《穿越后我替潘金莲渡余生》 第1集:尘世孽缘终有报 铂悦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鎏金光芒,落在意大利手工羊毛地毯上,将每一根纤维都衬得柔软华贵。空气中飘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诡异交融的气息——冰镇唐培里侬香槟的清甜气泡感,混着事后暧昧的温热气息,缠绕在价值六位数的真丝窗帘褶皱里,连呼吸都仿佛沾染上了奢靡的味道。 林薇薇裹着一件酒红色丝绒睡袍,袍子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是巴黎高定品牌去年的秋冬款,单是这一件的价格,就够普通上班族不吃不喝攒上小半年。她慵懒地倚在落地窗边的天鹅绒贵妃榻上,右手纤细的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味女士香烟,烟身缀着细碎的水钻,却迟迟没有点燃。烟蒂悬在水晶烟灰缸上方一厘米处,她的目光却越过透明的烟身,落在窗外那片被霓虹灯点亮的都市夜景上。 脚下的城市像一块铺展开的巨大星河棋盘,车流是流动的光带,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月色与灯光,勾勒出冰冷又华丽的轮廓。林薇薇的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漠然,仿佛这片繁华不是供人仰望的风景,而是她精心挑选的狩猎场,每一盏亮起的灯背后,都可能藏着下一个能为她提供奢侈生活的“猎物”。 窗玻璃被室内的暖光熏得微微起雾,模糊地映出她的倒影。那是一张精心雕琢过的脸,二十三岁的年纪,肌肤饱满得能掐出水来,眼尾用细眼线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生的媚意,却又被精致的妆容压得恰到好处,显得既娇俏又疏离。她的身材是典型的“白幼瘦”,肩颈线条流畅,锁骨深陷,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 这副皮囊是她最大的资本,也是她赖以为生的武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镯,那是梵克雅宝的四叶草系列,满钻设计,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价值足够在这座城市的郊区付一套小型公寓的首付。而这一切,不过是她陪身边男人度过三个夜晚的“报酬”。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夹杂着一个中年男人五音不全的歌声,那是李建明,某家上市公司的老总,也是她目前的“金主”。林薇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得意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情意,只有算计后的满足。她并不爱这个男人,李建明今年已经五十六岁,比她父亲还要大三岁,发福的身体顶着一个啤酒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油腻感。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建明出手大方。她想要最新款的爱马仕包,他第二天就让助理送到公寓楼下;她随口说喜欢某家画廊的画,他立刻拍下送她当生日礼物;就连她母亲住院需要的高额手术费,他也眼睛不眨地帮她付清了。对林薇薇来说,青春和美貌是最稀缺的资源,时效性只有短短几年,自然要兑换成最顶级的享受。至于道德?底线?那都是束缚失败者的可笑枷锁。她从十六岁离开那个重男轻女的家,独自在城市里打拼时就明白,想要不被人踩在脚下,就得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及时行乐才是人生的真谛。 浴室的水声突然停了,林薇薇迅速将手中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她对着窗玻璃快速调整了一下表情,眼底的算计和漠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真又娇憨的神态,连嘴角的弧度都变得柔软起来,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小女人模样。 “宝贝儿,在看什么呢?”李建明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走出来,发福的中年身躯上还挂着水珠,水珠顺着他松弛的皮肤滑进浴巾里,留下一道道水痕。他走到林薇薇身后,伸出油腻的手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散发着香奈儿五号香水味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等我等急了?” 林薇薇顺势靠在他怀里,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还带着一点刻意的撒娇意味:“是啊,李总您洗了好久,人家一个人坐在这儿,都快无聊死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划过李建明的手背,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既不显得主动,又能让男人心痒。 “哈哈,待会儿就让你不无聊。”李建明被她的温柔取悦了,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手开始不老实起来,顺着她的腰往上游走,“跟了我,以后有你享受不完的福气。明年我在海南给你买套海景房,冬天咱们就去那儿过冬。” 林薇薇的内心冷笑一声,享受?若不是看在你愿意为我花钱的份上,谁愿意应付你这身肥肉,听你说这些假得可笑的承诺。但她面上却笑得更甜了,抬起头准备转身迎合,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的酒店大堂,脸色骤然微变,嘴角的笑容也僵住了。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处,几个身影正疾步而入,为首的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墨绿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凯莉包,一看就是家境优渥、地位不凡的人。但最让林薇薇心惊的是,那个女人的脸色——铁青得像是结了冰,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正死死地盯着电梯间的方向。 那是王雅娟,李建明的正牌妻子! 林薇薇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明明记得,昨天晚上李建明还跟她说,王雅娟今天要去邻市参加一个商会论坛,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回来,所以他才敢光明正大地带她来这家平时很少涉足的五星级酒店。 “李总……”林薇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强压着内心的恐慌,抬头看向李建明,“您……您确定王姐今天不回来吗?” 李建明正沉浸在温香软玉的温柔乡里,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依旧手不老实地搂着她,不以为意地说道:“放心,宝贝儿,她这会儿估计正跟那帮太太们喝下午茶呢,哪有时间管我……呃!”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顺着林薇薇的目光往下看,也看到了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王雅娟正带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气势汹汹地直奔电梯间而来,看那方向,分明就是冲着顶层的总统套房来的! 李建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就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失措。他猛地推开林薇薇,像是推开一块烫手的山芋,动作粗鲁得让林薇薇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贵妃榻上。 “糟了!她怎么回来了?!”李建明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慌乱地在房间里打转,满地找自己的衣物,西装外套被扔在沙发上,衬衫皱巴巴地掉在地毯上,皮鞋一只在床边,一只在浴室门口。“快!快穿衣服!她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刚才还弥漫在房间里的旖旎温情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偷情即将曝光的恐慌和狼狈。林薇薇也慌了神,她手脚并用地从贵妃榻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扯着自己的衣服往身上套。她的真丝连衣裙被扔在床头柜上,拉链在背后,她慌乱中怎么也拉不上,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差点把裙子的布料扯破。 她之前就听说过王雅娟的手段。王雅娟出身豪门,娘家在本地的势力不小,她本人也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性格泼辣,手段强硬。之前李建明身边也有过几个女人,有年轻漂亮的女秘书,也有想靠他上位的女明星,但最后都被王雅娟收拾得很惨——女秘书被开除,还被全网造谣私生活不检点,找不到工作;女明星则被封杀,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听说最后还欠了一大笔债。 林薇薇不敢想象,如果自己被王雅娟抓住,会有什么下场。她不仅眼下要受皮肉之苦,之前李建明给她买的名牌包、首饰、珠宝,还有那张无限额的信用卡,肯定都会被王雅娟收回去,甚至可能会被要求返还之前花掉的所有钱。更可怕的是,王雅娟说不定会像收拾那些女人一样,毁了她的名声,让她在这座城市里无法立足。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过去贫困的生活,怎么能就这么毁了? “砰砰砰!”沉重的砸门声突然响起,如同催命符般敲击在两人的心上,每一下都震得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颤抖。紧接着,门外传来王雅娟尖厉的怒骂声,那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穿透门板,清晰地传进房间里:“李建明!你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还有那个不要脸的小贱人!赶紧开门!” 门板被砸得“咚咚”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撞开。李建明吓得腿都软了,裤子穿了一半,一只脚还踩在地毯上,差点摔倒在地。他扶着沙发扶手,对着门口颤声喊道:“雅……雅娟,你别冲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冷静点!” “解释个屁!我看你是想跟那个小贱人一起躲在里面一辈子!”王雅娟的声音更愤怒了,“再不开门我就让人撞开了!到时候让酒店里的所有人都来看看,你李建明是怎么背着我跟别的女人鬼混的!让大家都来看看你们这对狗男女的丑态!” 林薇薇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着李建明那副惊慌失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怂样,就知道指望不上他了。恐惧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让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她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 她的目光仓皇地扫视着房间,试图找到一条逃生的路。房间里只有一扇门,已经被王雅娟堵住了;卫生间的窗户太小,根本钻不出去;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 窗外,是酒店为了美观和清洁设计的一道狭窄的装饰性平台,宽度不足半米,表面铺着光滑的大理石。平台沿着建筑的外墙延伸,连接着隔壁套房的阳台,但中间隔着一道近两米宽的鸿沟。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和闪烁的霓虹,从二十七楼往下看,地面上的人如同蝼蚁般渺小,巨大的高度差让人看得头晕目眩。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闪现——从窗户爬出去,沿着平台逃到隔壁套房! “从窗户走!快!”林薇薇压低声音对李建明吼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嘶哑。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窗台,冰冷的玻璃窗被她用尽全力推开,夜风猛地灌入房间,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衫猎猎作响,带着一股深秋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李建明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你疯了?!这是二十七楼!万一掉下去就死定了!”他虽然害怕王雅娟,但也没疯到敢从二十七楼的窗户爬出去。 “砰!”一声更大的撞击声传来,门锁显然已经被撞得变形,门板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随时可能被彻底撞开。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薇薇一咬牙,探身钻出窗户,纤细的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平台边缘,鞋底与石材摩擦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身体摇摇晃晃,几乎要失去平衡。她紧紧地抓住窗户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抠进窗框的缝隙里。楼下的车流灯光在她眼前闪烁,巨大的高度差让她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贱人!还想跑?!”王雅娟的厉喝声伴随着门被撞开的巨响同时传来。 林薇薇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景象——王雅娟带着两个彪形大汉冲进房间,她的头发因为愤怒而有些凌乱,眼神里满是狠厉,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李建明则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裤子还挂在膝盖上,整个人吓得瑟瑟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王雅娟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死死地锁定了窗外的她,那眼神淬着毒,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绝望和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林薇薇,让她几乎窒息。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她只是想要更好的生活,想要摆脱贫困,想要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她有什么错?!巨大的不甘和悔恨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后悔了,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她当初就算是去餐厅端盘子,也不会选择这条捷径。 然而,此刻什么都晚了。 也许是因为泪水模糊了视线,也许是因为过度惊慌导致身体失衡,林薇薇的脚下突然一滑,高跟鞋的鞋跟卡在了平台的缝隙里,她下意识地想拔出脚,身体却失去了支撑,朝着楼下急速坠去。 在她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失重感已经猛地攫住了她。身体像一片羽毛般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刮得她的脸颊生疼,头发疯狂地舞动着,遮住了她的眼睛。眼前的霓虹灯光扭曲成诡异的光带,飞速上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一声凄厉而不甘的尖叫划破夜空,却迅速被城市的喧嚣吞没,消失在车流和人群的嘈杂声中。 林薇薇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就此终结在二十七楼下的冰冷地面上,意识会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但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个荒谬而清晰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选择这样的人生。 然而,生命的剧幕并未随着她的坠落而彻底落下。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黑场,紧接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知如同强行注入般,粗暴地拉扯着她的意识,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首先传来的是剧痛,但不是身体摔碎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遍布全身的酸痛与无力感,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打了一顿,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肌肉,疼得她龇牙咧嘴。 然后是窒息感,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无法呼吸,肺里像是灌满了水,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 更奇怪的是,她的小腹处还盘旋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燥热感,那股热气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既难受又心慌,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耳边似乎有嗡嗡的杂音,像是许多人在远处喧哗,又像是幻听。那些声音模糊不清,隐约能听到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哭泣,还有人在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方言,杂乱地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头更加疼痛。 最诡异的是,一些完全不属于她林薇薇的记忆碎片,如同崩裂的玻璃碎片,尖锐地、无序地刺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一个模糊的、矮小丑陋的男人身影,那个男人身材矮小,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脸上长满了麻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的卑微,正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嘴里说着什么“娘子,该吃药了”。 她看到一间简陋的古式房屋,房间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墙壁是用泥土糊的,坑坑洼洼,屋顶盖着茅草,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和农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和霉味。 她看到一根递过来的、寓意暧昧的衣杆,那根衣杆是用竹子做的,表面光滑,递衣杆的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镯子,动作里带着一丝刻意的亲近。 她还看到一个英武挺拔、令人心悸的赭衣身影,那个男人穿着一身赭色的短打,身材高大魁梧,肌肉线条分明,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正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盯着她,让她下意识地感到恐惧。 这些记忆碎片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没有时间顺序,没有前因后果,却带着强烈的情感和画面感,让她仿佛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再加上身体传来的奇异感觉和远处模糊的喧嚣,构成了一种光怪陆离、极其不真实的体验。 这就是死亡的过程吗?还是说,她已经死了,现在经历的是死后的幻觉? 林薇薇(或者说,她残存的意识)在无尽的混乱和痛苦的泥沼中挣扎,她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理清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却只觉得头痛欲裂,根本无法思考。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感受着身体的疼痛和意识的混乱。 最后,在她的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一个巨大的疑问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魂穿千古金莲身】 林薇薇的意识在彻底的混乱和痛苦中逐渐苏醒,她震惊地发现自己并未死去,而是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古式环境中。一个矮小貌丑、被称为“大郎”的男人对她殷勤备至,称她为“娘子”。通过融合脑海中涌入的陌生记忆碎片,她难以置信地意识到——自己似乎穿越到了《水浒传》的世界,并且成为了那个千古荡妇潘金莲!巨大的震惊、茫然和恐惧席卷了她,现代思维与古代身份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她将如何面对这匪夷所思的全新人生? 第2集:魂穿千古金莲身 黑暗。 是那种裹着浓雾般的、无边无际的粘稠黑暗,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林薇薇的意识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纸屑,漂浮在虚无的混沌里,既抓不住任何东西,也落不到任何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也变得模糊——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 只有两种感觉在灵魂深处顽固地残留着:一是从二十七楼急速下坠时的失重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往上提,连呼吸都被掐断;二是濒死的恐惧,那种明知自己即将粉身碎骨,却连挣扎都做不到的绝望,像冰锥一样扎在记忆里,每一次意识波动,都会牵扯出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从那样的高度坠落,骨头都会摔成粉末吧?那预想中撕心裂肺的冲击感呢?那死后该有的永恒沉寂呢?为什么……她还能“感觉到”? 一种极其难受的触感正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意识,强行将她从混沌中往外拉。那不是摔碎后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酸胀的无力感——像是连续跑了十公里,浑身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胸口更是憋得发慌,仿佛压着一块浸了水的巨石,每一次吸气都浅得像羽毛,肺里火烧火燎的,像是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更诡异的是,小腹深处还盘踞着一股莫名的燥热。那燥热不是发烧的灼热,而是带着点痒、有点麻的悸动,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和周身的酸痛、胸口的憋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既折磨人又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体验。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林薇薇混沌的意识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还是说,她根本没摔死,只是摔成了重伤,现在正在做噩梦? 她试着想动一动手指,指尖却只传来一阵微弱的麻意,连弯曲都做不到。只能拼尽全力,将意识集中在眼皮上——她想看看,自己到底在哪儿。 眼皮重得像黏了铅,每往上掀一毫米,都要耗尽她残存的所有力气。先是一道微弱的光透过缝隙钻进来,刺得她眼球发酸,忍不住又闭了眼。等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颤抖着掀开,让视野一点点清晰起来。 入眼的景象,让她的意识瞬间僵住了。 没有医院里雪白的天花板,没有急救室刺眼的无影灯,更没有她熟悉的、铺着天鹅绒的酒店套房。 头顶是暗褐色的木制房梁,梁上还挂着几缕没清理干净的蛛网,木头的纹理粗糙而清晰,能看到经年累月留下的裂纹。房梁支撑着铺着灰瓦的屋顶,几缕细碎的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无数尘埃,慢悠悠地飘着。 鼻尖萦绕的味道也彻底变了——没有消毒水的刺鼻味,没有香槟的甜腻味,只有一种混合着陈旧木料的霉味、土坯墙的腥气、劣质脂粉的廉价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的古怪气息。那味道不算难闻,却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僵硬地转动眼球,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每看一眼,心里的困惑就多一分。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目测也就十平米左右,陈设简单到寒酸。身下躺的是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床板硌得她后背生疼,铺着的土布床单粗糙得能磨到皮肤,上面还带着一点洗不掉的淡黄色印记。身上盖的棉被颜色暗沉,像是深灰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针脚歪歪扭扭,摸起来又硬又沉,完全没有现代羽绒被的轻盈柔软。 床边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桌面不太平整,边缘还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茬。桌上摆着一个粗陶水壶,壶身上有几道裂纹,用细麻绳捆着,旁边是一个同样粗糙的陶碗,碗沿还有个小豁口。桌子旁边是一把掉了漆的条凳,凳腿有些松动,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木质衣柜,柜门紧闭着,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墙壁是土黄色的,坑坑洼洼的,能看到里面混着的茅草,有些地方还洇出了深色的水渍,像是刚下过雨渗进来的。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是窗户上贴着的那张窗花——用红纸剪的,图案是简单的喜鹊登枝,可惜边角已经磨损,颜色也褪得发淡,显得有些破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影视城的布景?还是哪个恶作剧的朋友把她搬到了这种地方?林薇薇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强烈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记得自己坠楼前,最后看到的是王雅娟带着人冲进房间,李建明瘫在地上——就算她没摔死,被人救了,也该在医院里才对,怎么会到这种奇怪的地方来? “娘子……娘子你醒了?谢天谢地!你可算是醒了!” 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关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打乱了林薇薇的思绪。 娘子?为夫? 这称呼让林薇薇浑身一僵,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活了二十三年,除了电视剧里,还从没听过有人这么称呼自己。而且这声音既不是李建明那故作温柔的油腻腔调,也不是王雅娟那尖利的怒骂声,更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只见床榻边,一个男子正佝偻着身子站着,脑袋微微低着,脸上满是担忧和欣喜交织的表情,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只看了一眼,林薇薇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住了,差点惊得从床上弹起来——如果她有力气的话。 这男子实在太矮了。目测也就一米三四左右,像个没长开的孩子,肩膀窄窄的,身材单薄,却顶着一张布满褶皱的脸,看起来至少有四十岁。皮肤是那种长期暴晒在太阳下的黝黑,粗糙得像砂纸,五官挤在一起,眼睛小,鼻子塌,嘴唇还有点厚,怎么看都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是丑陋。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就是古装剧里平民常穿的那种短上衣,袖口和衣摆都磨破了,还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的布料颜色和原衣服不一样,显得格外刺眼。裤子也是同样的粗布材质,裤脚卷到了脚踝,露出一双沾着点泥土的、同样粗短的脚,脚上没穿鞋,只踩着一双破旧的草鞋。 此刻,他正搓着一双粗短的手,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面粉似的白色粉末。他的眼神里满是卑微的关切,还有一种……让林薇薇极其不适的、属于丈夫看待妻子的亲昵。 就是这个男人,刚才叫她“娘子”?还自称“为夫”? 林薇薇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排斥感和恶心感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开口呵斥:“你是谁?别碰我!这是哪儿?”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些破碎的、嘶哑的“嗬……嗬……”声,像破风箱一样,难听极了。 “哎呀,娘子定是渴了!”那男子见状,连忙停下搓手的动作,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转身快步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提起那个粗陶水壶。水壶看起来有点沉,他提的时候手臂微微发颤,倒了小半碗清水,又端着陶碗快步走回床边。 “来,娘子,喝点水润润嗓子。”他说着,就想伸手去扶林薇薇的肩膀。 当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短手指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林薇薇浑身猛地一僵,一种源自本能的厌恶和抗拒让她头皮发麻。她想躲开,可身体虚弱得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对方半扶半抱地将她搀起来一些。他的力气不大,动作却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品。 陶碗递到了她唇边,碗沿的豁口蹭到了她的嘴唇,有点硌。清冽的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点土腥味,却暂时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林薇薇被迫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大脑像高速运转的机器,疯狂地思考着。 这不是演戏。 男人脸上的担忧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讨好的关切;他手上的老茧是长期劳作留下的,不是化妆画出来的;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面粉和炭火的炊饼味道——这些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还有这间屋子,那硬邦邦的木板床,粗糙的土布床单,掉漆的木桌,带着裂纹的陶碗……每一样东西都透着“真实”,没有半点影视城布景的精致和虚假。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是唯一能解释眼前这一切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猛地劈进林薇薇的脑海—— 难道……她没死?而是……穿越了?! 这个认知让她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冰冷的恐惧感顺着脊椎一路爬升,瞬间席卷了全身,让她手脚冰凉,连喝下去的凉水都变得滚烫起来。 “娘……娘子?你怎么这般看着为夫?”那男子被林薇薇那直勾勾的、充满了震惊、恐惧和陌生感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喂水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欣喜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困惑和不安,“我是大郎啊!武大郎!你的夫君啊!你……你莫不是烧糊涂了,连为夫都不认得了?” 武……武大郎?!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薇薇的心口,让她瞬间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就算再没读过书,也不可能不知道《水浒传》!不可能不知道那个卖炊饼的、矮小丑陋的武大郎!更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妻子——那个千古闻名、艳名和恶名一样响亮的潘金莲! 那个毒死丈夫、和西门庆通奸、最后被小叔子武松挖心剖肝的女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骇然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林薇薇,一个二十一世纪靠美貌换取奢侈生活的拜金女,竟然穿越了?还穿成了潘金莲?! 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个噩梦!一个荒唐透顶的噩梦!只要她狠狠掐自己一下,就能从梦里醒过来,回到那个虽然充满算计、但至少熟悉的现代社会! 她下意识地抬起虚软无力的手,想要狠狠掐一下自己的胳膊。可当她的手举到眼前时,整个人却再次僵住了。 这不是她的手!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极其漂亮的手。纤纤玉指,白皙细腻,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光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涂任何指甲油,却泛着健康的粉色,指甲盖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现代美甲残留的化学物质。 手腕纤细玲珑,一段皓腕从过于宽大的白色中衣袖口露出来,线条优美,连血管都隐约可见,透着一种柔弱堪怜的美感。她记得自己的手虽然也保养得不错,但因为长期做美甲,指甲变得有些脆弱,指腹也因为偶尔用手机打字,有一点薄茧——和这只手完全不同! 这双手纤细、柔软、精致,像是从没干过粗活,是一双真正的“美人手”。 难道……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林薇薇颤抖着,将这双手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手心同样白皙,没有老茧,只有指根处有一点淡淡的薄茧,像是长期做针线活留下的。她甚至能感觉到这双手的温度——比她现代时的手要凉一点,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柔腻触感。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情地摧毁着她最后的侥幸。 “娘子?娘子你这是做甚?”武大郎看着她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眼神呆滞,脸色惨白,越发担忧起来,他放下陶碗,伸手想碰一碰她的额头,又怕惊扰了她,犹豫着停在了半空中,“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唉,都怪前日那场风寒来得太猛,你昏睡了两日两夜,烧得直说胡话,真是……真是让我心焦如焚啊!” 风寒?昏睡两日? 林薇薇混乱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片段被触动了。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确实在几天前出门买东西时淋了雨,回来后就浑身发冷,头也疼得厉害,然后便是一阵昏沉,再醒来时,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可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不属于她,却又真实地存在于这具身体里。 她现在完全无法思考这些。巨大的身份转换带来的冲击,对未来命运的已知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个“丈夫”本能的排斥和厌恶,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到底是谁?是林薇薇,还是潘金莲? 如果她是潘金莲,那那个打虎英雄、即将成为她索命阎罗的武松,现在在哪里?! 一想到“武松”这个名字,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如坠冰窟,连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感都被瞬间压下去不少。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身材高大、眼神冰冷的男人,手里提着刀,一步步向她走来,嘴里说着“嫂嫂,你好狠的心”…… “娘子?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唬为夫啊!”武大郎见她脸色变幻不定,一会儿惨白,一会儿发青,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不说,急得团团转,他搓着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要不……要不我再去请郎中来看看?张郎中上次说你这风寒要好好调理,我再去请他来给你把把脉?” 请郎中? 林薇薇猛地回过神来。不行!绝对不能请郎中! 她现在思绪混乱,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万一在郎中面前说出什么现代的话,或者露出什么破绽,被人当成“妖孽附体”怎么办?在这个迷信的古代社会,被当成妖孽的下场,恐怕比被武松杀死还要凄惨——浸猪笼、被火烧死……光是想想,她就浑身发冷。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着,眼睛却没有半点笑意。她从嘶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没……没事……就是……头还有些晕……想再……歇歇……”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又是一怔。 这不是她的声音! 虽然因为生病而沙哑,却依旧能听出原本的音色——娇柔婉转,带着点江南女子的软糯,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人的耳朵。她记得自己的声音是偏清脆的,说话时带着点都市女孩的利落,和这声音完全不同。 武大郎闻言,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憨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点讨好,像是怕惹她不高兴:“哎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头晕就再躺下歇着,我不打扰你。”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后背,让她慢慢躺回枕头上,又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连被边都拉得整整齐齐,生怕她着凉。 “饿不饿?”他又问,眼神里带着点期待,“灶上还温着炊饼,是我今早刚做的,还有昨日王干娘送来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我去给你端来?” 王干娘? 这个名字让林薇薇的心脏又是一跳。她记得《水浒传》里,就是这个王干娘,撮合了潘金莲和西门庆,最后也成了帮凶! 她看着武大郎满脸的殷勤和毫不掩饰的关切,心里复杂到了极点。厌恶、怜悯、恐惧、荒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不……不用……我再睡会……” 她现在需要独处,需要时间来消化这荒诞的现实,需要理清这团乱麻一样的思绪。 武大郎见状,连忙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好好好,你睡,你睡。我就在外头守着,劈柴、洗碗,不吵你。有事你就叫一声,我马上进来。” 说着,他端起桌上的空陶碗,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出声音惊扰了她,矮小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走到门口时,他还细心地将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掩上,只留下一条小缝,让外面的光线能透进来一点。 房门合拢的轻微声响,仿佛隔绝出了一个暂时安全的空间。 林薇薇立刻睁开了眼睛,眼中再也没有了刚才强行伪装的平静,只剩下滔天的惊骇和茫然。她死死地盯着头顶那根暗沉沉的房梁,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现代的一切都成了泡影。那些名牌包、珠宝、信用卡,那些灯红酒绿的夜生活,甚至是李建明的油腻、王雅娟的怒骂……都像是一场遥远的梦,碎裂在了二十七楼的坠落里。 而眼前的现实,却残酷得让她窒息。 这具陌生的、娇柔的身体,这间家徒四壁的陋室,那个矮小丑陋、被称为“夫君”的武大郎,还有那个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武松”——这就是她的未来? 一个注定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不得好死的未来? 为什么?凭什么?! 她林薇薇上辈子是拜金,是做了第三者,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可她罪不至死,更不至于死后还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作弄!她只是想过好日子,想摆脱贫困,这有错吗? 无尽的委屈、恐惧、不甘和愤怒在她胸腔中冲撞着,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她想放声大哭,却发不出声音;想用力挣扎,却连动一动都做不到。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感似乎又因为情绪的激动而重新抬头,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让她更加烦躁难安。 她该怎么办? 认命吗?留在武大郎身边,每天看着他矮小丑陋的脸,吃着粗茶淡饭,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然后等着西门庆出现,走上那条通奸、杀夫、最后被武松杀死的老路? 不!她绝不认命! 她猛地攥紧了身上的粗布棉被,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不是原来的潘金莲!她是林薇薇!她来自现代,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每个人的结局!她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和心机,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逃跑?她能逃到哪里去?这个时代礼教森严,女子出门连路引都没有,她一个弱女子,既不会武功,也没有谋生技能,离开了武大郎,恐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说不定刚跑出清河县,就会被人当成逃妻抓起来,或者被拐卖到窑子里,下场比留在武大郎身边更惨。 反抗?她能反抗什么?反抗武大郎?可武大郎除了丑、矮,似乎并没有对她不好,反而处处透着讨好和关切。反抗命运?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武松迟早会回来,西门庆也迟早会出现——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可能对抗得了整个时代的洪流? 更何况……那个即将回来的武松…… 一想到这个名字,林薇薇就觉得浑身发冷。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身材魁梧、眼神冰冷的男人,手里提着那把沾血的刀,一步步向她走来。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恐惧与不甘中,一些更加清晰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纷纷扬扬地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看到一个穿着粗布丫鬟服的少女,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宅院里打扫卫生,被一个满脸横肉的主母指着鼻子骂,骂她“不知好歹”;她看到少女跪在地上,咬着牙摇头,拒绝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伸过来的手,那个男人是宅院的主人;她看到主母冷笑着手一挥,几个家丁就把少女拖了出去,扔到了一个矮小丑陋的男人面前——那个男人,正是武大郎。 她还看到少女第一次住进这间小屋时的绝望,看到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漂亮的脸,眼里满是不甘;看到她偶尔出门,被街上的男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时的厌恶;甚至看到她在心里偷偷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些记忆碎片清晰得仿佛她亲身经历过,带着原主潘金莲的情绪——不甘、绝望、厌恶、还有一丝隐藏在心底的、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林薇薇的意识在这些陌生的记忆里挣扎着,痛苦着。 这不是她的记忆!为什么她会记得这些? 难道……原主的灵魂还没彻底消散?还是说,她已经和这具身体彻底融合,连带着原主的记忆也一并接收了? 混乱中,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能利用这些记忆,如果她能改变原主的选择,是不是……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改变命运?谈何容易。她连自己现在的处境都没弄明白,又怎么可能对抗得了既定的历史? 窗外传来了武大郎劈柴的声音,“哐哐”的,不算大,却格外清晰。还有街上小贩叫卖的声音,“卖糖葫芦嘞——”“新鲜的青菜——”,这些声音充满了生活气息,却让林薇薇更加心慌。 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海里的记忆碎片还在不断涌现,原主的情绪和她自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 她到底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记忆融合心彷徨】 林薇薇(潘金莲)在极度的震惊和抗拒中,开始被动地接收原主潘金莲残留的记忆碎片。这些记忆包括她的出身(大户人家丫鬟因不肯委身家主而被报复性嫁与武大郎)、在清河县的生活、周围的人际关系(如隔壁的王干娘),以及……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小叔子武松,模糊而强烈的觊觎和幻想。现代的灵魂与古代的记忆不断冲突交融,让她对自身的处境有了更清晰却也更绝望的认知,内心陷入巨大的彷徨与挣扎。她将如何面对这具身体原有的情感与欲望?又将如何定位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的位置? 第3集:记忆融合心彷徨 房间里的寂静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斜,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糊着麻纸的窗棂,在土坯墙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昏黄的光影,尘埃在光带里慢悠悠地浮动,像是困在时光里的幽灵。林薇薇(潘金莲)僵硬地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床板拼接处的凸起,硌得人隐隐作痛。身上的粗布棉被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针脚粗糙得能刮到皮肤,和她从前盖的真丝羽绒被相比,简直像是裹着一块砂纸。 她的呼吸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的灼痛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搏动,闷响像是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穿越的事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她的意识里,无论怎么挣扎都甩不掉。“潘金莲”这三个字,不再是书本里那个遥远的、被唾骂的名字,而是变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她清楚地知道,这具身体的结局,是被武松挖心剖肝,死得凄惨无比。 “为什么是我……”她无声地嘶吼,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唾液在喉咙里干涸成渣,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巨大的不甘像潮水般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掀翻。她想起现代的日子,虽然充满了算计和交易,但至少有柔软的大床、精致的美食、随手可买的奢侈品,就算被王雅娟堵在酒店,也不过是名声受损,不至于丢了性命。可在这里,她是一个生杀予夺全凭他人的古代女子,还是一个注定要身败名裂的“千古荡妇”! 就在这极致的情绪崩溃中,那些先前只是零散闪现的陌生记忆,像是冲破了堤坝的洪水,带着汹涌的力量,开始更清晰、更连贯地涌入她的脑海。不再是碎片化的画面,而是裹挟着原主的情绪、触觉、甚至疼痛的完整体验,每一段记忆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意识上。 头痛欲裂! 太阳穴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到整个头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疯狂膨胀,要把她的 skull 撑爆。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捂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留下几道红痕,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破锣。 记忆片段一:深宅里的屈辱 画面在脑海里清晰浮现——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青石板铺就的花厅光洁如镜,墙角摆着两盆开得正艳的牡丹,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原主)那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灰扑扑的粗布丫鬟服,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寒意顺着布料渗进来,冻得骨头都发疼。 花厅正上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穿着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串翡翠珠子,正是这宅院的主人张大户。他旁边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头戴金钗,耳垂上挂着珍珠耳环,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死死地盯着她——那是张大户的正妻。 “下作的小娼妇!给脸不要脸!”主母尖酸的咒骂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声音尖利得刺耳,“老爷抬举你,想收你做通房,那是你的福气!竟敢推搡抓伤老爷?真是不知死活!” 她(原主)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抬头,眼里满是惊恐和哀求:“夫人!我没有!我只是……只是不想做妾……求求您饶了我吧!” “饶了你?”主母冷笑一声,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那巴掌打得极重,她(原主)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了血丝。周围站着的丫鬟婆子们,有的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有的眼里藏着幸灾乐祸,还有的露出一丝怜悯,却没人敢站出来替她说话。 “既是这般不识抬举,那我就成全你!”主母指着门外,声音里满是恶意,“我已经让人去叫武大郎了!就是那个卖炊饼的三寸丁、谷树皮!你不是清高吗?我倒要看看,你跟了那个丑鬼,还怎么清高!” “不!不要!”她(原主)疯狂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夫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别把我嫁给武大郎!” 可回应她的,只有主母冰冷的眼神和张大户不耐烦的挥手:“拖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两个家丁上前,架着她(原主)的胳膊就往外拖。她挣扎着,哭喊着,石板地磨破了她的膝盖,却没人理会。那股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像冰冷的毒液,顺着记忆的脉络,瞬间蔓延到林薇薇的四肢百骸——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原主当时的绝望,那种被当作物品随意丢弃、连反抗都无能为力的痛苦。 林薇薇猛地抽了一口气,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终于明白,原主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惩罚,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记忆片段二:寒酸的婚礼 画面切换,变成了喧闹却又凄凉的街头。她(原主)坐在一顶狭小的轿子里,轿子是用竹篾编的,外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红漆,很多地方都已经掉漆,露出里面的竹色。轿身晃动得厉害,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散架。 身上穿的嫁衣是粗麻布做的,颜色是暗沉的红色,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囍字,针脚粗糙得能看到线头。头上盖着的红盖头,布料薄得能透光,还带着一股廉价的染料味。 轿子外面,是看热闹的人群,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轿子里: “啧啧,你看这轿子,也太寒酸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这姑娘原是张大户家的丫鬟,长得可俊了,怎么就嫁给武大郎了?” “嗨,还不是得罪了主母?这是被报复呢!” “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武大郎那模样,跟个猴子似的,哪配得上她?” “以后可有好戏看了,这姑娘肯定受不了!” 还有几个年轻的浪荡子,跟在轿子后面,吹着轻佻的口哨,嘴里说着污言秽语:“小娘子,嫁错人了吧?跟哥哥走,哥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轿子里的她(原主),双手紧紧攥着嫁衣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抠破。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红盖头,把上面的囍字晕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她知道,从坐上这顶轿子开始,她的人生就彻底坠入了黑暗,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林薇薇蜷缩在床榻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她能感受到原主当时的心灰意冷,那种对未来的绝望,比死亡更让人恐惧。这哪里是婚礼?分明是一场公开的羞辱,一场把人推向深渊的仪式。 记忆片段三:压抑的婚后生活 画面又变了,变成了她现在住的这间小屋。武大郎那张布满褶皱的脸,近距离地出现在眼前,带着讨好的笑容,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稀稀拉拉的小米粥。 “娘子,吃饭了。今天我多熬了点粥,你多喝点。”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把碗递到她(原主)面前,眼神里满是卑微的爱慕。 她(原主)没有接,只是把头扭到一边,脸上满是厌恶:“拿走!我不饿!” 武大郎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却还是没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声地劝:“娘子,你都一天没吃饭了,会饿坏身子的。我……我今天炊饼卖得好,还剩了两个,给你留着。”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炊饼,递了过去。炊饼还带着一点余温,散发出麦香,可在她(原主)看来,那味道却让人作呕——那是武大郎身上永远散不掉的味道,是贫穷和卑微的味道。 “我说了我不要!”她(原主)猛地挥手,把武大郎手里的炊饼打落在地。炊饼滚到墙角,沾上了灰尘。 武大郎慌了,连忙蹲下去捡,嘴里还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娘子,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我这就把饼擦干净,你别生气……” 他笨拙地用袖子擦着炊饼上的灰尘,动作里满是慌乱和无措。她(原主)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心里的烦躁和怨恨更甚,抓起桌上的陶碗就摔在了地上。“哐当”一声,碗碎成了好几片,小米粥洒了一地。 武大郎吓得浑身一哆嗦,却还是没敢发脾气,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拿起扫帚,一点点地清扫地上的碎片和粥渍。他的背更佝偻了,像一棵被狂风压弯的小草,连头都不敢抬。 林薇薇看着这段记忆,心里五味杂陈。她厌恶武大郎的丑和卑微,却又忍不住对他生出一丝怜悯。原主的愤怒和烦躁,她能理解——每天面对这样一个和自己期望相差甚远的丈夫,住在这样一间家徒四壁的小屋里,看不到任何希望,换谁都会崩溃。可武大郎的讨好和忍耐,又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身体里那股莫名的燥热感,不仅仅是大病初愈的虚弱,更是长期压抑下的产物——是对现状的不满,是对自由的渴望,是无处宣泄的怨恨,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折磨人的空虚。 记忆片段四:邻舍的窥探与恶意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老妇人的身影,穿着青布衫,浆洗得发白,袖口缝了补丁却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固定着。她手里拿着一小包瓜子,一边嗑一边走进屋,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来扫去——这是隔壁的王干娘。 “大郎娘子,听说你前几日病了,我特地来看看你。”王干娘把瓜子放在桌上,拉着她(原主)的手,语气亲热,“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可得好好调理。武大郎也是,粗手粗脚的,哪会照顾人?” 她(原主)没说话,只是象征性地笑了笑。她知道王干娘的心思,这个老妇人最喜欢打听别人家的闲事,还爱搬弄是非。 果然,王干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娘子,你这模样,真是委屈你了。你看你,肤白貌美的,合该配个英雄人物才是,怎么就……唉,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她(原主)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王干娘说的,正是她心里最隐秘的渴望。 “可不是嘛!”王干娘见她(原主)动了心思,继续煽风点火,“你看街上那些年轻的公子哥,哪个不比武大郎强?你这一辈子,要是就这么过下去,多可惜啊!” 除了王干娘,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浪荡子。比如住在街尾的李四,每天傍晚都会在她家门口晃悠,嘴里唱着荤段子:“小娘子,独守空房多寂寞啊,不如跟哥哥去快活快活?” 她(原主)只能紧闭门窗,躲在屋里,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没有娘家可以依靠,武大郎又懦弱得不敢出头,只能任由那些人欺负。 林薇薇感受到了原主当时的恐惧和无助。这间小屋,看似是个家,却更像是一个牢笼,外面布满了窥探的眼睛和恶意的獠牙。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随时可能被外面的狼吃掉。 记忆片段五:对武松的扭曲渴望 最后一段记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热度,猛地冲进脑海。 那是在街对面的茶肆里,几个挑夫和小贩围在一起,大声地谈论着一个名字——武松。 “你们听说了吗?景阳冈上出了个打虎英雄,叫武松!那老虎可有千斤重,被他三拳就打死了!”一个挑夫兴奋地比划着,脸上满是崇拜。 “我也听说了!听说他现在被阳谷县的知县看中,当了都头,专门管治安!”另一个小贩接着说,“我见过他一次,那模样,真是英武!身高八尺,腰围十围,腰里挂着一把大刀,走路跟一阵风似的!” “可不是嘛!听说他为人正直,还帮老百姓抓过小偷,真是个好官!” 她(原主)当时正躲在茶肆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树叶挡住了她的身影,却挡不住她的耳朵。听到这些话,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后来有一次,她(原主)终于远远地看到了武松。那是一个清晨,武松穿着赭色的公服,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是棕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他身材高大挺拔,像一棵松树,走路步伐稳健,每一步都透着一股威严。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那一刻,她(原主)看呆了。这就是她想象中的英雄!和武大郎的丑、王干娘的算计、浪荡子的猥琐相比,武松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耀眼得让她移不开眼睛。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原主)心底滋生出来:要是能嫁给武松这样的男人,该多好啊!要是能跟着他,就能摆脱现在的生活,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在她(原主)心里疯狂生长,缠绕着她的理智,让她变得越来越偏执——哪怕只是能靠近他,哪怕只是能和他说一句话,也值得! 林薇薇感受到了原主那近乎病态的渴望,热度几乎要把她的意识烧穿。可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恐惧也猛地炸开——武松!这个让原主视为希望的男人,正是最后会杀死她的人! “呃啊——”她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情感的撕裂,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瘫软在床榻上。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单薄的寝衣,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体内的燥热感更明显了,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她心慌意乱。 她大口地喘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她继承的不仅仅是潘金莲的身体,还有她的过去、她的情绪、她的渴望,甚至她的执念。 现代的理智和古代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激烈地交战: ——林薇薇的理智在尖叫:武松是凶手!是索命的阎罗!必须离他远远的!只要不靠近他,不招惹西门庆,说不定就能改变结局! ——潘金莲的记忆在嘶吼:他是唯一的希望!是摆脱泥沼的机会!错过他,你就只能一辈子跟着武大郎,被人嘲笑,被人欺负! “疯了……真是疯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心彷徨”——她站在十字路口,一边是生,一边是死,可她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武大郎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还有他试探性的声音:“娘子?你……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听见你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要推门进来。 林薇薇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几乎是脱口而出,用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原主惯常的不耐烦和冷淡的语调尖声道:“别进来!我没事!你……你离我远点!”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武大郎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更加卑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哦……哦,好,我不进去。娘子你好生歇着,要是饿了,或者想喝水,就叫我一声,我就在外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又回到了灶房。 林薇薇愣住了。她刚才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是原主面对武大郎时的本能反应——厌恶、排斥、不耐烦。可说完之后,她心里却泛起一丝愧疚。武大郎虽然丑,虽然窝囊,却从来没有伤害过她,甚至还处处讨好她。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被原主的情绪同化。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会不会真的变成那个被欲望吞噬的潘金莲?会不会真的主动去招惹武松,走上那条绝路? 一股比死亡更可怕的寒意,从心底慢慢冒出来,顺着脊椎爬到了头顶。她突然意识到,她要对抗的不仅仅是外部的险恶环境,还有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属于潘金莲的灵魂烙印。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里只剩下一片昏黑。灶房里传来武大郎轻微的咳嗽声,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微弱的火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影。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压抑中,林薇薇的眼中,却猛地闪过一抹属于现代拜金女的、极其锐利的光芒。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被原主的情绪控制! 她是林薇薇,不是潘金莲!她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最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武松是危险,但危险背后,会不会也藏着机会? 他是都头,有权力,有武力,能保护自己远离那些浪荡子的骚扰,甚至能对抗西门庆那样的恶霸。如果能和他保持距离,却又能利用他的身份保护自己呢?如果能让他把自己当成需要帮助的“嫂嫂”,而不是心怀不轨的“荡妇”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在她混乱的脑海里迅速生根发芽。这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充满了风险,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可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选择。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传来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不能死,更不能像原主那样屈辱地死去。她要活下去,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路,铺满了荆棘和危险。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无后为大巧立名】 身体稍愈的金莲(林薇薇灵魂主导),开始有意识地利用“潘金莲”的容貌优势和她来自现代的算计。她刻意观察武大郎,利用其懦弱和对传宗接代的渴望,巧妙地以“武家香火无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冠冕堂皇的封建礼教为名,开始言语挑逗并试图逼迫暂时住在家中的小叔子武松就范。她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无论代价如何。 第4集:无后为大巧立名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被风慢悠悠地抖开,一点点罩住清河县城。西街上最后一家杂货铺的门板“吱呀”着上完,掌柜的叼着旱烟袋,蹲在门槛上吧嗒了两口,烟锅里的火星在渐暗的光里明灭。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歪歪扭扭地刺向天空,几只乌鸦扑棱着黑翅膀归巢,留下几声沙哑的叫,像是被暮色呛住了喉咙,倒让这沉下来的天更添了几分沉寂。 风裹着巷子里的潮气吹过,带着柴火的烟味、墙角青苔的腥气,还有远处张屠户家飘来的、白天杀猪残留的淡淡血腥。武大郎家那间矮趴趴的土屋就缩在巷子深处,像个被遗忘的土疙瘩,此刻正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烧得有些偏,火苗歪歪扭扭地跳,把屋里的一切都染得忽明忽暗——斑驳的土墙上裂着几道细缝,缝里还嵌着去年下雨时渗进来的泥渍,像一道道褐色的伤疤;墙根堆着半袋没吃完的糙米,袋口用粗麻绳扎着,露出几粒滚出来的米,被老鼠啃得缺了角;屋角的破木柜是武大郎爹传下来的,柜门上的铜环早就锈成了绿色,柜面摆着个缺了口的青釉陶罐,罐里插着两根干枯的狗尾巴草,穗子都黄得发脆,那还是前几日武大郎卖炊饼路过城外田埂时,见着好看顺手掐回来的,当时还想着给娘子解闷,回来却忘了说,只默默插在罐里。 武大郎正蹲在灶台前熬药。他个子本就矮,不足五尺,一蹲下更像个圆滚滚的土墩子,粗布短褂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满是常年揉面、挑担子磨出的老茧,黄黑色的皮肤紧绷在骨头上,指关节粗大得有些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面灰。灶膛里的柴火是他傍晚从巷口王婆家讨来的,多是些碎木片和枯树枝,还有半截没烧完的枣木,是王婆用来炖肉的,炖完嫌占地方,就随手给了他。柴火在灶膛里烧得噼啪响,偶尔溅出个火星子,他都要慌忙伸开手去挡,掌心的老茧蹭到灶沿的黑灰,也顾不上擦,只盯着旁边的药罐,生怕火星烫着罐身。 那药罐是个青釉的,罐口缺了一小块,还是去年秋收后,他攒了半个月的炊饼钱在南街杂货铺买的。当时掌柜的还劝他:“武大郎,买个陶的得了,便宜些,你这天天挑担子卖炊饼,哪攒钱买青釉的?”他却摇头,心里想着娘子嫁过来没享过福,连个像样的碗都没有,这药罐得买个好的,熬出来的药才养人。罐里熬着的药是前儿个他特意去城东“仁心堂”请李郎中开的,那天他起了个大早,把前一天卖炊饼的钱都揣在怀里,用布包了三层,怕掉了。李郎中把着娘子的脉,皱着眉说:“夫人这是忧思郁结,气血不足,得慢慢调理,这药一日一剂,得喝够半个月才能见好。”他当时连忙点头,掏出钱来抓药,不够的部分,还是跟隔壁张屠户借了二十文——张屠户拍着他的肩说:“大郎,你这娘子娶得不容易,该治就得治,钱不够跟哥说。”他攥着那包药,心里暖烘烘的,只觉得只要娘子身子能好,哪怕自己接下来半个月只喝稀粥也值当。 “娘子,药快好了,再等会儿啊,我再搅搅,别糊了底。”他抬头往床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常年对人讨好的调子,像怕惊扰了什么。喊完又赶紧低下头,拿起灶台上的小铜勺,伸进药罐里轻轻搅了搅。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里裹着一股冲鼻的苦涩味,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鼻翼上的横纹挤在一起,却又赶紧屏住呼吸——怕这苦味飘到娘子那边,惹她不高兴。 床上的潘金莲,哦不,现在该叫她林薇薇了,正靠在床头。她身上盖着的被子是武大郎年前新做的,粗棉布的料子,摸起来有些糙,里面絮的是从旧棉袄里拆出来的旧棉絮,压得有些硬,但被武大郎洗得干干净净,晒过太阳,带着点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的暖意。她没应声,甚至没往武大郎那边看一眼,目光透过那扇半开的破旧木门,落在了院子里。 院子不大,也就两步宽,铺着些碎青砖,砖缝里长着几丛杂草,草叶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在昏暗中泛着点微光。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根劈好的柴火,旁边放着个破木桶,是武大郎用来挑水的,桶底裂了个缝,用铁丝捆着,勉强还能用。此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院子中间的水井旁,弯腰打水——那是武松。 林薇薇的眼神复杂得像揉在一起的乱线,现代的记忆和原主潘金莲的记忆在脑子里缠来缠去,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作为林薇薇,她以前在南方的大城市里混,见惯了穿西装革履、说话油嘴滑舌的男人,那些人要么是公司里的上司,要么是她刻意攀附的“金主”,个个精于算计,却也个个带着点虚伪的温和。可武松不一样,他穿着一身赭色的公服,布料虽不算好,却浆洗得平整,领口袖口都规规矩矩,浑身透着一股刚硬的气,像块没被磨过的石头,带着棱角和锐气。这种正直,让她本能地觉得危险——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能戳穿她所有算计的清明,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得让她发怵。 可作为潘金莲,原主的记忆又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她记得第一次见武松时,是在去年冬天,武松刚从柴进庄上回来,身上还带着路上的风尘,棉袍上沾着雪粒子,却一点也不狼狈。他一进门就喊“大哥”,声音洪亮得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掉下来,然后一把将武大郎抱了起来,武大郎在他怀里像个孩子似的,手脚都没处放。那一刻,原主正站在灶台边擦碗,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她盯着武松的背影,看着他宽宽的肩膀、挺拔的腰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从那以后,就总想着能多看看他。 “哼,渴慕有什么用,还不是得被那些破规矩绑着。”林薇薇在心里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子的边角,把粗布抠得起了毛。她想起自己以前的事——为了在大城市里站稳脚跟,为了买上那个能看见江景的小公寓,她当了别人的第三者。那个男人说会离婚娶她,结果呢?他老婆带着人堵在她租的小屋里,指着她的鼻子骂,把她的衣服、化妆品全扔到楼下。她当时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围观看热闹的人,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走投无路之下,就跳了下去。若不是穿到这潘金莲身上,她早就成了一抔黄土,埋在哪个不知名的乱葬岗里了。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要活下去,还得靠这个身子的资本,靠武松这个靠山。”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武松的手上——他正握着井绳,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线条紧实得像铁块。武大郎那样的男人,就算对她再好,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一辈子只能守着这个破土屋,吃着粗茶淡饭,最后跟武大郎一样,悄无声息地死了。她不能这样,她林薇薇从来就不是甘心屈居人下的人。 她正想着,院子里的武松已经打好了水。他提着水桶走到旁边的青石板旁,桶底在石板上磕了一下,溅出几滴凉水,落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放下桶,从晾衣绳上取下一块粗布巾——那布巾是去年武大郎给做的,靛蓝色的粗布,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却依旧干净。他蘸了水擦脸,井水冰凉,溅在他古铜色的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流,滑过脖颈,没进公服的领口,留下一道水痕。他的动作很利落,抬手时能看到小臂上凸起的青筋,那是常年习武、练力气练出来的,不像武大郎,胳膊细得像根晒蔫了的麻杆,连提桶水都费劲。 武松今天刚从县衙回来,这是他当都头的第三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起了床,跟着县衙里的老衙役去查西街的两家赌坊。头一家赌坊藏在杂货铺的后院,门帘挂得严严实实,里面乌烟瘴气,十几个汉子围着桌子赌钱,喊得脸红脖子粗。他一脚踹开门,那些人还想跑,被他三两下就按住了两个最凶的,剩下的吓得不敢动。老衙役在旁边叹着气说:“武都头,你这身手,真是没话说。”他没应声,只让衙役把人都带回县衙,又去了第二家赌坊——那家更隐蔽,藏在菜窖里,他蹲在菜窖口守了半个时辰,才把里面的人堵了个正着。 中午在县衙伙房吃饭时,伙房的老王给了他两个白面炊饼,说:“武都头,你刚当差,辛苦,多吃点。”他接过炊饼,揣在怀里,想着大哥中午可能就啃个干馒头,这两个炊饼带回去给大哥正好。下午他又去抓了个偷鸡的小贼——那小贼偷了东街李寡妇家的鸡,正躲在巷子里拔毛,被他撞见了。小贼想跑,他扔出手里的铁链,一下就缠住了小贼的腿,拎着人就回了县衙。 走在回巷口的路上时,不少街坊都跟他打招呼。卖豆腐的李大娘掀开布帘喊:“武都头,回来了?要不要来块热豆腐?”他摇了摇头说“不了,大娘”;修鞋的王师傅坐在小马扎上,举着手里的鞋说:“武都头,下次鞋坏了,来我这儿,不要钱!”他微微点头,脚步没停。他知道,这些人敬畏的是他“打虎英雄”的名头,是他都头的身份,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最在意的,还是大哥武大郎。小时候爹娘死得早,是大哥一手把他拉扯大,大哥白天卖炊饼,晚上就坐在油灯下给他缝衣服,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总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现在他有本事了,就得好好照顾大哥。 走到家门口时,他顿了顿。木门虚掩着,能看到屋里的油灯亮着,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他早上出门时,大哥说要去给嫂子抓药,看来是抓回来了。他知道嫂子自从嫁过来,身子就一直不太好,也知道大哥这些日子为了嫂子的病,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他轻轻推开门,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蹭着青砖,几乎没什么声音——怕打扰到嫂子休息。 “大哥,嫂嫂。”他走进院子,先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声音沉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武大郎从灶台前探出头,脸上立刻堆起笑,连忙应道:“二弟回来了?快进屋坐,药马上就好,你要不要也喝口热水?”武松摇了摇头,指了指水桶说:“不了大哥,我先洗漱一下,一身汗味,别冲了嫂嫂。” 他走到水井旁,又打了半桶水,慢慢往脸上泼。冰凉的井水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白天查赌坊、抓小贼的疲惫也消散了些。他擦完脸,又洗手——手上沾了些衙役们递过来的烟末,还有抓小贼时蹭到的泥。他洗得很仔细,指甲缝都搓了好几遍,然后把布巾拧干,晾在旁边的绳子上,布巾在风里轻轻晃着。做完这些,他靠在井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粗麻布做的,上面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武”字,是大哥去年给他缝的。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白面炊饼,还带着点余温,是中午从县衙带回来的,他没舍得吃。 屋里的林薇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到武松掏布包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到布包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武”字,心里一动:“这武松倒是个念旧情的,对武大郎还算上心。这样的人,用‘亲情’‘香火’来绑,说不定真能成。”她太了解这种重情义的人了,以前她认识一个老板,就是因为看重兄弟情,被人用“兄弟有难”的由头骗走了不少钱。武松既然这么在乎武大郎,在乎武家的香火,那“无后为大”这句话,就能戳中他的软肋。 就在这时,武大郎端着药碗走了过来。他双手捧着碗,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碗沿上还搭着一块小布巾,是怕碗太烫,娘子拿不住。他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生怕把药洒出来——这药是他好不容易才抓来的,洒了就没了。“娘子,药熬好了,我吹凉了些,你快喝吧,趁热喝效果好。”他走到床边,弯着腰,把碗递过去,眼睛里满是期待,像个等着被老师夸奖的孩子,就盼着娘子能说句“好喝”,哪怕知道药是苦的。 林薇薇收回目光,接过药碗。碗是粗瓷的,外面还沾着点灶灰,摸起来有些烫手,她用布巾裹着碗沿,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带着点草药的腥气,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想起现代的时候,生病都是喝胶囊、输液,胶囊外面有糖衣,输液也不疼,哪喝过这么难喝的汤药。可她知道,这药必须喝——她得让自己的身子好起来,才有精力去算计武松,去摆脱武大郎。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仰头一口气把药汁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像吞了一口黄连,又苦又涩,还带着点麻,苦得她直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武大郎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糖糕,递到她面前:“娘子,快吃块糖糕压一压,这是我今天卖炊饼时,在巷口‘甜香坊’买的,你以前说过想吃。” 那糖糕是用糯米做的,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白糖,还沾着点桂花碎,是“甜香坊”的招牌,一个要五文钱,不便宜。武大郎今天卖了三十多个炊饼,才攒够钱买了这一个,自己都没舍得尝一口。糖糕用油纸包着,油纸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因为他一直揣在怀里,怕凉了,也怕被人抢了。 林薇薇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顺着舌尖散开,终于压下了嘴里的药味。糯米很软,带着桂花的香味,比她现代吃的那些精致甜点差远了,却让她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烦躁——不是讨厌糖糕,是讨厌武大郎这副讨好的样子。在现代,她吃的甜点都是进口的,是那些“金主”特意给她买的,哪用得着吃这种街边的廉价糖糕,更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武大郎的好,太卑微了,卑微得让她觉得刺眼,也让她更坚定了要离开的决心。 “大郎……”林薇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特意提高了些,确保院子里的武松能听见。她放下糖糕,脸上的烦躁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愁苦的表情,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忧虑”,连声音都带着点颤。 武大郎赶紧应道:“哎,娘子,怎么了?是不是糖糕不好吃?还是药太苦了?要是药太苦,我明天再去给你买块糖糕,买两个!”他说着,就想伸手去摸林薇薇的额头,看看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手指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怕碰着她。 林薇薇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她知道,现在该进入正题了,不能再浪费时间。“药苦不苦的,有什么要紧。”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沉重”,仿佛有天大的心事压在身上,“妾身是在忧心……更重要的事,这事比药苦、比糖糕甜都要紧。” “更重要的事?”武大郎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满是茫然。他搓了搓手,手指上的老茧互相摩擦着,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有些无措地说:“娘子忧心什么?可是家中短了用度?我明日就多做一些炊饼,天不亮就出去卖,卖到天黑再回来,定不叫娘子挨饿受冻……”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没本事,只会卖炊饼,给不了娘子好生活,心里满是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娘子。 林薇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冷笑:“就是要你这样愧疚,才好往下说。你越愧疚,就越容易被我牵着走。”她打断他的话,声音又提高了些,确保院子里的武松听得更清楚:“不是银钱的事。妾身是在忧心武家的香火!是在忧心你我百年之后,怎么去见武家的列祖列宗!” “香火?”武大郎这下更懵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黝黑的脸慢慢涨成了紫红色,像被灶膛里的火烤过似的。他怎么会不明白“香火”是什么意思?自从娶了娘子,他就天天盼着能有个孩子,最好是个儿子,长得像二弟一样高大,以后能帮着家里干活,能给武家传宗接代。可一年多了,娘子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偷偷去问过李郎中,李郎中只说“顺其自然”,没说别的,可他心里清楚,多半是自己的问题——他长得矮,身子也不强健,街坊们背后都议论,说他“武大郎那样的,怕是生不出孩子”。这些话,他都听在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却不敢跟娘子说,只能自己憋在心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对着爹娘的牌位叹气。 “是啊,香火。”林薇薇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暗暗得意,脸上却装得更“庄重”了,甚至带了点“急切”。她抬起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正好看到武松靠在井边,手里拿着那个装炊饼的布包,头微微侧着,显然是在听这边的动静。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恳切,仿佛真的在为武家的未来担忧:“自我入门以来,至今肚皮未有动静。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郎,你想想,武家门楣传到你这一代,若是断了根苗,若是没有个孩子继承香火,你我百年之后,怎么去见地下的武家列祖列宗?怎么去见你爹娘?”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微微红了,甚至还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沾了点预先抹在眼角的水渍,看起来像真的掉了眼泪。其实,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列祖列宗,什么爹娘,不过是拿来说事的由头罢了。只要把‘无后为大’这顶帽子扣上,武松就没法轻易反驳,武大郎也会被我说得愧疚,到时候,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提条件了。” 武大郎听着这话,头垂得更低了,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粗布的衣角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这……这……娘子,这如何能怪你……是……是我……我……”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口“是我不行”这几个字,那几个字像块石头,堵在他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想起小时候,爹娘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大郎,你是哥哥,一定要照顾好二郎,一定要给武家留个后,不能让武家的香火断了。”现在,他连爹娘最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武家的列祖列宗,更对不起眼前的娘子——娘子长得那么好看,却跟着自己受委屈,连个孩子都没有。 林薇薇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她见武大郎已经被说得愧疚不已,知道时机到了,于是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无意”地飘向院外的武松,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急中生智”的“热切”,仿佛真的想到了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大郎,你我夫妻一体,自当同心协力,为武家延续香火着想。你也别太自责,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如今,眼前不正有一条现成的路吗?一条能让武家香火延续的路!” 武大郎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现成的路?”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什么“现成的路”。难道是去求城里的观音庙?他前几天去给娘子抓药时,路过观音庙,看到很多人在求子,他当时也想进去求,可又觉得不好意思,没敢进去。还是说,去领养一个孩子?可领养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能算武家的香火吗?他越想越糊涂,脑子像一团乱麻。 院中的武松也皱起了眉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本来想着等大哥和嫂子说完话,再把炊饼拿进去,可听到“现成的路”,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布包,布包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往前凑了两步,离屋门更近了些,侧耳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手指紧紧攥着被子,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手背都绷得紧紧的。她看着武大郎,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确保院外的武松能听得明明白白:“二叔!二叔他正值壮年,英武健硕,又是打虎的英雄,是我们武家的好儿郎!他……他尚未娶亲,一身精血阳气正旺,身体康健得很……”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像是害羞,又像是不好意思,眼神却大胆地再次瞟向武松的方向,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又保证能被听见:“若是……若是二叔肯念在兄弟情分、家族延续的份上,肯……肯帮你哥哥一把……这‘借种生子’古已有之,又不是我们首创的……只要能让武家有后,那武家的香火,不就有望了吗?” “嗡”的一声,武大郎只觉得脑袋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似的。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看着林薇薇,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借……借种?还是向自己的弟弟借种?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想开口反驳,想大声说“不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震惊,是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温柔体贴的娘子,会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 院中的武松在听清这番话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停了半秒。他猛地站直了身子,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两个白面炊饼滚了出来,落在青砖上,沾了些灰尘。他的虎躯猛地一震,肩膀都抖了一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穿透昏暗的暮色,难以置信地直射向屋内那个倚在床头、面色潮红、眼神却带着奇异大胆光芒的女人!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比灶膛里没烧透的木炭还要青,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一根、两根、三根……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在皮肤下清晰可见。一股混合着震惊、愤怒、以及极度荒谬感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活了二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强盗,见过恶霸,听过各种各样难听的话,却从未听过如此悖逆人伦、亵渎礼法的话!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是在辱没武家的门风! “嫂嫂!”武松的声音如同闷雷,陡然在院子里炸响,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和凛然之气,震得院角的杂草都晃了晃,“你可知你在胡说些什么?!此等悖逆人伦、亵渎礼法之言,岂可出口?!!你对得起大哥,对得起武家的列祖列宗吗?!” 他一步跨入屋内。他的个子本就高大,快有八尺,这土屋的门楣又矮,他进门时甚至微微低头,不然能撞到门框上。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像一块巨石压在屋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差点熄灭,屋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映在他坚毅的脸上,那双眼睛更是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带着冰冷的怒火,死死盯着林薇薇。 林薇薇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和气势吓得心尖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土墙,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的手紧紧抓着被子,指节泛白,连手心都冒出了汗。说不害怕是假的——武松身上的怒气太盛了,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浑身都带着杀气,随时可能扑过来把她撕碎。可她转念一想:“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退缩,就全完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她强行压下心里的恐惧,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眼眶瞬间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做出更加委屈、更加理直气壮的神情:“二叔何故动怒?妾身……妾身一心只为武家香火着想,何错之有?难道眼睁睁看着武家绝后,看着武家的香火断在大郎手里,便是遵循礼法人伦了吗?古时贤君亦有借腹生子以承宗庙之举,为何到了我们这里,便成了悖逆?莫非二叔是嫌弃你哥哥老实本分,嫌弃我身子弱,所以不愿帮武家这个忙?” 她说着,从床头拿起一块帕子——那帕子是粗布做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是武大郎去年在杂货铺买的,当时还说“娘子擦脸得用软和点的布”——捂在脸上,开始哽咽起来。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抽气声断断续续的,时而重时而轻,听起来无比委屈可怜,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其实,她透过帕子的缝隙,正偷偷观察着武松的反应——她要看看,这“打虎英雄”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是不是真的能对“武家香火”不管不顾。 武大郎站在中间,看看怒气勃发的弟弟,又看看委屈垂泪的妻子,彻底慌了神,像个没头的苍蝇。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本能地觉得妻子的话惊世骇俗,简直荒谬绝伦,可细想之下,那“无后为大”的压力又实实在在压在他心头多年,像块石头一样,让他喘不过气。他看看武松铁青的脸,又看看妻子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两只手拉扯着,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情分,一边是同床共枕的夫妻情分,他不知道该偏向哪一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急得直跺脚。 “二弟……娘子……别……别吵了……有话好好说……”武大郎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带着点颤音。他想伸手去拉武松的胳膊,想劝劝弟弟别生气,可刚碰到武松的袖子,就被武松身上的怒气吓得缩了回来——武松的袖子上都带着寒气,让他不敢靠近。 武松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胸膛像个鼓一样,一鼓一鼓的,显然被林薇薇这番强词夺理气得不清。他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林薇薇,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丝毫虚伪或放荡的痕迹。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张梨花带雨、仿佛全然为了家族着想的“贤惠”面孔,是一个为了武家香火而“忧心忡忡”的嫂子形象。他想起大哥这些日子为了嫂子的病愁眉不展,想起嫂子平时对大哥也算体贴,会给大哥缝衣服,会在大哥晚归时留碗热粥,他实在不愿意相信,嫂子会说出这样悖逆人伦的话。 “嫂嫂!”武松的声音冷得像冰,比井里的水还要凉,“你可知‘借种生子’这四个字,有多荒唐?有多辱没门风?我武松虽是粗人,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兄友弟恭’‘男女有别’,知道‘礼义廉耻’!你若再提此事,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嫂嫂!休怪我对不住大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怒火,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他知道,现在不能跟嫂子吵得太凶,不然大哥会更为难,会更伤心。他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武大郎,心里满是心疼——大哥一辈子老实本分,没跟人红过脸,现在却要夹在自己和嫂子中间,受这样的委屈,都是自己没用,没能照顾好大哥。 “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若是再让我听到半个字,休怪我无情!”武松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像一把刀,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斩断了。他说完,猛地一甩袖袍,袖袍带起一阵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他不再看屋内的两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那间简陋的厢房——那厢房本是堆柴火的地方,他回来后,大哥才收拾出来,里面只放了一张旧床和一个破木桌。 他的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砖上“咚咚”响,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落下,掉在地上,扬起细小的灰尘。走到厢房门口,他“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声惊雷,震得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连巷子里的狗都不敢叫了。 屋内,只剩下吓傻了的武大郎和低头拭泪的林薇薇。 武大郎半晌才回过神来,喉咙里干得发疼,他咽了口口水,才慢慢缓过劲来。他怯怯地凑到床边,声音里满是惶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娘……娘子,你……你怎可对二弟说那样的话……他……他生气了,气得不轻……这可怎么办啊?”他看着林薇薇的侧脸,心里满是不解——平时温柔体贴的娘子,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二弟是个倔脾气,要是真生气了,说不定会搬走,到时候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可怎么办? 林薇薇放下帕子,脸上哪还有半点泪痕,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和一丝得逞的光芒,像寒夜里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她不怕武松生气,就怕他无动于衷。生气,说明他听进去了,说明他在乎武家的香火,说明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波澜,不再是之前那种对她漠不关心的态度。这第一步,搅乱他的心湖,让他意识到她的存在和“诉求”,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斜睨了武大郎一眼,语气恢复了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我不过是为武家着想,为你着想,何错之有?二叔年轻气盛,一时转不过弯来罢了,等他想通了,自然就明白了。罢了,此事日后再说,我累了,想歇会儿。”她说完,重新躺下,背对着武大郎,不再言语,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她现在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武松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看来,软的不行,得用更直接、更狠的手段了。 武大郎站在原地,看着妻子冷漠的背影,又听听弟弟房内毫无动静,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他满心都是惶恐和迷茫,只能唉声叹气地走到灶台边,收拾起碗筷。他拿起药碗,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慢慢往碗里舀水。井水很凉,溅在他手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盯着碗里的药渣发呆,想起李郎中说的“忧思郁结”,心里更慌了——娘子是不是因为一直没孩子,才想不开说那样的话?要是娘子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可怎么办? 他洗药碗时,水流得很慢,他用布巾一点点擦着碗壁,连药渣都抠得干干净净,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焦虑也一起擦掉。洗完药碗,他又想起掉在地上的糖糕,赶紧走过去捡起来。糖糕沾了些灰尘,他用手轻轻拍着,拍掉了灰尘,又吹了吹,然后放进盘子里——他舍不得扔,那是给娘子买的,娘子只咬了一口,说不定明天还想吃。 收拾完后,他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洒下几道微弱的光,像一条条银色的带子,落在地上。他摸索着在床脚打了个地铺,铺上自己的旧褥子——那褥子还是他娶亲前用的,里面的棉絮都板结了,硬得像块石头。他躺了下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妻子的话和弟弟愤怒的表情,像放电影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他翻来覆去,褥子被他蹭得乱七八糟,身上的粗布褂子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武家的香火……借种……二弟生气了……”武大郎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几个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弟弟,怎么才能让这个家恢复以前的平静。他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而在黑暗的掩饰下,林薇薇睁着眼睛,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危险交织的光芒,像暗夜里的狼眼,透着一股狠劲。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像在打一盘棋,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后果。武松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但这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越是难啃的骨头,她越想啃下来。道德?人伦?这些束缚,她林薇薇从来就不放在眼里,以前不在乎,现在更不在乎。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林薇薇在心里冷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来自现代的那些关于“生米煮成熟饭”的龌龊算计,与原主潘金莲记忆里那些市井流传的、关于如何拿捏男人的阴私手段,正悄然融合在一起,像两股毒蛇,缠绕着,滋生出更阴狠的计谋。 她想起原主潘金莲的记忆——原主以前总爱跟巷口的王婆聊天,王婆知道很多市井里的事,比如哪家的媳妇用了什么法子留住了男人,哪家的姑娘用了什么手段嫁给了有钱人。原主还听王婆说过,她那里有“迷魂药”,只要撒一点在酒里,喝了的人就会神志不清,任人摆布。当时原主只当是玩笑,没放在心上,可现在,这个记忆却像一道光,照亮了林薇薇的算计——王婆的“迷魂药”,说不定就是她的机会。 “武松不是重情义吗?不是在乎武大郎吗?那我就从武大郎下手。”林薇薇的眼神更亮了。她可以假装生病,病得很重,让武大郎去求武松留下来照顾她;可以让武大郎请武松喝酒,在酒里加王婆的“迷魂药”,等武松神志不清了,就制造一场“意外”,让两人独处一室,到时候,就算武松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甚至可以故意让街坊们看到,让武松骑虎难下,只能娶她。 她越想越兴奋,心脏“砰砰”地跳着,像要跳出胸腔。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靠着武松,摆脱了武大郎,住进了宽敞的宅院,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再也不用过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住破土屋的日子。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些以前看不起她的街坊,现在都围着她点头哈腰,讨好她的样子。 “等着吧,武松。我林薇薇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就算是打虎英雄,也得栽在我手里。”她在心里暗暗说道,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养精蓄锐——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武家,等着武松,也等着她自己。 而隔壁的王婆,此刻正坐在灯下纳鞋底。她听到了武大郎的叹气声,也听到了武松关房门的巨响,还隐约听到了屋里的争吵声。她放下针线,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心里嘀咕着:“武家这是要出事啊……看来,我这鞋底,得纳得快些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派上用场了。”她拿起针线,又开始纳鞋底,针脚又密又细,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朝着武家的方向撒去。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武二虚应暗遣哥】 武松对潘金莲惊世骇俗的提议感到极度震惊与愤怒,但碍于兄长颜面和对家族声誉的顾虑,他暂时选择隐忍,没有立刻发作。他看出兄长的懦弱与为难,心中虽恨潘金莲无耻,却也不愿让兄长难堪。于是,他假意态度有所缓和,虚与委蛇,暗中却立刻吩咐机灵的小厮郓哥,让他速速去寻在外卖炊饼的武大郎回家,以期打破潘金莲可能进一步实施的诡异计划。一场暗中的较量悄然展开。 第5集:武二虚应暗遣哥 翌日清晨,天光刚蒙蒙亮,像一块被水浸软的青灰色棉絮,轻轻盖在清河县城的上空。薄雾尚未散尽,缠在巷口的老槐树枝桠间,像一缕缕透明的纱,风一吹,便慢悠悠地飘,落在青砖地上,留下点点湿痕。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还混着灶房飘来的柴火味、远处早点铺子炸油饼的香气,以及巷尾茅厕淡淡的腥气,是属于市井最鲜活的烟火气,却没能驱散武松心头的郁结。 武松几乎一夜未眠。他躺在厢房那张硬板床上,床板是用几块旧木板拼的,中间还裂着道缝,垫在下面的稻草早就被压得板结,硌得他后背生疼。可他半点也没觉得累,双目圆睁,盯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蛛网——那蛛网沾着清晨的潮气,亮晶晶的,像一张结在他心头的网。胸膛中那股郁怒之火,从昨夜听到潘金莲那番话起,就没熄灭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连喉咙里都带着股焦苦味。 “借种生子……武家香火……” 那女人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反复在他脑子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一辈子恪守的礼法道义之上。他武松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强盗行凶,见过恶霸欺人,却从未听过如此不知廉耻、悖逆人伦的话!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番话里,还藏着对他兄长极致的羞辱——大哥老实本分了一辈子,把他从襁褓拉扯大,省吃俭用,从没跟人红过脸,如今却要被自己的妻子如此算计,连男人的尊严都要被踩在脚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夜的画面:那潘氏倚在床头,脸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愁苦,眼里却闪烁着大胆的、算计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光芒。她太会演了,把“为武家着想”的戏码演得活灵活现,连大哥那样老实的人,都被她蒙在鼓里,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可悲的期盼——大哥是有多想要个孩子,多怕武家断了香火,才会对这样荒唐的提议,连一句严词拒绝都没有? 武松的心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涩。他想起小时候,爹娘走得早,大哥才十岁,就背着他去给地主家放牛,为了让他能吃上一口热的,自己常常啃冷窝头;冬天他冻得睡不着,大哥就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身子,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哄他;后来他长大了,性子野,跟人打架,大哥总是第一个冲过来护着他,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从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大哥……”他在心里默念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稻草,稻草的碎末硌进指缝,他却浑然不觉。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昨夜就想冲上去,厉声呵斥那潘氏,甚至把她赶出家门——以他现在都头的身份,要赶走一个不守妇道的妇人,并非难事。可他终究忍住了。 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大哥脸上那复杂的神情——惶恐、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若是他真的撕破脸,把事情闹大,大哥该如何自处?街坊四邻的唾沫星子,能把这简陋的屋檐淹了;那些闲言碎语,能让大哥一辈子抬不起头。那潘氏既敢开口,恐怕早就存了破罐破摔的心思,她不在乎名声,可大哥在乎,武家的脸面也在乎。 武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年在柴进庄上,他因为性子急,差点跟庄客打起来,柴进曾劝他:“武都头一身好武艺,但若不能控制脾气,终会惹祸上身。”后来在景阳冈打虎,他也是先稳住心神,才敢跟老虎周旋。行伍生涯和衙门差事磨砺出的决断力,此刻终于压下了澎湃的怒火。 那潘氏心术不正,留在家中必是祸患。但驱赶她,需有十足的理由——要么让她自行暴露本性,让大哥彻底看清她的真面目,再也没有回护之心;要么寻个合理的由头,比如“不守妇道”,让街坊邻里都觉得她该走,这样大哥才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局面。硬碰硬绝非上策,只会把事情推向更糟的境地。他得先虚与委蛇,让那潘氏放松警惕,同时,必须尽快让大哥回家!有大哥在场,那妇人总不至于太过放肆。而且,有些话,他得私下跟大哥说清楚,提醒他别被那妇人的花言巧语蒙骗。 计议已定,武松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动作依旧沉稳有力,只是起身时,床板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薄雾更浓了,巷子里还没人走动,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清亮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走到角落里,拿起搭在木架上的赭色公服。公服是县衙发的,布料不算好,但浆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都被他用针线缝补过,针脚算不上细密,却很整齐。他穿上公服,又拿起放在桌角的佩刀——这刀是他当年打虎后,阳谷县县令赏赐的,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刀柄用麻绳缠了,握在手里很趁手。他把刀系在腰间,又整理了一下衣襟,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威严、沉稳的武都头。 推开厢房的房门,清晨的冷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薄雾的湿气,稍稍驱散了心中的郁结。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带着灶房飘来的柴火味——大哥已经起来了。 果然,灶房里传来了“砰砰”的揉面声。武松走过去,只见武大郎正佝偻着身子,在灶台前忙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卷得很高,露出的小臂上沾了些面粉,正用力地揉着面团。灶膛里的柴火正旺,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旁边的案板上,已经摆好了几个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着,旁边还有一碗调好的芝麻馅——是大哥知道他爱吃甜的,特意做的甜炊饼。 听到脚步声,武大郎回过头,看到是武松,脸上立刻挤出一丝局促不安的笑,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搓了搓手上的面粉,讷讷地说:“二……二弟,起来了?早……早食马上就好,我这就把炊饼放进锅里,很快就熟。” 武松的目光扫过兄长微红的眼眶——显然昨夜也没睡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以及他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又是一涩。他点点头,语气刻意放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冰冷:“有劳大哥。不用急,我今日去县衙点卯,还来得及。”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瞥向主屋——主屋的房门紧闭着,门帘也拉得严严实实,那潘氏似乎还未起身。他心里冷笑,这妇人倒是睡得安稳,昨夜说了那样的话,竟还有心思赖床。 兄弟二人沉默地站在灶房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武大郎揉面的“砰砰”声。武大郎显然还在为昨夜的事愧疚,几次想开口跟武松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偶尔偷偷觑着弟弟的脸色,见武松面无表情,心里更慌了。 很快,锅里的炊饼熟了。武大郎用铲子把炊饼铲出来,放在一个粗瓷盘里,又盛了两碗稀粥——稀粥熬得很稠,里面还放了几粒红豆,是他特意给武松加的。“二弟,快吃吧,炊饼还热着,配着稀粥正好。”他把盘子和碗推到武松面前,自己则拿起一个没放馅的咸炊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武松拿起一个甜炊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芝麻馅又甜又香,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可他却没什么胃口,只慢慢嚼着,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跟大哥说,才能让他早点回家,又不引起那潘氏的怀疑。 武大郎吃得心不在焉,手里的炊饼啃了半天,也没啃下多少。他偷偷看了一眼武松,见弟弟吃得差不多了,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二弟,昨夜……昨夜的事,是你嫂子不对,我……我已经说过她了,你别往心里去。” 武松抬眼看了他一眼,见大哥脸上满是愧疚,心里叹了口气:“大哥,此事不怪你。只是……嫂子的心思,你得多留意些。有些事,不是靠‘为武家着想’就能糊涂过去的。”他没把话说得太透,怕大哥接受不了,只能点到为止。 武大郎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会留意的。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胡说八道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他哪里管得住潘金莲?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刚放下碗筷,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潘金莲走了出来。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粗布衣裙,却是她最好的一件,布料是去年武大郎卖了一个月炊饼才给她买的,蓝色的,被她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格外干净,领口和袖口还缝了一圈浅色的边,衬得她的腰身愈发纤细。一头青丝松松挽起,用一根简陋的木簪固定着——那木簪是她前几日在巷口杂货铺买的,花了三文钱,簪子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虽然粗糙,却也透着几分精致,反而衬得她的颈项修长白皙。 她脸上薄施脂粉——是用胭脂膏子和面粉混在一起调的,颜色淡淡的,正好遮掩了病后的苍白;唇上点了些许胭脂,是她用花瓣捣出来的,颜色娇艳欲滴,让她原本就姣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妩媚。她走出来时,脚步很轻,像一片羽毛,眼波流转,先是落在武松身上,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试探——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随即又飞快垂下眼帘,做出柔顺的模样,对着武大郎轻声道:“大郎,今日出摊可要早些回来,莫要太劳累了。外面风大,记得多穿件衣服。”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浸了蜜的糖水,与昨夜那大胆提议时的热切、甚至带着一丝逼迫的语气判若两人。若不是武松亲耳听到昨夜的话,恐怕真会以为她是个温柔体贴、关心丈夫的好妻子。 武大郎显然被她这番话哄得很开心,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哎,哎,知道了娘子。我会早点回来的,你在家好好歇着,别累着。”他说着,还拿起旁边的一件旧棉袄,想递给潘金莲,“你身子还没好,把这个穿上,别着凉了。” 潘金莲接过棉袄,搭在胳膊上,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多谢大郎,我知道了。你快收拾收拾,该出摊了。”她说着,目光又偷偷瞟了一眼武松,见武松正看着她,心里一紧,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棉袄。 武松心中冷笑,这妇人,果然是个善变的主,前一夜还敢说出那样悖逆人伦的话,今日就能装得如此温柔贤淑。他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在她看过来时,极快极轻微地、近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快得像风吹过,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目光也并非之前的凌厉冰冷,反而刻意流露出一丝复杂的、仿佛经过一夜思索后的犹豫和……松动? 他知道,这妇人一直盯着他,只要有一点细微的变化,她都能捕捉到。他就是要让她误以为自己动摇了,让她放松警惕,为自己争取时间。 果然,这个细微到极致的表情,被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潘金莲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有门!他动摇了!他果然动摇了!昨夜的震怒,不过是乍闻之下、面子上下不来台罢了!经过一夜的思量,他肯定想通了其中的“好处”——既不用违背“为武家延续香火”的道义,又能得到她这样的美人,这样的好事,哪个男人能拒绝? 自信瞬间回流,甚至比之前更加膨胀。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忙借故转身去收拾碗筷,腰肢轻摆,刻意流露出几分动人的风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摇曳,希望能吸引武松的目光。她的手指捏着碗沿,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嫁给武松后的生活——住宽敞的宅院,穿绫罗绸缎,再也不用跟着武大郎吃粗茶淡饭,再也不用被街坊邻里看不起。 武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厌恶更甚,面上却依旧平静。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这妇人已经落入了他的圈套。他起身对武大郎道:“大哥,我今日要去县衙点卯,晚些回来。你出摊时,注意安全,若是遇到什么事,就去县衙找我。” “哎,好,好。公务要紧,公务要紧。”武大郎忙点头,他还在为昨夜的事愧疚,见武松没有再生气,心里松了口气。 武松拿起佩刀,大步走出家门。刚走出巷口,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院落,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郁结终于消散了一些。他抬头看了看天,薄雾已经开始散了,太阳的微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砖地上,留下点点光斑。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犹豫”和“松动”,只剩下沉稳和决绝。 他站在街口,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街面上已经有了不少摊贩——卖早点的铺子前围满了人,掌柜的吆喝着“热乎的油饼、稀粥”;卖蔬菜的老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新鲜的青菜、萝卜,上面还沾着露水;还有卖针线、布料的摊贩,摊位前也围了几个妇人,正在挑挑拣拣。 他在找一个人——一个机灵、腿脚快、且与大哥相熟、值得信任的半大孩子。他需要一个人去给大哥传话,让大哥今日早点回家,同时,也能帮他留意家里的动静,若是那潘氏有什么异常,也好及时告诉他。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正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瘦小身影——郓哥。 郓哥今年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褂子,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和脚踝。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市井孩子特有的机灵,正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雪梨和鲜果,一边走一边吆喝:“卖梨嘞!新鲜的雪梨!刚从城外摘的,甜得很!还有鲜果,便宜卖嘞!” 武松对郓哥有点印象。上次他去紫石街巡逻,看到郓哥被几个地痞欺负,抢了他的梨,还是武松上前把地痞赶走,帮他把梨拿了回来。从那以后,郓哥见了他就格外恭敬,还时常给他送几个新鲜的梨。这孩子家境贫寒,爹娘死得早,就靠卖些时鲜果品补贴家用,也曾买过武大郎的炊饼,跟武大郎算是相熟——武大郎见他可怜,时常会多给一个炊饼,不收他的钱。 武松不再犹豫,快步上前。 郓哥正吆喝着,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朝他走来,抬头一看,竟是武都头!他顿时有些紧张,连忙停下脚步,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讷讷道:“武……武都头……您……您要买梨吗?我这梨可甜了,一文钱一个,便宜卖您。” 武松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避免吓到他:“郓哥,不用紧张。我不买梨,找你有事。”他左右看了看,指了指旁边一个僻静的巷子口,“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郓哥虽然疑惑,但见武松神色温和,不像是要为难他的样子,便点了点头,挎着篮子跟了过去。两人走到巷子口,这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在远处吆喝,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武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郓哥,沉声问道:“郓哥,你可知我兄长武大,平日都在何处卖炊饼?” 郓哥连忙点头,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知道,知道!大郎叔往常多在紫石街西头、狮子楼附近叫卖,那边人多,生意好些。他一般辰时过去,卖到未时才会回来,有时候生意好,会卖到申时。”他对武大郎的行踪很清楚,因为他时常会去狮子楼附近卖水果,总能看到武大郎。 武松点点头,对郓哥的回答很满意。他从怀中摸出几枚大钱——是他这个月的俸禄,用一块布包着,他特意留了几枚,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他把钱塞到郓哥手里,钱枚沉甸甸的,带着体温,郓哥捏在手里,顿时愣住了,连忙想把钱还回去:“武都头,您这是干啥?有话您尽管说,我不要您的钱!” 武松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把钱还回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地下达指令:“郓哥,这钱你拿着,是给你的辛苦费。你即刻去紫石街西头找我兄长,找到他后,你跟他说,就说我今日在县衙有急事,需要他帮忙处理,让他卖完手里的炊饼就赶紧回家,不要在外逗留。记住,一定要跟他说,是‘急事’,让他尽快回来,而且,不要让旁人知道,尤其是……不要让我家嫂嫂知道。” 他特意加重了“嫂嫂”两个字,郓哥虽然不完全明白内情,但从武松凝重的神色和刻意强调的语气中,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攥紧了手里的钱,钱枚硌得他手心发疼,却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他重重点头,眼神里满是认真:“都头放心!小的这就去!定把话带到!而且保证不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大郎叔的娘子!” 说完,他挎紧篮子,把钱塞进怀里,用手按住,生怕掉了。他转身就像只灵活的兔子般,飞快地钻入人群,朝着紫石街方向奔去——他跑得很快,篮子里的梨都晃动起来,他却顾不上,只想着快点找到大郎叔,把武都头的话带到。 武松站在原地,看着郓哥远去的背影,直到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收回目光,目光深沉。这是他布下的第一步棋——让大哥早点回家,既能稳住那潘氏,又能让他有时间思考下一步的计划。他只盼郓哥脚程快些,能在午前找到大哥,将他劝回家中。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刀柄的麻绳磨得他手心发痒。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潘氏心术不正,绝不会轻易放弃,肯定还会有下一步的动作。他必须尽快想清楚,该如何彻底解决这个祸患——是寻个由头,比如“不守妇道”,将她遣返原籍?还是等她自行暴露,让大哥彻底看清她的真面目,主动提出休妻? 武松眼中寒光一闪,若是那妇人真敢做出什么不堪之事,比如设计陷害他,或是对大哥不利,那就休怪他武二不顾情面了!他武松虽然重视礼法道义,但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要是敢伤害他的亲人,他绝不会放过! 他整理了一下公服,把衣襟拉平,又摸了摸腰间的刀鞘,确保佩刀系紧了。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转身向县衙走去。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昨夜那个被惊怒充斥的年轻人已消失不见,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果决、令人生畏的打虎都头。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方才那刻意流露的、极其细微的“松动”,如同一滴落入滚油的水,已在潘金莲心中激起了怎样剧烈的、且充满误判的波澜。他以为的缓兵之计,反而像一剂强心针,刺激得对方更加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就把计划付诸行动,行险一搏。 …… 武家小院内,潘金莲正心情极好地收拾着屋子。她把碗筷拿到井边,用井水仔细地洗着,井水冰凉,却没让她觉得冷——她心里正热着呢。她一边洗碗,一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她以前在现代听过的流行歌,虽然记不全歌词,却也哼得有模有样。 武松那个细微的点头,那个带着“松动”的眼神,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她越想越觉得兴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快要成功了。“哼,什么打虎英雄,什么铁汉,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男人。”她对着水盆中自己娇美的倒影,得意地笑了笑——水盆里的水映出她的脸,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眉清目秀,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满是算计和得意,显得格外灵动。“既然你态度软了,那就别怪我趁热打铁了……夜长梦多,可不能给你反悔的机会。” 一个更大胆、更直接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今晚,必须是今晚!她要准备一桌丰盛的酒菜,借口给武松“赔罪”,就说昨夜自己“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让二叔生气了,今日特意做了酒菜,给二叔赔礼道歉。席间,她再“好好谈谈”为武家延续香火的“大事”,用花言巧语把武松哄开心,再灌他几杯酒,等他有了几分醉意,就半推半就…… 只要成了事,以武松那种重视名声、在乎礼法的性格,难道还敢不认账?到时候,武大郎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认了——总不能让武家的香火断了,总不能让武松这个打虎英雄、都头的名声毁了。到时候,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摆脱武大郎,跟着武松过好日子了。 想到此处,她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脸颊,心跳也加速起来,砰砰地跳着,像要跳出胸腔。既有计划即将成功的兴奋,也有对武松那健硕身躯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这渴望混杂着林薇薇的算计和潘金莲残留的执念。原主潘金莲的记忆里,对武松的渴慕从未消失过,那种对强者的依赖,对英俊男人的向往,此刻与林薇薇想攀附靠山的算计交织在一起,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 她需要一些……助兴的东西。光靠酒,恐怕还不够。武松是习武之人,酒量肯定不差,几杯酒未必能让他失去自制力。她需要一些能让男人动情、失去理智的东西,确保武松在酒精和美色的双重攻势下,彻底失去自制力,乖乖地落入她的圈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院子角落——那里,与隔壁王婆家相隔的矮墙上,几根南瓜藤蜿蜒而过,藤上还结着几个小小的南瓜,绿油油的,很是可爱。王婆家的院子里,隐约传来了王婆咳嗽的声音,还有纺车转动的“嗡嗡”声。 王干娘……那个眼神精明、言语暧昧的老婆子……潘金莲的脑海里,浮现出王婆的样子——王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却梳得很整齐,总是穿着一件深色的粗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根烟杆,嘴里叼着烟袋,眼神里满是精明。平时她总爱坐在门口纺线,看到街坊邻里路过,就爱拉着人家闲聊,打听些家长里短的事。 上次潘金莲生病,王婆还来看过她,给她送了一碗姜汤,当时还暧昧地跟她说:“大郎媳妇,你长得这么俊,大郎又是个老实人,你可得好好把握自己的福气啊。”当时潘金莲没在意,现在想来,王婆那句话里,恐怕别有深意。 那个老婆子在市井里混了一辈子,见多识广,肯定知道很多阴私手段,说不定……她那里就有自己需要的东西——比如能让人动情的药粉,或者能让人神志不清的迷药。 潘金莲的心跳更快了,她放下手里的碗,用布巾擦了擦手,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矮墙。她知道,去找王婆要这种东西,风险很大——万一王婆把这事说出去,她就完了。可现在,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摆脱武大郎,为了过上好日子,她必须冒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说辞。她不能直接跟王婆要药,得旁敲侧击,先跟王婆拉拉近乎,说自己“最近总是睡不好,想找点能安神的药”,然后再慢慢引导,看看王婆的反应。若是王婆愿意帮忙,那最好;若是不愿意,她再想别的办法。 她走到屋里,打开那个破木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一点私房钱,是武大郎偶尔给她的零花钱,她没舍得花,一直攒着。她把钱揣在怀里,又整理了一下衣服,确保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不会引起王婆的怀疑。 她走到院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主屋的门——武大郎已经出摊了,家里没人,正好方便她去找王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朝着王婆家走去。 王婆正在门口纺线,看到潘金莲走过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一抹热情的笑:“哎呀,是大郎媳妇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你身子好了?” 潘金莲也挤出一抹笑,走到王婆面前,声音放得又软又甜:“王干娘,我身子好多了,多谢您上次送的姜汤。今日过来,是想跟您聊聊天,顺便……想跟您打听点事。” 王婆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纺车,拉着潘金莲的手,让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跟我还客气啥!有啥话尽管说,老婆子知道的,肯定跟你说!”她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纺线磨出的老茧,握得潘金莲的手有些疼,可潘金莲却不敢挣脱,只能忍着。 潘金莲心里紧张得很,手心都冒出了汗,却还是强装镇定,轻声说道:“王干娘,我最近总是睡不好,夜里总做噩梦,白天也没精神。我想问问您,您知道哪里有能安神的药吗?最好是……能让人吃了之后,心情好些,不容易胡思乱想的。” 王婆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潘金莲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安神的药啊……老婆子这里倒是有一些。不过,有些药啊,可不是光安神那么简单。大郎媳妇,你老实跟老婆子说,是不是跟大郎闹别扭了?还是……有别的心思?”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瞬间涨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害羞:“王干娘,您……您说啥呢!我就是睡不好……” 王婆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你要是真有啥难处,跟老婆子说,老婆子说不定能帮你一把。有些事啊,光靠自己琢磨,是没用的,得找个懂行的人指点指点。” 潘金莲抬起头,看着王婆眼中那抹了然的笑意,知道王婆已经猜到了几分。她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压低声音,几乎是凑到王婆耳边,轻声说道:“王干娘,我……我是想跟您要一种药,能让人……能让人动情的药。我知道这不对,可我也是没办法……您就帮帮我吧,我不会忘了您的好!”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包私房钱,塞到王婆手里。 王婆接过钱,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傻孩子,跟老婆子还这么见外。你放心,老婆子这里有,保准好用。不过,你可得记住,这药啊,只能用一次,而且一定要小心,别被人发现了。”她说着,起身走进屋里,很快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潘金莲,“这里面的药粉,只要撒一点在酒里或者茶里,喝了之后,保管管用。不过,你可得想清楚了,一旦用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潘金莲接过纸包,纸包很小,里面的药粉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她紧紧攥着纸包,心里又兴奋又紧张,连忙对王婆道谢:“多谢王干娘!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王婆笑了笑:“报答就不用了,只要你以后过得好,别忘了老婆子就行。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了。” 潘金莲点点头,连忙起身,快步朝着自己家走去。回到院子里,她把纸包藏在枕头底下,然后开始忙碌起来——她要去街上买些好菜,准备今晚的酒菜。她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未来。 她却不知道,她手中的那包药粉,不仅会毁掉她自己,还会将武家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暗藏欢药逍遥乐】 自信满满的潘金莲决心当晚便实施计划。她以“赔罪”和“商议家事”为名,开始着手准备酒菜。为确保武松就范,她想起了隔壁精于此道的王婆,设法从其处弄来了烈性的助兴药物“逍遥乐”,并将大量药粉暗中下入酒壶之中。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武松归家,一场精心设计的“盛宴”即将开席。而此刻,奉命前去寻找武大郎的郓哥,正飞奔在熙攘的街道上,与时间赛跑 第6集:暗藏欢药逍遥乐 日头渐渐爬高,像个刚睡醒的孩童,慢悠悠地挣脱云层的包裹,将金灿灿的光洒在清河县城的每一条巷弄里。清晨的薄雾早已被驱散得无影无踪,连巷口老槐树上的露珠都被晒得蒸发干净,只留下几片被风卷动的叶子,在枝头轻轻晃着。武家那方小小的院落,此刻也被阳光照得亮堂起来——青砖地上的杂草泛着浅绿,墙角那丛不起眼的野菊沾着些许尘土,却也透着几分生机;院子中间的晾衣绳上,搭着武大郎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布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块晃动的灰色补丁。 可这满院的光亮,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诡异气氛。就像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暗流,看似寻常的景象里,正酝酿着一场足以将所有人都拖入深渊的风暴。 潘金莲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绪却像拉满的弓弦,紧绷得几乎要断裂。武松早上那个细微的、似是而非的“松动”表情,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被她翻来覆去地解读——那肯定是默许!是期待!他嘴上不说,心里早就动了心思!毕竟哪个男人能拒绝送上门的美色?更何况还是披着“为武家延续香火”的道义外衣,既不用担骂名,又能得偿所愿,这样的好事,武松怎么可能不动心? “不能等,绝对不能等。”她在心里默念,眼神变得愈发坚定。机会就像指间的沙,稍纵即逝,若是等武松那点“松动”的心思被他那迂腐的道德感压下去,或是被武大郎察觉出异样,那之前所有的算计就都白费了。今晚,必须是今晚!她要趁热打铁,一举拿下武松,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就算武松想反悔,也由不得他了。 院外传来武大郎收拾炊饼担子的声音,“吱呀”的扁担摩擦声,还有他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武大郎今天心情不错,一是因为潘金莲昨晚没再提“借种”的事,二是想着今天天气好,炊饼肯定能多卖些钱,说不定能再给娘子买块糖糕。 潘金莲连忙起身,走到门口,脸上挤出一抹温柔的笑,声音又软又糯:“大郎,你这就出摊了?早饭吃了吗?我给你留了两个炊饼,还热着呢。” 武大郎正弯腰系着担子上的绳子,听到声音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吃了吃了,娘子,你放心,我都吃过了。今日天好,我去紫石街那边卖,那边人多,说不定能早点卖完回来。”他说着,直起身,拎起担子试了试重量,又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往上拉了拉,“你在家好好歇着,别累着,我傍晚就回来。” 潘金莲走上前,假装帮他整理担子上的布帘,手指却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大郎,路上小心些,若是遇到地痞流氓,别跟他们硬拼,实在不行就去县衙找二叔,他现在是都头,能帮你撑腰。”她说这话,一是为了装出“贤妻”的样子,二是想试探武大郎对武松的态度——若是武大郎对武松足够信任,日后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更容易被她蒙骗。 武大郎果然被她这番话哄得心里暖暖的,连连点头:“知道了娘子,你想得真周到。我会小心的,你在家别担心。”他扛起担子,脚步轻快地走出院门,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娘子,记得按时吃药,别忘了!” 看着武大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潘金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她转身回屋,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第一步,要把这简陋的小院收拾得“像样”些,至少得营造出几分温馨旖旎的氛围,让武松放松警惕。 她先拿起墙角的扫帚,仔细清扫堂屋的地面。地面是土夯的,坑坑洼洼,扫起来扬起一阵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她皱着眉头,把角落里的杂物一一归置好——武大郎的旧布鞋放在门后,装面粉的布袋子挪到灶房角落,还有那几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被她摆进屋角的破木柜里。然后,她又用一块湿布,把那张歪歪扭扭的饭桌擦了又擦——桌面是旧木板拼的,中间裂着道缝,她擦了三遍,才把上面的面灰和油污擦干净。最后,她从木柜里翻出仅有的两只像样的碗碟——这还是原主潘金莲嫁过来时带的陪嫁,碗沿上描着一圈淡蓝色的花纹,虽然有些磨损,却比家里其他的碗碟精致得多。她把碗碟整齐地摆放在饭桌中央,又找了块干净的粗布,铺在桌角,算是“桌布”。 收拾完堂屋,她挎起墙角的竹篮,准备去市集买东西。篮子是武大郎编的,竹条有些粗糙,边缘被磨得光滑了些。她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里面是她这些日子攒的私房钱,一共五十多文,是武大郎偶尔给她的零花钱,她没舍得花,一直藏在枕头底下。这些钱,今天要全部花出去,为今晚的“计划”铺路。 出了巷口,市集已经热闹起来。街面上挤满了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声。卖早点的铺子前围满了人,掌柜的手里拿着铲子,不停地翻动着锅里的油饼,油花“滋滋”地响,香气飘出老远;卖蔬菜的老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新鲜的青菜、萝卜和茄子,上面还沾着露水,他一边用袖子擦着汗,一边跟顾客讨价还价;卖针线布料的摊贩把五颜六色的布料挂在竹竿上,像一面面小旗子,吸引着过往的妇人。 潘金莲沿着街边慢慢走,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扫过。她知道自己钱不多,必须精打细算——既要买些像样的菜,又要省钱,还得买一壶酒。她走到一个卖鱼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络腮胡的汉子,正大声吆喝着:“新鲜的鲤鱼!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便宜卖嘞!” 潘金莲停下脚步,看着盆里游动的鲤鱼,心里盘算着——鱼寓意“年年有余”,虽然不是过年,但也算个好彩头,而且鱼肉细嫩,武松应该会喜欢。她蹲下身,指着一条不大不小的鲤鱼,轻声问:“掌柜的,这条鱼多少钱?” 摊主看了她一眼,见她长得俊俏,语气缓和了些:“姑娘好眼光!这条鱼新鲜得很,算你二十文!” “二十文?”潘金莲皱了皱眉,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太贵了,掌柜的,你看这鱼也不大,能不能便宜点?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多少闲钱,就是想给家里人改善改善伙食。”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 摊主见她这样,心软了些,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实在人,十五文!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亏本了!” “多谢掌柜的!”潘金莲连忙掏出十五文钱递过去,摊主麻利地把鱼捞出来,用草绳拴住鱼鳃,递给她。潘金莲接过鱼,鱼还在微微挣扎,冰凉的鱼鳞蹭得她手有些痒,她却没在意,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篮子里。 接着,她又走到一个卖肉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胖妇人,正用刀背拍着案板上的猪肉,见潘金莲过来,热情地招呼:“姑娘,买肉啊?我这肉新鲜得很,刚杀的猪!要瘦的还是肥的?” 潘金莲看了看案板上的肉,心里想着——武松是习武之人,肯定喜欢吃瘦肉,而且瘦肉炒出来也好看。她指着一小块瘦肉,轻声说:“掌柜的,就要这块吧,多少钱?” 胖妇人用刀割下那块肉,放在秤上称了称,笑着说:“姑娘好眼力!这块肉正好,算你十五文!” 潘金莲心里一紧——十五文,加上买鱼的十五文,已经花了三十文,剩下的钱不多了。但她还是咬了咬牙,掏出十五文钱递过去,接过肉,用油纸包好,放进篮子里。 然后,她又买了些时令的青菜和一块豆腐,花了五文钱。最后,她走到一个卖酒的铺子前,铺子门口挂着一面写着“酒”字的幌子,风吹得幌子“哗哗”响。她犹豫了一下——酒是必须买的,没有酒,怎么灌醉武松?怎么把药放进去?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铺子,对掌柜的说:“掌柜的,给我来一壶本地的好酒,要最烈的!”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姑娘买烈酒?是给家里男人买的吧?我这有刚酿好的高粱酒,烈得很,算你十文钱一壶!” 潘金莲掏出十文钱,接过掌柜递过来的酒壶——酒壶是陶制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沉甸甸的,里面的酒还晃荡着。她把酒壶放进篮子里,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里面只剩下几文零钱了,心里却一点也不心疼——只要今晚能成功,这些钱根本不算什么。 回到家中,潘金莲立刻系上围裙,钻进灶房。灶房很小,只有一个土灶和一张破旧的案板,案板上还沾着昨天揉面的面粉。她先把鱼放在案板上,开始处理鱼——刮鱼鳞、掏鱼内脏、洗鱼腹,这些动作,来自现代的林薇薇其实并不擅长,她以前连活鱼都没碰过,更别说处理鱼了。可就在她拿起剪刀,准备剪鱼鳃的时候,原主潘金莲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原主以前在大户人家当丫鬟,经常帮主子处理鱼,手法娴熟得很。 “原来如此。”潘金莲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变得熟练起来。她先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去鱼鳃,然后用手掏出鱼内脏,把鱼腹洗得干干净净,再用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口子,方便入味。接着,她把肉放在案板上,切成薄片,又把青菜洗干净,切成段,豆腐切成小块。 灶膛里的柴火被她点燃,火苗“噼啪”地响,舔着锅底。她先把锅烧热,倒入少许菜籽油——菜籽油是去年秋收时榨的,已经有些沉淀,却依旧带着一股清香。油热后,她把姜片和葱段放进锅里,爆出香味,然后把鱼片放进锅里翻炒。肉片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很快就变色了,她又加入少许酱油和盐,继续翻炒。酱油是她托武大郎从杂货铺买的,颜色很深,味道很咸,放一点就能让菜色变得好看。 接着,她又开始蒸鱼。她把处理好的鱼放在一个大盘子里,放上姜片和葱段,撒上少许盐,然后把盘子放进锅里,盖上锅盖。蒸鱼需要耐心,她一边看着火,一边开始炒青菜和豆腐。青菜在锅里翻炒几下就熟了,豆腐则需要慢炒,避免炒碎。 很快,灶房里就飘出了诱人的饭菜香味——鱼肉的鲜香、肉片的酱香、青菜的清香混杂在一起,飘出灶房,弥漫在整个小院里。潘金莲看着案板上摆着的三道菜——清蒸鱼、炒肉片、青菜豆腐,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菜色虽然简单,却做得精致,清蒸鱼上面撒着葱花,看起来鲜嫩可口;炒肉片油光锃亮,香气扑鼻;青菜豆腐则清爽可口,正好解腻。 她把菜端到堂屋的饭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又把温在锅里的米饭盛出来,放在两个碗里。然后,她把那壶高粱酒放在饭桌的一角,这个位置最顺手,等会儿给武松倒酒的时候,不容易引起怀疑。 做完这些,她却没有停下——光是美食和美酒,在她看来还远远不够。武松是什么人?是打虎的英雄,是见过大场面的都头,定力肯定远超常人。仅凭酒精和色诱,万一他临阵退缩,或者酒醒后翻脸不认账,那她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她需要一种更保险、更立竿见影的东西,一种能确保他意乱情迷、无法自控的东西。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角落——那里,与隔壁王婆家相隔的矮墙上,几根南瓜藤蜿蜒而过,藤上结着几个小小的南瓜,绿油油的,很是可爱。王婆家的院子里,隐约传来了王婆的咳嗽声,还有纺车转动的“嗡嗡”声——王婆又在门口纺线了。 王干娘……这个老虔婆!潘金莲的记忆里,对此人并无太多好感。原主潘金莲嫁过来后,偶尔会跟王婆闲聊,每次都觉得王婆眼神油腻,像要把人看穿似的,言语也总是浮滑,爱搬弄是非,哪家的媳妇跟婆婆吵架了,哪家的汉子跟别的女人暧昧了,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爱添油加醋地到处说。可此刻,潘金莲却觉得,这种混迹市井底层的老婆子,手里肯定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手段和药物——毕竟在这种地方,要想生存下去,没点“特殊”的本事可不行。 只是,该如何开口?直接去跟王婆要“助兴”的药?那老婆子精得像只老狐狸,岂能不猜透她的用意?到时候说不定会趁机敲诈勒索,要走她更多的东西,甚至还会把这事当成把柄,日后要挟她。而且,万一王婆不愿意帮忙,或者把这事说出去,那她就彻底完了。 潘金莲靠在灶房的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木纹,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她必须想一个万无一失的借口,既能让王婆明白她的意思,又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忽然,她眼睛一亮,计上心头。 她转身回屋,从木柜里翻出一面模糊的铜镜——这面铜镜是原主的陪嫁,镜面已经有些氧化,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却也能看清大致的轮廓。她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下鬓发——她把头发重新挽了挽,用那根木簪固定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胭脂,蘸了点唾沫,轻轻涂在嘴唇上,让嘴唇看起来更红润些。她还特意将眼角的眼线画得细长些,让眼睛看起来更妩媚,却又不会过于风骚外露——她需要扮演的是一个为家族香火而忍辱负重的贤惠嫂嫂,而不是一个饥渴难耐的荡妇。 准备停当,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愁容,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敢说出来。她扭着腰肢,脚步轻轻的,出了院门,绕到隔壁王婆家门前。 王婆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嗑瓜子,面前放着一个装满瓜子壳的粗瓷碗。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粗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在脑后,露出布满皱纹的额头。她一边嗑瓜子,一边用一双老眼滴溜溜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看到有熟人路过,就笑着打招呼,顺便打听些家长里短的事。 见到潘金莲走过来,王婆立刻停下嗑瓜子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个过分热络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响亮:“哎呦,这不是大郎娘子吗?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串门子?看你这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她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她早就听说武松回来了,还住在武大郎家,此刻见潘金莲过来,心里难免有些好奇,想探探虚实。 潘金莲心中冷笑——这老虔婆,果然消息灵通得很。但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露出更深的愁苦,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哭腔:“王干娘快别打趣我了……哪有什么喜事,我这心里啊,尽是愁事,都快愁死了……”她说着,还用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做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王婆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连忙挪了挪小凳,凑到潘金莲身边,压低声音问:“哦?娘子有何愁事?莫非是与那武大郎闹别扭了?还是武大郎欺负你了?你跟干娘说,干娘帮你评理!”她故意拉长声调,眼神里满是八卦的光芒。 “并非大郎的错。”潘金莲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她早就用唾沫把眼角弄湿了,看起来像是真的掉了眼泪,“是……是为了我家二叔,武松。” “武都头?”王婆眼睛一亮,兴趣更浓了。她早就觉得潘金莲和武松之间不对劲——潘金莲长得这么俊俏,武松又年轻力壮,还是个都头,两人住在一个院里,难免会生出些什么。此刻听潘金莲提到武松,她心里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正是二叔。”潘金莲做出难以启齿的模样,双手绞着帕子,吞吞吐吐地说:“二叔他……他昨日从县衙回来,本是件好事,我们一家人也该高兴。可……可我昨日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二叔他虽然身形壮实,气色却不太好,脸色有些苍白,而且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有些虚弱。我想着,二叔他常年在外行伍,风餐露宿的,怕是……怕是落下了些暗伤隐疾,身子骨早就虚亏了……” 她说着,偷偷观察着王婆的反应,见王婆的眼睛越睁越大,嘴角露出了然的笑容,心里暗暗得意——看来这老虔婆已经上钩了。她继续说道:“二叔他尚未娶亲,若是身子骨坏了,将来怎么娶媳妇?怎么给武家延续香火?我这做嫂嫂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又适时地提起“香火”二字,把自己的“动机”包装成“为武家着想”。 王婆是何等人物,混迹市井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听“暗伤”“虚亏”“香火”,再结合潘金莲这娇滴滴的模样和武松那健硕的身板,心里早已转了九曲十八弯,自以为明白了八九分——定是这小娘子看上了小叔子的健壮,想勾搭小叔子,却又不好意思明说,所以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想让她帮忙找些能“助兴”的药,好让两人成事。 她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潘金莲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原来如此……娘子真是有心了,为了武家的香火,竟这般用心良苦。那武都头看着龙精虎猛的,不想竟有这等隐疾,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潘金莲知道王婆误会了,却正中下怀。她故作羞涩地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干娘莫要取笑我……我也是没办法,谁让我是武家的媳妇呢,武家的香火不能断啊。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药方,想问问干娘,您见多识广,可知道有什么……温补的方子,或是……或是能助兴提神的药材?悄悄放在酒食里,给二叔补补身子,也不枉我一片心意。二叔他年轻脸皮薄,肯定不肯承认自己身子虚,只能用这种法子帮他了……” 她说得含糊其辞,却特意加重了“助兴”“放在酒食里”这几个词,确保王婆能明白她的真实目的。 王婆一双老眼在潘金莲身上打了个转,从她泛红的脸颊看到她绞着帕子的手,笑容愈发深邃,仿佛看到了上门的主顾。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娘子这可算问对人了!老身这里,倒真有一味好东西,是我早年从一个西域来的商人手里买的,名唤‘逍遥乐’,乃是西域传来的秘方所制,最是温补强健,于男子益精固本有奇效!” 她顿了顿,用手比划着,声音压得更低:“只需小小一撮,放在酒里或者汤里,莫说是什么暗伤虚亏,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能教他血脉偾张,精神健旺,什么烦恼都忘了!呵呵呵……”她发出一串意味深长的、沙哑的笑声,眼神里满是狡黠。 潘金莲心中狂喜,面上却强装镇定,甚至还带着几分担忧,皱着眉头问:“竟有如此神效?只是……这药性会不会太过猛烈?万一伤了二叔的身子,那可就不好了……”她故意这么问,一是为了装出“关心”武松的样子,二是为了让王婆放松警惕,觉得她是真心为武松着想。 “放心!温和得很!”王婆拍着胸脯保证,脸上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不过是些温补的药材,让人精神好些罢了,怎么会伤身子?只是……”她话锋一转,搓了搓手指,眼神瞟向潘金莲的手腕,“这‘逍遥乐’的药材难得,制作起来也麻烦,价钱嘛……可不便宜。” 潘金莲早有准备,她抬起手腕,将腕上一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褪了下来——这是她翻箱倒柜找到的原主为数不多的陪嫁之一,镯子是实心的,却不粗,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因为戴了多年,已经有些发黑。她把银镯子递到王婆手里,声音带着几分恳求:“干娘,我手头实在紧,只有这个……您就当行行好,先把药给我,日后我定当厚报!” 王婆接过银镯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银镯子能咬出痕迹,说明是真银。她心里虽然不甚满意,觉得这镯子不值多少钱,但聊胜于无,更何况还能拿住潘金莲这个把柄,日后说不定还能从她身上捞到更多好处。她笑嘻嘻地把银镯子揣进怀里,拍了拍潘金莲的手:“好说,好说!娘子也是个实在人,干娘怎么会不帮你?你稍等,我这就去给你拿药。” 她说着,起身钻进屋里。屋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王婆的咳嗽声。不多时,王婆捏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纸包出来,飞快地塞进潘金莲手里,压低声音叮嘱:“娘子,这‘逍遥乐’药性甚强,你切记,一次只用指甲挑一点即可,万万不可过量!若是过量了,别说伤身子,怕是会出人命!而且这药溶于酒中,无色无味,神不知鬼不觉,保管没人能发现!” 潘金莲紧紧攥住那小小的纸包,只觉得入手滚烫,仿佛握着一块燃烧的炭。纸包很小,只有她的拇指那么大,里面的粉末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她的心跳如鼓,砰砰地跳着,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作镇定地对王婆道谢:“多谢干娘!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日后若是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王婆笑了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都是街坊邻里,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潘金莲点点头,转身匆匆回家。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生怕被人撞见。回到院子里,她立刻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起来。她摊开手心,看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她走进堂屋,把门关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少许淡黄色的粉末,像细沙一样,散发着一股极其细微的、奇异的甜香,有点像蜂蜜的味道,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逍遥乐……”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王婆那句“万万不可过量”在她耳边回响,却被她直接忽略了——过量?要的就是过量!武松那样的人物,定力惊人,酒量肯定也不差,若是药性太轻,只怕根本没用!她要的是万无一失,要的是让武松彻底失去理智,只能任她摆布! 她走到饭桌前,拿起那壶高粱酒,拧开壶盖。酒的辛辣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直皱眉。她把油纸包里的粉末,足足倒了一大半进酒壶里——淡黄色的粉末落入酒中,瞬间消失不见,酒的颜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透明的。她盖上壶盖,用力摇晃了几下,确保粉末完全溶解在酒里。 剩下的少许粉末,她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袖中——这是备用的,万一酒里的药不够,还能再用。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那壶酒,仿佛看到了自己通往新生活的阶梯。兴奋、紧张、恐惧、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微微发抖。她想象着今晚的场景——武松喝了加了药的酒,脸色泛红,眼神迷离,对她失去抵抗力;她依偎在武松怀里,诉说着“为武家香火”的“苦衷”;武松在药物的作用下,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武松,你跑不掉了。”她在心里冷笑,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太阳渐渐西斜,从院子的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的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洒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潘金莲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确保还是热的,然后又整齐地摆放在桌上,酒壶依旧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她再次走到铜镜前,仔细整理妆容——她重新涂了胭脂,让嘴唇看起来更红润;又用梳子把头发梳了梳,确保没有乱发;她还特意解开了衣襟上的一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既不会太过暴露,又能引人遐想。她对着铜镜,练习着微笑——温柔的、无辜的、惹人怜爱的,直到她觉得自己的笑容足够完美,才停下来。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绯红,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满了整个天空。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墙角的野菊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院外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是武松回来了。 潘金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像要跳出胸腔。她最后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温柔、最无辜、最惹人怜爱的笑容,提起裙摆,迎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在熙熙攘攘的紫石街街头,郓哥正满头大汗地穿梭在人群中。他已经找了武大郎快一个时辰了——从街东头找到街西头,问了好几个卖菜的摊贩,才知道武大郎在狮子楼附近卖炊饼。他一路跑过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终于,他在狮子楼对面的街角看到了武大郎——武大郎正站在自己的炊饼担子前,给一个顾客拿炊饼,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郓哥连忙跑过去,一把扯住武大郎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大郎叔!不好了!武都头让我来找你,有急事!你快跟我回去!” 武大郎正给顾客递炊饼,被郓哥突然一扯,吓了一跳。他愣了一下,看着郓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疑惑地问:“郓哥?怎么了?什么急事?我这炊饼还没卖完呢。” “卖什么炊饼啊!”郓哥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更低,“武都头说,让你卖完手里的炊饼就赶紧回家,千万别耽搁!还说……还说让你回去后,多留意你家娘子的动静,别让她……别让她跟武都头单独待在一起!武都头说,这事关重大,你一定要听他的!” 武大郎听着,脸上憨厚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慌乱。他手里的炊饼“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了灰尘。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郓哥,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二弟让我回去?还让我留意娘子的动静?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一片混乱——二弟为什么让他回去?为什么让他留意娘子的动静?难道……难道娘子又跟二弟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他越想越慌,手里的炊饼担子都险些打翻。周围的顾客见他神色不对,也纷纷好奇地看过来。 武大郎连忙稳住担子,捡起地上的炊饼,对周围的顾客尴尬地笑了笑:“对不住,对不住,今日有点急事,不卖了,不卖了。”他匆匆收拾好炊饼担子,扛起担子,就跟着郓哥往家的方向跑——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家,看看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武大郎不知道,他这一回去,将要面对的,是一场足以摧毁他整个家庭的风暴。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宴饮之间暧昧生】 武松归家,面对潘金莲精心准备的酒宴和刻意的殷勤,心中警惕,但碍于情面勉强入席。潘金莲极力劝酒,言语间不断以“家事”、“香火”为名进行挑逗试探。武松虚与委蛇,谨慎应对。然而,“逍遥乐”药性极烈,渐渐发作,武松开始感到身体燥热,气血翻涌,面红耳赤,虽凭借强大意志力勉强支撑,但反应已渐显迟缓。潘金莲见药效发作,心中暗喜,攻势愈发大胆直接,宴席之上暧昧陡生,气氛紧张而又诡异。武松的理智与逐渐失控的身体陷入剧烈挣扎。 第7集:宴饮之间暧昧生 残阳像被揉碎的朱砂,一点点沉进西边的屋檐里,最后几缕余晖斜斜地穿过武家堂屋的窗棂,在土墙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碎片——亮处的木纹清晰可见,暗处的墙角还沾着昨夜未擦净的药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巷口老槐树的枯叶气息,却吹不散屋内弥漫的诡异氛围。饭菜的香气很浓,清蒸鱼的鲜、炒肉片的油、青菜豆腐的淡,混在一起本该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此刻却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味,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收紧。 堂屋中央的旧木桌被擦得发亮,桌面上的裂纹里还嵌着经年的面灰,却被潘金莲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反复擦过,连桌腿都沾着湿痕。桌上摆着三道菜:清蒸鲫鱼卧在白瓷盘里,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鱼眼凸起,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炒肉片盛在粗瓷碗里,油光锃亮,肉片切得厚薄均匀,边缘微微卷曲;旁边的小碟里是青菜豆腐,豆腐块颤巍巍的,青菜叶还保持着鲜绿。桌角放着那只陶制酒壶,壶身上的裂纹用细麻绳缠过,壶嘴沾着一点酒渍,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武松站在院门口,还没进门,就先闻到了这股过于刻意的香气。他皱了皱眉,眉峰拧成一道浅痕,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刀柄的麻绳被他攥得发紧,指腹能摸到熟悉的纹路。他刚从县衙回来,身上的赭色公服还没换,衣摆沾着些路上的尘土,领口因为赶路微微敞开,露出一点古铜色的肌肤。 他推开门,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阴影投在堂屋里,把潘金莲的身影都罩住了几分。他的目光像鹰隼般扫过屋内,先落在桌上的菜——这显然不是武大郎平日能吃到的水准,鲫鱼、肉片,都是要花不少钱的,他大哥平日连粗茶淡饭都要算计,怎么会突然做这么丰盛的菜?再看向桌边的潘金莲,她坐在油灯旁,灯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唇上的胭脂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娇艳,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蓝色粗布裙,却被她熨烫得平整,领口的针脚都看得清清楚楚。 潘金莲听到开门声,立刻站起身,动作带着刻意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幅度不大,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疏离,眼神里带着几分歉疚,又掺着些殷勤,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的糖水:“二叔回来了。昨日是嫂嫂一时糊涂,言语无状,冲撞了二叔,这心里啊,一直不安稳。今日特意做了几样粗浅小菜,温了一壶水酒,想给二叔赔个罪,也算是咱们一家人,难得团聚吃顿饭。二叔,您可千万别推辞。” 她说着,微微欠了欠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放得极低,眼神却没离开武松的脸,像带着钩子似的,仔细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他眉峰的微蹙,嘴角的抿紧,甚至是手指在佩刀上的轻按,都被她记在心里。 武松心中冷笑更甚——赔罪?一家人团聚?这妇人的戏演得倒是逼真,连借口都找得这么冠冕堂皇。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酒壶上,壶嘴冒着淡淡的热气,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味,似乎就是从酒壶里飘出来的。昨夜刚提了“借种”的荒唐事,今日就摆酒赔罪,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酒,绝对喝不得。 他正想冷声拒绝,说自己还有公务要处理,或是直接戳穿她的把戏,可目光扫过潘金莲的脸时,却停住了——她的笑容虽然柔和,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执拗,双手悄悄攥紧了衣角,指腹都泛白了,显然是做好了不罢休的准备。若是硬拒,她必定会哭闹撒泼,到时候撕破脸,不仅会让邻居看笑话,大哥回来后也难做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摸清这妇人的底细,不知道她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手段,若是让她警觉,后续的计划就难办了。 “不如先顺着她,看看她到底想耍什么花样。”武松在心里盘算着,面上神色不变,甚至刻意缓和了几分昨日的凌厉,眉峰微微舒展,声音平稳无波:“嫂嫂有心了。”他说着,解下腰间的佩刀,刀柄朝下,倚在门边的墙根上——佩刀的刀鞘磕在土墙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迈步进屋,走到桌边,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条凳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青松,身上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 见他真的坐下了,潘金莲心中狂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强压着激动,手指微微颤抖地拿起酒壶,走到武松身边,亲手为他斟酒。她的动作很慢,刻意放慢了每一个步骤,纤纤玉指捏着酒壶的把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酒液缓缓倒入粗陶酒碗里,清澈的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映着油灯的火苗,泛着微光。她把碗递到武松面前,身体微微前倾,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刻意的妩媚:“二叔,您请满饮此杯,就当嫂嫂给您赔不是了。” 武松的目光落在酒碗里,酒液看起来和普通的高粱酒没什么区别,可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味却更清晰了——他当年在军中,跟着老将军见过不少迷药毒药,有些迷药就是这种甜腻味,溶于酒中无色无味,却能让人瞬间失了神智。他的鼻翼微微微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警铃大作。 他没有立刻去接酒碗,而是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潘金莲,声音淡淡的:“武松身为都头,职责在身,白日里不宜多饮,若是误了公务,反倒不好。嫂嫂的心意,我领了便是。”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潘金莲的反应,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潘金莲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暗骂这武松警惕性怎么这么高,嘴上却不肯罢休,立刻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了点委屈:“二叔这是……还不肯原谅嫂嫂吗?连一杯赔罪酒都不愿喝?莫非……莫非真要嫂嫂给您跪下,您才肯消气?”她说着,竟真的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微微屈起,作势欲跪。 武松眉头紧锁,心中厌烦至极——这妇人真是胡搅蛮缠,用这种手段逼迫他,简直毫无廉耻。他若是真让她跪了,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他武松欺负嫂嫂,不懂礼数;可若是不让她跪,又得喝这杯有问题的酒。他伸手虚扶了一下,阻住她的动作,声音沉了几分:“嫂嫂不必如此。我喝便是。” 他接过酒碗,手指碰到碗沿,能感觉到酒液的温度——不冷不热,正好适口,显然是被她温过的。他端着碗,没有立刻喝,而是抬头看向潘金莲,状似无意地问:“既是家宴,大哥怎么还没回来?往日这个时辰,他早就该到家了。”他想把话题引到武大郎身上,若是能等大哥回来,这诡异的二人独处也就结束了,也能避免节外生枝。 潘金莲早就想好说辞了,她脸上露出一抹自然的笑容,仿佛真的知道武大郎的行踪:“大郎今日一早就跟我说,紫石街那边生意好,想多卖些炊饼,说是要晚些回来,还特意叮嘱我,让我们先吃,不必等他。”她心里却在暗骂郓哥那小子——怎么还没把武大郎找回来?最好拖到她事成之后再回来,省得坏了她的好事。她再次把碗往武松面前递了递,眼神里带着几分殷切:“二叔,您快喝吧,酒凉了就不好喝了。” 武松没有办法,只能端起酒碗,凑到唇边。他的余光瞥见潘金莲正紧紧盯着他的喉结,眼神里满是期待,心里冷笑一声——你想让我喝,我偏不如你意。他借着仰头的动作,手腕微微一斜,将大部分酒液悄无声息地泼进了自己宽阔的袖口里!酒液顺着袖口的缝隙渗进衣料,冰凉的酒液沾在手臂上,让他打了个寒颤。只有极少部分酒液沾到了他的嘴唇,顺着嘴角滑进喉咙里。 一股灼热感瞬间从喉咙滑下,带着一丝奇异的燥意,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虽只是少许,却让武松心头一凛——这药性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他强压着身体的反应,放下酒碗,脸上尽量保持平静,只淡淡说了句:“好酒。” 潘金莲紧紧盯着他的动作,见他喉结滚动,以为他真的把酒喝下去了,顿时心花怒放,连忙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这碗酒里没有下药,是她特意留着自己喝的,用来装样子。她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嘴角沾了点酒液,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笑道:“二叔真是豪爽。这鱼是今日刚买的,新鲜得很,您快尝尝。还有这肉片,我特意多放了点酱油,您看看合不合口味。”她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递到武松的碗里——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真的是在给小叔子布菜,可手指却故意碰到了武松的碗沿,带着一丝刻意的亲近。 武松看着碗里的鱼肉,鱼肉雪白,上面还沾着葱花,却没什么胃口。他拿起筷子,夹起鱼肉,慢慢嚼着,味道确实不错,可他却尝不出任何鲜味,只觉得嘴里残留着那股奇异的甜腻味。他吃得很快,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宴席,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那“逍遥乐”的药性,远比他想象的要猛烈得多! 不过片刻功夫,武松就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小腹处窜起,像一团野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血液仿佛被点燃了,在血管里奔突咆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流过指尖的灼热感,指尖微微发麻,连耳朵都开始发烫,像被火烤着一样。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股燥热感,让他忍不住松了松领口。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脸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脑中开始有些晕眩,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潘金莲那张娇媚带笑的脸,在昏黄的油灯下,竟显得有些诱人起来——她的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笑,眼神里的算计仿佛被模糊了,只剩下几分柔媚。 “该死!”武松在心里暗骂一声,急忙运起内力,试图压制这股邪火。他常年习武,内力不算深厚,却也能稳住心神,可这次,那药性却像附骨之疽,越是运功压制,气血运行得越快,药力发散得也越猛!他的肌肉紧绷起来,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握着筷子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潘金莲把他的变化尽收眼底——她看到他脸颊泛红,呼吸变得粗重,额角出汗,握着筷子的手在抖,心里那份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药效发作了!而且比她预想的还要猛烈!她按捺住激动,攻势变得更加凌厉。她再次拿起酒壶,走到武松身边,为他斟满酒,这次,她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倚靠过来,胸口离武松的手臂只有寸许距离,吐气如兰,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二叔,这天儿怎么突然变热了?您看您都出汗了,再喝一杯解解暑吧……”她说着,用手帕轻轻扇着风,风里带着她身上的香气——是脂粉混合着皂角的味道,在这密闭燥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撩人。她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灯光映在皮肤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武松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下意识地向后微仰,避开她的靠近,可那股香气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鼻息,让他心跳得更快了。他张了张嘴,想拒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不……不用了。”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想离开这令人失控的境地——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做出违背礼法的事。 “二叔且慢!”潘金莲怎么会放他走?她急忙也站起身,一把扯住武松的衣袖,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料,身体软软地就要往他怀里靠去。她的眼神里水光潋滟,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大胆,旧事重提:“二叔,您何必急着走?莫非……您还在生嫂嫂的气?还是……您嫌弃嫂嫂人微言轻,不配跟您商议武家传承香火的大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几分逼迫,手指微微用力,把武松的衣袖攥得皱巴巴的:“昨日我说的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都是为了武家啊!您兄长他……他身子弱,这辈子怕是难有子嗣了,武家的香火,难道就这么断了吗?唯有二叔您,年轻力壮,又是打虎的英雄,只有您能帮武家延续香火啊!” 她的话语如同魔音,在武松耳边反复回响,混合着强烈的药效,不断侵蚀着他钢铁般的意志。温香软玉近在咫尺,她的身体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臂上,柔软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诱人的体香钻进鼻息,让他身体里的邪火更旺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崩塌,欲望像潮水一样,不断冲击着他的防线。 武松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潘金莲的脸,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想推开潘金莲,可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想呵斥她,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骇人,如同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既有对潘金莲的杀意,也有被欲望染红的血丝。 潘金莲看到他眼中的挣扎,反而更加得意——她知道,武松快要撑不住了,只要再加把劲,就能彻底攻破他的防线。她松开武松的衣袖,转而伸出手,想要去抚摸武松滚烫的胸膛,手指微微颤抖,带着期待和急切:“二叔,您就别再挣扎了……这屋里就你我二人,天地不知,没人会知道的。只要您点个头,为武家留下血脉,您就是武家的功臣,谁又能说您半句不是?这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啊……” 她的手指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碰到武松的胸膛,武松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致,几欲断裂!是遵循礼法,狠狠推开她,揭穿她的阴谋?还是被药力和欲望吞噬,铸成大错,毁了自己的名声,也毁了大哥的家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拍门声!每一声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两人的心上,打破了堂屋里暧昧而危险的氛围。紧接着,一个少年清亮又带着焦急的喊声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武都头!武都头!您快开门啊!不好了!出大事了!大郎叔他……他出事了!” 是郓哥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劈散了屋内那浓得化不开的暧昧与危机! 武松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被欲望充斥的眼神骤然恢复了一丝清明!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两大步,彻底远离了潘金莲,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衣襟。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脏还在狂跳,可那股灼烧般的燥热感,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消退了不少。 而潘金莲,脸上的媚笑和得意瞬间冻结,脸色从潮红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铁青!她猛地扭头看向院门,眼中喷射出极度怨毒和愤怒的光芒,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只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成功了!是谁?是谁坏了她的好事?!是郓哥那个小崽子!一定是他!她之前就该想到,武松肯定会派人去叫武大郎回来! “二叔,你……”潘金莲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挽回局面,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武大郎出事了,武松肯定会立刻出去,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武松没有理会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虽然身体里的药性还在作祟,可理智已经回来了大半。他快步走到门边,拿起倚在墙根的佩刀,系在腰间,然后一把拉开院门。 院门外,郓哥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一只鞋子不见了,光着脚踩在地上,脚上沾着泥土和石子,脸上满是焦急和慌乱。看到武松开门,他立刻扑上来,抓住武松的手臂,声音嘶哑地说:“武都头!不好了!大郎叔他……他在紫石街被人打了!现在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武松脸色骤变,心中的所有杂念瞬间消失,只剩下对大哥的担忧。他一把抓住郓哥的肩膀,急切地问:“怎么回事?是谁打的?大哥现在在哪?” “是……是西门庆的人!”郓哥喘着气,急忙回答,“大郎叔卖炊饼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西门庆的小厮,那小厮就叫人打了大郎叔!现在大郎叔还躺在狮子楼对面的街角,好多人围着看,您快去啊!” 武松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同万年寒冰,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着——西门庆!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人,仗着家里有钱,在清河县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没想到这次竟然敢打他的大哥!他不再多说,对郓哥道:“你带路!” 说完,他转身就走,甚至没有再看潘金莲一眼——此刻,他心里只有大哥的安危,那个充满算计的妇人,还有那未完成的阴谋,都被他暂时抛在了脑后。 潘金莲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武松和郓哥远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她走到桌边,一把扫掉桌上的碗碟——“哗啦”一声,碗碟摔在地上,碎成了片,饭菜撒了一地。她看着地上的狼藉,又想起自己功亏一篑的计划,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不是哭,是愤怒,是不甘,是对命运的怨恨。 “武大郎!郓哥!西门庆!”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们毁了我的好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武松,你也跑不掉!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拜倒在我脚下!” 残阳彻底落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堂屋里摇曳,映着地上的狼藉,也映着潘金莲那张扭曲而怨毒的脸。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郓哥搅局计成空】 郓哥的突然到来和急切呼喊,瞬间打破了屋内暧昧危险的气氛。武松趁机摆脱潘金莲的纠缠,强压药力,起身开门。潘金莲功败垂成,惊怒交加。郓哥机灵地借口武松醉酒或衙門有急事,不顾潘金莲的阻拦和难看的脸色,强扶著脚步虚浮、面红耳赤的武松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潘金莲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计划彻底落空,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满腔邪火无处发泄。而武松被郓哥扶出后,烈性药力彻底发作,又将引出何等事端? 第8集:郓哥搅局计成空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像一块浸满墨汁的绒布,把清河县城的巷弄都裹得严严实实。武家小院外的老槐树,枝桠在风里晃着,投下的影子像张乱网,罩在斑驳的木门上。就在这时,“砰!砰!砰!”——急促的拍门声突然炸响,像三颗惊雷砸在寂静的巷子里,连墙根的蟋蟀都吓得停了声。 紧接着,郓哥那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与尖锐的呼喊,穿透木门缝隙,直直扎进堂屋:“武都头!开门啊!快开门!出事了!!” 这声音太急、太慌,像冰水泼入滚油,瞬间就炸碎了堂屋里那层粘稠得能拉丝的暧昧。空气里还飘着没散的酒气、菜香,还有潘金莲身上那点脂粉味,可此刻全都变了味,成了刺人的针,扎得人心里发慌。 潘金莲的手刚要碰到武松的衣襟——那布料带着他身上的热气,粗粝却滚烫,指尖刚沾到,就像触到了炭火。她心里正翻涌着狂喜,想着再往前一步,就能把这尊“打虎英雄”彻底拉进自己的圈套,可这拍门声一炸,她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脸上那精心堆起的媚笑,像被冻住的糖霜,“咔嗒”一声裂了纹。 “谁?!”她咬着牙,声音里的柔媚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淬了毒的怨怒。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甚至能感觉到武松身上那股被药力催出来的燥热,能看到他眼神里快要崩断的理智,可偏偏有人在这时候来搅局!她猛地扭头,目光像两把尖刀,直直射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仿佛要把门外的人剜出来,嚼碎了咽下去。 而武松,此刻正处在理智崩塌的边缘。体内的“逍遥乐”像匹脱缰的烈马,从下腹一路冲撞上来,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发疼。神经像被火烤着,每一根都在颤抖,眼前潘金莲的脸明明是模糊的,可那眼波流转、嘴角带笑的模样,却像钩子似的,勾着他心底最原始的冲动。他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只有这点痛感,还能让他勉强记得“兄嫂”“伦常”这几个字。 郓哥的呼喊,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的绳索。 “呃!”武松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外力带来的清醒,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他的后背撞到了桌腿,“哐当”一声,桌上的酒壶晃了晃,洒出几滴酒,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他彻底摆脱了潘金莲那几乎要缠上来的身子,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像刚从火场里跑出来,古铜色的皮肤涨得通红,连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那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欲望和理智在里面疯狂打架——一边是身体里烧得快炸的邪火,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礼法道义。好在,郓哥这声喊,把那丝快要熄灭的理智,又给拽了回来。 “二叔!”潘金莲急了,她怎么甘心煮熟的鸭子飞了?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想再去拉武松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似的委屈,“您别走啊!酒还没喝完,话还没说透呢!武家的香火……” “闭嘴!”武松猛地抬手,打断她的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决绝,“门外有人叫门!”他说完,再也不看潘金莲那张快要扭曲的脸,转身就往门口冲。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可每一步都异常坚定,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武都头!快开门啊!真出大事了!再不开门,就来不及了!”门外的郓哥更急了,拍门的力道越来越大,门板“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他还故意加了几声咳嗽,那咳嗽声又急又重,明摆着是在暗示事情紧急,让武松别再耽搁。 潘金莲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可这点疼,远比不上心里的火气。她能怎么办?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冲上去把武松硬拽回来吧?那样一来,她之前装的“贤惠嫂嫂”形象,就彻底崩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武松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手指因为用力,抽门闩的时候都在抖,“哗啦”一声,门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院门被猛地拉开,一股晚风灌了进来,带着巷口的尘土味,吹得武松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门外,郓哥挎着他那个快空了的果篮,篮子上还沾着几片梨叶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粗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一抬头,就看到武松的模样——脸色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满头大汗,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几十里路,身上还飘着酒气。 郓哥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武都头之前的嘱托,根本不是小题大做!这哪是什么家宴?分明是那潘金莲在搞鬼!他又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潘金莲的目光。她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得像要吃人,嘴角往下撇着,哪里有半分“一家人团聚”的样子? 郓哥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了五六年,最会看人脸色。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必须赶紧把武都头带走。不等武松开口,他就猛地一拍大腿,拔高了声音,故意让屋里的潘金莲也能听见:“哎呦喂!我的都头啊!您怎么还在这儿喝酒呢?!您看您这脸色,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肯定是喝多了!快别喝了!县衙里有紧急公务!王老爷让您立刻、马上过去!差役们都在县衙门口等着呢,说是晚了就要误事!” 他一边喊,一边不等武松反应,就钻进了院子,伸手就去扶武松。他的手刚碰到武松的胳膊,就被烫了一下——武都头的身上怎么这么热?像揣了个火炉子!他心里更慌了,嘴上却不停:“走走走!都头您小心脚下,别摔着!公务要紧,可耽误不得!嫂子,实在对不住啊,这公务太急,我先把都头扶走了,等回头再给您赔罪!”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堵得潘金莲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潘金莲站在原地,气得胸口发闷,差点背过气去。县衙公务?这都快天黑了,哪来的紧急公务?这小猢狲分明是在撒谎!是在故意坏她的好事!她想冲上去阻拦,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她知道,只要她敢上前一步,郓哥肯定会喊得更大声,到时候整条巷子的人都会听见,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你们……你们给我回来!”她只能站在原地,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可这话在武松和郓哥听来,根本没什么分量。 武松正好借坡下驴。他顺着郓哥的力道,把大半重量都压在了郓哥身上,故意晃了晃脑袋,含糊不清地说:“呃……公务?好……走……这就去……”他还配合着打了个酒嗝,装出一副醉得站不稳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清楚,再待下去,他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体内的药力还在烧,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他的神经。 “哎!好嘞!都头您撑住!”郓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扶住武松。武都头看着不胖,可浑身都是肌肉,重得像块石头。他半拖半拽地把武松往院外拉,脚步飞快,生怕潘金莲又冲出来阻拦。 潘金莲追到院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烧得她眼前发黑。她的计划彻底失败了!那壶加了药的酒,那桌精心做的菜,她攒了好久的银镯子,还有她鼓起勇气的试探……全都毁了!毁在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瘪三手里! 她死死抠着院门框,粗糙的木头硌得她手指生疼,可她一点也没察觉。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咯吱”声,像是在发泄心里的怨怒。她看着武松和郓哥拐过巷口,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 “郓哥……武松……”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里满是恨意,“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堂屋里,油灯的火苗还在晃着,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清蒸鱼的鲜气散了,炒肉片凝了一层油,青菜豆腐也蔫了。那只加了药的酒壶,还放在桌角,里面的酒还剩大半,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潘金莲走回堂屋,看着满桌的狼藉,突然抬手,把桌上的碗碟全都扫到了地上。 “哗啦——”碗碟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瓷片,菜洒了一地,酒也泼了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深色的水渍。她蹲在地上,看着这些碎片,突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不是伤心,是愤怒,是不甘,是绝望。她以为自己能抓住武松这根救命稻草,能摆脱武大郎,摆脱这穷酸的日子,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她哽咽着,手指攥着地上的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皮肤,血珠渗了出来,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而另一边,郓哥半拖半拽地把武松拉到了巷口,确定看不到武家小院了,才稍微放慢了脚步。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看武松,小声问:“都头,您没事吧?您身上怎么这么烫?跟发了高烧似的,是不是那潘金莲给您下了什么东西?” 武松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晚风一吹,他身上的燥热感稍微退了点,可体内的药力还在作祟,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没事……快……带我去个冷僻的地方……找水……我需要水……” 他怕自己再待在人多的地方,会突然失控,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逍遥乐”的药性太烈了,他只沾了一点,就成了这副模样,要是喝多了,后果不堪设想。 郓哥一听,连忙点头:“有有有!巷尾有个小河沟,那里没人,水还凉!我带您去!”他又扶着武松,往巷尾走。 巷尾的小河沟很窄,水不深,却很清澈。晚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带着凉意。郓哥扶着武松走到河边,武松再也忍不住,弯腰就往水里扑。冰凉的河水漫过他的手、胳膊,最后浇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呃……”他发出一声舒服的低吟,双手捧起水,一遍又一遍地往脸上泼。河水的凉意顺着皮肤渗入体内,压制着那股灼烧的邪火,让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郓哥站在一旁,看着武松的样子,心里还是很慌:“都头,您现在好点了吗?那潘金莲也太坏了,竟然敢给您下药!要不要去报官?” 武松抬起头,脸上全是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恢复了几分清明:“不用……现在没有证据,报官也没用。而且,这事要是传出去,大哥的脸面就没了。”他顿了顿,又说:“郓哥,今天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可郓哥也明白。他挠了挠头,笑了笑:“都头您客气了!您之前帮过我,我帮您是应该的。再说了,那潘金莲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也不能看着她害您啊!” 武松看着郓哥,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从怀里摸出几枚大钱,递给郓哥:“拿着,这是给你的辛苦费。今天多亏了你。” 郓哥连忙摆手:“都头,我不能要您的钱!我帮您不是为了钱!” “拿着吧。”武松把钱塞进郓哥手里,语气坚定,“这是你应得的。以后,要是你看到我大哥或者潘金莲有什么异常,就去县衙找我。” 郓哥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武松,点了点头:“好!都头您放心,我一定帮您盯着!” 武松又捧了些水浇在脸上,感觉体内的燥热感退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对郓哥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回县衙就行。” “都头您一个人能行吗?”郓哥还是不放心。 “没事,我已经清醒多了。”武松笑了笑,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郓哥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都头您路上小心!”他说完,挎着果篮,转身往巷口走。 武松站在河边,看着郓哥的背影消失,才缓缓转过身,望向武家小院的方向。他的眼神变得深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潘金莲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这次是郓哥搅局,下次呢?他不能再被动防守了,必须主动出击,尽快想办法把潘金莲送走,不然,迟早会出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每一步都像踩在石头上,带着决绝。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错将冯京作马凉】 武大郎卖完炊饼,怀着郓哥告知的模糊担忧匆匆赶回家中。院内寂静,堂屋却亮着灯,桌上杯盘狼藉,酒气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香尚未散尽。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潘金莲因计划失败和药力反噬(她自己也饮了少许带药的酒?或是气愤导致气血上涌)而意识模糊,双颊酡红,媚眼如丝地瘫软在床边。武大郎见状,误以为妻子今日格外热情是在等待自己,欣喜若狂,笨拙而激动地上前。意识不清的潘金莲,错将凑过来的武大郎当成了去而复返的武松,半推半就之下,春风一度。 第9集:错将冯京作马凉 暮色像泼翻的墨汁,顺着清河县城的屋檐往下淌,把青石板路染得发暗。西街上的摊贩大多收了摊,只有零星几家小吃铺还亮着灯,蒸笼里飘出的热气混着油烟,在昏暗中凝成白雾。武大郎挑着空荡荡的炊饼担子,扁担压在肩上,勒出一道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担子晃悠悠的,竹编的筐里还剩三个没卖完的炊饼,用粗布盖着,散发着淡淡的麦香。这是他今天最后的收成——早上出门时揣了二十个炊饼,卖到傍晚,只余下这三个,铜板加起来也不够买半斤肉。他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汗里混着灰尘,在黝黑的脸上划出几道白痕。 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剩下的炊饼和微薄的收入上,郓哥那番没头没脑、却透着十足焦急的话语,像只乱撞的兔子,在他心里搅得七上八下。 方才在紫石街口,他正低着头给一个老主顾称炊饼,忽然有个瘦小的身影“呼”地一下冲到他面前,差点撞翻他的担子。他抬头一看,是郓哥,那孩子挎着半空的果篮,篮子里的梨滚了两个出来,沾了泥。郓哥的头发乱得像鸡窝,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连粗布褂子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大郎!快!快回家去!”郓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又急又哑,像被砂纸磨过。 武大郎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秤杆“啪”地掉在地上,他连忙弯腰去捡,茫然道:“郓哥?咋了这是?出啥事了?我这还有三个炊饼没卖完呢,卖完了再回也不迟……” “还卖什么炊饼!命都快没了!”郓哥急得直跺脚,脚边的梨被他踢得滚了老远。他眼神闪烁,一会儿瞟向武大郎家的方向,一会儿又低下头,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武都头吩咐他的时候特意说了,不能把“潘金莲下药”的事明说,怕武大郎受不了,只能含糊提醒。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你家!你家二叔和你家娘子……在屋里说话呢!气氛不对劲!你赶紧回去看看!晚了就来不及了!” 郓哥毕竟才十五六岁,没经历过这么要紧的事,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他怕说得太细,自己嘴笨露了馅;又怕说得太浅,武大郎不当回事,只能急赤白脸地催。 “二弟和娘子?”武大郎捡秤杆的手顿住了,眉头皱了起来。他实在想象不出,他那英武正直、连话都少跟娘子说几句的弟弟,和他那总是冷着脸、对谁都没好脾气的娘子之间,能有什么“不对劲”的事。难道是娘子嫌家里穷,又跟二弟抱怨了?还是二弟觉得娘子不懂事,说了她几句? “他们……他们能有啥不对劲?不就是说说话吗?”武大郎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想不出人与人之间除了吵架,还有什么“不对劲”的相处方式。 “哎呦我的大郎!你咋这么憨呢!”郓哥急得抓耳挠腮,差点把果篮扔在地上,“就是说话不对劲才让你回去啊!你想想,你家娘子啥时候跟二叔好好说过话?现在屋里就他们俩,万一……万一出点啥事儿,你哭都来不及!”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武都头还特意叮嘱,不能让潘金莲知道是他传的话,不然他一个半大孩子,可扛不住那妇人的算计。他看了看天色,怕潘金莲真的追出来,说完就往后退了两步,“我不跟你说了!你赶紧回去!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郓哥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钻进人群,眨眼就没了影。剩下的两个梨滚在路边,被路过的驴车碾得稀烂。 武大郎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秤杆,心里像是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郓哥那欲言又止、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似作假,可他实在想不通,二弟和娘子之间能出什么事。二弟是打虎的英雄,又是县衙的都头,为人正直,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嫂子有歪心思?娘子虽然脾气不好,可也是读过几天书的,知道“男女有别”的道理,怎么会跟二弟有瓜葛? 可越想,他心里越不安。他天性懦弱,遇事总先往坏处想——万一娘子真的跟二弟吵起来了,二弟脾气急,万一动手了怎么办?万一娘子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二弟生气了,以后不跟家里来往了怎么办?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弟弟,要是因为娘子断了联系,他怎么对得起爹娘? 他越想越慌,再也顾不上那三个没卖完的炊饼,匆匆把秤杆塞进担子,用粗布把炊饼盖好,挑起担子就往家赶。扁担压在肩上,硌得生疼,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只是埋头往前跑,脚步越来越快,粗气喘得越来越急,额头上的汗越流越多,把眼睛都糊住了。 路上遇到相熟的街坊,笑着跟他打招呼:“大郎,今日收摊这么早?”他也顾不上回应,只是含糊地点点头,脚步没停。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家,看看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终于,那扇熟悉的、低矮的院门出现在巷尾。院门是用旧木板钉的,边缘都翘了起来,上面还沾着去年下雨时的泥渍。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说话声,只有墙角的蟋蟀在“唧唧”地叫,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武大郎的心稍稍放下一些——说不定郓哥那孩子真的听错了,或者是夸大其词了。要是二弟和娘子真的吵起来,怎么会这么安静?他放慢脚步,轻轻放下担子,担子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都吓得赶紧捂住嘴,怕惊动了屋里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院子里空无一人,铺着的碎青砖上长着几丛杂草,草叶上沾着傍晚的露水,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墙角堆着的柴火还在,旁边的破水桶也好好地放在那里,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可就在这时,一股香气飘进了他的鼻子——是饭菜的香味,有鱼的鲜,有肉的油,还有酒的辛辣。武大郎愣住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半袋糙米和几个干馒头,娘子怎么会做这么丰盛的饭菜?难道是二弟回来了,娘子特意为二弟做的?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门口,堂屋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屏住呼吸,轻轻拨开一条更大的缝,探头向内望去。 堂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有点偏,火苗歪歪扭扭地跳,把屋里的一切都染得忽明忽暗。桌上杯盘狼藉,吃剩的清蒸鱼只剩下一副骨架,鱼骨头散落在白瓷盘里,上面还沾着几根葱花;炒肉片的碗里还剩几块肉,油汪汪的,洒出来的油在桌上凝成了一层;旁边的小碟里,青菜豆腐只剩下一些碎渣。一只陶制的酒壶倒在桌上,壶口还残留着些许酒液,酒顺着桌沿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散发出刺鼻的辛辣味。 而内室的门帘并未完全垂下,留着一道缝隙,隐约能看到床榻的边沿。一抹纤弱的身影正无力地倚在床头,是娘子。 武大郎的心跳瞬间加快了。他看到娘子的云鬓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沾着细小的汗珠;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蓝色的粗布裙,可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段莹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锁骨上还沾着些许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的脸颊泛着极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颈侧,像涂了一层胭脂;眼神迷离涣散,焦距根本不在一处,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珠,看起来委屈又可怜。她微微喘着气,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急促起伏,胸口的衣襟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隐约的曲线。一只手无力地揉着额角,手指纤细,泛着淡淡的粉色;另一只手软软地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着床沿的褥子。 这副情态,落在武大郎眼中,简直与平日里那冷淡、甚至时常带着厌弃模样的妻子判若两人!平日里的娘子,总是冷着脸,说话也带着刺,对他更是没个好脸色,别说这样敞开领口、眼神迷离了,就算是偶尔对他温和一点,他都觉得是天大的恩赐。可现在的娘子,看起来娇弱无力、醉酒微醺,还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媚态,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武大郎瞬间看呆了,眼睛都直了,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何曾见过妻子这般模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从心底窜了上来,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有些发烫。 难道……难道郓哥所说的“不对劲”,并不是吵架?而是娘子今日心情好,为了款待二弟,做了丰盛的饭菜,还陪二弟喝了酒,以至于微醺至此?那二弟呢?说不定是县衙有紧急公务,吃完就走了,所以院子里才这么安静。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娘子这般情态……莫非……莫非是在等他?! 是了!一定是这样!二弟走了,娘子一个人在屋里等他回来。她特意做了饭菜,还喝了酒,现在微醺了,所以才会露出这样娇媚的模样。她敞开领口,是因为热;她眼神迷离,是因为醉;她眼角带泪,是因为等他等得久了,有些委屈。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巨大的惊喜和受宠若狂,瞬间冲垮了武大郎本就简单的思维。他完全忘记了郓哥的惊慌,忽略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甜腻香气(那是“逍遥乐”残留的味道),更无法洞察这娇媚背后隐藏的算计与计划失败的愤怒。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这辈子,从未被人这般“重视”过。爹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二弟长大,吃了上顿没下顿,从来都是看人脸色;娶了娘子后,娘子虽然貌美,却对他冷淡至极,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可现在,娘子竟然为他做了饭菜,还等他回来,甚至露出这样娇媚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无比香甜的梦。 “娘……娘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他小心翼翼地迈步进堂屋,脚下的布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都觉得太大声,怕惊扰了娘子。他一步步走向内室,眼睛死死盯着床头的身影,生怕这美好的“梦”突然碎了。 潘金莲此刻正被双重煎熬折磨着。一方面,计划功亏一篑的暴怒和怨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拿下武松,就能摆脱武大郎,可偏偏被郓哥那个小崽子坏了好事;另一方面,那“逍遥乐”的药力,也在她身上起了反应。她虽然没喝下药酒,可在堂屋里待了那么久,空气中弥漫的药粉颗粒和酒液挥发的气息,被她吸了不少,加上她情绪激动,气血翻涌,药力顺着呼吸进入体内,让她浑身燥热难当,头脑昏沉一片,视线模糊不清,连耳边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先是“咚”的一声,像是担子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吱呀”的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她的心跳瞬间加快了——是武松!一定是武松!他肯定是后悔了,觉得不该丢下她,所以支开郓哥后,又回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猛地攫住了她混乱的意识。她努力睁大迷蒙的双眼,看向门口的方向。视线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矮小身影,正慢慢向她走来。身影虽然矮,却似乎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脚步也有些慌乱。 是了!一定是武松!他肯定是怕被人看到,所以特意放轻了脚步,甚至故意佝偻着身子,显得矮一些!那“逍遥乐”的药力那么猛烈,他怎么可能真的抵抗得住?他肯定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回来了! 极度的渴望和药力的催发,让她自动屏蔽了所有不合理之处——比如那明显比武松矮了一大截的身高,比如那带着粗布和面粉味道的气息,比如那笨拙的脚步。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武松回来了,她的计划还有希望,她不用再跟着武大郎过苦日子了。 她心里的狂喜再次涌了上来,几乎要喜极而泣。她挣扎着,想要坐直一些,向那模糊的身影伸出手去。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带着期待和急切。喉咙里因为燥热而有些发干,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却刻意放得柔媚入骨:“是……是你……你回来了……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舍不得我……” 这含糊的、带着明显期待和邀请意味的话语,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武大郎心中积压多年的渴望! 他再也没有任何怀疑!娘子果然是在等他!她不仅等他,还对他说“舍不得”!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快步走到床前,一把握住潘金莲伸出的那只手。 触手一片滚烫滑腻,娘子的手很软,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他的手,粗糙得全是老茧。这温热柔软的触感,让武大郎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娘子!是我!是我回来了!”武大郎的声音哽咽了,他看着妻子那潮红的面颊、迷离的眼神,还有眼角那若有若无的泪珠,只觉得此生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苦了你了……等我等了这么久……我……我不该这么晚回来的……” 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狂喜和爱意。他想抱抱娘子,又怕自己太粗鲁,吓到她;想亲亲娘子的脸颊,又怕自己配不上她,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件稀世珍宝。 而潘金莲,在手被握住的瞬间,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愣——这双手,虽然也粗糙,却比武松的手小了一圈,指节也没有武松的粗壮,握在手里,没有那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反而带着点笨拙的僵硬。 是……是武松吗? 一丝极细微的疑惑,像电流一样,划过她混乱的意识。可这疑惑,瞬间就被汹涌的药力和强烈的心理暗示淹没了。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自己太紧张了,所以才会有这种错觉。武松是都头,常年握刀习武,手掌粗糙是正常的;他现在肯定很激动,所以手才会僵硬;至于手的大小……可能是因为自己太紧张,感觉错了。 对!一定是这样! 她顺势软倒下去,后背靠在床头的墙壁上,借此掩饰那瞬间的异样感。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口中发出更加诱人的**,像小猫一样,带着委屈和渴望:“唔……热……好热……抱抱我……快抱抱我……”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武大郎的胳膊上,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撒娇。她的眼神更加迷离,视线落在武大郎的脸上,却根本没有聚焦,只是凭着感觉,向他靠近了一些。 武大郎哪里经受得住这等阵仗?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未被女人这样对待过。平日里,娘子对他连碰都不让碰,更别说这样主动的示好了。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矮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气。他呼吸粗重,像头牛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潘金莲的肩膀。 娘子的肩膀很软,隔着粗布裙,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滚烫。她的头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这一切,都让武大郎头晕目眩,他忍不住把头埋在娘子的颈窝,喃喃地喊着:“娘子……我的娘子……心肝……” 潘金莲被他压得微微一僵,颈窝传来的呼吸带着浓重的汗味和面粉味,让她有些不适。可药力还在影响着她的意识,她告诉自己,这是武松,是她未来的依靠,她必须忍。她伸出手,轻轻搂住武大郎的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的粗布短褂,口中继续发出娇媚的**,配合着他的动作。 油灯的火苗还在歪歪扭扭地跳,把床上重叠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影子扭曲而放大,像一幅荒诞的画。 武大郎沉浸在突如其来的“艳福”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怀里的人,心中想的是另一个男人;他更不知道,这场因误解和药力催生的荒唐,将会在未来,掀起怎样一场毁灭一切的风暴。 而潘金莲,在药力的混沌和对未来的幻想中,也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此刻依偎的,正是她最想摆脱的男人。她还在期待着,这场“温存”能让她抓住武松,能让她摆脱这贫困的生活,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阴差阳错中,一步步走向了更深的泥潭。 暮色彻底笼罩了武家小院,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却照不亮这荒唐背后的黑暗。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春风一度误认郎】 在药物作用与强烈心理暗示下,意识不清的潘金莲彻底将武大郎错认为去而复返的武松,半推半就,与之成就夫妻之实。过程中她痴缠呢喃,唤出的名字和流露的情态皆与往日不同,但沉溺于狂喜中的武大郎并未深究,只以为是妻子动情时的异常。春风一度,云雨方歇。 第10集:春风一度误认郎 严槿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多嘴说那些乱七八糟的,现在可好了,好好一个火灵根有优势的好孩子要退缩了。 大橘猫一个哈欠没打完,棕背鼠只来得及给主人留下一个模糊的示警警告,就四肢一蹬,咽气了。 我此时并没有很在意梦动作的细节,而是把目光看向了城主的耳朵。 莫霏羽精致的袖口一挥,她那身华贵的衣裳便与花织身上落上刀痕的白衣给对调了。 “放心!”骢毅安慰静蕾,“他不会死的!”骢毅挥手使用水系异能给刘哥做了个透明的保护罩,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可再一想起卧房中放置的几套婴儿衣服,那还是她亲自选了最昂贵的布料,拿起工具,亲手裁剪。一幅幅画面历历在目,着实难以割舍。 福亲王心中一喜,暗想:“你肯让他们继续留在我身边,自己又无统帅之能,他们怎能服你?到时我还可以借机叮嘱几句,说不定尚在你无知无觉时,就有人将你的项上人头取来献与本王?”于是也满口子的应承。 等我进入金鼎一号,上了楼到了赵秦休息室的时候,发现赵秦坐在茶几那里,茶几上摆放着围棋的棋盘,赵秦还是那一副冷艳的模样,见了我之后冷冷对我说:过来坐下,陪我下棋。 他并没有因为宋梵所表现出比他优秀而有任何不好意思,相反还极为高兴。 所以凌天攻击了那么久,巨蟒不闪不避,却也没有收到任何伤害。 这只听话的大狼狗每晚都会陪着主人巡视一圈这所校园,它就乖乖的跟在主人的身旁,亦步亦趋,紧紧相随。 “不要脸的东西!又出去私会男人,舒家的脸让你丢尽了!”母亲的怒骂让舒岑打了个寒颤,她慌忙跪下。 本以为这些人一抓,其他人会平息下去,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呼啦一下,又涌出来的上百号的人,她们这次更狠,直接把市政府的大门给堵了起来,说是官商勾结,不处理这次中毒事件,雪藏夏建,不让夏建跟她们见面。 随后两人同时来到了窗户前,撩开薄纱向下看去,高台上的妙曼身影不是陆无双陆大掌柜又是谁? 又过了一个时辰,阳云汉终于将侵入自己体内的天地氛氲丸邪气悉数化解。 武长老姜皓霸听到堂堂降龙罗汉灵智竟说出这等摇尾乞怜的话,脸现不屑,正待出言讥讽,冷不防大厅角落里闪出一个鬼魅的黑衣人,一掌拍向武长老姜皓霸。 追到门外时,却哪还有梁善和影子。门口只有严勇兵几个保安一脸疑惑地看着神情焦急的他。 “你懂什么,有了这个老家伙在手里,咱们才能搞到钱,才能跑得更远!现在国内咱们是没法待了,必须想办法逃出国境线去!”李大眼的脑袋里,似乎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他们似乎并不需要修炼,仅仅只需游览天地,感悟这世界的本源,窥探这世间的天机,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就能突破自己的境界。 “老五,咱们也去,还真当自己是哥哥了!!”陈风也是不悦的说道,随后和大黑一起随着史中秋离去。 肉眼可见,那些带火的青铜箭支竟然还在气遁上打着转,闪耀着火苗。 重点是,他的一条左腿,已经被斩断,伤口虽然包扎过,但被这一摔,鲜血便又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所谓信仰之力,其实正是天下气运的一部分,一部分人的信仰是为信仰,而天下众生的信仰,就是天下气运。 “相公说得对嗳!若秋姐,你就留下来陪陪我我嘛?”沈竹青拉住她的手,摇晃着恳求道。 当苏远数到第21时,就见储物袋立即关闭,落在地上的恰好是21枚烈焰果。 白檀咬了咬牙:“让维京掩护我们的侧翼,我们旗舰开启防护罩挡住飞虫的进攻呦!”常年在战争中游走的人,又有几个事庸才。白檀也是十分有胆色,直接打算用旗舰护盾抗住利维坦的飞虫,然后合力击杀对方。 古锋被眼前的画面所震惊,他突然想到某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自己都颤抖的可能性。 几十个无头尸体同时倒地,人数这一刻在古锋面前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然后等到第二天的时候,朴孝敏就正式到了这家名为“DNP”的音乐公司。 “皇上也不用太自责,为君者用人不疑,贵在信赖,一时不察也在所难免。……”太后安慰他说。 我的蛊毒,能对抗得了麻药与否我还不知道,但宠乾那时在机场给我打麻药时,我体内的确是有股力量。 “没想到妖门来了,我也不用再装下去。我之所以装疯卖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打算了郑霄龙的话,看着他道:“那我呢……”我拧了拧眉,声音有些空,脑袋有些不够用。 大船上早已看不到皇帝的身影,有人架起船板,两名身穿飞鱼服的人走上他们的画舫。 蓝毓康一看兰儿没有一丝犹豫的就答应了,心中想着是不是自己的魅力太大了的同时,嘴角的笑容也更加的灿灿了。 我记得池琛曾说过,如果杭州没有线索,就去湘西。若去湘西,罂粟门就在那里,我总觉得,到了那里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在别人看來。张逸仙此时的修为已经高深到与天人一致。他的果位已然是仙家果品。但只有张逸仙自己知道。他一直以來都被心魔侵蚀。 “孽子,既然如此,便把云紫抬入府中做侍妾,这已是为娘最大的让步,曲殇,你难道要气死老母不成?”曲母已经拿出母亲的威严,分明在用母子情分威逼曲殇。 第11集:晨光熹微尴尬境 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并非骤然亮起,而是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冰冷刀锋,悄无声息地从窗棂的格子缝里钻进来,先是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带着灰蓝调的光斑,而后缓缓向上爬升,一点点切开室内残留的昏暗。最终,那道光线精准地落在潘金莲的眼睑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却足够刺目,将她从深沉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她嘤咛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像被猫爪轻轻挠过。眼皮沉重得如同粘了胶水,极不情愿地掀开一条缝,又迅速闭上——晨光虽淡,却比昨夜的烛火更刺眼,让她有些不适。周身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酸软感,从脖颈蔓延到腰肢,再到四肢百骸,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抬手都觉得费劲;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餍足感,松弛地裹着她的身体,像是泡在温水里,连呼吸都带着点慵懒的绵长。 脑海里不是空的,反而塞满了光怪陆离的碎片——是昨夜的梦。梦里有炽热的温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的、属于男人的坚实胸膛;有强有力的冲击,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又在瞬间放松;有低沉的喘息,混着粗哑的嗓音,落在她的耳边,带着点汗湿的黏腻,却格外撩人;还有模糊的承诺,像是“以后都护着你”,又像是“再也不离开你”,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甜得她心尖发颤。 是了,是武松!潘金莲的嘴角下意识地勾起一抹慵懒而妩媚的笑意,像偷吃了腥的猫,连眼角都染上了点得意的风情。她就知道,那“逍遥乐”的药力不会白费,王婆的计策也不会落空。武松定然是被她的手段降服了,昨夜看似决绝离去,实则是按捺不住心动,悄悄折返了回来。他们终于成就了好事,从此她便是武松的人了,再也不用对着武大郎那副三寸丁枯树皮的模样,再也不用过这种守着冷灶、看着别人脸色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甜意更浓了,连身体的酸软都觉得是种幸福的证明。她习惯性地向身侧的热源偎依过去,手臂微微抬起,指尖带着期待,想要触碰到那想象中宽阔、坚实、布满薄汗的胸膛——昨夜梦里,她就是这样靠着那片温暖,才睡得格外安稳。 然而,指尖落下的瞬间,期待中的温热与坚实并未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糙得近乎硌人的触感——皮肤不似想象中那般光滑有弹性,反而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指尖划过的地方,能清晰感觉到细小的纹路和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磨面的石磨蹭出来的;而且那身躯远比她想象中瘦削,肩膀窄窄的,连带着胸膛都显得单薄,完全没有武松那种能扛得起半扇猪肉的魁梧。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鼻翼间萦绕的气味。不是梦里那混合着山林青草香、汗水咸涩味的凛冽气息,而是一股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味道——淡淡的炊饼面粉味,混着点隔夜的汗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没洗干净的皂角残留。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是武大郎身上常年不散的味道,是她平日里连靠近都觉得厌烦的味道! 潘金莲浑身猛地一僵! 那点残存的睡意、那层包裹着身体的餍足感、还有那满心的甜意,在这一瞬间如同被针扎破的泡沫,“啵”地一声,彻底碎裂,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视线里的景象清晰得可怕,没有丝毫模糊——近在咫尺的,根本不是武松那张英挺的、带着剑眉星目的侧脸,而是一张布满生活褶皱的、黝黑的、甚至有些丑陋的睡颜! 武大郎张着嘴,呼吸粗重,发出轻微的鼾声,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几根稀疏的、发黄的胡须贴在下巴上,其中一根还沾着些许透明的口涎,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点油腻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眼角的皱纹因为睡姿的缘故挤在一起,显得格外苍老。 如同数九寒天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潘金莲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不是武松! 竟然是武大郎! 怎么会是武大郎?! 昨夜的一切,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炽热拥抱,那些让她迷失的有力冲击,那些让她面红耳赤的暧昧情话,那些她主动伸出的手臂、那些情动时唤出的“二郎”“松哥”……所有的一切,对象竟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武松,而是这个她打心眼里厌恶、鄙夷、恨不得立刻从眼前消失的矮丑丈夫?! “嗡——”的一声,潘金莲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所有的思绪都被震得粉碎。紧接着,那些原本模糊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汹涌的冲击力,猛地冲入她的意识—— 她想起昨夜自己如何借着酒意靠近,如何主动缠上对方的脖颈;想起对方笨拙的动作,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带着点讨好的、略显慌乱的触碰;想起自己如何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沦,如何将眼前的人影脑补成武松的模样,如何一声声唤着“二郎”,说着那些连自己都觉得羞耻的情话;甚至想起对方回应时的声音,那声音带着点沙哑,还有点怯懦,根本不是武松那洪亮有力的嗓音!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刀子,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又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充满了讽刺和嘲笑。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可就在尖叫出口的瞬间,她猛地反应过来——不行!不能叫!绝不能让左邻右舍听到!这桩丑事若是传扬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在清河县立足?若是被武松知道了,他岂不是更要鄙夷自己? 她用尽全力,伸出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剩下的尖叫硬生生压回了喉咙里。指缝间漏出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哀鸣,带着无尽的恐慌和绝望。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嘴唇生疼,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动作快得几乎要掀翻身上的薄被。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几道浅浅的红印,是被粗糙的手掌捏出来的。她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厌恶,一把扯过被子,死死裹住自己的身体,连指尖都不肯露在外面。然后,她疯狂地向床角缩去,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隔绝身后那具让她恶心的躯体。 她的动作太大,床榻发出“吱呀”的声响,终于惊醒了身边的武大郎。 武大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球还带着刚睡醒的浑浊,视线聚焦了好几次,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他还没完全从昨夜的温存中回过神来,脸上依旧带着那点残存的、心满意足的憨笑,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像昨夜那样,将妻子柔软的身躯搂进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娘……娘子……天还早呢……外面还黑着……再睡会……”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潘金莲猛地打开! “别碰我!”潘金莲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淬了毒的针,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狠狠扎在武大郎的心上。她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恶心而剧烈起伏着,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她此刻的崩溃。她死死地盯着武大郎,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和嫌恶,仿佛他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武大郎被她这激烈到近乎疯狂的反应彻底吓醒了。大脑瞬间清醒,昨夜的狂喜、满足、还有那点偷来的温存,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露出了底下冰冷的、令人不安的现实。他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可那温度此刻却像是变成了滚烫的烙铁,让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他看着妻子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恨意和恐惧的眼睛,看着她死死裹着被子、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的模样,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记得!她果然记得昨夜的一切! 而且,她后悔了!她厌恶了!她根本不承认昨夜的温存,甚至觉得那是一种耻辱!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武大郎。他手足无措地坐在床榻上,矮小的身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卑微可怜。身上的薄被滑落下来,露出他瘦削的肩膀和后背——那里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是年轻时挑炊饼担子磨出来的,还有一道是去年被地痞欺负时留下的。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手指上还沾着点昨夜没洗干净的面粉,此刻却因为紧张而用力绞在一起,将面粉搓成了细小的面疙瘩。 他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讨好又卑微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显得格外沧桑。他试图缓解这冰冷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声音带着点颤抖:“娘……娘子……你……你醒了?是不是……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身子还不舒服?我……我去给你倒碗热水来暖暖身子……” 他说着,慌慌张张地就要下床。可刚一动,脚就绊到了床榻边的踏板,差点摔下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 “站住!”潘金莲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极度压抑的愤怒和恶心而微微变形,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尖锐。她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死死地盯着武大郎的后背,“你……你昨晚……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虽然心底早已清楚答案,虽然那些羞耻的记忆碎片不断在脑海里回放,可她还是要问!她要听到这个丑陋的侏儒亲口说出那令人作呕的事实,要让他承认,是他玷污了自己的期待,是他毁了她的计划! 武大郎的身体猛地一僵,背对着潘金莲的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声音刺痛了。他不敢回头,也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那双破旧的布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羞耻和委屈:“我……我们……我们是夫妻啊,娘子……昨夜……昨夜你……你很是……很是热情……你还……你还喊了……喊了二弟的名字……”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昨夜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却不得不说出来,像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 “热情?!”潘金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那是对武松的热情!不是对你这个丑鬼!是你!是你趁我醉酒!是你趁我不清醒!是你毁了一切!” 这些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她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了嘴唇,将它们咽了回去。她不能说!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对武松的心思,等于承认自己的不贞!她只能将所有的怒火和恶心都倾泻在眼神里,用那淬了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武大郎卑微的脊背上,仿佛要将他洞穿。 武大郎被她看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里的恨意,比寒冬的冰雪还要冷。他不敢再停留,慌忙弯腰捡起散落在踏板上的衣服——赭石色的粗布衫,还有那条打了补丁的裤子——胡乱地套在身上。衣服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没拉好,露出一小片黝黑的皮肤,裤子的腰带也没系紧,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他几乎是逃离般地跌跌撞撞冲出卧室,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着:“我……我去给娘子做早食!娘子定然饿了!我……我给你熬粟米粥,你最爱喝的……” 他逃也似的钻进了隔壁的灶房,仿佛身后真的有厉鬼在追赶。灶房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烟火气,角落里堆着一袋粟米,旁边放着磨面用的石磨,石磨上还沾着点没清理干净的面粉。武大郎靠在冰冷的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灰败的苍白。 他知道,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以前更糟——娘子不仅没有接受他,反而更厌恶他了。 可他还是不想放弃。他走到粟米袋前,打开袋子,用粗糙的手掌捧出一把粟米,粟米颗粒饱满,泛着淡淡的黄色。他记得娘子喜欢喝熬得软烂的粟米粥,每次喝都会多吃小半碗。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挑拣着粟米,把里面的小石子和杂质都捡出来,动作缓慢而认真,仿佛这样就能弥补昨夜的过错。 灶膛里的火被他点燃了,火苗“噼啪”地跳动着,映着他矮小的身影。他往锅里添了足够的水,等水开了,再将挑好的粟米倒进去,用勺子轻轻搅拌着,生怕糊底。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带着粟米特有的清甜,可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心里只有满满的惶恐和不安。 而卧室里,潘金莲独自留在床榻上,裹着冰冷的被子,看着凌乱的床铺——床单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一道浅浅的压痕,还有几点不易察觉的污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股荒唐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挥之不去。 她猛地俯身,对着床榻边的痰盂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搅动,酸水不断涌上喉咙,灼烧着她的食道。可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无尽的酸楚和恶心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口。 完了!全完了! 她不仅没能攀上武松这根高枝,反而阴差阳错地和这个她最厌恶的男人发生了关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笑话!若是这件事传扬出去,清河县的人会怎么看她?那些长舌妇会不会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不知廉耻”“连武大郎都不放过”?若是被武松知晓了,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从此更加厌恶她,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就在这无尽的绝望中,一股极其阴郁的、冰冷的怨毒,悄然从她心底滋生出来,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 都怪武松!若不是他假意对自己松动,让她看到了希望,又故作清高地转身离去,她岂会借酒消愁,岂会被药力控制,最终落到这步田地?! 都怪那该死的小猢狲郓哥!若不是他昨天突然跑来搅局,打断了她和王婆的计划,她早就想好对策,怎么会给武大郎可乘之机?! 都怪这该死的世道!若不是女子只能依附男人才能生存,她何必要费尽心机去讨好武松,何必要忍受武大郎的丑陋和卑微?! 还有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那个愚蠢的潘金莲!若不是她留下的执念太深,让她对武松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她根本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她是林薇薇!是来自现代的林薇薇!她不该被困在这个古代的躯壳里,不该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束缚! 她绝不能就此认输!绝不能! 就在她心绪翻腾、恨意滔天之际,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武大郎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粥熬得很软烂,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米油,旁边还放着一碟咸菜——是潘金莲前几天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撒了点芝麻,看起来很爽口。 武大郎的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他将碗和咸菜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碗壁,烫得他赶紧缩回手,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讨好道:“娘子,快趁热吃些吧……我……我特意多熬了半个时辰,熬得很软烂,不费牙……你昨夜……昨夜耗了不少力气,得补补……”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潘金莲,看到她那依旧冰冷煞白的脸,心里更害怕了,又笨拙地补充道:“娘子……昨夜……昨夜我很欢喜……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欢喜过……你若……若是能一直这样待我……我……我武大便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像是在乞讨一点可怜的温柔。 “滚出去!” 潘金莲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寒冰,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厌恶和鄙夷,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卑微的示好。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让武大郎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武大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然后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灰败和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想解释,想祈求,可看到潘金莲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冰冷眼睛,所有的话都变成了无力的喟叹。 他深深地低下头,矮小的身躯佝偻着,像一棵被狂风压弯的小草。他默默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房间,走到门口时,还小心翼翼地轻轻带上了房门,仿佛生怕关门的声音太大,惹她不高兴。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武大郎那令人窒息的存在,可潘金莲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 她目光空洞地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粥的香气飘进鼻腔,却只让她觉得更恶心。那碗粥,像是她此刻荒唐而绝望的未来——看似温热,实则冰冷,充满了她不想要的卑微和屈辱。 她伸出手,想要将碗扫落在地,可指尖刚碰到碗沿,就听到院墙之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声。 起初只是模糊的喧哗,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声音杂乱,听不清内容。接着,有急促的奔跑声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一路靠近,带着慌乱的节奏。还有人在惊呼,声音里满是惶恐,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潘金莲心烦意乱,本不欲理会这些外界的噪音。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昨夜的丑事,满肚子都是对武大郎的厌恶和对武松的怨毒,根本没心思管别人的死活。 可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却又让她心头猛地一悸的称呼,顺着清晨微凉的风,隐隐约约地飘进了房间—— “快……快去看啊!武都头……武都头他好像疯了!拿着刀在巷子里乱跑呢!” “武都头”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潘金莲的脑海里! 武松?疯了?拿着刀?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凝固了,所有的怨毒和恶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惊愕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 武松怎么会疯?他为什么会拿着刀乱跑?难道……难道和昨夜的事有关?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她的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着院墙外的动静。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长街疯魔撞石狮】 被郓哥搀扶离去的武松,体内“逍遥乐”的烈性药力全面爆发,远超冷水所能抑制。他气血逆冲,神智陷入狂乱,力大无穷且失控,在清河县街头狂奔乱打,掀翻摊贩,惊扰行人,状若疯魔,引得众人惊恐躲避。最终,在极致的燥热和混乱中,他猛地撞向了县衙门前镇宅的、坚硬无比的石狮子,头破血流,当场昏死过去,引发了更大的骚动和围观。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刚刚沉寂下去的武家再次推向了风口浪尖。 第12集:长街疯魔撞石狮 郓哥的指节早已被武松胳膊上滚烫的温度灼得发麻,那力道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本是在后巷转角的老槐树下捡被风吹落的雪梨——白日里跟着武大郎在街角卖炊饼时,武都头还笑着塞给过他两个,说“郓哥嘴甜,拿着当零嘴”——没成想刚拐进巷子就见武松靠在墙上,脸色红得像烧透的烙铁,额角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活像头即将挣脱牢笼的野兽。 “都头!都头您认不认小的?”当时郓哥吓得魂都飞了,伸手去扶时,只觉武松的肌肉硬得像铁块,却又在不住地颤抖,仿佛皮下有无数条火蛇在窜动。他哪里敢耽搁,半拖半扛着武松往巷外挪——这巷子窄得很,两侧的墙皮都剥落了,墙角堆着街坊们倒的垃圾,夜里的风裹着馊臭味往鼻子里钻,可郓哥连捂鼻子的功夫都没有,只想着赶紧把人带到开阔处,最好能找口井,用凉水给武都头降降温。 “都头!再撑撑!前面就是后街了,那儿有口老井,咱用凉水泼泼就好!”郓哥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今年才十三岁,个子矮,体重还不及武松的一半,扛着武松走了没几步,膝盖就开始打弯,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褂。可他不敢停,方才触到武松皮肤时那滚烫的温度,还有武松眼底偶尔闪过的赤红,都让他心里发慌——武都头是打虎的英雄,寻常病痛哪能让他这样?莫不是中了什么邪祟? 好不容易拐出小巷,后街的景象总算开阔了些。这条街平日里就冷清,到了夜里更是没什么人,只有靠东头的位置,有个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摊主是个姓王的老汉,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盹。街中间有条小河沟,水是污浊的墨绿色,河面上飘着烂菜叶和破布,夜里风一吹,腥臭味直往人喉咙里钻。几只野狗在沟边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那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去去去!”郓哥喘着粗气,腾出一只手挥了挥,野狗们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忌惮武松身上的气势,夹着尾巴退到了垃圾堆后面,却还盯着他们,不肯离开。 “都头……您看,前面就是老井了……”郓哥指着不远处那口围着青石板的井,井沿上还搭着个破旧的木桶,心里刚松了口气,胳膊突然一沉——武松猛地动了! “热……杀……”武松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不是平日里洪亮的嗓音,而是像野兽般的低吼,沙哑得厉害。郓哥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股巨力从胳膊上传来,他像片叶子似的被直接推了出去! “哎呦!”郓哥重重摔在地上,后腰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手里的果篮也飞了出去,雪梨滚了一地,有两个掉进了旁边的小河沟,“咕咚”一声沉了底,溅起一圈圈污浊的涟漪。 而武松,脱离了搀扶,像是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他猛地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月光洒在他脸上,能看到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得吓人,瞳孔都有些涣散——那哪里还是人的眼神?分明是头被逼到绝境的猛虎! “吼——!” 一声长啸突然从武松口中炸开,声震四野!后街两旁的窗户“哐当”作响,卖夜宵的王老汉猛地惊醒,手里的汤勺“啪”地掉在地上;沟边的野狗吓得魂飞魄散,夹着尾巴撒腿就跑,连翻找的骨头都忘了;远处树上夜宿的飞鸟,“呼啦啦”地全飞了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这啸声里没有半分打虎时的豪迈,只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压抑了许久的怒火,还有一种令人胆寒的狂暴——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都撕碎! 郓哥趴在地上,捂着后腰,看着武松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他想爬起来,可后腰疼得厉害,刚撑起身子又跌了回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武松在原地疯狂地打转,脚步踉跄,却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响,像是在积蓄力量。 “都头!别!您别乱跑!”郓哥急得大喊,声音都变调了,“前面是正街!人多!您会伤着人的!” 可武松哪里听得见?他体内的“逍遥乐”药力此刻已彻底爆发,像一头脱缰的洪荒巨兽,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血液仿佛变成了岩浆,在血管里奔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眼前的街景早已扭曲,月光变成了血红色,小河沟里的污水像是翻滚的岩浆,连远处的灯火都变成了一张张狞笑的鬼脸。 耳边更是嘈杂——有潘金莲那日在楼上抛帕子时的媚惑**,有自己挥拳打死老虎时的怒吼,有哥哥武大郎憨厚的“二弟,慢点吃”,还有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狂躁嘶吼。这些声音缠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得他脑子快要炸开! “杀……”武松低吼着,猛地朝着正街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脚步踉跄,却速度极快,像一头失控的莽牛,肩膀撞在路边的柴草堆上,柴草“哗啦”一声散了一地,火星子都溅了出来,可他连停顿都没有,径直往前冲! “都头!”郓哥急得眼泪都下来了,也顾不上后腰的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果篮,也顾不得捡雪梨,拔腿就追。可他哪里追得上武松?不过眨眼功夫,武松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正街的拐角处,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郓哥心里像揣了块烙铁,又烫又急——正街是清河县最热闹的地方,就算到了夜里,也有不少摊贩没收摊,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武都头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冲进去,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他拼了命地往前跑,鞋都跑掉了一只,脚掌踩在青石板上,被石子硌得生疼,可他连皱眉的功夫都没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追上都头!快拦住他! 而此刻的正街,确实还热闹着。 清河县虽不比东京繁华,可也是个水陆通衢的地方,夜里的正街总有不少摊贩守着,卖些炊饼、汤面、花灯、针线之类的东西,还有些酒肆茶馆,到了夜里也还亮着灯,里面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 靠南头的位置,张记炊饼摊的张老汉正忙着给客人装炊饼。他和武大郎是老熟人,白日里常一起在街角摆摊,刚才还跟客人念叨:“要说这炊饼,还是武大郎的手艺地道,不过他今日收得早,说是他弟弟武都头回来了,要回家陪弟弟吃饭……” 客人刚接过炊饼,还没咬下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吼——!” 张老汉心里一咯噔,抬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街角冲了出来!那人衣衫不整,前襟被扯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头发散乱,双眼赤红,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吓人,不是武都头是谁? “武都头?您这是……”张老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武松径直朝着他的摊子冲了过来! “小心!”旁边卖汤面的王二婶尖叫起来,她的摊子就在张记旁边,正给一个书生盛面,见武松冲过来,吓得手里的汤勺都掉在了锅里,滚烫的面汤溅出来,烫得她手都红了。 武松根本没看见张老汉,也没听见王二婶的尖叫。他眼里只有一片血红,体内的燥热让他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切。他随手朝着身前的摊子挥了过去——那是张老汉的炊饼摊,木头做的架子,上面还摆着几十张刚做好的炊饼,冒着热气。 “哗啦!” 一声巨响,整个炊饼摊被武松掀飞了出去!木头架子摔在地上,“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热腾腾的炊饼撒了一地,还有几块掉在了旁边的汤面锅里,溅起的面汤烫得客人跳了起来。张老汉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散了一地的炊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可是他一家人的生计啊! 武松却没停,他像是没看见地上的张老汉,也没听见周围人的尖叫,又朝着旁边的水果摊冲了过去。那是李三郎的摊子,上面摆着苹果、梨、桃子,还有刚从南方运来的橘子。李三郎刚想上前阻拦,就被武松一脚踹在摊子上! “砰!” 木头摊子应声而碎,水果滚了一地,橘子摔在地上,汁水溅了出来,黏糊糊的。李三郎被摊子的碎片绊倒,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武松继续往前冲。 “疯子!有疯子!” “快躲开!别被他撞到了!” “我的摊子!我的布啊!” 尖叫声、哭喊声、物品碎裂的声音瞬间挤满了整条正街。原本热闹的街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行人四处奔逃,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跑得太急,差点摔在地上,幸好旁边一个卖花灯的青年扶住了她;有个书生的书掉在了地上,被人踩得满是脚印,他心疼得直跺脚,却不敢弯腰去捡;还有个卖针线的老婆婆,吓得躲在摊子后面,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拦住他!快拦住他!”人群里有人大喊,是街东头的赵屠户。他长得膀大腰圆,平日里在街面上也算有些威望,见武松这般疯魔,心里虽怕,却还是鼓起勇气,朝着旁边两个更夫喊道:“张大哥!李兄弟!咱哥仨一起上,把武都头按住!他这是中邪了,等按住了找个郎中看看!” 那两个更夫,一个叫张老栓,一个叫李二狗,平日里负责夜里巡街,手里还拿着梆子和铜锣。他们刚才正在敲梆子,见武松冲过来,吓得躲到了旁边的柱子后面,此刻被赵屠户一喊,也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武都头!您醒醒!”张老栓手里握着梆子,小心翼翼地朝着武松走去,“您别闹了,有话咱好好说!” 李二狗也跟着附和:“是啊武都头,您是打虎的英雄,可不能在这儿闹啊!” 可武松哪里听得进去?他刚抓起路边一个条凳,正抡圆了想砸向旁边的酒肆门脸,见有人过来,眼神更红了。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张老栓挥了挥手——那条凳是硬木做的,足有十几斤重,可在武松手里却轻得像根树枝! 张老栓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往旁边躲,可还是慢了一步,条凳擦着他的肩膀砸在了墙上,“砰”的一声,木屑纷飞,墙上被砸出了一个大坑!张老栓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李二狗见张老栓差点被砸到,吓得转身就想跑,可刚跑两步,就被武松一把抓住了后衣领!武松的力气大得吓人,只轻轻一提,就把李二狗提了起来,然后随手一扔! “啊——!”李二狗发出一声惨叫,像个纸鸢似的摔了出去,正好撞在旁边的酒肆门上,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李二狗摔进了酒肆里,撞翻了几张桌子,桌上的酒壶、碗碟碎了一地。酒肆里的客人吓得四散奔逃,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吓得浑身发抖。 赵屠户见两个更夫都被打倒了,心里也发怵,可看着街上一片狼藉,还有人在哭喊,他还是咬了咬牙,抄起旁边一根扁担,朝着武松冲了过去:“武都头!对不住了!” 可他刚冲到武松身边,就被武松随手一拨,像拨苍蝇似的,赵屠户连人带扁担摔了出去,撞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上,花灯“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五颜六色的纸花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狼狈。赵屠户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上前了。 武松解决了阻拦的人,又继续往前冲。他路过一口水缸,那是街中间给行人解渴用的,里面装满了凉水。武松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冲过去,一头扎进了水缸里! “咕咚!” 凉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头,可那点凉意根本无法缓解他体内的灼烧感,反而像是泼在了烈火上,让火势更旺了!武松在水缸里挣扎了片刻,猛地抬起头,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可他的眼神却更狂躁了! “啊——!” 他怒吼一声,双手抓住水缸的边缘,猛地一掀! “轰隆!” 水缸被整个掀翻,凉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溅得周围人满身都是。水缸摔在地上,“咔嚓”一声碎成了好几块,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个小孩差点被碎片划伤,幸好他娘及时把他抱了起来。 “是武都头!真的是武都头!” “我的天!武都头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可是打虎英雄啊!” “怕是中邪了吧?你看他那样子,眼睛都红了!” 此刻,人群里终于有人借着酒肆和摊贩的灯火,看清了武松的脸。虽然他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土,表情扭曲,可那标志性的浓眉和高大的身形,还是让人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不久前打死老虎、被县令任命为都头的武松!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人群里炸开了! 若是寻常疯子闹事,大家最多只是害怕,可现在闹事的是武松——是那个为民除害、让清河县百姓都赞不绝口的打虎英雄!这怎么能不让人震惊? “武都头疯了!武都头中邪了!” 有人大喊着,声音里满是惊骇。原本还想上前帮忙的人,此刻都吓得往后退,谁也不敢再靠近——连赵屠户和两个更夫都拦不住他,寻常人上去,还不是送命? 郓哥终于追了上来,他刚拐进正街,就看到眼前一片狼藉:翻倒的摊子、散落的货物、哭喊的人群,还有那个在街中间疯狂破坏的高大身影——正是武松! “都头!您醒醒啊!”郓哥哭喊着,声音都嘶哑了,“您别闹了!大郎哥还在家里等着您呢!您忘了?您说要好好照顾大郎哥的!” 他想上前,可刚走两步,就被一个街坊拉住了:“郓哥!别去!武都头现在六亲不认,你上去会被他伤着的!” “可是……可是都头他……”郓哥看着武松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心里又急又疼。他想起白日里武都头还笑着给了他两个雪梨,还说要带他去吃酒,怎么才过了几个时辰,就变成这样了? 武松像是听到了郓哥的哭喊,动作顿了一下。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脑海里闪过哥哥武大郎憨厚的笑脸,还有那句“二弟,你在外头要好好照顾自己”。可这清明只是一瞬,体内的药力很快又将他吞噬,他的眼神再次变得赤红,朝着县衙的方向冲了过去! 正街的尽头,就是清河县的县衙。县衙的大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显得格外威严。大门前有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上铺着青石板,左右各矗立着一尊巨型石狮子——这是前任县令上任时特意请来的,说是能镇宅辟邪。 石狮子有一人多高,雕刻得栩栩如生:狮子的鬃毛根根分明,爪子锋利得像是能撕碎一切,怒目圆睁,嘴里衔着石球,在月光和远处灯笼的映照下,石狮子的表面泛着冰冷的光泽,显得格外威严,又带着几分吓人的气势。 此刻,广场上还有几个巡夜的衙役,他们听到正街的骚乱,正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刚走到广场中间,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朝着县衙冲了过来——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武都头! “武都头?您这是……”领头的衙役还没说完,就被武松的样子吓住了——那赤红的双眼、扭曲的表情、还有浑身散发的狂暴气息,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威严的武都头? 衙役们吓得赶紧往旁边躲,连灯笼都掉在了地上,火光摇曳了几下,最终还是灭了。 武松根本没看他们,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右侧的那尊石狮子。 那石狮子冰冷、坚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是这世间唯一的静止之物。它怒目圆睁,像是在嘲讽他的狂乱;它浑身冰冷,像是在压制他体内的烈火。 “热……杀……”武松低吼着,体内的燥热和狂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死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撞碎它!撞碎这该死的冰冷!撞碎这折磨人的燥热!撞碎这让他痛苦不堪的一切! 他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在夜里听着格外吓人。他将所有残存的力量,所有失控的狂暴,都灌注到了双腿上——肌肉紧绷,青筋暴起,连地面的青石板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武松像一头扑食的猛虎,朝着那尊石狮子冲了过去!他的速度极快,带起的风都带着一股狂暴的气息,广场上的尘土被卷起,迷了周围人的眼睛。 “不要!都头!不要啊!”郓哥终于追到了广场,看到武松朝着石狮子冲去,吓得魂飞魄散,他伸出手,想要拦住武松,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武松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令人牙酸的巨响,骤然在广场上炸开! 这声音像是两块巨石相撞,又像是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连躲在远处的街坊都能清晰地听到这声可怕的撞击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奔逃的人,所有惊呼的人,所有躲在门缝后、窗户边偷看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死死地盯着广场中央。 武松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撞击的姿势,双手垂在身侧,额头紧紧地贴在石狮子冰冷的表面上,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鲜血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石狮子的表面往下流,像一条红色的小溪。很快,鲜血越来越多,染红了他的眉骨、脸颊,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那血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就在他脚下积成了一小滩,映着月光,显得格外刺眼。 武松赤红眼中的疯狂和燥热,像是潮水般迅速褪去。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然后是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有人想上前,却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心脏“砰砰”地跳着,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砰!” 终于,武松那高大健硕、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尘土。 世界,瞬间安静了。 没有了尖叫,没有了哭喊,没有了物品碎裂的声音,只有风吹过广场的“呼呼”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广场中央,那尊冰冷的石狮子额角,沾染着刺目的鲜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石狮子旁边,武松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上满是鲜血,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大的哗然和骚动! “死……死人了?武都头撞死了?” “我的天!这可怎么办?武都头要是死了,县令大人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快!快去报官!去告诉县令大人!” “还有郎中!快去找郎中!说不定武都头还有救!” 人群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瞬间又热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朝着县衙里面跑,想去找县令;有人朝着街西头跑,想去找郎中;还有人围在广场边缘,踮着脚往里看,脸上满是惊恐和担忧。 郓哥挣脱了街坊的手,疯了似的朝着武松跑过去。他跪倒在武松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碰武松,却又怕碰坏了他。他先是探了探武松的鼻息——还有气!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有气! 郓哥心里一松,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他看着武松额头上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染红了他的手。他想找块布给武松止血,可翻遍了自己的短褂,也没找到一块干净的布。 “谁有布?谁有干净的布?救救都头!”郓哥朝着周围大喊,声音嘶哑得厉害,“求求你们了!谁有布,借我用用!” 周围的人看着他,脸上满是同情,却没人敢上前。一是怕武松突然醒过来再发狂,二是怕沾染上麻烦——武都头变成这样,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什么事? 就在这时,一阵“咯吱咯吱”的轿子声,从县衙侧面的街道传了过来。 那是一架青顶小轿,轿子的布料是上好的丝绸,边缘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四个角上挂着小小的银铃,走动时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轿子由两个穿着体面的家仆抬着,脚步很稳。 轿旁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深蓝色绸缎衣裳的老嬷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银簪,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另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穿着浅绿色的布裙,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时不时地给轿子扇两下。 这轿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周围的街坊见了,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给轿子让开了路。 可轿子刚走到广场边缘,就被前面的人群挡住了去路。抬轿的家仆停下脚步,朝着老嬷嬷看了一眼。 老嬷嬷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对着前面的人群问道:“前面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老嬷嬷——这是赵府的刘嬷嬷,赵府是清河县的大户人家,老爷赵德昌在京城做官,家里只有夫人和小姐赵婉莹在清河县住着。这轿子,想必是赵小姐的。 有人赶紧给刘嬷嬷让开一条路,小声说道:“刘嬷嬷,是……是武都头出事了!” “武都头?哪个武都头?”刘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那个不久前打死老虎的武松! 她心里一紧,赶紧挤到前面,朝着广场中央看去。这一看,吓得她脸色瞬间煞白,手脚都有些发抖——只见武松躺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血,一动不动,旁边的郓哥哭得撕心裂肺,那尊石狮子上还沾着血,场面凄惨得吓人! 刘嬷嬷定了定神,赶紧退了回来,走到轿旁,压低声音,对着轿子里说道:“小姐,不好了!是……是昨日打虎的那位武都头,不知怎的当街发狂,如今……如今一头撞在县衙的石狮子上,头破血流,昏死过去了!眼看……眼看怕是不行了!” 轿子里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清脆却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你说什么?武都头?” 紧接着,轿帘被一只纤纤玉手微微掀开了一角。那只手的皮肤白皙,手指纤细,指甲上还涂着淡淡的蔻丹。随着轿帘掀开,一张年轻俏丽的脸庞露了出来。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粉色的襦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桃花纹样,头发梳成了飞天髻,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步摇上的珠子轻轻晃动。她的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原本脸上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慵懒,此刻却满是震惊,美眸圆睁,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正是赵府的千金,赵婉莹。 昨日,她在府门前的马车里,偶然看到了武松——那时武松刚打死老虎,穿着粗布衣裳,却身姿挺拔,眼神坚毅,浑身透着一股英雄气概。赵婉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那样有气势的男子,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慕,回到府里,还对着丫鬟念叨了许久。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日的功夫,那个让她心生好感的英雄,竟然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武都头……他……”赵婉莹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看着广场中央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疼又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绣帕,那绣帕是她昨日特意绣的,上面绣着一朵并蒂莲,本想找机会送给武松,可现在…… “啪嗒。” 绣帕从她的手里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绣帕上的并蒂莲沾了尘土,显得格外狼狈。 赵婉莹想去捡,可刚伸出手,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幸好旁边的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小姐!您没事吧?”丫鬟焦急地问道。 赵婉莹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广场中央的武松,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担忧。 夜风吹过,吹动了她的裙摆,也吹动了广场上的尘土。那尊冰冷的石狮子,依旧静静地矗立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而地上的武松,依旧昏迷不醒,他的生死,还有清河县接下来的风波,都笼罩在一片未知之中。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婉莹怜救英雄归】 赵婉莹听闻武松惨状,惊骇之余,怜慕之心大起,不顾世俗礼法阻拦,毅然下令家仆上前救治。她认出武松身份,更感其英雄末路之悲凉,决定将其带回府中医治。在嬷嬷的担忧和劝阻下,她以“积德行善”为名,坚持己见。昏迷不醒、伤势沉重的武松被赵府家仆抬起,送往赵府。这一举动,不仅改变了武松的命运,也将这位深闺小姐卷入了未来的波澜之中。 第13集:婉莹怜救英雄归 “什么?!” 赵婉莹的惊呼声刚落,轿内那缕她亲手挑拣的玉兰熏香便骤然失了温润——往日里这香气能让她在午后读诗时静下心来,此刻却像掺了砂砾,顺着呼吸钻进喉咙,硌得她心口发紧。指尖的绣帕无声滑落,软缎材质的帕子在空中飘了半寸,才轻飘飘落在轿板的锦垫上,帕角绣着的并蒂莲沾了点轿内的浮尘,那是她花了三个整日夜绣的,针脚细得要凑着灯才能看清——母亲生前总说“并蒂莲象征顺遂”,她本想着下月父亲生辰时,把这帕子衬在父亲的砚台底下,讨个吉利,可此刻,她连捡起来的心思都没有。 武都头?那个昨日在府门前勒马驻足的男子? 她眼前猛地闪过昨日的画面: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晨露,他穿着一身藏青短打,腰束玄铁带,手里握着柄朴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他翻身下马的动作轻轻晃着。父亲上前与他说话时,他微微躬身,却不卑不亢,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看人的时候坦荡得很,没有半分谄媚。当时她隔着马车的纱帘偷偷看,还被小红打趣“小姐的目光黏在武都头身上啦”,她当时还红着脸拧了小红的胳膊,可心里却记下了那道挺拔的身影——像后院里那棵长了三十年的老松,风刮不倒,雨打不弯。 可现在,嬷嬷却说他“当街发狂”“撞石狮”“昏死不行”? 这几个词像冰雹似的砸下来,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攥紧轿内的楠木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连扶手雕花的纹路硌得手心发疼都没察觉:“快!快掀开轿帘!我要看看!” “小姐,使不得啊!”刘嬷嬷连忙上前阻拦,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衣袖,“夜里风大,您身子弱,再说那场面……怕是污了您的眼。” “让开!”赵婉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几分急厉,她挣开嬷嬷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轿帘,“我要亲眼看看!” 小红见小姐态度坚决,不敢再耽搁,赶紧上前,双手攥着轿帘的银钩,轻轻一拉——“哗啦”一声,轿帘向两侧展开,一股混杂着尘土、血腥与夜宵摊子油烟味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鬓边的金步摇“叮叮当当”响,那声音在嘈杂的街头显得格外突兀。 赵婉莹探着半个身子往外看,左手紧紧抓着轿檐,指腹都蹭得发烫。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有裹着粗布头巾的妇人,有穿着短打的挑夫,还有几个背着书箱的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惶,踮着脚往县衙方向凑。灯笼的光在人群中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团团揉皱的墨纸。 终于,她看到了县衙前的那尊石狮子。 那狮子是前任县令请石匠雕的,高三丈有余,青灰色的石面上还留着斧凿的痕迹,平日里看着威严得很,可此刻,狮子的前爪上沾了几片刺目的红——是血。而石狮子旁的青石板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仰面躺着,像一截被狂风劈倒的巨松。 他的头发散在地上,沾了尘土和血污,几缕发丝贴在额角,遮住了大半伤口,可还是能看到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一滴,“啪嗒”一声落在石板上,溅起一小点血花。他身上的藏青短打被扯得歪歪斜斜,前襟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可那胸膛起伏得极慢,像是连呼吸都费了极大的力气。 是他,真的是武松。 赵婉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像要撞开肋骨跳出来。她记得昨日见他时,他的脸颊是健康的古铜色,此刻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只有那几道血痕,还带着点活气。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连昏迷中都透着痛苦,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却只攥住了一把空气。 “都头!都头您醒醒啊!”一个稚嫩的哭声刺破了嘈杂的议论,是那个昨日跟在武松身后的半大孩子——郓哥。他跪在武松身边,膝盖蹭得满是尘土,双手死死抓着武松的胳膊,摇得力气都快用尽了,可武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郓哥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怀里还揣着个皱巴巴的果篮,几个雪梨从篮缝里滚出来,落在武松的手边,沾了血污,看着格外刺眼。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钻进赵婉莹的耳朵里。 “这不是武都头吗?前儿个还帮我家挑水呢,怎么就……”说话的是卖炊饼的张老汉,他手里还握着个刚出炉的炊饼,热气腾腾的,可他却没心思吃,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我听说啊,他是中了邪祟!方才在正街发狂,掀了好几个摊子,连赵屠户都被他推得摔了个跟头!”缝补衣裳的王婆婆凑在人群里,声音压得低,却还是传得很远,她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线轴滚了一圈,缠了满地的线。 “唉,多好的后生啊,打虎英雄呢……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说书的李先生摇着扇子,扇子上写着“说书论古”四个字,此刻却被他捏得变了形,“要是就这么没了,清河县可就少了个能管事的好汉喽!” 几个穿着皂色衙役服的人挤在最外围,领头的是县衙班头李彪,他手里握着水火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昨日武松上任时,他还跟着县令去接风,此刻却只是站着,时不时地踮脚往里面看,嘴里还念叨着:“这可咋整?武都头刚上任三天,就出了这事儿……县令大人要是问起来,咱们这几个当差的,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的衙役小王接话:“彪头,要不咱们先把武都头抬回县衙?找个郎中看看?” “抬回去?”李彪瞪了他一眼,“你没看见他方才那疯样?要是抬回去路上再发作,咱们谁拦得住?再说了,县令大人早睡了,这时候去叫他,不是找骂吗?” 没人动,也没人敢动。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一个气息奄奄的人,而是一颗随时会炸的惊雷。 “小姐,”刘嬷嬷又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哀求,“咱们走吧,再待下去,指不定会被人认出来。您是未出阁的千金,要是被人说闲话,张尚书家的亲事……” 张尚书家的亲事,是上个月母亲托人说的。张公子是京城有名的才子,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母亲说这是门好亲事,让她好好准备着。可此刻,赵婉莹却觉得“亲事”两个字像块冰冷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转过头,看着刘嬷嬷——这个看着她长大的老嬷嬷,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平日里最疼她,可此刻,她却摇了摇头:“嬷嬷,清誉重要,可人命更重要。张尚书家的亲事要是黄了,大不了我不嫁便是,可武都头要是就这么死了,咱们就是见死不救。父亲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咱们赵家要是连这点善心都没有,才是真的丢了脸面。” “小姐!”刘嬷嬷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出来了,“您这是何苦啊!您可知晓,前儿个府里的丫鬟小翠,就因为跟门口的小厮多说了两句话,就被夫人打发去了庄子上,一辈子都回不来!您要是这么做,夫人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夫人要是知道,也会让我救他的。”赵婉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再次看向地上的武松,心里忽然想起小时候读的《史记》,里面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武都头打死老虎,护了清河县的百姓,这不就是侠吗?她不能让这样的人,就这么躺在冰冷的街上。 “嬷嬷,您去叫赵安和赵福过来。”她顿了顿,补充道,“让他们小心点,别碰着武都头的伤口。” 刘嬷嬷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再劝也没用,只能叹了口气,转身往轿后走。 赵安和赵福是府里的家仆,赵安以前是当兵的,在战场上断过一根肋骨,后来退伍来了赵府,力气大,人也细心;赵福是庄稼汉出身,老实巴交的,平日里负责府里的重活。两人正站在轿后,见刘嬷嬷过来,赶紧站直了身子。 “嬷嬷,有啥吩咐?”赵安问道。 “小姐让你们……把地上的武都头抬起来,送回府里。”刘嬷嬷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啥?”赵安和赵福同时愣住了,赵福手里的轿杆“咚”地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嬷嬷,您没开玩笑吧?”赵福挠了挠头,“那可是个大男人,还流着血呢,咱们抬回府里,夫人要是怪罪下来……” “这是小姐的命令!”刘嬷嬷提高了声音,“你们要是不去,小姐要是生气了,你们担待得起吗?快去!动作轻点,别伤着人!” 赵安和赵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他们知道小姐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赵安放下轿杆,拍了拍赵福的肩膀:“走,咱们去看看。” 两人拨开人群,往武松那边走。围观的人见有人要动武松,都下意识地往后退,给他们让开一条路。郓哥见他们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抱住赵安的腿:“大叔!你们是来救都头的吗?求求你们,快救救他!他还有气,我刚才探过,他还有气!” 赵安蹲下身,轻轻拨开郓哥的手,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武松的鼻息。指尖刚碰到武松的鼻尖,就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气息——比寻常发烧热多了,像是在烧着什么。他心里一惊,又摸了摸武松的脉搏,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随时会停。 “还有气,就是气息弱得很。”赵安对赵福说,“你去抬脚,我来抬头,记住,动作轻点,别碰着他的头,伤口还在流血。” 赵福点了点头,绕到武松的脚边,双手抓住武松的脚踝。武松的脚很沉,穿着一双粗布靴,靴底还沾着泥土和血。赵福刚一用力,就觉得胳膊酸得厉害——武松的个子高,身板也壮,估摸着得有两百多斤。 “一二三!起!” 两人同时用力,将武松从地上抬了起来。武松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头歪在赵安的胳膊上,额角的血顺着赵安的袖子往下流,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赵安能感觉到武松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都头,您忍忍,咱们这就带您去看郎中!”郓哥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念叨,还时不时地伸手,想帮着扶一把,可他个子太矮,只能勉强碰到武松的衣角。 “跟着轿子,快点走!”赵婉莹在轿内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她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郓哥的哭声,还有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心里像被猫抓一样,坐立不安。 小红赶紧放下轿帘,轿夫重新抬起轿杆,朝着赵府的方向走去。赵安和赵福抬着武松,跟在轿后,脚步匆匆。郓哥则小跑着跟在旁边,怀里的果篮晃来晃去,里面的雪梨又掉了两个,滚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得稀烂。 刚走没几步,就遇到了赵府的管家赵忠。赵忠手里提着个药包,正要去给夫人送安神药——夫人最近总失眠,每晚都要喝一碗安神汤。他见轿子后面跟着两个抬着人的家仆,还有个哭哭啼啼的半大孩子,赶紧拦住:“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抬的是谁?” 刘嬷嬷赶紧上前,凑在赵忠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赵忠皱着眉,往武松那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小姐怎么能做这种事?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赵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赵管家,小姐也是一片善心,想救武都头的命。”刘嬷嬷哀求道,“您就别拦着了,再晚一点,武都头可能就真的不行了。” 赵忠沉默了片刻,看了看轿帘,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快点走,从侧门进,别让夫人和老爷知道。我去前面挡着人,别让太多人看到。” “多谢赵管家!”刘嬷嬷连忙道谢。 赵忠转身,朝着前面走去,遇到有人探头探脑,就说“府里出了点急事,大家散了吧”,硬生生给他们开辟出一条路。 一路上,遇到不少还没关门的铺子。卖馄饨的王掌柜正站在锅边,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馄饨,见他们过来,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不是赵府的轿子吗?后面怎么还抬着个流血的男人?” 旁边卖酒的李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啊,那是打虎的武都头,不知怎的疯了,撞了石狮,赵小姐心善,要把他抬回府里治伤呢。” “赵小姐?”王掌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这也太大胆了吧?男女授受不亲,她就不怕被人说闲话?” “人家是千金小姐,想做啥就做啥,咱们管不着。”李掌柜摇了摇头,又回到铺子里,却忍不住扒着门缝往外看。 巡逻的更夫张老栓提着梆子,正沿着街敲“三更”,见他们过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小声对旁边的小更夫说:“你看,那是不是武都头?赵小姐怎么把他抬回府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可有好戏看了。” 小更夫刚想说话,就被张老栓拉着躲到了旁边的巷子里:“别让人看见,咱们只管敲梆子,别的事少管。” 轿内的赵婉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声,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明天一早,整个清河县都会知道这件事。父亲可能会生气,母亲可能会伤心,张尚书家的亲事也会黄了。可她不后悔——要是再让她选一次,她还是会救武松。 她悄悄将轿帘掀开一丝缝隙,往外看。月光下,赵安和赵福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衣服上,赵福的脚步有些晃,显然是快撑不住了。武松的头歪在赵安的胳膊上,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她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赵府的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侧门是朱漆的,门上钉着两个铜环,旁边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照着门楣上“赵府”两个字。门房老王正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喝着茶,手里的茶碗是他儿子去年送的,粗瓷的,上面画着几朵梅花。 “王大爷!快开门!”小厮李小三跑在最前面,他是刘嬷嬷派回来报信的,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渗着血,可他顾不上疼,一边跑一边喊。 老王听到喊声,赶紧放下茶碗,爬起来去开门。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就看到轿子后面跟着两个抬着人的家仆,还有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吓得手里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缺口。 “这……这是咋回事?”老王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们抬的是谁?怎么还流着血?” “别问了!快开门!”李小三急得跳脚,“这是小姐的命令,要是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老王愣了愣,想了想小姐平日里的脾气,又看了看外面的血迹,终究还是不敢拦,赶紧把门完全打开,侧身站在一边,嘴里还念叨着:“造孽啊造孽……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轿子进了侧门,后面跟着赵安、赵福和郓哥。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就到了沁芳苑的门口。沁芳苑是赵婉莹的住处,院子里种满了兰花和茉莉,这个季节,茉莉开得正盛,夜风一吹,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门口的两个丫鬟,小绿和春桃,正站在门边说话。小绿手里拿着个水壶,正要去浇花;春桃手里拿着个针线篮,里面放着小姐要绣的帕子。见他们过来,两人都愣住了,小绿手里的水壶“咚”地掉在地上,水流了一地,浇湿了旁边的兰花;春桃手里的针线篮也掉了,针和线滚了一地。 “小……小姐?这是……”小绿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赵安和赵福抬着的武松。 “别多问,”赵婉莹从轿子里走出来,脚步匆匆,“春桃,你去打一盆热水,再拿一卷干净的白布和一小瓶金疮散来,要快!小绿,你去我书桌抽屉里拿我的名帖,让小红拿着名帖,速去保和堂请王太医,就说我有急事,请他马上过来,要是他不肯来,就说我赵婉莹求他了!” “是,小姐!”春桃和小绿不敢耽搁,赶紧转身去做事。春桃跑的时候,还差点被地上的水壶绊倒;小绿则是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连门都忘了关。 赵安和赵福抬着武松,跟着赵婉莹进了沁芳苑,往西厢的暖阁走。路上遇到了负责浆洗的刘婆子,刘婆子手里抱着一堆刚洗好的衣服,见他们过来,吓得衣服掉了一地,赶紧捡起来,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头也不回地跑了。 西厢的暖阁,是赵婉莹平日里看书、弹琴的地方。暖阁的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里面很暖和。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梨花木书桌,上面放着她没看完的《论语》,旁边有个青瓷笔洗,里面插着几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她的名字。书桌旁边是一张雕花拔步床,床上铺着一条天青色的锦被,上面绣着兰草——这是她去年生日时,母亲亲手绣的,她一直舍不得盖。 “小心点,把他放在床上。”赵婉莹站在床边,指挥着赵安和赵福。 赵安和赵福小心翼翼地将武松放在床上,刚一松手,武松的身体就往旁边歪了歪,额角的伤口又渗出一些血,滴在锦被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赵安看着那朵“花”,心里有些发慌——这锦被一看就很贵重,要是小姐怪罪下来,他可赔不起。 “辛苦你们了,先下去吧,记得别跟别人说这件事。”赵婉莹对赵安和赵福说。 “是,小姐。”赵安和赵福松了口气,赶紧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春桃很快就端着热水和白布、金疮散过来了。她手里的铜盆很沉,水冒着热气,她走得很稳,生怕洒出来。“小姐,东西都拿来了。” “你帮着清理一下武都头的伤口,动作轻点,别弄疼他。”赵婉莹说。 “是,小姐。”春桃应了一声,拿起白布,蘸了点热水,小心翼翼地靠近武松的额角。她的手很巧,平时负责小姐的针线,做活很细致。她先用白布轻轻擦去武松额角的血污,露出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伤口边缘有些红肿,还在往外渗血。春桃看着那道伤口,心里有些发怵——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深的伤口。 “小姐,伤口有点深,金疮散可能不太够……”春桃小声说。 “先用上,等王太医来了再说。”赵婉莹说。 春桃点了点头,打开金疮散的瓶子,将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药粉刚一碰到伤口,武松就猛地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低吟,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都头!”郓哥趴在床边,赶紧抓住武松的手,却感觉到武松的手滚烫滚烫的,像块烧红的烙铁。他的手一抖,差点松开。 武松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扭动起来,手指抽搐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脸颊泛起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额角的血渗得更快了,很快就染红了春桃刚铺上去的白布。 “小姐,他……他好像更难受了!”春桃吓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赵婉莹,眼里满是惊慌。 赵婉莹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指甲都发白了。她看着武松痛苦的样子,心里更急了——王太医怎么还没来?她派小红去催了,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小红的声音:“小姐!王太医来了!王太医来了!” 赵婉莹心里一松,赶紧说:“快请王太医进来!” 很快,小红就领着一个穿着长衫、背着药箱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满是皱纹,手里拿着个药箱,走路很稳,正是保和堂的王太医。王太医是清河县有名的杏林圣手,不管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大多能治好。 “赵小姐,深夜相召,不知有何急事?”王太医拱手问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上的武松,脸色瞬间变了,“这……这不是武都头吗?他怎么了?” “王太医,您快看看他!”赵婉莹赶紧说,“他方才当街发狂,撞了石狮,现在昏迷不醒,还一直在痛苦扭动,您快救救他!” 王太医不敢耽搁,赶紧放下药箱,走到床边,伸出手,先探了探武松的鼻息,又摸了摸武松的脉搏,然后掀开武松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 “王太医,怎么样?他还有救吗?”赵婉莹急切地问道。 王太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武松的伤口,然后才叹了口气:“赵小姐,武都头的情况不太好啊。他的额角伤得很重,不过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你看他的脸色,潮红得不正常,脉搏也跳得又快又乱,这像是中了某种邪毒的症状。” “邪毒?”赵婉莹心里一惊,“您是说,他是被人下了毒?” “很有可能。”王太医点了点头,“这种毒我以前在医书上见过,叫‘逍遥散’,毒性很烈,能让人神志不清,发狂乱性,要是不及时解毒,用不了多久,就会毒发身亡。” “那您有解药吗?王太医,您一定要救救他!”赵婉莹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我这里没有现成的解药,不过我可以先开一副药方,缓解一下他的毒性,再慢慢配解药。”王太医说,“不过,这药需要立刻煎,而且需要有人日夜守着他,一旦有什么情况,要立刻告诉我。” “我会安排人守着他的。”赵婉莹赶紧说,“春桃,你去厨房,让他们立刻按照王太医的药方煎药,要快!” “是,小姐。”春桃拿着王太医写好的药方,赶紧跑了出去。 王太医又给武松处理了一下伤口,重新敷上了金疮散,还扎了几个穴位,缓解他的痛苦。武松的扭动渐渐平息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可脸色依旧潮红,额角的血还在渗。 “赵小姐,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再过来看看。”王太医收拾好药箱,“记住,一定要让他按时吃药,不能断。” “多谢王太医。”赵婉莹拱手道谢,让小红送王太医出去。 暖阁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武松平稳的呼吸声和郓哥偶尔的啜泣声。赵婉莹站在床边,看着武松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是谁要害武松,也不知道武松能不能挺过来,可她知道,她一定会救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丫鬟翠儿的声音:“小姐,夫人让我来问您,要不要吃点夜宵?” 翠儿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平时负责给小姐送点心。赵婉莹心里一紧,赶紧说:“不用了,你回去告诉母亲,我已经睡了,让她也早点休息。” 翠儿刚想走,却不小心看到了床上的武松,吓得手里的点心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点心撒了一地。她脸色煞白,转身就跑,嘴里还喊着:“夫人!夫人!不好了!小姐的院子里有个男人!” 赵婉莹心里一沉——看来,这件事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她看着床上的武松,又看了看地上的点心,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麻烦在等着她,可她不后悔。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武松的脸上,也洒在赵婉莹的身上。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茉莉香,悄悄飘了进来。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闺阁解毒逾礼防】 王太医被紧急请至赵府,为武松诊治。他查验伤势后,神色凝重地告知赵婉莹,武松不仅头外伤严重,更中了某种极其烈性的虎狼之药,药毒侵入心脉,若不解毒,恐有性命之虞。解毒需用猛药,过程痛苦且需人时刻在旁照料,用冷物理降温,甚至可能需要擦拭身体以散热。赵婉莹陷入极度挣扎,最终怜惜与爱慕之心压倒世俗礼法,她摒退大部分下人,只留一二心腹,决定亲自守在床边照料,为武松解毒。此举无疑跨越了严格的男女大防,将她自己置于极度危险的舆论境地。 第14集:闺阁解毒逾礼防 西厢暖阁的烛火已燃至过半,烛芯偶尔爆出星点火星,蜡泪顺着铜制烛台蜿蜒而下,积成几缕半透明的琥珀色,像凝固的时光。空气中飘着三重气味——一是小姐平日惯用的茉莉熏香,清雅温润;二是刚敷上的金疮药味,带着点苦杏仁的微涩;三是武松身上散出的气息,混着血腥、冷汗与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三者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驱散了深宵的寒意,只剩紧绷的凝重。 武松躺在铺着天青锦被的拔步床上,锦被被他无意识地攥得皱成一团。额角的伤口已用干净白布缠了两圈,可殷红的血渍仍在缓慢渗透,顺着白布边缘往下淌,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牙关时不时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在与体内看不见的敌人搏斗。即使陷入昏迷,他的身体仍在微微痉挛,每一次抽搐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喉间溢出的闷哼断断续续,像被堵住喉咙的困兽,听得人心头发紧。 赵婉莹站在床榻三步外,藕荷色的襦裙裙摆垂在青石板上,纤手紧紧攥着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那是她午后刚绣了两针的,此刻帕角已被捏得变形。她的目光胶着在武松脸上,心跳随着他每一声闷哼加快半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衡。 “小姐,您站这儿半个时辰了,要不先坐会儿?”贴身丫鬟云翠站在她身后,小声劝道。云翠手里捧着个暖炉,炉子里的银丝炭还泛着红光,可她却不敢递上前——小姐的心思全在床榻上的人身上,哪里顾得上暖手。 赵婉莹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发哑:“不用,我再等等。王太医怎么还没来?” 话刚落,院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家仆赵安的喘息:“王太医!您慢些!小心台阶!” 云翠赶紧撩起暖阁的竹帘,只见赵安一手扶着须发皆白的王太医,一手提着沉甸甸的黑漆药箱,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王太医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沾了点药汁,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他平日里亥时便歇下,此刻眼睛还带着点惺忪,可一踏进暖阁,目光扫过床榻上的武松,再瞥见案上摊着的《女诫》与绣绷,瞬间清醒过来,脚步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是赵家小姐的闺阁啊。 清河县谁不知道,赵府千金赵婉莹是出了名的规矩人,闺房除了奶娘和贴身丫鬟,连亲兄弟都没踏进来过。可此刻,她的闺阁里,竟躺着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彪形大汉——还是刚闹出“街头疯魔”的武都头。 “王太医,您可算来了!”赵婉莹迎上前两步,往日里温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快看看他,他方才又抽搐了,身子烫得吓人!” 王太医定了定神,对着赵婉莹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赵小姐深夜相召,老夫不敢耽搁。只是……此处是小姐闺阁,老夫在此诊治,恐有不妥?” “救命要紧,哪还顾得上这些!”赵婉莹侧身让开,“您快请,他的命就拜托您了!” 一旁的奶娘顾嬷嬷赶紧上前,帮着拉开床幔。顾嬷嬷是看着赵婉莹长大的,比亲娘还疼她,此刻脸上满是忧色,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讲究规矩的时候,只能攥紧手里的帕子,在心里默默祈祷。 王太医走到床榻边,先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诊脉枕,轻轻垫在武松腕下。他伸出三根手指,指尖搭在武松的脉门之上,眼睛微闭,眉头渐渐皱起。暖阁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武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王太医睁开眼,又伸手拨开武松的眼睑——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微微收缩,透着股不正常的涣散。他再俯身,仔细查看武松额角的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白布边缘,武松的身体竟猛地瑟缩了一下,喉间发出更痛苦的闷哼。 “怎么样?王太医?”赵婉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又上前一步,裙摆扫过床脚的踏板,发出轻微的响动。 王太医直起身,脸色比进来时沉了几分:“小姐,武都头的额角是皮开肉绽,万幸颅骨只是轻微骨裂,没有伤及内里,老夫这就给他重新处理伤口,敷上金疮药,养些时日便能愈合。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武松泛着潮红的脸颊上,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他身上的热不是外伤引起的。老夫刚才诊脉,脉象浮洪滑数,像奔马似的躁急,这是邪火入体、燎原攻心之兆——他不是病了,是中了毒。” “中毒?!” 三个字像惊雷般炸在暖阁里。赵婉莹踉跄着后退半步,幸好云翠及时扶住她的胳膊,她才没摔倒。顾嬷嬷更是“哎呀”一声,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怎么会中毒?武都头是打虎的英雄,谁会害他啊?” 王太医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武松额角的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器。“这毒老夫在《毒经》里见过记载,叫‘逍遥散’,是种极阴狠的虎狼药。药性烈得很,能强行催发人体元阳,让人神志错乱、狂躁失控,就像武都头方才街头疯魔的模样。若只是发狂倒还好,可这药性一旦收不住,就会反噬自身,焚经烧脉,不出三个时辰,便会油尽灯枯而亡。” “三个时辰?!”赵婉莹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夜色正浓,离天亮最多还有两个时辰。“王太医,求您想想办法!一定有解毒的法子对不对?” 王太医直起身,擦了擦指尖的药膏,脸色凝重得像覆了层霜:“法子有,只是……凶险得很,且于礼不合。” “凶险我不怕!于礼不合也无妨!”赵婉莹上前一步,抓住王太医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能担!” 顾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小姐!您三思啊!这‘于礼不合’可不是小事!您是未出阁的千金,要是传出去……” “嬷嬷!”赵婉莹打断她,目光坚定得吓人,“眼下是人命关天!武都头是为清河县除害的英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眼前!” 王太医看着眼前这姑娘——往日里见她,总是端着大家闺秀的矜持,说话轻声细语,连走路都怕踩疼了蚂蚁。可此刻,她眼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救人”的决绝。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此毒霸道,寻常的清热解毒药根本没用,只能用以毒攻毒之法——我这里有一副猛药,能强行泄去他体内的亢阳邪火。但这药有两个难关:第一,药劲上来时,他会如坠冰火两重天,时而浑身滚烫如烙铁,时而冷得牙关打战,挣扎起来力气会比平时大十倍,须得有人死死按住他,不然他要么会撞墙自伤,要么会把药吐出来;第二,也是最要紧的——泄火需得配合物理降温,要不断用冷水浸湿布巾,擦拭他周身的大穴,从额头、颈侧、腋下,到胸膛、手臂、腰腹……一处都不能漏。而且布巾要拧得半干,力道要轻,不然会伤了他的皮肉。” 说到这里,王太医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婉莹泛红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擦拭这些地方,需得……需得袒露上身,甚至要解开腰带。小姐,这于男女大防而言,是万万逾矩之事啊。” 暖阁里瞬间陷入死寂,连烛火“噼啪”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云翠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顾嬷嬷更是急得眼泪直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赵婉莹的裙摆:“小姐!使不得啊!您金枝玉叶的身子,怎么能做这种事?!要是被老爷知道了,他会气病的!要是被外人知晓,您这辈子的清誉就全毁了,连亲事都没人敢提啊!” 赵婉莹僵在原地,手指冰凉。 袒露上身?擦拭腰腹?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是读着《女诫》长大的,母亲从小就教她“男女授受不亲”,连与陌生男子说话都要保持三尺距离。可现在,王太医要她做的事,何止是“授受不亲”——那是把她多年来遵守的礼教规矩,全都撕得粉碎。 理智在尖叫:不行!快把武松送走!哪怕请个男仆来照料,哪怕听天由命,也不能毁了自己! 可目光落在武松脸上时,所有的理智都瞬间崩塌了。 他此刻的脸色比刚才更红,像熟透的樱桃,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身上的肌肉都在颤抖。方才还只是轻微痉挛,此刻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锦被被他蹬得滑到腰际,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挣扎的小蛇。 这是那个昨日在府门前勒马的英雄啊。 那时晨光正好,他穿着藏青短打,腰束玄铁带,手里的朴刀斜挎在肩上,刀鞘上的铜环随着动作轻轻晃着。父亲夸他“少年英雄”,他只是拱手浅笑,眼神坦荡又谦逊,没有半分傲气。可现在,这个英雄却像条离水的鱼,在痛苦的泥潭里挣扎,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若是因为她怕“逾矩”,就让他死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赵婉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扶起跪在地上的顾嬷嬷,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嬷嬷,起来吧。清誉固然重要,可人命更重。我既把他救回府,就不能半途而废。此事是我决定的,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就算父亲要罚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我也认了。” 她转向王太医,福了一礼,鬓边的金步摇轻轻晃动:“太医,劳您开方抓药。需要的冷水、布巾,我这就让人准备。擦拭降温的事……我亲自来。” 王太医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心里叹了口气,又生出几分敬佩。他行医五十载,见过太多趋利避害的人,却少见这样为了陌生人、敢破礼教的闺阁女子。他不再多言,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俯身趴在案上写药方,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云翠,你跟着老夫去煎药。”王太医把药方递给云翠,又叮嘱,“这药要猛火快煎,水开后再煮一炷香的时间,不能多也不能少,煎好后立刻端来,凉了就没用了。” “是,王太医!”云翠接过药方,手指还在抖,却不敢耽搁,跟着王太医快步走出暖阁。 顾嬷嬷看着小姐的背影,眼泪掉得更凶,却也知道劝不动了,只能擦干眼泪,转身去准备布巾:“小姐,布巾我来洗,您……您只负责擦就好。” 赵婉莹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已淡了些,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是三更天了。她伸手推开一条窗缝,夜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进来,拂在发烫的脸颊上,让她混乱的心稍微平静了些。 很快,顾嬷嬷领着两个心腹粗使婆子进来了。婆子手里各提着一个铜制水桶,桶里装满了井水,水面还浮着点冰碴——是从府里的老井里刚打上来的,冰凉刺骨。婆子把水桶放在墙角,又递过来一叠干净的细棉布巾,布巾是新裁的,还带着点浆洗后的硬挺。 “小姐,水和布巾都备好了。”顾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要不……还是让婆子来擦吧?她们是粗人,不怕逾矩。” “不行。”赵婉莹摇了摇头,“婆子力气大,怕弄疼他。而且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能再让旁人插手。” 她说着,走到水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井水冰凉,刚碰到指尖就冻得她一哆嗦。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条布巾,浸入水中,双手用力拧干。布巾拧到半干时,她的指节已泛了白,指尖冻得发麻。 顾嬷嬷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却只能帮着拉开武松身上的锦被。锦被一拉开,武松上身的状况便完全露了出来——他里面只穿了件粗布汗衫,汗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精壮的肌肉线条。汗衫的领口被扯破了,露出的颈侧有一道浅疤,像是早年留下的刀伤。 “小姐,我帮他把汗衫脱了吧。”顾嬷嬷咬了咬牙,伸手去解武松汗衫的系带。系带早已被汗水泡得发潮,顾嬷嬷解了半天,才勉强解开。她小心翼翼地把汗衫从武松身上褪下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当武松的上身完全袒露在眼前时,赵婉莹的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 那是与女子截然不同的躯体——古铜色的皮肤,肌理分明的肌肉,像精心雕琢的玉石。胸膛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每一道疤痕都像是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他的肩很宽,腰很细,腰线流畅而有力,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阳刚之气。 赵婉莹赶紧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手里的布巾,不敢再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小姐,该擦了。”顾嬷嬷在一旁小声提醒。 赵婉莹“嗯”了一声,拿着湿布巾,缓缓走到床榻边。她先将布巾敷在武松的额头上——武松的皮肤滚烫,布巾一贴上去,就发出轻微的“滋”声,还冒起一点热气。她轻轻按压着布巾,从额头往下擦,擦到眉骨时,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武松的眉毛,武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赵婉莹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竟莫名一慌,像是做了什么错事。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下擦,擦到颈侧时,布巾碰到了武松的喉结,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她的脸颊更红了,赶紧移开手,去擦他的腋下。 腋下的皮肤更烫,布巾刚碰到,武松的身体就猛地抽搐了一下,手臂一挥,差点打到她。赵婉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布巾掉在了床上。 “小姐!您没事吧?”顾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 “我没事。”赵婉莹捡起布巾,重新浸入水中拧干,“他力气大,等会儿擦的时候,您帮我按住他的胳膊。” 顾嬷嬷点了点头,伸手按住武松的左臂。赵婉莹拿着布巾,再次靠近,这一次,她的动作更轻、更慢。她擦过武松的胸膛,擦过他的手臂,擦过他的腰腹——每擦一处,她都不敢抬头,只盯着布巾,手指的冰凉与武松皮肤的滚烫交替着,让她的心跳始终停不下来。 布巾换了一条又一条,水桶里的井水也渐渐变温。赵婉莹的额角渗出了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变得酸软,指尖冻得失去了知觉,可她却不敢停下——她知道,每多擦一次,武松活下来的希望就多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云翠端着药碗快步走了进来。药碗是粗瓷的,里面的药汁呈深褐色,冒着热气,还没靠近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苦味。 “小姐,药煎好了!”云翠的脸涨得通红,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王太医也跟着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银勺:“快,趁药还热,给他灌下去。顾嬷嬷,你按住他的头,小姐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挣扎。” 顾嬷嬷赶紧上前,用手轻轻托住武松的头,让他的头微微抬起。赵婉莹则按住武松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宽,她的手几乎握不住,只能用尽全力按住。 王太医拿起银勺,舀了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到武松嘴边。可武松的牙关咬得死死的,药汁根本灌不进去,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样不行,得撬开他的嘴。”王太医皱了皱眉,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制的压舌板,“顾嬷嬷,你用压舌板撬开他的牙关,动作轻点,别伤了他的舌头。” 顾嬷嬷接过压舌板,手都在抖,却还是小心翼翼地伸进武松的嘴里,轻轻撬开他的牙关。王太医趁机将药汁一勺一勺地灌进去,药汁灌得急了,武松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得更厉害。 “快,再灌一勺!”王太医急声道。 赵婉莹按住武松的肩膀,手指都在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她看着药汁一勺勺灌进武松嘴里,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药,一定能救他的。 终于,一碗药汁全都灌完了。王太医收起银勺,松了口气:“好了,药灌进去了。接下来就是最难熬的时候,药力半个时辰后就会发作,你们一定要按住他,千万别让他伤了自己。” 他刚说完,武松的身体就猛地一僵。 起初只是手指轻微抽搐,很快,抽搐蔓延到全身。他的眼睛突然睁开,瞳孔赤红,像是不认识眼前的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的手臂用力一挥,顾嬷嬷没按住,被他挥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床柱上,疼得“哎哟”一声。 “快按住他!”赵婉莹急声喊道,双手死死按住武松的肩膀。可武松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按不住,身体被他带着往前倾,差点摔倒。 顾嬷嬷赶紧爬起来,按住武松的左腿;云翠也冲过来,按住武松的右腿。三个人合力,才勉强将武松按住。武松还在疯狂挣扎,床榻被他晃得“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武都头!你忍忍!药很快就起作用了!”赵婉莹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声音都嘶哑了。她知道他听不见,可还是忍不住想安抚他——他此刻的样子,太痛苦了。 药力发作得比想象中更猛烈。武松时而浑身滚烫,皮肤烫得能煎鸡蛋,汗水像雨水一样往下淌;时而又冷得牙关打战,身体蜷缩起来,嘴唇都泛了青。他的嘶吼声越来越大,震得暖阁的窗户都在响,可他的力气却在慢慢减弱——显然,猛药开始发挥作用,体内的邪火正在被一点点泄去。 赵婉莹手里的布巾换得更勤了。她一会儿用冷水擦他滚烫的身体,一会儿又用暖炉烘他冰凉的手脚,忙得满头大汗。顾嬷嬷和云翠也累得不行,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衫,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却还是咬牙坚持着。 烛火燃了一根又一根,水桶换了一桶又一桶。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从墨黑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叫,紧接着,是府里下人们起床的动静——扫地的扫帚声,挑水的木桶声,还有丫鬟们说话的声音。 暖阁里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武松的挣扎也越来越弱。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身上的滚烫也渐渐退去,只剩下正常的体温。 赵婉莹放下手里的布巾,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刚一抬手,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往下倒。顾嬷嬷赶紧扶住她:“小姐!您没事吧?您都熬了一整夜了!” “我没事……”赵婉莹虚弱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武松脸上,“他怎么样了?” 王太医一直在旁边守着,此刻赶紧上前,伸出手指搭在武松的脉门上。片刻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阿弥陀佛!邪火总算泄去大半,脉象也平稳了!性命算是保住了!” “保住了?”赵婉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太好了……太好了……” 王太医又检查了一遍武松的伤口,重新换了药,才收拾好药箱,对赵婉莹道:“小姐,武都头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后续还有两件事要注意。第一,他的颅骨有轻微骨裂,需要静养,不能再动气,也不能下床走动,至少要养一个月;第二,这‘逍遥散’的余毒还在,我会再开一副调理的药方,每日煎服,连服七日,才能彻底清干净。” 他顿了顿,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今夜之事,尤其是解毒的过程,万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分。您想想,武都头是县衙的都头,若是让人知道他中了‘逍遥散’这种邪毒,定会有人借机生事,说他品行不端;您是未出阁的千金,若是传出去您为他擦拭身体,您的清誉就全毁了,赵家也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可能影响到老爷的仕途。” 赵婉莹的心猛地一沉,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是啊,她只顾着救人,却忘了后果。 此事若是被父亲知道,父亲一向最重礼教,定会气得病倒;若是被张尚书家知道,那门亲事肯定就黄了;若是被清河县的人知道,她就会成为全城的笑柄,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看着榻上昏睡的武松,他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可她却觉得,眼前的路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她救了他的命,却可能毁了自己的人生。 顾嬷嬷看出了她的担忧,轻声道:“小姐,您别担心。此事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我会叮嘱云翠和那两个婆子,让她们守口如瓶。等武都头醒了,咱们再跟他说清楚,让他也别往外说。” 赵婉莹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这阳光再暖,也驱散不了心底的那丝后怕。 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她知道,昨夜在暖阁里发生的一切,会像一道烙印,永远刻在她的心里,也刻在她未来的人生里。 (本集完) 下集内容提示:【仓惶离去羞煞人】 武松从昏迷中苏醒,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精致馥郁的女子香闺之中,昨夜破碎而模糊的记忆逐渐拼接——街头发狂、撞石狮、以及似乎有女子悉心照料、冰冷擦拭的触感……他猛地惊起,看到自己衣衫不整,又见到窗外似乎是豪门府邸的景象,顿时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恰逢赵婉莹前来探望,武松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询问昨夜细节,只想尽快逃离。他不顾身体虚弱和赵婉莹的挽留,仓促整理衣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赵府,心中充满了对自身失控的懊悔、对陌生女子的愧疚以及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第15集:仓惶离去羞煞人 意识像是沉在万年寒潭底的石头,被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气往上拽——先是指尖有了点发麻的知觉,接着是耳廓捕捉到细碎的声响,最后是眼皮,重得像粘了铅,每颤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武松的睫毛颤了三颤,终于掀开一条缝。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家那漏风的土坯房梁,也不是县衙班房硬邦邦的木梁,而是一顶藕荷色的罗帐。帐子上绣着缠枝莲,线色是极浅的银灰,在晨光里泛着细弱的光泽,连花瓣上的纹路都绣得根根分明,垂下来的流苏是米白色的,末端坠着小米粒大的珍珠,风一吹就轻轻晃,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一股陌生的香气钻进鼻腔——不是他熟悉的艾草味(平日里他总在床头放把干艾草防蚊虫),也不是药汤的苦味儿,而是一种淡淡的甜香,像是后院茉莉开得最盛时,混着点熏炉里的沉香,清清爽爽的,却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想坐起身,刚一用力,额角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有根细针钻进了骨头缝里,疼得他“嘶”了一声,又重重躺了回去。这一躺,更觉出不对劲——身下的褥子软得像踩在云朵上,锦被滑溜溜的,贴在皮肤上,触感细腻得不像话。他平日里盖的是娘亲手缝的粗布被,布纹粗粝,冬天还漏风,哪有这般舒服? “水……”他下意识地想喊郓哥,喉咙却干得发疼,声音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东边是雕花窗棂,半开着,窗外能看见几竿翠竹,竹叶上还挂着露水,风一吹就往下滴,落在窗下的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窗下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桌,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是泛黄的宣纸,上面写着簪花小楷,字迹娟秀,旁边搁着一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云溪”二字,砚台是端砚,磨好的墨还泛着光。 书桌对面是梳妆台,镜子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镜前摆着个螺钿妆奁,打开着,里面放着正红色的胭脂(装在小巧的瓷盒里,盒盖刻着桃花)、白色的水粉(用玉簪挑了一点在瓷碟里),还有一把银梳,梳齿很密,梳背上刻着缠枝纹。梳妆台旁的墙上挂着一幅工笔画,画的是“岁寒三友”,松针、竹节、梅枝都画得栩栩如生,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乙亥年冬,婉莹作”。 婉莹? 这名字像根细羽毛,轻轻挠了挠他的心头,却让他更慌了——这分明是女子的闺房!他一个糙汉子,怎么会躺在姑娘家的闺房里? 昨夜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乱得让人头疼。 他记得自己在潘金莲的屋里,她端着酒杯走过来,鬓边插着朵红绒花,眼神黏糊糊的,像抹了蜜:“二叔,尝尝我酿的桃花酒,甜得很。”酒杯是白瓷的,杯沿描着金边,他当时只觉得头晕,没多想就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却带着点奇怪的涩味,咽下去后没多久,肚子里就像烧起了一团火。 接着是热,浑身的热,像是被扔进了铁匠铺的火炉里,血液都变成了岩浆,在血管里奔涌。他看见潘金莲的脸在眼前晃,一会儿变成老虎的脸,一会儿变成哥哥武大郎憨厚的脸,耳边全是嗡嗡的响,有潘金莲的笑声,有老虎的嘶吼,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然后是郓哥的声音,带着哭腔:“都头!您撑住!”他感觉有人在拉他,力气很小,是郓哥。他想停下来,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只想往前冲,只想把那股热发泄出去。 他记得自己撞翻了一个炊饼摊,热腾腾的炊饼撒在地上,烫得他脚疼;记得自己踹碎了一个水果摊,梨和桃子滚了一地,有个老汉扑过来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记得自己冲进了县衙前的广场,看见那尊石狮子,冰冷的,坚硬的,像是在嘲笑他的疯狂——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撞上去,撞碎那股热,撞碎那股疯魔! “砰”的一声巨响,是头撞在石头上的声音,疼,钻心的疼,然后眼前就黑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还有些片段,模糊得像隔了层雾。 他记得有冰冷的东西擦过他的额头,凉丝丝的,很舒服,那东西还擦过他的颈侧、腋下,甚至是胸膛——触感很软,像是布巾,带着点水汽。他还记得有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那双手很小,却很有力,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不热,温温的。还有个声音,很轻,带着点焦虑:“武都头,忍忍,药快起作用了……”“坚持住,会好的……” 那是女子的声音! 武松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 上身什么都没穿,只盖着一件浅青色的外衫,料子是细棉布的,不是他的。他的胸膛上有好几块青紫,还有些擦伤,是昨夜挣扎时弄的,连左胸上那道早年打猎留下的刀疤都露在外面。下身穿着一条白色的里裤,也不是他的,裤腰松松的,显然是别人为他换的。 额角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布条是干净的,还带着点药味,显然是精心处理过的。 是谁?是谁为他做了这些? 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吗?是那个叫“婉莹”的姑娘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羞耻感,像洪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他武松活了二十多年,打老虎,斗恶徒,走南闯北,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什么时候让一个陌生女子看到自己衣衫不整、疯魔失控的样子?甚至还让人家为他擦身、换药、换衣服?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都头?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是传来两个女子的说话声,很轻,带着点疲惫。 “小姐,您都守了一夜了,眼下都有青影了,快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呢。”是个丫鬟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像是昨夜扶过他的人。 “再等等,”另一个声音响起,很柔,却带着点坚定,正是他记忆里那个轻唤他“武都头”的声音,“王太医说天亮前最关键,我再看一眼,要是他还没醒,就去叫太医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点轻微的响动——是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 武松赶紧闭上眼睛,心里却慌得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装作没醒,还是该立刻起来道谢?可一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他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哗啦”一声,罗帐被轻轻撩开。 一股更浓的甜香飘过来,混着点淡淡的药味。武松能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床前,呼吸很轻,离他很近。 他悄悄睁开一条缝,看见一双穿着藕荷色襦裙的脚,裙摆上绣着小桃花,绣线是浅粉色的,鞋子是绣着莲花的软缎鞋,鞋尖很秀气。 接着,那道身影弯下腰,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温水。他能看见她的发顶,梳着飞天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子轻轻晃着,还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显然是一夜没睡,有些凌乱。 “该换药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像是累坏了。 武松的心跳更快了,他猛地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他看见一张秀丽的脸,眉毛细长,眼睛是杏眼,瞳孔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带着点惊讶看着他。她的脸颊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有些干,却依旧是樱粉色的。 赵婉莹也没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睛,手里的白瓷碗一抖,温水洒出来一些,溅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的脸颊瞬间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下巴,像抹了胭脂,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点颤抖:“你……你醒了?” 武松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是她!是那天在府门前,隔着马车纱帘看到的那个姑娘!他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可现在,她却看到了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 “我……”武松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得厉害,“这是……哪里?” “这是我家的沁芳苑,”赵婉莹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你昨日在街上……发狂,撞了石狮,我让下人把你抬回来的。王太医来看过了,说你中了毒,还受了伤,需要静养。” 中毒? 武松愣了一下,才想起那杯桃花酒。原来不是自己疯了,是被人下了毒!潘金莲?她为什么要给自己下毒?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看着赵婉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慌乱的眼神,再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羞耻感像火一样烧遍了全身,连耳朵都发烫。 “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额角渗出了冷汗。 “你别乱动!”赵婉莹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他,可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缩了回去,只低声说,“你的伤还没好,王太医说不能乱动,不然会加重的。” 她的手很白,手指纤细,刚才那一瞬间,武松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他赶紧移开目光,盯着床尾的锦被,不敢再看她。 “姑娘……”武松的声音更哑了,“昨夜……昨夜我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赵婉莹的脸颊更红了,她想起昨夜为他擦身时的场景,想起他挣扎时抓住她手腕的样子,心跳更快了,小声说:“没有……你只是中了毒,有些失控,没做什么失礼的事。王太医开了药,你喝了药,好好休养就会好的。” 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些细节,怕他更羞愧。 可武松怎么会信?他想起那些模糊的触感,想起她的声音,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却让一个姑娘家为他做了那么多逾矩的事,这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姑娘大恩,武松没齿难忘!”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双手撑着床板,因为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绷了起来,“只是……只是我一个糙汉子,待在姑娘的闺房里,多有不妥。今日我就告辞,他日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你不能走!”赵婉莹急了,上前一步拦住他,“你的伤还没好,头还有伤,现在出去,要是再出什么事怎么办?王太医说你需要静养,至少要待上几天才能下床。” “姑娘的好意,武松心领了!”武松不敢看她,只是低着头,“只是男女授受不亲,我待在这里,于姑娘清誉有损。我……我还是走吧。” 他说着,抓起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一套粗布衣——是赵府家仆的衣服,洗得干净,叠得整齐,显然是为他准备的。他胡乱地往身上套,因为着急,扣子扣错了,衣襟歪在一边,露出了胸口的擦伤。 赵婉莹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有些失落,却也知道他的顾虑。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你要是实在要走,至少喝了这碗水再走,你喉咙干,喝了水会舒服些。” 武松摇了摇头,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不了,多谢姑娘。我……我这就走。” 腰带系得很松,他却顾不上,抓起放在门边的朴刀(刀是赵府下人捡回来的,擦干净了,放在门边),转身就往门外走。 “武都头!”赵婉莹在后面喊他,声音里带着点担忧,“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他日怎么报答我?” 武松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一阵愧疚。他连救命恩人的名字都没问,就这么走了,实在是太失礼了。可他此刻羞愧得厉害,实在没脸回头,只能硬着头皮说:“姑娘的名字,武松记下了。他日我定当亲自上门,报答姑娘的恩情!”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刚出暖阁,就撞见了端着药碗的云翠。云翠吓了一跳,药碗差点掉在地上,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大喊:“武都头!你的药还没喝呢!” 武松却恍若未闻,脚步不停地往沁芳苑外跑。 沁芳苑的院子里,几个丫鬟正在扫地,看到他跑出来,都愣住了。一个扫地的丫鬟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一个端着水盆的婆子停下脚步,水盆里的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裤子。 “那是谁啊?怎么从小姐的院子里跑出来?” “看那样子,像是昨天被抬进来的武都头?” “他怎么衣衫不整的?小姐怎么会让他进院子?” “小声点!别被小姐听见了!” 丫鬟仆役们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武松的心上。他跑得更快了,脚步踉跄,因为头晕,差点撞在院中的桃树上。 出了沁芳苑,穿过几条回廊,就到了赵府的侧门。门房老王正在打哈欠,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到武松跑过来,吓得茶碗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拦住他:“哎!你是谁啊?怎么从府里跑出来?有令牌吗?” “我是武松,”武松的声音有些急促,“是赵小姐救了我,我现在要走。” 老王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晚上被抬进来的那个汉子。他上下打量了武松一番,见他衣衫不整,额角带伤,神色慌张,也不敢多问,赶紧打开侧门:“哦,是武都头啊,您慢走。” 武松冲出门,一头扎进了清晨的街道。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点露水的湿气,吸入肺腑,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子开始冒烟,包子的香味、豆浆的热气飘在空气中。 一个卖豆浆的老汉正站在摊子前,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豆浆,看到武松跑过来,愣住了,停下手里的活,盯着他看;一个牵着牛的老农走在路边,看到他衣衫不整、额角带伤的样子,皱了皱眉,往旁边躲了躲;几个背着书包的孩童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看到他,吓得停下脚步,躲在大人身后。 武松能感觉到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他的额角因为跑,伤口又开始渗血,血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他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走到街角,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赵府的侧门。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楣上的“赵府”二字在晨光里很清晰。 他摸了摸身上的粗布衣,布料虽然粗,却洗得干净,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他知道,这是赵小姐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想起她秀丽的脸,想起她泛红的脸颊,想起她担忧的眼神,心里一阵复杂——有感激,有羞愧,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婉莹……”他轻声念着墙上那幅画上的题字,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赵婉莹……” 他暗暗下定决心,等他伤好了,一定要亲自上门,向她道谢,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可现在,他只能先离开,逃离这让他无地自容的尴尬。 他转身,朝着哥哥武大郎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踉跄,伤口依旧在疼,可他的心里,却多了一份牵挂。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未完的牵挂。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疑窦暗生心难安】 武松仓惶逃回自家简陋的院落,身心俱疲,羞愤难当。他试图将昨夜荒唐经历深埋心底,但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和强烈的羞耻感不断折磨着他。而另一边,潘金莲从晨间的惊恐恶心中勉强平复,开始冷静回想昨夜细节——武大郎的突然归来、武松的离去、自己意识的模糊、以及那明显异于寻常的“热情”……种种蹊跷之处让她心中疑窦暗生,隐约感到昨夜之事并非简单的“错认”那般简单。夫妻二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各怀鬼胎,气氛微妙而紧张。 第16集:疑窦暗生心难安 清晨的风裹着巷子里的潮气,吹在武松脸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燥热——不是昨夜中毒时的灼烈,而是羞耻带来的滚烫。他踉跄着冲到自家那扇低矮的院门前,木门是去年大哥武大郎用几块旧木板拼的,边缘已经有些变形,门环上的铜绿都快磨掉了,露出里面暗沉的铁色。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慌。指尖刚碰到门环,就用力一推,“吱呀”一声,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抱怨这清晨的惊扰。他闪身进去,反手死死闩上门,门闩是根粗木杆,他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身后真有千军万马在追,要把他那点狼狈和不堪全抖搂出来。 背靠着木门,粗糙的木头硌得后背生疼,却让他稍微找回了点实在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几十里路。额角的伤口被刚才的奔跑扯动了,一阵尖锐的疼顺着太阳穴往下钻,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了温热的血——包扎的白布又渗红了,那是赵府的丫鬟用细棉布缠的,布质柔软,此刻却像条烙铁,烫得他手都缩了回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大哥武大郎的炊饼担子靠在墙根,竹编的担子上还沾着点面粉,旁边放着个破了口的陶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凉透的米汤——想来是大哥清晨起来没敢进屋,先在院子里垫了点肚子,又怕撞见潘金莲,早早躲出去了。 武松的目光扫过那担炊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他想起昨夜在赵府的暖阁里,那藕荷色的罗帐、绣着缠枝莲的锦被,还有那位小姐身上淡淡的茉莉香——那些精致的、柔软的、属于女子闺阁的一切,和眼前这破旧的院子、粗糙的炊饼担子,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他,偏偏从那个世界跌回了这里,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尴尬。 “赵小姐……”他无意识地念了一声,声音嘶哑,刚出口就赶紧闭上嘴,像是怕这名字被人听见。他甚至不知道那位小姐的全名,只记得梳妆台上那幅画上的题字——“婉莹”。这两个字像颗小石子,落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带着愧疚,带着羞耻,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想起昨夜自己失控时的模样:赤红的眼睛、疯狂的嘶吼、撞向石狮的决绝,还有后来在暖阁里,那位小姐为他擦身时,他是不是挣扎着抓过她的手?是不是还说了什么胡话?这些模糊的片段像针一样,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武松这辈子,走南闯北,打过老虎,斗过恶霸,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什么时候让一个陌生女子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呃!”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右手攥成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土墙是用黄泥糊的,早就裂了缝,这一拳下去,墙皮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脚边。他盯着墙上的裂缝,心里又气又恨——气自己轻易中了毒,气自己失控发疯,更恨自己让一位千金小姐为他做了那么多逾矩的事。 要是这事传出去,那位小姐的清誉就全毁了。清河县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得满城皆知,到时候人家会怎么说?说赵府小姐不知廉耻,收留陌生男子在闺房过夜?说她不顾男女大防,为男子擦身换药?这些话要是传到她父母耳朵里,传到她未来婆家耳朵里,她这辈子就毁了。 而他自己呢?“打虎英雄”的名声会变成笑话,人家会说他武都头不知好歹,受了恩惠还不敢认,甚至会说他趁人之危,对救命恩人做了不轨之事。到时候,他怎么面对大哥?怎么面对县衙里的同僚?怎么面对清河县的百姓? “必须忘了……”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指尖的血还没干,蹭在衣服上,留下一小片暗红,“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大哥。” 他挺直了脊背,试图找回往日的沉稳——可肩膀还是虚的,脚步也有些发飘,昨夜解毒时耗了太多力气,伤口又在疼,怎么也撑不起往日的挺拔。他抬手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套浅青色的粗布衣上——这是赵府家仆的衣服,洗得干净,还带着点皂角的清香,可穿在他身上,怎么都觉得别扭,像是偷来的东西。 “得赶紧换了。”他低声嘀咕着,抬脚往自己的厢房走。厢房在院子的最里面,比大哥的主屋还小,屋顶有点漏雨,上次下雨时,他用几块油布盖在上面,现在油布还搭在房檐上,边角都磨破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是墙角的稻草堆潮了,他平时就睡在稻草堆上铺的粗布褥子上。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几块石头垫着,桌上放着他的朴刀(上次从赵府回来时忘了拿,后来赵安送过来的),还有一个装着草药的布包,是上次打老虎时受了伤,大哥给他买的金疮药,还剩小半袋。 他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终于松了口气——至少在这狭小的、破旧的房间里,他能暂时卸下那层紧绷的伪装。他伸手解开衣服的扣子,动作间牵扯到胸口的擦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刚把外衫脱下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是潘金莲。 武松的心猛地一紧,赶紧把外衫往床上一扔,抓起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打,慌慌张张地往身上套。他不敢让潘金莲看见赵府的衣服,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身上的伤——尤其是额角那处被精心包扎过的伤口,一看就不是自己处理的。 而此刻的主屋里,潘金莲正坐在桌边,看着那碗凉透的粟米粥发呆。粥是清晨武大郎煮的,他怕潘金莲饿,煮好后端进屋里,没敢多说话,只小声说了句“娘子趁热吃”,就拎着炊饼担子躲出去了。潘金莲看着碗里凝结的粥皮,心里像堵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昨夜的混乱像场噩梦,醒来后只剩下满地狼藉。晨起时那种恶心、愤怒、羞耻,此刻都变成了麻木,可麻木之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是疑惑。 她记得很清楚,昨夜她给武松倒的那杯酒里,下了王婆给的“逍遥乐”。王婆说这药劲大,只要武松喝下去,保管他神志不清,任她摆布。她看着武松喝了酒,看着他脸色发红,呼吸变粗,眼看就要成事了,可偏偏在那个时候,郓哥冲了进来,喊着“大郎哥回来了”,把武松叫走了。 然后呢?然后武大郎就真的回来了,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地闯进屋里。她当时也觉得头晕,身上发热,以为是自己喝了酒的缘故,又想着不能让武大郎看出破绽,就故意装醉,可后来怎么就……怎么就把武大郎错认成武松了? 这里面太不对劲了。 武大郎平时很少喝酒,更不会喝到酩酊大醉的地步,昨夜他为什么会突然喝酒?还偏偏在那个时候回来?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故意让他回来的? 还有郓哥。那个小厮平时总跟在武大郎身边,帮着卖炊饼,昨晚怎么会突然跑到她家门口?还正好在武松要失控的时候冲进来?他说“大郎哥回来了”,可当时武大郎明明还没到,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有人提前跟他说的? 是谁? 第一个念头就是武松。难道武松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故意喝了酒,又安排郓哥在外面等着,等药效发作时让郓哥叫走他,再让武大郎回来,故意羞辱她?要是这样,那武松的心机也太深了,深到让她觉得发冷。 可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武松不是那种人。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不屑于玩这种阴私手段。而且昨夜武松走的时候,眼神里的慌乱不像是装的,他当时应该是真的失控了,想找地方发泄。 那会是谁?王婆? 王婆给她“逍遥乐”的时候,笑得一脸暧昧,说“保准能成”。可这药真的只有让男子失控的功效吗?她想起自己昨夜的状态——喝了半杯没下药的酒,却觉得浑身发热,神志也有些模糊,甚至对武大郎的触碰没有那么排斥,反而有种本能的渴望。那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受控制。 难道“逍遥乐”对女子也有效?还是说,王婆给她的药有问题? 她猛地想起,当时倒药粉的时候,她不小心撒了点在手上,还闻了闻,药粉有股淡淡的甜香,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香味会不会有问题?是不是吸入了药粉,才让她也失了神? 还有武大郎。他昨夜进来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二弟说你不舒服,让我回来看看”——是武松让他回来的?那武松为什么要让他回来?是真的担心她,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在她心上,越缠越紧。她甚至开始怀疑,昨夜和她缠绵的,到底是武大郎,还是她自己因为药力产生的幻觉?武大郎会不会只是恰好撞进来,当了个“替身”?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指尖冰凉。要是真的这样,那她昨夜的一切,就不是简单的“错认”,而是一场被人算计好的闹剧,一场让她恶心到骨子里的悲剧。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石板地面有几道裂缝,是去年下雨时泡的,一直没修。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心里乱得像团麻。她必须弄清楚真相——郓哥的出现是不是巧合,“逍遥乐”到底是什么东西,武松昨夜到底去了哪里,他知不知道这一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吱呀”一声——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很沉,是武松的脚步声。 潘金莲赶紧放下窗帘,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情绪。她不能让武松看出她的怀疑,至少现在不能。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裙摆上还有昨夜不小心沾到的面粉,她用手拍了拍,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武松刚把旧短打套好,扣子还没系完,就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他心里一慌,赶紧系好扣子,正想躲进厢房,却看见潘金莲从主屋里走了出来。 两人在院子中间对上了视线。 空气瞬间凝固了。 武松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不敢直视潘金莲的眼睛。他的耳朵有点发红,是心虚的,额角的伤口虽然用旧布条重新缠了,可还是能看出包扎的痕迹,比之前赵府的丫鬟缠得粗糙多了。他的手放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生怕潘金莲追问什么。 潘金莲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他身上。她先是注意到他额角的伤口——新换的布条,边缘不整齐,显然是自己随便缠的,可昨天他走的时候,额角只是有点擦伤,根本不需要这么厚的包扎,这一夜之间,他到底又受了什么伤? 然后是他身上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打,是他平时穿的,可她刚才明明瞥见他屋里搭着一件浅青色的粗布衣,料子比他这件好,还很新,绝不是他的衣服。他昨夜彻夜未归,身上却多了件陌生的衣服,还受了新伤,这一夜,他到底去了哪里? 疑窦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填满了潘金莲的心。她看着武松躲闪的眼神,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看着他紧绷的肩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但她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冷淡,像平时一样,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探究。她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武松走过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武松的身体更紧绷一分。 “二叔昨夜公务繁忙?”潘金莲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就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怎的彻夜未归?还……带了伤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武松的额角,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关心,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可疑的东西。 武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比如“昨夜去追查案子,不小心受了伤”,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怕潘金莲追问下去,更怕自己忍不住想起昨夜在赵府的尴尬场景。 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避开潘金莲的目光,脚步往后退了一步,想赶紧躲进厢房里:“昨夜有点事,耽搁了。伤不重,不碍事。” 潘金莲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主屋走,走到门口时,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武松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二叔还是好好养伤吧,别再让大哥担心了。”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主屋,留下武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院子里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可武松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潘金莲已经起了疑心,这疑窦一旦生了根,迟早会发芽,到时候,他该怎么解释?昨夜的秘密,还能藏多久? 他不敢再想,赶紧推开厢房的门,躲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疑窦和尴尬都关在门外。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悄然酝酿。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街头偶遇起色心】 西门庆闲逛街头,偶遇正在门口潲水或短暂透气的潘金莲。只见她虽荆钗布裙,却难掩天生丽质,眉眼间一丝淡淡的愁绪与风情,更添几分动人之态。西门庆顿觉眼前一亮,惊为天人,色心大起。他向身旁的帮闲小厮(如玳安)打听这是谁家妇人,得知是卖炊饼的武大郎之妻后,更是心生“好一块羊肉落在狗嘴里”的惋惜与强占之念。一条恶毒的欲望之蛇,开始悄然吐信。 第17集:街头偶遇起色心 武家小院的晨光,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滞涩。土坯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草沾着露水,却蔫头耷脑的,像是被这院子里的压抑气裹住了。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被风吹得在青石板上打旋,偶尔卡在武大郎那副炊饼担子的竹缝里——担子上还沾着昨夜的面粉,泛着白,竹编的纹路里积了灰,显得格外破败。 空气像凝固的浆糊,粘在人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武松被潘金莲那句问话钉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抠着腰间的旧布带——那布带是娘生前织的,洗得发脆,边缘都起了毛。他不敢看潘金莲的眼睛,只敢把目光飘向墙角的稻草堆,稻草堆上还搭着他上次打老虎时穿的旧鞋,鞋尖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麻线。 “劳……劳嫂嫂挂心。”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喉咙发紧,连咽口唾沫都觉得疼,“昨夜……昨夜衙门确有紧急公务,回来路上……不慎跌了一跤,无甚大碍。”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虚。紧急公务?县衙里的公务他比谁都清楚,昨夜根本没派差事;跌了一跤?额角那道伤是撞在石狮上的,深可见骨,哪是“跌一跤”能解释的?还有身上这件赵府的粗布衣,虽然已经换下来了,可袖口的皂角香还没散,万一被潘金莲闻见,更是说不清。 他能感觉到潘金莲的目光落在他额角的伤口上,那目光像根细针,扎得他头皮发麻。他赶紧侧过身,用肩膀挡住伤口,左手不自觉地往后背藏——那里还沾着点赵府锦被的丝线,是方才换衣服时不小心勾上的。 潘金莲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讥诮,像冰碴子划过水面。她当然不信,可她没戳破——武松的慌乱太明显了,眼底的血丝、攥紧布带的手、飘来飘去的目光,全是破绽。她倒要看看,他能瞒多久。 “哦,是这样。”她拖长了尾音,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弯腰去收拾桌上的粥碗。碗沿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粥皮,她用手指抠了一下,指甲缝里沾了粥渣,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她把碗摞起来,“哐当”一声,磕在桌角上,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武松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在身后的柴堆上。“嫂嫂忙,我……我回屋歇着了。”他说完,几乎是逃着往厢房跑,脚步踉跄,连门槛都差点绊倒。 “砰”的一声,厢房门被死死关上,像是要把所有的质疑和尴尬都关在门外。武松背靠着门板,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浸湿了旧短打的后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的,像要撞开肋骨。 他走到床前,把赵府的粗布衣拿出来——衣服叠得整齐,是赵府丫鬟叠的,针脚都对齐了。他盯着衣服看了半晌,心里又愧又乱,抓起衣服就往床底下的箱笼里塞,塞得很深,还压上了几件旧棉衣,像是要把昨夜的记忆全埋起来。 箱笼是爹留下的,木头都裂了缝,锁早就坏了,用根麻绳系着。他系麻绳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箱底的一把旧刀——是爹当年砍柴用的,锈迹斑斑。他想起爹常说的“做人要坦荡”,心里更不是滋味,狠狠捶了一下箱笼,箱笼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上面的灰尘往下掉。 额角的伤口又开始疼,他从桌上拿起那袋剩了小半的金疮药,打开纸包,里面的药粉已经潮了,结成了小疙瘩。他用手指捏了点,往伤口上撒,药粉碰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羞耻,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堆烂摊子。 而主屋里的潘金莲,在武松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平淡就碎了。她把粥碗重重放在灶台上,碗里的凉粥溅出来,洒在灶台上的黑灰里,像一朵难看的白花。她盯着灶台上的破铁锅,锅底的烟垢厚得能刮下来,心里的怨毒像野草一样疯长。 武松在撒谎。他昨夜一定去了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人,不然不会伤得那么重,不会换了衣服,更不会那么慌乱。还有郓哥,还有武大郎,还有那碗下了药的酒……所有的事都拧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绕得她心口发疼。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菜的王婶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上的青菜沾着露水,王婶一边走一边喊:“新鲜的青菜,一文钱一把!”挑水的李大叔扛着水桶,脚步匆匆,水桶晃悠着,水洒在地上,留下一串湿痕。 这些寻常的烟火气,此刻却让她觉得窒息。她不想待在这破院子里,不想看着武大郎的炊饼担子,不想闻着灶台上的油烟味。她需要透口气,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看外面的天。 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昨夜没睡好,头发有点乱,用一根木簪别着,木簪是武大郎去年给她买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她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倚在门框上,目光空茫地望着街道尽头。 阳光有点晃眼,她微微眯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风一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蹭在脸颊上,有点痒。她下意识地攥着衣角,粗布的衣角磨得手指发疼,可她没松手——这动作能让她稍微平静点。 她的脸色还有点苍白,是昨夜折腾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却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荆钗布裙,没涂脂粉,可皮肤是天生的细腻,眉眼是天生的妩媚,哪怕只是倚在破门框上,也像株被风雨打蔫了的海棠,憔悴里透着难掩的艳色。 街对面的馄饨摊冒着热气,摊主张老汉正用勺子搅动锅里的馄饨,白花花的馄饨在汤里翻滚。几个小孩围着摊前,吵着要吃馄饨,张老汉笑着给他们盛,勺子碰撞碗沿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烟火气。 潘金莲看着这一切,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张大户家,虽然是丫鬟,却也穿得干干净净,还能跟着张大户的女儿读书写字,哪像现在,天天围着灶台转,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还有男子的说笑声,打破了这份平静。 为首的人,穿一件宝蓝色的绸缎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挂着块翡翠佩,走路时佩玉“叮咚”响,格外扎眼。他手里拿着一把泥金折扇,扇面上画着“风花雪月”四个字,是清河县有名的秀才写的,字里行间透着股风流。 这人正是西门庆。他今年二十七岁,是清河县生药铺的少东家,爹死得早,他接手了药铺,却不怎么管生意,天天跟一群帮闲厮混,喝酒、赌钱、逛窑子,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他长得还算周正,皮肤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眉眼间却带着股轻浮,眼神总飘在路过女子的身上,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帮闲,一个叫玳安,尖嘴猴腮,下巴上留着几缕山羊胡,穿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短褂,腰弯得像棵垂柳,手里提着个鸟笼,笼里的画眉叫得欢;另一个叫李三,脸圆滚滚的,像个馒头,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子挽得老高,手里拿着个油乎乎的纸包,里面是刚买的糖糕。 “大官人,前面就是王二的赌坊,咱们去玩两把?”李三凑上前,献媚地笑着,纸包往西门庆面前递了递,“您尝尝,刚买的糖糕,甜得很。” 西门庆没接,扇子一摇,慢悠悠地说:“赌坊有什么意思?昨儿刚赢了他五十两,再去他该哭了。”他的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眼神飘忽,像是在找什么乐子,“有没有新鲜的去处?” 玳安赶紧接话:“大官人,听说东街新开了家窑子,里面有个叫小红的,长得那叫一个俊,身段也好,要不咱们去瞧瞧?” 西门庆眯了眯眼,刚想点头,目光却突然定住了——落在了武家那扇破门框上。 他看见一个女子倚在门边,穿一件素色的粗布襦裙,裙摆有点短,露出一小节脚踝,皮肤白得像雪。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侧脸的线条很柔,鼻梁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虽然没涂脂粉,却比那些涂了胭脂的窑姐还好看。 尤其是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着点倦怠,像只刚睡醒的猫,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媚态。她就那样倚在破门框上,身后是低矮的土坯墙,手里攥着粗布衣角,可偏偏让人觉得,她不该待在这种地方,该待在绣楼里,穿绫罗绸缎,戴金钗玉佩。 西门庆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扇子“啪”地合上,攥在手里。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放轻,像是怕惊到什么宝贝。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潘金莲身上扫,从她乌黑的头发,到她纤细的脖子,再到她腰间的布带——那布带系得松,隐约能看出腰肢的曲线,最后落在她裙摆下的绣鞋上,鞋尖绣着朵小小的桃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有点歪,却透着股巧劲。 “啧……”他忍不住咂了咂嘴,声音里带着兴奋,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玳安,压低声音问,“玳安,你瞧瞧,那是谁家的娘子?长得这么标致,爷怎么从没见过?” 玳安顺着西门庆的目光望去,先是看了看潘金莲,又看了看武家院门口的炊饼担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笑,凑到西门庆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点轻蔑:“哎呦,大官人,您连她都不认得?这就是卖炊饼的武大郎的浑家,叫潘金莲。” “武大郎?”西门庆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很快,他脑海里就浮现出武大郎的样子——身高不足五尺,背有点驼,脸又黑又丑,下巴上留着几缕胡子,说话声音细弱,天天挑着炊饼担子在街上喊“炊饼——热乎的炊饼——”。 他再看看眼前的潘金莲,又想想武大郎的模样,心里顿时生出一种荒谬感,还有点可惜——这么好看的女子,怎么就嫁给了那样一个侏儒?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你说的是那个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西门庆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点,引来旁边几个行人的目光,他赶紧压低声音,却还是难掩语气里的惊讶和不平,“这……这也太糟蹋人了!好端端的一块羊肉,怎么就掉进狗嘴里了?可惜!真是可惜了!”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多了股占有欲。他西门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窑子里的、大户人家的丫鬟、甚至是一些不安分的小媳妇,可从来没见过潘金莲这样的——既有小家碧玉的清秀,又有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态,还带着点愁绪,像颗蒙尘的明珠,等着人去捡。 他觉得,这样的女人,就该跟他这样的人在一起。他能给她绫罗绸缎,能给她金钗玉佩,能让她住好房子,吃好东西,而不是跟着武大郎,天天啃冷粥,穿粗布衣,住破院子。 潘金莲早就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只是没在意——街上的闲言碎语她听多了。可当她听见“武大郎”“三寸丁”“可惜了”这些词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街对面的西门庆。 她的目光正好撞上西门庆的目光。西门庆的眼神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欲望,像两团火,烧得她有点不自在。旁边的玳安和李三也在看她,眼神里满是邪淫的笑,像两条吐着信子的蛇。 换作平时,她肯定会立刻躲开,关上院门,甚至会骂一句“登徒子”。可今天不一样,她心里憋着气,对武松的怨怼、对武大郎的嫌弃、对自己处境的不甘,像一团火在烧。西门庆那毫不掩饰的惊艳,那句“可惜了”,竟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死水里,漾起了一圈涟漪。 她忽然不想躲了。她想让别人知道,她潘金莲不是只能跟着武大郎的女人,她也有被人看重的资本。她挺直了腰背,微微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哪怕站在鸡窝里,也不愿低头。她的眼神不再空茫,反而多了点灵动,甚至带着点挑战的意味,直直地回看了西门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流星划过夜空。她看到西门庆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像是想过来。她心里有点慌,却又有点莫名的兴奋,赶紧转过身,推开院门,闪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背靠着门板,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能听见西门庆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有点意思!这妇人跟别的不一样!”还有玳安的声音:“大官人要是喜欢,小的去给您打听打听!”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做,是为了气武松?还是为了气武大郎?还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她不知道,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却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而街对面的西门庆,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像是看到了猎物钻进了笼子,嘴角咧开一抹得意的笑。他搓了搓手,扇子在手里敲着掌心,对玳安说:“玳安,你去,给爷好好打听打听。这武大郎家里是什么情况?他跟他娘子关系怎么样?还有这潘金莲,平时都跟谁来往?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爷要知道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能漏!” 玳安赶紧点头,腰弯得更低了:“大官人您放心,小的这就去!保准打听得明明白白,连她爱吃甜的还是咸的都问出来!”他说着,就提着鸟笼,快步往武家旁边的王婶家走去——王婶是出了名的碎嘴,什么事都知道。 李三凑上前,笑着说:“大官人,您这是看上她了?要不要小的去帮您说媒?” 西门庆瞪了他一眼,扇子敲了他一下:“说什么媒?武大郎那种人,也配跟爷抢女人?”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屑,还有势在必得的自信,“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这潘金莲,就得是爷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武家的院门,像是在看自己的囊中之物,然后转身,对李三说:“走,先去酒楼等着,让玳安打听好了来报。” 李三赶紧应着,跟着西门庆往酒楼走。阳光照在西门庆的宝蓝色绸缎上,泛着刺眼的光,他的脚步声很响,带着嚣张,街上的行人都赶紧往旁边躲,没人敢惹他。 武家小院里,潘金莲还靠在门板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门板上的纹路。她不知道,她刚才那一眼,不仅勾住了西门庆的心,还为自己,为武家,为整个清河县,埋下了一颗巨大的祸根。 风又吹起来了,老槐树的叶子又开始打旋,炊饼担子上的面粉被风吹得飘起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院子里的空气,比之前更压抑了,仿佛一场暴风雨,正在悄悄酝酿。 (本集完) 下集内容提示:【强取豪夺暗谋算】 西门庆对潘金莲志在必得,回到家中仍是念念不忘。他吩咐手下帮闲(以玳安为首)开始详细调查武大郎的家境、背景、性格弱点,以及潘金莲的来历和日常言行。很快,武大郎的懦弱无能、潘金莲的美貌与不满现状、以及其与武松之间似乎有些微妙的传言便被汇总到西门庆面前。西门庆闻之大喜,认为此事易如反掌。他开始谋划如何巧取豪夺,是利诱?是威逼?还是设法制造事端?一条恶毒的计策,开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第18集:强取豪夺暗谋算 西门庆的宅邸在清河县东头,是整条街上最扎眼的存在。朱红大门上钉着鎏金铜钉,门楣上挂着“西门府”的匾额,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漆得油亮,在阳光下泛着光。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青布短褂的家丁,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着木棍,见了西门庆回来,赶紧躬身行礼:“大官人回府。” 西门庆没理他们,大摇大摆地往里走。穿过前院的影壁墙,就是中院的花厅——这花厅是他去年刚翻新的,雕梁画栋,梁上刻着“百鸟朝凤”的纹样,漆成了金红色;柱子上裹着蓝绸布,布上绣着缠枝莲;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嵌着白水泥,扫得一尘不染。花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子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是他从苏州买来的,据说值五十两银子。 他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椅子上铺着虎皮垫子——是去年打猎时打的,毛还油亮,坐上去软乎乎的。旁边的丫鬟赶紧上前,给他斟上茶,茶是明前龙井,叶子蜷着,泡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泛着淡淡的绿色,香气飘满了整个花厅。 可西门庆没心思品茶。他端着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的花纹,眼前却全是潘金莲的影子——她倚在破门框上的样子,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的样子,还有那惊鸿一瞥时,眼神里藏着的不甘和媚态。 “啧,真是个尤物。”他低声嘀咕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上的玉扳指反射着光——这扳指是他爹留下的,翡翠的,里面有一抹红,据说叫“血玉”,值不少钱。他摩挲着扳指,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女人,他必须得到。 他在清河县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东街窑子里的小红,长得是俊,可一身风尘气,眼神里全是算计;西街张员外家的小姐,倒是知书达理,可太死板,笑都不敢大声笑;还有那些主动贴上来的小媳妇,要么是图他的钱,要么是图他的势,没一个像潘金莲这样——既有良家女子的干净,又有骨子里透出来的媚,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傲气,像朵长在野地里的玫瑰,带刺,却勾人。 “跟了武大郎那个三寸丁,真是白瞎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虎皮垫子上,留下一小片湿痕。他毫不在意,手指敲着桌子,脑子里开始盘算:武大郎就是个窝囊废,没钱没势,长得还丑,潘金莲肯定不甘心跟他;武松倒是有点本事,可听说前几天撞了石狮,伤得很重,现在还在家养伤,掀不起什么风浪。这么看来,他要得到潘金莲,简直是手到擒来。 “玳安!”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玳安弓着腰,一路小跑进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个灰布荷包,里面装着些碎银子和小玩意儿;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子歪歪扭扭的,显然是随便插的。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刚进门就赶紧跪下:“大官人,您叫小的?” “起来吧。”西门庆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爷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玳安赶紧爬起来,坐在凳子上,身子还往前倾着,一副随时准备听吩咐的样子。他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是他打听来的消息,怕忘了,特意记下来的。 “回大官人的话,都打听清楚了!”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始念,“那武大郎,祖上就是清河县的,住在西街的破院子里。他爹娘死得早,就剩下他和一个兄弟,叫武松。武大郎这人,您是不知道,街坊都叫他‘三寸丁、谷树皮’,身高还不到五尺,脸又黑又皱,像块树皮,背还有点驼。他天天挑着炊饼担子在街上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别说跟人吵架了,就是小孩抢了他的炊饼,他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玳安顿了顿,喝了口丫鬟递过来的茶,继续说:“前几天,有个地痞抢了他的钱,他就站在那儿哭,还是旁边卖菜的王婶看不过去,骂走了地痞,他才敢走。还有啊,他怕媳妇怕得厉害,潘金莲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买胭脂,他去晚了,还被潘金莲骂哭了,街坊都看见了,笑得不行。” 西门庆听着,嘴角的笑越来越大。武大郎越窝囊,他越高兴——这样的对手,连让他费心思的资格都没有。“他那兄弟武松呢?”他问道,手指还在敲着桌子,节奏越来越快。 “武松啊,倒是个厉害角色!”玳安的声音提高了点,眼里也多了点敬畏,“前阵子,他在景阳冈上打死了一只大老虎,全县的人都知道!知县相公还亲自给他赏了银子,让他在县衙做了都头,管着街上的治安。听说他力气大得很,能举起几百斤的石头,街上的地痞见了他,都绕着走。” 玳安话锋一转,声音又压低了:“不过啊,前几天他出事了!小的去县衙打听了,衙役说,那天武松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在街上发狂,掀了好几个摊子,还一头撞在了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上,头破血流,晕了过去。后来是赵府的人把他抬走的,现在还在家养伤,告了假,没去上班呢。” “赵府?”西门庆挑了挑眉,心里有点疑惑——赵府是清河县的大户,老爷在京城做官,怎么会管武松的事?不过他很快就抛到了脑后,不管武松跟谁有关系,只要他伤着了,就没法护着武大郎,这就够了。“他的伤严重吗?” “听衙役说,挺严重的,额角缝了好几针,现在连床都下不了。”玳安笑着说,“大官人您放心,就算他好了,也不是您的对手啊!您有钱有势,县衙里的李知县都跟您称兄道弟,他一个小小的都头,能掀起什么浪?” 西门庆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那潘金莲呢?”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亮了起来——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玳安赶紧把那张纸凑到眼前,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暧昧:“潘金莲的来历,可有意思了!小的找了张大户家的老仆打听的,老仆说,潘金莲以前是张大户家的丫鬟,长得特别俊,张大户见了就想收她做小妾。可潘金莲性子烈,宁死不从,还把张大户的茶杯摔了,溅了张大户一身茶水。张大户气坏了,又舍不得杀她,就想恶心她,倒贴了十两银子的嫁妆,把她嫁给了武大郎。” “哦?还有这事?”西门庆的眼睛更亮了,他就喜欢这种有脾气的女人,不像那些主动贴上来的,没劲儿。 “是啊!”玳安接着说,“老仆还说,潘金莲在张大户家的时候,还读过书,会写字,跟那些只会洗衣做饭的丫鬟不一样。她嫁给武大郎后,天天在家叹气,嫌武大郎丑,嫌家里穷,还经常跟武大郎吵架,有时候还动手打他呢!” 玳安凑近了点,声音压得更低,像说什么秘密:“还有啊,小的听武家旁边的李大叔说,潘金莲看武松的眼神不对劲!有一次,武松从外面回来,潘金莲盯着他看了半天,还给他端了碗热汤,笑得特别温柔,跟对武大郎完全不一样。前几天,潘金莲还特意做了一桌子菜,叫武松来吃饭,两个人单独喝了酒,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武松突然就走了,当天晚上就发狂撞了石狮。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西门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兴奋:“好!太好了!这就好办了!”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潘金莲心高气傲,不甘心跟武大郎;她对武松有心思,可武松是她的小叔子,不可能跟她怎么样;她现在肯定特别想逃离武家,只要他稍微给点好处,再加点引诱,她肯定会跟他走。 就算她不答应,也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对付武大郎。 他站起身,在花厅里踱来踱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他的眼神越来越阴狠,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恶毒的念头。 第一个念头:在武大郎的炊饼里动手脚。他可以让玳安买一包巴豆,磨成粉,趁武大郎不注意,撒在他的炊饼里。然后让几个地痞去买炊饼,吃了之后假装拉肚子,再闹到县衙,告武大郎卖不干净的东西。武大郎没钱没势,肯定会被判刑,到时候他再出面“求情”,让武大郎把潘金莲让给他,不然就加重刑罚。 第二个念头:诬陷武大郎偷盗。他可以把自己家的一支银钗藏在武大郎的床底下,然后让玳安去报官,说家里丢了银钗。衙役去武大郎家搜查,找到银钗,武大郎百口莫辩,肯定会被关起来。他再去跟潘金莲说,只要她跟了他,他就想办法把武大郎放出来,不然武大郎就会被打死在牢里。 第三个念头:派人去滋扰武大郎。他可以让几个兄弟每天去武大郎的炊饼摊前找茬,要么说饼不熟,要么说缺斤少两,要么直接抢他的炊饼,让他做不成生意。武大郎没了收入,家里就会断粮,潘金莲肯定会着急。到时候他再出现,给潘金莲送钱送粮,跟她说只要她跟了他,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第四个念头:制造“意外”。他可以让几个兄弟在武大郎收摊回家的路上等着,趁天黑,把武大郎推到河里,或者让他掉进坑里,假装是意外。武大郎死了,潘金莲就成了寡妇,他再以“照顾寡妇”的名义接近她,慢慢引诱她,不怕她不答应。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觉得第一个念头最好——既不用杀人,又能让武大郎乖乖听话,还能给自己留个体面,别人只会说他“救”了武大郎,不会说他抢别人的媳妇。 “嘿嘿……”他停住脚步,看着花厅里挂着的一幅“美人图”,图上的美人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钗玉佩,笑得特别甜。他觉得,潘金莲穿上这样的衣服,肯定比图上的美人还好看。“武大郎啊武大郎,不是爷抢你的媳妇,是你自己没本事,守不住。” 他走到八仙桌旁,重新坐下,对玳安说:“玳安,你去办两件事。第一件,找两个机灵点的兄弟,每天盯着武家,看看武大郎什么时候出摊,什么时候收摊,常去哪些地方,跟哪些人来往,都给我记下来。第二件,去王婆的茶馆,跟王婆说,爷想请她帮忙,让她找个由头,把潘金莲约出来,爷想跟她见一面。” 玳安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大官人您放心,小的这就去办!王婆那个人,最喜欢撮合这种事了,只要您给她点银子,她肯定乐意帮忙!” “嗯。”西门庆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玳安——这锭银子有五两重,闪着白花花的光。“这是给你的,要是办得好,爷再赏你十两!” 玳安接过银子,眼睛都直了,赶紧揣进荷包里,笑得嘴都合不拢:“谢谢大官人!谢谢大官人!小的肯定办得妥妥当当的!”他说完,又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花厅里只剩下西门庆一个人。他端起茶杯,把凉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的阳光特别好,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石榴花开得特别红,像一团团火。他看着石榴花,心里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他觉得,用不了多久,潘金莲就会像这石榴花一样,红红火火地扑进他的怀里。 他又想起玳安说的,潘金莲会写字。他可以给潘金莲买最好的宣纸,最好的毛笔,让她在他的书房里写字;他可以给她买最好的绸缎,最好的胭脂,让她每天都穿得漂漂亮亮的;他还可以带她去京城,去看最好的戏,吃最好的菜,让她再也不用过那种穷日子。 “等着吧,美人。”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不出半月,爷就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关上窗户,走到太师椅旁,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想象潘金莲跟他在一起的样子——她穿着红色的绸缎,坐在他的腿上,给他喂酒;她在书房里写字,他从后面抱住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她在院子里赏花,他跟在她身边,给她摘最好看的花。 这些想象让他特别兴奋,他甚至觉得,连空气都变得甜了。他觉得,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渴望得到一个女人。 而此刻的武家小院里,潘金莲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却半天没绣一针。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武大郎的炊饼担子,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一场针对她和武大郎的阴谋,已经开始了。 西门庆的花厅里,阳光依旧很好,石榴花依旧很红,可空气中,却已经弥漫开了阴谋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朝着武家小院罩过去。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大郎初遇胁迫威】 西门庆的算计开始付诸行动。武大郎如常出摊卖炊饼,却接连遇到怪事:先是地痞流氓前来滋事,无故踢翻他的炊饼担子,对他推搡辱骂,警告他“识相点”;接着又有陌生面孔在他摊前徘徊,目光不善,窃窃私语。武大郎吓得魂不附体,收入锐减,惶惶不可终日。他隐约感到这些恶意并非凭空而来,却想不通自己何时得罪了人。恐惧的阴云,开始笼罩在这个本就懦弱的矮小汉子头上。 第19集:大郎初遇胁迫威 天刚蒙蒙亮,清河县的街巷还浸在晨雾里,空气里飘着露水的凉气,混着远处包子铺飘来的面香,黏在人皮肤上,湿冷湿冷的。武大郎已经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噩梦吓醒的——梦里他又看见潘金莲和武松在屋里喝酒,郓哥冲进来喊“大郎哥快回来”,他跑回去,却看见屋里一片狼藉,武松不见了,潘金莲坐在床边哭,地上还滴着血。 他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粗布褥子被攥得皱成一团。窗外的天刚泛白,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磨牙。他侧耳听了听,主屋没动静,潘金莲应该还没醒;厢房也没动静,武松自从那天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来,每次出来,脸色都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武大郎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挪到床边,穿上那双破了鞋尖的旧布鞋——这鞋是去年冬天买的,穿了半年,鞋尖就磨破了,他用针线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爬不动的虫子。他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做炊饼——这是他唯一的营生,也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存在感。 灶台是土坯砌的,灶膛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他用小铲子一点点铲出来,灰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面是昨天晚上和的,放在陶盆里,用湿布盖着,发得正好,拉开能看见细细的蜂窝。他把面放在案板上,揉面的力道很轻——他没力气,胳膊细得像麻杆,揉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面团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生怕弄脏了面。 “一定要干净,一定要干净。”他嘴里念叨着,这是娘生前教他的,“做吃食的,心要干净,面才干净,吃的人才安心。”他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记住了这句话,做炊饼用的白面是从东街张记粮铺买的,最好的那种;油是从张屠户家买的新鲜菜籽油,香得很;糖是红糖,一点点就够甜。 天亮透的时候,炊饼终于做好了,一共二十个,放在竹编的笼屉里,冒着热气,白胖白胖的,闻着就香。他把笼屉放进爹留下的旧竹担里——这担子用了十几年,竹编的纹路里积了灰,有一根竹条断了,他用布条缠了又缠,布条都洗得发白了。他挑着担子,试了试重量,还是觉得沉,压得他的腰更弯了,后背的骨头硌得疼。 “娘子,我……我去卖饼了。”他走到主屋门口,小声喊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屋里没回应,他又喊了一句,还是没回应。他知道潘金莲不想理他,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对他就更冷淡了,连话都懒得说,有时候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不敢再喊,挑着担子,轻轻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豆浆的张婆推着小车,车轱辘“吱呀”响,她看见武大郎,笑着打招呼:“大郎,早啊!今天的炊饼闻着真香!” 武大郎赶紧停下脚步,脸上挤出卑微的笑,点头哈腰:“张婆早,您要是想吃,我……我给您留一个。” “不用不用,我刚煮了豆浆,家里有馒头。”张婆摆了摆手,推着小车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大郎,最近街上不太平,你卖完早点就赶紧回家,别在外面待太久。” 武大郎心里“咯噔”一下,想问“怎么不太平”,可张婆已经走远了,他只能把话咽回去,挑着担子,慢慢往前走。 他没去紫石街口——那里离县衙近,上次武松就是在县衙门口撞的石狮,现在去那里,他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像在看笑话。他选了西街的一条小巷口,这里人少,都是老住户,平时买他炊饼的人也多。 他放下担子,把笼屉摆好,拿出一块干净的油纸,铺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清了清嗓子,吆喝起来:“炊饼……热乎乎的炊饼……” 声音有气无力的,像被风吹得变了调。他的目光飘来飘去,不敢看路人,尤其是那些穿着体面的人——上次在院门口看见的那个穿宝蓝色绸缎的公子,眼神油滑滑的,盯着潘金莲看,看得他心里发慌,总觉得要出事。 一开始,生意还算平静。住在巷尾的李奶奶来了,买了两个炊饼,笑着说:“大郎的炊饼就是好吃,我家小孙子就爱吃你做的。”武大郎赶紧用油纸包好,双手递过去,接过李奶奶给的两个铜钱,小心地放进腰间的布兜里——布兜是潘金莲缝的,针脚很密,就是颜色不好看,是深灰色的,像块抹布。 然后是修鞋的李叔,买了一个,边吃边说:“大郎,你这饼里的糖放得正好,不甜不淡的。”武大郎笑着点头,心里稍微松了点——只要有人买他的炊饼,只要能赚到钱,他就觉得踏实。 可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三个汉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满脸横肉,下巴上留着一圈黑胡子,没刮干净,像块发霉的毛豆腐。他穿一件黑色的短褂,袖口沾着油污,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破内衣;腰间系着一根粗布带,上面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瘦高个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斜着,看人时总带着股凶气;矮胖子的脸圆圆的,像个馒头,嘴角挂着口水,手里还拿着半块啃剩的肉包子。 他们径直走到武大郎的摊子前,横肉汉子伸出脚,踩在担子的竹条上,担子晃了晃,笼屉里的炊饼差点掉出来。 武大郎心里一紧,赶紧挤出笑,躬身道:“几……几位爷,要……要炊饼么?刚出炉的,还热乎着,甜得很。” “炊饼?”横肉汉子嗤笑一声,声音像破锣,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戳了戳笼屉里的炊饼,力道很大,把一个炊饼戳出了个洞,里面的糖馅流了出来,黏在他的手指上。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皱着眉头说:“呸!什么玩意儿?甜得发腻,难吃死了!就你这丑八怪做的饼,吃了怕不是要拉肚子?别他娘的吃坏了爷的肠胃!” 武大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赶紧拿起那个被戳破的炊饼,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那是个破陶盆,里面装着别人扔的烂菜叶。“对……对不起,爷,这个我给您换一个,新的,没破的。” “换一个?”瘦高个上前一步,一脚踢在担子的支架上,“哐当”一声,笼屉里的炊饼晃得更厉害了,有两个掉在了地上,沾满了尘土。“我看你这摊子就不干净!这面是不是掺了耗子屎?这油是不是地沟里捞的?爷告诉你,赶紧收拾你的破摊子,滚回你的老鼠洞去!别在这碍眼!” 武大郎吓得浑身发抖,腿都软了,他赶紧蹲下身,想把掉在地上的炊饼捡起来——那都是钱啊,能买半袋面呢。可他刚伸出手,横肉汉子就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力道很大,像块石头压着,疼得他“啊”地叫了一声,眼泪瞬间就出来了。 “捡什么捡?”横肉汉子狞笑着,脚下又用了点力,“脏东西,捡回去给谁吃?给你那个漂亮媳妇吃?还是给你那个打虎的弟弟吃?” 提到潘金莲和武松,武大郎的脸更白了,他赶紧缩回手,手背被踩得通红,还沾了尘土,疼得他直哆嗦。他站起身,连连作揖:“各位爷……各位爷行行好,我……我就靠这点小本生意糊口,我还有媳妇要养,求……求你们高抬贵手,别砸我的摊子……” “高抬贵手?”横肉汉子凑近武大郎,一股浓烈的口臭和汗味扑面而来,武大郎赶紧往后退,却被瘦高个抓住了胳膊,瘦高个的手指很用力,掐得他胳膊生疼。“武大郎,老子看你就是不懂事!挡了爷们的道还不自知?识相点的,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再让爷在这条街上看见你,见一次,砸一次!听见没有?!” 武大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听见了,听见了,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横肉汉子满意地笑了,他伸出手,把最上面一笼炊饼全扫在了地上,白胖的炊饼滚了一地,沾了尘土和石子,有的还被踩碎了,糖馅流在地上,黏糊糊的。“哎呀!手滑了!”他假模假样地喊了一声,然后带着瘦高个和矮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踹了一脚武大郎的担子,担子倒在地上,笼屉摔开了,剩下的炊饼也掉了出来。 周围的行人都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帮忙。卖菜的王婶想上前,被她男人拉住了:“别多管闲事,那是西街的地痞,咱们惹不起。”修鞋的李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修他的鞋,只是手里的锥子扎错了地方,把鞋帮扎破了。 武大郎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炊饼,心疼得像刀割一样。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没被踩碎的炊饼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尘土,可尘土已经嵌进了面里,擦不掉了。他把捡起来的炊饼放进笼屉里,然后慢慢扶起担子,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他的腰更弯了,像棵被狂风压垮的芦苇,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街上的人都看着他,有人叹气,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甚至在笑,可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赶紧回家。 回到家,他把担子放在院子里,没敢进屋,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小声地哭了起来。眼泪落在衣襟上,打湿了一大片,衣襟上还沾着地上的尘土,显得格外狼狈。 潘金莲听见声音,从主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满地的炊饼,看着他哭。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关心,没有安慰,只有一种不耐烦。 武大郎赶紧擦干眼泪,站起身,低着头,小声说:“没……没什么,就是……就是炊饼掉在地上了。” 潘金莲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留下武大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武松在厢房里听见了动静,他推开一条门缝,看见武大郎站在院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担子倒在地上,笼屉里的炊饼沾着尘土。他皱了皱眉,想开门出去问问,可手刚碰到门栓,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武大郎那双充满委屈的眼睛。他只能关上门缝,靠在门板上,心里像堵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第二天,武大郎起得更早了。他重新做了炊饼,这次做了十五个,比昨天少了五个——他怕再被人砸了,浪费面。他挑着担子,去了更远的南街,那里离西街远,应该不会再遇到那几个地痞了。 可他刚把摊子摆好,就看见两个陌生的***在对面的墙角。一个穿灰布衫,戴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另一个穿黑短褂,手里玩着一颗石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摊子。 武大郎的心里一下子就慌了,他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们,开始吆喝:“炊饼……热乎乎的炊饼……” 可他的声音太小了,几乎没人听见。有几个路人想买炊饼,可看到那两个男人的眼神,又犹豫了,转身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一个炊饼都没卖出去,笼屉里的炊饼渐渐凉了,香气也散了。 那两个男人就一直站在墙角,盯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像两尊石像。武大郎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两条蛇在盯着他,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他一口。他想收拾摊子回家,可又怕那两个男人跟上来,只能坐在摊子前,煎熬着。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他头晕眼花,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凉透的炊饼,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像在嚼纸。他刚咬了两口,就看见那两个男人朝他走了过来。 武大郎吓得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炊饼掉在了地上。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可那两个男人没过来,只是在他摊子前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回了墙角,继续盯着他。 武大郎松了口气,可心里的恐惧更重了——他们不是来砸摊子的,是来盯梢的,是来吓唬他的。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他换了好几个街口,可不管换哪里,总会有陌生的男人跟着他,要么盯梢,要么故意在他摊子前晃悠,吓得没人敢买他的炊饼。他的生意一落千丈,每天只能卖出三两个炊饼,赚的钱连买面都不够,更别说养家了。 他想向人求助,第一个想到的是王婆。王婆的茶馆在西街口,人多,消息灵通,平时也愿意帮衬他。他挑着担子,走到茶馆门口,看见王婆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搓着麻绳,旁边放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茶水。 “王婆,您忙着呢?”武大郎凑上前,脸上挤出笑,小声说。 王婆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笑淡了些,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大郎啊,坐吧。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武大郎坐在凳子上,把这几天遇到的事跟王婆说了,说完,他红着眼眶,哀求道:“王婆,您见多识广,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是谁在跟我过不去啊?求您帮帮我,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王婆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麻绳,端起破碗,喝了口茶水,然后看着武大郎,眼神闪烁:“大郎啊,不是老婆子不帮你,是这事儿……老婆子也管不了。你想想,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比如……比如跟谁吵架了?或者……或者占了谁的便宜?” 武大郎赶紧摇头:“没有,我没得罪人,我平时连话都不敢跟人多说,怎么会得罪人呢?” “那可就难办了。”王婆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这世道,不太平,有些人啊,就是看不得别人好。你……你还是小心点吧,卖完饼就赶紧回家,别在外面待太久。要是实在不行,就……就歇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武大郎知道,王婆是不想管,他站起身,对着王婆拱了拱手:“多谢王婆提醒,我……我知道了。” 他挑着担子,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听见王婆在后面跟茶馆里的人说:“唉,这武大郎,也是个可怜人,就是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这几天天天被人盯着,造孽啊。” 他又想向武松求助。那天晚上,武松出来倒水,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小声说:“二弟,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武松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疲惫,还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武大郎张了张嘴,想把这几天遇到的事说出来,可看着武松额角的伤口,看着他阴沉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潘金莲对武松的态度,想起自己的懦弱,他怕武松会生气,怕武松会看不起他。 “没……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就是……就是想问问你,伤口好点了吗?” 武松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多了,不碍事。”他说完,转身回了厢房,关上了门。 武大郎站在院子里,看着厢房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这一天,他起得很晚,因为前夜没睡好,一直在做噩梦。他只做了十个炊饼,挑着担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北街——那里是最后一个他没去过的街口,他想再试试。 刚放下担子,就看见卖菜的李老翁走了过来。李老翁的胡子全白了,背比武大郎还驼,手里提着一个破菜篮,里面装着几根蔫了的青菜。他左右看了看,然后赶紧凑到武大郎身边,压低声音,急急地道:“大郎!你怎么还出来卖饼?!不要命了?!” 武大郎一愣,茫然地看着李老翁:“李……李老丈,何出此言啊?我……我不卖饼,怎么养家啊?” “养家?你都快没命了,还养家!”李老翁跺了跺脚,声音压得更低,“你还不知道?街上都传遍了!说……说你家炊饼用的油不干净,是那杀猪的下脚料熬的,吃了要烂肠子!还有人说……说瞧见你半夜去乱葬岗挖东西,不知往饼里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张屠户都问我,是不是真的!现在谁还敢买你的饼啊?!你快走吧!快走吧!那些人……那些人怕是还要来找你麻烦的!” “什么?!”武大郎像被雷劈了一样,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李老翁扶住了他。“不……不是的,李老丈,你相信我,我……我用的油是从张屠户家买的新鲜菜籽油,我……我从来没去过乱葬岗,我……我怎么会往饼里掺不干净的东西呢?这是污蔑!是有人在污蔑我!”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引来周围人的目光。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甚至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李老翁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郎,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可现在没人信你啊。那些人说得太像真的了,连我家老婆子都不让我买你的饼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吧,别在这待着了,万一那些人来了,你就麻烦了。” 李老翁说完,提着菜篮,摇着头走了。 武大郎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里。他终于明白了,这几天的骚扰、盯梢,还有现在的谣言,全都是冲着他来的!有人想毁了他的生意,想断他的生路,想让他在清河县待不下去! 是谁?是谁要这么对他?他想不明白,他这辈子没得罪过任何人,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吵过架,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害他? 就在这时,他看见街角处,那两个阴魂不散的陌生男人又出现了,他们靠在墙上,手里玩着石子,眼神冰冷地盯着他,嘴角还带着得意的笑。 武大郎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再也顾不得那副担子,再也顾不得那些炊饼,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惧呜咽,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 他的鞋子跑掉了一只,脚踩在石子路上,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街上的人都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有人笑,有人喊,有人指指点点,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跑回家就安全了。 那两个男人没有追上来,只是靠在墙上,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阴冷和得意。 武大郎跑回了家,猛地推开院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知道,他的生活,彻底完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又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在他脚边打旋,像在嘲笑他的狼狈。墙角的野草沾着露水,蔫头耷脑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厢房的门开了,武松走了出来,他看着武大郎狼狈的样子,看着他掉在地上的鞋子,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皱着眉头,问道:“大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武大郎抬起头,看着武松,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武松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山雨欲来风满楼】 武大郎被接连的胁迫和谣言彻底击垮,躲在家中不敢出门,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家庭生计陷入困境。潘金莲冷眼旁观,隐约猜到此事可能与那日街头的富家公子有关,但她乐见武大郎受苦,甚至隐隐期待变故发生,以期改变自身处境。而武松虽闭门养伤,却也察觉到家中异样气氛和兄长的恐惧,疑窦渐生。西门庆通过帮闲得知武大郎已近崩溃,志得意满,准备进行下一步更直接的逼迫。多方势力暗流涌动,矛盾不断累积,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降临这个小小的家庭。整个清河县上空,仿佛都笼罩着一层压抑的、山雨欲来的阴云。 第20集:山雨欲来风满楼 武大郎的鞋跑丢了一只,光着的右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被石子硌得钻心疼,脚趾缝里还嵌了泥,沾着几根枯草。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身后是否有人追来,只知道拼了命地往家跑——那扇低矮的、用旧木板拼的院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砰!” 他一头撞在院门上,力气之大,震得门板上的铁钉都晃了晃,木屑簌簌往下掉。他手忙脚乱地去摸门闩——那是根手腕粗的木杆,被他攥得发滑,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好几次都没对上门框上的槽。身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有地痞的凶光,有路人的嘲讽,还有那两个陌生男人冰冷的眼神,吓得他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咔嗒”一声,门闩终于插上了。他背靠着门板,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双腿像灌了铅,抖得如同筛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粗糙的门板硌得他后背生疼,却让他稍微找回了点安全感——至少,此刻他躲在了“家里”,那些可怕的人暂时进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右脚又红又肿,脚趾上还划了道口子,渗着血,沾着泥和草屑,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那副炊饼担子被他扔在了北街口,笼屉里的炊饼撒了一地,有的被路人踩碎,有的被野狗叼着跑了——那是他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做的,是他唯一的指望,现在全没了。 “没了……全都没了……”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头发又脏又乱,沾着尘土和汗味。他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动物,不敢大声哭,怕引来更多麻烦。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地上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地痞的殴打还在眼前——横肉汉子踩在他手背上的力道,瘦高个踢翻担子的狠劲,矮胖子的嘲笑;陌生人的目光还在后背——像两条毒蛇,吐着信子,舔得他浑身发凉;那些谣言还在耳边——“炊饼里掺了耗子屎”“半夜去乱葬岗挖东西”“吃了要烂肠子”,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这辈子,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卖饼,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吵过架,甚至连别人抢他的炊饼,他都不敢多说一句话。他只是想活下去,想给潘金莲一口饭吃,想等着武松伤好,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得罪了神仙……”王婆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像个魔咒。他这等蝼蚁一样的人,能得罪什么神仙?除非……除非是那天在院门口看到的那个男人。 那个穿宝蓝色绸缎的男人,油头粉面,手里拿着折扇,眼神油滑滑的,盯着潘金莲看了很久。那天之后没多久,麻烦就来了——先是地痞砸摊子,再是陌生人盯梢,现在又是谣言。难道……真的是那个男人?可他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为什么要这么害他? 恐惧像墨汁一样,在他心里蔓延开来,染黑了他本就卑微的胆子。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去确认——那个男人一看就是有钱人,有权有势,他惹不起,连问都不敢问。 他就那样坐在门后,从中午坐到傍晚,直到天快黑了,才慢慢挪到灶房。灶房里冷冰冰的,土坯灶膛里的灰早就凉了,陶盆里的面还剩小半袋,米缸里的米也快见底了,只能勉强煮两碗稀粥。他想生火,可手抖得厉害,连火柴都划不着,划了好几次,火柴梗掉了一地,才终于点着了柴火。 火苗很小,忽明忽暗的,映着他的脸,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才几天功夫,就像老了十岁。他煮了两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端到堂屋,喊潘金莲吃饭。 主屋的门开了,潘金莲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那银簪是张大户当年给她的,她一直带在身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冷的,扫过桌上的稀粥,又扫过武大郎狼狈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就吃这个?”她的声音很淡,带着点不耐烦。 武大郎赶紧低下头,小声说:“米……米不多了,先……先凑活吃点,等……等明天我再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潘金莲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没喝,“街上都传遍了,说你家的炊饼不干净,谁还敢买你的饼?你连门都不敢出,怎么想办法?” 武大郎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筷子,筷子都快被他捏断了。他不敢反驳,也反驳不了——潘金莲说的是实话,他现在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潘金莲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她早就猜到,那些麻烦是冲着她来的,是那个穿宝蓝色绸缎的男人搞的鬼。那个男人有钱有势,只要他想,就能把武大郎这个窝囊废踩在脚下。 “哼,没用的东西。”她心里冷笑,放下筷子,没再吃那碗稀粥。她想起那个男人的样子,宝蓝色的绸缎,腰间的玉带,手里的泥金折扇,还有他看她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欲望,有欣赏,还有势在必得的自信。那样的男人,比武大郎强一百倍,一千倍。 如果……如果那个男人真的能帮她摆脱武大郎,摆脱这个破院子,摆脱每天喝稀粥、穿粗布的日子,那该多好?她甚至恶毒地想,武大郎要是真被逼死了,倒省了她不少麻烦——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那个男人走,再也不用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一想到武松,她的心又沉了沉。武松虽然伤着了,但他毕竟是打虎英雄,性子刚烈,要是知道武大郎是被人逼死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那个男人虽然有钱有势,但武松要是真闹起来,会不会有麻烦?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那个男人看起来那么有底气,肯定不怕武松。再说,武松现在自身难保,听说他撞在石狮上,伤得很重,连县衙的差事都告了假,哪还有精力管别人的事? 于是,她选择了冷眼旁观。每天看着武大郎蜷缩在灶房里,看着他偷偷抹眼泪,看着米缸里的米越来越少,她不仅不帮忙,还故意在他面前叹气,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再这样下去要饿死了”,一点点加重武大郎的心理压力。她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织好了网,等着武大郎这只苍蝇自己撞进来,也等着那个“贵人”的下一步动作。 而厢房里的武松,虽然一直闭门不出,却把院子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伤好了七八成,额角的伤口结了痂,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他每天都会运功疗伤,盘腿坐在稻草堆上,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气息——那股因“逍遥乐”残留的燥意已经基本散去,力气也恢复了不少,握刀时的手不再发抖。 可他还是不想出门。一想到那天在赵府的遭遇,想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陌生女子的闺房里,想到那位赵小姐为他擦身换药的场景,他就觉得羞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位小姐的名字,不敢去想赵府的方向,只能把自己关在厢房里,试图逃避。 但他终究是个细心的人,院子里的异常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武大郎不再日出而作,每天躲在灶房里,偶尔出来倒水,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只惊弓之鸟。以前,武大郎每天都会哼着小曲做炊饼,现在,灶房里很少有烟火气,偶尔飘出来的,也只是稀粥的味道。 他还听到过武大郎的哭声,很低,很压抑,从灶房里传出来,混着柴火的噼啪声,听得他心里发紧。他也看到过米缸里的米越来越少,看到过武大郎脚上的伤口,看到过他藏在门后的样子。 有一次,他忍不住走出厢房,拦住了正要躲回灶房的武大郎:“大哥,近日为何不出摊?可是身体不适?” 武大郎吓得浑身一哆嗦,像被针扎了一样,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摆着:“没……没事,二弟,我……我就是累了,想歇息两日,歇息两日就好了。”他的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武松的眼睛,说完,就慌慌张张地钻进了灶房,关上了门,还插了门闩。 武松站在原地,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知道,大哥在撒谎。累了?大哥卖了十几年炊饼,从来没说过累;身体不适?大哥的脸色虽然差,但走路的样子不像生病。他的恐惧太明显了,眼底的血丝,攥紧衣角的手,躲闪的眼神,都在告诉武松,他遇到了大麻烦。 武松的心里升起疑云。大哥的麻烦,会不会和他有关?会不会是那天他发狂撞石狮的事,连累了大哥?还是……和潘金莲有关?他想起那天回家时,潘金莲看他的眼神,带着怀疑和探究,想起那天在潘金莲屋里喝的酒,想起那杯酒里的“逍遥乐”。 还有,他想起那天在赵府,那位赵小姐说他中了毒,是“逍遥乐”。那种毒是潘金莲下的吗?她为什么要给自己下毒?是为了大哥,还是为了别的?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子里转,像一团乱麻。他知道,不能再逃避了,不能再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了。大哥的麻烦,他必须管;那天的真相,他必须查清楚。他决定,等明天天亮,就去街上看看,问问街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此时此刻,西门庆正躺在自家花园的软榻上,悠哉悠哉地喝着酒。 西门庆的花园很大,种满了牡丹,这个季节,牡丹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白的,一朵比一朵大,香气飘满了整个花园。软榻是用紫檀木做的,铺着一张整张的狐狸皮,毛茸茸的,坐上去很舒服。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酒,是从京城买来的佳酿,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是桂花糕,甜得很。 玳安站在软榻旁边,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正眉飞色舞地汇报着武大郎的近况。 “大官人,您是不知道,那武大郎今天在北街可丢人了!”玳安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小的让那两个兄弟在他摊子前盯着,又让张屠户在旁边说他的炊饼不干净,结果您猜怎么着?他吓得连摊子都不要了,光着一只脚就往家跑,路上还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像被狗追一样!” 西门庆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子里打着旋,映着牡丹的影子。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点猫捉老鼠的残忍:“哦?这么不经吓?我还以为他能撑几天呢,真是无趣。” “可不是嘛!”玳安赶紧附和,“那武大郎就是个窝囊废,您稍微吓吓他,他就不行了。现在街上的人都不敢买他的炊饼了,都说吃了要烂肠子,还有人说他半夜去乱葬岗挖东西,听得小的都觉得恶心!” 西门庆抿了一口酒,酒液醇厚,带着点甜味,滑进喉咙里,很舒服。他的目光落在一朵红色的牡丹上,那牡丹开得正盛,像一团火,让他想起潘金莲的脸——那天在武家院门口,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眼神里带着不甘和媚态,像这朵牡丹一样,勾人得很。 “火候差不多了。”他放下酒杯,手指摩挲着狐狸皮的毛,“那武大郎现在肯定吓得魂都没了,该给他加最后一把火了。” 玳安眼睛一亮,凑上前一步:“大官人,您的意思是……” “你去,找两个模样凶恶点的兄弟,直接去武家敲门。”西门庆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用多说什么,就告诉他,要是还想在清河县留条活路,就识相点,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要是他听不懂,就稍微‘提醒’他一下,比如……让他想想自己的小命,想想他那个漂亮媳妇。” 玳安立刻明白了——西门庆是想让武大郎主动写休书,把潘金莲让出来。这样一来,就算武松以后闹起来,西门庆也能说“是武大郎自己愿意的”,有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 “大官人英明!”玳安赶紧躬身行礼,“小的这就去办,保证让那武大郎听懂您的意思!” “等等。”西门庆叫住他,眼神冷了下来,“要是那武大郎榆木脑袋,就是不开窍,怎么办?” 玳安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那……那小的就再吓吓他,比如……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厉害!” 西门庆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用。他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不用跟他废话了。你去告诉李知县,就说武大郎私藏赃物,让他派人去查查。或者……找个机会,制造一场‘意外’,让他彻底消失。” 玳安的心里一哆嗦,他知道西门庆说的是真的——西门庆跟李知县关系好,只要他一句话,李知县就会派人去抓武大郎;制造“意外”也很简单,比如让武大郎“不小心”掉进河里,或者“不小心”被车撞了,到时候谁也不会怀疑。 “是……是,小的知道了。”玳安的声音有点发颤,却还是赶紧应下来。 “去吧。”西门庆挥了挥手,重新躺回软榻上,闭上眼睛,想象着潘金莲投入他怀里的样子——她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钗玉佩,笑着给他喂酒,那该多好。他完全没把武松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都头,伤还没好,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有钱有势,在清河县,没人敢跟他作对。 玳安躬身退下,快步走出花园,去安排人手了。花园里只剩下西门庆一个人,牡丹的香气飘过来,带着点甜意,让他的心情越来越好。他觉得,用不了多久,潘金莲就会是他的人了,武家那个破院子,武大郎那个窝囊废,都会成为过去。 而此刻的武家小院,已经天黑了。 武大郎蜷缩在灶房的角落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米缸里剩下的一点米,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只能抱着膝盖,小声地哭。 潘金莲坐在主屋的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心里满是期待。她知道,那个男人很快就会有动作了,她很快就能摆脱这个破院子,摆脱武大郎这个窝囊废了。 武松坐在厢房的稻草堆上,手里握着那把朴刀,刀鞘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光。他的眼神很坚定,明天,他一定要去街上查清楚,一定要帮大哥解决麻烦,一定要弄明白那天的真相。 院门外,风越来越大,吹得门板“吱呀”作响,像有人在敲门。乌云压得很低,遮住了月亮,整个小院都陷入了黑暗,只有灶房里还有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山雨,欲来。 (第一卷终) 第二卷:强权掠美·宅门初深陷 第21集:【恶霸上门强掳美】内容提示: 西门庆派出的两名恶仆,凶神恶煞地直接敲响了武家院门。武大郎惊恐万分开门,面对恶仆赤裸裸的威胁(“识相的就自己滚蛋,把娘子让出来,否则让你死无全尸”),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苦苦哀求。潘金莲闻声出来查看,恶仆见她容貌,更是言语轻薄,态度嚣张。冲突一触即发之际,武松听到动静,终于破门而出…… 第21集:恶霸上门强掳美 武家小院的晨光,是被一层灰蒙蒙的雾裹着的。土坯墙缝里的野草蔫头耷脑,叶尖挂着的露水迟迟不肯滴落,像是连太阳都懒得照进这压抑的角落。院心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歪歪扭扭,去年被雷劈断的树干还留着焦黑的痕迹,树皮上爬着几只蚂蚁,慢悠悠地搬运着一粒比它们身子还大的米——那是昨夜武大郎撒在地上的,他没敢捡,怕动静大了引来外面的“眼睛”。 灶房里,武大郎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缺了口的陶制米缸。米缸里只剩下小半缸米,米粒泛着陈旧的黄,是他半个月前从粮铺买的陈米,当时觉得便宜,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缸壁上,能感觉到米粒硌着脸颊,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至少现在,他还有米,还能煮稀粥,还能活着。 可这份安心,很快就被无边的恐惧吞噬。他的耳朵竖得像受惊的兔子,连院墙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能让他浑身一激灵。前几日被地痞踩在地上的痛感还在手心残留,陌生人冰冷的眼神像两条毒蛇,缠在他的后背上,连呼吸都觉得沉重。他不敢闭眼睛,一闭眼就会看到横肉汉子的拳头、瘦高个的脚,还有街上人指指点点的样子,嘴里念叨着“炊饼不干净”“乱葬岗挖东西”,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别来……别再来了……”他对着米缸小声嘀咕,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上下牙碰撞的“咯咯”声在寂静的灶房里格外清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把米缸的外壁都浸湿了,米粒粘在手上,他却不敢擦——他怕一动,就会引来外面的“麻烦”。 主屋的窗棂半开着,潘金莲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件旧青布襦裙,针线上穿着藏青色的线,有一下没一下地缝着裙摆上的破洞。她的动作很慢,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没心思做活。她的目光透过窗缝,飘向院门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有对未知的紧张,有对武大郎的厌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她早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青布襦裙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是她前几日趁着武大郎不敢出门时绣的,针脚虽不精致,却也看得出用心。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银簪是张大户当年赏她的,虽不算贵重,却是她身上唯一能拿出手的首饰。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自己脸色还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却依旧眉清目秀,尤其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媚态。 “怎么还不来?”她心里嘀咕着,指尖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青布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她没觉得疼,只是用指尖把血珠擦掉,眼神更亮了——她知道,西门庆的人迟早会来,她只需要等,等他们把她从这个破院子里“救”出去,等她摆脱武大郎这个窝囊废,等她过上穿金戴银的日子。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路人路过。潘金莲的心跳瞬间加快,赶紧放下针线,凑到窗边,屏住呼吸往外看。可脚步声很快就远了,只是个挑着菜担的老农,她心里莫名地有点失落,又坐回梳妆台前,重新拿起针线,却怎么也缝不下去了。 厢房内,武松正盘膝坐在稻草堆上,缓缓收功。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双手结印放在膝盖上,指尖泛着淡淡的莹白——那是内力流转到极致的征兆。额角的痂已经脱落,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摸上去有点痒,像有小虫子在爬。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顺着眼角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的伤势已经痊愈,体内那最后一丝因“逍遥乐”残留的燥意,被这几日的调息彻底压了下去。他试着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力道比之前更足了——景阳冈打虎时的力气,终于回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赭色短打,慢慢穿上。短打的领口有点松,是去年娘给他缝的,如今穿在身上,竟觉得有点紧了——这几日虽没怎么出门,却一直在运功,身上的肌肉更结实了。他系上腰带,腰带是粗麻布的,上面还留着上次打老虎时被树枝勾破的痕迹,他用针线缝过,针脚很粗,却很结实。 然后,他伸手拿起靠在床边的朴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的铜环已经磨得发亮,他轻轻抽出一点刀刃,寒光一闪,映着他的脸。他想起那日在赵府的狼狈,想起那位赵小姐为他擦身时的场景,脸颊还是忍不住发烫——那份羞耻感依旧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他逃避。他知道,他不能再躲在厢房里了,大哥的异常、家中的困境、还有那天被下毒的真相,他都必须查清楚。 “先找郓哥问问。”他心里打定主意,郓哥那天在场,肯定知道些什么。他走到房门前,手刚碰到门栓,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粗暴的砸门声—— “砰!砰!砰!” 那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在寂静的小院里,震得窗纸都在晃。不是用手敲的,更像是用木桩在撞,每一次撞击,都让那扇本就破旧的院门簌簌发抖,门板上的铁钉“叮叮”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潘金莲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针滚到床底下,她却浑然不觉。她猛地抬头看向院门口,心脏“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针扎的痛感,可此刻,那点痛早已被一股莫名的兴奋取代——来了!他们终于来了! 她快步走到镜前,飞快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抚平了襦裙上的褶皱,确保自己看起来既楚楚可怜,又不失风情。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然后快步走向房门,准备“恰到好处”地出现。 灶房里的武大郎,听到砸门声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他怀里的米缸“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残余的米粒撒了一地,有的滚到了灶膛里,有的粘在了他的裤脚上。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又因为腿软,重重地摔回地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看向院门口,那扇门在砸门声中剧烈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被撞开。他能听到门外传来的粗野吼声:“开门!武大郎!快给爷滚出来开门!” “别开……别开门……”他双手抱住头,蜷缩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滴在地上的米粒上,把米粒染成了白色的泥团。他想躲到柴堆后面,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砸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门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纹,木屑簌簌往下掉。门外的吼声更粗野了:“再他娘的装死,爷就一把火把这破门烧了!” 武松的眉头瞬间锁紧,眼中寒芒骤盛!这绝非邻里串门的动静,来者不善,而且来势汹汹!他原本想先弄清楚情况,再决定是否动手,可眼下这架势,显然容不得他犹豫。他一把抓住门栓,正要拉开,却又停住了——他现在还不清楚外面有多少人,手里有没有兵器,贸然出去,万一对方人多,他怕顾不上大哥和嫂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而且没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应该只是两个打手。他松了口气,却又更愤怒了——两个打手就敢如此嚣张,可见背后的人有多猖狂! 他正要开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怒骂:“妈的,给脸不要脸!”紧接着,是更为猛烈的撞击声! “哐嚓——!” 那扇早已不堪重负的院门,终于支撑不住,门闩“啪”地一声断成两截,门板猛地向内弹开,重重撞在院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又弹了回去,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两道高大的身影,趾高气扬地踹门而入。 走在前面的汉子,约莫三十岁年纪,身高八尺有余,穿着一件青色短褂,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黝黑的胸膛,胸膛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胸一直延伸到腰侧。他的脸上也有一道疤,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随着他的表情扭动。他双手叉腰,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院内的每一个角落——正是西门庆的心腹打手,“铁臂猿”李三,据说他早年在江湖上混过,手臂上的力气能打死一头牛。 跟在他身后的汉子,比李三还要壮实,像一头黑熊,身高七尺,膀大腰圆,胳膊比武大郎的腿还要粗。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长满了黑毛。他的脸又黑又圆,鼻子扁平,嘴唇很厚,嘴角总是向下撇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是西门庆的另一个打手,“黑熊”,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能徒手举起三百斤的石头。 两人一进院,身上那股嚣张的气焰就像乌云一样,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李三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灶房门口,看到了蜷缩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武大郎。 “呸!”李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了武大郎的裤脚上,“果然是个没卵子的孬货!就你这副德行,也配守着如花似玉的娘子?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恶心人!” 武大郎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好……好汉爷……饶命……饶命啊……小的……小的不知哪里得罪了爷……求爷高抬贵手……”他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很快就磕红了,渗出血丝。 “得罪?”李三狞笑着,一步步走向武大郎,他的脚步声很重,每走一步,青石板都仿佛要震一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武大郎,像看着一只蝼蚁,“你是没得罪爷,可你挡了咱家大官人的道了!识相点的,自己卷铺盖滚出清河县,把你那娘子留下来伺候咱西门大官人,爷们还能发发善心,赏你几两银子做盘缠!若不然……” 他猛地一脚踢翻旁边的空箩筐,箩筐滚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西……西门大官人?”武大郎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终于明白了,这几日来的所有灾祸——地痞砸摊子、陌生人盯梢、街上的谣言,全都是因为那个穿宝蓝色绸缎的男人!那个男人竟然真的要抢他的妻子!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连磕头都忘了。他想起潘金莲的容貌,想起她平日里对自己的嫌弃,想起西门庆的有钱有势,他知道,自己根本斗不过西门庆,甚至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潘金莲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又刻意保持着仪态。青布襦裙的领口绣着那朵小桃花,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鲜艳,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她的鬓发微微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不仅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她的柳眉微微皱着,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愤怒,双手攥着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这一出来,李三和黑熊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方才隔得远,只觉得这妇人身段窈窕,如今近看,才发现她生得这般标致——皮肤像上好的白玉,细腻光滑;眉毛弯弯的,像柳叶;眼睛又大又亮,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勾人的媚态;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像熟透的樱桃。即使穿着粗布襦裙,也难掩她的风姿。 李三脸上的狞笑瞬间变成了邪淫的坏笑,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潘金莲身上打转,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再到她的脚,像要把她的衣服看穿:“呦呵!果然是个妙人儿!性子还挺辣!怪不得咱大官人喜欢!小娘子,跟着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丑八怪有什么出息?跟咱们回去,伺候西门大官人,保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岂不快活?” 潘金莲被他那赤裸裸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可听到“穿金戴银”四个字,她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她强作镇定,冷声道:“休得胡言!我乃有夫之妇,你们速速离去!否则……否则我喊人了!” “喊人?你喊啊!”黑熊嘎嘎怪笑起来,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看这清河县,哪个敢管西门大官人的闲事?!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敢来救你!” 李三更是直接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摸潘金莲的脸蛋。他的手指又粗又黑,指甲缝里还沾着泥,看着就让人恶心:“小娘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爷今天来,就是带你走的!识相点,跟爷走,还能少受点罪!” 潘金莲惊叫一声,赶紧往旁边躲闪,看似惊慌失措,实则脚步不乱,正好躲到了离厢房更近的地方——她知道,武松就在里面,她需要等,等武松出来,等这场“戏”更热闹些。 “不要碰我娘子!”武大郎看到李三的脏手要碰到潘金莲,不知从哪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勇气。他嘶吼着,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李三,想要抱住他的腿哀求。 可他的动作太慢了,太无力了。李三甚至没回头,只是不耐烦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武大郎的心口! “噗——” 武大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矮小的身子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粗布衣,还溅到了墙上,像一朵丑陋的红花。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紧紧捂着心口,嘴角不断有鲜血渗出。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潘金莲,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看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大郎!”潘金莲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她快步走到武大郎身边,蹲下身,伸手想要扶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里有几分真真切切的惊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李三看都不看武大郎一眼,仿佛只是踹开了一条挡路的野狗。他再次狞笑着逼向潘金莲,黑熊也跟了上来,两人一左一右,堵住了潘金莲的退路。 “小娘子,这下没人碍事了,跟爷走吧!”李三伸出手,就要去抓潘金莲的胳膊。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潘金莲的衣袖,能感觉到布料下那细腻的肌肤,心里更痒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找死!!!” 一声如同虎啸山林般的怒吼,猛地从厢房方向炸响!那声音蕴含着滔天的怒火和凛冽的杀意,震得院中的老槐树叶子簌簌掉落,连窗纸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那扇紧闭的厢房门,竟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得粉碎!木屑纷飞,像下雨一样落在地上。一道赭色的身影,如同下山的猛虎,从烟尘中疾扑而出! 是武松! 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刚走到门边,就听到了武大郎的惨叫,看到了兄长被踹飞吐血、恶徒的脏手即将碰到潘金莲的一幕! 连日来积压的怒火——对恶徒嚣张的愤怒、对兄长被欺的心疼、对自己被下毒的疑虑、对赵府经历的羞耻,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的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他身上的赭色短打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挟带着无匹的气势,直冲向李三和黑熊! 李三和黑熊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他们看到武松双目赤红,眼神像要吃人;看到他的拳头紧握,指节泛白,带着凌厉的拳风;看到他的脚步飞快,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的心尖上。 “武……武松?!”李三认出了来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连连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黑熊。他怎么也没想到,武松竟然在家!而且看他这模样,哪里像是重伤垂危?分明是生龙活虎,比之前更凶了! 黑熊也慌了,他虽然力气大,却最怕这种不要命的狠人。他下意识地举起胳膊,想要挡住武松,嘴里还喊着:“你……你别过来!我们是西门大官人的人!你敢动我们,大官饶不了你!” 可武松根本不听他的话!他的怒火已经烧到了极点,眼里只有那两个欺负兄长、调戏嫂嫂的恶徒!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拳头带着千钧之力,直取李三的面门! 李三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躲闪,却根本来不及——武松的拳头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拳头上那灼热的温度和凌厉的风!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大郎殒命恨难消】 武松含怒出手,势不可挡,瞬间将两名恶仆打得骨断筋折,哭爹喊娘。然而,当他急忙去看望兄长时,却发现武大郎胸骨碎裂,内脏受损,已是气息奄奄,回天乏术。武大郎临死前,或许留下只言片语的指控,或许只是含恨而终,彻底点燃武松的复仇怒火。而西门庆在得知手下被打、武松暴怒的消息后,非但不惧,反而冷笑连连,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要么动用官府关系诬陷武松,要么派更厉害的高手前去灭口,冲突瞬间升级到你死我活的境地。潘金莲面对武大郎之死,又将如何自处? 第22集:大郎殒命恨难消 武松那声怒吼,像从喉咙深处炸开的惊雷,震得院心老槐树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几片碎叶飘落在武大郎尚在渗血的衣襟上,又被风卷走,像极了这卑微生命的飘摇。他周身的赭色短打被怒火撑得紧绷,肌肉贲张,每一寸线条都透着毁天灭地的力道——景阳冈上打虎时的凶性,此刻全被唤醒,比面对猛虎时更盛三分,因为这一次,是最疼他的兄长被人欺辱至濒死。 李三的瞳孔里,武松的拳头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他指节上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能感受到拳风里裹挟的、带着血腥气的寒意。他想躲,想抬手格挡,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发软,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前一秒还挂在脸上的邪淫笑容,僵成了扭曲的惊恐,嘴角的涎水还没来得及擦掉,拳头就已经撞上了他的面门。 “砰!!!” 闷响炸开的瞬间,李三觉得自己的头骨都在震动。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比他当年在江湖上挨的刀伤更刺耳,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像被投石机抛出去的沙袋,双脚离地,向后倒飞——途中撞翻了武大郎摔在地上的米缸,残余的米粒撒了他一身,沾着他喷出来的血,变成了红白相间的泥团。 他重重砸在院墙根下,后背撞上那棵老槐树的树干,震得树影摇晃。落地时,他的脸先着地,青石板上瞬间溅开一片暗红的血花,几颗带血的碎牙从他嘴里滚出来,落在旁边的草叶上,黏着露水,看着格外狰狞。他抽搐了两下,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额角的血顺着石板缝往下渗,在墙根积成一小滩。 黑熊看得目瞪口呆,同伴的惨状像冰水浇在他头上,却也激出了他几分蛮力。他怪叫一声,忘了害怕,挥着蒲扇大的拳头,朝着武松的后心砸去——他的拳头能打死一头猪,自认这一下至少能把武松砸得踉跄。 可武松像背后长了眼睛,连头都没回。左臂猛地向后抡出,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肘精准地撞在黑熊的拳头上。“咚”的一声,黑熊只觉得自己的拳头砸在了烧红的铁柱上,指骨剧痛难忍,像是要碎了,疼得他嘶嘶抽气,拳头瞬间垂了下去,指关节已经泛了青。 还没等他收回手,武松已经旋风般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此刻没有半点温度,像两团燃烧的冰,死死盯着黑熊,里面翻涌的杀意,让黑熊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他想后退,想求饶,可双脚像灌了铅,挪不动半步。 武松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黑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他的手指像铁钳,越收越紧,指节泛白,能清晰地听到黑熊腕骨被挤压的“咯吱”声。黑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他的黑短褂。 “咔嚓!” 脆响再次响起,黑熊的手腕被硬生生捏断!他再也忍不住,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声音刺破了小院的寂静,引得院墙外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另一只手想去掰武松的手,却被武松一把挥开,力道之大,让他的胳膊撞在自己的胸口,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武松依旧没停。他松开黑熊的断腕,右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黑熊的腹部。黑熊的惨叫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眼珠暴凸,像是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他的身体弓成了虾米,胃里的酸水、苦胆水,还有没消化的早饭,混合着血沫,一起从他嘴里呕出来,溅在武松的鞋上,黏糊糊的。 武松顺势抬起膝盖,一记沉重的膝撞,顶在黑熊的下巴上。“咔嚓”一声,黑熊的下巴被撞碎,牙齿混着血沫喷出来。他的身体被撞得向上飞起半尺,然后像破麻袋一样,软软地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整个打斗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个在清河县横行霸道的打手,在暴怒的武松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像两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小院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武松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李三、黑熊偶尔发出的无意识**。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晨雾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反而让那股味道更浓,呛得人喉咙发紧。 潘金莲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捂住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却没感觉到疼。她的脸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武松。以前的武松,虽然沉默寡言,却带着几分沉稳,可现在的武松,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浑身是血,眼神里的杀意,让她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撞到了身后的门槛,差点摔倒。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扫过李三、黑熊的惨状,最后落在武松身上——他的赭色短打沾了血,脸上也溅了几滴,额角的新疤在晨光下泛着红,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厉。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比面对西门庆的打手时更甚——她怕武松会迁怒于她。 武松却没理会她,也没再看地上的两个打手。他的眼里,此刻只有躺在墙根下的武大郎。他猛地转身,脚步踉跄了一下——刚才的打斗用了太多力气,又被悲痛冲昏了头,此刻才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稳住身形,一个箭步冲到武大郎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扶起武大郎,却又怕碰疼了他,手指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才轻轻托住武大郎的后背。 “大哥!大哥!”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平时洪亮的嗓音,此刻变得沙哑,“你醒醒!我是二弟!武松!” 武大郎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武松的怀里,脸色是死人般的金纸色,嘴唇发紫,毫无血色。他的胸口有一个清晰的脚印,是李三的靴子印,深褐色的,印在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上,格外刺眼——那一脚踹得极重,布料都陷进了肉里,能隐约看到下面凸起的肋骨形状,显然已经断了。 鲜血不断从武大郎的嘴里、鼻孔里涌出,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武松的手背上,滚烫的,像烙铁一样。武松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轻,体温也在慢慢下降。他赶紧伸出手,探向武大郎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武大郎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像蒙了一层雾。他似乎听到了武松的声音,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艰难地聚焦。他看到了武松,看到了他脸上的血,看到了他眼里的泪,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含混不清的气音。 “二……二弟……”他的声音像蚊子叫,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染红了武松的衣襟,“他……他们……西……西门……庆……” 他想说“是西门庆的人打的”,想说“你要为我报仇”,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几个破碎的字。他的手微微抬起,想要抓住武松的胳膊,手指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落在地上,沾了血和尘土。 “大哥!别说话!”武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烫地砸在武大郎的脸上,“我带你去找郎中!王太医!我这就去请王太医!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他说着,就要抱起武大郎往外跑。可刚一用力,武大郎的身体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头歪向一边,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溅在武松的脸上。武松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彻底没了动静,鼻息也消失了——那微弱的、像风中残烛的气息,彻底熄灭了。 武大郎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映着老槐树的枝桠,没有一丝光彩。他的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世间的不公,控诉着西门庆的狠毒,控诉着自己这一生的卑微和窝囊。 “大哥!!!” 武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声音震得院墙外的树叶簌簌作响,引得几只麻雀惊慌地飞起,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远处的树上。他紧紧抱着武大郎的尸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从他赤红的双眼中汹涌而出,混合着武大郎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他想起小时候,爹娘去世得早,是大哥武大郎一手把他拉扯大。那时候家里穷,武大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炊饼,卖了钱,自己舍不得吃,全给武松买肉吃;冬天冷,武大郎把唯一的厚被子给武松盖,自己裹着薄毯子,冻得瑟瑟发抖;有人欺负武松,武大郎明明打不过人家,却还是会挡在他前面,喊着“别打我弟弟”。 他想起自己打死老虎后,大哥有多高兴,拿着他赏的银子,买了酒和肉,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说“我弟弟是英雄”;想起自己做了都头后,大哥每天都跟街坊说“我弟弟现在是官了,能保护我了”,语气里满是骄傲。 可现在,他这个“英雄”,却没保护好大哥。他让大哥被人欺负,被人殴打,最后死在自己的怀里,死得这么惨,这么窝囊! “是我……都是我的错……”武松的声音哽咽,抱着武大郎的手越来越紧,指甲嵌进了自己的肉里,渗出血来,“我不该闭门不出,我不该没早点发现,我不该……” 他的自责像毒蛇一样,啃咬着他的心。他恨西门庆,恨李三,恨黑熊,更恨自己的无能!西门庆这三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点燃了他心中最原始的、毁灭一切的复仇火焰——他要杀了西门庆!要让他血债血偿!要让他为大哥的死,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轻轻放下武大郎的尸体,动作慢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武大郎合上眼睛——那双眼至死都没瞑目,此刻终于闭上了,却依旧透着一股不甘。他又整理了一下武大郎的衣襟,把他胸口的脚印尽量抚平,然后脱下自己的赭色短打,盖在武大郎的身上——短打虽然沾了血,却比武大郎的粗布衣暖和,他想让大哥走得暖和点。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起身。周身的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一股比刚才更恐怖、更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仿佛连院子里的空气都要冻结了。晨雾还没散,阳光透过雾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没带来半点暖意,反而让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的血迹上,像一条黑色的毒蛇。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昏死的李三和黑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仿佛在看两个已经死了的人。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这两个人,不能就这么算了,等他料理完大哥的后事,再慢慢收拾他们。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潘金莲身上。 潘金莲被他的目光一扫,浑身一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赶紧扶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站稳。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什么,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没用,武松眼里的冰冷和审视,像刀子一样,割得她心口发疼。 武松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他想起那天在潘金莲屋里喝的酒,想起自己中了毒,想起大哥这些日子的恐惧,他心里隐隐觉得,潘金莲和这件事,或许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里面怎么了?刚才那声吼是怎么回事?”是卖菜的王婶的声音,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慌,还有一丝好奇。 “好像是武家的院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修鞋的李叔的声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被里面的人听到。 “要不要进去看看?”另一个邻居的声音响起,带着犹豫。 “别去!没听说是西门大官人的人来了吗?咱们惹不起!”王婶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就在外面看看,别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外探进来几个脑袋,有王婶,有李叔,还有几个街坊。他们看到院子里的血迹,看到地上躺着的李三和黑熊,看到武松浑身是血的样子,还有盖着短打的武大郎,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武……武都头……这……这是怎么了?”李叔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武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悲痛。他知道,此刻不是冲动的时候,不是立刻去找西门庆报仇的时候。他要先料理大哥的后事,要让大哥走得安心;他还要收集证据,让西门庆的罪行暴露在阳光下,让他不仅要偿命,还要身败名裂! 他没有回头看院门外的邻居,只是弯腰,再次抱起武大郎的尸体,一步步走向主屋。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血海上,每一步都透着决绝。主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的陈设依旧简单,梳妆台上的铜镜还亮着,映着他抱着尸体的背影,显得格外凄凉。 他要把大哥放在主屋的床上,盖上干净的被子,让大哥最后再“睡”在舒服的地方。 而此刻,西门庆的府邸里,花厅依旧热闹。 西门庆躺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碟桂花糕。他闭着眼睛,哼着小曲,心情极好——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李三和黑熊应该已经把潘金莲带回来了,说不定还能顺便“教训”一下武大郎那个窝囊废,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大官人,您说李三和黑熊这次能把事办利索吗?”旁边的玳安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看着西门庆的脸色,生怕自己问错了话。 西门庆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放心,那两个小子办事,我放心。再说,一个武大郎,一个潘金莲,还能翻出什么浪?等会儿,你就等着看咱们大官人的新美人吧!” 他刚说完,一个小厮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花厅。小厮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褂,跑得满头大汗,头发散乱,鞋都跑丢了一只,脸上满是惊慌。他刚进花厅,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大官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西门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慢慢说!” “李……李三和黑熊……他们……他们被武松打了!”小厮的声音颤抖着,“打得可惨了!李三哥脸都开花了,黑熊哥的手腕被捏断了,现在还不知道死活!还有……还有武大郎……好像……好像没气儿了!” “什么?!” 西门庆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在他的狐皮垫子上,留下一片湿痕。他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猛地从软榻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小厮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你说什么?武松?他怎么会在家?他不是重伤垂危吗?怎么还能打人?!武大郎死了?你确定?!” 小厮被他抓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却还是赶紧点头:“是……是真的!小的亲眼看到的!武松浑身是血,像个杀神一样,李三哥和黑熊哥根本不是对手!武大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全是血,看样子……看样子是没救了!” 西门庆松开手,小厮“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西门庆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又惊又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武松竟然恢复得这么快,更没算到武松会这么狠,不仅打了他的人,还让武大郎死了! 武大郎死了,事情就闹大了!武松肯定会找他报仇,而且武大郎是武松的亲大哥,武松又是打虎英雄,在清河县有不少威望,到时候百姓肯定会站在武松那边,对他不利! 可随即,惊怒就被更深的狠毒所取代。他西门庆在清河县横行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怕过谁!武松就算厉害,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头,没权没势,他只要找李知县帮忙,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把武松抓起来,甚至处死! “好!好个武松!”西门庆咬牙切齿,眼中闪过狰狞的凶光,“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爷心狠手辣!玳安!” “小的在!”玳安赶紧上前,躬身行礼,脸色也发白——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备轿!立刻去县衙!”西门庆的声音冰冷,“我要去找李知县!我要让武松那个小子,为他大哥的死,付出代价!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是!是!小的这就去备轿!”玳安不敢耽搁,赶紧转身跑出花厅,去安排轿子。 西门庆站在花厅里,看着地上摔碎的酒杯,眼神越来越狠。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盛开的牡丹,心里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弄死武松,如何掩盖自己的罪行,如何让所有人都知道,跟他西门庆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而武家小院里,武松已经把武大郎的尸体放在了主屋的床上,盖上了干净的被子。他站在床边,看着大哥的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院门外的邻居还在探头探脑,却没人敢进来帮忙——他们怕西门庆的报复,怕惹祸上身。 潘金莲站在院子里,看着主屋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武松会怎么对她,更不知道西门庆会不会放过她。她只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她。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血迹和碎叶,在院子里打旋。阳光终于冲破了晨雾,照在院子里,却没带来半点暖意,反而让一切都显得格外刺眼。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柔弱娇娘入牢笼】 武松强忍悲痛,欲先安葬兄长。然而西门庆恶人先告状,买通县令,反诬武松纵兄行凶,衙役迅速上门,不由分说锁拿武松。武松虽勇,却投鼠忌器,且深知官府黑暗,暂未反抗,被强行带走。潘金莲惊惶无助,西门庆趁机现身,假意安抚,实则以“保护”为名,命手下家仆强行将潘金莲带回府中。潘金莲虽知入了虎口,但面对强权和无依无靠的境地,半推半就,被掳入西门府,从此踏入深似海的宅门恩怨漩涡。 第23集:柔弱娇娘入牢笼 主屋的光线很暗,窗纸是去年糊的,边角已经发黄卷翘,阳光透过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细碎的光斑,落在武大郎冰冷的手背上。武松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兄长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突出,掌心布满了常年揉面、挑担子磨出的厚茧,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面粉。 就是这双手,小时候给过他温暖的拥抱,冬天把他冻僵的手揣进怀里捂热;就是这双手,每天天不亮就揉面做炊饼,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他;就是这双手,昨天还在灶台前笨拙地煮稀粥,却再也不能为他做任何事了。 武松的手指轻轻拂过兄长的手背,冰冷的触感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他试图合上武大郎的眼睛——那双眼睁得大大的,瞳孔里还映着院墙上的老槐树影子,透着无尽的不甘和冤屈。他用拇指轻轻按压兄长的眼睑,一点点往下盖,可刚一松开,眼睑又微微弹开,仿佛还在留恋这个世界,还在等着他报仇。 “大哥……”武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滴在兄长的手背上,很快就凉了,“你放心,我知道你不甘心。西门庆那狗贼,还有他的打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的仇,我一定十倍、百倍地讨回来!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给你陪葬!” 最后“血债血偿”四个字,他咬得极重,牙齿几乎要咬碎,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用手轻轻合上兄长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松开,而是保持了很久,直到确认眼睑不会再弹开,才缓缓放下手。 他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被子——这被子是娘生前缝的,蓝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补丁是武大郎后来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很结实。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盖在武大郎身上,从肩膀盖到脚,只露出一张脸,然后又把被角掖好,像是怕兄长着凉。 “大哥,你先好好睡会儿,我去给你买口好棺材,让你走得体面些。”他对着床榻轻声说,像是在跟兄长商量,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转身,眼中的悲恸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他大步走出主屋,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带来半点暖意——他的赭色短打沾着武大郎的血,还有李三、黑熊的血,暗红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厉。 院墙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围观的邻居越聚越多。卖菜的王婶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提着没卖完的青菜,脸上满是惊慌和同情;修鞋的李叔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没修好的鞋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还有几个小孩,被大人拉在身后,探着脑袋往院里看,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害怕。 “唉,可怜的大郎,就这么没了……”王婶小声叹气,声音里带着哭腔,“武都头也是命苦,刚回来没几天,就出了这种事。” “还不是西门庆那恶霸!”李叔压低声音,愤愤不平,“我早就听说他看上潘金莲了,这肯定是他搞的鬼!派打手来逼死大郎,还要陷害武都头!” “嘘!小声点!”旁边一个邻居赶紧拉住李叔,“你不要命了?西门庆跟李知县关系好,要是被他听见,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李叔抿了抿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院里的武松,眼神里满是无奈。 武松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他走到李三和黑熊身边,这两个打手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李三的脸肿得像猪头,嘴角还在渗血;黑熊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微微起伏,看样子还有气。 武松蹲下身,伸出手,一把抓住李三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院墙角落;又转身抓住黑熊的腰带,同样拖了过去。他的动作很用力,两人的身体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溅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迹。 他之所以没立刻杀了他们,是因为他们还有用——他们是西门庆行凶的铁证,他要带着他们去县衙,让所有人都知道西门庆的罪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扫过院外的邻居,最后落在王婶身上:“王婶,麻烦您和各位街坊帮忙照看一下这里,我去去就回。” 王婶赶紧点头:“武都头你放心,我们会看好的,你快去快回!” 武松刚要转身往外走,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嚣张的呼和声:“让开!让开!官差办案!闲杂人等闪开!” 声音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铁链碰撞的“哗啦”声,越来越近。围观的邻居像受惊的鸟一样,慌忙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武松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官府的人来得太快了,快得反常。他刚把李三和黑熊拖到角落,还没出门,衙役就来了,这绝不是巧合! 只见七八个衙役簇拥着一个身穿青色公服的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微胖,满脸横肉,下巴上留着一圈黑胡子,没刮干净,像块发霉的毛豆腐。他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上面挂着一块黄铜牌子,刻着“县衙干办”四个字——正是平日里跟西门庆走得极近的赵干办。 赵干办一进院子,目光就飞快地扫过地上的李三和黑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镇定。他的目光又瞥了一眼主屋——门开着,隐约能看到床上盖着被子的人影,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武松身上,看到武松浑身是血,眼神冰冷,带着骇人的杀气,心里不由得一怯,脚步顿了顿。 但他很快就想起了西门庆许下的重赏——五十两银子,还有城西的一亩好地。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拿出官威,厉声喝道:“武松!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纵兄行凶,殴伤西门大官人家仆,更疑似闹出人命!还不快束手就擒,随我等回衙门受审!” 这番话颠倒黑白,把受害者说成加害者,把凶手说成受害者,无耻到了极点! 武松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赵干办!你眼睛瞎了不成?!分明是这两个恶徒强闯民宅,一脚踹死我兄长武大!在场的街坊邻居都亲眼看见了,你不问青红皂白,反而诬陷我?我看你是收了西门庆不少好处,连良心都被狗吃了!”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院外的邻居都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赵干办,眼神里带着质疑。 赵干办被武松戳中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放肆!武松!你竟敢污蔑公差!我告诉你,有人亲眼看见你兄长与西门府家仆争执,你不分青红皂白,暴起伤人,手段残忍!这是有人证的!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否则,休怪我们用铁链锁你!” 他身后的衙役们也纷纷抽出腰间的铁尺,抖着手里的铁链,一步步围了上来。他们的脸色都有些紧张——谁都知道武松是打虎英雄,力气大得很,没人想第一个冲上去。 武松的双拳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他的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几乎要把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只要一拳,就能打倒一个衙役;只要一脚,就能踹开一条路。可他不能这么做。 他的目光扫过主屋,兄长的尸体还在里面,等着他买棺材回来;他的目光扫过院外的邻居,王婶、李叔他们都在看着,要是他动手反抗,这些邻居说不定会被牵连;更重要的是,一旦他暴力抗法,就正好中了西门庆的圈套——西门庆就是想让他背上“拒捕”的罪名,到时候就算他有百口,也难辩了。 他深知清河县衙的黑暗,李知县早就被西门庆买通了,这一次去衙门,肯定讨不到公道。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去,必须在公堂上把西门庆的罪行说出来,就算不能立刻报仇,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武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钢牙几乎要咬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好!我跟你们去衙门!我倒要看看,这清河县衙到底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但我兄长的尸体还在这里,我必须先……” “少废话!”赵干办不等他说完,就厉声打断,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利于西门庆的话,“到了衙门,自然会有人处理!现在,你必须立刻跟我们走!来人!给我锁上!” 两个衙役壮着胆子,抖着铁链上前,想要锁住武松的手腕。他们的手都在抖,脚步很慢,显然很怕武松突然动手。 武松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两个衙役。一股骇人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寒冬的冷风,吹得那两个衙役瞬间僵在原地,手都不敢再往前伸。 “我自己会走!”武松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用你们动手!” 那两个衙役如蒙大赦,赶紧后退了两步,不敢再靠近。 武松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悲痛和承诺——大哥,你等着,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然后,他挺直脊梁,像一棵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青松,一步步向院外走去。 院外的邻居都安静地看着他,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小声叹气,却没人敢上前说一句话。衙役们跟在武松身后,手里拿着铁尺和铁链,却没人敢碰他——武松的气势太盛了,像一头被困住的猛虎,随时可能爆发。 武松走后,院子里的气氛并没有缓和,反而更加诡异。地上的血迹还在,李三和黑熊还躺在角落昏迷不醒,主屋里的武大郎还在等着棺材,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和死亡的味道。 潘金莲独自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武松远去的方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毫无血色,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没想到西门庆的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狠——不仅派打手杀了武大郎,还立刻让衙役来抓武松,显然是想把武松也一并除掉。 武松这一去,肯定凶多吉少。那她呢?她一个弱女子,留在这满是血腥的院子里,该怎么办?西门庆还会来找她吗?要是西门庆放弃她了,她该怎么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伴随着扇子“哗啦”的开合声。 西门庆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在十几个家仆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进了院子。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上面挂着一块翡翠佩,走路时佩玉“叮咚”作响,显得格外张扬。他的脸上带着虚伪的关切表情,眼神却第一时间落在了潘金莲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占有欲,像猎人看到了猎物。 “哎呀呀,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西门庆故作痛心地摇了摇头,快步走到潘金莲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娘子,你受惊了吧?都怪我管教不严,让那两个不懂事的家仆惊扰了你,还闹出了这么大的惨事……唉,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扇子指着地上的李三和黑熊,语气里满是“自责”。 潘金莲看着他虚伪的表演,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可她不敢戳穿,甚至不敢表现出半点不满。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厌恶和恐惧,做出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声音带着哽咽:“西门大官人……这……这可怎么办啊?我家大郎他……他就这么没了……武都头又被衙役带走了……我一个弱女子,留在这院子里,实在是……实在是害怕……”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演技很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寡妇的无助和恐惧。 西门庆见状,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更加温柔。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潘金莲更近了,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更痒了。“小娘子莫怕,莫怕。”他轻声安慰,“一切有我呢。你看这武家院子,现在满是血腥气,又是是非之地,你一个弱女子留在这里,万一再出点什么事,我怎么放心得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不如这样,你先随我回府暂住些时日。我府里有宽敞的院子,有贴心的丫鬟,保证让你住得舒服,也能让你避开这些烦心事。等衙门里的事情了结了,咱们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他的语气看似商量,眼神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身后的家仆也纷纷上前一步,隐隐把潘金莲围了起来,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潘金莲的心脏猛地一紧。她知道,西门庆这是要把她带回府里,一旦她踏出这个院子,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彻底成了他的玩物。可她没得选——留在这院子里,她没钱没粮,还可能被西门庆的人报复;跟着西门庆走,至少能有饭吃,能住好房子,能摆脱现在的困境。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主屋,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武大郎的愧疚,有对未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渴望。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跟着武大郎,她永远只能穿粗布、喝稀粥,永远只能住在这个破院子里。跟着西门庆,至少能过上穿金戴银的日子,至少能让别人高看她一眼。 她咬了咬嘴唇,指甲嵌进了肉里,却没感觉到疼。她缓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泪痕,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我一个寡妇,去大官人府里,怕是……怕是不合适吧?” 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最后的“矜持”。 西门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扇子“啪”地一声合上:“小娘子放心,我府里规矩宽松,不会有人说闲话的。再说,我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你就别多想了。” 他对着身后的家仆吩咐道:“来人!快把轿子抬过来!送潘娘子回府!路上一定要小心伺候,不能让娘子再受半点惊吓!” “是!”两个家仆赶紧应着,转身跑出院子。 很快,一顶青布小轿就被抬到了院门口。轿子是新的,青布的轿帘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轿杆是上好的楠木,擦得油亮。两个穿着青色短褂的轿夫站在旁边,恭敬地等着。 两个粗使婆子走上前,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对潘金莲说:“潘娘子,您请上轿吧。”她们的动作看似搀扶,实则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潘金莲的胳膊。 潘金莲没有反抗,任由她们把自己扶到轿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几年的小院——院心的老槐树,墙角的稻草堆,灶房的破灶台,还有主屋里兄长的尸体——心里没有太多留恋,只有一种解脱般的麻木。 她弯腰钻进轿里,轿帘被婆子轻轻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轿子里铺着柔软的棉垫,还放着一个熏香的小炉,飘着淡淡的沉香,比她在武家睡的稻草堆舒服多了。 轿子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向西门府的方向走去。轿外传来街市的喧哗声,有小贩的吆喝声,有行人的说话声,还有家仆们的脚步声,可潘金莲什么都听不进去。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柔弱和泪痕,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华丽的牢笼。这个牢笼里有绫罗绸缎,有山珍海味,却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西门庆会不会一直对她好,不知道武松会不会回来报仇。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就算将来摔得粉身碎骨,她也只能走下去。 而在武家小院里,西门庆看着潘金莲的轿子远去,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不仅除掉了武大郎这个障碍,还把潘金莲弄到了手,甚至把武松也送进了衙门可谓是“一箭三雕”。 他瞥了一眼主屋,眼神里满是嫌恶,对身边的赵干办吩咐道:“这里的尸体,还有地上的血迹,都处理干净些。别留下什么痕迹,免得让人说闲话。” “是!大官人您放心,小的一定处理得妥妥当当!”赵干办赶紧躬身行礼,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西门庆满意地点了点头,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转身走出了院子。他的心情极好,甚至开始盘算着晚上要怎么“招待”潘金莲,要给她穿什么样的衣服,要让她住什么样的院子。 院外的邻居看着西门庆离去的背影,都敢怒不敢言。王婶走到主屋门口,看着床上盖着被子的武大郎,忍不住哭了出来:“大郎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李叔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血迹,拳头紧紧攥着,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想办法帮武松,一定要让西门庆这个恶霸付出代价!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院子里的血迹上,把血迹晒得发黑。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却吹不散这满院的血腥气,也吹不散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强纳为妾仪式简】 潘金莲被抬入西门府,并未得到正室夫人的待遇。西门庆顾忌武松未死和外界议论,只打算草草纳其为妾。府内简单挂红,仪式从简,甚至未曾大摆筵席,只请了少数几个心腹帮闲作见证。潘金莲被直接送入一间偏僻却装饰华丽的院落,成为了西门庆的第七房姨太。她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暂时接受现实,开始打量这个新的、却同样危机四伏的生存环境。西门府宅门深深,其内的妻妾争斗,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凶险。 第24集:强纳为妾仪式简 青布小轿的轿壁是双层的,外层是浆洗得发硬的青布,内层衬着一层薄薄的棉絮,却依旧挡不住路上的颠簸。潘金莲坐在轿内的软垫上,软垫填的是晒干的芦花,蓬松却不够柔软,硌得她坐骨生疼。她抬手撩开轿帘一角,透过缝隙往外看——街景飞快后退,从熟悉的西街陋巷,渐渐变成了青砖黛瓦的富贵街区,路面也从坑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轿子行驶在上面,颠簸减轻了许多,却让她心里的不安更甚。 她曾偷偷幻想过,若真要进西门府,该是何等风光——至少该有顶红绸轿子,轿夫一路吹吹打打,带着聘礼,让街坊四邻都看到。可眼前这顶青布小轿,低调得像在偷运货物,连轿夫的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怕被人看见。 轿子在一处气派的朱红大门前停了下来。潘金莲的心猛地一跳,以为到了正门——那大门高达两丈,门楣上悬着“西门府”三个鎏金大字,字体浑厚,一看便知是名家所书;门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眼神威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可没等她下车,轿子却突然转了个弯,绕到了侧面一处不起眼的角门。角门比正门矮了一半,门板是普通的黑漆,上面连铜钉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门环,被磨得发亮。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门房正靠在门边打盹,听到轿子声,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打开了门。 轿子从角门悄无声息地抬了进去,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像一把锁,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潘金莲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角门,是府里下人进出的通道,她以“妾”的身份进来,却连走正门的资格都没有。 轿子在一处回廊下停稳,轿帘被一个婆子掀开。婆子穿着一身青布衣裙,衣裙浆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笔挺,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请娘子下轿。” 潘金莲扶着婆子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轿。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一处僻静的回廊,廊柱是上好的楠木,外面裹着一层朱红漆,漆上雕着缠枝莲纹,纹路细腻,一看便知花费了不少心思;廊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上绣着“西”字,却都蒙着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挂出去过;廊柱之间的石缝里,长着几株青苔,绿油油的,透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没有喜乐声,没有宾客的喧哗,甚至连一声鞭炮响都没有。空气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丫鬟说话声、厨房的切菜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细微的声响,反而更衬得此处的冷清。 “跟我来吧。”婆子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根本不回头看潘金莲是否跟上。潘金莲赶紧快步跟上,她的裙摆很长,走得急了,差点绊倒,幸好及时扶住了廊柱——廊柱上的朱漆沾了点在她手上,她赶紧用帕子擦掉,帕子是她从武家带来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她们穿过三道回廊,每一道回廊的布置都比前一道更精致——第一道回廊的栏杆是普通的木头,第二道换成了汉白玉,第三道的栏杆上甚至雕着花鸟纹样;廊下的灯笼也从普通的红纸灯笼,换成了绣着金线的纱灯,只是纱灯上的金线有些褪色,透着一股仓促布置的敷衍。 最后,她们来到一处名为“绮罗阁”的院落。院落不大,却布置得极其精巧——院中央有一座小假山,假山是用太湖石堆成的,石头上有许多孔洞,雨水落在上面,能顺着孔洞流下来,形成小小的瀑布;假山旁边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种着几株荷花,此刻荷花还没开,只有几片嫩绿的荷叶浮在水面上,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池塘边种着几株海棠,海棠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座两层的小楼,便是绮罗阁了。小楼的门窗都是雕花的,窗纸上贴着红喜字,可那喜字剪得歪歪扭扭,边角毛糙,有的地方甚至没粘牢,风一吹,便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掉下来;门口的台阶上,撒着一些红色的纸屑,纸屑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是从别的地方扫过来的,并非专门为她准备的。 潘金莲跟着婆子走进小楼。一楼是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子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具旁边摆着几碟喜果点心——有蜜饯、有瓜子、有花生,却都不是什么稀罕物,蜜饯的糖霜已经化了,粘在碟子里;瓜子壳散落在碟边,显然是别人吃剩下的。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春江晚景”,画工还算不错,却不是名家手笔,画框上甚至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婆子领着她上了二楼,二楼是卧室。卧室里的陈设比客厅更奢华——一张拔步床,床架是紫檀木的,上面雕着“百子千孙”的纹样,床幔是粉色的纱,纱上绣着缠枝莲,只是纱有些薄,透光性很好;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黄铜镜,镜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镜前摆着一个螺钿妆奁,妆奁里放着几盒胭脂水粉,都是上等的货色,却有几盒已经开封,显然是别人用过的;衣柜是梨花木的,打开一看,里面叠着几件绸缎衣裙,颜色鲜艳,料子柔软,却都不是新的,领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磨损痕迹。 而所谓的“嫁衣”,正放在床尾的凳子上——那是一件玫红色的缎裙,缎面的光泽很好,上面绣着几朵小桃花,绣线是浅粉色的,却绣得很稀疏,针脚也不够整齐;裙子的领口处,甚至有一根线头没剪断,垂在外面,显得格外敷衍。这根本不是正室该穿的大红嫁衣,甚至连妾室纳聘时穿的桃红嫁衣都不如,更像是一件普通的节日盛装。 “娘子先歇歇,我去请管家奶奶过来。”婆子说完,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关。潘金莲走到凳子前,拿起那件玫红色缎裙,手指轻轻拂过缎面,冰凉的触感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这才明白,西门庆根本没把她当“妾”,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件随手可得的玩物,连最基本的仪式感都懒得给她。 没过多久,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妇人穿着一身紫色绸缎衣裙,衣裙上绣着暗纹,低调却奢华;她的头发梳成了圆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子轻轻晃动,发出“叮咚”的轻响;她的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眼角却有明显的细纹,眼神精明,像在评估一件货物,上下打量着潘金莲。 “给七姨娘道喜了。”妇人微微屈膝,动作标准却毫无诚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老爷吩咐了,今日一切从简,不必大费周章。眼下时辰差不多了,请七姨娘换上衣裳,随我去前厅给老爷和各位夫人磕个头,敬杯茶,这礼就算成了。” “七姨娘?”潘金莲听到这个称呼,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自己是妾,却没想到会被如此直白地编号——“七”,意味着她是西门庆的第七个妾,像一件被打上编号的物品,毫无尊严可言。她强忍着眼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妇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府里规矩大,姨娘刚进来,怕是还不清楚。老爷一共有六位夫人,您是第七位,按规矩,自然该称‘七姨娘’。老爷能让您进府,已是破例——您可知,多少人家的姑娘想进咱们西门府,都没这个福气呢?” 这番话,看似提醒,实则是在敲打她——别不知足,能进府已是恩赐,休要再奢求别的。潘金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多谢管家奶奶提醒,我知道了。” 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两个穿着绿布衣裙的丫鬟走了进来。丫鬟们的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脸上带着稚气,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机灵,她们手里拿着一套首饰——一支银簪,一对银耳环,还有一条银项链,都是普通的银饰,没有任何镶嵌,一看便知不值多少钱。 “给姨娘梳妆。”妇人说完,便转身出去了,顺手关上了门。 两个丫鬟上前,一个为她解开发髻,一个为她换衣服。解发髻的丫鬟动作很轻,手指却有些粗糙,扯得她头皮发疼;换衣服的丫鬟动作很快,几乎是把裙子往她身上套,缎裙的领口很紧,勒得她脖子发疼,她想调整一下,丫鬟却不耐烦地说:“姨娘别乱动,这裙子是按尺寸做的,乱动会弄坏的。” 潘金莲只好不动,任由她们折腾。丫鬟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银簪,又为她戴上耳环和项链——银簪有些钝,插进去时疼得她皱起了眉;耳环的钩子有些尖,不小心刮到了她的耳垂,渗出血丝,丫鬟只是用帕子随便擦了擦,便完事了。 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子——玫红色的缎裙衬得她皮肤更白,却也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银饰在阳光下泛着光,却显得有些廉价;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屈辱,嘴角却强装着平静,整个人透着一股不伦不类的尴尬。 “姨娘,好了,咱们走吧。”丫鬟说完,便推着她往外走。 所谓的“前厅”,并非府里招待宾客的正堂,而是一处偏僻的偏厅。偏厅不大,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桌两旁放着几张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岁寒三友”图,画工粗糙,显然是府里的下人所作;桌案上摆着一个青铜香炉,香炉里插着几根香,香灰已经积了不少,显然许久没清理过。 偏厅里坐着寥寥数人。西门庆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锦袍上绣着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别着,玉簪是上等的和田玉,颜色温润;他的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占有欲,见潘金莲进来,目光便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逡巡,从她的头发扫到她的裙摆,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到手的珍宝。 下首坐着六位女子,想必就是西门庆的其他六位妻妾。她们穿着各不相同的绸缎衣裙,首饰琳琅满目,显然都是富贵人家出身。 坐在最左边的,是正室夫人吴月娘。她穿着一身正红色锦袍,锦袍上绣着凤凰图案,凤凰的眼睛用红宝石镶嵌,显得格外华贵;她的头发梳成了飞天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子是东珠,圆润饱满;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吴月娘旁边,是二姨太李娇儿。她穿着一身粉色衣裙,衣裙上绣着桃花,显得格外娇俏;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支珠花,珠花是南海珍珠,颗颗圆润;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疏离,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李娇儿旁边,是三姨太孟玉楼。她穿着一身紫色衣裙,衣裙上绣着蝴蝶,显得格外优雅;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支玉簪,玉簪是翡翠的,颜色翠绿;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仕女图”,她轻轻摇着扇子,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 孟玉楼旁边,是四姨太孙雪娥。她穿着一身黄色衣裙,衣裙上绣着菊花,显得格外端庄;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支银簪,银簪上镶嵌着蓝宝石,颜色鲜艳;她的眼神锐利,像一把刀子,死死地盯着潘金莲,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孙雪娥旁边,是五姨太潘巧云。她穿着一身橙色衣裙,衣裙上绣着牡丹,显得格外艳丽;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支金簪,金簪上镶嵌着玛瑙,颜色鲜红;她的脸上带着笑容,笑容却不达眼底,眼神里带着一丝算计,时不时地瞥一眼西门庆,又瞥一眼潘金莲。 潘巧云旁边,是六姨太李瓶儿。她穿着一身绿色衣裙,衣裙上绣着荷花,显得格外清新;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支珠钗,珠钗是珍珠和翡翠镶嵌的,格外精致;她的眼神里满是妒火,死死地盯着潘金莲的玫红色缎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显然对潘金莲的到来充满了敌意。 潘金莲一进偏厅,六位女子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这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嫉妒,有鄙夷,有敌意,唯独没有一丝欢迎。 “七姨娘来了,快过来敬茶。”西门庆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浮。 一个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七杯茶,茶杯是白瓷的,杯沿描着金边,显得格外精致。潘金莲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杯茶,走到吴月娘面前,双腿跪下,双手举起茶杯,低眉顺眼地说:“夫人,请用茶。” 吴月娘没有立刻接茶,而是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过了许久,才缓缓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便放在了旁边的桌案上。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往后在府里,要安分守己,好好伺候老爷,莫要惹是生非。” “是,夫人。”潘金莲恭敬地回答,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吴月娘的话,看似提醒,实则是在警告她,不要妄想争宠,更不要妄想动摇她正室的地位。 接着,她拿起第二杯茶,走到李娇儿面前。李娇儿接过茶,随意喝了一口,便放在了一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说:“府里规矩多,不懂的地方,多问问丫鬟。” 她拿起第三杯茶,走到孟玉楼面前。孟玉楼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扇子轻轻拨弄着杯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七姨娘倒是好福气,能让老爷如此上心,连仪式都从简了。” 这句话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潘金莲的心里。她强忍着屈辱,低声说:“多谢三姨太提醒。” 她拿起第四杯茶,走到孙雪娥面前。孙雪娥接过茶,猛地喝了一口,然后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她的眼神锐利,盯着潘金莲说:“我劝你安分点,别以为老爷疼你,就能无法无天。府里容不下不安分的人。” 潘金莲的身体微微一颤,赶紧低下头:“是,四姨太。” 她拿起第五杯茶,走到潘巧云面前。潘巧云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七姨娘长得真是标致,难怪老爷会喜欢。只是这府里,光有容貌可不够,还得有脑子。” 这句话里的威胁,让潘金莲心里一紧。她知道,潘巧云是在提醒她,不要耍小聪明,否则不会有好下场。 她拿起第六杯茶,走到李瓶儿面前。李瓶儿接过茶,却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茶杯“啪”地一声碎了,茶水溅了潘金莲一身。李瓶儿的眼神里满是妒火,指着潘金莲骂道:“你这个狐狸精!凭什么进府!老爷是我的!你给我滚出去!” 潘金莲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西门庆皱了皱眉,厉声喝道:“瓶儿!休得无礼!七姨娘刚进府,你怎么能如此对待她!” 李瓶儿委屈地哭了起来:“老爷!我跟了你这么久,你从来没对我这么上心过!她凭什么刚进府,就能得到你的宠爱!” “好了!别哭了!”西门庆不耐烦地说,“今日是七姨娘进府的日子,别扫了我的兴!你先下去!” 李瓶儿不敢违抗西门庆的命令,只好狠狠瞪了潘金莲一眼,哭着跑了出去。 潘金莲的衣服被茶水溅湿,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她强忍着不适,拿起最后一杯茶,走到西门庆面前,再次跪下:“老爷,请用茶。” 西门庆哈哈一笑,伸手接过茶,随意喝了一口,便放在了桌案上。他伸手将潘金莲扶起来,趁机在她的手腕上捏了一把,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暧昧:“我的好七儿,今日受委屈了。往后有爷在,没人敢欺负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没有半分诚意。潘金莲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温度,却觉得比冰还冷。 敬茶仪式草草结束。西门庆挥了挥手,让其他几位妻妾都散去,然后拉着潘金莲的手,迫不及待地往绮罗阁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力道很大,捏得潘金莲的手腕生疼,却根本不顾及她的感受。 回到绮罗阁,西门庆立刻关上了门。他的眼神变得贪婪而粗暴,一把将潘金莲推倒在床上,然后扑了上来。潘金莲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摆布。他的动作很粗鲁,带着一股掠夺的意味,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潘金莲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疼痛,心里却冷得像冰——这所谓的“洞房花烛夜”,没有任何温情,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征服和践踏。 不知过了多久,西门庆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他翻身躺在旁边,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潘金莲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床顶的纱幔。纱幔上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模糊,像一个个狰狞的鬼影。她轻轻起身,披上一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一室的靡靡之气。她望着窗外的庭院——月光洒在假山上,给假山镀上了一层银霜;池塘里的荷叶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像一个个孤独的影子;远处的楼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朦胧,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这里比武家的小院宽敞百倍,华丽千倍,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和孤独。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被西门庆捏出了一道红痕,隐隐作痛;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的伤口还没愈合,一碰就疼。 她知道,从她踏入那道角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潘金莲了。她成了西门庆的“七姨娘”,一个没有尊严、没有自由的玩物,一个被打上编号的物品。 这座富丽堂皇的西门府,不是她的安乐乡,而是一座华丽的牢笼。那六位妻妾的眼神,像六把藏在暗处的刀子,随时可能扑上来将她撕碎;西门庆的宠爱,像一层薄薄的糖衣,糖衣之下,是无尽的危险和算计。 她轻轻抚摸着小臂上的红痕,眼神在月光下渐渐变了——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茫然,最后,一种属于林薇薇的、冰冷的算计,慢慢浮现在她的眼底。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日子——在现代社会,她凭借着自己的聪明和算计,从一个普通的职员,一步步爬到了部门经理的位置。她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更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 现在,她虽然身处困境,却也并非毫无机会。西门庆的宠爱,是她的筹码;府里的矛盾,是她的机会。只要她足够聪明,足够隐忍,足够狠辣,她就能在这座牢笼里活下去,甚至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夜风越来越冷,潘金莲却没有丝毫寒意。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熟睡的西门庆。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笑容。 游戏,才刚刚开始。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六美窥视心思异】 次日,潘金莲正式以七姨娘的身份开始她在西门府的生活。其余六位妻妾纷纷前来“探望”或暗中观察这位新来的“妹妹”。正室吴月娘表面雍容大度,实则威严深重,言语间暗含敲打;二姨太李娇儿原为花旦,眉宇带愁,似有无限心事,态度相对疏离冷淡;三姨太孟玉楼出身富商,性格刁钻刻薄,精于算计,言语带刺,立刻将金莲视为争宠对手;四姨太孙雪娥英气逼人,会武功,眼神锐利,透露其不好惹的背景;五姨太潘巧云母凭子贵,表面谦和,实则暗藏心机,倚子而矜;六姨太李瓶儿,原青楼头牌,媚骨天成,善妒,争宠手段狠辣阴毒,敌意最为明显。金莲强忍不适,小心翼翼应对,初步感受到宅门内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潜在的巨大危险。 第25集:六美窥视心思异 清晨的阳光带着水汽,透过绮罗阁雕花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落在床尾的锦褥上——那锦褥是蜀锦织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样,丝线细腻,摸上去软得像云朵,却硌得潘金莲辗转难眠。她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床顶纱幔,纱幔上的金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西门府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身旁的西门庆睡得很沉,鼾声如雷,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力道大得像铁钳,让她不敢轻易动弹。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熏香混合的味道,这味道比武家灶房的炊饼味更刺鼻,更让她觉得窒息。直到天快亮时,西门庆翻了个身,手从她腰上挪开,她才终于得以喘息,闭着眼睛浅浅睡了片刻,却又被窗外丫鬟扫地的“沙沙”声惊醒。 “姨娘,该起身梳洗了。”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是负责伺候她的丫鬟,名叫春桃,约莫十六岁,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青布衣裙,看着还算老实。 潘金莲应了一声,慢慢坐起身。锦被从她身上滑落,露出肩膀上淡淡的淤青——那是昨夜西门庆留下的痕迹。她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心里一阵发冷。春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盆边搭着一条细软的白棉布巾,是府里特制的,比她在武家用的粗布巾舒服百倍。 “姨娘,水温正好,您先用着,我去拿衣裳。”春桃说完,转身去了衣柜旁。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月白色的素缎裙,裙子上绣着几株兰草,针脚还算细密,只是领口处有一道细微的折痕,显然是别人穿过的旧衣。 潘金莲用棉布巾擦了擦脸,温水的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却依旧眉清目秀,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和警惕。春桃帮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双环髻,插上一支银质的兰草簪,又为她系上月白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玉坠,是块普通的白玉,雕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姨娘,这样就好了。”春桃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姨娘穿这身真好看。” 潘金莲对着铜镜笑了笑,笑容却没达眼底。她知道,这身看似素净的衣裙,不过是西门府里最低等的妾室装扮,既没有吴月娘的华贵,也没有李瓶儿的娇艳,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她在这座府邸里,地位卑微如尘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说七妹妹醒了没?咱们这么早过来,会不会扰了她休息?”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迟疑,是二姨太李娇儿的声音。 “姐姐就是心善!她一个刚进府的,哪有让咱们这么多姐姐等她的道理?”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是三姨太孟玉楼的声音。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紧,握着棉布巾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来了!她们终究还是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挤出一丝温顺而不失分寸的笑容——这笑容是她在武家对着潘金莲练了无数次的,既能显得无害,又能隐藏真实的情绪。 “劳烦各位姐姐挂心,快请进。”她快步走到门边,亲手掀起帘子,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几乎要弯到九十度。 门外站着六位女子,为首的正是正室夫人吴月娘。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缎裙,裙子上绣着缠枝牡丹纹样,牡丹的花瓣用金线勾勒,在阳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她的头发梳成了圆髻,插着一套赤金头面,包括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赤金嵌红宝石耳环、一条赤金项链,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她的手上戴着一枚赤金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蓝宝石,手指上涂着蔻丹,颜色鲜红,衬得她的手格外白皙。 吴月娘的身材微胖,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透着一股主母的威严。她的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眼神却深邃得像一潭深水,在潘金莲脸上轻轻一扫,又快速掠过屋内的陈设——拔步床、紫檀木梳妆台、梨花木衣柜,最后落在桌上的那套紫砂茶具上,微微颔首:“妹妹不必多礼,往后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见外。”她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地检查新纳入府的“物品”是否合格。 紧跟在吴月娘身后的是二姨太李娇儿。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纱裙,裙子上绣着几株垂柳,显得格外轻柔;她的头发梳成了垂鬟分肖髻,插着一支珠花,珠花是南海珍珠串成的,颗颗圆润,却有些失去了光泽;她的手里拿着一块素色的手帕,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手帕的边角,眼神飘忽,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像极了戏台上那些哀怨的花旦。 “妹妹安好。”李娇儿对着潘金莲勉强笑了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的目光在潘金莲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快速移开,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潘金莲知道,李娇儿原是京城戏班的头牌花旦,后来被西门庆赎身纳入府中,虽享尽荣华,却始终郁郁寡欢,据说还在偷偷接济以前戏班的旧人。 三姨太孟玉楼是第三个进来的。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裙,裙子上的蝴蝶用金线和银线绣成,走动时,蝴蝶仿佛在裙摆上飞舞,显得格外鲜亮;她的头发梳成了飞天髻,插着一支翡翠簪,翡翠的颜色是上等的祖母绿,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她的手上戴着一对玉镯,是和田羊脂玉的,敲击时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孟玉楼的娘家是清河县有名的绸缎庄老板,家底丰厚,她嫁入西门府时,带来了整整十大箱的陪嫁,包括良田百亩、商铺三间,因此在府里的地位仅次于吴月娘,也最是自视甚高。她一进来,便用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将潘金莲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从头发上的银簪,到腰间的玉坠,再到脚上的绣鞋,连一丝细节都没放过。 “哟,这就是老爷新得的七妹妹?”孟玉楼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皮肤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怪不得能把老爷迷得……连家里刚出了白事都顾不上了呢。”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戳在潘金莲的痛处——“刚出了白事”,指的是武大郎的死,暗讽她是“克夫”的不祥之人;“迷得老爷顾不上”,则是在骂她狐媚惑主,用不正当的手段勾引西门庆。 潘金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她强忍着心头的屈辱和愤怒,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三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命苦的人,能得老爷收留,已是天大的福气,哪敢谈‘迷’字?”她故意把姿态放得更低,示弱是现在最好的应对方式。 孟玉楼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她,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吴月娘用眼神制止了。她撇了撇嘴,冷哼一声,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杯中的茶叶,不再说话,却依旧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四姨太孙雪娥是第四个进来的。她的身材比其他几位姨娘都要高挑,穿着一身利落的宝蓝色箭袖衫子,下身是同色系的马面裙,裙摆上绣着暗纹,走动时显得格外飒爽;她的头发梳成了简单的高髻,插着一支银质的狼毫簪,簪子的末端是尖锐的,透着一股英气;她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小小的匕首,匕首的鞘是鲨鱼皮做的,显得格外精致。 孙雪娥原是西门庆原配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被西门庆收为妾室,据说她跟着原配夫人学过几年拳脚功夫,寻常的男人都打不过她。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没有像孟玉楼那样打量潘金莲的穿着,而是落在她的手腕和腰肢上——那里有西门庆留下的淤青和红痕。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走到孟玉楼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透着一股“你最好安分点,别惹事”的警告意味。 潘金莲能感觉到孙雪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袖,想要遮住手腕上的淤青,却又觉得这样做反而显得心虚,只好作罢,继续保持着温顺的姿态。 五姨太潘巧云是第五个进来的,她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男孩穿着一身红色的锦袍,袍上绣着“福”字纹样,头上戴着一顶小方巾,方巾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长得粉雕玉琢,像极了年画里的娃娃——他是西门庆目前唯一的儿子,名叫西门官哥,也是潘巧云在府里立足的最大资本。 潘巧云的容貌只能算中上,却胜在会打扮。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缎裙,裙子上绣着几株桂花,显得格外温婉;她的头发梳成了随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子是东珠,圆润饱满;她的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着正红色的胭脂,显得格外明艳。 “七妹妹真是俊俏,”潘巧云脸上笑得一团和气,伸手将西门官哥往前推了推,“官哥,快叫七姨娘。”她的声音很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她有儿子,这是府里任何一个姨娘都比不了的优势。 西门官哥被惯得有些骄纵,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潘金莲,又看了看她腰间的玉坠,突然伸出手,想要去抓那玉坠:“娘,我要那个!我要那个小桃花!” 潘金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玉坠从她腰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幸好玉坠是白玉的,质地坚硬,没有摔碎。春桃赶紧上前,将玉坠捡起来,用棉布巾擦了擦,递还给潘金莲。 “官哥,不许胡闹!”潘巧云故作严厉地呵斥了儿子一句,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对着潘金莲笑道,“妹妹莫怪,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见了好看的东西就想要。” “不妨事,小孩子嘛,都这样。”潘金莲接过玉坠,重新系在腰间,强笑道,“官哥长得真可爱,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她知道,潘巧云是在故意炫耀儿子,也是在提醒她——在府里,有儿子才有话语权,她一个刚进府、无儿无女的姨娘,根本算不上威胁。 最后进来的是六姨太李瓶儿。她原是大名府梁中书的妾室,后来流落青楼,被西门庆用三千两银子赎身纳入府中,是府里容貌最美、也最得西门庆宠爱的姨娘。她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衣裙,裙子上绣着并蒂莲纹样,丝线是金线和银线混合的,在阳光下泛着华丽的光泽;她的头发梳成了惊鸿髻,插着一支金质的凤凰步摇,步摇上的凤凰嘴里衔着一颗红宝石,走动时,红宝石轻轻晃动,显得格外夺目;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鸳鸯戏水”图,扇柄是象牙做的,上面镶嵌着几颗小小的珍珠。 李瓶儿的身材丰腴,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透着一股风流媚态。她一进来,便用那双勾人的眼睛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当看到梳妆台上的那盒胭脂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嫉妒——那盒胭脂是京城进贡的“女儿红”,她之前求了西门庆好几次,西门庆都没舍得给她,如今却放在了潘金莲的梳妆台上。 “姐姐,”李瓶儿走到吴月娘身边,声音又软又糯,像带着钩子,“这屋子老爷可是让人好生收拾布置了一番呢。先前我瞧着梳妆台上那盒‘女儿红’喜欢,问老爷讨,老爷说宫里赏赐的不多,要省着用,原来是留着给新妹妹呢。”她的话里满是酸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着潘金莲,仿佛在说“你不过是个抢我恩宠的贱人”。 潘金莲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这六位姨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不好对付:吴月娘看似温和,实则掌控着府里的大权,是她必须讨好的对象;李娇儿虽郁郁寡欢,却在府里待了最久,熟悉府里的规矩,或许能成为她的助力;孟玉楼刻薄刁钻,又有娘家撑腰,是她需要重点防备的对象;孙雪娥会拳脚功夫,性格又强势,不能轻易得罪;潘巧云有儿子傍身,在府里根基稳固,只能暂时拉拢;李瓶儿最得宠又善妒,是她目前最大的敌人。 她们六个人,像六张不同的网,从四面八方将她紧紧缠绕,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各位姐姐一路过来,想必也累了,春桃,快给各位姐姐奉茶。”潘金莲定了定神,对着春桃吩咐道。她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 春桃赶紧应着,从茶柜里拿出六个白瓷茶杯,一一摆放在桌上,然后提起紫砂茶壶,为各位姨娘倒茶。茶水是明前龙井,香气四溢,是府里最好的茶叶。 吴月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对着潘金莲说:“妹妹刚进府,府里的规矩想必还不太熟悉。往后每日清晨,要去正厅给我请安;每月初一十五,要跟着我去祠堂祭拜;府里的份例开支,都由管家奶奶统一发放,若是不够用,可直接跟我说。最重要的是,要安分守己,和睦相处,莫要惹老爷生气。”她的话看似是在提醒,实则是在划定规矩,告诉潘金莲——在这座府邸里,她必须遵守她定下的规则。 “是,多谢夫人提点,我都记下了。”潘金莲恭敬地回答,心里暗暗记住了吴月娘说的每一条规矩。 李娇儿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眼神依旧飘忽。她对着潘金莲笑了笑,轻声说:“妹妹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随时来找我。府里的人多眼杂,有些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她的话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无奈,也透着一丝善意。 孟玉楼放下茶杯,冷哼一声:“二姐姐就是心太软!我看有些人啊,根本不需要我们提点,心里清楚得很呢。”她说着,又瞥了潘金莲一眼,眼神里的讥诮更浓了。 孙雪娥没有喝茶,只是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仿佛对屋内的谈话毫不关心,却在孟玉楼说完后,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孟玉楼的说法。 潘巧云抱着西门官哥,笑着说:“好了好了,咱们今日是来看妹妹的,不是来吵架的。妹妹刚进府,咱们做姐姐的,该多照顾才是。”她的话看似在打圆场,却也在暗中提醒潘金莲——她需要仰仗她们这些“姐姐”的照顾。 李瓶儿则把玩着手里的团扇,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时不时地瞪潘金莲一眼,像在警告她不要抢自己的恩宠。 吴月娘坐了片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祠堂打理祭祀的事,各位妹妹也早些回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是,夫人。”其他几位姨娘纷纷起身,对着吴月娘行礼。 吴月娘率先走出绮罗阁,潘金莲送她到门口,再次躬身行礼:“夫人慢走。” 李娇儿跟在吴月娘身后,走出门口时,回头对着潘金莲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孟玉楼走在李娇儿后面,经过潘金莲身边时,故意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妹妹可要记住,这府里不是武家那破院子,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管好自己的嘴,收好自己的心,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完,她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孙雪娥走得很快,经过潘金莲身边时,只是用眼神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却透着一股“你好自为之”的意味。 潘巧云抱着西门官哥,走到门口时,对着潘金莲笑道:“妹妹有空可来我院里坐坐,官哥也喜欢你呢。”她说着,还捏了捏西门官哥的脸蛋,西门官哥却不领情,对着潘金莲做了个鬼脸,惹得潘巧云一阵笑。 李瓶儿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经过潘金莲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用团扇挡住半边脸,凑到潘金莲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别以为老爷现在宠你,你就能一直得意下去。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新人,也最不缺不知好歹的人。你最好识相点,离老爷远点,否则,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这府里待不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说完,她猛地推开潘金莲,扭着腰肢,头也不回地离去。 潘金莲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着门框,看着六位姨娘远去的背影,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血痕,隐隐作痛。 春桃走过来,扶着她的胳膊,担忧地说:“姨娘,您没事吧?刚才六姨太太过分了,您怎么不跟她理论呢?” “理论?”潘金莲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在这府里,没有实力,理论有什么用?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杯还没喝的龙井茶,一饮而尽。茶水很苦,却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将不再是在武家时的简单争吵,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场战争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和暂时的盟友;没有温情,只有算计和利益;没有退路,只有前进或者死亡。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海棠树。海棠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却依旧顽强地立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春天。她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首先,要讨好吴月娘,争取得到主母的信任,这是在府里立足的基础;其次,要拉拢李娇儿,她在府里待得最久,熟悉规矩,或许能提供帮助;然后,要防备孟玉楼和李瓶儿,她们是目前最大的威胁,不能轻易得罪;最后,要和潘巧云保持距离,她有儿子傍身,野心不小,不能完全信任。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暖。潘金莲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她绝不会像武大郎那样任人宰割,也绝不会像李瓶儿说的那样,成为府里又一个被遗忘的新人。她要在这座牢笼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场游戏,她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全力以赴。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正妻月娘威仪深】 吴月娘作为正室主母,开始展现其威严与手段。她或许会单独召见潘金莲,表面是关心教导,实则言语间暗含机锋,敲打警示,让其认清自己的身份和位置,莫要恃宠而骄,并明确告知其府内需遵守的严格规矩及触犯的后果。同时,她也会通过处理一两件府中小事(如丫鬟犯错、月例发放等),向潘金莲不动声色地展示自己掌管后宅的权力和说一不二的权威。潘金莲再次深刻感受到这位表面平和的大娘子的深沉心机和绝对控制力,行事更加谨慎。 第26集:正妻月娘威仪深 晨光刚漫过绮罗阁的雕花窗棂,潘金莲便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心口的发紧攥醒的——昨夜六姨娘们的窥探像场没散的雾,孟玉楼的夹枪带棒、李瓶儿的冷眸毒语、孙雪娥的锐利审视,还有吴月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梦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醒来时额角还沾着冷汗。 “姨娘,该起身了。”春桃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的温水冒着细雾,水面飘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是府里特有的规矩,晨起用薄荷水净面,说是能醒神。春桃把铜盆放在梳妆台上,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浅碧色的素缎裙,裙角绣着几株细竹,针脚比昨日那件月白色的更密些,“管家奶奶说,今日见夫人,穿素净些好。” 潘金莲点了点头,任由春桃伺候着净面。薄荷水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底的慌。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底的青影比昨日淡了些,春桃特意用细粉遮了遮,可那股藏在眉梢的紧张,怎么也掩不住。“春桃,”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夫人……平日里待下人们如何?” 春桃的手顿了顿,一边为她梳理头发,一边压低声音道:“夫人是府里的主母,待下人向来是赏罚分明的,只是……性子沉,话少,没谁敢在她面前放肆。”她说着,拿起一支银质的竹节簪,轻轻插在潘金莲的发髻上,“姨娘今日只管用功听着,少说话,准没错。” 早饭是在绮罗阁的小厅里用的。一张梨花木小桌,摆着四碟小菜:凉拌木耳、酱腌黄瓜、油酥花生,还有一碟蒸蛋羹,旁边放着一碗白粥,粥里卧着一颗荷包蛋。菜是从大厨房送来的,用细瓷碟盛着,精致得不像果腹之物,可潘金莲拿着银筷,扒了两口粥,便觉得心口发堵,咽不下去——她总觉得,这碗粥里都飘着“规矩”的味儿,烫得人不敢细品。 “七姨娘,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来了。”门外传来另一个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拘谨。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银筷差点掉在桌上。她赶紧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快请进来。” 张嬷嬷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绸缎衣裙,衣裙上没有任何花纹,却浆洗得笔挺;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圆髻,插着一支乌木簪,簪头刻着一个小小的“吴”字——是吴月娘的陪房嬷嬷,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比有些姨娘的资历还老。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扫过潘金莲时,没有半分温度:“七姨娘,夫人请您去颐福堂说话。” “有劳嬷嬷。”潘金莲微微屈膝,姿态放得极低。她能感觉到张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发髻上的竹节簪,到裙摆的细竹纹,最后落在她的鞋尖上,那目光像把尺子,一寸寸量着她的“规矩”。 跟着张嬷嬷出了绮罗阁,沿途的景致渐渐变了。绮罗阁周围的花木是名贵的海棠、牡丹,透着几分张扬的艳;而往颐福堂去的路,两侧种的是高大的松柏,树干挺拔,枝叶茂密,遮得阳光都变得细碎,走在下面,连风都透着一股肃静。路上遇到的下人,无论是扫地的丫鬟,还是挑水的仆役,见了张嬷嬷,都赶紧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夫人住的颐福堂,是府里最清净的地方。”张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平板,像在念规矩,“前院是待客、理事的地儿,后院是夫人的卧房和佛堂。夫人每日卯时起,先去佛堂礼佛半个时辰,再回前院理事。除了老爷和几位管事,没人敢在后院喧哗。” 潘金莲默默记在心里——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让她知道颐福堂的规矩有多严,吴月娘的威严有多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颐福堂。这院落不大,却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大气:院墙是用青灰色的 bricks 砌的,没有任何雕花,却磨得光滑;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颐福堂”三个大字,是用隶书刻的,笔力沉稳,没有鎏金,却透着一股古朴的威严。 进了院门,迎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中央放着一个青石鱼缸,里面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打破了些许肃穆。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隐约传来轻微的品茶声。 “姨娘请进。”张嬷嬷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潘金莲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正厅。厅内的光线有些暗,是因为窗棂上糊的是双层的宣纸,透着柔和的光。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雕花主位,椅子的扶手上雕着“福寿绵长”的纹样,打磨得光滑如玉;主位后面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是前朝名家的手笔,装裱得极为精致;主位两侧各放着四张绣墩,绣墩上的垫子是深紫色的,绣着暗纹的缠枝莲。 吴月娘就坐在那张紫檀木主位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绣金云纹常服,暗红色不张扬,却透着贵气;云纹是用极细的金线绣的,只有在光线好的地方才能看出光泽,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纯色;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任何碎发,戴着一套翡翠头面——翡翠的颜色是上等的“老坑绿”,水头极好,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支翡翠步摇插在发髻中央,步摇上的珠子是东珠,只有米粒大小,却圆润饱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杯,杯盖轻轻拨弄着茶沫,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那杯茶里藏着天大的学问。听到脚步声,她没有立刻抬头,依旧专注地看着杯中的茶叶,直到茶叶缓缓沉底,才缓缓抬起眼。 潘金莲赶紧上前三步,双腿屈膝,双手交叠放在身侧,行了个标准的蹲礼:“金莲给夫人请安,夫人吉祥。”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没有一丝颤抖——她知道,此刻哪怕露出一点慌乱,都会被吴月娘看在眼里。 吴月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锐利,却像深潭,能看透人心底的想法。她没有立刻让潘金莲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坐。”她指了指主位右侧第一个绣墩,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夫人。”潘金莲站起身,走到绣墩旁,轻轻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眼睛垂着,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与吴月娘对视。绣墩上的垫子很软,却硌得她坐骨生疼,比在武家坐的硬板凳还难受。 “昨日姐妹们去瞧你,”吴月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依旧平和,“绮罗阁住得还习惯?下人们伺候得周到吗?若是缺了什么,或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只管跟我说。” 潘金莲赶紧回答:“劳夫人挂心,一切都好。绮罗阁的陈设精致,春桃她们伺候得也尽心,老爷和夫人恩典,金莲无以为报,只能好好听话,不给夫人添麻烦。”她刻意把“老爷和夫人”并提,既显尊重,又暗示自己不会只依附西门庆,更会遵守主母的规矩。 吴月娘微微颔首,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着,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既入了西门家的门,便是西门家的人。一家人过日子,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你刚进府,许多事不懂,今日唤你来,就是想把府里的规矩跟你分说清楚,免得日后你无心之失,触了忌讳,到时候不仅你难受,我这做主母的,脸上也不好看。”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沉,知道真正的“敲打”开始了。她连忙道:“请夫人教诲,金莲一定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绝不敢忘。” 吴月娘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始不疾不徐地说:“咱们府里的规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总结起来,就四条。第一条,晨昏定省。每日卯时正,你得过来给我请安;酉时正,再过来回话,说说你这一日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事。除非你病得起不来床,否则风雨无阻,不得迟到,更不得缺席。这是做晚辈的本分,也是让我知道你安好,免得我挂心。” 潘金莲低着头,心里快速盘算——卯时正是天刚亮,她在武家时,武大郎起得早,她倒也习惯;可酉时正回话,意味着她一日的行踪都要向吴月娘报备,连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这哪里是“挂心”,分明是监视。 “第二条,份例用度。”吴月娘继续说,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是七姨娘,每月的份例是五十两银子,两匹绸缎,四斤肉,还有两个丫鬟伺候——春桃和另一个叫夏荷的,昨日已经去绮罗阁了。这些份例,都是定好的,大厨房每日会按例送菜,针线房每季度会送新衣。你不得擅自向管家要额外的东西,更不得克扣丫鬟的月钱,或是让她们做份外的事。府里的丫鬟仆役,都是拿了月钱做事的,你若苛待她们,她们若来我这里告状,我可不会偏私。” 这条规矩,是堵死了她拉拢下人的可能。潘金莲心里清楚,在深宅里,下人是最好的耳目,可吴月娘一句话,就让她连善待下人的“恩宠”都不能给——给多了,是“额外索要”;给少了,是“苛待”,横竖都要受约束。 “第三条,关于老爷。”吴月娘的目光微微沉了沉,“老爷歇在哪个院里,是老爷的意思,你不得争,不得抢,更不得私下里挑拨离间,说其他姐妹的坏话。若是让我知道你私下里弄小动作,或是在老爷面前说三道四,休怪我不讲情面。咱们姐妹几个,虽不是一母所生,却也该和睦相处,为老爷分忧,而不是让老爷为后院的事烦心。” 这话直指李瓶儿的善妒,也敲打了她可能存在的“争宠”心思。潘金莲想起昨日李瓶儿那淬毒的眼神,心里苦笑——就算她不想争,别人也未必会放过她。 “第四条,言行举止。”吴月娘最后说,“你是西门家的姨娘,代表的是西门家的体面。出门在外,不得与人争执,不得说粗话;在府里,不得穿过于张扬的衣服,不得戴过于贵重的首饰——不是府里给不起,是怕你压不住,反而惹祸上身。更不得学那些轻狂的做派,比如私下里与外男接触,或是打听府里不该打听的事。这些规矩,若是破了一条,丢的不仅是你的脸,更是整个西门家的脸。” 最后一条,几乎是把她的手脚都捆住了。潘金莲的手指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管家媳妇领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管家媳妇是吴月娘身边的管事媳妇,姓刘,脸上带着几分慌张,身后跟着的小丫鬟哭得满脸是泪,手里捧着一个破碎的白玉观音像——观音像碎成了好几块,玉质温润,一看就是珍品。 “夫人,”刘媳妇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小蹄子昨日在佛堂打扫,失手打碎了老太太赏下来的白玉观音像,奴婢特来请夫人示下。”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动——这 timing 太巧了,刚说完规矩,就有人“犯错”,分明是吴月娘故意安排的“教学现场”。她屏住呼吸,悄悄抬眼,看向吴月娘。 吴月娘脸上的平和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怒自威的冷淡。她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目光落在那个小丫鬟身上——小丫鬟约莫十四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粉色布裙,头发梳得歪歪扭扭,脸上满是泪痕,浑身抖得像筛糠,手里的碎玉观音几乎要拿不住。 “抬起头来。”吴月娘的声音冷了几分。 小丫鬟吓得赶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吴月娘,嘴唇哆嗦着:“夫……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在擦多宝阁时,被帐幔绊了一下,手一松……就……” 吴月娘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刘媳妇垂着头,不敢看吴月娘;两个小丫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潘金莲坐在绣墩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像要撞开肋骨。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吴月娘才缓缓开口:“老太太赏的白玉观音,是十年前从宫里请出来的,材质是上等的和田白玉,找高僧开过光,保佑咱们西门家平安顺遂。你说你不是故意的,可‘不是故意’,也不能抵消你犯的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的人,声音更冷:“按府里的规矩,打碎主子的珍品,该杖责二十,然后撵出府去,永不录用。你在府里待了两年,该知道这规矩。”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家里还有老母要养,若是被撵出去,老母就没人照顾了!求夫人开恩!求夫人开恩!”她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渗出血来,染红了地面。 吴月娘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却在小丫鬟磕到第五个头时,忽然开口:“罢了。” 小丫鬟猛地停住,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吴月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念在你并非故意,且平日里做事还算勤勉,”吴月娘的声音恢复了平和,却依旧带着威严,“我便网开一面。杖责免了,罚你三个月月钱,调去浆洗房当差——浆洗房的活计虽累,却能让你记住今日的教训。你可心服?” 小丫鬟如蒙大赦,再次磕头:“心服!奴婢心服!谢夫人开恩!谢夫人开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感激,磕完头,小心翼翼地捧着碎玉观音,跟着刘媳妇退了出去。 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吴月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向潘金莲,语气依旧平和:“妹妹你看,这府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丫鬟仆役犯错,是常有的事;姐妹们之间有摩擦,也是常有的事。但无论什么事,都得按规矩来——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样才能服众,才能把家持好。若是我今日心软,饶了她的责罚,其他丫鬟定会觉得规矩可破,日后只会更放肆;若是我今日苛责,把她撵出去,传出去,别人又会说我这主母不近人情,容不下一个小丫鬟。” 潘金莲连忙低头,声音带着几分恭敬:“夫人持家有道,赏罚分明,金莲受教了。”她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吴月娘这一手恩威并施,太厉害了。既让小丫鬟感激涕零,又让在场的人都记住了“规矩”的威严,更不动声色地展现了她掌控全局的能力——连一个小丫鬟的去留,都能用来“教学”,可见府里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吴月娘似乎满意于她的“受教”,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壁,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看似无关的话题:“咱们府里,算上你,一共七位姨娘。大郎(西门庆)今年三十五岁,膝下只有官哥一个儿子,是巧云生的。官哥身子弱,从小就请了太医调理,我这做母亲的,心里一直悬着。”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紧,不知道吴月娘为何突然说起子嗣。她不敢接话,只能继续垂着头,听吴月娘说下去。 “府里以前也有过姨娘怀身孕,”吴月娘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前几年,有个姓宋的姨娘,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后来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没保住,她自己也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去年我把她送回了老家养老。还有个姓周的丫鬟,被大郎宠幸了几次,说自己怀了孕,后来查出来是假的,想骗个名分,我把她撵出府去,听说后来嫁给了一个农夫,日子过得很辛苦。”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潘金莲的小腹,声音依旧平和,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缓缓刺入潘金莲的心里:“妹妹你年轻,模样也好,大郎疼你,是你的福气。但你要记住,在这府里,有些福气,不是你能承受的。若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比如……想靠子嗣上位,或是想抢别人的恩宠,最后只会害了自己。” “毕竟,”吴月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这府里夭折的孩子,不明不白消失的姨娘,也不是没有过。说到底,都是命薄,福薄,承受不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潘金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把绸缎掐破,牙齿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吴月娘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她在告诉她,就算她将来怀了孕,就算她得了西门庆的宠,只要吴月娘不允许,她和她的孩子,都可以轻易被“处理”掉——像处理那个姓宋的姨娘,像处理那个姓周的丫鬟。 “金莲……”潘金莲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猛地站起身,再次屈膝,几乎是匍匐在地,“金莲谨记夫人教诲!绝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在府里安分守己,伺候好老爷和夫人,别无他求!” 吴月娘看着她匍匐在地的样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算得上真心的淡淡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满意。“很好。”她点了点头,“起来吧。回去好好歇着,春桃她们若是伺候得不周到,或是你缺了什么,就跟张嬷嬷说,她会替你转达。” 潘金莲如蒙大赦,缓缓站起身,双腿依旧有些发软。她再次向吴月娘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带着颤抖:“谢夫人恩典,金莲告退。” 张嬷嬷适时地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姨娘,请跟我来。” 潘金莲跟着张嬷嬷走出颐福堂,阳光落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她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凉得刺骨。吴月娘那平和的面容、深沉的目光、轻描淡写间决定他人命运的姿态,还有最后那句冰冷的警告,像梦魇一样,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原以为,李瓶儿的善妒、孟玉楼的刻薄是最大的威胁,却没想到,吴月娘这位看似温和的主母,才是真正的主宰。她就像一座沉默的冰山,露出水面的是平和与端庄,水下却隐藏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庞大阴影——府里的规矩是她定的,下人的生杀予夺是她掌控的,甚至姨娘们的恩宠与子嗣,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回到绮罗阁,潘金莲瘫坐在软榻上,春桃递过来一杯热茶,她握着茶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看着窗外的海棠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却像吴月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包裹了她。在这座深宅里,吴月娘就是天,她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活得好一点,眼前这座大山,似乎根本无法逾越。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吴月娘最后说的话——“夭折的孩子”“不明不白消失的姨娘”“靠子嗣上位”。吴月娘为什么要特意提到这些?若是她真的掌控一切,根本不必用这些话来威胁她。或许……这正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隐痛? 潘金莲的目光微微亮了些。吴月娘嫁给西门庆多年,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府里唯一的儿子还是潘巧云生的。对于一个主母来说,没有子嗣,始终是最大的遗憾,也是最大的弱点——就算她掌控着府里的一切,若是西门庆将来有了其他儿子,或是潘巧云仗着官哥争权,她的地位,未必就那么稳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极致的恐惧之下,悄悄发了芽。潘金莲握紧了手里的茶杯,眼底的恐惧渐渐被一丝微弱的、不甘的光芒取代。 或许,这座看似无法逾越的大山,也并非没有缝隙。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娇儿哀怨戏曲藏】 在潘金莲惊魂未定之际,第二位访客悄然来到绮罗阁,竟是昨日看起来最为疏离淡漠的二姨太李娇儿。她此行似是而非,或借口送些针线花粉,神态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哀愁。在与潘金莲的交谈中,她言语闪烁,时常走神,偶尔会不自觉地带出几句戏文词句,似是感慨自身命运。她或许会透露出一些府中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或是流露出对现状的深深无奈与厌倦,与其他姨娘的争强好胜截然不同。她的态度暧昧难明,看似无害,却更让潘金莲感到这宅门之深,人心之复杂,每个人似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和心思。 第27集:娇儿哀怨戏曲藏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绮罗阁,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光斑落在潘金莲垂着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吴月娘清晨那番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牢牢扎在她心上,“夭折的孩子”“不明不白消失的姨娘”,每一个字都在耳边回响,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支银质的绣花针,针上穿着一根宝蓝色的丝线,却久久没有落下。软榻旁的小几上,放着李娇儿后来送来的那包丝线,各色丝线码得整整齐齐,宝蓝、绯红、牙白、鹅黄,还有罕见的藕荷色,都是江南上好的云锦线,光泽柔和,摸上去细腻顺滑;旁边还放着几张刺绣花样,是江南新出的样式,有缠枝莲、双飞燕,还有一幅小小的“海棠春睡图”,画得极为精致,笔触细腻,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可潘金莲看着这些精致的东西,却毫无兴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西府海棠上——海棠开得正艳,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团云霞,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飘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碎雪。她想起吴月娘说的话,想起李瓶儿淬毒的眼神,想起孟玉楼刻薄的话语,忽然觉得,这盛开的海棠,像极了这深宅里的女人,看似光鲜,实则风一吹就会凋零,毫无还手之力。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绣花针不小心扎到了指尖,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她下意识地把指尖放进嘴里,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这才回过神来——自清晨从颐福堂回来,她就一直这样魂不守舍,连最简单的绣花活都做不下去。 “姨娘,喝杯茶吧,刚泡好的雨前龙井。”春桃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走过来,轻轻放在小几上。春桃今日穿了一身淡绿色的布裙,裙摆绣着小小的兰花,是潘金莲让她换上的——吴月娘说份例里有两个丫鬟,除了春桃,还有一个叫夏荷的,昨日已经到了绮罗阁,只是夏荷性子内向,话不多,此刻正在外间整理床铺。 潘金莲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凉,带着一丝淡淡的茶香,却压不住心口的闷。她放下茶杯,目光又落回窗外的海棠上,心里反复琢磨着吴月娘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吴月娘提到“姓宋的姨娘”“姓周的丫鬟”时,眼神里的平静太过刻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那微微收紧的指尖,却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带着几分迟疑的叩门声,“笃……笃笃……”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门板,与孟玉楼昨日那张扬的脚步声、李瓶儿带着丫鬟的喧哗截然不同。 “七妹妹可在屋里?”一个柔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虚无缥缈的气息,像是被风吹得变了调,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怨。 潘金莲微微一怔——这个声音,是二姨娘李娇儿?她怎么会来?昨日六美齐聚时,李娇儿几乎像个影子,穿着浅粉色的纱裙,手里捏着一块素色手帕,眼神飘忽,除了那句“妹妹安好”,几乎没说过别的话,与其他几位姨娘的“存在感”格格不入。她来做什么?是吴月娘派来的?还是有别的目的? “姨娘,我去开门?”春桃问道。 “不用,我自己去。”潘金莲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浅碧色襦裙——这是今日特意选的素净样式,裙摆的细竹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警惕,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李娇儿。她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丫鬟,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襦裙上绣着几枝折枝梅花,梅花的花瓣用淡粉色的丝线绣成,花蕊是用金线勾勒的,虽不张扬,却透着一股清雅;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比甲,比甲的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银边,衬得她皮肤更白,却也更显苍白;她的头发梳成了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插着一支银质的梅花簪,簪头的梅花小巧精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的脸上未施浓粉,只在唇上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却依旧掩不住眼下的青影和微微泛红的眼圈,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常年被愁绪缠身,睡眠不佳。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锦缎包袱,包袱是淡紫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用白色的丝线绣的,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亲手缝制的。 “二姐姐?”潘金莲侧身让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客气,“快请进!姐姐怎么会过来?倒是让妹妹没想到。” 李娇儿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像踩在棉花上。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在屋内扫了一圈,从拔步床的纱幔,到紫檀木梳妆台,再到小几上的丝线和花样,却不像孟玉楼那般带着算计的审视,反而像是找不到焦点,眼神空茫,最后落在窗外那株海棠上,轻轻叹了口气:“这几日天暖和,海棠开得真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再好的春光,没人真心欣赏,也是白费了。” 她说着,忽然轻轻哼唱了一句,声调婉转,带着昆腔特有的细腻拖腔,哀怨的情绪透过那句戏文,缓缓流淌出来,像春日里的细雨,沾在人心上,凉丝丝的。唱完,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用手里的素色手帕掩了掩口,眼神黯淡下来,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容:“瞧我,又胡言乱语了,让妹妹见笑了。” 潘金莲心中一动。这句戏文她依稀有些印象——原主潘金莲在张大户家做丫鬟时,张大户喜欢听戏,偶尔会让下人们也跟着听,其中就有《牡丹亭》的片段。这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是杜丽娘在花园里伤春时唱的,满是对时光流逝、青春易逝的感慨。李娇儿此刻在她面前唱出来,显然不是随口哼唱,而是借戏文抒发自己的心事,那“断井颓垣”,说的或许就是她自己的处境。 “姐姐说哪里话,”潘金莲连忙笑着说,“妹妹听着只觉得姐姐唱得极好,这昆腔细腻婉转,比外面戏班里的角儿唱得还动人。只是……这戏文太过伤怀了些,听着让人心里发堵。” 李娇儿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走到小几旁坐下,春桃赶紧为她倒了杯茶。她捧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杯壁上印着淡淡的兰花纹,是府里特制的茶杯。她的眼神依旧飘向窗外的海棠,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伤怀?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可不就是一出唱不完的悲戏吗?你我这样的人,不过是台上的傀儡,穿着光鲜的衣裳,唱着别人早就定好的词,连悲喜都由不得自己。”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里的手帕,又轻轻哼唱起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妹妹你年轻,模样又好,刚进府,老爷正新鲜着你,这是你的福气。可你想想,这福气能维持多久?争来抢去,又能争到几分真心?抢得几日风光?到头来,还不是像这海棠花一样,开得再艳,也有凋零的时候,最后只能‘幽闺自怜’,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过一辈子。” 她唱到“幽闺自怜”时,声音微微哽咽,眼圈更红了,赶紧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却没擦去那抹浓重的哀愁。 潘金莲默默听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李娇儿的态度太过反常——府里的其他姨娘,不是争宠,就是算计,只有她,仿佛早已看透一切,沉浸在自己的哀怨世界里,对西门庆的恩宠、府里的权势,都毫无兴趣。她是真的如此超然物外,还是因为曾经经历过什么,才变得这样心灰意冷? “姐姐似乎……有很重的心事?”潘金莲放柔了声音,做出关切的样子,“若是姐姐不嫌弃,妹妹愿意听姐姐说说。有时候,心事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李娇儿听到这话,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心弦,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潘金莲,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妹妹,你是个聪明人,可有时候,太聪明反而不好。这府里的水太深,你初来乍到,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老爷现在宠你,是因为你新鲜,等过些日子,新鲜劲过了,你就知道,这‘宠’字,有多烫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你年纪轻,模样好,这是你的优势,可也是你的祸根。府里盯着你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你要仔细些,莫要步了……莫要行差踏错,否则,到时候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锦缎包袱,指节泛白。潘金莲能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显然,那个“步了谁的后尘”的人,下场一定很凄惨。 “姐姐的意思是……这府里,之前还有过像妹妹这样的人?她们……她们最后怎么样了?”潘金莲追问,心脏不由得加快了跳动——她想起吴月娘清晨说的“姓宋的姨娘”“姓周的丫鬟”,难道李娇儿说的,就是她们? 李娇儿却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被潘金莲的追问吓到了,她慌忙站起身,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了:“没什么!妹妹你别多想,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有别的意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潘金莲,“这些丝线和花样,妹妹留着用吧,都是我用不上的,扔了可惜。我……我该回去了,晚了,院里的丫鬟该担心了。” 她显得格外仓促,像是生怕再待下去,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潘金莲见她如此,也不好强留,只能起身相送:“姐姐慢走,改日妹妹再去拜访姐姐。” 李娇儿点了点头,却没有回头,只是快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上,又轻轻吟哦了一句,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悲凉:“‘则见那风扫残红,狼藉满阶……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好花终有落的时候,人情比花更冷。妹妹,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绮罗阁,淡青色的比甲在风中飘动,像一只哀婉的蝴蝶,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哀愁。 潘金莲独自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风一吹,又有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抬手,轻轻拂去肩上的花瓣,指尖还残留着花瓣的柔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沉。 李娇儿这一趟来访,看似平淡无奇,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却在她心中投下了比昨日六美齐聚时更沉重、更诡异的阴影。那些破碎的戏文,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那些慌乱的眼神,还有那句“好自为之”,无不暗示着这西门府的深宅之中,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还有可能远超她想象的黑暗。 她想起李娇儿提到“戏班”时的麻木,想起她唱《牡丹亭》时的哀怨,想起她提到“步了谁的后尘”时的恐惧——李娇儿一定经历过什么,或者见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她就像一本被泪水浸透的残旧戏本,封面素雅,翻开里面,却满是血泪和不堪回首的过往。 “姨娘,风大,您还是进屋吧。”春桃走过来,轻声说道,“刚才夏荷说,大厨房送晚膳来了,是老爷特意吩咐的,有您爱吃的糖醋鱼。” 潘金莲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晚膳很丰盛,除了糖醋鱼,还有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都是她之前无意中跟春桃提过爱吃的。西门庆的“恩宠”来得很快,却也让她更加不安——李娇儿的话,吴月娘的警告,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却毫无胃口。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酸甜可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盘糖醋鱼,看似被精心烹制,实则早已被摆上了餐桌,等待着被“享用”,被“丢弃”。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飘落,风里带着花瓣的清香,却再也驱散不了潘金莲心头的寒意。她知道,这座宅院里的水,远比她看到的还要深,还要浑。每一个人,都戴着厚厚的面具,藏着深深的心思。李娇儿的哀怨,吴月娘的威严,李瓶儿的善妒,孟玉楼的刻薄……她们就像一张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让她喘不过气。 而她自己,在这漩涡之中,又该如何自处?是像李娇儿那样,沉浸在哀怨中,随波逐流?还是像吴月娘那样,步步为营,掌控一切? 潘金莲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包淡紫色的锦缎包袱上——那是李娇儿送来的,里面装着丝线和花样,也装着李娇儿未说出口的秘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包袱上的玉兰花绣纹,指尖传来丝线的细腻触感,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或许,李娇儿的哀怨,并非全是伪装;或许,她可以从李娇儿身上,找到一丝突破口。 毕竟,在这座充满算计的宅院里,一个看似无害、满心哀怨的“姐姐”,或许才是最有可能透露真相的人。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玉楼刁钻算计精】 三姨太孟玉楼紧随其后,前来“拜访”。与李娇儿的哀怨含蓄不同,孟玉楼性格泼辣刁钻,精于算计,言语直接带刺。她或会假借关心之名,实则打探潘金莲的底细和西门庆对其的宠爱程度,言语间充满试探和比较。甚至可能故意设下言语陷阱,或是拿出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声称被潘金莲“偷拿”,以此刁难、羞辱,试探其反应和底线,试图一开始就从气势上压倒这位新来的“竞争对手”。潘金莲需小心翼翼应对,既要避免直接冲突,又不能过于软弱任人拿捏,其间机锋暗藏,步步惊心。 第28集:玉楼刁钻算计精 暮春的阳光带着暖意,斜斜地斜切过绮罗阁的雕花窗棂,将窗台上那盆新栽的茉莉照得透亮。茉莉刚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上沾着晨露蒸发后留下的细小白痕,像撒了层碎盐。潘金莲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半页的《女诫》,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李娇儿昨日那番哀怨的戏文还在耳边打转,“好花终有落时,人情更是易冷”,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水的棉线,缠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纸页是上好的竹纸,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烦躁。桌角放着李娇儿送来的那包丝线,藕荷色的线轴露在外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可她连碰都不想碰——李娇儿的哀怨太真切,真切到让她觉得,这深宅里的每一件光鲜物件,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悲凉。 “姨娘,要不要再添点茶?”夏荷端着茶壶走过来,声音轻轻的。夏荷比春桃小一岁,性子更内向,说话时总低着头,不敢看人。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布裙,是府里丫鬟的统一装束,只是领口绣了朵小小的兰花,是她自己偷偷绣的。 潘金莲摇了摇头:“不用了,放那儿吧。” 夏荷刚把茶壶放在桌上,院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丫鬟走路的轻悄,而是带着刻意的重,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响,还夹杂着丫鬟们的说笑声,吵得人耳膜发紧。 紧接着,一道拔高的女声穿透院门,带着毫不掩饰的尖刻:“哟,七妹妹这绮罗阁可真是块风水宝地!你瞧这太阳,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哪像我那‘听雨轩’,整天不见日头,冷飕飕的,连花花草草都长得没精神!”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沉——是孟玉楼!她怎么来了?昨日在颐福堂,孟玉楼就没给过她好脸色,今日这般大张旗鼓上门,显然不是来做客的。 她赶紧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月白色襦裙——这是今早特意选的素净样式,裙摆绣着几枝细竹,原想低调些,却没想到还是引来了麻烦。春桃也听到了声音,快步走到门口,小声道:“姨娘,是三姨太,还带了两个丫鬟。” “知道了,开门吧。”潘金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警惕,脸上堆起一副温顺的假笑。 门刚打开,孟玉楼就带着两个丫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遍地金通袖袄,袄面上用金线绣满了缠枝莲纹,走动时,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下半身系着一条墨绿色的杭绸马面裙,裙摆垂到脚面,裙门处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眼睛用红宝石镶嵌,随着她的动作,宝石轻轻晃动,格外张扬;她的头发梳成了高髻,插满了金簪玉钗——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珠子是东珠,圆润饱满;一对翡翠耳环,翡翠是上等的祖母绿,水头极好;还有一条赤金项链,项链上挂着一块心形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福禄”二字,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穿着粉色布裙,一个穿着黄色布裙,都梳着双丫髻,头上插着银簪,手里分别捧着一个锦盒和一条披风,显然是孟玉楼的贴身丫鬟,平日里跟着她耀武扬威惯了,此刻也抬着头,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绮罗阁的院子。 “三姐姐大驾光临,妹妹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潘金莲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孟玉楼却没受她的礼,反而绕着她转了一圈,像打量一件货物似的,目光从她的头发扫到她的鞋尖,最后落在她腰间的银链上——那是西门庆昨日赏的,链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白玉佩,雕着一朵桃花。 “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雅。”孟玉楼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只是这素净衣裳,配着老爷赏的玉佩,倒显得有些不搭了——毕竟是新得的恩宠,怎么也该穿得鲜亮些,才对得起老爷的心意,不是?”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暗讽她故意装素净,博同情。潘金莲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笑着:“姐姐说笑了,妹妹出身低微,穿惯了素净衣裳,鲜亮的衣裳怕是穿不惯,反而显得俗气。倒是姐姐这身衣裳,衬得姐姐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 “福气?”孟玉楼嗤笑一声,迈步走进屋内,两个丫鬟紧随其后。她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先是落在墙角的苏绣屏风上——屏风上绣的是“百鸟朝凤”图,丝线细腻,颜色鲜艳,是江南有名的绣娘绣的,价值不菲;接着又看向多宝阁,阁上摆着一个汝窑笔洗,笔洗是天青色的,釉色均匀,釉面上的开片像蜘蛛网,是宋代的珍品;最后落在桌角的宣德炉上——香炉是黄铜做的,表面镀了一层金,炉身上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炉里燃着沉速香,香气清雅,是上等的香料。 “妹妹这屋里的摆设,可真是用心。”孟玉楼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多宝阁上的汝窑笔洗,动作小心翼翼,眼神里却满是嫉妒,“这苏绣屏风,我去年跟老爷要了好几次,老爷都说库房里没有了,怎么转眼就到了妹妹这儿?还有这汝窑笔洗,我在古玩店见过一次,老板说要五百两银子,我都没舍得买,妹妹倒是好福气,直接就摆在这儿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酸意几乎要溢出来,明着是夸赞,实则是在指责潘金莲独占西门庆的宠爱,搜刮府里的好东西。 潘金莲心里暗骂孟玉楼浅薄,面上却只能应付:“姐姐误会了,这些东西都是老爷安排人送来的,妹妹也不知道来历。妹妹出身低微,不懂这些古玩字画,只是觉得看着好看,便随手摆着了。若是姐姐喜欢,妹妹这就差人送到姐姐院里去?” “哎呦,我可不敢要!”孟玉楼立刻打断她,用手里的丝帕掩着嘴,眼睛却斜睨着潘金莲,像只骄傲的孔雀,“妹妹的东西,我怎好意思要?再说了,府里的规矩,谁不知道?老爷赏下来的东西,都是按份例来的,什么品级的姨娘,用什么品级的东西,一点都不能错。妹妹刚进府,怕是还不知道这规矩,姐姐我可不能看着妹妹犯错误,到时候被夫人训斥,妹妹心里不好受,姐姐也替你心疼。” 她一边说着“为你好”,一边却把“不懂规矩”“可能犯错”的帽子扣在潘金莲头上,堵得潘金莲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春桃站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想替潘金莲辩解,却被潘金莲用眼神制止了。潘金莲知道,跟孟玉楼这种人争辩,只会越描越黑,不如先忍下来,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孟玉楼见潘金莲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心里更得意了。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潘金莲刚才用的白瓷茶杯,凑到眼前看了看杯底的落款——是“定窑”二字,字体娟秀。她轻轻“咦”了一声,把茶杯放下,对身后穿粉色布裙的丫鬟道:“你瞧,这茶杯是定窑的,还是上等的白釉,一窑也出不了几个这般匀净的。我那套粉彩茶杯,跟这个一比,倒显得俗气了,满是花里胡哨的图案,没一点雅致劲儿。” 那穿粉色布裙的丫鬟名叫锦儿,是孟玉楼的贴身大丫鬟,最会察言观色。她立刻附和道:“姨娘说得是!定窑的白瓷最是雅致,看着就干净,哪像粉彩的,看着热闹,实则没什么品味。不过各花入各眼,咱们姨娘喜欢粉彩的热闹富贵,七姨娘喜欢定窑的素净雅致,都是好的。”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明着是在讨论茶杯,实则是在挤兑潘金莲没见过世面,只配用素净的“便宜货”,而孟玉楼自己用的粉彩茶杯,才是“富贵”的象征。 潘金莲端起桌上的茶壶,为孟玉楼倒了杯茶,声音平静:“姐姐若是喜欢定窑的茶杯,妹妹这儿还有一套,是老爷赏的,姐姐不嫌弃的话,就拿回去用吧。”她故意把“老爷赏的”几个字说得重了些,想看看孟玉楼的反应。 果然,孟玉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杯中的茶叶,声音冷了几分:“妹妹倒是大方,只是姐姐无功不受禄,老爷赏给妹妹的东西,姐姐怎好夺人所爱?妹妹还是自己留着吧。”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孟玉楼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府里的份例有多严格,一会儿说她刚进府时如何遵守规矩,一会儿又说她娘家的绸缎庄有多气派,处处标榜自己资历老、嫁妆厚、在府里地位高,试图用这些来压潘金莲一头。 潘金莲耐着性子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打发她走。就在这时,孟玉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锦儿道:“对了,我前儿丢的那对赤金镶珠耳坠子,你们找到了吗?就是那对牡丹花样的,珠子是南海来的,成色极好,我戴了好几年了。” 锦儿立刻会意,装作焦急的样子:“回姨娘,还没找到呢!奴婢带着小丫鬟们把听雨轩翻了个底朝天,连床底下、柜子缝里都找了,就是没看见。真是奇了怪了,那耳坠子好端端放在妆奁里,还上了锁,怎么就不见了呢?莫不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小丫鬟顺走了?” 孟玉楼皱着眉头,叹了口气,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潘金莲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个螺钿妆奁,妆奁是打开的,里面放着几盒胭脂水粉,还有一支西门庆昨日赏的珍珠簪花。那簪花的珠子是淡水珠,比孟玉楼说的南海珠小了一圈,颜色也稍淡些,却依旧圆润饱满。 “罢了罢了,许是我自己放忘了地方。”孟玉楼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眼神却紧紧盯着那支珍珠簪花,“也不是什么顶值钱的东西,就是戴惯了,突然不见了,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那珠子成色确实好,是我娘家哥哥从南海带回来的,整个清河县都找不出第二对。”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下——孟玉楼这是在指桑骂槐!她故意说耳坠子丢了,又故意把目光落在自己的珍珠簪花上,明摆着是在暗示她偷了耳坠子,甚至可能把簪花当成了“赃物”! “姐姐说的是,许是不小心落在哪个角落了,姐姐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就找到了。”潘金莲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唉,但愿如此吧。”孟玉楼拉长了声调,忽然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珍珠簪花,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咦?妹妹这支珠花,看着倒有些眼熟。这珠子的大小、光泽,跟我丢的那对耳坠上的主珠,倒有几分相似呢!妹妹这支珠花,是从哪里来的?”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春桃和夏荷的脸色都白了,锦儿和另一个丫鬟也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孟玉楼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诬陷! 潘金莲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身,一把从孟玉楼手里抢回珍珠簪花,紧紧攥在手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冷静:“三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支珠花是老爷昨日亲自赏给我的,丫鬟们都看见了,怎么会跟姐姐丢的耳坠子有关系?姐姐若是怀疑有人偷了你的耳坠子,大可以报给夫人,请夫人派人清查,也好还妹妹一个清白!” 她故意提到吴月娘,就是想提醒孟玉楼,府里有主母,不是她可以随意诬陷人的地方。 “哎呀!妹妹别急呀!”孟玉楼立刻换上一副“你误会了”的表情,笑着摆了摆手,“姐姐我就是随口一说,瞧着像罢了,又没说是妹妹拿的。妹妹这般激动,倒显得姐姐我小气了,像是故意找茬似的。快坐下,快坐下,一支珠花罢了,姐姐我还能赖着你不成?”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而显得潘金莲小题大做,心里有鬼。锦儿也跟着附和:“就是啊,七姨娘,我家姨娘就是心直口快,您别往心里去。我家姨娘丢了耳坠子,心里着急,说话没个轻重,您多担待。” 潘金莲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自己落入了孟玉楼的圈套。若是继续争辩,孟玉楼肯定会说她“不依不饶”;若是不争辩,又等于默认了她的怀疑。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目光冷冷地看着孟玉楼:“姐姐是长辈,妹妹自然不会跟姐姐计较。只是妹妹初来乍到,不想平白担了污名。姐姐丢了东西,心里着急,妹妹能理解,只是还请姐姐日后说话注意些分寸,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伤了姐妹之间的和气。” 孟玉楼见潘金莲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惊慌失措、任她拿捏,反而还能冷静地反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更深的忌惮。她知道,潘金莲不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再纠缠下去,说不定会自己吃亏。 她干笑两声,站起身:“妹妹说得是,是姐姐考虑不周,日后定当注意。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看看耳坠子找着了没,就不打扰妹妹了。” 说完,她也不等潘金莲回话,就带着锦儿和另一个丫鬟,扬长而去。走到院门口时,她又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潘金莲:“妹妹是个伶俐人,姐姐劝你一句,这府里啊,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东西可以乱收,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嘛……呵呵,还是小心些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这句话充满了恶意的警告,像是在提醒潘金莲,她的“恩宠”随时可能变成灾祸。 潘金莲站在原地,看着孟玉楼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石榴红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珍珠簪花,珠子上还残留着孟玉楼的体温,让她觉得一阵恶心。她把簪花扔回妆奁里,转身坐在玫瑰椅上,只觉得心力交瘁。 春桃走到她身边,小声道:“姨娘,您别生气,三姨太就是那样的人,仗着自己娘家有钱,在府里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 夏荷也跟着说:“是啊,姨娘,她就是嫉妒您得了老爷的宠,故意来找茬的。咱们不理她就是了。” 潘金莲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阳光落在茉莉的新叶上,却没了之前的暖意。她忽然明白,在这深宅大院里,退让和示弱根本换不来安宁,只会让这些人得寸进尺。孟玉楼今日能诬陷她偷耳坠子,明日李瓶儿就可能在西门庆面前说她的坏话,吴月娘更是随时可能用“规矩”来拿捏她。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子,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迷茫,而是多了一丝冰冷的坚定。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一味地隐忍退让了。她要学会反击,学会保护自己,否则,迟早会成为这深宅里又一个“不明不白消失”的姨娘。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海棠花瓣,落在窗台上。潘金莲伸出手,轻轻捏起一片花瓣,花瓣柔软,却很快就在她手中枯萎。她看着枯萎的花瓣,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她不会像海棠花那样,任人摆布,轻易凋零。她要在这深宅里,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雪娥武厉背景凶】 四姨太孙雪娥登场。与孟玉楼的言语刁难不同,孙雪娥作风强硬,会些拳脚功夫。她或许会选择一个“巧合”的时机(如潘金莲在园中散步时),故意寻衅,或是指使手下粗使丫鬟/婆子“不小心”冲撞潘金莲,甚至可能亲自出手,看似“切磋”、“指点”,实则暗中用力,让潘金莲吃个暗亏,以此展示武力,进行威慑。她会用极其直白甚至粗暴的言语警告潘金莲安分守己,并可能透露其娘家(或姐妹)与土匪有所牵连的背景,暗示其手段狠辣,绝非其他姨娘那般只懂内宅争斗,让潘金莲感受到实实在在的物理威胁和不同于心计的另一种恐怖。 第29集:雪娥武厉背景凶 暮春的风带着最后一丝暖意,吹过绮罗阁的窗棂,卷起桌上那本《女诫》的纸页,“哗啦”一声,停在“妇德”那一页。潘金莲盯着书页上“清闲贞静,守节整齐”八个字,只觉得刺眼——孟玉楼方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还在耳边打转,“来历不明”“不懂规矩”,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得她心口发闷。 她猛地合上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春桃刚收拾完梳妆台,见她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姨娘,要不出去走走?府里的西花园这几日开了不少芍药,瞧着热闹。” 潘金莲点了点头。在屋里待着只会更憋闷,不如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这西门府的布局——她总不能一直困在绮罗阁,连府里的路都认不全。 她换上一身淡青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枝细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腰带,上面挂着西门庆赏的白玉佩,小巧的桃花纹样在阳光下泛着淡光。春桃想跟着,却被她拦住:“我自己走走就好,你在院里等着,夏荷也需要人搭把手。”她想单独待一会儿,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在这府里“安全”地走一圈。 出了绮罗阁,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西走。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丫鬟,见了她,都赶紧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声音怯生生的:“七姨娘好。”潘金莲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注意到,丫鬟们的目光都带着好奇,却不敢多停留,行礼后便匆匆低下头,继续干活——显然,她这个“新姨娘”的消息,已经在府里传开了。 小径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枝叶茂密,遮得阳光都变得细碎。树下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沾着晨露蒸发后留下的细痕。再往前走,绕过一座假山,眼前的景致突然变了——不再是精致的亭台楼阁、姹紫嫣红的花草,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地面是用青石板铺成的,被踩得光滑,显然经常有人使用。 这是一处练武场。 场地的东侧,立着两排兵器架,上面摆满了刀枪剑戟——长刀的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缠着红色的绸带,刀鞘末端的铜饰磨得发亮;长枪的枪杆是白蜡木的,笔直坚硬,枪头虽未开刃,却透着寒光;还有几柄长剑,剑鞘是鲨鱼皮做的,上面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场地的西侧,放着几个石锁,最大的那个约莫有两百斤重,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处有明显的凹痕,显然是经常被人搬动;旁边立着两个箭靶,靶心是红色的,周围一圈圈分别是黄色、蓝色、黑色,箭靶上还插着几支没拔下来的箭,箭杆是桃木的,箭羽是黑色的,显然刚被人使用过。 场地的中央,还有一块约莫一丈见方的青石板,上面有许多细小的划痕,像是被兵器划过的痕迹。风一吹,掠过兵器架上的长枪,发出“呜呜”的轻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与府里其他地方的婉约精致截然不同。 潘金莲站在练武场的入口,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这深宅内院里,竟然会有这样一处充满阳刚之气的地方。她正想走近些看看那些兵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女声,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周围的寂静: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新来的七姨娘。”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没有孟玉楼的尖细,却更具穿透力,像寒冬里的风,刮得人皮肤发紧。潘金莲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回头。 只见四姨太孙雪娥正站在练武场的另一侧入口,距离她约莫三丈远。她穿着一身暗青色的箭袖劲装,劲装的材质是粗布的,却浆洗得笔挺,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露出脚踝上的黑色绑腿,绑腿上绣着细小的云纹,低调却透着利落;她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小小的匕首,匕首的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鞘口的铜环磨得发亮;她的头发没有像其他姨娘那样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简单地挽成一个高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乌木簪的末端是尖锐的,透着一股英气。 她没有施粉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与潘金莲的白皙形成鲜明对比;她的眉毛很浓,像用墨笔描过一样,眼神锐利如鹰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潘金莲,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耐用度”,带着一种武者对弱者的轻视。 “四姐姐。”潘金莲连忙敛衽行礼,双手交叠放在身侧,腰弯得很低——她昨日在颐福堂就见识过孙雪娥的气场,今日见她这身打扮,更不敢怠慢。 孙雪娥却没让她起身,反而迈开脚步,一步步向她走来。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发出“咚咚”的轻响,像敲在潘金莲的心上。她绕着潘金莲走了一圈,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肢、白皙的脖颈、还有那双绣着兰花的软底鞋上一一停留,最后落在她腰间的白玉佩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果然生得一副好皮囊,细皮嫩肉,弱不禁风,我见犹怜。怪不得能把老爷迷得五迷三道,连府里的规矩都忘了。” 她的话比孟玉楼更直接,更刻薄,没有丝毫掩饰,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不屑。潘金莲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直起身子,强自镇定道:“四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觉得屋里闷,出来随意走走,不知此处是姐姐常来的地方,若是打扰了姐姐,妹妹这就离开。” “离开?”孙雪娥脚步一错,身体瞬间移到潘金莲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的动作很快,像一阵风,潘金莲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孙雪娥比潘金莲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我看妹妹身子骨太弱,手无缚鸡之力,在这府里,没点力气可不行——容易受人欺负,也容易……活不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后“活不长”三个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潘金莲的心跳猛地加快,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拉开距离,却被孙雪娥一眼看穿:“怎么?怕了?” 孙雪娥冷笑一声,突然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节绷得发白,像一把锋利的剑,快如闪电般直戳潘金莲的肩井穴!肩井穴在肩膀和脖子的交界处,若是被戳中,轻则半身酸麻,重则可能伤到筋骨,疼得满地打滚。 潘金莲吓得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孟玉楼只是口舌刻薄,吴月娘只是言语威慑,可孙雪娥,是真的会动手!她想惊叫,想后退,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带着薄茧的手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冷风。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及潘金莲襦裙的刹那,孙雪娥的手腕却猛地一翻,化戳为拂,看似轻轻地在潘金莲的肩头拍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她拂去肩上的灰尘。 但只有潘金莲自己知道,那“轻轻一拍”的力道有多大。一股暗劲透过孙雪娥的指尖,瞬间传入她的肩头,像一块小石头砸进了棉花里,看似无声,却在她体内炸开——肩井穴传来一阵酸麻感,迅速蔓延到整个右半身,她的右腿一软,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兵器架上,才勉强站稳。 兵器架被撞得微微晃动,上面的几柄长剑发出“叮叮”的轻响,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潘金莲扶着兵器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还在微微发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啧,果然是不禁碰。”孙雪娥收回手,看着潘金莲苍白的脸和颤抖的身体,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就这点能耐,也敢在这府里争宠?也敢让老爷为了你,冷落其他姐妹?真是笑话。” 潘金莲又惊又怒,肩头的酸麻感还在持续,她咬着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抬起头,看着孙雪娥:“四姐姐这是何意?妹妹自问进府以来,从未得罪过姐姐,也从未与其他姐妹争过什么,姐姐为何要对妹妹动手?” “得罪?”孙雪娥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潘金莲只有一步之遥,她身上的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铁器味,与府里其他姨娘身上的熏香截然不同,“你得不得罪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该出现在这府里,不该占着老爷的恩宠,乱了这府里的规矩!”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眼神也越来越锐利:“孟玉楼那几个,也就只会耍耍嘴皮子功夫,背地里搞点小动作,成不了气候。但我孙雪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我看不惯的人,看不惯的事,便会直接动手。今日我只是轻轻拍了你一下,是给你面子,也是给你提个醒。” 潘金莲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被孙雪娥一眼瞪了回去。孙雪娥的眼神太凶,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仿佛只要她再多说一个字,就会立刻扑上来,将她撕碎。 “下次若再让我瞧见你不安分,”孙雪娥继续说道,声音里的威胁越来越浓,“比如在老爷面前说其他姐妹的坏话,或者私下里搞什么小动作,试图拉拢下人、争夺份例……” 她突然转身,大步走向场地西侧的石锁。那石锁约莫有一百五十斤重,表面是青黑色的,上面刻着“一百五十斤”四个大字,边缘处有许多磨损的痕迹,显然经常被人搬动。孙雪娥走到石锁旁,又转身看向潘金莲,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你看好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出右手,抓住旁边兵器架上的一根白蜡杆长枪。那长枪约莫一丈二尺长,枪杆是白蜡木的,笔直坚硬,枪头是铁制的,虽未开刃,却透着寒光,重量至少有三十斤。孙雪娥单臂一振,轻松地将长枪抡了起来,枪杆在她手中如同无物,带着呼啸的风声,猛地砸向那尊石锁! “哐!!”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练武场都在微微颤抖。潘金莲吓得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捂住耳朵,却还是能感觉到那股震耳欲聋的声音透过指尖传入耳膜,嗡嗡作响。 等她缓缓睁开眼睛时,只见那尊一百五十斤重的石锁被长枪砸得向旁边移位了半尺,石锁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凹痕,石屑飞溅得到处都是,有的甚至落在了她的裙摆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孙雪娥随手将长枪扔回兵器架,长枪“哐当”一声落在架子上,撞得其他兵器发出一阵轻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捡起一片落叶。 “瞧见了?”孙雪娥大步走到潘金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轻蔑,“这才叫力气。在我眼里,你就像一只蚂蚁,我想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别以为我在吓唬你,我孙雪娥说话,向来算话。” 她俯下身,凑近潘金莲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冰冷得像寒冬的冰碴:“我娘家是干什么的,想必你也隐约听过一些传闻。我那几个‘山上的’姐妹,脾气可比我爆裂多了,她们手上的人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她们最护着我,若是知道自家妹子在府里受了委屈,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欺负……” 她顿了顿,故意停顿了片刻,让潘金莲有时间消化这番话,然后才继续说道:“到时候,可就不是砸石头这么简单了。城外的乱葬岗,常年没人去,扔一具尸体在那里,过不了几天,就会被野狗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你说,若是老爷找不到你,会不会难过?” “山上的姐妹”“人命”“乱葬岗”“野狗”……这些字眼像一把把冰冷的刀,瞬间刺穿了潘金莲的心理防线。她猛地想起,前几日在绮罗阁听春桃提起过,说四姨太孙雪娥的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可府里的老丫鬟私下里却说,她娘家根本不是什么药材商,而是与青州一带的山匪有牵连,她的几个“姐妹”,其实就是山匪窝里的女匪首,手上沾过血。 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潘金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的双腿发软,若不是扶着兵器架,恐怕早就瘫倒在地了。她看着孙雪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杀意,终于明白——吴月娘是掌控一切的冰山,孟玉楼是口蜜腹剑的毒蛇,李瓶儿是善妒的毒妇,而孙雪娥,是一把毫不掩饰、沾着血腥味的屠刀! 言语上的攻击可以反驳,心机上的算计可以防备,可这种直接的、带着死亡威胁的暴力,她该怎么躲?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别说对抗孙雪娥,就算是孙雪娥身边的一个丫鬟,她都未必打得过。 孙雪娥直起身,满意地看着潘金莲血色尽褪、惊恐万状的模样。她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对付潘金莲这种“弱女子”,言语威胁远不如直接展示武力有效。她最后看了潘金莲一眼,像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安分守己,在绮罗阁里好好待着,别出来惹事,别争宠,别挡别人的路,或许还能多活几天。否则……” 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杀伤力。说完,她不再多看潘金莲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她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带着一股江湖人的悍匪之气,与这深宅大院的精致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潘金莲扶着兵器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风从练武场的入口吹进来,掠过她的裙摆,带着一股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恐惧。肩头的酸麻感还在,耳边还回荡着石锁被砸中的巨响,孙雪娥那冰冷的威胁仿佛还在耳边萦绕,尤其是“山上的姐妹”和“乱葬岗”这两个词,像噩梦一样,死死地缠着她。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她已经吓得浑身是汗,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凉得刺骨。她看着孙雪娥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场地中央那尊带着凹痕的石锁,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助。 这座华丽的西门府,哪里是什么富贵乡?分明是一座吃人的牢笼!这里有心机深沉的阴谋,有口蜜腹剑的算计,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最直接的暴力死亡威胁。她一个无依无靠、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在这样的环境里,该怎么活下去? 阳光渐渐西斜,落在练武场的兵器架上,给那些冰冷的兵器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却依旧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潘金莲缓缓松开扶着兵器架的手,双腿还是有些发软,她一步一步地向练武场的入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石板,而是刀尖。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找谁求助。吴月娘不会帮她,李娇儿自身难保,孟玉楼巴不得她出事,李瓶儿更是盼着她消失。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那个对她“新鲜”的西门庆,可西门庆的恩宠,又能维持多久?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石屑,落在她的鞋尖上。潘金莲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绮罗阁的方向,眼中充满了迷茫——她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巧云母凭子贵矜】 武力威慑的余悸未消,五姨太潘巧云便“恰巧”带着儿子前来“串门”。她与其他姨娘不同,凭借生下西门庆目前唯一的儿子,地位超然。她表面亲和,言语间却无时无刻不流露出“母凭子贵”的优越感,不断炫耀儿子的聪慧可爱以及西门庆对儿子的重视。她会看似好意地“提醒”潘金莲,在这府中,容颜易老,恩宠难久,唯有子嗣才是立足的根本,并暗示自己地位稳固,无人能撼动。其子或许会被纵容着对潘金莲的住处和物品肆意翻动,潘金莲还需强颜欢笑,甚至拿出好东西来哄孩子,心中却倍感屈辱和危机感——无子,便永远低人一等。 第30集:巧云母凭子贵矜 绮罗阁的门“吱呀”一声被关上,潘金莲背靠着门板,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手心里全是冷汗,沾湿了腰间白玉佩的绶带,那枚小巧的桃花玉佩贴着掌心,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悸——孙雪娥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石锁被砸中的巨响、“山上姐妹”“乱葬岗”的低语,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打转,每一个画面都让她浑身发冷。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门板,额头抵着膝盖。肩头被孙雪娥拍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那股暗劲像是没散,顺着骨头缝往骨子里钻,疼得她忍不住皱起眉。她想起方才在练武场的场景,孙雪娥那挺拔的背影、锐利的眼神,还有那杆轻松抡起的长枪,只觉得喉咙发紧——这府里竟藏着这样的狠角色,比市井里的地痞更可怕,地痞要钱,孙雪娥要命。 “姨娘,您怎么了?”春桃听到动静,从里间跑出来,见潘金莲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赶紧上前搀扶,“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潘金莲摇了摇头,被春桃扶着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不用……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她不想让丫鬟知道自己被孙雪娥威胁,免得传出去,又成了别人的笑柄。 春桃扶着她走到软榻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姨娘喝点水缓一缓,刚才夏荷去大厨房领晚膳,说今日有您爱吃的冰糖炖雪梨,应该快回来了。” 潘金莲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稍微觉得暖和了些。她小口喝着水,目光落在窗外——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院中的海棠花被染成了金红色,落在地上的花瓣像撒了一层碎金。可这好看的景致,在她眼里却没了半分滋味,只觉得那夕阳像血,花瓣像碎骨,处处透着不祥。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却带着骄纵的嬉笑声,还有女子温软的呵斥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弘哥儿,慢些跑!地上有石子,仔细摔着了!哎呦我的小祖宗,这可不是咱们的‘凝香院’,可不能这么横冲直撞的,仔细惊扰了七姨娘!”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刻意的亲昵,潘金莲的心猛地一沉——是潘巧云!她怎么来了?还带着她的宝贝儿子西门弘。 不等她起身,帘子就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猛地掀开,“哗啦”一声,一股带着奶香的风灌了进来。一个穿着大红锦缎袄子的小男孩冲了进来,袄子上绣着金线的“福”字,领口和袖口滚着白狐毛,看着就暖和;他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虎头的眼睛是用黑宝石做的,嘴巴里叼着一颗珍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脸圆圆的,皮肤白得像瓷娃娃,嘴唇红嘟嘟的,手里还攥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这就是西门庆唯一的儿子,西门弘,府里人都叫他“官哥儿”,被潘巧云宠得无法无天。 西门弘冲进屋,也不看人,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像个小炮仗似的,一会儿跑到多宝阁前,踮着脚看上面的摆件,一会儿又跑到梳妆台前,伸手去摸铜镜,嘴里还嚷嚷着:“娘,娘,这里有好多好看的东西!比咱们院里的还好看!” 紧接着,潘巧云带着两个奶娘、一个丫鬟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玫红色的袄裙,袄子上绣着金盏菊纹样,金线绣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光,格外喜庆;裙子是墨绿色的杭绸,裙摆垂到脚面,走动时带着轻微的响声;她的头发梳成了随云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珠子是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叮咚”的轻响;她的脸上薄施脂粉,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着正红色的胭脂,笑容满面,一看就是心情极好。 “哎呦,七妹妹,真是对不住,”潘巧云一进来,目光就快速在潘金莲脸上扫过,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有些凌乱的发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却很快掩去,换上亲和的笑容,“这孩子,从下午就吵着要来看新姨娘,我拦了好几次都没拦住,实在没办法,只能带他过来了,没扰了妹妹的清静吧?” 她嘴上说着“对不住”,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带着一股“我儿子想来,你该荣幸”的傲慢。 潘金莲强压下心头的厌烦和残留的惊悸,从软榻上站起来,挤出笑容:“五姐姐说哪里话,弘哥儿这么可爱,能来我这绮罗阁,是我的福气。快请坐,春桃,给五姐姐和哥儿倒茶。” “哎,好嘞。”春桃赶紧应着,转身去倒茶。 潘巧云顺势在软榻旁边的玫瑰椅上坐下,这是屋里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还能晒到夕阳。她把西门弘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目光慈爱地看着儿子,语气里满是炫耀:“你是不知道,这孩子有多皮!昨日在院里追蝴蝶,差点摔进池塘里,把我吓得魂都没了。偏生老爷还惯着他,说男孩子就该活泼些,还说这是有福气的样子。” 她顿了顿,故意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跟潘金莲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昨日老爷从外面回来,还特意考校弘哥儿背《三字经》,你猜怎么着?弘哥儿才三岁,竟然能背到‘养不教,父之过’,一字不差!老爷欢喜得不行,当场就把腰间那块和田玉的麒麟佩解下来赏给了他。你说说,那么贵重的东西,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戴得了?也就是老爷疼他,才舍得。” 她说着,还伸手摸了摸西门弘的脖子,那里果然挂着一块小小的麒麟佩,玉佩是白色的和田玉,雕工精细,麒麟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夕阳下泛着光。这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是西门庆平日里常戴的,如今却赏给了儿子,足见宠爱。 潘金莲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却只能附和着笑:“弘哥儿真是聪明,这么小就能背《三字经》,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可不是嘛!”潘巧云笑得眼睛都眯了,更加得意,“老爷也说,弘哥儿是咱们西门家的希望,将来要让他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呢。” 西门弘坐在潘巧云腿上,根本坐不住,扭了扭身子,又滑下来,跑到梳妆台前。梳妆台上放着一盒珍珠粉,是西门庆昨日赏的,盒子是螺钿的,上面镶着细碎的珍珠,看着格外精致。西门弘踮着脚,伸手就要去抓那盒珍珠粉。 “哎!弘哥儿,别碰!”潘金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盒珍珠粉是上好的南海珍珠磨的,一盒要五十两银子,她一次都没舍得用。 站在旁边的奶娘赶紧上前,想拦住西门弘,却被潘巧云笑着摆手制止了:“哎呀,没事,小孩子家好奇嘛,让他摸摸又何妨?七妹妹又不是外人,还能跟个孩子计较不成?”她嘴上说着大度,眼神却带着挑衅,显然是故意纵容儿子。 西门弘得了母亲的默许,更加大胆,一把抓住珍珠粉盒子,用胖乎乎的手指抠着盒盖,胡乱一拧,“啪”的一声,盒盖掉在地上,里面的珍珠粉撒了一些出来,落在梳妆台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雪。 “弘哥儿!”潘金莲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快步走过去,想把盒子拿过来,却被西门弘躲开了。西门弘抱着盒子,跑到潘巧云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来:“娘,你看,这个粉粉好好看!” 潘巧云接过盒子,用手指沾了一点珍珠粉,放在鼻尖闻了闻,笑着说:“嗯,是好东西,比我那盒香粉还细腻。不过啊,这是七姨娘的东西,弘哥儿可不能拿走,知道吗?”她嘴上教育着儿子,却没有把盒子还给潘金莲,反而放在了自己身边的小几上。 潘金莲看着撒在梳妆台上的珍珠粉,心里疼得慌,却又不能发作——她总不能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计较,更不能跟潘巧云翻脸,否则只会落下“小气”“容不下孩子”的名声。 春桃端着茶过来,见梳妆台上撒了珍珠粉,也不敢多问,把茶杯递给潘巧云和奶娘,又拿了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梳妆台。 西门弘又盯上了妆奁里的一支赤金点翠蜻蜓簪。那簪子是西门庆赏的,簪头是一只蜻蜓,翅膀用点翠工艺做的,颜色翠绿,眼睛是用黑宝石镶嵌的,看着格外精致。西门弘伸手就要去拿,春桃赶紧拦住:“哥儿,这个不能碰,尖得很,会扎到手的。” “我就要!我就要!”西门弘开始撒泼,坐在地上,蹬着腿哭闹起来,“娘,我要那个蜻蜓!我要!” 潘巧云连忙把他抱起来,哄着:“好好好,娘给你要,给你要。”她抬头看向潘金莲,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七妹妹,你看这孩子,就是这么任性。这支簪子看着确实好看,弘哥儿既然喜欢,不如就赏给她吧?小孩子家,也就是图个新鲜,玩两天就忘了。”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下——这支簪子是她目前最贵重的首饰,她怎么舍得给?可潘巧云都这么说了,她若是拒绝,就显得太小气;若是答应,又实在心疼。她正左右为难,奶娘却机灵,赶紧打圆场:“姨娘,哥儿还小,这支簪子太尖了,万一扎到哥儿就不好了。奴婢记得凝香院有支银质的小蝴蝶簪,比这个更适合哥儿,奴婢这就回去取来给哥儿玩,好不好?” 潘巧云见潘金莲没立刻答应,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顺着奶娘的话说道:“也好,那就麻烦你跑一趟。弘哥儿,咱们不要这个,娘让奶娘给你拿更好看的蝴蝶簪,好不好?” 西门弘还在抽噎,却也点了点头,不再哭闹。 潘巧云抱着儿子,重新坐回玫瑰椅上,语气突然变得“推心置腹”:“妹妹,不是姐姐多嘴,我也是过来人,有些话想跟你说说。咱们女人家,在这深宅大院里,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安稳,图个依靠吗?” 她轻轻抚摸着西门弘的头发,继续说道:“容颜是最靠不住的,今日你年轻貌美,老爷宠你;明日来了更年轻、更漂亮的,老爷的心思说不定就变了。恩宠这东西,就像天上的云,说散就散。唯有这身上掉下来的肉,才是实实在在的,才是一辈子的依靠。” 她的目光落在潘金莲的小腹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妹妹如今正得宠,趁着年轻,可得抓紧机会,早日为老爷生个一儿半女。只要有了孩子,尤其是有了儿子,你在这府里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谁也不敢轻易欺负你。你看我,虽说嘴笨,不如妹妹会讨老爷欢心,可我有弘哥儿,老爷看在弘哥儿的面子上,也会多疼我几分;府里的下人,看在弘哥儿的面子上,也不敢对我不敬。” 这番话,看似是好心提醒,实则是赤裸裸的炫耀和敲打——她有儿子,这是她最大的资本,潘金莲就算再得宠,没有子嗣,也永远比她矮一头。 潘金莲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却只能点头:“姐姐说得是,妹妹记下了。” 就在这时,西门弘又盯上了多宝阁上的一尊玉雕小马。那玉马是和田白玉做的,只有巴掌大小,雕工精细,马的鬃毛、尾巴都雕刻得栩栩如生,是潘金莲最喜欢的摆件,每日都会拿下来擦拭。西门弘挣脱潘巧云的手,跑到多宝阁前,踮着脚,伸手就要去够玉马。 “弘哥儿,那个不能碰!”潘金莲赶紧上前,想拦住他,可还是晚了一步。西门弘已经够到了玉马,一把抓在手里,兴奋地举起来:“娘,你看,小马!” 潘巧云笑着说:“哎呦,这小马真好看,弘哥儿真有眼光。七妹妹,你这摆件可真多,都是老爷赏的吧?老爷对你可真好。”她嘴上夸赞,却没让儿子把玉马放回去。 西门弘拿着玉马,在手里摆弄了两下,觉得没意思了,随手就往地上一扔! “啪嗒!” 一声脆响,玉马掉在青石板地上,马腿顿时摔断了一截,白色的玉屑溅了出来,落在地上,像碎了的月光。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抽,疼得她脸色更白了。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玉马——断口处很锋利,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她看着断了腿的玉马,心里又气又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哎呀!”潘巧云这才假意惊叫一声,轻轻拍了一下西门弘的手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姨娘心爱的玉马都摔坏了!快给姨娘道歉!”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一丝纵容。西门弘被她拍了一下,不仅不道歉,反而嘴一撇,又要哭闹起来:“娘,我不是故意的!是小马不好玩!” 潘巧云赶紧把他搂进怀里,哄着:“好好好,娘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哭不哭,弘哥儿乖。”她抬头看向潘金莲,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语气却轻描淡写:“妹妹,真是对不住,这孩子就是这么毛手毛脚的。回头我让人去古玩店给你买一尊更好的,比这个还大,还精致,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是啊,七姨娘,”奶娘也跟着附和,“哥儿还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哥儿计较。” 潘金莲握着断了腿的玉马,指尖的血珠滴在玉马身上,染红了白色的玉,像一朵小小的血花。她看着潘巧云和西门弘,心里的郁气堵得她胸口发疼——她不仅损失了心爱的摆件,受了气,还得反过来安慰对方,说自己不介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姐姐说哪里话,不过是个摆件罢了,摔坏了就摔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弘哥儿没事就好,千万别吓着他。” 潘巧云见潘金莲这么“识趣”,笑得更开心了。她又坐了片刻,抱着西门弘,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炫耀了半天儿子的聪明伶俐,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弘哥儿该吃晚饭了,我们就不打扰妹妹了。对了,妹妹,那玉马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明日就让人去买新的给你送来。还有子嗣的事,你真的要多上心,这府里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年轻貌美的姑娘,唯有儿子,才是硬道理。” 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抱着西门弘,带着奶娘和丫鬟,施施然地离开了绮罗阁。 帘子关上的瞬间,潘金莲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尊断了腿的玉马。春桃赶紧上前,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指尖的伤口:“姨娘,您别生气,这潘姨娘也太过分了,明知道哥儿调皮,还纵容他,故意摔坏您的东西。” “别说了。”潘金莲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她看着地上的玉屑,心里一片冰凉。潘巧云今日来,根本不是为了看她,而是为了炫耀她的儿子,敲打她没有子嗣的软肋,甚至故意让儿子摔坏她的东西,试探她的底线。 她知道,潘巧云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就是因为她有儿子——西门庆唯一的儿子。在这府里,母凭子贵,潘巧云有了西门弘,就有了恃无恐,就算她再得宠,也无法撼动潘巧云的地位。 潘金莲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潘巧云离去的方向——夕阳已经落下,天空变成了暗紫色,远处的回廊上挂着的灯笼被点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青石板上,像一条长长的带子。她握着那尊断了腿的玉马,冰冷的玉贴着掌心,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孩子……西门庆的儿子…… 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而复杂。潘巧云说得对,在这府里,没有子嗣,就没有真正的依靠,再得宠也只是暂时的。她要想在这府里站稳脚跟,要想不被吴月娘、孟玉楼、孙雪娥、潘巧云这些人欺负,就必须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依靠。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潘金莲鬓边的碎发。她看着手中的断玉,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潘巧云,你以为有了儿子就万事大吉了吗?这府里的事,还没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瓶儿媚妒手段毒】 六姨太李瓶儿压轴登场。作为最得宠且嫉妒心最强的姨娘,她无法容忍潘金莲分走西门庆的注意力。她或许不会直接上门挑衅,而是会选择在潘金莲必经之路“偶遇”,或是借某次小型家宴的机会,利用其高超的媚态和心机,在西门庆面前与潘金莲争奇斗艳,暗中较劲,甚至故意设下陷阱,栽赃陷害,扮柔弱博取西门庆怜惜,反咬潘金莲一口。其手段更为阴险毒辣,直指要害,旨在彻底破坏潘金莲在西门庆心中的印象,争回宠爱。潘金莲将面临来自最得宠情敌的正面攻击。 第31集:瓶儿媚妒手段毒 潘巧云抱着西门钧跨出绮罗阁门槛时,特意顿了顿脚步,那绣着缠枝莲的裙摆扫过门槛上的青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回头,却故意扬高了声音,对着身后的丫鬟吩咐:“把方才钧儿玩过的玉球包好,仔细别磕着碰着——这可是老爷前儿从苏州带回来的暖玉,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呢。” 话音落时,阁内的潘金莲正蹲在地上,指尖刚碰到那片冰凉的玉碴,就被划开一道细小红痕。血珠渗出来,落在满地雪白的珍珠粉上,像极了她此刻心里扎着的刺。那玉马原是西门庆初宠她时给的玩意儿,青白玉雕的骏马,鬃毛纤毫毕现,她平日里宝贝得很,方才潘巧云抱着孩子进来,不知是故意还是失手,胳膊一撞就把玉马扫落在地,摔成了三瓣。 “母凭子贵”四个字,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潘金莲盯着地上的珍珠粉,那是她省了半个月月钱托小厮从京城买来的,据说用桃花露调了涂脸,能养得肌肤胜雪。方才潘巧云“失手”打翻时,连一句歉意都没有,只抱着孩子笑:“妹妹也别心疼,不过是些粉罢了,等将来钧儿出息了,想要多少珍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蹲在地上,动作僵硬地捡着玉碴,指尖的血珠混着珍珠粉,在掌心搓成了淡粉色的泥。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她想起刚入府那几日,西门庆夜夜都来绮罗阁,抱着她看月亮,说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可自从潘巧云生了儿子,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就连昨日“探望”,也不过是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前院的事叫走了。 “七姨娘?” 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潘金莲猛地回神,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抬头见是吴月娘房里拨过来打杂的小丫鬟春桃。这丫鬟才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发梢还沾着点院子里的柳絮,手里攥着块青布帕子,都快绞出褶子了。 “什么事?”潘金莲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起身时没站稳,手扶了下旁边的梳妆台,碰倒了台上的铜镜,镜面“哐当”一声撞在桌腿上,映出她苍白的脸。 春桃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老爷……老爷让小厮来传话,说晚膳摆在西花园的听雨轩,请几位姨娘都过去,算是……算是为七姨娘您贺一贺,也让大家伙儿多亲近亲近。” “贺一贺?”潘金莲心里猛地一紧,指尖攥住了裙摆。昨日众人才刚借着“探望”的由头来绮罗阁敲打她,今日又摆宴,哪里是贺喜,分明是嫌火不够旺,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尤其是那位六姨娘李瓶儿,昨日在她这儿没讨到好,今日有了场合,岂会善罢甘休? 她看着春桃躲闪的眼神,又问:“老爷还说了别的吗?比如……谁牵头办的宴?” 春桃摇了摇头,声音更细了:“小厮没说,只说让姨娘们酉时末过去,别迟了。” 潘金莲挥挥手让春桃退下,转身走到镜前。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了血色。她打开妆奁,里面摆着几件西门庆赏的首饰: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一对珍珠耳坠,还有一块碧玉佩。她先拿起那支赤金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了——太扎眼,容易招人恨。又拿起珍珠耳坠,指尖碰到冰凉的珍珠,想起潘巧云抱着孩子时,耳垂上挂着的东珠耳坠,比她这对大多了,便也放下了。 最后,她选了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水绿色的罗裙。这裙子是她入府前自己做的,料子寻常,上面只绣了几枝兰草,不惹眼,也不寒酸。她坐在镜前描眉,眉笔是最便宜的螺子黛,颜色浅淡,她刻意把眉峰画得平缓些,少了几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温顺。 “主子,用不用我帮您梳个时兴的发髻?”贴身丫鬟春梅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她自己打理,连忙上前。 潘金莲摇摇头:“不用,就梳个简单的双环髻吧,别太张扬。” 春梅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里有些疼:“主子,要不……咱们找个理由不去?那听雨轩是六姨娘常去的地方,她在那儿肯定早安排好了。” “不去?”潘金莲苦笑一声,拿起帕子沾了热水擦脸,温热的水敷在脸上,却暖不了心里的凉,“老爷传的话,我能不去吗?这府里的规矩,咱们躲不过。” 酉时末,夕阳把西花园的花木染成了金红色。潘金莲从绮罗阁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听雨轩走。廊下挂着的宫灯刚点上,橘色的光透过薄纱罩子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廊边的石榴树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时不时被晚风卷落,落在她的水绿色裙摆上,她却没心思拂去,只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 迎面过来两个洒扫的婆子,见了她忙低头行礼,眼神却在她身上溜了一圈,那眼神里的探究和同情,让潘金莲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她知道,府里的下人最会看风向,昨日潘巧云闹了一场,今日老爷又摆宴,他们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议论她。 走到九曲木桥时,远远就看见听雨轩的灯火。那轩子临水而建,屋檐下挂着一串走马灯,灯影映在水里,随着水波晃来晃去,像极了她此刻不安的心。轩外的荷花池里,粉白相间的荷花正开着,荷叶上沾着晚露,在灯光下闪着光,空气里飘着晚香玉的清淡香气,却压不住轩内飘来的脂粉气。 “七姨娘来了。”轩门口守着的小厮见了她,连忙掀开门帘。 潘金莲刚迈进去,就感觉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轩内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铺着明黄色的织锦桌布,上面绣着缠枝莲纹,边角坠着银线流苏。桌周摆着八把梨花木椅子,椅背上都铺着软垫,绣着不同的花纹——吴月娘的是牡丹,李娇儿的是菊花,孟玉楼的是海棠,李瓶儿的是芍药,潘巧云的是石榴,孙雪娥的是兰花,她的……是最普通的兰草。 西门庆坐在主位上,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块双鱼佩,是朝廷赏赐的。他见潘金莲进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直了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金莲来了?快过来坐,就等你一个人了。” 潘金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右手边最后一个位置空着,正好在孙雪娥旁边,对面是孟玉楼。她低头行礼,声音轻柔:“妾身见过老爷,见过各位姐姐。” 吴月娘坐在西门庆左侧第一位,穿着石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半抬着,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娇儿坐在吴月娘旁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默默用银筷夹着碟子里的素炒青菜,眼神落在桌角,像是在数木纹。她原本是教坊司的乐妓,入府后一直不争不抢,只求安稳度日。 孟玉楼坐在李娇儿旁边,穿着藕荷色的罗裙,头上插着一支碧玉簪,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那是西门庆前几日赏她的,成色极好。她见潘金莲看过来,嘴角勾了勾,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诮,像是在说“你倒真敢来”。 潘巧云坐在孟玉楼旁边,怀里抱着儿子西门钧。孩子穿着红色的小袄,手里拿着一个蜜饯金橘,正往嘴里塞,橘汁沾在嘴角,潘巧云用帕子轻轻擦去,眼神里满是得意:“金莲妹妹快坐,钧儿还念叨你呢,说昨日见了妹妹,觉得妹妹的发簪好看。”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提醒众人,昨日潘金莲在绮罗阁“招待”她们时,何等风光。 孙雪娥坐在潘巧云旁边,穿着青灰色的衣裙,面前摆着一个酒杯,已经空了大半。她是西门庆原配夫人的陪房丫鬟,后来被收了房,地位尴尬,平日里总爱喝酒解闷。她见潘金莲坐下,冷哼了一声,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仰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像是觉得酒太烈,又像是心里不痛快。 潘金莲刚坐下,春梅就端着一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主子,您喝点茶暖暖身子。” 潘金莲点点头,刚端起茶杯,就听见西门庆说:“今日叫你们来,一是为了给金莲贺喜,二是想着咱们一家子好久没一起吃饭了,热闹热闹。”他说着,拿起酒壶,给吴月娘满上一杯,又给李娇儿、孟玉楼、潘巧云满上,轮到孙雪娥时,孙雪娥摆摆手:“老爷不用,我自己来。” 轮到潘金莲时,西门庆的手顿了顿,眼神在她的水绿色衣裙上扫了一圈,笑着说:“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雅,不过也好看,像水边的兰草,清爽。” 潘金莲脸颊微红,轻声说:“多谢老爷夸赞,妾身觉得素雅些好,免得招摇。” 孟玉楼在对面听见,嗤笑一声:“妹妹这话说的,老爷疼你,你就算穿得再张扬,也是应该的。倒是我们这些老人,该学着妹妹的样子,多讨老爷欢心才是。”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冷了几分。吴月娘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孟玉楼的话:“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做什么。管家说今日厨房做了老爷爱吃的水晶肘子,还有金莲爱吃的糖醋鲤鱼,大家快尝尝。” 酒过一巡,菜上五味,轩内的气氛依旧不冷不热。吴月娘跟西门庆说些家务事,比如明日张大户家的公子过寿,该备些什么礼物;李娇儿偶尔插一句,说听说张大户家新得了一匹千里马,问西门庆要不要去看看;孟玉楼跟潘巧云低声说笑,说的都是些胭脂水粉、绸缎料子的事;孙雪娥只顾着喝酒,偶尔瞪一眼潘巧云怀里的孩子,像是觉得孩子太吵。 潘金莲默默吃着菜,糖醋鲤鱼做得确实不错,酸甜可口,是她在家时最爱吃的。可今日她却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能感觉到孟玉楼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得她难受;孙雪娥的眼神也冰冷,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就在这时,一阵甜得发腻的香气飘了进来,伴随着“噔噔”的脚步声——是绣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带着几分故意的张扬。紧接着,一个娇滴滴、拖长了尾音的声音响起来:“老爷~姐姐们~妾身来迟了,该罚,该罚~” 众人都停下了筷子,朝门口看去。 李瓶儿走了进来,穿着一身胭脂红洒金遍地牡丹纹的罗裙。那裙子的料子是上等的云锦,金线绣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要从裙子上开出来一样。她的云鬓梳得是最新式的“飞天髻”,上面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凤钗的尾端缀着几颗东珠,走路时东珠晃来晃去,叮当作响。她的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眉是远山眉,眼尾描得微微上挑,涂着胭脂的嘴唇像熟透的樱桃,一笑就露出两个小梨涡,看起来娇媚极了。 她手里捏着一块丝帕,走到轩中央,先对着西门庆福了福身,又对着吴月娘行了礼,眼神却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潘金莲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鄙夷。 “瓶儿怎么才来?”西门庆笑着招手,语气里满是宠溺,“是不是又在房里磨蹭着梳妆了?” 李瓶儿走到西门庆身边,身子一软,就往他怀里靠,手还搭在西门庆的肩膀上,声音甜得发黏:“老爷怎么知道?妾身今日想戴这支凤钗,可丫鬟总插不好,折腾了半天才过来,让老爷和姐姐们久等了,真是该罚。”她说着,还故意嘟了嘟嘴,样子娇憨。 吴月娘皱了皱眉,淡淡呵斥:“没规矩!这么多姐姐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并不严厉——她知道西门庆最宠李瓶儿,不想为了这点小事惹他不快。 西门庆伸手揽住李瓶儿的腰,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你啊,就是爱磨蹭。快坐吧,今日是给金莲贺喜,你挨着她坐,姐妹俩好好聊聊。”他说着,指了指潘金莲旁边的空位。 李瓶儿这才仿佛刚看到潘金莲一般,她扭着腰肢走过去,那股浓烈的“醉流霞”香膏味更重了,熏得潘金莲几乎头晕。她在潘金莲身边坐下,故意把椅子往潘金莲那边挪了挪,裙摆扫过潘金莲的腿,带着几分挑衅。 “原来是七妹妹。”李瓶儿拿起桌上的茶盏,用丝帕擦了擦杯口,眼神在潘金莲的水绿色衣裙上扫了一圈,嘴角带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嘲讽,“妹妹今日这身衣裳,真是清新脱俗呢。不过这料子……看着倒是寻常,妹妹要是缺衣裳,跟姐姐说啊,姐姐房里还有好几匹好料子,都是老爷给的,妹妹要是不嫌弃,拿去做几件穿。” 这话明着是送料子,实则是说潘金莲寒酸,没见过好东西。 潘金莲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多谢六姐姐好意,妾身觉得这身衣裳挺好的,不用麻烦姐姐了。” 李瓶儿见她不接茬,也不生气,转头就跟西门庆热络起来。她拿起西门庆面前的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然后递到西门庆嘴边:“老爷,妾身喂您喝一口?这酒是上好的女儿红,您尝尝。” 西门庆张嘴喝了,她又拿起银筷,夹了一块水晶肘子上的瘦肉,吹了吹,递到西门庆嘴里:“老爷尝尝这个,厨房今日做得正好,不肥不腻。” 接着,她又跟西门庆说笑话:“昨日妾身让小厮去买胭脂,那小厮竟买了一盒劣质的,涂在手上都掉渣,妾身罚他跪了半个时辰,老爷您说该不该罚?” 西门庆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该罚,敢糊弄我的瓶儿,就是该罚。” 李瓶儿笑得更甜了,肩膀还时不时蹭一下西门庆的胳膊,声音娇嗔:“还是老爷疼妾身。不像有些人,得了老爷的疼,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她说着,眼神瞟了潘金莲一眼,带着几分得意。 潘金莲乐得清静,只低头默默吃菜,尽量减少存在感。春梅站在她身后,看着李瓶儿那副样子,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说话,只能悄悄给潘金莲递了个眼神,让她别往心里去。 酒过三巡,李瓶儿喝了不少酒,脸颊更红了,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她先是跟吴月娘说了几句话,又跟孟玉楼笑了笑,然后才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酒盏,目光转向潘金莲。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嘴角带着笑,声音比刚才柔了几分:“七妹妹,今日是给你贺喜的日子,姐姐怎么也得敬你一杯。往后咱们都是伺候老爷的人,姐妹之间可得互相照应才是,你说是不是?”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筷子,双手端起自己的酒杯。她看着李瓶儿的眼睛,那眼睛里虽然带着笑,却藏着一丝冷意,让她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六姐姐说的是,妹妹多谢姐姐的关照。” 李瓶儿端着酒盏,慢慢朝潘金莲递过来。她的手腕纤细,戴着一支赤金手镯,手镯上缀着小铃铛,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响声。两杯离得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碰到一起,突然,李瓶儿的手腕轻轻一抖——幅度很小,几乎让人以为是不小心,但潘金莲看得清楚,那抖动是故意的。 酒液“哗啦”一下泼出来,不多不少,正好落在李瓶儿的罗裙下摆上,形成一片深色的酒渍。 “哎呀!”李瓶儿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自己的裙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轩内回荡,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潘金莲心里猛地一沉,握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知道,麻烦来了。 李瓶儿低下头,看着那片酒渍,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裙子上,跟酒渍混在一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这……这是老爷上个月让杭州的客商特意捎回来的云锦啊!整个清河县都找不出第二块!妾身昨天才拿到手,今日是第一次穿,想着给老爷和姐姐们看看,怎么就……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委屈极了。旁边的春梅看得清楚,悄悄在潘金莲耳边说:“主子,是她自己抖的手,跟您没关系。” 可不等潘金莲说话,李瓶儿就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直直地看着潘金莲,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伤心:“七妹妹,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咱们就算平日里没什么交情,也不至于如此吧?你是不是觉得老爷最近疼你,就看妾身不顺眼,故意用酒泼我,让我在众人面前难堪?” “你胡说!”潘金莲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她想站起来,却因为太激动而差点撞翻椅子。她指着自己的手:“六姐姐,你看清楚!我的手一直端着酒杯,根本就没碰到你的手,怎么会泼到你的裙子上?明明是你自己手抖,怎么能赖在我身上!”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引来众人的目光。孟玉楼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哎呦,这好好的宴席,怎么就闹起来了?七妹妹,不是姐姐说你,你刚入府没多久,按理说该多学学规矩才是。六妹妹是府里的老人了,你就算再不喜,也不能在这种场合下动手脚啊。你看六妹妹这裙子,光那云锦料子就值几十两银子,这泼脏了,可怎么洗得干净?” 潘巧云拍了拍怀里的儿子,孩子被刚才的吵闹吓了一跳,正瘪着嘴要哭,潘巧云柔声哄了两句,然后抬头看着西门庆,语气像是在打圆场,实则带着偏袒:“老爷,您也别生气,许是七妹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家宴,太紧张了,不小心失手了。年轻人嘛,难免毛手毛脚的。只是六妹妹这裙子,确实可惜了,毕竟是老爷特意给的,意义不一样。” 孙雪娥放下酒杯,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什么不小心?我看是故意的吧。仗着老爷疼,就无法无天了,连姐姐都敢欺负,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她一直看潘金莲不顺眼,觉得潘金莲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宠爱,此刻正好落井下石。 吴月娘放下佛珠,看了看李瓶儿,又看了看潘金莲,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威严:“好了,多大点事,不过是一件衣裳,脏了就脏了,再做一件就是了,值得这么哭哭啼啼的?瓶儿,你也是,在府里待了这么久,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一点小事就闹脾气?” 她这话看似在说李瓶儿,其实是在暗指潘金莲不懂事,让李瓶儿下不来台。毕竟李瓶儿是府里的老人,又是西门庆的宠妾,若是真的责罚了潘金莲,倒是显得她这个正房夫人不近人情;可若是不责罚,又怕李瓶儿心里不满。 西门庆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先是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李瓶儿,李瓶儿正拽着他的袖子,眼泪往他的锦袍上蹭,那委屈的样子让他心里软了几分。他知道李瓶儿骄纵,却也疼她这份娇憨,更何况这裙子是他特意给她买的,确实珍贵。 然后他又看了看潘金莲,潘金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在不停地辩解,那急切的样子反而让他觉得烦躁。他一直觉得潘金莲聪明懂事,可今日这事,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酒泼到李瓶儿身上就是事实,她这么辩解,倒像是在狡辩。 “够了!”西门庆猛地一拍桌子,酒壶和杯盏都震了一下,声音带着怒气,“吵什么吵!这饭还能不能吃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李瓶儿也止住了哭声,只是肩膀还在轻轻抽噎。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西门庆,眼神里满是期待,像是在等他为自己做主。 西门庆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李瓶儿的裙子:“不就是一件衣裳吗?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明日我让管家去杭州再买几匹云锦,给你做十件八件的,行了吧?” 李瓶儿立刻破涕为笑,拉着西门庆的袖子晃了晃:“多谢老爷,老爷最疼妾身了。” 然后,西门庆转向潘金莲,语气带着不耐烦:“金莲,你也是,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酒泼到你六姐姐身上就是你的不对。快给你六姐姐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了。” 潘金莲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棍子打了一下。她看着西门庆那张冷漠的脸,看着李瓶儿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看着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一股冰寒从脚底窜到头顶,冻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她知道,现在无论她说什么,西门庆都不会信她,只会觉得她在狡辩。这深宅里,哪有什么真相可言?男人的偏心,就是最大的道理。 她缓缓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却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点点弯下去,头低得几乎碰到胸口。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是金莲……不小心,冲撞了六姐姐。六姐姐,对不起,请你……恕罪。”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肚子直打颤,若不是靠着椅子,差点就瘫倒在地。春梅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声说:“主子,您别这样。” 李瓶儿见潘金莲认错,脸上的委屈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大度的样子。她擦了擦眼泪,拉起潘金莲的手,语气温柔:“妹妹快起来,别站着了。姐姐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这裙子毕竟是老爷的心意,姐姐一时伤心,说了些重话,妹妹可别往心里去。往后咱们姐妹好好相处,一起伺候老爷,比什么都强。” 她的手冰凉,握着潘金莲的手时,还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西门庆见两人“和好”,脸色缓和了些:“好了,既然认错了,这事就过去了。大家继续吃饭,别让这点小事坏了兴致。” 可经过这么一闹,谁还有心思吃饭?吴月娘说自己身子不舒服,先回房了;李娇儿也跟着告退;孟玉楼和潘巧云说了几句客套话,也带着孩子走了;孙雪娥喝光了杯里的酒,冷哼一声,也走了。 转眼间,轩里就剩下西门庆、李瓶儿和潘金莲。 西门庆看着潘金莲苍白的脸,心里有几分不忍,想安慰两句,却被李瓶儿拉了拉袖子:“老爷,妾身的裙子脏了,想先回房换衣裳。” 西门庆点点头:“好,我陪你回去。”他又看向潘金莲,“金莲,你也早点回房休息吧,别多想。” 说完,他就搂着李瓶儿走了,李瓶儿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潘金莲一眼,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潘金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春梅递过帕子,小声劝:“主子,咱们也回吧,这儿风大。” 潘金莲点点头,跟着春梅往绮罗阁走。路上的宫灯依旧亮着,却照不暖她的心。晚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衣裙不知何时被冷汗浸湿了。遇到的丫鬟小厮见了她,都低着头不敢说话,那躲闪的眼神让她觉得更加屈辱。 回到绮罗阁,潘金莲让春梅退下,自己走到门口,靠在门板上。门板冰凉,贴着后背,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缓缓滑坐在地,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掉落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想起刚才宴席上的一幕,李瓶儿的伪装,孟玉楼的挑拨,潘巧云的偏袒,孙雪娥的嘲讽,还有西门庆的偏心。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乖巧懂事,不惹事,就能在这深宅里活下去,可现在她才明白,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真相不重要,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讨得男人的欢心,能不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活下去。李瓶儿不过是用了一个小小的手段,就把她逼到了如此境地,若是下次再有更狠的手段,她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任人宰割吗?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泪痕。她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被指甲掐出的血印,疼得真切。就是这疼痛,让她猛地清醒过来——她不能死,不能就这样被人欺负死! 她潘金莲不是任人摆布的软柿子,既然别人能用心计,她也能学!她要活下去,要在这深宅里站稳脚跟,要让那些欺负她的人付出代价! 一股从未有过的决心从她心底升起,像一团火,烧尽了刚才的绝望和恐惧。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自己,缓缓握紧了拳头。 镜中的女子,眼底还带着泪痕,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锐利。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委屈流泪的潘金莲了。这深宅是个战场,她必须拿起武器,为自己而战。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李瓶儿,你今日给我的屈辱,我迟早会还给你。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初入府邸察言观色】 经历接连打压和陷害的潘金莲,终于彻底认清现实,收起残余的侥幸和骄傲。她开始变得异常沉默和谨慎,每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极少出院门,降低存在感。她利用一切机会,仔细观察府中人事:各房姨娘的脾气秉性、彼此间的矛盾、得宠失宠的规律、西门庆的喜好、有头脸的管家仆妇的立场、甚至各房丫鬟间的闲谈八卦……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默默吸收着一切信息,努力学习和适应着深宅的生存法则,试图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寻找到一丝缝隙和生机。 第32集:初入府邸察言观色 绮罗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夜露已经打湿了阶前的青石板。潘金莲扶着春梅的手跨进门,鞋尖沾了点草屑,她却浑然不觉——方才从听雨轩回来的路上,晚风卷着荷花池的水汽,吹得她浑身发冷,连骨髓里都像是浸了冰,此刻哪怕站在暖阁里,指尖依旧泛着青白色。 春梅连忙上前,把挂在屏风上的素色夹袄取下来,递到她手里:“主子,快穿上吧,夜里风凉,仔细冻着。”这丫鬟跟着她入府不久,性子老实,见她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心里急得慌,却又不敢多问,只能默默把暖炉提过来,塞进她手里。 潘金莲接过暖炉,温热的触感透过锦缎传到掌心,却没能暖透心底的寒。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的女子头发散乱,水绿色的罗裙上沾了点酒渍——方才李瓶儿“失手”泼酒时,溅到她身上的,只是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瓶儿的红裙子上,没人注意到她这微不足道的狼狈。 她抬手拨了拨鬓边的碎发,指尖碰到眼角,才发现不知何时又湿了。这眼泪来得没道理,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而是一种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前的屈辱——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被栽赃,被指责,被最该护着她的男人定了罪。 “春梅,你先下去吧。”潘金莲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想让丫鬟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春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主子要是饿了,就叫我,厨房还温着粥。”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还有铜漏滴水下的“滴答”声。潘金莲把暖炉放在桌案上,蜷缩到床榻最里侧,扯过锦被紧紧裹住自己。这锦被是西门庆初宠她时给的,绣着缠枝莲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可此刻盖在身上,却像裹着一层冰。 她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纱帐。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红色的丝线在烛火下泛着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听雨轩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李瓶儿梨花带雨的哭脸,孟玉楼阴阳怪气的腔调,潘巧云抱着孩子的得意,孙雪娥冰冷的眼神,还有西门庆那句“快给你六姐姐赔个不是”……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在她心上割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她想起穿越过来的那天,躺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看着雕梁画栋,还以为是走了运,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她凭着一点现代人的小聪明,学着书中潘金莲的样子撒娇献媚,以为能靠姿色和乖巧立足。可现在她才明白,自己太天真了——这深宅大院根本不是什么温柔乡,而是一个吃人的战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手里握着刀,稍有不慎,就会被撕得粉碎。 哭泣有什么用?辩解有什么用?她那些所谓的“骄傲”和“道理”,在这宅门里一文不值。吴月娘有正室的权柄,孟玉楼有过人的心思,孙雪娥有旧人的情分,潘巧云有儿子做靠山,李瓶儿有西门庆的宠爱和阴狠的手段……她们都是盘踞在这座牢笼里的猛兽,而她,不过是只刚破壳的雏鸟,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铜漏的水滴了一夜,天快亮时,潘金莲终于闭上了眼睛。但她没睡着,只是在黑暗里,把那些屈辱和愤怒一点点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任人宰割。要活下去,就得彻底改变,把那些天真和软弱,全都埋进土里。 天蒙蒙亮时,窗外泛起了鱼肚白。潘金莲缓缓坐起身,掀开锦被,脚刚碰到踏板,就打了个寒颤——踏板上的绒毛毯不知何时滑落了,露出冰凉的木板。她没叫春梅,自己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桃木梳,一点点把散乱的头发梳顺。 铜镜里的女子,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没了昨夜的慌乱和委屈。那双总是含着媚意的桃花眼,此刻像蒙了一层雾,沉静得吓人。她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从今天起,那个会哭、会怕、会辩解的潘金莲,死了。 “主子,您醒了?”春梅端着洗漱水进来,见她已经起身,连忙上前,“我这就给您打水洗脸,再去厨房把粥端来。” 潘金莲点点头,声音平静:“今日的衣裳,选那件月白色的素绸裙吧,首饰就戴那支银簪子,别太张扬。” 春梅愣了一下——往日主子虽不算张扬,但也爱穿些颜色鲜亮的衣裳,戴些好看的首饰,今日怎么突然这么素净?但她没多问,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去准备。 辰时末,是府里每日晨昏定省的时辰。潘金莲收拾妥当,提前一刻钟就出了绮罗阁。往日她总踩着点到,有时还会晚一会儿,今日却特意早走——她要避开那些姨娘们同行,也想早点到颐福堂,看看能不能多观察些东西。 从绮罗阁到颐福堂,要经过三条抄手游廊,两个小花园。一路上,她低着头,脚步放得又轻又慢。廊下的丫鬟婆子们见了她,纷纷低头行礼,她只是微微点头,不说话,也不看她们的眼睛——但余光却把她们的反应都收进了心里:张婆子见她时眼神躲闪,许是还记着昨日听雨轩的事;李丫鬟偷偷跟身边人咬耳朵,嘴角带着笑意,不知在说什么;就连负责修剪花枝的老刘头,见了她也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没有往日的热络。 她心里冷笑——人走茶凉,何况她还没“走”,只是失了一次势,这些下人就变了脸色。不过也好,这样正好能看清谁是墙头草,谁值得留意。 颐福堂是吴月娘的住处,也是府里姨娘们每日请安的地方。潘金莲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李娇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绣谱,眼神却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不知在想什么;孙雪娥站在桌案旁,正拿着一块帕子擦手,脸色不太好,许是又因为什么事不痛快了。 “七妹妹来了?”李娇儿先看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这位前教坊司的乐妓,性子向来温和,不与人争,平日里也很少主动跟人说话,今日主动打招呼,倒让潘金莲有些意外。 潘金莲连忙走上前,微微屈膝行礼:“见过六姐姐(注:李娇儿是二姨娘,此处原文人物排序需修正,应为“二姐姐”,按宅门位份,吴月娘为正室,以下依次为李娇儿(二)、孟玉楼(三)、孙雪娥(四)、李瓶儿(六)、潘巧云(五,因生子提位)、潘金莲(七),此处修正位份称呼以符合逻辑)。二姐姐早。”她特意加重了“二姐姐”三个字,语气恭敬,却不显得谄媚。 孙雪娥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帕子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在表达不满。潘金莲假装没听见,走到角落的位置站定,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却用余光留意着屋里的动静。 李娇儿放下绣谱,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声音不大:“昨日听雨轩的事,妹妹也别往心里去,府里就是这样,舌头根子长,过几日就好了。” 潘金莲心里一动——李娇儿这话,是真心安慰,还是试探?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却又很快压下去,声音轻柔:“多谢二姐姐关心,是妹妹自己不小心,给姐姐们添麻烦了。往后妹妹会更谨慎的。” 她这话既承认了“错”,又没显得懦弱,正好符合她此刻想营造的“温顺”形象。李娇儿见她这样,笑了笑,没再说话,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没过多久,孟玉楼和潘巧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孟玉楼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罗裙,头上插着一支碧玉簪,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那玉佩是西门庆前几日赏她的,成色极好,她今日特意戴出来,显然是想炫耀。潘巧云则抱着儿子西门钧,孩子穿着红色的小袄,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不停地晃着,发出“咚咚”的响声。 “哟,七妹妹来得挺早啊。”孟玉楼走进来,眼睛在潘金莲身上扫了一圈,看到她身上的月白色素裙,嘴角勾了勾,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净,怎么?是觉得昨日太过张扬,想换个风格?” 潘金莲知道孟玉楼是故意找茬,却不接话,只是低着头,轻声说:“三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觉得这身衣裳舒服。” 潘巧云抱着孩子走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孩子放在腿上,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带着得意:“还是我家钧儿乖,昨日宴席上那么吵,他都没哭。不像有些人,一点小事就闹得鸡飞狗跳,让老爷不痛快。” 这话明着是说孩子乖,实则是在指责潘金莲昨日不懂事。潘金莲依旧不辩解,只是默默站在角落,像是没听见一样。她知道,现在多说一句,就会被她们抓住把柄,与其争辩,不如沉默——沉默才是最好的盾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丫鬟的通报:“夫人到——” 众人连忙起身,低着头,恭敬地站在两侧。吴月娘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镶珍珠的抹额,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缓步走了进来。她的脸色看起来还算平和,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许是昨日处理府里的事累着了。 “都坐吧。”吴月娘走到主位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潘金莲身上,“七妹妹昨日受了委屈,今日看着倒还好。府里人多嘴杂,有些事别往心里去,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潘金莲连忙站起身,微微屈膝:“谢夫人关心,妹妹知道了。”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吴月娘一眼,见她眼神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吴月娘作为正室,最在意的是府里的规矩和自己的权威,只要她不惹事,不挑战吴月娘的地位,这位正室夫人应该不会主动针对她。 没过多久,李瓶儿也来了。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罗裙,头上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显然还沉浸在昨日的胜利里。她走进来,先给吴月娘行了礼,然后才对着其他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潘金莲身上时,带着几分挑衅,却没说什么——许是怕吴月娘说她不懂规矩。 晨昏定省的流程很简单,无非是吴月娘问几句府里的事,比如针线房的衣裳做了多少,厨房的采买是否妥当,然后各房姨娘汇报一下自己房里的情况,没什么大事,很快就结束了。 散场时,潘金莲故意走在最后。她看着前面的姨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孟玉楼和潘巧云走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笑声;李瓶儿走在李娇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香囊,似乎在跟李娇儿炫耀;孙雪娥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匆,像是在赶什么事。 她放慢脚步,故意落在后面,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外走。刚走到廊下,就听到两个丫鬟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一个是吴月娘房里的大丫鬟素兰,一个是李瓶儿房里的丫鬟小红。 “……昨日老爷赏了六姨娘一匹云锦,说是要给六姨娘做新衣裳呢。”小红的声音带着羡慕,“我听我们房里的婆子说,那云锦是从杭州特意运来的,一匹就值几十两银子。” 素兰轻哼了一声:“不过是匹云锦罢了,夫人房里还有好几匹呢。倒是你们六姨娘,昨日在听雨轩那么一闹,把七姨娘拿捏得死死的,也不怕老爷烦。” “烦什么呀?老爷最疼我们姨娘了。”小红不服气,“昨日老爷还说,要给我们姨娘做十件新衣裳呢。再说了,谁让七姨娘不识趣,刚入府就想跟我们姨娘争宠,活该!” 素兰没再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小红也跟着走了,嘴里还哼着小曲。 潘金莲站在廊柱后面,把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冷笑——李瓶儿倒是会邀宠,不过是件衣裳,竟闹得全府皆知。但她也记下了一个信息:素兰是吴月娘的心腹,对李瓶儿不满;小红是李瓶儿的人,仗着主子得宠,有些得意忘形。这些丫鬟虽然地位不高,却是主子的耳目,从她们嘴里,往往能听到最真实的消息。 从那以后,潘金莲变得更加谨慎。每日的晨昏定省,她总是最早到,最晚走,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不说话,不惹眼,却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观察吴月娘的衣着首饰——若是吴月娘戴了新的簪子,或是穿了新的衣裳,说明她心情不错,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若是她脸色阴沉,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说明她心里不痛快,这时候谁都别往上凑。 她观察李瓶儿的神色——若是李瓶儿眉眼间带着春色,说话时带着得意,说明她前一晚得了西门庆的宠爱;若是她脸色不好,对丫鬟发脾气,说明她可能失了宠,或是跟西门庆闹了别扭。 她观察孟玉楼的动作——孟玉楼总爱把玩首饰,若是她频繁地摸自己的玉佩或簪子,说明她心里在算计着什么;若是她跟潘巧云走得近,说明她们可能有共同的“敌人”,比如李瓶儿。 她甚至观察孙雪娥的饮食习惯——孙雪娥爱喝酒,若是她在宴席上喝得多,说明她心里不痛快;若是她很少喝酒,说明她可能有什么心事,或是想保持清醒,观察其他人。 除了观察姨娘们,潘金莲还把目光投向了府里的仆役。大管家周忠是西门庆的心腹,掌管着府里的财政和人事,他对吴月娘恭敬,却不盲从,对西门庆则是绝对的服从;针线房的张嬷嬷是吴月娘的远房亲戚,做衣裳时总是先紧着吴月娘和李娇儿,对李瓶儿则有些敷衍,显然是看吴月娘的脸色行事;大厨房的王师傅是李瓶儿的人,每次给李瓶儿房里送菜,总是挑最新鲜的,给其他姨娘的则差一些,这些细节,潘金莲都一一记在心里。 她还开始留意自己房里的丫鬟和婆子。春梅性子老实,手脚麻利,对她忠心耿耿,是可以信任的人;负责打扫的刘婆子嘴碎,却消息灵通,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总能第一时间知道;门口的小厮小四年轻,爱贪小便宜,却也知道不少前院的事。 潘金莲开始有意无意地拉拢这些人。她会把自己不常穿的旧衣裳赏给刘婆子,让她拿去给家里的孙女穿;会把西门庆赏的点心分一些给小四,让他帮忙留意前院的动静;春梅伺候得好,她会特意给她买一支新的银簪子,作为奖励。 这些小恩小惠,看似不起眼,却很管用。刘婆子得了好处,每次听到府里的闲话,都会悄悄告诉潘金莲;小四得了点心,前院有什么事,比如西门庆要去哪个姨娘房里,或是有客人来,都会提前跟她说一声;春梅更是对她死心塌地,事事都为她着想。 有一次,刘婆子悄悄跟她说:“七姨娘,我听针线房的张嬷嬷说,六姨娘让她们做一件石榴红的罗裙,说是要在十五那天穿,还特意让她们用金线绣牡丹,说是要跟夫人的那件比一比呢。” 潘金莲心里一动——十五那天是西门庆的生辰,李瓶儿想在那天穿新衣裳,抢吴月娘的风头,这可不是小事。她连忙叮嘱刘婆子:“这事你别跟别人说,我知道了。”刘婆子点点头,连忙应了。 还有一次,小四跟她说:“七姨娘,前院的周管家说,老爷明日要去六姨娘房里用晚膳,还让厨房准备六姨娘爱吃的醉蟹和糖醋鲤鱼。” 潘金莲听了,心里有了数。她知道李瓶儿爱吃醉蟹,却不知道西门庆也记得,看来李瓶儿在西门庆心里的地位确实不低。但她也没慌,只是跟小四说:“知道了,谢谢你。” 除了收集信息,潘金莲还开始学习府里其他人的手段。她看吴月娘怎么管理仆役——有一次,一个丫鬟打碎了吴月娘的玉盏,吴月娘没有当场发火,只是让丫鬟赔偿,然后扣了她一个月的月钱,既惩罚了丫鬟,又没失了自己的身份,还让其他仆役不敢再犯错。潘金莲记下了:管理下人,要恩威并施,不能一味地打骂。 她看李瓶儿怎么讨好西门庆——有一次,西门庆从衙门回来,一脸疲惫,李瓶儿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而是给西门庆端来热茶,帮他捶背,还跟他说些轻松的笑话,让他放松。西门庆很高兴,当晚就留在了她房里。潘金莲记下了:男人累的时候,需要的不是索取,而是安慰和理解。 她看孟玉楼怎么说话——有一次,潘巧云在西门庆面前说李瓶儿的坏话,孟玉楼没有直接附和,而是说:“六妹妹也是心直口快,不过她也是为了老爷好,只是方式不太对罢了。”这话既不得罪潘巧云,又没得罪李瓶儿,还让西门庆觉得她懂事。潘金莲记下了:说话要留有余地,不能把话说死,免得得罪人。 她看潘巧云怎么利用儿子——每次西门庆来看孩子,潘巧云都会让孩子叫“爹爹”,还跟西门庆说孩子今日又学了什么新东西,比如会走路了,会说简单的话了,让西门庆对孩子越来越上心,对她也越来越宠爱。潘金莲记下了:孩子是潘巧云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她的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潘金莲收集的信息越来越多,对府里的情况也越来越了解。她知道了吴月娘最在意的是正室的地位,只要不威胁到她的管家权,她就不会主动针对谁;知道了李瓶儿最在意的是西门庆的宠爱,不能容忍任何女人分走西门庆的注意力;知道了孟玉楼贪财,只要给她足够的好处,她就不会轻易跟人作对;知道了孙雪娥性格孤僻,不喜欢与人交往,只要不惹她,她也不会主动找事;知道了潘巧云的软肋是儿子,只要抓住她儿子的把柄,就能拿捏住她;知道了李娇儿看似温和,实则心里有自己的算计,她不想得罪任何人,只想安稳度日。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潘金莲的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这座深宅大院,就像一个复杂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想要活下去,就得看清棋盘的布局,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知道该什么时候走棋,该怎么走棋。 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这半个月里,西门庆一直待在李瓶儿房里,偶尔也会去潘巧云房里看孩子,几乎把潘金莲忘了。府里的人见潘金莲失了宠,态度也渐渐冷淡下来,有些丫鬟甚至敢在背后说她的闲话。 潘金莲却不在意。她知道,西门庆这种男人,喜新厌旧,对李瓶儿的新鲜感迟早会过去。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做好准备,等西门庆想起她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果然,在一个傍晚,西门庆突然晃到了绮罗阁。他刚从李瓶儿房里出来,或许是觉得腻了,或许是听了哪个丫鬟的话,想起了潘金莲。 潘金莲听到通报时,正在窗前看书。她连忙放下书,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后快步走到门口迎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去撒娇,而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妾身见过老爷。” 西门庆有些意外——他印象里的潘金莲,要么是娇滴滴的,要么是带着点小脾气的,今日却这么温顺,倒让他觉得新鲜。他走上前,扶住她的手:“起来吧,怎么这么客气?” 潘金莲站起身,低着头,声音轻柔:“老爷是一家之主,妾身理应恭敬。”她的语气里没有不满,也没有委屈,只有恰到好处的顺从。 西门庆笑了笑,走进暖阁。春梅连忙端上热茶,潘金莲接过茶盏,亲手递给西门庆:“老爷一路辛苦,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西门庆接过茶,喝了一口,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他发现,潘金莲的房里比以前更素净了,桌上没有了那些花哨的摆设,墙上也只挂着一幅简单的山水画,连她身上的衣裳,也是淡雅的月白色,没有了往日的张扬。 “你这房里,怎么变得这么素净了?”西门庆好奇地问。 潘金莲走到他身边,轻轻帮他捶着肩膀,声音温柔:“妾身觉得,素净些好,不惹眼,也能让老爷静下心来。之前妾身不懂事,给老爷添了不少麻烦,现在想通了,只要能陪在老爷身边,就算穿得朴素些,也没关系。”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后怕和愧疚,正好戳中了西门庆的软肋。他想起了听雨轩的事,心里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当时确实冤枉了潘金莲。他握住潘金莲的手,语气温和:“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是我当时太急了。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潘金莲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哭,只是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多谢老爷体谅。妾身知道,老爷心里有妾身,就够了。”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西门庆的感激,又没显得卑微,恰到好处地激发了西门庆的保护欲。他看着潘金莲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更甚,连忙安慰:“放心,我心里有你。往后谁要是敢欺负你,我替你做主。” 潘金莲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还有一丝依赖,让西门庆心里痒痒的。他突然觉得,潘金莲比李瓶儿更懂事,比潘巧云更温柔,倒让他生出了几分新鲜感。 当晚,西门庆留在了绮罗阁。潘金莲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西门庆爱吃的菜,比如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他最爱喝的莲子羹。吃饭的时候,她没有像李瓶儿那样不停地撒娇,也没有像潘巧云那样总提孩子,只是安静地伺候西门庆,偶尔跟他说些轻松的话题,比如院子里的花开了,或是她最近看的书。 西门庆吃得很开心,也聊得很尽兴。临走时,他想起自己前几日从杭州带回来的杭绸,连忙让人取来,赏给了潘金莲:“这匹杭绸颜色不错,你拿去做件新衣裳,别总穿得这么素净。” 潘金莲接过杭绸,那绸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颜色是温柔的粉色,正好适合她。她连忙屈膝行礼:“多谢老爷赏赐,妾身很喜欢。” 西门庆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喜欢就好,往后我再给你找更好的。”说完,才转身离开。 西门庆走后,潘金莲拿着那匹杭绸,站在窗前,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她知道,这匹杭绸,既是西门庆对她的补偿,也是一个信号——她的“复宠”,开始了。 但她也知道,这匹杭绸,很快就会传到其他姨娘的耳朵里。李瓶儿会生气,孟玉楼会嫉妒,潘巧云会不满,她们肯定会找机会针对她。她的低调和观察,恐怕要被迫告一段落了。 潘金莲把杭绸递给春梅,语气平静:“收起来吧,暂时别做衣裳。” 春梅有些不解:“主子,这杭绸这么好,怎么不做衣裳?” 潘金莲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现在还不是时候。很快,就有人要来找麻烦了,我们得做好准备。” 春梅虽然不懂,但还是点点头,把杭绸收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洒在绮罗阁的院子里,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银霜。潘金莲看着月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她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李瓶儿,孟玉楼,潘巧云……你们准备好了吗?这一次,我不会再任人宰割了。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新鲜得宠暗流涌】 西门庆对潘金莲的重拾兴趣和赏赐,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瞬间打破了潘金莲苦心维持的低调假象。各院反应不一:吴月娘冷眼旁观,但可能收紧用度规制;孟玉楼酸话连篇,嫉妒更甚;孙雪娥不屑一顾;潘巧云暗自警惕;而最为妒恨的李瓶儿,则感到巨大威胁,怒火中烧,认定潘金莲是故作姿态以退为进,开始谋划更阴狠的算计。府中暗流骤然加剧,潘金莲被迫从“观察者”重新回到“参与者”的位置,迎来更猛烈的风雨。 第33集:新鲜得宠暗流涌 绮罗阁的窗棂雕着缠枝莲纹,暮色透过花纹筛进来,在桌上那匹杭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潘金莲指尖轻轻拂过缎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与空气中残留的酒气、麝香混在一起,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滞涩。那绸缎是淡粉色的,织着暗纹的缠枝牡丹,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是西门庆今日临走前,让小厮从马车上取来的,说“看这颜色衬你,拿去做件新衣裳”。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像丢给猫狗一块骨头,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更多的是一种“赏赐”后的漫不经心。潘金莲当时屈膝谢恩,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欢喜,眼底却一片清明:她太清楚,这匹杭绸不是偏爱,是西门庆对“温顺”的奖励,是他厌倦了李瓶儿的娇纵后,寻到的一点新鲜调剂。而这调剂,注定会让这座深宅里的其他眼睛,瞬间亮起来——带着嫉妒、敌意,还有算计。 “主子,这杭绸可真好看,明日我就去针线房,让张嬷嬷给您裁件新裙子?”春梅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潘金莲盯着杭绸发呆,忍不住凑过来,眼里满是欢喜。这丫鬟跟着她,日子过得不算张扬,此刻见主子得了赏赐,比自己得了好处还开心。 潘金莲收回手,指尖在袖口蹭了蹭,像是要擦去什么痕迹:“不急,先收起来吧。”她转身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月白色的素裙还没换,鬓边那支银簪泛着哑光,脸上的脂粉早已淡了,只余下一点唇色。比起李瓶儿满身的珠翠,她此刻的样子,倒真像个“安分守己”的姨娘。 春梅愣了愣,还是听话地取来樟木匣子,小心地把杭绸叠好放进去,又撒了些防蛀的香料:“主子是怕太张扬?”她跟着潘金莲这些日子,也学乖了,知道府里的眼睛多,一点好处都能引来是非。 潘金莲没说话,只是拿起帕子沾了温水,轻轻擦着脸。镜中的倒影渐渐清晰,那双桃花眼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怯意或媚态,而是蒙着一层淡淡的冷雾。她知道,从西门庆踏进绮罗阁的那一刻起,她想维持的平静就碎了。这座宅门里,从来没有“独善其身”的余地,尤其是在她沾了“宠”字之后。 果不其然,天还没亮,绮罗阁的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是负责送早膳的刘婆子,手里提着食盒,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躲。春梅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刘婆子,往日的水晶包、翡翠羹呢?怎么今日只有小米粥和咸菜?还有那盘时鲜的樱桃,怎么也没了?” 刘婆子搓着手,语气平板得像念稿子:“回春桃姑娘(注:此处修正为“春梅姑娘”,符合人物设定),是夫人吩咐的。说近日府里开销大,南边的铺子还没回款,各房用度都得俭省些,望七姨娘体谅。”她说着,偷偷瞟了一眼里屋的方向,见潘金莲没出来,又补充了一句,“可不是老婆子克扣,是真没了,各房都一样。” 春梅还想争辩,里屋的潘金莲却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春梅,让刘妈妈回去吧,我知道了。” 刘婆子松了口气,连忙应了声“谢七姨娘体谅”,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惹麻烦。 春梅把食盒放在桌上,气鼓鼓地说:“主子,这明明是夫人故意的!什么开销大,昨日我还见李瓶儿房里的小红,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荔枝回去,那荔枝可是从岭南运来的,多金贵!怎么到咱们这儿,就连水晶包都没了?” 潘金莲端起小米粥,用银勺轻轻搅了搅,粥里的米粒稀稀拉拉,显然熬得不用心。她舀了一勺,慢慢喝着,味道寡淡,却没放下勺子:“夫人是当家主母,掌着府里的银钱,她说俭省,咱们就俭省。争这些没用的,只会让人看笑话。” 她心里清楚,吴月娘这是在敲打她。不是真的在乎那点早膳,是想让她明白:谁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谁才握着她的生存资源。若是她此刻闹起来,或是抱怨,反倒落了下乘,显得不懂规矩,还会让吴月娘找到更正当的理由“管教”她。 春梅还是不服气,却也知道主子说得对,只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没滋没味地吃着。 吃过早膳,潘金莲正坐在窗前整理之前记下的府内人事纸条,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孟玉楼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院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哎呀,这天气可真热,小翠,你去前面的茶铺给我买碗酸梅汤来,要冰镇的。” 紧接着,就是她对丫鬟的絮叨,话里话外都在指桑骂槐:“……你说有些人,是不是眼皮子太浅?不过是得了点小恩小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麻雀就是麻雀,就算披了凤凰的羽毛,那也飞不高!穿再好的绸缎又怎么样?骨子里的小家子气藏不住,反倒糟蹋了好东西,让人看了笑话。” 小翠在一旁应和着:“可不是嘛,三姨娘,有些人就是没自知之明,以为得了老爷几天好脸色,就能骑到别人头上了。” 潘金莲手里的笔顿了顿,纸上的字迹晕开一点墨痕。她抬起头,透过窗缝往外看——孟玉楼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罗裙,头上插着一支碧玉嵌珍珠的簪子,正站在院门外的石榴树下,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眼神时不时往绮罗阁里瞟,显然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春梅气得攥紧了拳头,就要冲出去理论,却被潘金莲拉住了。她摇了摇头,把笔放下,拿起桌上的绣绷,假装认真地绣着一朵兰草:“别出去,她就是想激怒你。你一闹,她就有理由去夫人面前告状,说咱们不懂规矩,欺负她这个‘姐姐’。” 春梅咬着唇,不甘心地坐下,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可她也太过分了!明着暗着都在说您!” 潘金莲手里的绣花针穿梭着,丝线在素布上慢慢勾勒出兰草的轮廓:“过分又怎么样?她除了会说几句闲话,也没别的本事。比起李瓶儿的手段,这点口舌之快,算不得什么。”她心里清楚,孟玉楼的嫉妒都写在脸上,反而容易应对;真正危险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 孟玉楼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见绮罗阁里没动静,觉得没趣,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带着小翠离开了。直到她们的脚步声走远,春梅才松了口气:“总算走了,听她说话,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潘金莲放下绣绷,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树上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宅门里随时可能流出来的血。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问候”在等着她。 果然,到了辰时末的晨昏定省,颐福堂里的气氛更是微妙得让人窒息。潘金莲刚走进门,就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冷的,有热的,有带着敌意的,还有带着审视的。 吴月娘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镶东珠的抹额,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珠子转动的速度比往日慢了些,显然是在琢磨着什么。她见潘金莲进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继续跟身边的大丫鬟素兰说着话:“今日针线房送来的衣裳,你给各房分下去吧。六姨娘的那套石榴红罗裙,让她们仔细些,别绣错了花纹。” 素兰应了声“是”,拿起桌上的单子,念了起来:“二姨娘李娇儿,月白色素绸裙一套;三姨娘孟玉楼,藕荷色绣海棠裙一套;四姨娘孙雪娥,青灰色布裙一套;五姨娘潘巧云,大红绣石榴裙一套;六姨娘李瓶儿,石榴红金线绣牡丹裙一套;七姨娘潘金莲,月白色布裙一套……” 念到潘金莲的名字时,素兰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孟玉楼立刻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哟,素兰姑娘,是不是念错了?七妹妹刚得了老爷赏的杭绸,怎么还穿布裙?夫人是不是忘了?” 吴月娘抬起眼皮,看了孟玉楼一眼,语气平淡:“没忘。杭绸是老爷赏的,是私物;府里分的衣裳,是公中开销,按规矩来。七妹妹刚入府不久,规矩还得学,布裙穿着素雅,正好磨磨性子。” 这话明着是说“磨性子”,实则是在提醒潘金莲:就算得了老爷的私赏,也不能忘了公中的规矩,更不能忘了谁是当家主母。 潘金莲连忙低下头,微微屈膝:“多谢夫人体恤,妾身觉得布裙很好,素雅大方,正合妾身的心意。”她的语气里没有不满,也没有委屈,只有恰到好处的顺从。 吴月娘见她识趣,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捻着佛珠,不再看她。 李娇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绸裙,手里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针脚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心不在焉。她从潘金莲进来,就没抬过头,眼神一直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仿佛屋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潘金莲知道,李娇儿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要不牵扯到她,她就不会轻易表态,这样的人,看似温和,实则最是冷漠。 孙雪娥站在桌案旁,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裙,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都捏得发白。她见潘金莲顺从,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不屑:“有些人就是命好,穿布裙也能得老爷的眼缘。不像我们,就算穿得再好,也入不了老爷的眼。” 她这话像是在自嘲,实则是在讽刺潘金莲“靠运气”。潘金莲没接话,只是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她知道,孙雪娥是原配夫人的陪房丫鬟,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看谁都不顺眼,跟她争辩,只会自讨没趣。 潘巧云坐在孙雪娥旁边,怀里抱着儿子西门钧。孩子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袄,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正“咚咚”地晃着。潘巧云见气氛有些冷,故意把孩子举起来,笑着说:“弘哥儿,快给你吴妈妈看看,昨日教你的‘恭喜’,会不会做了?” 西门钧才刚会说话,口齿不清地喊了声“妈妈”,然后小手拍了拍,算是“恭喜”。吴月娘见了,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弘哥儿真聪明,比你爹小时候还机灵。” 潘巧云笑得更得意了,抱着孩子,眼神瞟向潘金莲,语气带着炫耀:“可不是嘛,弘哥儿是老爷的长子,将来可是要继承家业的。我这做娘的,也不求别的,就盼着他将来有出息,别像有些人似的,只知道盯着眼前那点小恩小惠,没什么大出息。” 她说着,还故意摸了摸孩子身上的大红袄:“这袄子是用江南的云锦做的,老爷特意让人给弘哥儿做的,说小孩子家,穿红的喜庆。有些人就算得了云锦,也穿不出这份福气,毕竟不是谁都有弘哥儿这样的好命。” 这话里的讽刺,几乎是明摆着的了。潘金莲依旧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冷的,像她此刻的心境。她知道,潘巧云靠着儿子,有恃无恐,这种优越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压下去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丫鬟的通报:“六姨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李瓶儿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新做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那裙子是正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百蝶穿花的图案,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比那日听雨轩的胭脂红罗裙还要张扬。她的头上戴着一套赤金红宝头面,凤钗上的红宝石有鸽子蛋那么大,走路时,钗尾的东珠晃来晃去,叮当作响,生怕别人看不见她的富贵。 她手里捏着一块绣着鸳鸯的丝帕,走到吴月娘面前,微微屈膝,声音娇滴滴的:“妾身见过夫人,夫人今日气色真好,定是昨晚睡得香。” 吴月娘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坐吧,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 李瓶儿挨着吴月娘坐下,故意把裙摆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裙子上精致的花纹:“回夫人,是妾身昨日贪凉,受了点风寒,今早起来头晕,就多耽搁了一会儿。还好老爷心疼妾身,特意让厨房给妾身炖了燕窝粥,喝了才舒服些。” 她说着,眼神瞟向潘金莲,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西门庆最疼的还是她,就算潘金莲得了一匹杭绸,也比不过她的燕窝粥。 潘金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能感觉到李瓶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带着冰冷的敌意。但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默默承受着。她知道,此刻的隐忍,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反击。 请安的过程中,李瓶儿变着法儿地炫耀自己的宠爱。一会儿说“老爷昨日给我买了一支新的玉簪,说是和田玉的,可温润了”,一会儿又说“老爷说下月带我去城外的别院散心,那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一会儿还娇滴滴地跟吴月娘撒娇:“夫人,妾身最近总觉得腰酸,您能不能让张嬷嬷给我做个软点的靠垫?老爷说我坐着不舒服,他也心疼。” 吴月娘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未必舒服,只是点了点头:“好,让张嬷嬷给你做两个,选最好的棉花。” 李瓶儿见吴月娘应了,笑得更甜了,目光再次投向潘金莲,带着十足的挑衅——仿佛在说“你看,就算你得了杭绸,老爷最疼的还是我,夫人也得让着我”。 潘金莲始终低眉顺眼,没插一句话,没看她一眼,仿佛李瓶儿说的那些话,都与她无关。直到请安结束,她都是第一个起身告退,脚步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走出颐福堂,阳光有些刺眼,潘金莲抬手挡了挡。春梅跟在她身后,小声说:“主子,李瓶儿也太过分了,明着暗着都在跟您炫耀,好像老爷是她一个人的似的。” 潘金莲放下手,看着前面的抄手游廊。廊下的丫鬟婆子们见了她,都低着头,却偷偷用眼角瞟她,嘴里还窃窃私语着什么。她能听到几句零星的话:“……就是她,刚得了老爷的杭绸,六姨娘都气坏了……”“……我看她也得意不了几天,六姨娘怎么会放过她……”“……听说夫人都给她分布裙了,这是故意敲打她呢……” 这些声音像小虫子一样,钻进潘金莲的耳朵里,让她有些烦躁,却又很快平静下来。她知道,仆役们都是见风使舵的,谁得宠就巴结谁,谁失势就踩谁。现在她“复宠”了,她们既好奇,又带着观望,还盼着她和李瓶儿斗起来,好有热闹看。 回到绮罗阁,潘金莲让春梅把院门关了,然后走到桌前,打开那个樟木匣子,拿出那匹杭绸。她再次抚摸着缎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她知道,西门庆的这点“新鲜感”,就像一场短暂的春雨,浇不湿她脚下的土地,却能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吴月娘的敲打,孟玉楼的讽刺,孙雪娥的不屑,潘巧云的炫耀,李瓶儿的敌意,还有仆役们的窃窃私语……这些都是围绕着“宠”字而来的暗流,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其中,万劫不复。 “春梅,你去给我取纸笔来。”潘金莲忽然说。 春梅愣了愣,还是听话地取来纸笔。潘金莲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吴月娘、李瓶儿、孟玉楼、潘巧云、孙雪娥、李娇儿。然后在每个名字后面,写下她们的弱点和在意的东西: - 吴月娘:在意正室地位、管家权,弱点是怕老爷厌弃。 - 李瓶儿:在意老爷宠爱,弱点是怕失宠、怕别人比她风光。 - 孟玉楼:在意钱财、面子,弱点是嫉妒心强、爱搬弄是非。 - 潘巧云:在意儿子、优越感,弱点是怕儿子出事。 - 孙雪娥:在意旧身份、不甘心,弱点是性格孤僻、易冲动。 - 李娇儿:在意安稳、不惹事,弱点是怕卷入纷争。 写完后,她看着纸上的字,轻轻叹了口气。这座宅门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和弱点,而这些欲望和弱点,就是她们互相攻击的武器。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懂了——想要活下去,不仅要保护好自己的弱点,还要学会利用别人的弱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老爷来了——” 潘金莲心里一动,连忙把纸条揉成团,扔进旁边的炭盆里。纸团很快烧了起来,化作灰烬。她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到门口迎接。 西门庆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酒气,显然是从外面应酬回来的。他看到潘金莲,笑了笑:“今日在颐福堂,没受委屈吧?” 潘金莲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多谢老爷关心,妾身没有受委屈。夫人和姐姐们都很照顾妾身。”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告状,只是平静地陈述。 西门庆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潘金莲会跟他诉苦,没想到她这么“懂事”。他走上前,扶住她的手:“委屈了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潘金莲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湿润,却没哭:“妾身知道老爷疼妾身,这就够了。妾身不想给老爷添麻烦。”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西门庆的依赖,又体现了自己的“懂事”,正好戳中了西门庆的软肋。他最烦女人之间的争吵,潘金莲的顺从,让他觉得轻松。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簪,递给潘金莲:“今日路过珠宝铺,见这支簪子好看,就给你买了。” 那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温润通透,比潘金莲之前戴的银簪好看多了。潘金莲接过簪子,眼里露出一点惊喜,却又很快压下去:“老爷,这太贵重了,妾身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西门庆把簪子塞到她手里,语气带着几分强势,却也有几分宠溺,“你是我的姨娘,戴点好东西怎么了?” 潘金莲低下头,小声说:“多谢老爷。”她知道,西门庆这是在补偿她,也是在继续他的“新鲜感”。而她,只能接着,然后用这份“新鲜感”,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当晚,西门庆留在了绮罗阁。潘金莲亲自下厨,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清蒸鲈鱼鲜嫩可口,还有一碗莲子羹,清甜解腻。吃饭的时候,她没有像李瓶儿那样不停地撒娇,也没有像潘巧云那样总提孩子,只是安静地伺候他,偶尔跟他说些院子里的趣事,比如“今日我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比去年还红”,或者“春梅给我绣了个荷包,针脚还挺细”。 西门庆吃得很开心,也聊得很尽兴。他觉得,潘金莲比李瓶儿更懂他,比潘巧云更温顺,这种“恰到好处”的陪伴,让他觉得很舒服。临走时,他摸着潘金莲的头:“往后我会常来的。” 潘金莲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知道,西门庆的“常来”,只会让暗流更汹涌,让她的处境更危险。但她也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回到暖阁,她拿起那支白玉簪,对着镜子插在鬓边。镜中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素裙,戴着温润的白玉簪,眉眼间带着一丝温顺,眼底却藏着冷厉。她轻轻勾起嘴角,眼神坚定——既然低调换不来安宁,那她就迎战。吴月娘、李瓶儿、孟玉楼……你们想斗,那我就陪你们斗到底。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的杭绸上,泛着柔和的光。而绮罗阁里的暗流,却在月光下,悄悄涌动,越来越急,越来越险。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瓶儿发难初交锋】 李瓶儿的妒火积累到顶点,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对潘金莲发起实质性攻击。她或许会选择一个西门庆不在府的时机,直接闯入绮罗阁,借题发挥,言语刻薄刁难,甚至动手打砸物品,试图激怒潘金莲犯错,或至少给她一个狠狠的羞辱和下马威。潘金莲面临正面冲突,是忍气吞声,还是巧妙周旋?这将是她入府后第一次真正的危机应对考验。 第34集:瓶儿发难初交锋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绮罗阁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潘金莲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绣花针,丝线在素白的绢布上慢慢勾勒出兰草的轮廓——这是她近日常绣的纹样,兰草生在幽谷,看似柔弱,却有耐霜的韧性,像极了她此刻想藏起来的心思。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下的“滴答”声,还有香炉里檀香燃尽的“簌簌”声。她特意遣开了春梅,只说让她去针线房取新到的丝线;负责打扫的刘婆子也被她支去了前院,说是想借一本府里的旧绣谱。此刻的绮罗阁,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有些反常——反常,是因为她在等。 她知道,西门庆今日被应伯爵那伙人请去了城外狮子楼,说是新来了位唱曲的姑娘,要请他去“赏鉴”。这种场合,西门庆向来要喝到日落才会回府,而这空缺的几个时辰,对某些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动手时机”。尤其是李瓶儿。 昨日在颐福堂请安时,李瓶儿看她的眼神就带着刀子。那会儿潘金莲鬓边刚插上西门庆新赏的白玉簪,李瓶儿的目光在簪子上停留了半盏茶的功夫,嘴角的笑容瞬间冷了下去,连手里的丝帕都绞得变了形。后来散场时,潘金莲还听见李瓶儿跟身边的小红低声说:“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真当老爷的心是铁打的?” 这话像根刺,扎在潘金莲心里。她太清楚李瓶儿的性子——骄纵、善妒,且下手狠辣。听雨轩那杯“意外”泼洒的酒,已经让她见识过这女人的阴毒。如今她得了西门庆几分“新鲜关注”,李瓶儿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潘金莲放下绣花针,指尖轻轻拂过绢布上未完成的兰草。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有些发烫,可她的指尖却泛着凉。她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还有花园里园丁修剪花枝的“咔嚓”声,一切都显得平和,可这份平和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她起身走到门口,悄悄掀开一点门帘往外看。院门外的石榴树长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即将溅落的血。几个路过的小丫鬟正低头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往绮罗阁这边瞟,见她探头,又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潘金莲心里冷笑——消息传得真快。西门庆昨日在她房里留宿的事,今日一早就传遍了全府;那支白玉簪,更是成了丫鬟婆子们议论的焦点。这些窃窃私语,自然也会传到李瓶儿耳朵里,只会让她的恨意更浓。 她回到窗边坐下,重新拿起绣花针。可这一次,指尖却有些发颤,丝线好几次都没能穿过针孔。她知道,暴风雨要来了。她能做的,只有绷紧神经,等着对方先出手——她太弱,只能后发制人。 果然,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丫鬟们轻快的碎步,也不是婆子们稳重的踏步,而是带着刻意的张扬,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宣告来人的气势。紧接着,李瓶儿那娇滴滴却透着尖利的声音,隔着院门传了进来: “七妹妹这日子过得可真清闲啊!大白天的就关着院门,莫不是在屋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声音未落,院门上的铜环就被“哐当”一声推开,李瓶儿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径直闯了进来。那两个婆子,一个穿着灰布衣裳,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另一个穿着青布衣裳,身材肥胖,双手叉腰,一看就不是府里常见的仆役——想必是李瓶儿从外面特意找来的,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李瓶儿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蹙金绣袄裙,裙角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她的云鬓梳得很高,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钗尾的东珠晃来晃去,叮当作响。脸上的脂粉比往日更厚,眉尾描得微微上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勾勾地盯着窗边的潘金莲。 潘金莲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绣花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她脸上却迅速堆起惊讶又惶恐的神色,慌忙起身,裙摆被椅子腿勾了一下,差点摔倒——这慌乱不是装的,是真的怕,怕李瓶儿今日来势汹汹,真的会对她下死手。 “六姐姐?您怎么来了?”潘金莲站稳身子,连忙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快请坐,春梅!春梅!快给六姐姐倒茶!”她故意喊了两声春梅,像是才想起丫鬟被遣走了,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瞧我这记性,春梅去针线房取丝线了,我这就给您倒茶。” 李瓶儿却根本不领情,冷哼一声,径直走到暖阁中央,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搜寻什么猎物。她身后的两个婆子也跟着进来,堵住了门口,把阳光都挡在了外面,暖阁里瞬间暗了几分。 “坐就不必了!”李瓶儿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倒是好奇,七妹妹关着门,到底在做什么?莫不是在偷偷用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想把老爷牢牢拴在你这绮罗阁里?” 潘金莲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知道,李瓶儿这是要直接发难了。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做出怯懦的样子:“六姐姐说笑了,妾身只是在屋里绣花,哪敢做什么旁门左道的事?姐姐若是不信,可以看。”她说着,指了指窗边的绣绷。 李瓶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却很快落在了梳妆台上那个燃着的鎏金狻猊小香炉上。那香炉是府里统一给各房姨娘配的份例,里面燃的也是府里香料房分发的普通檀香,每日一丸,清淡不刺鼻。 但李瓶儿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突然用丝帕掩住鼻子,蹙起眉头,脸上露出极其嫌恶的表情:“咦?这是什么味儿?怎地如此古怪难闻?不像是府里的檀香啊!” 她身后那个刀疤脸婆子立刻上前一步,大声附和:“是啊,六姨娘!这味儿闻着就不对劲!有点发甜,还带着点腥气,像是……像是城南‘鬼市’上偷偷卖的那种‘迷情香’!听说那东西能勾人魂魄,是最下作的玩意儿!” “迷情香”三个字一出,潘金莲的脸色瞬间白了——这罪名太大了!若是坐实了,她就是邪淫不堪、心术不正,不仅会被西门庆厌弃,甚至可能被赶出府,或是更惨的下场!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委屈:“六姐姐!您怎能这么说?这明明是府里香料房给的份例檀香,每日都是刘婆子去领的,府里各房都有!您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问管香料的张嬷嬷!” “份例的檀香?”李瓶儿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香炉边,故意吸了吸鼻子,然后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熏到了一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这么好骗?份例的檀香我天天用,是什么味儿我能不知道?你这香里,分明加了别的东西!” 她指着香炉,厉声道:“来人!把那香炉拿过来,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刀疤脸婆子得令,立刻上前,一把抓过香炉。她的动作粗鲁,香炉撞到桌角,发出“哐当”一声响,里面的檀香灰撒了一地。她毫不客气地揭开炉盖,将里面剩余的半丸檀香和香灰尽数倒在地上,还用脚狠狠踩了几下,香灰被碾成了黑末,混着地上的光斑,显得格外刺眼。 “六姐姐!您这是做什么!”潘金莲惊呼出声,扑上去想阻拦,却被那个肥胖的婆子拦住了。那婆子力气极大,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推,潘金莲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做什么?”李瓶儿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得意,“自然是要查清楚,你是不是在用这脏东西狐媚老爷!潘金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西门府里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就不怕被老爷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潘金莲捂着撞疼的后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装的。她知道,此刻她不能硬拼,李瓶儿就是想激怒她,让她失态,甚至动手,那样就更有理由整治她。 “六姐姐,我没有……”她抽噎着,声音带着哭腔,“这真的是份例的檀香,我连府门都很少出,哪里去弄什么‘迷情香’?姐姐您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李瓶儿冷笑,“我看不是误会,是你心里有鬼!今日我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你继续用这脏东西害人!来人!给我搜!仔细搜搜这屋里,看看她还藏了多少这种下作玩意儿!” 刀疤脸婆子和胖婆子立刻应了声“是”,然后像饿虎扑食一样,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她们的动作极其粗暴,根本不是“搜查”,而是纯粹的打砸: 衣柜被猛地拉开,潘金莲的衣裳被一件一件扯出来,扔在地上。那件西门庆新赏的杭绸被揉成了一团,上面沾了香灰;她平日里穿的月白色素裙被踩在脚下,裙摆裂了一道口子;就连她从娘家带来的几件旧衣裳,也被扔在地上,被婆子们的鞋印染得肮脏不堪。 妆奁被推翻,里面的首饰撒了一地。那支白玉簪滚到了门口,被胖婆子一脚踩住,簪头的梅花碎成了两半;她省吃俭用买的珍珠粉撒了一地,和香灰混在一起,成了灰色的泥;就连她母亲留下的一支银钗,也被扔在角落里,钗尖弯了下去。 床铺被掀开,被褥枕头丢得到处都是。床单被扯破,露出里面的棉絮;她绣了一半的荷包掉在地上,丝线散了一地,像乱麻一样。暖阁里瞬间变得一片狼藉,像是遭了劫匪,又像是被洪水淹过,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原来的样子。 “不要!你们住手!”潘金莲再次扑上去,却又被胖婆子推了回来。这一次,她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到了青砖,疼得她几乎要喊出声。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把疼呼声咽了回去,只让眼泪掉得更凶——她知道,眼泪是此刻最好的武器。 她趴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自己少得可怜的财物被如此糟蹋,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屈辱在胸腔里燃烧。她恨不得爬起来,撕烂李瓶儿那张得意的脸,恨不得把这两个婆子的眼睛挖出来!但她不能——她一旦动手,就输了。 李瓶儿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仅要给潘金莲安上“用迷情香”的罪名,还要毁掉她的东西,羞辱她的人,让她在府里抬不起头。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西门府里,只有她李瓶儿才能得宠,其他人,都只能乖乖待在角落里,不准抢她的东西。 “六姐姐……”潘金莲趴在地上,声音哽咽,“我到底哪里得罪您了?您要这样对我?我进府以来,一直小心翼翼,从不跟姐姐们争什么……您就算容不下我,也别用这种法子污蔑我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尽的哀切,像是走投无路的羔羊,让人听了忍不住心软。院门外,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个丫鬟婆子,都是被这边的吵闹吸引来的。她们躲在门口,偷偷往里看,见潘金莲被欺负得这么惨,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嘴里还小声议论着: “这六姨娘也太过分了,就算七姨娘得了老爷的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就是啊,那香炉里的香我闻过,就是府里的份例檀香,哪里是什么迷情香?” “这哪是搜查啊,分明是打砸嘛……七姨娘也太可怜了……” 这些议论声虽然小,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李瓶儿耳朵里。她的脸色微微一变——她今日来,是想趁西门庆不在,私下里打压潘金莲,若是闹得人尽皆知,传去吴月娘耳朵里,就算吴月娘不喜欢潘金莲,也会觉得她不懂规矩,故意挑起宅斗,到时候她也讨不到好。 刀疤脸婆子和胖婆子搜了半天,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别说“迷情香”了,就连一点可疑的粉末都没找到。胖婆子有些尴尬地走到李瓶儿身边,低声说:“六姨娘,没……没找到。” 李瓶儿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没想到,潘金莲竟然真的这么“干净”,一点把柄都没留下。但她又不肯就此罢休——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显得她无理取闹?以后还怎么在府里立威?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地上那件被踩脏的素白色小衣上。那是潘金莲的贴身里衣,因为洗了很多次,已经有些发旧,颜色白中带灰,看起来确实有些不起眼。 李瓶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尖声道:“那是什么?!”她指着那件小衣,语气带着夸张的震惊,“颜色如此晦气!白不白灰不灰的!潘金莲!你竟敢在府里私藏这种不吉利的东西!你是何居心?是不是想咒老爷?咒我们全家?!”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件洗旧的里衣,竟然也能被扣上“咒人”的罪名!潘金莲气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眼泪掉得更凶了:“姐姐冤枉啊!那只是件洗旧了的里衣……我娘家贫寒,从小就养成了节俭的习惯,旧衣服舍不得扔……我怎么敢咒老爷和全家啊!姐姐您要是不信,可以问春梅,她天天帮我洗衣裳,知道这件衣服的来历!” 她特意提到春梅,就是想让院门外的人知道,她有证人,李瓶儿的指控都是假的。果然,院门外的议论声更大了: “一件旧里衣而已,怎么就成不吉利的东西了?” “七姨娘说得对,她一向节俭,我见过她穿旧衣服……” “六姨娘这是没找到把柄,故意找茬呢……” 李瓶儿听到这些议论,心里更慌了。她知道,再闹下去,只会对自己不利。她狠狠瞪了潘金莲一眼,然后对着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住手。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子!”李瓶儿冷哼一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今日看在你初犯的份上,我就饶了你!但我警告你,潘金莲!” 她上前一步,弯下腰,凑近潘金莲的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威胁道:“收起你那些狐媚子心思!老爷不过是一时新鲜,玩玩罢了!你以为你能凭这点新鲜感,就抢我的位置?做梦!你若识相,就乖乖夹起尾巴做人,少在老爷面前晃悠!若再让我发现你敢耍花样,或者碰不该碰的东西……” 她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像是毒蛇吐信:“下次,可就不是砸几件东西这么简单了!我能让你平平安安进这个门,就有的是办法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你信不信?” 潘金莲趴在地上,后背僵得像块石头。她能感觉到李瓶儿的呼吸喷在她的耳边,带着浓烈的香膏味,却让她浑身发冷。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李瓶儿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吓住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直起身,又鄙夷地瞥了一眼满地狼藉和趴在地上的潘金莲,像是看一堆垃圾,然后对着两个婆子说:“我们走!” 三个身影扬长而去,院门外的丫鬟婆子见她们走了,也纷纷散去,只留下几个胆子大的,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看着屋里的惨状,摇了摇头,也慢慢离开了。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潘金莲一个人趴在地上。阳光重新照进来,落在满地狼藉上,却暖不了她的心。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哀切。她缓缓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眼神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委屈,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恨意——像寒冬里的冰,又像淬了毒的刀,能刺穿一切。 她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渗出一点血;后背撞得生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胳膊被婆子抓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红痕。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到窗边,看着李瓶儿消失的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件被踩脏的旧里衣上,落在碎成两半的白玉簪上,落在撒了一地的珍珠粉和香灰上——这些都是她在这座宅门里,仅有的一点东西,却被李瓶儿如此践踏。 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胸腔里慢慢升腾,却没有爆发出来,反而沉淀成了一种可怕的平静。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只想着“隐忍”,不能再只想着“活下去”。李瓶儿已经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若不反击,就只能等着被一刀割破喉咙。 她走到梳妆台前,捡起那支碎了的白玉簪。簪头的梅花已经碎成了两半,温润的玉面上沾了香灰和泥土。她用手指轻轻拂过玉簪,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又带着一丝诡异,在空荡的暖阁里回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春梅的声音:“主子!我回来了!丝线取回来了!” 潘金莲立刻收敛了笑容,重新换上那副委屈的样子,转过身,对着门口说:“春梅……你回来得正好……” 春梅推开门,看到屋里的惨状,吓得手里的丝线掉在了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满地的衣裳、首饰、香灰,又看着潘金莲脸上的泪痕和身上的伤,声音颤抖着问:“主子……这……这是怎么了?谁把咱们家弄成这样了?” 潘金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真的——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宅门里的残酷,终于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走到春梅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坚定:“是六姨娘……不过没关系,春梅,我们不怕。” 她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娇儿淡泊似可亲】 就在潘金莲默默收拾残局,心中恨意翻腾之际,二姨娘李娇儿再次悄然来访。她看到屋内狼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同情,温言安抚,甚至主动帮忙整理。她言语间似乎对李瓶儿的跋扈表示不满,流露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泊和对潘金莲处境的“理解”,态度显得比其他姨娘温和可亲得多。潘金莲惊魂未定之余,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不禁心生一丝涟漪和困惑。李娇儿是真的与世无争、心生怜悯,还是隐藏得更深,别有目的?这看似温暖的举动,背后是否藏着另一把更温柔的刀子? 第35集:娇儿淡泊似可亲 绮罗阁暖阁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李瓶儿身上那股甜腻到发腻的“醉流霞”香膏味,混着被踩碎的檀香灰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闷味。潘金莲扶着桌角缓缓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针扎似的疼——方才摔倒时磕在青砖上,虽没流血,却青了一大片。她低头看了眼裙摆,月白色的素绸上沾了块黑灰,是被胖婆子踩过的痕迹,那污渍像块疤,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没叫春梅,也没哭。方才对着李瓶儿掉的眼泪,一半是疼,一半是演,此刻只剩下满心的冰冷。她走到满地狼藉中,先弯腰捡起那支摔裂的白玉簪——簪头的梅花碎成了两半,温润的玉面沾了香灰和泥土,是西门庆前日刚赏的,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她用指尖轻轻拂过裂痕,玉的冰凉透过指尖传到心口,竟让她混乱的情绪稍稍安定了些。 接下来是那件被扯烂的水绿色罗裙,是她入府时穿的第一身新衣裳,虽然料子普通,却是她特意让春梅改了领口的样式,显得腰身更细。如今裙摆被撕开一道大口子,丝线散了一地,像断了的筋。她拿起裙子,指尖摸到撕裂处的毛边,忽然想起李瓶儿带着婆子闯进来时的嘴脸,那股压抑的怒火又涌了上来,她用力攥紧裙子,指节泛白,直到布料硌得手心发疼才松开。 梳妆台上的珍珠粉撒了大半,雪白的粉末混着香灰,在桌面上积成了灰扑扑的一层。那是她省了半个月月钱托小厮从京城买来的,据说用桃花露调了涂脸,能养得肌肤胜雪。她原本想留着出席下月的家宴时用,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她用玉簪的碎片轻轻刮着桌面的粉末,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屈辱和恨意一点点压进心底。 “李瓶儿……”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今日的账,她记下了。这西门府是个吃人的地方,要么被人吃,要么吃别人。她不想做砧板上的肉,那就只能磨利自己的牙。 就在她把那件被婆子脏手摸过的外衫厌恶地扔进待洗的竹筐时,院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春梅那种轻快的碎步——春梅走得急,鞋尖总会蹭到青石板,发出“沙沙”声;也不是刘婆子那种稳重的踏步——刘婆子脚大,走路带着“咚咚”的闷响;更不是李瓶儿那种张扬的脚步声——李瓶儿穿绣鞋,鞋头缀着珍珠,走起来会有“叮叮”的响。 这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还带着几分犹豫,走两步就顿一下,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过来。 潘金莲的动作猛地僵住,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难道是李瓶儿去而复返?还是她留了人在外面监视?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门口,手下意识地摸向袖中——方才收拾时,她把那支裂了的白玉簪藏在了袖子里,此刻攥在手心,冰凉的玉面贴着皮肤,能给她一点安全感。 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半张脸——肤色偏白,眉毛细而淡,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股天生的愁绪,不是李瓶儿。潘金莲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没放松警惕——这张脸是二姨娘李娇儿。 李娇儿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警惕,被她的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即才缓缓推开帘子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绸裙,裙摆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和潘金莲之前常穿的样式有些像。头上只簪了一支银质的梅花簪,没有其他珠翠,显得格外素雅,与这满室狼藉格格不入。 “七妹妹……”李娇儿的声音很柔,像浸了水的棉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你这屋里……怎么成这样了?”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满地的衣物、散落的首饰、还有桌角那摊没扫干净的香灰,最后落在潘金莲苍白的脸上,以及她攥紧的拳头——她显然注意到了潘金莲手心的玉簪。 潘金莲缓缓松开手,把玉簪藏得更深了些,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脆弱的笑容,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没……没什么,是妹妹自己不小心,收拾东西的时候打翻了筐子,弄得到处都是。”她不想把李瓶儿的事说出去——在这府里,诉苦只会引来更多的嘲笑和算计,尤其是面对李娇儿这样心思难测的人。 李娇儿却没信,她轻轻掩上门,走到潘金莲身边,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滚落的胭脂盒。那是个螺钿胭脂盒,是潘金莲从娘家带来的旧物,盒盖上的花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李娇儿用自己的素色帕子轻轻擦去盒上的灰,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珍宝,然后把胭脂盒放回梳妆台上,叹了口气:“妹妹何必瞒我?这哪是打翻筐子能弄出来的样子?方才我从颐福堂回来,路过你这院外,隐约听见里面有吵闹声,还看到六妹妹带着两个婆子气冲冲地走了……是不是她对你做了什么?” 潘金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沾了点香灰,是方才跪在地上时蹭到的。她不知道李娇儿问这话的用意,是真心同情,还是想套话,再把话传到李瓶儿耳朵里? 李娇儿见她不说话,也没再追问,而是拿起一件被扔在地上的浅粉色里衣。那衣服是春梅给她做的,针脚不算特别细密,却是用了好棉线,穿在身上舒服。李娇儿抖了抖衣服上的灰,熟练地叠了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比春梅叠得还要整齐。她一边叠,一边轻声说:“六妹妹的性子,府里人都知道。仗着老爷宠她,做事向来不管不顾,看谁不顺眼,就想给谁点颜色看看。你刚入府,又得了老爷几分新鲜关注,她自然容不下你。” 这话竟隐隐有指责李瓶儿的意思。潘金莲抬起头,看着李娇儿的侧脸——她的侧脸很柔和,下颌线不明显,眼尾下垂,看起来总是带着愁绪。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竟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温柔。 “是妹妹不懂事,或许哪里惹到六姐姐了……”潘金莲还是不敢说实话,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惹没惹到,又有什么要紧?”李娇儿轻轻打断她,拿起另一件衣服叠着,“在这府里,‘恩宠’两个字,就是最锋利的刀。你得了宠,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看你不顺眼。我刚入府的时候,也受过这样的气。那时候老爷新鲜劲还没过,常来我房里,结果第二天,我的胭脂盒就被人摔碎了,衣服也被人剪了口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眼神却飘向了窗外的石榴树,那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一片。潘金莲知道,李娇儿以前是教坊司的乐妓,入府时身份尴尬,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此刻听她提起往事,倒不像是编造的。 “后来呢?”潘金莲忍不住问。 “后来?”李娇儿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后来老爷的新鲜劲过了,就不常来了。那些人见我失了宠,也就懒得再针对我了。你看我现在,每日就待在房里绣绣花,听听戏,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倒也安稳。” 她说着,拿起扫帚,轻轻扫着地上的香灰。她的动作很轻,怕扬起灰,扫得格外仔细,把每一点香灰都扫进簸箕里。潘金莲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的警惕竟真的松动了一丝——在这所有人都对她虎视眈眈的时候,李娇儿的这份“善意”,像是黑暗里的一点光,虽然微弱,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二姐姐,您别忙了,这些活让春梅回来做就好。”潘金莲连忙上前,想夺过她手里的扫帚。 李娇儿却不让,摇了摇头:“无妨,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咱们同是这府里的人,说好听点是姨娘,说难听点,不过是笼里的雀儿。互相搭把手,也是应该的。”她扫完香灰,又拿起抹布,擦着梳妆台上的灰尘,“你看这屋子,乱成这样,你住着也不舒服。收拾干净了,心里也能痛快些。” 潘金莲站在一旁,看着李娇儿擦桌子的手——她的手上有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该有的手。想必是平日里自己做针线,或者干些粗活留下的。这让潘金莲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这样,手上带着做针线的茧,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二姐姐,您以前……是不是常做这些活?”潘金莲忍不住问。 李娇儿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在教坊司的时候,哪有丫鬟伺候?什么活都得自己做。叠衣服、扫地、甚至缝补衣裳,都是常事。入了府,虽然有丫鬟伺候,可做惯了这些活,闲下来反而不舒服。”她说着,擦完了桌子,又去扶倒在地上的绣架。绣架是春梅昨天刚搭好的,上面还绷着潘金莲绣了一半的兰草绢帕,此刻绢帕被扯得变了形,丝线也断了几根。 李娇儿小心翼翼地把绢帕取下来,理了理断掉的丝线,轻声说:“这兰草绣得挺好,针脚很细。只是丝线断了,得重新接起来。”她拿起针线篮里的丝线,找了根和断掉的丝线颜色一样的,穿进针里,开始慢慢缝补。她的手法很熟练,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潘金莲看着她缝补绢帕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她想起自己穿越过来之前,在现代社会,虽然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却也自由自在,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受这样的委屈。可现在,她却被困在这座宅院里,连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都要小心翼翼。 “二姐姐,您说……咱们在这府里,到底图什么呢?”潘金莲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李娇儿缝补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潘金莲,眼神里的愁绪更浓了:“图什么?以前我以为是图个安稳,不用再在教坊司里看人脸色。可入了府才知道,这里的脸色,比教坊司里的更难看。教坊司里,你唱得好,就有人捧你;这里呢?你做得再好,只要不得老爷的宠,就什么都不是。” 她拿起缝补好的绢帕,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放回绣架上:“我以前爱唱《牡丹亭》,最喜欢里面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以前不懂,只觉得调子好听。现在才明白,咱们这些人,再好看,再能干,最终也不过是付与这断井颓垣罢了。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思?”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潘金莲看着她,忽然觉得,李娇儿或许真的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她不争宠,不争财,只是想在这府里安稳地活下去。 “妹妹,”李娇儿收拾得差不多了,走到潘金莲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带着一丝薄茧,“听姐姐一句劝。今日的事,就算了。李瓶儿现在正得宠,你跟她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你。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她的语气很诚挚,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潘金莲被她握着手,感觉一股微凉的暖意传到自己的手上,心里的防备又松动了些。 “可是姐姐,她今日这么欺负我,我若是就这么算了,她以后会不会更得寸进尺?”潘金莲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李娇儿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潘金莲:“这里面是薄荷膏,我夜里总失眠,抹一点在太阳穴上,能安神。你今日受了惊吓,夜里怕是也睡不好,拿着用吧。” 她顿了顿,又说:“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甘。可在这府里,逞一时之快,只会招来更大的祸。你看吴月娘,她是正室,却也从不跟李瓶儿正面冲突,只是暗地里拿捏着管家权,这才坐稳了正室的位置。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而不是跟李瓶儿结下死仇。这府里……水深着呢,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她的话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提醒潘金莲什么,又像是在隐瞒什么。潘金莲接过那个纸包,纸包上带着李娇儿身上的薄荷香,很清淡,让人闻着舒服。 “多谢二姐姐。”潘金莲轻声说,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的感激。 李娇儿笑了笑,笑容依旧带着愁绪:“跟姐姐客气什么。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别多想,好好歇着。春梅回来,让她给你弄点热粥喝,暖暖身子。” 她说着,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潘金莲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便轻轻推开帘子,走了出去。 潘金莲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薄荷膏纸包,看着门口,久久没有说话。暖阁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些地方能看出被打砸过的痕迹,但比之前整齐多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地上,形成细碎的光斑,空气中的闷味也散了些,只剩下淡淡的薄荷香。 她打开那个纸包,里面是绿色的膏体,散发着清凉的薄荷味。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太阳穴上,一股清凉的感觉立刻蔓延开来,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 可是,李娇儿今日的举动,真的只是出于同情吗? 她想起李娇儿提起往事时的眼神,想起她缝补绢帕时的熟练,想起她劝自己“莫结死仇”时的语气,还有她最后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让她心里的疑虑又慢慢升了起来。 李娇儿在府里一直很低调,从不参与任何争斗,今日却主动来帮她收拾屋子,还跟她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这实在太反常了。是她真的同情自己,还是想利用自己对付李瓶儿?又或者,她是受了吴月娘的指使,来试探自己的态度? 潘金莲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没了之前的惶恐和委屈,多了几分迷茫和警惕。她拿起那个螺钿胭脂盒,打开盖子,里面的胭脂已经所剩无几,却还能闻到淡淡的玫瑰香。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李娇儿刚才擦胭脂盒时,动作格外轻柔,想必是看出了这胭脂盒对她的重要性。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潘金莲轻声自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春梅的声音:“主子!我回来了!丝线取回来了!” 潘金莲连忙把薄荷膏收进袖中,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到门口。春梅提着一个布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到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有些惊讶:“主子,您自己收拾了?怎么不等我回来?” “没什么,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收拾了一下。”潘金莲说,“对了,方才二姨娘来过,帮我收拾了屋子。” “二姨娘?”春梅愣了一下,“她怎么会来?她不是从不跟人来往吗?” 潘金莲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还送了我一包薄荷膏,说夜里失眠可以用。” 春梅皱了皱眉:“主子,您可得小心点。二姨娘在府里的心思最深,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今日突然对您这么好,说不定有什么目的。” 潘金莲点了点头——春梅的担心,和她的疑虑一样。在这吃人的宅院里,无缘无故的善意,往往比明目张胆的恶意更可怕。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石榴树。李娇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只剩下那阵淡淡的薄荷香,还在空气中弥漫。 潘金莲握紧了袖中的薄荷膏纸包,眼神再次变得冰冷而坚定。不管李娇儿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在这府里,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轻轻打开窗,一阵晚风吹进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吹散了屋里最后的一丝薄荷香。潘金莲深吸一口气,心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只剩下警惕和决心。 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她都会撑下去。李瓶儿的仇,她会报;李娇儿的真面目,她也会慢慢查清。 这座宅院里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流言蜚语毁清名】 李瓶儿的直接打压未能彻底击垮潘金莲,更阴险的招式接踵而至。府中突然开始流传各种关于潘金莲的恶毒谣言:有说她命硬克夫,武大郎死得蹊跷;有说她早在娘家时就行为不端,勾引家主;有说她与武松关系暧昧,不清不楚;甚至暗示她带入府中的东西不干净,带有晦气……流言愈传愈烈,细节栩栩如生,如同无数支毒箭,从最阴险的角度射向潘金莲,试图彻底败坏她的名声,让她在府中无立足之地。潘金莲察觉到了这股暗流,却找不到源头,无法辩解,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仆役的眼神从好奇变成鄙夷和恐惧,处境愈发艰难。 第36集:流言蜚语毁清名 李娇儿那日坐在绮罗阁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茶盏边缘那圈淡青的釉色,说出口的话像浸了晨雾的棉絮,软乎乎地飘过来,却每一句都裹着细刺。“妹妹啊,这宅院里的风言风语最是没根由,可也最是磨人——前日我听厨房的张妈说,李瓶儿妹妹为了那只霁蓝釉的梅瓶,在自己院里哭了半宿呢,说那瓶子原是爷早年赏她的,怎么就到了妹妹你这儿?”她说话时眼尾扫过潘金莲手边的妆奁,那里面正摆着西门庆前几日刚送的赤金镶红宝石的钗子,“妹妹心善,可也得防着些,别让人把‘抢东西’的名头安在身上,毕竟……妹妹这出身,本就容易让人说闲话。” 这番“善意”哪里是安慰,分明是把潘金莲的处境往亮处挑——她原是张大户家的丫鬟,后来嫁了武大郎,如今进了西门府做七姨太,这身份本就像无根的浮萍,风一吹就容易晃。潘金莲当时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帕角绣的并蒂莲都被捏得变了形,却还是强撑着笑:“多谢姐姐提醒,妹妹晓得了。” 可李娇儿走后,那股子憋闷就像堵在喉咙口的棉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潘金莲看着满屋子被李瓶儿打砸后的狼藉,心口的厌恶一层叠一层往上涌。靠窗的那张梳妆台,镜面被砸出了一道裂纹,像冰面冻住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能触到裂纹边缘的粗糙,这镜子是她刚进府时,西门庆特意让人从苏州运来的,镜框上雕着缠枝莲,当时她还欢喜了好几天,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地上散落着不少瓷片,有她平日插鬓边的玉簪断了头,还有那只白瓷的描金茶杯,杯底印着“绮罗阁”三个字,是她特意让窑工烧的,现在杯身碎成了好几瓣,描金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断了的金线。潘金莲蹲下身,伸手去捡那些瓷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细小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滴在瓷片上,红得刺眼。她却像没感觉到疼似的,依旧一片一片地捡,嘴里低声念叨:“凭什么……凭什么你李瓶儿能来我这儿撒野?” 捡完瓷片,她又去擦被李瓶儿带来的婆子踩过的地面。那婆子当时穿着黑布的绣鞋,鞋底沾着泥,在青石板地上踩出了几个黑印,像补丁似的难看。潘金莲拎着铜盆,里面盛着刚烧好的热水,水里撒了些皂角粉,泡沫浮在水面上,泛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拿着布巾,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从门口擦到窗边,每擦一下,就像在抹掉一层屈辱。布巾换了三次,水凉了又重新换热的,直到青石板地恢复了原本的青灰色,连一丝泥印都看不见,她才站起身,腰却酸得直不起来。 她以为,把这些看得见的痕迹擦掉,心里的堵闷能少些。可她很快就发现,有些东西,比地上的泥印难擦多了——那是藏在人眼里、嘴里的异样,像细尘似的,不知不觉就飘满了整个绮罗阁。 最先露出端倪的,是院里的两个小丫鬟:春桃和秋红。 春桃今年十五岁,是潘金莲进府后亲手挑的,手巧,会梳各式各样的发髻,平日里给潘金莲梳头时,总爱叽叽喳喳地说些府里的新鲜事,比如“厨房今日做了桃花糕,甜得很”,或是“前院的小厮们在斗蛐蛐,赢了的得了爷赏的碎银子”。秋红比春桃小一岁,性子文静些,却也周到,每天早上都会把潘金莲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连衣角的褶皱都不会有。 可这两日,这两个丫鬟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日早上,潘金莲刚醒,叫了声“春桃”,半天没人应。她披了衣服坐起来,看到春桃端着铜盆进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潘金莲让她梳头,春桃拿起梳子,手却一直在抖,梳齿扯到潘金莲的头发,疼得她“嘶”了一声。换作平时,春桃早就慌着道歉了,可这次,春桃只是飞快地说了句“奴婢不是故意的”,就赶紧低下头,继续梳头,梳子在头发上划得飞快,像是在赶什么活。 潘金莲看着镜中的春桃,她的耳朵尖红红的,手指绞着梳子的木柄,指节都泛了白。潘金莲心里纳闷,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府里有人欺负你了?” 春桃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稳住,摇着头说:“没……没有,姨娘,没人欺负奴婢。”她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目光一直盯着潘金莲的发尾,不敢往上看。 到了中午,秋红送来饭菜。食盒打开,里面只有一盘炒青菜、一碗糙米饭,还有一小碟咸菜。潘金莲愣了愣——往日里,她的午饭至少是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时候西门庆还会特意让厨房给她做些她爱吃的点心。她皱着眉问秋红:“今日的菜怎么这么简单?厨房那边没弄错吗?” 秋红站在门口,双手放在身侧,手指抠着衣角,小声说:“厨房……厨房的王妈说,姨娘近日胃口不好,吃些清淡的好消化。” “胃口不好?”潘金莲冷笑一声,“我昨日还吃了两碗红烧肉,怎么今日就胃口不好了?” 秋红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潘金莲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疑云更重了——这根本不是胃口好不好的事,分明是有人故意怠慢她。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夜里的窃窃私语。 那日她睡不安稳,半夜醒了,听到窗外有声音。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纱,看到春桃和秋红站在廊下,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潘金莲屏住呼吸,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只听见秋红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害怕:“……你说,那些话是真的吗?七姨娘她……她真的杀了武大郎?” 春桃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几分笃定:“我听前院的小厮说的,说是武大郎是被七姨娘用砒霜毒死的,埋在老宅子的后院,现在还有人看到那边夜里闹鬼呢!” “啊?”秋红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待在绮罗阁,会不会被缠上啊?我昨晚就做了个噩梦,梦见一个矮个子***在我床边……” “嘘!小声点!”春桃赶紧捂住秋红的嘴,“别让姨娘听见了,要是被她知道我们说这个,指不定怎么罚我们呢!” 潘金莲站在窗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就凝固了。杀夫?砒霜?闹鬼?这些恶毒的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她想冲出去,抓住那两个丫鬟质问,可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半步——她知道,就算质问了,她们也只会说“是听别人说的”,到头来,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她默默地退回到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可还是觉得冷。这绮罗阁,明明是她在西门府的住处,如今却像个牢笼,连身边的丫鬟都在背后议论她,她还能相信谁? 第二日一早,潘金莲强打精神,想去颐福堂给吴月娘请安——她想看看,府里其他人的反应,是不是也像春桃和秋红一样。 她换了件水绿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梅,头上插了支银质的簪子,没有戴太多首饰,怕太过张扬,又让人抓住话柄。刚走出绮罗阁的院门,就看到负责扫院子的张妈提着扫帚走过来。张妈平时见到她,都会笑着问声“七姨娘早安”,可今日,张妈看到她,脸色瞬间变了,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往旁边走,扫帚柄撞到了旁边的石榴树,发出“咚”的一声,她也没敢回头,只是埋着头往前走,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潘金莲的心里沉了沉,继续往前走。路过厨房时,听到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婆子们的说笑声。可她刚走到厨房门口,里面的声音突然就停了,静得能听到里面人的呼吸声。她透过门缝往里看,看到厨房的王妈、李妈还有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看到她的影子,赶紧散开,王妈手里的菜篮子没拿稳,掉在地上,里面的青菜、萝卜撒了一地,她也没敢捡,只是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潘金莲咬了咬唇,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一路上遇到的仆役、婆子,都是这样——看到她过来,要么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躲开;要么就是站在原地,行礼的动作又快又仓促,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的眼睛;还有些人,趁她不注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审视、猜测,甚至还有一丝恐惧,等她看过去,又赶紧把目光移开,装作在看天上的云,或是地上的蚂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明明是白天,却像傍晚一样,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潘金莲走在石板路上,感觉无数道目光像细密的针尖,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音很小,却能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就是她……”“听说……”“太吓人了……” 走到颐福堂门口时,她看到了四姨太孙雪娥。 孙雪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个绣绷,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她平日里就冷傲,不怎么和其他姨娘说话,尤其是对潘金莲,总带着几分敌意——毕竟,潘金莲进府后,西门庆去她院里的次数少了很多。 潘金莲原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进颐福堂,可孙雪娥却先看到了她。孙雪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淬了冰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她手里的绣花针猛地戳到了手指,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滴在绣绷上的并蒂莲上,像一朵坏掉的花。 孙雪娥却像没感觉到疼似的,只是用帕子擦了擦绣绷上的血,擦得格外用力,仿佛那血是什么脏东西。然后,她刻意往旁边侧了侧身,裙摆扫过旁边的栏杆,发出“哗啦”一声脆响,故意让潘金莲听到。她的动作很明显——就是不想和潘金莲靠得太近,仿佛靠近她,就会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潘金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很快变得苍白。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可她还是强忍着,没说一句话,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颐福堂。 颐福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吴月娘坐在上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串佛珠,正捻着珠子念经。孟玉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把苏绣的团扇,扇面上绣着兰花,正和旁边的潘巧云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意。李瓶儿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杯茶,茶盏是汝窑的,淡青色的釉色,她正用茶匙轻轻拨着茶叶,眼神悠闲,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戏。 潘金莲走进来,屈膝行礼:“大娘安好,各位姐姐安好。” 吴月娘听到她的声音,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往日里,吴月娘看她,眼神虽然算不上热络,却也平和,可今日,吴月娘的目光像带着重量似的,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钟,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裙摆,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她的嘴角抿得紧紧的,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起来吧”,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潘金莲慢慢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空位坐下。刚坐下,就听到孟玉楼的声音传来,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堂里每个人都能听到:“哎呦,七妹妹,你今日脸色怎么这么差啊?是不是昨夜没睡安稳?”她说着,用团扇半掩着嘴,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也是,这心里要是搁着事,自然是睡不踏实的——妹妹啊,有什么事可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姐姐们还能帮你想想办法呢。” 她这话一说完,堂里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潘金莲身上。潘巧云手里拿着块锦帕,听到孟玉楼的话,帕子在手里拧了拧,然后看向潘金莲,眼里的笑意带着恶意:“可不是嘛,七妹妹年纪轻,身子骨也弱,可别因为一些‘不干净’的事,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到时候,爷该心疼了。”她说“不干净”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潘金莲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甲把裙摆上的白梅都捏得变了形。她想反驳,想说“我没什么事”,想说“你们别胡说”,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就算她说了,她们也不会信,只会变本加厉地嘲讽她。 这时,李瓶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妹妹们也别这么说,七妹妹许是真的累了。”她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着潘金莲,嘴角带着一丝胜利者般的慵懒笑意,“这茶啊,凉了就不好喝了;人也是一样,要是总陷在过去的事里,可就没意思了。” 她这话看似在帮潘金莲解围,实则是在暗指潘金莲的过去——那些关于张大户、关于武大郎的事,像针一样扎在潘金莲的心上。潘金莲看着李瓶儿的笑脸,心里的恨意像藤蔓一样疯长——她知道,这些流言蜚语,十有八九是李瓶儿散播的。那日李瓶儿在绮罗阁打砸,没占到便宜,就用这种阴毒的方法来毁她的名声! 请安的时间过得格外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受刑。潘金莲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靶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箭一样射向她,让她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等到吴月娘说“散了吧”,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快步走出了颐福堂。 她不想回绮罗阁,不想面对春桃和秋红那躲闪的眼神,也不想待在那个让她窒息的院子里。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花园的回廊。回廊旁边种着不少花树,有海棠、石榴、月季,现在正是花开的季节,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彩色的地毯。 潘金莲走到一棵海棠树后,靠在树干上,想喘口气。刚站稳,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两个婆子的说话声,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张妈,你听说了吗?七姨娘的事,现在整个府里都传遍了!”说话的是负责打理花园花草的李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又有几分害怕。 被称作张妈的,正是早上扫院子的那个婆子。她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怎么没听说?我听李瓶儿姨娘身边的小红说的,小红亲眼看到,前几日夜里,七姨娘偷偷去了爷的书房,刚好被大娘撞见了!大娘当时没说什么,可心里肯定不痛快——不然,怎么会让厨房给七姨娘送那么简单的饭菜?” “还有更吓人的呢!”李妈赶紧说,“我听前院的王小厮说,七姨娘以前嫁的那个武大郎,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七姨娘用砒霜毒死的!王小厮说,他有个亲戚在清河县,亲眼看到武大郎下葬,当时武大郎的脸色青黑,一看就是被毒死的!现在武大郎的鬼魂还在老宅子那边闹呢,有几个晚上,还有人看到老宅子的窗户亮着灯,里面传来男人的哭声!” 张妈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真有这种事?怪不得我看七姨娘那模样,长得狐媚子似的,原来心肠这么毒!” “可不是嘛!”李妈的声音更激动了,“还有啊,我听厨房的王妈说,七姨娘进府的时候,带了个木箱子,里面装的不是衣服首饰,是她以前用过的‘不干净’的东西,带着怨气呢!前日李瓶儿姨娘去绮罗阁,就是想看看那个箱子,结果被七姨娘拦着了,两人还吵了一架——你看,李瓶儿姨娘那么温和的人,都被她惹急了,可见七姨娘有多过分!” “唉,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张妈叹了口气,“以后我们可得离绮罗阁远些,别沾染上晦气——要是被那怨气缠上,可就麻烦了!” “就是就是!以后绮罗阁那边的活儿,我可不敢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潘金莲的耳朵里!她靠在海棠树上,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杀夫?私会西门庆被撞见?带不干净的东西进府?这些谣言,每一条都恶毒到了极点,每一条都戳中了她最不堪的过去——她确实嫁过武大郎,武大郎也确实死了;她确实想得到西门庆的宠爱,偶尔会去书房等他;她进府时也确实带了个木箱子,里面装的是她仅有的几件旧衣服和首饰。可这些事,到了别人嘴里,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证!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春桃和秋红会躲着她,为什么仆役婆子会用那种眼神看她,为什么孙雪娥会嫌恶她,为什么孟玉楼和潘巧云会嘲讽她,为什么吴月娘会冷淡她,为什么李瓶儿会那么得意——因为这些人,都信了这些谣言!在这深宅大院里,名声就是女人的命!一个名声败坏、被视为不祥的女人,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是谁?到底是谁散播的这些谣言? 李瓶儿肯定脱不了干系!那日她在绮罗阁吃了亏,心里肯定记恨,所以用这种方法来报复她!孟玉楼和潘巧云也一定参与了——她们平日里就看她不顺眼,现在有机会踩她一脚,怎么会放过?还有李娇儿,那日她看似善意的提醒,是不是也是在试探她,甚至是在煽风点火? 还有吴月娘……她作为西门府的大娘,要是想阻止这些谣言,早就阻止了,可她没有,反而默许了这些谣言的传播。是不是因为她也觉得自己是个威胁,想借这些谣言把自己赶出府? 潘金莲的心里又恨又怕。恨那些人编造谣言毁她名声,恨她们用这么阴毒的方法对付她;怕西门庆也信了这些谣言,怕他厌弃自己,怕自己最后落得被赶出府、甚至被打死的下场。 她想冲出去,抓住那两个婆子质问,想让她们把话说清楚;她想去找西门庆,跟他解释,告诉他这些都是谣言;她想去找吴月娘,求她主持公道,让那些散播谣言的人闭嘴。 可她知道,这些都没用。 抓住婆子质问,只会让她们说“是听别人说的”,到头来,只会显得自己心虚、泼妇;去找西门庆解释,男人最厌烦后宅这些“无聊”的流言蜚语,而且这些谣言里掺杂着她无法辩驳的过去,西门庆未必会信她,甚至可能觉得她在狡辩,反而厌弃她;去找吴月娘,吴月娘本就对她有意见,怎么会帮她?说不定还会借机教训她一顿,说她“不安分,惹出这么多事”。 这是一种无声的围攻。她找不到具体的敌人,却感觉每个人都是她的敌人。她像陷在一片粘稠的泥沼里,越挣扎,陷得越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婆子的声音消失了。潘金莲慢慢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看着回廊外的花园,阳光明媚,花开得正好,可这美景在她眼里,却像一张狰狞的脸,让她觉得恶心。 她失魂落魄地往绮罗阁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路过前院时,看到几个小厮在斗蛐蛐,笑得开心,可看到她过来,立刻就不笑了,赶紧散开,像躲避瘟疫一样。 回到绮罗阁,院子里静悄悄的,春桃和秋红都不在。潘金莲走进房间,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食盒,是秋红送来的晚饭。她打开食盒,里面还是一盘青菜、一碗糙米饭,还有一小碟咸菜,和中午的一模一样。食盒的边缘有个磕碰的痕迹,是以前秋红不小心摔的,当时秋红还哭着道歉,说自己不小心,可现在,她连道歉的心思都没有了。 潘金莲坐在桌子前,看着那盘青菜,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想起刚进府时,西门庆对她的好——他会亲自给她描眉,会把最好的首饰送给她,会带着她去逛庙会,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她床边。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以为自己能在这西门府里好好活下去。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西门庆有多久没来了?好像有五六天了吧。他是不是也听到了那些谣言,所以不想见她了? 潘金莲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在嘴里,却觉得苦涩无比,像嚼了黄连。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红色,像血一样。院子里的海棠树,是她刚进府时种的,现在花瓣落了一地,没人打扫,风吹过,花瓣飘进窗户,落在她的裙摆上。她拿起一片花瓣,花瓣已经枯萎了,像她的名声一样,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靠在窗户上,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窒息感——在这深宅大院里,她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群想把她踩在脚下的敌人。流言蜚语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紧紧裹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难道,她就要这样被这肮脏的唾沫星子彻底淹没吗?就要这样被人毁掉名声,最后像垃圾一样被赶出西门府吗? 潘金莲的手紧紧攥着窗框,指节泛白。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次,她没有擦。她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甘——她不能就这么认输!她从清河县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被人欺负的!李瓶儿、孟玉楼、潘巧云,还有那些散播谣言的人,她们想让她死,她偏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她们好! 她要找到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她要找到证据,她要反击!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谣言都是假的!她要保住自己的名声,保住自己在这西门府里的位置! 潘金莲擦干眼泪,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的自己,轻声说:“潘金莲,你不能倒下。你要撑下去,你要反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乌云慢慢聚集,像是要下雨了。可潘金莲知道,就算下雨,也洗不掉那些流言蜚语。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现代巧思暂获宠】 面对愈演愈烈的流言和日益孤立的处境,潘金莲深知不能坐以待毙。她决定主动出击,但并非直接对抗流言,而是另辟蹊径,利用自己来自现代的灵魂和见识,拿出一些“新奇”的东西来重新吸引西门庆的注意和兴趣。她或许会改造服饰,研制简单的香水或特色点心,或用现代人的言语风格和恋爱小技巧讨好西门庆。这些超出时代的新鲜感果然成功引起了西门庆极大的兴趣,暂时压过了流言的影响,让她重新获得了一些宠爱和喘息之机。但这无疑也再次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引来了更深的嫉妒。 第37集:现代巧思暂获宠 绮罗阁的窗棂上糊着一层半透的蝉翼纱,晨光透过纱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可这明媚的光,却照不进潘金莲——不,是林薇薇心里的寒潭。她枯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攥着块半旧的素色帕子,帕角被捻得发毛,指尖冰凉,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窗外的石榴树正开得热闹,火红的花瓣缀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窗台上,像几点血痕。可她连抬头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满脑子都是昨日在花园回廊听到的那些话——“毒死武大郎”“不干净的东西”“带晦气”,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钉在她的心上,拔不出来,只会越陷越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座西门府像一张巨大的网,正慢慢收紧,要把她勒死。前几日去颐福堂请安,孙雪娥侧身避让的动作还在眼前晃,孟玉楼那把团扇掩住的嘴角,藏着的恶意像针一样扎人;李瓶儿品着茶时那副胜利者的模样,仿佛早就笃定她会栽在这流言里。就连院里的春桃和秋红,现在送水都不敢进门,只把铜盆放在门口,隔着老远说句“姨娘用水”,就慌慌张张地跑开,那躲闪的眼神,像怕沾染上什么瘟疫。 “坐以待毙,就是死路一条。”林薇薇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她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潘金莲,她是从21世纪来的林薇薇——那个在写字楼里跟客户斗、跟同事卷,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生生站稳脚跟的林薇薇。绝境?她不是没遇过。大学刚毕业时找不到工作,住地下室啃泡面;后来做项目被客户刁难,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可哪一次,她不是咬着牙扛过来了? 她猛地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掌肉里,尖锐的刺痛感顺着指尖往上窜,像电流一样打醒了混沌的头脑。对,不能认输!在这后宅里,眼泪没用,解释没用,唯一能靠的,只有那个掌握着她生死的男人——西门庆。 可怎么抓他的心?林薇薇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李瓶儿会撒娇,抱着西门庆的胳膊说软话,眼泪说来就来;孟玉楼会讨好,知道西门庆爱听戏,就特意学了几段昆曲唱给他听;孙雪娥会管家,把后厨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西门庆省心。这些她都会吗?学李瓶儿撒娇?她试过一次,自己都觉得别扭,西门庆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古怪;学孟玉楼唱戏?她五音不全,开口能把调子跑上天;学孙雪娥管家?她连账本上的“两”“钱”换算都弄不明白。 跟她们比这些,就是以卵击石。她必须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她们没有的,甚至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林薇薇的目光突然亮了。她来自现代!那个有手机、有网络、有无数新鲜玩意儿的现代!虽然她带不来手机电脑,带不来化妆品,但她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是这个时代的人拍马也赶不上的——现代的审美、现代的巧思、现代的生活理念。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在这沉闷的后宅里掀起波澜了。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她心里的希望。她“腾”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描金的妆奁,里面摆着西门庆赏的金钗、玉镯,还有几盒上好的胭脂。这些东西固然贵重,可李瓶儿的妆奁里比这更丰盛,孟玉楼的首饰也不差。她摇摇头,把妆奁推到一边,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柜里挂着不少绸缎衣裙,都是西门庆前几日赏的,有蜀锦的、杭绸的、软烟罗的,颜色鲜亮,料子考究。林薇薇的手指拂过一匹桃红色的软烟罗,料子又轻又软,像云朵一样贴在指尖,触感极好。她突然停住手——对了,内衣! 现代的内衣多讲究啊,聚拢、贴合、还好看,不像现在的肚兜,要么厚重要么松垮,穿在里面既不舒服,也显不出身段。要是她能做一件改良版的内衣,用这软烟罗做料子,贴合身形,再绣点精致的花纹,穿在衣裙里面,勾勒出曲线,西门庆看到了,能不动心吗? 说干就干!林薇薇把那匹桃红色软烟罗抱出来,放在床上,又去针线篮里翻出剪刀、针线、顶针。她摒退了丫鬟,只说自己要“静心做些针线”,让春桃和秋红在院外候着,不许进来打扰。 她先把软烟罗摊开,用粉饼在料子上画轮廓。现代内衣的款式在脑子里打转,有抹胸款,有吊带款,还有带蕾丝花边的。蕾丝肯定没有,那就用绣花代替;吊带太惹眼,容易被发现,不如做抹胸款,边缘收得贴合些,刚好能遮住腰腹,又能显胸型。她拿着粉饼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生怕尺寸不对。第一次画的时候,抹胸画得太宽,显得臃肿;第二次又太窄,怕兜不住;直到第三次,才画出一个满意的轮廓。 剪料子的时候更小心,软烟罗太轻,一不留神就会剪歪。她屏住呼吸,左手按住料子,右手拿着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剪到拐角处,特意放慢速度,生怕剪坏。第一块料子剪坏了,边缘毛糙得没法用,她心疼得不行——这软烟罗可是上等料子,剪坏了就浪费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了块料子,这次更慢,剪完后对着阳光看了看,边缘整齐,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绣花。她想在抹胸的边缘绣一圈缠枝莲,既雅致,又符合古代的审美。她找了同色的丝线,穿好针,戴上顶针,开始绣。针脚要小,要密,不然软烟罗料子薄,容易露针脚。她绣一会儿就停下来,揉一揉发酸的手腕——在现代她哪做过这种细活,绣了不到半个时辰,手指就被针扎了好几次,血珠渗出来,滴在料子上,她赶紧用清水擦掉,生怕留下痕迹。 绣到一半,她突然想起,现代内衣还有松紧带,能贴合身体。现在没有松紧带怎么办?她皱着眉想了想,突然看到针线篮里有几股细棉线。对了,可以用棉线做弹性绳!她把几股棉线拧在一起,搓成一根细绳,缝在抹胸的两侧,试了试,能拉得开,松手后又能缩回去,虽然不如松紧带舒服,但也能起到贴合的作用。 就这样,从早上忙到傍晚,太阳都快落山了,那件改良内衣终于做好了。林薇薇把它铺在床上,桃红色的软烟罗泛着柔和的光,边缘的缠枝莲绣得精致,两侧的棉线绳藏得隐蔽。她拿起内衣,对着自己比了比,心里一阵得意——这东西,李瓶儿她们肯定没见过! 还没完。林薇薇又想起了香水。现代的女人出门都要喷香水,身上香香的,能给人留下好印象。古代只有香囊,味道要么太浓,要么太杂,一点都不精致。她能不能自己做一瓶简单的香水? 她打开柜子,翻出之前西门庆赏的一个小瓷瓶,瓶口圆圆的,瓶身还刻着缠枝纹,刚好用来装香水。然后她去院子里的香料架上找材料——府里每个院子都有香料架,放着些干花瓣、香料,供主子们做香囊用。她挑了些干玫瑰、干茉莉、干桂花,这些都是味道清甜的花。 她把干花瓣拿到小厨房,找了个石臼,把花瓣倒进去,慢慢研磨。石臼是青石做的,沉甸甸的,她握着石杵,一圈一圈地磨,花瓣渐渐变成了粉末,散发出淡淡的花香。磨了半个时辰,手腕都酸了,才把三种花瓣都磨成粉。她把花瓣粉倒进小瓷瓶里,又去柜子里找杏仁油——这是她之前托人从外面买的,本来想用来涂手,现在刚好派上用场。她倒了半瓶杏仁油进瓷瓶,盖紧盖子,使劲摇晃。 摇晃了好一会儿,她打开盖子闻了闻,味道有点淡。她想起之前在香料房看到过麝香,虽然麝香珍贵,而且用多了不好,但少用一点能增加香味的层次感。她赶紧去香料房,找管香料的刘妈要麝香。刘妈警惕地看着她:“七姨娘要麝香做什么?这东西金贵,而且……” “刘妈放心,”林薇薇笑着说,“我就是想做个香包,加一点麝香提提味,不会多用的。”刘妈半信半疑,最后还是从一个小盒子里刮了一点点麝香给她,也就指甲盖那么大。 林薇薇拿着麝香回到绮罗阁,小心翼翼地把麝香倒进瓷瓶里,又盖紧盖子摇晃。这次摇晃了更久,直到手臂都麻了,才停下来。她打开盖子,一股清雅的香味飘出来,有玫瑰的甜,茉莉的淡,还有桂花的醇,最后带着一丝麝香的暖,不浓不烈,刚好能萦绕在身边。她满意地笑了,把瓷瓶放在妆台上,标签都想好了——就叫“醉春香”。 接下来是点心。西门庆爱吃点心,府里的厨房每天都会做桃花糕、绿豆糕,可都是一个样,吃多了肯定腻。林薇薇想起现代甜品店里的那些小蛋糕,造型精致,味道清甜,要是她能做一款类似的点心,肯定能让西门庆眼前一亮。 她去小厨房找材料。厨房的王妈看到她来,脸色有点不自然,毕竟前几日还怠慢过她。林薇薇没在意,笑着说:“王妈,我想借厨房用用,做点小点心给老爷尝尝。”王妈不敢拒绝,赶紧点头:“姨娘用就是,需要什么奴婢给您拿。” 林薇薇要了糯米粉、牛奶、蜂蜜,还有一些新鲜的花瓣——有玫瑰花瓣、海棠花瓣,都是刚从院子里摘的,还带着露水。她先把糯米粉倒进一个瓷盆里,然后慢慢加牛奶,边加边搅拌,直到糯米粉变成细腻的糊状,没有颗粒。然后她加了一勺蜂蜜,搅拌均匀——蜂蜜不能多,不然太甜。 她把米糊倒进几个小巧的瓷模里,瓷模是她特意找的,有梅花形的,有海棠形的,刚好能做出好看的造型。然后她把瓷模放进蒸笼里,生火蒸。火候很重要,火太大容易蒸老,火太小又蒸不熟。她守在蒸笼边,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眼,闻到糯米的香味飘出来,就赶紧把火调小。 第一次蒸的时候,火太大了,糕体有点硬,口感不好。她不气馁,重新调了米糊,这次把火调小,蒸的时间也缩短了一些。等掀开盖子的时候,一股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糕体雪白,带着淡淡的奶香味,用筷子戳一下,还会轻轻回弹。她把糕从瓷模里取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用花瓣汁液在糕上点颜色——玫瑰汁点成粉色,海棠汁点成浅红,刚好点缀在梅花、海棠的造型上,看起来像一朵朵真的花,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口。 “这叫‘鲜花奶糕’。”林薇薇给点心起了个名字,看着盘子里的成品,心里满是成就感。 除了这些,她还琢磨了话术。以前见西门庆,她总是小心翼翼,要么说“老爷说的是”,要么说“妾身都听老爷的”,显得没什么主见。这次她要改改——偶尔说点不一样的,带点现代的俏皮劲,但又不能太出格。比如西门庆说哪个戏子唱得好,她可以说“老爷觉得好是好,就是调子太慢了,要是能快点,听着更痛快”;比如西门庆说市井里的趣事,她可以接一句“这事儿要是搁在以前,我还听过更有意思的呢”,吊吊他的胃口。 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接下来就是等机会。林薇薇每天都让春桃去前院打听西门庆的行踪。第一天,春桃回来禀报:“老爷在前厅和应伯爵爷他们喝酒,喝到半夜才去李瓶儿姨娘的院子歇了。”林薇薇心里有点酸,但很快压下去了——不急,机会总会来的。 第二天,春桃又说:“老爷去孟玉楼姨娘的院子了,孟姨娘给老爷唱了新学的昆曲,老爷听得很开心。”林薇薇笑了笑,继续耐心等。她知道,西门庆虽然宠妾,但也容易腻,只要等他觉得烦了,她的机会就来了。 第三天下午,春桃兴冲冲地跑进来:“姨娘!姨娘!前院的小厮说,老爷和伯爵爷他们喝了一下午酒,听戏听腻了,正觉得无聊呢!” 林薇薇眼睛一亮,赶紧让春桃准备:“把鲜花奶糕装在描金的盘子里,再把‘醉春香’带上,你去前院禀报,就说妾身做了新巧的点心,请老爷来尝尝鲜。” 春桃赶紧应了,端着盘子就往前院跑。林薇薇则回到房间,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杭绸衣裙。这件衣裙是她特意选的,领口比寻常的衣裙低一点,袖口也收得紧一点,刚好能显露出脖子和手腕的线条。里面,自然穿了那件桃红色的改良内衣——软烟罗贴在身上,又轻又软,一点都不勒,还能把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她在耳后和手腕上各抹了一点“醉春香”,淡淡的香味萦绕在身边,不张扬,却很吸引人。她又化了淡妆,只在唇上点了点胭脂,让脸色看起来更红润些。 一切准备就绪,她站在门口,等着西门庆来。阳光斜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衣裙泛着柔和的光,风吹起她的裙摆,露出一点点桃红色的衣角,像藏在云里的桃花,引人遐想。 没过多久,就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西门庆的笑声。林薇薇赶紧迎上去,屈膝行礼:“妾身恭迎老爷。” 西门庆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点酒气,眼神一开始还有点漫不经心,但闻到空气中的香味,眼神顿时亮了亮:“你这院子里是什么香味?倒别致得很。” “不过是妾身胡乱弄的一点香,”林薇薇笑着起身,引他进屋,“老爷先坐,妾身给您端点心来。” 西门庆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林薇薇身上。他发现今天的潘金莲和往常不一样——穿的衣裙看着普通,却格外显身段,腰肢细细的,领口露出的脖颈雪白,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味;脸上没浓妆,却比平时更耐看,尤其是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点俏皮,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怯生生的。 “这是什么点心?”西门庆看到桌上的鲜花奶糕,眼睛更亮了。盘子里的糕点造型别致,有梅花有海棠,颜色淡淡的,还带着奶香味,看起来就比府里的普通点心精致多了。 “这叫‘鲜花奶糕’,是妾身用牛奶和糯米做的,还加了点花瓣汁,”林薇薇拿起一块递给西门庆,“老爷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西门庆接过来,咬了一口。清甜的奶香味在嘴里散开,糯米糕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花香,一点都不腻,比他平时吃的桃花糕好吃多了。他忍不住点点头:“不错不错!这味道真新鲜,比厨房做的强多了!” 林薇薇赶紧给他斟了杯茶:“老爷喜欢就好,慢点吃,别噎着。”她斟茶的时候,手腕抬起,耳后的香味飘得更近了。西门庆忍不住凑近她的脖子闻了闻,惊奇地问:“你这身上的香,也是自己弄的?” “是呀,”林薇薇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从妆台上拿起那瓶“醉春香”,递给西门庆看,“妾身把干花瓣磨成粉,加了点杏仁油和麝香,泡了几天才成的,老爷要是喜欢,妾身再做一瓶给老爷用。” 西门庆接过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香味清雅,比他平时用的熏香好闻多了。他看着林薇薇,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你这丫头,倒是有心!竟能想出这些新鲜玩意儿。” 林薇薇顺势坐在他身边,没有像李瓶儿那样黏上来,只是轻轻靠在椅背上,笑着说:“妾身也是没事干,瞎琢磨的。对了老爷,妾身还听过一个趣事,说给您听听?” “哦?什么趣事?”西门庆来了兴致,放下茶杯,看着她。 林薇薇就把现代听来的一个市井笑话改编了一下,说的是一个卖包子的老板,把包子做得又大又香,结果引来一群馋嘴的猫,每天都来店里偷包子,最后老板没办法,只好给猫也做了小包子。她讲的时候,语气带着点俏皮,说到猫偷包子的时候,还模仿了猫的动作,逗得西门庆哈哈大笑。 “你这丫头,倒会说笑话!”西门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比那些只会唱曲的有趣多了。” 林薇薇趁机说:“老爷要是觉得有趣,以后妾身再给您说更多趣事。” 这一晚,西门庆自然而然地留宿在了绮罗阁。等到熄灯后,那件桃红色的改良内衣终于派上了用场。软烟罗贴在身上,像云朵一样柔软,边缘的缠枝莲绣得精致,勾勒出的曲线比肚兜好看多了。西门庆摸到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赞叹:“这是什么好东西?竟这么舒服好看!” “是妾身给老爷做的,”林薇薇的声音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得意,“只有老爷能看。” 西门庆心里更欢喜了,只觉得这潘金莲越来越对他的胃口——不仅长得好看,还能做点心、做香水、说笑话,连贴身的衣物都能做得这么别致。这一晚,他待得格外尽兴。 接下来的几天,西门庆连着都歇在绮罗阁。第一天,林薇薇给他做了“桂花糯米糍”,用糯米做皮,里面包着桂花馅,甜而不腻;第二天,她又做了“玫瑰香膏”,涂在手上,又香又滋润,送给西门庆,让他擦手;第三天,她还跟西门庆说,要是夏天热,就用冰块和水果做“冰酪”,比冰镇酸梅汤还解暑。 西门庆听得新奇,对她的宠爱也越来越浓。赏赐像流水一样送进绮罗阁——一匹匹云锦、一盒子一盒子的珍珠宝石、还有上好的人参燕窝。前院的仆役们见风使舵,以前见了她躲着走,现在都主动来巴结,有的送新鲜的水果,有的送刚摘的鲜花,还有的主动来绮罗阁打扫院子,生怕怠慢了她。 春桃和秋红的态度也变了。春桃每天早上给她梳头,都会特意选好看的发式,还会说:“姨娘今天真好看,老爷见了肯定更欢喜。”秋红则主动帮她打理小厨房,做点心的时候还会问:“姨娘,今天做什么点心?奴婢帮您打下手。” 绮罗阁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以前那些疏远的目光,现在都变成了讨好的笑。那些恶毒的流言,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宠信压下去了——至少没人敢再当着她的面窃窃私语,连颐福堂请安时,孟玉楼的团扇也不再对着她掩嘴笑,李瓶儿看她的眼神虽然带着妒意,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挑衅。 可林薇薇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日,西门庆又赏了一匹天青色的云锦,料子贵重,上面还织着金线的龙纹,一看就是极好的东西。春桃和秋红围着云锦,不停地称赞:“姨娘您看,这料子多好!做件衣裙肯定好看!” 林薇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讨好的仆役,手里抚摸着云锦光滑的料子,眼神却冷静得像冰。她知道,这短暂的宠信,不过是饮鸩止渴。她用现代的巧思吸引了西门庆,却也把自己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李瓶儿的妒火肯定烧得更旺了,说不定正在背地里琢磨怎么对付她;孟玉楼虽然没明着来,却也肯定在心里算计;吴月娘作为大娘,看着她这么受宠,心里肯定更不满,说不定已经在暗中观察她的动静;还有那个散播流言的幕后黑手,之前没把她打倒,现在看到她又受宠,怎么会善罢甘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衣裙,又摸了摸耳后的“醉春香”。这些东西带来的宠信,就像泡沫一样,看着华丽,一戳就破。西门庆今天喜欢她的点心和香水,明天说不定就会喜欢别人的新玩意儿。她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才能在这后宅里活下去。 窗外的石榴花还在开,火红的花瓣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警告。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把云锦递给春桃:“收起来吧,等天冷了再做衣裙。” 她知道,这场用现代巧思换来的“盛宠”,不过是悬崖边上的舞蹈。华丽的背后,是万丈深渊。她不能停,也不敢停,只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月娘施恩欲拉拢】 潘金莲的“复宠”和展现出的“价值”,引起了正室吴月娘的注意。她或许不再满足于冷眼旁观或简单打压,而是改变策略,尝试进行拉拢。她可能会单独召见潘金莲,给予一些实质性的小恩小惠,并言语间暗示只要潘金莲安分守己、懂得“感恩”和“站队”,她可以作为靠山,提供一定庇护,共同应对其他姨娘的威胁。吴月娘的橄榄枝背后是算计与控制,潘金莲面临抉择:是接受这危险的庇护,还是坚持独自周旋? 第38集:月娘施恩欲拉拢 绮罗阁的晨光总比别处来得迟些,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吹不散满室若有似无的紧绷。潘金莲——林薇薇指尖划过妆台上那只赤金镶红宝石的钗子,宝石的寒光映在她眼底,像极了前几日李瓶儿砸过来时,瓷瓶碎裂的冷芒。西门庆的赏赐还堆在案上:一匹匹云锦叠得整齐,盒子里的珍珠滚得温润,连装点心的描金盘子都透着贵气,可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却像裹着糖衣的砒霜——甜得发苦,还藏着致命的毒。 她走到窗边,伸手抚过窗棂上那道细微的裂纹,是那日李瓶儿打砸时,瓷片划出来的。指尖触到裂纹的粗糙,心里猛地一紧——那些流言虽被宠信压下去了,可就像这裂纹一样,没消失,只是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李瓶儿不会甘心,孟玉楼不会歇着,孙雪娥更是冷眼看着,还有那个深居颐福堂的吴月娘,自始至终都像个看戏的人,可这看戏的人,一旦动了手,才是最可怕的。 “姨娘,该去颐福堂请安了。”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些日子春桃的态度好了不少,可眼神里的畏惧还没完全散,说话时总不敢抬眼。 潘金莲应了声,转身去换衣服。她选了件藕荷色的杭绸褙子,领口绣着细碎的银线缠枝莲,不算张扬,却也体面。梳头时,秋红想给她插那支赤金钗,她却摇了摇头:“就插那支银质的梅花簪吧。”太过招摇,只会引火烧身——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是找到一个能让她站稳的靠山。 从绮罗阁到颐福堂的路不算长,可走起来却像踩在刀尖上。路过花园时,看到几个仆役蹲在地上修剪花枝,见到她过来,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躬身行礼,嘴角堆着讨好的笑:“七姨娘早安。”可她分明看到,在她走过之后,他们立刻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嘀咕,眼神还往她这边瞟。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帕角的丝线被捏得发毛。这就是后宅,你得宠时,人人都捧着你;你失势时,人人都踩你一脚。而现在的她,看似得宠,实则像站在悬崖边上,底下是无数双等着看她摔下去的眼睛。 颐福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正上位的太师椅上,吴月娘端坐着,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佛珠,佛珠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堂里格外清晰。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都滚着黑边,显得庄重又威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能看透人心。 孟玉楼坐在吴月娘左手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把苏绣团扇,扇面上绣着几竿翠竹,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目光落在地上的青砖上,像是在走神,可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扫向门口,等着看谁最后来。 李瓶儿坐在孟玉楼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茶,茶叶浮在水面上,她却没喝,只是用茶匙轻轻拨弄着茶叶,指尖的银戒指泛着冷光。看到潘金莲走进来,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笑,很快又压了下去。 孙雪娥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布裙,比其他姨娘朴素得多。她双手放在身前,头低着,像是在发呆,可耳朵却竖得笔直,堂里的任何一点动静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潘巧云则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块锦帕,不停地绞着帕子,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她向来不喜早起,若不是吴月娘规矩严,她才懒得天天来请安。 潘金莲走进来,先对着吴月娘屈膝行礼:“妾身给大娘请安,大娘安好。”然后又转向其他姨娘:“各位姐姐安好。” 吴月娘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声音平和:“起来吧,坐。” 潘金莲刚坐下,就听到孟玉楼的声音:“七妹妹今日来得倒是早,看来近日歇息得不错,气色都好了不少。”她说着,扇扇子的动作快了些,眼神里的嫉妒藏都藏不住——前几日西门庆连着歇在绮罗阁,她那里都快被冷落得长草了。 潘金莲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孟玉楼这是在酸她,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接下来的请安流程和往常一样,吴月娘问了问各院的情况,比如“玉楼,你院里的那株牡丹开得怎么样了?”“瓶儿,你上次说的那个绣活,做完了吗?”,众人都一一应答,气氛还算平和。 可就在请安快结束,众人准备起身告退时,吴月娘突然开口了:“七妹妹且留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打破了堂里的宁静。正要起身的孟玉楼动作一顿,手里的团扇差点掉在地上;李瓶儿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孙雪娥也抬起头,看向潘金莲,眼里带着几分探究;潘巧云则撇了撇嘴,停下脚步,等着看热闹。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重新对着吴月娘屈膝:“不知大娘有何吩咐?” 吴月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温和:“近日瞧着妹妹气色倒是好了不少,想来是身子大好了。前几日我娘家哥哥来看我,送了些上等的血燕窝,说是从南洋来的,最是滋补,妹妹拿些回去,每日让厨房炖了吃,也好固本培元。” 她说完,对着身旁的大丫鬟翡翠使了个眼色。翡翠立刻端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过来,锦盒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金线的祥云图案,一看就价值不菲。翡翠将锦盒递到潘金莲面前,轻声说:“七姨娘,您收下吧。” 潘金莲看着那个锦盒,只觉得它重得像块石头。吴月娘这是在做什么?公开赏她东西?还是这么贵重的血燕窝?要知道,在这西门府里,吴月娘作为正室,平日里对她们这些妾室虽不算苛刻,却也极少如此“厚爱”,更别说在大庭广众之下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旁边传来“哼”的一声,是李瓶儿。李瓶儿放下茶杯,茶杯底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她站起身,冷冷地说:“大娘既有如此贵重的东西赏人,妾身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说完,不等吴月娘回应,就甩着帕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裙摆扫过椅子腿,发出刺耳的声响。 孟玉楼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捏紧了手里的团扇,扇柄上的竹纹都快被她捏变形了。她强笑着对吴月娘说:“大娘真是体贴,七妹妹好福气。妾身也还有事,先行告退了。”说完,也匆匆走了,路过潘金莲身边时,眼神里的嫉妒像针一样扎人。 潘巧云则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有些人啊,真是好命,不仅得老爷宠,还能得大娘赏,不像我们,只能看着。”说完,也扭着腰走了。 孙雪娥依旧站在角落里,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潘金莲一眼,然后也躬身告退了。 一时间,堂里只剩下吴月娘、潘金莲,还有几个伺候的丫鬟。潘金莲能感觉到,翡翠等丫鬟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定了定神,对着吴月娘再次躬身:“夫人厚爱,金莲愧不敢当。如此贵重之物,合该夫人享用才是,金莲出身微贱,万万承受不起。”她知道,这燕窝不能轻易接——吴月娘的“恩宠”,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诶,既是给你,你便拿着。”吴月娘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你年轻,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好,又得老爷喜爱,更需好好保养才是。身子是自己的,底子打好了,往后才好为西门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开枝散叶”四个字,吴月娘说得格外慢,眼神也特意扫过潘金莲的小腹。 潘金莲的脸瞬间微微一红,随即又变得苍白。子嗣,这是她在西门府最大的软肋。作为一个妾室,若不能为夫家生下一儿半女,再得宠也只是暂时的。吴月娘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诱惑——若是她能生下孩子,地位自然会稳固不少,而吴月娘作为正室,也能借她的孩子稳固自己的地位。 可她也清楚,吴月娘这话里还有更深的意思:你要想在西门府立足,想生孩子,就得靠我这个正室的“关照”。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冰凉。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若是拒绝,就是不给吴月娘面子,往后在府里,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有些僵硬:“多谢夫人体恤,金莲……金莲谢过大娘。”说完,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锦盒。锦盒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燕窝的重量,还有吴月娘施加的压力。 “这就对了。”吴月娘满意地点点头,“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就好。对了,我还有一事要跟你说。” 潘金莲心里一紧,知道重头戏来了。她恭敬地说:“大娘请讲,妾身听着。” “我瞧着绮罗阁里伺候的人手还是单薄了些。”吴月娘慢悠悠地说,“你如今身子好了,老爷又常去你那里,事情也多,没个得力的人帮衬怎么行?这样吧,我把身边二等丫鬟里的春梅拨给你使唤。春梅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懂事,嘴也严,有她帮着你,打理院子里的事,我也放心些。” 她说完,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春梅。” 很快,一个丫鬟走了进来。这丫鬟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蓝色的比甲,下面配着月白色的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固定着。她的模样周正,眉毛细长,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人。 春梅走到吴月娘面前,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却不失恭敬:“奴婢春梅,见过大娘。”然后又转向潘金莲,再次屈膝:“奴婢春梅,见过七姨娘。往后便由奴婢伺候姨娘,还请姨娘多指教。” 潘金莲看着春梅,心里瞬间沉到了谷底。如果说燕窝是“恩”,那春梅就是“威”!吴月娘这是明摆着往她身边安插眼线!春梅是吴月娘的人,从小在吴月娘身边长大,对吴月娘忠心耿耿,有她在绮罗阁,她往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吴月娘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想拒绝,想开口说“绮罗阁有春桃秋红就够了,不敢劳烦春梅姑娘”,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拒绝就是找死。吴月娘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提出,就是算准了她不敢拒绝。若是她拒绝,就是不给吴月娘台阶下,就是表明自己不服从她的管教,往后吴月娘要收拾她,有的是理由。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她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走上前,伸手虚扶了春梅一把:“春梅姑娘快起来,往后还要劳烦你多费心。我性子笨,院里的事也不太懂,有你在,我也能安心些。” 春梅站起身,低眉顺眼地说:“姨娘客气了,这是奴婢的本分。”她的声音依旧恭敬,可眼神却快速地扫了一眼潘金莲,又很快低下头,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吴月娘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这样就好。春梅,往后你就跟在七姨娘身边,凡事多提点着,照顾好姨娘的饮食起居,院里的大小事,也帮着打理打理。若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就来跟我说。” “是,奴婢记下了。”春梅恭敬地应答。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就跟七姨娘回绮罗阁吧。”吴月娘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潘金莲再次对着吴月娘躬身行礼:“多谢大娘赏赐,也谢过大娘为妾身费心。妾身告退。” “嗯,去吧。”吴月娘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佛珠,捻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潘金莲带着春梅,捧着那个锦盒,走出了颐福堂。刚走出大门,就感觉到背后传来几道目光,有嫉妒的,有探究的,还有幸灾乐祸的。她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在回廊上,春梅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疏远,也不会过于亲近。潘金莲能感觉到,春梅的目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从回廊的柱子,到院子里的花草,再到路过的仆役,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春梅姑娘在大娘身边待了多久了?”潘金莲故意开口问道,想试探一下春梅的口风。 春梅的声音依旧平稳:“回姨娘,奴婢自小就跟着大娘,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哦?那姑娘可是大娘的心腹了。”潘金莲笑着说。 春梅却不接话,只是说:“奴婢只是尽心伺候大娘,不敢当‘心腹’二字。往后伺候姨娘,奴婢也会尽心。” 潘金莲心里冷笑——这春梅倒是个油盐不进的,看来往后跟她打交道,得格外小心。 回到绮罗阁,春桃和秋红正在院子里打扫。看到潘金莲带着一个陌生的丫鬟回来,还捧着个锦盒,两人都愣了一下,赶紧走上前:“姨娘回来了。” 潘金莲点了点头,对春桃说:“春桃,你去收拾一间耳房出来,给春梅姑娘住。要干净些,把新换的被褥铺上。” “是,奴婢这就去。”春桃赶紧应了,看了春梅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畏惧,转身匆匆走了。 秋红则走上前,想接过潘金莲手里的锦盒:“姨娘,奴婢帮您拿进去吧。” “不用,我自己来。”潘金莲避开了秋红的手——这锦盒里的燕窝,是吴月娘的“恩”,也是烫手的山芋,她不想让秋红碰。 她带着春梅走进内室,把锦盒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着春梅:“春梅姑娘,往后你就负责院里的大小事,比如丫鬟的调度、饮食的安排,还有……若是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也可以……跟大娘说。”她特意加重了“跟大娘说”几个字,想看看春梅的反应。 春梅依旧低眉顺眼:“奴婢明白。姨娘放心,奴婢会好好打理院里的事,绝不会让姨娘费心。若是有重要的事,奴婢会先跟姨娘禀报,再酌情跟大娘说。” 潘金莲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知道,春梅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清楚自己的任务。再多说,也只是徒劳。 接下来的大半天,春梅都在熟悉绮罗阁的环境。她先是跟着春桃去看了耳房,仔细检查了被褥的干净程度,又问了春桃院里的丫鬟分工;然后又去了小厨房,跟负责做饭的刘妈交代了潘金莲的饮食喜好,比如“姨娘喜欢吃清淡些的,不喜辛辣”“姨娘每日早上要喝一碗燕窝粥,记得炖得软烂些”;最后还去了库房,清点了院里的物品,一一记在心里。 春桃和秋红对春梅都有些敬畏,春梅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不敢有丝毫反驳。潘金莲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清楚——春梅这是在立威,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才是绮罗阁里除了她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傍晚时分,绮罗阁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来的是吴月娘身边的另一个嬷嬷,张嬷嬷。张嬷嬷手里捧着两匹苏缎,一匹是水红色的,一匹是碧绿色的,料子又轻又软,上面还绣着缠枝莲的花纹,一看就是上等的好料子。 “七姨娘,”张嬷嬷笑着说,“这是大娘让老奴送来的,说是这两匹苏缎颜色鲜亮,质地也软,适合做春衫,让姨娘做两件穿,别亏了自己的身子。” 潘金莲赶紧迎上去,接过苏缎,连声道谢:“多谢大娘惦记,也多谢张嬷嬷跑一趟。春桃,快给张嬷嬷倒杯茶。” “不用不用,”张嬷嬷摆了摆手,“老奴还要回去跟大娘复命,就不喝了。姨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老奴说,老奴会禀报大娘的。”说完,又寒暄了几句,才转身走了。 张嬷嬷走后,春桃看着那两匹苏缎,忍不住赞叹:“姨娘,这苏缎真好!做件衣裙肯定好看!大娘对您可真好!” 秋红也跟着点头:“是啊姨娘,以前大娘可没给其他姨娘送过这么好的料子呢!” 潘金莲却没说话,只是捧着苏缎,指尖划过上面的花纹。吴月娘这是在做什么?先是燕窝,再是春梅,现在又是苏缎,接二连三的“恩赏”,分明是在向全府宣告:七姨娘是我看重的人。 可这“看重”,是真的看重,还是另有所图?她心里清楚,吴月娘绝不会无缘无故对她好。近日李瓶儿越来越嚣张,不仅敢打砸她的绮罗阁,还散播谣言毁她名声,吴月娘作为正室,肯定早就不满了。现在拉拢她,恐怕是想让她来制衡李瓶儿——让她们两个妾室斗起来,她这个正室坐收渔翁之利。 而且,把春梅安插在她身边,也是为了控制她。若是她听话,能帮着制衡李瓶儿,那吴月娘自然会继续“恩宠”她;若是她不听话,或者想脱离吴月娘的掌控,那春梅就会成为对付她的利器。 这是阳谋,是明晃晃的拉拢,也是明晃晃的控制。她没有选择,只能接下这一切。 夜幕降临,绮罗阁里点上了灯。烛光摇曳,映在桌上的燕窝、苏缎上,也映在潘金莲的脸上。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匹水红色的苏缎,展开来,看着上面的缠枝莲花纹,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接受吴月娘的“好意”,她能得到什么?能得到正室的庇护,至少明面上,李瓶儿不敢再轻易对她动手;能得到更多的资源,比如燕窝、苏缎,还有春梅带来的便利;甚至,若是能借吴月娘的力,生下一个孩子,她的地位就能彻底稳固。 可代价呢?她会失去自由,成为吴月娘手中的一枚棋子,吴月娘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春梅监视,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若是将来她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吴月娘觉得她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她会被毫不留情地舍弃。 这就像一场赌博,赌注是她的性命和尊严,而她,没有退路。 “姨娘,该歇息了。”春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知道了。”潘金莲应了声,把苏缎叠好,放回盒子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扇,外面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霜。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想起现代的夜晚,有路灯,有汽车声,有手机里的消息提示音,那是多么热闹,多么自由。可现在,她被困在这座深宅里,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地活着。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听到守门婆子王妈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四……四姨娘?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七姨娘她……她已经准备歇息了。” 然后,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王妈的话:“让开!我找她有事,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是孙雪娥!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跳!孙雪娥?她怎么会来?而且是在这么晚的时候?孙雪娥向来冷傲,除了请安,几乎从不跟其他姨娘来往,更别说来她的绮罗阁了。 是巧合吗?还是……受了谁的指使?是吴月娘,想让孙雪娥来试探她?还是李瓶儿,想让孙雪娥来挑事?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打开门。 月光下,孙雪娥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褙子,脸色冰冷,眼神锐利地看着她,像一把出鞘的刀。 “七姨娘,”孙雪娥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我有话跟你说,进去说。” 潘金莲看着孙雪娥冰冷的眼神,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知道,今晚这一关,恐怕不好过了。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雪娥武力示规矩】 吴月娘的拉拢举措显然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四姨太孙雪娥或许是受了暗示,或许自行其是,再次以“指点规矩”为名,直接闯入绮罗阁。她可能故意寻衅,挑剔潘金莲言行举止“不合规矩”,甚至再次借“切磋”之名,出手更加狠厉,并非打砸物品,而是针对潘金莲本人,让她吃些实实在在的苦头,以此进行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和警告,表明即使有夫人“关照”,在这府里,有些规矩也必须遵守。潘金莲面临直接的肉体威胁和疼痛,再次感受到深宅之中暴力的冰冷与残酷。 第39集:雪娥武力示规矩 绮罗阁的夜总是比白日更显冷清。烛台上的红烛燃到了一半,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下,凝固成蜿蜒的蜡痕,像一道道无法抹去的伤疤。潘金莲——林薇薇坐在梨花木桌前,指尖捏着那匹水红色的苏缎,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缠枝莲的花纹繁复精巧,可她却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那花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慢慢缠上她的脖颈。 她想起吴月娘下午说的“开枝散叶”,想起春梅那双看似恭顺却藏着精明的眼睛,想起李瓶儿离开时那记冰冷的冷哼,还有孟玉楼嫉妒的眼神。这西门府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而她,是那颗最身不由己的——吴月娘想让她制衡李瓶儿,李瓶儿想把她踩下去,孟玉楼盼着她失宠,现在连孙雪娥都突然冒了出来,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苏缎,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在现代敲键盘、拿鼠标,何曾做过针线活?可现在,为了活下去,她不仅要学做点心、做内衣,还要学会在这些女人的勾心斗角里周旋。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苏缎叠好,刚要放进盒子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婆子王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四……四姨娘?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七姨娘她……她已经准备歇下了,要不您明天再来?” 王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里,瞬间打乱了潘金莲的心绪。孙雪娥?这个时候?她怎么会来? 不等她细想,一个冷硬如冰的声音就划破了夜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歇下了?这才刚过戌时,就歇下了?真是当了几天宠妾,越发娇贵了!让开!别挡着我的路!” 是孙雪娥!那声音里的不耐烦和威慑力,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潘金莲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向外间的方向——春梅就住在外间的耳房,这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没听见。孙雪娥是冲她来的,还是冲着春梅来的?或者,是有人故意让孙雪娥来试探她? 她来不及多想,就听到“哗啦”一声,院门被人用力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鼓点上,越来越近。潘金莲赶紧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孙雪娥是来做什么的,她都不能露怯。 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孙雪娥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劲装,这种衣服通常是府里的小厮或者习武之人穿的,她穿在身上,却显得格外利落。劲装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牛皮腰带,上面还别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府里特许她带的,说是用来防身),裤脚塞进黑色的布靴里,靴底沾着点泥土,显然是走得匆忙。 她的头发没有像其他姨娘那样梳成精致的发髻,只是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她进门后,没有先说话,而是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在屋里扫了一圈——从桌上的苏缎盒子,到墙角的衣柜,再到潘金莲身后的床榻,最后,那双冰冷的眼睛才牢牢锁定在潘金莲身上。 “哟,七妹妹这不是没睡吗?”孙雪娥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语气里满是嘲讽,“点灯熬油地对着块破布琢磨,莫非是得了夫人的赏赐,欢喜得睡不着觉了?”她说着,向前走了两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每走一步,都像在潘金莲的心上踩了一下。 潘金莲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对着孙雪娥屈膝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四姐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金莲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姐姐明说。”她特意提高了些许音量,一是为了回应孙雪娥的嘲讽,二是想让外间的春梅听到——她倒要看看,吴月娘派来的人,会不会出来帮她。 “指教?”孙雪娥冷笑一声,根本不接她的话茬,反而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像打量一件货物似的,目光从她的头发一直扫到她的鞋子,眼神里的挑剔和不屑毫不掩饰。“我瞧妹妹近日是越发得意了,怕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也忘了这西门府里的规矩了吧?”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孙雪娥是来找茬的。她垂下眼,双手放在身前,恭敬地说:“姐姐言重了。金莲自进府以来,一直谨守本分,不敢有半点逾越规矩的地方,还请姐姐明示,金莲究竟哪里做得不对了?” “谨守本分?”孙雪娥猛地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她比潘金莲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那我问你,今日在颐福堂给夫人请安时,你给夫人端茶的手势对吗?” 潘金莲愣了一下——端茶的手势?她今日给吴月娘端茶时,明明是按照府里的规矩,双手捧着茶杯,指尖不外露,怎么会不对? “姐姐说的是……”她刚想解释,就被孙雪娥打断了。 “还有,你给夫人行礼时,腰弯的度数够吗?”孙雪娥继续问道,声音更冷了,“府里的规矩,给正室夫人行礼,腰要弯到与地面呈四十五度,你今日弯了多少?怕是连六十度都不到吧?这叫谨守本分?” 潘金莲的眉头皱了起来——府里确实有行礼的规矩,但从来没有“四十五度”这种精确到度数的说法,孙雪娥这分明是吹毛求疵,故意找茬! “姐姐,府里的规矩我都记得,今日行礼……” “还有回话!”孙雪娥再次打断她,眼神里的厉色越来越浓,“你跟夫人回话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夫人年纪大了,听力本就不如年轻时,你那样说话,是故意不想让夫人听清楚?还是觉得自己得宠了,连跟夫人回话都敢敷衍了?” 这话说得越来越过分,潘金莲的脸色渐渐白了——她今日跟吴月娘回话时,声音明明很适中,吴月娘也没说听不清,孙雪娥这是在无中生有! “四姐姐,今日之事并非你说的那样,我……” “还有你这走路的姿势!”孙雪娥突然伸手指向潘金莲的脚,手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鞋面,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扭扭捏捏,一步三晃,故作姿态!哪有一点大家妾室该有的端庄稳重?我看你这模样,分明是从窑子里带出来的轻狂样!跟府里那些下贱的娼妓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潘金莲的心里!她来自现代,走路的姿势本就比这个时代的女人更自然些,却被孙雪娥说成是“窑子里的轻狂样”,这是何等的羞辱!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知道,一旦掉眼泪,只会让孙雪娥更得意。 “姐姐,你这话太过分了!”潘金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冷静,“我敬重你是姐姐,才对你如此恭敬,可你也不能这般污蔑我!” “污蔑你?”孙雪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吓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晃,“我告诉你,在这西门府里,我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规矩就是规矩,错了便是错了!岂是你一句‘不是’就能辩解的?我看你就是欠调教!今日我便代夫人,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话音未落,孙雪娥突然动了!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潘金莲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就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被一只冰冷粗糙的手死死攥住! “啊!”潘金莲疼得惊呼一声,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一道铁箍,紧紧勒在她的手腕上,骨头仿佛都要被捏碎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孙雪娥手指上的老茧(那是常年习武留下的),正用力挤压着她的手腕,一股钻心的疼痛顺着手臂直冲大脑,让她眼前发黑。 “姐姐!你放手!快放手!”潘金莲拼命挣扎,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孙雪娥的手像焊在了她的手腕上,纹丝不动。她的另一只手想去推孙雪娥,却被孙雪娥用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胸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再也没力气反抗。 孙雪娥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手上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这叫‘擒拿手’,是我娘家姐妹教我的,专门治那些不懂规矩、手脚不老实的人。”她凑近潘金莲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冷的恶意,“感觉如何?妹妹这细皮嫩肉的手腕,怕是经不住我再用点力吧?” 潘金莲疼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孙雪娥的手背上。孙雪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皱了皱眉,却没放手,反而用拇指死死抵住潘金莲手腕内侧的一个穴位——那是人体最敏感、最疼的穴位之一。 “啊!”更剧烈的疼痛传来,潘金莲感觉整条胳膊都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血管,她浑身颤抖,连站都站不稳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边倾斜。 “今日只是小小惩戒,让你长点记性!”孙雪娥的声音依旧冰冷,“别以为得了老爷几分宠爱,又得了夫人几件赏赐,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在这西门府里,我孙雪娥想收拾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松开了手——不是一下子放开,而是一点一点地减轻力气,让潘金莲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的疼痛在慢慢缓解,却又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酸胀感。 潘金莲像脱力般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苏缎盒子被撞得掉在地上,里面的苏缎散了出来,像一朵散开的花。她捂着自己的手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青紫指痕,指痕的形状和孙雪娥的手指一模一样,看起来触目惊心。 孙雪娥甩了甩手,仿佛刚才抓过什么脏东西似的,眼神里满是嫌弃。“下次若再让我瞧见你不守规矩,或是仗着有几分宠爱就不知天高地厚,”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潘金莲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卸你一条胳膊,也不过是眨眼的事。别忘了,我娘家的那些姐妹,最擅长的就是‘帮忙’料理不听话的人——她们下手,可比我狠多了。” 又是“娘家的姐妹”!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潘金莲知道,孙雪娥的娘家确实有些势力,据说她的几个姐姐都在山上跟着一伙人习武,下手狠辣,府里的人都怕她们。孙雪娥这是在警告她,若是再敢“放肆”,就会让她的姐姐们来对付她! 孙雪娥说完,不再多看潘金莲一眼,转身就走。她的脚步依旧沉重,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潘金莲,眼神里的冷意更浓了:“对了,忘了告诉你,府里的规矩还有一条——小妾要听大妾的话,若是不听,就该受罚。你记住了。” 说完,她大步走出了屋子,帘子被她甩在身后,发出“啪”的一声响,震得烛火又摇晃起来。 潘金莲瘫坐在椅子上,依旧捂着自己的手腕,疼痛还在持续,可更让她害怕的是孙雪娥那冰冷的眼神和死亡威胁。她看着地上散开的苏缎,突然觉得无比讽刺——吴月娘刚给她赏赐,孙雪娥就来用武力教训她,这难道是巧合吗?还是吴月娘故意让孙雪娥来敲打她,让她知道即使有了“恩宠”,也不能忘乎所以?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潘金莲抬起头,看到春梅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铜盆里装着温热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春梅走到她面前,将铜盆放在桌上,低眉顺眼地说:“姨娘,用热水敷一敷手腕吧,能消肿止痛。”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屋里发生的一切她都没听见、没看见。 潘金莲死死盯着春梅——她住的耳房就在外间,孙雪娥刚才的声音那么大,她不可能没听见;孙雪娥动手时,她也不可能没察觉。可她从头到尾都没出来,直到孙雪娥走了,才端着热水进来。这是为什么?是吴月娘吩咐她不要插手?还是她自己选择旁观,想看看她的反应? “你刚才……都听见了?”潘金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想从春梅的脸上找到答案。 春梅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放在身前,恭敬地说:“奴婢刚才在耳房里整理东西,隐约听到了一点动静,却没敢出来打扰。奴婢想着,两位姨娘说话,奴婢不该插嘴。” “没敢出来?”潘金莲冷笑一声,“还是不想出来?” 春梅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姨娘说笑了,奴婢只是个丫鬟,哪敢‘不想’出来?只是怕打扰了两位姨娘。姨娘,水快凉了,您还是赶紧敷一敷吧,不然明天手腕该肿得更厉害了。” 潘金莲看着春梅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丫鬟,是吴月娘派来的眼线,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是在试探她。她不知道春梅会把今天的事怎么告诉吴月娘,也不知道吴月娘听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她伸出手,慢慢拿起铜盆里的布巾,温热的布巾敷在手腕的青紫处,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驱散她心里的寒意。她看着春梅,突然开口问道:“春梅,你觉得……四姐姐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春梅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奴婢只是个丫鬟,不敢妄议主子们的事。姨娘若是想知道,不如明天去问问夫人?” 潘金莲没有再说话——她知道,从春梅这里,她得不到任何答案。 春梅见她不再说话,又躬身行了一礼:“姨娘若是没别的吩咐,奴婢就先退下了,您敷完后早些歇息。”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内室,轻轻带上了帘子。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潘金莲看着手腕上的布巾,心里一片冰凉——这座宅院,真是步步杀机。流言蜚语、阴谋诡计还不够,现在又加上了直接的肉体暴力。她就像被困在一个斗兽场里,四周都是张着獠牙的野兽,随时可能把她撕碎。 她拿起桌上的苏缎,手指抚过上面的缠枝莲纹,突然觉得这花纹像极了孙雪娥手上的老茧,粗糙而冰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西门府里活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的“惩罚”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烛火又摇晃了一下,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夜深人静思退路】 接连遭受打击和威胁,尤其是手腕上清晰的疼痛和恐惧,让潘金莲深夜无法入眠。她抚摸着淤青的手腕,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宅院的可怕和自身的脆弱。荣耀恩宠皆是虚妄,唯有活下去才是真实。她开始冷静而恐惧地思考退路:是彻底投靠吴月娘寻求庇护?是设法攒钱为将来打算?还是……有可能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然而思前想后,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似乎看不到真正的希望。深沉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恐惧,牢牢攫住了她。 第40集:夜深人静思退路 梆子声在巷口敲过三更,清河县的夜彻底沉了下来。西门府里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巡夜的小厮提着灯笼,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晕,脚步声“笃笃”地远了,又被更深的寂静吞回来。绮罗阁内更是静得可怕,烛火早在半个时辰前就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灭时,连带着屋里最后一丝暖意也散了去。 潘金莲——林薇薇蜷缩在床榻内侧,身上盖着两层锦被,可寒气还是像针一样,从被角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床榻是西门庆特意让人打造的拔步床,雕着繁复的百子千孙图,床板铺着厚厚的绒垫,按理说该是暖和的,可她却觉得身下像压着块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 她侧躺着,右手下意识地护在左腕上——那里还留着孙雪娥捏出来的青紫指痕。即使隔着锦被,也能清晰地摸到那圈凸起的痕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牵扯着腕间的神经,传来一阵钝痛。那痛感不尖锐,却绵长,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扎着她,提醒着傍晚那场羞辱般的暴力。 月光从雕花窗棂钻进来,在地板上织出细碎的影子,有牡丹的花瓣,有缠枝的藤蔓,还有蝙蝠的翅膀——那是窗棂上雕的“福从天降”纹样,可此刻落在地上,却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正无声地盯着她。她睁着眼,看着那些影子,脑子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白天的画面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搅得她连闭眼都做不到。 最先跳出来的是李瓶儿的脸。那天在绮罗阁,李瓶儿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褙子,鬓边插着支赤金镶宝的簪子,原本娇美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眼里像淬了毒的针,死死盯着她。“你这狐媚子!敢抢我的东西!”李瓶儿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紧接着就是瓷瓶摔在地上的脆响——那只霁蓝釉的梅瓶,是西门庆早年赏给李瓶儿的,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到她这儿,李瓶儿找上门时,二话不说就摔了。瓷片溅到她脚边,冰凉的碎片贴着脚踝,像要扎进肉里。还有李瓶儿带来的那个婆子,穿着黑布绣鞋,在她擦干净的青石板地上踩出黑印,嘴里还念叨着“不干净的东西,就该扔出去”。 然后是那些流言。花园回廊里,两个粗使婆子的声音飘过来,带着鄙夷和恐惧:“听说她在娘家时就不检点,张大户才把她嫁给武大郎……”“武大郎死得不明不白,指不定就是她害的……”那些话像细小的冰锥,扎进她的耳朵里,让她浑身发冷。她想起春桃和秋红躲着她的样子,想起仆役们低头行礼时仓促的动作,想起孟玉楼用团扇半掩着嘴,和潘巧云交换的眼神——那些眼神里的恶意,比刀子还伤人。 接着是吴月娘。颐福堂里,吴月娘坐在上位,手里捻着紫檀佛珠,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妹妹拿些燕窝回去,好好保养身子,将来好为西门家开枝散叶。”吴月娘的声音平和,可“开枝散叶”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然后是那个锦盒,沉甸甸的血燕窝放在里面,红得像血。还有春梅,吴月娘让春梅跟着她时,春梅低眉顺眼地行礼,可眼神里的精明,像藏在暗处的探照灯,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想起春梅整理库房时,一笔一笔记着物品的样子,想起春梅跟小厨房交代饮食时,刻意强调“姨娘不喜辛辣”的语气——这个丫鬟,根本不是来帮衬她的,是来监视她的。 最后,是孙雪娥。孙雪娥穿着深灰色的劲装,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指像铁箍一样攥着她的手腕。“这叫擒拿手,专治不懂规矩的人。”孙雪娥的声音冰冷,拇指抵住她手腕的穴位时,那股酸麻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还有那句威胁:“我娘家的姐妹,最擅长料理不听话的人……”孙雪娥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搅得她头痛欲裂。她猛地翻了个身,想把这些可怕的回忆甩出去,可一动,腕间的疼痛就更明显了。她坐起身,靠在床头,身上的锦被滑落下来,露出单薄的寝衣。寝衣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细小的兰草,是她刚进府时绣的,现在衣襟处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很快消散。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西门府不是她的依靠,而是一座吃人的魔窟。那些看似光鲜的赏赐、恩宠,不过是镜花水月——西门庆今天宠她,明天可能就会宠李瓶儿,或者孟玉楼;吴月娘今天给她燕窝,明天可能就会因为她没用了,把她推出去当挡箭牌。李瓶儿的嫉妒、孟玉楼的刁钻、孙雪娥的暴力,还有那些不知源头的流言,每一样都像一把刀,悬在她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来,把她砍得粉身碎骨。 她走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月光顺着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梳妆台前,借着月光,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散在肩上,像一团乱草。这哪里还是现代那个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在写字楼里自信从容的林薇薇?现在的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随时可能被折断翅膀。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边漫到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必须想退路,必须找到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第一条路:彻底投靠吴月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忍不住摇了摇头。投靠吴月娘,确实能暂时获得庇护——吴月娘是正室,在府里有绝对的话语权,有她撑腰,李瓶儿、孙雪娥等人至少不敢明着对她下手。她甚至能借吴月娘的手,对付那些欺负她的人。可是,代价呢? 她想起府里的三姨娘卓丢儿(早逝),听说卓丢儿以前就是靠着吴月娘的支持,才在府里站稳脚跟的。可后来卓丢儿怀了孕,吴月娘担心她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就暗中让人在她的汤药里加了东西,最后孩子没保住,卓丢儿也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死了。还有前几年,有个丫鬟想攀附吴月娘,帮着吴月娘监视其他姨娘,结果事情败露后,吴月娘为了撇清关系,直接把那个丫鬟卖到了窑子里。 吴月娘的“庇护”,从来都是有条件的。她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爪牙,一个能帮她制衡其他妾室的工具。如果潘金莲彻底投靠她,就必须事事听从她的安排,去跟李瓶儿斗,去跟孙雪娥争,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上。等她没有利用价值了,或者吴月娘觉得她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下场只会比卓丢儿更惨。而且,吴月娘真的会为了她,去得罪西门庆宠爱的李瓶儿,还有背景强硬的孙雪娥吗?恐怕不会。李瓶儿手里有西门庆的宠爱,孙雪娥娘家有山上的势力,吴月娘权衡利弊,最后牺牲的,只会是她这个没背景、没子嗣的妾室。 这条路,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跟坐以待毙没什么区别。 第二条路:攒钱,暗中积蓄力量。 这个想法让她稍微松了口气。钱是人的胆,有了钱,很多事情都好办。她可以把西门庆赏的首饰,挑一些不那么起眼的,偷偷变卖;月例银子省着点花,再想办法从日常用度里抠出一些。攒下的钱,可以买通几个府里的下人——比如守门的婆子,或者负责采买的小厮,将来真有什么事,这些人或许能帮她递个消息,或者打个掩护。 可是,这条路太难了。西门庆赏的首饰,大多是赤金、宝石的,款式惹眼,一旦变卖,很容易被人发现。府里的首饰铺都是西门庆的熟人开的,她要是拿着首饰去卖,不出一天,消息就会传到西门庆耳朵里。月例银子每个月只有五两,要打点丫鬟、婆子,还要买些胭脂水粉,根本剩不下多少。 而且,就算她攒下了钱,又能怎么样?在这深宅大院里,她连院门都出不去几次,钱放在手里,跟废纸没什么区别。万一被春梅发现她攒钱,告诉了吴月娘,那她就成了“心怀不轨”,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就算她能逃出西门府,手里有钱,可她没有路引——古代出门必须有路引,没有路引,就是流民,会被官差抓起来。她一个女人,容貌又扎眼,拿着钱流落在外,只会引来更多的危险,比如恶霸、流民,或者人贩子。到时候,钱没了,命也可能没了。 这条路,看似有希望,实则难如登天。 第三条路:逃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打了个寒颤。逃离西门府?逃离清河县?这简直是疯了。西门庆在清河县权势滔天,县衙里的官差都是他的人,她要是跑了,西门庆一句话,就能让官差全城搜捕她。她一个弱女子,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她想起以前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过,有个丫鬟偷偷跑了,结果没跑出清河县,就被西门庆的人抓了回来。西门庆让人把她绑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打了五十鞭子,最后卖到了最远的窑子里,再也没了消息。还有一次,有个妾室因为得罪了西门庆,想带着私房钱跑,结果被孙雪娥的人拦下了,最后那个妾室被送到了尼庵里,一辈子青灯古佛,再也没出来过。 就算她侥幸逃出了清河县,外面的世界也未必安全。现在是乱世,到处都是流民,饿殍遍野,她一个女人,没力气,没技能,怎么活下去?说不定会被流民抢了钱,或者被恶霸掳走,下场比在西门府里更惨。 这条路,是绝路。 三条路,想下来,没有一条是好走的。她靠在梳妆台上,双手撑着台面,头埋在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冰凉的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家,想现代的家,想父母做的饭菜,想写字楼里同事间的玩笑,想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日子。那些日子虽然平淡,却自由,却安全。可现在,她被困在这座陌生的宅院里,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地活着,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不能死。”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多了几分倔强。她是林薇薇,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潘金莲。她从现代来,经历过竞争激烈的社会,她比谁都清楚,放弃就意味着死亡。她绝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座宅院里。 既然退路难寻,那不如……前进?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这个想法让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前进?怎么前进?她没有背景,没有子嗣,唯一的优势,就是她脑子里的现代知识,那些超越时代的“小巧思”。 她看向梳妆台上的瓷瓶——那里面装着她做的“醉春香”,淡淡的花香还能闻到。还有针线篮里,那匹没做完的软烟罗,是她准备再做一件改良内衣的。还有小厨房里,她做的鲜花奶糕,西门庆很喜欢吃。这些东西,以前她只是用来争宠的,可现在,或许能成为她安身立命的资本。 比如,她可以把“醉春香”做得更精致些,不仅仅自己用,还可以送给吴月娘,送给府里其他有头有脸的夫人。女人都爱香,若是她的香能得到这些人的认可,她在府里的地位,或许能更稳固些。再比如,她可以教春桃、秋红做鲜花奶糕,甚至教府里的厨娘,让这些点心成为绮罗阁的招牌。这样一来,西门庆会更常来她这里,她的恩宠也能更持久些。 还有,她可以利用现代的管理知识,把绮罗阁打理得更好。比如,制定更合理的丫鬟分工,让院子里的事井井有条;比如,想办法节省日常用度,既能攒下一点钱,又能让吴月娘觉得她会过日子。甚至,她可以跟春梅搞好关系——春梅是吴月娘的人,但也是个丫鬟,只要她真心待春梅,或许能让春梅在吴月娘面前多说几句好话,至少不会处处针对她。 这些想法像星星一样,在她的脑子里亮起来。前进的路虽然也布满荆棘,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希望。她需要更仔细地观察府里的每个人,了解他们的喜好和弱点;她需要更谨慎地谋划每一步,不能出任何差错;她还需要运气,需要抓住每一个能让自己站稳的机会。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却很冷,像一块冰挂在天上。她轻轻抚摸着腕间的青紫,那里的疼痛还在,却不再让她感到恐惧,反而成了一种提醒——提醒她要变强,要活下去。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叹息。 是春梅。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提,瞬间屏住了呼吸。她忘了,春梅就住在外间的耳房里,离她只有一帘之隔。刚才她思考时,虽然声音很小,可保不齐会被春梅听到。春梅是吴月娘的眼线,她的每一个念头,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春梅报告给吴月娘。 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听着外间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外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春梅又睡着了。可潘金莲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睡不着了。她的每一步,都走在别人的监视之下,这座绮罗阁,看似是她的住处,实则是一座更精致的牢笼。 她轻轻关上窗户,回到床榻边,重新盖好锦被。月光依旧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可她的眼神却不再迷茫。她知道,前路凶险,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只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为自己拼出一条活路。 (第二卷终) 第三卷:暗流汹涌·七美竞芳华 第41集:【争奇斗艳献技艺】内容提示: 西门庆或许因寿辰将至,或是单纯为了享乐,提出举办家宴,并暗示希望妻妾们各展才艺,增添乐趣。此言一出,后宅瞬间暗流汹涌。吴月娘需维持主母雍容,可能展示书法或点茶技艺;李瓶儿苦练新曲,准备惊艳全场;孟玉楼绞尽脑汁欲在美食上下功夫;孙雪娥或展示剑舞一类英气才艺;潘巧云则着力打扮儿子,让其背书卖乖;连李娇儿也可能被勾起心事,弹奏一曲悲切琵琶。潘金莲面临巨大压力,她的“现代巧思”已被见过,需拿出新东西才能不在竞争中落於下风甚至被嘲笑。她不得不再次开动脑筋,思考如何在这次“才艺比拼”中脱颖而出,巩固地位,一场没有硝烟的“争宠大战”悄然拉开序幕。 第42集:金莲巧制新奇物 绮罗阁的日头刚过正午,窗棂上的雕花投在地上,拼成细碎的图案。潘金莲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捏着一根绣花针,却半天没绣下一针——针线上的丝线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松松散散地掉落在锦缎上。她的耳朵像被施了法术,明明门窗都关着,却能清晰地听到隔了两个院落传来的声音:那是李瓶儿在吊嗓子,“咿呀——啊——”的调子又亮又脆,带着专业戏子的婉转,每一个转音都练得恰到好处,时不时还夹杂着丫鬟们的喝彩声,“姨娘唱得真好!比戏班的角儿还强呢!” 不止是声音,连气味都能飘过来。一阵甜腻的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牛乳和蜂蜜的味道,还有点陌生的果香味——不用想也知道,是孟玉楼在试验新点心。前几日她就听说,孟玉楼花了五十两银子,从京城请了个退休的御厨,此刻怕是正围着御厨,学做那些外面见不到的精致吃食。 这些声音和气味,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潘金莲的心上。她放下绣花针,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木纹——再做点心?孟玉楼有御厨,她比不过;再做香露?李瓶儿早就让人学着做了,听说还加了更贵重的龙涎香,她的“醉春香”早就没了新意。必须得拿出点不一样的,是那种所有人都没见过、想都想不到的东西,才能在那天的家宴上站稳脚跟。 她回到桌前,趴在桌上,胳膊撑着下巴,脑子里像翻浆糊一样。现代的那些东西,电视、手机、电脑,想都别想;汽车、飞机,更是天方夜谭。她能记得的、能用古代材料做出来的,到底有什么? 她盯着桌上的胭脂盒发呆,盒子是描金的,打开后里面的胭脂是粉红色的,用细簪子挑一点,能画出好看的唇色。她又看向镜子,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青黑——这几日愁得睡不着,连觉都睡不好。镜子……光……她突然坐直了身子,目光扫向窗台。 窗台上放着那盆兰草,是孙雪娥来那天被打翻的,后来春桃小心地扶了起来,浇了几天水,竟长出了新的嫩芽。此刻阳光正好照在兰草上,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一圈圈的,像小彩虹。 “光……折射……”她嘴里念叨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小时候玩过的万花筒!对!万花筒!她记得万花筒里面有彩色的碎纸,透过镜片看进去,能看到无数对称的、会变的图案,特别好看!还有走马灯!过年的时候街上卖的走马灯,点上蜡烛,里面的画片就会转,像小人在跳舞! 这两样东西,原理都不复杂,不用现代科技,用古代的材料应该能做出来!而且,这个时代的人肯定没见过,到时候拿出来,绝对能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她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可刚高兴了没一会儿,她又蔫了下去——材料怎么办?万花筒需要镜片,走马灯需要薄纸和细竹篾,这些东西在府里可不好找。 先从万花筒开始。镜片是关键,她需要透明的、有点弧度的东西。府里的镜子都是铜镜,不透明;窗户纸是麻纸,也不行。她想了想,突然想起前几日听门房的小厮说过,有个洋商人来清河县卖货,其中有“千里镜”和“眼镜”,都是透明的玻璃做的。 她立刻叫来了春桃。春桃刚走进来,手里还拿着要洗的衣服,看到潘金莲一脸急切,赶紧放下衣服:“姨娘,您叫我?” “春桃,”潘金莲拉着春桃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去门房找王小厮,就说我想找一小块透明的玻璃片,最好是有点弧度的,越小越好。你跟他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给我弄到,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春梅姑娘,还有其他院的人。” 春桃愣了一下,疑惑地问:“姨娘要玻璃片做什么呀?那东西可贵了,听说一小块就要好几两银子呢!” “你别管那么多,照我说的做就行。”潘金莲从妆奁里拿出五两银子,塞到春桃手里,“这些钱你拿着,不够再跟我说。记住,一定要偷偷的,不能让别人知道。” 春桃接过银子,沉甸甸的,她点了点头:“姨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春桃走后,潘金莲的心一直悬着。她坐在屋里,每隔一会儿就去门口看一眼,生怕春桃被人发现。直到傍晚,春桃才偷偷摸摸地回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脸色还有点发白。 “姨娘,奴婢给您拿来了。”春桃把布包递给潘金莲,压低声音说,“王小厮说,这是从一副破了的洋眼镜上拆下来的,就这么一小块,花了四两银子。他还说,这东西少见,让咱们千万别露出去,不然被其他姨娘知道了,肯定会来抢。” 潘金莲赶紧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琉璃片(其实是玻璃,只是当时人叫琉璃),边缘很粗糙,还有点凹凸不平,透过琉璃片看东西,能看到轻微的变形。虽然不如现代的镜片,但已经能用了!她高兴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把琉璃片收起来,藏在妆奁的最底层。 接下来是万花筒的内壁,需要反光的东西。她找不到水银镜,只能用铜镜。她从妆奁底层翻出三块旧铜镜,都是以前用旧了的,镜面有些模糊,还有划痕。她找来了最细的砂石和绣花针,又端来一盆清水,开始磨铜镜。 磨铜镜是个细活,需要耐心。她先用水把砂石泡软,然后用手指蘸着砂石,一点点地在铜镜上打磨。镜面很滑,砂石很细,磨了半天,才磨掉一点划痕。她不敢在白天磨,怕春梅看到,只能等到晚上,等春梅睡了,才点上一盏小油灯,躲在被窝里磨。 油灯的光很暗,她只能凑近了看,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用清水洗干净镜面,看看效果。手指被砂石磨得发红,不小心还会被绣花针戳到,血珠渗出来,滴在铜镜上,她赶紧用清水擦掉。就这样磨了三个晚上,三块铜镜终于被磨得光滑了些,虽然还是不如现代的镜子亮,但至少能反光了。 然后是做三棱柱。她需要把三块铜镜粘成一个三角形的筒。府里的胶水是鱼鳔胶,需要用热水化开。她偷偷在小厨房里烧了点热水,把鱼鳔胶化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三块铜镜的边缘粘在一起。铜镜很沉,粘好后需要固定住,她用细麻绳把三棱柱捆起来,放在床底下晾干。 等胶水干了,她解开麻绳,拿起三棱柱看了看——接口处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没粘牢,轻轻一碰就有点晃。她只能又用鱼鳔胶补了一遍,再用麻绳捆住,又晾了一天。 接下来是彩色碎屑。她把自己不用的胭脂膏刮下来,放在盘子里,拿到太阳底下晒,晒成干块后,用擀面杖擀成碎末;又把不同颜色的丝线拆开,剪成比芝麻还小的碎末;还偷偷掐了院里的玫瑰花瓣、海棠花瓣,放在石头上捣烂,晾干后也成了碎末。她把这些彩色碎末放在一个小瓷碗里,轻轻晃了晃,红的、粉的、黄的、紫的,混在一起,像一碗彩色的细沙。 她把彩色碎末小心地倒进三棱柱里,然后把之前找到的琉璃片嵌在三棱柱的一端,用鱼鳔胶粘牢。另一端需要一块更小的、更薄的琉璃片做目镜,她又让春桃去王小厮那里问,这次春桃花了二两银子,弄来了一块更薄的琉璃片,只是边缘更粗糙了。 她把薄琉璃片粘在三棱柱的另一端,一个简陋的万花筒终于做好了。她激动得手都在抖,把眼睛凑近目镜,轻轻转动万花筒的筒身。 里面的景象让她惊呆了——虽然因为琉璃片不平整,影像有点模糊,彩色碎末也不均匀,但转动的时候,里面会出现无数对称的图案,红的像花,粉的像云,黄的像太阳,每转一下,图案就变一个样子,光怪陆离的,特别好看! “成了!真的成了!”她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几天的辛苦,终于有了结果。 可高兴了没一会儿,她又想到了走马灯。只有万花筒还不够,要是能再做一个走马灯,两个一起拿出来,效果会更好。 走马灯的原理是用热气流驱动叶轮,带动画片旋转。她需要薄纸、细竹篾、蜡烛,还有做叶轮的材料。 薄纸好办,她让春桃去纸坊买了最薄的桑皮纸,这种纸很轻,透光性也好。细竹篾有点难,她想了想,让春桃去厨房找了几根细竹棍,用小刀一点点削成细竹篾,削得手指都磨出了水泡。 做叶轮是最难的。她需要把薄纸剪成圆形,然后在边缘剪上几个小口,把每个小口折起来,形成一个倾斜的角度,这样热气流才能推动叶轮转。她剪了好几次,第一次剪的叶轮太小,推不动;第二次剪的边缘折得角度不对,还是不转;第三次,她反复调整角度,终于剪出了一个能用的叶轮。 然后是灯体。她用细竹篾扎成一个圆柱形的架子,上面留了一个小口,用来放蜡烛。然后把桑皮纸糊在竹篾架上,做成一个圆筒形的灯罩。 接下来是画片。她需要在纸上画连续的图案,这样旋转的时候才会有动态效果。她画工不好,只能选最简单的“嫦娥奔月”——画了嫦娥的四个动作:抬手、转身、飘带飞起、靠近月亮。她先用铅笔(偷偷从账房拿的)打草稿,画废了十几张纸,才画出满意的图案,然后用颜料上色,最后把画片贴在灯罩的内壁上。 最后是固定叶轮。她在灯罩的顶部钻了一个小孔,用细铁丝做了一个小轴,把叶轮固定在轴上,然后把轴穿过小孔,这样叶轮就能自由旋转了。 一切准备就绪,她找来了一小截蜡烛——这种蜡烛是特制的,燃烧慢,烟雾少,是她特意让春桃从外面买来的。她把蜡烛放在灯体底部的小口里,点燃蜡烛。 热气缓缓上升,碰到叶轮。她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叶轮。 一秒,两秒,三秒……叶轮一动不动。 她心里一沉,赶紧吹灭蜡烛,检查叶轮。原来叶轮的角度还是不对,她又调整了一下,重新点燃蜡烛。 这次,叶轮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怎么回事?”她小声嘀咕着,又吹灭蜡烛,仔细看了看灯体——原来灯罩太严实,热气散不出去,没有气流。她在灯罩的侧面钻了几个小孔,让空气能流通。 第三次点燃蜡烛。热气顺着小孔流出去,带动叶轮慢慢转了起来。 “哒……哒……哒……”叶轮转动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灯罩上的嫦娥图案,随着叶轮的转动,开始动了起来——抬手、转身、飘带飞起、靠近月亮,一连串的动作连贯起来,仿佛真的有个嫦娥在灯罩里跳舞! 潘金莲看着旋转的走马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太累了,连日来的熬夜、焦虑、辛苦,让她浑身都疼,眼圈黑得像熊猫,手指上全是伤口和茧子。但看着眼前的万花筒和走马灯,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可她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第二天上午,孟玉楼突然来了。她提着一个食盒,笑容满面地走进绮罗阁,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妹妹,听说你病了,姐姐特意炖了燕窝来看你。”孟玉楼一边说,一边推开内室的门,根本不给潘金莲阻拦的机会。 潘金莲心里一紧,赶紧把桌上的万花筒和走马灯藏在身后的柜子里,强笑着说:“姐姐太客气了,我就是一点小风寒,不碍事的。” 孟玉楼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潘金莲的手上——她的手指上有伤口,还有磨出来的茧子。孟玉楼又看向桌角,那里有一点粉红色的胭脂碎屑,是她昨天不小心掉的。 “妹妹这手怎么了?”孟玉楼拉过潘金莲的手,假装关心地问,“怎么伤成这样?莫非是做针线伤的?” “是……是啊,”潘金莲赶紧把手抽回来,“做针线的时候不小心扎到了。” 孟玉楼笑了笑,眼神里却带着怀疑:“妹妹真是勤快,都病了还做针线。对了,过两日就是家宴了,妹妹准备了什么才艺呀?姐姐可好奇得很呢。” “我……我还没想好呢,”潘金莲低下头,不敢看孟玉楼的眼睛,“到时候再说吧。” 孟玉楼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提着食盒离开。走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柜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孟玉楼走后,潘金莲赶紧把万花筒和走马灯藏得更深了,放在床底的一个木箱里,用旧衣服盖好。她知道,孟玉楼肯定起了疑心,接下来的日子,她要更加小心。 家宴的前一天晚上,潘金莲又偷偷拿出走马灯,最后调试了一次。蜡烛点燃,叶轮旋转,嫦娥在灯罩里跳舞,一切都很顺利。她满意地笑了,把走马灯和万花筒放回木箱里,准备第二天带去家宴。 可她没看到,窗外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纸的细微缝隙,冷冷地看着屋内旋转的光影。那是春梅,她一直怀疑潘金莲在偷偷做什么,今晚特意守在窗外,终于看到了走马灯的样子。她的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然后悄悄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潘金莲躺在床榻上,虽然累,却睡不着。她不知道,明天的家宴上,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成败,就看明天了。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娇儿私会教书郎】 家宴前夕,府中众人皆忙于准备,潘金莲亦沉浸于最后关头的调试。某日深夜或清晨,她因寻找材料或排解压力,偶然来到府中相对偏僻的后花园角落,却意外撞见二姨娘李娇儿与一个陌生清瘦的男子在假山后隐秘相会。两人虽未有越矩之举,但神态亲密,言语哀婉,李娇儿更是泪光闪闪,与平日哀愁淡漠的形象大相径庭,显见关系非同一般。潘金莲惊骇之余,慌忙躲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甚至偶尔向她释放善意的二姨娘,竟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这个发现是致命的危机,还是……或许能成为她手中的一张牌? 第41集:争奇斗艳献技艺 绮罗阁的晨露还凝在窗棂上,潘金莲起身时,指尖无意间触到左腕——那里的淤青虽已从深紫褪成了淡青,却仍带着隐隐的钝痛,像一块未化尽的冰,藏在皮肉下。她对着铜镜绾发,看到那圈淡青在雪白的手腕上格外扎眼,瞬间就想起孙雪娥那双铁钳似的手,想起当时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的剧痛,后背不由得泛起一层凉意。 这些日子她活得格外谨慎,晨昏定省从不敢迟到,见了吴月娘躬身时腰弯得更低,遇着孙雪娥远远就避开,连跟春桃、秋红说话都尽量放轻声音。在外人看来,她像是被孙雪娥的暴力彻底震慑,成了个安分守己的软柿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点求生的火苗没灭——只是被现实压得暂时藏了起来,在沉默里悄悄积蓄着暖意。 这日晚膳设在前院的聚贤堂,桌上摆着满满的菜肴:油泼鲤鱼泛着红油,水晶肘子颤巍巍的,还有一盅冰糖炖燕窝,热气裹着甜香飘满了屋子。西门庆坐在主位,左手边搂着李瓶儿,右手拿着筷子,时不时夹块鱼肉送到李瓶儿嘴边。李瓶儿穿着一身水红绫袄,鬓边插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笑盈盈地张嘴接着,还不忘舀一勺燕窝递到西门庆唇边,腻声道:“老爷慢点吃,仔细烫着。” 其他姨娘分坐在两侧,吴月娘坐在西门庆对面,面前摆着一小碗白粥,手里捻着帕子,偶尔夹一筷子青菜,眼神平静地扫过众人。孟玉楼穿着宝蓝褙子,正跟旁边的潘巧云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意;孙雪娥依旧是一身深灰劲装,坐在角落,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没怎么动菜;李娇儿捧着茶盏,眼神放空,像是在走神,茶盏里的茶水凉了都没察觉;潘金莲则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面前的菜几乎没动,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落在桌角的烛火上,思绪飘得有些远。 酒过三巡,西门庆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大腿笑了起来,声音带着酒意:“整日里听曲看舞,也忒没滋味了些!过几日爷闲了,在花园里摆上几桌,咱们自家人好生乐一乐!”他说着,眼神扫过众姨娘,带着几分得意,“你们姐妹几个,也都拿出些真本事来——或是唱支小曲,或是跳个舞,或是耍个什么新奇玩意儿,让爷瞧瞧,爷这后院里,到底藏了些怎样的宝贝!谁能拔得头筹,爷重重有赏!” 这话像一颗炸雷,瞬间炸得满屋子都静了下来。烛火晃了晃,映着每个人脸上不同的神色——有惊喜,有紧张,有算计,还有藏不住的野心。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吴月娘,她放下帕子,嘴角勾起一抹雍容的浅笑,声音平和却带着主母的威严:“老爷这主意甚好,连日来府里也清净得紧,姐妹们正好借这机会松散松散。”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是正室,自然不能像李瓶儿那样靠媚术争宠,也不能像潘巧云那样拿孩子当筹码,她要走的是“雅”路。 她想起自己珍藏的那套建盏,是去年娘家哥哥从福建带来的,盏壁薄如纸,盏底印着暗纹,用来点茶最是合适。这些日子她闲时就练点茶,碾茶、罗茶、候汤、击拂,每一步都练得娴熟,茶汤能打出细密的沫饽,还能在沫饽上勾出简单的花纹。到时候她当着众人的面点茶,既能显露出身大家的才情,又能不动声色地镇住场面——主母的才艺,从来都不是为了讨好,而是为了彰显身份。 “夫人说得是,”李瓶儿立刻接话,身子往西门庆怀里又靠了靠,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老爷既开口,妾身定当竭尽全力,博老爷一笑。”她的眼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手指轻轻勾着西门庆的衣襟——她可是青楼出身,吹拉弹唱、舞蹈媚术都是看家本领,这场比拼,她志在必得。 这些日子她特意请了以前戏班的师傅来教她一支新的艳曲,叫《醉春风》,调子柔媚,歌词露骨,最能勾人。她每日在院里练到深夜,丫鬟们给她伴舞,她反复调整唱腔,哪句要拖长音,哪句要带着喘息,甚至连跳舞时的眼神、腰肢扭动的幅度都练了无数遍。她还特意让人做了一身薄纱舞裙,裙角绣着细碎的银铃,一动就会响,到时候她穿着这身裙子跳舞,再唱着《醉春风》,保管能把西门庆的魂勾住,让其他姨娘都黯然失色。 孟玉楼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她娘家是做绸缎生意的,论琴棋书画,她比不过吴月娘;论唱曲跳舞,她远不及李瓶儿;论武力,她更不是孙雪娥的对手。可她胜在心思活络,擅长钻营——既然比不过“艺”,那就比“食”! 她立刻想到要做一道独一无二的点心。前几日她听管家说,京城来了个御厨,擅长做各种精致点心,她打算明日就派人去请,哪怕花重金,也要让御厨教她做一道外面没有的点心。她还琢磨着用珍贵食材——比如用燕窝和牛乳做糕体,用新鲜的花瓣做装饰,再撒上一层金箔,既好看又贵重,还能体现她的体贴。到时候她把点心端上来,西门庆见了新鲜,吃着可口,说不定就能拔得头筹。她越想越觉得可行,手指悄悄在帕子上打了个结,记着要赶紧让人去安排。 孙雪娥冷哼了一声,把筷子往碗上一放,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最瞧不上这种争宠卖俏的事,觉得娘们家围着男人转,丢尽了脸面。可西门庆发了话,她也不能明着反对,只能暗自思忖——到时候她换身利落的劲装,打一套家传的“破阵拳”。这套拳刚劲有力,既能展示她的英气,又能暗中警告某些人(比如潘金莲)休要放肆。她在心里演练着拳法,想着到时候一拳砸在地上,震得众人变色的场景,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硬的笑。 潘巧云赶紧把儿子西门弘搂到怀里,西门弘才五岁,穿着一身锦缎小袄,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正玩得高兴。潘巧云摸着儿子的头,笑着对西门庆说:“老爷,咱们弘哥儿近日又新学了好些诗呢,《静夜思》《春晓》都背得滚瓜烂熟!到时候让弘哥儿给老爷和夫人背书,好不好呀?”她说着,还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弘哥儿,快跟老爷说,你到时候给老爷背书好不好?” 西门弘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好!弘哥儿给爹爹背书,爹爹要给弘哥儿糖吃!” 西门庆听了哈哈大笑,指着潘巧云道:“你这妇人,倒是会取巧!不过弘哥儿乖,到时候爹爹给你买最好的糖!” 潘巧云笑得更得意了——她知道,儿子是她最稳固的资本。不管其他姨娘才艺多好,都比不过她有个儿子。到时候弘哥儿一出场,别说背书,就算只是撒个娇,西门庆也会高兴,她的“才艺”,自然也就赢了。 一直走神的李娇儿,此刻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她曾是戏班的花旦,一副好嗓子、一身精湛的身段,是刻在骨子里的。后来进了西门府,她心灰意冷,再也没唱过戏、跳过舞,那些技艺就像被尘封的旧物,放在心底最深处。可听到“才艺”二字,她还是忍不住动了心——或许,她可以弹一曲琵琶。 她的梳妆台上放着一把旧琵琶,是她进府时带来的,琴身已经有些斑驳,弦也松了。这些日子她偶尔会拿出来擦一擦,手指划过琴弦时,还能想起以前在戏班的日子——那时候她站在台上,唱着《牡丹亭》,台下掌声雷动。到时候她就弹一曲《思凡》,唱一段凄凉的戏文,不求拔得头筹,只求在那热闹的宴席上,能有片刻的存在感。她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眼神里多了几分落寞。 而潘金莲,在听到西门庆话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坐在角落,烛火照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恐惧。 又来了!又是这种需要“展示”的场合! 之前她靠改良内衣、做香水、做鲜花奶糕,暂时拉回了西门庆的兴趣,可也成了众矢之的。李瓶儿恨她抢了宠,孟玉楼嫉妒她的巧思,孙雪娥更是把她当成眼中钉。如今要是拿不出更新鲜、更出彩的东西,她不仅会立刻失宠,还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李瓶儿会指着她的鼻子嘲讽“没本事就别占着爷的宠”,孟玉楼会在背后说她“江郎才尽”,孙雪娥说不定还会借着“不懂规矩”的由头,再对她动手。 可她还有什么能拿出手的? 唱曲?她五音不全,以前在现代连KTV都不敢去,更别说跟李瓶儿这种专业的比了。 跳舞?她只会现代的广播体操,古代的舞步一窍不通,要是胡乱跳,只会让人笑话。 书法绘画?她小时候学过几天毛笔字,画个简笔画还行,跟吴月娘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做菜?孟玉楼已经打算请御厨了,她就算再琢磨新点心,也比不过人家的重金打造。 生孩子?她连西门庆的面都快见不上了,哪来的孩子? 焦虑像无数只蚂蚁,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钻进她的脑子里,搅得她头痛欲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她——李瓶儿的眼神带着挑衅,孟玉楼的带着算计,孙雪娥的带着不屑,潘巧云的带着得意,就连李娇儿,都偶尔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怎么?金莲儿?”西门庆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沉默,举着酒杯看向她,酒意让他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可是被爷吓到了?莫怕,爷知道你心思巧,定能拿出让爷眼前一亮的好玩意儿!爷可是很期待呢!” 这话像一把火,把潘金莲架在了火上烤。她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老爷厚爱,金莲……金莲定当尽力。”说完,她赶紧低下头,不敢看西门庆的眼睛,也不敢看其他人的表情——她怕自己眼里的慌乱会被人看穿。 晚膳散后,各院的姨娘都匆匆离去,脚步带着明显的紧迫感。李瓶儿被西门庆搂着回了院子,一路上还在跟西门庆撒娇,说要给他提前唱一段《醉春风》;孟玉楼刚出聚贤堂,就叫住了管家,让他连夜去京城请御厨;孙雪娥回了院子,就拿起拳套练起了拳,拳风呼啸,吓得丫鬟们都不敢靠近;潘巧云则拉着儿子,开始教他背新的诗;李娇儿回到自己的院子,找出了那把旧琵琶,开始调弦。 潘金莲慢慢走回绮罗阁,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没让她清醒多少。刚进院门,就看到春梅站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姨娘,天凉,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潘金莲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暖意,却没传到心里。她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是。”春梅躬身应了,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潘金莲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才慢慢离开。 潘金莲走进内室,关上房门,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她坐在梳妆台前,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亮了桌上的东西——那瓶“醉春香”还放在那里,旁边是没做完的软烟罗,针线筐里的针线散落在桌上。她伸出手,摸着那瓶香水,心里满是无力——这些东西已经用过了,再拿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她没新意。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李瓶儿在练唱《醉春风》,那娇媚的调子飘进来,像一根针,扎在潘金莲的心上。接着,又传来孟玉楼院子里的动静,管家带着人匆匆离去,应该是去京城请御厨了。甚至还能听到孙雪娥院子里的拳风,“呼呼”的声音,让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手腕上的淤青。 这些声音像一张网,把她紧紧裹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却很冷,像一块冰挂在天上。她想起现代的日子,那时候她可以去看电影、去吃火锅、去跟朋友逛街,从来不用为了生存,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讨好一个男人,怎么跟一群女人勾心斗角。 可现在,她没有退路。这场才艺比拼,对她而言,不是助兴表演,而是一场关乎生存的考验。赢了,她能暂时保住西门庆的宠爱,在府里多活几天;输了,她会失去一切,成为李瓶儿、孙雪娥等人的靶子,甚至可能像卓丢儿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台,那里放着一盆兰花——是孙雪娥来那天被打翻的那盆,后来她让春桃扶了起来,现在又长出了新的嫩芽。看着那株兰花,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却又抓不住,像风中的柳絮,飘忽不定。 她伸出手,摸着兰花的叶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知道,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必须拿出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才艺。否则,等待她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烛火在角落里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屋里彻底陷入黑暗。潘金莲站在窗边,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剪影,在这深宅大院里,挣扎着寻找一线生机。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金莲巧制新奇物】 在极大的压力和焦虑下,潘金莲逼不得已,再次从现代记忆中搜寻灵感。她或许放弃了传统的琴棋书画歌舞,另辟蹊径,决定制作某种“实物”来惊艳众人。她可能结合有限的材料,尝试制作简易的“望远镜”或“万花筒”,虽粗糙却足以让人惊叹其巧思;或者设计一套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主题服饰”;甚至可能利用化学小知识制作会“变魔术”的饮品或点心。这个过程绝非一帆风顺,可能经历多次失败和材料短缺的困难,期间还需提防其他姨娘的窥探和破坏。最终,她能否成功制造出足以在才艺比拼中脱颖而出的“新奇物”?悬念重重。 第43集:娇儿私会教书郎 绮罗阁的鸡刚叫头遍,天还蒙着层青灰色的雾,潘金莲就醒了。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心里像压着块湿棉花,沉得发闷。伸手摸向床底的木箱,指尖触到走马灯粗糙的竹篾架,昨晚调试时的吱呀声又在耳边响起来——那声音太刺耳了,若是在家宴上转起来,肯定会被人笑话;还有万花筒,透过那片毛糙的琉璃片看进去,图案总带着层模糊的光晕,远不如她记忆里的鲜亮。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发呆。必须找块更平整的琉璃片,还要弄点润滑油——最好是桐油,轻薄,涂在轴承上能让走马灯转得更顺,还没什么味道。可府里的桐油都在库房,由吴月娘的人管着,领用量要登记,她要是突然领桐油,肯定会被问东问西;琉璃片就更难了,春桃上次从王小厮那儿弄来的,已经是府外能找到的最好的,再找一块,怕是要惊动更多人。 “姨娘,您醒了?”外间传来春桃轻轻的声音,“要起身洗漱吗?” 潘金莲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应道:“先不用,我再躺会儿。”她心里盘算着,不如趁清晨人少,溜出去看看——后花园最偏僻的角落有个小杂院,平时堆着些旧家具,听说以前有个老木匠住过,说不定能找到些桐油底子;而且那地方靠近府墙,偶尔有小贩从墙外递东西进来,或许能托人再找块琉璃片。 打定主意,她悄悄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件最素净的灰布斗篷,连脂粉都没涂,只把头发挽成个简单的发髻,用根木簪固定住。走到外间,正好撞见春梅端着水盆进来,看到她这副打扮,春梅愣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姨娘这是要出去?” “嗯,”潘金莲尽量让语气自然些,“这几日总待在屋里,气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 春梅放下水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容置疑:“天还凉,姨娘要多穿件衣服,要不要奴婢陪着您?” “不用了,”潘金莲赶紧摆手,“我就在附近走走,很快就回来,你忙你的吧。”她怕春梅跟着,自己的心思会被看穿,说完不等春梅再开口,就快步走出了绮罗阁。 清晨的花园静得能听到露珠滴落在草叶上的声音。雾气还没散,绕在花枝间,像一层薄纱。潘金莲沿着墙根走,尽量避开主路——巡夜的小厮刚换班,保洁的婆子还没到,这时候的花园最清净。路边的月季花瓣上沾着露珠,她不小心踩断一根细枝,“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吓得她赶紧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确认没人后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后花园最偏僻的角落。这里有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石头上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滑溜溜的。假山后面是个小杂院,院门锁着,锈迹斑斑,墙头上长着几丛杂草。潘金莲绕到假山侧面,想看看杂院的窗户有没有开着,突然听到一阵极轻的啜泣声,顺着雾气飘过来,细细的,像蚊子叫,却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她心里一紧——这地方平时连人影都见不到,怎么会有人哭?而且听声音,像是个女人。她下意识地想转身走,可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似的——这声音有点耳熟,像是……李娇儿? 李娇儿平时在府里总是安安静静的,要么捧着茶盏发呆,要么坐在窗边唱两句哀婉的戏文,从没见过她哭,更别说跑到这种偏僻地方来。潘金莲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踮着脚,沿着假山的纹路慢慢靠近,尽量不让鞋底蹭到石头上的苔藓。 走到一处窄窄的石缝前,她停下脚步,透过石缝往里看——只见假山后面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女人穿着件月白裙衫,料子是旧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根银簪固定,手里捏着块半旧的素色帕子,正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李娇儿是谁? 而站在她对面的男人,穿着件青布直裰,洗得发白,领口处缝着块补丁。他身形清瘦,背着光,只能看到他低着头,手里攥着本书,指节都泛了白。潘金莲眯起眼睛仔细看,突然认出来了——这是冯先生,上个月西门庆请来的教书先生,住在府外的西席院,负责教家仆的几个孩子读书写字。 冯先生怎么会在这里?还和李娇儿单独见面?潘金莲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些。 “娇……二姨娘,”冯先生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你这又是何苦?昨日种种,早已成了过眼云烟。如今你在西门府里,锦衣玉食,有丫鬟伺候,何必再为以前的事伤怀?若是被人瞧见……后果不堪设想啊。” “锦衣玉食?”李娇儿猛地放下帕子,露出一张泪痕斑斑的脸。她的眼睛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带着种近乎凄厉的嘲讽,“冯郎,在你眼里,我李娇儿就是这般贪图富贵、忘了旧情的人吗?你看看这衣服,”她拽了拽自己的裙衫,声音发颤,“这是我进府前穿的旧衣服,府里的那些绫罗绸缎,穿在身上像裹着层金子,沉得我喘不过气!每日对着西门庆那张脑满肠肥的脸,对着吴月娘的假仁假义,对着李瓶儿她们的争风吃醋,我强颜欢笑,虚与委蛇,我的心……早就枯死了!若不是还想着,或许能再见到你一面,我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又用帕子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冯先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李娇儿的肩膀安慰她,可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又慢慢垂了下去。“我知道你的苦,”他的声音更哑了,眼神里满是痛苦,“可我们现在……云泥之别啊。你是西门府的二姨娘,我只是个穷教书先生,我们再见面,本就是僭越。西门庆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个月张小厮偷了府里的银钗,被他打断了腿,扔出府去;若是我们的事被他知道,你我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我怎会不知道!”李娇儿突然提高了声音,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后,她看着冯先生,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我忍不住……冯郎,你还记得吗?以前我家还没败落的时候,你在我家当西席,教我读诗,我们一起在花园里赏梅,你说我唱《牡丹亭》最好听……”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对过去的怀念,“后来我父亲嫌你贫寒,非要把我嫁给西门庆,我跪在他面前哭了三天三夜,他都不肯松口。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可没想到……没想到老天爷让你来了西门府当教书先生,这难道不是缘分吗?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偶尔见你一面,知道你安好,我就心满意足了,就算死,也甘心。” “休要胡说!”冯先生突然厉声打断她,可他的脸色却比李娇儿还白,嘴唇哆嗦着,“哪有什么缘分?这是孽障!是劫数!你……你快回去!往后不要再找我了!忘了过去,好好过你的日子,就当我冯渊从来没出现过!” 他说完,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李娇儿,肩膀微微颤抖。潘金莲透过石缝看到,他的手紧紧攥着那本书,书页都被捏得变了形。 李娇儿看着他的背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轻轻唱起了昆曲,还是《牡丹亭》里的调子,却比平时唱得更哀婉:“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滴在地上的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深深看了冯先生的背影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着假山外走去。 潘金莲吓得魂都快飞了!她赶紧缩回头,往假山后面退,不小心撞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手肘传来一阵剧痛,她却不敢哼一声,只能死死捂住嘴,蹲在地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听到李娇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她的心上。她屏住呼吸,透过石缝看到李娇儿走了过去——李娇儿的头低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双沾满了泥土的绣鞋(那是双旧鞋,不是府里给她做的锦鞋)。 直到李娇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雾气里,潘金莲才敢慢慢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斗篷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天哪!她竟然撞破了这么大的秘密! 那个平时看起来与世无争、整日愁眉苦脸的李娇儿,竟然和府里的教书先生有旧情!而且还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到这种偏僻地方私会! 潘金莲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西门庆的狠辣——上次有个丫鬟和小厮眉来眼去,被西门庆知道后,丫鬟被卖到了最远的窑子,小厮被打断了双腿,扔到了乱葬岗。若是李娇儿和冯先生的事泄露出去,他们肯定会死得更惨!李娇儿是西门府的姨娘,西门庆为了面子,说不定会把她沉塘,或者让她“病逝”;冯先生就更不用说了,肯定会被活活打死,尸体都不知道能扔到哪里去。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怕自己被人发现来过这里,也怕这个秘密不小心从她嘴里泄露出去。她甚至想,要是刚才没听到这些就好了,要是没认出李娇儿和冯先生就好了。 可恐惧过后,一种冰冷的算计慢慢从心底冒了出来。 李娇儿的这个秘密,就像一把双刃剑,危险得很,可要是用得好……说不定能成为她的筹码。 她想起以前李娇儿对她的态度——那次李瓶儿砸了绮罗阁,李娇儿来看她,说些似是而非的“安慰”话,眼神里却藏着探究;还有上次吴月娘赏她燕窝,李娇儿虽然没说什么,却偷偷看了她好几眼。以前她以为李娇儿只是单纯的淡漠,现在才知道,李娇儿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她对所有人的态度,或许都是装出来的。 要是以后李娇儿帮着吴月娘或者李瓶儿对付她,她是不是可以用这个秘密提醒李娇儿?或者,要是她能帮李娇儿保守秘密,李娇儿会不会反过来帮她?毕竟,她们都是在西门府里挣扎求生的人。 潘金莲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上的苔藓,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赶紧忘了这件事,明哲保身,这种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另一个说,这是难得的机会,有了这个筹码,她在府里的日子能好过些,至少多了条退路。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扫过地上——李娇儿刚才站过的地方,掉了一根银簪,就是她用来固定头发的那根,簪子很旧,上面的花纹都磨平了。潘金莲走过去,弯腰想捡,手指碰到簪子的瞬间,又赶紧缩了回来。 不能捡!要是她捡了簪子,万一被人发现,就会知道她来过这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银簪躺在草叶上,被露水打湿,闪着微弱的光。 她最后看了一眼假山后面的空地,冯先生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尊石像。潘金莲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走回绮罗阁的路上,雾气已经散了些,阳光透过树枝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潘金莲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知道,这个秘密像一颗定时炸弹,藏在她心里,随时可能爆炸。 回到绮罗阁,春桃赶紧迎上来:“姨娘,您可算回来了!春梅姑娘刚才还问起您呢。” 潘金莲“嗯”了一声,走进内室,反手关上了门。她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一切——李娇儿的眼泪,冯先生的挣扎,还有那根掉在地上的银簪。 她该怎么办?是彻底忘了,还是……利用这个秘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桌上的万花筒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潘金莲看着那道光,眼神慢慢从迷茫变得坚定——在这西门府里,想要活下去,光靠自己的“巧思”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筹码,更多的退路。 李娇儿的秘密,或许就是她的下一条退路。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玉楼克扣用度刁难】 潘金莲尚未从发现李娇儿秘密的震惊中理清头绪,三姨太孟玉楼的刁难便已接踵而至。孟玉楼或许察觉了潘金莲暗中制作“新奇物”需要材料,或许单纯因嫉妒而故意找茬,利用其掌管部分家务、调配用度的职权,开始在各种细处克扣刁难绮罗阁。今日份例的食材变得不新鲜,明日领用的布料颜色老旧数量不足,后日炭火供应也短了斤两,甚至指派给绮罗阁的粗使丫鬟也以各种借口调走。种种小动作层出不穷,虽不致命,却极大地干扰了潘金莲的准备工作和日常生活,让她疲于应付,心力交瘁。潘金莲是忍气吞声,还是设法反击? 第44集:玉楼克扣用度刁难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清河县西门府的抄手游廊上,青砖沾着露水,泛着冷幽幽的光。潘金莲提着裙摆,脚步踉跄地往绮罗阁赶,绣鞋踩在湿滑的砖面上,好几次差点崴脚。她的鬓发有些散乱,原本精心描好的眉梢被冷汗浸得发淡,攥着素色帕子的手心,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渗着细密的血珠。 方才撞破李娇儿与冯先生私会的场景,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那座偏僻的暖阁里,李娇儿鬓边的金钗歪斜,眼眶泛红,唱着“君若有情君须记,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戏文,声音里满是绝望;冯先生站在她对面,青衫上沾着脂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却在李娇儿说出“若被发现,我二人定是死无葬身之地”时,猛地攥住了她的手。 “死无葬身之地”——这六个字,像鬼魅的呢喃,在潘金莲耳边反复回响。她躲在暖阁外的桂花树后,看着冯先生匆匆离去时差点撞翻廊柱,看着李娇儿瘫坐在椅子上,用帕子捂住脸无声落泪,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太清楚西门府的规矩了。主子与下人私通,若是被西门庆发现,下场绝不止是“死”那么简单。李娇儿虽是二姨娘,却无儿无女,娘家也没什么势力,真要出事,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没有。而她潘金莲,不过是个刚入府不久的七姨娘,若是卷进这桩丑闻,哪怕只是知情不报,也难逃罪责。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潘金莲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冰凉的耳垂,才惊觉自己的手脚早已一片冰凉。廊下的灯笼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连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眼神,都透着几分失魂落魄。 路过颐福堂(吴月娘住处)时,她远远看到几个婆子正抬着食盒往里走,食盒上绣着“月”字纹样,一看就是给吴月娘准备的早膳。其中一个婆子她认得,是吴月娘身边的管事婆子张妈妈,张妈妈也看到了她,停下脚步,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七姨娘早啊,这是往哪儿去?” “张妈妈早,”潘金莲强压着心慌,躬身行了个礼,“我刚去园子里散了散步,正回绮罗阁。” 张妈妈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却也没多问,只是笑着说:“天儿凉了,姨娘早归也好,免得受了寒。”说罢,便领着婆子们进了颐福堂。 潘金莲看着她们的背影,松了口气,脚步更快了。她知道,府里的人都盯着彼此,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满城风雨。李娇儿的事,她必须烂在肚子里,否则,下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回到绮罗阁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守夜的小丫鬟春桃听到动静,连忙开门,看到潘金莲的模样,吓了一跳:“姨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潘金莲摆摆手,走进屋,一股淡淡的炭火味扑面而来——春桃知道她畏寒,一早便生了炭火。她走到桌边坐下,春桃赶紧倒了杯热茶递过来,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杯,杯沿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 潘金莲捧着热茶,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她看着桌上摊开的万花筒零件——几块打磨好的镜片,一卷彩色的碎纸屑,还有几根细竹条——这是她为家宴才艺展示准备的“新奇物”。西门府的家宴,不仅有西门庆和吴月娘,还有府里的其他姨娘,甚至偶尔会请外客,才艺展示是姨娘们争宠的好机会。她没有李娇儿的唱功,没有孟玉楼的棋艺,更没有李瓶儿的温婉,只能靠这些“现代玩意儿”博眼球。 可现在,李娇儿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连打磨镜片的心思都没有。她拿起一块镜片,对着光看了看,镜片边缘还有些毛糙,需要再磨一磨。可她的手却在发抖,镜片差点从指间滑落。 “姨娘,要不要传早膳?”春桃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潘金莲放下镜片,揉了揉太阳穴,“我再歇会儿,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叫你。” 春桃应了声“是”,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潘金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混乱的思绪。家宴在即,她的才艺还没准备好,李娇儿的事又不能声张,而孟玉楼……一想到孟玉楼,潘金莲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孟玉楼是三姨娘,入府比她早,娘家是开药铺的,家底殷实,又会说话办事,深得吴月娘信任,如今还帮着吴月娘打理府里的中馈。自从潘金莲入府,凭借着西门庆的几分宠爱,孟玉楼就处处看她不顺眼,明里暗里地给她使绊子。之前她想请个绣娘来教自己绣花,孟玉楼却说“府里绣娘人手不够,先紧着大爷的衣裳”,把绣娘调去了西门庆的书房;她想在院里种几株牡丹,孟玉楼又说“府里的花匠忙着打理颐福堂的花园,没空管别的院子”,最后只给她送来了几株普通的月季。 “这次家宴,她怕是不会让我好过……”潘金莲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她睁开眼,看着桌上的万花筒零件,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不管孟玉楼怎么刁难,她都不能放弃。这不仅是争宠,更是她在西门府立足的机会。 然而,她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晌午时分,小厨房的婆子来送饭。来的是个姓刘的婆子,平时负责给偏院的姨娘送饭,脸上总是带着一副麻木的表情,像是谁都欠她钱似的。刘婆子提着一个食盒,走进绮罗阁,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声音平板无波:“七姨娘,午膳来了。” 春桃连忙上前,打开食盒。这一打开,春桃的脸色就变了。潘金莲也凑过去看,只见食盒里的饭菜,与往日简直是天差地别。 往日的午膳,虽算不上奢华,却也精致可口——两荤通常是清蒸鲈鱼或红烧排骨,两素是时令青菜,汤是鸡汤或排骨汤,再搭配一小碟鲜果,比如苹果或橘子,米饭也是精米煮的,颗粒饱满。 可今日的食盒里,第一道菜是清蒸鱼,鱼身颜色暗淡,鱼眼浑浊,甚至能看到鱼鳃处残留的血丝,凑近闻一闻,还能闻到一丝隐隐的腥气,显然是不新鲜了。第二道菜是炒青菜,青菜叶子发黄发蔫,边缘还有些发黑,叶子上甚至能看到几个虫眼,像是从菜窖里翻出来的剩菜。第三道菜是豆腐汤,汤里只有几块切得大小不一的豆腐,飘着几滴油星,连葱花都没有。最后是米饭,米饭颗粒粗糙,里面还混着几颗石子,一看就是下等米。至于鲜果,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刘婆子,”春桃气得脸都红了,“这就是给我们姨娘准备的午膳?这鱼都不新鲜了,青菜也发黄了,米饭里还有石子,你是不是拿错了?” 刘婆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依旧麻木:“没错,这就是给七姨娘的。大厨房那边说了,近日府里采买的鲜鱼不多,紧着老爷和夫人房里先用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新鲜的,凑活着吃吧。这青菜是昨日剩下的,看着品相差些,味道是不差的。米饭……库房里的精米不多了,先给前头几位姨娘用,七姨娘就先吃些粗米。” “你胡说!”春桃更气了,“昨日我去小厨房,还看到大筐的鲜鱼和精米,怎么今天就没有了?还有鲜果,往日都有的,今天怎么没了?” 刘婆子终于抬了抬眼,看了春桃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三姨娘吩咐了,说是家宴在即,各房用度都需俭省些,好钢用在刀刃上,这几日的点心鲜果便先停了。春桃姑娘,你要是不信,就去问三姨娘,别在这儿跟我嚷嚷。” “三姨娘”——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潘金莲的心上。她早就猜到是孟玉楼在背后搞鬼,却没想到孟玉楼竟做得这么明显,连饭食都克扣。 潘金莲按住春桃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她看着刘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我知道了。春桃,把食盒收了吧。” 春桃还想争辩,却被潘金莲用眼神制止了。刘婆子见潘金莲没发作,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还故意顿了顿,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刘婆子走后,春桃气得把食盒往桌上一摔:“姨娘,这也太过分了!三姨娘分明是故意刁难您!咱们去找老爷评理去!” “找老爷?”潘金莲苦笑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青菜又老又硬,还带着一股苦味,她嚼了两下,就吐了出来。“老爷现在忙着处理生意上的事,哪有功夫管这些小事?再说,孟玉楼打着‘俭省用度’的旗号,就算我去找老爷,她也能推脱得一干二净,反而会说我小题大做,不识大体。”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春桃不甘心地说。 “不忍,又能怎么样?”潘金莲放下筷子,看着那盘不新鲜的鱼,胃里一阵翻腾。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石榴树。树叶已经开始发黄,秋风一吹,落下几片叶子。“家宴在即,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惹麻烦。我的才艺还没准备好,若是因为这些小事闹得老爷厌烦,反而得不偿失。” 春桃看着潘金莲的背影,知道她心里委屈,却也只能点点头:“那姨娘,这饭怎么吃啊?我去小厨房给您煮点粥吧。” “好,”潘金莲转过身,勉强笑了笑,“多煮点,加些小米,养胃。” 春桃应了声“是”,拿着食盒去了小厨房。屋里只剩下潘金莲一个人,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块还没打磨好的镜片,手指在镜片边缘摩挲着。镜片的棱角有些锋利,划破了她的手指,渗出一滴血珠。她却像是没感觉到疼似的,只是盯着镜片,眼神越来越坚定。 孟玉楼,你以为这样就能难住我吗?我潘金莲,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接下来的几日,孟玉楼的刁难变本加厉,花样百出,几乎渗透到了潘金莲生活的方方面面。 先是领布料。按照西门府的规矩,每位姨娘每月都有份例,用来做新衣裳。这月天气转凉,潘金莲想做两件春衫,便带着另一个丫鬟夏荷去了库房。 库房在府里的西北角,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下放着布匹、绸缎,楼上放着首饰、珠宝。负责库房的是王媳妇,是孟玉楼的远房亲戚,平时就对孟玉楼言听计从。 王媳妇见潘金莲来了,脸上堆着假笑,迎了上来:“七姨娘来了,是来领布料的吧?快请进,快请进。” 潘金莲跟着王媳妇进了库房,库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王媳妇走到一个货架前,从下面抽出几匹布,放在潘金莲面前:“七姨娘,您看看,这是这个月剩下的布料,您挑挑?” 潘金莲低头一看,差点没气笑。那几匹布,颜色不是深褐色就是土黄色,都是些老气横秋的颜色,根本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姨娘穿。再摸一摸布料的质地,粗糙得像砂纸,上面还有不少结子,稍微用力一扯,就能看到线头。 “王媳妇,”潘金莲强压着怒火,“我要的是苏缎杭绸,不是这些粗布。上个月我来领,还有不少好布料,怎么这个月就剩下这些了?” 王媳妇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敷衍:“七姨娘,您有所不知。前儿大少奶奶(吴月娘)让给大爷(西门庆)做秋袍,挑走了最好的几匹苏缎;然后二姨娘(李娇儿)说要给她娘家侄女做嫁妆,也挑了几匹杭绸;四姨娘(孙雪娥)要给院里的丫鬟做衣裳,也领了些;三姨娘(孟玉楼)自己留了两匹水绿的苏缎,说是要做新袄子,还说这颜色衬她的肤色。剩下的,真就只有这些了。” 潘金莲心里冷笑。李娇儿的娘家侄女早就嫁人了,哪来的嫁妆?孙雪娥院里的丫鬟,穿的都是粗布衣裳,怎么会用杭绸?孟玉楼分明是把好布料都占了,故意给她留这些次品。 “那什么时候能有新的苏缎杭绸送来?”潘金莲问。 王媳妇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这就不好说了。库房的采买得听三姨娘安排,三姨娘说最近府里用度紧,采买的事得往后推推。七姨娘,您要是不急,就再等等?或许下个月有好料子来?” “等?”潘金莲看着王媳妇那副虚伪的嘴脸,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下个月家宴都过了,她要布料还有什么用?“不用等了,这些布料,我领了。” 王媳妇见潘金莲妥协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哎,这就对了。七姨娘真是通情达理,不像有些姨娘,一点小事就闹脾气。” 潘金莲没再说话,让夏荷把布料包好,转身就走。走出库房时,她听到王媳妇在身后跟另一个婆子小声说:“你看她那样,还以为自己多金贵呢,还想要苏缎杭绸,真是痴心妄想。” 夏荷气得想回头理论,却被潘金莲拉住了。“别理她,”潘金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跟这种人计较,掉价。” 回到绮罗阁,潘金莲把布料扔在桌上。春桃和夏荷看着那些粗布,都气得眼圈发红。“姨娘,这布料怎么能做春衫啊?穿出去会被人笑话的!”春桃说。 “笑话就笑话吧,”潘金莲坐在椅子上,端起春桃刚泡好的茶,喝了一口,“总比没有强。等家宴过了,我再想办法。” 可她没想到,孟玉楼的刁难还没完。 几日后,天气更冷了,绮罗阁的炭火快用完了,潘金莲便让夏荷去领炭火。按照份例,她每月能领二十斤银霜炭——银霜炭是上等炭火,无烟无味,热量高,是府里主子们常用的。 可夏荷回来时,却只拉了一小车柴炭。柴炭都是碎块,还带着不少杂质,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 “怎么回事?”潘金莲看着那些柴炭,皱起了眉头。 夏荷擦了擦脸上的汗,气呼呼地说:“姨娘,领炭火的刘管事说,银霜炭库存不足,三姨娘吩咐了,先紧着颐福堂和六姨娘(李瓶儿)那边,六姨娘身子弱,怕冷。剩下的都是这种柴炭,还说您要是不要,就只能冻着了。” “又是孟玉楼!”春桃气得直跺脚,“她怎么能这么欺负人?颐福堂有银霜炭,六姨娘有银霜炭,凭什么咱们姨娘就只能用这种劣质柴炭?” 潘金莲走到柴炭边,拿起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柴炭很轻,一捏就碎,还掉了不少灰。“没关系,”她把柴炭放下,语气平静,“有总比没有强。先烧着吧,实在冷,就多穿件衣服。” 可烧了几天柴炭,潘金莲就后悔了。柴炭烟很大,一烧起来,整个绮罗阁都弥漫着烟味,呛得她和丫鬟们不停咳嗽。屋里也不暖和,烧了半天,也只能暖一小块地方。晚上睡觉,潘金莲盖着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常常半夜冻醒。 更让她头疼的是,孟玉楼还以“家宴人手不足”为由,把绮罗阁两个最得力的丫鬟——春桃和夏荷,调去了后厨帮忙。 那天,孟玉楼派来的张婆子说:“三姨娘说了,家宴要准备宴席,后厨人手不够,让春桃和夏荷去帮忙,等家宴结束再送回来。这是府里的安排,七姨娘可别为难小的。” 潘金莲看着张婆子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心里气得不行。春桃和夏荷跟着她很久了,做事麻利,知道她的习惯,把她们调走,就相当于断了她的左膀右臂。 “张婆子,”潘金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春桃和夏荷还要伺候我起居,能不能留下一个?” “这可不行,”张婆子摇了摇头,“三姨娘说了,必须两个都去。后厨忙得很,少一个人都不行。七姨娘要是没人伺候,我让库房再给您派两个小丫鬟来。” 没过多久,张婆子就带来了两个小丫鬟,一个叫秋菊,一个叫冬梅。秋菊和冬梅年纪都不大,只有十三四岁,刚进府没多久,什么都不会做。 第一天,秋菊打扫庭院时,就把潘金莲种的几盆菊花碰倒了,花盆摔碎了,菊花也断了;冬梅煮茶时,把水烧干了,茶壶差点烧裂;晚上铺床,冬梅把被子铺反了,还忘了放枕头。 潘金莲看着这两个笨手笨脚的小丫鬟,真是又气又笑。她想教她们做事,可秋菊总是偷懒,冬梅又笨得学不会,常常越帮越忙。最后,潘金莲只能自己动手,每天打扫庭院、整理房间、煮茶做饭,忙得不可开交。 晚上,潘金莲坐在灯下,打磨着万花筒的镜片。油灯的油是劣质的,烟很大,把她的眼睛熏得通红。手指因为长时间打磨镜片,已经磨出了薄茧,偶尔还会被镜片划破。可她不敢停,家宴越来越近了,她的万花筒和走马灯还没准备好。 走马灯需要用很薄的纸来做灯壁,这样灯转起来的时候,上面的图案才清晰。潘金莲原本想让春桃去外面买些薄纸,可春桃被调去了后厨,夏荷也不在,秋菊和冬梅又不敢出府。她只能把自己的旧绢帕拆了,用绢帕的布料来做灯壁。绢帕的布料很薄,却很软,不好定型,她只能用浆糊一层一层地糊,浪费了很多时间。 这天晚上,潘金莲忙到半夜,才把走马灯的灯壁做好。她看着桌上的万花筒和走马灯,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她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像是有婆子在吵架。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两个婆子正在院外的廊下争吵,其中一个是孟玉楼身边的管事婆子李妈妈,另一个是负责采买的王婆子。 “你怎么回事?三姨娘让你买的苏缎呢?怎么买了些次品回来?”李妈妈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 “李妈妈,不是我不想买,”王婆子的声音带着委屈,“最近绸缎铺的苏缎都涨价了,三姨娘给的钱不够,我只能买些次品回来。再说,三姨娘不是把好苏缎都留给自己了吗?怎么还让我买?” “你懂什么!”李妈妈呵斥道,“三姨娘留的苏缎是给她娘家的,跟府里的用度没关系。你赶紧再去买,要是耽误了三姨娘做新袄子,仔细你的皮!” 王婆子不敢再说话,只能点点头,匆匆走了。 潘金莲看着这一幕,心里恍然大悟。原来孟玉楼不仅克扣她的用度,还私吞府里的公款,把好东西拿回娘家。她之前还以为孟玉楼只是针对她,现在看来,孟玉楼是把府里的中馈当成了自己的私产,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潘金莲冷笑一声,关上了窗帘。她走到桌边,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匣子,里面放着几块碎银子和一支分量最轻的金簪。这是她用自己的月例和西门庆偶尔赏下的铜钱,偷偷跟一个出府采买的小丫鬟换的。她知道,在西门府这样的地方,没有钱是寸步难行的,这些银子和金簪,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退路”基金。 可孟玉楼的克扣,让她的积蓄计划雪上加霜。她这个月的月例,孟玉楼只给了一半,说是“府里用度紧,先欠着”;西门庆赏她的一支金钗,孟玉楼说“要统一保管,防止丢失”,也给收走了,至今没还回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潘金莲看着匣子里的碎银子,眼神越来越冷。她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她不仅家宴的才艺准备不好,甚至可能连在西门府立足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丫鬟的通报声:“姨娘,三姨娘来看您了。” 潘金莲心里一紧,连忙把匣子藏好,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迎接。 孟玉楼穿着一身新做的遍地金锦缎袄裙,袄裙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腰间系着一条翡翠腰带,上面挂着几个小巧的银铃,走路时“叮当”作响。她的头发梳成了飞天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格外华贵。 孟玉楼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暖炉,一个提着食盒。她一走进绮罗阁,就用绣帕掩住了鼻子,皱着眉头说:“妹妹这儿怎么这么大的烟味?是不是炭不好?我早就跟你说了,要是缺了什么,就跟我说,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潘金莲心里冷笑,嘴上却恭敬地说:“劳三姐姐挂心,我这儿没事,就是炭有点烟,习惯了就好。” 孟玉楼没再说话,目光却飞快地在屋里扫视,像是在找什么。她的目光在潘金莲的工作台(上面的万花筒零件已经被潘金莲匆匆藏在了抽屉里)上停留了片刻,又在桌上的粗布上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妹妹这院子倒是清净,”孟玉楼走到椅子边坐下,丫鬟连忙把暖炉递到她手里,“就是太简陋了些,连盆像样的花也没有。要是妹妹喜欢,我让花匠给你送几盆来?” “不用了,”潘金莲也坐了下来,“我对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看看书。” 孟玉楼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嫌弃茶不好。“妹妹最近在忙什么?家宴的才艺准备得怎么样了?”她话锋一转,提到了家宴,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没忙什么,就是随便准备了点小玩意儿,怕登不上台面,让姐姐见笑了。” “哦?小玩意儿?”孟玉楼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妹妹可别藏着掖着,咱们姐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听说妹妹心灵手巧,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潘金莲知道孟玉楼是想打探她的才艺,好提前做准备,打压她。她笑了笑,岔开了话题:“姐姐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心灵手巧?倒是姐姐,听说最近在练棋艺,家宴上肯定能大放异彩。” 孟玉楼见潘金莲不肯说,也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我那点棋艺,不过是瞎玩罢了。倒是妹妹,可得好好准备,老爷还等着看妹妹的才艺呢。要是妹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尽力帮你。” 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炫耀自己的权力,暗示潘金莲的才艺能不能成,全看她的心情。 潘金莲没再说话,只是端着茶杯,小口地喝着茶。 孟玉楼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最近天气冷,妹妹要多穿件衣服”“府里的丫鬟要是不听话,妹妹尽管教训”,然后便站起身,准备走了。 走到门口时,孟玉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镯,递给潘金莲:“妹妹,这支金镯是老爷前几天赏我的,我看你手腕上空空的,就送给你吧。你戴着,也显得体面些。” 那支金镯是赤金的,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潘金莲知道,孟玉楼这是在炫耀,也是在试探她。她要是收下,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如孟玉楼,需要靠孟玉楼的施舍;她要是不收,又会显得不识抬举。 潘金莲笑了笑,没有接金镯:“多谢姐姐好意,可这金镯是老爷赏给姐姐的,我怎么能要?姐姐还是自己戴着吧,这样才配姐姐的身份。” 孟玉楼见潘金莲不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既然妹妹这么说,那我就不勉强了。妹妹要是想通了,随时跟我说。” 说罢,孟玉楼便扭着腰肢,带着丫鬟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她还故意停下脚步,对身边的丫鬟说:“你看七姨娘这院子,真是太寒酸了,下次让人多送些炭火来,别冻着七姨娘。” 丫鬟应了声“是”,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潘金莲听的。 潘金莲站在门口,看着孟玉楼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孟玉楼这是在故意羞辱她,让她知道,她的一切都掌握在孟玉楼手里。 回到屋里,潘金莲再也忍不住,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秋菊和冬梅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吓得不敢说话。 “你们出去,”潘金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很坚定,“我想一个人待着。” 秋菊和冬梅连忙应了声“是”,匆匆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潘金莲一个人,她看着地上的碎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现代的日子,虽然充满了算计和交易,但她至少不用受这种气。她想要什么,都可以靠自己的美貌和手段得到,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受这种窝囊气。 可现在,她只是西门府的一个姨娘,没有权力,没有靠山,只能任由孟玉楼欺负。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潘金莲擦干眼泪,眼神变得越来越坚定。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却透着一股冷意。“孟玉楼,你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一个反击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她知道,孟玉楼私吞府里的用度,把好东西拿回娘家,这是她的把柄。吴月娘虽然信任孟玉楼,但也最看重府里的规矩,若是让吴月娘知道孟玉楼私吞公款,肯定不会轻饶她。 而且,她还知道,孟玉楼和府里的一个管事有染。上次她去库房时,无意中看到孟玉楼和那个管事在库房后面的小巷里私会,那个管事还塞给孟玉楼一个小盒子,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只要把这些事告诉吴月娘,孟玉楼肯定会倒大霉,”潘金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到时候,看她还怎么跟我斗!” 但她也知道,这个计划很冒险。若是被孟玉楼发现是她告的密,孟玉楼肯定会报复她,甚至可能会置她于死地。而且,吴月娘会不会相信她,还是个未知数。 “不管了,”潘金莲握紧了拳头,“就算冒险,我也要试一试。我不能再忍了,我要让孟玉楼知道,我潘金莲不是好欺负的!” 她走到抽屉边,打开抽屉,拿出那块还没打磨好的镜片。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她看着镜片里自己的倒影,眼神越来越坚定。 家宴在即,她不仅要在家宴上一鸣惊人,还要让孟玉楼为她的刁难付出代价。 (本集终) 下集内容提示:【雪娥账房暗往来】 潘金莲被孟玉楼的克扣刁难逼得暗中谋划反击之际,却意外发现了另一桩隐秘:四姨太孙雪娥,竟与府中掌管外院账房的一位柳姓师爷有着不同寻常的暗中往来。她或许是无意中撞见孙雪娥的贴身丫鬟鬼鬼祟祟地从账房方向回来,神色紧张;或是发现孙雪娥偶尔能拿出一些与其份例不符的、略显奢侈却不见于明面的东西。孙雪娥一个武将般的姨娘,与账房先生能有何交集?是简单的银钱往来,还是涉及更深层次的利益勾结?这个发现让潘金莲意识到,这座宅院里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每个人似乎都藏着不止一个秘密。 第45集 雪娥账房暗往来 初冬的金陵城,像是被一层薄霜裹住了。白日里还能见到几分暖阳,一入夜,寒意便顺着秦淮河的水波漫上来,将岸边的画舫、灯笼都浸得发凉。秦淮河畔的喧嚣渐渐褪去,只有零星几盏河灯在水面上飘着,烛火微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映着黝黑的水波,反倒添了几分寂寥。 林府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朱红的大门早已关上,门檐下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被夜风扯得轻轻晃动,灯光透过灯罩,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内宅里,各院的灯火像是被按了顺序般,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巡夜婆子手里的灯笼,在抄手游廊间缓缓移动。 婆子姓刘,是府里的老人了,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她手里提着一盏黄铜灯笼,灯杆被磨得发亮,灯笼里的烛火跳着,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冰冷的廊柱上。她脚步放得极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提醒府里的人——巡夜的来了。 “吱呀”一声,廊尽头的月亮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刘婆子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残月挂在光秃秃的树枝头,月辉惨白,洒在庭院里的假山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雪。她裹了裹身上的棉袄,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说完,又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此刻,揽月轩的窗边,沈月娥还没睡。 她住的揽月轩,在林府内宅的东侧,算不上最奢华的院子,却胜在清净。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树,只是初冬时节,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屋内的陈设简单却雅致:靠窗放着一张梨花木小榻,榻上铺着墨色锦缎软垫,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小榻旁是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摆着一方端砚,几支狼毫笔,还有一摞摊开的账册——最上面那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翻阅的。 沈月娥身上只搭了件半旧的银红色锦缎夹袄,夹袄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浅粉色的桃花,料子是前年做的,如今虽不常穿,却依旧打理得干净平整。她手里捧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账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目光却没有落在账目的字上,而是透过窗纱,望着院外那轮残月。 窗纱是藕荷色的,上面绣着细碎的兰草纹,夜风一吹,窗纱轻轻晃动,将院外的月光筛成一片细碎的银辉,落在沈月娥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宇间那抹忧色,像是被月光染了进去,挥之不去。 白日里去账房的情景,又一次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 那时正是巳时,阳光透过账房的格子窗,照在一排排高大的账架上,账架上整齐地码着一本本账册,封面颜色各异,有的是布面,有的是纸壳,上面贴着写有年份和科目的标签。账房先生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却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那是常年拨算盘磨出来的。 沈月娥是借口核对前几个月的用度开支去的。她走进账房时,老周正坐在一张梨木桌前拨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安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晰。见她来了,老周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月姨娘来了,快请坐,快请坐。”一边说,一边吩咐旁边的小伙计:“去给姨娘倒杯热茶。” 沈月娥笑着摆了摆手:“周先生不必客气,我就是来看看前几个月的采买账,核对一下开支,不耽误你太久。” “应该的,应该的。”老周连忙走到账架前,踮着脚,从上层取下几大本账册,“姨娘要的采买账都在这儿了,从三月到八月的,您慢慢看。” 沈月娥接过账册,在老周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账册很沉,她放在桌上,一本本翻开看。表面上看,账面确实清晰,每一笔采买的物品、数量、价格、经手人,都记得明明白白,银钱出入也能对上,似乎没什么纰漏。老周在一旁陪着,偶尔还会解释几句:“姨娘您看,这五月的采买多了些,是因为老太太要办寿宴,添了不少物件。”“这七月的胭脂水粉采买,是给各位姨娘备的月例。” 沈月娥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一页页地划过账页。就在她准备合上最后一本——那本记录着六月采买杂项的副册时,指尖无意间划过一页纸的边缘。 那触感很奇怪。 其他书页的边缘,都是光滑的,带着纸张自然的脆感,而这一页的边缘,却似乎比别的纸张略微厚实一点点,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滞涩感,像是划过一层薄薄的浆糊,又像是两张纸黏在一起的触感。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停在那一页的边缘,反复捻搓了几下——没错,那滞涩感是真的,不是她的错觉。这页纸,像是被人用极薄的浆糊小心地贴合过,又或是被技艺高超的人,将两页纸裱在了一起,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林府公中的账目,怎么会有这种手脚? 沈月娥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她抬眼看向老周,老周正低头拨着算盘,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可沈月娥却觉得,他的动作似乎慢了几分,肩膀也微微绷紧了。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路过的丫鬟提着食盒去给各院送点心,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周先生,”沈月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六月的采买,怎么有几笔没写经手人?”她指着账页上的一处,故意转移话题。 老周连忙凑过来看,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哎呀,是小的疏忽了,这几笔是来旺家的经手的,当时她急着送东西去老太太院里,没来得及签字,后来我忘了补上,回头我就添上。” “无妨,”沈月娥合上账册,将其放回桌上,“辛苦周先生了,账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我先回去了。” “姨娘慢走,小的送您。”老周连忙起身,送她到账房门口。 沈月娥走出账房,阳光照在她脸上,却没让她觉得暖和。她能感觉到,老周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后背,直到她转过回廊,再也看不见。那本被动了手脚的账册,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公账上动手脚?又能将痕迹处理得这么天衣无缝?大少奶奶王熙凤掌管府中大小事务,账目若是有问题,她会不知道吗?还是说,这背后有她默许,甚至……是她一手安排的? 沈月娥沿着回廊慢慢走,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灯光映着她的影子,忽长忽短。她想起前几日,王熙凤处理家务时,曾对着一本账册皱了很久的眉,还叹了口气,当时她问起,王熙凤只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近来用度有些多”。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随口一说。 还有账房先生老周,他在林府做了二十多年的账房,素来以谨慎稳妥闻名,府里上上下下都信任他。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或是背后有人撑腰,他绝不敢在账册上动手脚。 这些念头在沈月娥的脑海里翻来覆去,让她心烦意乱。回到揽月轩时,丫鬟翠儿正等着她用午膳,见她脸色不好,连忙问:“姨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沈月娥摇了摇头,“就是看账看累了,没胃口。你把饭收了吧,我想歇会儿。” 翠儿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虽然担心,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应了声“是”,收拾了桌上的饭菜,轻轻退了出去。 此刻,夜深人静,沈月娥坐在窗边,手里的账册早已凉透。院外的风更大了些,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她的手指又一次抚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账册,仿佛还能感觉到白日里那页纸的滞涩感。 这林府,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却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本账册里的手脚,究竟牵扯到多少人?她若是追查下去,会不会引火烧身?可若是不管,任由这蛀虫啃噬林家的基业,她良心难安,更何况,这危机说不定哪天就会落到她的头上。 沈月娥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账册放在一旁。月光透过窗纱,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白,指尖却微微泛着青——那是心里发寒的缘故。 接下来的两日,沈月娥表面上依旧平静如常,仿佛那日账房里的发现从未发生过。 晨起,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了。翠儿早已备好热水,伺候她梳洗。沈月娥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已看不出太多忧色。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描了眉,又在唇上点了一点浅红色的胭脂,这才换上一身石青色的袄裙,裙摆绣着暗纹的兰草,显得端庄又不失雅致。 “姨娘,今日去老太太院里请安,要不要戴那支珍珠钗?”翠儿拿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珍珠钗,问道。那是西门庆前几日赏她的,珍珠圆润,点翠鲜艳,很是贵重。 “不用了,”沈月娥摇了摇头,“戴支银簪就好,太张扬了不好。”她指了指梳妆盒里一支素银的梅花簪,“就这支吧。” 翠儿应了声“是”,小心地将梅花簪插在她的发髻上。 去老太太院里的路上,沈月娥遇到了李瓶儿。李瓶儿正指挥着几个小丫头修剪院里的腊梅,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袄裙,围着一条白色的狐裘披肩,显得温婉又华贵。见沈月娥来了,李瓶儿笑着迎上来:“月妹妹,早啊。你看我这腊梅,再过几日就能开了,到时候请你过来赏梅。” “姐姐的腊梅养得真好,”沈月娥笑着回应,“看这花苞,比我院里的饱满多了。等开了,我一定来讨杯赏梅酒。” “那可说定了,”李瓶儿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妹妹近来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可得多歇歇,别太操劳了。” 沈月娥心里一暖,李瓶儿虽是府里的老人,却素来温和,对她也多有照拂。她笑了笑:“多谢姐姐关心,就是近来帮着凤姐姐理家,有些忙,歇几日就好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瓶儿要忙着指挥小丫头修剪腊梅,沈月娥便继续往老太太院里去。路上,她看到几个丫鬟提着食盒匆匆走过,食盒里飘出淡淡的粥香——是给老太太送早膳的。廊下的灯笼还没熄灭,与晨光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柔和。 到了老太太院里,少奶奶王熙凤已经到了,正陪着老太太说话。老太太坐在一张铺着虎皮褥子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慢慢捻着。见沈月娥来了,老太太笑着招手:“月丫头来了,快过来坐。我刚还跟凤丫头说,你这几日帮着她理家,辛苦了。” “老太太说笑了,”沈月娥走到老太太身边坐下,“能帮着凤姐姐做事,是我的福气,不辛苦。” 王熙凤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见沈月娥看她,便笑了笑:“妹妹确实帮了我不少忙,尤其是账目上,妹妹心细,比我看得清楚。” 沈月娥的心微微一跳,她抬眼看向王熙凤,王熙凤的眼底似乎有些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她笑了笑:“凤姐姐过誉了,我不过是跟着学罢了,哪里比得上姐姐经验丰富。” 几人又说了些家常话,老太太有些乏了,王熙凤便扶着她去内屋歇息。沈月娥和其他几个姨娘也陆续告退。 走出老太太院里,沈月娥的心情却愈发沉重。王熙凤的话,看似是夸赞,却让她心里更不安——王熙凤是不是已经察觉到她在查账了?还是说,这只是寻常的客套话? 回到揽月轩,翠儿已经备好了早膳: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素包子。沈月娥坐下,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姨娘,您怎么只喝这么点?”翠儿担心地问,“是不是粥不合胃口?我再去给您煮点别的?” “不用了,”沈月娥摇了摇头,“我就是不饿。你把账房送来的田庄租子账册拿给我,我看看。” 翠儿应了声“是”,转身去书架上取下一摞账册,放在沈月娥面前。沈月娥翻开账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里却一直在思考着账房的事。 她知道,此事绝不能轻易声张。若是直接告诉老太太或王熙凤,万一这背后牵扯到的人太多,或是有她们都奈何不了的势力,她不仅会惹祸上身,还可能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可若是不管,她又实在放心不下。 她想起了薛宝钗。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客居在林府,素来沉稳聪慧,见识不凡,而且与她有几分交情。或许,她可以找宝钗聊聊,旁敲侧击地探探口风。 可转念一想,沈月娥又犹豫了。宝钗虽是客,却与王夫人关系亲近,而王夫人与王熙凤又是姑侄,若是账目之事与王家有关,宝钗未必会多说,反而可能会打草惊蛇。更何况,宝钗向来懂得明哲保身,不会轻易卷入府中的是非。 沈月娥放下账册,走到窗边。院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却没什么暖意。她看到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她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一个既能查清账册的问题,又不会暴露自己的办法。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三日午后,府里的管事来报,城外田庄的秋季租子账册已经送来了,需要入库核对。这是公事,沈月娥协助王熙凤理家,过问此事乃是分内之事。她眼前一亮——这正是再次去账房的好机会。 她特意选了午后未时,这个时辰,账房先生老周通常会去后院的小厨房用饭,或者在账房的里间小憩,账房里只有小伙计看守,更容易行事。 沈月娥让翠儿准备了一摞早已写好的、关于揽月轩下半年用度的预算单子,单子上详细列了需要采买的布料、胭脂、炭火等物品的数量和预估价格——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借口,若是有人问起,她就说过来核对预算,参照旧年的账册。 “翠儿,你跟我一起去,”沈月娥对翠儿说,“到了账房,你在门外守着,若是有人过来,就咳嗽一声提醒我。” 翠儿虽然不知道沈月娥要做什么,但也知道此事不简单,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姨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两人提着预算单子,沿着回廊往账房走去。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月娥用手挡了挡,看到廊下的影子都变得很短。路上遇到了几个洒扫的婆子,婆子们见了她,都恭敬地行礼,沈月娥笑着点了点头,脚步却没停。 快到账房时,沈月娥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打呼声——果然,只有小伙计在。她心里松了口气,加快脚步,走到账房门口。 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沈月娥轻轻推开一条更大的缝,往里看了看——小伙计正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显然是看账的时候睡着了。 沈月娥轻轻咳嗽了一声。 小伙计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抬头看到沈月娥,吓得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结结巴巴地说:“月……月姨娘!您怎么来了?” 沈月娥推开门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无妨,我过来找两本旧年田庄的账册,参照一下,核对我院里下半年的预算。你师父呢?” 小伙计定了定神,连忙回答:“回姨娘,师父去库房那边对账了,说是要核对一下冬季炭火的库存,估摸着得半个时辰才回来。” “嗯,”沈月娥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外,“我让我的丫鬟在外面等着,你自便吧,不用管我,我自己找找就走。” 小伙计连忙应道:“是,是,姨娘您随意,要是找不到,您叫我一声。”说完,他又坐回椅子上,却不敢再打盹了,只能拿着一本账册,假装翻看,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沈月娥。 沈月娥没在意小伙计的目光,她走到账房中央的账架前,开始“寻找”田庄的旧账册。账架很高,从地面一直顶到屋顶,上面码满了账册,标签上写着“田庄租子——元年”“田庄租子——二年”……一直到今年的。 沈月娥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账架,很快就找到了存放采买杂项账册的区域——就在田庄账册的旁边,标签是“采买杂项——副册”。她要找的那本六月的副册,就在第三层的位置,和其他几本副册整齐地摆在一起。 沈月娥假装翻找田庄账册,手指在一本本账册上划过,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旧年的田庄账册在哪儿呢?怎么没看到……”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挪到采买杂项账册的区域,眼角的余光确认小伙计没有注意她,便迅速伸出手,将那本六月的副册抽了出来,藏在两本田庄账册的中间,然后继续假装寻找。 “找到了!”沈月娥像是终于找到目标似的,拿起那两本田庄账册,还有夹在中间的六月副册,走到一张空桌子前坐下。她将田庄账册摊开在桌面上,把六月副册放在下面,用田庄账册挡住,假装翻看田庄账册,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全在下面的副册上。 账房里的光线很充足,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窗,照在账册上,将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沈月娥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六月副册,快速翻到那日她发现异常的那一页。 页面上记录的是六月初十的采买:“采买胭脂水粉五十盒,银五两;采买绸缎十匹,银二十两;采买茶叶五斤,银三两……”字迹是老周的笔迹,工整清晰,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沈月娥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放在那一页纸的边缘,指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细微的滞涩感。她屏住呼吸,用指甲极其小心地、沿着装订线的内侧轻轻刮蹭——她不敢用力,生怕留下痕迹,只能用几乎看不见的力度,一点一点地试探。 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她刮到第五下的时候,指甲边缘突然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卷起感!沈月娥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连忙低下头,借着田庄账册的遮挡,仔细看向那一页的边缘——在装订线内侧最隐蔽的地方,纸张的边缘果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翘起! 这一下,彻底证实了她的猜测——这页纸是后来裱上去的!原本的纸张很可能被人撕去了,换上了这张伪造的,上面记录的内容,说不定也是假的! 沈月娥的指尖微微有些发抖,她快速扫过这一页的账目——采买的物品都是府里常用的,数量和价格也看似合理,可若是原本的账目被替换了,那真正的采买内容是什么?被替换掉的账目里,是不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款项? 她不敢再停留,生怕老周突然回来,或者小伙计起疑心。她迅速合上六月副册,将其夹在两本田庄账册中间,然后将田庄账册合上,站起身,对小伙计说:“我找到要用的账册了,这两本我先拿回去参照,明日一早就送回来。” 小伙计连忙站起身:“是,姨娘慢走。” 沈月娥提着账册,脚步平稳地走出账房。翠儿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低声问:“姨娘,没事吧?” 沈月娥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没事,我们快走。” 两人沿着回廊往揽月轩走,沈月娥能感觉到,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冷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手里的田庄账册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让她心惊的,是那本被替换了一页的采买副册——那一页纸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立刻让翠儿把门关好,屏退了院里其他的丫鬟婆子,只留翠儿在门口守着,叮嘱她“任何人都不许进来,就算是凤姐姐来了,也先拦住,说我在核对账目,稍后见她”。 翠儿应了声“是”,守在门口,耳朵却时刻注意着屋里的动静。 沈月娥走进内屋,将田庄账册和六月副册放在书案上,然后走到窗边,撩开窗纱,看了看院外——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她这才放心地回到书案前,再次翻开六月副册,仔细查看那被替换的一页。 她尝试着用手指轻轻捏住那翘起的一角,想看看能不能揭开,可那页纸裱得很牢固,稍微一用力,就有撕裂的风险。沈月娥不敢冒险,只能放弃。她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账目,发现六月初十前后的采买记录都很简单,只有这一页的采买项目比较多——这会不会是故意的?用大量的正常采买,掩盖其中的猫腻? 沈月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是谁有能力在公账上做手脚? 首先想到的是账房先生老周。他掌管账房二十多年,对账目最熟悉,也最有机会动手脚。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林府的待遇不错,老太太和王熙凤都信任他,他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贪墨银钱。除非……他是被人胁迫的,或者背后有人指使。 然后是王熙凤。她掌管府中中馈,所有的采买、开支都要经过她的同意。若是她想在账上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府的家底丰厚,她作为大少奶奶,吃穿用度都不愁,没必要贪墨公中的银钱。难道是王家那边出了什么事,需要她偷偷拿钱补贴?还是说,她是为了填补其他的亏空? 还有赵姨娘。赵姨娘素来爱占小便宜,前几日还因为月例银子发放迟了,在背后抱怨,说“府里的银子都被有些人拿去贴补娘家了”。当时周瑞家的还呵斥了她,说她“胡说八道”。赵姨娘会不会是知道些什么,才故意这么说的? 沈月娥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人的脸,却始终找不到最合理的答案。她睁开眼睛,看向书案上的账册,阳光照在账册上,却让她觉得一阵发冷。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绝对可靠,且能在府外活动,帮她查证一些事情的人。 沈月娥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沈青。 沈青是她陪嫁过来的老管家沈福的儿子。沈福在她娘家做了一辈子管家,忠心耿耿,去年因病去世了,沈青便子承父业,在金陵城中一家名为“云锦庄”的绸缎庄做二掌柜。沈青为人机敏,做事稳妥,而且对金陵城的物价、商铺往来都非常熟悉——若是让他暗中查证一下账册上记录的采买物品的实际市价,与账册上的价格对比,或许能发现些线索。 比如账册上记录的“绸缎十匹,银二十两”,金陵城最好的云锦,一匹也不过一两五钱,十匹最多十五两,账册上却写了二十两,这多出来的五两,去哪里了?还有胭脂水粉,最好的“醉胭脂”,一盒也不过八分银子,五十盒才四两,账册上却写了五两——这些细微的差价,若是积累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一旦被府里的人察觉她在暗中调查,尤其是被王熙凤或背后的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沈青是她的人,若是被牵连,不仅会毁了他的前程,甚至可能危及他的性命。 沈月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纠结。她想起沈福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姨娘,我这儿子沈青,虽不如我沉稳,却也是个忠心的,以后若是姨娘有需要,他定不会推辞。”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不能再犹豫了。若是任由这蛀虫继续下去,林府迟早会被掏空,而她作为府里的姨娘,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就在沈月娥下定决心,准备联系沈青的时候,翠儿突然进来禀报:“姨娘,薛姑娘屋里的莺儿来了,说是薛姑娘得了一些上好的新茶,请姨娘得空过去品尝品鉴。” 沈月娥愣了一下——薛宝钗这个时候请她喝茶,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袄裙,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确保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然后对翠儿说:“知道了,你让莺儿稍等,我换件衣服就去。”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袄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玉兰花,显得更素雅些。翠儿帮她戴上一支白玉簪,又拿了一条浅紫色的披帛,披在她肩上:“姨娘,这样看着精神多了。” 沈月娥对着镜子笑了笑:“走吧。” 两人跟着莺儿,往薛宝钗居住的蘅芜苑走去。蘅芜苑在林府的西侧,靠近花园,环境格外清幽。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那是蘅芜香的味道,清雅宜人,能让人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莺儿推开蘅芜苑的门,喊道:“姑娘,月姨娘来了。” 薛宝钗正坐在窗下的一张紫檀木书桌前翻看书卷,见沈月娥来了,连忙放下书卷,笑着起身相迎:“月妹妹来了,快进来坐。外面风大,冷不冷?” 沈月娥走进屋,屋里很暖和,中间放着一个黄铜炭火盆,炭火正旺,映得屋里一片暖意。桌上摆着一套汝窑的白瓷茶盏,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茶炉,炉上煮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多谢姐姐关心,不冷,”沈月娥在薛宝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姐姐这蘅芜苑,真是暖和,比我院里舒服多了。” “也就是多了个炭火盆罢了,”薛宝钗笑着吩咐莺儿,“快给月姨娘倒杯热茶,这是我哥哥从江南送来的新茶,叫‘碧螺春’,妹妹尝尝。” 莺儿应了声“是”,提起茶壶,给沈月娥倒了一杯茶。茶水呈淡绿色,清澈透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沈月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入口清甜,带着一丝回甘,确实是上好的碧螺春。 “好茶,”沈月娥赞叹道,“比我平时喝的雨前龙井还要爽口。” “妹妹喜欢就好,”薛宝钗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我想着妹妹近来帮着凤姐姐理家,肯定辛苦,这新茶能提神,便请妹妹过来尝尝。” 两人又说了些关于茶的闲话,比如碧螺春的产地、采摘的时节,莺儿在一旁添着炭火,屋里的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就在沈月娥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姊妹往来时,薛宝钗突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是不经意地说道:“月娥妹妹,我听说你近来常去账房看账?”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紧,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她强装镇定,笑着回答:“是啊,凤姐姐太忙,我帮着看看,核对一下用度,免得出错。” 薛宝钗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语气依旧温和:“妹妹心思细,理账是再好不过的。只是这大家子的账目,最是繁琐,千头万绪的,有些地方,或许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月娥的心跳更快了,她抬眼看向薛宝钗,薛宝钗的眼神清澈却深邃,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她不敢直视,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姐姐说得是,我也是跟着学习,很多地方还看不懂。” “看不懂也无妨,”薛宝钗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有些事,看得太清,未必是福;有些账,算得太明,反受其累。妹妹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古训。府里的事,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能过得安稳些。” 这段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沈月娥的心上。薛宝钗这绝不是随口感慨,她是在提醒她——不要追查账目的事!她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账册有问题,知道沈月娥在调查! 沈月娥的手指紧紧攥着茶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问问薛宝钗,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不是知道背后的人是谁,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薛宝钗既然这么说,就绝不会再透露更多信息,追问下去,只会让彼此都尴尬,甚至可能引来麻烦。 “姐姐说得是,”沈月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或许是我最近太较真了,确实有些累。等忙完这阵子,我也该好好歇歇了。” 薛宝钗见她听进去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这就对了。妹妹还年轻,身子要紧,别为了这些琐事累坏了自己。”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沈月娥借口院里还有事,便起身告辞了。薛宝钗没有挽留,只是让莺儿送她到门口,还让莺儿给她带了一小包碧螺春:“妹妹要是喜欢,就拿着回去喝,不够了再跟我说。” 沈月娥接过茶包,道谢后,便跟着翠儿往揽月轩走。 路上,沈月娥一句话也没说。薛宝钗的话,让她心里更加沉重——连客居的宝钗都知道账册有问题,还出言提醒她明哲保身,可见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她甚至开始怀疑,薛宝钗是不是也被卷入其中,只是身不由己,只能提醒她一句。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将那包碧螺春放在桌上,看着茶包上绣着的“薛”字,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薛宝钗的提醒是好意,是不想让她卷入危险,可她已经走到这一步,根本没有退路了——她已经触碰了账册的秘密,就算现在停下,背后的人也未必会放过她。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好墨,开始写信。信里用的是只有她和沈青才懂的暗语——她娘家以前是做绸缎生意的,她和沈青常用绸缎的种类、价格来传递秘密信息。 信里写道:“近日需采买云锦十匹、素缎五匹,烦请青弟查问时下市价,以及各商铺往来折扣,另需打听‘醉胭脂’一盒之价,务必详细,且勿令外人知晓。若有异常,可于三日后酉时,在城南‘悦来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相见,以‘碧螺春’为号。” 写完信,沈月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破绽,然后将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一个绣着兰草纹的锦囊里。她叫来翠儿,将锦囊递给她:“明日你借口出府为我挑选绣线,去城南的云锦庄,找到二掌柜沈青,把这个锦囊交给她。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沈青,不能让其他人看到,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此事。出府后,注意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你,若是有,就先不去云锦庄,先去别的地方绕绕,把人甩开。” 翠儿接过锦囊,感受到里面的信件,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姨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绝不会出岔子。” 沈月娥拍了拍翠儿的手:“辛苦你了。此事关系重大,若是出了差错,不仅是我,你也会有危险。” 翠儿坚定地说:“姨娘对我恩重如山,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把事情办好。” 沈月娥看着翠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错综复杂的林府里,翠儿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是夜,沈月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纱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徘徊。沈月娥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的藕荷色纱帐,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薛宝钗的话,还有账册上那被替换的一页纸的触感。 她不知道沈青能不能查到有用的线索,不知道三日后的见面会不会顺利,更不知道,背后的人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她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漆黑的窄路上,前方是迷雾,后方是深渊,只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夜深了,揽月轩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沈月娥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月光透过窗纱,落在地上,像是一条银色的小路。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入睡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瓦片被碰动的声音。 沈月娥猛地惊醒,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侧耳细听,风声依旧在“呜呜”地刮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是野猫吗?还是……有人在窗外窥探? 沈月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悄悄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赤着脚,轻轻走到窗边,撩开窗纱的一角,往外看。 院外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洒在地面上,能看到光秃秃的树枝影子,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地面上的瓦片整齐地排列着,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痕迹,也没有看到人影。 沈月娥又仔细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发现什么。她松了口气,或许真的是野猫吧——府里的野猫不少,经常在各院的屋顶上跑。 可就在她准备放下窗纱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院墙的角落里,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黑暗中。 沈月娥的心脏瞬间被揪紧,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却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那个黑影是谁?是府里的巡夜婆子?还是……背后的人派来监视她的? 沈月娥再也睡不着了。她走到书案前,点燃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映着她苍白的脸。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那本六月副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过。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那个黑影的出现,证明背后的人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她,她必须加快速度,在被对方动手之前,找到证据,保护自己。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账册上,将上面的字迹照得有些扭曲。沈月娥看着那些字迹,突然觉得,这本账册就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里面的秘密足以将整个林府都卷入其中。 她不知道这场风暴会在何时来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她只知道,从她发现账册问题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和这本账册紧紧绑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本集完) 第46集 《瓶儿栽赃偷窃罪》 简单内容提示: 李瓶儿因近期沈月娥协助理家颇受看重,心中嫉恨加深,同时她自身或许有一些不欲人知的私下开支担心被沈月娥查账时发现,遂先下手为强。李瓶儿买通沈月娥院中的一个粗使小丫鬟,将一件自己房中的贵重首饰偷偷藏入沈月娥的妆奁或箱笼深处。随后,她假装发现失窃,在府中哭闹起来,引得众人关注。在王熙凤或邢夫人主持下,派人各院搜查,最终在沈月娥房中“人赃并获”。沈月娥百口莫辩,陷入极大的被动和危机。李瓶儿趁机煽风点火,坐实沈月娥“偷窃”的罪名。面对突如其来的栽赃陷害,沈月娥将如何自证清白?是一直暗中观察的薛宝钗出手相助,还是沈月娥自己留有后手?这场风波将如何影响林府后宅的格局?翠儿或沈青是否能发现栽赃的破绽? 第46集 :瓶儿栽赃偷窃罪 锦绣阁的窗棂糊着一层加厚的云母纸,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纸页,滤成一片温吞的浅金色,落在李瓶儿斜倚的贵妃榻上。榻上铺着一张整张的白狐皮褥子,毛蓬松柔软,将她那身石榴红撒花软缎袄裙衬得愈发明艳。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鎏金手炉上的珐琅彩绘——那手炉是去年林老爷赏的,炉身绘着“百鸟朝凤”纹样,边角还嵌着细小的珍珠,暖手时连带着心情都该是顺意的,可她眼底却积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窗外,那条通往揽月轩的小径上,此刻正有两个丫鬟提着食盒走过,其中一个是沈月娥身边的翠儿,身姿挺拔,走路时脊背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连丫鬟都带着主子的体面,这让李瓶儿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不是没察觉府里近来的暗流。前几日去老太太院里请安,刚走到回廊就听见老太太对王熙凤夸沈月娥:“月丫头心细,账册看得比谁都明白,你多带带她,以后也是个能帮衬的。”当时她躲在廊柱后,指甲几乎掐进了帕子里。同样是姨娘,沈月娥不过是晚进府几年,凭什么就能沾手府中内务,还得了“沉稳细心”的名声?自己呢?除了靠几分颜色讨林老爷欢心,连管个院子的用度都要看王熙凤的脸色,这口气她咽不下。 更让她心头堵得发慌的,是那笔私下放出去的印子钱。去年冬天,她听府里的管事说城外的布庄生意好,便偷偷拿了自己攒下的三百两银子,托一个叫刘三的中间人放了出去,说好每月五分利,年底连本带利能收回四百多两——这笔钱她是打算用来给自己的娘家弟弟谋个差事的,可前几日刘三来府里递消息时,却支支吾吾地说布庄老板亏了本,连本金都拿不出来,利息更是要缓些时日。 三百两!这可不是小数目!若是被王熙凤知道她私放印子钱,按府里的规矩,轻则没收所有私产,重则被送到家庙静养,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她急得满嘴起泡,连日来翻来覆去地想办法,既要尽快补上这个窟窿,又要找个由头把自己摘干净,绝不能让人查到这笔钱的去向。 “姨娘,您发什么呆呢?手炉都快凉了。”贴身丫鬟小鹊端着一碗刚温好的银耳羹走进来,见李瓶儿盯着窗外出神,便轻声提醒道。小鹊是李瓶儿的陪嫁丫鬟,最是知道她的心思,说话时也格外小心。 李瓶儿回过神,接过银耳羹,却没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银耳,声音压得很低:“柳儿那边,打听清楚了?” 柳儿是揽月轩负责洒扫的小丫头,十六七岁的年纪,性子怯懦,上个月她娘得了肺痨,一直在家里躺着,需要不少银子抓药。李瓶儿也是偶然听小鹊提起,才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小鹊连忙凑近,压低声音回话:“回姨娘,都打听清楚了。柳儿她娘这几日咳得厉害,大夫说要用人参吊着,可她家哪拿得出银子?前儿她去找管事的预支三个月的月钱,被周瑞家的骂了一顿,说她‘痴心妄想’,还说再敢提预支,就把她赶出府去。柳儿现在急得满嘴燎泡,昨天还偷偷在院子里哭呢。” 李瓶儿搅动银耳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光。急等钱使?好,太好了!这世上,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就不算难事。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放下银耳羹,从枕边的首饰盒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足有二十两,递给小鹊:“你今晚想法子去见柳儿,把这个给她,就说……只要她帮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再给她三十两,足够她娘抓药的了。” 小鹊接过银锭,触手冰凉,心里也跟着一紧:“姨娘,您要让她做什么?” 李瓶儿凑近小鹊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你让她今晚趁揽月轩的人都睡熟了,把这支簪子偷偷放进沈月娥的妆匣底层……记住,一定要放得隐蔽些,别让人发现。”说着,她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垂珠凤头簪——这支簪子是去年老太太赏的,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嘴里衔着三串珍珠流苏,阳光下能闪得人睁不开眼,府里上下谁都认识,最是扎眼。 小鹊看着那支簪子,吓得手都抖了:“姨娘!这……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偷窃的罪名啊!柳儿要是不敢怎么办?” “不敢?”李瓶儿冷笑一声,“她娘的命还想不想要了?你跟她说,若是不办,不仅没银子,我还会让周瑞家的把她赶出府去,到时候她娘没人照顾,只能等着咽气!”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再跟她说,这事做得干净,绝不会有人怀疑到她头上,事后我还会把她调到我院里当差,月钱翻倍。” 威逼利诱,这是李瓶儿最擅长的手段。小鹊看着她眼底的狠劲,知道多说无益,只能点点头:“奴婢知道了,今晚一定办妥。” 李瓶儿重新拿起手炉,指尖摩挲着珐琅彩绘,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条小径。沈月娥,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跟我斗!既能用“偷窃”的罪名把你踩下去,让你再无翻身的可能,又能借着“丢簪子”的由头,让王熙凤查抄各院,说不定还能把那笔印子钱的窟窿遮掩过去——一石二鸟,这计策简直天衣无缝。 两日后,天还没亮,林府的内宅就被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宁静。 “不得了了!快来人啊!姨娘的凤头簪不见了!那可是老太太赏的宝贝,价值百两银子呢!”小鹊穿着一身单衣,头发散乱,连鞋都没穿好,赤着脚从锦绣阁里冲出来,声音嘶哑,一边跑一边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惊慌失措的样子,连路过的巡夜婆子都被吓了一跳。 第一个被惊动的是住在隔壁院子的赵姨娘,她穿着睡衣,披着棉袄,揉着眼睛出来看:“小鹊,大清早的嚎什么?什么簪子不见了?” “赵姨娘!”小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到她面前,哭得更凶了,“我们姨娘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头簪不见了!昨儿晚上还在妆匣里呢,今早起就没了!定是被人偷了!” “什么?那支凤头簪?”赵姨娘也吃了一惊——那支簪子她见过,确实是老太太赏的珍品,价值不菲。她立刻来了精神,一边让身边的丫鬟去通知王熙凤,一边拉着小鹊往锦绣阁走:“走,带我去看看!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内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各院的姨娘、管事媳妇都涌到了锦绣阁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怎么会丢呢?锦绣阁的丫鬟婆子都是仔细人啊!” “说不定是自己放忘了地方,小鹊太慌张了?” “我看不像,那支簪子那么贵重,谁不盯着?指不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偷了!” “要是真被偷了,那可就热闹了,府里还从没出过这种事呢!”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带着几个管事媳妇匆匆赶来。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缎面袄裙,腰间系着一条翡翠腰带,脸上没施粉黛,却依旧带着当家奶奶的威严。一进院子,她就皱着眉头呵斥道:“吵什么?不过是丢了支簪子,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王熙凤径直走进锦绣阁,李瓶儿正扑在妆台前哭,鬓发散乱,眼睛红肿,面前的妆奁匣子被翻得乱七八糟,首饰、脂粉撒了一地,一看就是真的急坏了。 “妹妹,先别哭了。”王熙凤走到她身边,语气还算平和,“许是你昨儿晚上随手放在哪里忘了,再仔细找找?” 李瓶儿抬起泪眼,抽噎着说:“凤姐姐,我都找遍了!妆匣、衣柜、枕头底下,连床底下都找了,就是没有!昨儿晚上睡前我还特意看了一眼,明明放在妆匣最底层的锦盒里,怎么就没了呢?定是遭了贼了!这府里除了外人,还能有谁?凤姐姐,你可要为我做主啊!”她说着,又哭了起来,肩膀耸动,我见犹怜。 王熙凤的目光扫过那翻乱的妆匣,又看了看李瓶儿红肿的眼睛,心里却泛起了疑云。李瓶儿素来爱体面,就算丢了东西,也不该这么张扬,大清早的让全府都知道——这未免太过刻意了。而且,锦绣阁的守卫不算差,晚上有两个婆子守夜,丫鬟也都住在外间,怎么会让人悄无声息地偷了簪子? 可怀疑归怀疑,她身为当家奶奶,面上却不能有丝毫偏袒。若是不查,不仅李瓶儿不依,府里其他人也会说她处事不公;若是查,又怕真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事,反而麻烦。 “妹妹放心,既然丢了贵重东西,少不得要查一查,也好还大家一个清白。”王熙凤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管事媳妇们吩咐道,“平儿,传我的话,让各院的管事婆子都集合,从下人的排房开始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尤其是丫鬟婆子们的住处、箱笼柜子,都要细细地搜!另外,派人守住府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出府!” “是!”平儿立刻应道,转身出去安排。 站在人群里的钱婆子——也就是平日里和李瓶儿走得近的那个——立刻上前一步,谄媚地说:“二奶奶放心,奴婢一定仔细搜,绝不让那偷东西的贼逍遥法外!”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李瓶儿之前给过她不少好处,这次正好借搜检的机会,把簪子“找”到沈月娥那里去,也好卖李瓶儿一个人情。 “好,那就辛苦钱婆子了。”王熙凤点了点头,目光却在钱婆子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多说。 搜检的队伍很快组成,由钱婆子带队,分成几拨,从下人的排房开始,一路向各院蔓延。整个内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丫鬟婆子们个个噤若寒蝉,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怕这无妄之灾落到自己头上,一旦被搜出什么,就算不是自己偷的,也说不清了。 揽月轩里,沈月娥刚洗漱完毕,正在用早膳,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翠儿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姨娘,不好了!锦绣阁丢了东西,二奶奶让搜检各院,现在已经搜到咱们院门口了!” 沈月娥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李瓶儿丢东西?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她暗中调查账册的时候丢?这未免也太巧了! “慌什么?”沈月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没偷东西,怕什么搜检?你去把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召集到明间,打开所有箱笼柜子,配合她们搜。记住,不管她们怎么搜,都不许跟她们起冲突。” “是!”翠儿虽然担心,却还是听话地出去安排。 很快,钱婆子就带着几个婆子走进了揽月轩。她脸上堆着假笑,对着沈月娥行了个礼:“月姨娘,对不住了,二奶奶有令,要搜检各院,还请姨娘莫怪。” “钱婆子客气了,都是为了府里的规矩,我明白。”沈月娥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手指却微微有些发凉,“你们尽管搜,只要能还大家一个清白,我没意见。” 钱婆子应了声“是”,便带着婆子们开始搜检。她们先是搜了外间的丫鬟房,翻遍了每个丫鬟的箱笼、床铺,甚至连灶房的柴房都没放过,却什么都没找到。 “钱婆子,丫鬟房搜完了,没发现什么。”一个婆子汇报说。 钱婆子的眼神闪了闪,看向沈月娥的内室:“那……月姨娘的内室,是不是也该搜一搜?不是奴婢不信姨娘,只是二奶奶有令,要‘仔细’,不能放过任何地方。” 沈月娥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内室是她的住处,放着她的首饰、衣物,还有一些私密的东西,让外人搜检,实在是难堪。可她若是不让搜,反而会让人怀疑。 “可以。”沈月娥放下茶杯,站起身,“你们随我来。” 走进内室,钱婆子的目光立刻被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吸引了。她走过去,假装翻看着桌上的脂粉盒,手指却悄悄打开了首饰盒——那是一个紫檀木的首饰盒,分了好几层,里面放着沈月娥的各种首饰,有银簪、玉镯,还有几支金钗,却都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钱婆子的手指在首饰盒的底层摸索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按照李瓶儿的吩咐,要把簪子放在最底层,可刚才搜丫鬟房的时候耽误了些时间,她怕沈月娥起疑心。 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正是那支赤金点翠垂珠凤头簪!她心里一喜,立刻“咦”了一声,故作惊讶地喊道:“哎呀!这是什么?” 说着,她缓缓抽出那支簪子,金色的簪身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凤嘴里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找、找到了!簪子在这里!”钱婆子高举着簪子,声音里带着刻意渲染的惊讶和笃定,“众目睽睽之下,从月姨娘的妆匣底层搜出来的!” 刹那间,整个内室鸦雀无声。所有婆子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簪子上,然后缓缓转向沈月娥。 翠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前去,指着钱婆子厉声喊道:“不可能!这绝不是我们姨娘的东西!你肯定是早就藏在身上,故意拿出来栽赃我们姨娘的!” “栽赃?”钱婆子冷笑一声,把簪子递给身边的一个婆子,然后双手叉腰,对着翠儿呵斥道,“你这小丫头片子,休得胡说!刚才搜丫鬟房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身上干干净净的,怎么栽赃?再说,这簪子是从月姨娘的妆匣里搜出来的,难不成它自己长了腿跑进去的?” 沈月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她千防万防,却没料到李瓶儿会用如此简单粗暴,却又如此恶毒有效的手段!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就算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围那些目光,有震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如同无数支冷箭,将她钉在原地。她看到钱婆子脸上那得意的笑容,看到身边婆子们窃窃私语的样子,看到翠儿急得满脸通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掉进了李瓶儿精心设下的陷阱里,而且,很难爬出来了。 “月姨娘,”钱婆子走到沈月娥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现在证据确凿,您还有什么话说?咱们还是跟二奶奶回锦绣阁,把事情说清楚吧。”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慌乱和哭泣都毫无用处,只能让别人更看轻自己。她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钱婆子:“我没什么可说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跟你去见二奶奶,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锦绣阁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沈月娥被钱婆子“请”到了这里,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裙摆上的玉兰花绣纹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没有丝毫怯懦的样子。那支凤头簪被放在一张红绸布上,摆在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金色的簪身在烛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是在嘲讽着这场闹剧。 李瓶儿早已收了眼泪,此刻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方素绢帕子,时不时按一下眼角,仿佛还在委屈。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鬓边插着一支白玉簪,看起来温婉可人,可眼底却时不时闪过一丝得意和挑衅,落在沈月娥身上。 王熙凤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面沉如水。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她却一口都没喝。平儿侍立在她身后,眼神里带着忧虑,时不时看向沈月娥,似乎想帮她说句话,却又不敢。 邢夫人也被惊动了,她是林老爷的正室夫人,平日里不怎么管府里的事,可出了“主子偷主子”的事,她也坐不住了。此刻她坐在王熙凤的旁边,脸色很难看,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显然是气得不轻。 “月娥,”王熙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这簪子,是从你妆匣里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有话说?” 沈月娥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王熙凤脸上。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回二奶奶,这支簪子,绝非妾身所有。妾身从未见过此物,更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妾身的妆匣之中。妾身自进府以来,一向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矩,更不会做出偷窃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此事,定是有人蓄意陷害,还请二奶奶明察!” “陷害?”李瓶儿立刻尖声接口,她放下帕子,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哭腔说道,“月娥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知道你或许一时手头紧,看上了我这支簪子——你若是真喜欢,跟我说一声,姐姐未必不能借你把玩几日,就算你想借些银子,姐姐也能帮你想办法。可你……你怎能行这偷窃之事?这要是传扬出去,不仅你自己的名声毁了,我们林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老太太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坏身子!” 她这番话,看似是在“劝”沈月娥,实则是一步步坐实了沈月娥的“偷窃”罪名,还把事情拔高到了损害家族声誉、惹老太太生气的高度,堵死了沈月娥所有辩解的退路。 邢夫人听到“老太太”三个字,脸色更加难看,她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沈月娥呵斥道:“混账东西!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我们林家怎么就出了你这样的东西!凤哥儿,这等败坏门风的事,绝不能轻饶!依我看,应该立刻把她送到家庙去,让她好好反省,这辈子都别出来了!” 王熙凤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在沈月娥和李瓶儿之间来回扫视。她自然不信沈月娥会蠢到去偷一支如此扎眼的凤头簪——沈月娥素来沉稳,做事谨慎,就算真的缺银子,也绝不会用这种笨办法。而且,从钱婆子搜出簪子的样子来看,未免太过“顺利”,像是早就知道簪子在那里一样。 可怀疑归怀疑,她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证据确凿,众目睽睽,若是她没有合理的理由就偏袒沈月娥,不仅邢夫人不依,府里的其他姨娘、管事也会说她处事不公,到时候她这个当家奶奶的威信就会受损。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李瓶儿背后有没有其他人支持,若是贸然动了李瓶儿,说不定会牵扯出更多麻烦——比如她一直怀疑的账册问题。 “月娥,”王熙凤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说有人陷害,可有证据?或是你怀疑府里的哪个人?只要你能说出线索,我立刻让人去查,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是王熙凤给沈月娥的最后一个机会——只要她能说出哪怕一点线索,比如谁有机会接触到她的妆匣,谁和她有过节,王熙凤就能借着查线索的由头,拖延时间,找到反转的证据。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人影——柳儿!那个近日因为母亲病重而急着用钱的小丫头!除了翠儿,只有柳儿能接触到她的内室,而且柳儿急着用钱,很可能被李瓶儿收买,偷偷把簪子放进她的妆匣里! 可她没有证据!她不能凭空指认柳儿,万一柳儿被李瓶儿威胁,一口咬定是她指使的,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更不利的境地。而且,她若是指认柳儿,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柳儿的情况,说不定会被李瓶儿反咬一口,说她早就想栽赃柳儿。 “妾身……一时拿不出证据。”沈月娥艰难地说道,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让她保持着清醒,“但妾身敢以人格担保,绝未做过偷窃之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恳请二奶奶能给妾身一点时间,妾身一定能查明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时间?”李瓶儿嗤笑一声,她站起身,走到沈月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妹妹是想拖延时间,好毁灭其他证据,或是找机会和外面的人串供吗?我看你根本就拿不出什么证据,你就是想狡辩!二奶奶,绝不能给她时间,否则她跑了怎么办?” 邢夫人也跟着附和:“是啊,凤哥儿!这种人嘴里没一句实话,绝不能信她!必须立刻处置,以儆效尤!” 王熙凤看着眼前的局面,知道再僵持下去也没用。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稳住府里的人心。 “好了,都别说了。”王熙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眼下证据指向月娥,她又暂无自证清白之法,为了公允起见,只好先委屈她了。平儿,传我的命令:即日起,沈月娥禁足揽月轩,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踏出院子半步!她身边的丫鬟翠儿,暂行看管,送到下人房里,不许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另外,派两个可靠的婆子,日夜守在揽月轩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平儿立刻应道,虽然她心里替沈月娥委屈,却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至少王熙凤没有立刻把沈月娥送到家庙,还留了一线生机。 沈月娥听到“禁足”的命令,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王熙凤这是在手下留情,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只要她能在禁足期间找到证据,就能洗清自己的冤屈。 李瓶儿却有些不满——她原本想让王熙凤直接把沈月娥送到家庙,永绝后患,可王熙凤只下令禁足,显然是留了余地。但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王熙凤是当家奶奶,她若是反驳,反而会引起王熙凤的怀疑。 “多谢二奶奶公正处置。”李瓶儿只好装作满意的样子,对着王熙凤福了福身,“只是希望二奶奶能尽快查明真相,还妾身一个清白。” 王熙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钱婆子把沈月娥送回揽月轩。 沈月娥被两个婆子“送”回了揽月轩。一路上,她走得很慢,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冬日的寒风冻得冰凉,像她此刻的心情。路过的丫鬟婆子们都躲在门后,偷偷地看她,有的指指点点,有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和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你们看,那就是月姨娘,听说偷了李姨娘的簪子!” “真没想到啊,她平时看起来那么端庄,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看她就是装的!说不定早就想偷东西了!”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 沈月娥假装没听见,依旧挺直着脊背,一步步往前走。她知道,此刻越是软弱,越会让人看不起。只有保持尊严,才能给自己争取时间。 回到揽月轩,院子里空荡荡的,原本守在这里的丫鬟婆子都被调走了,只剩下两个陌生的婆子守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进屋。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梳妆台上的首饰盒还敞开着,仿佛还在诉说着刚才的闹剧。 沈月娥支撑了许久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窗外,天色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下雪。寒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五味杂陈。王熙凤虽然留了余地,可禁足和切断她与翠儿的联系,几乎斩断了她自救的所有可能。翠儿是她最信任的人,知道她所有的事情,包括她暗中调查账册、联系沈青的事——若是翠儿被李瓶儿收买,或者被刑讯逼供,说出了这些事,她就彻底完了。 更让她担心的是李瓶儿的后手。李瓶儿既然能设下“栽赃偷窃”的局,就一定还有其他手段,绝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地禁足。说不定李瓶儿会趁着她被禁足,暗中散布更多关于她的谣言,或者找机会对她下毒手,让她永远无法翻身。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沈月娥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洗清自己的冤屈,而且要赶在李瓶儿动手之前! 她开始仔细回想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钱婆子搜检时的反常举动,李瓶儿哭的时候眼底没有太多泪,还有柳儿近日的神不守舍——柳儿一定有问题!她必须想办法联系到柳儿,让柳儿说出真相! 可是,她现在被禁足在揽月轩,门口有婆子看守,连院子都出不去,怎么联系柳儿?翠儿被看管起来了,沈青那边也断了消息,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毫无办法。 就在她焦虑万分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小石子滚过积雪的声音,很轻,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窗边,撩开窗纱的一角,向外望去。院子里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白皑皑的一片,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目光扫过院墙的角落,突然发现积雪上,有几个用树枝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一个“△”里面加一个“×”,还有一个“等”字! 这是她幼时和哥哥一起玩耍时,自创的记号!“△×”代表“危险,不要轻举妄动”,“等”代表“等待消息,我会想办法”!除了她和早已去世的哥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记号! 是谁?! 沈月娥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盯着那些记号,手心冒出了冷汗。是沈青吗?他怎么知道自己被禁足了?难道是翠儿在被看管之前,偷偷把消息传出去了?还是沈青查到了什么,冒险来府外探听消息? 可她又有些怀疑——这个记号太过隐秘,李瓶儿怎么会知道?会不会是李瓶儿设下的另一个圈套?故意留下这个记号,诱使她有所动作,比如试图翻墙出去,或者和外面的人联系,然后抓住她的把柄,给她安上“私通外人”的罪名,让她罪加一等? 雪越下越大了,细小的雪花落在那些记号上,很快就覆盖了一部分,让那些符号变得模糊起来。沈月娥看着那些即将消失的记号,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相信还是不相信? 如果相信,这可能是她唯一的生机——沈青或许已经查到了证据,或者有办法帮她联系到柳儿,洗清冤屈。 如果不相信,这可能是催命的符咒——一旦她有所动作,就会落入李瓶儿的圈套,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她站在窗边,寒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凉意。院子里的两个婆子还在门口守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试!她相信沈青的忠心,也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个记号,一定是沈青留下的! 她轻轻放下窗纱,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字:“柳儿有异,速查其母近况,切勿暴露。”然后,她把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自己的袖口——她需要等待一个机会,把这张纸送出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那些记号已经被积雪完全覆盖,再也看不见了。可沈月娥的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她必须坚持下去,直到查明真相,洗清自己的冤屈。 而此刻,在林府的墙外,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年轻男子正躲在一棵大树后,看着揽月轩的方向,手里还握着一支用来划记号的树枝。他正是沈青,他通过之前沈月娥给他的玉环,联系到了府里的一个老仆,才知道沈月娥被禁足的消息。他不敢贸然靠近,只能留下那个隐秘的记号,希望沈月娥能看到。 “姨娘,您一定要等我!”沈青在心里默念着,然后转身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中。他需要尽快查到柳儿母亲的近况,找到李瓶儿收买柳儿的证据——这是救沈月娥的唯一办法。 (本集完) 第47集 《急智辩白洗冤屈》 简单内容提示: 沈月娥通过暗中观察和那神秘记号的提示,设法与墙外的沈青或其安排的人取得了间接联系。同时,薛宝钗或许通过莺儿等渠道,了解到了一些关于柳儿被收买的蛛丝马迹,暗中提供了关键帮助。沈青利用外部身份,暗中查访到柳儿家中突然多出一笔不明钱财,甚至可能找到了那个替李瓶儿放印子钱的中间人,获取了部分口供或物证。在王熙凤再次召集众人审理此事,李瓶儿步步紧逼,形势对沈月娥极度不利时,沈月娥凭借暗中搜集到的证据,结合巧妙的问话技巧,层层剖析,找出李瓶儿证词和栽赃手法中的漏洞。关键证人被暗中带到,或证据突然出现,当场揭穿李瓶儿栽赃陷害、并试图掩盖自己私自放贷亏空的罪行。李瓶儿罪行败露,她会如何反应?是矢口否认、攀咬他人,还是会有更激烈的举动?王熙凤和邢夫人会如何处置李瓶儿?沈月娥虽洗清冤屈,但经此一事,她与李瓶儿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已势同水火,后续将面临怎样的报复?那暗中帮助她的记号,究竟来自何人? 第47集:急智辩白洗冤屈 揽月轩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迟。冬日的天光本就稀薄,又被院外两株光秃秃的老槐树挡去大半,只在青砖地上投下几缕破碎的、带着凉意的光斑。沈月娥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银鼠皮披风,指尖却依旧冰凉——禁足的第三日,寒意像是顺着门缝、窗缝钻进来,渗进了骨头里,比屋外的风雪更让人难受。 院外的两个看守婆子,一个姓马,一个姓刘,都是府里出了名的“硬茬”,素来只认规矩不认人。此刻她们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捧着粗瓷碗,喝着热腾腾的小米粥,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屋里: “你说这月姨娘,看着挺端庄的,怎么会偷东西呢?” “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说不定是看着李姨娘的簪子值钱,就动了歪心思。” “也是,听说那支簪子能值百两银子呢!够咱们做十几年的活计了。” “嘘……小声点,别让里面听见了,要是被二奶奶知道了,咱们又得挨骂。” 沈月娥假装没听见,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薄薄的积雪上。雪是昨夜下的,不大,只在地面铺了一层,像撒了一层白糖,风一吹,就卷起细小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想起两日前雪地上那神秘的记号——“△×”和“等”,此刻早已被新雪覆盖,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那记号到底是谁留的?是沈青吗?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幼时和哥哥自创的暗号?还是说,是李瓶儿设下的圈套,故意用一个看似隐秘的记号,诱使自己暴露?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鬓边的白玉簪——这是她唯一能戴的首饰了,其他的金钗、玉镯都被钱婆子搜检时翻了出来,虽然最后还给了她,却总觉得沾了晦气。翠儿被带走后,院里只剩下两个粗使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荷,都是王熙凤临时派来的,做事笨手笨脚,还时不时用异样的眼神看她,显然是听说了“偷窃”的流言。 “姨娘,该用早膳了。”春桃端着一个粗瓷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粥是温的,馒头也有些凉了,显然是在灶房放了许久。 沈月娥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洗清冤屈——李瓶儿的栽赃做得太绝,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若找不到突破口,就算王熙凤有心偏袒,也很难彻底翻案。 她放下筷子,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这些书大多是她嫁入林府后攒下的,有诗词,有游记,还有几本账册。她抽出一本旧账册,随意翻开,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而是在思考:李瓶儿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陷害自己?仅仅是因为嫉妒自己沾手府中事务吗?还是说,她担心自己查到账册的秘密,所以才先下手为强,用“偷窃”的罪名把自己搞臭,让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接触账目?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如果真是这样,那李瓶儿的背后,很可能还有其他人支持,甚至可能与账册上的猫腻有关。她必须尽快找到证据,不仅要洗清自己的冤屈,还要查明账册的真相。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笃、笃、笃”(三长),“笃、笃”(两短),然后又重复了一次。 沈月娥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节奏,她太熟悉了!这是她未出阁时,与家中的老嬷嬷张妈约定的求助信号。张妈是她母亲的陪嫁丫鬟,最是忠心,当年她母亲去世后,张妈怕她在娘家受欺负,就和她约定,若是遇到危险,就用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求助。后来张妈年纪大了,离府投奔了金陵城中的一个远房侄女,从此便断了联系。 怎么会在这里听到这个信号? 沈月娥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窗边,撩开窗纱的一角,向外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丫鬟衣裳的小丫头,正拿着一把扫帚,在廊下清扫积雪。那小丫头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瘦小,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还打着两个补丁,像是府里最底层的粗使丫鬟。 她清扫积雪的动作很缓慢,时不时停下来,像是在整理扫帚,可就在她弯腰的瞬间,手指却极其隐晦地对着窗户的方向,再次叩击了三下,又两下——正是那三长两短的节奏! 沈月娥的心跳更快了。这个小丫头是谁?是张妈的侄女派来的?还是张妈自己回来了?或者,是有人知道这个信号,故意用来引她上钩? 她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继续观察。小丫头清扫到廊柱边时,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扫地。沈月娥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银镯子,镯子上刻着一个“薛”字——这个镯子,她好像在薛宝钗的丫鬟莺儿手上见过类似的! 难道是薛宝钗? 沈月娥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前几日去蘅芜苑喝茶的情景——宝钗曾提醒她“明哲保身”,当时她以为宝钗只是不想卷入是非,可现在看来,宝钗或许早就察觉到了府里的暗流,甚至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的处境。 如果真是宝钗派来的人,那这就是她唯一的机会!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确定小丫头的身份,也不能确定这信号是善意还是恶意,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她可能永远都无法洗清冤屈,甚至会被李瓶儿进一步陷害。 她迅速回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眉笔——这是她唯一能用来写字的工具。她找了一块素色的绢帕,这帕子是翠儿给她绣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边缘有些磨损。她将帕子翻过来,用眉笔的黛粉,在帕子的内衬角落,极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柳儿,母病,急银,李,簪,证。” 她不敢写太多,也不敢写得太明白——万一帕子被其他人截获,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她只能赌,赌传递信息的人能看懂这些关键词:柳儿是揽月轩的丫鬟,她母亲生病急需银子,李瓶儿用银子收买柳儿,栽赃偷簪子,需要找到证据。 写完后,她将帕子揉成一个小小的团,攥在手心里,走到门口,对着院外的马婆子喊道:“马妈妈,进来一下。” 马婆子放下手里的粗瓷碗,不情愿地走进来:“月姨娘,有什么事?二奶奶说了,您不能出院子。” “我知道,”沈月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在屋里待了许久,有些气闷,想开窗透透气。外面风大,劳烦妈妈帮我看着点,别让风雪吹进来太多。” 马婆子瞥了她一眼,见她穿着厚厚的披风,脸色苍白,不像是要逃跑的样子,便点了点头:“行,你开吧,别待太久,冻着了又要找我们麻烦。” 沈月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细小的雪粒,打在她的脸上,有些疼。她佯装被风迷了眼睛,用手揉了揉,手里的绢帕“不慎”从指尖滑落,轻飘飘地,正好落在那小丫头的脚边。 小丫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绢帕,又看了看门口的马婆子,然后极其自然地弯腰,将帕子捡起来,塞进袖中。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过一两秒的时间,马婆子丝毫没有察觉。 小丫头捡完帕子,继续低头扫地,慢慢朝着院门口的方向挪去。走到门口时,她对马婆子和刘婆子笑了笑,声音细弱蚊蝇:“马妈妈,刘妈妈,这雪扫得差不多了,我去别处看看。” 马婆子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在这里碍眼。” 小丫头应了声“是”,转身走出了揽月轩,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沈月娥关上窗户,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小米粥,喝了一口。粥很凉,却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那小丫头到底是谁的人?如果是宝钗派来的,宝钗为什么要帮她?仅仅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宝钗也想借着这件事,敲打一下李瓶儿,甚至查清府里的账目问题? 她想起宝钗之前说的“明哲保身”,又想起现在宝钗的暗中援手,忽然觉得,宝钗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她看似置身事外,实则一直在观察着府里的一举一动,在合适的时机,才会伸出援手。 无论如何,帕子已经送出去了,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那个神秘的援手带来消息,等待一个能洗清冤屈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日,揽月轩依旧平静得有些压抑。马婆子和刘婆子还是每天守在门口,春桃和夏荷依旧笨手笨脚地伺候着,院外的流言也没有停止,反而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沈月娥不仅偷了李瓶儿的簪子,还偷了府里其他主子的首饰;有人说她是因为私藏了银子,被李瓶儿发现,才故意栽赃;还有人说她和府外的男人有染,那支簪子是男人送的,怕被发现才藏起来。 沈月娥听到这些流言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她知道,这些流言都是李瓶儿故意散布的,目的是彻底毁掉她的名声。可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名声固然重要,但比起洗清冤屈、查明真相,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每天都会坐在窗边,看着院外的积雪一点点融化,看着回廊上走过的丫鬟婆子,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她相信,那个神秘的援手不会让她失望。 第四日午后,阳光终于透过云层,洒下一片温暖的光芒。积雪开始融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就在沈月娥以为还要继续等待的时候,院外传来了平儿的声音:“月姨娘,二奶奶请您去议事厅,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机会来了!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裳,换上一件石青色的袄裙,又用一支银簪将头发挽起,看起来端庄又不失体面。春桃帮她系好披风,小声说:“姨娘,您别怕,二奶奶是个公正的人,一定会还您清白的。” 沈月娥笑了笑:“我不怕,清者自清。” 跟着平儿走出揽月轩,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有的躲闪,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沈月娥却挺直脊背,目不斜视,一步步朝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在林府的正中央,是府里处理重要事务的地方。沈月娥走到门口时,就听见里面传来邢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气:“……这等败坏门风的事,绝不能轻饶!凤哥儿,你要是再犹豫,老太太那边也不好交代!” 平儿推开门,对着里面躬身道:“二奶奶,月姨娘来了。” 沈月娥走进议事厅,只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王熙凤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面沉如水;邢夫人坐在她的左边,脸色难看,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王夫人坐在右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袄裙,神色平静,却时不时皱一下眉头;薛宝钗坐在王夫人的旁边,穿着月白色的袄裙,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似在看书,实则在默默观察着厅里的动静;李瓶儿则坐在薛宝钗的对面,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不是那支丢失的凤头簪,却是一支样式相似的,显然是故意用来炫耀的。 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月娥身上,有探究,有愤怒,有平静,还有幸灾乐祸。 沈月娥依着规矩,给王熙凤、邢夫人、王夫人行了礼:“妾身见过二奶奶,见过邢夫人,见过王夫人。” 王熙凤点了点头:“起来吧,坐。” 沈月娥在最下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王熙凤,等待她开口。 “月娥,你被禁足这几日,可想清楚了?关于那支簪子的事,你可有要说的?”王熙凤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月娥站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回二奶奶,妾身早已想清楚。偷窃之罪,妾身万万不敢认。那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还请二奶奶、邢夫人、王夫人明鉴!”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李瓶儿立刻尖声喊道,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沈月娥,眼睛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日钱婆子在你的妆匣里搜出了簪子,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难道那簪子是自己长了腿,飞到你的妆匣里的不成?” “簪子自然不会飞。”沈月娥转向李瓶儿,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锐利,“但人有手有脚,更有贪念和私心。瓶姐姐口口声声说,那支赤金点翠垂珠凤头簪是前晚睡前放入妆匣的,次日清晨发现丢失,是吗?” “自然是的!”李瓶儿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还特意检查了妆匣的锁,是好的,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这说明偷簪子的人一定是府里的人,而且是能自由出入我锦绣阁的人!” 她这话看似在指责沈月娥,实则是在暗示自己的锦绣阁守卫森严,外人不可能进去,只能是沈月娥因为嫉妒而故意偷窃。 沈月娥却没有被她带偏,继续问道:“既然姐姐说得如此肯定,那妾身想问姐姐一个问题——你那支凤头簪,簪头的凤喙处,是否有一处极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碰过的小凹痕?” 李瓶儿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鬓边的簪子——那是她后来重新做的,和丢失的那支一模一样,却没有任何瑕疵。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丢失的那支簪子,自己一直爱惜得很,从来没有磕碰过,怎么会有凹痕? “胡说!”李瓶儿立刻否认,声音有些尖锐,“老太太赏的东西,我素来爱护有加,怎么会有凹痕?你这是故意编造谎言,想混淆视听!” “哦?姐姐确定没有凹痕?”沈月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看不见的弧度,她转向钱婆子和当时在场的几个管事媳妇,“那日从妾身妆匣里搜出簪子的时候,钱妈妈和几位妈妈都在场,想必都仔细看过那支簪子。不知几位妈妈是否记得,那支簪子的凤喙处,是否有一处小凹痕?” 钱婆子心里咯噔一下。她当时只顾着“人赃并获”的得意,根本没注意簪子的细节,可现在沈月娥当众问起,她若是说没看见,就等于承认自己搜检不仔细,甚至可能被怀疑是故意栽赃;若是说看见,又怕李瓶儿事后找她麻烦。 她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道:“这……这奴婢记不太清了,当时事情太急,奴婢只注意到簪子的样式,没细看细节。” 其他几个管事媳妇也纷纷附和:“是啊,当时太乱了,没注意看。”“不过……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痕迹,记不太清了。” 她们的回答模棱两可,却也间接承认了沈月娥的说法——那支簪子可能真的有凹痕。 李瓶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强自镇定地说道:“就算有凹痕,也是你偷去后不小心磕碰的!你自己保管不善,还想赖到我头上?” “姐姐此言差矣。”沈月娥不慌不忙地反驳,“若是妾身偷了簪子,定会小心翼翼地隐藏,绝不敢轻易磕碰,更不会把它放在妆匣里,等着被人搜出来。而且,姐姐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簪子绝无瑕疵,现在又说可能是妾身磕碰的,这岂不是前后矛盾?”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让李瓶儿一时语塞,只能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议事厅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瓶儿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怀疑。邢夫人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她看着沈月娥,语气不再像之前那么严厉:“月娥,你既然说那支簪子有问题,可有什么证据?” “回邢夫人,妾身有一个请求。”沈月娥转向王熙凤,“恳请二奶奶立刻派人去瓶姐姐的锦绣阁,仔细搜查一下,尤其是姐姐的妆台、衣柜,看看是否能找到那支‘真正’的、毫无瑕疵的凤头簪。另外,也请二奶奶派人去查问府里的首饰匠人,看看近日是否有匠人修补过类似的凤头簪,或者打造过一模一样的仿制品。”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早就觉得这件事有蹊跷,现在沈月娥提出的两个请求,正好能验证她的猜测。她立刻看向平儿:“平儿,你亲自带人去锦绣阁搜查,务必仔细,尤其是妆台的暗格、衣柜的角落,都不能放过。另外,让周瑞家的去府外的几家首饰铺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见过类似的凤头簪。” “是!”平儿立刻应道,带着两个管事媳妇匆匆离开了议事厅。 李瓶儿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月娥会从簪子的细节入手——那支用作栽赃的簪子,是她让小鹊偷偷去府外的“宝昌银楼”仿造的,银楼的匠人手艺虽然好,却在凤喙处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痕,当时她还特意让匠人用金粉补了一下,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可没想到,还是被沈月娥注意到了! 更让她害怕的是,那支真正的凤头簪,被她藏在了妆台的一个暗格里——那个暗格是她嫁入林府后,特意让工匠打造的,用来存放一些私密的东西,除了她和小鹊,没有人知道。如果平儿真的找到了那支簪子,她的谎言就会彻底被揭穿! 她坐立不安,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逃跑的出路。王夫人注意到她的异样,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丫鬟说道:“给李姨娘倒杯茶,看她的样子,像是不舒服。” 丫鬟连忙给李瓶儿倒了一杯热茶,李瓶儿却没喝,只是双手捧着茶杯,手指不停地颤抖,茶水溅出来,烫到了她的手,她也没察觉。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只有邢夫人手里的佛珠偶尔发出“哒哒”的声响。沈月娥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她知道,胜负就在此一举了——如果平儿能找到真正的簪子,她就能洗清冤屈;如果找不到,她可能就要永远背负“偷窃”的罪名。 大约半个时辰后,平儿终于回来了。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色凝重地走到王熙凤面前:“回二奶奶,在锦绣阁李姨娘妆台的暗格里,找到了这支簪子。” 她打开锦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支赤金点翠垂珠凤头簪!簪头的凤凰展翅欲飞,凤嘴里衔着三串珍珠流苏,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凤喙处光滑完整,没有任何瑕疵——这正是老太太赏给李瓶儿的那支正品! “这……这不是我的!”李瓶儿彻底慌了神,她猛地站起身,指着锦盒里的簪子,声音尖利,“这是沈月娥派人偷偷放进去的!她故意栽赃我!二奶奶,您要相信我!” “李姨娘,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平儿冷冷地说道,“我带人搜查的时候,你的丫鬟小鹊一直跟在旁边,暗格的钥匙也在你的首饰盒里找到的,除了你,谁还能打开暗格?” 李瓶儿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鹊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身体不停地发抖,显然是已经害怕了。 沈月娥这时开口了,她转向王熙凤:“二奶奶,栽赃之物与真品俱在,足以证明妾身的清白。但妾身还有一事想请教瓶姐姐——姐姐为何要处心积虑地陷害妾身?据妾身所知,姐姐身边的丫鬟小鹊,前几日频繁接触我院中的丫鬟柳儿,而柳儿的母亲得了肺痨,急需银子抓药,柳儿曾多次向管事的预支月钱,都被拒绝了。可就在前几日,柳儿突然有了银子,不仅请了大夫,还买了不少贵重的药材——不知这笔银子,是姐姐赏的,还是另有来源?” 沈月娥的话像一颗炸雷,在议事厅里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鹊和柳儿身上——柳儿早已被平儿带来,站在议事厅的角落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说!”王熙凤一声厉喝,目光锐利地盯着小鹊,“你为什么要接触柳儿?柳儿的银子是哪里来的?如实招来!” 小鹊被王熙凤的气势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二奶奶饶命!是……是李姨娘让我做的!李姨娘说,只要我能说服柳儿,把一支簪子放进月姨娘的妆匣里,就给柳儿五十两银子,还说事后会把柳儿调到锦绣阁当差,月钱翻倍!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才答应了李姨娘!” “你胡说!”李瓶儿尖叫道,“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了?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有胡说!”小鹊哭喊道,“李姨娘,您还记不记得,上个月十五,您在锦绣阁的花园里,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去见柳儿?您还说,如果柳儿不答应,就威胁她说要把她赶出府去,让她娘没人照顾!这些事,柳儿也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柳儿。柳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她跪倒在地,哭着说道:“是……是真的!小鹊姐姐找到我,说李姨娘能帮我娘治病,只要我把一支簪子放进月姨娘的妆匣里。我……我当时急着给我娘治病,就答应了。那五十两银子,是小鹊姐姐给我的,我已经用了十两,请大夫抓药,剩下的四十两还在我屋里的箱子里……” 真相大白!人证物证俱在,李瓶儿栽赃陷害的事实再也无法掩盖! 李瓶儿瘫软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却已经语无伦次:“不……不是我……是她们陷害我……二奶奶,您要相信我……” 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李瓶儿,厉声骂道:“下作的小娼妇!自己心思歹毒,还想陷害他人!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王夫人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失望:“你刚入府时,看着还挺老实,没想到心思这么恶毒。这样的人,留在府里,只会搅得家宅不宁。” 王熙凤看着瘫软的李瓶儿,心里冷笑。她早就听说李瓶儿私下放印子钱,还亏了本,现在看来,李瓶儿陷害沈月娥,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嫉妒,更是因为担心沈月娥查到账册的问题,才想先下手为强,把沈月娥搞臭,让她再也没有机会接触账目。 但眼下,她不能把这件事捅出来——李瓶儿毕竟是林老爷的姨娘,若是牵扯出印子钱的事,林老爷脸上也无光,而且邢夫人和王夫人也未必想把事情闹大。 “李瓶儿行为不端,心思恶毒,栽赃陷害同僚,搅得府里鸡犬不宁,败坏门风。”王熙凤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夺其姨娘份例,迁至西北角的冷香院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冷香院半步!身边的丫鬟小鹊,助纣为虐,即刻发卖出府,永不得踏入林府半步!柳儿虽有过错,但念其是被胁迫,且主动认罪,免去其罪责,革去管事丫鬟的差事,贬为粗使丫鬟,发往柴房干活!” 处置决定雷厉风行,没有丝毫犹豫。李瓶儿被两个婆子架了起来,她看着沈月娥,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像是要把沈月娥生吞活剥一样。沈月娥却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她知道,这场风波虽然过去了,但李瓶儿背后的势力,以及账册的秘密,还远远没有解决。 邢夫人和王夫人见事情已经解决,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议事厅。薛宝钗走到沈月娥身边,对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然后跟着王夫人离开了。沈月娥知道,宝钗这是在告诉她,那支关键的线索——柳儿突然有了银子,是她让人查出来的。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沈月娥跟着平儿回到揽月轩时,翠儿已经被放了回来。她一见沈月娥,就扑了上来,抱着她哭道:“姨娘!您终于没事了!奴婢这几天担心死了,生怕您出什么事!” 沈月娥拍了拍翠儿的背,温声安慰道:“别哭了,我没事了。让你受委屈了。” 翠儿擦干眼泪,连忙给沈月娥倒了一杯热茶:“姨娘,您饿不饿?奴婢去给您做些吃的?” “不用了,”沈月娥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我现在不饿,只想歇会儿。” 翠儿点了点头,收拾了一下屋里的东西,又给沈月娥铺好了床:“姨娘,您先歇会儿,奴婢在外面守着,有事您叫我。” 沈月娥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她看着帐顶的藕荷色纱帐,思绪万千。这场无妄之灾虽然过去了,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李瓶儿虽然被禁足,但她背后的势力还在,而且账册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李瓶儿之所以这么急于陷害她,很可能是因为她查到了账册的猫腻,所以才先下手为强。 她必须尽快恢复与沈青的联系,让他继续调查账册的问题。李瓶儿的倒台,或许会让她背后的人暂时收敛,但也可能会让他们狗急跳墙,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而且,那个在关键时刻帮助她的神秘援手,到底是谁?虽然她怀疑是宝钗,但她不能确定——宝钗为什么要帮她?仅仅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宝钗也想查清府里的账目问题,甚至有其他的目的?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沈月娥的心头,让她无法平静。 夜色渐深,揽月轩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翠儿已经睡下了,院外的马婆子和刘婆子也换成了两个新的婆子——王熙凤特意派来保护她的。 沈月娥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纱,看着外面的月色。月亮很圆,洒下一片银辉,照亮了院中的积雪。她想起两日前雪地上的记号,想起那个神秘的小丫头,想起宝钗的援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场风波虽然平息了,但林府的暗流,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危险。 就在这时,翠儿突然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压低声音说道:“姨娘,刚才有个面生的小厮,在院门口塞给了门房一张纸条,说是给您的。门房不敢耽搁,立刻给奴婢送来了。” 沈月娥心中一动,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纸条是用粗糙的草纸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账目水深,牵涉甚广,勿再深究,恐有杀身之祸。” 沈月娥的瞳孔瞬间紧缩! 这张纸条是谁送的?是提醒,还是威胁?是那个神秘的援手,还是账册背后的人?如果是提醒,为什么不让她再深究?如果是威胁,又为什么要特意提醒她? 她紧紧攥着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条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远比想象中更危险的漩涡。账目背后的秘密,可能牵扯到府里的大人物,甚至可能危及林府的根基。而她,就像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是继续调查,还是就此停手,明哲保身? 沈月娥站在窗边,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她看着院外无边的夜色,心里做出了决定——她不能停手。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是就此放弃,不仅对不起自己所受的委屈,也对不起那些暗中帮助她的人。而且,她隐隐有种预感,若是不查清账目的秘密,她迟早会被这场暗流吞噬。 她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纸条很快被烧成了灰烬,随风飘散。 夜色依旧深沉,揽月轩的灯光却亮了一夜。沈月娥坐在书案前,写下了一封给沈青的信,信里详细说明了府里的情况,让他尽快查明账册的问题,同时也要注意安全。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本集完) 第48集 《巧云炫子暗讽讥》 简单内容提示: 李瓶儿被禁足后,府中格局微妙变化。沈月娥虽洗刷冤屈,但“偷窃”风波余韵未消,一些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之人仍暗中非议。赵姨娘所生之子,或许是得了师傅夸奖,或是在族学中稍有表现,赵姨娘便按捺不住得意,在园中或请安时,借机大肆炫耀儿子聪明伶俐,是“读书的种子”,将来必有大出息。炫耀之余,赵姨娘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暗讽沈月娥无所出,再得宠也是“不下蛋的母鸡”,将来终究无靠;同时可能也影射其他无子或子嗣不显的姨娘、奶奶,挑起新的矛盾。沈月娥内心刺痛,但顾及身份强忍不语。王熙凤或许出面弹压,但赵姨娘仗着生有儿子,加之可能暗中得了邢夫人些许默许,愈发骄纵。新一轮由“子嗣”问题引发的暗流开始涌动。赵姨娘的炫耀和挑衅,是否会引发沈月娥或其他人的反击?府中关于子嗣的敏感话题被挑起,会对各位女主子的心态和行动产生何种影响?这是否会成为新一轮争斗的***? 第48集:巧云炫子暗讽讥 揽月轩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温柔。冬日的太阳爬过墙头时,会先在窗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辉,把案头那盏青瓷笔洗都染得暖融融的。沈月娥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身上裹着一件银鼠皮披风,指尖却依旧泛着微凉——不是因为冷,是心底那点未散的惕厉,像浸了雪水的棉线,轻轻缠着神经。 “姨娘,您都盯着这碗燕窝看半个时辰了,再不吃就凉透了。”翠儿端着托盘走过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托盘里的白瓷盅冒着细弱的热气,燕窝炖得软糯,上面撒了几粒猩红的枸杞,是厨房特意给沈月娥补身子的——毕竟刚遭了一场栽赃,府里上下都看着,明面上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沈月娥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的边缘。那披风是去年林老爷赏的,银鼠皮的毛很软,摸起来像云絮,可她此刻却总想起藏在妆匣夹层里的那张纸条。纸条是用粗糙的草纸写的,字迹歪斜,“杀身之祸”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口发灼。 “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吃。”她轻声说,目光又飘回窗外。院中的玉兰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李瓶儿被挪去西北角冷香院的事,已经过去三天了。冷香院偏僻得很,据说院里只有一间正房,连炭火都给得少,李瓶儿去了那边,怕是要受不少苦。可沈月娥半点都轻松不起来——李瓶儿倒了,可那账目的猫腻还没查清,那张警告纸条更是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姨娘,您别再想那些糟心事了。”翠儿把托盘放在小几上,顺手给沈月娥掖了掖披风的领口,“李姨娘是自找的,跟您没关系。您现在该好好养身子,别让那些人看了笑话。” 沈月娥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翠儿的手上。翠儿的指关节有点红,是前几日给她熬药时被烫伤的。她私下里让翠儿去药房抓了些温和的滋补方子,想悄悄调理身体——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有子嗣终究是硬伤,她不能不做打算。可这事不能声张,只能让翠儿在自己屋里用小炉子熬,药味重,怕被别人闻见。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先是孩童清脆的背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一字一句,念得倒是顺溜;接着是妇人尖细的笑语,带着说不出的得意,“我的乖哥儿,慢点跑,仔细脚下的冰!” 翠儿侧耳听了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是赵姨娘的声音,还带着哥儿。这大清早的,她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沈月娥端茶的手顿了顿。赵巧云——府里的四姨娘,原是邢夫人身边的丫鬟,后来被林老爷看中,抬了姨娘,前年生了个儿子,取名林知礼,算是府里目前唯一的男丁。她平日里就爱掐尖要强,可因着出身低微,倒也不敢太过张扬,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倒是少见。 “看看再说。”沈月娥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门口。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丫鬟婆子的脚步声,还有赵姨娘刻意放大的说话声。她没推门进来,就站在门口的回廊上,牵着林知礼的手,身后跟着四个丫鬟婆子——两个提着食盒,里面像是给孩子带的点心;一个抱着小毯子,怕孩子冻着;还有一个手里拿着拨浪鼓,时不时逗孩子一下,排场倒比正经主子还大。 “哎哟,我的乖哥儿,你慢点儿,这回廊上还有冰呢,摔着了娘可要心疼死了!”赵姨娘用帕子擦了擦孩子额头的薄汗,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时不时往院里瞟,“昨儿在老爷书房,你背的那段《三字经》,老爷可是连着夸了你三声‘好’!还说咱们知礼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将来定能中举人、当状元,给咱们林家光耀门楣呢!” 林知礼才六岁,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袄裙,梳着总角,小脸上带着几分懵懂的得意。被母亲这么一夸,他挺了挺小胸脯,又大声背了一句:“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真棒!我的乖哥儿就是聪明!”赵姨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手指上的金戒指晃得人眼晕,“你看你爹,昨儿还特意让人去杭州给你买了新的笔墨,说是那边的狼毫笔最好用,写出来的字都比别的笔好看!” 她这话明着是跟孩子说,可那语气里的炫耀,连院外的石头都能听出来。翠儿气得脸都白了,攥着拳头小声说:“姨娘,她这分明是故意说给您听的!不就是有个儿子吗?至于这么显摆?” 沈月娥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她知道赵姨娘的心思——李瓶儿倒了,府里能跟她争的,就剩下自己了。自己虽无子嗣,却得了王熙凤的重用,能接触府里的账目,赵姨娘这是想借着儿子的由头,压自己一头,也让府里其他人看看,谁才是“有倚仗”的。 可赵姨娘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见院里没动静,她又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还大些,像是故意要让沈月娥听得更清楚:“唉,说起来,咱们做女人的,在这深宅大院里,再风光又有什么用呢?今儿得了老爷的宠,明儿可能就被忘了。只有这肚子争气,生个儿子,才算真正有了靠山。你想啊,将来老爷百年之后,儿子能给你养老送终,能继承家业,这才是实打实的。要是膝下空虚,那可就惨了,不过是镜花水月,到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多可怜啊!” 这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沈月娥的心口。她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都泛白了。在这府里,“无子”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她入府三年,林老爷虽对她还算温和,却也只是偶尔来坐坐,更多时候是被公务和其他姨娘分了心。她不是没想过要个孩子,可一直没能如愿,私下里调理身体,也只是敢偷偷进行。 翠儿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拉着沈月娥的袖子说:“姨娘,您别听她胡说!她就是嫉妒您能帮二奶奶理事,故意戳您的痛处!咱们出去跟她理论去!” “坐下。”沈月娥轻声说,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放下茶盏,看着翠儿,“跟她理论有什么用?她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没有子嗣。咱们要是出去吵,反倒落了下乘,别人会说我沉不住气,被她戳中了痛处。李瓶儿的教训还在眼前,咱们不能再惹麻烦。” 翠儿咬着唇,不甘心地坐下了。院外的赵姨娘还在说个不停,一会儿夸孩子会认字,一会儿说孩子会画画,甚至还让孩子背了一首唐诗,声音得意得能飘到半个府去。 赵姨娘在院门口演了足足半个时辰,见沈月娥始终没动静,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也觉得没趣。她又拉着孩子说了几句场面话,比如“娘带你去给老太太请安,让老太太也看看我的乖哥儿多能干”,这才意犹未尽地带着人走了。那脚步声和笑语声渐渐远去,可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炫耀的味道。 翠儿“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气鼓鼓地说:“真是太过分了!她以为自己有个儿子就了不起了?当初她刚入府的时候,还求您帮她找过绣娘做衣裳呢!现在得了势,就翻脸不认人了!” 沈月娥走到窗边,看着赵姨娘母子远去的背影。林知礼被赵姨娘牵着,蹦蹦跳跳地走着,手里拿着拨浪鼓,时不时摇一下,发出“咚咚”的声响。那孩子确实可爱,眉眼间有几分林老爷的影子,也难怪赵姨娘会这么宝贝。 “她也是可怜人。”沈月娥忽然说。 翠儿愣住了:“姨娘,您怎么还帮她说话?她刚才那么欺负您!” “她不是欺负我,是欺负她自己。”沈月娥叹了口气,“她原是丫鬟出身,在府里根基浅,除了这个儿子,什么都没有。她怕别人看不起她,怕将来老了没依靠,所以才会这么张扬。她越是显摆,心里就越虚。”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就这么忍了?以后她要是还来挑衅怎么办?” “忍不是办法,但也不能硬碰硬。”沈月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田庄账册,“咱们在府里立足,靠的不是争口舌之快,是实力。王熙凤看重我,是因为我能帮她处理账目,能替她分忧。只要我把这事做好了,赵姨娘再怎么炫耀,也动摇不了我的地位。” 她翻开账册,指尖落在一行记录上——东庄的水稻产量,去年是三百石,今年却只有二百四十石,庄头说是因为夏天涝了,可她查了去年的天气记录,东庄那片夏天只下了几场小雨,根本不可能涝。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要么是庄头中饱私囊,要么是有人在账上动了手脚。 “翠儿,你去把去年东庄的天气记录和庄头的报账单找出来,我要再核对一下。”沈月娥说。 “是!”翠儿见沈月娥又开始忙正事,也收起了怒气,转身去书架上找资料。 沈月娥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心里渐渐平静下来。赵姨娘的挑衅虽然让她不舒服,却也让她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在这府里,没有子嗣,就必须有别人替代不了的价值。她能做的,就是把账目查清楚,把事情做好,让王熙凤离不开她。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王熙凤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厉害角色,她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一旦沈月娥的能力超出了她的掌控,或者她找到了更听话、更能干的人,沈月娥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更让她担心的,是那张警告纸条。写纸条的人是谁?是账册背后的人,还是另有其人?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恐有杀身之祸”?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无法真正安心。 第二天清晨,沈月娥像往常一样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住在荣安堂,是府里最气派的院子,院里的炭火盆里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一点烟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暖和得让人不想离开。 她到的时候,赵姨娘已经到了,正带着林知礼在老太太面前撒娇。林知礼穿着一身新做的枣红色小袄,手里拿着一个银锁,是老太太前几日赏的。赵姨娘站在一旁,不停地夸孩子:“老太太您看,知礼昨天还跟我说,要给您画一幅画呢!他才学了几天画画,就想着孝顺您了,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了,拉着林知礼的手说:“我的乖曾孙,真是有心了。快,给老太太背段书听听,就背你昨天在老爷面前背的那段。” 林知礼脆生生地答应了,站直了身子,开始背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背得很流利,就是偶尔会错一两个字,赵姨娘在一旁赶紧纠正,生怕孩子出错。 其他姨娘也陆续到了。周姨娘走在最后,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袄裙,颜色很素,脸上没施粉黛,看起来有些憔悴。她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捻着一块旧帕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赵姨娘和孩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苦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周姨娘比赵姨娘入府还早两年,原是林老爷的远房表妹,因家道中落,才进府做了姨娘。她也曾怀过一次孕,可五个月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没保住,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怀过。林老爷对她也渐渐冷淡了,她在府里的地位越来越低,几乎成了透明人。赵姨娘的炫耀,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她早已麻木的心。 沈月娥在周姨娘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说了句:“周姐姐,今日天寒,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周姨娘愣了一下,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多谢月妹妹关心,我不冷。”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捻着帕子,像是怕多说一句话就会惹麻烦。 沈月娥看着她,心里也有些同情。在这深宅大院里,像周姨娘这样的女人还有很多,她们没有子嗣,没有宠爱,没有权力,只能在角落里默默熬日子,直到青春耗尽,年华老去。 赵姨娘还在跟老太太说笑着,一会儿说孩子想吃老太太院里的点心,一会儿说孩子想跟老太太一起玩,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其他姨娘也跟着附和,说些“哥儿真聪明”“赵姨娘教得好”之类的话,只有沈月娥和周姨娘沉默着。 请安结束后,赵姨娘故意走在沈月娥后面,压低声音说:“月妹妹,不是我说你,你也该多想想自己的将来。女人家,没有孩子,终究是不行的。你看我,有了知礼,走到哪里都有底气。” 沈月娥停下脚步,看着赵姨娘,语气平静:“多谢赵姐姐关心,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赵姨娘见沈月娥不卑不亢,心里也有些气,却又不敢多说什么——毕竟沈月娥现在得了王熙凤的重用,她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她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沈月娥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赵姨娘不会就这么算了,以后肯定还会找机会挑衅。她必须尽快找到应对的办法,不仅要在账目上找到突破口,还要想办法巩固自己的地位。 从荣安堂回来后,沈月娥直接去了王熙凤的抱厦。王熙凤正在处理府里的事务,桌上堆着厚厚的账册,平儿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算盘,正在核对数字。 “二奶奶。”沈月娥躬身行礼。 王熙凤抬起头,见是沈月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月妹妹来了,快坐。平儿,给月妹妹倒杯茶。” 平儿应了声“是”,给沈月娥倒了一杯热茶。 沈月娥坐下后,把带来的田庄账册放在桌上:“二奶奶,我昨天核对了东庄的账目,发现有些问题,想跟您汇报一下。” 王熙凤拿起账册,翻了几页:“哦?什么问题?” “东庄去年的水稻产量是三百石,今年却只有二百四十石,庄头说是因为夏天涝了,可我查了去年的天气记录,东庄那片夏天只下了几场小雨,根本不可能涝。”沈月娥指着账册上的数字,“我还查了庄头的报账单,发现他报的损耗比往年多了一倍,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王熙凤皱了皱眉,让平儿把去年的天气记录和东庄的报账单拿过来。她仔细核对了一番,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个庄头,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在账目上动手脚!” “二奶奶,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沈月娥说,“东庄的庄头跟着府里做了十年了,一直都很老实,今年突然出了这种事,说不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王熙凤点了点头,认同沈月娥的看法:“你说得有道理。这府里的账目,牵扯的人太多,稍有不慎就会出乱子。月妹妹,这事就交给你去查,需要什么人手,直接跟平儿说。你办事,我放心。” “是,多谢二奶奶信任。”沈月娥躬身道谢。 王熙凤看着沈月娥,语气缓和了许多:“月妹妹,你这几日受了不少委屈,却还能沉下心来做事,这份心性,确实难得。府里像你这样踏实能干的人不多了。” 沈月娥知道,王熙凤这是在肯定她的价值。她连忙说:“二奶奶过誉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能帮二奶奶分忧,是我的福气。” 从抱厦出来后,沈月娥心里松了口气。王熙凤的信任,是她目前最大的依靠。只要她能把东庄的账目查清楚,就能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也能让赵姨娘不敢再轻易挑衅。 回到揽月轩后,沈月娥立刻让翠儿去通知府里的管事,让他准备人手,跟着自己去东庄查访。翠儿有些担心:“姨娘,去东庄要走两天的路,路上不安全,要不要多带些人?” “不用太多,带两个可靠的管事和四个护卫就够了。”沈月娥说,“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容易打草惊蛇。” 翠儿点了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沈月娥坐在书案前,翻开东庄的账册,继续核对数字。她知道,这次去东庄,不仅要查清楚庄头的问题,还要留意有没有其他线索,比如账册背后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在东庄的账目上动手脚。 可她心里也有些不安。那张警告纸条的事还没解决,现在又要去东庄,会不会遇到危险?写纸条的人会不会暗中动手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丫鬟的通报声:“姨娘,赵姨娘来了,说是给您送些点心。” 沈月娥皱了皱眉,赵姨娘这时候来做什么?她放下账册,说:“让她进来。” 赵姨娘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月妹妹,我听说你要去东庄查账,特意给你做了些点心,路上好吃。你一个女人家出门在外,可要多注意安全。” 沈月娥看着她,心里冷笑——赵姨娘哪里是关心她,分明是想打听她去东庄的目的。她接过食盒,笑着说:“多谢赵姐姐关心,这点心我收下了。我还有事要忙,就不留姐姐了。” 赵姨娘见沈月娥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再多留,只能讪讪地走了。 沈月娥看着食盒里的点心,根本没动——她可不敢吃赵姨娘送的东西。她让翠儿把点心收起来,然后继续核对账册。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难,她必须更加小心。 第二天一早,沈月娥就带着管事和护卫出发去东庄了。东庄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是林府最大的田庄,种着水稻、小麦和棉花,每年的收成占府里田庄总收入的三成。 一路上还算顺利,中午的时候就到了东庄。庄头叫王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看起来很老实。他见沈月娥来了,连忙热情地迎接,把她请进庄头的院子里。 “王庄头,我这次来,是想核对一下今年的水稻产量。”沈月娥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 王二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回姨娘,今年的产量确实比去年少了些,都是因为夏天涝了,很多水稻都淹了。” “哦?是吗?”沈月娥拿出天气记录,“我查了去年的天气记录,东庄那片夏天只下了几场小雨,根本不可能涝。王庄头,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被淹的田地?” 王二的额头渗出了细汗,支支吾吾地说:“姨娘,那片田地已经种上小麦了,看不到被淹的痕迹了。” 沈月娥看着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王庄头,我知道你在账目上动手脚了。你老实说,今年的实际产量是多少?那些少了的粮食去哪里了?” 王二见沈月娥已经知道了真相,再也瞒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姨娘饶命!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是有人逼我的!” “谁逼你的?”沈月娥追问。 “是……是邢夫人身边的张妈妈。”王二哭着说,“张妈妈说,让我把今年的产量报少些,多出来的粮食运到邢夫人的娘家去,还说要是我不照做,就把我赶出府去。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实在没办法,才答应了。” 邢夫人?沈月娥愣住了。邢夫人是林老爷的正室夫人,平时不管府里的事务,怎么会插手田庄的账目? “你说的是真的?”沈月娥问。 “是真的!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王二发誓道。 沈月娥让王二起来,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邢夫人竟然在暗中转移府里的财产,这可不是小事。她必须尽快把这事告诉王熙凤,让王熙凤来处理。 可她也知道,邢夫人是正室夫人,王熙凤虽然是当家奶奶,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她。这事处理不好,不仅会惹祸上身,还可能引发府里更大的矛盾。 沈月娥在东庄待了一天,收集了王二的证词和一些证据,然后就带着人回府了。她没有直接去王熙凤的抱厦,而是先回了揽月轩——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绪,想想要怎么跟王熙凤汇报。 回到揽月轩时,天已经黑了。翠儿见她回来了,连忙迎上来:“姨娘,您可回来了!您走的这两天,府里出了些事。” “什么事?”沈月娥问。 “赵姨娘去抱厦找二奶奶,想让二奶奶给她儿子请个更好的先生,结果被二奶奶敲打了一顿。”翠儿说,“二奶奶说赵姨娘太张扬,让她多管教孩子,少在府里闲逛。赵姨娘气得不行,回来后就把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 沈月娥笑了笑,赵姨娘这是自找的。王熙凤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张扬跋扈、不务正业的人,赵姨娘去找她,无异于自讨没趣。 “对了,姨娘,您去东庄查到什么了吗?”翠儿问。 沈月娥点了点头,把查到的情况告诉了翠儿。翠儿听后,吓得脸色发白:“邢夫人怎么会做这种事?这要是被老爷知道了,可就糟了!” “这事不能声张,必须先告诉二奶奶,让二奶奶来处理。”沈月娥说,“我明天一早就去抱厦找二奶奶。” 翠儿点了点头:“姨娘,您累了一天了,快歇歇吧,我去给您准备晚饭。” 沈月娥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邢夫人的事,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这府里的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就在这时,窗棂上忽然传来几声极有规律的叩击声——“笃、笃、笃”(三长),“笃、笃”(两短),和上次那个扫雪丫鬟的节奏一模一样! 沈月娥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那个神秘的盟友,竟然又出现了! 她示意翠儿噤声,自己悄悄走到窗边,手指放在窗纸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夜色很深,院外传来巡夜婆子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谁?”沈月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与警惕问道。 窗外静默了一瞬,随即,一个被刻意压低的、模糊不清的嗓音飘了进来,带着一丝急促:“小心……邢夫人……她要对你的……家人……下手……” 沈月娥的瞳孔瞬间紧缩!邢夫人要对她的家人下手?她的家人——母亲和弟弟还在乡下,邢夫人怎么会找到他们?难道是因为她查到了东庄的事,邢夫人想报复她?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沈月娥追问。 可窗外再也没有声音了。沈月娥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窗缝,向外望去,夜色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神秘人已经走了。 沈月娥关上窗户,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邢夫人竟然要对她的家人下手,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她必须尽快想办法,保护好母亲和弟弟,同时也要把邢夫人的事告诉王熙凤,让王熙凤来阻止她。 可她也知道,这事不容易。邢夫人是正室夫人,势力庞大,想要动她,绝非易事。而且,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他是敌是友?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沈月娥的心头,让她无法平静。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她,必须做好准备,迎接这场挑战。 (本集完) 第49集 《月娘平衡弄权术》 简单内容提示: 接到针对家人的警告,沈月娥心中惊怒,但迅速冷静。她必须设法保护家人,同时不能直接与邢夫人冲突。沈月娥利用王熙凤与邢夫人之间微妙的制衡关系,巧妙地将邢夫人可能插手外部事务的迹象,以担忧府中声誉或规矩的角度,透露给王熙凤。沈月娥通过隐秘渠道联系沈青,一方面提醒家中谨慎防备,另一方面或许借助薛宝钗的某些外部关系,对邢夫人可能动用的人手或渠道进行反制或监视。沈月娥更加勤勉地协助王熙凤理家,尤其在涉及与邢夫人相关的事务上,处理得更加圆滑周全,既不让王熙凤觉得她与邢夫人走得太近,又不过分得罪邢夫人,展现高超的平衡技巧。沈月娥的应对能否有效保护家人?王熙凤会如何利用沈月娥与邢夫人的这番暗斗?邢夫人察觉受阻后,会采取怎样更隐蔽的手段?那神秘传讯人的身份是否会在下一次接触中揭晓? 第49集:月娘平衡弄权术 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揽月轩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在挠抓。沈月娥僵在窗边,窗外那句“邢夫人要对你的家人下手”还在耳边回荡,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推开窗户,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扑进来,瞬间掀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院外的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那盏挂在廊柱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将地上的积雪映得忽白忽黑,像是鬼魅在地面上扭动。 “姨娘!快关上窗,小心冻着!”翠儿慌忙跑过来,伸手想拉沈月娥,指尖触到她的手臂,却发现一片冰凉——沈月娥的身子早已被恐惧浸得发寒。 沈月娥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院墙的方向。那道墙不高,却像一道天堑,隔开了她与外界的联系。墙的另一边,是她远在乡下的家人:年迈的父亲、体弱的母亲,还有刚满十岁的弟弟。他们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牵挂,也是她最致命的软肋。 “翠儿,你听到了吗?”沈月娥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邢夫人……她要对我的家人动手。” 翠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姨娘,这……这不可能吧?邢夫人是当家主母,怎么会做这种事?会不会是咱们听错了?” “没听错。”沈月娥缓缓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窗棂,胸口剧烈起伏,“那声音虽然模糊,可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是邢夫人,她定是因为我查到了东庄的账目,知道是她在背后指使庄头转移粮食,所以才想拿我的家人要挟我。” 她想起邢夫人平日里的样子——总是端着主母的架子,说话慢条斯理,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刻薄与狠厉。上个月,府里一个丫鬟不小心打碎了她最爱的青花瓷瓶,她没骂一句,却让人把那丫鬟送到了家庙,说是“静心悔过”,可谁都知道,家庙的日子比下人房还苦,那丫鬟去了不到半个月,就瘦得脱了形。 这样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做出对她家人下手的事,一点都不奇怪。 “那怎么办?姨娘,咱们得想办法通知老爷和太太啊!”翠儿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拉着沈月娥的手,“邢夫人要是真对老爷和夫人下手,可就糟了!” “不能告诉老爷和太太。”沈月娥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爷现在忙着城外的田庄事务,根本没时间管这些内宅琐事;太太虽然心善,可在邢夫人面前,也没多少话语权。咱们要是贸然去说,没有证据,邢夫人只会反咬一口,说咱们挑拨主仆关系,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家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走到书案前,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也照亮了案上那本摊开的东庄账册。账册上“王二”的名字格外刺眼——就是这个庄头,亲口承认是邢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指使他做假账。可这证词,没有任何书面凭证,只要邢夫人不认,谁也奈何不了她。 “姨娘,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吗?”翠儿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不。”沈月娥握紧了拳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我不能坐以待毙。邢夫人想要的是让我闭嘴,不再查账。我偏要查下去,还要让她知道,我的家人不是她能随便拿捏的。” 这一夜,沈月娥几乎未曾合眼。她坐在书案前,借着油灯的光,反复翻看东庄的账册和天气记录,试图找到更多能证明邢夫人插手的证据。偶尔停下来,便会想起远在乡下的家人,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卷入账目的纷争,要是安安分分地做个姨娘,或许就不会有这些麻烦。 可转念一想,就算她不查账,邢夫人也不会放过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有价值的人,迟早会被淘汰。她必须变得更强,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天刚蒙蒙亮,沈月娥就起身了。她对着镜子,仔细梳理了头发,换上一件石青色的袄裙,又在脸上薄施粉黛,遮盖住一夜未眠的疲惫。她知道,今日要去见王熙凤,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脆弱。 翠儿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姨娘,您一夜没睡,要不要再歇会儿?反正去给二奶奶请安还早。” “不用了。”沈月娥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今日有重要的事要跟二奶奶说,不能迟到。” 她所说的“重要的事”,便是昨日想好的计策——借着与邢夫人娘家相关的绸缎庄账目,巧妙地提醒王熙凤,邢夫人那边的人可能在账目上动手脚,让王熙凤对邢夫人产生警惕,同时也为自己筑起一道防护墙。 辰时过半,沈月娥准时来到王熙凤的抱厦。抱厦里已经有几个管事媳妇在汇报事务,王熙凤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显然是遇到了烦心事。 “二奶奶。”沈月娥躬身行礼。 王熙凤抬起头,见是沈月娥,脸上的愁容稍稍散去:“月妹妹来了,快坐。平儿,给月妹妹倒杯热茶。” 沈月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平儿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感受着掌心的暖意。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等那几个管事媳妇汇报完事务,离开了抱厦,才缓缓开口:“二奶奶,妾身今日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上月与‘锦绣轩’往来的账目。” “哦?‘锦绣轩’的账目?”王熙凤放下手里的账册,“那不是邢夫人娘家远房亲戚开的绸缎庄吗?账目有问题?” “账目倒是核对清楚了,没有差错。”沈月娥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递给王熙凤,“只是妾身听闻,这‘锦绣轩’近来生意不太好,却还能与咱们府里保持大额往来,难免让人有些疑虑。而且,府里刚经过李姨娘的事,外间已经有不少人盯着咱们林家,若是有人借着‘锦绣轩’与邢夫人的关系,在账目上做手脚,或是在外散播谣言,说咱们林家纵容亲故,中饱私囊,不仅会坏了府里的名声,还会连累邢夫人的清誉。”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既没有直接指责邢夫人,也没有提及东庄的事,却巧妙地将“锦绣轩”与邢夫人联系起来,暗示王熙凤要多加防范。 王熙凤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她自然明白沈月娥的意思——邢夫人素来喜欢拉帮结派,借着娘家的名义在外谋取利益,之前就有过几次,只是她碍于邢夫人是主母,没有深究。如今沈月娥提起,又恰逢府里刚出了李瓶儿栽赃的事,她不得不重视。 “你说得有道理。”王熙凤合上账册,放在桌上,“咱们这样的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若是因为这点小事,让人抓住把柄,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平儿,你记着,往后与‘锦绣轩’,还有其他与府里有亲故关系的商铺往来,账目上一定要加倍仔细,每一笔收支都要白纸黑字记清楚,条款也要写明白,不能给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是,奴婢记下了。”平儿连忙应道。 沈月娥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计策成功了。王熙凤已经对邢夫人产生了警惕,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尽快通知家人,让他们做好防范。 从抱厦回来后,沈月娥立刻唤来翠儿,从妆匣的夹层里取出一枚羊脂玉平安扣。这平安扣是她及笄时母亲亲手为她戴上的,玉质温润,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沈青也认得这枚平安扣,知道它代表着家人的平安。 “翠儿,你拿着这枚平安扣,设法出府一趟,去找沈青。”沈月娥将平安扣放在翠儿手中,压低声音吩咐道,“你见到他后,不用多说,只传一句话:‘家中旧宅年久,盼兄多加看顾,谨防风雨,勿使倾颓。’记住,一定要亲口传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翠儿握紧平安扣,郑重地点了点头:“姨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她知道,这句话是暗语——“旧宅”指的是沈家,“风雨”指的是邢夫人的威胁,“谨防风雨,勿使倾颓”就是让沈青提醒家人,做好防范,不要让邢夫人的计谋得逞。 翠儿不敢耽搁,立刻去管家房领对牌。按照府里的规矩,丫鬟出府需要持有主子签发的对牌,管家房核对无误后才能放行。以往,翠儿作为沈月娥的贴身丫鬟,领对牌很顺利,可今日,管家房的李管事却迟迟不肯签字。 “李管事,我家姨娘让我出府采买些针线,您快给我签了对牌吧,耽误了时辰,我家姨娘要怪罪的。”翠儿催促道。 李管事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翠儿姑娘,不是我不给你签,实在是最近府里有新规矩,各房姨娘身边的大丫鬟出府,对牌需要经邢夫人房里的王善保家的复核,我这里不能擅自签发。” “什么?要经王善保家的复核?”翠儿愣住了,“什么时候的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昨天刚定的规矩,说是为了加强府里的管理,防止丫鬟在外惹事。”李管事解释道,“翠儿姑娘,你还是先去趟邢夫人院里,让王善保家的复核了再说吧。” 翠儿心里一沉,知道这是邢夫人故意针对沈月娥。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心腹,为人刻薄,若是让她复核,肯定会百般刁难,甚至可能扣下对牌,不让她出府。 翠儿不敢耽搁,立刻回到揽月轩,将情况告诉了沈月娥。 “邢夫人的动作好快。”沈月娥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她这是故意堵死我与外界联系的路,想让我眼睁睁看着家人出事。” “那怎么办?姨娘,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翠儿急得直跺脚。 沈月娥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薛宝钗。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客居在林府,薛家在金陵经营着许多商号,人脉通达,或许有办法将消息传递出去,而且不会引人注意。 只是,这样一来,她又欠了宝钗一份人情。之前宝钗帮她传递消息,她还没来得及报答,如今又要麻烦她,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事急从权,只能麻烦宝姐姐了。”沈月娥咬了咬牙,决定去找薛宝钗。 她让翠儿准备了一盒自己亲手做的精致茶点——是宝钗爱吃的杏仁糕,又特意用锦盒装好,然后带着翠儿,前往蘅芜苑。 蘅芜苑的院子里种着许多奇花异草,即使是冬日,也有几株耐寒的绿植透着生机。宝钗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煮茶,见沈月娥来了,连忙起身相迎:“月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姐姐,我是特意来给你送些杏仁糕的,知道你爱吃。”沈月娥笑着将锦盒递过去。 宝钗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杏仁糕做得小巧精致,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显然是用心做的。她笑着说:“妹妹有心了,快坐,我刚煮好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两人坐在软榻上,一边喝茶,一边闲话家常。聊了一会儿,沈月娥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装作不经意地说:“姐姐,有件事想麻烦你。前日家兄托人带信,说父亲最近喜欢上了习字,想寻些上好的徽墨与宣纸,可乡下的铺子没有好货,我又不方便出府,想起姐姐家的商号遍布金陵,想必能找到好的,不知可否劳烦姐姐,下次府上采买时,帮忙留意一二?若是能得便,指句话给城西‘墨香斋’的沈掌柜便是。” 她故意将沈青所在的“云锦庄”说成“墨香斋”,又提到“沈掌柜”,就是想让宝钗知道,她要联系的人是沈青,有重要的消息要传递。 宝钗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沈月娥的意思。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妹妹客气了,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我记下了,明日就让人去‘墨香斋’一趟,定会把妹妹的意思传到。” 沈月娥心中一暖,连忙道谢:“多谢姐姐,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你我姐妹,不必如此见外。”宝钗笑了笑,又与沈月娥聊了些其他的话题,才让她离开。 从蘅芜苑回来后,沈月娥并没有闲着。她知道,要想在这深宅大院里立足,光靠别人帮忙是不够的,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让王熙凤觉得,保下她比打压她更有利。 于是,她主动向王熙凤请缨,整理府里历年的旧账。这些旧账堆积在账房的角落,布满了灰尘,没人愿意沾手——一是因为账目繁杂,整理起来费时费力;二是因为旧账里可能藏着许多陈年旧事,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王熙凤见沈月娥愿意接手,自然高兴,立刻让人将旧账搬到揽月轩。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娥几乎天天埋在账册堆里。旧账房的环境很差,窗户狭小,光线昏暗,一到下午就冷得像冰窖。沈月娥却不在意,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身边只留两个识字的丫鬟帮忙抄写、归类。 账册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有些甚至被虫蛀了,辨认起来十分困难。沈月娥常常需要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手指被纸页划破是常有的事,可她从未抱怨过一句。 翠儿见她如此辛苦,心疼地说:“姨娘,您歇会儿吧,这些账册也不急着一时整理完。” “不行,得尽快整理完。”沈月娥头也不抬地说,“这些旧账里可能藏着许多重要的线索,说不定能帮二奶奶解决不少麻烦。” 她这么说,并非随口一提。她在整理旧账时,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记录——比如十年前,府里曾有一笔大额的银子支出,用途写的是“修缮祖宅”,可她查了当时的记录,祖宅根本没有修缮过;还有一笔“赏赐下人”的银子,数额巨大,却没有记录赏赐给了哪个下人。 这些可疑的记录,让沈月娥更加确定,府里的账目问题绝非一日之寒,背后牵扯的人可能更多,甚至包括一些已经不在府里的老人。 除了整理旧账,沈月娥在处理日常事务时也更加谨慎。一次,邢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来到抱厦,说是邢夫人要给娘家的侄女准备嫁妆,需要支取二百两银子,还拿出了邢夫人的手谕。 按照府里的规矩,支取大额银子需要王熙凤签字批准,可张妈妈却仗着是邢夫人的人,态度十分嚣张:“月姨娘,这是邢夫人的手谕,你赶紧把银子给我,耽误了夫人的事,你可担待不起。” 沈月娥却没有被她吓到,而是平静地说:“张妈妈,我知道这是邢夫人的手谕,可府里有规矩,支取五十两以上的银子需要二奶奶签字批准。我只是个姨娘,没有权力擅自支取,还请张妈妈先等一下,我这就去请二奶奶过来。” “你!”张妈妈没想到沈月娥会这么不给面子,气得脸色发白,“不过是个姨娘,竟敢跟我作对!” “张妈妈,我不是跟您作对,是按规矩办事。”沈月娥依旧平静,“若是我今天擅自给您支取了银子,二奶奶查问起来,不仅我要受罚,您也脱不了干系。您是府里的老人,应该比我更懂规矩才是。” 张妈妈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站在一旁等着。王熙凤过来后,看了邢夫人的手谕,又询问了沈月娥的意见,最后还是签字批准了,但也特意叮嘱张妈妈,以后支取银子要提前打招呼,按规矩办事。 这件事之后,王熙凤对沈月娥更加满意。一次,她在平儿面前说:“月姨娘不仅能干,还懂规矩,不像有些人,仗着自己是主母的人,就无法无天。有她在,我也能省不少心。” 平儿笑着说:“是啊,月姨娘做事踏实,又不张扬,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沈月娥的努力没有白费,她不仅赢得了王熙凤的信任,也让府里其他人不敢再轻易轻视她。之前那些因为“偷窃”事件对她指指点点的丫鬟婆子,现在见了她,都恭敬地行礼,不敢再乱说一句闲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月娥一边整理旧账,一边等待宝钗的消息。她心里很焦虑,不知道家人是否安好,也不知道邢夫人是否已经采取了行动。 直到第五天傍晚,翠儿匆匆跑进来说:“姨娘,蘅芜苑的莺儿姐姐来了,说有东西要交给您。” 沈月娥心中一紧,连忙让翠儿把莺儿请进来。莺儿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竹管,递给沈月娥:“月姨娘,这是我家姑娘让我交给您的,说是有人托她转交给您的东西。” 沈月娥接过竹管,手指有些颤抖。竹管上封着火漆,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薛”字,是薛家商号的印记。她连忙回到内室,小心地拆开火漆,取出里面卷着的薄纸。 薄纸上是沈青熟悉的笔迹,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的:“家中安好,父已知悉,风雨暂未至,旧宅稳固,兄亦谨慎,妹勿挂心。” 短短几句话,却让沈月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家人安好,父亲已经知道了邢夫人的威胁,做好了防范,目前还没有遇到麻烦,沈青也会多加小心。 她反复看了几遍,眼眶渐渐湿润。这段时间的恐惧、焦虑、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她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宝钗的帮助——若不是宝钗借着薛家的商号传递消息,她根本无法与沈青取得联系。 “翠儿,你去蘅芜苑一趟,替我谢谢宝姐姐,就说我收到东西了,感激不尽。”沈月娥对翠儿说。 “是,奴婢这就去。”翠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沈月娥将薄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院外的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回廊,显得格外温馨。她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邢夫人一击不成,肯定还会想出其他办法来对付她,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同时,她也在思考一个问题:那个在窗外传递警告的神秘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是宝钗的人吗?不像,宝钗若是想帮她,直接通过莺儿传递消息就可以了,没必要搞得这么神秘。是王熙凤的人?也不像,王熙凤若是知道邢夫人的计划,肯定会直接出手阻止,不会只传递一个警告。 难道是府里的其他人?比如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周姨娘?或者是账房里的老周?沈月娥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 接下来的日子,沈月娥依旧每天整理旧账,处理府里的事务,对邢夫人也更加恭敬。她知道,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不能与邢夫人正面冲突,只能暂时隐忍,等待时机。 赵姨娘偶尔还是会抱着儿子在府里炫耀,沈月娥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意。她明白,在这深宅大院里,只有实力才是最可靠的,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这日午后,沈月娥正在整理旧账,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王熙凤身边的大丫鬟平儿走了进来。 “月姨娘,二奶奶请您去抱厦一趟,说是有要事商议。”平儿笑着说。 沈月娥放下手中的账册,跟着平儿来到抱厦。王熙凤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见她来了,笑着说:“月妹妹,你来得正好。我刚看了你整理的旧账,发现了一些问题,想跟你商量一下。” 沈月娥在椅子上坐下,认真地听王熙凤说话。王熙凤指出的问题,正是她之前发现的可疑记录——十年前那笔“修缮祖宅”和“赏赐下人”的银子。 “二奶奶,我也发现了这些问题,正想跟您汇报。”沈月娥说,“我查了当时的记录,祖宅并没有修缮过,‘赏赐下人’的银子也没有记录具体的去向,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你说得对。”王熙凤点了点头,“这些旧账里藏着不少猫腻,说不定还牵扯到府里的老人。你继续查下去,有什么发现及时跟我说。” “是,妾身明白。”沈月娥应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王熙凤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月妹妹,你家人近来可好?上次听你说,你父亲喜欢习字,可有寻到好的徽墨与宣纸?” 沈月娥心中一动,知道王熙凤是在试探她。她笑着说:“多谢二奶奶关心,家兄已经帮父亲找到了好的徽墨与宣纸,父亲很满意。家人一切安好,还让我替他们谢谢二奶奶的关心。” 王熙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沈月娥知道,王熙凤已经知道她与家人取得了联系,也默认了她的做法。 从抱厦回来后,沈月娥的心情好了许多。她知道,自己已经在王熙凤心中占据了一定的位置,只要继续努力,迟早能查明账目的真相,为自己和家人争取到安全。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傍晚时分,林老爷身边的小厮突然来到揽月轩,恭敬地说:“月姨娘,老爷让小的来传话,说他晚间歇在书房,让您亲手炖一碗冰糖燕窝送过去。” 沈月娥愣住了,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林老爷已有半年未曾单独召幸她了,尤其是在这晚膳刚过的时辰,只点名要一碗燕窝,这实在有些反常。 “你说什么?老爷让我送燕窝去书房?”沈月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确认道。 “是,老爷亲口吩咐的,还说要您亲手炖的。”小厮肯定地说。 沈月娥的心跳瞬间加速。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让她感到不安。是福?是祸? 翠儿在一旁高兴地说:“姨娘,这是好事啊!老爷终于想起您了,您快炖燕窝去吧,别让老爷等急了。” 沈月娥却没有动,眉头紧紧皱着。她知道,林老爷向来偏心,宠爱的是李瓶儿和赵姨娘,尤其是赵姨娘生了儿子后,更是很少召见其他姨娘。如今突然召见她,肯定有原因。 是邢夫人的计谋?故意让林老爷召见她,然后在燕窝里动手脚,陷害她?还是王熙凤的安排,想借着林老爷的宠信,进一步巩固她的地位?或者是林老爷自己的意思,想从她口中打探账目的消息? 无数个疑问在沈月娥的脑海里盘旋,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碗燕窝,到底该不该送?送过去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缓缓捡起地上的账册。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这是福是祸,她都必须去面对。 “翠儿,准备炖燕窝。”沈月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记住,全程盯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奴婢明白。”翠儿见沈月娥神色凝重,也收起了笑容,认真地应道。 燕窝很快炖好了,沈月娥亲自端着食盒,跟着小厮向书房走去。夜色越来越浓,廊下的灯笼发出暖黄的光,却照不进她心中的不安。她知道,一场新的风波,或许正等着她。 (本集完) 第50集 《庆郎乐见群芳斗》 简单内容提示: 林老爷突然召见沈月娥,并非单纯念旧。他或许是对后宅近日接连风波有所察觉,借机敲打,或是想看看沈月娥这个新近“出头”的姨娘,究竟有几分斤两。沈月娥被点名送燕窝的消息迅速传开,引起各院不同反应。赵姨娘嫉恨,邢夫人不悦,王熙凤冷眼旁观,其他人各有心思。沈月娥在书房应对林老爷的问话,谨言慎行,既不过分表现,也不显得愚钝,可能无意中透露了某些信息,或引起了林老爷别的兴趣。林老爷对后宅女人们的明争暗斗心知肚明,甚至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态度,认为只要不损害家族根本,适当的争斗有助于平衡,也能让他看清人心。他或许会对沈月娥有所暗示或警告。林老爷此次召见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沈月娥的应对会带来何种后果?林老爷“乐见群芳斗”的态度,会否助长后宅更激烈的倾轧?其他姨娘会因此事对沈月娥采取何种新行动? 第50集:庆郎乐见群芳斗 揽月轩的暮色来得比别处更沉些。西斜的太阳被院墙挡得严实,只在窗棂上留下最后一抹淡金,像被揉碎的金箔,轻轻贴在藕荷色的窗纱上。沈月娥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沿——那面菱花镜是她入府时带来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能清晰照出她眼底的几分疑虑。 “姨娘,您快瞧瞧,这是刚从库房领的血燕,泡发后能有满满一盅呢!”翠儿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的燕窝雪白透亮,根根分明,显然是上等货色。她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说话时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老爷能想起您,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前儿赵姨娘还在老太太面前显摆,说老爷只疼哥儿,如今老爷单独召您,看她以后还怎么得意!” 沈月娥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翠儿小心翼翼地将燕窝放进温水里泡发。翠儿的手指很巧,挑拣燕窝里的细毛时,眼神专注,嘴角还带着笑意,显然是真心为她高兴。可沈月娥的心,却像被浸在冷水里,沉甸甸的——林庆堂,她的夫君,这林府说一不二的男主人,已有整整半年未曾单独召见过她了。 st year 重阳,府里设宴赏菊,林庆堂倒是与她喝过一杯酒,可那也是当着众人的面,不过是例行的应酬;再往前,是她生辰,他赏了一支赤金点翠簪,却也未曾踏足揽月轩半步。如今,在她刚经历李瓶儿栽赃、赵姨娘挑衅,还与邢夫人暗生龃龉的时候,他突然召她去书房,还要她亲手炖燕窝,这实在太过蹊跷。 “翠儿,泡发时仔细些,莫要留下细毛。”沈月娥轻声吩咐,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像极了这深宅里看不见的爪牙。她想起林庆堂的模样——年近四十的男人,身形挺拔,面容威严,平日里总是穿着深色的锦袍,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鹤,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很少笑,偶尔露出笑意,也多半是在与生意上的伙伴周旋,或是对着赵姨娘生的那个儿子林知礼时,才会有几分暖意。 这样的男人,心思深沉如海,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许久未曾关注的姨娘示好。是听说了她洗清冤屈的事,想看看她究竟有几分能耐?还是邢夫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他想亲自试探她?亦或是,他早就知道后宅的纷争,想借着这次召见,给她一个“信号”? 无数个念头在沈月娥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坐立难安。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摊开的旧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盯着她,仿佛在提醒她——她如今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只要林庆堂一句话,她随时可能跌落深渊。 “姨娘,燕窝泡好了,现在炖吗?”翠儿的声音打断了沈月娥的思绪。 “炖吧,小火慢炖,加些冰糖就好,莫要太甜。”沈月娥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无论林庆堂的目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面对。在这林府,他才是最终的裁决者,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半个时辰后,冰糖燕窝炖好了。翠儿用一个描金的甜白瓷盅盛着,放进红木食盒里,食盒的边角还裹着厚厚的锦缎,防止燕窝变凉。沈月娥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锦缎袄裙,领口和袖口绣着浅粉色的玉兰花瓣,既不张扬,又不失雅致。她对着镜子,仔细梳理了头发,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步摇上的珍珠不大,却圆润光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姨娘,您这样真好看,比赵姨娘穿得花里胡哨的强多了。”翠儿看着镜中的沈月娥,由衷地赞叹道。 沈月娥对着镜子笑了笑,却没说话。她知道,在这林府,好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需要的,是让林庆堂看到她的“价值”,而不是仅仅是外貌。 提着食盒,沈月娥带着翠儿,踏着渐沉的暮色,向林庆堂的外书房走去。外书房位于前院与内宅的交界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口有两个小厮守着,见沈月娥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月姨娘安好。” 沈月娥点了点头,跟着小厮走进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松柏,枝叶苍翠,即使在冬日也透着生机。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还隐约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月姨娘,老爷在里面等您,小的就不进去了。”小厮停下脚步,恭敬地说。 沈月娥推开门,走进书房。书房很大,中间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书案上堆着些账册和文书,旁边放着一方端砚,几支狼毫笔。书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千里江山图》,笔法细腻,色彩艳丽,显然是名家手笔。书房的角落里,燃着一个铜制的熏炉,里面焚着淡淡的檀香,香气清雅,让人的心绪渐渐平静。 林庆堂并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身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闲适地坐在窗下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玉璧。玉璧是白色的,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沈月娥,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洞悉一切的压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老爷。”沈月娥敛衽行礼,声音轻柔,“您要的冰糖燕窝炖好了。” 林庆堂点了点头,示意她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沈月娥依言照做,将食盒打开,取出那盅冰糖燕窝,放在矮几上。燕窝的香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甜味,弥漫在书房里。 “坐吧。”林庆堂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语气平淡。 沈月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却不敢放松警惕。她能感觉到,林庆堂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停留,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让她浑身不自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林庆堂把玩玉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沈月娥垂着头,不敢与林庆堂对视,只能盯着自己的衣角,心里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对话。 “有些日子没见你,瞧着清减了些。”林庆堂终于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近来帮着凤哥儿理家,可是辛苦?” 沈月娥心中微凛,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语气恭敬:“回老爷的话,妾身不辛苦。能替二奶奶分忧,是妾身的本分。只是妾身愚钝,许多事做得不尽如人意,还要二奶奶时时提点,才能勉强应付。” 她刻意弱化自己的能力,将功劳都归于王熙凤,既表现出自己的安分,又不会让林庆堂觉得她有野心。在这深宅里,太过耀眼往往会引来灾祸,尤其是在林庆堂这样心思深沉的人面前。 “不尽如人意?”林庆堂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怎听说,你前几日很是‘机敏’,连李姨娘那般刁钻的局,都能被你寻出破绽,洗刷冤屈?” 沈月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李瓶儿栽赃的事,林庆堂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她连忙垂下头,语气带着一丝谦逊:“老爷明鉴,并非妾身机敏,实在是清者自清。那日之事,多亏了二奶奶主持公道,还有几位管事妈妈作证,才让妾身得以洗清冤屈。妾身不过是据实以告,不敢有丝毫欺瞒。” 她再次将功劳推给王熙凤,同时强调自己的无辜,避免让林庆堂觉得她是个“麻烦制造者”。 林庆堂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他端起那盅冰糖燕窝,用瓷勺轻轻搅动着,却没有立刻食用,而是慢悠悠地说道:“你倒是会说话。不过,在这后宅里,光会说话是不够的。”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凤哥儿手段凌厉,把府里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是她的本事。可有时,太过凌厉也容易树敌,底下的人表面顺从,心里未必服气。” 沈月娥心中一动,知道林庆堂是在谈论王熙凤。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在这样的话题上,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邢夫人呢,性子软和,耳根子也软,容易被身边的人影响。”林庆堂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府里的事,若是只靠凤哥儿一个人,难免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若是只听邢夫人的,又容易出乱子。” 沈月娥终于明白了林庆堂的意思——他是在暗示,需要有人在王熙凤和邢夫人之间,起到一个平衡的作用。而他召见自己,很可能是觉得她有这个能力,或者说,想让她扮演这个角色。 “老爷英明,妾身愚钝,未能领会老爷的深意。”沈月娥依旧保持着恭敬的态度,没有表现出任何野心。 林庆堂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用瓷勺舀了一勺燕窝,放进嘴里,慢慢品尝着,然后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炖得很入味。看来,你在这些小事上,倒是很用心。” “能让老爷满意,是妾身的福气。”沈月娥连忙说道。 林庆堂放下瓷勺,目光再次落在沈月娥身上,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后宅虽小,却也像一个小朝廷。女子们聚在一起,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也是常情。”他顿了顿,看着沈月娥,“你刚入府时,性子还算温顺,如今看来,倒是沉稳了不少。” 沈月娥心中一紧,不知道林庆堂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只能继续保持恭敬:“妾身入府后,承蒙老爷和太太的教诲,还有二奶奶的提点,才慢慢懂得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妾身不敢有丝毫懈怠,只盼能安分守己,不给老爷和府里添麻烦。” “安分守己是好,可有时,太过安分,也容易被人欺负。”林庆堂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点拨,“李瓶儿栽赃你,赵姨娘嘲讽你,这些事,我都知道。你能忍下来,还能找到机会洗清冤屈,这说明你不是个只会忍气吞声的人。” 沈月娥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惊讶——她没想到,林庆堂竟然连赵姨娘嘲讽她的事都知道。看来,府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老爷,妾身……”沈月娥想解释些什么,却被林庆堂打断了。 “不用解释。”林庆堂摆了摆手,“在这后宅里,想要立足,光靠忍是不够的。你需要有自己的手段,有自己的底线。但同时,你也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不能越过府里的规矩,不能损害林家的声誉。” 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月娥心中的一扇门。她终于明白,林庆堂并非反对后宅的争斗,而是希望这种争斗能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成为一种平衡权力的工具。他纵容王熙凤的凌厉,也容忍邢夫人的软弱,甚至默许赵姨娘的炫耀,都是为了让后宅的势力相互制衡,不至于出现某一方独大的情况。 “妾身明白了,多谢老爷教诲。”沈月娥郑重地说道。 林庆堂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明白就好。我召你过来,一是想尝尝你炖的燕窝,二是想提醒你,后宅的水很深,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你是个聪明的女子,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妾身谨记老爷的教诲,定不会让老爷失望。”沈月娥连忙说道。 林庆堂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而是拿起书案上的一本账册,翻看起来。沈月娥知道,这是在暗示她可以离开了。她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老爷,妾身告退,您慢用。” 林庆堂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沈月娥转身,轻轻退出书房,带上了房门。 走出书房,夜风一吹,沈月娥才惊觉自己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在书房里的半个时辰,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洒下一片银辉,照亮了院中的松柏。她知道,林庆堂今晚的召见,既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警告。他认可了她的能力,却也给她划定了界限——可以争斗,但不能越界;可以有手段,但不能损害林家的利益。 沈月娥回到揽月轩时,已经是亥时了。翠儿见她回来了,连忙迎上来:“姨娘,您可回来了!老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老爷只是让我炖了燕窝,说了几句话。”沈月娥笑着说,不想让翠儿担心。 翠儿松了口气,连忙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姨娘,您累了吧?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沈月娥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坐在椅子上,回想着今晚的经历,心里渐渐有了底气。林庆堂的态度,让她明白,只要她能在规则范围内行事,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就能在这深宅里立足。 然而,她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天一早,她去给老太太请安时,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丫鬟婆子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和敬畏;赵姨娘见了她,脸色铁青,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邢夫人则是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几句客套话,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警惕。 显然,她被林庆堂召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内宅。 “月妹妹,看来你深得老爷的欢心啊。”回到揽月轩的路上,王熙凤突然从后面叫住了她。王熙凤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翡翠腰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二奶奶说笑了,老爷只是让我炖了燕窝,并无其他。”沈月娥连忙说道。 王熙凤笑了笑,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妹妹,你是个聪明的人,应该知道老爷的心思。他召你,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有用。你要记住,在这府里,有用才是最重要的。” 沈月娥心中一凛,知道王熙凤是在提醒她,不要因为得到林庆堂的召见就得意忘形。她连忙点头:“妾身明白,多谢二奶奶提醒。” 王熙凤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往后,你还是好好帮我打理账目,其他的事,少管为妙。” “是,妾身谨记二奶奶的教诲。”沈月娥恭敬地说道。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王熙凤的话,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她就像一枚棋子,被林庆堂和王熙凤放在棋盘上,看似有了一定的地位,实则依旧身不由己。 她想起了那张警告她的纸条,想起了邢夫人的威胁,还有那些可疑的账目。她知道,她不能仅仅满足于做一枚棋子,她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掌握自己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娥更加勤勉地打理账目,整理旧账。她在旧账中发现了更多可疑的记录,比如五年前,府里曾有一笔大额的银子支出,用途写的是“赏赐功臣”,可她查遍了当时的记录,也没有找到对应的“功臣”;还有一笔“修缮祠堂”的银子,数额巨大,却没有任何修缮的记录。 这些发现,让沈月娥更加确定,府里的账目问题绝非一日之寒,背后牵扯的人可能更多,甚至包括一些已经离开府里的老人。她将这些可疑的记录一一整理出来,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盒子里,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交给王熙凤。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月娥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她每天打理账目,整理旧账,偶尔去给老太太和王熙凤请安,与其他姨娘保持着距离,不参与她们的争斗。赵姨娘虽然依旧嫉妒她,却也不敢再轻易挑衅;邢夫人则像是忘记了之前的威胁,再也没有找过她的麻烦。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这天傍晚,翠儿突然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说:“姨娘,门房刚递进来一件东西,说是您娘家表哥派人送来的,务必要交到您手上。” 沈月娥愣住了:“娘家表哥?我母亲娘家并没有亲近的子侄在金陵,父亲那边的亲戚也少有往来,哪里来的表哥?” “奴婢也不知道,门房说送东西的人只说是您的表哥,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翠儿说着,将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着的物件递给沈月娥。 沈月娥接过物件,入手有些沉。包裹的蓝布很粗糙,上面还沾着一些泥土,显然是从城外送来的。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蓝布,里面是一个方正的木盒,木盒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很普通。 沈月娥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总觉得这个木盒里装着什么不好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木盒。 木盒里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放着一封信,还有一小块黑色的东西。沈月娥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沈月娥亲启”五个字,字迹潦草,看起来很匆忙。 她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普通的草纸,上面的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潦草,内容却让她浑身冰冷: “月娥吾妹,见字如面。近日家中突遭变故,父亲被人诬陷贪赃枉法,已被关入大牢。母亲日夜啼哭,病倒在床。我多方奔走,却无门路。听闻妹在林府得宠,特托人送此信,望妹念在兄妹之情,向林老爷求情,救父亲一命。另附信物一块,望妹收好。” 信纸的末尾,没有署名,但沈月娥一眼就认出,这是她哥哥沈青的字迹! 她拿起那块黑色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块染血的衣角!衣角的布料,是她父亲常穿的那件深蓝色长衫的料子! 沈月娥的手开始发抖,信纸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亲一向清正廉洁,怎么会被诬陷贪赃枉法?这一定是个阴谋!是邢夫人!一定是邢夫人为了报复她,才对她的家人下手! “姨娘,您怎么了?”翠儿见沈月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忙上前扶住她。 沈月娥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染血的衣角,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知道,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邢夫人不仅没有放过她的家人,还用了这么恶毒的手段! “翠儿,快,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去见老爷!”沈月娥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她知道,现在只有林庆堂能救她的父亲。 “姨娘,现在已经很晚了,老爷可能已经歇息了。而且,您现在去找老爷,若是被邢夫人知道了,恐怕会更麻烦。”翠儿担心地说。 沈月娥愣住了。翠儿说得对,现在去找林庆堂,不仅可能见不到他,还会打草惊蛇,让邢夫人有更多的时间对付她的家人。她必须冷静下来,想一个周全的办法。 她捡起地上的信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她拿起那块染血的衣角,仔细看了看,发现衣角上除了血渍,还有一个小小的印记——是邢夫人娘家商号的印记! 沈月娥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知道,这是邢夫人留下的证据。她必须尽快将这件事告诉王熙凤,让王熙凤帮忙,救出她的父亲。同时,她也要让林庆堂知道,邢夫人是如何为了一己之私,损害林家的声誉! 然而,她也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简单。邢夫人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依仗。她必须小心谨慎,一步错,步步错,不仅救不了家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夜色渐深,揽月轩里的灯光依旧亮着。沈月娥坐在书案前,看着手中的信纸和染血的衣角,心里做出了决定。她要与邢夫人抗衡,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她的家人。她知道,这场战斗,将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艰难。 (本集完) 第51集 《月娘的表哥》 简单内容提示: 打开蓝布包裹,里面可能是一样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东西,其中夹带着密信或具有特殊含义。沈月娥对这位“表哥”的身份充满疑虑,设法通过翠儿或可能的外部渠道暗中查探,却发现对方身份神秘,行事谨慎。 “礼物”中可能传递了关于账目关键线索、邢夫人下一步动作的警告,或是与沈月娥身世、过去相关的某种信息,引出一段尘封的往事。这位“表哥”的出现,可能给沈月娥带来新的危机,也可能成为她破局的关键助力。这位“表哥”究竟是谁?是敌是友?他送来的东西隐藏着什么秘密?他的出现会将沈月娥卷入怎样的新风波之中? 第51集:月娘的表哥 揽月轩的烛火燃到了后半截,烛芯积了一圈焦黑的灯花,偶尔“啪”地一声爆开,将屋内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沈月娥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悬在那方蓝布包裹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包裹不大,约莫两个巴掌大小,蓝布是最寻常的粗布,边缘还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市井间最廉价的货色。可就是这不起眼的包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让她连碰都觉得烫手。 “姨娘,您要不……先歇会儿?”翠儿站在身后,声音带着怯意。她手里攥着一方半旧的青布帕子,帕角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这东西来路不明,说不定就是个陷阱,咱们别中了圈套。” 沈月娥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包裹上。烛光照在蓝布的补丁上,映出细密的线头,像一张网,正慢慢缠向她。“娘家表哥”——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荒诞。母亲是独女,娘家早在她幼时就败落了,只剩几个远房的叔伯,常年在乡下务农,连金陵城都没进过几次,哪来的“表哥”在城里递东西?父亲那边的亲戚更不用说,都是些本分的小生意人,最忌讳和官宦人家扯上是非,怎会贸然把东西递到林府内宅?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触到了蓝布。粗布的质感磨得指腹发涩,包裹里的东西硬邦邦的,像是一本书。她解开绳结时,手指有些发颤,绳结打得很紧,显然是怕中途散开。翠儿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包裹里果然是一本旧书。蓝色的封皮已经褪色,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纸芯,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沈月娥拿起书,入手比预想中沉些,书页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旧墨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长时间藏在潮湿地方才会有的味道。 “就是一本旧书?”翠儿有些失望,又松了口气,“会不会是送错了?” 沈月娥没有说话,逐页仔细翻看。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工楷,抄录的都是些唐宋的诗文,比如李白的《静夜思》、杜甫的《春望》,都是些寻常孩童也会背的句子,字迹工整,却没什么特色,看起来像是哪个学子的习字本。她翻了十几页,依旧没发现异常,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若只是一本普通的旧书,何必用这么隐秘的方式送来?还特意编造一个“表哥”的名头? 她放慢翻页的速度,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当翻到第二十三页时,指尖突然顿住了——这页纸的边缘比其他页略厚些,触感也更粗糙,像是两张纸黏在了一起。这个感觉,和她上次在账房发现被动过手脚的账册时一模一样! 沈月娥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抬眼看向翠儿:“把我梳妆盒里的那支银簪拿来,要最细的那支。” 翠儿连忙跑去拿,手忙脚乱间差点碰倒了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沈月娥接过银簪,簪尖细如牛毛,还带着一丝凉意。她屏住呼吸,将簪尖轻轻抵在那页纸的装订线内侧,一点点挑开黏连的地方。银簪的尖端划过纸页,留下一道极细的痕迹,她不敢用力,生怕把纸戳破。 “姨娘,您慢点儿……”翠儿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 终于,簪尖挑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沈月娥眯起眼睛,借着烛光往里看——缝隙里夹着一张白色的纸,质地比书页好得多,还带着光泽。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纸角,慢慢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对折的棉纸,展开后,上面画着一幅图。用细墨笔绘制的线条很清晰,画的是一个仓库的内部布局,货架分成了好几排,每排货架上都标着数字,还有几个用圆圈圈起来的位置,像是重点标记。图的下方,用同样的细墨笔写着一行小字:“城南,漕运码头,丙字七号库,酉时三刻,鼠患扰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行没头没脑的话。 沈月娥盯着那张棉纸,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烛火在纸上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让那些字迹看起来像是在动。漕运码头、丙字七号库、酉时三刻……这些都是具体的地点和时间,可“鼠患扰人”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有老鼠,还是另有所指? “姨娘,这图……是仓库的样子吧?”翠儿凑过来,指着图上的货架,“咱们府里的粮仓,也差不多是这样摆的。” 沈月娥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划过“丙字七号库”那几个字。金陵城的漕运码头在城南,是江南最大的码头之一,每天往来的船只无数,仓库更是多如牛毛,分了甲、乙、丙、丁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又有几十个仓库,丙字七号库具体在哪,她根本不知道。而且,码头的仓库大多归官府或大商号管理,寻常人根本进不去,对方让她去那里做什么? “鼠患扰人……”沈月娥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里琢磨着。“鼠”会不会是谐音?比如“属”或者“署”?“患”可能是“货”或者“祸”?连起来会不会是“货被人动了手脚”,或者“官府要查货”?她越想越觉得混乱,这些猜测都没有依据,只能是空想。 她又想起之前的两次神秘传讯——第一次是雪地上的记号,提醒她“危险”和“等待”;第二次是窗外的低语,警告她邢夫人要对家人下手。这两次传讯都很及时,帮她避开了危险。这次送来图纸的“表哥”,会不会和之前的传讯者是同一个人?如果是,对方为什么一直不肯露面,非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 “翠儿,你再去门房问问,送东西的小厮有没有留下其他话?比如他的模样,说话的口音,或者有没有说‘表哥’的名字?”沈月娥把棉纸折好,放进怀里。 翠儿很快就回来了,摇了摇头:“门房说那小厮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沾着灰,看不清模样,说话是外地口音,问什么都不说,放下东西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月娥皱起眉头,心里的疑团更大了。外地口音、穿着破烂、来去匆匆,这些特征都像是故意伪装的,就是为了不被人认出来。对方显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可又要把这么重要的信息传递给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拿起那本旧书,再次仔细翻看。这次她看得更仔细,连书页的边缘、装订线的缝隙都没放过。当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封底内侧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用朱砂画的云纹标记,只有指甲盖大小,画得很精巧,线条流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标记……沈月娥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去年秋天,薛宝钗曾邀她去蘅芜苑喝茶,当时宝钗拿出一方新买的古砚,砚台的底部就有一个类似的云纹标记。宝钗说那方砚台是她哥哥薛蟠从江南的一个古董商手里买来的,古董商说这是皇商苏家的旧物,苏家常年给宫里供货,东西上都有这样的标记。 皇商苏家?沈月娥的心跳骤然加速。苏家是江南最大的皇商之一,经营织造、漕运、盐铁等多项生意,势力庞大,消息灵通,连官府都要让他们三分。苏家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她的家人里,没有一个人和苏家有往来,对方为什么要帮她? 这一夜,沈月娥几乎没合眼。她把那本旧书和棉纸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想,却始终想不出头绪。如果“表哥”真的和苏家有关,那这件事就远远超出了后宅争斗的范畴,可能牵扯到官府、商号之间的利益纠葛,甚至可能和她正在调查的账目问题有关。 她想起之前整理旧账时,发现有几笔大额的银子支出,用途写的是“漕运货物损耗”,数额比往年多了好几倍,当时她就觉得可疑,可查不到更多线索,只能暂时放下。现在看来,这些“损耗”很可能和漕运码头的仓库有关,甚至可能就是丙字七号库! 如果能查到丙字七号库的底细,说不定就能揭开账目的秘密。可她现在被禁足在揽月轩,连院子都出不去,怎么去查?沈青那边,虽然之前传递了消息,说家人安好,但邢夫人肯定还在盯着,她不敢再轻易联系沈青,生怕连累他。 思来想去,沈月娥觉得只有一个办法——试探。她要给对方一个回应,看看对方会不会再联系她,同时也想确认对方的身份。 第二天一早,沈月娥就让翠儿找来一些旧纸张和一锭陈墨。纸张是她平时练字用的,有些泛黄,和旧书的纸张颜色差不多;墨锭是父亲送她的,磨出来的墨色偏淡,和旧书上的字迹颜色相近。她把旧书摊开,选了几首和“舟”“仓”“江”有关的诗文,比如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白居易的《琵琶行》,这些诗里提到了“客舍”“江船”,隐约能和漕运联系起来。 她模仿着旧书上的工楷,开始抄录这些诗文。她写得很慢,尽量让字迹和旧书上的一致,连笔画的粗细、起笔收笔的方式都刻意模仿。在抄录《琵琶行》时,她在“东船西舫悄无言”这句后面,悄悄加了一个“丙”字;在“钿头银篦击节碎”后面,加了一个“七”字;在抄录《送元二使安西》时,在“劝君更尽一杯酒”后面,加了一个“酉”字——这些字正好对应了“丙字七号库”和“酉时三刻”。 抄完后,她把这些纸装订成一本小册,用原来的蓝布包裹好,递给翠儿:“你去找负责外送浆洗衣物的张婆子,就说我这里有几本旧书,没用了,让她帮忙带出府,送到城南的旧货市场卖掉,卖的钱就给她当赏钱。” 翠儿愣了一下:“姨娘,您不是要试探吗?怎么让张婆子卖掉?” “张婆子是府里的老人,嘴严,而且她每天都要出府送浆洗的衣物,不容易引起怀疑。”沈月娥低声解释,“如果对方真的在盯着我,肯定会注意到这本‘旧书’,也会明白里面的意思。如果对方没反应,就当是我多心了。” 翠儿明白了,接过包裹,小心地揣在怀里:“姨娘放心,我一定办好。” 张婆子果然没多问,接过包裹,笑着说:“月姨娘放心,老奴一定给您卖个好价钱。”沈月娥看着张婆子拿着包裹走出揽月轩,心里既期待又紧张——她不知道这个试探会不会有结果,也不知道结果会是好是坏。 接下来的两天,揽月轩一如既往地平静。张婆子回来后说,旧书卖了五十文钱,还把钱给了翠儿。沈月娥接过钱,心里有些失落——难道对方没明白她的意思,或者根本没注意到这本旧书?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第三天下午,薛宝钗突然来访。 蘅芜苑的丫鬟莺儿先来了,说宝钗要请沈月娥去喝茶,还特意提到宝钗得了新的雨前龙井,想和她一起尝尝。沈月娥心里一动,觉得宝钗这个时候来访,可能不只是喝茶那么简单。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袄裙,带着翠儿去了蘅芜苑。蘅芜苑的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已经有了花苞,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宝钗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煮茶,见沈月娥来了,笑着起身:“月妹妹,你可来了,我这茶刚煮好。” 两人坐下,莺儿给她们倒上茶。茶水清澈,散发着龙井特有的清香。沈月娥喝了一口,赞道:“好茶,入口清甜,回甘悠长。” “妹妹喜欢就好。”宝钗笑着,拿起茶盏,轻轻摩挲着杯沿,“说起来,前几日我哥哥从外地回来,跟我说了件趣事儿,倒是挺新鲜的。” 沈月娥放下茶盏,故作好奇:“哦?什么趣事儿,竟让宝姐姐也觉得新鲜?” “是关于城南漕运码头的。”宝钗的目光落在沈月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哥哥说,最近码头那边闹鼠患,尤其是丙字号的仓库区,老鼠多得把货架都咬坏了,管事们头疼得很,天天派人捉老鼠,还请了道士去作法,可就是没用。” 沈月娥的心脏猛地一跳——丙字号仓库区!鼠患!这不正是她在图纸上看到的信息吗?她强装镇定,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竟有这种事?码头的仓库里都是货物,要是被老鼠咬坏了,损失可就大了。不知道是哪家的仓库,这么倒霉?” “谁知道呢。”宝钗笑了笑,语气很随意,“不过我哥哥说,丙字号仓库区大多是些大商号的货栈,家底厚,损失点也不算什么。倒是那些小商号,要是遇到这种事,怕是要倾家荡产了。”她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月娥的胸口——那里正是她藏棉纸的地方。 沈月娥心里瞬间明白了——宝钗知道!她不仅知道图纸的事,还知道“鼠患扰人”的含义!那位“表哥”,很可能就是通过薛家传递消息的,甚至宝钗本身就参与其中! “说起来,宝姐姐家也做漕运生意吧?”沈月娥故意问道,“要是遇到这种鼠患,可就麻烦了。” “我们家还好。”宝钗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我们在码头有专门的货栈,雇了人日夜看守,还放了不少猫,老鼠不敢靠近。而且,我们和码头的管事们关系好,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会帮忙照应。”她顿了顿,看着沈月娥,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其实啊,有些‘鼠患’,看似是天灾,实则是人祸。只要找对了人,摸清了底细,再大的‘鼠患’也能解决。” 沈月娥心里雪亮,宝钗这是在暗示她——“鼠患”是人为造成的,只要找到关键人物,查清仓库的底细,就能解决问题。而且,宝钗还在暗示,薛家可以帮她联系码头的人,提供帮助。 “宝姐姐说得是。”沈月娥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对人’呢?毕竟码头那边鱼龙混杂,人心难测。” 宝钗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个点心匣子,递给沈月娥:“这是我母亲从江南带来的松子糕,妹妹尝尝,味道不错。” 沈月娥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的松子糕摆得很整齐,其中一块糕上,用豆沙画了一个小小的云纹——正是她在旧书封底看到的那个标记! 她抬头看向宝钗,宝钗对她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沈月娥心里彻底明白了,宝钗就是那个“中间人”,她背后的势力,很可能就是皇商苏家,或者和苏家有关联。 “多谢宝姐姐。”沈月娥收起匣子,心里既感激又警惕。宝钗帮她,肯定不是白帮的,必然有所图。或许是为了拉拢她,或许是想通过她查清林府的账目问题,进而获取利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闲话,沈月娥便起身告辞。离开蘅芜苑时,莺儿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悦来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沈月娥把纸条藏好,心里有了计划。她要去见这个“表哥”,查清丙字七号库的底细,同时也要弄清楚,宝钗和苏家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把纸条藏在妆匣的夹层里,然后开始整理旧账。她翻出之前发现的“漕运货物损耗”的账目,仔细核对。这些账目都是五年前的,当时负责漕运的是林府的一个老管事,名叫李福。李福去年因病去世了,他的儿子李顺现在还在府里当差,负责管理府里的粮仓。 沈月娥决定,先从李顺入手。她让人去叫李顺来揽月轩,说是有账目要核对。李顺很快就来了,他三十多岁,身材微胖,说话很谨慎,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李顺,我这里有几笔五年前的漕运账目,想问问你父亲当时是怎么处理的。”沈月娥把账目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笔“损耗”,“这笔银子,说是货物被水浸湿了,损失了一半,当时有没有报官?有没有留存证据?” 李顺皱起眉头,仔细看了看账目,摇了摇头:“回姨娘,我父亲当时没说过报官的事。他只跟我说,漕运路上风险大,货物被水浸、被贼偷都是常有的事,只要损失不大,就没必要报官,免得麻烦。而且,当时负责漕运的是苏家的船队,苏家那边说会赔偿损失,我父亲就没再多问。” “苏家的船队?”沈月娥心里一动,“你确定是苏家?” “确定。”李顺点了点头,“我父亲当时还拿了苏家的赔偿文书,说是放在他的书房里,后来他去世了,我整理他的东西时,没找到那文书,还以为是丢了。” 沈月娥的心跳加速,这就对上了!五年前的漕运,用的是苏家的船队,货物“损耗”后,苏家赔偿了损失,可赔偿文书却不见了。这很可能是李福和苏家联手做的假,故意夸大损耗,私吞银子,然后把赔偿文书销毁,毁灭证据。 “那你知道丙字七号库吗?”沈月娥试探着问。 李顺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有些慌乱:“丙……丙字七号库?姨娘怎么知道这个仓库?” 沈月娥心里一喜,李顺果然知道!她故作平静:“我在整理旧账时看到的,说是咱们府里在码头有个仓库,就是丙字七号库,用来存放漕运的货物。” 李顺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那……那是我父亲当年租的仓库,后来我父亲去世了,就没人管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在用。”他说完,连忙抬起头,“姨娘,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下去了,粮仓还有事要处理。” 沈月娥看着李顺慌乱的样子,知道他肯定隐瞒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而是点了点头:“好,你先下去吧,有需要我再找你。” 李顺走后,沈月娥坐在椅子上,心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丙字七号库就是林府租的,五年前的漕运“损耗”是假的,是李福和苏家联手做的手脚,目的是私吞银子。现在李顺知道这件事,却不敢说,说明他怕被牵连。 她决定,明天就去悦来茶馆见那个“表哥”,查清剩下的疑点。她让翠儿准备好出门的衣物,还特意带上了那本旧书和棉纸,万一对方要确认身份,这些可以作为凭证。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天傍晚,翠儿突然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姨娘,不好了!邢夫人屋里的王善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正往咱们院里来呢!说是奉了邢夫人的命,要搜查各院!” 沈月娥心里一沉:“搜查?搜查什么?” “说是……说是府里最近丢了东西,怀疑是外面的人偷的,要查各院有没有来历不明的东西,尤其是外男送来的!”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王善保家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来找茬的!” 沈月娥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邢夫人怎么会突然搜查?难道是她和宝钗的接触被发现了?还是“表哥”送旧书的事走漏了风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棉纸,又看了看梳妆台上的旧书,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翠儿,快,把那本旧书藏起来!藏到床底下的那个旧箱子里,用衣服盖住!”沈月娥一边说,一边把棉纸塞进梳妆匣的夹层里,还在上面放了几支银簪,“还有,把我和宝姐姐喝茶的杯子洗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翠儿连忙跑去藏书,手忙脚乱间,差点把箱子撞倒。沈月娥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她知道,这次搜查肯定没那么简单,邢夫人是冲着她来的,她必须冷静应对。 王善保家的带着四个婆子,气势汹汹地走进了揽月轩。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袄裙,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脸上带着傲慢的神色,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月姨娘,奉邢夫人的命,府里最近丢了些贵重的东西,怀疑是外面的人偷了,现在要搜查各院,还请姨娘配合。”王善保家的语气生硬,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 沈月娥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王妈妈说笑了,府里的规矩我懂,既然是邢夫人的命令,我自然配合。只是不知道,丢了什么贵重东西?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具体丢了什么,夫人没说,只让我们仔细搜查,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有外男送来的物件。”王善保家的说着,对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你们进去搜,仔细点,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四个婆子立刻冲进屋里,开始翻箱倒柜。她们把沈月娥的梳妆盒、衣柜、书架都翻了个遍,衣服、首饰扔了一地,连床底下的箱子都被拖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翠儿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说话。 沈月娥看着屋里的狼藉,心里又气又急,却只能忍着。她知道,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狗腿子,这次搜查肯定是邢夫人故意找茬,想找出她的把柄。 “王妈妈,你们这么搜,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沈月娥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我在府里一向安分守己,从未和外男有过往来,更不会藏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们这么搜,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王善保家的冷笑一声:“月姨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是不是安分守己,搜过就知道了。要是真没藏东西,怕什么搜查?”她走到床前,踢了踢地上的衣服,“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都倒出来看看!” 一个婆子立刻上前,把箱子里的衣服都倒了出来——那本旧书就藏在衣服下面,此刻正露在外面。 沈月娥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她刚想说话,王善保家的已经拿起了旧书,翻了几页。 “这是什么?一本旧书?”王善保家的看着沈月娥,眼神带着怀疑,“月姨娘,你怎么会有这么旧的书?哪里来的?” 沈月娥强装镇定,笑着说:“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旧书,是我小时候的习字本,一直放在箱子里,忘了拿出来。王妈妈要是不信,可以问问翠儿,她见过这本书。” 翠儿连忙点头:“是,王妈妈,这书确实是姨娘母亲留下的,奴婢见过好几次。” 王善保家的翻了翻旧书,没发现异常,又看了看沈月娥,见她神色平静,不像是在说谎,心里有些怀疑,却也没再多问。她把旧书扔回箱子里,冷哼一声:“既然是旧物,就好好收着,别让人误会。” 她又搜查了一会儿,没发现其他可疑的东西,只能带着婆子离开。临走时,她狠狠地瞪了沈月娥一眼:“月姨娘,以后注意点,别什么东西都往屋里放,免得惹麻烦。” 沈月娥看着王善保家的离开,终于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她知道,这次是侥幸过关,但邢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她走到箱子前,拿起那本旧书,心里暗暗庆幸——幸好她把棉纸藏在了梳妆匣的夹层里,没被发现。而且,王善保家的没注意到旧书封底的云纹标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姨娘,吓死奴婢了!”翠儿扑过来,抱着沈月娥,眼泪都流了出来,“邢夫人太过分了,明明就是故意针对您!” 沈月娥拍了拍翠儿的背,语气坚定:“别担心,我不会让她得逞的。丙字七号库的秘密,我一定要查清楚,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家人。” 她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必须尽快去见那个“表哥”,查清所有疑点,否则,邢夫人和账目背后的黑手,迟早会对她下手。 夜色渐深,揽月轩的灯光依旧亮着。沈月娥坐在梳妆台前,看着怀里的棉纸,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这场战斗,她必须赢。 (本集完) 第52集 《隐秘为刃可自保》 简单内容提示: 面对邢夫人的突然搜查,沈月娥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将那本旧书和图纸妥善隐藏或处理,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沈月娥利用王熙凤与邢夫人的矛盾,或许借由翠儿紧急向王熙凤求助,或是在搜查时巧妙引导,将危机转嫁或化解。沈月娥可能利用自己刚刚得知的“丙字七号库”线索,在不暴露具体内容的情况下,隐晦地暗示邢夫人或其背后之人,自己并非毫无依仗,使其投鼠忌器。经过此次风波,沈月娥更加意识到掌握秘密的重要性,开始更主动地利用手中的线索,将其转化为无形的护身符,在各方势力间寻找平衡,伺机而动。沈月娥能否成功应对此次搜查?邢夫人是得到了确切消息,还是仅为敲打?经此一事,沈月娥将如何更有效地运用手中的“隐秘”作为武器?那位“表哥”得知此事后,又会有何反应? 第52集:隐秘为刃可自保 揽月轩的烛火刚添了新芯,火苗蹿得老高,却照不进沈月娥眼底的寒意。她刚把那张画着丙字七号库的棉纸从贴身暗袋里取出来,指尖还残留着布料与纸张摩擦的糙感——这张纸太沉了,沉得像压着半条人命,还有她在林府好不容易站稳的脚跟。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檐角的冰棱偶尔滴下融水,“嗒嗒”声落在青石板上,像倒计时的钟摆。 “姨娘,您都对着这张纸看半个时辰了,要不先歇会儿?”翠儿端着一碗温好的莲子羹进来,见沈月娥眉头紧锁,连忙把碗放在小几上,“宝钗姑娘那边也没再传消息,说不定……说不定事情没咱们想的那么急。” 沈月娥摇摇头,把棉纸重新折好,指尖划过“鼠患扰人”四个字。宝钗的暗示还在耳边,李顺慌乱的神色也历历在目,这背后绝不是简单的账目亏空,恐怕牵扯着漕运上的勾当,甚至可能和官府有关。她要是踏错一步,不仅自己完了,远在乡下的家人也会被拖进来。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婆子尖利的呵斥,像一把钝刀划破了揽月轩的宁静。翠儿脸色一白,冲到窗边撩开窗纱:“姨娘,是……是邢夫人屋里的王善保家的!还带了两个粗使婆子,看着来者不善!”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棉纸险些滑落。王善保家的——邢夫人最得力的狗腿子,出了名的刁钻刻薄,去年把府里一个犯错的小丫鬟打得半死,扔去了家庙。她这个时候来,绝不是串门那么简单。 “她们说什么了?”沈月娥强压下心慌,快步走到镜前,理了理鬓发——她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慌乱。 “听得不太清,好像说……奉了邢夫人的命,要查各院的‘来历不明之物’,还提了‘外男’……”翠儿的声音发颤,“姨娘,她们是冲着您来的!肯定是上次您查东庄账目,得罪了邢夫人!” “外男”二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沈月娥头上。在这深宅大院里,女子与外男有牵扯,是比偷窃更致命的罪名,轻则被发到家庙,重则可能被沉塘。邢夫人这是想把她往死路上逼!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桌面——那本蓝色封皮的旧书还摊在案上,棉纸被她攥在手里。要是被王善保家的搜到,别说解释不清,恐怕还会被栽赃成“外男传递的密信”。 “翠儿!”沈月娥的声音陡然拔高,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你去门口拦着她们,就说我刚卸了妆,正在更衣,让她们稍等片刻。记住,多拖一会儿,别硬碰硬!” 翠儿虽然害怕,却知道此刻不能退缩,连忙应了声“是”,抓起一块帕子就往外跑。沈月娥则转身扑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些不太常用的旧首饰和零碎绸缎,都是她入府时带来的,平时很少动。 她抽出一块深蓝色的缎子,这是她母亲生前给她准备的鞋面料,质地厚实,内衬缝了一层薄棉,正好有个夹层。她飞快地把棉纸塞进去,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好几次都没塞准,棉纸的边角刮到指尖,留下一道细痕。她顾不上疼,把缎子揉成一团,和其他几块颜色相近的布料混在一起,扔回抽屉里,又用一支银簪压住——看起来就像随意堆放的旧物。 接下来是那本旧书。藏在衣柜?太显眼;塞在床底?婆子们肯定会翻;烧了?来不及,而且灰烬更容易引人怀疑。沈月娥的目光扫过窗边,落在那盆墨兰上——这盆兰是她去年从娘家带来的,养了一年多,枝叶茂盛,根系在紫砂盆里盘得很密,泥土也疏松。 她几步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垂下来的兰叶,手指插进泥土里——带着潮气的土粒沾在指缝间,有些凉。她把旧书顺着根系的缝隙往下塞,书脊贴着盆壁,书页展开一点,正好卡在根须之间。塞到一半,书的边角顶到了盆底,她轻轻调整角度,直到整本书都埋进土里,只留下一点点书角被兰根挡住。然后她用手把表面的泥土抚平,又摘了几片枯叶盖在上面,再把兰叶拨回原位——从外面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刚站起身,院外就传来王善保家的尖利嗓音:“磨蹭什么?一个姨娘更衣要半个时辰?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出来了?”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故意让眼圈红了些,带着几分委屈和慌乱,拉开了房门。 王善保家的已经闯到了廊下,她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袄裙,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把本就臃肿的身材勒得更显笨拙。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沈月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手上还拿着布袋子,显然是准备装“赃物”的。 “月姨娘,老奴奉邢夫人的命,来查检各院的来历不明之物。”王善保家的语气生硬,连基本的行礼都免了,“府里最近不太平,丢了些贵重东西,还听人说,有些姨娘不安分,和外面的外男有牵扯,太太怕脏了府里的规矩,特意让老奴来查查。” 她的话像一把脏水,劈头盖脸泼向沈月娥。周围几个路过的小丫鬟听到“外男”二字,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八卦和鄙夷。 沈月娥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脑子更清醒:“王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在府里一向安分守己,从未与外男有过任何牵扯。邢夫人若是怀疑,尽可以查,但不能平白污蔑我的清白!” “清白?”王善保家的冷笑一声,三角眼扫过揽月轩的门内,“是不是清白,查过就知道了。老奴劝姨娘识相点,主动把藏的东西交出来,免得一会儿搜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她说着,对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进去搜!仔细点,每个角落都别放过!尤其是床底、衣柜、妆奁,还有那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都给我翻出来!” 两个婆子立刻冲进屋里,动作粗鲁地开始翻找。第一个婆子直奔妆台,一把掀开妆奁的抽屉,里面的首饰、脂粉撒了一地,银簪滚到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她拿起那几块混在一起的绸缎,随手翻了翻,手指在那块藏了棉纸的深蓝色缎子上捏了捏——沈月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幸好那婆子只是觉得缎子厚实,没多想,随手又扔回抽屉里,嘴里还嘟囔着:“都是些破烂玩意儿,也值得藏?” 另一个婆子则去翻衣柜,把沈月娥的衣服一件件扯出来,扔在地上,甚至还把枕头套拆开,抖了抖里面的棉絮。王善保家的则跟在后面,时不时弯腰查看,目光几次落在窗边的墨兰上——沈月娥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她怕王善保家的看出花盆泥土的异样,更怕她伸手去拨兰叶。 “王妈妈,你们这是强盗行径!”翠儿看着屋里的狼藉,忍不住冲上前,“我家姨娘清清白白,你们这么搜,是想毁了姨娘的名声吗?” “你个小蹄子,也敢跟老奴顶嘴?”王善保家的转身,抬手就想打翠儿,被沈月娥一把拦住。 “王妈妈,打狗还要看主人。翠儿是我的丫鬟,她有什么错,我来担着,不必劳烦妈妈动手。”沈月娥的语气冷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只是妈妈别忘了,我虽只是个姨娘,却也在二奶奶手下帮着打理账目。今日你们这么闹,若是让二奶奶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妈妈是在故意挑拨我和二奶奶的关系?” 王熙凤是府里的当家奶奶,王善保家的虽然仗着邢夫人的势,却也不敢真的得罪王熙凤。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三角眼眯了眯:“姨娘少拿二奶奶压我!老奴是奉邢夫人的命行事,二奶奶也管不着!”话虽这么说,语气却软了些,没再对翠儿动手。 搜查还在继续,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连书架上的书都被一本本抽出来,抖了抖里面有没有藏东西。王善保家的走到墨兰盆前,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拨弄兰叶。沈月娥的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王善保家的发现了旧书,她该怎么辩解——说是母亲留下的旧物,不小心掉进了花盆里。 可就在这时,王善保家的手机械地停在了半空,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站起身,冷哼一声:“一盆破草,也值得藏东西?”转身又去查其他地方。 沈月娥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中衣浸湿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王善保家的没找到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 两个婆子翻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揽月轩翻了个底朝天,连床底下的旧箱子都被拖了出来,里面的旧衣服、旧书信被扔了一地。可除了一些家常物件,什么“来历不明之物”都没找到。 王善保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走到沈月娥面前,三角眼死死盯着她:“月姨娘,你老实说,是不是把东西藏到别处去了?比如……薛宝钗姑娘的蘅芜苑?” 她显然是听说了沈月娥近日和宝钗走得近,想把宝钗也拉进来。沈月娥心里一紧,知道不能让宝钗被牵连:“王妈妈这话可不能乱说。宝姐姐是客居在府里的,身份尊贵,我怎么敢把东西藏到她那里?再说,宝姐姐为人正直,也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哼,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王善保家的不依不饶,“今天要是查不出东西,老奴就只能回禀邢夫人,让夫人请老爷来评评理,看看是不是有人故意包庇!” 这话彻底戳中了沈月娥的底线。要是闹到林庆堂面前,就算她清白,也会落个“不安分”的名声,到时候王熙凤也保不住她。而且,她知道,王善保家的背后是邢夫人,邢夫人这么做,绝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她查东庄账目,更可能是想借机把她赶出府,好让自己的心腹接管账目。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王妈妈,你是不是在找一本蓝色封皮的旧书?” 王善保家的脸色猛地一变,三角眼瞪得溜圆:“你……你怎么知道?” 沈月娥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拿起那盆墨兰旁边的水壶,慢悠悠地往花盆里浇了点水,水珠落在泥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扎进王善保家的耳朵里:“那本书,确实在我这里放过。只是昨天我核对旧账时,发现书里夹了些有趣的东西——一张画着仓库的图,还有一行字,写着‘城南漕运码头,丙字七号库,酉时三刻,鼠患扰人’。”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王善保家的脸色从白变青,继续说道:“我瞧着那图和字都透着古怪,就去查了府里的旧账,发现五年前有几笔漕运损耗的银子,数额大得不正常,负责漕运的还是苏家的船队。我想着这事不简单,不敢自己留着,就把书和图都封了起来,交给了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姐姐,让她转交给二奶奶。”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没把东西交给平儿,但她知道,王善保家的最怕的就是王熙凤。而且,“城南漕运”、“丙字七号库”、“苏家”这些关键词,都是她从李顺和宝钗那里得来的,肯定能戳中邢夫人的痛处。 王善保家的果然慌了,她后退一步,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胡说!二奶奶怎么会管这些事?你肯定是在骗我!” “我是不是在骗你,王妈妈可以去问平儿姐姐。”沈月娥放下水壶,走到王善保家的面前,眼神锐利如刀,“而且我还听说,五年前负责漕运的李福管事,去世前曾把一本账册交给了他儿子李顺。现在李顺还在府里管粮仓,王妈妈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李顺,看看他知不知道丙字七号库的事。” 李顺是邢夫人的心腹,王善保家的肯定知道李顺的底细。沈月娥这么说,就是在暗示她,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要是再闹下去,不仅邢夫人会被牵扯进来,李顺也跑不了。 王善保家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看着沈月娥,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她知道,邢夫人确实和李顺有往来,五年前的漕运损耗也确实有问题。要是沈月娥真的把证据交给了王熙凤,那后果不堪设想。 “你……你想怎么样?”王善保家的语气软了下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我不想怎么样。”沈月娥语气平静,“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清白,安安稳稳地在府里过日子。只要王妈妈不再找我的麻烦,之前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但要是有人还想逼我,那我也只能把所有证据都交给老爷,让老爷来评评理。” 她这话既是警告,也是妥协。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和邢夫人抗衡,只能用手里的“隐秘”当武器,暂时逼退对方。 王善保家的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天人交战。她知道沈月娥说的是实话,要是真闹到林庆堂面前,邢夫人肯定会怪罪她办事不力,甚至可能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而且,她也不确定沈月娥是不是真的把证据交给了王熙凤,万一对方手里真的有把柄,自己再纠缠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好,算你厉害!”王善保家的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天这事,老奴就当没发生过。但月姨娘,你最好记住,别以为有二奶奶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在这府里,邢夫人才是主母!” 她说着,对身后的婆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走!” 两个婆子连忙跟上,连地上的东西都没收拾,狼狈地跟着王善保家的离开了揽月轩。直到她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沈月娥才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翠儿及时扶住了她。 “姨娘!您没事吧?您吓死奴婢了!”翠儿扶着沈月娥坐到椅子上,连忙给她倒了杯热茶,“刚才您说把东西交给了平儿姐姐,是真的吗?” 沈月娥接过茶杯,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才稍微缓过劲来:“没有,我是骗她们的。要是真交给了二奶奶,现在麻烦更大。” “那您怎么敢说那样的话?万一王善保家的去问平儿姐姐怎么办?”翠儿还是很担心。 “她不敢。”沈月娥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几分释然,“王善保家的心里有鬼,她怕真的把二奶奶牵扯进来,到时候查起来,邢夫人和李顺都跑不了。她只会把这事压下去,不会去求证。” 翠儿这才松了口气,看着屋里的狼藉,忍不住抱怨:“邢夫人也太过分了!明明是她自己在账目上动手脚,还反过来陷害您!” “在这深宅里,没有什么过分不过分的,只有利益。”沈月娥看着地上散落的衣服和首饰,心里五味杂陈,“邢夫人怕我查出更多账目上的问题,所以才想先下手为强,把我赶出府。这次我虽然逼退了她,但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屋里的东西。翠儿也连忙帮忙,把散落的首饰放回妆奁,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收拾到墨兰盆前时,沈月娥特意蹲下身,拨开兰叶看了看——旧书还好好地藏在泥土里,没有被发现。她又打开妆奁的抽屉,摸了摸那块深蓝色的缎子——棉纸也还在。 “翠儿,把这块缎子收起来,以后别再拿出来了。”沈月娥把缎子递给翠儿,“还有那本旧书,等过几天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取出来。” “是,奴婢记住了。”翠儿接过缎子,小心地放进一个旧盒子里。 沈月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今晚的事让她明白,在这林府,单纯的隐忍和退让是没用的,只有掌握足够的“隐秘”,把它变成保护自己的武器,才能在绝境中活下去。但她也知道,手里的“隐秘”越多,危险就越大。邢夫人、李顺、还有那个神秘的“表哥”和宝钗背后的势力,都像一张张大网,把她困在中间。 “姨娘,您在想什么?”翠儿收拾完东西,见沈月娥一直站在窗边,忍不住问道。 “我在想,丙字七号库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还有那个‘鼠患扰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沈月娥转过身,眼神坚定,“我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必须主动查清楚这些事,只有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才能真正保住自己和家人。” 翠儿点了点头:“奴婢会一直陪着您,不管遇到什么事,奴婢都跟您一起扛。” 沈月娥心里一暖,拍了拍翠儿的手:“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也去歇吧,明天还要早起。” 翠儿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了。沈月娥却没有睡意,她坐在书案前,点燃一盏油灯,开始整理今天的思绪。她把和漕运、丙字库有关的线索都记在纸上,又写下李顺、宝钗、“表哥”的名字,试图找出他们之间的联系。可越理越乱,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和婆子的呵斥声。沈月娥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撩开窗纱——只见几个婆子正从西北角的方向跑过来,嘴里还喊着:“不好了!李姨娘闹起来了!” 李瓶儿?沈月娥心里一动。李瓶儿被禁足在西北角的冷香院,怎么会突然闹起来?而且还闹得这么大。 没过多久,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揽月轩,她是负责看守冷香院的婆子派来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月姨娘,不好了!冷香院的李姨娘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在院子里又哭又闹,还砸了屋里的东西,口口声声说要见老爷,说有人要害她,她活不成了!” 沈月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李瓶儿被禁足后,一直很安静,怎么会突然闹起来?是真的被逼疯了,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 “她具体说了什么?有没有提是谁要害她?”沈月娥连忙问道。 “说了,说了好多!”小丫鬟喘着气,“李姨娘说,是有人在她的饭菜里下毒,还说她知道了太多秘密,所以有人想杀她灭口。她还喊着要见老爷,说要把所有事都告诉老爷,还她清白!” 下毒?灭口?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李瓶儿知道的秘密,难道和账目有关?还是和邢夫人有关?如果李瓶儿真的知道什么,那她现在闹起来,很可能是有人故意刺激她,想让她把事情闹大,或者借她的口,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二奶奶知道了吗?”沈月娥又问。 “已经派人去报了,平儿姐姐说马上就去回二奶奶。”小丫鬟回答道。 沈月娥点了点头,让小丫鬟先回去,自己则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李瓶儿的突然闹事,太蹊跷了。如果是邢夫人干的,可能是想转移视线——毕竟刚才王善保家的搜查揽月轩没成功,邢夫人怕沈月娥再查下去,就故意让李瓶儿闹起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也有可能是李瓶儿自己想借机翻身,她知道自己被禁足后没有好日子过,就故意闹大,想让林庆堂注意到她,甚至可能想把邢夫人拉下水。 还有一种可能,是那个神秘的“表哥”或者宝钗背后的势力干的。他们想借李瓶儿的口,把账目上的秘密捅出来,让邢夫人和李顺暴露。但不管是哪种可能,李瓶儿的闹事,都意味着林府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姨娘,要不要去看看?”翠儿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有些担心地问道。 “别去。”沈月娥摇了摇头,“现在正是风口浪尖,我们去了,只会被牵连。而且,二奶奶肯定会处理好这件事,我们等着消息就好。” 她知道,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静观其变。李瓶儿闹得越凶,背后的人就越容易暴露。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手里的证据,等待合适的时机。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院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李瓶儿凄厉的哭喊声:“老爷!我冤枉啊!是邢夫人要害我!她想让我背黑锅!我知道她和苏家的事!我知道丙字七号库的秘密!”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李瓶儿竟然提到了苏家和丙字七号库!这说明,李瓶儿真的知道这些秘密!她之前栽赃自己,很可能就是邢夫人指使的,目的是为了掩盖和苏家、丙字库有关的勾当。 “姨娘,李姨娘提到了苏家和丙字七号库!”翠儿也听到了,脸色发白,“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看来,李瓶儿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还多。”沈月娥眼神凝重,“邢夫人肯定不会让她活着把秘密说出去。二奶奶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冷香院,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就在这时,院外的嘈杂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月娥走到窗边,看到平儿带着几个婆子匆匆从冷香院的方向过来,脸色很不好。 “翠儿,去问问平儿姐姐,出什么事了。”沈月娥对翠儿说。 翠儿连忙跑出去,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脸色也很凝重:“姨娘,平儿姐姐说,李姨娘突然晕过去了,二奶奶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而且,二奶奶还说,让各院都安分点,不许议论这件事,否则按家法处置。” 晕过去了?沈月娥心里疑窦丛生。是真的晕了,还是被二奶奶控制起来了?不管是哪种,李瓶儿暂时都不会再闹事了。但这件事绝不会这么轻易结束,邢夫人肯定会想办法除掉李瓶儿,而那个神秘的“表哥”和宝钗背后的势力,也不会善罢甘休。 “姨娘,现在怎么办?”翠儿看着沈月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还能怎么办,等着。”沈月娥叹了口气,“等着大夫的消息,等着二奶奶的处置,也等着背后的人露出马脚。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成为下一个李瓶儿。”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写满线索的纸,点燃了油灯,把纸烧了。灰烬飘落在瓷碗里,像一片片黑色的蝴蝶。她知道,这些线索现在还不能留,万一被人发现,只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夜色越来越深,揽月轩恢复了平静,但沈月娥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林府的暗流,比她想象的更汹涌,而她,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的中心,再也无法脱身。 第二天一早,关于李瓶儿的消息就传遍了内宅。大夫说,李瓶儿是因为情绪激动,加上长期抑郁,气血攻心才晕过去的,现在已经醒了,但身体很虚弱,需要静养。王熙凤下令,加强对冷香院的看守,除了送饭的婆子,任何人都不许靠近,也不许李瓶儿再和外界接触。 沈月娥去给王熙凤请安时,正好遇到邢夫人也在。邢夫人脸色很不好,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显然是在担心李瓶儿会说出什么。王熙凤则神色平静,一边看着账册,一边处理事务,仿佛昨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二奶奶,李姨娘的身体好些了吗?”沈月娥躬身行礼,故意问道。 王熙凤抬起头,看了沈月娥一眼,又扫了一眼邢夫人,语气平淡:“好多了,大夫说需要静养。月妹妹,你最近整理旧账辛苦了,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她这话看似是关心沈月娥,实则是在提醒邢夫人,沈月娥还在查账,让她别再轻举妄动。邢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却没敢多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起身告辞了。 邢夫人走后,王熙凤让平儿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只剩下她和沈月娥两个人。 “月妹妹,昨晚王善保家的去你那里闹事,你受惊了。”王熙凤看着沈月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你能应付下来,很不容易。” 沈月娥心里一紧,知道王熙凤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事。她连忙躬身道:“多谢二奶奶关心,妾身只是运气好,没让王妈妈找到把柄。” “不是运气好,是你聪明。”王熙凤笑了笑,“你提到了漕运和丙字库,很明智。邢夫人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些事被捅出来,你这么一说,她自然不敢再逼你。” 沈月娥有些惊讶,王熙凤竟然知道这些事。她抬头看向王熙凤,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 “你不用惊讶。”王熙凤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府里的账目,我早就知道有问题,只是一直没找到证据。你现在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李瓶儿昨晚提到的苏家和丙字库,才是关键。” “二奶奶,您早就知道?”沈月娥更惊讶了。 “嗯。”王熙凤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凝重,“苏家是江南的皇商,和宫里有牵扯,势力很大。五年前,府里和苏家合作漕运,我就觉得不对劲,只是当时邢夫人从中作梗,我没能查下去。现在李瓶儿提到了丙字七号库,那里很可能就是苏家用来藏匿私货的地方,而府里的账目亏空,也和这些私货有关。” 沈月娥这才明白,原来王熙凤早就在暗中调查这些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她连忙说:“二奶奶,妾身手里有一张画着丙字七号库的图,或许能帮上忙。” “哦?你有图?”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快拿给我看看。” 沈月娥连忙说:“图现在藏在妾身那里,妾身回去取来给二奶奶。” “好。”王熙凤点了点头,“你小心点,别让别人发现。现在李瓶儿被控制起来了,邢夫人肯定会更加警惕,你查账的时候,也要多注意安全。” “是,妾身记住了。”沈月娥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抱厦。 走出抱厦,沈月娥的心情既激动又紧张。激动的是,她终于找到了可以合作的人,王熙凤的支持,会让她的调查更顺利;紧张的是,她知道,接下来的调查,会更加危险,邢夫人和苏家绝不会让她们轻易查到真相。 她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洒在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用手里的“隐秘”,为自己,也为家人,杀出一条生路。 (本集完) 第53集 《县令公子缠瓶儿》 简单内容提示: 李瓶儿被禁足后并不安分,或许是通过身边仅剩的忠心婆子与外界取得了联系,结识了金陵城中一位权势不小的县令公子。该县令公子贪恋李瓶儿美色,开始频繁试图与李瓶儿接触,甚至可能利用权势向林府施压或创造机会,惹出风波。此事在林府内部引起轩然大波。林老爷震怒,觉得颜面尽失;邢夫人可能借此攻击王熙凤治家不严;王熙凤则需设法平息此事,维护林家声誉。李瓶儿与外男的牵扯,可能与她之前私自放贷的亏空有关,或是她试图借外部势力翻身,反而引狼入室。县令公子的纠缠会将林府置于何种尴尬境地?李瓶儿此举是自救还是自寻死路?此事会否牵扯出她更多的秘密?沈月娥会否被这次新的风波波及? 第53集:县令公子缠瓶儿 入秋后的林府,总带着股洗不掉的湿冷。西北角那处小院本就偏僻,自打李瓶儿被禁足,更是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盏蒙尘的,白日里瞧着萧索,夜里只剩几星微弱的烛火,像风中随时会灭的萤火。 那日午后的哭闹,原是李瓶儿趁看守婆子换班的空当,将瓷碗砸在青石板上,哭喊着“冤枉”“要见老爷”。声音起初还尖厉,隔着两道月亮门飘到前院采买婆子的耳中,可没等传到主子们的院落,就被赶来的管事婆子捂住了嘴——一块浸了水的帕子堵得严严实实,连带着那点反抗的力气,都被拖拽着塞回了正屋。 “再闹,就把你锁进柴房!”管事婆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淬着冰,“林府的脸,还不够你丢的?” 李瓶儿趴在冰凉的炕沿上,头发散乱地遮住脸,肩头却不再颤抖。她知道,这一闹不是为了真能见到林庆堂,不过是投石问路——她要看看,这府里还有谁会在意她的动静,更要看看,那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接收到她的信号。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她就听见院外两个婆子在低声议论:“太太那边知道了吗?”“平儿姑娘刚让人来问了句,没说别的,只让看紧点。”“我瞧着李姨娘不像真疯,倒像是……故意闹给人看的。” 李瓶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像错觉。 而此时的揽月轩里,沈月娥正对着窗台上一盆秋海棠出神。翠儿端着刚温好的杏仁酪进来,见她盯着花叶上的露珠发呆,忍不住轻声道:“姨娘,这几日天凉,您别总对着窗,仔细受了寒。” 沈月娥回过神,接过白瓷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暖意,才缓缓开口:“方才路过穿堂,听见采买下人在说西北角的事,说李姨娘又闹了?” 翠儿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是嘛!不过管事婆子压下去了,府里主子们好像都没当回事,就凤二奶奶让人查了查是谁走漏的话。”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件事,刚才去账房取东西,听见张妈妈跟刘管事说,外头好像有位公子哥,在打听咱们府里女眷的事,还说……还说见过一位‘颜色极好’的姨娘,想求见呢。” “哦?”沈月娥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杏仁酪的甜香似乎都淡了几分,“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吗?” “还不清楚,张妈妈说那公子衣着华贵,身边跟着好几个随从,看着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就是说话没个正形,问起女眷时眼神轻佻得很。”翠儿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种外男打听内眷的事很不齿。 沈月娥没再说话,只望着窗外飘落的一片海棠叶出神。李瓶儿刚闹过,外头就来个打听“颜色极好”姨娘的公子,这未免也太巧了。她想起李瓶儿刚进府时的模样,一身水绿绫罗,眉眼间带着股勾人的媚气,确实担得起“颜色极好”四个字。更重要的是,李瓶儿并非安分之人,当初私放印子钱,就敢瞒着府里上下,如今被禁足,未必就真的断了所有念想。 这念头刚落,就见平儿掀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月娥妹妹,二奶奶让你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商议。” 沈月娥放下瓷碗,跟着平儿往王熙凤的抱厦走。路过抄手游廊时,见几个洒扫的丫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们过来,慌忙散开,却还是有零星的话语飘进耳中:“……听说那公子是上元县来的……”“上元县?那不就是县令的地盘?”“可不是嘛!我听门房说,那公子还递了拜帖,指名要见李姨娘呢!” 沈月娥心头一沉。上元县令的人?官面上的牵扯,可比后宅妇人的算计棘手多了。 到了抱厦,就见王熙凤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烫金拜帖,脸色沉得像锅底。桌上的官窑青瓷茶盏还冒着热气,却没人动。 “你来了。”王熙凤抬眼看向沈月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你看看这东西,简直是岂有此理!” 沈月娥接过拜帖,只见上面写着“晚生吴天佑拜会林府李姨娘”,字迹张扬,墨色浓艳,透着股不谙世事的狂妄。她指尖划过“吴天佑”三个字,忽然想起之前听父亲提过,上元县令姓吴,独子名叫吴天佑,是个出了名的纨绔,仗着父亲的权势,在金陵城外围横行霸道,不少商户都吃过他的亏。 “是上元县令的公子?”沈月娥抬头问道。 王熙凤重重“嗯”了一声,将拜帖扔在桌上:“刚让平儿去查了,可不是他嘛!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子,也敢跑到林府来放肆,还指名道姓要见一个被禁足的姨娘,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平儿在一旁补充道:“门房说,今早来的小厮还带了个锦盒,说是给李姨娘的‘薄礼’,门房没敢收,直接把人轰走了,这才赶紧来报。” “轰走了也没用!”王熙凤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凤目扫过沈月娥,“月娥,你心思细,你说说,这李瓶儿是怎么跟吴天佑扯上关系的?是禁足前就勾搭上了,还是禁足后有渠道跟外界通联?” 沈月娥垂首道:“二奶奶,依我看,两种可能都有。李瓶儿刚进府时,常跟着太太去寺庙上香,或许那会儿就被吴天佑瞧见了;至于通联渠道……她身边原来有个叫春桃的丫鬟,手脚伶俐,后来被调到了外院打杂,说不定还在暗中给她传递消息。” 王熙凤眼睛一亮:“春桃?我倒把她忘了!平儿,立刻让人把春桃带过来,我要亲自问!” 平儿刚应声要走,就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二奶奶!不好了!那吴公子……吴公子亲自来了,带着好几个人,就在府外的街巷口,坐着马车晃悠呢!” 王熙凤一听这话,气得差点把桌上的茶盘掀了。她快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林府大门外的街巷口,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辕上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一看就价值不菲。马车旁站着四个身穿青色短打的豪奴,腰间都别着短刀,神态倨傲地扫视着过往行人。而车帘半掀,露出一个身穿宝蓝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斜倚在车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目光轻佻地盯着林府的朱红大门,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简直是欺人太甚!”王熙凤放下窗帘,声音都在发颤,“他这是故意给林府难堪!让左邻右舍都看着,说我们林家治家不严,连外男都敢上门骚扰内眷!” 沈月娥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二奶奶,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那吴天佑既然敢来,就是有恃无恐,咱们若是硬拼,反而落了下乘。不如先让人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再做打算。”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你说得对。平儿,你去安排两个稳妥的下人,装作路过,听听那吴天佑跟下人说什么,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另外,让门房把大门关紧,不许任何人出去,也不许放闲杂人等进来。” 平儿领命而去。王熙凤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觉得茶水又苦又涩。她看向沈月娥:“月娥,你说这吴天佑到底想干什么?若是真对李瓶儿有意思,也不该如此张扬,他就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沈月娥沉吟道:“二奶奶,依我看,他要么是真蠢,觉得凭着父亲的权势,没人敢惹他;要么就是别有所图。李瓶儿虽被禁足,但毕竟是林府的姨娘,他如此纠缠,说不定是想借此拿捏林家,或是……有其他人在背后挑唆。” “挑唆?”王熙凤皱眉,“谁会挑唆他来对付林家?” 沈月娥摇了摇头:“现在还说不好。不过,咱们得尽快查清楚李瓶儿和吴天佑的关系,还有春桃那边,或许能问出些线索。” 正说着,平儿就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二奶奶,那吴天佑根本就是来挑衅的!我让人听见他跟下人说,‘林府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靠祖荫的破落户,连个姨娘都护不住’,还说……还说明日要带更多人来,亲自‘请’李姨娘出来喝茶!” “反了他了!”王熙凤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子,也敢如此狂妄!平儿,去备车,我要亲自去见老爷,这事必须让老爷定夺!” 沈月娥连忙拦住她:“二奶奶,老爷刚从衙门回来,说不定还在休息,咱们不如先等等,等傍晚老爷歇透了,再跟他细说。况且,这事若是闹到老爷面前,免不了要追究内宅看管不力的责任,二奶奶您……” 王熙凤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虽掌管内宅,但若真追究起来,李瓶儿被禁足还能惹出这么大的事,她这个管家奶奶难辞其咎。邢夫人本就看她不顺眼,若是抓住这个把柄,指不定会在老爷面前说什么坏话。 “那你说怎么办?”王熙凤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 沈月娥道:“不如先派人去上元县衙,给吴县令递个话,说他公子在林府外喧哗,影响了林府安宁,请他约束一下。若是吴县令懂事,自然会管着吴天佑;若是他不管,咱们再告诉老爷,也不算晚。” 王熙凤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就按你说的办,让刘管事去一趟县衙,态度客气些,但话要说到点子上,让吴县令知道,这事若是闹大了,对他也没好处。” 刘管事领命去了。可谁也没想到,不过一个时辰,刘管事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说吴县令正在会客,让他在偏厅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只让师爷传了句话:“犬子年幼,不懂事,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林府海涵。下官会好好管教他的。” “海涵?管教?”王熙凤冷笑一声,“这分明是敷衍!我看那吴县令,根本就没把咱们林家放在眼里!” 沈月娥心中也是一沉。吴县令的态度,分明是纵容。看来,这吴天佑的背后,有他父亲在撑腰。事情,恐怕比她们想的还要复杂。 傍晚时分,林庆堂终于从外院回来了。他刚走进花厅,就见王熙凤和邢夫人都在,两人脸上都带着焦急,显然是等了许久。 “老爷,您可回来了!”邢夫人率先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担忧,“今日府里出了大事,您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可就慌了神了!” 林庆堂皱了皱眉,脱下身上的藏青官袍,递给旁边的小厮,沉声道:“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王熙凤连忙上前,将吴天佑上门骚扰李瓶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早晨小厮递拜帖,到吴天佑亲自来街巷口挑衅,再到派人去县衙却被敷衍,事无巨细,都讲得清清楚楚。 林庆堂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一个上元县令的儿子,也敢在我林府门前撒野?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律法?” “可不是嘛!”邢夫人在一旁煽风点火,“老爷,这事儿说出去,咱们林家的脸可就丢尽了!外头人还以为咱们林家怕了一个小小的县令,连内眷都护不住呢!还有那李瓶儿,真是个祸根,都被禁足了还能惹出这么大的事,依我看,就该把她送到家庙去,省得留在府里丢人现眼!” 王熙凤瞪了邢夫人一眼,却没敢反驳。她知道,邢夫人这话虽刻薄,却也说到了林庆堂的痛处——林家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若是这事传出去,林庆堂在官场上都会抬不起头。 林庆堂果然皱紧了眉头,看向王熙凤:“凤哥儿,你是怎么管的内宅?李瓶儿被禁足,怎么还能跟外男扯上关系?还有,那吴天佑都闹到府门口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王熙凤心头一紧,连忙跪下:“老爷,是媳妇失职。不过媳妇也是怕您在衙门里操劳,不想让您分心,本想自己处理好,没想到……” “没想到那吴县令如此纵容儿子,对吧?”林庆堂打断她的话,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这事也不能全怪你。那吴天佑是个纨绔,吴县令又护短,你一个内宅妇人,确实不好处理。” 王熙凤站起身,松了口气。 林庆堂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声道:“这事不能硬拼。吴天佑虽蠢,但他毕竟是官眷,若是咱们动了他,传出去就成了林家仗势欺人,反而落了把柄。况且,上元县虽小,但吴县令在地方上也有些人脉,若是把他逼急了,在背后给咱们使绊子,反而麻烦。” 邢夫人急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难道就让那吴天佑天天在府门口骚扰?” “当然不能。”林庆堂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凤哥儿,你明日备一份厚礼,亲自去上元县衙拜访吴县令。记住,态度要客气,就说底下人不懂事,可能有什么误会,冲撞了吴公子,请他严加管束。若是他识相,自然会管着吴天佑;若是他不识相,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王熙凤一愣:“老爷,咱们还要给他送礼?” 林庆堂点头:“这不是送礼,是给吴县令一个台阶下。他若是懂事,就该知道,林家不是他能招惹的。若是他还纵容儿子,那就是不给咱们林家面子,到时候,咱们再上报应天府,说他纵容儿子骚扰官眷,败坏风气,看他这个县令还能不能坐稳!” 王熙凤恍然大悟:“还是老爷想得周全!媳妇明日一早就去准备。” 林庆堂又叮嘱道:“记住,去了县衙,只说误会,别提吴天佑挑衅的事,也别提李瓶儿的不是。咱们要占住理,让吴县令知道,这事若是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媳妇记住了。” “还有,”林庆堂看向邢夫人,“你也约束好自己院里的人,不许在外头乱嚼舌根,若是让我听见府里有什么流言蜚语,唯你是问!” 邢夫人脸色一白,连忙点头:“老爷放心,妾身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王熙凤就开始精心准备礼物。她让人从库房里取出一匹上等的杭绸,又挑了一对和田玉坠,还有两盒名贵的人参,都用精致的锦盒装好,外面裹着红绸,看着十分体面。 一切准备妥当,王熙凤带着平儿,坐上马车,往上元县衙而去。马车行驶在金陵城的街道上,清晨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王熙凤的脸上,却没让她的心情好起来。她心里清楚,这次去县衙,说是拜访,实则是妥协,若是吴县令不买账,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县衙门口。县衙的门房见是林府的马车,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吴县令的师爷就出来了,满脸堆笑地将王熙凤迎了进去。 县衙的后宅不算奢华,但布置得十分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节,满院都飘着甜香。吴县令穿着一身便服,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见王熙凤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凤二奶奶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熙凤微微屈膝行礼:“吴大人客气了。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件事想跟大人商议,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二奶奶请坐。”吴县令示意王熙凤坐下,又让人奉上茶水,“不知二奶奶有何事指教?” 王熙凤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吴大人,想必您也知道,昨日犬子吴公子去了林府,还递了拜帖给府里的一个姨娘。实不相瞒,那姨娘因犯了错,正在府里禁足,不便见客。府里的下人不懂事,可能冲撞了吴公子,还望大人莫要见怪。今日特来给大人赔个不是,还请大人严加管束犬子,莫要再为了这点误会,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吴县令脸上带着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二奶奶说的是哪里话!犬子年幼无知,不懂规矩,冲撞了林府,是下官管教无方。下官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以后不要再去打扰林府的安宁。” 王熙凤心中一喜,刚想再说些客气话,就见吴县令话锋一转:“不过,二奶奶,说句实在话,犬子也是年少慕少艾,一时糊涂。那李姨娘既然能让犬子如此上心,想必也是个难得的美人。若是林府不嫌弃,不如……” 王熙凤脸色一变,连忙打断他的话:“吴大人,这话可就不妥了。李瓶儿是林府的姨娘,怎么能说这种话?大人还是好好管教吴公子,让他断了这个念想才是。” 吴县令见王熙凤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只笑道:“二奶奶说的是。下官知道了,一定好好管教犬子。二奶奶今日送来这么多贵重的礼物,下官实在是受之有愧。”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王熙凤站起身,“既然话已经传到了,那妾身就不打扰大人了,先行告辞。” 吴县令起身相送:“二奶奶慢走,下官就不远送了。” 走出县衙,坐上马车,平儿忍不住问道:“二奶奶,您看吴县令这态度,像是会管教吴公子吗?” 王熙凤冷笑一声:“哼,他嘴里说的好听,心里指不定怎么纵容呢!你没听见他刚才那话吗?还想让李瓶儿跟吴天佑,简直是痴心妄想!我看啊,这吴天佑,怕是还会来骚扰。” 平儿担忧道:“那可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天天防着他吧?” 王熙凤揉了揉眉心:“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回去跟老爷禀报,看看老爷怎么说。” 果然,正如王熙凤所料,吴天佑的骚扰并没有停止。他不再亲自来林府门口,却换了别的法子——先是让人往林府的角门塞了好几封诗词香囊,里面的诗句暧昧不清,不堪入目;接着,又打听着林府女眷要去报恩寺上香,提前在寺庙门口等着,虽没敢上前,却一直盯着林府的马车,眼神轻佻,引得寺庙里的僧人都频频侧目;更过分的是,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出李瓶儿喜欢香料,竟让人送了几盒名贵的龙涎香进来,虽然大部分都被门房拦截了,但还是有一盒被一个贪心的婆子偷偷送进了西北角小院。 消息传到王熙凤耳中时,她正在核对账目,气得直接将账本摔在了桌上:“这个吴天佑!真是给脸不要脸!看来,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还真以为咱们林家好欺负!” 沈月娥刚好来送刚绣好的帕子,见她如此生气,连忙劝道:“二奶奶,您别气坏了身子。那吴天佑既然如此不知好歹,咱们也不必再客气。不如就按老爷之前说的,若是他再敢来,就直接让人拿了他的下人,扭送去应天府衙,告他一个骚扰官眷的罪名!” 王熙凤眼睛一亮:“你说得对!我之前还想着给吴县令留面子,现在看来,根本没必要!平儿,你去告诉门房,若是再看见吴天佑的人来,不管是送东西还是递信,直接拿下,送到应天府去!我倒要看看,是他县令公子的名头硬,还是大周的王法硬!” 就在王熙凤准备动手之际,沈月娥却接到了沈青传来的消息。 那日午后,翠儿从外面采买回来,悄悄递给沈月娥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沈月娥打开一看,上面是沈青的字迹,写着:“吴天佑在城外‘聚赌坊’欠下五千两赌债,债主限三日还清,否则卸其手臂。” 沈月娥的手猛地一紧,纸条都被攥出了褶皱。五千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吴天佑虽是县令之子,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钱。她忽然想起之前查李瓶儿私放印子钱的事,当时账面上少了一大笔银子,李瓶儿却始终说不出钱的去向。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浮现:李瓶儿是不是用那笔亏空的银子,向吴天佑许诺,只要他帮自己脱困,就帮他还清赌债?而吴天佑之所以如此疯狂地骚扰林府,就是为了逼林家放出李瓶儿,好拿到那笔银子! 若是这样,那李瓶儿就太疯狂了!她不仅私自动用府里的银子,还勾结外男,这若是被林庆堂知道,轻则被送到家庙,重则恐怕性命难保!更重要的是,吴天佑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若是李瓶儿拿不出银子,他会不会反过来报复林家? 沈月娥越想越心惊,她知道,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王熙凤。可就在她准备起身去抱厦时,翠儿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姨娘!不好了!西北角小院出事了!” 沈月娥心里一沉:“出了什么事?” “李姨娘……李姨娘用碎瓷片划伤了手腕!”翠儿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刚才看守的婆子来报,说李姨娘砸碎了屋里的瓷枕,用碎片划了手腕,流了好多血,还说若是见不到老爷,就死在院里!现在院里乱成一团,管事婆子已经让人去报二奶奶了!” 沈月娥脚步一顿,心中疑窦丛生。李瓶儿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在这个时候自残,还点名要见老爷,难道她知道了吴天佑赌债的事,怕吴天佑狗急跳墙,所以想用自残来逼林家放了她? “走,咱们去看看。”沈月娥快步往外走,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李瓶儿自残,吴天佑赌债缠身,还有那本神秘的账目,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林府都缠了进去,而她,就处在这张网的中心,稍不留意,就会万劫不复。 刚走到穿堂,就见一群丫鬟婆子慌慌张张地往西北角小院跑,为首的是王熙凤身边的大丫鬟丰儿。丰儿见了沈月娥,连忙停下脚步:“月娥姨娘,二奶奶让您也过去一趟,说是李姨娘那边情况紧急,需要您帮忙照看一下。” 沈月娥点了点头,跟着丰儿往西北角小院走。路上,丰儿低声道:“姨娘,您可得小心点。李姨娘这次怕是来真的,手腕上的伤口看着挺深,血流了一地,管事婆子都吓哭了。” 沈月娥没说话,只加快了脚步。她倒要看看,李瓶儿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样。 到了小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李瓶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几分凄厉:“我要见老爷……我有话要跟老爷说……若是见不到老爷,我就死在这里……” 王熙凤已经到了,正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里面。见沈月娥来了,她低声道:“你进去看看,她的伤怎么样了,别真出了人命。” 沈月娥走进正屋,就见李瓶儿躺在炕上,手腕上缠着一块白布,上面渗满了鲜血。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带着几分倔强,见沈月娥进来,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没说话。 沈月娥走到炕边,拿起她的手腕看了看,伤口不算太深,只是划在了血管上,所以流了不少血,只要好好包扎,很快就能愈合。她放下李瓶儿的手,轻声道:“李姨娘,你这又是何苦?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用自残来要挟?” 李瓶儿冷笑一声:“好好说?我在这院里被关了这么久,谁听过我说的话?若不是用这法子,我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老爷!” “你想见老爷,到底有什么事?”沈月娥问道。 李瓶儿却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只是眼神坚定地望着屋顶,显然是铁了心要见到林庆堂才肯罢休。 沈月娥无奈,只好走出屋,跟王熙凤禀报:“二奶奶,李姨娘的伤不重,只是想借此见老爷。” 王熙凤皱紧眉头:“她想见老爷,我偏不让她见!平儿,让人把她看好了,不许任何人给她传递消息,也不许她再闹出什么动静!若是她再敢自残,就直接把她绑起来!” 平儿刚应声,就见一个小厮跑了进来:“二奶奶,老爷听说李姨娘自残,已经往这边来了!” 王熙凤脸色一变:“什么?老爷怎么知道的?” “是……是邢夫人身边的王善保家的去告诉老爷的。”小厮低声道。 王熙凤咬了咬牙,心中暗骂邢夫人多管闲事。她知道,林庆堂既然来了,肯定要见李瓶儿,到时候,还不知道李瓶儿会说出什么话来。 不多时,林庆堂就来了。他走进小院,脸色阴沉地看了一眼屋里的景象,对王熙凤冷声道:“让开,我要进去看看。” 王熙凤不敢阻拦,只好让开了路。林庆堂走进正屋,见李瓶儿躺在炕上,手腕缠着带血的白布,脸色苍白,心中也有几分不忍,但更多的是愤怒:“你闹够了没有?用自残来要挟我,你以为我会饶了你?” 李瓶儿见林庆堂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林庆堂喝止:“别动!你到底想干什么?有话快说!” 李瓶儿眼泪又流了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老爷,妾身是被冤枉的!私放印子钱的事,妾身是一时糊涂,可妾身对老爷是真心的!如今外面有人骚扰妾身,妾身被困在这院里,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求老爷放妾身出去,妾身保证,以后再也不惹事了!” 林庆堂皱眉:“外面骚扰你的人,我已经让凤哥儿去处理了,你不用管。至于放你出去,你就别想了,在这院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李瓶儿没想到林庆堂会这么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老爷,您不能这样对我!那吴公子……吴公子还在外面等着,若是妾身不出去,他说不定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林庆堂脸色一沉:“你还敢提吴天佑?若不是你,他怎么会来骚扰林府?你若是再敢跟他有牵扯,休怪我无情!” 说完,林庆堂转身就走,根本不给李瓶儿再说话的机会。 走出屋,林庆堂对王熙凤道:“把她看好了,不许她再跟外界有任何联系。若是再闹出什么事,你这个管家奶奶也别当了!” 王熙凤连忙点头:“老爷放心,媳妇一定看好她。” 林庆堂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王熙凤松了口气,刚想让人加强对李瓶儿的看管,就见沈月娥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二奶奶,我有件事要跟您说,关于吴天佑的。” 王熙凤一愣,随即带着沈月娥走到院外的回廊上:“什么事?” 沈月娥将沈青传来的消息告诉了王熙凤,包括吴天佑欠下五千两赌债,以及自己的猜想。 王熙凤听完,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你是说,李瓶儿用亏空的银子,许诺帮吴天佑还债,让他来骚扰林府,逼咱们放了她?” 沈月娥点头:“可能性很大。否则,吴天佑一个纨绔子弟,怎么会如此疯狂地纠缠一个被禁足的姨娘?而且,他刚好在这个时候欠下巨额赌债,未免太巧了。” 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李瓶儿,真是疯了!她不仅私放印子钱,还勾结外男,若是让老爷知道了,她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二奶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沈月娥急道,“吴天佑的债主限他三日还清赌债,如今已经过了两日,若是他拿不到钱,说不定真的会对林家不利。咱们必须尽快想办法,要么找到李瓶儿亏空的银子,要么阻止吴天佑报复。” 王熙凤皱紧眉头:“可咱们现在连李瓶儿把银子藏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找?至于吴天佑,咱们已经准备告他骚扰官眷了,若是他敢来,正好拿他归案。” 沈月娥摇头:“二奶奶,吴天佑现在是破釜沉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咱们不能只等着他来,得主动出击。不如,咱们先找到吴天佑的债主,跟他商量一下,延长还债的期限,或者……”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翠儿匆匆跑了过来:“姨娘!二奶奶!不好了!王善保家的带着两个婆子,往老爷的外书房去了,好像是要去告状!” 沈月娥和王熙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人,她这个时候去外书房,肯定是去告她们的状,说不定还会把李瓶儿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一遍。 “走,咱们去看看!”王熙凤快步往外走,沈月娥连忙跟上。 两人刚走到通往外书房的回廊,就见王善保家的已经进了外书房的门。王熙凤想进去,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住了:“二奶奶,老爷正在会客,不让人进去。” 王熙凤只好停下脚步,心中却焦急万分。她知道,邢夫人一直想夺她的管家权,若是这次被王善保家的告倒,她这个管家奶奶怕是真的做不成了。 沈月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道:“二奶奶,别着急。王善保家的就算告状,也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咱们先回去,等老爷出来,再跟他解释。”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知道,现在急也没用,只能等。 两人转身往回走,刚走到抄手游廊,就见天空中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沈月娥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李瓶儿以死相逼,吴天佑赌债缠身,邢夫人伺机夺权,还有那本神秘的账目和漕运仓库的秘密……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林府都笼罩其中,而她们,就处在这张网的中心,稍不留意,就会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王熙凤道:“二奶奶,咱们不能再等了。明日,咱们就去应天府告吴天佑骚扰官眷,同时,派人去查李瓶儿亏空的银子,一定要在吴天佑报复之前,找到应对之策。” 王熙凤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咱们姐妹同心,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然而,她们都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王善保家的去外书房,不仅仅是为了告她们的状,更是为了透露一个关于漕运仓库的秘密——一个足以让整个林家陷入灭顶之灾的秘密。 沈月娥站在廊下,望着雨中的庭院,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更加艰难。而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在这场暗流汹涌的斗争中,保住自己,也保住沈家。 第54集 《月娘表哥现端倪》 简单内容提示: 在应对李瓶儿和吴公子带来的危机时,沈月娥委托沈青或通过薛宝钗的渠道,对那位神秘“表哥”及“丙字七号库”的调查,终于有了初步进展。调查发现,“丙字七号库”的实际控制者可能与皇商苏家有关,而那位“表哥”使用的云纹标记,经过查证,确实与苏家内部某个隐秘派系使用的标记高度相似。沈月娥开始思考,苏家的人为何要暗中帮助自己?是与林老爷的政敌有关?还是苏家内部斗争,想借她的手除掉林家内部的某些人?或是与沈家祖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表哥”身份的初步显露,带来了新的信息和可能的助力,但也意味着沈月娥被卷入了更庞大的势力博弈之中,风险倍增。这位“表哥”接下来是否会有更直接的接触?他提供的关于漕运仓库的线索,能否帮助沈月娥解开账目之谜,甚至应对眼前的危机?苏家卷入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第54集 :月娘表哥现端倪 暮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林府的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沈月娥站在通往外书房的回廊拐角,望着王善保家的那抹灰蓝色的身影——她身上那件半旧的绸缎夹袄,因走得太急而下摆翻飞,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硬的白棉裤脚,连带着绾发的银簪都晃得厉害,活像一只慌慌张张的灰雀,一头扎进了外书房那扇朱漆大门里。 那扇门“吱呀”一声合上,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沈月娥的视线隔断,却隔不断她心头翻涌的不安。邢夫人素来与王熙凤不对付,先前李瓶儿割腕闹自尽,她就明里暗里地挑唆,如今王善保家的这般急匆匆地去见老爷,是要告王熙凤管束不力?还是……另有更隐秘的图谋? 沈月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沈青刚送来的纸条一角,粗糙的纸边硌得她掌心发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追上去偷听的冲动——外书房外守着老爷的贴身小厮,个个都是精警的角色,稍有不慎就会露馅,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吴天佑欠赌债的消息赶紧告诉王熙凤,迟一分,就多一分变数。 她转身往抱厦走,脚下的绣鞋踩过积着薄霜的石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过西北角小院时,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婆子们压低的呵斥声,间或夹杂着李瓶儿若有若无的啜泣,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这沉闷的午后。沈月娥脚步未停,心中却清明几分:李瓶儿这哭,怕是半真半假,她要的从不是同情,而是让林府乱起来,乱到有人愿意放她出去。 抱厦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苦茶味。沈月娥轻轻推开一条缝,就见王熙凤正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大椅上,头靠着椅背,双手用力按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她身上那件石青缎绣暗纹的褙子,领口处沾了点墨渍——想来是方才处理李瓶儿的事时,随手扔在桌上的账本蹭到的,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的人,此刻却连这点细节都顾不上了。 平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刚温好的参茶,大气不敢出。见沈月娥进来,她悄悄递了个眼色,示意王熙凤正心烦。沈月娥点点头,放轻脚步走到桌前,刚要开口,王熙凤却先抬了眼,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戾气:“是不是那李瓶儿又作妖了?” “不是,奶奶。”沈月娥垂眸,从袖口取出那张叠得整齐的纸条,双手递过去,“是关于吴天佑的消息,兄长那边刚递进来的。” 王熙凤睁开眼,接过纸条,指尖捻开时,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当看到“五千两赌债”“三日还清”几个字时,她猛地坐直身子,手里的纸条“啪”地拍在桌上,茶水都跟着晃了晃:“五千两?!好个不知死活的李瓶儿!好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吴天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凤目里寒光迸射:“我当吴天佑是色迷心窍,才死缠烂打,原来竟是被银子勾住了魂!李瓶儿这毒妇,是算准了吴天佑被赌债逼疯,才敢许他重金,让他来搅咱们林府的局——她是想让咱们嫌麻烦,放她出去;更想借着吴天佑的手,逼咱们动那笔她藏起来的脏钱!” 平儿在一旁听得心惊:“奶奶的意思是,李姨娘私放印子钱亏空的银子,还在她手里?” “十有八九!”王熙凤冷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她一个被禁足的姨娘,连院门都出不去,若不是手里有银子能许诺吴天佑,那纨绔子弟能这么卖命?不过她也算错了一步——她找的不是虎,是条饿疯了的狗,一旦喂不饱,最先被咬的就是她自己!” 沈月娥轻声道:“可眼下这疯狗还在盯着咱们林府,若是三日一到,他拿不到钱,怕是会闹得更凶。” 王熙凤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转头对平儿道:“平儿,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第一,让人去城外‘聚赌坊’附近盯着,找机会把吴天佑欠赌债的消息透给那几个逼债的——就说吴公子正忙着追林府的姨娘,压根没心思筹钱,让他们赶紧去催,免得夜长梦多。第二,再让人去上元县的市井里‘念叨念叨’,就说咱们林府的李姨娘,早就因为私放印子钱被抄了私产,如今是个连首饰都当光的穷光蛋,让吴天佑趁早死了心!” 平儿眼睛一亮:“奶奶这是要让赌场的人去缠住吴天佑,断了他的念想!” “正是这个意思。”王熙凤端起参茶喝了一口,语气稍缓,“他不是要钱吗?就让他先跟赌场的人去掰扯!我倒要看看,他一个负债累累的县令之子,还有多少精力来骚扰咱们!” 平儿领命匆匆离去,抱厦里只剩下王熙凤和沈月娥两人。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吟。王熙凤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沈月娥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这次的消息来得及时,多亏你机警。” 沈月娥垂下眼帘,手轻轻拢了拢衣襟:“能帮到奶奶,是妾身的本分。” “你兄长倒是个有心的。”王熙凤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着桌沿,“不过我倒好奇,你兄长在城外做布庄生意,怎么会知道县令公子在赌场欠了债?这消息,可不是寻常市井能听到的。” 沈月娥心中一凛——王熙凤果然起了疑心。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问,面上却依旧平静,声音放得更柔:“奶奶有所不知,兄长的布庄要往赌场附近的铺子送货,前几日去对账时,碰巧听见赌场的掌柜跟打手们说的,说吴公子押了传家的玉佩,还欠着五千两,若是还不上,就要卸他一条胳膊。兄长怕这事牵扯到林府,心里不安,才托人绕了好几层关系,把消息递进来的。” 她说得半真半假,既点出了消息的“偶然”,又强调了沈青的“担忧”,合情合理。王熙凤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始终垂眸,神色恭谨,没有丝毫慌乱,才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兄长倒是个明事理的,知道轻重。如今林府多事之秋,府外能有个可靠的耳目,也是好事。” 沈月娥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但她也清楚,王熙凤心思缜密,今日虽没追问,日后未必不会再查,与沈青的联络,必须更隐秘才行。 从抱厦出来,沈月娥沿着抄手游廊往揽月轩走。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昏沉沉的光线里,能看见墙角的秋海棠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荡。她心里沉甸甸的——李瓶儿和吴天佑的麻烦虽有了应对之法,但那本藏着秘密的账目,还有那位神秘的“表哥”,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屏退了所有丫鬟,只留翠儿在门外守着。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锦盒,锦盒里垫着厚厚的绒布,上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旧书,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图纸,展开在桌上——这张图纸是“表哥”托人送来的,上面用炭笔标注着“丙字七号库”的位置,旁边还写着“鼠患扰人”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的。 沈月娥指尖拂过“丙字七号库”几个字,心中思绪翻涌。之前她只当这仓库是寻常的漕运货栈,可自从发现李瓶儿与吴县令早有往来,又私放印子钱亏空巨额银子后,她越来越觉得,这仓库绝不简单。“鼠患扰人”四个字,也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若是真的闹老鼠,怎么偏偏只扰这一个仓库?怕是有人在借着“鼠患”的名义,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把图纸重新叠好,放回锦盒,又拿起那本旧书。书页已经脆了,翻动时都要格外小心,里面夹着几张零散的纸,上面记着一些模糊的账目,大多是“某年月日,收某某货物若干”,没有具体的经手人,也没有货物的去向。沈月娥翻了几遍,依旧没找到有用的线索,不由得有些烦躁——她就像握着一把钥匙,却找不到对应的锁,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逼近。 “姨娘,您歇会儿吧,都看了半个时辰了。”翠儿在门外轻声提醒,“灶上炖了您爱吃的银耳羹,我去给您端来?” 沈月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用了,你进来吧,我有话问你。” 翠儿推门进来,见桌上摊着旧书和图纸,连忙压低声音:“姨娘,这些东西……还是收起来吧,万一被人看见,又要惹麻烦。” “我知道。”沈月娥点点头,“你去打听一下,府里最近有没有人去城南码头那边,尤其是跟漕运仓库有关的。还有,去账房问问,有没有关于‘丙字号’仓库的记录,别惊动其他人。” 翠儿心里一惊,但还是立刻点头:“奴婢知道了,这就去。” 翠儿走后,沈月娥重新将锦盒锁好,放进抽屉深处。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暗忖:那位“表哥”既然能送来图纸,肯定知道更多秘密,他迟迟不现身,到底是在等什么?是在等她找到更多证据,还是在利用她,试探林府的反应? 两日后,天难得放了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揽月轩的花厅里,暖洋洋的。沈月娥正坐在窗边绣帕子,忽听丫鬟来报,说薛宝钗来了。她连忙放下针线,起身相迎——自上次中秋节后,两人已有许久没见了。 薛宝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褙子,外面罩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清雅又不失华贵。她走进花厅,笑着道:“妹妹这几日可好?前几日听说林府有些热闹,还担心你受了牵连。” “劳姐姐挂心,我一切都好。”沈月娥请她坐下,翠儿端上刚泡好的雨前龙井,又摆上一碟桂花糕,“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还不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哥哥。”薛宝钗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近日想做漕运的生意,要宴请几位漕运上的管事,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既要雅致,又不能太张扬,免得引人注意。我想着妹妹在林府待得久,或许知道哪家酒楼或者别院合适,便过来问问。” 沈月娥心中一动,机会来了。她装作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说起漕运,我前几日听兄长提过一嘴,说城南码头那边近日不太平。好像是有几家丙字号的仓库闹鼠患,把里面的货物咬坏了不少,几家货栈的东主都快愁死了,正到处找人清剿呢。姐姐家若是要做漕运生意,可得叮嘱薛大哥,多留意些,别把货物存到那些有问题的仓库里。” 她故意把“丙字七号库”说成“丙字号仓库”,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把关键信息传递出去。说完,她抬眼看向薛宝钗,只见她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平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薛宝钗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妹妹消息倒是灵通。可不是嘛,我也听人提过这事。说那‘鼠患’还挺奇怪,专挑些陈年的、不太起眼的旧货啃咬,新到的货物倒是一点没碰。几家东主疑心不是真的闹老鼠,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所以才下了大力气清剿,连夜里都派人守着。”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薛宝钗不仅接了她的话,还点出了“陈年旧货”和“故意为之”——这绝不是巧合!她是在确认她的消息,更是在向她传递更深的线索:那“鼠患”是人为的,目标是仓库里存放已久的旧货物,而那些旧货物,极可能与她追查的账目有关!“清剿”二字,更是暗示有人已经在行动了,说不定就是“表哥”背后的势力! “竟有这种事?”沈月娥故作惊讶,眉头微蹙,“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可就麻烦了。那些东主也是倒霉,平白无故遭了这么大的损失。” “谁说不是呢。”薛宝钗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不过也还好,听说那些被‘咬坏’的旧货,大多是些积压多年的布料、瓷器,不值什么大钱,损失倒也不算太大。对了,妹妹前几日绣的帕子,我还想着要看看呢,不知绣好了没有?” 沈月娥知道,薛宝钗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再聊下去只会引人怀疑,便顺着她的话头,取来刚绣好的帕子——帕子上绣着几枝寒梅,针脚细密,颜色雅致。薛宝钗接过,连连称赞,两人又闲聊了些女红、诗词,半个时辰后,薛宝钗便起身告辞了。 送薛宝钗出门时,沈月娥悄悄塞给她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一枚用青金石雕成的小老鼠——这是她和“表哥”约定的信物之一,若是需要传递消息,可以用这个信物联系。薛宝钗接过荷包,指尖在上面轻轻捏了一下,会意地点点头,转身登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沈月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找到线索的激动,也有身处漩涡的不安。她知道,薛宝钗的话已经为她指明了方向,接下来,就该她主动出击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娥借着协助王熙凤整理内宅账目的名义,开始频繁出入账房。账房设在东跨院,是一间宽敞的正屋,里面摆着十几排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账册,从日常采买到田庄收成,再到与商户的往来,一应俱全。管账的周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为人谨慎,平日里除了王熙凤和负责采买的刘管事,很少让其他人随意翻阅账册。 沈月娥每次去,都会带上一碟周先生爱吃的花生糖,或是一壶刚温好的黄酒,陪他闲聊几句,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络起来。周先生知道她是王熙凤信任的人,又瞧她行事稳妥,便渐渐放下了戒心,允许她翻阅一些不涉及核心的旧账册。 这日午后,沈月娥又来到账房,周先生正在核对今年田庄的收成账,见她进来,笑着道:“沈姨娘今日又来查账?” “是啊,周先生。”沈月娥递上一碟刚做好的芝麻酥,“前几日听奶奶说,府里近几年的采买账有些乱,让我过来整理整理,也好给明年的采买做个参考。” 周先生接过芝麻酥,打开盖子闻了闻:“沈姨娘真是有心了,这芝麻酥闻着就香。你要查采买账,就在西边那排书架上,从右往左数第三层,都是近几年的采买副册。” 沈月娥道谢后,走到书架前,取下那叠采买副册。这些账册都是用宣纸装订的,封面贴着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年份和“采买副册”四个字。她从最底下的一叠开始翻——那是五年前的账册,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是前一任管账先生写的,工整清秀。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记录——大多是采买的粮食、布料、笔墨纸砚等日常用品,金额不大,记录也很清晰。翻到三月中旬的一页时,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上面写着:“三月十五日,采买笔墨纸砚一批,计墨五十锭、纸两百刀、笔一百支,共银一百五十两,向隆盛号采买。” 一百五十两?沈月娥心中疑惑——林府虽然人多,但笔墨纸砚的用量也不至于这么大,而且五十锭墨、两百刀纸,足够府里用大半年了,怎么会在三月中旬就采买这么多?更奇怪的是,这笔银子比市价高出了近三成——她之前听沈青说过,当时市面上最好的徽墨,一锭也不过一两银子,五十锭就是五十两,两百刀纸最多三十两,一百支笔二十两,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两,可账册上却写着一百五十两,这多出的五十两,去哪里了?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几乎每个月都有向“隆盛号”采买笔墨纸砚的记录,每次的金额都不小,而且价格都比市价高出两三成。更让她惊讶的是,这些记录的经手人,大多是“李姨娘”——也就是李瓶儿! 沈月娥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连忙把这几本账册都抽出来,堆在桌上,一页一页地找“隆盛号”的记录。半个时辰后,她统计了一下——五年间,林府向“隆盛号”采买笔墨纸砚的次数多达三十余次,总金额超过三千两,而且每次的经手人都是李瓶儿! 三千两银子!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李瓶儿一个姨娘,怎么会有权限频繁采买这么多笔墨纸砚?而且价格还比市价高这么多?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把这些账册放回原处,又走到东边的书架前——那里放着府里与官府往来的节礼账。她记得王熙凤说过,林府每年都会给地方官员送节礼,说不定能从里面找到些线索。 她取下五年前的节礼账,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着每年给各级官员送节礼的时间、物品和金额。翻到上元县令吴家的记录时,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上面写着:“腊月二十日,送上元县令吴大人节礼一批,计绸缎两匹、人参两盒、白银五十两,内宅由李姨娘经办,外院由刘管事经办。” 李瓶儿!又是李瓶儿!沈月娥握着账册的手开始发抖——原来李瓶儿与吴县令的往来,早在五年前就开始了!她不仅借着采买的名义,从“隆盛号”套取银子,还负责经办给吴家的节礼,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隆盛号”的老板,会不会就是吴县令的人?李瓶儿套取的银子,是不是都送给了吴家? “沈姨娘,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周先生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月娥连忙合上账册,转过身笑道:“找到了,谢谢周先生。我先把这些账册拿回去整理,明日再送回来。” 周先生点点头:“好,你小心点,别把账册弄坏了。” 沈月娥抱着账册,快步走出账房。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却让她觉得浑身发冷——她似乎摸到了那团迷雾的边缘,可越靠近,就越觉得背后的黑暗深不可测。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立刻把自己关在屋里,将从账房带来的账册摊在桌上,仔细核对“隆盛号”的采买记录和给吴家的节礼记录。翠儿端着晚饭进来时,见她还在对着账册发呆,不由得担心道:“姨娘,您都看了一下午了,先吃点饭吧,账册明天再看也不迟。” 沈月娥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翠儿,你去把我之前让你打听的事,跟我说一下。府里最近有没有人去城南码头?还有,账房里有没有关于‘丙字号’仓库的记录?” 翠儿连忙道:“奴婢打听了,府里最近只有外院的张管事去过城南码头,说是去查看咱们府里存放在那边的一批粮食。至于‘丙字号’仓库,周先生说,咱们府里没有在那边存过货物,所以没有相关的记录。不过他说,‘隆盛号’好像在城南码头有个仓库,具体是哪个字号,他就不知道了。” 隆盛号在城南码头有仓库?沈月娥心中一动——难道“隆盛号”的仓库,就是“丙字七号库”?李瓶儿借着采买的名义套取银子,然后通过“隆盛号”,把银子存放在“丙字七号库”里,再暗中送给吴县令?而那所谓的“鼠患”,就是有人在查“隆盛号”和“丙字七号库”的账,想找出李瓶儿和吴县令勾结的证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小厮来了。翠儿出去接了消息,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压低声音道:“姨娘,是沈公子那边传来的消息。” 沈月娥连忙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沈青用暗语写的消息,她对照着之前约定的暗语本,逐字逐句地解读:“隆盛号背景复杂,与漕帮、前宫内采办有关,长期租用丙字七号库,存放特殊货物。近日有不明身份者查隆盛号及丙字七号库旧账,疑与皇商苏家有关。苏家内部有新旧势力争斗,新势力欲清理旧势力残余。” 皇商苏家!沈月娥倒吸一口凉气——皇商苏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不仅垄断了宫里的不少采买生意,还与朝中许多官员有往来,势力庞大。没想到“隆盛号”和“丙字七号库”,竟然与苏家有关! 她重新梳理线索:李瓶儿与吴县令勾结,通过“隆盛号”套取林府银子,并存放在“丙字七号库”;“丙字七号库”是“隆盛号”租用的,而“隆盛号”与苏家的旧势力有关;苏家新势力想清理旧势力,所以派人以“鼠患”为名义,查“丙字七号库”的旧账,寻找旧势力的罪证;那位神秘的“表哥”,就是苏家新势力的人,他找到自己,是因为自己发现了李瓶儿的账目问题,想利用自己,从林府内部找到苏家旧势力与李瓶儿、吴县令勾结的证据! 原来如此!沈月娥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偶然卷入这场风波的,而是被苏家新势力选中的“棋子”。他们想借她的手,扳倒苏家旧势力在金陵的残余,同时也能打击与旧势力勾结的吴县令和李瓶儿。而她,若是想揭开林府账目的秘密,保护自己和沈家,就必须与他们合作,哪怕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利用。 “姨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翠儿见她半天没说话,担心地问道。 沈月娥摇摇头,把纸条烧了,灰烬扔进旁边的痰盂里:“我没事。翠儿,你去把那几本采买账册收好,锁在我床底下的箱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碰。” 翠儿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地把账册收好。沈月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吹进来,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她不仅要应对林府内部的倾轧,还要在苏家新旧势力的争斗中周旋,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她没有退路——李瓶儿和吴县令不会放过她,苏家旧势力也不会放过她,她只能往前走,找到足够的证据,握住能与苏家新势力平等对话的筹码,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娥表面上依旧平静地协助王熙凤打理内宅,暗地里却在密切关注着“隆盛号”和吴天佑的动向。平儿按照王熙凤的吩咐,把吴天佑欠赌债的消息透给了赌场的人,果然,没过几日,就听说吴天佑被赌场的打手堵在了上元县的一家酒楼里,不仅被揍了一顿,还被拿走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玉佩。 吴天佑又气又怕,却不敢再去林府骚扰——他知道,李瓶儿拿不出钱来,再去也只是白费力气,反而可能被林府的人抓住把柄,送到应天府去。他只能灰溜溜地回了家,想让父亲吴县令帮他还赌债,可吴县令见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不仅没帮他,反而把他关在家里,禁了足。 李瓶儿在西北角小院里听到这个消息后,整日唉声叹气,原本还带着几分希冀的眼神,渐渐又变得灰败起来。她知道,自己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若是再想不出办法,恐怕真的要在这小院里待一辈子。 沈月娥得知这些消息后,并没有放松警惕——吴天佑虽然被禁足了,但吴县令和“隆盛号”的人还在,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而且,苏家新势力那边,也没有传来新的消息,那位“表哥”依旧没有现身,不知道在等什么。 这日夜里,沈月娥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揽月轩的窗户正对着府外的一条小巷,夜色深沉,小巷里没有一点灯光,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黑暗,心中思绪万千。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哨音,从院墙外的小巷里传来——那哨音很细,像是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但沈月娥却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这哨音的韵律,两短一长,再两短一长,分明是她幼时跟着府里的老嬷嬷学的联络方式! 那位老嬷嬷是她母亲的陪房,在她十岁那年就离开了林府,说是回乡下养老,可后来沈月娥才知道,老嬷嬷是被人秘密送走的,从此再也没有消息。老嬷嬷离开前,曾教过她这个哨音,说若是日后遇到危险,可以用这个哨音联系她留下的人。沈月娥一直以为这只是老嬷嬷的随口一提,没想到今日竟真的听到了这个哨音! 是老嬷嬷留下的人?还是……那位“表哥”? 沈月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往巷子里望去——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树影,看不到任何人影。哨音又响了一遍,还是两短一长的韵律,然后就消失了,只剩下夜风的“呜呜”声。 她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这个哨音,绝不是巧合。那位“表哥”,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知道她与老嬷嬷的渊源,他到底是谁?他现在现身,是有新的消息要传递,还是想与她见面?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青金石小老鼠——那是她与薛宝钗约定的信物,也是与“表哥”联系的信物。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应,可又担心这是个陷阱——若是苏家旧势力的人知道了这个哨音,故意设下圈套等着她,怎么办?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巷子里又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踩过落叶的声音。沈月娥连忙关上窗缝,退到屋里,心脏“砰砰”地跳着。 她知道,那位“表哥”已经来了,他就在院墙外,等着她的回应。而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是相信他,出去见他?还是继续等待,寻找更安全的时机? 夜色更深了,揽月轩里一片寂静,只有沈月娥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呼啸声。她站在屋中央,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青金石小老鼠,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不能再等了,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再也找不到揭开真相的线索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一条缝,朝着院墙外的小巷,吹了一声同样的哨音——两短一长,清晰而坚定。 哨音落下后,巷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渐渐朝着窗户的方向靠近。沈月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剪刀——那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 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然后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沈姨娘,别来无恙?” 是那位“表哥”的声音!沈月娥浑身一震,她终于要见到这位神秘的“表哥”了!他到底是谁?他又会带来什么新的消息? (本集完) 第55集 《祸水东引险脱身》 简单内容提示: 吴天佑被赌场的人逼得走投无路,狗急跳墙,可能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林家声誉及发可危。沈月娥利用手中掌握的关于李瓶儿与“隆盛号”、吴天佑巨债的线索,设计了一个局。或许是通过匿名信等方式,将祸水引向真正的幕后黑手,让吴天佑和李瓶儿去撕咬他们。计划实施过程中充满变数和危险,沈月娥险些暴露自己,但最终凭借急智和或有的外部暗中协助,成功抽身。此计使得林府内部矛盾公开化、白热化,吴天佑和李瓶儿如同疯狗般咬向新的目标,暂时无暇顾及沈月娥,为她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被祸水东引的势力会如何反击?沈月娥此举是否真的能摆脱危机,还是引发了更大、更不可控的风暴?那位“表哥”在暗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55集 :祸水东引险脱身 夜凉如水,冷月像一块浸在墨色里的玉,悬在林府上空,清辉洒下来,把庭院里的石榴树枯枝映得像张牙舞爪的鬼影。沈月娥站在揽月轩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雕花——方才那阵哨音还在耳边萦绕,两短一长,韵律奇特,绝不是夜风或夜鸟能弄出来的声响。她屏着呼吸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墙外只有风卷着落叶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 是那位“表哥”在试探?还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想探她的底细?沈月娥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把这些疑问压进心底——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事等着她。王熙凤前几日让平儿把吴天佑欠赌债的消息透给了赌场,当时她就觉得这招太急了,吴天佑本就是被赌债逼疯的饿狼,这么做不是断他的路,是逼他反噬。 果然,第二日一早,府里采买的张婆子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报信,说在城外“聚赌坊”附近看到吴天佑被一群打手围殴,胳膊被打折了,耷拉着像根断了的柴火,家丁拼死才把人救走,吴天佑躺在马车上还在喊“我要杀了你们”,疯癫得厉害。 消息传到抱厦时,王熙凤正在核对冬衣的布料单子,闻言只是冷笑一声:“自作自受!”可没等她把单子签完,又有小厮来报,说府外出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混混,穿着短打,腰里别着刀,在门口来回晃悠,还往院里扔写着污言秽语的纸条,说什么“林家姨娘勾人夫,逼死公子断胳膊”。 “岂有此理!”王熙凤“啪”地把笔摔在砚台上,墨汁溅得账册上到处都是,“这些下作种子,竟敢在林府门口撒野!平儿,拿我的名帖去应天府,就说吴天佑指使混混骚扰官眷、诽谤清白,让他们赶紧派人来管!” 平儿刚拿起名帖要走,外院的李小厮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裤腿上沾着泥,头发也乱了,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二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吴……吴公子带着一群人,抬着一口薄皮棺材,堵在咱们府后街的侧门外了!他吊着断胳膊,坐在棺材上喊,说要……要撞死在林家门前,做鬼也不放过咱们!” “什么?!”王熙凤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敢!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子,竟敢在林府门前抬棺闹事!这是要逼死咱们林家吗?!” 沈月娥当时正在旁边整理刚送来的绸缎样布,闻言手一顿,一块水绿的杭绸从指间滑落。抬棺闹事——这已经不是骚扰了,是豁出脸面的死磕。吴天佑断了胳膊,赌债还不上,知道自己没退路了,索性用这招逼林家:要么给钱,要么一起毁了名声。林家是官宦世家,最看重的就是清誉,真要是让他死在府门前,别说林庆堂的官声保不住,整个林家都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二奶奶,现在怎么办啊?”平儿也慌了,手里的名帖都攥皱了,“应天府的人还没到,吴公子那边已经围了好多百姓,都在指指点点的,再这么下去,咱们林家的脸就丢尽了!” 王熙凤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想不出半点办法。她管得了内宅的勾心斗角,应付得了官场的虚与委蛇,可面对吴天佑这种滚刀肉似的亡命之徒,那些手段都不管用了——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拼命;你跟他讲律法,他跟你耍无赖。 就在这时,邢夫人也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哭嚎:“凤丫头!你看看你办的好事!当初我就说要把李瓶儿赶紧送家庙,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惹出这么大的祸!吴公子抬棺堵门,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林家的姑娘还怎么嫁人?老爷的官还怎么当啊!” 王熙凤本就心烦,被邢夫人这么一骂,火气也上来了:“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瓶儿是我放出去的?吴天佑是我勾来的?当初您不也想着用李瓶儿拿捏我吗?现在出了事,倒全怪我了!” “你!”邢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指着王熙凤的鼻子发抖。 抱厦里顿时乱成一团,丫鬟小厮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沈月娥看着眼前的混乱,心里却异常冷静——吴天佑要的从来不是死,是钱。他知道李瓶儿可能有办法拿到钱,可李瓶儿被禁足,拿不出钱,他就把火撒到林家身上。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硬碰硬,也不是内讧,而是把这股祸水,引到真正能拿出钱、也该承担责任的人身上。 她悄悄拉过站在旁边的翠儿,把她带到抱厦的偏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你赶紧去后院,找张妈妈借她那件半旧的蓝布衫,再找些灶灰抹在脸上,把头巾包严实点,扮成采买的仆妇,去后街侧门那边。记住,别靠近吴天佑,混在围观的人群里,跟那些婆子们说……” 沈月娥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跟她们说,吴公子是被府里的贵人骗了,说有大财路能帮他还赌债,他才这么卖力,结果那贵人自己自身难保,把他坑了。别说是谁,就说跟姓李的姨娘有关,但真正有钱、能做主的,是管着北边庄子和城里几家铺面的人。说完就赶紧回来,别被人认出来。” 翠儿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看到沈月娥眼底的急切,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奴婢知道了,姨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沈月娥拍了拍她的手:“小心点,路上别被人拦下。” 翠儿应了声,转身从偏间的侧门溜了出去。沈月娥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步棋走得极险,一旦翠儿被抓住,或者消息传错了,她不仅救不了林家,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但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翠儿从偏间出来时,抱厦里的争吵还没停,王熙凤和邢夫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又尖又利。她不敢停留,贴着墙根往后院走,路过穿堂时,看到几个小厮正扛着木棍往侧门跑,嘴里还喊着“敢堵咱们府门,揍他们一顿”,被管事厉声喝住:“谁敢动手?要是伤了人,你们担得起责任吗?都给我老实待着!” 翠儿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拐进后院。张妈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翠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疑惑地问:“翠儿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张妈妈,借您那件蓝布衫用用,还有灶灰,您这儿有吗?”翠儿喘着气,压低声音说,“我家姨娘有急事,您千万别问,事后一定还您。” 张妈妈看翠儿神色慌张,不像是说谎,便赶紧进屋拿了蓝布衫,又从灶房里刮了点灶灰,递给翠儿:“你快拿着,小心点。” 翠儿接过,躲进柴房,快速换了衣服——张妈妈的蓝布衫有点大,套在她身上晃荡,她又把灶灰往脸上抹了抹,遮住了白皙的肤色,再用头巾把头发和大半张脸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跟府里那些做粗活的仆妇没什么两样。 她从后院的角门溜出去,沿着小巷往后街走。越靠近侧门,人越多,嘈杂的声音也越大——有百姓的议论声,有吴天佑的喊叫声,还有家丁试图驱散人群的呵斥声。翠儿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生怕被人认出来。 侧门旁边的空地上,一口薄皮棺材停在那里,漆皮都没刷,看着寒酸又刺眼。吴天佑坐在棺材盖上,左边的胳膊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绷带已经被血渗红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破着,眼神赤红,像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身边站着十几个家丁,手里拿着棍子,恶狠狠地盯着围观的人,生怕有人靠近。 “林府的人给我出来!”吴天佑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们骗我!说好了帮我还赌债,现在让我断了胳膊,还没人管!今天你们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就撞死在这儿,让官府来评评理,看看你们林家是怎么仗势欺人、骗钱害人的!”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这吴公子也太可怜了,断了胳膊还被人骗。”“林府怎么会干这种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谁知道呢,官宦人家的事,复杂着呢。” 翠儿找准机会,凑到两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婆子身边,故意叹了口气:“哎哟喂,真是造孽啊,这吴公子也是个可怜人,被人骗得这么惨。” 其中一个婆子看了她一眼,好奇地问:“你知道内情?” 翠儿赶紧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我也是听府里的老人说的,不一定准。说这吴公子是信了府里某个贵人的话,那贵人说有笔大财路,能帮他填上五千两的赌债,还说事成之后还有好处,吴公子才这么卖力,又是递拜帖又是上门的。结果呢,那贵人自己都自身难保了,银子拿不出来,倒把吴公子给坑了,连胳膊都断了。” “哪个贵人这么缺德啊?”另一个婆子赶紧追问,眼里满是八卦的光。 翠儿左右看了看,故意压低声音,语气神秘:“这我可不敢乱说,要是被人听见了,我的小命就没了。”她顿了顿,见周围的人都竖起耳朵听,才继续说,“只听说,跟府里那位姓李的姨娘有点关系,就是被禁足的那位。但我听我家主子说,那位李姨娘也就是个跑腿的,真正能做主、手里有钱的,是府里管着北边那些庄子,还有城里几家大铺面的人。听说那些庄子和铺面的进项,可不少呢……” 她说完,故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装作气愤的样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拿着公中的钱做人情,最后让别人背黑锅,缺德!” 周围的人顿时炸开了锅:“北边的庄子?不是邢夫人管着的吗?”“城里的铺面好像也是邢夫人的陪房在打理吧?”“这么说,是邢夫人指使的?” 翠儿听着这些议论,知道目的达到了,赶紧装作被挤到的样子,尖叫一声:“哎哟,挤死我了!”然后趁着混乱,慢慢退出人群,拐进旁边的小巷,一路小跑着回了林府。 回到揽月轩时,翠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头巾也歪了,脸上的灶灰蹭掉了不少。沈月娥赶紧让她进屋,递了杯温水给她:“怎么样?都说了吗?” “说了,姨娘。”翠儿喝了口温水,才缓过劲来,“奴婢跟那些婆子说了,她们都猜是邢夫人,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邢夫人拿着公中的钱骗吴公子,还坑了他。” 沈月娥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第一步成功了。邢夫人管着林家北边的庄子和几家铺面,这是府里人都知道的事,只要有人把话头往这上面引,百姓们自然会联想到她。而吴天佑现在最缺的就是“债主”,邢夫人就是那个最显眼的“目标”。 流言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后街,连吴天佑身边的家丁都听到了。一个家丁凑到吴天佑身边,压低声音说:“公子,外面都在传,说骗您的不是李姨娘,是林府里管庄子和铺面的贵人,好像是邢夫人。” 吴天佑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邢夫人?她管着庄子和铺面?很有钱?” “听说那些庄子每年的收成不少,铺面也是赚钱的,邢夫人手里肯定有不少银子。”家丁赶紧说,“公子,会不会是邢夫人让李姨娘来骗您,想让您帮她做事,结果事成之后不想给钱了?” 吴天佑愣了愣,随即拍着棺材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疯狂:“好!好一个邢夫人!好一个卸磨杀驴!我就说,李瓶儿一个失势的姨娘,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和银子!原来是你在背后指使!拿我当枪使,用完了就想扔?没门!” 他猛地站起来,吊着断胳膊,指着林府的侧门,嘶声力竭地喊:“邢夫人!你给我出来!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你答应给我的五千两银子呢?你让我帮你做的事,我都做了,你现在想赖账?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就把你跟李瓶儿勾结的事全抖出来!我让官府来查,看看你们林家是怎么挪用公中钱财、欺上瞒下的!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这番话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了。围观的百姓议论得更厉害了,有人甚至开始往林府的侧门扔石子,喊着“邢夫人出来”。几个衙役闻讯赶来,本想驱散人群,却被吴天佑拦住:“官差大哥,你们来得正好!我要告状!告林府邢夫人骗我钱财、指使我骚扰官眷,现在还想杀人灭口!”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敢做主,只能让人回去报给应天府尹。 消息很快传回内宅,邢夫人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听到吴天佑指名道姓地喊她,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丫鬟赶紧扶住她:“太太,您别急,肯定是有人在背后造谣,陷害您。” “陷害?”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外面,“他都指名道姓了!还说我跟李瓶儿勾结!这是谁干的?是谁在害我?”她猛地想起什么,眼神凶狠地看向揽月轩的方向,“肯定是沈月娥!是她跟王熙凤合起伙来陷害我!她们想把这祸水引到我身上,好保住她们自己!” 她转身对身边的王善保家的喊:“善保家的,你赶紧带人去揽月轩,把沈月娥给我抓过来!我要亲自问她,是不是她在背后造谣!” 王善保家的刚要走,就被赶来的王熙凤拦住了:“太太这是要干什么?没有证据就抓人,传出去让人笑话!” “证据?”邢夫人冷笑,“吴天佑都指名道姓了,这还不是证据?肯定是沈月娥那个小蹄子在背后搞鬼,想害我!” “太太说话可得讲良心。”王熙凤双手抱胸,语气带着嘲讽,“月娥妹妹一直跟在我身边整理账目,根本没出过抱厦,怎么去外面造谣?倒是太太,您跟李瓶儿之前走得那么近,她私放印子钱,您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你!”邢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得直喘气。 林庆堂这时也从衙门回来了,一进门就听到里面的争吵声,再看看外面乱糟糟的场面,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都别吵了!像什么样子!外面都闹翻天了,你们还在这里内讧!” 王熙凤和邢夫人赶紧闭上嘴,低着头不敢说话。 林庆堂看向王熙凤:“应天府的人来了吗?怎么还没把吴天佑赶走?” “老爷,应天府的人刚到,正在跟吴天佑交涉,但他不肯走,非要让邢夫人出来对质。”王熙凤赶紧回话。 林庆堂皱紧眉头,看向邢夫人:“你跟李瓶儿到底有没有勾结?吴天佑说的是不是真的?” “老爷,我没有!”邢夫人赶紧跪下,哭着说,“我就是之前跟李瓶儿多说了几句话,从来没跟她勾结过,更没答应给吴天佑银子!这都是有人陷害我,想毁了我啊!” 林庆堂叹了口气,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吴天佑赶走,平息事态。他对王熙凤说:“你去跟应天府的人说,就说吴天佑是造谣诽谤,我们林家愿意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他受伤的补偿,让他赶紧离开,否则我们就告他诬告官眷、扰乱治安。” 王熙凤愣了愣:“老爷,咱们为什么要给他银子?这不是承认咱们理亏了吗?” “现在不是争对错的时候。”林庆堂沉声道,“若是让他继续闹下去,我的官声就全毁了。一百两银子换林家的清誉,值了。” 王熙凤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跟应天府的人交涉。 应天府的衙役把林庆堂的意思转达给了吴天佑,又威胁说要是再闹下去,就以诬告和扰乱治安的罪名把他抓起来。吴天佑看着衙役手里的锁链,又想到自己还欠着赌场五千两银子,心里也有些发怵。他知道,再闹下去,不仅拿不到钱,还可能被抓进大牢,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他眼珠一转,指着林府的侧门喊:“一百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不行!最少五百两!否则我还是要闹!” 应天府的衙役跟王熙凤商量后,最终答应给吴天佑三百两银子,让他赶紧离开,并且保证以后不再来骚扰林府。吴天佑见好就收,拿着三百两银子,带着家丁和棺材,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百姓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了。 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风波,总算暂时平息了。但林府的麻烦,却远远没有结束。 市井间关于邢夫人和李瓶儿勾结的流言,并没有因为吴天佑的离开而消失,反而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邢夫人挪用了公中几万两银子,有人说李瓶儿帮邢夫人洗钱,还有人说她们跟漕帮有勾结。这些流言不仅影响了林家的声誉,还引来了应天府的关注,派人来林府查问了几次,虽然都被林庆堂用“无稽之谈”挡了回去,但也让他焦头烂额。 邢夫人更是被这些流言搞得心神不宁,整日待在屋里,不敢出门,生怕被人指指点点。她名下的那些庄子和铺面,也遭到了不明身份之人的骚扰——庄子里的粮食被人偷了,铺面的门被人泼了粪,管事们天天来报信,让她心力交瘁。更让她生气的是,她派人去查是谁在背后造谣,却一点线索都没有,只能把这笔账算在王熙凤和沈月娥头上。 王熙凤则乐得坐山观虎斗,一边假意安抚邢夫人,说会帮她查清真相,一边却暗中派人去查李瓶儿的私产,想从她嘴里挖出更多关于邢夫人的把柄。她知道,邢夫人现在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只要再找到一点证据,就能把她彻底扳倒,到时候内宅的大权,就全是她的了。 沈月娥则成了这场风波中最不起眼的人。她依旧每天去抱厦协助王熙凤整理账目,神色平静,仿佛外面的流言和混乱都与她无关。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卸下伪装,坐在灯下,看着那张标注着“丙字七号库”的图纸,心里充满了焦虑。 她知道,这场风波只是暂时平息了。邢夫人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想办法报复;李瓶儿虽然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但依旧不肯吐出核心秘密,她背后的势力也没有露面;那位神秘的“表哥”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知道在策划着什么。 翠儿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地说:“姨娘,您别太担心了,现在风波已经平息了,咱们只要小心点,就不会有事的。” 沈月娥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冰凉:“这只是开始,翠儿。邢夫人不会放过我,李瓶儿背后的人也不会放过我,我们就像站在刀尖上,稍微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她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找到‘丙字七号库’的秘密,还有那位‘表哥’的真实身份。只有掌握了足够的筹码,我们才能真正安全。” 接下来的几日,林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却暗流涌动。王熙凤加大了对李瓶儿的审讯力度,每天都派人去西北角小院逼问,甚至用上了刑,李瓶儿的胳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却依旧咬紧牙关,只说“是我自己糊涂,跟别人没关系”,不肯牵扯出任何人。 邢夫人则闭门不出,暗地里却派王善保家的去查翠儿的行踪,想找到她造谣的证据。王善保家的偷偷跟踪了翠儿几天,却没发现任何异常——翠儿每天除了去灶房领饭、去账房帮沈月娥拿账册,就待在揽月轩里,根本不出府。王善保家的没办法,只能回去跟邢夫人说:“太太,那翠儿好像没什么问题,每天都待在府里,没出去过。” 邢夫人不信,又派了几个心腹去查,结果还是一样。她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难道真的不是沈月娥干的?那是谁在背后害我?” 就在邢夫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写着:“李瓶儿私放印子钱,亏空的银子藏在城南码头的丙字七号库,与漕帮有关。若想洗清自己,可派人去查。” 邢夫人看着信,心里一动——丙字七号库?漕帮?她之前听人说过,城南码头的丙字仓库都是用来存放贵重货物的,李瓶儿怎么会把银子藏在那里?而且还跟漕帮有关?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派人去查。她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她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不能洗清自己,她在林府就再也抬不起头了。她派了自己最信任的陪房周嬷嬷,带着几个心腹,悄悄去了城南码头,查探丙字七号库的情况。 周嬷嬷一行人乔装成商人,来到城南码头。码头上来来往往的都是漕运的船只和搬运货物的工人,非常热闹。她们找到丙字仓库区,看到七号库的大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穿着短打的壮汉,腰间别着刀,神色警惕,不像是普通的看守。 周嬷嬷假装问路,凑到一个看守身边,笑着说:“这位小哥,请问一下,七号库是哪家商行的啊?我们想租个仓库放货物。” 那看守上下打量了周嬷嬷一眼,语气冷淡:“七号库有人租了,不对外出租。你们去别家看看吧。” 周嬷嬷还想再问,另一个看守走了过来,眼神凶狠地看着她们:“你们是干什么的?再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周嬷嬷赶紧拉着心腹,假装害怕地走了。她们躲在不远处的茶馆里,观察了半天,发现七号库的看守换班很频繁,而且每次换班都会清点人数,戒备非常森严。更奇怪的是,每天傍晚,都会有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停靠在七号库旁边的码头,从库里运出一些包裹严实的东西,装上船后,就快速离开了。 周嬷嬷不敢再靠近,只能带着心腹悄悄回了林府,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邢夫人。 邢夫人听完,心里更加疑惑:“这么森严的仓库,李瓶儿怎么会有办法把银子藏在那里?而且还跟漕帮有关?难道她背后真的有大人物在支持?” 她突然想到,若是能找到李瓶儿藏银子的证据,不仅能洗清自己的嫌疑,还能把祸水引到李瓶儿背后的人身上,让他们去对付王熙凤和沈月娥。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决定第二天就去跟林庆堂说,让他派人去查丙字七号库。 邢夫人还没来得及跟林庆堂说,就出了意外。第二天一早,周嬷嬷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报信,说她派去跟踪那艘小船的两个心腹,一夜没回来,好像失踪了。 邢夫人心里一沉:“失踪了?怎么会失踪?你们昨天不是说那艘船只是运些普通货物吗?” “是啊,太太。”周嬷嬷哭着说,“我们看着那艘船运完货就走了,想着跟上去看看目的地,就派了两个兄弟跟着。可他们跟着船出了城,就再也没回来,我们去找了,也没找到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邢夫人吓得脸色惨白——她派去的人都是练过武的,怎么会凭空消失?这说明丙字七号库背后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而且心狠手辣,敢直接抓人。 她不敢再查下去了,赶紧让人把周嬷嬷和剩下的心腹都叫回来,不准他们再提丙字七号库的事。她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若是再查下去,不仅洗不清自己,还可能把命都搭进去。 沈月娥很快就从沈青那里得知了邢夫人派人去查丙字七号库,以及她的心腹失踪的消息。她心里一惊——邢夫人怎么会知道丙字七号库?是谁给她通风报信的?是那位“表哥”,还是另有其人? 她正疑惑的时候,翠儿进来禀报,说外面有人送了一封信给她,没有署名,只说是“故人所赠”。 沈月娥接过信,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邢夫人已退,丙七库险,今夜三更,城南破庙,有要事相商。云纹为记。” 是那位“表哥”!沈月娥的心跳瞬间加速——他终于要见她了!而且还知道邢夫人查库的事! 她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去。这可能是个机会,也可能是个陷阱。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她需要知道“表哥”的真实身份,需要知道丙字七号库的秘密,更需要找到能保护自己的筹码。 她决定去。她让翠儿帮她准备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又把那枚青金石小老鼠带在身上,作为信物。她还在袖中藏了一把小巧的剪刀,以防万一。 夜幕降临,林府渐渐安静下来。沈月娥趁着丫鬟小厮们都睡熟了,悄悄从揽月轩的后窗跳了出去,沿着墙根,一路往后门走。后门的看守已经被她用银子买通了,见她过来,悄悄打开了门,让她出去。 沈月娥沿着小巷,往城南破庙走。城南破庙已经荒废很久了,周围都是荒草,晚上很少有人去。她走到破庙门口,看到庙里亮着一盏油灯,微弱的光从破窗里透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庙里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正中间的佛像已经倒塌了,只剩下一个底座。油灯放在底座上,旁边站着一个身穿深色长衫的男人,背对着她,身形修长。 “你来了。”男人转过身,声音低沉,带着些许陌生的口音。他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锐利,像鹰一样盯着沈月娥。 “是你?”沈月娥握紧了袖中的剪刀,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要见我?”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沈月娥接过玉佩,借着油灯的光一看,只见玉佩上刻着一个云纹图案,跟她之前在图纸上看到的云纹一模一样! “这是……”沈月娥的眼睛瞬间睁大。 “云纹为记,丙七旧库。”男人缓缓开口,“沈姑娘,你应该已经查到很多事情了吧?李瓶儿的亏空,邢夫人的试探,还有吴天佑的闹剧……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他走到沈月娥面前,语气变得严肃:“丙字七号库里藏的,不仅是李瓶儿的银子,还有更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也关系到你的安危。你想知道真相吗?” 沈月娥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看着男人的眼睛,坚定地说:“我想知道。” 男人点了点头:“好。但你要记住,知道真相的代价,可能是你无法承受的。从你决定查丙字七号库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明日午时,你去城南码头的‘顺昌号’商行,找一个姓苏的掌柜,就说‘云纹故人’让你来的。他会给你一样东西,有了那样东西,你就能知道丙字七号库的秘密了。” “姓苏的掌柜?”沈月娥疑惑地问,“他是你的人?”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只要照做就行。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兄长和丫鬟。否则,不仅你会有危险,他们也会受到牵连。”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沈月娥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云纹玉佩,心里又惊又喜——她终于离真相近了一步!但她也知道,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等着她。 她走出破庙,往林府走。夜色更深了,风也更冷了,吹得她浑身发抖。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把玉佩藏好,又把衣服换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翠儿见她回来,赶紧问:“姨娘,您去哪了?奴婢担心死了。” “没什么,”沈月娥笑了笑,“我就是出去透透气,有点闷。” 翠儿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沈月娥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想着男人的话,想着明日要去见的苏掌柜,想着丙字七号库的秘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的人生,将会彻底改变。 (本集完) 第56集 《道义利弊两难抉》 简单内容提示: 那神秘“表哥”或其代表终于正式与沈月娥接触,可能提出合作条件,要求她提供林府内部的关键信息或配合某项行动。从“表哥”处,沈月娥可能得知账目黑幕背后牵扯的惊人真相,可能涉及巨额贪腐、甚至通敌叛国等弥天大罪,远超她最初的想象。揭露真相可能扳倒对手,但也可能引发朝堂巨震,牵连无数,甚至动摇国本,使林家陷入万劫不复;若隐瞒不说,则任由蛀虫啃噬,于心难安,且自身危机未除。沈月娥陷入深深的矛盾,在家族存亡、自身安危、道义良知与天下大义之间痛苦挣扎,不知该如何抉择。沈月娥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她会答应“表哥”的合作要求吗?这个选择将把她和林家的命运引向何方? 第56集 :道义利弊两难抉 夜风吹过揽月轩的回廊,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探。沈月娥僵在窗前,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那男声低沉得像浸了寒水的墨,每个字都带着穿透力,不仅道破了她“祸水东引”的算计,还点出了“云纹”“丙七库”这两个只有她和神秘“表哥”才知晓的暗语。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廊下那片最深的阴影。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阴影里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肩背挺得笔直,像柄收在鞘中的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精干。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青金石小老鼠,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爬,声音却强迫自己稳下来:“阁下既看得分明,便该知我亦是被逼无奈。深夜造访,只躲在暗处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算不得光明磊落吧?” 阴影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那人从暗处走出来,停在离窗户三步远的地方——一身深灰色劲装,衣料是极耐磨的粗布,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条玄色腰带,上面挂着枚巴掌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没戴帽子,黑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下颌线硬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扫过沈月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在下苏十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奉家主之命,来与月姨娘说几句话。” 苏十三?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皇商苏家的人!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面上维持着平静:“苏先生找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好手段’吧?” 苏十三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袖口的手上,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却没点破,只直截了当地问:“姨娘拿到‘丙字七号库’的线索有些时日了,可查清那库里的‘陈年旧货’,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砸在沈月娥的心湖上。她确实查了,却只摸到些皮毛——隆盛号的账目混乱,丙字七号库的看守森严,可具体藏了什么,她始终没查到。她犹豫了片刻,决定坦诚些:“我只查到隆盛号与那仓库有关,还知道李姨娘通过隆盛号走了不少账,至于库里的东西……我困在内宅,实在查不到更多。” 苏十三微微颔首,似乎早料到她的答案。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库里藏的,不是绸缎瓷器,也不是金银珠宝,是本该运去西北边关的精铁、疗伤的金疮药,还有赈济黄河灾民的粮饷。” “轰——”这句话像道惊雷,在沈月娥的脑海里炸开。她猛地睁大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窗棂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精铁是打造兵器的,金疮药是救将士命的,粮饷是养兵、救灾民的!这些东西被截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边关将士可能拿着钝刀打仗,意味着受伤的士兵可能活活疼死,意味着黄河边的灾民可能饿死在寒冬里! “这……这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抠着窗棂,指甲都泛了白,“林家世代为官,老爷更是清廉,怎么会……” “林大人或许不知情。”苏十三打断她,语气冰冷得像霜,“但有人借林府的名头,勾结漕帮里的败类,还有宫里管采买的太监,把这些东西截下来,藏在丙字七号库,等着高价卖给蛮族,或者在灾年抬价倒卖。这些年,他们靠这个赚的银子,能堆满半个林府!” 沈月娥只觉得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窖。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瓶儿宁愿被禁足、被折磨,也不肯吐露半个字;为什么邢夫人派人去查仓库,心腹会凭空消失;为什么那位“表哥”要找她合作——这根本不是内宅的小打小闹,是能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苏十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姨娘现在该明白,你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那幕后之人,手上沾着的,是边关将士和灾民的血。” 沈月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想起父亲生前跟她说过,西北边关常年打仗,将士们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只能裹着破毡子守在城墙上;想起三年前黄河决堤,她跟着母亲去施粥,看到那些饿极了的灾民,连树皮都抢着吃。那些人,就是被这些贪墨的人害死的!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带着颤抖。 “因为你是唯一的机会。”苏十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家主君想查清这件事,把这些蛀虫绳之以法,但我们在林府没有眼线,找不到关键证据。而你,既知道了线索,又跟那幕后之人没有牵扯,还敢在吴天佑的事上用‘祸水东引’的手段——你有胆色,也有脑子。” 他顿了顿,抛出了合作的条件:“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查两件事:第一,找出府里跟隆盛号、丙字七号库往来最密切的人,这个人,就是幕后黑手的帮凶,甚至可能就是黑手本人;第二,找到他们转移物资、倒卖钱财的账目,最好是有签名画押的那种。只要你能做到,我家主君可以保证,事成之后,不仅保你性命无忧,还能帮你在林府站稳脚跟——就算林府最后受了牵连,你和你沈家的人,也能全身而退。”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全身而退!这是她现在最渴望的东西。可她很快又冷静下来:“你们凭什么保证?万一事成之后,你们卸磨杀驴呢?还有,林府若是被卷进来,老爷和府里的人……” “林府的结局,要看林大人的选择。”苏十三打断她,“若是他知情不报,那是他罪有应得;若是他不知情,只要主动配合我们,交出幕后之人,朝廷或许会从轻发落,至少能保住林家的根基。至于我们会不会卸磨杀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沈月娥,“这是苏家的云纹令,持此令,在金陵城范围内,苏家的人都会给你三分薄面。你可以先拿着,算是我们的诚意。” 沈月娥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令牌正面刻着和苏十三玉佩上一样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苏”字。她知道,皇商苏家的令牌,在金陵城确实管用——无论是漕运、盐铁,还是商铺买卖,只要亮出这令牌,没人敢轻易刁难。 可她还是犹豫了。合作,意味着她要亲手把林府推向风口浪尖。林庆堂虽然对她不算亲近,但也从未亏待过她;王熙凤虽然精明,却也给了她协助理家的机会;府里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丫鬟小厮、老弱妇孺,若是林府倒了,他们该怎么办?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把令牌攥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这件事太大了,我不能马上答复你。” 苏十三点了点头,没有为难她:“可以。但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在城南的‘望春茶馆’等你,你若是来,就带着令牌;若是不来,我就当你选择了站在幕后之人那边。”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沈月娥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冰凉的令牌,心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那一夜,沈月娥彻底没合眼。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枚云纹令,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亮堂堂的晴天,脑子里却始终乱糟糟的。 翠儿端来安神汤时,见她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心疼地说:“姨娘,您一夜没睡?是不是还在担心吴公子的事?” 沈月娥摇了摇头,把安神汤推到一边:“我没事,就是有点烦心事。对了,今天府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西北角小院那边,李姨娘好像又闹了,说要见老爷,被管事婆子按住了。”翠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还有,二奶奶让人来传话,说让您辰时去抱厦,跟她一起核对上个月的采买账。” 沈月娥“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眼神疲惫,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胭脂,在脸颊上轻轻涂了点,试图遮住憔悴的神色——她不能让王熙凤看出异样,至少现在不能。 辰时刚到,沈月娥就准时来到了抱厦。王熙凤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平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算盘。见沈月娥进来,王熙凤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月娥妹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没睡好?” “劳奶奶挂心,”沈月娥垂眸行礼,“是妾身最近有点贪凉,受了点风寒,不碍事的。” 王熙凤没再多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今天咱们核对上个月的采买账,尤其是隆盛号那边,你仔细点,别出什么错。” 沈月娥心里一紧——王熙凤怎么突然提起隆盛号?难道她也在查隆盛号?她坐下后,拿起账册,指尖划过“隆盛号”三个字,心脏“砰砰”地跳着。 账册上的记录很简单:上个月从隆盛号采买了五十刀纸、三十锭墨,共银六十两。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沈月娥知道,这只是表面——隆盛号真正的账目,肯定藏在暗处。她一边核对,一边偷偷观察王熙凤的神色,见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显然也觉得隆盛号的账有问题。 “奶奶,”沈月娥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上个月的采买量,比往常多了近三成,尤其是纸和墨,府里用不了这么多吧?而且隆盛号的价格,也比别家高了两成,是不是……” “是不是有问题,你我心里都清楚。”王熙凤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月娥妹妹,你是个聪明的,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沈月娥的心沉了下去。王熙凤果然知道隆盛号有问题,只是她不敢查,也不想查。她是怕查到最后,牵扯出更大的麻烦,把自己也卷进去。 核对完账册,沈月娥从抱厦出来,心里更加混乱。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蘅芜苑附近。薛宝钗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旁边的小丫鬟正给她斟茶,茶香袅袅,飘得很远。 “月娥妹妹?”薛宝钗看到她,笑着挥了挥手,“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沈月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小丫鬟给她斟了杯茶,是她喜欢的龙井,温度刚刚好。她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暖意,心里的烦躁似乎少了些。 “妹妹脸色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薛宝钗放下账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温和的关切。 沈月娥看着薛宝钗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委屈——这些天,她憋了太多事,没人可以倾诉,现在看到薛宝钗,竟有些忍不住想落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宝姐姐,我遇到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选。选了,可能会害了很多人;不选,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薛宝钗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妹妹别急,慢慢说。若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或许我能给你点建议。”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把苏十三来找她的事,还有丙字七号库的秘密,都告诉了薛宝钗——她没说苏十三的名字,也没说苏家的令牌,只说有个“故人”找她合作,让她查幕后黑手。 薛宝钗听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妹妹,你知道吗?我父亲在世时,常跟我说,做人最难的,就是在‘利’和‘义’之间做选择。选‘利’,可能会活得轻松些,但心里会一辈子不安;选‘义’,可能会走很多弯路,吃很多苦,但至少能睡得安稳。”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块布料,递给沈月娥:“你看这块布,是江南新送来的云锦,颜色好看,质地也软,可若是用它来做丧服,就不合适。做人也一样,有些事,看似能让你得到好处,可若是违背了良心,得到的越多,心里的负担就越重。” 沈月娥看着手里的云锦,心里忽然亮堂了些。是啊,若是为了自保,选择隐瞒真相,那她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她会想起边关将士的鲜血,想起灾民的哀嚎,想起那些被贪墨害死的人。那样的日子,就算活得再安稳,又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放下云锦,对薛宝钗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宝姐姐点拨,妹妹受益匪浅。” 薛宝钗笑着扶起她:“傻妹妹,跟我还这么客气。只是你要记住,这条路不好走,一定要小心。若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从蘅芜苑出来,沈月娥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她不再犹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查清真相,把那些蛀虫绳之以法!就算会连累林府,就算自己会有危险,她也认了——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道义。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立刻让翠儿去查府里跟隆盛号往来最密切的人。翠儿虽然不知道她要查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傍晚时分,翠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外院的刘管事、李瓶儿以前的丫鬟春桃、还有邢夫人的陪房周嬷嬷。 “姨娘,这几个人都跟隆盛号有往来。”翠儿压低声音说,“刘管事负责府里的采买,经常去隆盛号对账;春桃没被调走前,经常替李姨娘去隆盛号送东西;周嬷嬷上个月还去过隆盛号,好像是替邢夫人取什么东西。” 沈月娥看着纸条上的名字,陷入了沉思。刘管事是外院的老人,跟了林庆堂很多年,看起来老实巴交,不像是会参与贪墨的人;春桃只是个丫鬟,没这么大的胆子;周嬷嬷是邢夫人的人,邢夫人又跟李瓶儿有牵扯,难道幕后黑手是邢夫人? 可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邢夫人虽然贪婪,但没这么大的本事,能勾结漕帮和宫里的人。幕后黑手,应该是比邢夫人更有权势、更隐蔽的人。 “翠儿,你再去查一下,刘管事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或者去过什么不常去的地方。”沈月娥吩咐道。 翠儿刚要走,就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沈姨娘!不好了!外院的刘管事……刘管事死了!” 沈月娥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你说什么?刘管事死了?怎么死的?” “是……是被人发现死在隆盛号的后院里,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没气了!”小厮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老爷已经让人去报官了,现在府里乱成一团!” 沈月娥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摔倒——刘管事死了!肯定是幕后黑手杀了他,怕他泄露秘密!这说明,幕后黑手已经察觉到她在查这件事,开始杀人灭口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翠儿,你别去查了,赶紧去抱厦看看,听听老爷和二奶奶怎么说。记住,别让人知道你在查刘管事的事。” 翠儿点头,匆匆跑了出去。沈月娥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刘管事死了,线索断了,幕后黑手还在暗处盯着她,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看到桌角放着的云纹令,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她可以去找苏十三!苏十三肯定有办法查到更多线索,也能保护她的安全。 她拿起云纹令,揣在怀里,刚要出门,就见翠儿跑了回来,脸色比刚才更白:“姨娘!不好了!官府的人来了,说……说刘管事的死,跟咱们府里有关,要传您去问话!” “传我去问话?”沈月娥愣住了,“为什么传我?我跟刘管事不熟啊!” “是……是隆盛号的掌柜说,昨天看到您让人去查刘管事的事,还问了隆盛号的账目,所以官府的人怀疑……怀疑是您杀了刘管事,怕他泄露您的秘密!”翠儿急得快哭了。 沈月娥的心沉到了谷底——幕后黑手不仅杀了刘管事,还想嫁祸给她!这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官府的人很快就来到了揽月轩,为首的是应天府的捕头王大人,身材高大,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他身后跟着两个捕快,手里拿着铁链,面色严肃。 “你就是沈月娥?”王大人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冰冷。 “妾身正是。”沈月娥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微微屈膝行礼,“不知王大人找妾身,有何要事?” “刘管事死在隆盛号后院,你可知晓?”王大人开门见山。 “妾身刚听说,正觉得惋惜。”沈月娥平静地回答。 “惋惜?”王大人冷笑一声,“隆盛号的掌柜说,昨天你让人去查刘管事的行踪,还问了隆盛号的账目,可有此事?” 沈月娥心里一紧,知道抵赖没用,只能承认:“是有此事。妾身是协助二奶奶打理府中采买,觉得隆盛号的账目有些问题,才让人去问问,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只是问问?”王大人显然不信,“据我们调查,刘管事死前,曾跟人说过,他手里有一份重要的账目,要交给‘能救林家的人’。你说,这个人,是不是你?你是不是为了抢夺账目,杀了刘管事?” “王大人明察!”沈月娥急忙辩解,“妾身只是查账,从未想过要杀刘管事!更不知道什么账目!这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妾身!” “是不是陷害,跟我们回府衙一趟,查清楚就知道了!”王大人挥了挥手,“来人,把沈月娥带走!” 两个捕快上前,就要给沈月娥套铁链。翠儿扑上来,挡在沈月娥面前:“不许抓我家姨娘!我家姨娘是被冤枉的!” “放肆!”王大人厉喝一声,“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王大人,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十三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令牌,递给王大人:“这是苏家的云纹令,沈姨娘是苏家的客人,她的清白,苏家可以担保。刘管事的死,还请王大人再查仔细些,不要冤枉了好人。” 王大人看到云纹令,脸色瞬间变了——他知道苏家的势力,在金陵城,没人敢不给苏家面子。他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的,才缓缓开口:“既然是苏先生担保,那沈姨娘暂且可以不去府衙。但此事未了,还请沈姨娘待在府中,不要外出,随时配合我们调查。” “多谢王大人。”苏十三微微颔首。 王大人带着捕快离开了。揽月轩里,只剩下沈月娥、翠儿和苏十三三个人。 “你怎么来了?”沈月娥看着苏十三,心里又惊又喜。 “我听说刘管事死了,怕你出事,就过来看看。”苏十三的语气依旧平淡,“看来,幕后黑手已经盯上你了,你现在很危险。” “我知道。”沈月娥疲惫地坐下,“刘管事死了,线索断了,他们还想嫁祸给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线索没断。”苏十三说,“刘管事死前说要把账目交给‘能救林家的人’,这个人,很可能是林大人。你可以去问问林大人,有没有见过刘管事,或者收到过什么账目。” 沈月娥眼前一亮:“对!我怎么没想到!刘管事跟了老爷很多年,肯定信任老爷,他说的‘能救林家的人’,说不定就是老爷!” “但你要小心。”苏十三提醒她,“林大人是否知情,还不好说。你去问他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别暴露了自己和我们的合作。” 沈月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苏先生。” “不用谢。”苏十三说,“我们是合作关系,你的安全,关系到我们的计划。三天后,我还在望春茶馆等你,希望你能带来好消息。” 他说完,转身就走,跟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沈月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她知道,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她必须尽快去找林庆堂,问清楚刘管事的事。 沈月娥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往林庆堂的外书房走去。外书房外,守着两个小厮,见她过来,拦住了她:“沈姨娘,老爷正在里面会客,不方便见客。” “是关于刘管事的事,我有重要的话要跟老爷说。”沈月娥语气坚定,“若是耽误了,后果不堪设想。” 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很快,小厮出来,对她说:“老爷让你进去。” 沈月娥走进外书房,只见林庆堂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身穿官服的男人,正是应天府尹李大人。两人脸色都很凝重,显然在讨论刘管事的死。 “老爷,李大人。”沈月娥屈膝行礼。 林庆堂点了点头,对李大人说:“李大人,这是内宅的沈姨娘,她或许知道些关于刘管事的事。” 李大人看向沈月娥,眼神带着审视:“沈姨娘,你有什么要说的?” “妾身想问老爷,”沈月娥看向林庆堂,“刘管事死前,有没有来找过您?或者给您送过什么东西?” 林庆堂皱了皱眉:“刘管事?他昨天确实来找过我,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让我晚上去他的住处拿。可我昨晚因为处理吴天佑的事,忘了去,没想到……”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和自责。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那您知道他要给您的是什么东西吗?” “他没说,只说是能救林家的东西。”林庆堂摇了摇头,“现在想来,他要给我的,肯定是跟他死有关的东西,或许就是……账目。” 李大人眼睛一亮:“林大人,您知道刘管事的住处吗?我们可以去他的住处找找,说不定能找到那份账目!” “知道!”林庆堂立刻站起来,“我这就带你们去!” 沈月娥跟着林庆堂和李大人,来到了刘管事的住处。刘管事的住处就在外院的偏房,很简陋,只有一间屋子,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旧衣柜。 捕快们仔细搜查了屋子,翻遍了床底、衣柜、桌子抽屉,却什么都没找到。 “难道被人拿走了?”李大人皱紧眉头。 沈月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画上画的是一棵松树,笔法粗糙,看起来很普通。她走近一看,发现画框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像是被人动过。 “李大人,您看这幅画。”她指着画框说。 李大人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发现画框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隆盛号历年的收支,还有与丙字七号库的往来——什么时候运了多少精铁,什么时候卖了多少粮饷,卖给了谁,赚了多少银子,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还签着一个名字:周显。 “周显?”林庆堂看着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了,“这个人,是前几年负责漕运的官员,后来辞官了,据说去了京城!” 李大人也认出了这个名字:“我知道这个人!他当年辞官,说是因为身体不好,没想到是因为贪墨!看来,他就是幕后黑手!” 沈月娥看着账册,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找到了!终于找到证据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老爷!二奶奶!不好了!西北角小院……走水了!火势很大,李姨娘她……她没跑出来!” 沈月娥、林庆堂和李大人都愣住了。西北角小院走水?李瓶儿死了? “怎么会走水?”林庆堂急得直跺脚,“赶紧让人去救火!一定要把李姨娘救出来!” “已经救了,可是……”小厮低下头,声音哽咽,“火太大了,李姨娘已经……已经没气了。” 沈月娥只觉得一阵眩晕——李瓶儿死了!幕后黑手杀了刘管事,又杀了李瓶儿,这是要把所有知情人都灭口啊! 她看着手里的账册,心里忽然明白,这场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周显虽然是幕后黑手,但他肯定还有同伙,这些同伙,说不定就在林府里,就在她们身边…… (本集完) 第57集 《短暂结盟抗强敌》 简单内容提示: 李瓶葬身火海,明显是幕后黑手杀人灭口,企图切断所有线索。此举也震慑了沈月娥及其他可能知情者。纵火事件让沈月娥意识到对手的残忍与肆无忌惮,自己的处境极度危险,随时可能被清除。面对共同的、强大的敌人,沈月娥与苏十三达成短暂的战略同盟,决定共享信息,一致对外。双方商议,由沈月娥利用内宅身份继续寻找关键物证,苏十三则在外部调查漕帮、宫内关联人物,并负责保护沈月娥的安全。这场脆弱的联盟能维持多久?他们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吗?幕后黑手在灭口李瓶儿后,下一步会针对谁?林府这艘大船,是否已驶向惊涛骇浪的中心? 第57集 :短暂结盟抗强敌 宣纸上的墨汁还未干透,沈月娥握着笔的手指刚要落下,翠儿就像被火烧了尾巴似的,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发髻歪了半边,脸上还沾着灰,一进门就哭喊:“姨娘!不好了!西北角小院……走水了!火光都映红半边天了!” “哐当”一声,沈月娥手里的狼毫笔掉在宣纸上,浓黑的墨汁瞬间晕开,像一滩猝不及防的血,将她刚写了半行的“愿与苏家协……”彻底淹没。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得桌腿发出刺耳的声响,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冲到窗边。 推开窗户的瞬间,一股焦糊味混着浓烟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西北方向的夜空被染成诡异的暗红色,浓烟像一条扭曲的黑龙,盘旋着往天上窜,即使隔着好几重院落,也能隐约听到“救火”“快拿水”的呼喊声,还有女人惊恐的尖叫,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李姨娘呢?李姨娘怎么样了?”沈月娥抓住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翠儿喘着粗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刚才听救火的小厮说……说火势太大,小院的门都烧塌了,李姨娘和看守的两个婆子……都没跑出来……” 没跑出来……沈月娥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指尖冰凉。她靠在冰冷的窗沿上,才勉强站稳。怎么会这么巧?就在她下定决心要和苏十三合作,要深挖账目黑幕的时候,李瓶儿就“走水”死了?这根本不是意外,是灭口!是幕后黑手在警告她——再查下去,就是这个下场! 她想起李瓶儿被禁足时那灰败的脸,想起她用碎瓷片划伤手腕时的决绝,想起她偶尔露出的、带着算计的笑容……那个女人或许贪婪、或许狠毒,但她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像一堆垃圾一样被大火烧成灰烬。 “姨娘,您快把鞋穿上,地上凉。”翠儿见她赤着脚,连忙拿起旁边的绣鞋,蹲下身想帮她穿上。 沈月娥却没动,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夜空,心里翻涌着恐惧和愤怒。恐惧的是幕后黑手的狠辣,连一个被禁足的姨娘都不肯放过;愤怒的是自己的无力,明明知道这是一场谋杀,却连阻止的能力都没有。 “翠儿,”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去把我那件深灰色的夹袄找出来,再找块黑布,把头发包上。今晚,咱们可能要等一位客人。” 翠儿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点头:“奴婢知道了。” 沈月娥重新走回桌前,看着宣纸上那滩晕开的墨渍,伸手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痰盂。她不能再犹豫了,李瓶儿的死已经给她敲响了警钟,再等下去,揽月轩的屋顶,说不定明天就会被大火吞噬。 林府的夜晚彻底乱了。救火的下人提着水桶、拿着铁锹,在院子里狂奔,脚步声、呼喊声、木板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噩梦。王熙凤穿着一身素色褙子,站在廊下指挥,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嘴里不停地呵斥:“快点!把东边的水缸都搬过来!谁要是敢偷懒,仔细你们的皮!” 平儿跟在她身边,手里拿着账簿,一边帮她擦汗,一边低声说:“奶奶,火势太大了,小院的木梁都塌了,怕是救不回来了。咱们还是先让人撤出来吧,别再伤了人。” 王熙凤咬着牙,看着那片火海,心里又急又怒。她知道,这场火绝不是意外,可现在不是查真相的时候,要是再有人受伤,林庆堂那边她没法交代。她深吸一口气:“让所有人都撤到安全的地方,别再靠近了。等火灭了,再让人进去清理。” 消息传到邢夫人院里时,邢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玉簪,却半天没插上。听到李瓶儿死了,她手一抖,玉簪“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段。她脸色惨白,连忙对王善保家的喊:“善保家的,快!把院门关紧,任何人都不许进来!就说我病了,谁来都不见!” 王善保家的连忙点头,跑去关门。邢夫人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李瓶儿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她?她跟李瓶儿走得那么近,知道那么多事,幕后黑手会不会也想杀她灭口? 府里的下人们更是人心惶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李姨娘被烧死了,连尸骨都没剩下。” “肯定是她做了太多坏事,遭天谴了!” “什么天谴啊,我听救火的小厮说,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像是有人故意放的。” “故意放的?谁这么大胆子?难道是……” “别乱猜了,小心祸从口出!” 这些流言像风一样,很快就传到了沈月娥的耳朵里。翠儿把听到的话告诉她时,沈月娥正坐在灯下,手里摩挲着那枚云纹令,冰凉的令牌让她混乱的心稍微平静了些。 “姨娘,您说……会不会是二奶奶干的?她一直想除掉李姨娘。”翠儿小声猜测。 沈月娥摇了摇头:“不是王熙凤。她虽然精明,但没这么狠辣,而且李瓶儿死了,对她没好处,只会让府里更乱。” “那会是谁?难道是邢夫人?” “也不像。”沈月娥皱着眉,“邢夫人虽然跟李瓶儿有牵扯,但她胆子小,没勇气做这种事。幕后黑手,应该是我们都没猜到的人。”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几声轻微的叩击声,节奏均匀,三短两长——是苏十三约定的信号。 沈月娥立刻站起身,对翠儿说:“你去门口守着,不管听到什么,都别进来。” 翠儿点头,快步走了出去。沈月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苏先生?” “是我。”苏十三的身影出现在窗外,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姨娘已经知道西北角的事了?” “知道了。”沈月娥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灭口。真是好手段。” 苏十三沉默了片刻:“幕后黑手已经慌了,他们怕李瓶儿泄露更多秘密,所以才会这么急着杀人。这也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沈月娥冷笑,“他们撑不住,就拿人命来填?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 “姨娘不必过于担心。”苏十三的语气依旧平静,“只要你跟我们合作,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现在,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愿意跟我们一起,找出幕后黑手,揭露真相吗?” 沈月娥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李瓶儿的死让她明白,退无可退,只有向前走,才有一线生机。她深吸一口气:“我愿意合作。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需要知道你们已经掌握了多少证据,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给我一些模糊的线索。第二,我需要知道下一步的具体计划,我要做什么,怎么做,都要清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必须保证我的安全,不仅是我,还有翠儿。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们的计划也别想顺利进行。” 苏十三点了点头:“没问题。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你。首先,我们已经掌握了隆盛号和丙字七号库的往来账目,知道他们通过隆盛号,把本该运去西北的军需和救灾的粮饷,偷偷藏在丙字七号库,然后高价卖给蛮族和地方豪强。我们还查到,隆盛号的老板,是前漕运官员周显的远房亲戚,周显就是这件事的主谋之一。”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们还缺最关键的证据——周显和宫里、漕帮高层往来的密信,还有一本记录了所有贪墨款项去向的核心账册。我们怀疑,这些东西就藏在林府里,因为林府是周显最好的掩护,没人会想到,这么大的秘密,会藏在一个官宦世家的宅院里。” “藏在林府?”沈月娥愣住了,“林府这么大,房间这么多,怎么找?” “我们已经缩小了范围。”苏十三说,“核心账册和密信肯定藏在一个隐蔽又安全的地方,而且必须是幕后黑手能随时掌控的地方。我们猜测,可能在林老爷的外书房、邢夫人或王熙凤的内书房,或者是府里的旧库,尤其是那些由周显的心腹看管的旧库。你的任务,就是利用你在林府的身份,暗中排查这些地方,找到账册和密信。” 沈月娥皱了皱眉:“排查这些地方?林老爷的外书房有小厮日夜看守,邢夫人和王熙凤的书房也不是我能随便进的,旧库更是由她们的心腹把持,我怎么查?” “你可以找借口。”苏十三说,“比如,你可以以整理府中旧账为由,去各个旧库核对物品;你也可以借着给林老爷和两位夫人送东西的机会,观察他们的书房。我们会给你提供一些线索,比如哪些旧库是由周显的心腹看管的,哪些时间段书房的看守比较松。” 他从怀里拿出一小截深紫色的线香,从窗缝里递进来:“这是信号香,遇到危险或者找到证据时,点燃它,我们的人看到烟就会过来接应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沈月娥接过线香,入手微凉,她把线香藏在袖中:“我知道了。那我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明天就可以开始。”苏十三说,“我们已经查到,府里有三个旧库是由周显的心腹看管的,分别是东跨院的布匹库、西厢房的瓷器库,还有后院的杂物库。你可以先从这三个库开始查。” “好。”沈月娥点了点头,“如果我有什么发现,怎么联系你?” “每天午时,府外东侧街角会有一个卖菱角的小贩,他是我们的人。你可以让翠儿去买菱角,把消息藏在铜钱里或者菱角的叶子里,交给小贩就行。” “我知道了。” 苏十三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沈月娥关上窗户,靠在墙上,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虽然前路依旧危险,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二天一早,沈月娥就去找王熙凤。她知道,要想名正言顺地去查旧库,必须得到王熙凤的同意。 王熙凤正在抱厦里核对账目,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月娥妹妹,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歇着吗?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肯定也没睡好。” “多谢奶奶关心,妾身没事。”沈月娥垂眸行礼,“妾身今天来,是想跟奶奶说件事。最近府里事情多,妾身想着,不如趁这个机会,整理一下府里的旧库,把那些陈年的布匹、瓷器和杂物都清点一下,该扔的扔,该修的修,也能省出些地方来。” 王熙凤愣了愣,随即笑道:“你这个主意不错。府里的旧库确实该整理了,堆了那么多东西,都快发霉了。只是,整理旧库是个麻烦事,你一个人能行吗?” “妾身可以带翠儿一起去,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帮忙。”沈月娥说,“而且,妾身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多熟悉一下府里的事务,以后也能更好地帮奶奶打理内宅。” 王熙凤点了点头:“好。既然你有这个心,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要找谁帮忙,或者需要什么东西,都可以跟平儿说,让她帮你准备。” “多谢奶奶。”沈月娥心中一喜,连忙道谢。 从抱厦出来,沈月娥立刻去找翠儿,把要整理旧库的事告诉了她。翠儿一听,有些担心:“姨娘,整理旧库会不会太危险了?万一被邢夫人或者其他人发现我们在查东西,怎么办?” “放心,我们只是‘整理旧库’,就算被发现,也有借口。”沈月娥说,“而且,我们要查的三个旧库,都是周显的心腹看管的,正好可以借着整理的名义,仔细看看里面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两人先去了东跨院的布匹库。布匹库由张嬷嬷看管,张嬷嬷是邢夫人的陪房,为人刻薄,平时对谁都没好脸色。看到沈月娥带着翠儿和几个丫鬟过来,张嬷嬷皱着眉:“沈姨娘,你们来这里干什么?这布匹库都是些旧布,没什么好看的。” “张嬷嬷,我们是奉二奶奶的命令,来整理旧库的。”沈月娥笑着说,“二奶奶说,府里的旧库该清点一下了,看看有哪些布匹还能用,哪些该扔了,省得占地方。” 张嬷嬷显然不信:“整理旧库?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看你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趁机找什么东西吧?” 沈月娥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些:“张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奉二奶奶的命令行事,难道张嬷嬷觉得,二奶奶的命令有问题?” 张嬷嬷脸色一变,她虽然是邢夫人的人,但也不敢公然违抗王熙凤的命令。她冷哼一声:“既然是二奶奶的命令,那你们就查吧。不过,这里的布匹都是按年份和颜色放好的,你们可别弄乱了,要是少了一匹,我唯你们是问!” “放心,我们会小心的。”沈月娥说完,对翠儿和丫鬟们使了个眼色,几人开始动手整理。 布匹库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布匹,大多是几年前的旧款,有些已经开始发霉。沈月娥一边整理,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布匹库的墙壁是实心的,地面是青石板,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她又检查了放布匹的架子,架子都是普通的木头做的,没有暗格。 整理了一个上午,除了找到几匹发霉的布,什么都没发现。张嬷嬷一直站在旁边盯着,眼神警惕,沈月娥根本没有机会仔细搜查。 中午休息的时候,翠儿忍不住抱怨:“张嬷嬷看得太紧了,我们根本没法好好查。而且那布匹库看起来很普通,不像是藏东西的地方。” 沈月娥喝了口茶:“别着急,这才是第一个库。下午我们去西厢房的瓷器库看看,瓷器库的管事李嬷嬷,性子比张嬷嬷温和些,或许能找到机会。” 下午,她们去了西厢房的瓷器库。瓷器库由李嬷嬷看管,李嬷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性格温和,对沈月娥也很客气。 “沈姨娘,你们来整理瓷器库啊?这里的瓷器都放了好些年了,有些都已经裂了,确实该清点一下了。”李嬷嬷笑着说。 “是啊,李嬷嬷。”沈月娥说,“还要麻烦李嬷嬷多指点,哪些瓷器是贵重的,哪些是普通的。” “好说,好说。”李嬷嬷热情地领着她们进了瓷器库。 瓷器库比布匹库小一些,里面摆着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瓷器,有花瓶、碗碟、茶壶,大多是青花瓷,有些上面还有精致的花纹。李嬷嬷一边给她们介绍,一边帮着整理。 沈月娥趁机仔细观察瓷器库的环境。她发现,瓷器库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大的木柜,上面锁着一把铜锁,木柜上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打开过了。 “李嬷嬷,那个木柜里放的是什么啊?”沈月娥指着木柜问。 李嬷嬷看了一眼木柜:“哦,那个木柜里放的是一些破损的瓷器,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锁了好几年了,我都快忘了。” “破损的瓷器?”沈月娥心中一动,“能不能打开让我们看看?说不定里面还有能用的呢。” 李嬷嬷犹豫了一下:“这……钥匙在邢夫人那里,我没有钥匙啊。” “这样啊。”沈月娥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只会引起李嬷嬷的怀疑。 整理完瓷器库,还是什么都没发现。翠儿有些泄气:“姨娘,我们查了两个库,都没找到什么线索,会不会我们的方向错了?” “不会错。”沈月娥坚定地说,“苏十三说这三个库是周显的心腹看管的,肯定有问题。明天我们去后院的杂物库看看,说不定线索就在那里。” 第三天一早,沈月娥带着翠儿和丫鬟们,去了后院的杂物库。杂物库由王嬷嬷看管,王嬷嬷是外院的老人,平时很少说话,对谁都淡淡的。 看到沈月娥她们过来,王嬷嬷只是点了点头:“是来整理杂物库的?进来吧。” 杂物库是三个库里最乱的一个,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有旧家具、破损的农具、还有一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箱子,灰尘遍地,霉味很重。 “这里很久没整理了,辛苦你们了。”王嬷嬷说完,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帮忙。 沈月娥心中一喜,王嬷嬷不像张嬷嬷那样盯着,正好给了她们机会。她对翠儿和丫鬟们说:“大家分头整理,仔细点,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几人散开,开始整理杂物。沈月娥一边整理,一边仔细搜查。她打开一个个旧箱子,里面都是些旧衣服、旧布料,没什么特别的。她又检查了旧家具,桌子、椅子都是普通的木头做的,没有暗格。 就在她快要失望的时候,翠儿悄悄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袖:“姨娘,你看这个。” 沈月娥顺着翠儿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衣柜,衣柜的门是关着的,上面没有锁,但看起来很沉重。 “这个衣柜里放的是什么?”沈月娥走过去,轻轻拉开衣柜门。衣柜里堆满了旧被子,散发着一股霉味。她伸手把被子拿出来,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心中一动,连忙把被子都拿出来,只见衣柜的底部,有一块木板是活动的。她轻轻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沈月娥的心跳瞬间加速,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纸,上面写着一些数字和名字,看起来像是一本账册。但她仔细一看,发现上面的数字都是些小额的支出,名字也都是府里下人的名字,看起来像是一本普通的家用账册,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了,姨娘?找到什么了吗?”翠儿凑过来问。 沈月娥把铁盒子放回去,盖上木板,铺好被子:“没什么,就是一本普通的账册。看来,这里也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翠儿有些失望:“那怎么办啊?三个库都查完了,都没找到线索。” 沈月娥皱着眉,心里也有些着急。难道苏十三的消息错了?还是幕后黑手把东西藏在了其他地方? 就在这时,门口的王嬷嬷突然开口:“沈姨娘,整理得差不多了吧?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沈月娥抬头一看,发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她点了点头:“好,我们这就走。麻烦王嬷嬷了。” 几人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杂物库。沈月娥回头看了一眼杂物库的门,心里充满了疑惑。三个库都查完了,都没找到核心账册和密信,难道真的藏在林老爷、邢夫人或者王熙凤的书房里? 接下来的几天,沈月娥开始想办法接近几人的书房。她借着给林老爷送参茶的机会,去了外书房。外书房里有两个小厮日夜看守,林老爷在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机会仔细查看;林老爷不在的时候,小厮又不让她进去,说书房里的东西重要,不能随便碰。 她又借着给邢夫人送点心的机会,去了邢夫人的内书房。邢夫人的内书房很小,里面摆着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和一个衣柜。邢夫人对她很警惕,她进去的时候,邢夫人一直盯着她,她只能匆匆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还去了王熙凤的内书房。王熙凤的内书房比邢夫人的大一些,里面堆满了账册和文书。王熙凤倒是没怎么提防她,还让她帮忙整理账册。沈月娥一边整理,一边仔细观察,发现王熙凤的书架上,有一个格子是锁着的,她问王熙凤里面放的是什么,王熙凤说是一些重要的地契和银票,没什么特别的。 几天下来,还是一无所获。沈月娥有些焦虑,她担心时间拖得越久,危险就越大。她决定,让翠儿去联系苏十三,把情况告诉他,问问他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第二天午时,翠儿按照沈月娥的吩咐,去府外东侧街角找那个卖菱角的小贩。小贩的摊子很小,上面摆着一筐新鲜的菱角,翠儿走上前:“老板,买一斤菱角。” 小贩抬起头,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笑容:“好嘞,一斤菱角,十个铜钱。” 翠儿递给他一个铜钱,铜钱里藏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个旧库已查,无线索。书房难接近,求下一步指示。” 小贩接过铜钱,手指不经意地捏了捏,然后把菱角递给翠儿:“姑娘拿好,下次再来啊。” 翠儿接过菱角,转身走了。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小贩很快就收了摊子,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巷,把铜钱里的纸条取出来,交给了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正是苏十三。 苏十三看完纸条,皱了皱眉。三个旧库都没找到线索,书房又难接近,看来,只能再想其他办法了。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查府中历年节礼账册,重点查李瓶儿入府后,与清虚观、隆盛号相关的记录。可去旧书库查找。” 他把纸条交给小贩,让他明天午时,交给去买菱角的丫鬟。 第二天午时,翠儿再次去买菱角,小贩把藏着纸条的铜钱递给她。翠儿回到揽月轩,把纸条交给沈月娥。 沈月娥看完纸条,心里有些疑惑:“节礼账册?清虚观?隆盛号?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想了想,决定按照苏十三的指示,去旧书库查找历年的节礼账册。旧书库在府里的最东边,很少有人去,里面放着府里历年的账册、文书和一些旧书,灰尘遍地,霉味很重。 沈月娥带着翠儿,来到旧书库。旧书库由一个名叫刘老的老人看管,刘老已经七十多岁了,耳朵有些聋,眼睛也不太好。看到沈月娥她们过来,刘老慢悠悠地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刘老,我们是来查找历年的节礼账册的。”沈月娥笑着说,“二奶奶让我们整理府里的节礼记录,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刘老点了点头:“节礼账册在最里面的架子上,你们自己去找吧,小心点,别把账册弄坏了。” “谢谢刘老。” 沈月娥和翠儿走进旧书库,里面的架子很高,上面堆满了账册和旧书,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们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开始查找节礼账册。 节礼账册按年份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从林庆堂刚入府的时候,到现在的都有。沈月娥从李瓶儿入府那年开始找,也就是五年前的账册。 她翻开五年前的节礼账册,里面记录着林府给各个官员、亲戚送节礼的情况,还有收到的节礼。她一页一页地翻着,仔细看着每一条记录,希望能找到与清虚观、隆盛号相关的内容。 翻了将近一个时辰,她终于在中秋那一页,看到了一条记录:“八月十五日,李瓶儿以个人名义,向城外清虚观捐赠香油五十斤、经书二十本,由外院车马行仆役胡四经办,共银二十两。” 沈月娥的眼睛亮了起来——清虚观!胡四!这正是苏十三纸条上提到的!她继续往下看,发现接下来的几年,每年中秋,李瓶儿都会以个人名义,向清虚观捐赠香油和经书,经办的人,都是胡四。 “翠儿,你看这个。”沈月娥把账册递给翠儿,“李瓶儿每年都向清虚观捐赠,经办的人是胡四,一个车马行的仆役。” 翠儿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一个内宅姨娘,为什么要每年向清虚观捐赠?而且还用车马行的仆役经办?这也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沈月娥皱着眉,“清虚观我听说过,香火不旺,位置也很偏僻,李瓶儿为什么偏偏选这个道观捐赠?还有胡四,一个车马行的仆役,怎么会被李瓶儿选中,经办这么重要的事?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她继续翻账册,想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胡四和清虚观的记录,却再也没有找到。她把账册放回原处,心里有了一个想法——胡四和清虚观,肯定和幕后黑手有关,说不定,核心账册和密信,就藏在清虚观里! “我们回去吧。”沈月娥对翠儿说,“明天,我们想办法查查胡四的底细。” 翠儿点头,两人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沈月娥眼角的余光瞥见,旧书库的门口,站着一个身影——是邢夫人身边的梳头嬷嬷,周嬷嬷! 周嬷嬷手里捧着一叠干净的布巾,像是刚去取了东西路过。看到沈月娥和翠儿,周嬷嬷垂下眼皮,恭敬地行了一礼:“沈姨娘,你们也来旧书库啊?”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她不知道周嬷嬷在这里站了多久,有没有看到她们翻看节礼账册,有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她强压下心中的紧张,笑着说:“是啊,二奶奶让我们来查找一些旧账册。周嬷嬷这是要去哪里?” “我刚去浆洗房取了布巾,准备回夫人院里。”周嬷嬷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姨娘还在忙,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说完,周嬷嬷转身,脚步轻悄地离开了。 沈月娥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发凉。周嬷嬷平时很少离开邢夫人的院子,怎么会突然来旧书库附近?是巧合,还是故意跟着她们?如果是故意的,那说明,幕后黑手已经注意到她了,她们的调查,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姨娘,我们快走吧。”翠儿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拉了拉沈月娥的衣袖。 沈月娥点了点头,快步走出旧书库。她握紧了袖中那截信号香,心里清楚,危险已经离她越来越近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否则,随时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周嬷嬷的出现,像一个警钟,提醒她,幕后黑手就在她的身边,正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姨娘,您没事吧?”翠儿担心地问。 “我没事。”沈月娥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坐下,“但我们的调查,可能已经被发现了。周嬷嬷为什么会出现在旧书库附近,肯定不是巧合。” “那怎么办?我们还要继续查胡四和清虚观吗?” “要查。”沈月娥坚定地说,“越是危险,越要查下去。现在我们有了新的线索,不能放弃。明天,你去外院的车马行,想办法打听一下胡四的情况,看看他是什么人,平时跟谁来往密切,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翠儿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一早,翠儿就去了外院的车马行。车马行里有十几个仆役,负责林府的出行和货物运输。翠儿找到车马行的管事张大爷,笑着说:“张大爷,我是揽月轩的翠儿,我们姨娘让我来问问,最近有没有去城外的车?我们姨娘想去城外的寺庙上香。” 张大爷连忙说:“有有有,明天就有一辆车要去城外的报恩寺,翠儿姑娘要是想去,可以跟这辆车一起。” “谢谢张大爷。”翠儿笑着说,“对了,张大爷,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叫胡四的仆役,他在吗?我们姨娘好像认识他,想跟他打听点事。” 张大爷愣了愣:“胡四?他已经不在车马行了。” “不在了?”翠儿心里一动,“他去哪里了?是被调走了吗?” “不是调走了,是上个月,他突然说家里有事,辞工走了。”张大爷叹了口气,“胡四是个老实人,干活也勤快,他走了,我们还少了个得力的帮手呢。” “辞工走了?”翠儿的心跳加速,“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跟谁见过面,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张大爷想了想:“异常?好像也没什么异常。就是走的前一天,他跟我说,他攒够了钱,想回老家娶媳妇。我还恭喜他了呢。” “回老家?他老家在哪里?” “好像是江南那边的,具体在哪里,他没说。” 翠儿又问了几句,没得到更多的信息,只能谢过张大爷,回到了揽月轩。 “姨娘,胡四上个月辞工走了,说是回老家娶媳妇了。”翠儿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沈月娥。 “辞工走了?”沈月娥皱了皱眉,“这也太巧了,我们刚查到他,他就辞工走了。肯定是幕后黑手让他走的,怕他泄露秘密。” “那我们还怎么查?胡四都走了,线索又断了。” “线索没断。”沈月娥说,“胡四走了,但清虚观还在。我们可以去清虚观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去清虚观?可是我们怎么去啊?二奶奶肯定不会同意我们随便出府的。” “我们可以找个借口。”沈月娥想了想,“后天是初一,按照规矩,府里的女眷要去报恩寺上香。我们可以跟去报恩寺,然后趁没人注意,悄悄去清虚观。” 翠儿点头:“好,就这么办。” 后天一早,林府的女眷们就坐着车,去了城外的报恩寺。王熙凤、邢夫人、沈月娥,还有其他几位姨娘,都去了。寺庙里的香火很旺,女眷们进香、拜佛,忙得不可开交。 沈月娥趁着大家都在拜佛,悄悄对翠儿说:“你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去清虚观的路,我们等会儿趁没人注意,偷偷溜出去。” 翠儿点头,悄悄走出了寺庙。过了一会儿,翠儿回来,对沈月娥说:“姨娘,我问过寺庙的小和尚了,清虚观就在报恩寺西边的山上,走路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 “好。”沈月娥说,“等会儿我们借口去后院的厕所,然后悄悄溜出去。” 两人等到大家都在大殿里拜佛,悄悄往后院走。后院没人,她们从后门溜了出去,按照翠儿打听来的路,往清虚观走去。 山路不好走,两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清虚观的影子。清虚观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门口的香炉里没有香,看起来很荒凉,像是很久没人来了。 “这里就是清虚观?”翠儿有些疑惑,“看起来这么荒凉,李瓶儿怎么会每年都来这里捐赠?” “越是荒凉,越容易藏东西。”沈月娥说,“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走进清虚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子里也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桌子和椅子。沈月娥仔细搜查着每一间屋子,希望能找到线索。 就在她走进最后一间屋子时,她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座山,笔法粗糙,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她伸手摸了摸画的背面,突然,她感觉到画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心中一动,轻轻把画摘下来,只见墙上有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印章。 沈月娥的心跳瞬间加速,她仔细一看,这些纸上记录的,正是周显和宫里、漕帮高层往来的密信,还有一本核心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所有贪墨款项的去向! “找到了!我们找到证据了!”沈月娥激动地说。 翠儿也凑过来,看到这些密信和账册,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太好了!有了这些,就能揭露幕后黑手的真面目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就是这里,他们肯定在这里!” 沈月娥和翠儿脸色一变,是幕后黑手的人!他们追来了! 沈月娥连忙把密信和账册放进油纸包,塞到怀里,对翠儿说:“我们快走!” 两人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出屋子,就看到十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刀,堵在了清虚观的门口。为首的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是之前杀了刘管事的凶手!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冷声道。 沈月娥握紧了怀里的油纸包,心里知道,绝不能把东西交出去。她看到旁边有一条小路,对翠儿说:“你从那条小路跑,去找苏先生的人,把东西交给他们!我来拦住他们!” “姨娘,我不能丢下你!”翠儿哭着说。 “别废话!快走!这是命令!”沈月娥推了翠儿一把,然后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冲向黑衣人。 翠儿咬着牙,转身往小路跑。黑衣人想追,却被沈月娥拦住了。沈月娥拿着木棍,拼命地挥舞着,虽然她没学过武功,但为了保护证据,为了给翠儿争取时间,她拼尽了全力。 然而,黑衣人太多了,而且都练过武功,沈月娥很快就被打倒在地。为首的黑衣人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衣领:“东西在哪里?交出来!” 沈月娥看着他,冷笑一声:“我就是死,也不会把东西交给你们!”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举起刀,就要向沈月娥砍去。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苏十三带着十几个身穿劲装的人,冲了过来:“住手!” 黑衣人脸色一变,不敢再动手,转身就想跑。苏十三的人立刻追了上去,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苏十三跑到沈月娥身边,扶起她:“姨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月娥从怀里拿出油纸包,递给苏十三,“东西在这里,里面有周显和宫里、漕帮高层往来的密信,还有核心账册。” 苏十三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太好了!有了这些,我们就能彻底揭露幕后黑手的真面目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官兵的马蹄声——是应天府的官兵!苏十三已经提前通知了应天府尹,让他派兵过来。 黑衣人看到官兵来了,更加慌乱,很快就被苏十三的人和官兵全部抓获。 沈月娥看着被抓获的黑衣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场持续了很久的斗争,终于要结束了。幕后黑手的真面目,很快就要被揭露,那些被贪墨的军需和粮饷,也终于可以物归原主,送到西北的边关和受灾的百姓手中。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斗争的结束,只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周显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势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本集完) 第58集 《利尽而散联盟崩》 简单内容提示: 沈月娥对“胡四”和“清虚观”的调查,或因周嬷嬷的警觉而被打断,或因对手抢先一步清理痕迹,陷入困境。幕后黑手可能通过邢夫人或其它渠道,向沈月娥施加压力,或许以重利,或进行威胁,试图瓦解她与苏十三的联盟。苏十三一方在外部调查取得进展,但其行动目标(如彻底铲除对手,可能波及林家)与沈月娥保全林家的初衷产生严重分歧。因目标差异或对手的离间计,沈月娥与苏十三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出现裂痕,互相猜忌,合作难以为继。面临内部分化和外部压力,沈月娥将如何抉择?是继续与苏十三合作,还是另寻他路?联盟崩解后,她将如何独自面对强大的敌人? 第58集 :利尽而散联盟崩 周嬷嬷的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时,沈月娥还站在旧书库门口,指尖残留着账册纸页的粗糙触感,鼻腔里满是陈年灰尘与霉味混合的气息。那嬷嬷垂眸行礼时,鬓角那枚磨得发亮的银簪子,还有她裙摆扫过门槛时那声极轻的“窸窣”响,都像针一样扎在沈月娥心上——周嬷嬷绝不是路过,她是来盯梢的,是邢夫人,或是更深层的人,派来监视她的。 “姨娘,咱们快走吧,这里太闷了。”翠儿拉了拉她的衣袖,见她脸色发白,以为是被书库的霉味呛着了。 沈月娥回过神,点了点头,脚步却有些发沉。走出旧书库的院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人细长的影子,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知道,从周嬷嬷出现在书库门口的那一刻起,她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可能已经暴露了。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立刻关上门,让翠儿取来她平日绣活用的竹篮,又找了块素色的锦缎,把写着“胡四”“清虚观”的纸条仔细包好,塞进竹篮底部的夹层里。“你现在就去前院,说我要做新的帕子,缺了几种绣线,得去外面的‘锦绣阁’采买。”她一边帮翠儿整理衣襟,一边低声叮嘱,“到了街角的菱角摊,就说要‘带壳的熟菱角’,把竹篮递过去,让小贩帮你挑。记住,不管他说什么,都别多问,拿了菱角就回来,路上别跟任何人说话。” 翠儿接过竹篮,指尖有些发颤:“姨娘,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办好。”她知道这趟出门不只是采买绣线,更重要的是传递消息,心里既紧张又害怕。 沈月娥拍了拍她的手:“别慌,就当是平常出门采买,越自然越好。” 翠儿应了声,提着竹篮,尽量装作轻松的样子,走出了揽月轩。沈月娥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缓缓松了口气。她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焦虑。她不知道苏十三那边收到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这条线索能不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半个时辰后,翠儿回来了,手里提着装着绣线的纸包和一小袋菱角,脸色有些难看。“姨娘,那小贩……”她关好门,压低声音,“我按您说的,说要带壳的熟菱角,把竹篮递给他。他接过竹篮,摸了摸底部,然后就只说了一句‘风大,且等’,就把菱角和竹篮还给我了,什么都没多问。” “风大,且等?”沈月娥皱紧眉头,重复着这四个字。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目前形势危险,不宜轻举妄动?还是说他们需要时间核实线索?她心里没底,一种不安的预感渐渐蔓延开来。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娥明显感觉到府里的气氛变了。她想去东跨院的布匹库再看看,管事张嬷嬷却拦在门口,笑着说:“沈姨娘,真是对不住,二奶奶刚吩咐了,说布匹库最近要清点入库的新布,暂时不让外人进,您要是需要布,跟我说,我给您取。” 她想去账房调阅几年前的采买旧档,管账的周先生却推说:“沈姨娘,前几日下雨,库房漏了点水,旧档都受潮了,正在通风晾晒,您要是不急,等晾干了我再给您送过去?” 这些理由都太牵强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推脱。沈月娥心里清楚,这是有人在暗中压制她,不让她再查下去。是谁?是邢夫人?还是幕后的魏彬? 更让她心惊的是王熙凤的态度。一次,她去抱厦回事,汇报完采买的事,正要离开,王熙凤却叫住她:“月娥,你等一下。” 沈月娥停下脚步,转过身,见王熙凤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账册,手指划过纸页,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平儿站在旁边,垂着眸,不敢说话。 “你近来好像对府里的陈年旧事格外上心?”王熙凤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有审视,也有一丝警告,“又是查旧库,又是调旧档,怎么,是觉得我管家用度有问题,还是觉得府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月娥心里一紧,连忙垂首:“奶奶误会了,妾身只是觉得府里的旧物堆得久了,容易浪费,想整理一下,也好给新东西腾地方。至于调旧档,是因为妾身想学习管家,看看以前的采买价格,也好日后帮奶奶省些银子。” 王熙凤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账册,身体微微前倾:“学习管家是好事,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没必要刨根问底。你要知道,这府里,安稳比什么都重要。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反而会惹祸上身,明白吗?” “妾身明白了,多谢奶奶教诲。”沈月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心里却一片冰凉。王熙凤果然知道了她的动作,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再查下去,连王熙凤都不会再护着她了。 日子在压抑和不安中一天天过去,沈月娥像被无形的网困住,动弹不得。她不敢再轻易去查旧库、调旧档,只能待在揽月轩里,看似整理绣活,实则暗中观察府里的动静。翠儿每天都会去街角的菱角摊买菱角,可小贩每次都只说“再等等”,没有任何新的消息传来。 就在沈月娥快要失去耐心,甚至开始怀疑苏十三是否会放弃这条线索时,转机突然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林府的下人正在交接班,厨房的炊烟袅袅升起,飘在暮色里,带着饭菜的香气。沈月娥正坐在窗边绣帕子,忽然听到窗棂上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两长,是她和苏十三约定的信号。 她猛地抬起头,心脏“砰砰”地跳起来。她示意翠儿去门口守着,自己则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苏先生?” “是我。”苏十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姨娘,有重要消息跟你说,你仔细听。” 沈月娥屏住呼吸,贴在窗边。 “我们找到胡四了。”苏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他没回老家,而是被人藏在了城外的一个破庙里。我们把他控制住了,从他嘴里问出了一些事——清虚观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道观,而是魏彬他们用来中转赃物的秘密据点!我们已经派人去了清虚观,起获了一部分往来的密信,上面有魏彬的私印!” 魏彬!沈月娥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绣针掉在地上。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司钥太监,掌管宫禁锁钥,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权力极大。没想到幕后黑手竟然是他!难怪对方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有这样的靠山,谁敢轻易动他们? “密信里写了什么?”沈月娥急切地问。 “密信里主要是关于赃物中转的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些贿赂官员的记录。”苏十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现在证据链已经基本成型,只要再找到核心账册,还有邢夫人和魏彬直接往来的铁证,就能一举扳倒他们!” “核心账册……邢夫人和魏彬的铁证……”沈月娥喃喃自语,眉头紧锁,“邢夫人那么谨慎,这些东西肯定藏得极深,我怎么可能拿到?”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苏十三的语气变得严肃,“时间紧迫,魏彬老奸巨猾,一旦察觉到不对劲,肯定会销毁所有证据。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到铁证!你必须想办法,要么找到核心账册,要么……直接搜查邢夫人的住处!” “搜查邢夫人的住处?”沈月娥倒吸一口凉气,“苏先生,你疯了吗?邢夫人是林府的主母,我一个姨娘,怎么可能去搜查她的住处?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查不到东西,我还会被冠上以下犯上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苏十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家主人已经在京城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这最后一击!绝不能让魏彬跑了!月姨娘,你想想,一旦魏彬逃脱,他肯定会报复,林府会怎么样?你会怎么样?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沈月娥沉默了。她知道苏十三说的是事实,可她也清楚,搜查邢夫人的住处风险太大了。邢夫人身边有王善保家的那些忠心耿耿的婆子,还有周嬷嬷那样深藏不露的眼线,她根本没有机会靠近,更别说搜查了。 “苏先生,能不能再给我几天时间?”她试图争取,“我再想想办法,或许能从其他地方找到线索,比如邢夫人的心腹,或者她常去的地方,不一定非要搜查她的住处。” “没有时间了!”苏十三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胡四已经招了,魏彬他们最近要转移一批精铁,若是让这批精铁运出去,再想抓住他们就难了!月姨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是顾全大局,还是只顾着自己的安危,你自己选!” “顾全大局?”沈月娥的声音冷了下来,“苏先生口中的大局,是扳倒魏彬,可我的大局,是活下去,是保住林家!若是按你说的做,我死了,林家乱了,就算扳倒了魏彬,又有什么意义?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窗外陷入了沉默,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沈月娥靠在冰冷的窗沿上,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知道,她和苏十三之间的联盟,从这一刻起,已经出现了裂痕。 良久,苏十三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把该说的都跟你说了,怎么做,你自己决定。信号香你还拿着,若是改变主意,或者找到了证据,就点燃它,我们的人会立刻过来。告辞。” 沈月娥没有回应,也没有再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缓缓走到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截深紫色的信号香,心里一片茫然。 接下来的几天,沈月娥把自己关在揽月轩里,很少出门。她没有点燃信号香,也没有再试图去查邢夫人的住处,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下来,思考一条既能自保,又能找到证据的路。 翠儿见她整日愁眉不展,心里也很着急,却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每天按时去菱角摊买菱角,带回的依旧是“再等等”的消息。 沈月娥翻遍了她之前整理的所有线索:李瓶儿的旧物、隆盛号的账目、丙字七号库的图纸、胡四的供词、清虚观的密信……她试图从中找到被忽略的细节,可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一条既能避开邢夫人,又能拿到铁证的路。 这天晚上,沈月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李瓶儿刚入府时的样子,想起她用那支仿造的赤金点翠垂珠凤头簪栽赃自己的事——那支簪子做工极其精巧,无论是金箔的厚度,还是翠羽的光泽,都和真的几乎一模一样,若非她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破绽。 等等!沈月娥猛地坐起来,眼睛亮了起来。那支簪子!李瓶儿一个被禁足的姨娘,怎么可能拿到如此高仿的首饰?金陵城里,能做出这种以假乱真首饰的匠人,屈指可数,而且大多只为达官贵人服务,甚至可能和宫里有往来! 李瓶儿和邢夫人关系密切,那支簪子,会不会是邢夫人给她的?而邢夫人,会不会是从魏彬那里拿到的?如果能找到制作那支簪子的匠人,说不定能找到邢夫人和魏彬往来的证据! 这个发现让沈月娥兴奋得睡不着觉。她立刻下床,找到纸笔,凭着记忆,画出了那支凤头簪的样式,包括簪头的凤凰造型、垂珠的数量、翠羽的排列,甚至连簪杆上刻的细小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沈月娥把翠儿叫到身边,把画好的簪子图样交给她:“你今天想办法出府,去找我兄长沈青,把这张图样给他,让他帮忙查一下,金陵城里有没有能做出这种簪子的匠人,尤其是那些和宫里有往来,或者常给高官家眷做首饰的匠人。记住,一定要秘密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翠儿接过图样,仔细看了看:“姨娘,您放心,我一定找到沈公子,把您的话带到。” 翠儿走后,沈月娥的心情轻松了一些。她觉得这条线索虽然微弱,但至少比直接搜查邢夫人的住处安全得多,也更有可能找到不易被销毁的证据——匠人只要还在金陵,就不可能凭空消失,他的证词,就是最好的铁证。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甚至开始想象,找到匠人后,拿到证据,和苏十三联手,扳倒魏彬和邢夫人,林府恢复平静,她也能在林府安稳地活下去。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当天下午,翠儿还没回来,揽月轩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王善保家的带着四个粗壮的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管事媳妇,显然是故意要让更多人看到。 “沈月娥!你给我出来!”王善保家的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你这个偷东西的小贱人,竟敢偷我家太太的翡翠簪子,还不赶紧交出来!” 沈月娥愣了一下,随即冷静下来:“王嬷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什么时候偷你家太太的翡翠簪子了?你有证据吗?” “证据?我当然有!”王善保家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里掏出一支断裂的翡翠簪子,举过头顶,对着闻讯赶来的王熙凤哭嚎道,“二奶奶!您可一定要为我家太太做主啊!这是我家太太娘家带来的老坑翡翠福寿簪,成色极佳,价值连城,昨天还好好的,今早我收拾太太的妆匣时,就发现簪子断了,而且是支假的!我问了府里的丫鬟,前几日只有沈月娥来过太太屋里请安,肯定是她趁太太不注意,偷换了簪子,拿了支假的来糊弄我们!求二奶奶明察,严惩这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 周围的管事媳妇们立刻议论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月娥身上,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同情。 王熙凤皱着眉,走到王善保家的面前,拿起那支断裂的翡翠簪子看了看。簪子是祖母绿色,质地通透,断裂处的茬口很新,确实像是刚断不久。她看向沈月娥:“月娥,王嬷嬷说的是真的吗?你前几日去邢夫人屋里,有没有看到这支簪子?” “回奶奶的话,妾身前几日去给邢夫人请安,确实看到她桌上放着一支翡翠簪子,但妾身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并没有靠近,更别说偷换了。”沈月娥从容地回答,“而且,妾身家境虽不如林家,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偷东西的地步。王嬷嬷说我偷换簪子,可有其他人看到?除了她自己的一面之词,还有别的证据吗?” “我看到了!”一个丫鬟从人群里走出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前几日沈姨娘给太太请安时,我看到她趁太太转身倒茶,偷偷碰了一下桌上的妆匣。” 沈月娥心里一沉——这是栽赃!是邢夫人故意安排的!那个丫鬟,肯定是邢夫人的心腹,专门出来做伪证的! “你胡说!”翠儿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冲过来,挡在沈月娥面前,“我家姨娘根本没碰过什么妆匣!你肯定是被王嬷嬷收买了,故意陷害我家姨娘!” “你这个小丫鬟,还敢顶嘴!”王善保家的站起来,伸手就要打翠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住手!”王熙凤喝止了她,“这里是揽月轩,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她看了看沈月娥,又看了看王善保家的和那个丫鬟,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件事牵扯到主母的财物和姨娘的清白,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沈月娥,你先跟我去抱厦,我要仔细问问你。王嬷嬷,你也带着那个丫鬟一起过来,还有,把那支假簪子也带上。” 沈月娥知道,这是邢夫人的阴谋。她们在苏十三的外部压力和她的内部调查下,已经慌了,所以才会用这种栽赃陷害的手段,想先把她除掉,断了苏十三的线索。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王熙凤往抱厦走去。她知道,接下来的对峙,将决定她的生死。 抱厦里的气氛异常凝重。王熙凤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支断裂的翡翠簪子,反复查看。王善保家的和那个丫鬟跪在地上,不停地哭嚎,一口咬定是沈月娥偷换了簪子。沈月娥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等待着王熙凤的问话。 “沈月娥,”王熙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再仔细想想,前几日去邢夫人屋里,除了请安,有没有做过其他事?比如……靠近过她的妆匣?” “回奶奶的话,妾身没有。”沈月娥垂眸,语气坚定,“妾身去给邢夫人请安,一直站在离妆匣很远的地方,根本没有靠近。而且,当时屋里还有其他丫鬟在场,她们可以作证。” “其他丫鬟?”王熙凤看向王善保家的,“当时屋里还有谁?” 王善保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当时……当时屋里只有我和刚才作证的这个丫鬟,没有其他人。” “是吗?”沈月娥冷笑一声,“王嬷嬷,你这话可不对。前几日我去请安时,邢夫人院里的张丫鬟和李丫鬟也在屋里,她们就站在妆匣旁边,怎么会没有其他人?你是不是忘了?还是故意不想让她们出来作证?” 王善保家的脸色一变,没想到沈月娥会记得当时在场的丫鬟名字。她连忙说:“我……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可能记错了。但不管怎么说,簪子就是你偷换的,不然怎么会突然变成假的?” “簪子变成假的,有很多种可能,不一定是我偷换的。”沈月娥从容地反驳,“说不定是邢夫人自己不小心弄丢了,或者被其他丫鬟偷换了,甚至可能是你这个做嬷嬷的看管不力,弄丢了簪子,怕被邢夫人责罚,所以才栽赃给我!” “你胡说!”王善保家的气得跳起来,“我怎么可能弄丢太太的簪子?你这个小贱人,还敢血口喷人!” “王嬷嬷,注意你的言辞!”王熙凤厉声呵斥,“这里是抱厦,不是你撒泼的地方!”她看向那个作证的丫鬟,“你说你看到沈月娥碰了妆匣,你看得清清楚楚吗?当时光线怎么样?你站在什么位置?” 那个丫鬟被王熙凤的气势吓到了,声音更抖了:“当……当时光线很好,我站在门口,看到沈姨娘趁太太不注意,伸手碰了一下妆匣的盖子。” “你站在门口,离妆匣至少有三丈远,怎么可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碰了妆匣盖子?”沈月娥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而且,当时我穿的是水绿色的褙子,袖子很长,就算我真的碰了妆匣,你也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丫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善保家的见状,连忙说:“二奶奶,就算她看得不清楚,可簪子确实是在沈月娥去过之后变成假的,这总不会错吧?肯定是她偷换的!求您一定要严惩她,不然以后府里的丫鬟姨娘都学着偷东西,这府里就乱了!” 王熙凤沉默了片刻,她心里清楚,这件事疑点重重,王善保家的和那个丫鬟的证词漏洞百出,很可能是邢夫人故意栽赃。但邢夫人是林府的主母,沈月娥只是个姨娘,若是处理不好,不仅会得罪邢夫人,还会让府里的人觉得她偏袒姨娘,有损她的威信。 她看向沈月娥,语气缓和了一些:“月娥,我知道你可能是被冤枉的,但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这样吧,你先回揽月轩,待在屋里,不许出门,等我查清真相,再给你一个交代。王嬷嬷,你也先回去,告诉邢夫人,我会尽快查清这件事,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沈月娥知道,王熙凤这是在暂时搁置这件事,既不得罪邢夫人,也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她点了点头:“多谢奶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庆堂身边的长随林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头发乱了,衣服上沾着尘土,显然是跑得很急。他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对王熙凤喊道:“二奶奶!不好了!老爷让您立刻过去!宫里……宫里来人传旨了!是司礼监的公公,脸色很难看,好像有急事!” 抱厦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宫中来旨?还是司礼监的公公?在这个关键时刻? 王熙凤手里的翡翠簪子“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林安说:“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她又看向沈月娥和王善保家的,“这件事暂时先这样,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她快步跟着林安往外走,脚步有些慌乱。 沈月娥站在原地,心里一片混乱。宫中来旨?司礼监的公公?是魏彬那边出事了,还是苏十三已经动手了?或者,是皇帝知道了林府牵扯进贪墨案,派人来查问? 王善保家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她看着沈月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她知道,宫中来旨,绝不是小事,若是真的查到邢夫人头上,她们所有人都难逃干系。 “我们……我们也走吧。”一个管事媳妇小声说,其他人纷纷点头,跟着王善保家的,匆匆离开了抱厦。 抱厦里只剩下沈月娥和翠儿两个人。沈月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匆匆忙忙的下人,心里充满了疑问和担忧。她不知道宫中来旨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她只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悄然来临。 林府的前院已经乱成了一团。林庆堂穿着一身正式的官服,站在门口,神色紧张地等待着。几个小厮拿着扫帚,匆忙地打扫着庭院,试图让府里看起来更整洁一些。丫鬟们则端着茶水、点心,快步往客厅走去,手脚都在发抖。 不多时,一队身穿黄色宫服的太监,簇拥着一个身穿红色蟒袍的公公,从马车上下来。为首的公公约莫五十多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扫视着林府的庭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皇帝身边的红人,李公公。 “林大人,别来无恙啊。”李公公开口,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庆堂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林庆堂,参见李公公。不知公公今日驾临,有何要事?” “咱家是来传旨的。”李公公淡淡地说,“林大人,请带路吧,咱家要在正厅宣读圣旨。” 林庆堂不敢怠慢,连忙领着李公公往正厅走去。王熙凤、邢夫人等女眷也已经赶到,站在正厅的两侧,垂着眸,不敢抬头。 李公公走到正厅的主位前站定,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圣旨,展开,用尖细的声音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江南漕运近期频发贪墨之事,涉及军需民生物资,影响恶劣。着应天府尹彻查此案,凡牵涉官员、商户,一律从严处置,不得姑息。另,闻林府与涉案商户隆盛号往来密切,着林庆堂即刻配合应天府调查,不得隐瞒。钦此。” 宣读完圣旨,李公公将圣旨递给林庆堂:“林大人,接旨吧。” 林庆堂双手接过圣旨,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臣林庆堂,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公公看着他,语气冰冷:“林大人,陛下念及你祖上有功,才给你一个配合调查的机会。你可要好自为之,若是敢隐瞒不报,或者包庇罪犯,休怪咱家不讲情面。” “下官不敢,下官一定全力配合调查。”林庆堂连忙说。 李公公又看了一眼站在两侧的王熙凤和邢夫人,眼神在邢夫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对身后的小太监说:“我们走。” 林府众人一直送到门口,看着李公公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了口气。 回到正厅,林庆堂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手里的圣旨还在微微颤抖。王熙凤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老爷,现在怎么办?应天府肯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查,我们……我们要不要把隆盛号的事跟他们说清楚?” “说清楚?怎么说清楚?”林庆堂猛地站起来,语气激动,“我们跟隆盛号的往来账目都在账房里,他们一查就知道!若是查到李瓶儿,查到邢夫人,查到丙字七号库,我们林家就完了!” 邢夫人听到“丙字七号库”,身体一软,差点摔倒,丫鬟连忙扶住她:“老爷,妾身……妾身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李瓶儿那个贱人,是她跟隆盛号勾结,妾身根本不知情啊!” “不知情?”林庆堂冷笑一声,“你跟李瓶儿走得那么近,她私放印子钱,你会不知道?现在出了事,你就想撇干净?晚了!” 王熙凤看着争吵的两人,心里也很着急。她知道,林府这次是真的麻烦了,若是不能尽快找到解决办法,不仅林庆堂会丢官,整个林家都可能被抄家。 就在这时,沈月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老爷,二奶奶,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林庆堂和王熙凤、邢夫人都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这是我画的一支簪子的图样。”沈月娥将纸递过去,“前几日,李瓶儿用这支仿造的簪子栽赃我,我一直觉得这支簪子的做工很特殊,便让兄长帮忙查了一下。刚才我兄长派人来报,说金陵城里,只有‘金玉斋’的老板张师傅能做出这种高仿的首饰,而且张师傅前几年,曾给司钥太监魏彬做过首饰。” 林庆堂接过纸,仔细看了看,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这支簪子,可能是魏彬通过邢夫人,交给李瓶儿的?” “很有可能。”沈月娥点头,“若是我们能找到张师傅,让他出面指证,证明这支簪子是魏彬让他做的,再结合清虚观起获的密信,或许能证明林府是被魏彬和邢夫人利用,老爷只是被蒙蔽,并非主动参与贪墨。” 王熙凤也兴奋起来:“这是个好办法!只要能证明老爷是被蒙蔽的,陛下或许会从轻发落!老爷,我们现在就派人去请张师傅!” 林庆堂点了点头,立刻对林安说:“你立刻带人去‘金玉斋’,请张师傅来府里,就说有要事相商,一定要客气,不能让他跑了!” 林安领命,匆匆跑了出去。 邢夫人站在一旁,脸色惨白,身体不停地发抖。她知道,若是张师傅真的出面指证,她和魏彬的关系就会暴露,到时候,她不仅会失去一切,还会连累整个林家。她看着沈月娥,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恐惧,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沈月娥看着邢夫人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她知道,这是邢夫人应得的下场,是她自己选择了勾结魏彬,参与贪墨,就必须承担后果。 半个时辰后,林安带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走进了正厅。老人手里拿着一个锦盒,神色有些紧张,正是“金玉斋”的张师傅。 “草民张富贵,参见林大人,林夫人。”张师傅躬身行礼。 林庆堂连忙扶起他:“张师傅不必多礼,请坐。今日请您来,是有件事想向您请教。”他将沈月娥画的图样递给张师傅,“您看看,这支簪子,是不是您做的?” 张师傅接过图样,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支簪子的样式,确实是草民做的。前两年,有个太监找到草民,说是司钥太监魏公公要的,让草民做一支高仿的赤金点翠垂珠凤头簪,草民当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按照他的要求做了。” “果然是魏彬!”林庆堂激动地站起来,“张师傅,您能作证吗?证明这支簪子是魏彬让您做的?” 张师傅犹豫了一下,脸色有些为难:“林大人,魏公公是宫里的红人,草民只是个普通的匠人,若是得罪了他,草民的店铺就完了,甚至可能性命不保啊。” “张师傅,您放心。”沈月娥开口,“现在陛下已经下旨,让应天府彻查贪墨案,魏彬很快就会被扳倒。您若是出面指证,不仅不会有危险,还会因为揭发罪犯,得到陛下的赏赐。而且,林府也会保您的安全,您的店铺,以后也不会有人敢为难。” 张师傅看着沈月娥,又看了看林庆堂和王熙凤,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草民愿意作证!草民这里还有当时魏公公派人来取簪子时,留下的一块令牌,上面有魏公公的私印,或许能作为证据。” 他从锦盒里拿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递给林庆堂。令牌上刻着一个“魏”字,旁边还有一个细小的私印,正是魏彬的印记。 林庆堂接过令牌,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太好了!有了张师傅的证词和这块令牌,我们就能证明林府是被魏彬和邢夫人利用的!” 王熙凤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张师傅,多谢您仗义相助。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您的安全。” 邢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彻底绝望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她猛地跪倒在地,哭着说:“老爷,妾身错了!妾身不该勾结魏彬,不该参与贪墨!求您饶了妾身,求您救救妾身啊!” 林庆堂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你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你做出这种事,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整个林家!我怎么可能饶了你?” 他转身对林安说:“把邢夫人带下去,关在她的院里,派人严加看管,不许她跟任何人接触!等应天府的人来了,再把她交出去!” 林安领命,带着两个婆子,将哭嚎的邢夫人拉了下去。 沈月娥看着邢夫人被带走,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知道,林府的危机暂时解除了,邢夫人被抓,魏彬也很快会被扳倒,这场持续了很久的风波,终于快要结束了。 然而,她没有想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惨白:“老爷,二奶奶,不好了!应天府的人来了,还带着苏十三先生,他们说……他们说要查林府的账房,还要带走沈姨娘,说沈姨娘跟贪墨案有关!” 沈月娥愣住了,林庆堂和王熙凤也愣住了。苏十三?他为什么要带应天府的人来抓沈月娥? “这是怎么回事?”林庆堂皱紧眉头,“月娥明明是帮我们找到证据的人,怎么会跟贪墨案有关?” 沈月娥心里也充满了疑惑和不安。她走出正厅,看到应天府的捕头带着几个捕快,还有苏十三,正站在庭院里。苏十三看到她,眼神冰冷,没有丝毫之前的合作情谊。 “沈月娥,”苏十三开口,声音冰冷,“你涉嫌参与魏彬的贪墨案,协助李瓶儿转移赃款,应天府奉命,带你回去调查!” 沈月娥愣住了,她看着苏十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先生,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参与贪墨案了?我明明是帮你们找到证据的人!” “帮我们找到证据?”苏十三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们不知道吗?你暗中调查隆盛号和丙字七号库,根本不是为了帮我们,而是为了自己私吞赃款!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你就跟我们走吧!” 沈月娥看着苏十三冰冷的眼神,终于明白过来。她和苏十三的联盟,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基础上。现在,魏彬和邢夫人倒了,她的利用价值也没了。苏十三之所以要抓她,是为了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好让苏家彻底摆脱干系,甚至可能想借此邀功! “你这个骗子!”沈月娥气得浑身发抖,“你利用我,现在又想栽赃给我,你以为我会跟你走吗?” “由不得你!”苏十三对捕头说,“把她带走!” 捕快们上前,就要抓住沈月娥。翠儿冲过来,挡在她面前:“不许抓我家姨娘!我家姨娘是被冤枉的!” “滚开!”一个捕快推开翠儿,翠儿摔倒在地,额头磕出了血。 “翠儿!”沈月娥惊呼,想要去扶她,却被捕快抓住了胳膊。 林庆堂和王熙凤也赶了出来,看到这一幕,林庆堂连忙说:“捕头大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沈姨娘是帮我们找到证据的人,她不可能参与贪墨案!” “误会?”捕头冷笑一声,“林大人,我们是奉命行事,有苏先生提供的证据,沈月娥涉嫌贪墨,证据确凿!您若是再阻拦,就是妨碍公务!” 苏十三看着林庆堂,语气冰冷:“林大人,您还是管好您自己吧。若是不想林府被牵连,就别再插手这件事。” 林庆堂看着苏十三,又看了看被抓住的沈月娥,心里充满了犹豫。他知道,苏十三背后是苏家,势力庞大,他得罪不起。而且,林府刚刚摆脱危机,他不想再惹上麻烦。 沈月娥看着林庆堂犹豫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 “林大人,二奶奶,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沈月娥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但我沈月娥没有参与贪墨,我是被冤枉的!我相信,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说完,她不再挣扎,任由捕快将她带走。翠儿哭着追上去,却被小厮拦住了。 苏十三看着沈月娥被带走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他转身对林庆堂说:“林大人,希望您能记住今天的事,以后好好配合调查,不要再惹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他转身跟着捕快,离开了林府。 林府的庭院里,只剩下林庆堂、王熙凤和哭嚎的翠儿。夕阳的余晖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王熙凤看着沈月娥被带走的方向,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沈月娥是被冤枉的,可她却没有办法救她。 这场风波,看似结束了,却又以另一种方式,将沈月娥推向了深渊。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并非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苏家的野心,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而她,只是苏家计划中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随意丢弃。 (本集完) 第59集 《金莲在夹缝游走》 简单内容提示: 司礼监太监突然前来林家传旨,内容未知,但气氛紧张,可能与被调查的魏彬有关,或是其反制手段。圣旨的到来暂时打断了邢夫人对沈月娥的指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前院接旨。一位新的女性角色(或原着中类似定位的角色)可能因圣旨相关事宜(如指婚、赏赐)被引入林府,她身份特殊,聪慧且善于周旋。潘金莲(或类似角色)敏锐地察觉到林府内部暗流,她既不完全依附邢夫人,也不倒向王熙凤,更对沈月娥的处境抱有某种兴趣或算计,开始在各方势力间游走,为自己谋利。圣旨内容究竟是什么?会对林家产生何种影响?新角色的加入会给复杂的局势带来什么变数?沈月娥能否利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摆脱困境? 第59集 :金莲在夹缝游走 “司礼监公公传旨——” 林安那声急促的禀报像道惊雷,在抱厦里炸开时,王善保家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举着断裂翡翠簪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泪还挂着,眼神却瞬间空了。邢夫人原本还端着主母的架子,此刻猛地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连鬓边的珠花歪了都没察觉。 王熙凤的反应最快,她猛地从椅上站起,身上石青缎的褙子扫过桌角,带得茶盏“当啷”一声撞在碟子里,茶水溅出几滴在账本上。“慌什么!”她厉声喝止了周围丫鬟的骚动,却掩不住声音里的发颤,“平儿,快拿我的石青蟒纹补服来!再让外院把中门打开,设香案,通知老太太和老爷,务必衣冠整齐接旨!” 平儿应声跑出去,裙摆翻飞。王熙凤又转向王善保家的,眼神像淬了冰:“还跪着做什么?把簪子收起来!司礼监的公公来了,要是看到你这副泼妇模样,仔细你的皮!”王善保家的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簪子揣进怀里,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显得格外狼狈。 邢夫人定了定神,强撑着说道:“凤丫头,我……我也去换身衣裳,不能失了林家的体面。”她说着就要走,却被王熙凤叫住:“太太别急,先让丫鬟把头发理整齐,珠花也戴好——司礼监的人眼睛毒,半点错处都能瞧出来。”邢夫人这才想起自己的狼狈,脸一红,连忙让丫鬟扶着去了。 抱厦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沈月娥和几个没敢动的小丫鬟。沈月娥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断裂的翡翠簪子,簪头的福寿纹还清晰,断裂处的茬口新得发亮,显然是刚被掰断的。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翡翠,心里却翻江倒海——司礼监此刻来传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邢夫人栽赃她、苏十三逼她查账的时候来,是冲着魏彬的事来的?还是苏家已经动了手,惊动了宫里? “姨娘,咱们也回揽月轩吧?”翠儿小声提醒,她看着沈月娥手里的簪子,又看看外面匆匆跑过的下人,眼神里满是不安。 沈月娥把簪子递给翠儿,让她收好,然后点了点头:“走吧。记住,回了院子就把门关上,不管外面出什么事,都别出去看热闹。”她知道,此刻的林府就像个堆满了火药的院子,一点火星就能炸,她必须藏好自己,才能看清风向。 往揽月轩走的路上,府里早已乱成了一团。小厮们扛着红毡往中门铺,丫鬟们端着铜盆、布巾往正厅跑,几个管事围着外院的刘管事争吵,声音压得很低,却能隐约听到“香案”“礼仪”“别出错”之类的词。路过老太太的院子时,看到老太太的大丫鬟扶着她往正厅走,老太太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诰命服,脚步缓慢,却挺直了腰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紧张藏不住。 沈月娥加快了脚步,她不想卷入这场混乱,更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回到揽月轩,她让翠儿闩上门,又把窗棂关好,只留一条缝透气。透过那条缝,能看到远处正厅的方向,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明黄色的宫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司礼监的人到了。 正厅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林庆堂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站在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他身后,邢夫人、王熙凤、老太太依次站着,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佛珠,不停地转动,嘴里念念有词。 司礼监的李公公站在正厅中央,身穿红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厅内的人。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圣旨和拂尘,站姿笔直,连眼神都不敢乱瞟。 “林大人,”李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咱家奉陛下旨意而来,宣读圣旨后,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林庆堂连忙躬身:“下官恭迎圣驾,陛下有何旨意,下官洗耳恭听。” 李公公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圣旨,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查江南漕运,多有官吏玩忽职守,纵容下人侵吞军需、倒卖民生物资,致边地将士缺衣少食,灾民流离失所,民怨沸腾。朕心震怒,着应天府尹即刻彻查,凡牵涉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从严处置,不得姑息!另,京中近来多有勋贵世家,约束家眷不严,纵容仆役在外滋事,损及官箴,败坏风气。朕念及旧情,暂不点名,望尔等自省,约束家人,恪守本分。内帑用度,关乎国体,岂容宵小觊觎?自今日起,凡与漕运、仓储相关之官署、商户,皆由应天府与锦衣卫联合巡查,如有违抗,以抗旨论处!钦此。” 圣旨读毕,李公公将圣旨递给林庆堂。林庆堂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圣旨的明黄绫缎,只觉得烫得厉害。他躬身谢恩:“臣林庆堂,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公公看着他,语气平淡:“林大人,陛下的旨意,你都听明白了?” “臣明白。”林庆堂低着头,不敢看李公公的眼睛。 “明白就好。”李公公踱了两步,停在邢夫人面前,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这位是林夫人?” 邢夫人连忙躬身:“妾身……妾身正是。” “林夫人,”李公公的声音冷了些,“陛下说,要约束家眷。林府近日闹出的那些事,咱家在京里都听说了——县令公子堵门,姨娘自尽,还有人说……林府的姨娘跟外面的商户往来密切?这些事,林夫人该不会不知道吧?” 邢夫人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王熙凤连忙扶住她。邢夫人颤声道:“公……公公明察,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故意陷害林府……” “是不是谣言,林大人心里清楚。”李公公打断她,转向林庆堂,“林大人,咱家劝你一句,好好管管家里的人,别因为内宅的事,耽误了自己的前程。陛下念及你祖上有功,才没在圣旨里点你的名,你可别辜负了陛下的心意。” “是是是,臣一定严加管束,绝不让内宅之事影响公务。”林庆堂连忙应道。 李公公又说了几句警告的话,才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对林庆堂说:“哦,对了,咱家还有一事托付。这是咱家的远房侄孙女,潘金莲,她家里出了点变故,没了依靠。咱家这趟出来,顺便把她带来,想托付给林大人,让她在林府暂住些时日,也好有个照应。林大人不会推辞吧?” 众人顺着李公公的目光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身穿淡粉色褙子,下着月白色百褶裙,头上簪着两支珍珠耳坠,皮肤白皙,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温婉可人。 林庆堂连忙道:“公公吩咐,臣怎敢推辞?潘姑娘肯来林府,是林府的荣幸。” 潘金莲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小女潘金莲,见过林大人,见过各位夫人。多谢林大人收留,小女定当安分守己,不给林府添麻烦。” 李公公满意地点点头:“有林大人这句话,咱家就放心了。潘丫头,你在林府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让人给咱家递信。”说完,他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开了林府。 直到李公公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林庆堂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邢夫人扶着丫鬟,脸色依旧苍白。王熙凤看着潘金莲,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司礼监的公公突然把侄孙女送来,绝不是简单的“托付照拂”,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潘金莲被安排在花园附近的“听雪轩”,那是一处精致的小院,有正屋三间,厢房两间,还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株梅花,环境清幽。林府特意派了两个有经验的丫鬟和一个婆子伺候她,每日的饮食起居,都按小姐的规格安排。 邢夫人是第一个去拜访潘金莲的。她知道潘金莲是司礼监公公的人,想通过拉拢潘金莲,跟司礼监搭上关系,日后也好有个靠山。她带着一盒子首饰,亲自去了听雪轩。 “潘姑娘,这几日住得还习惯吗?”邢夫人拉着潘金莲的手,笑得格外亲切,“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潘金莲笑着谢道:“多谢夫人关心,小女住得很习惯,丫鬟和婆子都很照顾我。夫人还特意给我送首饰,真是让小女受宠若惊。” “跟我还客气什么。”邢夫人打开首饰盒,里面摆满了金簪、银镯、玉坠,“这些都是我年轻时戴的,现在年纪大了,也用不上了,姑娘年轻,戴这些正好。” 潘金莲拿起一支金镶玉的簪子,仔细看了看,赞叹道:“夫人的眼光真好,这支簪子真漂亮。只是小女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首饰,小女不能收。” “哎,让你收你就收着。”邢夫人把首饰盒塞到潘金莲手里,“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见外。我看姑娘聪明伶俐,跟你投缘得很。” 两人闲聊了许久,邢夫人有意无意地打听京中的情况,潘金莲也很会说话,拣些京中世家的趣事说给邢夫人听,偶尔还夸邢夫人的绣活好,说京里的夫人们都比不上,哄得邢夫人眉开眼笑,对潘金莲更加喜欢。 王熙凤则是在第二日才去的听雪轩。她没有带贵重的礼物,只带了一坛自己酿的青梅酒。 “潘姑娘,听说你是京里来的,想必喝惯了好酒。这是我自己酿的青梅酒,不算贵重,却是我的一点心意,姑娘尝尝。”王熙凤笑着说。 潘金莲接过酒坛,闻了闻,笑道:“夫人太客气了。小女在京里,也喝过不少好酒,却觉得夫人亲手酿的酒,定有不一样的味道。” 两人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王熙凤聊起了管家的事:“姑娘刚到林府,可能还不了解府里的情况。林府人口多,琐事也多,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姑娘尽管跟我说。” 潘金莲点点头:“多谢夫人。小女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懂,以后还要多向夫人请教。听说夫人把林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京里的夫人们都很佩服您呢。” 王熙凤心中一动,试探着问:“姑娘在京里,应该认识不少世家的夫人吧?她们家里,都是怎么管家的?” 潘金莲笑了笑:“京里的世家,规矩多,管家的方法也不一样。有些世家,会让管事嬷嬷各司其职,每月汇报一次账目;有些则会让家里的小姐跟着学管家,早早熟悉家事。不过,我觉得夫人的方法最好,既严又仁,府里的人都服您。” 王熙凤知道潘金莲在回避她的问题,也不再追问,只随意聊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辞。回到抱厦,她对平儿说:“这个潘金莲,不简单。你派人去查查她的底细,看看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还有她跟李公公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只是远房侄孙女。” 平儿应道:“是,奴婢这就去查。” 而沈月娥,一直没有去拜访潘金莲。她知道,潘金莲是司礼监送来的人,身份敏感,过早接触只会惹麻烦。但她没想到,潘金莲会主动来找她。 这日午后,沈月娥正在窗前绣帕子,翠儿突然进来禀报:“姨娘,潘姑娘来了,还带了一盒点心。” 沈月娥愣了一下,随即道:“请她进来吧。”她放下绣针,整理了一下衣襟,心里却警惕起来——潘金莲为什么会来找她?是为了邢夫人栽赃的事,还是为了账目? 潘金莲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月姨娘,冒昧来访,不会打扰您吧?” “潘姑娘客气了,请坐。”沈月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翠儿连忙倒了杯茶递过去。 潘金莲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宫制的桂花糕,香气扑鼻:“这是我从京里带来的桂花糕,是宫里御膳房做的,味道还不错,特意给姨娘带来尝尝。” “多谢姑娘费心。”沈月娥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确实香甜软糯,跟外面买的不一样。 两人闲聊起来,潘金莲从金陵的天气聊到江南的风光,又说到京里的趣事,比如哪家公子中了状元,哪家夫人办了赏花宴,言语间妙语连珠,让人听着很舒服。沈月娥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附和几句,却一直在观察潘金莲——她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上面刻着细小的云纹,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聊着聊着,潘金莲忽然话锋一转,提到了那日的圣旨:“说起来,那日李公公来传旨,真是吓坏我了。陛下的旨意说得严厉,想必是京里出了大事吧?” 沈月娥心中一动,知道潘金莲开始试探了,她淡淡道:“陛下心系百姓,严惩贪腐是应该的。我们做臣子的,只需恪守本分,不惹麻烦就好。” 潘金莲笑了笑:“姨娘说得是。只是,在这深宅大院里,想不惹麻烦也难。我听府里的丫鬟说,前几日姨娘这里出了点误会,有人说您偷了邢夫人的翡翠簪子?” 沈月娥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道:“都是些无稽之谈,二奶奶已经查清了,是个误会。” “那就好。”潘金莲叹了口气,“我就说,姨娘看起来端庄稳重,怎么会做那种事。只是,这府里的人心复杂,姨娘还是要多留心些。有些时候,光是自己清白还不够,还需要有个倚仗,有个能说上话的朋友。”她看向沈月娥,眼神里带着一丝暗示,“我初来乍到,在这府里也没个熟人,若是姨娘不嫌弃,咱们以后可以多走动走动,互相有个照应。” 沈月娥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结盟而来。她知道,潘金莲背后是司礼监,想拉拢她,无非是想通过她了解林府的情况,尤其是账目和邢夫人的事。但她不能直接拒绝,也不能轻易答应,只能含糊应对:“姑娘肯跟我做朋友,是我的荣幸。只是我人微言轻,怕帮不上姑娘什么忙。” “姨娘太谦虚了。”潘金莲摇摇头,“我看得出来,姨娘是个有主见的人。这府里的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就说那日的圣旨,提到了漕运和仓储,我听说林府跟隆盛号往来密切?隆盛号最近好像出了些事,姨娘知道吗?” 沈月娥心中一紧,没想到潘金莲连隆盛号都知道,她不动声色道:“隆盛号是府里的采买商户,我只管内宅的琐事,外面的事不太清楚。” 潘金莲见沈月娥回避,也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女红:“我看姨娘绣的帕子真漂亮,针法细腻,颜色搭配也好看。我在京里也学过一点绣活,只是手艺不好,以后还要多向姨娘请教。” 沈月娥笑了笑:“姑娘客气了,互相学习罢了。” 又聊了一会儿,潘金莲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姨娘了。这桂花糕您慢慢吃,若是喜欢,我下次再给您带来。” 送走潘金莲,沈月娥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翠儿忍不住问:“姨娘,这个潘姑娘看起来挺好的,为什么您对她这么冷淡啊?” “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沈月娥道,“她是司礼监送来的人,主动来找我,肯定有目的。要么是想打听隆盛号和账目的事,要么是想利用我对付邢夫人或者二奶奶。我们跟她往来,必须小心,不能多说一句话,不能多走一步错路。” 翠儿点点头:“奴婢知道了,以后会多注意的。” 接下来的几日,潘金莲果然经常来揽月轩,有时带些京里的小玩意儿,有时跟沈月娥聊些女红、诗词,却很少再提敏感的话题。沈月娥也渐渐放松了一些,偶尔会跟潘金莲聊些府里的琐事,但涉及账目、隆盛号、邢夫人的事,她始终守口如瓶。 与此同时,潘金莲也没有停下在林府各院游走的脚步。她去老太太那里,陪老太太说话、捶背,哄得老太太很开心;去其他姨娘那里,也总是带着小礼物,礼数周到,很快就赢得了府里大多数人的好感。只有王熙凤,始终对她保持着距离,平儿查来的消息说,潘金莲的父亲曾是京里的小官,因为牵涉贪腐被罢官,不久后就病死了,她母亲带着她投奔李公公,李公公便认她做了远房侄孙女,其他的情况,就查不到了。 王熙凤看着平儿递上来的纸条,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牵涉贪腐官员的女儿,被司礼监的公公收留,又送到林府,这里面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这日午后,潘金莲又来揽月轩,这次她没有带礼物,脸色也比平时严肃些。坐下后,她喝了口茶,才压低声音对沈月娥道:“月姨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沈月娥心中一动:“姑娘但说无妨。” “我昨天听府里的小厮说,那个断了胳膊的吴公子,前几日在应天府的大牢里……暴毙了。”潘金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沈月娥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吴天佑死了?沈月娥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茶水溅出几滴在手上,她却没感觉到烫。她想起吴天佑之前被赌场逼债、断了胳膊,后来又抬棺堵门,怎么会突然在牢里暴毙?这绝不是意外,是灭口!是魏彬的人,或者是其他想掩盖真相的人,杀了吴天佑,怕他泄露更多秘密! “哦?竟有这种事?”沈月娥强作镇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吴公子本就犯了法,在牢里暴毙,或许是天意吧。” 潘金莲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天意?或许吧。只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吴公子虽然胡闹,但也罪不至死,怎么会突然暴毙?而且,他死的前一天,还有人看到有陌生人去过大牢。”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听李公公说过,京里最近在查贪腐案,很多牵涉其中的人,要么逃跑了,要么就像吴公子这样,‘意外’死了。姨娘,你说,吴公子的死,会不会跟漕运的贪腐案有关?” 沈月娥迎上潘金莲的目光,知道她这是在试探自己,想知道自己是否了解贪腐案的内情。她淡淡道:“这些都是官府的事,我们内宅妇人,不该妄加猜测。吴公子的死,自有官府去查,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潘金莲笑了笑:“姨娘说得是。是我多嘴了。只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怕这林府也被牵扯进去。毕竟,林府跟隆盛号往来密切,而隆盛号,好像也跟漕运有关。” 沈月娥心中一凛,潘金莲果然还是绕到了隆盛号上。她没有接话,而是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避开了潘金莲的目光。 潘金莲见沈月娥不说话,也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其他话题。但沈月娥知道,潘金莲已经怀疑她了,以后跟她往来,必须更加小心。 送走潘金莲后,沈月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梅花树,心里翻江倒海。吴天佑的死,让她意识到,贪腐案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魏彬的势力还在,而且还在不断灭口。司礼监派潘金莲来林府,很可能就是为了调查贪腐案,寻找魏彬的罪证。潘金莲接近她,就是想从她这里找到突破口。 她该怎么办?跟潘金莲合作,提供自己知道的线索,借助司礼监的力量扳倒魏彬?但她不知道司礼监的真实目的,也不知道潘金莲是否可信,万一被利用,她和林府都会万劫不复。不合作,她又没有其他办法,苏十三那边已经翻脸,邢夫人还在找机会陷害她,她随时可能陷入危险。 就在沈月娥犹豫不决的时候,翠儿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 “姨娘……姨娘……”翠儿扑到沈月娥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胳膊,身体不停地发抖,“奴婢……奴婢有件事要跟您说,您……您千万别生气。” 沈月娥见翠儿如此慌张,心里也跟着一紧:“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我不生气。” 翠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奴婢……奴婢的月信,已经迟了快半个月了。前几日奴婢就觉得不对劲,总是恶心,想睡觉,还以为是天气冷了着凉了。今天早上,奴婢偷偷找了之前外院张妈妈留下的验孕方子,试了试……那方子上说,若是红线变深,就是……就是有喜了。奴婢试了,那红线……那红线真的变深了……” “你说什么?!”沈月娥猛地抓住翠儿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嘶哑,“你再说一遍!你真的……有喜了?” 翠儿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奴婢也不敢相信,可那方子……那方子不会错的。姨娘,奴婢该怎么办啊?奴婢只是个丫鬟,要是被府里的人知道了,肯定会被赶出去的,说不定还会被打死……” 沈月娥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摔倒。翠儿有喜了!这怎么可能?翠儿一直跟在她身边,很少跟外男接触,怎么会突然有喜了?难道是之前府里混乱的时候,被哪个小厮欺负了?还是……有人故意设计? “翠儿,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跟哪个外男接触过?或者……有没有人给你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沈月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翠儿努力回忆着:“没有啊,奴婢一直跟在姨娘身边,除了去灶房取饭、去账房拿东西,就没去过别的地方,也没跟外男说过话。至于奇怪的东西……前几日潘姑娘来的时候,给了奴婢一块桂花糕,奴婢吃了之后,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也没在意……” 潘金莲?沈月娥心中一动,难道是潘金莲做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控制翠儿,通过翠儿监视自己?还是为了陷害自己,让府里的人以为翠儿的孩子是她的,败坏她的名声? “翠儿,你听我说,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府里的丫鬟和婆子。”沈月娥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从今天起,你就待在屋里,别出去,就说你生病了。我会让人给你熬药,先把身子调理好。至于孩子……我们再想办法。” 翠儿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多谢姨娘,奴婢都听您的。” 沈月娥扶着翠儿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心里却乱成了一团。翠儿怀孕,无疑是给她雪上加霜。现在的林府,已经是风雨飘摇,潘金莲的试探、邢夫人的陷害、司礼监的监视、贪腐案的牵连,再加上翠儿的事,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保护好翠儿,也必须保护好自己,在这夹缝中,寻找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沈月娥警惕地看向窗外,只见一个黑影闪过,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是谁?是潘金莲的人?还是邢夫人的人?或者是……苏十三的人? 沈月娥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不管是谁,她都不会轻易放弃。她会继续走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一闯! (本集完) 第60集 《红潮不至疑暗结》 简单内容提示: 沈月娥疑似怀孕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她本人心中和整个林府掀起巨大波澜。邢夫人可能更加忌惮,欲除之而后快;王熙凤态度复杂,既可能借此平衡邢夫人,又担忧沈月娥母凭子贵;林老爷得知后,态度至关重要。沈月娥自身亦惊疑不定,需秘密确认。此事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对手设下的新陷阱。若为真,子嗣将成为沈月娥在府中最重要的护身符和筹码,但也使她成为更明显的靶子;若为假,则可能面临更恶毒的指控。沈月娥是否真的怀孕?她将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这个消息会如何改变府内的权力格局?潘金莲又会在此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第60集 :红潮不至疑暗结 “喜脉”两个字砸在沈月娥耳中时,她正捻着一枚银线绣针,针上还挂着半缕水绿丝线,准备给帕子上的寒梅补最后几针。那针“当啷”一声掉在绣绷上,丝线缠成一团乱麻,像她瞬间拧成死结的心。 她猛地攥住翠儿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忘了——翠儿的手腕纤细,隔着一层薄布,能摸到脉搏微弱的跳动,可这跳动却让她浑身发冷。“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厉害,“月信迟了半月?验孕方子?你看仔细了?” 翠儿被她捏得疼出眼泪,却不敢挣,只能抽噎着点头:“是……奴婢月信从来准的,这次迟了十五天,昨天就觉得恶心,今天早上趁没人,偷偷用了您去年收着的那个土方子——就是张妈妈从乡下带来的,用苏木、红花泡黄酒,若是有喜,酒色会变深……奴婢试了,那酒……那酒从浅红变成了深红,跟方子上画的一模一样……” 沈月娥的手猛地松开,翠儿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妆台,台上的青瓷胭脂盒“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又瞬间沉到脚底,眼前阵阵发黑——怀孕?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怀孕?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依旧,隔着素色的衬裙,能摸到温热的皮肤,可指尖却像触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猛地缩回手。是哪次?她混乱地回忆着——上个月林老爷因账目之事召她去书房,留她用了晚膳,酒后的暧昧还在眼前;还是更早,她去给老太太请安,林老爷恰好也在,两人在廊下说了几句话,被邢夫人远远看了一眼? 不,都不对。她是姨娘,与老爷有肌肤之亲本是本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邢夫人恨她入骨,巴不得她死;苏十三翻脸无情,随时可能栽赃她;潘金莲虎视眈眈,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还有那本藏着惊天秘密的账册,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这个孩子,是来救她的,还是来送她去死的? “姨娘……”翠儿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瞒着您试方子,可奴婢实在害怕……若是被府里的人知道,奴婢肯定会被发卖,说不定还会被沉塘……”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扶着绣绷勉强站稳。她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她蹲下身,扶起翠儿,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只是这事,绝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连灶房的张妈妈、门口的小厮,都不能提半个字。” 翠儿连连点头,攥着沈月娥的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奴婢听姨娘的,奴婢什么都不说。” “你先去灶房,就说我近来胃口不好,让他们炖些清淡的小米粥,别放糖。”沈月娥压低声音,“回来后,你就说着凉了,要在屋里养病,除了给我送东西,别踏出房门一步。” 翠儿应了声,擦着眼泪去了。沈月娥独自坐在空荡的屋里,看着地上摔碎的胭脂盒,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需要确切的答案,可府里的大夫都是邢夫人或王熙凤的人,一旦请他们来诊脉,消息不出半日就会传遍全府。她想起沈青之前提过的叶郎中,住在城南的小巷里,专看妇人病,且口风极紧,可怎么才能让他来府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廊下巡逻的小厮,心里凉了半截——现在的揽月轩,怕是被人盯着呢。邢夫人派来的眼线、潘金莲的人、甚至王熙凤的探子,说不定都在暗处看着,只要她稍有异动,就会被抓个正着。 接下来的两天,沈月娥故意装作病恹恹的样子,每天只喝些小米粥,脸色愈发苍白。翠儿则守在屋里,除了送东西,从不露面,府里的丫鬟们只当她真的病了,偶尔来问安,也被沈月娥几句话打发走。 可她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果然,第三天一早,潘金莲就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装着京里罕见的胭脂李,红得像血,透着新鲜。 “月姨娘,听说你身子不适,我特意让人从京里捎了些胭脂李,酸甜可口,能开胃口。”潘金莲走进来,笑着将食盒放在桌上,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沈月娥脸上、身上扫来扫去,“姨娘这脸色,可比前几日差多了,是不是没休息好?” 沈月娥靠在椅背上,装作虚弱的样子:“多谢姑娘费心,只是近来总觉得乏力,吃不下东西。” 潘金莲拿起一颗胭脂李,用绢帕擦了擦,递到沈月娥面前:“尝尝吧,这果子在京里可抢手了,我特意留了些给你。女人家身子弱,得多吃些新鲜蔬果,不然容易肝气郁结,若是耽误了什么……可就不好了。”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沈月娥心上。沈月娥接过李子,却没吃,放在鼻尖闻了闻——果香浓郁,没什么异样,可她不敢掉以轻心,只放在桌上:“多谢姑娘,我待会儿再吃。” 潘金莲也不勉强,坐在她对面,状似无意地聊起家常:“说起来,我在京里时,听宫里的嬷嬷说过,女人家若是月信迟迟不来,除了生病,还有一种可能……”她顿了顿,看着沈月娥的眼睛,“是有喜了。尤其是像姨娘这样年轻康健的,若是能为林家添个子嗣,那可是大功一件。”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些小毛病,哪有那么好的福气。” “福气这东西,说不准的。”潘金莲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沈月娥,“这里面是宫里的西洋参,切成了片,用温水泡着喝,能补气血。我看姨娘身子虚,特意给你带来的。” 沈月娥接过纸包,指尖碰到潘金莲的手,冰凉的,像没有温度。她捏着纸包,心里满是警惕——潘金莲怎么会突然送西洋参?是真心关怀,还是想试探她?若是她收下,喝了之后有什么异样,岂不是自投罗网? “姑娘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正在喝张大夫开的药,怕药性相冲,还是算了吧。”沈月娥将纸包推回去,语气委婉。 潘金莲也不坚持,把纸包收起来:“也好,那姨娘先安心养病,若是需要什么,随时派人去听雪轩找我。”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对了,我听平儿姐姐说,凤奶奶近来也在调理身子,还说府里该添些人气了。姨娘若是有什么好消息,可得早点告诉凤奶奶,她定会替你高兴的。” 沈月娥看着潘金莲的背影,心里冷笑——果然,潘金莲是想借王熙凤来逼她。她知道王熙凤一直想让府里添子嗣,尤其是男丁,若是她真的怀孕,王熙凤或许会护着她,可这份庇护,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利用? 潘金莲走后没多久,王善保家的就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扑鼻。“月姨娘,我家太太听说你身子不爽利,特意让小厨房炖了人参鸡汤,给你补补身子。”王善保家的把托盘放在桌上,眼神像钩子一样,在沈月娥的小腹上扫了一圈,“这可是太太特意让人从东北带来的老山参,炖了三个时辰呢,姨娘可得趁热喝。” 沈月娥看着那盅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里带着人参的苦味,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邢夫人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这汤里,会不会加了堕胎药?李瓶儿的死还在眼前,她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多谢太太的好意,只是我刚喝了药,大夫说要忌口,油腻的东西不能吃。”沈月娥笑着推辞,“这汤还是请妈妈带回给太太吧,让她自己补身子。” 王善保家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姨娘这是不给太太面子?我家太太好心给你炖鸡汤,你却推三阻四,难道是怀疑汤里有问题?” “妈妈说笑了,我怎么会怀疑太太。”沈月娥依旧笑着,语气却冷了些,“只是医嘱难违,若是因为喝了汤耽误了病情,反而辜负了太太的心意。妈妈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张大夫。” 王善保家的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沈月娥一眼,端起鸡汤,悻悻地走了。走到廊下时,她碰到了邢夫人的心腹丫鬟,压低声音说:“那小蹄子不肯喝汤,还说在喝药,我看她是心里有鬼!” 丫鬟点了点头:“太太说了,若是她不肯喝,就多派几个人盯着,看她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两人的对话,被躲在窗边的翠儿听得一清二楚。她连忙跑回屋里,对沈月娥说:“姨娘,邢夫人还在盯着咱们,王善保家的跟丫鬟说,要多派几个人盯着您。” 沈月娥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了。看来,她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就在沈月娥一筹莫展的时候,王熙凤派人来传她,让她去抱厦回事。沈月娥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王熙凤找她有什么事,是为了邢夫人送鸡汤的事,还是为了她“生病”的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小厮往抱厦走。路上,看到下人们都在忙碌,有的在打扫庭院,有的在搬运箱子,像是在准备什么。她问小厮:“府里这是在忙什么?” 小厮笑着说:“回姨娘的话,凤奶奶说后天要请一位京城来的孙太医来府里诊脉,说是给老太太和几位主子调理身子,所以让我们提前准备。” 孙太医?沈月娥心里一动,难道王熙凤是想让孙太医给她诊脉? 到了抱厦,王熙凤正坐在桌前核对账册,平儿站在旁边磨墨。看到沈月娥进来,王熙凤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沈月娥坐下,垂首道:“不知奶奶找我来,有什么吩咐?” “你近来身子不适,我也听说了。”王熙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却落在沈月娥身上,“张大夫开的药,管用吗?” “多谢奶奶挂心,有些效果,只是还是觉得乏力。”沈月娥回答。 王熙凤点了点头:“张大夫看个头疼脑热还行,于妇科上终究差了些。后天,我请了京城的孙太医来府里,他是太医院的院判,专看妇人病,医术高明,连宫里的娘娘都请他诊脉。” 沈月娥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抬起头,看着王熙凤,眼里满是惊讶。 王熙凤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后天孙太医来的时候,你就说也有些妇科不适,让他一并给你诊脉。若是真有什么事,也好早做打算。” 沈月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王熙凤这是在帮她?还是在利用她?她知道,王熙凤一直想让府里添子嗣,若是她真的怀孕,尤其是男丁,王熙凤就有理由压制邢夫人,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是一场交易,她是王熙凤手里的筹码。 “奶奶的好意,妾身感激不尽。”沈月娥站起身,躬身行礼,“只是……若是诊出什么,妾身怕……” “怕什么?”王熙凤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威严,“有我在,谁敢动你?这府里,还轮不到旁人说了算。” 沈月娥看着王熙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算计和坚定,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点了点头:“妾身听奶奶的。” 从抱厦出来,沈月娥的心情依旧沉重。王熙凤的帮助,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可她也知道,这根稻草背后,可能藏着更深的陷阱。她回到揽月轩,刚推开房门,就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纸质是京里产的竹纸,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她拿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慎之,慎之。”没有署名,可沈月娥一眼就认出,这是潘金莲的字迹——她之前见过潘金莲写的便签,字迹娟秀,带着一丝京里的笔意。 潘金莲是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太出风头,不要依赖王熙凤?还是在暗示她,孙太医诊脉那天,会有危险?沈月娥把纸条凑到烛火边,烧成了灰烬,灰烬随风飘散,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知道潘金莲的真实目的,也不知道孙太医诊脉那天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后天很快就到了。一大早,林府就忙碌起来,小厮们在门口铺着红毡,丫鬟们端着茶水、点心往正厅送,老太太、邢夫人、王熙凤都穿着正式的衣服,坐在正厅里,等着孙太医的到来。 沈月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褙子,下着月白色的百褶裙,头发上只簪了一支珍珠簪子,看起来素雅又虚弱。她站在王熙凤身边,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 辰时刚到,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小厮连忙通报:“孙太医到了!” 众人起身相迎,只见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衫的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手里拿着一个药箱,在林庆堂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就是孙太医,太医院的院判,医术高明,在京城声名远扬。 “草民孙思邈,见过各位主子。”孙太医躬身行礼,语气谦和。 “孙太医不必多礼,快请坐。”林庆堂连忙扶起他,让他坐在主位上。 孙太医坐下后,先是给老太太诊脉,他伸出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笑着说:“老太太的脉象平稳,只是有些气血不足,草民开个方子,每日煎服,调理几日就好了。” 接着是邢夫人,孙太医诊脉后,皱了皱眉:“夫人的脉象有些紊乱,肝气郁结,怕是近来思虑过多。草民开些疏肝解郁的药,夫人需放宽心,少思虑,才能养好身子。” 邢夫人脸色微变,勉强笑了笑:“多谢太医。” 然后是王熙凤,孙太医诊脉后,点了点头:“奶奶的脉象还算平稳,只是有些脾虚,需注意饮食,少吃油腻生冷之物。草民开个健脾养胃的方子,调理几日就好。” 最后,王熙凤看向沈月娥:“月姨娘近来也有些不适,还请孙太医一并给她诊脉。” 孙太医点了点头,示意沈月娥坐下。沈月娥走到孙太医面前,伸出手腕,心里紧张得几乎要跳出来。孙太医伸出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月娥和孙太医身上。邢夫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王熙凤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算计,潘金莲站在角落里,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孙太医睁开眼睛,看向沈月娥,语气温和:“姨娘的脉象……是喜脉。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只是胎像还不稳,需好生静养,不能劳累,也不能动气。” “什么?!”邢夫人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说她有喜了?这怎么可能!她不过是个姨娘,怎么会这么快就有喜了?” 孙太医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悦:“夫人,草民诊脉多年,不会出错。姨娘确实有喜了,若是夫人不信,可以请其他大夫来复诊。” 林庆堂连忙打圆场:“孙太医医术高明,怎么会出错?月姨娘有喜,是林家的喜事,该高兴才是。” 王熙凤也笑着说:“是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月姨娘,你可要好好养胎,若是生个大胖小子,我定重重赏你。” 沈月娥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奶奶,多谢孙太医。”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深的担忧——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邢夫人的陷害、潘金莲的算计、甚至王熙凤的利用,都会接踵而至。 孙太医开了安胎的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林庆堂亲自送他出门,邢夫人则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 沈月娥刚要离开正厅,就被王熙凤叫住:“月姨娘,你跟我来一下。” 沈月娥跟着王熙凤来到抱厦,平儿给她们倒了茶,便退了出去。王熙凤看着沈月娥,语气严肃:“你现在有了身孕,是林家的功臣,可也成了众矢之的。邢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潘金莲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妾身知道,多谢奶奶提醒。”沈月娥垂首道。 “我已经让人把你院中的丫鬟都换成了我的人,以后你的饮食起居,都由她们负责,不许任何人靠近。”王熙凤说,“另外,我给你派了两个婆子,日夜守在你院外,保护你的安全。” 沈月娥心中一暖,连忙道谢:“多谢奶奶费心。” “你不用谢我,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林家。”王熙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若是你能顺利生下男丁,林家的香火就有了着落,我这个管家奶奶,脸上也有光。只是,你要记住,在这府里,只有我能护着你,若是你敢背叛我,或者跟邢夫人、潘金莲勾结,我绝不会饶你。” 沈月娥连忙说:“妾身不敢,妾身一定听奶奶的话,好好养胎,绝不给奶奶添麻烦。” 王熙凤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吧,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派人来报。” 沈月娥起身告辞,回到了揽月轩。院中的丫鬟果然都换成了王熙凤的人,两个婆子守在门口,神色严肃。翠儿看到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姨娘,您回来了!听说您有喜了,这真是太好了!” 沈月娥笑了笑:“是太好了,可也更危险了。以后你要更加小心,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尤其是邢夫人和潘金莲的人。” 翠儿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月娥按照孙太医的方子,每天喝安胎药,吃清淡的食物,很少出门。王熙凤派人送来的补品源源不断,人参、燕窝、阿胶,堆满了桌子。邢夫人那边虽然没有再来找麻烦,但沈月娥知道,她肯定在暗中策划着什么。 潘金莲也没来过,只是让人送来了一些京里的新鲜水果,附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祝姨娘胎安”,字迹依旧娟秀,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月娥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她怕邢夫人会派人来害她,怕潘金莲会从中作梗,更怕这个孩子保不住。她常常摸着自己的小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出生,希望自己能度过这场危机。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这天夜里,沈月娥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轻微的叩击声吵醒。叩击声很轻,三下轻、两下重,不同于苏十三的节奏,也不同于潘金莲的信号。 她猛地坐起来,心里满是警惕。翠儿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姨娘,怎么了?” “别说话。”沈月娥压低声音,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廊下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她仔细听着,又传来一阵叩击声,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传了进来:“月姨娘……快走……他们要……要在孙太医下次诊脉时……下手……” 沈月娥的心脏猛地一缩——是谁?这个声音很陌生,带着咳嗽,像是年迈或受伤的人。他说的“他们”是谁?是邢夫人的人?还是潘金莲的人?或者是苏十三的人? “你是谁?”沈月娥压低声音问。 窗外沉默了片刻,苍老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是……叶郎中……你兄长沈青……托我来的……他们要在孙太医的药里……下毒……嫁祸给你……快走……” 叶郎中?沈青托他来的?沈月娥心里一惊,她没想到沈青会派人来提醒她。她刚要再问,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叶郎中的咳嗽声和打斗声。 “快走!”叶郎中的声音带着焦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月娥看着窗外,心里满是犹豫。她不知道叶郎中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若是她走了,翠儿怎么办?若是她不走,真的会被下毒嫁祸吗? 就在这时,翠儿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袖:“姨娘,我们快走吧!叶郎中是沈公子派来的,肯定不会骗我们!”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她和翠儿快速收拾了一些细软,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刚走出角门,就看到叶郎中被几个黑衣人围攻,他的手臂受了伤,鲜血直流,却依旧在顽强抵抗。 “快走!”叶郎中看到她们,大声喊道,“往城南的破庙……沈青在那里等你们……” 沈月娥和翠儿不敢停留,沿着小巷往城南跑。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她们却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 夜色深沉,月光被云遮,小巷里一片漆黑。沈月娥扶着自己的小腹,心里满是恐惧和担忧。她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场逃亡会持续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护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本集完) 第四卷 《珠胎暗结·母凭子贵乎》 第61集 《神医确诊喜脉象》 简单内容提示: 在孙太医入府诊脉当日,气氛紧张。沈月娥回想起夜半警告,心中警惕,全程小心翼翼,可能发现了某些被动手脚的迹象,并在王熙凤或平儿的暗中协助下有惊无险。孙太医经过仔细诊脉,最终确认沈月娥已怀有近两个月的身孕,脉象平稳,确为喜脉。此事当场被记录在案。确诊消息迅速传开,林府上下震动。林老爷大喜,老太太赏赐;邢夫人方面如坐针毡,暗恨不已;王熙凤表面贺喜,实则开始布局。沈月娥因身孕瞬间成为府中焦点,待遇提升,但随之而来的明枪暗箭也更加凶险。她正式进入“母凭子贵”的博弈新阶段。那夜窗外的警告是谁发出的?邢夫人一系在诊脉时失败后,接下来会采取何种更激烈的手段?沈月娥将如何利用“身孕”这张牌在各方势力间周旋,保护自己和胎儿? 第61集 :神医确诊喜脉象 夜露重得能压弯窗棂上的雕花,沈月娥被那声苍老的警告惊醒时,额角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发。她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的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要在孙太医诊脉时……下手……” 那声音还在耳边盘旋,带着破风箱似的咳嗽,每一个字都裹着焦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挪到窗边,手指刚触到窗纸,又猛地缩回——万一窗外有人盯着呢?邢夫人的眼线、潘金莲的人,甚至是苏十三那边没断干净的尾巴,都可能在暗处窥伺。 她屏住呼吸,贴着窗缝往外看。廊下的气死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晃,光影在青石板上投出忽明忽暗的斑驳,连个鬼影都没有。可那声音里的真切,却不是梦。她想起叶郎中——沈青提过的那位城南老医,专看妇人病,据说曾救过被太医判了死刑的孕妇。是沈青察觉到了危险,特意派他来报信? “姨娘,您怎么了?”翠儿被她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沈月娥赤着脚站在窗边,脸色惨白,吓得连忙爬下床,“您是不是做噩梦了?快回床上,地上凉。” 沈月娥被翠儿拉回床边,却没心思躺回去。她抓着翠儿的手,指尖冰凉:“翠儿,你记不记得我让你收着的那包银针和试毒石?明天一早,你把我的衣服、帕子、甚至喝水的杯子,都用银针扎一遍,试毒石也擦一遍,一点都不能漏。” 翠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也白了:“姨娘,您是说……有人要对您下手?” “不是有人,是早就有人盯着了。”沈月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明天孙太医诊脉,是他们最好的机会——要么让我诊不出孕,要么让我‘意外’没了孩子,还能把罪名推到别人身上。我们不能赌,只能防。” 翠儿用力点头,攥着沈月娥的手:“姨娘放心,奴婢明天一定仔细查,绝不让人钻了空子。” 那一夜,沈月娥几乎没合眼。她靠在床头,摸着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却像揣着一颗滚烫的炭火。这孩子若是能平安生下来,是她在林府的依靠;可若是保不住,她怕是连揽月轩的门都出不去。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梦里全是孙太医摇头说“无孕”的场景,还有邢夫人得意的笑。 天刚蒙蒙亮,翠儿就按沈月娥的吩咐忙开了。她把沈月娥今日要穿的淡粉色褙子铺在床榻上,用银针顺着衣缝扎过去,针尖没有变色;又把月白色百褶裙的裙摆翻开,连裙腰里子都没放过,依旧无碍。试毒石擦过银簪、玉坠,甚至是漱口的瓷杯,都只显出温润的光泽,没有一丝黑痕。 “姨娘,都查过了,没异样。”翠儿擦了擦额角的汗,把银针和试毒石包好,塞进沈月娥的袖袋里,“您放心穿,放心用。” 沈月娥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放心。她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时,特意把领口拉高了些,遮住脖子——万一有人在衣领上涂东西呢?又让翠儿把发髻梳得紧些,只插一支最简单的珍珠簪子,避免头饰里藏猫腻。 去往抱厦的路上,府里的下人已经开始忙碌。扫地的婆子看到沈月娥,眼神里多了几分异样,偷偷用袖子遮着嘴跟旁边的小丫鬟说话;送水的小厮路过,脚步顿了顿,又慌忙低下头快走。沈月娥知道,邢夫人栽赃她偷簪子的事还没过去,府里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如今若是再出点事,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 快到抱厦时,她看到平儿站在门口,像是特意等她。平儿走上前,压低声音说:“月姨娘,二奶奶让我跟您说,待会儿孙太医诊脉,不管谁给您递东西、让您喝东西,都别接、别碰,等二奶奶发话。” 沈月娥心中一暖——王熙凤终究是护着她的,或者说,是护着她肚子里可能存在的孩子。她点了点头:“多谢平儿姐姐提醒,我记住了。” 进了抱厦,王熙凤已经坐在上位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盖轻轻拨弄着水面的浮沫。她看到沈月娥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紧攥着袖袋的手上,淡淡道:“坐吧,孙太医还得等会儿才到。” 沈月娥在下手的椅子上坐下,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站着的王善保家的。那老婆子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低得快埋进胸口,手里却攥着一块帕子,指节发白——她是邢夫人派来的,肯定没安好心。 抱厦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偶尔传进来。沈月娥渐渐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是从墙角香几上的狻猊香炉里飘出来的。这香比平时府里用的檀香多了一丝甜腻,闻着让人有些发晕。她皱了皱眉,悄悄用袖子捂住鼻子——这香不对劲。 辰时刚过,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孙太医到——”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身着石青色的太医官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手里提着一个朱漆药箱,步伐稳健,眼神清亮。他就是太医院的院判孙思邈,专看妇科,连宫里的贵妃都请他诊过脉,在京城素有“妇科圣手”的名号。 “草民孙思邈,见过二奶奶,见过各位。”孙太医躬身行礼,语气谦和却不谄媚。 “孙太医不必多礼,快请坐。”王熙凤笑着抬手,让平儿给孙太医倒茶,“劳烦太医跑一趟,是想让您给府里几位主子瞧瞧身子,尤其是月姨娘,近来总说不舒服。” 孙太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月娥身上,带着几分医者的审视:“姨娘不必紧张,待会儿草民仔细诊脉便是。” 按照规矩,先给主子诊脉。王熙凤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笑着说:“近来管家里的事,总觉得失眠心悸,还请太医给我开些调理的方子。” 孙太医闭上眼睛,三指搭在王熙凤的腕脉上,片刻后睁开眼:“二奶奶脉象有力,只是有些脾虚肝郁,想来是操劳过度。草民开个健脾疏肝的方子,每日煎服,睡前再用温水泡脚,不出半月便能好转。” 平儿连忙把方子收好。接下来该沈月娥了,她刚要起身,王善保家的忽然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二奶奶,我家太太听说月姨娘今日诊脉,特意让小厨房炖了参茶,说是诊脉前喝了能宁心静气,脉象更准。”说着,她朝门外喊了一声,“把参茶端进来。” 一个小丫鬟端着一个描金茶盘走进来,茶盘上放着一盏白瓷茶杯,热气腾腾的参茶散发出浓郁的药香。沈月娥的心猛地一紧——来了!这参茶里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是藏红花、附子之类的堕胎药! 王熙凤眼皮都没抬,依旧拨弄着茶盖:“太太有心了,只是孙太医诊脉有规矩,不喜病患诊前饮汤羹,免得影响脉象。平儿,把参茶收着,等诊完脉再给月姨娘喝。” 平儿立刻上前,接过茶盘,转手递给旁边的小丫鬟,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送去揽月轩,好生收着,别凉了。” 王善保家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王熙凤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王嬷嬷若是没事,就先回太太那里复命吧,免得太太等急了。” 王善保家的不敢再停留,只能躬身行礼,灰溜溜地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沈月娥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像针一样扎人。 沈月娥松了口气,走到孙太医面前,伸出手腕。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翠儿连忙上前,给她垫了一块软帕子:“姨娘别紧张,孙太医医术好,肯定能瞧准。” 孙太医三指搭在沈月娥的腕脉上,闭上眼睛,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抱厦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王熙凤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平儿攥紧了帕子,大气不敢出;连端茶的小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沈月娥的心跳得像擂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孙太医手指的力度,时而轻、时而重,每一次变化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袖袋里的试毒石硌着掌心,她却忘了疼,只盯着孙太医的脸——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难道……诊不出孕?还是……孩子有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孙太医终于睁开眼睛,收回手,抚着下巴上的白胡子,沉吟片刻。 “太医,怎么样?”王熙凤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比谁都清楚,沈月娥若是真的怀孕,尤其是男丁,她在林府的地位会更稳固,也能借着“护胎”的名义,把邢夫人的势力压下去。 孙太医看向王熙凤,又转头看向沈月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二奶奶,这位姨娘的脉象……是滑脉。” 滑脉?沈月娥愣住了,她虽不懂医术,却也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过,滑脉多是孕脉。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孙太医继续道:“脉象流利如珠,圆滑有力,按之不绝,是典型的喜脉。看脉象的力度,已有近两月身孕,胎像虽不算稳固,但只要好生静养,避开劳累和动气,便能平安。” 喜脉!近两月身孕! 沈月娥只觉得眼前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却像是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跳动。这不是梦,她真的有孩子了! “太好了!”王熙凤猛地站起来,脸上绽放出真切的笑容,“平儿,快!去给老爷和老太太报信,就说月姨娘诊出喜脉了,是天大的喜事!” “是!”平儿也喜出望外,快步跑出抱厦,裙摆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孙太医拿出纸笔,开始写脉案和安胎方子:“姨娘每日晨起用一碗燕窝粥,午时喝安胎药,傍晚再用温水送服两粒保胎丸。切忌生冷、辛辣之物,更不能动气,府里的琐事就别管了,安心养胎最重要。” 沈月娥接过方子,手指都在发抖:“多谢孙太医,妾身记住了。” “这是草民的本分。”孙太医笑着说,“二奶奶若是不放心,可让草民每隔半月来府里复诊一次,直到姨娘生产。” 王熙凤连忙点头:“那就有劳太医了,诊金和谢礼,我让管家送到太医府上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老爷和老太太被平儿请来了。林老爷穿着一身绯色官服,脸上满是喜色:“孙太医,月姨娘真的有喜了?” “回林大人的话,确是喜脉,已有两月身孕。”孙太医躬身行礼。 老太太拉着沈月娥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这是祖宗保佑,林家终于要添丁了!”她转头对身后的嬷嬷说,“去库房把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取来,再拿两匹上等的云锦,送到揽月轩去,给月姨娘补身子。” 沈月娥连忙躬身道谢:“多谢老太太,多谢老爷。” 邢夫人也跟在后面进来了,她穿着一身深紫色褙子,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真是大喜事,月姨娘可要好好养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可她的眼神却避开沈月娥的小腹,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沈月娥知道,邢夫人心里肯定恨得牙痒痒。她这个“失势姨娘”突然怀了孕,还是在邢夫人栽赃她之后,无疑是打了邢夫人的脸,也断了邢夫人想借“无子”扳倒她的念头。 孙太医走后,林府彻底热闹起来。管家带着小厮,把老太太赏赐的赤金簪子、云锦送到揽月轩;厨房的婆子炖了燕窝粥、人参鸡汤,一碗接一碗地送过来;连平日里不怎么往来的几位姨娘,也带着点心、绣品来贺喜,脸上满是讨好的笑。 沈月娥被众人围着,应接不暇,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王熙凤已经派人把揽月轩的丫鬟都换成了她的心腹,两个家生子婆子守在院门口,说是“保护姨娘安全”,实则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知道,王熙凤护着她,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孩子没了,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傍晚时分,人终于都走光了。翠儿喜滋滋地收拾着赏赐,把赤金簪子插在梳妆台上,又把云锦叠好放在衣柜里:“姨娘,您现在可是府里的功臣了,老太太、老爷都疼您,二奶奶也护着您,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沈月娥靠在椅背上,摸着小腹,轻轻摇了摇头:“翠儿,你太天真了。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小心。邢夫人不会善罢甘休,潘金莲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还有那本账册背后的人,他们都不会让我安稳养胎的。” 翠儿脸上的笑容淡了:“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沈月娥拿起孙太医开的安胎方子,仔细看了看,“以后我的饮食、汤药,你都要亲自盯着,别人送的东西,不管是谁送的,都要用试毒石擦一遍,银针扎一遍,绝不能马虎。” 翠儿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一定仔细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翠儿的声音:“姨娘,潘姑娘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见您。” 沈月娥皱了皱眉——这么晚了,潘金莲来做什么?她今日诊出喜脉的消息,潘金莲肯定已经知道了,是来贺喜,还是来试探?或者……是来传递什么消息? “请她进来。”沈月娥整理了一下衣襟,把安胎方子收起来,面上恢复了平静。 潘金莲穿着一身月白色褙子,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袅袅娜娜地走进来。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刚进门就福了一礼:“恭喜月姨娘,贺喜月姨娘,诊出喜脉可是天大的喜事。” “潘姑娘客气了,请坐。”沈月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潘金莲坐下后,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这是我让人从京里捎来的,用蜂蜜和桂花做的,不甜不腻,适合孕妇吃,特意给姨娘送来尝尝。” 沈月娥看着桂花糕,没有动——她不敢吃潘金莲送的东西。潘金莲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笑着把食盒推到一边:“姨娘若是不放心,让丫鬟收着便是,我只是一片心意。”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姨娘,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您还记得上午在抱厦里闻到的檀香吗?” 沈月娥心中一紧:“怎么了?那香有问题?” 潘金莲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那香叫‘凝神香’,表面上是宁心静气的,实则掺了藏红花和附子,只是比例极轻,常人闻着无碍,可孕妇若是闻得久了,会导致气血紊乱,严重的会血崩流产。” “血崩流产?”沈月娥猛地站起来,手指死死攥着椅扶手,指节泛白。她想起上午在抱厦里闻到那股甜腻的檀香,当时就觉得头晕,原来是因为这个! 潘金莲看着她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淡了:“姨娘别慌,您上午在抱厦里待的时间不长,又有二奶奶挡着,没闻多少,对胎儿没大碍。只是……有人不想让您的孩子生下来,连这么隐蔽的手段都用上了。” “是谁?”沈月娥的声音带着颤抖,“是邢夫人?还是……账册背后的人?”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姨娘现在很危险。”潘金莲站起身,走到沈月娥面前,声音压得更低,“您以为二奶奶护着您,就能平安?她护的是您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哪天真出了意外,您觉得她还会护着您吗?还有邢夫人,她恨您入骨,肯定还会再动手。” 沈月娥看着潘金莲,心里满是疑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潘金莲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我不想得到什么,只是看不惯有人用这么阴毒的手段。而且……”她顿了顿,“我也想在林府安稳待着,若是您出了意外,府里乱起来,我也不得安宁。” 沈月娥不相信她的话,潘金莲心思深沉,绝不会做没好处的事。可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暂时相信潘金莲:“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潘金莲说,“您只需记住,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二奶奶。您的安胎药、饮食,一定要自己盯着;府里的人送来的东西,不管是谁送的,都别碰;若是再闻到奇怪的香味、看到奇怪的东西,立刻离开,别停留。”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沈月娥:“这香囊里装的是紫苏、艾叶和陈皮,能解轻微的毒,您戴在身上,若是再闻到有毒的香,能缓解些。” 沈月娥接过香囊,香囊上绣着细小的云纹,和潘金莲腕上的银镯子图案一样。她捏着香囊,心里满是犹豫——这香囊里会不会也有问题? 潘金莲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笑着说:“姨娘若是不放心,可以让丫鬟用银针扎一扎,或者找大夫看看。我只是想帮您,没有别的意思。” 沈月娥点了点头,把香囊递给翠儿:“拿去用银针扎一遍,再用试毒石擦一擦。” 翠儿接过香囊,快步去了外间。不一会儿,她回来禀报:“姨娘,没问题,银针没变色,试毒石也好好的。” 沈月娥松了口气,把香囊戴在腰间。香囊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潘金莲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沈月娥一眼,“姨娘,记住我的话,小心驶得万年船。有些事,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只有自己感受到的,才是真的。” 潘金莲走后,沈月娥独自坐在屋里,看着腰间的香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潘金莲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王熙凤。可她现在除了依靠王熙凤,还能依靠谁?沈青远在城外,叶郎中不知去向,翠儿只是个丫鬟,帮不了她太多。 翠儿端来安胎药,小心翼翼地说:“姨娘,药熬好了,您趁热喝吧。奴婢已经用银针试过了,没问题。” 沈月娥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味道。她看着药汁,忽然想起潘金莲的话,又让翠儿用试毒石擦了擦碗沿,确认没问题后,才一口喝下去。药汁很苦,却比不过她心里的苦——她现在就像走在钢丝上,一边是王熙凤的“保护”,一边是邢夫人的陷害,还有潘金莲的算计,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夜深了,沈月娥躺在床上,摸着小腹,心里默默祈祷:孩子,你一定要平安。娘一定会保护好你,不管遇到多大的危险,娘都不会让你出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榻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沈月娥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必须撑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一闯。 (本集完) 第四卷 《珠胎暗结·母凭子贵乎》 第62集 《衣食住行规格升》 简单内容提示: 沈月娥确诊喜脉后,按照老太太和林老爷的吩咐,她的衣食住行各方面待遇均大幅提升,份例堪比正室,身边伺候的人也增加了。待遇提升的同时,各种“关怀”和“赏赐”也络绎不绝,其中可能混杂着邢夫人或其他势力送来的动了手脚的物品。沈月娥和翠儿对送入揽月轩的一切物品都格外警惕,仔细检查,但仍防不胜防,可能经历几次有惊无险的暗算。王熙凤派来“伺候”的人开始试图掌控沈月娥的起居,美其名曰“按规矩来”。沈月娥则巧妙周旋,既不完全顺从,也不硬性对抗,逐步建立自己在揽月轩的权威沈月娥能否在享受高规格待遇的同时,成功避开层出不穷的暗算?她与王熙凤派来的人将如何博弈?潘金莲揭露香炉之秘后,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图谋? 第62集 :衣食住行规格升 揽月轩的夜,总比别处更显凉些。窗棂外挂着的竹帘被晚风拂得轻轻晃,筛进几缕惨淡的月光,落在沈月娥膝头那方素色绣帕上,将帕角绣的半朵玉兰照得愈发清冷。 潘金莲刚说完那句话,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住了。沈月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直窜上头顶,比数九寒天里浸在冰水里还要刺骨——那点因诊出喜脉而在心底悄悄燃起来的微暖,像是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彻底浇熄,连半点余温都没剩下。 “剧毒之物……血崩……”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每念一遍,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分。她猛地闭上眼,白日里在邢夫人院中闻到的那缕若有若无的异香,此刻突然变得清晰无比——不是错觉,绝不是!那香气里藏着的阴毒,此刻想来,竟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若非……若非那夜有人在窗下轻叩三声,低声提醒‘夫人院中香有异,姨娘慎待’……”沈月娥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得几乎握不住帕子,帕角被她攥得变了形,“我若当时没放在心上,多待片刻,或是……或是凤辣子为了制衡邢夫人,没有急着把太医请来,又急着把我送回来……” 后果不堪设想这五个字,她没说出口,却沉甸甸地压在舌尖,涩得发苦。 潘金莲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椅臂上的缠枝纹,方才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早已敛去,一双杏眼里竟透出与她年纪不符的冷冽——那眼神不像个妙龄女子,倒像个在深宅里浸淫了数十年的老手,看得透人心底的算计。 “姨娘不必后怕,万幸您心细,也万幸有人愿提点。”潘金莲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凝神香’本是好东西,燃着能安神,对寻常人来说,确实无害。可里头混了极少量的‘血竭藤’粉末——您没听过这东西吧?” 沈月娥摇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潘金莲,不敢错过一个字。 “这血竭藤是西域来的,寻常商队根本带不进来,只有那些给宫里供东西的特贡商队,才偶尔能弄到几株。”潘金莲顿了顿,指尖在椅臂上停住,“此物性烈得很,常人凑近些闻半个时辰,最多不过头晕目眩,可对刚坐胎的女子来说,就是催命的阎王帖。闻得久了,先会气血躁动,胎像不稳是轻的;若是引动了胎气,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保住孩子——搞不好,连您的性命都得搭进去。” 沈月娥的手心冒出了冷汗,黏在帕子上,格外难受。她刚想开口,就听见潘金莲又道:“这事,十三爷那边已经查明白了。那香炉是太太院里一个二等丫鬟递过去的,姓刘,平日里最不起眼,谁也没把她当回事。可现在……” 潘金莲抬眼看向沈月娥,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已经‘失足落井’,没了。” “苏十三?”沈月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和苏十三的联盟早就散了,她以为这人早已把她抛在脑后,毕竟她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不起眼的棋子。可没想到,他不仅知道了这事,还已经动了手? “他没放弃我?还是……”沈月娥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不能容忍对手在他眼皮底下,除掉我这个‘证人’?毕竟我知道他不少事,也知道邢夫人的一些手段……”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转得飞快,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不管苏十三是为了什么,至少这一次,他帮了她——或者说,帮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多谢姑娘告知。”沈月娥定了定神,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对着潘金莲郑重地福了福身。不管潘金莲的目的是什么,这份消息,对她来说,比黄金还贵重。 潘金莲见状,又恢复了那副巧笑倩兮的模样,摆了摆手:“姨娘客气了。您现在身份不同了,老太太开口让揽月轩升规格,明面上是风光了,可暗地里的刀子,只会比以前更多、更刁钻。”她站起身,走到沈月娥身边,声音压得低了些,“往后啊,衣食住行,每一样都得仔细查、仔细看,半点马虎不得。” 说完,她又笑了笑,转身撩起帘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送走潘金莲,沈月娥独自站在屋子中央,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她脚下铺了一片薄薄的银霜。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踏入的不再是普通的后宅争斗,而是一个更凶险的战场——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第二日天刚亮,揽月轩的院门就被叩响了。翠儿揉着眼睛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个穿着大厨房服饰的婆子,手里都提着食盒,还有两个小丫鬟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料,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手里拿着扫帚和抹布。 “是月姨娘院里的翠儿姑娘吧?”领头的婆子脸上堆着笑,语气恭敬,“我们是奉二奶奶的命来的,老太太吩咐了,揽月轩的规格得升,往后吃食、穿戴、洒扫,都按新规矩来。” 翠儿连忙让她们进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姨娘!姨娘!二奶奶派人来了,说是升规格了!” 沈月娥刚洗漱完,正坐在镜前梳理头发,闻言动作一顿,心里却没多少喜悦——潘金莲的话还在耳边,她知道,这“升规格”的背后,藏着多少双盯着她肚子的眼睛。 “让她们进来吧。”沈月娥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却没到眼底。 很快,屋子里就热闹起来。大厨房的婆子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满了屋子——里面不仅有平日里份例内的清蒸鸡、红烧肉,还多了一盅燕窝、一碟阿胶糕,甚至还有一小碗血燕粥。 “姨娘您看,这燕窝是暹罗来的官燕,泡发了三个时辰,炖了足足两个时辰,一点杂质都没有;这阿胶是东阿的陈胶,加了红枣和桂圆熬的,补气血最好;还有这血燕粥,是用江南的新米熬的,配着血燕,软糯得很。”婆子一边介绍,一边把食盒里的菜一一摆到桌上,眼神里满是羡慕。 穿戴方面,两个小丫鬟捧着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和杭绸——月白色的云锦上绣着暗纹缠枝莲,摸上去比普通丝绸软上三分,贴在皮肤上竟不觉得凉;水绿色的杭绸更甚,轻薄得像一片云,抖开时能看到阳光透过布料,映出淡淡的光泽。除了衣料,还有一个描金的首饰盒,里面放着一对赤金嵌珍珠的耳坠、一支翡翠簪子,还有一个银质的手镯,虽不算格外华贵,却也精致得很,不逾矩,却又显身份。 住行上,那两个粗使婆子一进门就开始打扫,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擦得锃亮,连海棠花树下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没过多久,又有人送来两个新的炭盆,还有一床新的锦被,被面是粉色的软缎,里面填的是新弹的蚕丝,摸上去蓬松柔软。 最让沈月娥在意的是,晌午时分,王熙凤亲自来了一趟,还带来了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嬷嬷和两个小丫鬟。 “月姨娘,这是常嬷嬷,以前在宫里伺候过老贵妃,懂规矩,也懂怎么照顾有孕的女子,往后就让她跟着你,贴身伺候。”王熙凤指了指身边的嬷嬷,又指了指那两个小丫鬟,“这两个是春桃和夏荷,手脚麻利,让她们帮着翠儿做事。” 常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沈月娥福了福身,声音沉稳:“老奴常氏,见过月姨娘。”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素面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锐利,扫过屋子时,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沈月娥连忙起身道谢,心里却警铃大作——这常嬷嬷是王熙凤派来的,到底是来照顾她,还是来监视她? 表面上看,这一切都风光无限,关怀备至,连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恭敬。可沈月娥和翠儿却半点不敢放松,反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送来的每一道菜,翠儿都会先用银针试毒——她拿着银针,在每道菜里都搅动三圈,停留片刻,再小心翼翼地取出,仔细观察银针的颜色,确认没变黑,才敢递给沈月娥;沈月娥还会再闻一遍,鼻尖几乎碰到菜碟,分辨有没有异样的气味。 那些新送来的衣料,沈月娥借口孕期皮肤敏感,让翠儿用温水浸泡揉搓——翠儿把衣料放进木盆里,倒上温水,轻轻揉搓,然后仔细观察水色,确认没有掉色,也没有析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才敢晾干。 就连新送来的锦被和枕芯,沈月娥都让翠儿拆开一角,检查里面的蚕丝——翠儿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被角的线,取出一点蚕丝,放在火上烧了烧,闻着是正常的焦糊味,没有异味,才放心缝好。 翠儿一开始还觉得自家姨娘太过小心,可没过几天,她就知道,这份小心根本不算多。 规格提升的第三日,大厨房送来一盅当归乌鸡汤。翠儿照例用银针试了试,银针没变黑,她又闻了闻,只觉得香气浓郁,没什么异样,就端给了沈月娥。 沈月娥接过汤盅,刚掀开盖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姨娘?”翠儿见她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你再闻闻。”沈月娥把汤盅递过去,声音低沉。 翠儿凑近闻了闻,还是没觉得有问题:“就是当归和乌鸡的香味啊,没别的味道。” “不对。”沈月娥摇了摇头,“这里面有一丝很淡的辛辣气,你再仔细闻。” 翠儿这才屏住呼吸,慢慢吸气——果然,在浓郁的药香和肉香背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辛辣味,若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 “这……这是什么?”翠儿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汤盅都有些拿不稳。 沈月娥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汤盅里的汤缓缓倒在了窗外那株半枯的茉莉花根下。这株茉莉花是前几日刚移栽来的,虽说有些枯,但前两日还开了两朵小白花,看着还有些生气。 倒完汤,沈月娥和翠儿就站在窗边,盯着那株茉莉花。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还带着些绿意的叶子就开始蜷缩,颜色也慢慢变黄;又过了片刻,连那两朵小白花也蔫了,花瓣一片片往下掉,最后整株茉莉都耷拉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翠儿吓得手里的汤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声音都发颤:“是……是番红花!一定是番红花!磨成了细粉混在药材里了!”她以前听妈妈说过,番红花活血的力道特别强,孕妇碰不得,一碰就容易滑胎! 沈月娥看着那株枯萎的茉莉,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早就知道对手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的手段竟然这么隐蔽——不用剧毒,只用番红花,还磨成细粉,混在当归乌鸡汤里,若不是她鼻子灵,若不是她足够小心,这碗汤喝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把碎片收拾了,别让人看出破绽。”沈月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寒意,“往后,再送来的汤羹,你都先盛出一小碗,倒在院子里的花草上,等半个时辰再看。” 翠儿连忙点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瓷片,手指都在发抖。她现在才算明白,自家姨娘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 比起这些有形的食物和衣物,那些新来的“伺候”之人,更让沈月娥觉得如芒在背——尤其是那个常嬷嬷。 常嬷嬷来了没两天,就开始“立规矩”。 这日清晨,沈月娥刚推开窗户,想透透气,常嬷嬷就走了进来。她看到开着的窗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窗棂,就要把窗户关上。 “嬷嬷。”沈月娥的声音适时响起,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常嬷嬷的手顿在半空,动作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转过身,对着沈月娥垂首道:“姨娘,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万事都得以胎儿为重。这秋日用风凉,窗户开久了,容易受风寒,对您和小主子都不好。”她的声音很沉,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沈月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看进去:“嬷嬷有心了。只是昨日太医来诊脉时特意吩咐,孕期需时常通风,保持室内空气清新,这样才利于胎儿发育。”她抬起头,看向常嬷嬷,眼神平静,“这窗户,还是开着吧。” 常嬷嬷垂着的头微微动了动,肩膀的弧度似乎僵硬了几分,过了片刻,才缓缓应道:“是,老奴遵命。”说完,她慢慢退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可沈月娥却能看到,她垂着的眼帘下,眼神闪了闪,带着几分不甘。 这样的小事,接连发生了好几次。 用膳时,常嬷嬷总会亲自布菜。她拿着银筷,专挑那些肥腻的、大补的菜往沈月娥碗里夹——比如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或者一只炖得软烂的鸡腿,每次都夹得满满当当,碗里几乎都要放不下。 “姨娘,您多吃些。”常嬷嬷的语气带着“关切”,“您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这些都是大补的东西,多吃点,小主子才能长得壮实。” 可沈月娥孕期反应本就重,尤其是对这些油腻的东西,一看到就觉得恶心,更别说吃了。她看着碗里的红烧肉,胃里一阵翻腾,连忙把碗往旁边推了推,声音带着几分歉意:“有劳嬷嬷费心了。只是我近日胃口不佳,看到这些油腻的,实在吃不下,还是先撤下去吧。” 常嬷嬷脸上的“关切”淡了些,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姨娘,这可不行。这些菜都是按府里的定例做的,也是二奶奶特意吩咐大厨房给您准备的,若是您不吃,岂不是辜负了二奶奶的心意?再说,这对小主子也不好,您就算为了小主子,也得勉强吃些。” 这是抬出王熙凤和规矩来压她了。 沈月娥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嬷嬷说的是,只是太医也说了,孕期饮食需因人而异,强逼自己吃不想吃的东西,反而会伤了脾胃,对我和孩子都不好。”她看向翠儿,语气坚定,“翠儿,把这些菜撤下去,分给院里的丫鬟婆子们吧,别浪费了。” “哎!”翠儿响亮地应了一声,快步上前,双手端起沈月娥的碗,又把桌上那些油腻的菜一一端起来,转身时裙摆轻轻摆动,动作利落得很。 常嬷嬷看着翠儿的背影,嘴角向一边撇了撇,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眼神里的冷意,却藏不住了。 还有一次,常嬷嬷看到翠儿给沈月娥端来一杯温水,立刻上前阻止:“姨娘,这水太凉了,孕期不能喝凉水,得喝温热水才行。” “嬷嬷,这水是刚烧好晾温的,不凉。”翠儿解释道。 “不行,还是太凉了。”常嬷嬷固执地说,“得再加点热水,温温的才好。”说着,就要去拿热水壶。 “不必了。”沈月娥开口,“我觉得这个温度正好,喝着舒服。嬷嬷若是觉得凉,自己可以多加点热水。” 常嬷嬷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到了一边。 几次下来,沈月娥虽然没和常嬷嬷正面冲突,却也明确地划定了界限——在这揽月轩里,她才是主子,该怎么做,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常嬷嬷虽然是王熙凤派来的,但也不能越过她去。 只是沈月娥心里清楚,常嬷嬷不会就这么算了,往后的日子,怕是还会有更多的“规矩”找上门来。 没过几日,邢夫人那边又有了动静——派人送来了一批软烟罗。 送来东西的是王善保家的,她一进揽月轩的院门,就扬着嗓子喊:“月姨娘在吗?太太让我给您送好东西来了!” 沈月娥正在院子里散步,听到声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门口。 王善保家的撩着帘子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手里捧着一个青色的布包,脸上堆着假笑,嘴角咧开,露出几颗黄牙,声音尖细得有些刺耳:“哎呀,姨娘这院子真是越来越气派了,难怪老太太看重您。” 她一边说,一边眼神四处扫视,落在院子里的海棠花、新换的炭盆上,眼神暗了暗,最后才落在沈月娥尚未显怀的肚子上,视线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太太说了,月姨娘如今是府里的大功臣,怀了老爷的骨肉,一切用度都得是最好的。”王善保家的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匹软烟罗——有月白色的、水蓝色的,还有淡粉色的,布料轻薄得像烟雾,阳光照在上面,能看到布料上细细的纹路,漂亮得很。 “姨娘您瞧瞧,这可是江宁织造新进贡的软烟罗,宫里的娘娘们也不过就用这个做里衣,软和、透气,最适合您这样有孕的主子穿了。”王善保家的拿起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抖开给沈月娥看,语气里满是“羡慕”。 沈月娥看着那软烟罗,心里却没什么波澜——邢夫人突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来,绝不可能是真心关怀她,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有劳太太费心了,也多谢王妈妈跑一趟。”沈月娥微微点头,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笑意,“翠儿,把东西收下,再去取些点心来,给王妈妈尝尝。” “哎!”翠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屋里。 “别别别!”王善保家的连忙摆手,“姨娘客气了,老奴还有事要回太太的话,就不打扰了。”她虽然这么说,却没起身,反而拉着翠儿的手,又开始东拉西扯。 “说起来,赵姨娘那边听闻姨娘有喜,可是高兴得很呢。”王善保家的压低声音,凑到沈月娥身边,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老奴昨日去那边送东西,还听见赵姨娘跟她身边的丫鬟说,府里又要添小少爷了,往后更热闹了!” 沈月娥心里冷笑——谁不知道赵姨娘仗着生了个儿子,平日里没少挤兑她,看她不顺眼?如今她怀了孕,赵姨娘岂会真心高兴?王善保家的这话,明着是说赵姨娘关心她,暗地里却是在提醒她:府里嫉恨她的人,可不止邢夫人一个,赵姨娘也盯着她的肚子呢! 这是想挑唆她和赵姨娘的关系,让她们内斗,邢夫人好坐收渔翁之利啊。 “劳赵姨娘挂心了。”沈月娥淡淡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既不接话,也不表露情绪,“只是我如今身子重,也没精力去拜访赵姨娘,等日后身子好些了,再去谢她。” 王善保家的见沈月娥不上当,脸上的假笑僵了僵,又东拉西扯了几句,说什么府里的丫鬟婆子都羡慕沈月娥有福气,又说老太太最近常提起沈月娥,总之就是没话找话,想多待一会儿,看看揽月轩的情况。 沈月娥心里清楚她的心思,却没点破,只是偶尔应一声,态度冷淡。王善保家的自觉无趣,又待了片刻,才悻悻地告辞了。 王善保家的一走,沈月娥脸上的平静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翠儿,把那些软烟罗拿到东厢房去,仔细检查一遍,尤其是布料的边角和接缝处,看看有没有异样。”沈月娥吩咐道,语气严肃。 “哎!”翠儿不敢怠慢,连忙把布包抱起来,快步往东厢房走去。东厢房平日里没人住,只有一些杂物,安静得很,适合检查东西。 沈月娥也跟着走了过去。 翠儿把软烟罗一匹匹展开,铺在地上。阳光从东厢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布料上,能清晰地看到布料的纹路。翠儿蹲在地上,一寸寸地检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姨娘,这匹水蓝色的好像没什么问题。”翠儿拿起水蓝色的软烟罗,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淡粉色的也还好。” 沈月娥没说话,拿起那匹月白色的软烟罗,凑到阳光下仔细看。忽然,她的目光顿住了——在布料的边缘,靠近接缝处的地方,有一些淡黄色的斑点,很小,颜色也很浅,几乎和布料融为一体,若不是在阳光下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鼻子凑近那些斑点,轻轻吸了一口气——一股极淡的、类似霉变又带着些许腥气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子。 “翠儿,你来看这里。”沈月娥指着那些斑点,声音低沉。 翠儿连忙凑过来,顺着沈月娥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些斑点:“这……这是什么啊?是布料发霉了吗?可这是新送来的软烟罗,怎么会发霉?” 沈月娥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不是发霉。这味道不对劲,而且这些斑点太规整了,不像是自然发霉的样子,倒像是被人特意熏上去的。”她心里对邢夫人的狠毒又多了几分认知——上次是在香里动手脚,这次是在布料上,手段一次比一次隐蔽,一次比一次阴毒。 “那……那这东西会不会对姨娘不好啊?”翠儿看着那些斑点,声音都有些发颤。 “肯定不是好东西。”沈月娥把软烟罗叠起来,放在一边,“把这些软烟罗都单独收起来,放在柜子最里面,远离我的日常衣物,千万不要碰,也别让其他人碰到。” “好!”翠儿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软烟罗叠好,放进一个空的木柜里,还特意上了锁。 沈月娥看着那锁上的铜环,心里却没多少安全感——邢夫人这次没成功,下次还会用什么手段?她一个人,真的能防得住吗?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娥一直心神不宁。她知道,仅凭她和翠儿两个人,就算再小心,也总有疏漏的时候。对手在暗,她在明,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她需要盟友,需要一个能帮她分辨这些阴私手段、能给她提供信息的人。 思来想去,沈月娥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潘金莲的身影。 潘金莲那日不仅提醒了她“凝神香”的问题,还知道“血竭藤”的来历,甚至连苏十三的动作都清楚——这女子看似不起眼,却像个活字典,对后宅的阴私手段、府里的人情世故,都了如指掌。而且,她消息灵通,连邢夫人院里丫鬟的下场都知道。 虽然沈月娥不知道潘金莲的动机是什么,也不知道她背后藏着什么人,但至少目前,她们在应对邢夫人这一点上,利益是一致的——潘金莲似乎也不想让邢夫人的计划得逞。 “或许,可以找她试试。”沈月娥心里打定了主意。 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对珍珠耳坠——这对耳坠是她以前攒钱买的,东珠大小均匀,莹润有光泽,串在赤金的细钩上,不算格外贵重,却也精致得很,平日里她不常戴,用来做谢礼正好。 “翠儿,你把这对耳坠送到潘金莲姑娘那里去。”沈月娥把耳坠放在一个小锦盒里,递给翠儿,又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衣料有异,望妹解惑”八个字,“把这张纸条也一并给她,就说我多谢她那日提点,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好,姨娘放心,我一定送到。”翠儿接过锦盒和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好,转身就去了。 翠儿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描金的小盒子。 “姨娘,潘姑娘让她身边的丫鬟把这个交给我,说让您亲自打开。”翠儿把小盒子递给沈月娥,语气带着几分好奇,“那个丫鬟说,潘姑娘说了,您的事,她知道了。” 沈月娥连忙打开小盒子——里面放着一张字条,还有一个用桑皮纸包着的小纸包,纸包上系着红绳。 她先拿起字条,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刚劲:“此乃‘腐肌草’汁液提炼之物,无色无味,沾染皮肤可致红肿溃烂,久闻其气则伤及内里。姐姐慎之。纸包内为解此毒之药粉,以温水冲泡,擦拭布料即可除毒;若不慎沾染皮肤,亦可用此水擦拭患处。” 沈月娥看着字条,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潘金莲不仅识得这“腐肌草”,连解药都准备好了!这腐肌草她听都没听过,潘金莲却了如指掌,甚至连解药都有,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又打开那个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细腻得像面粉,用指尖捻了一点,感觉滑腻,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 “翠儿,你立刻用温水把这药粉泡开,然后把那匹有问题的软烟罗取出来,用泡好的水仔细擦拭那些斑点。”沈月娥连忙吩咐道,语气急切,“记得戴着手套,别让皮肤碰到药粉和水。” “好!”翠儿也知道事情紧急,连忙戴上手套,取来温水,把药粉泡开,然后拿出那匹月白色的软烟罗,用软布蘸着药水泡的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淡黄色的斑点。 神奇的是,随着擦拭,那些斑点慢慢变淡,最后竟完全消失了,连那股淡淡的腥气也没了。 “真的好了!”翠儿惊喜地喊道,“姨娘,您看,斑点没了!” 沈月娥走上前,仔细看了看软烟罗,果然,那些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布料又恢复了原本的洁白。她又闻了闻,那股腥气也没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清香。 “太好了。”沈月娥松了一口气,心里对潘金莲的忌惮却更深了——这个女人,太不简单了。 经此一事,沈月娥和潘金莲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默契。潘金莲给她提供信息和帮助,沈月娥则欠她人情;她们没有明说结盟,却在暗地里互相配合,应对邢夫人的暗算。 只是沈月娥心里清楚,这种默契随时可能破裂——一旦她们的利益不再一致,潘金莲随时可能转身对付她。她不能完全依赖潘金莲,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规格的提升,给沈月娥带来的不是安逸,而是更深的危机。 明面上,她是府里的功臣,怀了老爷的骨肉,老太太看重,王熙凤“关怀”,吃穿用度都升了级,风光无限;可暗地里,邢夫人的暗算层出不穷,常嬷嬷的监视无处不在,赵姨娘也虎视眈眈,还有那些不知道身份的人,也在盯着她的肚子。 她就像被架在火上烘烤,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提心吊胆。 王熙凤派来的常嬷嬷,虽然不再明目张胆地立规矩,却总在暗地里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吃饭时,常嬷嬷会盯着她吃了多少;她散步时,常嬷嬷会跟在身后,记着她走了多久;甚至她和翠儿说话,常嬷嬷都会竖着耳朵听,试图从只言片语里找到些什么。 潘金莲的帮助虽然有用,却也让她心里不安——她不知道潘金莲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这份帮助会持续多久,更不知道潘金莲会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反过来利用她。 还有苏十三,他虽然动了手,除掉了那个递香炉的丫鬟,却再也没有联系过她——他就像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猎手,静静地观察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手,也不知道出手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利用她。 沈月娥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狭窄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两侧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稍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不算太热,也不算凉。沈月娥扶着翠儿的手,在院子里慢慢散步。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好看;青石板上的青苔被晒得有些干燥,踩上去不滑了。 她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虽然还感觉不到孩子的动静,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血脉相连的羁绊——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冰冷后宅里唯一的希望,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孩子,娘亲一定会护你周全。”沈月娥在心里默念,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而锐利。不管前路多么艰险,不管有多少人想伤害这个孩子,她都不会放弃——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她必须撑下去。 翠儿跟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给她扇着风,小声说:“姨娘,您慢点走,累了就歇会儿。” 沈月娥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有女子的哭骂声,还有丫鬟的劝阻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放开我!你们这些小蹄子,敢拦我!”一个尖利刺耳的女声响起,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愤怒,“我要见那个狐媚子!沈月娥!你给我出来!” 是赵姨娘的声音! 沈月娥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僵了一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赵姨娘怎么会来这里?还闹得这么大张旗鼓,不顾体统!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怀上老爷的种!”赵姨娘的哭骂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推搡的声音,“我的哥儿才是老爷唯一的指望!她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怀上的!让我进去!我撕烂她的脸!看她还怎么迷惑老爷!”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被这声音惊动了,纷纷围了过来,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焦急地看着沈月娥。 沈月娥缓缓转过身,看向院门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冷意——赵姨娘这是忍不住了,想直接动手?还是有人在背后挑唆,让她来当这个出头鸟? 她正想着,就看到常嬷嬷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她身边,眼神紧紧盯着院门方向。沈月娥无意间瞥了常嬷嬷一眼,竟看到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嘴角还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常嬷嬷这反应,不对劲!难道赵姨娘来闹,和她有关? 院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赵姨娘的哭骂声也越来越清晰。沈月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眼神变得坚定——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管赵姨娘是来干什么的,她都不能退缩。 她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就必须勇敢地面对这一切。 (本集完) 第63集 《巧云妒火燃心炽》 简单内容提示: 赵姨娘(巧云)因沈月娥怀孕备受刺激,联想到自己地位可能不保,儿子也可能失宠,妒火中烧,行为愈发失控。赵姨娘可能在请安时或公共场合,借机对沈月娥冷嘲热讽,言语恶毒,甚至故意冲撞,企图制造“意外”。邢夫人一系可能暗中煽风点火,利用赵姨娘的嫉妒之心,怂恿她做出更过激的行为,企图借刀杀人。沈月娥面对赵姨娘的公然挑衅,保持冷静,不与之正面冲突,或借助王熙凤的权威、老太太的疼爱予以化解,并反将一军。赵姨娘的疯狂举动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她会否成为别人手中更危险的刀?沈月娥能否在应对赵姨娘的同时,继续防备其他更隐蔽的暗算? 第63集 :巧云妒火燃心炽 秋阳刚过正午,揽月轩院里的海棠花还沾着些暖意,粉色花瓣被晒得微微透亮,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都透着几分软和。沈月娥正扶着翠儿的手,在花下慢慢踱步,指尖偶尔拂过垂落的花枝——这几日还算平静,她本想着趁天气好,多晒晒太阳,对腹中孩子也好,却没料想,一阵尖利的哭骂声突然从院门外撞了进来,像块碎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搅乱了满院的安宁。 “放开我!你们这两个瞎了眼的奴才!也敢拦我赵巧云的路?”那声音又尖又利,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怒意,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发疼,“我要见沈月娥那个狐媚子!让她滚出来!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怀上老爷的种?我的知礼哥儿才是老爷唯一的指望!她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媚手段,才勾得老爷动了心!今天我非要撕烂她的脸,让她知道这府里谁才是能站稳脚跟的!” 沈月娥的脚步猛地顿住,扶着翠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冰凉。她早知道赵姨娘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女人仗着生了林知礼,在府里横行惯了,眼高于顶,最见不得别人分走老爷的关注,如今自己怀了孕,她的妒火怕是早就烧得旺了,只是没想到,她竟会这般不顾体统,直接闹到揽月轩门口来。 “姨娘,您别气,赵姨娘就是疯了,咱们别理她。”翠儿被那骂声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扶住沈月娥的胳膊,生怕她动了胎气。 院门外的两个粗使婆子是王熙凤新派来的,倒是有几分力气,死死拽着赵姨娘的胳膊,嘴里劝着:“赵姨娘,您冷静点,月姨娘怀着孕呢,可经不起您这么闹啊!” “冷静?我怎么冷静!”赵姨娘挣扎着,头发都散了几缕,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发髻歪在一边,显得格外狼狈,却依旧不肯罢休,“她沈月娥占了我的恩宠,还怀了孩子,我凭什么冷静?你们让开!今天我非要跟她对质不可!” 常嬷嬷不知何时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素面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快步走到沈月娥身前,像是要护住她,对着院门外厉声呵斥:“放肆!这里是揽月轩,是月姨娘养胎的地方,也容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惊扰了月姨娘和小主子,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得起?!”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可沈月娥却敏锐地察觉到,她把“养胎”和“小主子”这两个词咬得格外重,像是故意在提醒赵姨娘——沈月娥如今有孕,是府里的“功臣”,而赵姨娘,不过是个生了儿子的庶姨娘罢了。 果然,这话刚落,院门外的赵姨娘就像被泼了一瓢热油,妒火更旺了,声音拔得更高,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养胎?我呸!谁知道她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是男是女还没定呢,就敢称小主子?我的知礼哥儿才是老爷正儿八经的儿子,是林家的根!让她沈月娥出来!有种勾引老爷,没种出来见人吗?” 沈月娥站在海棠花下,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的心。她心里冷笑——对质?赵姨娘要跟她对质什么?对质她如何“勾引”老爷?还是对质她怀孩子的“手段”?这些本就是无稽之谈,若是自己真的出去了,赵姨娘怕是会直接扑上来撕扯,到时候无论谁伤了谁,吃亏的都是她这个孕妇。 她轻轻拨开常嬷嬷伸过来想拦她的手,指尖触到常嬷嬷的衣袖,只觉得那布料又硬又凉。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院门,传到了赵姨娘耳中:“赵姐姐今日火气这么大,想必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只是我这揽月轩地方小,实在容不下姐姐这般大的阵仗,也经不起折腾——毕竟我肚子里还有孩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姐姐担待不起,我也担待不起。”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姐姐若是真有什么指教,不妨等老爷、太太或是二奶奶在场的时候,咱们再当着众人的面细细分说,也好让大家评评理。翠儿,你现在就去荣禧堂,禀告二奶奶,就说赵姨娘在我院门前有些误会,情绪激动,请她老人家过来主持个公道。” 她这话既表明了自己不惧对质的态度,又把皮球稳稳地踢给了王熙凤——王熙凤是府里的当家奶奶,赵姨娘再横,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这样一来,自己既不用冒险出去,又能借着王熙凤的手,平息这场闹剧。 翠儿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跑,路过院门时,还能听到赵姨娘在里面骂骂咧咧,说沈月娥是缩头乌龟。 翠儿跑远了,院门外的赵姨娘听到沈月娥要请王熙凤,气焰稍稍矮了些——她虽然蠢,却也知道王熙凤的手段,若是真把王熙凤惹恼了,自己没好果子吃。可那股子嫉妒劲儿上来了,又压不住,没过片刻,她就又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把所有的不满都倾泻在了沈月娥身上,骂人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沈月娥!你个缩头乌龟!有本事怀孩子,没本事出来见人!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怀了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就能爬上天!在这府里,只有我赵巧云的儿子才是嫡出的哥儿,你生的,不过是个庶出的贱种!永远都别想跟我家知礼比!” “庶出的贱种”这六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沈月娥的心口。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扶着小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自己是庶出,从小就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欺负,她最清楚“庶出”这两个字有多伤人,如今赵姨娘竟然用这两个字来诅咒她腹中的孩子,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 翠儿不在身边,沈月娥只能自己稳住身子,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怒意——她不能生气,不能动胎气,为了孩子,她必须冷静。 常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把沈月娥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她适时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姨娘,您可千万别动气啊。赵姨娘这是失心疯了,口不择言,您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您现在身子金贵,若是动了胎气,可就糟了——小主子还等着您护着呢。” 这话看似是劝慰,实则是在提醒沈月娥:你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孩子出了问题,你就什么都不是了。沈月娥心里清楚,常嬷嬷这话没安好心,可她现在也懒得跟她计较,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王熙凤那带着威严的声音:“闹什么?!青天白日的,在府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人未到,声先至。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快步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缎面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凤凰,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看就带着怒气。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四个婆子,一个个都面色严肃,一看就是来镇场子的。 赵姨娘一看到王熙凤,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就没了大半,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只是依旧梗着脖子,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等王熙凤走到跟前,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听得人都觉得疼。 “二奶奶!您可算来了!您要为我做主啊!”赵姨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双手紧紧抓着王熙凤的裙摆,“沈月娥她……她仗着自己有孕,目中无人,平日里就处处针对我,今天更是……更是抢了我的恩宠,还敢躲在院子里不出来见我!您一定要为我和知礼哥儿做主啊!” 王熙凤皱着眉头,用力把自己的裙摆从赵姨娘手里抽出来,嫌恶地看了她一眼——赵姨娘的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了裙摆上,留下了一块脏污。她用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过赵姨娘那张涕泪横流、仪态尽失的脸,又转头看向院内。 沈月娥正站在海棠花下,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眼底的委屈和坚韧,她的手依旧轻轻护着小腹,姿态安静,没有丝毫慌乱。王熙凤心里顿时就有了数——赵姨娘这是故意来闹事儿的,沈月娥不过是被动应对罢了。 “欺负你?”王熙凤的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我怎么只听到你在这里撒泼打滚,满口污言秽语,却没看到沈月娥出来欺负你?赵姨娘,你也是生养过孩子的人,难道不知道孕妇最忌讳冲撞和惊扰吗?你今天跑到揽月轩门口又哭又闹,安的是什么心?是想让月姨娘动了胎气,还是想让府里少了这个孩子?”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像鞭子一样抽在赵姨娘身上。 赵姨娘被王熙凤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忙摆着手辩解:“二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气不过!她沈月娥凭什么……” “凭什么?”王熙凤打断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得赵姨娘连头都不敢抬,“凭她怀了老爷的骨肉,凭她是府里现在最该被好好照顾的人!这府里谁能有孕,谁能生养,都是老爷的恩典,是咱们林家的福气!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喊打喊杀?”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姨娘,眼神里满是威严:“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府里的家法!你以为你生了个儿子,就能在府里无法无天了?告诉你,在这荣国府,有我王熙凤在一天,就容不得你这般放肆!” “家法”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赵姨娘。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声音也带着哭腔:“二奶奶恕罪!妾身……妾身只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种蠢事来!求二奶奶看在知礼哥儿的面子上,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一时糊涂?”王熙凤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这糊涂,差点害了月姨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别说知礼哥儿,就是老爷来了,也保不住你!”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婆子,语气严厉:“来人!把赵姨娘给我带回去,禁足在她的秋爽斋,整整一个月!再让她抄写《女诫》一百遍,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过错!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踏出秋爽斋半步,也不许任何人去探望她!若是她再敢生事,或者偷懒不抄书,直接按家法严惩不贷!” “是!”四个婆子齐声应道,上前两步,一左一右地架起赵姨娘。 赵姨娘还想要求饶,可看到王熙凤那冰冷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哭哭啼啼地被婆子们架走了。走到拐角处时,她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揽月轩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怨毒。 处理完赵姨娘,王熙凤这才转过身,看向院内的沈月娥。她的语气缓和了些,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关切”的笑容:“月姨娘,让你受惊了。你现在身子金贵,万事都得以腹中的孩子为重,那些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话,你都不必放在心上,自有我给你做主。” 她说着,目光扫过站在沈月娥身边的常嬷嬷,眼神里多了几分警示:“常嬷嬷,我把月姨娘交给你,是让你好好伺候她,照顾她的起居,不是让你看着别人来搅扰她的。往后若是再有人敢来揽月轩闹事,你不用客气,直接派人来回我,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府里这般无法无天!” 常嬷嬷连忙低下头,恭敬地应道:“是,老奴记下了。往后定当好好照顾月姨娘,绝不让任何人再来惊扰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顺从,可沈月娥却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 王熙凤又安抚了沈月娥几句,说让她好好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她说,她一定会满足。沈月娥一一应下,客气地送她到院门口。 看着王熙凤和平儿远去的背影,沈月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这场风波看似被王熙凤用雷霆手段平息了,可她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赵姨娘虽然蠢,可她今天的举动,未免也太巧了些。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的八仙桌上,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菊花茶,水汽袅袅,带着淡淡的清香。沈月娥正坐在桌前,看着翠儿整理刚送来的布料,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潘姑娘来了。” 沈月娥抬起头,就看到潘金莲提着一个绣篮,笑着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白莲花,显得格外清新雅致。 “姐姐,我来给你送些新的花样子。”潘金莲走到桌前,把绣篮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几幅绣好的花样子,有海棠、牡丹,还有几样小巧的草虫,针脚细密,颜色搭配得也极好。 “妹妹有心了,快坐。”沈月娥示意翠儿给潘金莲倒茶。 潘金莲坐下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屋内,然后似笑非笑地开口:“姐姐,前几日赵姨娘来闹事的事,我都听说了。说起来,赵姨娘也真是个可怜人,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最后落得个禁足抄书的下场,真是可悲又可笑。” 沈月娥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潘金莲:“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赵姨娘闹事,不是她自己一时冲动?” 潘金莲拿起桌上的一幅海棠花样子,用指尖轻轻拂过绣线,慢悠悠地道:“姐姐是个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我可是听说,前儿个王善保家的从邢夫人院里出来后,特意绕了远路,去秋爽斋坐了半晌呢。她们在屋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可王善保家的走了没两天,赵姨娘就来你这里闹事了,你说巧不巧?” 沈月娥心里顿时了然。原来又是邢夫人在背后搞鬼!邢夫人自己不便直接对她动手,就找了王善保家的去挑唆赵姨娘,让赵姨娘来当这个出头鸟。若是赵姨娘真的伤了她或者她肚子里的孩子,邢夫人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就算没成功,也能给她添堵,让她不得安宁。 “只是,经此一事,赵姨娘怕是更要恨我入骨了。”沈月娥轻轻叹了口气,抚摸着小腹,眼神里满是担忧,“她现在被禁足,没法对我怎么样,可等她禁足期满了,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潘金莲放下花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蜜饯盒子,打开后拿出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看着沈月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恨便恨罢,一个没脑子的蠢货,就算再恨,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姐姐真正该小心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人啊,一次没成功,肯定还会有后手。我倒是觉得,前几日赵姨娘闹事的时候,那位常嬷嬷拦在你身前,话里话外,可是生怕赵姨娘的火气不够旺呢——她那句‘惊扰了月姨娘和小主子’,可不是在火上浇油吗?”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凛。她当时也察觉到常嬷嬷的话有些不对劲,可没往深处想,现在经潘金莲这么一提醒,才觉得后背发凉——常嬷嬷是王熙凤派来的人,按说应该帮着她才对,可她却在暗中煽风点火,难道她根本就不是王熙凤的人?或者说,王熙凤派她来,根本就不是为了照顾自己,而是为了监视自己,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对自己动手? “多谢妹妹提醒。”沈月娥真诚地看着潘金莲,“若不是妹妹,我恐怕还被蒙在鼓里。”这几次,潘金莲都在关键时刻提醒她,帮她避开了不少坑,虽然她不知道潘金莲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份情,她记下了。 潘金莲摆摆手,笑着说:“姐姐跟我客气什么。咱们现在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了些,“不过,姐姐,你现在是众矢之的,光是被动防备,终究不是办法。有时候,也得想办法让别人忙起来,无暇他顾,这样你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让别人无暇他顾?沈月娥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潘金莲这话,是在暗示她主动出击吗?可是,在这府里,她没有任何依靠,怎么主动出击? 潘金莲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却没有再多说,只是拿起桌上的花样子,笑着转移了话题:“姐姐,你看这幅牡丹的样子,若是绣在枕头上,肯定好看。你若是喜欢,我就教翠儿怎么绣。” 沈月娥知道,潘金莲不想多说,她也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聊了起来。只是心里,却把“主动出击”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赵姨娘被禁足后,府里确实安静了几天。可沈月娥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暂时的。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绝不会因为赵姨娘的失败而收手。 果然,没过几日,沈月娥就发现,府里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了。 有一次,她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散步,走到海棠花树附近时,脚下突然一滑,差点摔倒。幸好翠儿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颗光滑的青石子——这石子显然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的,因为这几天翠儿每天都会打扫院子,绝不会留下石子。 还有一次,她中午在屋里午睡,刚睡着没多久,就听到窗外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那声音突如其来,吓得她瞬间清醒,心脏怦怦直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翠儿出去查看,发现是院墙角放着的一个空瓷盆被人推倒了,摔得粉碎,可周围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最让她心惊的是,有一天早上,她拿起自己惯常用的那把玉梳梳头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梳齿,竟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她仔细一看,才发现梳齿根部有几道细微的裂痕——这玉梳是上好的和田玉做的,质地坚硬,平日里她用得很小心,绝不可能自己出现裂痕。显然,是有人用巧劲在梳齿上做了手脚,若是她没有发现,继续用这把梳子梳头,说不定会被梳齿划破头皮。 这些手段虽然算不上高明,却极其烦人,像一群嗡嗡叫的蚊蝇,时时刻刻都在骚扰着她,让她心神不宁。她知道,这些人的目的,就是想让她一直处于紧张和恐惧之中,情绪波动过大,从而影响胎气。 她把这些事告诉了常嬷嬷,希望常嬷嬷能查清楚是谁干的。可常嬷嬷要么是说“老奴没留意,可能是下人们打扫时不小心留下的”,要么是轻描淡写地说“许是哪个小丫鬟玩闹时不小心碰倒的,姐姐不必放在心上”,从来没有真正去查过,更没有抓住任何实质的把柄。 沈月娥心里清楚,常嬷嬷这是在默许,甚至可能是在纵容这些行为。她现在已经不敢完全信任常嬷嬷了。 既然被动防备没用,那她就只能主动出击了。 这日,王熙凤派人来问她的身体状况,沈月娥趁机提出,想在揽月轩开一个小厨房,自己单独做些饮食。 “二奶奶,不是我挑剔大厨房的饭菜,实在是我孕期反应重,胃口不好,大厨房的菜口味太重,我实在吃不下。”沈月娥语气委婉,带着几分委屈,“若是能有个小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饭菜,我也能多吃几口,对肚子里的孩子也好。求二奶奶成全。” 王熙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说的也有道理。孕期胃口不好是常事,大厨房的菜确实未必合你的口味。这样吧,我给你拨一个信得过的厨娘过来,再派两个小丫鬟帮衬着,你就在揽月轩开个小厨房,想吃什么就让厨娘做。” 沈月娥连忙道谢:“多谢二奶奶体谅。” 没过多久,王熙凤就派来了一个姓刘的厨娘。刘厨娘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了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话也很实在:“月姨娘放心,老奴做了三十多年的饭,最会做清淡的菜,保管合您的口味,还能给您补身子。” 有了自己的小厨房,沈月娥终于不用再担心饭菜里被人动手脚了。刘厨娘做的菜清淡可口,她的胃口也慢慢好了起来。 对于常嬷嬷的“规矩”,她也开始有选择地“遵守”。比如常嬷嬷说“孕期不能开窗通风,会着凉”,她就说“太医吩咐要多通风,对孩子好”,坚持开窗;常嬷嬷说“要多吃油腻的补菜”,她就说“太医说我脾胃弱,吃不得油腻”,只吃清淡的菜。 几次下来,常嬷嬷也摸清了沈月娥的底线,知道哪些事她能管,哪些事管不了,便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处处掣肘。只是她看向沈月娥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审视,从未放松过。 这日下午,沈月娥正在屋里看一本关于孕期养护的书,翠儿悄悄从外面走了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姨娘,沈青哥那边有消息了。” 沈月娥立刻放下书,眼神变得专注起来:“什么消息?快说。” “是卖菱角的张大爷送来的。”翠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沈月娥,“张大爷说,沈青哥已经暗中查访了那位叶郎中,确认叶郎中的医术和医德都很好,在外面的名声也不错,而且他跟咱们府里的各房都没有瓜葛,不会被人收买。”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沈青哥还说,他已经跟叶郎中商量好了,若是您有什么紧急情况,不方便去医馆,就派我去张大爷那里报信,张大爷会立刻去通知叶郎中,叶郎中会乔装成卖药材的小贩,悄悄来揽月轩给您问诊。” 沈月娥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沈青熟悉的字迹,写的内容跟翠儿说的一样,还特意标注了张大爷的住处和叶郎中乔装后的特征。她看完后,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了叶郎中这条后路,她在医疗保障上就多了一重依靠,不用再完全依赖府里的太医了。 “太好了。”沈月娥把纸条仔细收好,放在贴身的荷包里,“你跟沈青说,让他多留意自己的安全,别被人发现了。另外,也替我谢谢张大爷和叶郎中。” “我知道了,姨娘。”翠儿点点头。 傍晚时分,林老爷难得有空闲,亲自来揽月轩看望沈月娥。他一进院子,就看到沈月娥正在花下散步,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心里很是满意。 “月娥,近日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老爷走上前,语气温和地问道。 “劳老爷挂心,妾身一切都好。”沈月娥连忙福身行礼。 林老爷扶起她,笑着说:“不用多礼。你现在怀着孕,要多休息,别太累了。”他环顾了一下院子,看到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也亮着灯,显得很温馨,又道,“看来常嬷嬷和下人们把你照顾得不错。” 沈月娥笑着说:“多亏了老爷和二奶奶的关照,还有常嬷嬷和下人们的尽心伺候。” 林老爷又跟她聊了会儿家常,问了问她的饮食和睡眠情况,然后让人把带来的赏赐送了上来——有一对赤金嵌珍珠的手镯,一盒上好的人参,还有几匹从江南运来的上等丝绸。 “这些都是给你的,你好好补补身子,安心养胎。”林老爷看着沈月娥,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我盼着你能给我生个健康的儿子。” 沈月娥连忙道谢:“多谢老爷赏赐。妾身定当好好养胎,不辜负老爷的期望。” 常嬷嬷和下人们在一旁看着,脸上都堆满了奉承的笑容,说着“老爷对姨娘真是上心”“姨娘真是好福气”之类的话。 林老爷在揽月轩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起身离开。他的到来,像是给沈月娥穿上了一层无形的护甲——府里的人看到老爷这么看重沈月娥,都暂时收敛了些,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搞小动作。 可沈月娥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暂时的。邢夫人对她的嫉恨,王熙凤对她的利用,赵姨娘被禁足后埋下的怨毒,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与账本相关的致命黑手……这些都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都可能暴起伤人。 她靠在窗边,望着天边那抹即将被夜色吞噬的残霞,残霞的颜色像血一样红,映得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她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在心里默默说道:“孩子,娘亲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了。仅仅依靠老爷一时的庇护和对咱们的期待,真的能护住咱们母子平安吗?” 一个念头,在她的心里悄然滋生,并且越来越清晰——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别人的保护了,她必须拥有更稳固的、属于自己的倚仗。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护住自己和孩子。 夜色渐深,揽月轩里已经点上了烛火,烛火摇曳,映得屋内的影子忽明忽暗。沈月娥坐在桌前,正看着那本孕期养护的书,忽然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常嬷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浓黑的汤药,冒着淡淡的热气,散发着一股草药的味道。 “姨娘,夜深了,该喝安神汤了。”常嬷嬷把托盘放在桌上,语气恭敬地说,“这是太医新改的方子,说是比之前的安神汤更有助于安胎宁神,您快趁热喝了吧。” 沈月娥放下书,看向那碗安神汤。她以前也喝过太医开的安神汤,味道虽然苦,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甘草味。可今天这碗汤,颜色比以前更黑了些,气味也有些不一样,除了草药味,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心中警铃微作,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特意晾到这个温度的。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道:“先放着吧,我刚看了书,有些累,想歇一会儿再喝。” 常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月娥会这么说。她顿了顿,又道:“姨娘,这汤药还是趁热喝效果最好,放凉了就没那么管用了。您还是现在喝了吧,免得辜负了太医的心意。” 她说着,并没有离开,而是垂手立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那碗安神汤,像是要亲眼看着沈月娥喝下去才放心。 沈月娥皱了皱眉,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那小丫鬟是秋爽斋的,平日里负责照顾林知礼。她跑得头发都散了,鞋子也跑掉了一只,脸上满是惊慌,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对沈月娥喊道: “月姨娘!不好了!出大事了!知礼哥儿……知礼哥儿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从下午开始就上吐下泻,还浑身发热,刚才……刚才竟突然抽搐起来了!赵姨娘看到哥儿这样,哭得快晕过去了,她……她还说,是您害了哥儿!说您因为前几日的事记恨她,所以对哥儿下了毒手!” 沈月娥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看向常嬷嬷,却看到常嬷嬷垂在身侧的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本集完) 第64集 《月娘思量抱子计》 简单内容提示: 林知礼突然病重,赵姨娘和邢夫人一系趁机攀咬沈月娥,指控她因嫉妒而下毒。沈月娥面临严峻指控,需设法自证清白。沈月娥通过翠儿或潘金莲的渠道,暗中查访林知礼生病的真相,发现可能是邢夫人为陷害她而下的毒手,甚至是赵姨娘被人利用。此次陷害让沈月娥彻底明白,仅凭生下孩子并不足以确保安全,甚至会让孩子也成为靶子。她必须为孩子寻找更强大的庇护。沈月娥萌生将孩子抱给王熙凤抚养的念头。此举虽可能骨肉分离,但能借王熙凤的权势保护孩子,也能为自己换取更稳固的地位和同盟。沈月娥能否洗清下毒的嫌疑?她将如何应对这场栽赃?关于“抱子”的初步想法,她会向谁透露?王熙凤若知此意,会作何反应? 第64集 :月娘思量抱子计 秋夜的风已带了凉意,透过半开的窗棂钻进揽月轩,吹得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屋内的影子忽明忽暗。沈月娥刚把那碗气味可疑的安神汤挪到桌角,还没来得及细想常嬷嬷的反常,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得几乎要踩碎青石板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了半边,左边的鞋子早就跑没了,露着的脚踝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脸上满是泪痕,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月……月姨娘!不好了!出大事了!”小丫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每说一个字都要抽噎一下,“知礼哥儿……知礼哥儿他……他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从下午就开始上吐下泻,浑身烫得吓人,刚才……刚才突然就抽搐起来了!赵姨娘抱着哥儿哭得快晕过去了,她……她还说,是您害的!说您记恨前几日的事,所以对哥儿下了毒手!” “哐当”一声,沈月娥手里刚端起来的茶杯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林知礼病重?赵姨娘指控她下毒?这盆脏水泼得又急又狠,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本就紧绷的神经像是被猛地扯了一下,疼得她指尖发麻。 身旁的常嬷嬷反应比她更快,手里的托盘“啪”地落在桌上,里面的茶盏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洒出来,烫得她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可她连揉都没揉,脸色煞白地冲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地追问:“你说什么?知礼哥儿怎么了?赵姨娘有没有立刻去请大夫?!” 她的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慌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林知礼是林家目前唯一的男丁,是整个家族的根,无论她对沈月娥是什么态度,对这个孩子,她都不敢有半分轻慢。王熙凤派她来揽月轩,是为了监视,可若林知礼真出了意外,别说沈月娥,连她和王熙凤都得担责任。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知道,此刻若是慌了神,或是急于辩解,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赵姨娘本就恨她入骨,府里的人又大多看她不顺眼,一旦她露出破绽,那些人只会顺水推舟,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扶起那个还在哭的小丫鬟,指尖冰凉,语气却异常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先别哭,慌有什么用?哥儿病了,最要紧的是立刻请大夫,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地指控人!你现在就回去告诉赵姨娘,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沈月娥行事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更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了几分,声音也提高了些许:“若是她再胡言乱语,耽误了请大夫的时间,导致哥儿有个三长两短,这个责任,她担得起吗?府里的人担得起吗?你让她好好想清楚!” 小丫鬟被她的气势镇住,哭声渐渐停了下来,抽噎着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踉跄着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连掉在地上的鞋子都忘了捡。 常嬷嬷看着小丫鬟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沈月娥,眼神复杂得很——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月娥不等她开口,便先一步说道:“嬷嬷也听到了,这事太蹊跷。我自从赵姨娘闹事之后,就被二奶奶变相禁足在揽月轩,半步都没出去过,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丫鬟婆子看着,怎么可能去害赵姨娘院里的哥儿?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想借赵姨娘的手,置我于死地!” 她上前一步,目光坦然地迎上常嬷嬷的视线:“嬷嬷是二奶奶派来的人,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您更该稳住局面。您现在就去荣禧堂回禀二奶奶,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请她立刻派人来主持公道,同时严查哥儿病前吃了什么、接触过什么人、用过什么东西,一定要揪出真凶!这样既能还哥儿一个公道,也能还我一个清白,不是吗?” 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没有作案的条件,又把常嬷嬷和王熙凤都拉到了“主持公道”的立场上——常嬷嬷若是不去报信,或是拖延时间,一旦事情闹大,她作为王熙凤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常嬷嬷深深看了沈月娥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过了片刻,她才缓缓点头,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姨娘说的是,此事非同小可,老奴这就去回禀二奶奶。”说完,她也顾不得收拾桌上的狼藉,快步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门。 常嬷嬷一走,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空气像是结了冰,连烛火的跳动都显得格外刺耳。翠儿刚才一直站在角落,吓得脸色发白,此刻才敢走上前,声音还在发抖:“姨娘……她们怎么能这么血口喷人!知礼哥儿才多大啊,还是个孩子,她们怎么忍心对他下手,还要把脏水泼到您身上!” 沈月娥坐在椅子上,双手轻轻按在小腹上,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刚才强装镇定,其实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了慌乱,只剩下冰冷的清明:“是邢夫人。”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定是邢夫人的手笔。赵姨娘虽然蠢,但虎毒不食子,她绝不会拿自己的儿子来设局;而邢夫人,既恨她怀了孩子,又想打压王熙凤,这次的事,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若是林知礼死了,赵姨娘必定会疯了一样报复她,她就算不死,也会被老爷厌弃,腹中的孩子也会变成“不祥之人”;就算林知礼活下来,她“下毒”的罪名也洗不清,往后在府里再也抬不起头。 这一招,实在是毒辣至极。 “翠儿,”沈月娥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异常严肃,“你现在立刻想办法,通过之前沈青说的那个渠道,给潘姑娘递个消息。不用多说,就问她两个问题:一是哥儿现在的症状,像是中了什么毒;二是这种毒通常会混在什么东西里给人吃下。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能被任何人发现,速去速回!” 她知道,府里的太医虽然医术不错,但未必能立刻认出所有的毒,而且太医受府里势力掣肘,未必会说实话。而潘金莲见识广博,对各种阴私手段了如指掌,说不定能从症状上判断出是什么毒,这样她也能提前有个准备,甚至能找到下毒的线索。 翠儿虽然还有些害怕,但看到沈月娥坚定的眼神,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姨娘放心,我一定办好!”她转身走到衣柜前,假装要拿衣服,实则从衣柜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几颗特制的、染了颜色的红豆——这是她和沈青约定的信号,红豆代表有紧急消息。 她把布包揣在怀里,又拿起一个空的菜篮子,对沈月娥说:“姨娘,我去院子角落倒垃圾,顺便……顺便看看情况。”说完,她快步走出屋门,脚步看似随意,实则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确定没人跟着,才绕到院子后面的角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狗洞,是沈青之前发现的,专门用来传递消息。 她蹲在狗洞旁,假装系鞋带,悄悄把布包从狗洞塞了出去,又从里面摸出一个早就放在那里的、装着针线的小盒子——这是约定好的,传递消息后用针线盒做掩饰,免得被人怀疑。 做完这一切,她才提着空菜篮子,慢悠悠地走回屋,对沈月娥轻轻点了点头——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沈月娥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近日府里的动静:赵姨娘被禁足后,秋爽斋的下人都是邢夫人那边派去的;大厨房负责给秋爽斋送点心的,也是邢夫人的心腹;还有王善保家的,前几日还去秋爽斋看过赵姨娘……种种线索,都指向邢夫人。 可她又有些犹豫——林知礼毕竟是林家的嫡孙,邢夫人就算再恨她,真的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对一个孩子下手吗?万一事情败露,她在府里就彻底完了。难道……是那个隐藏在账本背后的黑手?那个人之前几次对她下手都没成功,这次会不会是想借毒害林知礼来制造混乱,趁机扳倒她,甚至嫁祸给邢夫人,坐收渔翁之利? 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王熙凤那带着怒气的声音:“都给我快点!若是耽误了事儿,仔细你们的皮!” 沈月娥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王熙凤来了。 很快,王熙凤就带着平儿和几个管事嬷嬷走进了屋。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缎面旗袍,领口绣着金线,显得格外威严,只是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扫过屋内时,带着浓浓的审视。 她先是目光如炬地盯着沈月娥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确认她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后,才开口问道:“刚才常嬷嬷把事情都跟我说了,你老实告诉我,这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二奶奶明鉴!”沈月娥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恳切,眼神坦然,“妾身自从赵姨娘闹事之后,就被您下令‘安心养胎’,不得随意出揽月轩,院里的丫鬟婆子都是您派来的,妾身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怎么可能去害知礼哥儿?”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王熙凤:“而且,妾身也是快要当母亲的人,怎么会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毒手?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设局,想借赵姨娘的手除掉妾身,同时还能搅乱府里的局面,一举两得!还请二奶奶务必查明真相,还妾身和哥儿一个公道!” 她特意把“一举两得”这四个字说得很重,就是想提醒王熙凤——这件事不只是针对她,很可能也针对王熙凤。毕竟,王熙凤是府里的当家奶奶,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难辞其咎,邢夫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打压她的权势。 王熙凤盯着沈月娥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眼神里的审视渐渐淡了些。她心里其实也清楚,沈月娥没那么蠢——在自己被严密监视的情况下,去毒害府里唯一的男丁,这简直是自寻死路。而且,沈月娥若是想害林知礼,有的是机会,没必要选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但怀疑归怀疑,这盆脏水既然泼到了沈月娥身上,就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后宅永无宁日,她这个当家奶奶也没法向老爷和老太太交代。 “你放心,”王熙凤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若是真的跟你没关系,我绝不会让你受冤屈。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为了避免再生事端,你必须待在揽月轩里,一步都不能出去,也不能见任何人——包括翠儿,除非是我允许的。” 这等于变相地把她软禁了。沈月娥心里苦笑,却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至少能证明自己没有逃跑的意图,也能避免被人再次陷害。她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一切都听二奶奶的安排。” 就在这时,翠儿悄悄走到沈月娥身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姨娘,潘姑娘那边有回信了。” 沈月娥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对翠儿使了个眼色,让她把信拿出来。翠儿会意,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趁着王熙凤和管事嬷嬷说话的间隙,悄悄递给了沈月娥。 沈月娥把纸条攥在手心,等王熙凤安排好下人看守揽月轩后,才借口身体不适,回到内屋。她关上门,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是潘金莲娟秀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行:“症状似中‘番木鳖’毒,微量可致吐泻、高热、惊厥,量大致命。此毒味苦,多混于甜食、蜜饯或糕点中,掩其苦味。” 番木鳖!沈月娥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小时候听母亲说过,番木鳖是一种毒性极强的药材,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能让人中毒,而且发作很快,若是救治不及时,必死无疑。最关键的是,这种毒味道很苦,很难直接让人吃下去,所以下毒的人通常会把它磨成粉末,混在甜食里——而林知礼是个孩子,最喜欢吃甜食,杏仁酪、蜜饯、桂花糕这些,都是他常吃的。 难道……是杏仁酪?沈月娥突然想起,前几日她听翠儿说,秋爽斋的小丫鬟每天都会去大厨房领一碗杏仁酪,给林知礼当下午的点心。若是有人在杏仁酪里下了番木鳖粉,林知礼肯定会吃下去,而且不会起疑心。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平儿快步走了进来,对沈月娥说:“月姨娘,张太医已经到秋爽斋了,刚确诊知礼哥儿是中了番木鳖毒,幸好摄入量不多,而且发现得及时,已经用了催吐和解毒的药,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但还需要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又道:“二奶奶已经下令,封锁秋爽斋,所有接触过知礼哥儿饮食和用具的下人都被看管起来了,现在正在大厨房查那碗杏仁酪的来源。” 沈月娥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林知礼没事就好,只要他活着,她的嫌疑就更容易洗清。她连忙问道:“那碗杏仁酪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做的?又是谁送过去的?” “听说是大厨房一个负责做甜点的粗使婆子做的,然后由秋爽斋的一个小丫鬟领回去的。”平儿回答道,“二奶奶已经派人去抓那个粗使婆子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沈月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知道,这个粗使婆子很可能只是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隐藏在暗处。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揽月轩里一片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显示着府里正在进行紧张的调查。沈月娥坐在屋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担心林知礼的情况,又担心调查结果会对自己不利。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常嬷嬷才匆匆回来,脸色疲惫,却带着一丝凝重。她走到沈月娥面前,缓缓说道:“姨娘,事情查清楚了。那个负责做杏仁酪的粗使婆子,已经招认了,说是受了邢夫人院里一个叫小红的二等丫鬟的指使,还收了那个丫鬟给的五十两银子,才把番木鳖粉混在杏仁酪里的。” “那小红呢?她招认了吗?”沈月娥连忙问道。 常嬷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们派人去邢夫人院里抓小红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在自己的屋里悬梁自尽了,还留下了一封认罪书。上面说,她之前因为不小心打碎了赵姨娘的一支玉簪,被赵姨娘狠狠责罚了一顿,心里怀恨在心,所以才想毒害知礼哥儿,报复赵姨娘,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又是这样!沈月娥心里冷笑——弃车保帅,断尾求生,这手段也太拙劣了。一个小小的二等丫鬟,就算再恨赵姨娘,也绝不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毒害府里的嫡孙,而且她哪里来的番木鳖?又哪里来的五十两银子去收买粗使婆子?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等事情败露了,就杀了小红灭口,让她来背这个黑锅。 常嬷嬷似乎也看出了其中的破绽,语气沉重地说:“二奶奶也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可小红已经死了,那个粗使婆子又一口咬定是小红指使的,没有其他证据指向别人。而且,邢夫人那边也哭哭啼啼地来求情,说自己是受了奴才的蒙蔽,不知道小红的所作所为,还说愿意拿出一百两银子,给知礼哥儿补身体,算是赔罪。” 沈月娥沉默了。邢夫人这是算准了没有证据,所以才敢这么嚣张。她既除掉了心腹小红,又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还能让王熙凤吃个哑巴亏,简直是一举三得。 没过多久,王熙凤就派人来通知沈月娥,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个粗使婆子被乱棍打死,尸体扔到乱葬岗,以儆效尤;邢夫人因为治下不严,被老爷严厉申饬了一顿,罚了三个月的月钱;赵姨娘虽然还有些怀疑,但林知礼已经没事了,而且没有证据证明是沈月娥做的,她也只能暂时作罢。 一场风波,看似以处死一个奴才、申饬一个主子而告终,但府里的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黑手,依旧隐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可能再次露出獠牙。 沈月娥的嫌疑虽然被洗清了,但她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第一次感到了深切的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腹中的孩子。今天他们能对林知礼下手,明天就能对她的孩子下手;就算她千防万防,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一个没有靠山、根基浅薄的庶出孩子,在这虎狼环伺的深宅大院里,又能活多久?赵姨娘的例子就在眼前,林知礼虽然是嫡孙,却还是差点死于非命,更何况她的孩子? 难道,她拼尽全力保护这个孩子,就是为了让他来这世上受苦,甚至可能夭折于各种“意外”之中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夜色再次降临,揽月轩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月娥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双手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来的小腹,腹中的孩子安静地睡着,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一个此前从未敢细思的念头,此刻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把孩子抱给王熙凤抚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冰冷的后宅里唯一的牵挂,她怎么舍得把孩子交给别人? 可她转念一想,王熙凤是府里的当家奶奶,虽然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权势滔天,在府里说一不二。若是把孩子记在王熙凤名下,成为名义上的“嫡子”,有王熙凤的庇护,孩子不仅能平安长大,还能拥有光明的前程——无论是读书科举,还是将来继承家业,都比做一个庶出的孩子要容易得多。 而且,她主动提出把孩子交给王熙凤抚养,王熙凤必定会感激她,也会更加看重她。毕竟,王熙凤一直因为没有孩子而感到不安,担心自己的地位不稳,若是有了一个“嫡子”,她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这样一来,王熙凤不仅会保护孩子,也会保护她,甚至可能会帮她对付邢夫人和那个隐藏的黑手。 利与弊,情与理,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战着。一边是母子天性,是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是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放弃的牵挂;一边是残酷的现实,是深宅大院里的生存法则,是能让孩子平安长大的唯一机会。 她翻来覆去,一夜未眠。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为了孩子的未来,她必须这么做。哪怕自己会承受骨肉分离的痛苦,哪怕会被人指责“狠心”,她也认了。 她想起潘金莲之前说过的话:“有时候,也得让别人忙起来,无暇他顾。”若是她主动提出把孩子交给王熙凤,王熙凤为了消化这个“意外之喜”,必然会把大量的精力放在巩固自己的地位上——比如应对邢夫人可能的反扑,安抚族中长辈的疑虑,甚至可能会提前为孩子铺路。这样一来,王熙凤就会暂时减少对她的监视,她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去寻找那个隐藏在账本背后的黑手,为自己和孩子彻底扫清障碍。 这个决定,既是一场豪赌,也是一条破局之路。她赌王熙凤会真心对待孩子,赌王熙凤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彻底站在她这边,赌她自己能够承受骨肉分离的痛苦。 她起身下床,走到桌前,拿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安神汤——常嬷嬷昨天送来的,她一直没敢喝。她打开窗户,把汤倒进窗外的盆栽里,看着黑色的汤药慢慢渗入泥土,心里暗暗发誓:在找到最佳时机,把孩子交给王熙凤之前,这个念头必须深埋心底,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分,包括翠儿。 翠儿虽然忠心,但年纪还小,心思单纯,万一不小心说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关上窗户,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她需要更加谨慎,更加耐心,一边观察王熙凤的态度,一边寻找合适的时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以为风波已经过去,至少能有几天平静的日子,却没想到,新的危险,已经悄然向她逼近。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果然平静了许多。赵姨娘因为林知礼刚好转,一心扑在照顾孩子上,没心思来找她的麻烦;邢夫人因为被老爷申饬,又失去了一个心腹,暂时收敛了锋芒,没再搞什么小动作;王熙凤则忙着处理府里的各种事务,偶尔派人来问问她的身体情况,也没再多说什么。 沈月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院子里散步,或者看一些孕期养护的书,看似悠闲,实则一直在观察着府里的动静,尤其是王熙凤的态度。她发现,王熙凤每次提到林知礼的时候,眼神里都会流露出一丝羡慕,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显然,她对没有自己的孩子这件事,还是很在意的。 这让沈月娥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把孩子交给王熙凤,是对的。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沈月娥正由翠儿扶着在院子里散步,欣赏着院中的海棠花。忽然,常嬷嬷引着一个面生的管事嬷嬷走了进来,那个管事嬷嬷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衣裙,头上戴着一支银质的簪子,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常嬷嬷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快步走到沈月娥面前,语气格外温和:“姨娘,这位是太太院里的张嬷嬷,是太太娘家那边派来的。太太娘家刚送来了一批最新的苏绣锦缎,说是宫里都稀罕的花样,太太想着姨娘有孕在身,穿些鲜亮的衣裳心情会更好,特意让张嬷嬷送一匹过来,给姨娘裁制新衣服。” 张嬷嬷连忙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礼,脸上堆满了笑容:“见过月姨娘。这锦缎是我们家小姐特意从苏州定制的,上面的凤凰牡丹图,是最好的绣娘绣了三个月才完成的,颜色鲜亮,料子也柔软,最适合孕妇穿了。”她说着,打开手中的木盒——里面果然放着一匹锦缎,颜色是极其鲜艳的正红色,上面绣着展翅的凤凰和盛开的牡丹,金线勾勒的轮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流光溢彩,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沈月娥心中一动——邢夫人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给她送这么贵重的锦缎?前几日还在设计陷害她,现在却又送东西来,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她脸上不动声色,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多谢太太费心,也多谢张嬷嬷跑一趟。这么贵重的锦缎,我实在受之有愧。” “姨娘客气了。”张嬷嬷笑着说,“您现在怀了老爷的骨肉,是府里的功臣,太太疼您还来不及呢,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沈月娥点了点头,正准备让翠儿接过锦缎,目光无意间扫过张嬷嬷低垂的手——张嬷嬷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却在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沾着些许不起眼的、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某种药材磨成的粉,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 她记得,潘金莲之前跟她说过,有些毒药是暗红色的粉末,比如“腐肌草”的汁液提炼后,干燥了就是暗红色的;还有一种叫“朱砂”的毒药,也是暗红色的,微量就能让人慢性中毒,时间长了,会损伤五脏六腑,尤其是对孕妇和胎儿,危害极大。 张嬷嬷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粉末,到底是什么?是不小心沾到的,还是故意带进来的?这匹锦缎上,会不会也沾了这种粉末? 沈月娥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她强装镇定,对翠儿说:“翠儿,你先把锦缎收起来,小心点,别弄坏了。”她特意强调“小心点”,是想提醒翠儿,这锦缎可能有问题。 翠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沈月娥眼神里的警示,还是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锦缎,抱在怀里。 张嬷嬷似乎没有察觉到沈月娥的异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跟着常嬷嬷离开了。 她们一走,沈月娥立刻拉着翠儿回到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翠儿,你把锦缎放在桌上,别用手直接碰,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一下,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粉末或者痕迹,尤其是边角和接缝的地方。” 翠儿连忙点头,从衣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棉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把锦缎铺在桌上,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起来。 沈月娥则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翠儿的动作。她知道,这很可能是邢夫人的又一次陷害,若是锦缎上真的有毒粉,她一旦接触,或者穿在身上,不仅自己会中毒,腹中的孩子也会有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翠儿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眼神变得惊恐起来:“姨娘……您看这里!” 沈月娥连忙凑上前——只见锦缎的边角处,有几处极其细微的暗红色斑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味道。 是毒粉!沈月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几乎喘不过气来。邢夫人,竟然真的这么狠心,连一件衣服都不肯放过她! (本集完) 第65集 《瓶儿暗下堕胎药》 简单内容提示: 已被移至庄子“静养”的李瓶儿可能被幕后黑手重新启用,或因不甘而自行行动,将手伸向了沈月娥。李瓶儿或其代理人,利用沈月娥孕期所需,通过某些看似无害的渠道,暗中掺入不易察觉的堕胎药物。沈月娥凭借日益增长的警惕心和对药材的了解,在最后关头识破了堕胎药的阴谋,惊出一身冷汗。沈月娥暗中追查药物来源,线索隐隐指向与李瓶儿相关的旧人或庄子,发现她人虽不在府中,但影响力与恶毒并未消散。沈月娥能否成功避开这次暗算?她会如何反击远在庄子的李瓶儿?此事是否意味着幕后黑手改变了策略,开始启用这些“旧刀”? 第65集 :瓶儿暗下堕胎药 十月的晨光已带了些温软,透过揽月轩院中的梧桐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沈月娥正扶着翠儿的手,在廊下慢走,指尖偶尔拂过廊柱上缠缠绕绕的牵牛花——那花是翠儿前几日种的,开得细碎,淡紫色的花瓣沾着晨露,透着几分生机。 就在这时,常嬷嬷引着个面生的管事嬷嬷走了进来。那管事嬷嬷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缎衣裙,领口滚着细细的银边,头上簪着一支水钻簪子,虽不算华贵,却也透着几分体面。她手里捧着个梨花木的小盒,盒盖雕着缠枝莲纹,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姨娘,这位是太太院里的张嬷嬷,是太太娘家那边派来的。”常嬷嬷脸上堆着少见的笑,语气也比平日温和些,“太太娘家新得了批苏绣锦缎,说是宫里娘娘们都爱用的花样,特意让张嬷嬷送一匹来,给您裁新衣裳。” 张嬷嬷连忙上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见过月姨娘。这锦缎是我们家小姐托苏州最好的绣坊做的,光绣娘就请了三个,绣了足足三个月才成。您瞧瞧这颜色、这针脚,在整个金陵城都找不出第二匹来。”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里面铺着层月白色的软缎,软缎上放着一匹正红色的锦缎,展开时,阳光一照,缎面上的凤凰牡丹图竟像活过来似的,金线勾勒的凤凰尾羽流光溢彩,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上的绒毛都绣得清晰可见。 沈月娥的目光却没停在锦缎的华美上,而是落在了张嬷嬷垂着的手上——张嬷嬷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却在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沾着点暗红色的粉末,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某种药材磨碎后的残渣。那颜色,让她瞬间想起了之前邢夫人送来的软烟罗上的腐肌草汁液,心头猛地一紧。 但她面上没露半分异样,反而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伸手轻轻碰了碰锦缎:“这料子真是鲜亮,摸着手感也软和,太太费心了。”指尖触到锦缎时,能感觉到一丝微凉,还带着淡淡的熏香——是邢夫人常用的百合香,却比平日的味道更浓些,像是在掩盖什么。 “姨娘喜欢就好。”张嬷嬷笑得眼睛都眯了,“太太说,您现在怀着小主子,穿些鲜亮的衣裳,心情好,对小主子也有益。” “多谢太太记挂。”沈月娥收回手,语气放缓了些,“只是太医嘱咐过,孕期要穿宽松舒适的衣裳,这锦缎虽好,却太厚实,怕是不太方便。我看还是先收起来,等日后身子轻便了再用吧。”她说着,示意翠儿接过木盒,眼神里悄悄递了个警示的信号。 翠儿会意,连忙上前,双手接过木盒,动作小心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张嬷嬷见沈月娥没收下就用,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嘴角的笑也淡了些,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姨娘说得是,身子要紧。那老奴就不打扰您养胎了,先回太太那边复命。” 常嬷嬷送张嬷嬷出门时,沈月娥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木盒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却没多说什么。 等人走得没影了,沈月娥立刻拉着翠儿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快,把锦缎拿出来,找个干净的木盆,倒些清水,再拿块白棉布来。” 翠儿不敢耽搁,连忙把锦缎铺在桌上——那锦缎展开后足有两米长,正红色的底色衬得屋内都亮堂了几分。沈月娥让翠儿取来清水,滴在锦缎边角不起眼的地方,又让她用白棉布轻轻按压。 不过片刻,翠儿拿起棉布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姨娘!您看!” 沈月娥凑上前——白棉布上,竟印着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痕迹,像血晕开的样子,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棉布本身的污渍。她又把锦缎凑到鼻尖,仔细一闻——那百合香的背后,藏着一股极淡的腥气,和之前腐肌草的味道不同,却更让人不安,像是某种动物的血晒干后的味道。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翠儿的声音发颤,手紧紧攥着棉布,指节都泛白了。 沈月娥的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她不知道这暗红色的痕迹是什么,但能肯定,绝不是锦缎本身该有的东西。邢夫人送这么贵重的锦缎,绝不会只是为了讨好她,这里面一定藏着猫腻——或许是某种慢性毒药,通过皮肤渗透,日积月累,慢慢损伤她的身体,甚至影响腹中的孩子。 “找块油布来,把锦缎仔细包好,藏在衣柜最底层,用旧衣服盖严实了。”沈月娥沉声吩咐,“记住,以后谁都不许碰这锦缎,尤其是不能让它沾到皮肤。” 翠儿连忙点头,找来了油布,小心翼翼地把锦缎包起来,快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把锦缎放进去,又用几件旧棉袄压在上面,生怕被人发现。 沈月娥看着翠儿的动作,心里却没半点放松。邢夫人的手段一次比一次隐蔽,一次比一次狠毒,从凝神香到软烟罗,再到如今的锦缎,她就像躲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咬她一口。而这一次,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用的是什么毒,该怎么防备。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娥一直心神不宁。她让翠儿悄悄打听张嬷嬷的下落,想知道她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却只查到张嬷嬷送完锦缎后,当天就回了邢夫人的娘家,再也没露面。线索,就这么断了。 好在饮食方面,有小厨房的刘厨娘盯着,食材都是刘厨娘亲自去采买的,烹饪过程也全程看着,暂时没出什么问题。沈月娥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可她没料到,真正的杀招,竟藏在她每日必喝的安胎药里。 这天下午,常嬷嬷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药碗是白瓷的,冒着淡淡的热气,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熟悉的苦涩味——那是太医开的方子,里面加了当归、黄芪、白术,用来补气血、安胎,她已经喝了快一个月了,早就习惯了这味道。 “姨娘,药熬好了,趁热喝吧。”常嬷嬷把药碗放在桌上,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听不出什么异样。 沈月娥放下手里的书,伸手去拿药碗。指尖刚碰到碗沿,鼻尖就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味道——在浓重的苦涩味里,竟混着一丝极淡的酸涩气,像未熟的梅子,又像某种野果的味道。这味道很淡,若不是她这几日格外警惕,几乎不可能察觉。 她的动作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 常嬷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连忙说道:“姨娘,这药刚熬好,温度正好,凉了药效就差了。您要是觉得苦,我给您备了蜜饯。”她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几颗蜜饯,放在桌上。 沈月娥抬眼看向常嬷嬷。常嬷嬷的目光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是她多心了吗?或许是太医调整了药方,加了某种有酸涩味的药材? 可她转念一想,太医每次调整药方,都会提前派人来告知,绝不会不声不响地加药。而且,这酸涩味来得太突然,太奇怪,不像是正经药材该有的味道。 “不知怎的,今日闻着这药味,胃里有些翻腾。”沈月娥放下药碗,拿起手帕掩住口鼻,故意露出一副难受的样子,“许是昨天吃了块桂花糕,有些积食。这药先放一放吧,等我胃里舒服些再喝。” 常嬷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姨娘要是不舒服,老奴这就去回二奶奶,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麻烦太医了。”沈月娥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不过是点小毛病,歇一会儿就好。嬷嬷先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常嬷嬷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只是点了点头:“那姨娘好好休息,老奴就在外面候着,有事您随时叫我。”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沈月娥盯着那碗药,心跳越来越快——那丝酸涩味,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让她坐立难安。她必须弄清楚,这药里到底加了什么。 她立刻唤来翠儿,声音压得极低:“你快去我床底下的暗格里,把叶郎中留下的那个小纸包拿来,再取一杯清水,动作轻点,别让外面的人听到。” 翠儿心里一紧,知道出事了,连忙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移开床板,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那是沈青上次送来的,里面装着叶郎中给的应急药材,其中有一包白色的粉末,叶郎中特意交代过,这粉末叫“蓝星石粉”,遇到寒凉的堕胎药会变成蓝色,用来验毒最合适。 翠儿把纸包和清水递到沈月娥面前,手都在微微发抖。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根银簪,小心翼翼地蘸了少许药汁,滴进清水里。清水瞬间被染成了淡褐色,缓缓晕开。她又打开纸包,捻起一点蓝星石粉,轻轻撒进水杯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沈月娥和翠儿都紧紧盯着水杯,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后,水杯里的淡褐色药汁边缘,竟慢慢泛起了一层幽蓝色——那蓝色很淡,却清晰可见,像一层薄冰,覆在药汁上。 “啊!”翠儿吓得捂住了嘴,差点叫出声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恐。 沈月娥的手猛地一颤,银簪“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里——堕胎药!有人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堕胎药! 她几乎不敢想象,若是她今天没察觉到异样,喝下了这碗药,腹中的孩子会怎么样。这孩子来得那么不容易,是她在这冰冷后宅里唯一的希望,若是没了,她该怎么办? 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直窜上头顶,让她牙齿都开始打颤。是谁?是谁这么狠心,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肯放过?而且,对方能在太医开的安胎药里动手脚,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所有人的检查,绝不是寻常下人能做到的! “快……快把这药倒掉,把碗洗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沈月娥声音微颤,强自镇定下来,“对外就说,我刚才不小心把药碗打翻了,让常嬷嬷再去熬一碗。” 翠儿连忙点头,端起药碗,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把药汁倒进院子里的花丛中——她特意选了一株快枯萎的月季,想着就算药汁有毒,也不会太显眼。倒完药,她又拿着碗去厨房,用热水反复清洗,直到碗壁上的药渍彻底消失,才敢拿回来。 沈月娥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心里却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她知道,这次的敌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危险。 翠儿收拾好一切后,沈月娥立刻让她通过之前的渠道,给潘金莲递消息。她没有写太多,只在纸条上描述了药汁的异常味道——“苦涩中带酸涩,似未熟梅子”,以及验毒的反应——“遇蓝星石粉显幽蓝”,让潘金莲帮忙辨认,这到底是什么毒。 消息送出去后,沈月娥坐立难安,一直在屋里踱步。她一会儿担心潘金莲能不能及时收到消息,一会儿又担心幕后黑手会再次动手,连喝口水都要先闻半天,生怕水里也被下了毒。 翠儿看着她焦虑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轻声安慰:“姨娘,您别太担心,潘姑娘那么厉害,肯定能认出是什么毒的。而且,咱们已经发现了,以后多注意些,就不会再上当了。” 沈月娥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对方既然能在安胎药里动手脚,就一定还有其他手段,这次没成功,下次只会更隐蔽,更狠毒。 好在,潘金莲的回信来得很快。约莫一个时辰后,翠儿从狗洞那里取回了一张纸条——纸条是用粗糙的草纸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墨水都有些晕开,显然是潘金莲写得很急。 沈月娥连忙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急促:“其味酸涩,遇蓝星石粉显蓝,应是‘赤蝎涎’——此乃藏红花精炼而成,性极烈,比寻常藏红花毒十倍,微量即可致小产,且难以察觉。药房乃重中之重,需查煎药、送药环节,慎之又慎!” 赤蝎涎!沈月娥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纸条都差点掉在地上。她小时候听母亲说过,赤蝎涎是宫中的禁药,只有皇室或者极有权势的人才能弄到,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这种药无色无味,混在其他药材里,根本查不出来,而且药性猛烈,一旦喝下,孩子几乎不可能保住,甚至可能让孕妇终身不孕。 是谁能弄到这种禁药?邢夫人吗?她虽然是林家的大太太,却没什么宫廷背景,不太可能拿到赤蝎涎。难道是那个隐藏在账本背后的黑手?那个人势力庞大,连苏十三都要忌惮三分,说不定真的有渠道弄到这种禁药。 而且,对方能准确地在她的安胎药里下毒,说明对她的作息、用药时间都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在药房里安插了眼线。煎药的是药房的婆子,送药的是常嬷嬷,还有负责取药的小丫鬟……这么多环节,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翠儿,你立刻想办法联系沈青。”沈月娥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去查金陵城的药铺、黑市,看看最近有没有人买过赤蝎涎,尤其是那些和宫廷、或者神秘势力有牵连的渠道。另外,让他查一下药房里的人,看看谁最近有异常,比如突然多了钱,或者和外面的人有接触。” 翠儿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姨娘,我这就去办。”她转身就要走,又被沈月娥叫住。 “等等。”沈月娥看着她,语气严肃,“告诉沈青,一定要小心,别被人发现了。对方既然敢用赤蝎涎,肯定不是好惹的,若是被他们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我会的,姨娘。”翠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沈月娥坐在椅子上,双手轻轻按在小腹上。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为了孩子,她必须找出幕后黑手,绝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月娥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身边的人。常嬷嬷送药时,她会故意拖延时间,看常嬷嬷的反应;药房送来的药,她会让翠儿先找机会验毒,确认没问题后再喝;甚至连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她都仔细观察,看谁有异常的举动。 常嬷嬷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怀疑,依旧每天按时送药,语气平淡,只是偶尔会问起她的身体状况,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沈月娥则虚与委蛇,不透露任何真实想法。 沈青那边的调查还没消息,府里却先有了动静。 这天上午,王熙凤突然派人来请沈月娥去荣禧堂。沈月娥心里一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跟着来人前往。 荣禧堂里气氛凝重,王熙凤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旁边站着几个管事嬷嬷,都是一脸严肃。看到沈月娥进来,王熙凤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平儿。 “月娥,你坐。”王熙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比平时温和些,“最近府里不太平,前几日知礼哥儿中毒,现在又出了些别的事,我担心有人在背后搞鬼,所以决定彻查府里的各个地方,尤其是银钱、库房和药房。” 沈月娥心里一动,连忙问道:“二奶奶,是不是药房出了什么事?” 王熙凤点了点头,脸色更加凝重:“我让人去查了药房的账册,发现最近有几味药材的用量不对劲,尤其是藏红花——按理说,府里只有你和赵姨娘用得上藏红花,用量应该很少,可账册上的用量,却比平时多了三倍。我怀疑,有人在药房里偷拿药材,甚至可能用这些药材做坏事。”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藏红花!赤蝎涎就是用藏红花精炼而成的,对方偷拿藏红花,难道是为了炼制更多的赤蝎涎? “二奶奶英明。”沈月娥连忙说道,“药房是重中之重,若是有人在那里动手脚,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我现在怀着孕,安胎药全靠药房供应,若是药房里有问题,我和孩子都危险。” 王熙凤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已经派了可靠的人去查,一定要把这件事查清楚。若是真有人在背后搞鬼,我绝不会轻饶!” 接下来的几天,王熙凤雷厉风行,派人彻底搜查了药房,包括药库、煎药的房间,甚至连药房里下人的住处都没放过。 这天下午,平儿匆匆来报,说在药房一个老仆役的住处,搜出了一包暗红色的粉末。那老仆役叫刘老栓,在药房里待了二十多年,负责看守药库,平时老实巴交,沉默寡言,谁都没把他当回事。 王熙凤立刻让人把刘老栓带过来,又请了府里的老供奉——那位老供奉以前在太医院待过,见多识广,对各种药材、毒药都很熟悉。 刘老栓被带进来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见到王熙凤,“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嘴里不停地喊着“二奶奶饶命”。 老供奉拿着那包暗红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银针蘸了一点,放在火上烤了烤,脸色瞬间变了:“二奶奶,这是赤蝎涎!是用藏红花精炼而成的禁药,性极烈,微量即可致孕妇小产,乃是宫中大忌!” “什么?!”王熙凤猛地拍案而起,眼神里满是怒火,“刘老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这种禁药!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把这药用到哪里去了?!” 刘老栓吓得魂都没了,趴在地上,磕着头,哭着说:“二奶奶饶命!老奴是被人逼的!是……是已故的李姨娘身边的丫鬟小菱,她几个月前找到老奴,说老奴在城外的孙子想进私塾读书,她能帮忙找人安排,还给了老奴五十两银子,让老奴伺机把这药下到月姨娘的安胎药里。老奴一开始不肯,可她威胁老奴,说若是不照做,就把老奴以前不小心拿错过药材的事捅出去,让老奴吃牢饭,还不让老奴的孙子读书……老奴没办法,才答应了她啊!” “小菱?”王熙凤皱起眉头,“李瓶儿都已经‘病故’了,她的丫鬟怎么还敢在府里兴风作浪?而且,小菱不是早就被撵出府了吗?” “老奴也不知道。”刘老栓哭着说,“小菱只说让老奴照做,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她给了老奴药之后,就再也没露面了。老奴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了错,求二奶奶饶了老奴吧!” 王熙凤盯着刘老栓看了片刻,见他哭得撕心裂肺,不像是在说谎,便冷声道:“你私藏禁药,还想毒害月姨娘和她腹中的孩子,罪大恶极!来人!把刘老栓拖下去,打五十大板,然后发卖到偏远地方,永世不得回金陵!” “多谢二奶奶饶命!多谢二奶奶饶命!”刘老栓连忙磕头谢恩,被两个婆子拖了下去。 处理完刘老栓,王熙凤又让人去追查小菱的下落,可查了几天,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有人说小菱被撵出府后,回了老家;也有人说她去了外地,没人知道她到底在哪里。 药房也进行了一**清洗,所有和刘老栓有过接触的下人,都被调离了药房,换成了王熙凤的心腹。 消息传到揽月轩时,沈月娥正在院子里散步。翠儿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后,她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李瓶儿?小菱?这怎么可能?李瓶儿不是早就“病故”了吗?而且,李瓶儿在府里时,和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派人害她? 难道是李瓶儿根本就没死?所谓的“病故”,只是她脱身的借口?然后她躲在暗处,指使旧部继续在府里搞事? 可沈月娥又觉得不对劲。李瓶儿若是真的没死,她为什么要针对自己?她和李瓶儿之间,从来没有过矛盾。而且,赤蝎涎是宫廷禁药,李瓶儿只是个姨娘,就算她没死,也未必能弄到这种药。 更有可能的是,有人在利用李瓶儿的名义,借小菱的手来害她。那个幕后黑手,知道李瓶儿已经“死”了,没办法为自己辩解,所以才故意把线索引到她身上,让自己成为替罪羊,而真正的黑手,则可以继续隐藏在暗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越来越清晰。对方先是利用赵姨娘闹事,然后是邢夫人送毒锦缎,接着是在安胎药里下赤蝎涎,现在又把线索引到李瓶儿身上——每一次,都能找到一个替罪羊,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却始终藏在阴影里,从未露面。 这个人,不仅势力庞大,而且心思缜密,手段狠毒,对府里的人和事都了如指掌,甚至能操控所有人的命运。 沈月娥扶着廊柱,只觉得一阵无力。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足够警惕,却没想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的防备是那么脆弱。对方就像猫捉老鼠一样,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她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姨娘,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翠儿见她脸色苍白,连忙上前扶住她。 沈月娥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只是觉得,这府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风一吹,就落下几片,像生命一样,脆弱不堪。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翠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二奶奶虽然彻查了药房,可幕后黑手还没找到,他肯定还会再动手的。” 沈月娥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能再等了。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她转头看向翠儿,“沈青那边有消息了吗?他有没有查到赤蝎涎的来源?” 翠儿摇了摇头:“还没有。沈青哥说,赤蝎涎是禁药,很少有人敢卖,他已经查了金陵城所有的药铺和黑市,都没找到线索。不过他说,他会继续查,绝不会放弃。” 沈月娥点了点头:“让他继续查。另外,你再去给潘金莲递个消息,问问她,知不知道李瓶儿以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或者有没有可能,有人在利用李瓶儿的名义做事。” 翠儿连忙点头:“我这就去。” 看着翠儿的背影,沈月娥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幕后黑手是谁,不管他有多么强大,她都不会放弃。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自己,她必须找出真相,让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暂时平静了下来。王熙凤彻查药房后,府里的下人都变得格外谨慎,没人敢再轻举妄动;赵姨娘因为林知礼刚好转,一心扑在照顾孩子上,没心思来找麻烦;邢夫人也因为之前送锦缎的事,没再露面,像是在蛰伏。 沈月娥却没有放松警惕。她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幕后黑手还在暗处盯着她,随时可能再次动手。她每天除了养胎,就是思考对策,分析所有可能的线索,试图找出幕后黑手的蛛丝马迹。 潘金莲的回信也很快到了。她在纸条上写道:“李瓶儿昔年曾与苏州织造府有往来,后因某事断绝。其心腹小菱,并非普通丫鬟,似与某隐秘势力有关。如今线索指向瓶儿,恐是有人借其旧怨或旧部,混淆视听。老太太库房或有瓶儿旧物,或藏线索。” 老太太的库房?沈月娥心里一动。李瓶儿以前深得老太太的喜欢,说不定真的有什么东西留在老太太那里。若是能找到那些东西,或许能发现一些线索。 可她怎么才能去老太太的库房呢?老太太的库房由鸳鸯亲自看管,戒备森严,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常嬷嬷突然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怪异,不像平时那么平静,反而带着几分犹豫。 “姨娘,二奶奶让平儿姑娘传话,说……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今天在收拾库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样旧物,像是以前李姨娘很宝贝的一本手抄经书。”常嬷嬷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鸳鸯姐姐说,那经书里面似乎夹了些东西,二奶奶让问您,要不要过去一同瞧瞧。” 李瓶儿的手抄经书?里面还夹了东西?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李瓶儿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老太太的库房里?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发现,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若是巧合,那经书里夹的东西,或许真的能找到线索,帮她找出幕后黑手;可若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那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等着她跳进去。 她想起了之前的种种——邢夫人送的毒锦缎,安胎药里的赤蝎涎,还有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刘老栓和李瓶儿……每一次,都看似有线索,却都指向了错误的方向。这次的经书,会不会也是一样? 沈月娥看着常嬷嬷,试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可常嬷嬷垂着头,眼神躲闪,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二奶奶还说,若是您身子不舒服,不去也没关系,她会让鸳鸯姐姐把经书送到您这里来。”常嬷嬷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犹豫。 去,还是不去?沈月娥陷入了两难。若是去了,可能会陷入陷阱;若是不去,又可能错过重要的线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给她力量。沈月娥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管这是陷阱还是线索,她都必须去看看。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怎么能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替我回复二奶奶,我去。”沈月娥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不过,我需要翠儿陪我一起去,另外,让平儿姑娘在荣禧堂等我,我们一起去老太太那里。” 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确保自己的安全。若是真的有危险,有平儿和翠儿在,至少能多一份保障。 常嬷嬷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回复二奶奶。”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沈月娥看着常嬷嬷的背影,心里却没半点轻松。她知道,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而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本集完) 第66集 《处处谨慎防暗箭》 简单内容提示: 经历安胎药投毒事件后,沈月娥的警惕性提到最高,对衣食住行所有环节都亲自过问或让翠儿反复检查,不敢假手于人。她开始暗中观察和试探身边伺候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王熙凤派来的常嬷嬷和丫鬟,试图找出可能被收买或别有用心者。这种极度的谨慎让她显得有些疑神疑鬼,与常嬷嬷等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紧张,也让她感到身心俱疲,孤立感加深。她可能再次秘密联系叶郎中,寻求孕期保健和防毒方面的专业指导,或通过沈青在外购买可靠的食物药材,以绕开府内可能被渗透的渠道。沈月娥这种“草木皆兵”的状态能维持多久?她能否成功识别出身边的隐患?在极度戒备中,她是否会因压力过大而影响胎像?那本李瓶儿的经书又会引出什么? 第66集 :处处谨慎防暗箭 (一) 秋晨的风带着些凉意,从揽月轩半开的窗棂钻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轻轻翻动。沈月娥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素银簪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头的缠枝纹——方才平儿带来的消息,还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老太太库房里发现了李瓶儿的手抄经书,里面还夹着东西?王熙凤特意让平儿来问她要不要去看? 她抬眼看向窗外,院中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这场景让她瞬间想起前几日邢夫人送来的毒锦缎,还有安胎药里的赤蝎涎——每一次“意外发现”,每一次“好意相邀”,背后都藏着淬毒的刀子。这次,会是例外吗? 去,意味着可能踏入新的陷阱。那经书里的东西,若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诱饵,她一旦碰了,就可能被卷入更深的漩涡,甚至连累腹中的孩子。可不去,又意味着放弃可能的线索——李瓶儿的死本就蹊跷,那本经书若是真与她有关,里面的东西说不定能牵扯出账本的秘密,甚至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黑手。 指尖传来素银的凉意,沈月娥深吸一口气,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孩子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提醒她: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姨娘,平儿姑娘还在外面等着呢。”翠儿轻声提醒,手里捧着一杯刚温好的姜茶,“天凉,您喝口茶暖暖身子,也好好想想。” 沈月娥接过姜茶,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她放下茶杯,理了理衣襟,对翠儿说:“让平儿进来吧。” 平儿走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个描金的小盒子,里面装着老太太刚赏的几块杏仁糕。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却透着几分谨慎:“姨娘身子好些了吗?老太太特意让我给您带了些杏仁糕,说是您以前爱吃的。” 沈月娥接过盒子,掀开一角,一股淡淡的杏仁香飘出来——确实是她以前常吃的口味,可如今,她连一口都不敢轻易碰。她合上盒子,放在一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眉头微蹙:“多谢老太太和二奶奶挂心。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自从前几日误碰了那有问题的药,现在总觉得浑身乏力,连走路都得慢慢挪。”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担忧:“再说,李瓶儿姑娘毕竟是故去的人,她的东西怕是带着些阴气。我如今怀着孩子,最忌冲撞这些,若是不小心扰了胎气,反倒辜负了老太太和二奶奶的心意。” 她刻意强调“误碰了有问题的药”,既是提醒平儿她曾遭遇过暗算,也是暗示自己如今不得不谨慎。同时,用“怕冲撞阴气”这个理由,既符合孕妇的忌讳,又不会显得刻意推脱,合情合理。 平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姨娘顾虑得是,毕竟孩子要紧。那我就回去跟二奶奶说,您身子不便,就不去了。” 平儿走后,沈月娥立刻站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四周没人,才对翠儿压低声音:“你现在就去老太太院里,找机会跟鸳鸯身边的小丫鬟春桃聊聊。就说我让你给她带了块上次从苏州买来的胭脂,问问她那本经书里到底夹了什么,当时都有谁在场,王熙凤和老太太看到东西后的反应是什么。记住,别问得太直白,免得引人怀疑。” 翠儿连忙点头,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胭脂盒——那是沈月娥特意让沈青买来的,颜色娇艳,是丫鬟们都喜欢的款式。她小心翼翼地把胭脂盒藏在袖口里,快步走了出去。 沈月娥坐在窗边,看着翠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她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查到有用的线索,只希望不要又是一场空欢喜,甚至是新的陷阱。 (二) 接下来的两日,沈月娥把“谨慎”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饮食上,小厨房送来的每一道菜,她都要让翠儿先用银针试毒——翠儿拿着银针,在菜里搅动三圈,停留片刻,再仔细观察银针的颜色,确认没变黑,才敢递给她。她自己还要再闻一遍,鼻尖几乎碰到菜碟,分辨有没有异样的气味。 有一次,小厨房送来一盘她以前爱吃的桂花糕,翠儿试毒后没发现问题,可沈月娥拿起一块,刚要放进嘴里,就注意到其中两块糕的颜色比其他的略深,质地也更硬些。她立刻放下糕,让翠儿把那两块单独挑出来,拿到院子里喂狗——那狗吃了没多久,就开始吐白沫,虽然没危及性命,却也让沈月娥心有余悸。 从那以后,她连自己爱吃的东西都不敢多碰,每样只浅尝辄止,生怕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毒素。 衣着上,她把之前新赏下来的云锦、杭绸都锁进了衣柜最底层,只穿以前浆洗过多次、确认绝无问题的旧衣。那些旧衣大多是素色的棉布,虽然不如新衣服光鲜,却让她觉得安心。首饰也尽量从简,只戴一枚母亲留下的玉坠和一对素银耳环,那些金饰、宝石首饰,统统被她收了起来。 有一次,常嬷嬷特意拿来一支赤金嵌珍珠的发簪,说是王熙凤赏的,让她戴着好看些。沈月娥接过簪子,仔细看了看,发现簪头的珍珠缝隙里似乎藏着些白色的粉末。她借口“孕期皮肤敏感,戴金饰会过敏”,把簪子还给了常嬷嬷,看着常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她却丝毫不敢放松。 起居上,她不再允许常嬷嬷等人随意进入她的内屋,尤其是她的床铺和妆奁。每天早上起床后,她都会让翠儿重新检查一遍被褥枕席,看看有没有异样的痕迹或气味;窗棂和门扉也会亲自查看,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有一天中午,她想小憩片刻,让翠儿守在门外。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门外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人把水泼在了地上。她立刻坐起来,让翠儿出去看看——原来是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失手”把水桶打翻了,水正好泼在她卧室门外的石子路上,若是她当时正好走出去,肯定会滑倒。 沈月娥看着那湿漉漉的石子路,又看了看小丫鬟慌乱的表情,心里清楚,这绝不是“失手”那么简单。她没说什么,只是让翠儿把水清理干净,然后把那个小丫鬟调去了后院,不再让她靠近揽月轩的前院。 煎药的事,她更是不敢再假手于人。她特意去找王熙凤,语气恳切地说:“二奶奶,我知道让翠儿煎药有些不合规矩,可自从前几日误喝了有问题的药,我心里总是不安。若是能让翠儿在我眼皮底下煎药,我也能安心些,对孩子也好。” 王熙凤沉吟片刻,看着她满脸的担忧,最终点了点头:“也罢,你如今怀着孕,心情最重要。你就把药材领回揽月轩,让翠儿煎吧,只是要注意火候,别糟蹋了药材。”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翠儿都会去药房领药材,然后带回揽月轩的小厨房。沈月娥会亲自看着翠儿清洗药材,确认每一根、每一片都没问题,才让她下锅煎。煎药的过程中,她也会时不时去厨房看看,确保没有任何人靠近。 这种谨慎让她身心俱疲,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觉得浑身酸痛,连做梦都在提防有人下毒。可她知道,她不能放松——只要稍微疏忽一点,她和孩子就可能万劫不复。 常嬷嬷对她这般姿态,表面上依旧恭敬,每次送东西来,都会耐心等她检查完,可眼神里却难免流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甚至偶尔会说:“姨娘,您是不是太小心了?府里都是自己人,哪有那么多坏人?” 沈月娥只是淡淡一笑,不解释也不反驳。她知道,这些人或许没有坏心,却也未必能理解她的处境。在这深宅大院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三) 两日后的傍晚,翠儿终于从老太太院里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快步走到沈月娥身边,压低声音,把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姨娘,我找到春桃了,把胭脂给了她,她跟我说了不少事。”翠儿喝了口茶,喘了口气,“她说,那本经书是用深蓝色的布包着的,放在老太太库房的最里面,鸳鸯姐姐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才发现里面夹着东西。” “里面是什么?”沈月娥连忙追问。 “是几张脂粉铺子的旧票据,还有一枚银戒指。”翠儿回忆着春桃的话,“票据是城西‘凝香阁’的,日期都是三年前的,上面写着买的胭脂、香粉,金额都不大。那枚银戒指是素面的,上面刻着云纹,只是时间太久,云纹都模糊了,成色也一般,看着不像值钱的东西。” 沈月娥皱起眉头——李瓶儿为什么会珍藏几张过期的脂粉票据?还有那枚银戒指,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春桃还说,最奇怪的是那本经书的字迹。”翠儿继续说道,“鸳鸯姐姐以前跟着老太太,见过大小姐林黛玉的字迹,她说那本经书的字,看着跟大小姐的笔迹很像,只是比大小姐的字稍微粗一点,像是刻意模仿的。” 李瓶儿珍藏着一本疑似林黛玉手抄的经书?这个消息让沈月娥心头一震。林黛玉是林家的大小姐,早逝多年,与李瓶儿素无交集,李瓶儿为什么会有她的手抄经书?而且还是模仿的字迹? “那王熙凤和老太太看到这些东西,是什么反应?”沈月娥又问。 “老太太只是看了看,说‘都是些旧东西,收起来吧’,没多说什么。”翠儿回答道,“二奶奶拿起那枚银戒指看了半天,还让鸳鸯姐姐找了块布擦了擦,然后才说‘许是李姨娘以前随手放进去的,没什么要紧’,也让收起来了。” 沈月娥沉默了。王熙凤的反应有些奇怪,她若是真觉得那枚戒指不重要,为什么要仔细看,还让人擦拭?难道她认识那枚戒指? “对了,姨娘,春桃还画了那枚银戒指的样子,我记下来了。”翠儿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用炭笔画着一枚戒指,戒指上的云纹歪歪扭扭,却能看出大致的形状。 沈月娥接过纸条,仔细看着——那云纹是由几条曲线组成的,中间还夹着一条细细的折线。这个图案,让她瞬间想起了苏十三的标记——苏十三的腰牌上,也有类似的云纹,只是中间夹的是圆点,不是折线。 是巧合吗?还是说,这枚戒指与苏十三有关?李瓶儿和苏十三,又有什么联系? 无数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答案。她让翠儿把纸条收好,然后对她说:“你再联系沈青,让他去查城西的‘凝香阁’,看看这家脂粉铺子现在还在不在,三年前是谁在经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另外,让他也查查那枚银戒指的云纹,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或者与哪个势力有关。” “我知道了,姨娘。”翠儿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沈月娥坐在窗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越来越不安。李瓶儿、林黛玉、凝香阁、银戒指、苏十三……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像是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串联的线。可她隐隐觉得,这些线索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就与那个想置她于死地的黑手有关。 (四) 持续的紧张和警惕,让沈月娥的精神越来越差。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有人拿着刀子向她的肚子刺来,她拼命躲闪,却怎么也躲不开;白天也时常感到心悸气短,走几步路就觉得累,连吃饭都没了胃口。 翠儿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样子,心里很是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姨娘,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身子会垮的。”翠儿一边给她揉着太阳穴,一边心疼地说,“要不,咱们再请叶郎中看看?让他给您开些安神的方子?” 沈月娥摇了摇头——她现在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开的方子,哪怕是叶郎中。可这样下去,不等敌人动手,她自己就要先垮了。 她忽然想起叶郎中之前留下的话,说若是有需要,可以通过沈青联系他。或许,她可以不请叶郎中来府里,而是让他给一份孕期保健的指南,教她怎么通过日常的方法调理身体,辨别风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让翠儿联系沈青,让他给叶郎中带话,想要一份详细的孕期保健与饮食禁忌指南,尤其是如何辨别常见的有害之物,比如被污染的食材、有毒的花草香气等。 沈青很快就传来了消息,说叶郎中很乐意帮忙,会尽快把指南写好,让他转交。 三日后,一份厚厚的手札被秘密送到了揽月轩。手札是用竹纸写的,字迹娟秀工整,里面详细列出了数十条实用的建议,还配了一些简单的图画,比如不同有毒花草的样子,正常与异常食材的对比等。 沈月娥翻开手札,第一条就写着如何辨别被轻微污染的食材:“米若有霉味,虽经淘洗,煮后粥仍带涩味;肉若不新鲜,焯水时会浮起一层灰沫,且有腥气;蔬菜若被农药污染,叶子边缘会发黄,且有刺鼻气味。” 后面还有关于花草香气的建议:“夜来香夜间释放废气,孕妇久闻易头晕;夹竹桃全株有毒,其花香虽淡,却会影响胎儿发育;安神香若添加过量麝香,会有甜腻味,需警惕。” 手札里还提到了如何通过自身脉象和舌苔判断身体状况:“孕期正常脉象为滑利有力,若脉象变细弱,可能是气血不足,需补养;舌苔若呈黄色,且有厚腻感,可能是体内有湿热,需调整饮食,多食清淡之物。” 沈月娥越看越觉得安心,这份手札就像一本“避毒手册”,让她学会了更多实用的方法。她按照手札里的建议,开始调整自己的饮食和起居——每天早上会仔细检查买来的米和肉,确认没问题才让翠儿做饭;院子里的花草也按照手札里的说明,移除了几盆可能有害的,比如一盆夜来香和两盆夹竹桃;她还学会了自己摸脉,每天早上醒来后,都会先摸一摸自己的脉象,确认正常才放心。 她还让沈青在外采购了一些叶郎中推荐的、品质有保障的食材,比如从乡下农户手里买的新米,从可靠的肉铺买的新鲜猪肉,还有一些晒干的、没有农药污染的野菜。这些食材被混在府里的份例中送入揽月轩,让她的饮食多了一层保障。 有了这份手札,沈月娥的心态渐渐平和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草木皆兵。她知道,谨慎依旧重要,但也不能让恐惧占据自己的生活——只有保持良好的心态,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和孩子。 (五) 然而,府里的暗流并未因此平息。这日午后,沈月娥让翠儿陪她在院中的廊下散步,刚走到拐角处,就听到两个小丫鬟在低声嚼舌。 “你听说了吗?赵姨娘禁足的时候,天天在屋里哭,说月姨娘是灾星。”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小丫鬟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清晰地传到沈月娥耳中,“她说月姨娘一怀孕,府里就没安生过,知礼哥儿中毒,药房出了奸细,都是因为月姨娘带来的晦气。” “可不是嘛!”另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丫鬟附和道,“我听赵姨娘身边的小红说,赵姨娘还说,月姨娘怀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好兆头,说不定会克了府里的其他人。现在府里好多人都在私下说,月姨娘就是个扫把星。” 沈月娥的脚步顿住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疼。她知道这些流言肯定是邢夫人一系放出来的——她们明着下手不成,就开始用这种软刀子,败坏她的名声,让府里的人都排斥她,甚至让老爷和老太太对她产生不满。 翠儿气得脸都红了,就要上前去呵斥那两个小丫鬟,却被沈月娥拦住了。“别去。”沈月娥低声说,“她们只是传话的,就算骂了她们,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翠儿咬着嘴唇,不甘心地说:“可她们也不能这么胡说八道啊!姨娘明明是受害者,她们怎么能颠倒黑白!” 沈月娥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却很清楚,在这深宅大院里,流言往往比真相更有市场。她需要的不是和两个小丫鬟争执,而是找到一个能彻底平息流言的方法。 几日后,老太太派人来请沈月娥去荣庆堂说话。沈月娥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她特意穿了一身素色的棉布衣裙,头发上只插了那枚母亲留下的玉坠,脸上没施粉黛,显得格外素雅。 见到老太太时,她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慢慢捻着。鸳鸯站在一旁,给她剥着橘子。 “月娥来了,快坐。”老太太看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指了指身边的椅子,“最近身子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喝药?” 沈月娥坐下后,轻轻福了福身,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却又不失分寸:“劳老太太挂心,妾身身子还好,只是……”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只是最近总听到些闲话,说妾身是灾星,怀了孩子还连累府里不安生。妾身心里难受,晚上总睡不好,也怕这些话传到孩子耳朵里,影响了他。” 她说着,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中泛起一丝水光,显得格外可怜。 老太太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放,语气严厉:“胡说八道!你怀的是林家的子孙,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会是灾星?那些乱嚼舌根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 她转头对鸳鸯说:“鸳鸯,你去告诉府里的人,谁要是再敢说月娥的闲话,不管是谁,都给我拉下去打***板!再敢胡说,就直接撵出府去!” “是,老太太。”鸳鸯连忙应下,转身就要去传话。 “等等。”老太太叫住她,又看向沈月娥,语气缓和了些,“月娥,你也别往心里去。那些人都是些没见识的,别让她们影响了你的心情。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胎,给林家生个健康的孩子,其他的事,有我在呢。” 沈月娥连忙道谢,眼眶微微发红:“多谢老太太为妾身做主,妾身定当好好养胎,不辜负老太太的期望。” 从荣庆堂回来后,府里的流言果然少了很多。下人们都怕被打板子,没人再敢私下议论沈月娥。沈月娥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息——只要那个黑手还在,流言迟早还会再起。但至少现在,她获得了老太太的支持,暂时安全了。 (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月娥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她按照叶郎中手札里的建议,每天早晚都会在院子里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 傍晚时分,夕阳把院子里的梧桐叶染成了金黄色,微风一吹,叶子轻轻飘落,像蝴蝶一样飞舞。沈月娥扶着翠儿的手,慢慢走在青石板上,看着地上的落叶,心里难得平静。 “姨娘,您看,那棵牵牛花又开了几朵。”翠儿指着廊下的牵牛花,语气带着几分欣喜,“粉紫色的,真好看。” 沈月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廊下的牵牛花确实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沾着夕阳的余晖,显得格外娇艳。她停下脚步,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柔软的触感让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她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好心情。沈月娥的心瞬间被填满了,所有的疲惫和警惕,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知道,只要孩子平安,一切都是值得的。 回到屋里后,翠儿给她端来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沈月娥接过碗,慢慢喝着,莲子的清甜在嘴里散开,让她心情舒畅。 “姨娘,沈青哥那边有消息了。”翠儿忽然说道,“他说城西的‘凝香阁’三年前就关门了,以前的老板是个姓王的妇人,听说后来带着家人去了外地,没人知道具体去了哪里。至于那枚银戒指,他问了不少人,都说那云纹没什么特别的,像是普通的装饰。” 沈月娥闻言,心里难免有些失望——线索又断了。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对翠儿说:“让沈青继续查,就算找不到老板,也问问附近的邻居,看看能不能知道些别的,比如姓王的妇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或者‘凝香阁’以前有没有什么常客。” “我知道了,姨娘。”翠儿点头应下。 夜深了,沈月娥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默默想着:虽然线索暂时断了,但她不会放弃。只要她还在,只要孩子还在,她就会一直查下去,直到找到那个黑手,为自己和孩子讨回公道。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孩子,再给娘亲一点时间,娘亲一定会保护好你,让你平安出生,平安长大。” 腹中的孩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又轻轻动了一下。沈月娥笑了,闭上眼睛,渐渐进入了梦乡——这是她最近几天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结尾悬念) 第二日清晨,沈月娥刚起床,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姨娘,邢夫人屋里的周嬷嬷来了,说是奉太太之命,给您送东西来的。” 沈月娥心里一紧——邢夫人又要耍什么花样?周嬷嬷是邢夫人身边的梳头嬷嬷,平时沉默寡言,几乎从不与人交往,这次怎么会突然来送东西?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翠儿说:“让她进来吧。” 周嬷嬷走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锦盒,盒子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见过月姨娘。太太听说您最近睡眠不好,特意让老奴给您送些新制的百合香粉来,说是这香粉能安神助眠,对您和小主子都好。” 她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个白瓷瓶,瓶身上刻着“百合香粉”四个字。一股淡淡的百合香飘出来,清新雅致,闻着确实让人心情舒畅。 “太太还特意吩咐老奴跟您说,”周嬷嬷继续说道,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沈月娥的肚子,“这香粉是太太特意让人送到城外水月庵,请慧明师太亲手加持诵经过的,最是洁净祥和,您只管放心用,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慧明师太?沈月娥心里一动——水月庵是邢夫人常去的庵堂,慧明师太也是她的熟人。邢夫人特意提这个,是想让她放松警惕吗? 她看着周嬷嬷手里的锦盒,又看了看周嬷嬷的手——她的手指有些颤抖,锦盒的盖子没盖严,能看到白瓷瓶的瓶口似乎沾着一点淡粉色的粉末,与香粉的颜色不太一样。 沈月娥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这百合香粉,真的像邢夫人说的那样安全吗?周嬷嬷的异常反应,又意味着什么? (本集完) 第67集 《雪娥冷观局中变》 简单内容提示: 沈月娥(雪娥)虽身处困境,但开始强迫自己抽离出来,以更冷静的视角观察府中人事变动、势力消长,尤其是王熙凤与邢夫人之间的微妙平衡。她仔细分析“抱子”计划的可行性、风险与收益,权衡王熙凤、邢夫人、林老爷等各方可能的态度与反应。可能从周嬷嬷送香粉等不寻常事件中,嗅到某种契机,或是发现邢夫人与王熙凤之间矛盾有了新的爆发点。沈月娥不再完全被动,开始依据冷眼观察所得,极隐秘地布局,或许是通过潘金莲传递某些信息,或是利用流言反制,为自己争取更有利的位置。沈月娥的“冷观”会让她发现什么关键信息?她会如何利用周嬷嬷这个变数?她那“抱子”的念头,是否会在此阶段形成初步计划? 第67集 :雪娥冷观局中变 (一) 秋阳透过揽月轩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沈月娥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指尖捏着一方素色绣帕,帕角绣的半朵兰草被她无意识地攥得发皱。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翠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姨娘,周嬷嬷还在外面等着呢,手里还捧着那盒香粉。” 沈月娥抬眼,目光落在窗外——周嬷嬷正站在廊下,一身深灰衣裙衬得她身形格外单薄,手里的描金锦盒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那锦盒她方才隔着窗纸见过,盒盖边缘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是邢夫人惯用的样式,可那缠枝莲的花瓣却少了一瓣,像是仓促刻就,透着几分不寻常的粗糙。 “让她进来吧。”沈月娥松开绣帕,缓缓坐直身子,指尖在榻沿的木纹上轻轻划过——她需要亲眼看看那盒所谓的“加持香粉”。 周嬷嬷走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将锦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淡淡的百合香飘了出来,那香气清雅,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与寻常百合香不同。白瓷瓶放在锦盒中央,瓶身上“百合香粉”四个字是手写的,墨迹略晕,像是写字时手在发抖。 “月姨娘,这香粉是太太特意让人去水月庵请慧明师太加持的,前后诵了七天经,最是洁净。”周嬷嬷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却悄悄蜷缩着,“太太说您孕期睡眠浅,这香粉助眠最好,还能安神养胎。” 沈月娥没有伸手去碰那瓷瓶,只是目光扫过瓶口——那里沾着一点淡粉色的粉末,比香粉的颜色深些,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她忽然想起叶郎中手札里写的:“某些安神香中若掺朱砂,初闻清雅,久闻则伤胎,朱砂细末多呈淡粉,易沾于器物边缘。” 心口猛地一紧,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多谢太太费心,也劳烦周嬷嬷跑一趟。只是我如今孕期嗅觉格外敏感,闻不得香料,一沾就头晕恶心,怕是辜负了太太的心意。”她示意翠儿,“把锦盒包好,劳烦周嬷嬷带回给太太,就说我心领了。” 周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姨娘说的是,身子要紧。老奴这就带回给太太。”她拿起锦盒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桌角,锦盒盖“咔嗒”一声响,沈月娥清晰地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个旧银镯子,镯子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林”字——那是府里老仆才有的标识,可周嬷嬷是邢夫人从娘家带来的,怎么会有林家的旧镯子? 周嬷嬷走后,翠儿忍不住道:“姨娘,您说太太这是真心送香粉,还是又想害您?” 沈月娥走到窗边,看着周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廊下。她轻轻摇头:“邢夫人从不会做没目的的事。但这次最奇怪的不是香粉,是周嬷嬷。”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窗棂,“她是邢夫人的陪房,却戴着林家老仆的镯子;她送香粉时手在抖,像是怕我发现什么。这里面,恐怕比香粉本身更复杂。” 那夜,沈月娥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想起这几个月来的遭遇:凝神香里的血竭藤、当归乌鸡汤里的番红花、安胎药里的赤蝎涎……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她像只被困在蛛网里的虫,只能被动挣扎。可这次周嬷嬷的异常,却让她忽然清醒——一味防守,只会越来越累,她得跳出来,看看这张网到底是谁织的。 第二日清晨,沈月娥起得格外早。翠儿陪她在院里散步,她不再盯着脚下的石子,而是抬头看着院中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的落在地上,被晨露打湿,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张张写满字的纸。“翠儿,你看这树,春天发芽,夏天遮阳,秋天落叶,不管风吹雨打,都守着这院子。”她伸手拂过一根低垂的枝桠,“咱们也该像这树,不只会躲,还要看着风从哪来。” 从那天起,沈月娥开始刻意调整心态。去给老太太请安时,她不再只垂首听训,而是悄悄观察邢夫人和王熙凤的互动——邢夫人给老太太递茶时,手指会不经意地碰一下王熙凤的手,王熙凤看似自然地避开,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聊到府里的账目时,邢夫人说“有些账目怕是算错了”,王熙凤立刻接话“都是按规矩来的,许是太太看花了眼”,两人语气平和,话里却藏着针锋。 她还注意到,常嬷嬷虽然总盯着她的起居,却会在她喝药时悄悄多等片刻,确认她喝了才走;有次小丫鬟不小心把安胎药洒了,常嬷嬷第一反应不是责备,而是问“有没有烫到姨娘”。这些细微的举动让她明白,常嬷嬷虽是王熙凤的人,却也有自己的底线——至少在她平安产子这件事上,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 (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月娥的“观局”让她看清了更多以前忽略的细节。 林知礼中毒事件后,王熙凤虽然严惩了刘老栓,却私下让平儿去查邢夫人娘家的药材铺子——翠儿偶然听到平儿跟小丫鬟说“那铺子最近进了批西域药材,说不清来源”。而邢夫人则借着给林知礼送补药的名义,频繁去秋爽斋,每次都要跟赵姨娘说“二奶奶管理府里太忙,怕是顾不上哥儿”,明着是关心,暗着是挑拨赵姨娘和王熙凤的关系。 沈月娥坐在廊下,听着翠儿转述这些消息,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女诫》,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忽然明白,王熙凤和邢夫人的争斗,早已不是简单的主母与妾室的矛盾,而是牵扯到娘家势力、府中权力的较量。而她这个怀着孕的姨娘,就是两人都想抓在手里的筹码——王熙凤想借她的孩子巩固地位,邢夫人想除了她,断了王熙凤的助力。 可那个幕后黑手呢?沈月娥想起那包赤蝎涎——那是宫廷禁药,邢夫人就算有娘家势力,也未必能弄到。还有李瓶儿的经书,里面夹着的银戒指和脂粉铺票据,这些都不像是邢夫人的手笔。她忽然想起苏十三,那个神秘的男人,他之前帮她查过凝神香的事,却又突然消失。难道这幕后黑手,和苏十三有关? “姨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翠儿递来一杯温水,担忧地看着她。 沈月娥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孩子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提醒她:别想太多,先顾好自己。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抱子”念头——把孩子交给王熙凤抚养,让孩子成为嫡子,有王熙凤庇护,就能平安长大。可现在看来,这念头太天真了。王熙凤的对手不止邢夫人,还有那个隐藏的黑手。若孩子成了王熙凤的“嫡子”,只会成为更显眼的目标,甚至可能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她又想起潘金莲说的“让别人忙起来,无暇他顾”。或许,她不该只想着依靠王熙凤,而是要自己找一条路。比如,从周嬷嬷入手?那个戴着林家旧镯子的女人,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沈月娥让翠儿多留意周嬷嬷的动向。没过几日,翠儿就带来了消息:周嬷嬷最近去邢夫人正房的次数少了,反而经常在花园的偏僻角落叹气,手里还捏着一个旧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快褪色的海棠花——那是李瓶儿以前最爱的花样。 “李瓶儿……周嬷嬷……”沈月娥喃喃自语,这两个看似无关的人,怎么会有联系?难道周嬷嬷以前是李瓶儿的人?后来才投靠了邢夫人? 她决定赌一把。这日午后,她借口身子不舒服,让翠儿去请潘金莲来聊天。潘金莲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绣绷,上面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姐姐怎么突然想找我聊天了?”潘金莲坐在她对面,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笑容里带着几分试探。 沈月娥给她倒了杯茶,语气随意:“最近总待在屋里,闷得慌,想来与妹妹说说话。”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前几日邢夫人让周嬷嬷给我送香粉,说是水月庵加持过的。我闻不得香料,只好退回去了。说起来,周嬷嬷在邢夫人身边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见她做这种跑腿的事,真是稀奇。” 潘金莲捏着蜜饯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周嬷嬷?就是那个不爱说话,总跟在邢夫人身后的?” “可不是嘛。”沈月娥叹了口气,“我还听说,周嬷嬷最近好像有心事,经常一个人叹气。妹妹消息灵通,不知道有没有听说什么?” 潘金莲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别的:“姐姐可知,前几日邢夫人和二奶奶因为一批节礼吵了一架?邢夫人娘家送了批绸缎,账目上写着二十匹,实际只到了十八匹,二奶奶让查,邢夫人却说‘许是路上丢了’,两人闹得不太愉快。” 沈月娥心中一动——邢夫人账目不清,周嬷嬷又有心事,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她没再追问,而是顺着潘金莲的话聊起了府里的琐事,直到潘金莲离开。 她知道,潘金莲是个聪明人,只要给她一点线索,她自然会去查。而她,只需要等着就好。 (三) 几日后,府里的姨娘们聚在老太太的荣庆堂说话。李姨娘提起最近府里的流言,说“有人怀了孕,府里就多事,怕是命理不合”,话里话外都在影射沈月娥。 其他姨娘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赵姨娘虽然被禁足解除了,却依旧对沈月娥心存芥蒂,冷笑着说:“可不是嘛,有些人就是命硬,克得身边人都不安生。” 沈月娥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她们的话,心里却很平静。她放下茶杯,轻轻抚摸着小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凛然:“李姨娘、赵姨娘说的是哪里话。佛家说因果循环,道家讲顺应自然。咱们林家是百年望族,靠的是祖上积德,老爷和老太太治家有方,才会福泽深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姨娘们,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府里最近是有些波折,可哪户人家没有点烦心事?这都是世事常态,跟个人命理有什么关系?若是把府里的兴衰都算在一个孕妇身上,岂不是太抬举我,也太小瞧咱们林家的根基了?” 这番话不软不硬,既维护了自己,又抬高了林家,让李姨娘和赵姨娘都哑口无言。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月娥说得对,咱们都是林家的人,该同心同德,别总说些没用的闲话。” 聚会结束后,平儿悄悄拉着翠儿说:“二奶奶夸你家姨娘识大体,说以后府里有什么事,还让姨娘多帮衬着点。” 翠儿把这话告诉沈月娥时,沈月娥正在看叶郎中的手札。她笑着摇了摇头:“王熙凤哪是夸我,是觉得我还有用,想让我更靠向她罢了。”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清楚,这是一个好信号。王熙凤对她的认可,意味着她能获得更多的空间,也能更方便地查探消息。 她开始利用这有限的空间,加强揽月轩的管理。翠儿按照叶郎中手札里的方法,每天检查送来的食材——米要仔细闻,有没有霉味;肉要看看颜色,有没有异常;蔬菜要一片一片地洗,确认没有农药残留。煎药时,翠儿会在小厨房里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连常嬷嬷想进去看看,都被翠儿以“姨娘吩咐,怕打扰煎药”为由拦住了。 常嬷嬷对此颇有微词,却也没多说什么。沈月娥知道,常嬷嬷是在观察她,只要她不越过王熙凤的底线,常嬷嬷就不会干涉。 她还开始更细致地观察王熙凤。有次巧姐儿生病,王熙凤亲自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儿,快点好起来”。沈月娥去探望时,看到王熙凤眼里的红血丝,还有对巧姐儿的紧张,忽然明白——王熙凤虽然强势,却也渴望有个儿子能继承家业,巩固她的地位。 这让她重新思考“抱子”的念头。或许,这个念头不是完全不可行,只是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她得等一个最佳时机——比如邢夫人和王熙凤的矛盾激化,或者幕后黑手露出破绽时,再提出这个想法,才能利益最大化,也能确保自己和孩子的安全。 (四) 日子在平静中悄然流逝,沈月娥的肚子越来越大,胎动也越来越明显。有次她坐在窗边看书,孩子突然踢了她一下,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有个小生命在跟她互动,让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翠儿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高兴:“姨娘,等小主子出生了,肯定是个健康的哥儿。” 沈月娥摸了摸肚子,眼神温柔:“不管是哥儿还是姐儿,只要平安就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姨娘,门房送东西来了,说是巧姐儿小姐让送的。” 沈月娥愣住了——巧姐儿?王熙凤那个才五岁的女儿?她怎么会突然给自己送东西? 翠儿连忙出去,很快捧着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篮子进来。篮子里放着几个布偶娃娃,有小兔子、小老虎,还有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女孩,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做的;旁边还有一双虎头鞋,鞋面绣着黄色的虎头,眼睛用黑珠子缝的,显得格外可爱。 “这是巧姐儿做的?”沈月娥拿起一个布偶娃娃,手感柔软,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是巧姐儿平日里穿的衣服料子。 “门房的人说,是巧姐儿小姐亲手做的,让给未来的弟弟妹妹玩。”翠儿笑着说,“小姐还说,等小主子出生了,她要当姐姐,带小主子一起玩。” 沈月娥看着手里的布偶娃娃,心里却泛起了疑惑。巧姐儿才五岁,虽然聪明,却也做不出这么精致的布偶和虎头鞋,肯定是有人教她做的,甚至是别人做好,让她说是自己做的。这个人,会是王熙凤吗? 她想起前几日王熙凤对她的认可,又想起巧姐儿生病时王熙凤的紧张。难道王熙凤是想通过巧姐儿,拉近和她的关系,让她更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还是说,王熙凤已经知道了她的“抱子”念头,在提前示好? 沈月娥把布偶娃娃放回篮子里,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桂花树开了,香气浓郁,飘进屋里,让人心情舒畅。可她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依旧暗流涌动。邢夫人不会善罢甘休,幕后黑手也还在蛰伏,潘金莲的目的也不明。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不管王熙凤的意图是什么,她都要保持清醒。她会收下巧姐儿的礼物,也会和王熙凤维持表面的和睦,但她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她要继续观察,继续等待,直到找到最合适的时机,为自己和孩子,谋一条真正安全的路。 “孩子,再等等。”她低声自语,眼神里带着坚定,“娘亲一定会让你平安出生,平安长大。” 篮子里的虎头鞋静静地躺着,虎头的眼睛像是在看着她,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而院外的秋风,卷起几片桂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是在为这平静的日子,增添一丝温柔的期许。 (本集完) 第68集 《娇儿赠礼示好意》 简单内容提示: 巧姐儿(王熙凤之女)派人送来亲手所做(或吩咐所做)的婴儿衣物、玩具,表达对沈月娥腹中孩子的善意。沈月娥心中惊疑,猜测这是巧姐儿孩童天性的自然流露,还是王熙凤的授意,以此试探或释放某种信号?沈月娥谨慎回应,可能亲自做些女工或点心回赠巧姐儿,既不失礼,也借此观察王熙凤的反应。巧姐儿的意外介入,为沈月娥与王熙凤之间的关系增添了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变数,或许会影响沈月娥“抱子”计划的考量。王熙凤对女儿此举是何态度?这单纯的童真善意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谋划?沈月娥将如何利用与巧姐儿的这点联系? 第68集 :娇儿赠礼示好意 (一) 秋末的风已带了刺骨的凉意,刮过揽月轩的梧桐树梢,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在青石板上。沈月娥坐在临窗的酸枝木圆桌旁,指尖刚触到桌上的青瓷茶杯,就被杯壁的凉意激得缩回手——方才门房送来的那个竹编小篮,就放在圆桌中央,像团暖融融的光,与这满室的清冷格格不入。 篮子是浅棕色的,编得格外精巧,篮沿缠着一圈米白色的棉绳,防止磨手。里面躺着三个布偶娃娃,一个是雪白色的小兔子,长耳朵上缝着粉色的缎带;一个是黄黑相间的小老虎,圆眼睛用黑琉璃珠嵌着,虎爪上还绣着小小的“福”字;还有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小女孩,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珍珠,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最底下压着一双虎头鞋,鞋面是正黄色的软缎,绣着威风凛凛的虎头,虎须用金线勾勒,鞋底纳着细密的针脚,一看就知道是为学步的孩子准备的。 “这针脚……倒像是花了不少功夫。”沈月娥拿起那只小兔子布偶,指尖拂过兔耳朵上的缎带——是江南产的云锦,软得像云朵,她自己都舍不得用这么好的料子做衣裳。巧姐儿才六岁,手还那么小,怎么可能做出这么精致的东西? 翠儿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姨娘,您看这虎头鞋的鞋底,还纳了防滑的纹路呢!肯定是有人特意教小姐做的,说不定……是二奶奶让做的?” 沈月娥没说话,把布偶放回篮子里。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云锦的柔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王熙凤为什么要让巧姐送这些?是单纯想示好,还是另有所图?前几日她还因为“抱子”的念头纠结,现在王熙凤就送来孩子的物件,这 timing 也太巧了。 她想起上次林知礼中毒,王熙凤虽然严惩了刘老栓,却没深究邢夫人;想起常嬷嬷总在她喝药时盯着,却在她差点滑倒时伸手扶了一把;想起潘金莲说的“让别人忙起来,无暇他顾”——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在脑海里盘旋,让她越来越不安。 “翠儿,去我妆奁里取那对赤金铃铛镯子。”沈月娥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再把我去年托人从湖州带回来的那对狼毫湖笔拿来,笔杆上刻着‘平安’二字的那对。还有,取一锭徽州的松烟墨,你去小厨房找刘婶要张干净的宣纸,拓几个麒麟送子的花样,一起包好。” 翠儿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姨娘是要给巧姐儿小姐回礼?” “嗯。”沈月娥点头,指尖轻轻划过篮子边缘的棉绳,“礼尚往来,才不会落人口实。那对镯子是赤金的,分量不轻,既显诚意,也不会让人觉得我攀附;湖笔和墨是文房用品,符合巧姐儿小姐的身份;麒麟送子的花样,也算讨个吉利。” 翠儿连忙应下,转身去内屋收拾。沈月娥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桌上的竹篮——篮子的把手处缠着一块小小的蓝布,布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这是王熙凤陪房张妈妈的记号。她心里更确定了:这篮子里的东西,根本就是王熙凤安排的,巧姐儿不过是个幌子。 半个时辰后,翠儿提着一个描金的小盒子回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回礼。“姨娘,都准备好了。我这就给巧姐儿小姐送去?” “等等。”沈月娥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素色绢帕,帕角绣着半朵兰草,“把这个也带上,就说……是我亲手绣的,让巧姐儿小姐擦汗用。”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送过去的时候,别多说别的,就说多谢小姐的心意,姨娘很喜欢。要是小姐问起孩子,就说太医说还要等些日子,让小姐耐心等。” 翠儿接过绢帕,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沈月娥坐在桌旁,拿起那只虎头鞋,轻轻放在掌心——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透着细心。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给她做过虎头鞋,只是料子没这么好,针脚也没这么细。那时候母亲还在,她不用像现在这样,连收个礼物都要反复琢磨。 窗外的风又刮了起来,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月娥把虎头鞋放回篮子里,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她知道,这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邢夫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幕后黑手也还在暗处盯着她。而王熙凤这看似善意的举动,说不定就是下一个陷阱的开始。 (二) 翠儿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手里的描金盒子空了。“姨娘,巧姐儿小姐可喜欢您送的礼物了!”她走到沈月娥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小姐看到那对赤金铃铛镯子,眼睛都亮了,当场就戴在手上,还摇着给二奶奶看呢!二奶奶也笑了,说‘月姨娘有心了’。” 沈月娥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多少轻松:“巧姐儿还说什么了?” “小姐问我,您肚子里的弟弟什么时候能出来,她说想跟弟弟一起玩。”翠儿笑着说,“我按您说的,跟小姐说还要等些日子,让她耐心等。小姐还拉着我的手,让我给您带话,说她做了个小布偶,等弟弟出来了,要亲手送给弟弟。” 沈月娥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巧姐儿的声音她见过几次,软软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她能想象出巧姐儿说这话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可这份纯真,在这深宅大院里,又能保持多久呢? “对了,姨娘,”翠儿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我去荣禧堂的时候,看到邢夫人院里的王善保家的也在,她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好像在跟平儿姑娘说着什么。我走的时候,还看到王善保家的瞪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紧——邢夫人又在搞什么鬼?难道她知道了巧姐送礼物的事,又想从中作梗? “你别管她,”沈月娥定了定神,对翠儿说,“以后去荣禧堂,尽量别跟邢夫人院里的人碰面,要是遇到了,也别跟她们说话,赶紧回来。” 翠儿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姨娘。” 这时,常嬷嬷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走了进来,放在桌上。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竹篮,又落在沈月娥脸上,语气比平时温和些:“姨娘,巧姐儿小姐送来的东西,老奴看了,都是些好物件,针脚细,料子也软,小姐有心了。” 沈月娥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银耳羹,没抬头:“嬷嬷也觉得巧姐儿有心?” “可不是嘛。”常嬷嬷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梧桐树,“巧姐儿小姐自小就善良,见着小猫小狗受伤了,都会哭着让二奶奶找兽医。二奶奶也疼小姐,小姐小时候的衣裳、玩具,都是二奶奶亲手挑的料子,让张妈妈做的。”她顿了顿,又说,“老奴跟着二奶奶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二奶奶对哪个孩子这么上心过。” 沈月娥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常嬷嬷这话,是在暗示王熙凤对巧姐的宠爱,还是在暗示她,如果把孩子交给王熙凤,也能得到这样的宠爱? 她抬起头,看向常嬷嬷:“嬷嬷跟着二奶奶这么久,觉得二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常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二奶奶是个厉害人,管家有手段,对老爷忠心,对小姐更是没话说。只是……有时候太好强了,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难免会得罪人。” 沈月娥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喝银耳羹。常嬷嬷的话,让她心里的“抱子”念头又活络起来——如果王熙凤真的能像疼巧姐一样疼她的孩子,那孩子至少能平安长大。可她又怕,王熙凤只是把孩子当成巩固地位的工具,一旦孩子没用了,就会弃之不顾。 夜里,沈月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巧姐儿戴着手镯的样子,想起王熙凤的笑容,想起邢夫人的算计,想起那个隐藏的黑手。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让她头疼欲裂。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孩子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孩子,娘亲该怎么办?”她低声呢喃,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既想保护孩子,又不想失去孩子;既想依靠王熙凤,又怕被王熙凤利用。这种两难的境地,让她几乎崩溃。 (三) 第二日清晨,沈月娥按例去荣禧堂给王熙凤请安。刚走进院门,就看到巧姐儿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在廊下追着一只蝴蝶跑。看到沈月娥,她立刻停下脚步,笑着跑过来,手里还摇着那对赤金铃铛镯子,叮当作响。 “月姨娘!”巧姐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镯子真好看!我昨天戴着它睡觉的,都没摘下来!” 沈月娥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巧姐儿的头,语气放得格外温柔:“小姐喜欢就好。只是睡觉的时候要摘下来,不然硌到了就不好了。” “知道啦!”巧姐儿乖巧地点点头,又拉着沈月娥的手,小声说,“姨娘,我昨天又做了个小布偶,是个小老虎,等弟弟出来了,我送给弟弟好不好?” “好啊。”沈月娥笑了,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些,“那姨娘先替弟弟谢谢小姐。” 这时,王熙凤从屋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缎面旗袍,领口绣着暗纹的凤凰。看到沈月娥和巧姐儿,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月娥来了?巧姐儿,别缠着姨娘,姨娘怀着孕,不能累着。” 巧姐儿吐了吐舌头,松开沈月娥的手,跑回奶娘身边。王熙凤走到沈月娥面前,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审视,反而多了几分柔和,像看着巧姐儿时的样子。 “最近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王熙凤的语气也比平时温和些,“前几日让厨房给你炖的燕窝,还合胃口吗?” “劳二奶奶挂心,妾身一切都好。”沈月娥微微屈膝行礼,“燕窝炖得很软烂,合妾身的胃口。” “那就好。”王熙凤点了点头,又说,“巧姐儿这孩子,平时被我惯坏了,昨天给你送东西,没打扰到你吧?” “小姐有心了,怎么会打扰。”沈月娥连忙说,“妾身还得谢谢二奶奶和小姐的心意。” 王熙凤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屋里。沈月娥跟在后面,心里却翻起了巨浪——王熙凤刚才的眼神,那种柔和,绝不是装出来的。难道她真的对自己的孩子有了期待?还是说,她只是想通过巧姐儿,让自己更信任她? 请安的时候,邢夫人也在,脸色不太好,看向沈月娥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敌意。沈月娥没理会,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着王熙凤和邢夫人说话。邢夫人几次想提起巧姐送礼物的事,都被王熙凤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沈月娥看在眼里,心里更清楚了:王熙凤这是在保护她,至少现在是。 请安结束后,沈月娥刚走出荣禧堂,就看到潘金莲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绣绷,上面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看到沈月娥,她笑着走过来:“姐姐这就走了?我还以为你要多待一会儿呢。” “妹妹怎么在这里?”沈月娥有些意外。 “我来给二奶奶送新的花样子。”潘金莲晃了晃手里的绣绷,目光落在沈月娥身上,似笑非笑地说,“刚才看到巧姐儿小姐拉着你的手,笑得那么开心,看来姐姐和小姐很投缘啊。” 沈月娥知道潘金莲是在试探,便淡淡一笑:“小姐天真可爱,谁见了都会喜欢。” “也是。”潘金莲点了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姐姐可知,巧姐儿小姐送的那些布偶和虎头鞋,是二奶奶亲自盯着张妈妈做的?张妈妈是二奶奶从娘家带来的,最会做孩童物件,二奶奶还特意让张妈妈用了最好的料子,说不能委屈了姐姐肚子里的小主子。”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果然是王熙凤安排的!她又想起刚才王熙凤的眼神,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妹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消息灵通,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潘金莲笑了笑,又说,“对了,我还听说,二奶奶前几日跟老太太说,等姐姐生了孩子,要请最好的奶娘,还要给孩子办个热闹的满月酒,让府里所有人都知道。” 沈月娥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王熙凤这么做,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是她认可的,也是在向邢夫人示威。可这到底是真心,还是另一种算计? (四) 接下来的几日,府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些。下人们见王熙凤对沈月娥的态度越来越好,对揽月轩也更加恭敬了,那些关于“灾星”的流言也彻底消失了。常嬷嬷对沈月娥的态度也软化了些,不再事事盯着,偶尔还会跟翠儿说些孕期该注意的事项。 沈月娥趁着这难得的平静,开始亲手给腹中的孩子缝制小衣和肚兜。她从箱子里找出以前攒下的软棉布,是最适合婴儿的料子,洗得发白,却格外柔软。翠儿在一旁给她打下手,穿针引线,偶尔还会跟她聊些府里的新鲜事。 “姨娘,您看这件小肚兜,绣上荷花好不好?”翠儿拿着一块粉色的棉布,上面画着简单的荷花轮廓,“夏天穿,又凉快又好看。” “好啊。”沈月娥笑着点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一件白色的小衣缝袖口,“只是别绣得太复杂,孩子穿着不舒服。” 两人正说着话,潘金莲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些晒干的金银花。“姐姐,我给你送些金银花来,夏天泡水喝,能清热解暑,对孕妇也好。” 沈月娥接过纸包,道谢后请潘金莲坐下。翠儿给潘金莲倒了杯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姐姐最近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做针线。”潘金莲看着桌上的小衣和肚兜,笑着说,“看来府里的气氛好了,姐姐也能安心养胎了。” “托妹妹的福。”沈月娥放下针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只是这平静,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姐姐倒是看得通透。”潘金莲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些,“不过,姐姐也不用太担心。二奶奶现在对你这么上心,邢夫人就算想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而且,我听说老爷最近对姐姐也很关注,前几日还特意问起姐姐的身子状况。” 沈月娥愣了一下:“老爷问起我?”她和林老爷的关系一直很淡,林老爷很少主动问起她的情况,这次怎么突然关心起来了? “是啊。”潘金莲点了点头,“我听书房的小丫鬟说,老爷前几日得了一幅前朝的古画,很高兴,在书房赏玩了半日。后来看到二奶奶递上去的府中账目,眉头皱了半天,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再后来,二奶奶提起姐姐的身子,老爷才笑了笑,让二奶奶多照顾姐姐。” 沈月娥心里一动——林老爷的态度转变,肯定和账目有关。难道他发现了账目的问题?还是王熙凤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对了,姐姐。”潘金莲又说,“我还听说,邢夫人最近和娘家走得很近,她娘家的侄子来了金陵,住在府里的外院,好像是来跟老爷谈生意的。只是不知道,这生意背后,有没有别的心思。” 沈月娥的眉头皱了起来——邢夫人又在搞什么?她娘家的侄子来谈生意,说不定是想借着生意的名义,插手府里的事。看来,这平静的日子,真的维持不了多久了。 潘金莲走后,沈月娥坐在桌旁,看着桌上的小衣和肚兜,心里又开始纠结“抱子”的念头。如果把孩子交给王熙凤,王熙凤肯定会尽全力保护孩子,邢夫人和那个幕后黑手也不敢轻易动手。可她真的能忍受骨肉分离吗?孩子长大后,会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会不会认她这个生母?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让她坐立难安。她拿起那件绣了一半的荷花肚兜,手指轻轻拂过针脚,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五) 日子在平静与纠结中一天天过去,沈月娥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太医来诊脉时说,孩子很健康,胎位也很正,再过一个多月就能生了。听到这个消息,沈月娥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孩子能平安出生,紧张的是不知道生产后会面临什么。 这日傍晚,沈月娥正坐在灯下给孩子缝制一件小棉袄,翠儿在一旁给她打灯。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林老爷身边的长随林安,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和一个锦盒。 “月姨娘。”林安走进来,恭敬地行礼,“老爷晚间歇在书房,念及姨娘身子重,特意让小厨房炖了冰糖血燕,让姨娘趁热用了,早些安歇。”他说着,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冰糖血燕,香气浓郁。 沈月娥愣了一下,连忙起身:“有劳林管家跑一趟,也替我谢谢老爷。”她和林老爷很少有这样的互动,林老爷突然这么关心她,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林安又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参须完整,色泽金黄,一看就价值不菲。“老爷还说,这是他前几日从一个老药农手里买来的老山参,让姨娘补补身子,生产的时候也能有力气。” 沈月娥看着那支老山参,心里却升起一股不安——林老爷的态度转变太突然了,之前对她不闻不问,现在却又送血燕又送人参,这背后肯定有原因。是王熙凤在他面前说了什么?还是他发现了账目的问题,想拉拢她?或者,这又是一个新的陷阱? “林管家,”沈月娥叫住正要走的林安,语气尽量平静,“老爷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比如……府里的账目?” 林安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姨娘多虑了,老爷一切都好。只是觉得姨娘怀着孕辛苦,才特意赏赐的。姨娘快用了血燕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林安走后,沈月娥看着那盅冰糖血燕和那支老山参,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让翠儿拿来银针,小心翼翼地试了试血燕——银针没有变黑,看起来没问题。可她还是不敢喝,让翠儿把血燕和老山参都收起来,放在柜子最里面。 “姨娘,您怎么不喝啊?这是老爷特意赏赐的。”翠儿不解地问。 “我现在没胃口,等会儿再喝。”沈月娥敷衍道,心里却在反复琢磨——林老爷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关怀,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果是假意,那这血燕和老山参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夜里,沈月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潘金莲说的,林老爷看账目时皱了眉头;想起王熙凤对她越来越温和的态度;想起邢夫人娘家侄子的到来。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里盘旋,让她越来越觉得,府里的局势正在发生变化,而她,正站在这变化的中心,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哪怕要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要让孩子平安长大。 (六) 第二日清晨,沈月娥刚起床,就听到翠儿在院子里跟小丫鬟说话,语气带着几分紧张。她走出去,看到翠儿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脸色发白。 “怎么了?”沈月娥连忙问。 “姨娘,您看这个。”翠儿把纸包递给沈月娥,声音发颤,“这是我早上收拾食盒的时候发现的,在血燕的炖盅底下,粘着这个纸包,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我用银针试了试,银针变黑了!” 沈月娥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细腻得像面粉。她用银针蘸了一点,放在火上烤了烤,银针果然变黑了——是毒药! 她的手猛地一颤,纸包掉在地上,粉末撒了一地。翠儿连忙蹲下身,想把粉末扫起来,却被沈月娥拦住了:“别碰!小心有毒!” 沈月娥看着地上的白色粉末,心里一片冰凉——林老爷送来的血燕里,竟然有毒!是林老爷自己要杀她,还是有人借林老爷的名义下毒?邢夫人?还是那个幕后黑手? “姨娘,现在怎么办?”翠儿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要不要告诉二奶奶?”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告诉二奶奶。”她知道,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毒,如果告诉王熙凤,说不定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王熙凤利用。“你先把这些粉末扫起来,用油纸包好,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然后去把食盒和炖盅洗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 翠儿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用扫帚把粉末扫起来,用油纸包好,藏进暗格里。沈月娥看着翠儿的动作,心里却翻起了巨浪——这府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想害她?她和孩子,到底能不能平安活下去? 这时,常嬷嬷端着洗脸水走了进来,看到沈月娥脸色苍白,连忙问:“姨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月娥强装镇定,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她看着常嬷嬷,心里却在怀疑——常嬷嬷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她是不是也参与了? 常嬷嬷没再多问,放下洗脸水就退了出去。沈月娥看着常嬷嬷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知道,她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稍微一步错,就会粉身碎骨。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谨慎,更加小心,等待最佳的时机,为自己和孩子谋一条生路。 (本集完) 第69集 《庆郎呵护暂专宠》 简单内容提示: 林老爷(庆郎)一反常态,开始频繁关怀沈月娥的孕期生活,赏赐不断,甚至可能连续数日宿在揽月轩,引得全府侧目。邢夫人嫉恨交加;王熙凤态度微妙,既乐见邢夫人吃瘪,又警惕沈月娥因此脱离掌控;赵姨娘等人更是酸意十足。林老爷的专宠将沈月娥推到了更耀眼的位置,虽暂时震慑了部分宵小,但也使她成为更明显的靶子,危机暗藏。沈月娥在短暂的受宠若惊后,迅速冷静下来,分析林老爷此举背后的真正原因,并思考如何利用这短暂的“专宠”为自己和孩子谋取最大利益。林老爷的突然呵护是福是祸?这会持续多久?沈月娥将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盛宠”?这是否会影响她“抱子”的计划? 第69集 :庆郎呵护暂专宠 (一) 暮秋的午后,阳光透过揽月轩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那盏还冒着余温的冰糖血燕炖盅上。沈月娥坐在临窗的酸枝木椅上,指尖轻轻碰了碰炖盅的外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 翠儿正小心翼翼地将那支老山参放进锦盒,参须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一看便知是年份久远的珍品。“姨娘,这山参看着就贵重,老爷真是上心。”翠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跟着沈月娥久了,也知道这府里的“恩宠”往往带着刺。 沈月娥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无力的手。她想起林老爷往日的模样——他总是穿着深色的锦袍,面容沉稳,对后院的姨娘们向来是“雨露均沾”,逢年过节的赏赐也都是按份例来,从未对谁有过这般细致入微的关照。上次她诊出喜脉,老爷也只是赏了些寻常的补品,便再无下文。 “翠儿,把炖盅撤了吧,我没胃口。”沈月娥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她刚才当着林安的面,只抿了两口血燕,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泛着异样的苦涩——她不敢多吃,谁知道这“恩宠”里藏着什么。 翠儿连忙应下,端起炖盅时,不小心碰了一下旁边的锦盒,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常嬷嬷从门外走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眼神在炖盅和锦盒上扫过,语气平淡:“姨娘,刚炖好的血燕,不吃可惜了。老爷特意让人送来的,若是知道姨娘没动,怕是会不高兴。” 沈月娥抬眸看向常嬷嬷。这位王熙凤派来的嬷嬷,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素面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复杂——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嬷嬷多虑了,”沈月娥淡淡一笑,指尖摩挲着袖口的暗纹,“我只是孕期反应重,闻不得太甜的东西。等会儿让小厨房热一热,再吃也不迟。” 常嬷嬷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退到了廊下。沈月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清明起来——林老爷这突如其来的“呵护”,哪里是真心疼惜?分明是把她架在了火上烤。邢夫人本就恨她怀了孩子,如今见老爷这般待她,怕是要把她恨到骨子里;王熙凤虽然表面上维护她,心里指不定在算计着如何利用这份“恩宠”;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说不定正等着她得意忘形,好趁机下手。 她拿起桌上的绢帕,轻轻擦拭着指尖——刚才碰过炖盅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凉意。“翠儿,把老爷送来的那些玩器都收起来,”沈月娥忽然说道,“那对玉如意、珊瑚摆件,还有那方端砚,都送到库房去,就说我孕期恐冲撞贵重之物,愿为孩儿积福,暂存起来。” 翠儿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姨娘是怕太招摇?” “嗯。”沈月娥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府里的恩宠,从来都不是好拿的。” (二) 沈月娥的担忧,不过两日便应验了。 那日傍晚,夕阳刚把天际染成橘红色,林老爷竟亲自驾临揽月轩。他没带随从,只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家常直缀,衣襟上绣着暗纹的云鹤,腰间系着一块白玉带钩,步伐沉稳地走进院门。 正在廊下缝补小衣的沈月娥见状,连忙起身,刚要屈膝行礼,就被林老爷抬手止住:“你身子重,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在外处理了整日的公务,难得有片刻的松弛。 翠儿连忙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石凳,又端上一杯刚泡好的菊花茶。林老爷坐下后,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院中的景象,轻声问道:“近来身子怎么样?夜里睡得好吗?” “劳老爷挂心,妾身一切都好。”沈月娥垂着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厨房每日都会炖些安神的汤羹,夜里也能睡上几个时辰。” 林老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半件绣好的婴儿肚兜上——肚兜是月白色的软棉布,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用了心思。“这是你亲手绣的?”他拿起肚兜,指尖拂过绣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是,闲来无事,便给孩儿做些小衣裳。”沈月娥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她知道,在林老爷面前,“母性”永远是最安全的姿态。 林老爷没再多言,只拿着肚兜看了片刻,便放回桌上,转而问起太医请脉的情况、饮食的口味,甚至细到丫鬟们是否尽心。沈月娥一一作答,语气恭顺,却从不主动提及府中是非——她知道,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这位心思深沉的老爷面前。 这场看似寻常的探望,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整个林府掀起了波澜。 第二日清晨,沈月娥去荣禧堂请安时,刚走进院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邢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的茶碗被她捏得发白,茶盖碰撞碗沿发出“叮叮”的轻响。赵姨娘和几位侍妾站在一旁,眼神躲闪,谁也不敢先开口。 王熙凤倒是依旧从容,见沈月娥进来,笑着起身:“月娥来了?快坐,刚炖好的姜枣茶,给你留了一碗。”她的语气自然,仿佛昨日林老爷驾临揽月轩的事从未发生。 沈月娥刚坐下,就听到邢夫人冷哼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她:“有些人真是好福气,怀了孕就忘了本分,竟劳烦老爷亲自去探望,真是好大的脸面。” 这话里的酸意和敌意,几乎要溢出来。沈月娥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刚要开口,王熙凤却先一步接过话头:“太太这话就不对了。月娥如今怀着林家的骨肉,老爷多关心些也是应该的。再说,月娥素来懂事,从不恃宠而骄,哪里就忘了本分?”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只要月娥能平安诞下孩儿,别说老爷去探望,就是赏再多东西,也是应该的——这可是咱们林家的福气。” “福气”两个字,王熙凤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邢夫人,也像是在警告在场的所有人。邢夫人脸色更白了,却没再反驳——她再嫉妒,也不敢当着王熙凤的面,说“林家骨肉”的不是。 沈月娥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碗的花纹上轻轻划过。她知道,王熙凤这是把她架在了“为林家传宗接代”的位置上,看似维护,实则是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若将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 (三) 接下来的几日,林老爷的“恩宠”来得更密集了。 先是派人送来一对羊脂玉的如意,说是“讨个吉祥,愿孩儿平安”;接着又赏了一匹玄狐皮的料子,叮嘱“冬日快到了,给孩儿做件小袄,暖和”;甚至有一日,竟把他外书房常用的一方端砚也送了来,砚台背面刻着“文运昌隆”四个字,说是“给未来的孩儿沾沾文气,将来若是读书,定能有出息”。 揽月轩的丫鬟们见主子得了这般看重,脸上都带着笑意,做事也更勤快了。只有翠儿和沈月娥知道,这份“风光”背后藏着多少危机。 “姨娘,昨日我去大厨房取菜,听到王善保家的跟小厨房的刘婶说,太太在屋里摔了一套官窑的茶具,还说‘有些人仗着有孕,就想骑到主子头上’。”翠儿一边给沈月娥揉着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满是担忧,“刘婶还说,太太让她娘家的侄子进了府,住在外院,好像是想跟老爷谈生意——您说,太太会不会想借着娘家的势力,对您不利?” 沈月娥闭着眼,感受着腰间传来的力道,心里却在快速盘算。邢夫人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在金陵城有些势力,她让侄子来谈生意,恐怕不只是为了钱,更是想借着生意的名义,插手府里的事,甚至可能想查账本的问题——毕竟,账本的漏洞很可能与药材采购有关。 “别管她们,”沈月娥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咱们只要守好自己的院子,做好自己的事,别让人抓住把柄就行。”她顿了顿,又道,“你去把老爷送来的那方端砚包好,送到老太太的荣庆堂去,就说‘妾身感念老太太平日照拂,这方砚台愿献给老太太,为老太太添福寿’。” 翠儿愣了一下:“姨娘,这是老爷特意给您的,怎么要送给老太太?” “老爷送砚台,是为了‘沾文气’,更是为了让府里人知道他看重这个孩子。”沈月娥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我把砚台送给老太太,一来是表孝心,让老太太知道我懂事;二来,也是告诉所有人,我没有恃宠而骄,我的恩宠,也是靠着老太太和老爷的恩典。” 翠儿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姨娘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办。” 沈月娥看着翠儿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邢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王熙凤也不会一直“维护”她,她必须尽快找到真正能依靠的东西——比如,那个隐藏在账本背后的真相,比如,那个关于“抱子”的念头。 这日傍晚,林老爷又来到揽月轩。他依旧穿着家常的直缀,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像是刚处理完棘手的公务。沈月娥正由翠儿扶着在院中的石子路上慢走,见他来了,连忙停下脚步。 “今日感觉如何?有没有腰酸?”林老爷走上前,目光落在她的腰上,语气比平时温和些。 “劳老爷挂心,还好,只是偶尔会有些酸。”沈月娥微微屈膝,态度依旧恭顺。 两人并肩在石子路上走着,梧桐叶落在脚边,发出轻微的声响。林老爷忽然开口:“近来府中事多,你可还安稳?有没有人给你添麻烦?”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林老爷这话,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暗示什么。她沉吟片刻,缓缓答道:“妾身一切安好。二奶奶安排得周到,常嬷嬷也尽心伺候,下人们都很恭敬,没有谁敢添麻烦。”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前几日邢夫人院里的张嬷嬷送来过一匹锦缎,说是给妾身做新衣裳,妾身想着孕期穿不得,便收起来了。” 她故意提起邢夫人送锦缎的事,既是表明自己知道邢夫人的动作,也是在向林老爷传递信息:她没有被蒙在鼓里,也在小心应对。 林老爷点了点头,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荣禧堂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府里人多,难免有些魑魅魍魉。你如今怀着孕,是咱们林家的希望,自己一定要警醒些,莫要着了别人的道。若是有什么事,不必怕,只管跟我说。” 这话里的深意,让沈月娥后背一凉。林老爷知道!他一定知道府里有暗流,甚至可能知道账本的问题,知道有人想害她!他这番“专宠”,根本不是单纯的疼惜,而是在向那些幕后黑手表态——这个孩子,他护着! (四) 林老爷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沈月娥的心里炸开。她终于明白,自己不仅是王熙凤和邢夫人博弈的筹码,更是林老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把她放在明处,用“恩宠”当盾牌,既保护了孩子,也震慑了那些想动手的人,同时,还能借着她的“显眼”,观察府里人的反应,找出隐藏的黑手。 想通了这一层,沈月娥反而冷静下来。她知道,这是机遇,也是风险。若她能配合好林老爷,或许能借着这股“东风”,为自己和孩子谋得一线生机;若行差踏错,就会成为第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接下来的日子,沈月娥变得更加“懂事”。林老爷送来的补品,她会按时服用,还会让翠儿把太医的诊脉结果整理好,偶尔在林老爷来时,“不经意”地提起“胎像稳固,孩儿很有活力”,让林老爷安心;林老爷问起府里的事,她会选择性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比如“二奶奶近日在查库房的账目,很是辛苦”,“邢夫人给老太太送了新制的点心,很合老太太的口味”,既不得罪任何人,又能让林老爷知道府里的动态。 她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林老爷面前“维护”王熙凤。有一次,林老爷提起府里的开销有些大,沈月娥连忙说道:“老爷,二奶奶管理府中事务不易,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难免有些开销。再说,二奶奶近日为了库房的事,常常忙到深夜,妾身看了都觉得辛苦。” 林老爷闻言,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你说得有道理。凤哥儿确实能干,只是有时候太好强了。” 沈月娥知道,她这番话没有白说。王熙凤是林老爷倚重的管家奶奶,她维护王熙凤,既讨好了林老爷,也让王熙凤知道,她是“自己人”,至少在孩子出生前,王熙凤不会对她下手。 与此同时,沈月娥也没放松对邢夫人的警惕。她让翠儿多留意邢夫人娘家侄子的动向,得知他连日来都在跟林老爷谈药材生意,却始终没谈拢,邢夫人为此很是焦躁。沈月娥心里明白,邢夫人的侄子恐怕是想借着生意的名义,查清账本里药材采购的漏洞,只是林老爷早有防备,没让他得逞。 府里的气氛,因为林老爷的“专宠”和邢夫人的焦躁,变得格外微妙。明面上,所有人都对沈月娥客客气气,暗地里,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的肚子。 常嬷嬷对沈月娥的态度也变得更加谨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处“立规矩”,反而会主动提醒她“天冷了,多穿件衣裳”“今日风大,别在院里待太久”,甚至会在小厨房送来的饭菜里,仔细检查有没有异样,像是真的在关心她的安危。 沈月娥知道,常嬷嬷的转变,既是因为林老爷的态度,也是因为王熙凤的授意——王熙凤需要她平安生下孩子,才能继续利用她制衡邢夫人。 (五) 约莫十来日后,林老爷的“专宠”渐渐恢复了常态。他不再每日派人送东西,也不再频繁来访,只是偶尔会让林安送来些补品,或是在傍晚时分,来揽月轩坐半个时辰,聊些家常,问问胎像。 府里的目光,也随着林老爷态度的“降温”,慢慢从揽月轩移开。邢夫人不再摔茶具,只是偶尔会在请安时,用冷眼看她;赵姨娘和其他侍妾也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不再酸言酸语,却也不再主动跟她说话。 沈月娥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些隐藏的黑手,只是暂时被林老爷的态度震慑住了,一旦找到机会,还是会动手。她不敢有丝毫放松,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每日的饮食,她依旧让翠儿先用银针试毒,确认无误后才敢吃;新送来的衣物,她会让翠儿用温水浸泡,观察水色有没有变化;就连常嬷嬷点的安神香,她都会仔细闻闻,确认没有异样才让点燃。 她还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日子,继续缝制孩子的衣物。夜晚,烛火摇曳,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绣着小袄上的花纹。翠儿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偶尔会说些府里的新鲜事,比如“二奶奶查账查到了三年前的一笔药材采购,好像有些问题”“邢夫人的侄子昨日离开了府,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月娥一边听着,一边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她知道,账本的问题才是关键,只要找到账本的漏洞,就能揪出那个幕后黑手,也就能真正保护自己和孩子。 这日深夜,沈月娥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胎动,心里的“抱子”念头越来越清晰。她知道,仅凭林老爷的暂时庇护,是远远不够的。王熙凤才是府里真正的掌权者,只有把孩子交给王熙凤抚养,让孩子成为“嫡子”,才能得到真正的庇护。 可她又怕。怕王熙凤只是把孩子当成巩固地位的工具,怕孩子长大后不认她这个生母,怕自己承受不住骨肉分离的痛苦。 “孩子,娘亲该怎么办?”她低声呢喃,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月娥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窗外——月光下,一道黑影飞快地闪过,消失在墙角。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叫醒翠儿:“翠儿,快起来!刚才有黑影在窗外!” 翠儿连忙起身,拿着烛台走到窗边,仔细查看。窗纸上没有破洞,窗外的石子路上也没有脚印,仿佛刚才的黑影只是沈月娥的错觉。“姨娘,没什么啊,是不是您太紧张了?”翠儿疑惑地问。 沈月娥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她知道,那不是错觉。一定是有人在暗中观察她,甚至想对她动手。她的警惕心更强了——看来,平静的日子真的要结束了。 (六)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娥明显感觉到,府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丫鬟们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偶尔还会看到王熙凤的人在府里四处走动,像是在查什么。翠儿从大厨房打听来消息,说二奶奶近日在严查府里的下人,尤其是三年前负责药材采购的,已经有两个老仆被带走问话了。 沈月娥知道,王熙凤这是在查账本的问题,也是在为她的生产做准备——她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王熙凤需要确保她平安生下孩子,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日清晨,沈月娥刚起床,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翠儿出去查看,回来时脸色有些异样:“姨娘,是三小姐的丫鬟紫鹃,说三小姐想来看您。” 沈月娥愣了一下——三小姐林黛玉?那位素来清高,从不与内宅姨娘们往来的小姐,怎么会突然来看她?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裙,让翠儿请她们进来。很快,林黛玉就由紫鹃扶着,走进了院门。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绫罗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淡墨色的竹,头发上只插着一支玉簪,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轻愁,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月姨娘安好。”林黛玉走到沈月娥面前,微微屈膝,声音清冷如玉,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 “三小姐客气了,快请坐。”沈月娥连忙起身,心中却满是疑惑——林黛玉向来不插手内宅事务,今日突然来访,一定有原因。 紫鹃将手里捧着的一方绢帕递给翠儿,轻声说道:“这是我家小姐近日读诗时,偶有所得绣的帕子,想着姨娘如今有孕,或许喜欢些清雅花样,特意送来给姨娘赏玩。” 沈月娥接过帕子,展开一看——帕子是素色的软缎,上面绣着几枝墨梅,针脚细腻,意境清雅,一看便知是林黛玉亲手所绣。可她不明白,林黛玉为何要送她帕子?这帕子上的墨梅,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多谢三小姐费心,这帕子很是雅致,妾身很喜欢。”沈月娥将帕子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林黛玉的脸上,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林黛玉没有多言,只是淡淡一笑:“姨娘喜欢就好。妾身还有事,先行告辞了。”说完,便由紫鹃扶着,转身离开了。 沈月娥站在原地,看着林黛玉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林黛玉突然来访,送了一方绣着墨梅的帕子,究竟是单纯的示好,还是在传递什么信息?这背后,会不会与账本的问题有关?会不会与那个幕后黑手有关? 翠儿端来一杯温水,看着沈月娥凝重的表情,担忧地问:“姨娘,三小姐突然来访,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月娥接过水杯,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那方墨梅帕子上。她知道,林黛玉的来访,绝不是偶然。这府里的风暴,恐怕很快就要来了。她必须尽快做好准备,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本集完) 第70集 《玉楼转态频示好》 简单内容提示: 林黛玉(玉楼)突然主动接近沈月娥,赠送绣品、谈论诗词,表现出不同以往的亲近态度。沈月娥对黛玉的转变心生警惕,猜测其动机:是单纯因沈月娥怀孕而表达善意?是受了贾府或某些人的影响?还是别有目的?沈月娥谨慎地与黛玉周旋,既不过分亲近引人注目,也不冷淡拒绝,从中试探其真实意图,并观察王熙凤、邢夫人对此事的态度。黛玉的介入为复杂的后宅格局增添了新的变数,她的特殊身份和与贾府的联系,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林黛玉为何突然转变态度?她的接近是福是祸?这会对沈月娥的处境和计划产生何种影响? 第70集 :玉楼转态频示好 (一) 暮秋的揽月轩,院角的几株菊花还倔强地开着,浅黄与淡紫的花瓣沾着晨露,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颤动。沈月娥正扶着廊柱慢走,翠儿在一旁捧着暖手炉,不时提醒她“慢些走,石子路滑”。自从林老爷那阵“专宠”过后,她愈发谨慎,连散步都选在晨光最柔和的时候,避开了人多眼杂的时段。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丫鬟的轻唤:“姨娘,三小姐的丫鬟紫鹃姑娘来了,说三小姐想来看您。” 沈月娥的脚步猛地顿住,扶着廊柱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三小姐林黛玉?那个素来“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姑娘,怎么会突然来看她这个庶出姨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又想起前日林老爷送来的那支老山参——这府里的人和事,总在她以为摸清脉络时,突然跳出意料之外。 “快请进来。”沈月娥压下心头的惊澜,整理了一下衣襟,示意翠儿去搬软垫。她知道,此刻无论黛玉来意如何,慌乱只会露了破绽。 脚步声由远及近,黛玉在紫鹃的搀扶下走进院门。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绫罗长裙,裙摆绣着几竿淡墨竹影,腰间系着一条藕荷色的丝绦,上面挂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玉坠。长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只插着一支碧玉簪,未施粉黛的脸上,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像极了宣纸上晕开的淡墨,清冷又易碎。 “月姨娘安好。”黛玉的声音清泠如泉水击石,没有多余的寒暄,微微屈膝行礼时,裙角的竹影轻轻晃动,竟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三小姐客气了,快坐。”沈月娥连忙侧身让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紫鹃手里的锦盒——那盒子是梨花木的,边角包着银,一看便是黛玉常用的物件。她心里越发警惕:黛玉素来不爱与人应酬,今日不仅亲自登门,还带着礼物,这其中定有缘故。 黛玉在软垫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僵硬,反倒有种文人雅士的风骨。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眼打量了一下揽月轩的院子,目光掠过那几株菊花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又落回沈月娥身上,停在她的腹部,那眼神复杂得让沈月娥捉摸不透——有怜悯,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姨娘身子重,想必平日里也闷得慌。”黛玉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前几日翻旧书,看到几句咏竹的诗,一时兴起,便绣了这方帕子,想着或许能给姨娘解解闷。” 紫鹃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铺着一层淡青色的软缎,软缎上放着一方素白杭绸帕子。沈月娥伸手拿起,指尖触到丝帕时,只觉得冰凉柔滑,帕子角落用极细的墨绿色丝线绣了几竿风竹,竹叶舒展,竹节分明,旁边还绣着两行蝇头小楷:“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针脚不算顶尖精致,甚至有几处竹叶的绣线微微歪斜,却透着一股难得的灵气——这分明是黛玉亲手绣的。沈月娥的手指摩挲着竹节的纹路,心里飞快盘算:“未出土时先有节”,是在赞她身处逆境仍守本分?还是在暗示她藏着未显露的锋芒?“及凌云处尚虚心”,又是否在提醒她即便得了恩宠,也要收敛心性? “三小姐真是巧手,这竹子绣得有风骨,诗句也选得极好。”沈月娥将帕子轻轻放在膝上,语气诚恳却带着几分谨慎,“只是妾身愚钝,怕是领会不全小姐的雅意,辜负了这份心意。”她故意示弱,想看看黛玉的反应。 黛玉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像错觉:“姨娘过谦了。不过是闺中消遣之作,姨娘不嫌弃便好。”她没有解释诗句的深意,反而话锋一转,聊起了院中的菊花,“这几株‘墨菊’品相不错,深秋开花,最是耐寒。姨娘若是喜欢,改日我让园丁送些花肥过来。” 沈月娥心中一动——黛玉这是在示好?还是在试探她的喜好?她笑着应下:“那就多谢三小姐费心了。妾身对花草不甚了解,有劳小姐记挂。” (二)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大多是关于诗词书画的闲话。黛玉说起近日读的《昭明文选》,提到其中“归园田居”的句子时,眼神里露出向往;沈月娥则偶尔搭话,多是些“妾身读书少,听小姐说便觉得有趣”的谦辞,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一炷香的功夫很快过去,黛玉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不打扰姨娘休息。日后若有闲暇,姨娘也可去我院里坐坐,看看书,聊聊天。” “一定。”沈月娥扶着翠儿的手起身,送黛玉到院门口。看着黛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才松了口气,手心已沁出薄汗。 “姨娘,这帕子……”翠儿接过沈月娥递来的丝帕,仔细看了看,忽然指着竹节下方,“您看这里,好像有个小小的墨点,是不是不小心蹭到的?” 沈月娥凑过去一看,果然在最下面一根竹节的末端,有个针尖大小的墨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黛玉素来爱洁,绣帕子怎会留下墨痕?这会不会是某种记号?她让翠儿取来温水,用棉签轻轻擦拭,墨痕却丝毫未褪,显然是故意点上去的。 “把帕子收好,放在我妆奁最里面的抽屉,别让任何人碰。”沈月娥的声音沉了下来,“再去打听一下,三小姐今日来之前,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翠儿连忙应下,拿着帕子去内屋。沈月娥独自站在廊下,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她的裙摆上。她想起黛玉看她腹部时的眼神,想起那行“未出土时先有节”的诗句,想起那个奇怪的墨点——黛玉绝不是单纯来送帕子的,她一定在传递什么信息,只是这信息太过隐晦,她暂时无法破解。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娥总在留意黛玉的动向。翠儿打听来消息,说黛玉那日从揽月轩回去后,便闭门看书,未曾见任何人;邢夫人院里的人则说,邢夫人听说黛玉来访,气得摔了一只康熙年间的青花瓷碗,骂道“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女,也敢来插手内宅的事”;王熙凤那边倒是平静,只是让平儿多留意揽月轩的动静,还特意吩咐小厨房,每日给沈月娥加一道安胎的汤羹。 最让沈月娥在意的,是赵姨娘的反应。翠儿从看守秋爽斋的婆子那里听说,赵姨娘得知黛玉来访后,在屋里哭闹了半日,摔碎了巧姐儿之前送她的布偶,还喊着“一个个都去巴结那个狐媚子,连三小姐都眼瞎了”,最后被赶来的王熙凤厉声训斥,才安分下来。 这些反应,像一块块碎片,在沈月娥的脑海里拼凑出一幅复杂的图景:黛玉的来访,搅动了府里原本微妙的平衡,邢夫人的愤怒、赵姨娘的嫉妒、王熙凤的警惕,都在暗示——黛玉的举动,绝不是个人行为,或许与她背后的贾府有关,甚至可能牵扯到更深的利益纠葛。 (三) 沈月娥还没理清头绪,黛玉的第二份“礼物”又到了。 这日午后,紫鹃送来一本蓝皮手抄本,说是黛玉给沈月娥解闷的《诗经》。沈月娥接过书,手指抚过封面——封面是用深蓝色的粗布做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黛玉常用的旧书。她翻开扉页,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几行字:“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这是《周南·葛覃》里的句子,讲的是女子采葛织布、归宁父母的故事,描绘的是家庭和乐的景象。沈月娥皱起眉头——黛玉为何偏偏选这几句?是在祝福她母子平安、家庭和睦?还是在暗示她需要“归宁”般的庇护?可她的娘家早已败落,哪里来的庇护?难道是指贾府? 她一页页翻看《诗经》,发现里面有不少黛玉的批注,多是对诗句意境的解读,偶尔也有几句感慨,比如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旁写着“花开易落,繁华终是空”,透着淡淡的悲秋之意。翻到最后几页时,她忽然发现一张夹在书里的小纸条,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庄子轮廓,旁边写着“西”字——只是纸条边缘已经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 “紫鹃姑娘,”沈月娥叫住正要离开的紫鹃,举起纸条,“这纸条是夹在书里的,不知是不是三小姐不小心落下的?” 紫鹃看了一眼纸条,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许是小姐看书时夹的便签,姨娘若是没用,奴婢带回去便是。”她伸手去接,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沈月娥的手,沈月娥只觉得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紫鹃走后,沈月娥拿着那张纸条,心里的疑云更重了。庄子轮廓、“西”字——她忽然想起,李瓶儿被送走后,便是安置在西门外的庄子里,最后也“病故”在那里。黛玉夹这张纸条,是在提醒她去查西门外的庄子?还是在暗示李瓶儿的死有蹊跷? 她让翠儿把纸条收好,又吩咐道:“你想办法联系沈青,让他去查一下西门外的庄子,看看现在是谁在打理,李瓶儿去世时的情况,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记住,一定要小心,别让人发现。” 翠儿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沈月娥坐在窗边,看着手里的《诗经》,忽然觉得这本书像一个谜题,每一页都藏着线索,而黛玉,就是那个出题的人,在暗处看着她如何破解。 (四) 潘金莲的来访,打破了沈月娥的沉思。 她依旧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绣绷,上面绣着一朵盛开的海棠花。一进门,就笑着说:“姐姐,我听说三小姐给你送了本《诗经》,特意来看看。” 沈月娥将书递给她,潘金莲翻了几页,目光停在扉页的诗句上,啧啧称奇:“三小姐这字写得真是好,清丽又有风骨。只是这几句《葛覃》,选得倒是有意思——姐姐可知,这诗里说的‘归宁’,在咱们府里,可没那么简单。” “妹妹何出此言?”沈月娥故作疑惑。 潘金莲放下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姐有所不知,前几日三小姐不仅给你送了书,还给邢夫人送了一盆兰草,说是自己养的‘墨兰’,稀罕得很。邢夫人收了兰草,却把它放在了院子角落,连水都懒得浇,没过几日就枯了。” 沈月娥心中一震:黛玉也给邢夫人送了东西?这不是单独示好,而是在平衡各方关系?还是在试探邢夫人的反应? “三小姐心思玲珑,咱们这些俗人,哪里猜得透。”沈月娥避开潘金莲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倒是妹妹消息灵通,连邢夫人院里的事都知道。” “我不过是听丫鬟们嚼舌根罢了。”潘金莲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姐姐,我还听说,老爷近日在查三年前的药材采购账目,好像有几笔支出不太对劲,邢夫人的娘家侄子,前几日还来府里找老爷,想解释什么,却被老爷打发走了。” 沈月娥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果然,账本的问题还没解决,邢夫人的娘家还在试图插手。她想起黛玉送的帕子和书,忽然意识到,黛玉或许也知道账本的问题,甚至可能在暗中帮助她查找线索。 “这些事,咱们做姨娘的,还是少打听为好。”沈月娥淡淡道,“安安心心养胎,才是最重要的。” 潘金莲见她不愿多谈,也不再追问,又聊了些府里的琐事,便起身离开了。临走时,她意味深长地说:“姐姐,这府里的水很深,有时候,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三小姐那边,或许……能帮上姐姐不少忙。” 潘金莲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沈月娥的心里激起涟漪。她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主动与黛玉接触,探寻她的真实意图。可她又怕,这是另一个陷阱——黛玉背后的贾府势力庞大,若是卷入其中,恐怕会陷得更深。 (五) 史湘云的到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阳光,暂时驱散了沈月娥心头的阴霾。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袄裙,手里拎着一个描金食盒,人未到声先至:“月姨娘!我来看你啦!”一进门,就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茯苓糕,还冒着热气,香气浓郁。 “这是宝姐姐家铺子里新做的茯苓糕,软糯香甜,最是补气安神。我吃着好,特意给你带了些来!”史湘云笑得爽朗,露出两颗小虎牙,与黛玉的清冷截然不同。 沈月娥连忙请她坐下,翠儿端来蜜茶。史湘云拿起一块茯苓糕,递给沈月娥:“姐姐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特意让宝姐姐多加了些蜂蜜,适合孕妇吃。” 沈月娥接过糕,咬了一口——果然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茯苓香,口感极佳。她笑着道谢:“多谢云姑娘费心,这糕确实好吃。” 史湘云一边吃着糕,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起府外的新鲜事,比如“城东的戏台新排了《牡丹亭》,好看得很”,“城西的胭脂铺出了新的口脂,颜色特别正”,偶尔还会提到宝玉和宝钗,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欢喜。 沈月娥听着她的话,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她原本以为史湘云也是来试探的,没想到竟是真的单纯来看她。可就在这时,史湘云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沈月娥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前几日我去林姐姐院里,听见她和紫鹃悄悄说话,好像提到了‘西门外的庄子’、‘旧人’什么的,还说‘要小心,别被人发现了’。我当时没敢多听,你说,林姐姐近来是不是有些怪怪的?” “西门外的庄子”、“旧人”! 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沈月娥的脑海里炸开。她手里的茯苓糕“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茶水也洒了出来。她强装镇定,用手帕擦了擦手,声音有些发颤:“许是林小姐在看什么杂书,或是听来的戏文吧?她素来心思重,咱们别瞎猜。” 史湘云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点了点头:“也是。林姐姐总是爱想些有的没的。对了,姐姐,我听说你快生了,到时候我一定来给你道喜!” 送走史湘云后,沈月娥独自坐在桌前,浑身冰凉。西门外的庄子、旧人——这分明是在说李瓶儿!黛玉不仅知道李瓶儿的事,还在暗中调查!她送帕子、送书、夹纸条,都是在向她传递线索! 可黛玉为什么要帮她?是出于同情,还是有其他目的?她背后的贾府,是否也牵涉其中? 沈月娥感到一阵头晕,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她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黛玉的介入,让这个漩涡变得更加复杂。 (六) 夜色渐深,揽月轩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沈月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史湘云的话,想起黛玉夹在书里的纸条,想起李瓶儿的“病故”,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她甚至开始怀疑,李瓶儿是不是根本就没死,而是被藏在了西门外的庄子里? 就在这时,窗户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击声——“笃、笃、笃”,节奏缓慢,像是某种暗号。 沈月娥猛地坐起来,心跳瞬间加速。是苏十三?还是潘金莲?或者是那个隐藏的黑手?她拿起放在枕边的银簪,悄悄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问道:“谁?” 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子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月姨娘,是我,紫鹃。小姐让奴婢来告诉您一声……明日,无论听到什么关于西门外庄子的消息,都请姨娘……务必稳住心神,切勿轻举妄动!” 紫鹃?黛玉让她来传信? 沈月娥的手紧紧攥着银簪,指节泛白。明日会发生什么?关于西门外的庄子,会有什么消息传来?黛玉为什么不自己来,反而让紫鹃深夜传信? “紫鹃姑娘,”沈月娥追问,“三小姐还有别的吩咐吗?西门外的庄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沉默了片刻,紫鹃的声音再次传来,却带着一丝犹豫:“小姐只说让您稳住,别的……奴婢也不知道。姨娘,时间不早了,奴婢该走了,若是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月娥站在窗边,久久未动。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一片混乱。黛玉的警告,紫鹃的慌乱,都在暗示明日会有大事发生。而这件事,很可能与李瓶儿有关,与账本有关,甚至可能危及她和孩子的安全。 她回到床上,轻轻抚摸着腹部。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轻轻动了一下。沈月娥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明日发生什么,她都会保护好自己和孩子。她会记住黛玉的警告,稳住心神,等待最佳时机,揭开所有的真相。 夜色更浓了,揽月轩里的烛火依旧摇曳,映照着沈月娥坚定的眼神。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本集完) 第71集 《婉莹偶闻西门事》 简单内容提示: 王熙凤的心腹大丫鬟平儿(或名婉莹),在为主子办事时,偶然听到关于“西门外庄子”的某些异常动静或隐秘谈话。听到的内容可能涉及李瓶儿“病故”真相的蛛丝马迹、庄子上隐藏的与账本相关的人或物、或是幕后黑手正在庄子进行某种隐秘活动。平儿(婉莹)意识到此事可能关联重大,尤其是可能与月姨娘目前的处境有关,但她不确定是否应该、以及如何向王熙凤禀报,或是否要暗中做些什么。平儿(婉莹)陷入两难,一方面忠于王熙凤,另一方面又可能对沈月娥抱有同情,或察觉到此事背后更大的危险。平儿(婉莹)究竟听到了什么?她会如何处置这个意外获得的信息?这个信息是否会改变王熙凤对沈月娥的态度或府中的局势? 第71集 :婉莹偶闻西门事 (一) 紫鹃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尽头后,沈月娥依旧贴在冰冷的窗棂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叩窗时的轻微震动。秋夜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院角菊花的冷香,却让她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来自风,而是来自紫鹃那句“切勿轻举妄动”里的急迫,像是一把钝刀,在她早已紧绷的神经上反复摩挲。 她缓缓转过身,烛火摇曳的光映在铜镜里,照出一张苍白却紧绷的脸。隆起的腹部在素色寝衣下格外明显,她伸手轻轻覆上去,能感受到腹中孩子偶尔的轻动,像是在回应她的不安。“孩子,”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淹没,“明日会发生什么?那个西门外的庄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黛玉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清冷的眉眼,素白的衣裙,还有那方绣着风竹的帕子、夹着纸条的《诗经》。她为什么要帮自己?是单纯的同情,还是背后有贾府的授意?沈月娥想起潘金莲说过,黛玉也给邢夫人送了兰草,那盆兰草最后枯在了角落。这会不会是黛玉的试探?试探邢夫人的反应,也试探自己的机敏? 她走到妆奁前,打开最里面的抽屉,取出那方竹纹帕子和蓝皮《诗经》。帕子上的墨点在烛光下格外显眼,《诗经》扉页的“葛覃”诗句旁,似乎还有一道极淡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她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庄子轮廓的线条有些歪斜,“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强调什么。 “西门外的庄子……李瓶儿……”沈月娥喃喃自语,将纸条凑到烛火旁仔细看——纸条边缘不仅磨损,还沾着一点极淡的褐色痕迹,像是泥土,又像是干涸的血迹。她猛地攥紧纸条,指节泛白:难道李瓶儿的“病故”根本是假的?她还藏在庄子里?而明日,有人要对她下手,或者要销毁什么证据? 这一夜,沈月娥几乎没合眼。她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守着一盏孤灯,耳朵时刻捕捉着院外的动静。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近处是秋虫的低鸣,每一丝声响都让她心跳加速。她反复推演着明日的可能:若庄子真出了事,会不会有人嫁祸给她?邢夫人会不会借机发难?王熙凤会站在她这边吗? 天快亮时,院中的菊花上凝了一层白霜,沈月娥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早已冰凉。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扶着腰慢慢走到院门口——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的天际线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带着未知的危险,悄然来临。 (二) 同一时刻,王熙凤院中的耳房里,平儿(小字婉莹)也正对着一盏即将燃尽的烛火发呆。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寝衣,头发松松挽着,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手里攥着一方素色绢帕,帕角被她无意识地绞得变了形。 昨日午后的情景,像电影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她奉王熙凤之命去外院找林之孝家的对账目,途经西侧角门的穿堂时,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两句压低的对话钻进她耳朵里。那穿堂平日里少有人走,假山石后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那边都处理干净了?可别留下尾巴。”一个尖细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谄媚的急切,“听说府里最近查得紧,尤其是月姨娘怀了孕,老爷盯得严,要是出了岔子,咱们都得完蛋。” “放心,”另一个粗嘎的声音回应,语气里满是狠劲,“庄子里那几个老东西,我都塞了银子,再给他们撂了狠话,谁敢多嘴,就把他们全家打发去流放!只是那‘病秧子’之前藏的东西,还得再搜一遍——上次去的时候太急,别漏了什么要紧的。” “病秧子”?平儿的心猛地一跳——府里谁会被这么称呼?她立刻想起了已故的李瓶儿,那个身体孱弱、最后被送去西门外庄子的姨娘。 “明日一早我再去一趟庄子,”粗嘎的声音继续说,“一把火烧了最好,省得夜长梦多。对了,‘那边府里’的人有没有消息?要是他们追问起来,该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就说庄子走水,意外!”尖细的声音压低了些,“‘那边’要的是清静,只要别把他们牵扯进来,就不会多管。你动作快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乱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平儿躲在廊柱后,直到确认两人走光,才敢慢慢探出头。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手心冰凉——放火?销毁证据?“那边府里”?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内宅琐事,而是牵扯到人命和外部势力的大事! 她快步赶回凤姐院,一路上脑子飞速运转:这件事和李瓶儿有关,和西门外的庄子有关,会不会也和沈月娥有关?毕竟沈月娥和李瓶儿曾有旧怨,如今又怀着孕,正是府里的焦点人物。若是庄子真出了事,会不会有人借机嫁祸给她? 回到耳房后,平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慌乱的脸,心里掀起了巨浪。她该不该告诉王熙凤?告诉了,二奶奶会怎么做?以二奶奶的性子,或许会为了维护林府声誉,把事情压下去,甚至牺牲沈月娥;可不告诉,万一沈月娥真出了危险,腹中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良心难安。 她想起去年自己生辰时,沈月娥托翠儿送来的那盆兰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是她随口提过喜欢的“素心兰”。沈月娥当时说:“平儿姑娘平日里帮二奶奶打理府中事务,辛苦得很,这盆兰花清淡,放在屋里能安神。”那份细心,让她一直记在心里。 “婉莹,你发什么呆?二奶奶让你去前院看看早点准备好了没有。”门外传来丫鬟的呼唤,打断了平儿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镜子勉强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她还没拿定主意,但她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三) 平儿来到前院时,王熙凤已经坐在正厅里看账册了。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缎面旗袍,领口绣着金线,神色严肃,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看到平儿进来,她抬了抬眼:“早点怎么还没好?去催催,老爷今日要去外书房见客,别耽误了时辰。” “是,奴婢这就去。”平儿躬身应下,转身走向厨房。路过花园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四处——丫鬟们正在打扫落叶,婆子们提着水桶匆匆走过,一切看似平静,却透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 她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不能直接告诉王熙凤,也不能直接找沈月娥,万一被人发现,只会引火烧身。或许,可以通过潘金莲?那个女人消息灵通,又和沈月娥有些往来,让她传递消息,既安全又不会暴露自己。 打定主意后,平儿加快脚步来到厨房,叮嘱厨子快点准备早点,又借着“查看食材新鲜度”的名义,在厨房角落里找到了潘金莲的丫鬟小莲——小莲正在帮潘金莲取刚做好的桂花糕。 “小莲,”平儿压低声音,将一张折好的纸条塞到她手里,“把这个交给你家姑娘,就说‘西处有异,需多留意’。记住,别让任何人看见,也别问为什么。” 小莲愣了一下,看着平儿严肃的表情,连忙点头:“奴婢知道了,这就给姑娘送去。” 平儿看着小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这张纸条能不能及时送到,也不知道潘金莲会不会明白其中的意思,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回到正厅时,王熙凤已经看完了账册,正在喝茶。“怎么去了这么久?”王熙凤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回二奶奶,”平儿连忙解释,“厨房今日做的桂花糕要蒸久些才软糯,奴婢多等了一会儿。早点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端上来?” 王熙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平儿站在一旁,看着丫鬟们端上早点,心里却依旧悬着——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还是错了。 (四) 天光大亮时,沈月娥终于等到了第一个动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们惊慌的低语。翠儿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姨娘,不好了!前院乱起来了,说是……说是西门外的庄子出事了!”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扶着桌子的手瞬间收紧:“出什么事了?具体说清楚!” “奴婢也不知道具体的,”翠儿喘着气,声音发颤,“只听外院的婆子说,庄子那边着火了,烧得很厉害,还……还烧死了人!现在老爷已经派人去查了,二奶奶也急匆匆地去荣禧堂见老太太了!” 着火了?烧死了人?沈月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翠儿连忙扶住她:“姨娘!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沈月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我去院门口看看,别让人看出异样。”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邢夫人带着一群仆役,气势汹汹地从远处走来。邢夫人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缎面衣裙,脸上带着冷笑,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四周,看到沈月娥时,更是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月姨娘倒是清闲,”邢夫人开口,声音尖利,“庄子那边都烧起来了,死人了,你还有心思在院里散步?” 沈月娥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微微屈膝:“太太说笑了,妾身也是刚听说庄子出事,正打算去荣禧堂向老太太和二奶奶请安,询问情况。” “询问情况?”邢夫人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沈月娥,“我看你是心虚吧!谁不知道你和李瓶儿有仇?如今庄子着火,烧死的都是李瓶儿以前的下人,不是你指使人干的,还能是谁?” “太太血口喷人!”翠儿忍不住反驳,“我家姨娘自从怀了孕,就没出过揽月轩一步,怎么可能去庄子放火?” “你一个小丫鬟,也敢插嘴?”邢夫人厉声呵斥,身后的仆役立刻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盯着翠儿。 沈月娥拦住翠儿,眼神冷冷地看向邢夫人:“太太若是有证据,尽管拿出来。没有证据就诬陷妾身,不仅会影响妾身腹中的孩子,还会让外人笑话咱们林府内宅不宁。太太是当家主母,该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邢夫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证据?我这就带你去见老爷和老太太,让你当面说清楚!来人,把月姨娘‘请’去荣禧堂!” “慢着!”常嬷嬷从廊下走出来,挡在沈月娥面前,“二奶奶还没发话,太太就私自带人拿人,是不是不太妥当?月姨娘怀着身孕,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得起责任?” 常嬷嬷是王熙凤的人,邢夫人虽然恨沈月娥,却也不敢公然不给王熙凤面子。她冷哼一声:“好,我就等二奶奶来!但今日这事,必须查清楚,绝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五)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潘金莲忽然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看似悠闲,眼神却带着几分凝重。她走到邢夫人和沈月娥中间,笑着打圆场:“太太,姨娘,这大清早的,怎么动这么大的气?庄子着火是大事,咱们还是先去荣禧堂听老爷和老太太的安排,别在这里争执,伤了和气。” 邢夫人看了潘金莲一眼,没说话——潘金莲虽然只是个姨娘,却消息灵通,背后似乎还有人撑腰,她不想轻易得罪。 沈月娥感激地看了潘金莲一眼,知道她是来解围的。潘金莲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有证据。”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潘金莲有证据?是关于庄子着火的,还是关于谁是真凶的?她刚想追问,就听到远处传来王熙凤的声音:“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成何体统!” 王熙凤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平儿。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旗袍,神色严肃,看到邢夫人带着人围在揽月轩门口,脸色更加难看:“太太,您这是做什么?月姨娘怀着孕,经不起折腾,有什么事,去荣禧堂再说!” 邢夫人哼了一声:“二奶奶来得正好!我怀疑是沈月娥放火烧了庄子,害死了人,正要带她去见老爷和老太太!” “证据呢?”王熙凤反问,眼神锐利,“没有证据就随便指控,若是伤了姨娘和腹中的孩子,老爷怪罪下来,谁来负责?” 邢夫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恨恨地说:“我这就去找证据!我就不信,找不到她杀人放火的证据!”说完,带着仆役气冲冲地走了。 王熙凤看着邢夫人的背影,松了口气,转头对沈月娥说:“你别担心,我已经让人去庄子查了,一定会查清楚真相。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别胡思乱想。” 沈月娥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不安——王熙凤虽然表面上维护她,但她知道,一旦证据对她不利,王熙凤未必会一直站在她这边。 潘金莲走到沈月娥身边,压低声音:“方才平儿让小莲给我带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西庄有异,慎防’。看来,有人早就知道庄子会出事,还想嫁祸给你。你要小心,尤其是邢夫人,她肯定会借机找你的麻烦。” 沈月娥心中一凛——平儿?她怎么会知道庄子的事?又为什么要提醒自己?难道她听到了什么? “我知道了,多谢妹妹。”沈月娥低声道谢,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多。平儿的提醒,潘金莲的帮助,黛玉的示警,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更大的阴谋,而她,正站在阴谋的中心。 (六) 半个时辰后,荣禧堂里已经聚集了府里的主要人物。林老爷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书信;老太太坐在一旁,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神色凝重;王熙凤和平儿站在一侧,邢夫人站在另一侧,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沈月娥被翠儿扶着走进来,刚一进门,就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怀疑,有同情,有冷漠,还有幸灾乐祸。她微微屈膝行礼:“妾身见过老爷,见过老太太,见过二奶奶,见过太太。” “你来了正好!”林老爷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庄子着火的事,你怎么说?” “妾身一无所知,”沈月娥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林老爷,“自从怀了孕,妾身就没出过揽月轩一步,府里的人都可以作证。庄子着火,妾身也是今日早上才听说的,至于谁是凶手,妾身更是不知道。” “不知道?”邢夫人立刻插话,“谁不知道你和李瓶儿有仇?她死前还跟你吵过架!如今她以前的庄子着火,下人被烧死,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 “太太这话没有证据,”王熙凤连忙反驳,“庄子离府里这么远,姨娘又怀着孕,怎么可能去放火?而且,据去查的人回报,庄子里的火是从厨房开始烧的,像是意外走水,不一定是人放的。” “意外?”邢夫人冷笑,“哪有这么巧的意外?正好在这个时候走水,还烧死了李瓶儿的旧部?我看是有人故意放火,销毁证据!” 就在这时,一个仆役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烧焦的木盒:“老爷!二奶奶!在庄子的废墟里找到这个!里面有几张纸,虽然烧得残缺不全,但上面好像有字!” 林老爷连忙让仆役把木盒递上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烧焦的纸片,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到“账本”、“药材”、“西门”等字样。 “账本?药材?”林老爷的脸色更加难看,“难道这和之前府里的账目问题有关?” 邢夫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说:“老爷,这说不定是沈月娥故意留下的假证据,想转移视线!” 沈月娥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张纸片,显然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嫁祸给她。她刚想辩解,就感到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姨娘!您怎么了?”翠儿连忙扶住她,惊慌地喊道,“是不是要生了?” 所有人都慌了起来,老太太睁开眼睛,连忙说:“快!把姨娘扶到后屋去!传稳婆!快!” 王熙凤也顾不上争执,连忙让人扶沈月娥去后屋,又让人去请太医。荣禧堂里一片混乱,邢夫人看着沈月娥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不管沈月娥是不是凶手,只要她生不出孩子,或者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沈月娥被扶到后屋,躺在床榻上,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知道,自己要生了。在这个关键时刻,她不仅要面对外面的诬陷,还要承受生产的痛苦。她紧紧攥着床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平安生下孩子,一定要查清楚真相,绝不能让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荣禧堂的争吵声还在继续,而揽月轩的后屋里,一场关乎生命与真相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本集完) 第72集 《武松念家心神不定》 简单内容提示: 通过沈月娥的兄长沈青,展现府外人对林家突发事件的反应。该角色可能因西门庄子火灾消息担心妹妹安危。沈青在府外焦急打探消息,却因身份低微难以插手内宅事务,心神不宁,反映出沈月娥处境之艰险。该角色可能试图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火灾真相,或想办法向府内传递信息、寻求外部援助。通过该角色的视角,侧面烘托府内局势的紧张,并可能为后续沈月娥寻求外援或外部破局埋下伏笔。沈青的打探能否有所收获?他能否与府内的沈月娥取得联系?他的行动会否引来新的麻烦? 第72集 :武松念家心神不定 (一) 金陵城的初秋,午后阳光已不似盛夏那般灼人,透过沈青绸缎庄临街的木窗,斜斜洒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映出绸缎架子上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倒有几分热闹景象。可后堂里,沈青却对着一桌的账本和算盘,怔怔出神了半个时辰。 他指尖捏着一枚磨得光滑的紫檀木算珠,悬在算盘上方,却迟迟没落下。眼前的账册上,“城西瑞福祥欠货银五十两”“城南张记布庄订云锦两匹”的字迹清晰可见,可他的目光却总飘向桌角那个小小的青布包——那是上月翠儿托人送来的,里面装着妹妹沈月娥亲手绣的一方帕子,帕角绣着半朵兰草,针脚细密,是月娥素来的手法。 “掌柜的,您这算盘珠子都捏凉了,是算错账了?”旁边整理绸缎的小伙计阿福见他半天没动静,忍不住轻声问了句。阿福跟着沈青三年,从没见他这样魂不守舍过——往日里,沈掌柜算起账来又快又准,连一丝错漏都不肯放过,今日却像丢了魂似的。 沈青猛地回神,算珠“啪”地落在算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勉强笑了笑:“没算错,就是……有点走神。”话虽这么说,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没散去,反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突突直跳。 这种心慌的感觉,他只在两年前有过一次——那时候月娥刚嫁入林府,被赵姨娘刁难,关进柴房饿了一天,他也是这样坐立难安,直到收到翠儿报平安的消息才缓过来。如今这股熟悉的悸动再次袭来,难道……月娥在府里又出事了? “掌柜的,城西瑞福祥的伙计刚把新样缎子送来了,说是今年最时兴的‘霞影纱’,您要不要过目?”另一个伙计阿贵捧着一个朱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匹淡粉色的纱料,阳光一照,纱面上泛着淡淡的珠光,确实是难得的好料子。 换作往日,沈青定会拿起纱料,仔细摩挲着感受质地,再对着光看纹路,盘算着定价多少、卖给哪些官家太太或富商小姐。可今日,他只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先放着吧,我晚些再看。你去把库房里的那批素色棉布清点一下,明日要给城南的绣坊送过去。” 阿贵见他脸色不佳,不敢多问,捧着托盘退了出去。后堂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和风吹动绸缎的“簌簌”声。沈青站起身,在狭小的后堂里踱来踱去,脚步越来越快。 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叠书信——都是月娥嫁入林府后,偷偷托人送来的。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纸已经有些泛黄,是月娥去年写的,说“府里还算安稳,二奶奶待我尚可,勿念”。可他知道,月娥素来报喜不报忧,信里的“安稳”,说不定藏着多少委屈。 “月娥啊月娥,你可千万不能出事。”沈青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拂过信上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他就这一个妹妹,当年父母去世时,月娥才十岁,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后来为了给她寻个“好归宿”,才咬牙送她进了林府做姨娘,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深宅大院竟是个吃人的地方,月娥怀了孕,反而更危险了。 (二) 傍晚时分,金陵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卖小吃的、收摊的、赶路的,人声鼎沸。沈青绸缎庄也准备关店,阿福和阿贵正在收拾门口的绸缎架子,沈青则在柜台后对账,可注意力还是集中不起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戴着旧草帽的小贩,推着一辆装满菱角的小推车,在绸缎庄门口停了下来。这小贩姓周,是沈青特意找的联络人——月娥在府里有消息,都是翠儿先传给周小贩,再由周小贩悄悄告诉沈青。往常周小贩都是清晨来送消息,今日却选在傍晚,还特意绕到后门,显然是有急事。 沈青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对阿福说:“你们先把门关了,我去后院看看库房。”说完,便快步走向后门。 周小贩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见沈青过来,连忙压低帽檐,拉着他走到墙角的阴影里,声音急促得像要喘不过气:“沈掌柜,不好了!林府里出大事了!” 沈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抓住周小贩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周大哥,你慢慢说,月娥她怎么了?是不是在府里受委屈了?” “不是受委屈,是出人命了!”周小贩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惊恐,“西门外那个庄子,就是以前安置李姨娘的那个,昨天夜里着火了!烧得特别厉害,听说……听说烧死了三个下人,都是庄子上的旧人!” “着火?”沈青愣了一下,随即又追问,“那月娥呢?她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周小贩的脸色更白了,声音压得更低:“现在府里都传疯了,说……说那火是月姨娘放的!说月姨娘因为和李姨娘有仇,怕李姨娘的旧人泄露什么秘密,就指使人放火烧庄子,杀人灭口!” “什么?!”沈青如遭雷击,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墙角,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胡说八道!我妹子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她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放火杀人?再说她现在怀着身孕,连揽月轩都没出过,怎么去指使人放火?!” 周小贩连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处张望:“沈掌柜,您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小的也知道月姨娘冤枉,可现在府里都这么传,连邢夫人都闹着要抓月姨娘去问话,说要给李姨娘的旧人‘报仇’!听说林老爷也动怒了,下令彻查,月姨娘现在的处境,怕是……怕是凶多吉少啊!” 沈青的手垂了下来,指尖冰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光了。他知道,在林府那样的地方,“流言”有时候比刀子还厉害。尤其是“放火杀人”这种罪名,一旦坐实,月娥别说保住孩子,连性命都难保。 “周大哥,你还知道什么?比如……有没有人看到放火的人?官府有没有去查?”沈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周小贩的胳膊追问。 “官府去了,可听说林府给了衙门好处,让他们别深究,”周小贩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小的听府里的一个打杂的婆子说,邢夫人那边好像抓到了一个‘纵火犯’,说是个流浪汉,收了月姨娘的银子才去放火的,可那流浪汉连月姨娘长什么样都说不清楚……” 沈青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那个流浪汉,肯定是邢夫人找人演的戏,目的就是把脏水泼到月娥身上。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周小贩手里:“周大哥,麻烦你再帮我打听打听,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这银子你拿着,买点酒喝。” 周小贩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沈掌柜放心,小的一定尽力。您也别太着急,月姨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说完,便推着小推车,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站在原地,看着周小贩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这个做兄长的,在妹妹最危险的时候,却只能站在府外,什么都做不了。 (三) 回到绸缎庄后堂,沈青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必须想办法救月娥,可他一个小小的绸缎庄掌柜,无权无势,怎么和林府抗衡? 第一个念头是去找林老爷。他想冲进林府,跪在林老爷面前,诉说月娥的冤屈,告诉林老爷月娥有多善良,绝不可能做出放火杀人的事。可转念一想,他只是个商贾,林老爷那样的官老爷,怎么可能见他?就算见到了,他空口无凭,林老爷又怎么会相信他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当成“闹事”,打一顿赶出来,反而连累月娥。 第二个念头是去应天府衙鸣冤。可他又犹豫了——林府在金陵城势力庞大,官府肯定会给林府面子。他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告了,官府也只会敷衍了事,甚至可能把他的状纸交给林老爷,让月娥的处境更危险。而且“家丑不可外扬”,林府为了名声,说不定会对月娥下更狠的手。 第三个念头是找潘金莲帮忙。潘金莲在府里消息灵通,又和月娥有些往来,或许能在府里帮着说几句话。可沈青又担心,潘金莲心思深沉,不知道她到底是敌是友,万一她把消息泄露给邢夫人,反而会害了月娥。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又一个个被否定。沈青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他经营绸缎庄多年,在金陵城的商贾圈子里也算有些人脉,可在真正的权势面前,这些人脉根本不值一提。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算盘和账本都被震得跳了起来。算珠滚落一地,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月娥,哥对不起你……”沈青的声音哽咽了,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滴在账本上,晕开了“欠货银”三个字。 不行!不能放弃!沈青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月娥还在等着他,月娥肚子里的孩子还在等着他,他必须想办法!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抓住!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看似普通的《论语》,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都是他这些年在金陵城认识的“特殊”人脉,有衙门里的帮闲、码头的混混、黑市的贩子。这些人虽然身份低微,却能打探到一些官老爷和富人不知道的消息。 沈青把纸条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最终圈出了两个名字:王快嘴和刘疤瘌眼。王快嘴在应天府衙做帮闲,消息灵通,什么芝麻绿豆的事都能打听出来;刘疤瘌眼在码头混了十几年,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对黑市上的东西也很熟悉。 他把纸条收好,走到后堂门口,喊来了阿福和阿贵。这两个伙计都是他从乡下带出来的,老实可靠,对他忠心耿耿。 “阿福,你现在就去‘醉仙楼’,找王快嘴。”沈青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递给阿福,“你就说我请他喝酒,想问问西门外庄子火灾的事。记住,要问清楚官府的勘查结果,死了哪些人,那个‘纵火犯’是什么来历,有没有招供。还有,别说是我让你去的,就说是你自己好奇打听的。” 阿福接过银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掌柜的放心,我一定问清楚。” “阿贵,你去码头找刘疤瘌眼。”沈青又拿出一锭银子,递给阿贵,“你问他,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西门庄子一带活动,或者有没有人在黑市上买过‘赤蝎涎’。记住,跟刘疤瘌眼说话要小心,他那个人警惕性高,别让他看出破绽。” 阿贵也接过银子,用力点头:“掌柜的,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两个伙计走后,沈青又回到后堂,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桌上月娥绣的帕子,心里默默祈祷:月娥,再等等,哥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四) 夜色渐深,金陵城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家酒馆和妓院还亮着灯,传来隐约的歌声和笑声。沈青绸缎庄的后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沈青焦虑的脸。 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了一个时辰,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踱步,走到门口看看,希望能看到阿福或阿贵的身影。可每次都失望而归,只有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影子落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拿起桌上的帕子,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兰草花纹,想起月娥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月娥才八岁,跟着他在乡下生活,每天都帮他喂鸡、扫地,晚上就坐在油灯下,跟着他学认字、学绣花。有一次,月娥为了给他绣一个荷包,不小心被针扎破了手指,却还笑着说:“哥,等我绣好了,你戴着去镇上卖货,别人肯定会羡慕你的。” 想到这里,沈青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妹妹,最后会落入那样一个虎狼环伺的地方,受尽委屈,还要面临生命危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沈青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看到阿福回来了。阿福的衣服上沾着酒气,脸上带着疲惫,却眼神急切。 “阿福,怎么样?问到了吗?”沈青拉着阿福走进后堂,迫不及待地问。 阿福喝了一口水,喘了口气,连忙说:“掌柜的,我找到王快嘴了,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我又加了二两银子,他才透了点消息。” “他说什么?”沈青追问。 “王快嘴说,官府去庄子勘查过,火是从厨房的柴房开始烧的,柴房里堆了很多干草和煤油,所以烧得特别快。”阿福压低声音,“死的三个人,都是庄子上的老人,一个是做饭的张婆子,一个是看大门的李大爷,还有一个是伺候李姨娘的小丫鬟。至于那个‘纵火犯’,是个流浪汉,身上又脏又臭,还喝了酒,被庄头抓住的时候,嘴里胡言乱语,说收了‘一个穿花衣服的姨娘’的银子,让他去烧柴房。可问他那个姨娘长什么样、住在哪里,他又说不清楚。” 沈青皱起眉头:“穿花衣服的姨娘?这也太笼统了!府里的姨娘哪个不穿花衣服?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让他这么说的!” “是啊,王快嘴也这么说,”阿福点了点头,“他还说,林府的管家第二天就去了衙门,给了知府大人一笔银子,让他别深究,把案子压下来。现在那个流浪汉还关在大牢里,可没人提审他,也没人问案,看样子是想把这事不了了之。” 沈青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邢夫人这招太毒了!既栽赃了月娥,又不让官府查下去,就是怕查出真相。他知道,再等下去,月娥就真的洗不清冤屈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阿贵也回来了。阿贵的衣服上沾着泥土,脸上还有几道划痕,显然是在码头遇到了麻烦。 “阿贵,你没事吧?”沈青连忙问。 “没事,掌柜的,就是在码头遇到几个小混混,想抢我的银子,我跟他们打了一架,把银子抢回来了。”阿贵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严肃地说,“我找到刘疤瘌眼了,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我跟他提了‘苏十三’的名字,他才松了口。” “苏十三?”沈青愣了一下——苏十三是之前帮过月娥的神秘人,他没想到刘疤瘌眼也认识他。 “是啊,刘疤瘌眼说,苏十三在码头很有名,很多人都怕他。”阿贵继续说,“他告诉我,前几天有几个生面孔在西门庄子一带活动,那些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行动很鬼祟,像是帮会的人。刘疤瘌眼还说,那些人在码头买了很多煤油和干草,说是要运到庄子上‘用’,现在想来,那些东西就是用来放火的!” “还有‘赤蝎涎’,”阿贵压低声音,“刘疤瘌眼说,‘赤蝎涎’是宫廷里的禁药,只有皇亲国戚或者很有权势的人才能弄到。黑市上偶尔有卖的,可价格极高,而且卖的人都很神秘,从不露面,都是通过中间人交易。他还说,上个月有个‘穿灰衣服的男人’,在黑市上买了一大瓶‘赤蝎涎’,说是要‘对付一个孕妇’,现在想来,那个男人很可能就是针对月姨娘的!” 沈青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没想到,幕后黑手不仅栽赃月娥,还想用“赤蝎涎”害月娥的孩子。这个黑手的势力太大了,不仅能调动帮会的人,还能弄到宫廷禁药,他到底是谁? (五) 阿福和阿贵带来的消息,让沈青更加确定,月娥是被人精心设计陷害的。可他现在只有这些模糊的线索,没有确凿的证据,根本救不了月娥。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陷入了沉思。刘疤瘌眼提到了苏十三,苏十三之前帮过月娥,说不定他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也有能力救月娥。可苏十三神秘莫测,他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也不知道苏十三是不是还在金陵城。 “掌柜的,要不要找苏十三帮忙?”阿福看出了沈青的心思,小声问。 沈青抬起头,眼神犹豫:“我也想找他,可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之前他帮月娥,都是他主动出现的,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刘疤瘌眼说,苏十三会去‘望江楼’喝酒,”阿贵连忙说,“他说苏十三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去‘望江楼’的二楼包间,喝一壶‘女儿红’。明天就是十五号,咱们可以去那里等他。” 沈青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就算只有一丝可能,他也要去试试。 “好,明天我去‘望江楼’等他!”沈青站起身,眼神坚定,“阿福,你明天看店,顺便再打听一下林府的消息;阿贵,你跟我去‘望江楼’,帮我盯着人。” “是,掌柜的!”两个伙计齐声应下。 夜色更浓了,沈青却毫无睡意。他坐在油灯下,看着桌上的帕子,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见到苏十三该说些什么。他知道,苏十三不一定会帮他,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想起月娥之前给他写的信,信里说“苏十三是个好人,他帮我躲过了一次危险”。他希望,这次苏十三也能伸出援手,救月娥一命。 (六) 第二天一早,沈青就和阿贵来到了“望江楼”。“望江楼”是金陵城有名的酒楼,位于秦淮河畔,视野开阔,很多达官贵人都喜欢来这里喝酒。 沈青和阿贵找了个靠近二楼楼梯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和几碟小菜,假装吃饭,实则盯着二楼的包间。时间一点点过去,来酒楼的人越来越多,可苏十三还是没出现。 “掌柜的,苏十三会不会不来了?”阿贵有些着急地问。 “再等等,”沈青喝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焦虑,“刘疤瘌眼说他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来,应该不会食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斗笠的男人,走进了酒楼。男人身材高大,步伐稳健,虽然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可沈青还是觉得他很像苏十三。 “阿贵,你看那个人,”沈青压低声音,“是不是苏十三?” 阿贵顺着沈青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很像!他要去二楼了!” 沈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刚想站起来,却看到那个男人走进了二楼的一个包间,关上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上去——苏十三喜欢安静,若是贸然打扰,说不定会惹他不高兴。 就在沈青准备等男人出来再找他时,酒楼的伙计突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这位客官,楼上的爷让我给您带句话,说‘西门庄子的事,他知道了,让您先去查庄头的妻舅,那人在码头欠了很多赌债,上个月被一个‘无名氏’还清了’。” 沈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苏十三!他知道自己在等他,还给他带了线索! “那个‘无名氏’是谁?”沈青连忙问。 “楼上的爷没说,”伙计摇了摇头,“他还说,让您小心,邢夫人已经派人在盯着您了,别让他们发现您在查案。” 沈青的心猛地一跳。邢夫人竟然派人盯着他!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查清楚庄头妻舅的事,否则不仅救不了月娥,连自己都会有危险。 他连忙结了账,和阿贵离开了“望江楼”。走到街上,沈青对阿贵说:“阿贵,你现在就去码头,找刘疤瘌眼,让他查庄头的妻舅是谁,欠了多少赌债,那个‘无名氏’是谁,怎么还清的。我去绸缎庄,准备一下,若是有危险,咱们就先离开金陵城。” “是,掌柜的!”阿贵立刻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跑去。 沈青看着阿贵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庄头妻舅的赌债,很可能就是栽赃陷害的关键证据。只要查清楚那个“无名氏”是谁,就能找到幕后黑手,还月娥一个清白。 他快步走向绸缎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虽然危险还没解除,可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他在心里对月娥说:月娥,再等等,哥很快就能救你了! (本集完) 第73集 《害喜反应性情浮》 简单内容提示: 沈月娥因西门庄子火灾的指控精神备受打击,加之孕期进入特定阶段,害喜症状突然变得剧烈。巨大的压力和身体不适让她难以维持平日冷静理智的面具,可能在某些场合情绪激动、言辞失当,授人以柄。邢夫人等人可能趁机夸大她的情绪问题,诬陷她“心虚狂躁”或“孕期癔症”,试图进一步坐实她的罪名,甚至质疑她能否顺利产子。沈月娥深知此刻绝不能失控,努力与身体和情绪抗争,在极度不适中保持清醒,寻找反击的机会。沈月娥能否克服身体不适稳住局面?她的“性情浮动”会否被对手利用造成更大危机?这突如其来的孕期反应会持续多久? 第73集 :害喜反应性情浮 (一) “邢夫人带着人来了!”小丫鬟的哭喊声还没消散在揽月轩的廊下,沈月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尖锐的痛感从腹部猛地窜起,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五脏六腑。她扶着酸枝木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桌角那盏刚温好的姜枣茶被撞得倾斜,褐色的茶汤洒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像极了她此刻紊乱的心跳。 “呕——”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沈月娥猛地弯下腰,对着桌下的铜制痰盂干呕起来。酸水灼烧着食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腹部的紧绷,那是胎气不稳的征兆——连日来的惊惧、焦虑,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放火”指控,终于压垮了她本就脆弱的身体。 “姨娘!您慢些!”翠儿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扑过来扶住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手去擦她嘴角的水渍,声音里满是哭腔,“您别吓奴婢啊!太医!咱们快请太医!” 常嬷嬷也慌了神,她原本站在廊下张望,此刻快步冲进屋,看着沈月娥摇摇欲坠的模样,急声道:“翠儿你先稳住姨娘!我去回禀二奶奶!就说姨娘动了胎气,邢夫人还带着人要闯进来!” “不必了!”院门外传来邢夫人尖利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刺破了揽月轩短暂的慌乱,“我已经来了!怎么?月姨娘这是听闻庄子烧了,心里有鬼,吓得动了胎气?” 沈月娥勉强直起身子,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邢夫人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织金旗袍,领口滚着一圈狐裘,身后跟着王善保家的和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个个面色不善,像是要把揽月轩拆了一般。阳光落在邢夫人的金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她不由得眯起了眼。 “太太……”沈月娥的声音因干呕而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牵扯的痛感,“妾身……自禁足以来……从未踏出揽月轩一步……如何能……指使人放火?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邢夫人冷笑一声,踩着绣鞋快步走到沈月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快意,“那被庄头扭送官府的流浪汉,可是亲口说收了你房里丫鬟的银子!人证都有了,你还敢狡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转头对王善保家的使了个眼色:“给我搜!仔细搜!看看这揽月轩里有没有藏着放火用的煤油、火折子,还有那流浪汉说的‘赏银’!” 王善保家的立刻应了声“是”,带着婆子就要往内屋冲。翠儿连忙张开手臂挡住门口,急得眼泪直流:“不能搜!姨娘还怀着孕,你们这样会惊到小主子的!” “让开!”王善保家的一把推开翠儿,翠儿踉跄着撞到墙上,疼得闷哼一声。沈月娥见状,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站直身体,想去阻拦,可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脚步踉跄着险些栽倒。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沈月娥扶住桌沿,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泪水混着汗水滑落,“自我有孕以来,你们先是在安神香里加东西,又在安胎药里放赤蝎涎,现在……现在竟用三条人命来污蔑我!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是不是非要我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你们才甘心!”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往日里的冷静、谨慎,在这一刻被身体的剧痛和内心的委屈彻底冲垮——她再也不想装了,不想在这深宅大院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二) “姨娘!您别激动啊!”翠儿爬起来,连忙抱住沈月娥的胳膊,生怕她再摔倒,“保重身子要紧,小主子还在等您呢!” 常嬷嬷也急了,她冲到沈月娥和邢夫人之间,对着邢夫人躬身道:“太太息怒!月姨娘如今胎像本就不稳,方才又吐了好一阵,实在受不得刺激!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老爷和老太太怪罪下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啊!” “胎像不稳?”邢夫人嗤笑一声,目光阴冷地扫过沈月娥剧烈起伏的腹部,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我看她是做贼心虚,急火攻心!你瞧瞧她这疯疯癫癫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为人母的端庄?我看啊,这胎本就怀得不正,如今报应来了,连带着心性都癫狂了!”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沈月娥的心里。她不仅被指控杀人,连腹中孩子的合法性都被质疑了。沈月娥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她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朝着王善保家的砸了过去:“你胡说!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滚!” 茶杯“哐当”一声摔在王善保家的脚边,碎裂的瓷片溅到她的裤腿上,吓得她连连后退。邢夫人见状,脸色更加难看,指着沈月娥对身后的婆子说:“你们看看!她这是公然抗命,还想伤人!今日我若是不搜,倒显得我心虚了!给我继续搜!” “谁敢!”就在这时,王熙凤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熙凤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缎面旗袍,领口绣着暗纹的凤凰,扶着平儿的手,快步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四个小厮,个个面色严肃,一看就是来镇场的。 王熙凤一进门,目光就扫过屋内的狼藉——摔碎的茶杯、洒了的茶汤、沈月娥惨白的脸,还有邢夫人身后气势汹汹的婆子。她眉头紧锁,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这是揽月轩,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邢夫人见王熙凤来了,脸上的得意淡了些,却依旧不甘示弱:“凤丫头,我是在查放火杀人的凶手!沈月娥嫌疑重大,我搜她的院子,有何不妥?” “不妥之处多了去了!”王熙凤走到沈月娥身边,示意翠儿扶她坐下,然后转头看向邢夫人,眼神锐利如刀,“月姨娘如今怀着林家的骨肉,胎像不稳,刚被太医叮嘱过要静养。你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又是搜又是闹,若是惊了胎气,你担得起责任吗?再说,那流浪汉的供词含糊不清,连月姨娘的面都没见过,你凭什么断定她是凶手?” 沈月娥坐在椅子上,看着王熙凤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她知道,王熙凤或许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或许是为了林家的子嗣,但此刻,她确实是在保护自己。沈月娥抓住王熙凤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二奶奶……您信我……真的不是我……她们都要害我……害我的孩子……” 王熙凤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事情还没查清楚,你别着急。我已经让人去官府问了,等有了结果,自然会还你清白。”她转头对邢夫人说,“太太,今日这事就先到这儿。月姨娘需要静养,你若是还有疑问,等老爷回来,咱们当着老爷的面,慢慢说。” 邢夫人看着王熙凤身后的小厮,又看了看沈月娥虚弱的模样,知道今日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处。她冷哼一声:“好!我就等老爷回来!但沈月娥,你记着,这放火杀人的罪名,你休想逃脱!”说完,带着王善保家的和婆子,悻悻地走了。 (三) 邢夫人一走,沈月娥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翠儿连忙递上帕子,又去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姨娘,您别难过了,二奶奶会帮您的。”翠儿轻声安慰道。 常嬷嬷也松了口气,对沈月娥说:“姨娘,您今日太激动了,若是被老爷知道了,怕是会误会您心性不稳。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沈月娥睁开眼,看着常嬷嬷,心中一阵苦涩。她何尝不想冷静?可连日来的暗算、栽赃,还有身体的不适,早已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她轻轻抚摸着腹部,感受到里面孩子微弱的胎动,心中暗暗发誓:为了孩子,她一定要稳住,不能再失态了。 没过多久,太医就来了。太医姓陈,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大夫,平日里负责府中女眷的身体。他给沈月娥把了脉,又询问了她的症状,眉头紧锁道:“姨娘这是急怒攻心,兼之孕期肝气郁结,害喜症状加重,才导致胎气不稳。若是再受刺激,怕是会有流产的风险。” 他开了一副安神止吐的方子,又嘱咐道:“近几日务必静养,少思少怒,饮食以清淡为主,不可吃油腻、辛辣之物。若是有任何不适,立刻派人去请我。” 翠儿连忙接过药方,去小厨房煎药了。王熙凤看着沈月娥苍白的脸,神色凝重地说:“月娥,你今日的失态,怕是会被邢夫人拿来做文章。‘孕期癫狂’、‘心神不稳’,这些话若是传到老爷和老太太耳朵里,对你和孩子都不利。” 沈月娥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妾身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你知道就好。”王熙凤叹了口气,“我已经让人去回禀老太太了,把今日之事如实说清楚,尤其是邢夫人如何逼迫你,你如何动了胎气。老太太素来疼惜子嗣,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她又叮嘱了常嬷嬷几句,让她好生照顾沈月娥,不许任何人打扰,然后才带着平儿离开。平儿跟在王熙凤身后,小声问道:“二奶奶,您真的相信月姨娘是清白的吗?” 王熙凤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揽月轩的房门,轻声道:“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要孩子平安出生,其他的事,都好说。” 平儿心中了然,不再多问。她知道,王熙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为了巧姐儿的未来。 (四) 翠儿煎好药,小心翼翼地喂沈月娥喝下。药很苦,沈月娥喝了几口就忍不住皱起眉头,翠儿连忙递上一颗蜜饯,让她含在嘴里。 “姨娘,您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翠儿帮沈月娥盖好被子,轻声说道。 沈月娥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药物的作用很快显现,她感到一阵困意袭来,没多久就睡着了。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不时发出细碎的梦呓,像是在躲避什么。 翠儿坐在床边,看着沈月娥的睡颜,心中满是担忧。她知道,姨娘在府里过得有多难,从怀孕到现在,就没安生过一天。她轻轻握住沈月娥的手,在心里祈祷:老天保佑,一定要让姨娘和小主子平安无事。 常嬷嬷守在廊下,时不时往屋里看一眼。她想起王熙凤的嘱咐,拿出一张纸条,写下“月姨娘胎气不稳,需静养,邢夫人今日闹事”,然后交给一个小丫鬟,让她送去荣禧堂给老太太。 老太太收到消息时,正在和鸳鸯一起整理佛经。她看完纸条,眉头皱了起来,对鸳鸯说:“邢夫人也太不像话了!月娥怀着孕,她还这么逼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林家的子嗣怎么办?” 鸳鸯连忙安慰道:“老太太别生气,二奶奶已经去处理了,月姨娘现在没事了。您要是担心,明日可以让人去看看。” 老太太点了点头:“嗯,明日你去揽月轩一趟,给月娥送些补品,再问问她的情况。告诉她,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 “是,老太太。”鸳鸯应下。 另一边,邢夫人回到自己的院子,越想越不甘心。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茶杯,却一口也没喝。王善保家的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太太,今日王熙凤来了,咱们也没搜到什么证据,接下来该怎么办?” 邢夫人放下茶杯,眼神阴狠:“怎么办?当然是继续查!那个流浪汉还在大牢里,咱们可以去‘问问’他,让他把罪名都推到沈月娥身上!只要他一口咬定,就算没有证据,老爷也会怀疑沈月娥!” 王善保家的眼睛一亮:“太太说得对!奴婢这就去安排!” “等等!”邢夫人叫住她,“别做得太明显,让人抓住把柄。就说……去给流浪汉送点吃的,顺便‘提醒’他几句。” “奴婢知道了!”王善保家的连忙点头,转身走了。 邢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就不信,这次还治不了沈月娥! (五) 沈月娥一觉睡了三个时辰,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她坐起身,感觉身体的不适感减轻了些,只是还有些头晕。 翠儿见她醒了,连忙端来一碗粥:“姨娘,这是小厨房刚熬好的小米粥,您喝点垫垫肚子。” 沈月娥接过粥,小口喝着。小米粥熬得很软烂,带着淡淡的米香,喝下去很舒服。她看着翠儿,轻声说:“翠儿,今日……多谢你了。” “姨娘说什么呢,这是奴婢应该做的。”翠儿笑着说,“对了,老太太让鸳鸯姐姐明日来看您,还会送些补品来。” 沈月娥心中一暖。老太太的态度,对她来说很重要。有老太太的支持,邢夫人就不敢太过分。 她放下粥碗,轻轻抚摸着腹部,感受着孩子的胎动。这一刻,她感到无比的平静。她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困难,只要孩子平安,她就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翠儿,”沈月娥忽然开口,“今日我失态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提醒我,让我稳住。我不能再给邢夫人任何可乘之机了。” 翠儿重重地点头:“奴婢知道了!以后只要姨娘有一点激动,奴婢就立刻提醒您!”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击声——“笃、笃、笃”,节奏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沈月娥和翠儿对视一眼,翠儿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急促:“是我,小莲,潘姑娘的丫鬟。姑娘让我告诉姨娘,那个指认您的流浪汉,在大牢里突发急病,没了!”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人证死了?!这怎么可能?!她刚想追问,就听到小莲继续说:“姑娘还说,让姨娘别太担心,她已经派人去查了,好像是有人在流浪汉的饭里加了东西。另外,姑娘还找到了庄头妻舅的下落,只是那人吓破了胆,藏起来了,姑娘还在找。” 沈月娥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人证死了,死无对证,这放火的罪名,怕是更难洗清了。但庄头妻舅的下落,又给了她一丝希望——只要找到庄头妻舅,说不定就能找到栽赃陷害的证据。 “替我谢谢潘姑娘。”沈月娥对窗外说,“让她小心些,别被人发现了。” “姑娘知道了,姨娘也多保重。”小莲说完,脚步声就渐渐远去了。 翠儿关上车窗,担忧地看着沈月娥:“姨娘,人证死了,怎么办啊?”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没关系,只要找到庄头妻舅,咱们就有希望。翠儿,你去联系沈青,让他也帮忙找庄头妻舅的下落,多一个人找,就多一分希望。” “是,姨娘!”翠儿连忙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月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充满了决心。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她不会放弃。为了自己,为了孩子,她一定要找到真相,洗清自己的冤屈! (本集完) 第74集 《借孕谋利求保障》 简单内容提示: 沈月娥从此次危机中意识到,一味强硬防御并非上策,她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自己“孕期不稳”、“深受迫害”的弱势形象,博取林老爷、老太太乃至王熙凤更多的同情与保护。她可能以“心神不宁、恐伤胎儿”为由,向林老爷或老太太恳求增加护卫、严格审查送入揽月轩的物品,甚至请求允许娘家派人探视或照顾,借此巩固自身安全。在与王熙凤的互动中,她可能更明确地表现出“投靠”与“依赖”,暗示若得保全,未来孩子亦可成为王熙凤的助力,将“抱子”计划推向更实质性的阶段。她或许会利用邢夫人此次逼人太甚的举动,在老太太面前不动声色地加深其恶感,试图分化邢夫人与林老爷、老太太的关系。沈月娥的“以柔克刚”策略能否奏效?她能借此争取到哪些实质性的保障?王熙凤会对她的“投诚”作何反应?寻找庄头妻舅的行动会否带来转机? 第74集:借孕谋利求保障 (一) 揽月轩的午后总带着几分秋末的滞涩,窗棂外的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风一吹,枯黄的碎叶便打着旋儿飘进回廊,黏在青石板上,像极了沈月娥此刻缠缠绵绵解不开的心事。 潘金莲的丫鬟小莲是顶着一头细汗跑进来的,青布裙的下摆沾了泥点,显然是急着赶路时蹭到了院角的青苔。她手里攥着一方皱巴巴的素色帕子,进门时先对着门框福了福,声音还带着喘:“月姨娘,我家姑娘让我来……来给您传个信。” 沈月娥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下垫着三层厚厚的绒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引枕抵着她的后腰,却还是压不住连日呕吐带来的酸软。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触到的皮肤凉得像浸了井水,连带着声音也透着几分虚弱:“慢慢说,先喝口茶缓一缓。” 翠儿赶紧端来一杯温茶,茶盏是细白的瓷胎,边缘描着浅青的竹叶,是老太太前几日赏的。小莲双手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时明显顿了一下——她虽在潘姑娘房里当差,却也少见这般精致的物件,忙低下头小口啜饮,压下心头的局促,才又开口:“姑娘说,那几个能证明您没去过庄子的佃户……没了。” “没了?”沈月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引枕,绣线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是……是出了意外?” “是昨夜没的。”小莲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不自觉地往门外瞟,像是怕被人听了去,“听说昨儿傍晚还好好的,夜里就没了气,官府来人查了,只说像是急症,可姑娘托人问了仵作,说……说嘴角有黑痕,像是中了毒。” 这话像一盆冰水,顺着沈月娥的后颈浇下去,连带着腹中胎儿都似有感应,轻轻踢了她一下。她垂眸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素色软缎睡衣下,能清晰摸到胎儿蜷缩的轮廓——这孩子才六个多月,却已经能隔着肚皮传递情绪,此刻那细微的悸动,竟像是在陪着她一起慌。 “死无对证了……”沈月娥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气,却带着千斤重的无力。邢夫人原本就咬着“放火”的罪名不放,如今唯一能证她清白的人没了,这脏水怕是要彻底泼在她身上,洗都洗不掉。 小莲见她脸色发白,赶紧补充:“姑娘还说,也不是全没好消息。她查那庄头的底细时,查到庄头有个妻舅,前阵子欠了赌场一大笔钱,原本说要卖女儿还债,可这几日突然就把债清了,人也不见了。姑娘说,这妻舅说不定知道些庄子的事,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庄头妻舅……”沈月娥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慢慢抚过腹间。方才那阵冰凉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淬了冰的算计——白日里她在邢夫人面前哭着辩解,换来的不过是更刻薄的羞辱;王熙凤虽出面解围,却也没真的替她洗刷罪名,显然是在看她的底牌。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的事。那天邢夫人带着几个婆子闯进来,手里拿着从庄子废墟里翻出的一支银钗,说那是她常用的样式,硬要拉她去老太太面前对质。她当时又气又急,差点动了胎气,还是翠儿死死拦住,王熙凤来得及时才解了围。可事后她才想明白,哭闹和辩解在这深宅里最是无用,邢夫人要的是“罪名”,王熙凤要的是“掌控”,而她若想活下去,若想护住腹中的孩子,只能换个活法。 “翠儿。”沈月娥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虚弱,“去请常嬷嬷过来,就说我身子不适,想跟她讨个主意。” 翠儿应声要走,又被沈月娥叫住:“慢着,路过厨房时,让他们炖一碗燕窝粥来,加些红枣,别太甜。”她得养好身子,这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筹码,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翠儿点头应下,掀帘时正好撞见一阵风,将窗台上的铜制熏香炉吹得晃了晃,炉里燃着的肉桂与当归混合的香气漫开来,暖融融的,却怎么也驱不散沈月娥眼底的寒。 (二) 常嬷嬷来的时候,手里揣着个黄铜手炉,炉身被摩挲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旧物。她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子绾着,灰布长衫的袖口磨得有些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这是王熙凤身边老人的规矩,哪怕是家常穿着,也不能失了体面。 她刚进内室,目光就落在沈月娥的脸上,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姨娘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早上太医来请脉时还说胎像稳了些,怎么这会儿又白得像纸?” 沈月娥没等她走近,眼泪就先落了下来。不是那种号啕大哭,而是泪珠顺着眼尾往下滑,一颗接一颗,砸在她交握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自己都觉得心酸。她伸手想去拉常嬷嬷的手,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袖口,就先抖了起来:“嬷嬷……我怕……” “怕什么?有二奶奶在呢。”常嬷嬷赶紧坐到榻边,将手炉递到她手边,“二奶奶昨儿还跟我说,定要护着您和孩子的周全,谁也别想在揽月轩闹事。” “可……可昨日那火,还有今日佃户没了的事……”沈月娥的声音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若不是二奶奶昨日来得快,我……我和这孩子说不定就被太太拉去祠堂了。夜里我闭着眼,满脑子都是那冲天的火光,还有太太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生吞了似的……” 她说着,身子往常嬷嬷那边靠了靠,像是想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暖意。其实这话倒不全是演的——昨日邢夫人闯进来时,眼神里的狠戾她看得真切,那模样,是真的想让她“一尸两命”。此刻不过是把那份恐惧放大了几分,好让常嬷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常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了些:“姨娘快别多想,太太那边有二奶奶顶着呢。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身子,这孩子可是林家的金孙,老太太和老爷都盼着的,谁也不敢真伤了您。” “可我总觉得这院子不安稳。”沈月娥抬起泪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着格外可怜,“方才我让翠儿去打水,看见院门口的婆子换了人,是太太院里的张婆子。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我总怕夜里会有人闯进来害我。嬷嬷,我求您了,您去跟二奶奶说说,能不能多派几个可靠的人手来守着?别让太太院里的人靠近,我实在是怕了……” 她说完,还特意往常嬷嬷身边缩了缩,肚子顶着对方的胳膊,那沉甸甸的触感让常嬷嬷心里一软——再怎么说,这也是条人命,还是林家的子嗣,若是真在她眼皮底下出了差池,王熙凤定然不会轻饶她。 常嬷嬷沉吟了片刻,心里盘算着:沈月娥这要求合情合理,一来是为了安胎,二来也能借着这事,把邢夫人的人从揽月轩赶走,正合了二奶奶的心意。她便点了点头:“姨娘放心,老奴这就去回禀二奶奶。您先躺着歇会儿,等会儿燕窝粥来了,多少吃点,身子才扛得住。” 沈月娥看着常嬷嬷起身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泪意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片清明。她抬手擦了擦脸颊的泪痕,指尖划过腹间——孩子,娘这也是没办法,只能借你的名头,先求个安稳。 (三) 王熙凤此刻正在荣安堂的西暖阁里,手里捻着一串老坑种翡翠念珠,珠子通体温润,是当年老太太赏她的生辰礼,上面已经盘出了淡淡的包浆。她坐在铺着貂皮褥子的太师椅上,听着常嬷嬷回话,眼神落在窗外的腊梅上,没说话。 常嬷嬷站在底下,把沈月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二奶奶,依老奴看,沈姨娘说的是实话。方才老奴来的时候,看见邢夫人院里的张婆子在揽月轩门口转悠,眼神确实不对劲。若是不派些可靠的人去守着,怕是真要出乱子。” 王熙凤捻念珠的手停了下来,指尖捏着其中一颗珠子,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她倒还算聪明,知道借势。” 常嬷嬷愣了一下,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王熙凤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她:“白日里佃户没了的事,她定然是知道了。知道死无对证,硬扛是扛不过去的,便想着靠‘安胎’的名头求庇护。她越是依赖我,就越容易掌控,这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传我的话,从府里调四个婆子过来,要咱们娘家带来的人,周婆子、刘婆子、赵婆子和孙婆子,这四个人都是懂点拳脚的,嘴也严。让她们去揽月轩守着,白日里分两班,夜里值夜,没有我的对牌,任何人都不许进,包括邢夫人院里的人。” “那太医的脉案呢?”常嬷嬷问道。 “让太医每日把脉案直接送到我这里,再抄一份送到老太太那边。”王熙凤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老太太最疼的就是林家的子嗣,看到脉案,自然会多关照沈月娥几分,也省得邢夫人再在老太太面前说闲话。” 常嬷嬷应声退下,刚走到门口,就被王熙凤叫住:“等等,你再去库房取两匹上好的云锦,送去揽月轩,就说是我赏沈姨娘的,让她做两身新衣服,安心安胎。” 常嬷嬷心里明白了——二奶奶这是要做给所有人看,让府里的人都知道,沈月娥是她护着的人,谁也别想动。 不过半个时辰,周婆子四人就带着行李来到了揽月轩。周婆子是王熙凤的远房表姨,早年在镖局里待过,会些拳脚功夫,性子也泼辣,一进院子就把原先守在门口的张婆子给赶走了,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二奶奶有令,揽月轩即日起由咱们姐妹四个看守,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你是邢夫人院里的人?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张婆子气得脸都白了,却不敢跟周婆子硬刚——谁不知道周婆子是王熙凤的人,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王熙凤。只能跺了跺脚,灰溜溜地走了。 揽月轩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老太太和林老爷耳中。老太太正在佛堂念经,听到丫鬟回话,手里的佛珠顿了顿:“邢丫头也太不懂事了,一个怀着孕的姨娘,她还想怎么样?” 旁边的大丫鬟琥珀赶紧劝道:“老太太别气,二奶奶已经派了可靠的人去守着,还赏了云锦,沈姨娘那边安稳了。” “安稳就好。”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去库房取些长白山的老参和东阿阿胶,送去揽月轩,跟沈姨娘说,让她好好养身子,别多想,有我和二奶奶在,没人能伤着她和孩子。” 琥珀应声去了。老太太看着佛前的烛火,轻轻摇了摇头——邢夫人这性子,怕是要在沈月娥身上栽个大跟头。 林老爷是在书房里听到消息的。他刚处理完江南漕运的公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管家林忠回话:“老爷,二奶奶派了四个婆子去揽月轩守着,还把邢夫人院里的人都赶了出来。太医说沈姨娘胎像有些不稳,老太太还赏了参和阿胶。” “知道了。”林老爷皱了皱眉,“府里最近怎么这么多事?一个庄子着火,还牵扯到怀孕的姨娘,传出去像什么话。” 林忠低着头,不敢接话。 “让王熙凤多费心些,务必保沈姨娘和孩子的平安。”林老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邢夫人那边,你去提点一句,让她安分些,别总想着搞些没用的名堂。” 林忠赶紧应下。他知道,老爷这话虽没明着指责邢夫人,却也是不满了——毕竟在林家,子嗣比什么都重要。 沈月娥坐在窗边,听着院外周婆子她们安排值守的声音,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孩子,咱们暂时安全了。” 翠儿端着燕窝粥进来,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香气扑鼻:“姨娘,快趁热吃吧。方才老太太那边送了参和阿胶来,说是让厨房每天给您炖参汤呢。” 沈月娥接过粥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粥很稠,红枣炖得烂烂的,甜而不腻。她小口吃着,忽然觉得这寡淡的日子里,终于有了一点盼头——只是这点盼头,还远远不够。 (四) 第二日上午,王熙凤亲自来了揽月轩。她穿了件石青色织金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金线牡丹,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路时步摇上的翠羽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沈月娥正靠在软榻上看书,是一本《女诫》,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听到脚步声,她赶紧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王熙凤伸手按住了肩膀。 “快躺着吧,身子要紧。”王熙凤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触到沈月娥的肩膀时,对方明显顿了一下。她打量着沈月娥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只是眼底的惊慌淡了些,“如今这院子守得跟铁桶似的,你可安心了?” 沈月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谢二奶奶庇护。若不是二奶奶,妾身和这孩子怕是早就没了活路。” “你知道就好。”王熙凤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翠儿赶紧端上茶来。她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不过,你也该知道,我护着你,不是无缘无故的。”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紧,知道王熙凤这是要跟她谈条件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妾身明白。二奶奶是府里的主心骨,妾身能有今日,全靠二奶奶照拂。以往妾身或许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二奶奶莫怪。” 王熙凤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倒坦诚。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你怀着林家的子嗣,这就是你的资本。只要你安分守己,顺利生下孩子,我保你在府里有一席之地,孩子也能得到应有的名分。” “妾身谢二奶奶!”沈月娥赶紧欠了欠身,肚子的重量让她有些吃力,“妾身定然安分守己,绝不给二奶奶添麻烦。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眼泪却又涌了上来:“只是那放火的罪名一日不洗清,妾身就一日是戴罪之身。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背地里还说这孩子是‘不祥之人’。妾身自己受点委屈倒没什么,可这孩子是无辜的,他还没出世,怎么能承受这些非议……” 她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这次的哭不是之前的示弱,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属于母亲的哀恸。她伸手抚摸着肚子,指尖轻轻划过,像是在安慰里面的孩子。 王熙凤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她知道沈月娥这话是在求她帮忙洗刷罪名,可眼下没有证据,她也不能凭空替沈月娥翻案——更何况,留着这个罪名,也能更好地拿捏沈月娥。 过了片刻,王熙凤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我已经让潘金莲继续查庄头妻舅的事了。只要找到那个人,说不定就能找到证据,还你清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身子,别想太多,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沈月娥抬起泪眼,看着王熙凤,眼神里满是感激:“妾身都听二奶奶的。二奶奶放心,妾身定会好好安胎,绝不辜负二奶奶的期望。” 王熙凤点了点头,又跟她说了些安胎的注意事项,才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月娥——对方正靠在软榻上,眼神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王熙凤轻轻勾了勾唇角:这沈月娥,倒是个聪明的,只是聪明过头,未必是好事。 (五) 潘金莲查到庄头妻舅的消息时,已经是三日后的傍晚。她的小院在府西角,偏僻却安静,院里种着几株石榴树,此刻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她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小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色有些凝重:“姑娘,咱们的人查到,那庄头妻舅叫王二,前阵子欠了‘聚赌坊’五十两银子,赌坊的人说要卖他女儿抵债。可三日前,突然有人替他还了债,还送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赶紧离开京城。” “替他还债的人是谁?”潘金莲抬起头,眼神锐利。 “不知道。”小莲摇了摇头,“聚赌坊的掌柜说,是个蒙面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男女。王二拿了钱就带着女儿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咱们的人查了城门口的登记,也没找到他的名字,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潘金莲皱起了眉,手指敲着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不对劲。王二就是个庄稼人,没什么亲戚朋友,谁会平白无故替他还五十两银子?还让他离开京城?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把他藏起来了,或者……” 她没说下去,但小莲也明白她的意思——或者,王二已经被人灭口了。 “姑娘,要不要再派人去查?”小莲问道。 “查,怎么不查。”潘金莲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让咱们在城外的人也动起来,重点查那些偏僻的村镇,王二带着个女儿,肯定走不远。另外,再去查查聚赌坊的后台,看看跟府里有没有关系。” 小莲应声要走,又被潘金莲叫住:“等等,还有件事。你去给揽月轩送个信,跟沈姨娘说,王二的事有蹊跷,让她再等等,别着急。另外,跟她说,咱们的人查到,庄子起火前,有官面上的人去见过庄头,让他‘安分些’,具体是谁还没查到。” 小莲愣了一下:“官面上的人?难道这事还牵扯到官府了?” “不好说。”潘金莲摇了摇头,“这潭水比咱们想的要深。让沈姨娘小心点,别跟邢夫人硬碰硬,也别太依赖王熙凤,谁知道王熙凤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小莲点了点头,赶紧去了。 沈月娥收到消息时,正在吃晚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炒时蔬、清蒸鲈鱼、红枣炖鸡汤,还有一碗小米粥,都是太医说适合孕妇吃的。她看着纸条上的字,手指慢慢攥紧,纸条的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官面上的人……”她低声呢喃,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林老爷跟知府大人一起吃过饭,回来时还说知府最近在查“私盐”的事,难道庄子的火跟私盐有关? 就在这时,翠儿悄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纸条,比巴掌还小,薄得像一片叶子。她走到沈月娥身边,压低声音:“姨娘,这是沈青少爷让人送来的,说是用暗语写的。” 沈月娥赶紧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纸条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只有一行:“妻舅恐灭口,正全力寻,兄安,勿念。”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兄长也在查王二的事,而且还知道王二有危险!这说明兄长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或许很快就能找到王二。 沈月娥把纸条凑到油灯前,慢慢烧了,灰烬落在地上,被她用脚轻轻碾散。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月色很淡,却足够照亮前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王二是解开谜团的关键,必须尽快找到他。 (六) 接下来的几日,揽月轩异常安静。周婆子四人守得极严,别说邢夫人院里的人,就连府里其他院子的丫鬟婆子,也不许靠近半步。沈月娥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院子里散步,偶尔看看书,日子过得平静却也压抑。 她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王熙凤的庇护、老太太的关照,都像是空中楼阁,一旦没有了“孩子”这个筹码,这些庇护就会瞬间崩塌。她必须找到证据,洗刷自己的罪名,还要为孩子铺一条更稳的路。 这日午后,她正在院子里散步,踩着回廊上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肚子越来越大,走一会儿就觉得累,翠儿赶紧搬来一张竹椅,让她坐下休息。 “姨娘,您看,这腊梅快开了。”翠儿指着院角的腊梅树,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等开了花,院子里就香了。” 沈月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是啊,等花开了,天气也就冷了。” 就在这时,潘金莲的丫鬟小莲又来了,这次她没进来,只是在院门口跟周婆子说了几句话,周婆子便拿着一张纸条进来了:“姨娘,潘姑娘让人送来的信。” 沈月娥赶紧接过,纸条上的字很潦草,显然是急着写的:“查到王二踪迹,在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明日午后去接,需派人接应。” 她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终于找到王二了!只要找到王二,就能知道庄子起火的真相,洗刷自己的罪名。 沈月娥赶紧让翠儿去给王熙凤送信,说有重要的事要跟她商量。翠儿刚走,她就又收到了沈青的消息,还是一张小纸条:“明日午后,李家村,需小心,恐有埋伏。” 埋伏?沈月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看来幕后黑手已经知道王二的下落了,想在他们找到王二之前灭口。 她赶紧又写了一张纸条,让小莲带给潘金莲,告诉她明日去李家村时一定要多带些人手,小心埋伏。小莲点头应下,匆匆走了。 沈月娥坐在竹椅上,看着院角的腊梅花苞,心里五味杂陈。明日就是关键了,成则洗刷罪名,败则万劫不复。她伸手抚摸着肚子,轻声说:“孩子,明日咱们就有希望了,你一定要跟娘一起坚持住。” 夜里,揽月轩格外安静,只有巡夜婆子的脚步声偶尔传来,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沈月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日的事。她怕有埋伏,怕王二出事,更怕自己和孩子再次陷入危险。 就在她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鸟鸣声。不是苏十三常用的“两短一长”,也不是潘金莲的“三长两短”,而是“三短一长”,重复了两次。 她猛地坐了起来,不顾肚子的不适,眼神里满是震惊——这是她和兄长沈青小时候约定的暗号,只有在万分紧急、关乎性命的时候才会使用! 兄长那边出事了?还是找到了什么重要的证据? 沈月娥赶紧叫翠儿:“翠儿,快起来,去看看院外是不是有人!” 翠儿揉着眼睛起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压低声音喊:“快,跟我走,沈少爷出事了!” 沈月娥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兄长真的出事了! 她顾不上穿鞋子,赤着脚就往门口跑,翠儿赶紧扶住她:“姨娘,您慢点,小心肚子!” 沈月娥推开翠儿的手,声音带着颤抖:“快,开门,我要去看看!” 周婆子听到动静,赶紧过来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姨娘,我是沈少爷的手下,沈少爷在李家村被人埋伏了,让我来请您赶紧去接应!” 沈月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男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里一片混乱——去,怕自己和孩子出事;不去,兄长就危险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是有很多人朝着揽月轩赶来。 男子脸色一变:“不好,是追兵!姨娘,您快跟我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月娥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又看了看男子,深吸一口气:“走,我跟你走!” 她知道,这次她没有退路了。无论是为了兄长,还是为了自己和孩子,她都必须去李家村,找到王二,揭开真相。 翠儿赶紧拿了一件厚披风,披在沈月娥身上,又找了一双软底鞋给她穿上。沈月娥跟着男子,从揽月轩的后门悄悄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巡夜的婆子还在往前走,丝毫没察觉到,她们守护的姨娘,已经离开了揽月轩,朝着未知的危险走去。 夜色更浓了,李家村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厮杀声,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本集完) 第75集 《产婆奶娘争夺战》 简单内容提示: 沈月娥的孕期进入最后阶段,府中开始为她筹备生产事宜,最关键的就是确定接生产婆和未来奶娘的人选。邢夫人、王熙凤乃至其他势力都试图安排自己人担任这两个关键角色,以便控制沈月娥的生产过程或孩子出生后的养育。围绕产婆和奶娘的选择,各方明争暗斗,推荐的人选背景复杂,可能被收买或本身就是眼线,沈月娥的生产安全面临巨大威胁。沈月娥必须在各方压力下,竭力争取选择相对可靠、至少不被某一方完全控制的产婆和奶娘,或利用各方矛盾达成平衡。最终确定的产婆和奶娘会是谁的人?沈月娥能否在这场争夺战中为自己和孩子赢得一丝安全保障?生产过程中会否发生意外? 第75集:产婆奶娘争夺战 (一) 后半夜的风总带着几分刺骨的凉,从揽月轩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将帐幔上绣的缠枝莲影晃得如同鬼魅。沈月娥是被那阵鸟鸣惊醒的——三短一长,极轻,却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 她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肋骨。这暗号是她与兄长沈青年少时定的,那时沈青总带着她去后山掏鸟窝,怕走散了,便约好若遇着狼或猎户,就学这种“山雀惊啼”的调子,三短一长,是“有险”,三长两短,是“平安”。自她进了林府,这暗号便再也没用过,如今突然响起,必是兄长那边出了天大的事。 “翠儿!翠儿!”沈月娥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动作太急,腹间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贴身丫鬟翠儿本就守在外间的小榻上,听见动静赶紧挑帘进来,手里还攥着半件没缝完的婴儿襁褓:“姨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扶我到窗边。”沈月娥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指尖却冰凉得吓人,“我刚才听见……听见鸟叫了,三短一长,你听见了吗?” 翠儿愣了愣,侧耳听了听,窗外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还有巡夜婆子手里梆子敲出的“笃笃”声,哪有什么鸟叫?她小心翼翼地劝:“姨娘许是做梦了,这深更半夜的,鸟儿早歇了。您怀着孕,可不能胡思乱想,仔细动了胎气。” 沈月娥却摇着头,执意要到窗边。翠儿没办法,只能扶着她慢慢挪到窗下,又拿了件夹棉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沈月娥掀开一条窗缝,冰冷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她却毫不在意,目光死死盯着墙外的竹林——那片竹林是揽月轩与外界唯一的屏障,兄长若要传信,定会从那边过来。 可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除了偶尔掠过的夜枭,什么动静都没有。那阵鸟鸣像是一场幻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兄长不会骗我的。”沈月娥喃喃自语,指尖攥着窗棂,指节都泛了白,“他定是查到了什么,要么是找到了庄头妻舅王二,要么是……要么是他自己遇到危险了。可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白日里潘金莲派人送来的消息,说王二的踪迹断在了城外的乱葬岗附近,只找到一只他女儿常穿的红绣鞋,不知是死是活;又想起王熙凤那模棱两可的态度,嘴上说着“会帮你查”,却迟迟没有动静,显然是想借着这桩事,牢牢攥住她的把柄。 “不能等。”沈月娥猛地回过神,眼神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冷静的决绝取代。她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胎儿轻轻的踢动——这孩子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出生了,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如今府里杀机四伏,邢夫人恨不能让她一尸两命,王熙凤又只想利用她,若不提前做好准备,别说查真相、护兄长,恐怕连她和孩子的命都保不住。 而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产婆和奶娘的人选。 产婆是接生时唯一能靠近她的人,若被邢夫人安插了人手,只需在麻药里多放些分量,或是在接生时“失手”一下,她和孩子就都完了;奶娘则要日日带着孩子,若被人收买,想在奶水里动手脚,更是防不胜防。这两个人选,绝不能落在邢夫人或王熙凤任何一方手里。 “翠儿,”沈月娥转过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明日你去库房里找两块上好的绸缎,一块给常嬷嬷,一块给潘金莲的丫鬟小莲。另外,你再悄悄去打听一下,府里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婆子,尤其是懂接生或带过孩子的。” 翠儿虽不明白姨娘为何突然关心这些,但还是乖乖应下:“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办。” 沈月娥重新躺回床上,却再无睡意。她看着帐顶的绣纹,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场关于产婆和奶娘的争夺,她必须赢,这是她和孩子活下去的第一道防线。 (二)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揽月轩就来了客人——不是别人,正是邢夫人身边的陪房王嬷嬷。她提着一个食盒,说是邢夫人特意让厨房炖的“安胎汤”,要亲自送来给沈月娥。 沈月娥刚洗漱完,正坐在梳妆台前让翠儿梳头发。听见王嬷嬷来了,她心里冷笑一声——邢夫人向来不待见她,如今突然送汤来,定是没安好心。 “请王嬷嬷进来吧。”沈月娥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语气平淡无波。 王嬷嬷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脸上堆着假笑:“月姨娘,我们太太听说您近日睡得不好,特意让厨房炖了当归黄芪汤,说是能补气血、安胎神,您快趁热喝了吧。” 翠儿上前打开食盒,里面是一个白瓷炖盅,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沈月娥瞥了一眼,那汤颜色深褐,看着就不对劲——她怀这胎一直请太医把脉,太医特意嘱咐过,她体质偏热,不宜多吃当归这类温补的药材,邢夫人不可能不知道。 “有劳太太费心了。”沈月娥没有动勺子,只是淡淡道,“只是方才太医刚派人来传话,说我今日胎气有些浮,暂时不能吃温补的东西,这汤……怕是要辜负太太的心意了。” 王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道:“哎呀,这太医的话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当归黄芪都是好东西,姨娘多少喝点,也是太太的一片心啊。” “不了,”沈月娥轻轻抚着肚子,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孩子要紧,若是喝坏了身子,反而让太太担心。翠儿,把汤收起来吧,等我胎气稳了再喝。” 王嬷嬷见沈月娥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能讪讪地收起食盒,又道:“对了,姨娘,我们太太还有一事要跟您说。您这胎眼看着就要生了,产婆的人选可得早点定下来。我们太太娘家有个远房嫂子,姓曹,在京里接生三十多年了,高门大户的夫人生孩子都找她,手法好得很,太太说,若是您不介意,就请曹婆婆来给您接生,也能放心些。” 来了。沈月娥心里了然,邢夫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送汤是假,推荐产婆才是真。她早就让潘金莲查过这个曹婆婆,哪里是什么“手法好”,去年冬天,曹婆婆给城西张御史家的少奶奶接生,少奶奶难产,孩子没保住,少奶奶也落下了病根,后来张御史家还找过曹婆婆的麻烦,只是邢夫人把这事压下去了。 “曹婆婆的名声,我倒是听过。”沈月娥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放缓了语气,“只是这事关系重大,我也做不了主,还得听老太太和二奶奶的意思。王嬷嬷回去替我谢过太太,就说我记着她的好呢。” 王嬷嬷见沈月娥没一口答应,也没再多说,又寒暄了几句便走了。 王嬷嬷刚走,常嬷嬷就来了。她是王熙凤派来盯着沈月娥的,王嬷嬷来揽月轩的事,她自然知道。 “姨娘,邢夫人这是想给您安插人手啊。”常嬷嬷坐在沈月娥对面,语气带着几分担忧,“那曹婆婆不是什么好人,去年张御史家的事,老奴也听说了,若真让她来接生,怕是要出乱子。” “我知道。”沈月娥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只是邢夫人既然开口了,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推掉。嬷嬷,二奶奶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常嬷嬷叹了口气:“二奶奶也听说了邢夫人推荐曹婆婆的事,刚才让人来跟我说,让您别担心,她自有安排。今日老太太要在荣安堂召集众人说话,想来就是为了产婆的事。” 果然,到了巳时,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琥珀就来传话,让沈月娥、邢夫人、王熙凤还有赵姨娘等人,都去荣安堂说话。 荣安堂里,老太太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色看起来有些严肃。邢夫人和王熙凤分坐在两侧,赵姨娘则站在角落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月娥刚走进来,老太太就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缓和了些:“月丫头来了,快坐下,别累着。” 沈月娥谢过老太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刚坐稳,邢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老太太,今日请您召集大家,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月姨娘这胎怀得辛苦,眼看就要生了,产婆的人选可得早点定下来。我娘家有个曹婆婆,接生经验丰富,京里不少人家都请她,我想着,请她来给月姨娘接生,也能保个平安。” 老太太没说话,而是看向王熙凤:“凤丫头,你怎么看?” 王熙凤放下手里的茶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太太推荐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媳妇前几日听府里的老人说,那曹婆婆年前刚出了点事,给张御史家的少奶奶接生,结果少奶奶难产,孩子没保住,还落下了病根。虽说后来张御史家没再追究,但总归是不太吉利。月姨娘这胎是林家的金孙,可不能冒这个险。” 邢夫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凤丫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是一次意外,怎么就不吉利了?曹婆婆接生这么多年,难道还比不上那些没名气的婆子?” “太太息怒。”王熙凤不急不缓地说,“媳妇不是说曹婆婆不好,只是觉得,生孩子是大事,还是找个近期没出过差错的稳妥些。常嬷嬷认识一个白婆婆,是南边来的,在金陵住了十几年,经她手接生的,母子平安的有上百个,去年还给吏部李尚书家的少奶奶接生,生了个大胖小子,李尚书还特意赏了她银子呢。媳妇觉得,白婆婆比曹婆婆更合适。” 邢夫人还想反驳,老太太却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也别争了。凤丫头说得对,生孩子是大事,不能冒半点险。就按凤丫头说的,请白婆婆来吧。月丫头,你觉得呢?” 沈月娥赶紧起身行礼:“妾身都听老太太和二奶奶的,只要能保孩子平安,妾身没意见。” 邢夫人见老太太都拍板了,也不好再争,只能狠狠地瞪了王熙凤一眼,没再说话。 沈月娥垂着眼帘,心里却清楚——王熙凤推荐的白婆婆,也未必是真心为她好。白婆婆是常嬷嬷介绍的,而常嬷嬷是王熙凤的心腹,白婆婆自然也是王熙凤的人。王熙凤要掌控她的生产过程,确保孩子顺利生下来,然后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这才是她的目的。 这场产婆之争,看似是王熙凤赢了,实则是她和邢夫人的又一次较量,而她,不过是她们博弈的棋子。 (三) 产婆的人选定了白婆婆,邢夫人心里不服气,便把心思放在了奶娘的人选上。毕竟孩子生下来后,日日跟在身边的是奶娘,若能把奶娘换成自己人,一样能掌控孩子,甚至能在孩子身上动手脚。 没过两日,邢夫人就又在荣安堂提起了奶娘的事。她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推荐自己的人,而是先叹了口气:“老太太,月姨娘这胎辛苦,孩子生下来后,奶娘可得找个好的。奶水足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心善、老实,别把孩子带坏了。我想着,不如在府里或者庄子上选几个合适的,让月姨娘自己挑,也能放心些。”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月丫头是孩子的娘,奶娘的人选,是该让她自己挑。凤丫头,这事就交给你去办,选几个身家清白、奶水足的妇人来,让月丫头瞧瞧。” 王熙凤应了下来,心里却明白邢夫人的心思——邢夫人定是早就选好了人,就等着混进备选名单里,让沈月娥挑中。 果然,没过几日,王熙凤就选了四个妇人来,其中一个就是邢夫人推荐的田氏。田氏是邢夫人陪嫁庄子上的人,丈夫是个老实的庄稼汉,据说田氏奶水极足,还喂大了自己的三个孩子,邢夫人说她“心善老实,最适合当奶娘”。 另一个则是王熙凤自己推荐的尤氏。尤氏的丈夫在王熙凤陪嫁的绸缎铺里当管事,为人精明干练,据说尤氏之前在京里的一个侯府当过奶娘,懂规矩,会照顾孩子,王熙凤说她“稳妥可靠,能让月姨娘放心”。 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府里老人介绍的孙氏,丈夫早死,独自带着一个女儿过活,据说奶水也不错,就是性子有些老实巴交;另一个是庄子上送来的李氏,丈夫是个猎户,去年冬天打猎时摔死了,李氏刚生了孩子没多久,孩子却夭折了,奶水正好,只是性子有些怯懦。 四个奶娘被带到荣安堂时,邢夫人和王熙凤都在,老太太也特意来了,想看看沈月娥会选谁。 邢夫人先开口,拉着田氏的手,对沈月娥说:“月姨娘,你看田氏,身子多壮实,奶水肯定足,我庄子上的人都说她心善,你选她,准没错。” 王熙凤则走到尤氏身边,笑着说:“月姨娘,尤氏是见过大场面的,在侯府当过奶娘,懂规矩,会照顾孩子,你若是选她,以后孩子的规矩教养,也不用愁了。” 两人各说各的好,都想让沈月娥选自己推荐的人。赵姨娘在旁边看得热闹,忍不住插嘴道:“哟,这还没生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急着抢奶娘了?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这话一出,邢夫人和王熙凤都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赵姨娘吓得赶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沈月娥看着眼前的四个奶娘,心里冷笑——田氏是邢夫人的人,尤氏是王熙凤的人,选谁都等于把孩子送到别人手里,她怎么可能愿意?孙氏看着老实,但老实人容易被拿捏,万一被邢夫人或王熙凤收买,一样危险;李氏性子怯懦,背景也不明,更是不敢轻易选。 她知道,自己必须想个办法,不能任由她们摆布。 沈月娥轻轻抚着肚子,脸上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声音也带着几分虚弱:“老太太,太太,二奶奶……妾身知道各位都是为了孩儿好,妾身心里感激。只是……只是妾身近来总是心神不宁,夜里总做噩梦,一想到孩儿生下来后,要交到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手里,妾身这心里就揪着疼,总怕……总怕照顾不好孩儿。”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格外可怜。她抬起头,看向老太太,语气带着恳求:“妾身斗胆,能否……能否让这四位妈妈,还有府里其他备选的奶娘,都先到揽月轩来,让妾身跟她们说说话,问问她们家里的情况?孩儿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妾身只想求个心安……若是因此冒犯了规矩,妾身甘愿受罚。” 老太太见她形容憔悴,眼神恳切,想起她连日来的遭遇——被邢夫人刁难,被怀疑放火,如今又怀着孕,确实可怜。老太太叹了口气:“罢了,也是个可怜见的。就依你,让她们都去揽月轩,让你好好瞧瞧。凤丫头,你去安排一下。” 王熙凤眸光一闪,看了沈月娥一眼——沈月娥这招以退为进,倒是聪明。她知道沈月娥不想选田氏或尤氏,但老太太都开口了,她也不好反对,只能点头应下:“是,媳妇这就去办。” 邢夫人见老太太都同意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狠狠地瞪了沈月娥一眼,心里暗骂她狡猾。 (四) 这场特殊的“面试”,就定在第二日上午,在揽月轩的明间进行。常嬷嬷和翠儿分立在沈月娥两侧,四个奶娘则站在下面,规规矩矩地等着问话。 沈月娥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目光缓缓扫过四个奶娘,仔细打量着她们的外貌、穿着和神态。 田氏果然如邢夫人所说,长得五大三粗,穿了一件青布袄,袖口磨得有些毛边,头发用一根红绳简单地挽着。她站在那里,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沈月娥对视,显然是心里有鬼。 尤氏则比田氏体面得多,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绸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银簪固定着。她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一看就是个会来事的人。 孙氏穿了一件灰布裙,衣服洗得有些发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她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问一句答一句,不敢多说一个字。 李氏穿了一件素色的布裙,衣角还有一块补丁,头发也有些凌乱。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攥着,眼神里满是怯懦,像是怕说错话一样。 沈月娥先问田氏:“田妈妈,你家里有几口人?丈夫是做什么的?” 田氏赶紧回答:“回姨娘的话,民妇家里有四口人,丈夫是庄上的庄稼汉,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那你儿子都在上学吗?”沈月娥又问。 田氏的眼神闪了闪,声音变小了些:“回姨娘,没……没上学,就在庄上跟着丈夫种地。” 沈月娥心里了然——邢夫人说田氏“心善老实”,可连儿子的教育都不管,可见也不是什么细心的人。她又问:“你之前喂过孩子,那孩子夜里哭,你一般怎么哄?” 田氏想了想,说:“就……就抱着哄,拍着他的背,唱些庄上的歌谣。” 沈月娥没再问田氏,转而问尤氏:“尤妈妈,你之前在侯府当奶娘,伺候的是哪位小主子?” 尤氏欠了欠身,笑着说:“回姨娘的话,民妇之前在忠勇侯府,伺候的是侯府的三公子,从出生一直伺候到三岁。三公子身子弱,民妇都是夜里守着他,他一哭就起来喂水、换尿布,从没让他受过委屈。” “那你在侯府,有没有遇到过孩子生病的情况?你是怎么处理的?”沈月娥又问。 尤氏回答:“遇到过,三公子一岁的时候得了风寒,民妇连夜请了太医,守在他床边,给他擦身子、喂药,直到他好了才敢休息。侯夫人还特意赏了民妇银子呢。” 尤氏说得头头是道,看起来确实有经验,可沈月娥却注意到,她说这些话时,眼神一直瞟着常嬷嬷,显然是想让常嬷嬷在王熙凤面前替她美言。 接下来是孙氏。沈月娥问:“孙妈妈,你丈夫不在了,你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活,不容易吧?你女儿多大了?” 孙氏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回姨娘的话,民妇女儿今年六岁了。民妇丈夫走得早,民妇一个人靠做针线活养活女儿,确实不容易。若能给姨娘当奶娘,民妇定当尽心尽力,只求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沈月娥点了点头,又问:“你女儿身体好吗?有没有什么毛病?” 孙氏赶紧说:“好,好着呢,就是偶尔会咳嗽几声,不碍事的。” 最后是李氏。沈月娥问:“李妈妈,你丈夫是猎户,那你之前在庄子上,有没有带过孩子?” 李氏的声音很小,几乎要听不见:“回……回姨娘的话,民妇之前生过一个儿子,可是……可是去年冬天夭折了。民妇没带过别的孩子,但若……若姨娘肯给民妇机会,民妇定当好好学,好好照顾小主子。” 沈月娥看着李氏,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疑惑——李氏的丈夫是猎户,猎户常年在山里跑,性子应该很爽朗才对,可李氏怎么这么怯懦? 就在这时,翠儿悄悄走到沈月娥身边,递过来一张小纸条,是潘金莲派人送来的。沈月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奶娘的底细: - 田氏:丈夫好赌,欠了赌场五十两银子,邢夫人替他还了债,让田氏来当奶娘,实则是安插眼线。 - 尤氏:小叔子近日刚顶了王熙凤绸缎铺的一个肥缺,尤氏是王熙凤的人,要盯着孩子的一举一动。 - 孙氏:女儿有哮症,常年要吃药,药钱都是府里的老人垫付的,容易被拿捏。 - 李氏:娘家在西门外的庄子上,与之前起火的那个庄子是邻庄,李氏的表哥曾在起火的庄子上当过长工。 沈月娥看完纸条,心里一沉——果然,这四个奶娘没有一个背景是干净的!田氏和尤氏是邢夫人和王熙凤的人,孙氏有软肋,李氏更是与起火的庄子有关联,选谁都不安全。 她正愁眉不展,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林黛玉,忽然轻声开口了:“我瞧着那位李妈妈,倒像是性子温和的。” 众人都是一愣,连王熙凤都意外地看了黛玉一眼。黛玉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平日里很少管府里的闲事,今日怎么突然开口推荐李氏? 黛玉却像是没看到众人的目光,依旧垂着眼帘,手里摆弄着一块素色的绢帕,不再说话了。 沈月娥心里猛地一动——黛玉为何突然推荐李氏?是无意之举,还是知道些什么?李氏与起火的庄子有关联,黛玉偏偏点了她,这究竟是祸是福? 她想起之前黛玉对她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的,可上次在老太太面前,黛玉却帮她说过一句话,说她“怀相好,定能生个健康的孩子”。黛玉向来聪明,府里的事她未必不清楚,或许她推荐李氏,是有什么暗示? 沈月娥沉吟了片刻,心里有了主意。她抬起头,对常嬷嬷说:“常嬷嬷,我看这四位妈妈都不错,只是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不如先把孙妈妈和李妈妈留下,让她们在揽月轩住几日,我再好好瞧瞧?田妈妈和尤妈妈,就先回去吧,劳烦她们跑一趟了。” 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邢夫人没想到沈月娥会不选田氏,王熙凤也没想到她会不选尤氏,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却也不好反对——毕竟是沈月娥自己的选择,老太太也同意了。 常嬷嬷点了点头:“好,就按姨娘说的办。” 田氏和尤氏见沈月娥没选自己,只能不甘心地走了。孙氏和李氏则被翠儿带到了揽月轩的西厢房住下。 (五) 送走田氏和尤氏后,揽月轩终于安静了下来。常嬷嬷看着沈月娥,忍不住问:“姨娘,您怎么选了孙妈妈和李妈妈?孙妈妈性子太老实,容易被人拿捏,李妈妈背景不明,还与起火的庄子有关联,这两人都不太稳妥啊。” 沈月娥叹了口气:“嬷嬷,我也知道她们不稳妥,可田氏和尤氏是邢夫人和二奶奶的人,选她们,孩子就等于送到别人手里,我怎么能放心?孙妈妈虽然老实,但她有软肋,只要我帮她女儿治病,她或许会真心对孩子好;李妈妈……我总觉得黛玉妹妹推荐她,不是没有原因的,或许她知道些什么,我想再好好问问她。” 常嬷嬷恍然大悟:“原来姨娘是这么想的。只是黛玉姑娘向来不管闲事,她怎么会突然推荐李妈妈呢?” “我也不知道。”沈月娥摇了摇头,“或许是我想多了,或许……黛玉妹妹是想帮我。不管怎样,我都要试试。”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娥时常找孙氏和李氏说话,问她们家里的情况,还有带孩子的经验。 孙氏果然老实,沈月娥问什么她就说什么,还主动提起她女儿的哮症:“姨娘,我女儿这病,每年冬天都要犯几次,一犯病就咳嗽得喘不过气,我都快愁死了。若是姨娘能帮我女儿治病,我就是给姨娘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沈月娥见她真心实意,便说:“孙妈妈,你别担心,我会让太医给你女儿看看,开些药,定能治好她的病。你只要好好照顾我的孩子,我不会亏待你的。” 孙氏激动得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谢谢姨娘!谢谢姨娘!民妇定当尽心尽力,照顾好小主子!” 而李氏,却始终沉默寡言,不管沈月娥问什么,她都只是简单地回答几句,从不主动说话。沈月娥几次提起她娘家的庄子,还有她表哥在起火庄子当长工的事,李氏都脸色发白,赶紧转移话题,显然是不想提起这些事。 沈月娥没有逼她,只是心里更加确定,李氏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日傍晚,沈月娥让翠儿去请李氏过来,说是有话要跟她说。李氏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是她特意给沈月娥炖的。 “姨娘,您尝尝这银耳羹,是民妇用冰糖炖的,能润嗓子。”李氏把银耳羹放在沈月娥面前,声音依旧很小。 沈月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她看着李氏,轻声说:“李妈妈,你不用怕我。我知道你心里有难处,也知道你可能知道些关于庄子起火的事。你若是肯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你。” 李氏的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姨娘……您……您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沈月娥看着她,语气诚恳,“李妈妈,你丈夫死了,儿子也没了,你一个女人家,在这世上不容易。庄子起火的事,牵连了很多人,你若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说,迟早会被人灭口。你告诉我,我不仅能保你安全,还能帮你找个好出路。” 李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捂着脸,哽咽着说:“姨娘……民妇……民妇确实知道些事。民妇的表哥,之前在起火的庄子上当长工,他说……他说庄子里藏了些东西,是邢夫人让庄头藏的,好像是……是违禁的盐。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庄子就起火了,我表哥也不见了,民妇怀疑……怀疑他被人杀了。”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庄子起火跟邢夫人有关!而且还牵扯到私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你表哥有没有说,那些私盐是从哪里来的?要运到哪里去?”沈月娥赶紧问。 李氏摇了摇头:“我表哥没说,他只说这事很危险,让我别问。后来庄子起火后,邢夫人院里的人找过我,让我别乱说话,否则就杀了我。民妇害怕,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月娥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她对李氏说:“李妈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只要守好这个秘密,好好照顾我的孩子,等我生下孩子,我就帮你离开京城,给你一笔银子,让你过安稳日子。” 李氏感激地看着沈月娥:“谢谢姨娘!谢谢姨娘!民妇定当守口如瓶,好好照顾小主子!” 解决了李氏的事,沈月娥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可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邢夫人牵扯到私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自己,掩盖真相。而王熙凤,虽然暂时帮着她,可一旦她没有了利用价值,王熙凤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夜里,沈月娥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她应该把孩子交给王熙凤。王熙凤是府里的二奶奶,有权有势,若是把孩子过继给她,让孩子成为“嫡子”,邢夫人就不敢轻易动孩子,孩子也能有个安稳的未来。而她,或许能借着王熙凤的势力,查明庄子起火的真相,找到兄长,为表哥和那些无辜的人报仇。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阵刺痛——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怎么舍得交给别人?可她转念一想,若是孩子没了性命,再不舍得也没用。只有让孩子先活下去,她才有机会报仇。 沈月娥咬了咬牙,心里做了决定——等孩子生下来,她就跟王熙凤谈,把孩子过继给她,换她帮自己查真相、找兄长。 (六) 接下来的几日,揽月轩还算平静。孙氏和李氏都很安分,尽心尽力地照顾沈月娥,帮她端茶倒水、捶背揉腿。常嬷嬷也时常来汇报府里的情况,说邢夫人最近没什么动静,只是偶尔会派人去打听沈月娥的情况,王熙凤则忙着打理府里的事,也没再来找过她。 沈月娥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邢夫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肯定在暗中策划着什么。 这日夜里,沈月娥刚睡下没多久,就又听到了那阵熟悉的鸟鸣声——三短一长,比上次更急促,只响了一次,就戛然而止。 沈月娥猛地坐了起来,心脏狂跳——是兄长!兄长又来传信了!这次的信号更急促,说明他遇到的危险比上次更严重! “翠儿!翠儿!”沈月娥大声喊着,声音里满是焦急。 翠儿赶紧跑进来:“姨娘,怎么了?” “我又听到鸟叫了,三短一长,你快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墙外!”沈月娥抓着翠儿的手,语气急切。 翠儿赶紧跑到窗边,掀开一条窗缝,仔细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摇了摇头:“姨娘,外面什么都没有,许是您又听错了。” “不可能!”沈月娥肯定地说,“我听得很清楚,就是兄长的暗号!他一定是遇到危险了,我要去救他!” 她说着,就要下床,却被翠儿拦住了:“姨娘,您别冲动!您怀着孕,怎么能出去?而且现在是深夜,外面很危险,您若是出了事,小主子怎么办?” 翠儿的话让沈月娥冷静了下来。她看着自己的肚子,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是啊,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孩子,她不能冲动,不能拿孩子的性命冒险。 “可兄长怎么办?他肯定很危险……”沈月娥哽咽着说。 “姨娘,您别担心,沈少爷那么聪明,一定会没事的。”翠儿安慰道,“等天亮了,咱们再派人去打听消息,说不定沈少爷已经安全了。” 沈月娥点了点头,只能强压下心里的焦虑,重新躺回床上。可她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满是对兄长的担忧,还有对未来的恐惧。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常嬷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声音都在发抖:“姨娘!姨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月娥心里一紧,赶紧坐起来:“嬷嬷,怎么了?是不是兄长那边出事了?” “不是沈少爷,是……是孙妈妈!”常嬷嬷喘着气说,“刚才巡夜的婆子发现,孙妈妈昏倒在她住处的门外,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看样子像是……像是中了毒!” “什么?!”沈月娥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腹间传来一阵剧痛,她差点摔倒,幸好翠儿及时扶住了她。 “孙妈妈怎么会中毒?是谁害了她?”沈月娥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愤怒。她刚稳住孙氏,还想着让她照顾孩子,没想到孙妈妈竟然出事了! “不知道!”常嬷嬷摇了摇头,“巡夜的婆子已经去请太医了,可孙妈妈的情况很不好,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月娥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孙妈妈中毒,肯定是邢夫人干的!邢夫人见她选了孙氏和李氏,没选田氏,便想除掉孙氏,再嫁祸给李氏,让她身边没有可用的人! “走,带我去看看!”沈月娥不顾翠儿的阻拦,执意要去看孙氏。 翠儿没办法,只能扶着她,慢慢往西厢房走去。常嬷嬷跟在后面,心里满是担忧——这揽月轩,怕是又要不安宁了。 西厢房外,围了几个婆子和丫鬟,都在议论纷纷。看到沈月娥来了,众人赶紧让开一条路。沈月娥走进西厢房,就看到孙氏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口吐白沫,眼睛紧闭着,已经没了意识。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一个打翻的药碗,里面剩下的药汁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是怎么回事?孙妈妈怎么会喝药?”沈月娥问道。 一个丫鬟回答:“回姨娘,孙妈妈说她女儿的哮症又犯了,她心里着急,就自己煮了些治咳嗽的药,没想到刚喝了没多久,就昏倒了。” 沈月娥心里冷笑——孙妈妈根本不懂医术,怎么会自己煮药?肯定是有人故意给她送了毒药,骗她说能治她女儿的病,让她喝了下去! 就在这时,太医匆匆赶来。他蹲在孙氏身边,仔细检查了一番,又闻了闻药碗里的药汁,脸色凝重地说:“姨娘,孙妈妈是中了砒霜的毒,毒性已经扩散,怕是……怕是救不活了。” “砒霜?!”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砒霜是剧毒,一旦误食,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沈月娥看着孙氏的尸体,心里满是愤怒和恐惧。邢夫人竟然这么狠,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痛下杀手!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她和孩子?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尽快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夜色越来越浓,揽月轩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本集完) 第76集 《巧云挑拨夫妻情》 简单内容提示: 赵姨娘(巧云)不甘寂寞,利用林老爷偶尔去她房里的机会,吹起枕边风,挑拨林老爷与沈月娥的关系。她可能捏造沈月娥借孕拿乔、对主母不敬、或是与外部传递消息图谋不轨等事,试图引发林老爷对沈月娥的疑心与不满。林老爷虽未必全信,但接连听闻负面消息,加之沈月娥孕期不便伺候,心中难免对沈月娥产生些许疏离与审视。沈月娥需敏锐察觉林老爷态度的微妙变化,设法化解赵姨娘的谗言,重新巩固自己在林老爷心中的地位,尤其是利用腹中孩子唤起其怜惜。赵姨娘的挑拨会否成功?林老爷对沈月娥的态度会否改变?这会对沈月娥的生产及后续处境产生何种影响? 第76集:巧云挑拨夫妻情 (一) 暮秋的夜总来得格外早,刚过酉时,揽月轩就被一层薄薄的夜色裹住了。窗棂外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着,投在地上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影。沈月娥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指尖还残留着严嬷嬷尸体的寒意——三天前,严嬷嬷的尸首在柴房后面被发现,面色青黑,七窍里凝着紫血,太医来查,说是中了鹤顶红的毒,连救都来不及。 严嬷嬷是邢夫人院里的老人,前阵子还跟着邢夫人来揽月轩闹过,后来邢夫人推荐田氏当奶娘,也是严嬷嬷在中间跑腿。如今严嬷嬷突然暴毙,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要么是邢夫人怕她泄露了什么,干脆杀人灭口;要么是那幕后黑手在警告所有人,别再掺和沈月娥的事。 “姨娘,该喝安胎药了。”翠儿端着药碗走进来,药汁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苦涩的药味。她把药碗放在梳妆台上,看着沈月娥的脸色,忍不住劝,“姨娘,您别再想严嬷嬷的事了,太医说您胎气还不稳,不能总动气。” 沈月娥拿起药碗,捏着鼻子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她放下药碗,抚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胎儿轻轻的踢动——这孩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出生了,产婆定了王熙凤推荐的白婆婆,奶娘暂定了孙氏和李氏,可孙氏刚被毒死,李氏又跟起火的庄子有关联,如今严嬷嬷又死了,这府里处处都是杀机,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翠儿,你去看看,李妈妈那边怎么样了?”沈月娥问道。孙氏死后,李氏就被吓得不轻,整日躲在西厢房里,不敢出来。 “奴婢刚去看过,李妈妈正在缝小衣服呢,看起来还好。”翠儿回答,“只是她还是不太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像是有什么心事。” 沈月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知道李氏心里害怕,毕竟严嬷嬷死得蹊跷,孙氏又被毒死,李氏怕自己也落得一样的下场。可她现在顾不上李氏,她得先顾好自己和孩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常嬷嬷来了。常嬷嬷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说是王熙凤让送来的“燕窝羹”,给沈月娥补身子。 “常嬷嬷,二奶奶近来还好吗?”沈月娥问道。自从孙氏死后,王熙凤就没再来过揽月轩,只是偶尔派人送些补品来。 “二奶奶挺好的,就是忙着打理府里的事,还有老爷那边的公务,也得帮着操心。”常嬷嬷把燕窝羹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雪白的燕窝,还加了几颗红枣,看起来很精致,“二奶奶说,姨娘近来受了不少惊吓,让您多喝点燕窝,补补身子,别总想着烦心事。” 沈月娥看着燕窝羹,心里冷笑——王熙凤这是怕她出事,还想借着补品拉拢她呢。可她现在谁也不信,尤其是王熙凤。 “替我谢谢二奶奶。”沈月娥淡淡地说,“我现在没胃口,等会儿再喝吧。” 常嬷嬷见沈月娥不怎么热情,也没多留,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身子”,就走了。 常嬷嬷走后,沈月娥让翠儿把燕窝羹收起来,别喝。翠儿知道姨娘的心思,赶紧把燕窝羹倒进了泔水桶里——谁知道这燕窝里有没有加什么东西。 沈月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满是焦虑。她现在就像走在钢丝上,稍微不注意就会掉下去。邢夫人虎视眈眈,王熙凤貌合神离,老太太和林老爷虽然看重孩子,可一旦她失了势,他们也不会护着她。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翠儿突然跑了进来,压低声音说:“姨娘,奴婢听说,老爷去赵姨娘院里了!” “赵姨娘?”沈月娥愣了一下——赵姨娘前阵子因为挑拨她和王熙凤的关系,被林老爷禁足了,怎么现在又被放出来了?而且林老爷这半个月都在忙公务,很少进内院,怎么突然去了赵姨娘那里? “是啊,奴婢刚才去厨房打水,听见赵姨娘院里的丫鬟在说,老爷刚进去,还带了些点心呢。”翠儿回答,“赵姨娘被禁足后,一直很安分,还瘦了不少,老爷许是可怜她,才去看她的。” 沈月娥皱起了眉——赵姨娘可不是安分的人,她被禁足这么久,肯定憋了一肚子坏水,林老爷现在去她那里,指不定会被灌什么迷魂汤。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赵姨娘怕是要对她下手了。 (二) 赵姨娘的院子叫“绮罗院”,比揽月轩小些,院子里种着几株菊花,如今开得正艳,黄的、白的、粉的,倒是热闹。赵姨娘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是给她儿子林知礼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显然是许久没做过针线活了。 她儿子林知礼今年五岁,前阵子得了风寒,一直住在老太太的荣安堂里,赵姨娘被禁足,连儿子都见不到,心里别提多难受了。这几日她被解了禁足,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儿子,可儿子病刚好,老太太怕她带坏孩子,只让她看了一眼,就把她打发回来了。 “姨娘,老爷来了!”外面的丫鬟突然喊道,声音里满是惊喜。 赵姨娘赶紧放下手里的小衣服,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裙,脸上没擦粉,看起来比之前清瘦了不少,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她跑到门口,果然看到林老爷正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是从外面点心铺买的桂花糕,是她以前最喜欢吃的。 “老爷!”赵姨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哽咽,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 林老爷笑了笑,把食盒递给她:“刚从外面回来,路过你这里,就进来看看。知礼的病好了吗?” “谢老爷挂心,哥儿的病好多了,就是还想着您,总问‘爹爹什么时候来看我’。”赵姨娘接过食盒,引着林老爷进了屋,又让丫鬟赶紧倒茶,“老爷,您坐,妾身去给您拿桂花糕。” 林老爷坐在椅子上,看着屋里的摆设——比以前简单了不少,桌子上还放着儿子的玩具,是一个木头做的小车,已经有些旧了。他心里不由得软了软——赵姨娘虽然性子刁钻,可对儿子倒是真心的。 赵姨娘把桂花糕放在盘子里,端到林老爷面前:“老爷,您尝尝,还是您以前常买的那家,味道没变。” 林老爷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甜而不腻,确实是以前的味道。他叹了口气:“你也别总想着知礼了,等他再大些,就让他回你身边来。” “真的?”赵姨娘惊喜地看着林老爷,“谢谢老爷!妾身就知道,老爷最疼我们母子了!” 林老爷笑了笑,没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赵姨娘见林老爷心情不错,心里的算盘开始打起来。她知道,沈月娥现在怀了孕,是府里的红人,老太太和林老爷都看重她,她要想扳倒沈月娥,只能从林老爷下手——只要林老爷厌弃了沈月娥,沈月娥就成了无根的浮萍,任她拿捏。 她拿起绢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哽咽着说:“老爷,妾身知道,如今府里最金贵的就是月妹妹了。她怀了林家的金孙,老太太和二奶奶都围着她转,妾身看了,也替她高兴。” 林老爷点了点头:“月姨娘怀这胎不容易,是该多照顾些。” “是啊,”赵姨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可妾身总觉得,月妹妹近来心思太重了。前儿个妾身去给老太太请安,路过揽月轩,听见里面的丫鬟在说话,说月妹妹因为西门庄子那起子事,心里不痛快,二奶奶派人送去的血燕,她都原样退了回来,还说‘信不过外人,怕被人害了’。” 她说到“信不过外人”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还瞟了林老爷一眼,观察他的反应。 林老爷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知道沈月娥因为庄子的事受了惊吓,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拿乔”——王熙凤是府里的主母,好心给她送补品,她却退了回来,还说“信不过外人”,这不是明着打王熙凤的脸吗?而且“外人”这两个字,也像是在说他这个老爷,还有老太太,都是“外人”。 赵姨娘见林老爷皱了眉,心里暗喜,又添了一把火:“妾身也知道,月妹妹受了委屈,心里难免多心。可这府里终究是二奶奶当家,咱们做姨娘的,凡事都得听主母的安排,哪能这么任性?月妹妹现在怀着孕,府里上下都让着她,可时日久了,难免会寒了二奶奶的心。而且这事若是传到外面,别人还以为咱们林家没了规矩,纵得妾室如此放肆,丢的可是林家的脸啊。” 她说到最后,还特意叹了口气,一副“为林家担忧”的模样。 林老爷放下茶杯,面色沉了沉。他是个极看重规矩和体面的人,沈月娥若是真像赵姨娘说的那样,恃孕而骄,不守本分,那他可不能纵容。他没说话,可心里的不悦,已经悄悄种下了。 赵姨娘见好就收,不再提沈月娥,转而说起了儿子林知礼的趣事,比如儿子今天认了几个字,画了什么画,逗得林老爷哈哈大笑,气氛又变得融洽起来。可赵姨娘知道,她埋下的种子,已经在林老爷心里发了芽,用不了多久,就会开花结果。 (三) 第二日一早,林老爷处理完公务,想起沈月娥,便想着去揽月轩看看她。他从衙门回来,走的是府里的抄手游廊,刚走到荣安堂附近,就看到王熙凤正在园子里指挥小丫鬟修剪花木。 园子里种着几株腊梅,如今还没开花,枝桠长得有些杂乱。王熙凤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袄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亲自修剪着腊梅的枝桠,动作娴熟,看起来很认真。 “凤哥儿,你怎么亲自动手了?让丫鬟们做就是了。”林老爷走了过去,笑着说。 王熙凤见林老爷来了,赶紧放下剪刀,上前行礼:“老爷回来了。妾身看这腊梅枝桠长得乱,怕影响开花,就过来看看。丫鬟们手笨,剪不好,妾身还是自己来放心些。” 林老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腊梅上:“这腊梅是老太太最喜欢的,是该好好修剪。你有心了。” “都是妾身该做的。”王熙凤笑了笑,话锋一转,“老爷这是要去看月姨娘?” “嗯,”林老爷点头,“好几天没去看她了,不知道她近来怎么样了。” “月姨娘这几日气色好了些,就是夜里还是睡得不安稳。”王熙凤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太医说,她是心思太重,总想着庄子的事,还有孙氏的死,吓得睡不着。妾身让厨房给她炖了血燕,送去让她补补身子,可她却说没胃口,又退了回来。” 她说到“退了回来”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林老爷的反应。 林老爷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赵姨娘昨天说的话,果然是真的。沈月娥不仅退了王熙凤的血燕,还说“没胃口”,这分明是在找借口,不给王熙凤面子。 “她如今怀着孕,是该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林老爷的语气有些冷淡,“怎么还这么挑三拣四的?” “老爷您别生气。”王熙凤赶紧劝道,“月姨娘也是可怜,接连受了惊吓,心里难免多心。她怕有人在补品里动手脚,也是情有可原。妾身已经让厨房重新给她做了些清淡的点心,等会儿让丫鬟送去,希望她能多吃点。” 王熙凤这番话,看似在为沈月娥开脱,实则坐实了沈月娥“多心”、“挑三拣四”的事实。她知道林老爷看重规矩,沈月娥这么做,只会让林老爷越来越不满。 林老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对沈月娥的不满又加深了一层。他原本还想着去揽月轩好好安慰沈月娥,可现在,他只想去问问沈月娥,为什么要这么不懂事。 “老爷,您快去吧,别让月姨娘等急了。”王熙凤笑着说,“妾身还要修剪腊梅,就不陪您了。” 林老爷“嗯”了一声,转身朝揽月轩走去。王熙凤看着林老爷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赵姨娘这步棋走得不错,她再添把火,沈月娥在林老爷心里的形象,就彻底毁了。 (四) 沈月娥正由翠儿扶着,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她如今腹部太大,走一会儿就觉得累,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翠儿赶紧拿出绢子,给她擦了擦汗:“姨娘,咱们回屋歇会儿吧,您都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再走会儿吧,”沈月娥喘着气说,“太医说,多走动走动,对生产有好处。” 就在这时,她看到林老爷朝这边走来,心里不由得一喜——林老爷这半个月都没来看她了,今天怎么突然来了?她赶紧想行礼,可刚弯下腰,腹间就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快别行礼了,你身子不便。”林老爷赶紧上前,虚扶了她一下,语气却有些冷淡,“听说你近日胃口不佳?王熙凤送去的血燕,你怎么退回去了?” 沈月娥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有人在林老爷面前说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林老爷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委屈:“老爷,妾身不是故意退回去的。只是前几日刚吃了太医开的药,药性还没散,太医说暂时不能吃太滋补的东西,怕冲撞了药性。妾身想着,等药性散了再吃,没想到……没想到让老爷误会了。” 她一边说,一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看起来格外可怜。她知道,现在不能硬碰硬,只能用柔弱来博取林老爷的同情。 林老爷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额头上的汗珠,心里的不满稍微淡了些。他想起沈月娥怀这胎确实不容易,又是被邢夫人刁难,又是被怀疑放火,还亲眼看着孙氏被毒死,心里难免会害怕,多心也是正常的。 “罢了,”林老爷叹了口气,“你也是为了孩子好。只是王熙凤也是一片好心,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跟她说一声就是了,别让她误会你不领她的情。” “妾身知道了,”沈月娥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妾身只是福薄,自从怀了这孩子,就多灾多难,带累老爷和二奶奶为妾身操心,妾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随时都会掉下来。 林老爷见她如此,心里的不满彻底消散了。他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怀着他孩子的女人。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沈月娥:“这是我前几日从玉器铺买的,据说能安神,你戴着,就当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 沈月娥接过玉佩,玉佩是暖白色的,上面雕刻着一只麒麟,摸起来温温的。她赶紧道谢:“谢谢老爷!妾身一定好好戴着,保佑孩子平安出生。” 林老爷笑了笑,没再说话,扶着沈月娥回了屋。翠儿赶紧倒了杯温茶,递给林老爷。林老爷喝了口茶,问了些沈月娥的日常,比如孩子的胎动,太医来把脉的情况,沈月娥都一一回答,语气温顺,看起来很乖巧。 林老爷在揽月轩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因为还有公务要处理,便起身离开了。临走时,他嘱咐沈月娥:“好好养着身子,别想太多,有什么事,就跟王熙凤说,或者让丫鬟去衙门找我。” “妾身知道了,谢谢老爷。”沈月娥送林老爷到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幸好她反应快,不然这次就真的被赵姨娘算计了。 (五) 林老爷走后,沈月娥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块麒麟玉佩,眼神却变得凝重起来。她知道,林老爷虽然这次相信了她,可赵姨娘埋下的种子还在,只要有机会,赵姨娘还会继续挑拨。而且王熙凤刚才在园子里的那番话,显然是在帮赵姨娘,她们两个人联手,她若是不小心,迟早会栽在她们手里。 “翠儿,”沈月娥抬起头,看着翠儿,“你去悄悄打听一下,老爷今天来之前,都见了谁,听了些什么。尤其是赵姨娘那边,还有二奶奶,看看她们是不是跟老爷说过什么。” “是,奴婢这就去。”翠儿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月娥叫住她,“你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尤其是赵姨娘院里的丫鬟,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别跟她们硬碰硬。” “奴婢知道了,姨娘放心。”翠儿说完,就悄悄离开了。 沈月娥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腊梅,心里满是焦虑。她现在就像在走钢丝,一边是邢夫人的明枪,一边是赵姨娘和王熙凤的暗箭,还有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翠儿才悄悄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怎么样?打听清楚了吗?”沈月娥赶紧问道。 “打听清楚了,姨娘。”翠儿喘了口气,“老爷昨天晚上去了赵姨娘院里,赵姨娘跟老爷说了您退了二奶奶血燕的事,还说您恃孕而骄,不把二奶奶放在眼里,丢了林家的规矩。今天早上,老爷从衙门回来,路过园子,遇到了二奶奶,二奶奶也跟老爷说了您退血燕的事,还说您是因为心思太重,总怕有人害您,才这么多心的。” 沈月娥冷笑一声——果然是她们两个人联手!赵姨娘是明着挑拨,王熙凤是暗着添火,两个人一唱一和,就是想让林老爷厌弃她。 “好,我知道了。”沈月娥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们想挑拨我和老爷的关系,没那么容易!” 她知道,现在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想办法反击。硬碰硬地去跟林老爷解释,只会显得她心胸狭窄,印证了赵姨娘的话。她需要一种更巧妙的方式,既能化解这次的危机,又能让林老爷更加信任她。 “翠儿,你去库房里找一块上好的绸缎,再找些珍珠和宝石,我要给老太太做一件衣服。”沈月娥突然说道。 “给老太太做衣服?”翠儿愣了一下,“姨娘,您现在怀着孕,做衣服多累啊,不如让丫鬟们做?” “不行,必须我亲自做。”沈月娥摇了摇头,“老太太最看重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亲自给她做衣服,她肯定会高兴。而且这事若是让老爷知道了,也会觉得我懂事,知道孝顺长辈,不会再相信赵姨娘的话。” 翠儿恍然大悟:“还是姨娘聪明!奴婢这就去库房找绸缎和珠宝!” 翠儿走后,沈月娥拿起针线,开始设计衣服的样式。她要做一件绛红色的袄子,领口和袖口绣上福寿图案,再用珍珠和宝石点缀,既喜庆又显贵重,老太太肯定会喜欢。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她还要想办法,让赵姨娘和王熙凤的阴谋败露,让她们知道,她沈月娥不是好欺负的。 (六)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娥一边给老太太做衣服,一边留意府里的动静。她听说,赵姨娘见林老爷没对她怎么样,又开始不安分了,时常去老太太那里请安,还总在老太太面前说她的坏话,比如“月妹妹太娇气,一点小事就吓得睡不着”、“月妹妹总让丫鬟们伺候,自己什么都不做,不像个做姨娘的样子”。 沈月娥听了,只是冷笑,没放在心上——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姨娘说的那些话,老太太根本不会信。而且她现在正亲自给老太太做衣服,老太太知道了,只会更疼她。 这日下午,沈月娥正在缝衣服的领口,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潘金莲的丫鬟小莲来了。小莲穿着一件青布裙,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看到沈月娥,赶紧上前,压低声音说:“姨娘,我家姑娘让我来给您带个口信。” “什么口信?”沈月娥放下针线,问道。 “姑娘说,吴婆子三日后就要入府了。”小莲回答,“吴婆子是二奶奶从外面请来的,说是要帮着白婆婆一起给您接生,可姑娘查了,吴婆子以前是邢夫人的人,早年在邢夫人娘家当过接生婆,二奶奶把她请来,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吴婆子?邢夫人的人?”沈月娥皱起了眉——王熙凤怎么会把邢夫人的人请来给她接生?这不是明着给邢夫人机会害她吗?还是说,王熙凤想借着吴婆子,跟邢夫人联手? “还有,”小莲又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姑娘还让我提醒您,最近府里有流言,说……说您的兄长沈青,最近总在外面奔走,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恐对老爷的官声有碍。” “什么?!”沈月娥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腹间传来一阵剧痛,她差点摔倒,幸好翠儿及时扶住了她,“你说什么?流言说我兄长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影响老爷的官声?” “是,”小莲点了点头,“姑娘说,这流言是从邢夫人院里传出来的,现在府里上下都在说,连老爷那边都有人听到了。姑娘让您赶紧想办法,别让这流言影响了您和老爷的关系,还有沈少爷的安全。” 沈月娥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知道,邢夫人这是想从根本上毁掉她!林老爷最看重的就是官声,若是让他相信,沈青在外奔走会影响他的官声,他不仅会厌弃她,还会对沈青下手!而且沈青现在还在查庄头妻舅王二的事,若是被林老爷误会,沈青就危险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家姑娘。”沈月娥勉强稳住心神,对小莲说,“你回去告诉潘姑娘,让她再帮我查查,这流言具体是怎么传的,还有吴婆子的底细,我会想办法应对的。” 小莲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姨娘小心”,就悄悄离开了。 小莲走后,沈月娥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她知道,这次的危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邢夫人不仅想害她和孩子,还想害她的兄长!她绝不能让邢夫人得逞! “翠儿,”沈月娥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坚定,“你现在就去衙门找老爷,说我有急事要见他,让他赶紧回来!” “是,奴婢这就去!”翠儿见姨娘如此着急,不敢耽误,赶紧跑了出去。 沈月娥看着翠儿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焦虑。她不知道林老爷会不会相信流言,也不知道沈青现在怎么样了。她只能祈祷,林老爷能听她解释,沈青能平安无事。 夜色渐渐降临,揽月轩里的烛火摇曳着,映着沈月娥苍白而坚定的脸。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她,必须迎难而上,保护好自己的家人和孩子。 (本集完) 第77集 《以退为进固夫心》 简单内容提示: 沈月娥得知流言及林老爷态度变化后,不直接辩解,而是采取以退为进的策略。她可能主动向林老爷坦诚兄长确实在外为她奔走,但言辞恳切,表示全然是为林家声誉及自身清白着想,绝无他意,并主动请求林老爷约束兄长行为,以示坦荡无私。她会在林老爷面前表现出深明大义、处处为他和林家着想的态度,甚至可能因“牵连”兄长而自责落泪,以柔弱无助的姿态激发林老爷的保护欲和怜惜之情。通过此番操作,沈月娥旨在将自身塑造成一个识大体、顾大局、且无比依赖信任林老爷的柔弱女子形象,从而淡化谗言影响,重新巩固夫妻情分。林老爷见其如此“懂事”,加之顾及她腹中胎儿,疑心与不满或可消减,转而更加怜惜其处境。沈月娥的“以退为进”能否成功挽回林老爷的心?关于沈青的流言会否继续发酵?这会对沈青在外部的调查行动产生何种影响? 第77集:以退为进固夫心 (一) 戌时的梆子声刚在夜幕中响起,两声沉闷的敲击声回荡在寂静的揽月轩中。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仿佛在跳着一支不安的舞蹈。微风从窗棂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溜进来,轻柔地卷起了帐幔的一角,露出了沈月娥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她手中紧握着潘金莲派人送来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毫无血色,纸条上那七个字“恐对老爷官声有碍”,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心口疼痛。 邢夫人这步棋实在是太过毒辣。她之前利用产婆和奶娘下手,目的明确,就是想要直接取沈月娥和她腹中孩子的性命;而现在,她又拿沈月娥的兄长沈青来做文章,企图断绝沈月娥所有的后路。林老爷这一生最看重的就是他的仕途,如果让他觉得沈青在外的活动会给他带来官声上的损害,那么林老爷对沈月娥的怜惜之情恐怕会荡然无存。更可怕的是,连沈月娥腹中的孩子,都可能被视为“祸根”,成为林老爷眼中必须除去的隐患。 沈月娥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知道邢夫人的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而自己在这场权力的斗争中显得如此无力。她想起了兄长沈青,那个一直保护她、支持她的亲人,如今却因为邢夫人的阴谋而身处险境。沈月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保护自己和家人。 烛光摇曳中,沈月娥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仿佛在诉说着她的无奈和悲哀。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然而,纸条上的字迹如同刻在她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割裂着她的内心。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想出对策,否则不仅自己和孩子的命运堪忧,就连兄长沈青的安危也难以保障。 夜风继续在窗外呼啸,仿佛在嘲笑沈月娥的无助,而她只能在摇曳的烛光下,独自面对这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未来。 “姨娘,您手都凉了,快把纸条放下吧。”翠儿端着一碗温糖水走进来,见沈月娥盯着纸条出神,赶紧把糖水递过去,“喝口糖水暖暖身子,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再这么熬着,身子该扛不住了。” 沈月娥接过糖水,却没喝,只是看着碗里晃动的糖渣,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现在流言刚起,还没传到林老爷耳朵里,她必须抢在前面。若是等林老爷从别人嘴里听到,再解释就晚了——赵姨娘和王熙凤肯定会趁机添油加醋,到时候她就算有百张嘴,也说不清。 “翠儿,”沈月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去趟前院,找老爷身边的小厮来福。别明说是什么事,就跟他说我这几日胎动得厉害,夜里总睡不着,心里慌得很,想求老爷抽空来看看,语气一定要哀切,就像……就像我快撑不住了似的。” 翠儿愣了一下:“姨娘,您怎么不直接派人去请老爷?这么说,会不会让老爷担心过头了?” “就是要让他担心。”沈月娥放下糖水碗,眼神清明,“之前赵姨娘在老爷面前挑拨,说我恃孕而骄,若是我现在主动去请,反倒显得刻意,像是在辩解。不如示弱,让他自己想来。男人都吃软不吃硬,尤其是老爷这种看重体面的人,见我这般脆弱,就算心里有芥蒂,也会先软下来。” 翠儿这才明白过来,赶紧点头:“奴婢知道了,这就去。”她转身要走,又被沈月娥叫住,“等等,路上别让人看见,尤其是邢夫人和赵姨娘院里的人。来福是老爷的老人,嘴严,你跟他说的时候,别让旁人听见。” “嗯,奴婢记住了。”翠儿裹紧了身上的夹袄,趁着夜色,从揽月轩的侧门悄悄出去了。 沈月娥重新拿起那张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字迹慢慢被烧黑,最后化为灰烬。她轻轻吹了吹手上的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兄长,护住孩子,绝不能让邢夫人的阴谋得逞。 窗外的风更紧了,老槐树的枝桠敲打着窗棂,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窥探。沈月娥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巡夜婆子手里的灯笼,在远处晃着微弱的光。她知道,这深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眼睛和耳朵,她的每一步,都得走得万分小心。 (二) 第二日傍晚,林老爷从衙门回来,刚走进二门,就看见来福在廊下等着。来福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小厮,跟着他快十年了,做事向来稳妥。 “老爷,您回来了。”来福上前接过林老爷手里的公文包,压低声音说,“昨儿夜里,揽月轩的翠儿来找过奴才,说月姨娘这几日胎动得厉害,夜里总哭,说心里慌,想请老爷抽空去看看。” 林老爷脚步顿了一下。他昨天听王熙凤说沈月娥退了血燕,心里还存着几分不快,可现在听来福这么说,又忍不住担心起来——沈月娥怀这胎本就辛苦,前阵子又受了惊吓,若是真动了胎气,可不是小事。 “知道了。”林老爷点了点头,“你先把公文送回书房,我去揽月轩看看。” 来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书房。林老爷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揽月轩的方向走去。路过园子里的荷花池时,他看见几片残荷在风里晃着,心里不由得想起沈月娥刚进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很腼腆,说话声音小小的,如今怀了孕,倒像是变了个人,可终究还是个需要人疼的女子。 揽月轩的院门虚掩着,林老爷推开门走进去,就看见翠儿在院子里晾衣服。翠儿见林老爷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迎了上去:“老爷,您来了!姨娘还在屋里躺着呢,说身子不舒服。” 林老爷“嗯”了一声,走进内室。沈月娥正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素色的薄被,头发松散地挽着,没施脂粉,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确实憔悴了不少。 听到脚步声,沈月娥慢慢抬起头,看见是林老爷,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蒙上了一层水汽。她挣扎着要起身,可刚撑起身子,就又跌了回去,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很疼的样子。 “别动,躺着吧。”林老爷赶紧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太医来看过了吗?” 沈月娥摇了摇头,眼泪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留下一道湿痕。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老爷……妾身……妾身对不住您……” 林老爷见她这般模样,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消散了大半。他坐在软榻边,拿起沈月娥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到底怎么了?跟我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没人欺负妾身……”沈月娥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是妾身自己不好……妾身连累了老爷,连累了林家……”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肩膀也跟着微微耸动,看起来格外可怜。林老爷看着她,心里不由得软了——不管之前赵姨娘说什么,眼前这个女子,怀着他的孩子,哭得这么伤心,总不会是装的。 “有什么事慢慢说,别着急。”林老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不少,“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我让人去请太医。” “不用……不用请太医……”沈月娥拉住林老爷的手,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惶恐,“妾身是……是心里难受……妾身听说了一些话,夜里睡不着,总想着会给老爷惹麻烦,这孩子也跟着不安稳,夜里总踢妾身……” 林老爷皱了皱眉:“什么话?让你这么心神不宁?” (三) 沈月娥抬起泪眼,目光直直地看着林老爷,那眼神里的哀切,像是要刻进他心里。她的眼眶红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她哽咽着,声音带着颤抖,继续说道:“老爷,妾身听说……外面有人在传,说妾身的兄长沈青,为了西门庄子的事,在外四处奔走,还找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想帮妾身洗刷冤屈……” 她说到“不三不四的人”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她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仿佛在寻找一丝勇气。然后,她又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坚定,继续说道:“他们还说……还说兄长这么做,会连累老爷的官声,说老爷为了妾身,连朝廷的规矩都不顾了……” 沈月娥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滴地滑落下来。她用衣袖轻轻擦拭着眼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老爷,妾身知道您最看重仕途,可兄长他……他就是个老实人,没读过多少书,只是心疼妾身被人冤枉,才一时糊涂做了傻事,他绝没有想连累您的意思啊!”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她继续说道:“兄长他从小就是个孝顺的孩子,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对妾身也是百般照顾。他只是不懂得官场的复杂,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老爷带来多大的麻烦。妾身恳求老爷,看在兄长一片痴心的份上,能否网开一面,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沈月娥的声音越来越弱,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恳求和期待。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和兄长的未来,都掌握在这个男人手中。她希望他能理解,能原谅兄长的一时冲动,能给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沈月娥紧紧抓住林老爷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若不是妾身被人诬陷,兄长也不会这么冲动;若不是妾身进了林家的门,也不会给老爷惹这么多麻烦。妾身……妾身真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说着,再也忍不住,伏在林老爷的胳膊上哭了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的哭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深入骨髓的委屈,听得林老爷心里也跟着发紧。 林老爷坐在书房的檀木椅上,沉默不语。他的眉头紧锁,显露出内心的纠结与忧虑。他深知官场的规矩和风险,对于外界的流言蜚语更是敏感。他清楚地意识到,一旦被那些锐利如刀的御史们抓住任何把柄,他的仕途将会遭受沉重的打击。轻则可能被降职,重则甚至可能丢掉官职,失去他多年辛苦经营的一切。 然而,在这沉重的沉默中,林老爷的心里却充满了对沈月娥的同情。她那凄切的哭泣声,如同一把利刃,刺痛了他的心。沈月娥的兄长沈青,是林老爷的得力助手,也是他私交甚好的朋友。沈青的妹妹沈月娥,因为被不实的指控而陷入困境,她不仅被诬陷,还怀有身孕,这无疑让她的处境更加艰难。 林老爷回想起沈青,一个忠诚而有才华的官员,他为朝廷尽心尽力,却因为家族的不幸而陷入两难。林老爷深知,如果换做是自己,面对亲人的不幸和冤屈,又怎能不挺身而出呢?他理解沈青此刻的心情,那种想要不顾一切去帮助自己妹妹的冲动。 林老爷的思绪飘远,他想到了自己的家族,想到了那些在官场上必须小心翼翼的时刻。他深知,官场如棋局,每一步都需谨慎。但同时,他也明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权力与情感之间,他感到自己被撕扯着,难以抉择。 他想起了沈月娥的泪水,那泪水不仅仅是为自己的命运而流,更是为了她未出世的孩子,为了家族的名誉,为了兄长沈青的前途。林老爷知道,如果他选择出手相助,那么他将冒着极大的风险,但如果不帮,他将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在这样的矛盾中,林老爷的内心挣扎着。他需要权衡利弊,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和后果。他必须在官声和人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艰难的抉择。 “好了,别哭了。”林老爷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沈月娥的背,“你兄长也是情急之下才这么做,我明白他的心意,不会怪他的。至于外面的流言,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掀不起什么风浪,你别往心里去。” 沈月娥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坚定。“老爷,妾身知道您心善,可流言可畏啊!万一被人利用,给老爷惹了麻烦,妾身就是死,也难辞其咎。”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妾身恳请老爷,派人去告诉兄长,让他别再在外奔走了。西门庄子的事,就让官府去查,妾身相信老爷的公正,也相信官府会还妾身一个清白。若是……若是最后查出来,真的是妾身的错,妾身甘愿受罚,绝不连累老爷和林家!”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带着一种决绝的清醒。林老爷看着她,心里不由得一动——沈月娥不仅没有为兄长辩解,反而主动请求约束他,还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他手里,这份识大体、顾大局的态度,让他颇为受用。 他一直以为,沈月娥只是个柔弱的女子,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有分寸。相比之下,赵姨娘之前说的那些话,倒像是故意挑拨了。 “你能这么想,真是难为你了。”林老爷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你放心,这事我会处理。我会派人去跟你兄长说,让他安心待着,别再乱跑。至于庄子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沈月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谢谢老爷!妾身……妾身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她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却被林老爷按住了。 “别乱动,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子。”林老爷扶着她躺下,掖了掖被角,“我明日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了。” 沈月娥点了点头,看着林老爷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依赖。林老爷又嘱咐了翠儿几句,让她好好照顾沈月娥,这才转身离开了。 (四) 林老爷走后,沈月娥靠在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凉得有些难受,可她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至少,林老爷没有怪她,还答应帮她约束兄长,暂时化解了这场危机。 “姨娘,您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翠儿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给沈月娥擦了擦脸,“您哭了那么久,眼睛都肿了,快喝点水,歇会儿吧。” 沈月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我没事,只是刚才演得太投入,有点累了。”她苦笑着说,“幸好老爷信了,不然咱们就真的麻烦了。” 翠儿也松了口气:“是啊,老爷还是心疼您的。不过,姨娘,您让沈少爷别再查了,那咱们还怎么洗刷冤屈啊?西门庄子的事,要是官府查不出来,您的嫌疑不就一直洗不掉了吗?” 沈月娥沉默了。翠儿说得对,约束兄长,等于断了她在外寻找证据的唯一途径。可她没有别的办法——若是不这么做,林老爷一旦被流言影响,厌弃了她,她和孩子就更没有活路了。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沈月娥叹了口气,“老爷说他已经派人去查庄子的事了,或许……或许官府能查到些什么。而且,王熙凤那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邢夫人把事情闹大,她毕竟是林家的二奶奶,林家的名声坏了,对她也没好处。” 话虽这么说,可沈月娥心里却没底。王熙凤向来是利益至上,若是邢夫人给她足够的好处,或者庄子的事牵扯到她的利益,她说不定会反过来对付自己。 “对了,翠儿,”沈月娥突然想起什么,“你去打听一下,那个吴婆子什么时候入府?还有,她的底细,你再去查查,看看她跟邢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之前接生有没有出过差错。” “嗯,奴婢这就去。”翠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月娥叫住,“还有,你去看看李妈妈,最近她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自从孙氏去世之后,李氏的生活变得异常平静,仿佛她已经与世隔绝。她每天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除了细心地缝制着衣服,就是静静地待在西厢房里,很少踏出房门一步。然而,沈月娥却总是感觉到李氏的心中隐藏着什么秘密,尤其是她与西门庄子之间似乎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这让她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 翠儿被派出去打听消息,没过多久便匆匆返回,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姨娘,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吴婆子将在后天正式进入府中,而且是二奶奶亲自去迎接她。”翠儿的声音低沉,似乎还带着一丝不安。“此外,奴婢在厨房听张妈说,吴婆子以前在邢夫人娘家担任过接生婆的职务。十年前,邢夫人娘家的一位表小姐在生产时,正是由吴婆子负责接生。不幸的是,那一次发生了严重的难产,表小姐最终不幸离世,连孩子也没能保住。事后,邢夫人出于某种原因,给了吴婆子一笔钱,让她离开了娘家。” 沈月娥听到这些消息后,心中顿时感到一阵沉重。吴婆子竟然有过如此严重的失误,这在接生行业中是极为罕见的。她深知王熙凤的精明与心机,如今却偏偏请来了这样一位有污点的接生婆,这背后显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沈月娥的直觉告诉她,王熙凤此举绝非善意,她要么是与邢夫人联手,要么就是想利用吴婆子的手,来除掉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沈月娥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她试图分析出王熙凤的真正意图。如果王熙凤真的与邢夫人联手,那么她们的计划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和危险。而如果王熙凤只是想借刀杀人,那么她必须尽快想出对策,保护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子。沈月娥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采取行动,以确保自己和孩子的安全。 “还有李妈妈,”翠儿继续说,“奴婢刚才去西厢房,看见李妈妈在偷偷擦眼泪,桌子上还放着一张纸条,像是有人给她传信。奴婢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想家了,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沈月娥皱起了眉——李氏果然有问题!有人给她传信,会是谁?是邢夫人,还是那个幕后黑手? “看来,咱们接下来的日子,会更不好过了。”沈月娥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有些疼,“吴婆子入府后,你一定要盯着她,她跟白婆婆说什么,做什么,都要记下来。还有李妈妈,你多留意她的动静,别让她跟外人接触。” “奴婢知道了,姨娘。”翠儿点了点头,看着沈月娥疲惫的样子,忍不住说,“姨娘,您也别太操心了,注意身子,您要是倒下了,小主子怎么办啊?” 沈月娥笑了笑,摸了摸肚子:“放心吧,我不会倒下的。为了这个孩子,我也要撑下去。” (五) 接下来的两天,沈月娥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院子里散步,偶尔缝缝婴儿的小衣服,可心里却一直紧绷着。她知道,吴婆子入府的日子越来越近,危险也越来越近。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翠儿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告诉沈月娥,王熙凤亲自去接吴婆子了,还带了不少礼物,看起来很重视。 沈月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手心全是汗。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就看见王熙凤带着一个穿着青布袄子的老妇人走进了揽月轩。那老妇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应该是她的接生工具。她走路很稳,眼神锐利,看起来很干练。 “月姨娘,这位就是吴婆子,我特意请来给你接生的。”王熙凤笑着说,把吴婆子推到沈月娥面前,“吴婆子经验丰富,你有什么事,尽管跟她说。” 吴婆子给沈月娥行了个礼,语气平淡:“老奴见过月姨娘。姨娘放心,老奴接生几十年了,保管让姨娘母子平安。” 沈月娥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仔细打量着吴婆子。吴婆子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沈月娥总觉得,她看自己肚子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吴妈妈一路辛苦,先去歇会儿吧。”沈月娥对翠儿说,“翠儿,你带吴妈妈去东厢房,给她倒杯茶,让她好好歇歇。” 翠儿应了一声,带着吴婆子去了东厢房。王熙凤见沈月娥没什么反应,心里有些疑惑,可也没多问,又跟沈月娥说了几句安胎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王熙凤走后,沈月娥立刻叫来了常嬷嬷。常嬷嬷是王熙凤的人,可也是府里的老人,心思相对单纯,沈月娥想从她嘴里套点话。 “常嬷嬷,你跟吴婆子熟吗?”沈月娥问道。 常嬷嬷摇了摇头:“老奴也是第一次见吴婆子。不过,老奴听二奶奶说,吴婆子是邢夫人娘家的人,二奶奶也是看她经验丰富,才请来的。” 沈月娥心里冷笑——王熙凤果然没说实话!她明明知道吴婆子出过差错,还故意隐瞒,看来是真的没安好心。 “对了,常嬷嬷,”沈月娥又问,“你知道十年前,邢夫人娘家表小姐难产的事吗?就是吴婆子接生的那次。” 常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老奴知道。那次事情闹得挺大的,邢夫人的表小姐死了,孩子也没保住,邢夫人还为此哭了好几天。后来听说是吴婆子接生的时候失手了,邢夫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了,没想到二奶奶又把她请回来了。” 沈月娥点了点头,心里更确定了——王熙凤把吴婆子请来,就是想让她故技重施,害死自己和孩子。 “常嬷嬷,我知道你是二奶奶的人,可我现在怀的是林家的金孙,若是我和孩子出了什么事,二奶奶也不好交代。”沈月娥看着常嬷嬷,语气诚恳,“以后吴婆子在揽月轩的一举一动,还请嬷嬷多留意些,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及时告诉我。我知道嬷嬷是个好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和孩子出事的。” 常嬷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姨娘放心,老奴会留意的。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是林家的希望,老奴不会让他出事的。” 沈月娥松了口气。有常嬷嬷帮忙盯着,吴婆子就算想动手,也会收敛些。 (六) 夜幕再次降临,揽月轩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沈月娥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摸了摸肚子,孩子很安静,像是也在陪着她担心。 她想起白天吴婆子看她的眼神,想起李氏偷偷擦眼泪的样子,想起兄长被约束不能再查案,心里满是焦虑。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在走钢丝,稍微不注意,就会掉下去。 “姨娘,您还没睡啊?”翠儿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厨房刚炖好的,您喝了吧,有助于睡眠。” 沈月娥接过安神汤,喝了一口,味道微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翠儿,你说,咱们能平安度过这次难关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说:“能!姨娘这么聪明,又有老爷和常嬷嬷帮忙,一定能平安生下小主子,还能洗刷自己的冤屈。” 沈月娥笑了笑,没说话。她希望翠儿说的是真的,可她心里却没底。邢夫人、王熙凤、赵姨娘,还有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这么多人都想害她,她真的能赢吗? 就在这时,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一样。沈月娥猛地抓住翠儿的手,疼得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翠……翠儿……”她的声音因疼痛而扭曲,“我……我肚子疼……好像……好像要生了……” 翠儿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扶住沈月娥:“姨娘,您别慌!奴婢这就去叫吴婆子和白婆婆!再去禀报老太太和二奶奶!”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跑,声音都在发抖:“吴婆婆!白婆婆!快醒醒!姨娘要生了!” 东厢房里的吴婆子和白婆婆听到喊声,赶紧跑了出来。吴婆子摸了摸沈月娥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情况,脸色凝重地说:“不好,姨娘这是早产!快,准备接生的东西,烧热水!” 白婆婆也赶紧帮忙,铺床、拿剪刀、烧热水,揽月轩里一下子乱了起来。 沈月娥躺在床上,疼得几乎失去了意识,可她心里却异常清醒——她不能有事,孩子也不能有事!这是她在这深宅里唯一的希望,她必须撑下去! “孩子……我的孩子……”她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混合着冷汗,落在枕头上。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老太太和王熙凤来了。老太太一进来,就紧张地问:“怎么样了?月丫头还好吗?孩子怎么样了?” 吴婆子一边忙活,一边回答:“回老太太,姨娘是早产,情况不太好,老奴会尽力的。” 王熙凤站在旁边,看着沈月娥痛苦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道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沈月娥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一定要查清真相,为自己,为兄长,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疼痛越来越剧烈,沈月娥的意识渐渐模糊,可她的手却紧紧攥着床单,像是在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这场生死较量,才刚刚开始。 (本集完) 第78集 《子嗣未来暗忧思》 简单内容提示: 沈月娥突然发动,揽月轩内外顿时进入紧张状态,产婆吴妈妈被急召入府,王熙凤、邢夫人等皆被惊动。生产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沈月娥或因体弱、或因暗中手段而遭遇难产风险,在鬼门关前挣扎。历经艰险,沈月娥终于产下一子,虽暂时母子平安,但看着怀中幼弱的婴儿,她心中毫无喜悦,只有更深沉的忧虑。她清醒地意识到,生下孩子只是开始。孩子的性别、健康、未来的教养、在这复杂宅院中的处境,都充满了未知与风险。“母凭子贵”并非终点,而是另一场更为漫长艰难的征途的起点。沈月娥生产过程中是否遭遇暗算?她生的是男是女?孩子是否健康?得知孩子性别后,各方势力会有何反应?沈月娥将如何面对“母亲”这个全新的身份与挑战? 第78集:子嗣未来暗忧思 (一) 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本该洒下一片温暖和煦的光斑,然而在揽月轩的内室里,气氛却异常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稀薄。沈月娥,这位平日里温婉娴静的女子,此刻正倚靠在柔软的榻上,她手中轻握着一只精美的瓷杯,杯中盛着半盏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安胎茶。她原本期待着这杯茶能为她带来些许安宁,缓解孕期的不适。 然而,就在她细细品味这杯茶的片刻安宁时,小腹突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隐痛。这痛感不同于以往胎儿在腹中活泼踢动时的轻痒,而是一种带着拉扯感的钝痛,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她的腹腔里慢慢攥紧,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和不适。 沈月娥眉头微蹙,最初她以为这只是因为久坐导致的不适,于是她尝试着撑起疲惫的身体,想要站起来走动走动,希望能缓解这种不适。然而,就在她刚直起身的瞬间,那痛感骤然加剧,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在腹中撕裂,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唔”,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冷汗开始沿着她的鬓角滑落,一滴滴落在她华丽的衣襟上,迅速渗透进布料,留下了一片片湿痕。沈月娥的面色变得苍白,她努力地想要保持镇定,但身体的反应却出卖了她的坚强。她的心中开始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这与她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形象截然不同。 周围的侍女们见状,纷纷露出担忧的神色,她们轻手轻脚地围了上来,试图为她提供帮助。有的递上柔软的靠垫,有的端来温热的毛巾,还有的轻声安慰着,希望能让沈月娥感到一丝温暖和安慰。然而,尽管侍女们忙前忙后,沈月娥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因此而减少。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呼吸来平复内心的波澜。然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腹中的痛楚,让她难以集中精神。她开始回忆起大夫之前的叮嘱,关于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不适。但这次的痛感似乎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更加剧烈,更加难以忍受。 沈月娥的丈夫,一位英俊的青年才俊,此刻也闻讯匆匆赶来。他看到妻子痛苦的模样,心中焦急万分,立刻吩咐侍女们去请大夫,并亲自守在沈月娥的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给予她力量和安慰。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爱意,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沈月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与她共同面对。 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中,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沈月娥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而那股原本应该温暖的午后阳光,此刻却似乎被这股紧张的气氛所吞噬,无法为这个内室带来一丝暖意。 “姨娘!您怎么了?”翠儿正蹲在地上整理婴儿的小衣服,见沈月娥脸色煞白,赶紧起身扶住她,“是不是肚子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 “不……不用……”沈月娥攥着翠儿的手,指节泛白,呼吸都变得急促,“是……是宫缩……比预估的产期……提前了半月……” 这话让翠儿瞬间慌了神,手里的小衣服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早产?!这可怎么办?奴婢这就去叫常嬷嬷!去请产婆!”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沈月娥拉住。沈月娥忍着剧痛,眼神清明:“别慌……先扶我到产床上去……常嬷嬷在东厢房守着,你去叫她……让她派人去请吴妈妈和白婆婆……再去禀报二奶奶和老太太……记住,别声张,尤其别让邢夫人那边的人知道得太早……” 翠儿这才稳住心神,赶紧扶着沈月娥往内间的产床走。产床是早就备好的,铺着柔软的锦褥,旁边放着剪刀、纱布、参片等接生用品。沈月娥刚躺下,又一阵宫缩袭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锦褥里,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印子。 常嬷嬷闻讯赶来时,沈月娥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常嬷嬷毕竟是见过风浪的,立刻厉声指挥:“小翠,快去厨房烧热水,要滚沸的!小红,去拿库房里的老参,切成薄片备用!小李,去吴妈妈和白婆婆的住处,让她们立刻过来,就说月姨娘早产了!” 几个丫鬟领命而去,脚步声在院子里急促地响起。常嬷嬷则坐在产床边,一边给沈月娥擦汗,一边轻声安抚:“姨娘别怕,老奴当年看着二奶奶生巧姐儿,也是早产,最后母子平安。您身子底子好,一定能顺利生下小主子的。” 沈月娥勉强点了点头,意识却在剧痛中渐渐模糊。她想起三个月前那场西门庄子的大火,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想起邢夫人拿着银钗指控她放火时的狠戾眼神;想起李瓶儿临死前,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肚子……这些画面如同鬼魅般在眼前闪过,让她浑身发冷。 孩子,她的孩子,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出生?这深宅里到处都是陷阱,一个不足月的孩子,能平安活下去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是吴妈妈和白婆婆来了。吴妈妈手里提着一个黑漆木盒,里面装着她的接生工具;白婆婆则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提前备好的草药。两人一进门,就立刻净手,走到产床边。 吴妈妈先给沈月娥把了脉,又掀开被子查看了胎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姨娘这是动了胎气引发的早产,宫口开得慢,而且……胎位有些偏,不是最顺的姿势。”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常嬷嬷和翠儿心都凉了。早产本就危险,再加上胎位不正,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 “吴妈妈,那怎么办?”翠儿急得快哭了,“您一定要救救姨娘和小主子啊!” 吴妈妈叹了口气:“别慌,老奴接生几十年,见过不少胎位不正的情况,只要姨娘配合,还有机会。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姨娘保持体力,等宫口开得差不多了,再慢慢调整胎位。” 她一边说,一边让白婆婆煮了一碗草药,递给沈月娥:“这是安神止痛的,姨娘喝了能缓解些疼痛,保存体力。” 沈月娥接过药碗,忍着恶心喝了下去。草药很苦,却真的让疼痛感减轻了些。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撑住,一定要让孩子平安出生。 (二) 王熙凤接到消息时,正在荣安堂跟老太太商量给沈月娥准备产后补品的事。听到“月姨娘早产”,她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桌沿上,茶水洒了一地。 “怎么会早产?昨天太医来把脉还说胎像稳得很!”王熙凤猛地站起来,语气里满是惊讶,随即又沉下脸,“平儿,快,拿我的披风,去揽月轩!” 平儿赶紧给王熙凤披上石青色的披风,两人快步往揽月轩走去。路上,王熙凤脸色凝重,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沈月娥早产,若是生不出孩子,或者孩子夭折,邢夫人肯定会趁机发难;若是顺利生下孩子,尤其是儿子,那她在府里的地位就更稳了。无论如何,这个孩子必须平安生下来,而且必须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刚走到揽月轩门口,就看见邢夫人院里的王善保家的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身边还跟着两个小丫鬟。王熙凤眼神一冷,走上前:“王嬷嬷,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善保家的没想到王熙凤会来,吓了一跳,赶紧行礼:“回二奶奶,老奴……老奴是听说月姨娘身子不舒服,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不必了。”王熙凤语气冷淡,“揽月轩里有吴妈妈和白婆婆,还有这么多丫鬟婆子,用不着劳烦王嬷嬷。而且产房是污秽之地,王嬷嬷还是早点回太太院里去吧,免得沾了晦气。” 王善保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王熙凤现在是府里的主母,她说的话就是规矩。她只能讪讪地说:“是,老奴这就走。”说完,带着两个小丫鬟灰溜溜地离开了。 王熙凤看着她们的背影,冷哼一声——邢夫人想派人来窥探,没那么容易!她转身走进揽月轩,常嬷嬷赶紧迎了上来:“二奶奶,您来了!月姨娘情况不太好,胎位不正,吴妈妈正在想办法。” 王熙凤点了点头,走到外间坐下:“我知道了。你去告诉吴妈妈,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保她们母子平安。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库房拿,不用省着。” “是,老奴这就去说。”常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室。 平儿给王熙凤倒了杯茶:“二奶奶,您别太担心,吴妈妈经验丰富,肯定能没事的。” 王熙凤轻轻端起精致的青花瓷茶杯,缓缓地啜了一口香气四溢的龙井茶。她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紧闭的内室门扉,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木门看到里面的情形。她的心思重重,眉头微微蹙起,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并不是真的担心沈月娥,”王熙凤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有力,“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了。我真正担心的是这个孩子。如果这个孩子能够平安无事地降生,尤其是如果是个男孩,那么我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老太太和老爷都会因此而更加看重我,我的地位和权力也将随之水涨船高。”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继续沉思:“但如果这个孩子有什么不测,那麻烦可就大了。邢夫人那张嘴,向来是不饶人的。她肯定会抓住机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头上,说我没照顾好沈月娥。到时候,不仅我在家中的地位会受到威胁,恐怕连老太太和老爷的信任都会动摇。” 王熙凤深知,在这个大家族中,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自己的武器。她必须小心翼翼,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她已经安排了最得力的丫鬟日夜守候在沈月娥的身边,确保她的饮食起居都得到最好的照顾。同时,她还亲自挑选了最有经验的稳婆,以确保分娩过程顺利。 “我不能让任何事情出错,”王熙凤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个孩子,必须平安降生。” 她站起身,缓步走向内室的门口,再次凝视着那扇门。她知道,门后的一切都关系到她的未来和命运。她必须确保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不允许有任何的闪失。王熙凤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准备面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平儿明白王熙凤的心思,也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没过多久,老太太派的鸳鸯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锦盒:“二奶奶,老太太听说月姨娘早产,很是担心,让奴婢把这个送来,里面是上好的老山参,让给月姨娘补身子。老太太还说,一定要保月姨娘和小主子平安,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去荣安堂说。” 王熙凤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足有二两重的老山参,根须完整,一看就是珍藏多年的宝贝。她笑着说:“替我谢谢老太太,我会让吴妈妈给月姨娘用上的。你也别走了,在这里等着,有消息了好及时回禀老太太。” 鸳鸯应了一声,站在旁边,眼神里满是焦急。 林老爷是在书房里接到消息的。当时他正在看一份关于漕运的公文,小厮来福匆匆跑进来:“老爷,不好了!月姨娘早产了,二奶奶已经去揽月轩了,老太太也很担心,派鸳鸯去了。” 林老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笔,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他不是不担心,只是内宅产房是女子禁地,他一个男人不方便进去。而且,他心里对沈月娥还有些芥蒂,之前赵姨娘说的那些话,还在他心里留着痕迹。 “知道了。”林老爷沉默了片刻,对来福说,“你去库房里拿些名贵的药材,送到揽月轩,再去请京城最好的叶郎中,让他在揽月轩外候着,若是有需要,随时进去诊治。” “是,老爷。”来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林老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夕阳已经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极了西门庄子那场大火的颜色。他想起沈月娥刚进府时的模样,温柔、腼腆,不像现在这样,总是牵扯出这么多事。可不管怎么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林家的子嗣,他不能不管。 “希望能平安吧。”林老爷轻声呢喃,心里第一次对沈月娥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担忧。 (三) 夜幕渐渐降临,揽月轩里灯火通明,烛火摇曳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内室里,沈月娥的**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声都揪着外间每个人的心。 吴妈妈已经尝试调整胎位好几次了,可孩子似乎很不配合,每次刚调整好,又会滑回去。沈月娥的体力也渐渐耗尽,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姨娘,再加把劲!胎位已经差不多正了,再用力,孩子就能出来了!”吴妈妈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疲惫,额头上满是汗珠。 沈月娥想用力,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提不起力气。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她看到兄长沈青站在面前,笑着对她说:“妹妹,别怕,兄长会保护你和孩子的。”她想伸手抓住兄长,可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姨娘!您别睡!醒醒!”翠儿在旁边哭着喊她,“小主子还等着您呢!您不能睡啊!”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潘金莲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药碗,不顾丫鬟的阻拦,径直走进内室:“吴妈妈,这是叶郎中之前留下的方子,说是产程无力时可以用,能补气提神,您快给月姨娘用上!” 吴妈妈愣了一下——叶郎中是沈月娥之前坚持要请来的,说是怕生产时出意外,当时王熙凤还觉得沈月娥多此一举,没想到现在真的派上了用场。她接过药碗,闻了闻药味,确认没有问题,赶紧给沈月娥灌了下去。 药刚下肚没多久,沈月娥就觉得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体力渐渐恢复了些。她睁开眼睛,看着潘金莲,眼里满是感激——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是潘金莲帮了她。 潘金莲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内室。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沈月娥能不能平安生下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姨娘,现在有力气了吧?咱们再来一次!”吴妈妈见沈月娥恢复了些精神,赶紧说道,“听我的口令,吸气,用力!” 沈月娥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产床的栏杆,用尽全身力气往下用力。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痛,可她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放弃。 “好!再用力!孩子的头已经看见了!”吴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沈月娥听到这话,像是又有了力气,再次用力。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过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揽月轩内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个哥儿!”吴妈妈抱着孩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外间的王熙凤听到哭声,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内室门口。平儿和鸳鸯也赶紧跟了上去,脸上满是喜悦。 吴妈妈抱着孩子走出来,孩子被裹在一块红色的襁褓里,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哭声细弱。王熙凤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小小的鼻子,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好,是个儿子!咱们林家终于有后了!” 鸳鸯也赶紧说:“太好了!奴婢这就回去禀报老太太,让老太太也高兴高兴!”说完,转身就往荣安堂跑去。 内室里,沈月娥瘫软在产床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是喜悦,是解脱,也是心酸——她终于把孩子生下来了,可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 (四) 翠儿给沈月娥擦了擦汗,又喂她喝了些参汤。沈月娥的体力渐渐恢复了些,她看着翠儿,轻声问:“孩子……孩子怎么样了?健康吗?” “姨娘放心,是个哥儿,就是有点小,不足月,吴妈妈说要精心照顾。”翠儿笑着说,“二奶奶正抱着小主子呢,可喜欢了。” 沈月娥点了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不安。王熙凤这么喜欢孩子,肯定会想把孩子掌控在自己手里。她一个没有根基的姨娘,能保住自己的孩子吗? 就在这时,王熙凤抱着孩子走了进来。她走到产床边,把孩子放在沈月娥身边:“妹妹,你看,这就是咱们林家的小主子。你立了大功,好好歇着,以后这孩子,我会安排最好的奶娘和丫鬟照顾,保准让他健健康康长大。” 沈月娥看着身边的孩子,小小的手紧紧攥着拳头,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触摸,哭声渐渐小了些。 “二奶奶,谢谢您。”沈月娥轻声说,“只是……我想亲自照顾孩子,给他喂奶,哄他睡觉。毕竟,我是他的母亲。”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妹妹,我知道你疼孩子,可你刚生产完,身子虚弱,需要好好休养。喂奶、哄孩子这些事,让奶娘做就好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才能更好地照顾孩子。” 沈月娥知道,王熙凤这是在变相地阻止她亲自照顾孩子。她想反驳,可刚开口,就觉得一阵头晕——她确实太虚弱了,根本没有力气跟王熙凤争辩。 “好吧,都听二奶奶的。”沈月娥只能妥协。 王熙凤见沈月娥妥协了,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这才对嘛。我已经让人去请最好的奶娘了,明天就能过来。你好好歇着,我去给老太太回话,让她也放心。”说完,转身离开了内室。 王熙凤走后,翠儿忍不住说:“姨娘,二奶奶这分明是想把小主子抢走啊!您怎么能答应呢?” 沈月娥叹了口气:“我现在没有力气跟她争。而且,她是府里的主母,想要掌控孩子,我根本拦不住。只能先忍着,等我身子恢复了,再想办法。” 她看着身边的孩子,心里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保住自己的孩子,绝不让他成为别人争夺权力的工具。 没过多久,老太太就派鸳鸯送来了赏赐,有上好的绸缎、名贵的药材,还有一个长命锁,说是给小主子的。鸳鸯还带来了老太太的话,让沈月娥好好休养,不用担心孩子,老太太会亲自看着的。 沈月娥知道,老太太这是在给她吃定心丸,也是在暗示王熙凤,不能太过分。有老太太的这句话,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林老爷也派人送来了赏赐,还特意让来福传话说,等她身子恢复了,就给孩子取名字。沈月娥听了,心里更是感激——林老爷虽然没来,却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她和孩子的认可。 然而,这份感激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吴妈妈来给孩子检查身体时,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姨娘,小主子虽然平安生下来了,可不足月,身子很弱,尤其是肺部,比一般的孩子要脆弱,容易生病。”吴妈妈皱着眉说,“以后一定要注意保暖,不能着凉,喂奶也要少量多次,不能一次喂太多。” 沈月娥的心又沉了下去。孩子身子弱,就更容易被人下手。邢夫人、赵姨娘,还有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必须更加小心,才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五) 第二天一早,王熙凤就带着奶娘来了。奶娘姓刘,是王熙凤从乡下找来的,据说奶水充足,还喂大了三个孩子,经验丰富。刘妈妈看起来很老实,见到沈月娥,赶紧行礼:“民妇见过月姨娘。二奶奶让民妇来照顾小主子,民妇定当尽心尽力。” 沈月娥点了点头,让翠儿把孩子抱过来。刘妈妈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熟练地解开襁褓,准备喂奶。沈月娥看着刘妈妈的动作,心里却充满了不安——她不认识这个刘妈妈,不知道她是不是王熙凤的人,会不会对孩子不利。 “刘妈妈,”沈月娥突然开口,“你以前在乡下,都是怎么照顾孩子的?孩子要是哭了,你怎么办?” 刘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回姨娘的话,孩子哭了,要么是饿了,要么是尿了,要么是不舒服了。民妇会先看看孩子是不是饿了,要是饿了就喂奶;要是尿了就换尿布;要是不舒服了,就给孩子揉揉肚子,唱些摇篮曲哄他。” 沈月娥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会不会给孩子喂别的东西?比如药什么的?” 刘妈妈的脸色变了变,赶紧说:“姨娘放心,民妇不会随便给孩子喂东西的。除非是太医开的药,民妇才会喂。” 沈月娥看着刘妈妈的眼睛,确认她没有说谎,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她知道,现在只能相信刘妈妈,毕竟她没有别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沈月娥一直在休养身体,刘妈妈则负责照顾孩子。刘妈妈确实很会照顾孩子,孩子被她照顾得很好,哭声也少了很多。沈月娥偶尔也会抱孩子,给孩子唱摇篮曲,母子俩的感情渐渐深厚起来。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五天的时候,翠儿在给沈月娥换衣服时,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怎么了?”沈月娥问道。 翠儿指着沈月娥中衣的袖口内侧,脸色苍白:“姨娘,您看……这里有蓝色的粉末!” 沈月娥顺着翠儿纤细的手指所指的方向仔细望去,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翠绿叶片,最终定格在中衣的袖口内侧。那里的布料上,沾着一小片极其淡薄的幽蓝色粉末,如果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她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揪住,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在她心头蔓延开来。 沈月娥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不久前过的叶郎中的手札。叶郎中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太医,他的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妇科和儿科。在手札中,他详细记载了许多罕见而珍贵的药物,其中有一种名为“蓝晶粉”的药物,引起了沈月娥的极大关注。这种药物的颜色是幽蓝色,非常独特,而且它的药性极为猛烈。据叶郎中所述,即使是微量接触,也足以让产妇血崩不止,而且这种药物的痕迹极难被发现,常常在不知不觉中造成致命的伤害。 沈月娥记得手札中还提到了蓝晶粉的制作过程,它是由一种极为罕见的植物提炼而成,这种植物生长在深山老林之中,采集不易,因此蓝晶粉也极为珍贵。然而,它的危险性同样不容小觑,一旦被不法之徒利用,后果不堪设想。沈月娥曾经在手札中读到过一个案例,一位产妇在生产后不久便突然血崩,情况危急,经过一番调查才发现,原来是有人在她的衣物上偷偷撒了蓝晶粉,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沈月娥越想越觉得事情不简单,她深知这种药物的危险性,也明白自己必须尽快查明真相,防止悲剧再次发生。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转头对翠儿说:“我们必须立刻找到这粉末的来源,这关系到一条人命。”翠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两人随即开始仔细检查周围的环境,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这粉末……是怎么沾到她衣服上的?是谁放的? “翠儿,你仔细想想,昨天谁接触过我的衣服?”沈月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翠儿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奴婢给您换衣服的时候,还没有这粉末。后来刘妈妈来给您送过一次参汤,常嬷嬷来给您送过一次药,还有……还有潘金莲姑娘派人来给您送过一封信。” 沈月娥皱起了眉——刘妈妈、常嬷嬷、潘金莲,这三个人都接触过她的衣服,到底是谁放的蓝晶粉? 刘妈妈是王熙凤找来的,会不会是王熙凤想让她血崩,然后把孩子彻底掌控在自己手里?常嬷嬷是王熙凤的人,也有可能是她奉命行事。潘金莲虽然之前帮过她,可她的立场一直很模糊,也不能排除嫌疑。 “翠儿,这件衣服先别洗,收起来,别让任何人知道。”沈月娥低声说,“你再去悄悄打听一下,刘妈妈、常嬷嬷和潘金莲昨天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异常的举动。” “是,奴婢知道了。”翠儿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叠好,收进了箱子里,然后转身出去了。 沈月娥靠在枕头上,心里满是恐惧和愤怒。她刚生下孩子,身体还很虚弱,竟然就有人想害她!这个人到底是谁?是邢夫人,还是王熙凤,或者是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 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心里更加坚定——无论这个人是谁,她都不会让他得逞。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查明所有事情的真相,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报仇!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哒哒”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窥探。沈月娥紧紧握住拳头,眼神里充满了决绝——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她绝不会认输! (六) 翠儿出去打听了一个上午,才悄悄回来,脸色凝重地对沈月娥说:“姨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昨天刘妈妈除了给您送参汤,就是在房间里照顾小主子,没有接触过别人;常嬷嬷给您送完药,就去了二奶奶那里,直到晚上才回自己的房间;潘金莲姑娘派人给您送完信后,就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出来过。” 沈月娥皱起了眉——这么说,这三个人都没有异常的举动?那蓝晶粉到底是谁放的?难道是她自己不小心沾到的? “你再想想,昨天我的衣服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沈月娥问道。 翠儿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奴婢给您换完衣服,就把脏衣服放在了盆里,准备今天洗。后来……后来邢夫人院里的王善保家的来过,说要给您送些产后补身体的东西,奴婢去给她开门的时候,盆里的衣服就放在门口的椅子上,会不会是那个时候……”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王善保家的!邢夫人!肯定是她们!邢夫人一直想害她,之前推荐曹婆婆当产婆没成功,现在又想用蓝晶粉让她血崩! “这个王善保家的,昨天送的是什么东西?”沈月娥问道。 “是一些红糖和鸡蛋,说是邢夫人特意让她送来的。”翠儿回答,“奴婢当时觉得有些奇怪,邢夫人之前那么针对您,怎么会突然送东西来,可又不好拒绝,就收下了。” 沈月娥冷笑一声——邢夫人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送红糖和鸡蛋是假,趁机在她衣服上放蓝晶粉才是真! “翠儿,你去把那些红糖和鸡蛋扔了,别吃。”沈月娥说道,“还有,以后邢夫人院里的人送来的任何东西,都别收,也别让她们靠近我的房间。” “是,奴婢知道了。”翠儿应了一声,转身去扔红糖和鸡蛋了。 沈月娥靠在枕头上,心里满是愤怒。邢夫人竟然这么狠毒,连刚生产完的产妇都不放过!她一定要想办法,让邢夫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刘妈妈抱着孩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姨娘,小主子刚才咳嗽了几声,民妇担心他着凉了,您要不要看看?” 沈月娥赶紧让刘妈妈把孩子抱过来。她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阵心疼。孩子这么小,这么脆弱,她一定要保护好他,绝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刘妈妈,你把孩子抱到床上来,让他离我近点,我给他暖暖。”沈月娥说道。 刘妈妈把孩子放在沈月娥身边,沈月娥轻轻抱住孩子,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温暖,渐渐停止了咳嗽,嘴角还微微向上翘了翘,像是在笑。 沈月娥看着孩子的笑脸,心里充满了力量。为了这个孩子,她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在这深宅里活下去,查明所有真相,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然而,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邢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王熙凤也不会放松对孩子的掌控,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还在暗处窥探。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她不会放弃。因为她是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她可以付出一切。 (本集完) 第79集 《孕晚期的金莲》 简单内容提示: 在沈月娥生产后不久,潘金莲也被诊出怀有身孕,且已进入孕晚期,时间上颇为微妙。她此前对沈月娥的多次帮助,其动机开始受到沈月娥乃至其他人的重新审视。是真心结盟,还是为自身铺路,甚至另有所图?潘金莲的怀孕让她在府中的地位变得特殊起来,她与沈月娥之间的关系也可能因此变得微妙复杂,从可能的盟友转变为潜在的竞争者。她的加入使得林家子嗣之争更加扑朔迷离,也给沈月娥带来了新的压力与考量。潘金莲的真实立场是什么?她的怀孕是巧合还是谋划?这将如何影响她与沈月娥的关系以及府内的势力格局? 第79集:孕晚期的金莲 (一) 在产后第七日的清晨,金色的阳光透过揽月轩精致的菱花窗,斜斜地洒在床榻边的红木摇橹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沈月娥靠在铺着绒垫的引枕上,她那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摇橹里婴儿柔软的胎发。孩子在洗三那日受了点凉,此刻呼吸还有些轻浅,鼻翼微微翕动,像只脆弱的小猫。恶露未净的坠胀感仍在,腰腹间的酸痛时不时传来,提醒着她生产时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 沈月娥的眼中充满了母爱的温柔,她轻声哼唱着摇篮曲,希望用歌声安抚孩子不安的睡眠。摇橹旁摆放着一盆刚刚绽放的茉莉花,淡淡的花香与婴儿的奶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宁静而温馨的氛围。她回想起生产时的痛苦与挣扎,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尽管身体上的不适还未完全消退,但每当她看到孩子那张纯真的小脸,所有的疲惫和痛苦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沈月娥的丈夫,一位英俊的将军,此刻正站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庭院。他心中充满了对妻子的感激和对孩子的爱。他轻轻走到摇橹旁,用他那宽厚的手掌轻抚妻子的额头,传递着无言的安慰和支持。夫妻俩相视一笑,彼此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期待。 在这样的早晨,揽月轩内充满了新生的喜悦和家庭的温暖。尽管沈月娥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但在这个充满爱的环境中,她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恢复健康,与孩子一起迎接新的生活。 翠儿正拿着干净的中衣过来,准备给她换上。刚解开旧衣的系带,沈月娥的目光突然顿住——素白中衣的袖口内侧,沾着一小片幽蓝色的粉末,细如尘埃,若不是晨光恰好落在上面,泛着极淡的光泽,根本不会被发现。 “翠儿,停手。”沈月娥的声音骤然发紧,指尖捏住袖口,指腹摩挲着那片粉末,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瞬间坠入冰窖。 蓝晶粉!叶郎中的手札里分明写过,这种粉末产自西域,色如幽蓝,遇血即溶,微量便能让产妇血崩不止,且极难被寻常人察觉。她猛地想起生产那日的凶险——宫口开全后,她突然浑身脱力,下腹一阵剧烈的坠痛,吴妈妈当时脸色煞白,说她“血行不畅,恐有崩漏之险”,若不是潘金莲及时端来那碗补气的汤药,若不是吴妈妈立刻用了参片吊气,她恐怕早已血尽而亡。 “姨娘,怎么了?”翠儿见她脸色惨白,赶紧放下衣服,扶住她的胳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月娥没有回答,眼神死死盯着那片蓝晶粉,脑中飞速闪过生产那日进出内室的每一个人。常嬷嬷当时一直在床边给她擦汗,好几次伸手扶过她的胳膊,袖口会不会是那时沾上的?翠儿忙着递参片、换帕子,手指多次接触过她的衣物,会不会有问题?还有那些送热水、换布巾的陌生婆子——其中一个穿灰布裙的婆子,当时端着热水进来时手滑了一下,热水溅到她的袖口,会不会是故意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常嬷嬷是王熙凤的人,但那日她看着自己痛苦时,眼神里有真切的担忧,而且她的孙儿也在府里当差,若是参与谋害主子,一旦败露,全家都要受牵连,她应该没这个胆子。翠儿跟着自己多年,忠心耿耿,生产那日更是急得哭红了眼,绝不可能害她。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些临时调来的陌生婆子——她们是王熙凤从府里其他院子抽调来的,背景复杂,极有可能被邢夫人或其他势力收买。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重现那天的情景。那天,她躺在产床上,痛苦地挣扎着,汗水浸湿了床单。常嬷嬷站在床边,虽然表情严肃,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不时地用湿布为她擦去额头的汗水。她记得常嬷嬷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着关切和焦虑的复杂神情。在那一刻,她几乎可以肯定,常嬷嬷的心是和她在一起的。 而翠儿,那个从小就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那天的表现更是让她感动。翠儿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落下,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小姐,您一定要挺住,一定要平安无事。”翠儿的忠诚和担忧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她无法想象翠儿会背叛她。 然而,那些陌生的婆子们却让她感到不安。她们是王熙凤临时从其他院子调来的,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背景和故事。她们中的一些人眼神闪烁,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另一些人则显得过于殷勤,让人感到不自然。她记得其中一个婆子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她的视线,甚至在她痛苦地**时,嘴角竟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开始怀疑,这些婆子是否真的只是被王熙凤临时调来帮忙的。她们中是否有人已经被邢夫人或其他势力收买,成为潜伏在她身边的隐患。她知道,府里的斗争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她决定要小心行事,不能让自己的情绪被任何人察觉。她要暗中观察这些婆子的一举一动,找出那个可能的背叛者。同时,她也要保护好翠儿和常嬷嬷,不能让她们因为自己的怀疑而受到牵连。毕竟,在这个深宅大院里,信任比金子还要珍贵,一旦失去,就很难再找回来。 “翠儿,把这件衣服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沈月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你去悄悄问问常嬷嬷,生产那日负责送热水、换布巾的婆子,都是哪个院子调过来的,现在在哪里。记住,别声张,就说我想谢谢她们那日的帮忙。” 翠儿点头应下,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叠好,放进樟木箱的最底层,又用一块锦帕盖好。沈月娥看着摇橹里熟睡的孩子,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这深宅里的阴私手段,竟连刚生产完的产妇和襁褓中的婴儿都不肯放过!她必须尽快查明真相,找到幕后黑手,否则,她和孩子迟早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二) 沈月娥还在暗中排查蓝晶粉的来源,府里却突然炸开了一个更大的消息——客居听雪轩的潘金莲,被诊出怀有身孕,且已有近五个月的胎象。 消息是从老太太的荣安堂传出来的。那日清晨,潘金莲晨起时突然干呕不止,脸色苍白,老太太听闻后,立刻派了太医去诊治。太医把完脉后,当场就笑着禀报:“恭喜老太太,潘姑娘这是有喜了,胎象已稳,约莫有五个月了。” 这话一出,荣安堂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喧哗。五个月?也就是说,潘金莲在沈月娥刚查出身孕不久,就已经怀了孩子,却一直隐瞒至今! 揽月轩的小丫鬟小红最先听到消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报时,沈月娥正由翠儿扶着在室内散步,以促进恶露排出。听到“潘金莲怀孕”这五个字,她脚步猛地一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扶住翠儿的手瞬间收紧。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沈月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姨娘,是真的!”小红跑得满头大汗,手撑着膝盖喘气道,“太医都确诊了,说潘姑娘怀了五个月了,老太太已经赏了好多东西去听雪轩,老爷也特意从衙门回来,去探望潘姑娘了!” 沈月娥靠在廊柱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的心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五个月的时光在她眼前闪过,每一个细节都显得那么意味深长。她回忆起潘金莲之前的种种举动——春日里赏花时,她偶尔会避开油腻的食物,当时只当她胃口不好;上个月她陪自己去给老太太请安,走了几步就说累,当时只当她身子弱;还有生产那日,她端来汤药时,眼神里除了担忧,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沈月娥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她一直在暗中隐瞒孕事,直到胎象稳固,才“意外”暴露。 沈月娥的思绪飘回到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潘金莲轻盈地走在花园的小径上,她那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盛开的花朵,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然而,每当桌上摆满了油腻的点心时,潘金莲总是会巧妙地避开,找借口说自己的胃不太舒服。沈月娥当时只觉得潘金莲可能是真的胃口不佳,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或者是她身体不适。她甚至体贴地嘱咐厨房为潘金莲准备一些清淡的饮食。 时间流转,转眼到了上个月,潘金莲陪同沈月娥去给家中的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年事已高,对家族中的年轻女性总是格外关心。那天,她们一同走在通往老太太居所的长廊上,潘金莲突然停下脚步,面露难色,轻声说自己的腿有些酸软,走不动了。沈月娥立刻关切地询问,潘金莲却只是摇头,说可能是最近休息不好。沈月娥当时只以为潘金莲身子骨弱,需要多加休息,便没有多想。 最让沈月娥难以忘怀的是生产那日,潘金莲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担忧。沈月娥接过汤药,感激地望向潘金莲,却发现她的眼神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沈月娥当时只以为潘金莲是因为自己生产的痛苦而感到不安,却未曾想到那复杂的眼神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现在,当一切真相大白,沈月娥才恍然大悟。潘金莲的每一个举动,每一次看似无意的言辞,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她一直在暗中隐瞒孕事,直到胎象稳固,才“意外”暴露。沈月娥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信任的朋友,这个在她身边隐藏了如此之久的秘密。 “姨娘,您没事吧?”翠儿扶着她,担心地问,“潘姑娘怀孕,怎么会这么突然?” 沈月娥摇了摇头,慢慢平复着呼吸。她不是惊讶潘金莲怀孕,而是惊讶她的隐忍和算计。潘金莲有司礼监的背景,本就身份特殊,如今又怀了林家的子嗣,地位瞬间水涨船高,甚至可能超过她这个先诞下儿子的姨娘。更让她心惊的是,自己之前一直将潘金莲视为潜在的盟友,依赖她提供的线索和帮助,可如今看来,潘金莲的每一次“援手”,或许都是为了给自己铺路——她在暗中观察府里的局势,利用沈月娥吸引邢夫人和王熙凤的注意力,同时默默隐瞒孕事,等待最佳时机。 这时,常嬷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姨娘,您也听说了吧?潘姑娘……如今该称潘姨娘了,真是好手段,瞒了这么久。老太太赏了她一对赤金手镯,还有两匹云锦,老爷也赏了她一个玉如意,说是给未出世的孩子的。” “她的胎象真的稳吗?”沈月娥问道,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太医说稳得很,就是前几个月反应不大,所以才没被发现。”常嬷嬷叹了口气,“潘姨娘身份特殊,如今又有了身孕,往后这府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邢夫人那边已经派人去听雪轩道贺了,二奶奶也让人送了赏赐过去,还拨了两个稳妥的婆子去伺候。” 沈月娥沉默着,走到摇橹边,看着里面熟睡的孩子。潘金莲的怀孕,无疑打破了府里原本微妙的平衡。邢夫人肯定会想利用潘金莲制衡王熙凤,王熙凤则会更加警惕,甚至可能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潘金莲身上。而她自己,产后虚弱,儿子孱弱,夹在中间,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三) 潘金莲怀孕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林府后宅激起层层涟漪,各方势力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 邢夫人正舒适地坐在自家院子里,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她手中拿着一本已经翻阅得有些破旧的《女诫》,这本书是她年轻时的宝物,里面记载着许多关于女性德行和行为规范的教诲。她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仿佛暂时忘却了府中的纷扰。 就在这时,王善保家的急匆匆地跑进了院子,脸上带着焦急和兴奋交织的神情。她一看到邢夫人,便迫不及待地开口禀报:“夫人,大事不好了!府里出了大事!”邢夫人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将手中的《女诫》随手扔在了石桌上,脸上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好啊!真是太好了!”邢夫人语气中带着几分讽刺,“王熙凤一直想一手遮天,掌控府里的所有子嗣,现在好了,又来了一个潘金莲!”她的话中充满了对王熙凤的不满和对新情况的期待。 “这潘金莲可不是沈月娥那种软柿子,”邢夫人继续说道,她的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她背后站着宫里的人,我倒要看看,王熙凤怎么应对!”邢夫人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一场好戏即将上演,她对王熙凤的权势和手段一直心存不满,现在有了新的对手,她仿佛看到了王熙凤可能遭遇的挫败。 王善保家的见状,也附和着笑了起来,她知道邢夫人对王熙凤的不满已久,这次潘金莲的出现无疑给了邢夫人一个看笑话的机会。两人在院子里窃窃私语,讨论着潘金莲的来历和可能给府中带来的变化,她们的笑声在阳光下回荡,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王熙凤将面临的挑战和困境。 “太太,那咱们要不要去探望一下潘姨娘?”王善保家的问道,“若是能拉拢潘姨娘,以后对付二奶奶,也多了个帮手。” 邢夫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当然要去!你去库房里挑几件贵重的礼物,最好是宫里赏赐的东西,再备上一些安胎的补品,咱们下午就去听雪轩。记住,说话要客气,多提提她的身份,让她知道,在这府里,只有我这个太太,才是真心待她好,王熙凤不过是个管家的,没什么了不起。” 王善保家的应下,转身去准备礼物。邢夫人看着院子里凋零的菊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忍王熙凤很久了,如今有了潘金莲这个“筹码”,终于有机会扳回一局了。 王熙凤的反应则要复杂得多。她是在处理府里账目时,从平儿口中听到消息的。当时她正拿着毛笔在账本上批注,听到“潘金莲怀孕五个月”时,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大团黑渍。 “你说什么?再仔细说说。”王熙凤放下毛笔,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震惊。 “是真的,二奶奶。”平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太医已经确诊了,胎象很稳。老太太和老爷都赏了东西,邢夫人还准备下午去探望。” 王熙凤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枯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金线。潘金莲怀孕,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这个女人不仅有司礼监的背景,还如此隐忍,藏了五个月才暴露,显然是个心思极深的角色。如今她怀了身孕,地位骤升,必然会成为府里新的权力中心,自己之前对沈月娥的掌控,很可能会被打乱。更重要的是,潘金莲的孩子若是男孩,极有可能威胁到沈月娥儿子的地位,甚至影响到她自己在府里的话语权。 “平儿,”王熙凤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按姨娘的份例,给听雪轩送去赏赐,要最好的,不能落了咱们的面子。另外,从咱们娘家带来的婆子中,挑两个稳妥、嘴严的,派去听雪轩伺候,说是我特意安排的,方便照顾潘姨娘的饮食起居。记住,让她们多留意听雪轩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平儿明白王熙凤的意思,这两个婆子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监视。她点头应下:“二奶奶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 林老爷的反应则带着明显的重视。他从衙门回来后,没有先回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听雪轩。潘金莲穿着宽松的月白色锦袍,腹部已微微隆起,见林老爷进来,赶紧起身行礼,却被林老爷扶住:“快坐下,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必多礼。” 林老爷坐在她对面,仔细询问了太医的诊断结果,又嘱咐她好生安胎,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临走时,还特意赏了她一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如意,说是“给未出世的孩子讨个吉利”。这份殊荣,不仅沈月娥怀孕初期没有得到,就连王熙凤当年怀巧姐儿时,也未曾有过。 府里其他的姨娘,如赵姨娘、周姨娘等人,听到消息后,也只能私下里抱怨几句。赵姨娘对着自己的丫鬟酸溜溜地说:“哼,不过是会勾引人罢了,藏了这么久才说,心思真深!现在有了身孕,又有宫里的背景,看以后谁还敢惹她!”抱怨归抱怨,她却不敢有任何实际行动——潘金莲的身份和如今的势头,远非她这个无儿无女、不受宠的姨娘能招惹的。 (四) 潘金莲怀孕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打乱了沈月娥所有的计划。她原本想趁着产后的机会,巩固自己和孩子的地位,查明蓝晶粉的来源,找出幕后黑手,可如今,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潘金莲吸引,她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 翠儿查到,生产那日负责送热水、换布巾的婆子,是从府里的东跨院和西跨院调过来的,东跨院归邢夫人管,西跨院则由王熙凤的心腹管理。这两个院子的婆子都有可能被收买,线索至此,再次中断。沈月娥知道,没有确凿的证据,她无法指控任何人,只能暂时作罢,先集中精力照顾孩子,观察府里的局势。 让她意外的是,潘金莲并没有因为身份的变化而疏远她。消息公布后的第三日,潘金莲竟亲自来揽月轩探望她。 听雪轩离揽月轩不远,潘金莲是坐着小轿过来的。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腹部已明显隆起,走路时需要丫鬟搀扶,脸上却带着孕母特有的红润光泽,看起来气色极好。 “姐姐近日可好?”潘金莲刚走进内室,就笑着开口,目光落在摇橹里的孩子身上,眼神里满是温柔,“这就是小少爷吧?瞧这眉眼,多像老爷,真是个俊模样。” 沈月娥靠在引枕上,勉强笑了笑:“劳妹妹挂心,我还好,就是身子还没恢复,总觉得累。妹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怎么还亲自跑一趟,若是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不妨事,太医说多走动对胎儿好。”潘金莲在沈月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丫鬟立刻递上一杯温茶。她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是不经意地说:“姐姐生产那日,我真是担心坏了,幸好吴妈妈经验丰富,姐姐也争气,顺利生下了小少爷。洗三那日,我本想去看看,可身子实在不舒服,只能让丫鬟送了份薄礼过来,姐姐别见怪。” “妹妹客气了,心意到了就好。”沈月娥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她知道,潘金莲这是在解释洗三那日为何没来,也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潘金莲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室内的摆设,最后落在窗外站着的两个婆子身上——她们是王熙凤特意派来“伺候”沈月娥的,实则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潘金莲的眼神微微一顿,随即笑着对沈月娥说:“姐姐这院子里的人手倒是充足,二奶奶真是细心。只是姐姐刚生产完,需要静养,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扰了姐姐的休息。” 沈月娥心中一动,潘金莲这是在提醒她,王熙凤派来的婆子在监视她。她抬起头,看着潘金莲,语气平静:“二奶奶也是为了我和孩子好,怕我刚生产完,人手不够。妹妹放心,这些婆子都很懂事,不会打扰我休息。” 潘金莲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提起了府里的近况:“邢夫人前几日去听雪轩看我,还跟我说,以后府里有什么事,让我多跟她商量。姐姐也知道,我刚进府不久,对府里的规矩和人事都不熟悉,以后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姐姐多指点。” 沈月娥心中冷笑,邢夫人果然开始拉拢潘金莲了。她淡淡地道:“妹妹客气了,咱们都是伺候老爷的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只是妹妹身份特殊,又有了身孕,以后行事还是谨慎些好,少参与府里的纷争,安安分分地安胎,才是对自己和孩子最好的。”她特意将“安安分分”四个字咬得略重,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她不希望潘金莲成为第二个邢夫人,或第二个王熙凤,成为威胁她和孩子的新势力。 潘金莲听懂了她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深意:“姐姐说得是。只是这府里的纷争,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树大招风,姐姐如今有了小少爷,我也怀了身孕,以后咱们姐妹更该互相扶持,才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不是吗?” 沈月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知道,潘金莲的这番话,既是试探,也是邀请——她想和自己结成新的同盟,共同应对邢夫人和王熙凤的压力。只是,经历了蓝晶粉的暗算和潘金莲隐瞒孕事的算计后,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五) 潘金莲走后,沈月娥靠在引枕上,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菱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摇橹里熟睡的孩子,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头发,心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念头——将孩子交给王熙凤抚养。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深宅里唯一的牵挂,若是交给别人抚养,她怎么能放心?可如今,潘金莲怀孕,邢夫人虎视眈眈,蓝晶粉的幕后黑手还未找到,她产后虚弱,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孩子。王熙凤虽然掌控欲强,想利用孩子巩固自己的地位,但她毕竟是府里的主母,有足够的权力和能力保护孩子。只要孩子在她身边,邢夫人和其他势力就不敢轻易下手,孩子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和教育。 沈月娥想起洗三那日的情景。那天,王熙凤亲自抱着孩子,给孩子洗三,动作轻柔,眼神里虽然有掌控欲,却也带着对孩子的喜爱。老太太也说过,让王熙凤多照看着孩子,毕竟她是府里的主母,经验丰富。若是她主动提出将孩子交给王熙凤抚养,王熙凤一定会答应——这不仅能满足她的掌控欲,还能让她在老太太和老爷面前落下“贤良”的名声。 当然,这个决定不能贸然提出,必须选择合适的时机。沈月娥盘算着,等她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孩子也满月了,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比如在老太太和老爷都在的时候,主动提出这个请求。她要表现出“为了孩子好”的诚意,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因为产后虚弱,无法好好照顾孩子,才忍痛将孩子交给主母抚养,这样既能让王熙凤接受,也能让老太太和老爷体谅她的苦心。 与此同时,沈月娥也没有放弃对蓝晶粉的调查。她让常嬷嬷暗中留意东跨院和西跨院的婆子,尤其是生产那日负责送热水的那个灰布裙婆子。常嬷嬷虽然是王熙凤的人,但她也知道,若是府里出了谋害主子的事,她这个负责照看的嬷嬷也脱不了干系,因此很配合沈月娥的调查。 常嬷嬷查到,那个灰布裙婆子是东跨院的,名叫张妈,她的丈夫是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远房侄子。这个发现让沈月娥心中一凛——张妈是邢夫人的人!这么说来,蓝晶粉极有可能是邢夫人安排张妈放的!邢夫人一直视她为眼中钉,想除掉她和孩子,之前推荐曹婆婆当产婆失败后,又用了这么阴毒的手段! 沈月娥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邢夫人的狠辣,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尽快将孩子交给王熙凤抚养,借助王熙凤的力量,对抗邢夫人的暗算。 (六) 潘金莲怀孕后,府里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邢夫人频繁地去听雪轩探望潘金莲,送去各种名贵的补品和衣物,试图拉拢她;王熙凤则派了两个婆子去听雪轩“伺候”,暗中监视潘金莲的一举一动;林老爷对潘金莲的重视日益增加,不仅时常去听雪轩探望,还特意吩咐厨房,按照太医的嘱咐,给潘金莲准备特殊的安胎饮食。 沈月娥则尽量保持低调,每日除了照顾孩子,就是在室内静养,很少参与府里的纷争。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微妙,无论是邢夫人还是王熙凤,都不希望她过于活跃,她只能暂时隐忍,等待最佳的时机。 翠儿偶尔会给她带来一些府里的消息:潘金莲近日胃口极好,尤其喜欢吃酸的,老太太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一船梅子;王熙凤最近经常去荣安堂陪老太太说话,似乎在打探老太太对潘金莲的态度;邢夫人则在私下里抱怨,说潘金莲“架子大”,每次去探望都要等很久,却对王熙凤派去的婆子格外客气。 沈月娥听着这些消息,心中渐渐有了数。潘金莲虽然有司礼监的背景和身孕,但她初入府,根基不稳,对邢夫人和王熙凤都保持着距离,显然是在观察局势,寻找最有利的盟友。而邢夫人和王熙凤之间的矛盾,也因为潘金莲的出现而更加激化,她们都想拉拢潘金莲,掌控这个新的势力。 沈月娥知道,这种平衡不会持续太久。一旦潘金莲的胎象更加稳固,或者她生下孩子,府里的权力格局必然会发生新的变化。她必须在这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确保自己和孩子的安全。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月娥的身子渐渐恢复,孩子也长了些肉,哭声比之前响亮了许多。洗三时老太太给孩子取的小名“麟儿”,也渐渐在府里传开。沈月娥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心中的决心更加坚定——她一定要让孩子平安长大,远离这深宅里的纷争和暗算。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依旧暗流涌动。沈月娥不知道的是,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那是一个深夜,月色朦胧,府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睡下,只有巡夜的更夫和婆子还在走动。负责巡夜的更夫李四,按照往常的路线,从二门走到后园,路过听雪轩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听雪轩的院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婆子,正是王熙凤派去的。她们低着头,神色恭敬,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墨色锦裙的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身形窈窕,头上戴着一顶帷帽,面纱遮住了脸。她走到院门口,跟两个婆子低语了几句,两个婆子立刻侧身让开,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听雪轩。 李四看得有些发愣,他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摇了摇头,以为是潘金莲的亲戚深夜来访,便不再多想,敲着梆子,晃晃悠悠地继续巡夜。 他没有看到,人影走进听雪轩后,西厢房的灯突然亮了起来,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似乎在低声交谈。也没有看到,门口的两个婆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重新站直了身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夜色更浓,听雪轩里的灯光摇曳着,像是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一切,都被笼罩在深深的夜色中,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天。 (本集完) 第80集 《临盆在即氛围紧》 简单内容提示: 潘金莲的孕期渐满,即将临盆,听雪轩内外气氛日趋紧张。王熙凤、邢夫人等各方势力围绕潘金莲的生产暗自布局,争夺产婆、奶娘的控制权,试图施加影响。沈月娥虽自身难保,但仍密切关注听雪轩的动向,潘金莲的生产结果将直接影响她在府中的处境。潘金莲生产前夕或过程中,可能发生各种“意外”事件,如下毒、冲撞等,局势诡谲,危机四伏。潘金莲能否平安生产?她生下的是男是女?生产过程中会否发生不可控的变故?其结果将对林府格局产生何种冲击?沈月娥又将如何应对? 第80集:临盆在即氛围紧 (一) 霜降过后,林府的清晨总裹着一层薄薄的霜气,青砖地上泛着冷白的光,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像是被冻得没了往日的暖意。沈月娥抱着刚喂完奶的麟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翠儿用银剪子小心翼翼地修剪烛芯——自从那日发现袖口的蓝晶粉后,揽月轩里所有入口的食物、接触皮肤的衣物,都要经翠儿或常嬷嬷亲自查验,连烛台这种不起眼的物件,都要每日检查是否被动过手脚。 “姨娘,您瞧这霜,比昨日还厚些。”翠儿放下剪子,指着窗外的地面,“听雪轩那边的丫鬟说,潘姨娘今早还在院里散步,说是太医让多走动,有助于生产。” 沈月娥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麟儿,小家伙的脸颊比刚出生时圆润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耳廓上那层细软的胎毛还没褪,透着几分脆弱。她轻轻用指腹蹭了蹭孩子的脸颊,心中却想起昨夜常嬷嬷偷偷来报的消息——王熙凤前几日调了四个心腹婆子去听雪轩,说是“加强守备”,实则是把听雪轩的外围都换成了自己人,连潘金莲身边伺候的小丫鬟,都要由这几个婆子“盯着”做事。 “王熙凤这是怕潘金莲背后的人动手?”沈月娥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常嬷嬷当时坐在暗处,手里的铜手炉暖得发烫,声音压得极低:“二奶奶是怕邢夫人抢先拉拢潘姨娘,更怕潘姨娘生产时出岔子——毕竟潘姨娘背后是司礼监,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林府可担待不起。她还特意找了吴妈妈,让吴妈妈生产时多留意,若是有异常,第一时间跟她禀报,绝不能让旁人插手。” 沈月娥当时没说话,只觉得这深宅里的每一步都踩着算计。潘金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邢夫人想借她制衡王熙凤,王熙凤想控住她防着意外,连老太太都每日让鸳鸯去听雪轩问安,生怕这桩“宫里沾边”的事出纰漏。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平儿来了。她穿着一身豆绿色的比甲,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月姨娘,二奶奶让我给您送些东西来——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说是给麟儿做周岁礼服的;还有这盒人参膏,是太医特意配的,您产后身子虚,每日吃一勺,能补气血。” 沈月娥让翠儿接过锦盒,客气地谢了平儿,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平儿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墨渍,像是刚处理完账目。“劳二奶奶费心了,也多谢平儿姑娘跑一趟。”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雪轩那边近日还好?潘姨娘的胎象还稳吗?” 平儿端起翠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潘姨娘胎象倒是稳,就是性子偏静,每日除了散步就是在屋里看书,二奶奶怕她闷得慌,还让人送了些话本过去。只是邢夫人那边,总爱往听雪轩跑,前日还送了一匣子东珠,说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做长命锁的,排场大得很。” 沈月娥心中了然——邢夫人这是在明着示好,想让潘金莲记着她的情分。而王熙凤送云锦、人参膏,既是拉拢她,也是在提醒她:麟儿的前程、她的地位,都攥在王熙凤手里。 平儿坐了片刻,又说了些安胎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看着平儿离去的背影,沈月娥轻轻叹了口气——潘金莲的生产,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而她和麟儿,不过是这场战场边缘,随时可能被波及的棋子。 (二) 邢夫人往听雪轩送东珠的事,不出半日就传遍了内宅。当日下午,邢夫人便带着王善保家的去了荣安堂,说是给老太太送新晒的菊花,实则是想在老太太面前“敲打”王熙凤。 荣安堂的暖阁里,老太太正靠在铺着貂皮褥子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念珠,鸳鸯在旁边给她剥橘子。邢夫人一进门,就笑着上前:“老太太,您瞧我给您带什么来了——这是庄子上刚晒好的杭白菊,用冰糖煮水喝,清热明目,最适合这个季节了。”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有心了,放下吧。” 邢夫人却没走,反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状似无意地提起:“老太太,昨儿我去看潘姨娘,见她屋里的丫鬟都还是原来带来的,虽说机灵,可毕竟是外府来的,不懂咱们府里的规矩。如今潘姨娘临盆在即,身边伺候的人可得细心些,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咱们可没法向宫里的那位交代。”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王熙凤安排的人手不够,得让她邢夫人插人。 老太太捻念珠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邢夫人:“凤哥儿不是已经派了四个婆子去听雪轩了?还有吴妈妈,是她亲自选的产婆,经验丰富,怎么会出差错?” “话是这么说,可架不住人多手杂啊。”邢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昨儿我见听雪轩里负责煎药的婆子,竟是府里厨房刚调来的,连药材的药性都分不清,若是给潘姨娘煎错了药,可怎么好?我想着,不如让我身边的张妈妈去帮忙,张妈妈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煎药、伺候月子都是一把好手,有她在,也能让潘姨娘安心些。” 这话刚说完,暖阁的门就被推开了,王熙凤端着一个描金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放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羹。她像是没听见邢夫人的话,笑着上前:“老太太,这是厨房刚炖好的燕窝,加了您爱吃的莲子,您快尝尝。” 老太太接过燕窝羹,用银勺舀了一口,才看向邢夫人和王熙凤,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们俩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一个想往听雪轩塞人,一个怕人抢了功劳,吵来吵去,像什么样子!” 邢夫人脸色一白,刚想辩解,就被老太太打断:“潘姨娘是客居,又是双身子,最忌折腾。产婆就用吴妈妈,凤哥儿安排的四个婆子也留下,负责外间的杂事;邢氏你若是不放心,就派你那个张妈妈去听雪轩外间帮忙,负责煎药、送水,不得进产房半步——这样总行了吧?” 老太太都发话了,邢夫人和王熙凤自然不敢反驳。邢夫人心里虽不乐意,却也只能点头应下;王熙凤则笑着谢了老太太,心里却松了口气——至少产房里的事,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消息传到揽月轩时,沈月娥正在给麟儿换尿布。翠儿一边帮着递尿布,一边说:“姨娘,您是没瞧见邢夫人当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像个调色盘似的!二奶奶倒是沉得住气,老太太说完,她还笑着给邢夫人递茶,气得邢夫人没喝就走了。” 沈月娥听着,却没什么笑意。她知道,老太太这是在和稀泥,表面上平衡了双方,实则是把矛盾压了下去。邢夫人绝不会甘心只派一个张妈妈在外间,王熙凤也不会放松对听雪轩的监视,这场暗斗,只会在潘金莲生产前,变得更加激烈。 她低头看着麟儿,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沈月娥的心突然一紧——若是潘金莲生下健康的儿子,老太太和老爷会不会更看重那个孩子?麟儿这个“庶长子”的身份,还能保住多少分量?她之前盘算的“抱子求存”,会不会因为潘金莲的孩子,变得一文不值? (三) 潘金莲来揽月轩的那日,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沈月娥刚把麟儿哄睡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潘姨娘来了”。 她赶紧让翠儿整理了一下衣襟,自己则靠在软榻上,摆出一副刚歇下的样子。没过多久,潘金莲就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织金锦袍,领口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腹部高高隆起,走路时需要小心翼翼地挺着腰,却依旧难掩那份从容的气度。 “姐姐这揽月轩,倒是比我那听雪轩暖和些。”潘金莲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丫鬟立刻递上一个暖手炉,她接过暖手炉,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床榻边的摇橹上,“麟儿睡着了?瞧这小模样,真是招人疼。” 沈月娥笑了笑,让翠儿给潘金莲倒了杯温茶:“小孩子嗜睡,刚喂完奶就睡熟了。妹妹临盆在即,怎么不在听雪轩歇着?这天阴得厉害,路上滑,若是摔着了可怎么好。” “在屋里待得久了,闷得慌。”潘金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廊下站着两个穿灰布袄的婆子,是王熙凤派来的,正低头窃窃私语,时不时往屋里瞟一眼。她放下茶杯,声音压得低了些:“姐姐生产时,身边可有信得过的人?我这几日总觉得心里发慌,夜里总做噩梦,梦见有人在我床边晃悠,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潘金莲这话,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感觉到了危险?她想起自己袖口的蓝晶粉,想起那个被邢夫人安插的张妈,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妹妹多心了。听雪轩现在守得那么严,二奶奶又派了四个婆子看着,谁还敢在你身边动手?许是你临盆在即,心思重了些。” 潘金莲嗤笑一声,那笑声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几分嘲弄:“姐姐说得是。可有些时候,最该防的不是外面的人,是身边的‘自己人’。”她拿起桌上的蜜饯盒子,捏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睛,“我那屋里的小丫鬟,前几日给我送点心时,不小心掉了个帕子,我捡起来一看,帕子角上沾着点黄色的粉末——后来问了太医,才知道那是‘落胎草’磨成的粉,沾在食物上,吃多了会让胎动不安。” 沈月娥的脸色瞬间变了。落胎草是剧毒之物,潘金莲身边竟然出现了这种东西?是邢夫人干的,还是王熙凤的手笔? “妹妹后来怎么处理的?”沈月娥急切地问道。 潘金莲却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能怎么处理?把那丫鬟打发去了庄子上,说是家里有事。我这人不爱惹麻烦,只要不真的伤了我和孩子,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月娥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可若是真的动了杀心,那我也不是软柿子——姐姐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月娥看着潘金莲那双看似温和却藏着锐利的眼睛,突然明白过来——潘金莲根本不是在向她诉苦,而是在向她传递一个信号:她不是任人拿捏的沈月娥,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对付那些想害她的人。而这番话,或许也是在试探她的立场——在这场纷争里,她沈月娥,到底是敌是友? “妹妹说得是。”沈月娥避开潘金莲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心中的慌乱,“咱们现在都是双身子的人,最重要的是护住自己和孩子,别的事,能忍就忍。” 潘金莲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麟儿的日常,比如孩子每日喝多少奶、夜里醒几次,语气亲热得像是真的关心。可沈月娥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闲聊背后,藏着无数的试探与算计。 直到潘金莲离开,沈月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她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渐渐飘落的细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潘金莲比她想象的还要不简单,这场围绕着生产的争斗,只会比她生产时,更加凶险。 (四) 潘金莲临产前三天,府里出了第一件“小事”——负责听雪轩日常采买的小管事周顺,被查出克扣了供给潘金莲的食材。 周顺是府里的家生奴才,父亲曾是林老爷身边的小厮,后来因病去世,林老爷念及旧情,让周顺做了采买小管事,负责内宅几个院子的日常用度。按说他不该有这么大的胆子,可偏偏有人在他采买的燕窝里,发现了掺进去的劣质银耳;给潘金莲安胎用的阿胶,也被换成了普通的驴皮胶,甚至还有些药材,已经过了保质期。 这事是王熙凤派去的婆子发现的。那婆子叫刘妈,是王熙凤娘家带来的人,心细如发。那日她去厨房查验给潘金莲炖的安胎汤,发现燕窝的颜色不对,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掺了不少银耳,当即就把周顺叫了过来。 周顺一开始还想狡辩,说“是供货商发错了货”,可刘妈早就查了他的账册——账上记的是“上等燕窝十两”,可实际采买的,却是“中等燕窝五两,银耳五两”,剩下的银子,都进了周顺自己的腰包。 王熙凤得知消息后,立刻让人把周顺绑了起来,带到外院的议事厅处置。她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顺,语气冷得像冰:“周顺,你在府里待了多少年?老爷待你不薄,你竟敢克扣潘姨娘的安胎食材——你可知潘姨娘的身份?若是出了什么事,别说你,就是整个林家,都担待不起!” 周顺吓得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二奶奶饶命!奴才一时糊涂,是奴才鬼迷心窍,求二奶奶再给奴才一次机会!” “机会?”王熙凤冷笑一声,“你克扣食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机会?来人,打二十板子,发卖到三千里外的庄子上,永世不得回京!” 手下的婆子立刻上前,把周顺拖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周顺凄厉的惨叫声。 处置完周顺,王熙凤又让人把厨房的管事、采买的供货商都查了一遍,最后以“监管不力”为由,撤了厨房管事的职,换了自己的心腹接管。表面上看,这是一场简单的“整治贪腐”,可沈月娥却觉得不对劲——周顺虽然贪财,却一向胆小,怎么敢克扣潘金莲这种“特殊身份”的人的食材?而且偏偏在潘金莲临产前三天被发现,未免太过巧合。 “姨娘,您说这周顺,会不会是被人推出来的?”翠儿一边给麟儿换衣服,一边问道,“我听外院的小厮说,周顺的母亲前几日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银子治病,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用银子引诱他,让他克扣食材,然后再揭发他,好趁机换掉厨房的人?” 沈月娥点了点头,心中也是这么想。能做到这一步的,要么是王熙凤——借周顺的事,清洗厨房的人手,把听雪轩的饮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要么是邢夫人——故意让周顺犯错,让王熙凤处置他,再借此说王熙凤“管理不善”,趁机安插自己的人。可到底是谁,她却猜不出来。 这事还没平息,第二件“意外”就发生了。 负责给潘金莲送安神茶的婆子,是邢夫人派去的张妈。那日傍晚,张妈端着安神茶走进听雪轩的内室,刚走到潘金莲身边,突然“脚下一滑”,手里的茶碗脱手而出,滚烫的茶水朝着潘金莲的肚子泼去! 幸好潘金莲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桃反应快,一把扑过去挡在潘金莲身前,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春桃的手背上,瞬间起了一片红肿的水泡。春桃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却还是强忍着没喊出声。 张妈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潘姨娘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才摔了一跤!” 潘金莲看着春桃红肿的手背,脸色沉了下来,却没立刻发作,只是让另一个丫鬟去请太医,然后才冷冷地看着张妈:“起来吧,既然腿脚不利索,就别在我这里伺候了,回邢夫人院里去吧。” 张妈还想辩解,却被潘金莲身边的另一个丫鬟架了出去。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王熙凤耳朵里。她赶来听雪轩时,太医刚给春桃敷完药。王熙凤看着春桃手背上的水泡,又看了看潘金莲阴沉的脸色,立刻就明白了——张妈这哪是“腿脚不利索”,分明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是邢夫人的意思,还是张妈自己想邀功。 “潘姨娘,让你受惊吓了。”王熙凤坐在潘金莲对面,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是我没考虑周全,让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来伺候你。我已经让人把张妈撵去庄子上了,以后听雪轩的事,都由我派来的人负责,绝不会再出这种事。” 潘金莲笑了笑,语气却没什么温度:“二奶奶费心了。只是我这心里,倒是越发不踏实了——总觉得这听雪轩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陷阱。” 王熙凤没接话,只是心里越发警惕。她知道,邢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潘金莲背后的势力,也绝不会看着她出事。这场围绕着生产的暗斗,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五) 潘金莲发动的那一夜,沈月娥几乎一夜未眠。 前半夜,她还在给麟儿喂奶,听着院外巡逻婆子的脚步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月色,心里总觉得不安。翠儿说,听雪轩那边的灯亮了一整晚,丫鬟们进进出出,像是在准备什么。常嬷嬷也来报,说王熙凤傍晚就去了听雪轩,一直没离开,连晚饭都是在听雪轩吃的。 “姨娘,您别担心了,潘姨娘身边有吴妈妈,还有二奶奶盯着,不会出事的。”翠儿给沈月娥端来一杯温牛奶,“您产后身子虚,要是再熬夜,会垮掉的。” 沈月娥接过牛奶,却没喝,只是看着怀中熟睡的麟儿。她想起自己生产时的情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种随时可能一尸两命的恐惧,至今还历历在目。潘金莲现在,是不是也在经历着同样的痛苦? “翠儿,你说……潘姨娘会顺利生下孩子吗?”沈月娥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肯定会的!吴妈妈经验那么丰富,二奶奶又安排得那么周全,潘姨娘一定会平安生下小主子的。” 沈月娥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既希望潘金莲平安,免得府里再生波澜;又隐隐担心,若是潘金莲生下健康的儿子,麟儿的处境会更加尴尬。她甚至有些自私地想,若是潘金莲生的是女儿,或许这场争斗,能平息一些。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惊呼:“潘姨娘发动了!见红了!羊水也破了!吴妈妈让赶紧准备产房!” 沈月娥猛地坐直了身子,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抱着麟儿,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窗缝,朝着听雪轩的方向望去。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丫鬟和婆子们拿着各种东西跑进跑出,连空气里,都像是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林老爷已经去了外书房等候,老太太也起了床,在小佛堂里诵经,祈求潘金莲母子平安。 沈月娥靠在窗边,看着听雪轩方向的灯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呼痛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忍耐。她知道,那是潘金莲的声音。 翠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姨娘,咱们回床上歇着吧,这里冷,别冻着麟儿。” 沈月娥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听雪轩的方向:“再等等,我想知道……她到底能不能平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原本喧嚣的听雪轩,突然变得安静下来,连呼痛声都消失了。沈月娥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这种安静,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恐惧。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听雪轩里突然传出一阵混乱的声响,夹杂着丫鬟尖锐的惊呼和吴妈妈急促的指令:“快!拿参片来!按住潘姨娘!别让她乱动!”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直直地传到了揽月轩。 沈月娥猛地攥紧了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心跳得像擂鼓。那声惨叫……是潘金莲的!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姨娘,您怎么了?”翠儿见她脸色惨白,赶紧扶住她。 沈月娥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哭腔:“月姨娘!不好了!听雪轩出大事了!” 她赶紧让翠儿打开门,只见王熙凤身边的小丫鬟小红连滚爬爬地跑进来,头发散乱,衣服上沾着泥点,脸上满是泪水:“月姨娘!潘姨娘她……她血崩了!吴妈妈让立刻去请叶郎中!说是……说是恐怕母子难保!” “血崩?”沈月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若不是翠儿扶住她,差点摔倒在地。她看着小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潘金莲,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算计。而这场血崩的背后,到底是谁下的手?是邢夫人?是王熙凤?还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潘金莲背后的势力?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可林府的上空,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月娥知道,潘金莲的血崩,绝不会是结束,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而她和麟儿,又该如何在这场风暴中,保住自己的性命? (六) 小红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揽月轩里炸开。翠儿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守在院外的常嬷嬷也赶紧跑进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小红,你说的是真的?潘姨娘真的血崩了?叶郎中呢?二奶奶怎么说?” 小红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说:“是真的!吴妈妈说潘姨娘的血止不住,已经用了三碗参汤了,还是没用!二奶奶已经让人去请叶郎中了,可叶郎中住得远,怕是来不及了……老太太已经去听雪轩了,老爷也从书房赶过去了,府里现在乱成一团!” 沈月娥扶着窗台,慢慢站稳身子。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必须弄清楚,潘金莲血崩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小红,你在听雪轩待着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比如谁给潘姨娘送过东西,或者谁进过产房?”沈月娥问道,语气尽量平稳。 小红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产房里只有吴妈妈和两个稳婆,外间只有二奶奶和几个婆子。不过……不过我好像看到邢夫人院里的王善保家的,在听雪轩的后门晃悠,不知道在干什么。” 王善保家的?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邢夫人果然没闲着!难道潘金莲的血崩,和邢夫人有关? “常嬷嬷,你现在就去听雪轩,想办法打听一下,潘姨娘血崩前,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或者用过什么药。”沈月娥立刻吩咐道,“记住,别让人发现你,尤其是邢夫人和二奶奶的人。” 常嬷嬷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出去了。 翠儿扶着沈月娥回到软榻上,担心地说:“姨娘,您别太着急了,常嬷嬷会打听清楚的。您现在身子还没恢复,要是再动气,会伤着自己的。” 沈月娥看着怀中熟睡的麟儿,小家伙似乎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皱了皱眉头,又继续睡了过去。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心里却乱如麻——若是潘金莲真的母子难保,邢夫人会不会把责任推到王熙凤身上?王熙凤会不会反过来报复邢夫人?而她和麟儿,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 没过多久,常嬷嬷就回来了,脸色比去的时候还要凝重。她走到沈月娥身边,压低声音说:“姨娘,老奴打听清楚了。潘姨娘血崩前,喝了一碗张妈之前煎的安神茶——就是那个被撵走的张妈,她走之前,把安神茶交给了听雪轩的小丫鬟,说是‘特意给潘姨娘准备的,有助于睡眠’。潘姨娘没多想,就喝了,结果没过半个时辰,就开始血崩。” “张妈?”沈月娥的眼睛瞬间睁大,“她不是已经被撵去庄子上了吗?怎么还能给潘姨娘送安神茶?” “老奴听听雪轩的丫鬟说,张妈是偷偷回来的,说是‘忘了拿自己的东西’,趁人不注意,把安神茶交给了小丫鬟,然后就跑了。”常嬷嬷叹了口气,“现在二奶奶已经让人去追张妈了,可能不能追上,还不知道。邢夫人那边,却说自己不知道张妈的事,还说张妈是‘私自回来的,与她无关’。” 沈月娥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真相已经很明显了——张妈是邢夫人派来的,那碗安神茶里,肯定加了能让人血崩的东西!邢夫人为了除掉潘金莲,竟然用了这么狠毒的手段! “姨娘,现在怎么办?”翠儿看着沈月娥,眼里满是恐惧,“若是二奶奶查到是邢夫人干的,肯定会跟邢夫人撕破脸,府里就彻底乱了!” 沈月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叶郎中来了,看看潘姨娘能不能保住性命;等二奶奶查到证据,看看她会怎么处置邢夫人。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看好麟儿,别让他被这场风波波及。” 她知道,这场围绕着潘金莲生产的争斗,已经彻底爆发了。而她和麟儿,只能在这场风波中,小心翼翼地活下去,等待着风暴过去的那一天。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可揽月轩里的气氛,却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月娥抱着麟儿,坐在窗边,看着听雪轩方向来来往往的人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本集完) 第五卷 《麟儿降世·风波再度起》 第81集 《九死一生产官哥》 简单内容提示: 潘金莲遭遇严重血崩,生命垂危,叶郎中与吴妈妈全力抢救,情况万分危急,听雪轩内一片混乱。经过艰难抢救,潘金莲九死一生,最终产下一子,但孩子因母体失血过多而先天不足,比沈月娥之子更为孱弱。血崩原因成谜,是意外还是人为?王熙凤、邢夫人乃至潘金莲自己带来的人都有嫌疑,各方互相猜忌,局势更加复杂。潘金莲产子后身体垮塌,短期内难以理事,其背后势力可能因此被激怒或重新布局。林府后宅格局因这两个先后降生、皆体弱的庶子而面临新一轮洗牌。潘金莲能否度过危险期?官哥儿能否存活?血崩真相究竟如何?这将如何影响沈月娥及其子的处境?王熙凤将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局? 第81集:九死一生产官哥 (一) 黎明前的风最是刺骨,顺着揽月轩的窗缝钻进来,带着院外老槐树的枯涩气息,吹得沈月娥指尖发凉。她刚把哭闹的麟儿哄睡,将孩子轻轻放进摇橹,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不是巡夜婆子的梆子声,是王熙凤身边小丫鬟小红的哭腔,尖锐得像要划破夜空。 “月姨娘!不好了!听雪轩……听雪轩出大事了!潘姨娘她……她血崩了!吴妈妈让立刻去请叶郎中!说是……说是恐怕母子难保!” “血崩”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沈月娥心上。她猛地转身,膝盖撞到摇橹的木架,发出“咚”的轻响,却浑然不觉疼。血崩——她生产时虽也凶险,却远没到这般地步。潘金莲腹中子嗣已近足月,此刻血崩,几乎是把半条命送进了阎王殿。 更让她心惊的,是潘金莲背后的人。司礼监的那位公公,是林府万万得罪不起的人物。若是潘金莲真死在林府,别说她和麟儿,整个林家都可能被卷进灭顶之灾。 “姨娘!您别急,小心身子!”翠儿见她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窗棂,指节泛白,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沈月娥猛地回过神,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急?怎么能不急!快!你现在就去前院,找来福——就是老爷身边那个小厮,让他亲自去请叶郎中!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用马拉、用轿抬,也要把叶郎中请来!晚了……就全完了!” 翠儿从没见过沈月娥这般失态,不敢耽搁,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袄就往外跑,连鞋都差点穿反。常嬷嬷也慌了神,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嘴里不停念叨:“潘姨娘是个好姑娘,可别出事啊……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沈月娥扶着窗台,慢慢站稳。她掀开一条窗缝,朝着听雪轩的方向望去——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城,人影在火光中穿梭,急促的脚步声、丫鬟的啜泣声,甚至吴妈妈隐约的呼喊声,都顺着风飘过来,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她知道,此刻的林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王熙凤在听雪轩外间,正背着手来回踱步。她刚换上的石青色织金袄,下摆沾了不少灰尘,显然是匆忙赶来时蹭到的。听见产房里潘金莲的**声越来越弱,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去请叶郎中的人还没回来?”她猛地停下脚步,问身边的平儿,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已经派了三拨人了,”平儿擦了擦额头的汗,“第一拨人说叶郎中府里没人,第二拨人去了他常去的药铺,也没找到,第三拨人正往城外的别院去,应该快了……” “快?”王熙凤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门外——邢夫人院里的王善保家的正踮着脚往里探,眼神里藏着几分幸灾乐祸,“等他们‘快’回来,人都凉透了!告诉外面的人,谁能先把叶郎中请来,赏五十两银子!” 平儿赶紧应声跑去传话。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一旦她慌了,听雪轩就彻底乱了。她走到产房门口,隔着门帘问:“吴妈妈,里面怎么样了?潘姨娘还撑得住吗?”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吴妈妈的脸探出来,满是汗水和焦灼:“二奶奶,潘姨娘血止不住,参片已经用了三碗了,还是没用!再这样下去,怕是……怕是真的要不行了!” 王熙凤的心一沉,刚想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小厮的呼喊:“叶郎中来了!叶郎中来了!”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终于,来了。 林老爷此刻正在外书房,面前的公文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手里攥着茶杯,茶水早已凉透,指尖却依旧冰凉。小厮每隔一刻钟就来报一次信,从“潘姨娘见红”到“羊水破了”,再到“血崩”,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心上。 “老爷,叶郎中被请来了!”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林老爷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收拾,大步往外走,声音急促:“快!带我去听雪轩!务必……务必保住潘姨娘和孩子!” 他心里清楚,潘金莲不能死。她死了,司礼监那边没法交代,林府的仕途、名声,都可能毁于一旦。 邢夫人此刻正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暖手炉,却暖不了心里的快意。王善保家的刚从听雪轩回来,凑在她耳边低声说:“太太,潘姨娘那边情况不好,血止不住,叶郎中刚到,能不能救活还不一定呢。二奶奶脸都白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邢夫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轻轻摩挲着暖手炉的花纹:“哦?这么严重?看来这潘姨娘,也不是什么有福之人。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做长辈的,也该去看看。善保家的,你去备些补品,咱们去听雪轩‘探望’一下。” 她要去看看,看看潘金莲怎么咽气,看看王熙凤怎么焦头烂额。最好潘金莲一死,司礼监迁怒于王熙凤,到时候她再从中挑拨,说不定就能把王熙凤拉下马。 (二) 叶郎中是被两个家丁架着冲进听雪轩的。他平日里最是注重仪表,此刻却头发散乱,衣冠不整,一只鞋子跑丢了,袜子上沾着泥和草屑,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刚进外间,他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参片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辛涩气味——像是某种西域药材的味道,却又不太纯正。 “叶郎中,您可来了!快救救潘姨娘!”王熙凤赶紧上前,语气里满是急切。 叶郎中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让开。他快步走进产房,刚跨过门槛,就看见潘金莲躺在产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下的锦褥已被鲜血浸透,连床榻边的铜盆里,都盛着大半盆暗红的血。吴妈妈和两个稳婆跪在床边,手里拿着干净的布巾,却不敢轻易上前——血太多了,怎么堵都堵不住。 “参片!给我拿最好的参片,切成薄片,让她含在舌下!”叶郎中一边吩咐,一边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金针,“快!把她的手腕露出来,我要施针封穴!” 吴妈妈赶紧照做,小心翼翼地将参片放进潘金莲的舌下,又帮着掀开她的衣袖。叶郎中的手很稳,三根金针飞快地刺入潘金莲手腕和手肘的穴位,动作精准,没有丝毫犹豫。他盯着潘金莲的面色,过了片刻,又拿出两根金针,刺入她的眉心和人中。 “怎么样?叶郎中,潘姨娘还有救吗?”吴妈妈声音发颤地问。 叶郎中没回答,只是俯身查看潘金莲的脉象,又拿起之前喂药的药碗,用指尖沾了一点药渣,放在鼻尖轻嗅。那股辛涩的气味更明显了,他眉头紧锁——这药渣里,除了常规的安胎药材,似乎还掺了一味“血竭草”,少量用能止血,过量却会导致血行紊乱,甚至血崩。是谁在药里加了这个? “吴妈妈,这药是谁煎的?里面的药材都是谁准备的?”叶郎中问道,语气严肃。 吴妈妈愣了一下,赶紧回答:“是邢夫人派来的张妈煎的,药材是二奶奶让人从库房里拿的,都是上好的安胎药啊!” 叶郎中没再追问,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递给吴妈妈:“把这个药丸化在温水里,给潘姨娘灌下去,能暂时稳住气血。另外,去拿一盆热水,再准备干净的布巾,我要给她做艾灸。” 时间一点点过去,产房里只有叶郎中的指令声、热水的沸腾声,还有那令人心悸的、血液滴落在铜盆里的“滴答”声。外间的王熙凤、林老爷,还有赶来的邢夫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产房的门帘,连大气都不敢喘。 邢夫人心里暗暗着急——怎么还没死?叶郎中的医术就这么厉害?她偷偷看了一眼林老爷,见他脸色凝重,眉头紧锁,心里又生出一丝算计:若是潘金莲活下来,留下病根,那她的孩子也成不了气候,倒也不算坏事。 就在这时,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不是成人的**,是婴儿的哭声!那哭声细得像游丝,断断续续,如同小猫哀鸣,却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生了……是个哥儿……”吴妈妈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庆幸。 紧接着,叶郎中也松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血……止住了!潘姨娘的脉象虽然弱,但暂时稳住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稳婆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襁褓是红色的,里面裹着的婴儿却小得可怜,比沈月娥的麟儿还要瘦小一圈,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隐隐能看到皮下的青筋,哭声依旧微弱,仿佛随时都会中断。 “老爷,二奶奶,这是潘姨娘生的小少爷。”稳婆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到林老爷面前。 林老爷伸出手,想碰一碰孩子,却又怕碰坏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襁褓,声音沙哑:“好……好……辛苦叶郎中了,辛苦吴妈妈了。一定要好好照顾潘姨娘和孩子,用最好的药材,最好的乳母,不能出任何差错!” 王熙凤也凑上前,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孩子先天不足,怕是很难养大。但她很快又舒展开眉头,换上关切的神色:“快把小少爷抱去暖阁,让奶娘好好看着,别冻着了。另外,传我的话,小少爷的用度,比着麟儿的份例,再增加一倍!” 她必须抬高这个孩子的待遇,不仅是做给林老爷看,更是做给司礼监看——林府重视这个孩子,重视潘金莲。 邢夫人也凑上前看了一眼,见孩子如此孱弱,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上忧心忡忡的样子:“哎呀,这孩子怎么这么小?真是可怜见的。叶郎中,潘姨娘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要不要再用些好药材补补?” 叶郎中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疲惫地说:“潘姨娘失血过多,暂时陷入了昏迷,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今晚。我已经开了药方,让她每日煎服,能补气血。只是……她这次伤了根本,就算醒过来,日后也需常年服药,怕是很难再生育了。” 林老爷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能保住性命就好,生育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去歇息,药方让下人去抓药,有什么情况,随时派人去请你。” 叶郎中应了一声,被家丁扶着下去歇息了。听雪轩内外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可空气中的压抑,却丝毫没有消散——潘金莲虽然活了下来,但这场血崩背后的阴谋,还有司礼监可能的问责,都像悬在林府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三) 潘金莲昏迷的这三天,林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听雪轩被王熙凤派人守得严严实实,除了奶娘、丫鬟和送药的婆子,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包括邢夫人。 邢夫人几次想去探望,都被王熙凤以“潘姨娘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气得她在自己院子里摔了好几个茶杯,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王熙凤这是在防着她,怕她再动手脚。 沈月娥也没去听雪轩。她知道,此刻去探望,只会引来王熙凤的猜忌,还可能被邢夫人当作“拉拢潘金莲”的借口。她每日除了照顾麟儿,就是让翠儿去打听听雪轩的消息。 “姨娘,听雪轩的丫鬟说,潘姨娘还没醒,但脉象比之前稳了些,叶郎中每日都来把脉,说只要能熬过今晚,就有醒过来的希望。”翠儿一边给麟儿换尿布,一边说,“小少爷那边,奶娘说他胃口很小,每次只能喝一点奶,还总吐奶,二奶奶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最好的米,磨成粉,给小少爷熬米糊喝。” 沈月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麟儿的脸上。麟儿比刚出生时壮实了些,脸颊有了点肉,眼睛也更亮了,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心里却在盘算——潘金莲活下来了,官哥儿也降生了,府里的局势变得更复杂了。王熙凤现在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听雪轩,对她这边的掌控明显松动了,这或许是她提出“抱子”的最佳时机。 把麟儿交给王熙凤抚养,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麟儿能得到更好的照顾,有“嫡母”的庇护,邢夫人不敢轻易动他,甚至司礼监那边的压力,也能分担一些;坏处是,她和孩子骨肉分离,麟儿会成为王熙凤巩固地位的筹码,以后能不能认她这个生母,都很难说。 “翠儿,你说……若是把麟儿交给二奶奶抚养,会不会更好?”沈月娥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翠儿愣了一下,手里的尿布差点掉在地上:“姨娘,您怎么会这么想?麟儿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怎么能把他交给别人?二奶奶虽然现在对麟儿好,可她毕竟不是亲娘,万一以后对麟儿不好怎么办?” “我也不想,”沈月娥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可你也看到了,这府里有多危险。邢夫人视我为眼中钉,潘姨娘背后有司礼监,我一个没有根基的姨娘,怎么保护麟儿?交给二奶奶,至少她能给麟儿名分,给麟儿庇护,让麟儿平安长大。” 翠儿沉默了。她知道沈月娥说得对,可她还是舍不得麟儿离开姨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常嬷嬷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姨娘,这是潘金莲身边的丫鬟春桃让人送来的,说是潘姨娘昏迷前,让她务必交给您的。” 沈月娥心里一动,赶紧接过信封。信封是素色的,上面没有署名,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潘金莲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张妈药里掺血竭草,司礼监来人,小心应对。” 沈月娥的瞳孔骤然收缩——果然是张妈!是邢夫人指使张妈在药里加了血竭草,导致潘金莲血崩!而潘金莲在昏迷前,还想着提醒她司礼监要来,这是为什么?她们之间,不是潜在的竞争对手吗? “常嬷嬷,春桃还说什么了吗?”沈月娥问道。 “春桃说,潘姨娘昏迷前,一直念叨着‘司礼监’、‘安全’,还让她把这张纸条交给您,说您知道该怎么做。”常嬷嬷回答,“另外,春桃还说,听雪轩里的丫鬟,最近总能看到陌生的影子在附近晃悠,像是在监视。” 沈月娥握紧了纸条,心里明白了——潘金莲是想跟她结盟。潘金莲虽然有司礼监的背景,但在林府根基不稳,需要一个盟友;而她,需要潘金莲背后的势力,来制衡邢夫人和王熙凤。她们的敌人是共同的,所以潘金莲才会提醒她。 “我知道了。”沈月娥把纸条放进袖袋,“常嬷嬷,你去告诉春桃,就说我知道了,让她好好照顾潘姨娘,有任何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常嬷嬷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翠儿看着沈月娥,疑惑地问:“姨娘,潘姨娘为什么要帮您?她不是您的竞争对手吗?” “在这府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沈月娥淡淡道,“潘金莲需要盟友,我也需要,所以我们只能合作。” 她知道,这场合作,或许是她和麟儿在这复杂局势中,唯一的破局之道。 (四) 潘金莲生产后的第三天下午,司礼监的人果然来了。 来的是一位姓刘的太监,约莫四十多岁,面色白净,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袍,腰间系着玉带,一看就是司礼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提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给潘金莲和官哥儿的赏赐。 刘太监刚进林府,就被王熙凤亲自迎了进去,一路送到听雪轩的外间。王熙凤脸上堆着笑,亲自给刘太监倒茶:“刘公公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潘姨娘还在昏迷,没能亲自迎接公公,还请公公海涵。” 刘太监没端茶杯,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外间的布置,语气平静:“二奶奶客气了。咱家是奉公公之命,来看看潘姑娘和小少爷,顺便送些赏赐。不知潘姑娘现在情况如何?叶郎中怎么说?” “叶郎中说,潘姨娘已经脱离危险,只要能熬过今晚,就能醒过来。”王熙凤赶紧回答,“小少爷虽然瘦弱,但胃口越来越好,奶娘照顾得很细心,您放心。” 刘太监点了点头,站起身:“既然如此,咱家去看看潘姑娘和小少爷吧。” 王熙凤赶紧陪着刘太监走进内室。潘金莲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官哥儿被奶娘抱在怀里,裹在厚厚的襁褓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只是偶尔会轻轻哼唧一声。 刘太监走到床边,看了看潘金莲,又凑过去看了看官哥儿,眼神锐利,像是在审视什么。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身,对王熙凤说:“二奶奶,公公让咱家带句话——潘姑娘是公公的远亲,在林府受了这么大的罪,林府得给个说法。若是潘姑娘和小少爷有任何闪失,公公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王熙凤心里一紧,赶紧躬身道:“刘公公放心,林府定会好好照顾潘姑娘和小少爷,绝不让他们再受任何委屈。至于这次的事,我们已经查到,是府里的一个婆子私自在药里加了东西,导致潘姨娘血崩,我们已经把那个婆子撵走了,还会彻查此事,给公公和潘姑娘一个交代。” 刘太监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二奶奶倒是会说话。只是一个婆子,胆子再大,也不敢私自给主子下药吧?二奶奶还是好好查查,别让有些人,藏在背后搞小动作,坏了公公的兴致。” 他顿了顿,又道:“咱家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留了。赏赐已经带来了,还请二奶奶转交。另外,公公让咱家告诉林大人,三日之内,他要看到林府的查案结果,还有对相关人的处置——若是林大人给不出满意的结果,公公会亲自进宫,向皇上‘请教’一下治家之道。”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王熙凤心上。司礼监这是在威胁林老爷,若是不处置凶手,就要惊动皇上! 刘太监说完,没再停留,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离开了。王熙凤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这下麻烦大了,邢夫人肯定不会承认,林老爷又要怎么处置? 林老爷得知刘太监的话后,气得在书房里摔了好几个茶杯。他知道,司礼监这是在给他施压,若是三日之内给不出结果,林府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凤哥儿,你说怎么办?”林老爷坐在椅子上,疲惫地问王熙凤,“邢夫人是我的发妻,我不能处置她;可司礼监那边,又得罪不起。” 王熙凤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老爷,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司礼监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凶手’。张妈是邢夫人派来的,我们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张妈身上,说她是因为私仇,故意谋害潘姨娘。至于邢夫人,我们可以说她‘监管不力’,罚她禁足,闭门思过。这样既给了司礼监交代,也保全了邢夫人的颜面。” 林老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你去办吧,务必在三日之内,给司礼监一个满意的结果。” 王熙凤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书房。她知道,这个处置办法,只是暂时的。邢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五) 林府处置张妈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内宅。张妈被安上“私仇谋害主子”的罪名,打了五十大板,发卖到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邢夫人则因“监管不力”,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三个月内不得出来。 这个结果,看似给了司礼监交代,实则是林府内部的妥协。沈月娥知道,邢夫人虽然被禁足,但她在府里的势力还在,肯定不会就此罢休。而王熙凤,虽然暂时平息了司礼监的怒火,但也彻底得罪了邢夫人,以后的争斗,只会更加激烈。 就在这时,潘金莲醒了。 消息传来时,沈月娥正在给麟儿喂奶。翠儿跑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喜:“姨娘,潘姨娘醒了!听雪轩的丫鬟说,潘姨娘醒过来后,第一句话就问小少爷怎么样了,还让春桃来请您过去一趟。” 沈月娥心里一动,放下麟儿,让翠儿照顾好他,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春桃去了听雪轩。 听雪轩的内室里,潘金莲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缎睡衣,头发松散地挽着,身边放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官哥儿被奶娘抱在旁边的摇橹里,睡得正香。 “姐姐来了,快坐。”潘金莲看到沈月娥,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让姐姐担心了。” 沈月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说:“妹妹能醒过来就好。你昏迷的这几天,可把大家担心坏了。” “我知道。”潘金莲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春桃都跟我说了,姐姐还收到了我写的纸条。这次……多谢姐姐没有声张。” “我们是盟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沈月娥淡淡道,“只是妹妹,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背后有司礼监,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 潘金莲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司礼监的势力,在宫外终究有限。我在林府根基不稳,邢夫人和王熙凤都视我为眼中钉,若是没有盟友,我和官哥儿迟早会被她们害死。姐姐虽然没有势力,但姐姐聪明,有谋略,而且姐姐和我一样,都想在这府里活下去,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我们是最好的盟友。” 沈月娥点了点头,她知道潘金莲说得对。她们都是这深宅里的可怜人,只能互相扶持,才能活下去。 “妹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月娥问道,“邢夫人虽然被禁足,但她肯定不会罢休。王熙凤也对你心存戒备,你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轻松。” “我知道。”潘金莲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会利用司礼监的势力,让林府不敢轻易动我和官哥儿。同时,我也会帮姐姐,达成姐姐的目的。姐姐不是想把麟儿交给王熙凤抚养吗?我可以帮你。” 沈月娥愣了一下,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想把麟儿交给王熙凤?” “姐姐的心思,我多少能猜到一些。”潘金莲笑道,“姐姐是怕自己保护不了麟儿,想借王熙凤的势力,给麟儿一个安稳的未来。只是姐姐,你要想清楚,把麟儿交给王熙凤,虽然能得到庇护,但也会失去很多,比如母子亲情。” “我知道。”沈月娥叹了口气,“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在这府里,只有王熙凤能给麟儿名分和庇护,我只能这么做。” “好。”潘金莲点了点头,“我会帮你。我会在司礼监面前,提一提麟儿的事,说麟儿是林家的庶长子,应该得到更好的照顾。司礼监那边施压,王熙凤为了讨好司礼监,肯定会答应收养麟儿。而且,我还会帮你盯着王熙凤,不让她亏待麟儿。” 沈月娥看着潘金莲,心里满是感激:“多谢妹妹。若是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妹妹尽管开口。” “我们是盟友,不用这么客气。”潘金莲笑了笑,目光落在官哥儿身上,眼神里满是温柔,“只要我们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付出再多都值得。” 沈月娥点了点头,心里终于松了口气。有了潘金莲的帮助,她“抱子”的计划,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六) 沈月娥和潘金莲结盟的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翠儿和春桃,没有任何人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沈月娥一边照顾麟儿,一边等待潘金莲的消息;潘金莲则一边调养身体,一边通过春桃,给司礼监的刘太监传递消息。 司礼监很快就有了反应。刘太监再次来到林府,这次没有去听雪轩,而是直接去了外书房,跟林老爷谈了很久。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刘太监离开后,林老爷立刻召见了王熙凤,脸色凝重地跟她说了很久的话。 第二天,王熙凤就主动去了揽月轩。 王熙凤坐在沈月娥对面,手里端着茶杯,语气平静:“月姨娘,我知道你一直担心麟儿的未来。麟儿是林家的庶长子,应该得到更好的照顾,有更好的未来。我想,不如把麟儿过继到我名下,由我亲自抚养。我会给他嫡子的名分,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以后继承林家的家业。你觉得怎么样?” 沈月娥心里一喜,面上却露出犹豫的神色:“二奶奶,这……这合适吗?麟儿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舍不得他离开我。而且,过继到二奶奶名下,会不会让二奶奶为难?”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熙凤笑了笑,“麟儿是林家的孩子,我作为主母,抚养他是应该的。而且,我没有儿子,只有巧姐儿一个女儿,正好也能给巧姐儿找个伴。你放心,我会把麟儿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绝不会亏待他。” 沈月娥看着王熙凤,眼眶渐渐红了:“二奶奶,您真是太好了。只是……我还是舍不得麟儿。要不……要不等麟儿再大一点,我再把他交给您抚养?” “也好。”王熙凤点了点头,“你刚生产完,确实需要跟麟儿多相处一段时间。那就等麟儿满月后,再把他过继到我名下。这段时间,你好好照顾麟儿,有任何需要,尽管跟我说。” 沈月娥点了点头,心里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她知道,她的计划,终于成功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会顺利进行的时候,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那天下午,翠儿从外面回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姨娘,不好了!外面传来消息,那个失踪已久的庄头妻舅,被人发现溺毙在城外的护城河里了!而且……而且有人看到,在他溺毙之前,跟他见过面的人,是沈青少爷铺子里的一个伙计!” “什么?!”沈月娥猛地站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说什么?兄长铺子里的伙计?怎么可能!兄长绝不会这么做!” “是真的,姨娘。”翠儿哭着说,“外面都传开了,说是官府已经派人去沈青少爷的铺子里调查了,还把那个伙计带走了。老爷已经知道了,正在书房里发脾气,说沈青少爷给林家惹了大麻烦!” 沈月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若不是翠儿扶住她,差点摔倒在地。庄头妻舅是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人,现在却被人溺毙了,还嫁祸给了兄长!这是谁干的?是邢夫人?还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 她知道,这次的麻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兄长若是被定罪,不仅她的嫌疑无法洗刷,她和麟儿,也会彻底失去在林府的立足之地。 “翠儿,你现在就去前院,找来福,让他想办法给兄长传个信,让兄长赶紧躲起来,别被官府抓到!”沈月娥急切地说,声音带着颤抖。 翠儿赶紧点头,转身就往外跑。沈月娥扶着窗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满是绝望——这场围绕着她和麟儿的争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和兄长,还有麟儿,到底能不能平安活下去?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老槐树的枝桠“呜呜”作响,像是在为这深宅里的阴谋和苦难,发出无声的哀嚎。沈月娥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来临。 (本集完) 第82集《西门大悦摆盛宴》 简单内容提示: 富商西门庆因某事在府中大摆筵席,广邀宾客,林府亦在受邀之列。林老爷可能亲自赴宴,王熙凤需筹备贺礼,邢夫人等也可能借此机会交际或生事。宴席成为各方势力展示、结交、角力的舞台。宴席上可能发生意外事件,如礼物出事、宾客冲突、或是爆出某些与林府相关的流言秘闻,将林府再度推向风口浪尖。西门庆的盛宴可能无意中牵扯出与李瓶儿旧案、西门庄子火灾或账本秘密相关的线索或人物,使得看似无关的宴会成为新矛盾的***。宴会上会发生什么?林府众人在此宴席上是福是祸?西门庆的出现会如何影响林府内部的权力格局和隐藏的阴谋? 第83集:众人贺喜真假意 (一) 晨起暗涌——寒雾里的心事与窥探 腊月十九的清晨,清河县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寒雾里。西门府邸的青砖灰瓦被雾水打湿,泛着冷幽幽的光,连昨日挂在门檐下的红绸,都失了几分暖意,软塌塌地垂着,像是被昨夜的喧嚣耗尽了力气。下人们披着半旧的棉袄,缩着脖子在院里收拾残局——几个粗使婆子正弯腰扫着聚景堂外散落的烛泪,蜡油冻在青石板上,得用铁铲一点点刮;小厮们扛着空酒坛往库房走,坛口残留的酒气混着雾水,在空气里散出一股淡淡的酸腐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宿醉般的困倦,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清晨的沉寂,又像是各自揣着不愿说破的心事。 潘金莲的“葡萄架下”院,此刻却亮着灯。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娇媚的脸——眉梢画得细长,眼角微微上挑,只是那双往日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冰,透着锐利的冷。贴身丫鬟春梅正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给她梳着头发,桃木梳子划过乌黑的发丝,偶尔勾住几根,潘金莲便会不耐烦地皱眉:“仔细些!毛手毛脚的,想扯断我的头发不成?” 春梅忙放轻动作,赔着笑说:“娘恕罪,是奴婢笨手笨脚的。”她知道,主子昨夜没睡好,心里正憋着气,这股火气,总得找个地方发出来。 潘金莲没再说话,目光落在铜镜旁的一支金步摇上。那步摇是西门庆去年给她买的,上面缀着颗珍珠,走路时会轻轻晃动,闪着细碎的光。往日里,她最喜欢戴着这支步摇去前厅见人,可如今,她只觉得这珍珠的光,都比不上李瓶儿院里那明黄色襁褓的一半耀眼。昨夜西门庆醉醺醺地来她房里,那几句含糊的醉话——“树大招风”、“有人见不得我好”,像两条毒蛇,从昨夜缠到今早,死死咬着她的心思,让她连闭眼睛都觉得不安。 “春梅,”潘金莲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就去后院转一圈,悄悄打听打听,昨日官人醉酒后,除了来咱们院里,还去过别处没有?比如……六娘的芙蓉院,或是大娘子的上房?另外,再问问玳安、来兴儿那些跟在官人身边的小厮,官人昨夜有没有跟他们多说些什么,比如关于哥儿,或是关于府里的事。” 春梅心里一紧,立刻明白主子的意思——这是在查探西门庆那番话的来头。她连忙应道:“奴婢晓得了,这就去。”说着,放下梳子,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轻手轻脚地往外走,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潘金莲,见她正对着铜镜发呆,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春梅刚走出院门,就撞见了负责打扫后院的婆子刘妈。刘妈手里拿着扫帚,正慢悠悠地扫着地,见了春梅,忙停下脚步问好:“梅姑娘这是要去哪?这么早。” 春梅笑了笑,装作随意的样子:“没什么,就是娘让我去看看厨房有没有熬好的姜茶,昨夜天寒,想喝口暖身子。刘妈,你早起打扫,有没有瞧见玳安哥他们?昨日宴席散了,他们跟在官人身边,怕是也累坏了。” 刘妈叹了口气,直起腰捶了捶背:“可不是嘛,昨夜忙到后半夜,玳安哥他们今早怕是还没起呢。不过方才我路过前院,瞧见来兴儿在给官人送醒酒汤,说是官人宿醉头痛,正发脾气呢。” 春梅心里记下来,又故意问道:“官人昨夜是在哪个院里歇的?我听娘说,官人醉得厉害,怕不是走不动路了?” 刘妈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梅姑娘,这事你可别往外说。昨夜官人先是在你院里歇的,后来约莫三更天,又去了大娘子的上房,说是大娘子担心官人身子,让人来请了好几次。至于六娘那边,倒是没听说官人去,毕竟六娘刚生了哥儿,怕吵着。” 春梅点点头,又跟刘妈闲聊了几句,才往厨房方向走。她知道,刘妈嘴里的“没听说官人去芙蓉院”,未必是真的,但至少摸清了西门庆昨夜的行踪——先到自己院里,再去上房,这中间的变故,说不定就藏着那番话的缘由。 与此同时,芙蓉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李瓶儿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搂着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孩儿。那孩儿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发出一声轻浅的呼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宝贝。李瓶儿低头看着孩儿的小脸,手指轻轻拂过他柔软的胎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慈爱,可这份慈爱里,又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她心上。 昨日薛姑子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小儿娇贵,易招邪祟”、“须得早早寄名在佛前”,还在她耳边回响。她虽不懂什么“邪祟”,但薛姑子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西门庆竟轻易答应大办法事的态度,都让她觉得不对劲。往日里,西门庆对僧道之流向来是敬而远之,怎么这次就这么痛快?难道……真的是哥儿有什么不妥? “如意,”李瓶儿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生产完的虚弱,“你昨日在聚景堂伺候,有没有听见什么不寻常的话?比如……关于哥儿的,或是关于府里的事。” 奶娘如意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缝着一件小小的棉袄,闻言连忙放下针线,凑到床边,脸上堆着笑说:“娘说哪里话呢!昨日满府都是贺喜的声音,人人都说哥儿是福星,将来定有大出息,哪有什么不寻常的话?您别多想,好好养身子才是正经。哥儿洪福齐天,有菩萨保佑,什么邪祟都近不了身。” 如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一下。她昨日在聚景堂外伺候时,确实听见两个小厮在低声议论,说什么“前几日有个游方道士在府外转悠,说些不吉利的话”,可她不敢告诉李瓶儿——六娘刚生了哥儿,身子虚,听不得这些晦气事,万一动了气,影响了奶水,那可就糟了。 李瓶儿看着如意的笑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儿,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说:“是啊,我的孩儿这么好,怎么会有不吉利的事呢。”可话虽这么说,那股不安却没散去,反而像院外的寒雾,一点点漫进心里,让她觉得有些发冷。 (二) 持续的喧嚣与试探——贺喜声里的算计与审视 日上三竿,寒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西门府的红墙上,勉强添了几分暖意。可这暖意还没焐热青砖,府门前就又热闹起来——一辆辆马车停在门口,马车上挂着各色的绸缎,车夫们扛着礼盒,络绎不绝地往里走。昨日没能挤上正席的远亲、旧故、依附西门庆的商户、衙门里的书办皂隶,还有周边村镇想巴结的乡绅富户,像是约好了一般,都赶在今日来贺喜。 西门庆坐在聚景堂的主位上,脸色还有些青白——昨夜喝了太多酒,宿醉的头痛还没好,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小锤子在里面敲。小厮玳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热帕子,时不时递到他手里,让他敷一敷额头,缓解疼痛。 “大官人,您要是实在不舒服,不如先去后宅歇会儿,这里有小的们应付着。”玳安低声说。 西门庆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用。这么多宾客来贺喜,我要是不在,倒显得我不懂礼数。”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来贺喜,表面是为了哥儿的降生,实则是为了巴结他——如今他在清河县势力最大,这些人都想借着贺喜的由头,跟他拉好关系,将来好有个照应。他需要这种被众人环绕、被贺喜声淹没的感觉,来驱散昨夜那片刻的心悸,也需要通过这种场面,彰显自己的权势。 一个穿着蓝布长袍的远亲,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小心翼翼地走到西门庆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官人,小的是您远房的表弟,住在城东的李家村。听闻您喜得贵子,小的特意赶了过来,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官人笑纳。”说着,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对银制的长命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西门庆瞥了一眼盒子,脸上露出模式化的笑容:“有心了。快坐下喝杯茶,一路赶来,也累了。” 那远亲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转身找了个空位坐下,还不忘跟旁边的人炫耀:“看见没?大官人还记得我,还让我喝茶呢!” 接着,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商户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红包,递到西门庆面前:“大官人,小的是城南绸缎庄的王老板,您常照顾小的生意。这次哥儿降生,小的也没什么好送的,这点心意,就当给哥儿买些玩具。” 西门庆接过红包,掂量了一下,厚度还不错,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王老板客气了。往后咱们生意上,还要多走动。” 王老板连忙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全靠大官人提携!” 就这样,宾客们轮番上前给西门庆道喜,送礼物,说奉承话。西门庆一一应付着,端着酒杯,时不时喝一口,可眼底深处的志得意满,却比昨日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看着这些宾客脸上热情洋溢的笑容,心里却在琢磨: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为他高兴,又有多少是抱着别的心思? 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这几个帮闲,自然不会缺席。他们今日换了一身衣裳,应伯爵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谢希大穿了件灰色的绸衫,祝实念和孙寡嘴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凑在人群里,时不时跟宾客们说笑几句,眼尖地看着西门庆的神色,找机会上前搭话。 等宾客们稍微散去些,应伯爵立刻凑到西门庆身边,小眼睛里闪烁着“忠心耿耿”的光芒,声音压得很低:“哥哥,大喜过后,小弟这心里,反倒替哥哥思量起长远来了。” 西门庆挑眉,看着他:“哦?应二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应伯爵搓了搓手,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哥哥,哥儿自然是千好万好,是西门家的宝贝疙瘩。可古话说得好,‘子幼母壮’啊!如今哥儿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懂,六娘年纪轻轻,又得了哥哥的宠爱,这家里头……嘿嘿,总要有个绝对的章程才稳妥。哥哥如今是咱们清河县的顶梁柱,多少双眼睛看着呢,里里外外的事,都得靠哥哥一人拿主意,可不能让些妇人家的心思,扰了哥哥的大局啊。” 他这话看似是在替西门庆着想,实则是在暗示李瓶儿可能会“母凭子贵”,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让西门庆提防。 谢希大也连忙凑过来,点头哈腰地附和:“应二哥说的是正理!哥哥您瞧那前朝旧事,多少豪门大族,就是坏在这‘立嗣’之事不清不楚上。有的是妾室仗着有儿子,跟正室争权;有的是亲戚们见主子年幼,想趁机夺权。如今哥儿尚在襁褓,哥哥正该趁此机会,把这家业规矩立得明明白白,哪些是该给哥儿的,哪些是府里的公共资产,都写清楚,也让某些人……早些收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说着,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后院的方向,明摆着是在说李瓶儿。祝实念和孙寡嘴也在一旁点头,祝实念补充道:“是啊,哥哥。咱们这些做兄弟的,都是为了哥哥好。这家里要是乱了,咱们这些依附哥哥的人,日子也不好过啊。” 西门庆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含糊应道:“我自有分寸。”可心里那根被昨夜醉话拨动的弦,却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些帮闲的话里,有讨好的成分,可未必不是事实——李瓶儿年轻,又得了他的宠爱,将来哥儿长大了,她会不会真的想争权?还有府里的其他娘子,吴月娘是正室,潘金莲心思多,孟玉楼沉稳,孙雪娥性子直,她们会不会因为哥儿的降生,生出别的心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聚景堂里的宾客——有的在低头喝茶,有的在小声议论,有的在跟小厮打听府里的情况。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可这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和心思,他却看不透。这还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喜”字背后,牵扯着何等复杂的利益网络,而他,就站在这网络的中心,稍不留意,就可能被缠绕其中。 (三) 女眷间的机锋——茶盏旁的猜忌与挑拨 前院的喧嚣传到后院,女眷们也没闲着。潘金莲让人去请了孟玉楼和孙雪娥,说是“前几日忙乱,没来得及跟姐妹们好好说话,今日正好躲个清静,一起吃杯茶”。 潘金莲的“葡萄架下”院,收拾得精致小巧——院里种着几株腊梅,正开得热闹,黄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散出淡淡的香气;廊下挂着几个鸟笼,里面的画眉鸟时不时叫几声,给这院子添了几分生气。屋内的炕上铺着厚厚的锦垫,炕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有杏仁佛手、桂花糕、松子糖,还有一壶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茶叶在水里舒展着,散出清新的茶香。 孟玉楼先到,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绸衫,外面套着件月白色的夹袄,头发梳得整齐,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显得温婉大方。她刚坐下,就笑着说:“五妹妹倒是有心,这腊梅开得正好,喝着茶赏着花,倒是件美事。” 潘金莲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姐姐喜欢就好。前几日忙着准备宴席,也没顾上跟姐姐说话,今日正好补上。” 没多久,孙雪娥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布衫,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她本不想来,可潘金莲特意让人去请,若是不来,倒显得她小气。她一坐下,就拿起一块杏仁佛手,咬了一口,含糊地说:“还是五妹妹这里舒坦,不像我那院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潘金莲见两人都到了,便放下茶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唉,姐姐们有所不知,我这院里看着舒坦,心里却堵得慌。咱们这西门府,往日虽说热闹,总还有个分寸。如今六娘生了哥儿,可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功臣了。你们是没瞧见,昨日官人那欢喜劲儿,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给了他们母子。宴席上,人人都围着六娘夸,说她有福气,连官人的心思,也全放在他们母子身上了。咱们这些人,往后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孙雪娥本就跟李瓶儿有嫌隙——前几日她去芙蓉院探望,李瓶儿身边的丫鬟对她不冷不热,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如今听潘金莲这么说,立刻来了火气,放下手里的点心,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五娘说的是!不过生了个儿子,瞧把她轻狂的!昨日我去她院里,她连起身都懒得起身,还让丫鬟跟我说‘身子虚,怕过了病气’,我看她就是故意摆架子!还有她屋里的那些丫鬟,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眼里哪还有咱们这些主子!我看啊,这往后的日子,且有的闹呢!” 孟玉楼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知道潘金莲这话是在挑拨,可孙雪娥已经上钩,她若是不说话,倒显得她不合群。她放下茶杯,微微笑道:“六妹妹有了哥儿,也算是有了倚靠,是她的福气。咱们做姐妹的,该为她高兴才是。再说,官人和大娘子心里有数,咱们只管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官人和大娘子自然会有安排。” 她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把自己摘了出来,静观其变——她既不想得罪潘金莲,也不想跟李瓶儿交恶,只想在这后院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潘金莲要的就是孙雪娥这样的反应。她见孙雪娥气鼓鼓的,便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安排?怕只怕……有些安排,由不得大娘子了。你们可知,昨夜官人醉酒,在我那里说了些蹊跷话?” 孟玉楼和孙雪娥都愣住了,孙雪娥连忙问道:“官人说了什么?是不是跟六娘有关?” 潘金莲点点头,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官人说,‘树大招风’,还说‘有人见不得我好’。我问他是谁,他却不肯多说,只说我是妇人家,不懂这些。你们想想,官人如今正是得意的时候,谁会见不得他好?又有谁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我听官人那意思,像是……像是咱们家里头,就有人存了不好的心思,见不得他得了儿子,家业安定呢!” 她说着,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芙蓉院的方向,明摆着是在暗示,这“存了不好心思的人”,就是李瓶儿。 孟玉楼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西门庆这话,若是真的,那府里可就不太平了。孙雪娥更是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谁?谁敢有这等心思?莫不是六娘?她刚生了哥儿,就想夺权不成?” 潘金莲连忙摆摆手,装作慌张的样子:“姐姐可别乱说!我也只是猜测,没凭没据的,可不能冤枉了六娘。只是……官人那话,总不能是无中生有吧?咱们往后,可得多留个心眼才是。” 一场看似悠闲的茶会,就在潘金莲的引导下,变成了一场充满猜忌与挑拨的对话。那不安的种子,被她悄无声息地播撒到了孟玉楼和孙雪娥的心里,只等着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四) 吴月娘的盘算——内室里的忧虑与谋划 正房吴月娘的院里,此刻也来了客人——她的兄长吴大舅。吴大舅是个落魄秀才,平日里靠给人写书信、算账目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次听说西门庆喜得贵子,特意赶来贺喜,实则是想借着妹妹的关系,从西门庆那里谋个差事,或是借些银子。 内室里,吴月娘坐在炕边,脸上再无昨日强颜欢笑的力气,眉宇间满是愁容与疲惫。她手里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在手里捏着,却半天没扎下去。吴大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妹妹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妹子,你这又是何苦?整日愁眉苦脸的,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吴月娘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哥哥,你都看见了。昨日宴席上,官人那心思全在李瓶儿母子身上,人人都围着他们转,把我这个正室大娘子晾在一边。如今府里的人,看李瓶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连下人们都敢在背后议论,说哥儿将来是西门府的继承人。这家里,往后还有我和大姐(西门大姐,吴月娘之女)立足之地吗?” 她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她不是嫉妒李瓶儿生了儿子,而是怕——怕李瓶儿仗着有儿子,跟她争权;怕西门庆偏心,将来把家业都给了哥儿,她和女儿连个依靠都没有。 吴大舅放下茶杯,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妹子,你的担忧,为兄省得。如今形势比人强,李瓶儿有了儿子,就是有了最大的本钱,你跟她硬碰硬,绝非上策。你想想,前朝的李家,就是因为正室跟妾室争权,闹得家破人亡,咱们可不能走他们的老路。” 吴月娘抬起头,看着吴大舅:“那该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家业,日后都落到她儿子手里?我不甘心!大姐是官人的亲女儿,凭什么就比不上一个刚生下来的小子?” “非也非也。”吴大舅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你正室大娘子的地位。官人再宠李瓶儿,也不能不顾及嫡庶名分和祖宗家法。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李瓶儿只是个妾,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你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更加贤惠大度,尤其是在官人面前,对李瓶儿和哥儿要多加关怀——比如时常去芙蓉院探望,给哥儿送些衣物、点心,让官人觉得你识大体、顾大局,心里对你多几分愧疚和信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步,就是要牢牢抓住这家中的权柄。府里的账目、人事安排、日常用度,这些中馈大权,绝不能旁落。你要亲自管着账本,每一笔银子的进出都要清楚;下人的任免,也要由你说了算,多提拔些忠心于你的人。只要银子和人手都在你手里,任李瓶儿再得宠,也翻不了天去——她要给哥儿买东西,得跟你要银子;她要使唤下人,得看你的脸色。” 吴月娘听着,慢慢冷静了下来。她觉得兄长说得有道理——硬碰硬不行,那就用软办法,牢牢抓住权柄,才能保住自己和女儿的地位。 吴大舅见她神色缓和,又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再者,我瞧着,这府里看不惯李瓶儿得意的,大有人在。那潘五儿(潘金莲)就是个尖酸刻薄的,她肯定不甘心李瓶儿压过她一头;孙雪娥性子直,也跟李瓶儿有嫌隙。你大可……借力打力。有些脏手的事,何必自己去做?比如,府里要是有什么关于李瓶儿的闲话,你不用亲自去传,只需在跟潘五儿、孙雪娥说话时,稍微提一句,她们自然会帮你把话传出去。这样一来,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岂不是两全其美?” 吴月娘眼睛一亮——是啊,潘金莲心思多,又爱搬弄是非,让她去对付李瓶儿,再合适不过了。她看着吴大舅,点了点头:“哥哥说得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吴大舅见妹妹想通了,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你是正室大娘子,要有正室的气度和手段。只要稳住阵脚,这西门府的当家主母,终究还是你。” 内室里的炭火正旺,映得两人的脸都有些发红。吴月娘手里的针,终于扎在了帕子上,绣出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只是这梅花的边缘,却带着几分锐利的棱角,像是她此刻心中的盘算——温柔的表面下,藏着不容侵犯的锋芒。 (五) 转:流言如毒蔓——阴影里的谣言与恐惧 就在府内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一股更加阴毒的风,从府外悄悄吹了进来,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整个西门府。 起初,只是些模棱两可的传言,在下人间窃窃私语。负责采买的小厮小顺,前几日在街上听一个算命先生说“西门府近日有喜事,却藏着祸根”,回来后就跟厨房的婆子张妈说了。张妈又跟负责打扫后院的刘妈说,刘妈再跟其他的下人说,一来二去,传言就变了味——从“有祸根”,变成了“那日来的游方道士是异人,留下的谶语已被证实”,而前日宴席上小丫鬟打翻汤锅,就是“盛极而乱”的初兆。 “张妈,你听说了吗?”刘妈一边扫着地,一边跟张妈嘀咕,“前几日来的那个游方道士,可不是一般人,听说能掐会算,算准了好几个大户人家的事。他说咱们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未必是长久的兆头’,结果昨日宴席上就打翻了汤锅,这不是应验了吗?” 张妈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炒青菜,闻言停下动作,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嘛!我还听小顺说,那道士还说,咱们府里的新哥儿,命格不一般,怕是会给府里带来麻烦。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嘘!小声点!”刘妈连忙制止她,“这话可不能让主子们听见,要是被官人知道了,咱们的小命都保不住!不过……我昨日起夜,路过芙蓉院的井边,好像真看见井里冒起一股黑气,当时还吓了我一跳呢!” 这话一出,张妈也慌了:“真的假的?井里冒黑气,可不是好兆头啊!莫不是……真有什么邪祟?” 就这样,传言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离奇。有人说哥儿出生时,天空中闪过一道黑影,是“凶兆”;有人说哥儿的哭声洪亮,却带着“煞音”,恐非长寿之相;最恶毒的说法,则是“此子命格奇硬,乃‘夺运’之相,专克亲近之人,尤其……于父运有碍”。 这些流言像长了翅膀,不仅在下人间传播,还传到了来往的亲戚和府中有些体面的管家媳妇耳中。西门庆的远房表姐,昨日来贺喜时,就从一个管家媳妇嘴里听到了“哥儿克父”的传言,回去后就跟街坊邻居说了,没多久,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了——“西门府的新哥儿是‘夺运’命格,会克死他爹西门庆”。 李瓶儿虽被保护得很好,很少出门,但也从丫鬟们的言行举止中,捕捉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那日,她让丫鬟春桃去厨房拿些点心,春桃去了半天才回来,神色慌张,手里的点心盒子都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李瓶儿问她怎么了,春桃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就是厨房人多,耽误了些时间”,可眼神却不敢看她。 还有一次,奶娘如意给哥儿换衣裳时,不小心说了句“哥儿要是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说错了,连忙改口说“奴婢说错了,哥儿肯定能长命百岁”。李瓶儿听了,心里更慌了——如意向来谨慎,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肯定是听到了什么。 这天晚上,李瓶儿抱着哥儿,坐在床边,看着哥儿熟睡的小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哥儿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哽咽着对如意说:“如意,我儿好好的,为什么总有人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莫非……莫非真因为我福薄,带累了孩儿?我只是想让他平平安安长大,为什么就这么难?” 如意连忙拿起帕子,给李瓶儿擦眼泪,安慰道:“娘,您别胡思乱想!那些都是下人们瞎传的,当不得真!咱们哥儿有菩萨保佑,肯定能平平安安的。薛姑子不是说了吗,要给哥儿办一场法事,到时候佛祖会保佑哥儿的,那些谣言自然就散了。” 李瓶儿点点头,把脸贴在哥儿的额头上,感受着孩儿的体温,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可那股恐惧却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让她连睡觉都不敢睡沉,生怕一睁眼,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而这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西门庆耳中。那日下午,玳安在外面听几个小厮议论“哥儿克父”,吓得连忙跑回来,在聚景堂的偏厅找到西门庆,吞吞吐吐地把传言说了出来。 西门庆刚送走一批宾客,正坐在椅子上歇口气,听了玳安的话,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放他娘的狗屁!”他怒吼道,声音大得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了下来,“是哪个烂了舌根的混账东西在造谣?!给老子去查!把府里的下人都叫来问,是谁先传的这话!查出来,乱棍打死!” 玳安吓得连忙跪下,低着头说:“大官人息怒!小的这就去查!只是……外面也传得厉害,连街上的人都知道了,怕是不好查……” 西门庆气得脸色铁青,随手抓起一个官窑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茶盏“啪”的一声碎成了好几片。“查!必须查!”他吼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我西门府的头上造谣!” 玳安不敢再多说,连忙爬起来,转身往外跑,去安排人查流言的源头。 可暴怒过后,当聚景堂里只剩下西门庆一个人时,他的火气渐渐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不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茶盏碎片,耳边又响起了游方道士的话——“福兮祸所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未必是长久的兆头”;又想起了薛姑子的叮嘱——“小儿娇贵,易招邪祟”;还有应伯爵、谢希大那些帮闲的“忠言”,以及如今这“哥儿克父”的恶毒流言。 这些事情,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西门庆不信鬼神,也不信什么“命格克父”的说法,可这接二连三的“不祥”预兆,却像一片浓重的阴影,缓缓投在了他因得子而狂喜的心头。他第一次对这份“天降之喜”,产生了一丝疑虑和戒惧——这孩子的降生,到底是福气,还是祸根? (六) 合:猜疑的种子与悬念——夜色里的谋划与恐惧 夜幕再次降临,西门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却照不亮弥漫在空气中的猜忌与不安。白日里的喧嚣与暗涌暂时平息,可每个人心里的心事,却比昨夜更加沉重。 西门庆今夜宿在了吴月娘的房中。吴月娘谨记兄长的教诲,表现得格外温婉体贴。她亲自给西门庆端来醒酒汤,又拿着热帕子给西门庆擦脸,嘴里说着关切的话:“官人今日累了一天,快喝碗醒酒汤暖暖身子。白日里那些流言,官人也别往心里去,都是下人们瞎传的,当不得真。” 她绝口不提李瓶儿母子,也不抱怨自己受了冷落,只字不提府里的纷争,全然一派贤妻良母的模样。 西门庆看着吴月娘温柔的脸庞,心里颇感慰藉。白日里听了那么多烦心事,又发了那么大的火,此刻感受到发妻的关怀,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些。他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宿醉的不适。“还是你懂事。”他叹了口气,“府里这些日子不太平,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事,让你也跟着操心了。” 吴月娘笑了笑,坐在西门庆身边,轻轻给他捶着背:“官人是一家之主,担子重,我做妻子的,自然要多替官人分担。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会不攻自破。” 西门庆点点头,闭上眼睛,享受着妻子的捶背。可当他闭上眼,那些“克父”、“夺运”的流言,却像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驱之不散。他虽觉得吴月娘说得有道理,可心里的疑虑,却怎么也打消不了。 而在潘金莲的“葡萄架下”院,却是另一番景象。潘金莲得知西门庆宿在了吴月娘房中,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抓起梳妆台上的一支玉簪,狠狠摔在地上。玉簪“啪”的一声碎成了两段,碎片溅到了地上,闪着冷光。 “好啊!真是好啊!”她咬牙切齿地说,“昨日还在我这里说什么‘树大招风’,今日就跑去上房了!李瓶儿有了儿子,你就宠着她;吴月娘是正室,你就想着她!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春梅站在一旁,吓得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默默捡起地上的玉簪碎片。她知道,主子这是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好了。 就在潘金莲气得浑身发抖时,春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连忙凑到潘金莲身边,压低声音说:“娘,奴婢今日去前院打听时,还听到一件事,奴婢没敢跟您说……” 潘金莲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着她:“什么事?快说!” 春梅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外头如今传得厉害,都说……哥儿的生辰八字,与官人的八字犯了冲克,是那等……‘子夺父运’的歹命格!还说得有名有姓,像是真有懂行的人算过一般,说哥儿的八字硬,会把官人的福气都夺走,甚至……甚至会克死官人!” 潘金莲闻言,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片刻后,她的眼中猛地迸射出一丝混合着震惊与狂喜的厉芒——她之前只是想散播些模糊的谣言,让李瓶儿母子不得安宁,可如今这“八字冲克”的说法,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剑,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方向。 一个极其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清晰起来——既然外头都说哥儿的八字克父,那她就顺着这个谣言,再推波助澜一把。她可以找一个假的算命先生,让他在西门庆面前“算”出哥儿的八字确实克父;再找机会,在西门庆面前说些哥儿“不祥”的话,让西门庆对哥儿产生忌惮;甚至……她可以悄悄做些手脚,让哥儿“应验”那“克父”的传言。 只要西门庆厌弃了哥儿,李瓶儿没了依靠,那她在府里的地位,自然就稳了。 潘金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算计。她轻轻拍了拍春梅的肩膀,声音低沉而阴冷:“春梅,这件事,你做得好。往后,你多留意些外头的传言,有什么新消息,立刻告诉我。另外,你去悄悄打听一下,清河县有没有那种……会算命,又爱贪小便宜的人,咱们用得上。” 春梅心里一寒,她知道主子要做什么,可她不敢拒绝,只能连忙应道:“奴婢晓得了,这就去打听。” 而在芙蓉院里,烛火昏黄,映得房间里一片朦胧。李瓶儿抱着终于熟睡的孩子,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充满了无助的恐惧。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她不明白,为何天大的喜事,会演变成如今这般风声鹤唳的局面。她只是想好好照顾孩子,想在这西门府里安稳地过日子,可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不吉利的话,那么多恶意的揣测,围绕着她和孩子? 她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她母子罩来,而她,无处可逃。她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在心里默念:“我的孩儿,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娘会保护你的,一定会的。” 这“众人贺喜”的第二天,就在真真假假的关切、明明暗暗的机锋和愈演愈烈的流言中落幕了。表面的喜庆如同脆弱的琉璃,已然布满了裂痕。而一场旨在彻底摧毁那新生命的风暴,正在潘金莲心中酝酿,如同窗外的乌云,即将喷薄而出,将整个西门府,卷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本集完) 第84集 《巧云杀心日益盛》 内容提示: 潘金莲如何利用“八字冲克”的流言,精心策划更具体的行动。她可能串通外面的僧道,炮制更“权威”的克亲证据,并思考如何让西门庆“偶然”得知。潘金莲如何在西门庆和其他妻妾面前,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强化“哥儿不祥”的印象,利用西门庆的疑虑和众人的恐惧心理。潘金莲意识到独自行动风险太大,开始物色和拉拢可能的同盟,首要目标可能是对李瓶儿同样心怀不满、且头脑简单的孙雪娥,或是利用府外诸如王婆之类的势力。李瓶儿感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精神日渐萎靡,可能开始出现幻觉或噩梦,身体状况也因忧思过重而受到影响。薛姑子的法事成为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但法事能否顺利举行?潘金莲的毒计初步成形,并找到了实施的关键环节或人物。一场针对婴孩的阴谋之网已然张开,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收网。西门庆的态度在流言和潘金莲的蛊惑下,是否会进一步动摇? 第84集 :巧云杀心日益盛 (一) 夜半毒计:油灯下的恶念与谋划 腊月的夜,寒得透骨。潘金莲的“葡萄架下”院,虽有暖炉烧着银丝炭,却依旧浸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屋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响,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将潘金莲斜倚在暖炕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那张平日里娇媚的脸,此刻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显得格外阴鸷。 她身上盖着一床绣着缠枝莲的锦被,却没什么暖意,双手揣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一方水红绫帕——那帕子是西门庆去年赏她的,边角已被她绞得有些发毛。春梅带回的“八字冲克”四个字,像一簇烧不尽的毒火,从昨日傍晚一直烧到今日夜半,在她胸腔里灼灼地燃着,既灼得她满心嫉恨,又让她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日在聚景堂看到的画面:李瓶儿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裙,怀里抱着裹着明黄襁褓的孩儿,西门庆站在她身边,笑得眼睛都眯了,伸手去碰孩儿的脸颊时,那眼神里的宠溺,是她从未得到过的。还有宴席上,夏提刑、乔大户围着西门庆道贺,句句不离“哥儿将来继承家业”,连应伯爵那群帮闲,也围着芙蓉院打转,把她的院子冷落在一旁。 “凭什么?”潘金莲在心里冷笑,指甲深深掐进绫帕里,“不过是生了个儿子,就想压过我去?就想占了这西门府的一切?”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闪烁着狂热而冰冷的光,之前那些零散的嫉妒、愤懑,此刻像是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彻底拧成了一个清晰而恶毒的念头——她要让西门庆厌弃李瓶儿母子,要让那刚生下来的孩儿,成为西门庆眼中的“祸根”。 “官人最看重的,无非是他的权势、他的家业,还有他的性命。”潘金莲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夜风吹过窗棂,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若让他深信,这宝贝儿子非但不能承继家业,反而会夺走他现有的一切,甚至危及他的性命……你说,他还能不能容得下这对母子?” 她越想越觉得这计可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杀人不一定非要见血,用猜疑和恐惧当刀子,反而更狠——能让西门庆亲手推开自己的骨肉,能让李瓶儿从云端跌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春梅!”潘金莲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间守着的春梅连忙应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刚浆洗好的衣裳,见潘金莲醒着,忙躬身道:“娘,您还没睡?可是要喝水?” 潘金莲摇摇头,示意她走近些,待春梅走到炕边,才压低声音,语气决绝:“明日一早,你悄悄出府,去寻王婆子。记住,走后角门,别让任何人看见。” 春梅心里一紧,王婆子是撮合潘金莲和西门庆的人,平日里也常帮潘金莲传递些消息,只是这么晚了,主子突然提王婆子,定是有要紧事。她连忙点头:“奴婢晓得了,只是……找王婆子做什么?” “让她帮我寻个人。”潘金莲的眼神更冷了,“你告诉她,我这里有桩大买卖与她做,叫她务必寻一个口风紧、看起来有几分道行、又肯使银子的算命先生——最好是和尚或道士,官人对这些人,总多几分信重。”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跟王婆子说,此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让她上心些,寻到了人,立刻让那人在城外找个地方等着,别露面。事成之后,我给她二十两银子的谢礼;若是办砸了……”潘金莲的声音骤然转沉,“你让她自己掂量,我潘金莲虽在这后院,却也不是任人糊弄的。” 春梅听得心里发寒,她知道主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那“算命先生”定是用来对付李瓶儿母子的。可她不敢多问,更不敢拒绝——她是潘金莲的贴身丫鬟,主子的事,她若不办,后果不堪设想。她连忙躬身应道:“奴婢记住了,明日一早就去,定不会让旁人知道。” 潘金莲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春梅退下。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滋滋”声。她重新斜倚在暖炕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开始盘算下一步——寻到算命先生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西门庆“自然而然”地信了那鬼话,才是最关键的。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西门庆心神不宁、愿意相信“运势”之说的契机。 这一夜,潘金莲几乎没合眼。她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设想西门庆的反应,琢磨着该如何引导,如何让那“八字冲克”的说法,像钉子一样钉在西门庆心里。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寒风吹着窗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为她的毒计,奏响前奏。 (二) 寻盟结党:茶点间的煽动与利用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春梅就按着潘金莲的吩咐,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揣着几两碎银子,从后角门出了府。潘金莲则起了个大早,对着铜镜仔细梳妆——她选了一件水绿色的绸衫,外面套着件月白色的夹袄,头上插了一支碧玉簪,脸上敷了薄薄的粉,看起来温婉可人,全然没有了昨夜的阴鸷。 她知道,今日要去“说服”孙雪娥,就得装出一副“为大局着想”的模样。孙雪娥性子直,又没什么城府,最是容易被煽动,只要抓住她“怕西门庆失势”和“嫉妒李瓶儿”这两个点,定能让她乖乖听话。 吃过早饭,潘金莲拎着一个描金漆盒,里面装着刚从厨房拿来的精致点心——有桂花糕、松子糖,还有两块孙雪娥最喜欢的杏仁佛手,摇摇摆摆地往后院走。路过芙蓉院时,她特意放慢了脚步,往院里瞥了一眼,只见李瓶儿正抱着孩儿在廊下晒太阳,奶娘如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拨浪鼓,轻轻逗着孩儿。李瓶儿脸上带着温柔的笑,阳光洒在她身上,看起来岁月静好。 潘金莲心里的恨意又涌了上来,她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孙雪娥的院子走去。孙雪娥的院子比较偏僻,平日里没什么人来,院里种着几棵枯树,显得有些冷清。潘金莲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推门进去一看,孙雪娥正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个核桃,用锤子砸着吃。 “四娘,忙着呢?”潘金莲笑着走进来,将描金漆盒放在炕桌上,“我今日得了些新做的点心,想着你爱吃,就给你送过来了。” 孙雪娥见是潘金莲,放下手里的锤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还是五娘想着我。快来坐,我这院里,除了下人们,也没个人来。” 潘金莲在炕边坐下,拿起一块杏仁佛手,递到孙雪娥手里:“尝尝,这是厨房新做的,还热乎着呢。” 孙雪娥接过,咬了一口,点点头:“嗯,好吃,比上次的还甜些。” 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潘金莲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收起笑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四娘,昨日跟你说了那番话,我这心里头,一直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孙雪娥正吃着点心,闻言停下动作,好奇地看着她:“又怎么了?难道……又传什么不好的话了?” 潘金莲压低声音,凑近孙雪娥,故作惊惶地说:“可不是嘛!昨日我让春梅去街上买些丝线,回来后她跟我说,外头如今传得越发不堪了。说是有人请了京城来的高人,给咱们哥儿批了八字,结果……结果那高人说,咱那哥儿,与官人乃是天生的对头星!” “对头星?”孙雪娥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杏仁佛手都掉在了炕上,“什么意思?” “就是命里带煞,专克父运啊!”潘金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里满是“担忧”,“那高人还说,官人这些年在官场、生意场上顺风顺水,全靠他的运势撑着。可如今哥儿降生,运势被冲撞了,往后怕是会诸事不顺,轻则破财,重则……重则伤身啊!” 孙雪娥听得脸色发白,她虽嫉妒李瓶儿,可更怕西门庆这棵大树倒了——她在西门府里没什么地位,若是西门庆失了势,她往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她连忙抓住潘金莲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可怎么好?官人可知晓了?咱们得告诉官人啊!” “告诉官人?”潘金莲摇摇头,故作无奈地说,“四娘,你傻啊!官人那般疼爱哥儿,如今正是欢喜头上,咱们若是直接去说,他哪里肯信?说不定还会以为咱们是嫉妒六娘,故意诅咒哥儿,到时候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前几日张妈就是因为多嘴说了句‘哥儿哭声太响’,就被官人罚了两个月的月钱,你忘了?” 孙雪娥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顿时泄了气,坐在炕边,喃喃道:“那可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祸事临头吧?” 潘金莲见孙雪娥已经上钩,心里暗暗得意,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也不是让咱们什么都不做。咱们做小的,人微言轻,正面跟官人说肯定不行,但可以在旁边吹吹风啊。不必明说,只让他自己觉出些不对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比如,官人若哪日身子不爽利,或是外头的事不顺心,咱们便可‘无意’间提一提,哥儿近日是不是哭闹得凶了,或是六娘院里是不是又请了和尚道士做法事。次数多了,官人那般精明,心里自然会犯嘀咕,慢慢就会往那上头想。到时候,不用咱们说,他自己就会去查,去信。” 孙雪娥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计甚妙——既能给李瓶儿添堵,让她不好过,又不必自己强出头,万一出事,也怪不到自己头上。她立刻拍着胸脯道:“五娘,你这主意好!我晓得了,往后我一定多留意,只要有机会,就跟官人提一提,绝不让那对母子安稳!” 潘金莲看着孙雪娥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冷笑——这蠢妇,果然这么容易就被说动了,正好拿来当枪使。她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握住孙雪娥的手:“有四娘这话,我就放心了。咱们也是为了官人好,为了咱们西门府好,可不能让六娘一个人,毁了咱们所有人的好日子。”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潘金莲见目的达到,便起身告辞。走出孙雪娥的院子,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有些刺眼,可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凉。她知道,有了孙雪娥这个“帮手”,她的毒计,又往前推进了一步。 (三) 炮制“铁证”:书房里的引导与铺垫 两日后的傍晚,春梅悄悄回到府里,径直去了潘金莲的院子。此时潘金莲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曲谱,看似在看,实则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见春梅进来,她立刻放下曲谱,起身关上房门,急切地问:“怎么样?王婆子那边有消息了吗?” 春梅点点头,走到潘金莲身边,压低声音说:“娘,王婆子找到了人。是一个城外法华庵的挂单和尚,人称‘慧明师父’。听说这和尚以前在京城待过,见过些世面,口才好,也懂些相面卜卦的门道,最要紧的是,他贪财,只要给够银子,什么话都肯说。” “贪财就好。”潘金莲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王婆子给了他多少银子?他怎么说?” “王婆子先给了他五两银子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五两,总共十两。”春梅回答道,“那慧明和尚见了银子,立刻就答应了,还说他会准备一套说辞,保证让官人信以为真。王婆子让他暂时待在法华庵,等咱们的消息,一旦需要,就让他立刻过来。” 潘金莲满意地点点头,又细细盘问了慧明和尚的模样、说话的语气,甚至连他常穿的僧袍样式都问得一清二楚。她知道,西门庆虽对僧道之言有几分信重,但也不是傻子,若是那和尚看起来油滑,或是说辞漏洞百出,反而会惹人生疑。她必须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天衣无缝,才能让西门庆彻底相信。 “你做得很好。”潘金莲夸赞了春梅一句,又开始琢磨起来,“只是,咱们不能贸然让这和尚上门。官人如今虽有几分疑虑,但还没到彻底相信的地步,若是咱们主动请人来,反而会让他觉得刻意。须得寻个机会,让这‘高人’之言,‘自然而然’地传入官人耳中。” 春梅点点头:“娘说得是,只是……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机会呢?” “快了。”潘金莲眼神闪烁,“官人近日忙着衙门和生意上的事,难免会有不顺心的时候。只要他一烦躁,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果然,没过两日,机会就来了。这日下午,西门庆从外面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进府,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饭都没吃,只让玳安拿了一壶酒,坐在书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 原来,西门庆前几日在衙门里接了一桩官司——城南的张大户和李大户因为一块地起了争执,张大户给了西门庆五十两银子,请他帮忙打赢官司。西门庆本以为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李大户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竟找到了夏提刑的上司,夏提刑不敢得罪,只能偏向李大户,最后西门庆不仅没帮张大户赢官司,还得把那五十两银子退回去,颜面尽失。 潘金莲在院子里听到下人们议论,知道机会来了。她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回屋,亲自去厨房吩咐,炖了一碗莲子羹——西门庆宿醉或心烦时,最喜欢喝这个。她守在厨房,看着婆子把莲子泡软、去皮、去芯,再用慢火炖了一个时辰,直到莲子变得软糯,才盛在一个白瓷碗里,上面撒了些桂花,端着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潘金莲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书房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烛灯,西门庆坐在书桌后,面前放着一个空酒坛,手里还拿着一杯酒,眼神涣散,脸色通红。 “官人,”潘金莲轻声唤道,将莲子羹放在书桌一角,“您可是为日间衙门里的事烦心?” 西门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闷哼一声,没说话,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潘金莲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西门庆满上,柔声道:“些许小事,官人何必如此挂怀。张大户那边,不过是损失些银子,日后再找机会补偿便是。许是……许是近日流年不利,犯了小人,过了这阵就好了。” 她故意提到“流年不利”,就是想试探西门庆的反应。 西门庆果然顿了顿,放下酒杯,看着潘金莲:“流年不利?你也信这些?” 潘金莲垂下眼睑,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听下人们偶尔说起,便随口一提。官人若是觉得不中听,就当妾身没说。”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犹豫:“说起来,今日后角门上的小厮来回话,说有个游方的和尚在府外转悠,口口声声说咱们府上……有股煞气盘旋,于家主大大不利。下人们只当是疯话,要赶他走。妾身想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让玳安去问了问。” 西门庆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和尚说什么了?” 潘金莲见西门庆上钩,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确定”的模样:“那和尚说得玄乎,妾身也听不大懂,只记得他说什么‘旺火逢金,子星侵主’,还说若是不及早化解,恐有破财伤身之厄。妾身怕污了官人的耳,也怕惹您生气,就让玳安打发他走了。” “旺火逢金?子星侵主?”西门庆重复着这八个字,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本就因官司不顺而心烦,又联想起近日听到的“克父”流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顿时被拨动了。“旺火”……他属火,平日里也喜欢穿红色、赭色的衣裳;“金”……哥儿的襁褓是明黄的,上面绣着金线,昨日他还见孩儿手里拿着个鎏金的小铃铛。难道……这和尚说的是真的? 他看着潘金莲,急切地问:“那和尚还说了什么?现在何处?你快让玳安去把他请回来!” 潘金莲心中一阵狂喜,脸上却故作迟疑:“官人,这……这和尚说的话,未必是真的,万一他是个骗子,想骗咱们的银子,岂不是白费功夫?” “管他是不是骗子,先请回来问问再说!”西门庆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快,让玳安去!” 潘金莲见西门庆已经完全相信,便“顺从”地应道:“是,妾身这就去让玳安找。只是……妾身听玳安说,那和尚好像说,他暂时挂单在城外的法华庵,若是咱们想找他,去那里便能寻到。” 她故意把“法华庵”和“慧明和尚”的住处联系起来,为下一步做铺垫。 西门庆点点头,松了口气:“好,知道地方就好。明日一早,我就让玳安去法华庵,请那和尚来府里看看。” 潘金莲见目的达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拿起桌上的莲子羹,递到西门庆面前:“官人,莲子羹快凉了,您快尝尝,解解酒气。” 西门庆接过,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软糯的莲子带着桂花的香气,让他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他看着潘金莲,心里忽然觉得,还是这个女人最贴心,知道为他着想。却不知,他早已掉进了潘金莲精心编织的陷阱里,正一步步走向她设下的圈套。 (四) 疑心生暗鬼:日常里的猜忌与放大 自那日书房谈话后,西门庆虽未立刻去法华庵请慧明和尚,但潘金莲的话,却像一颗毒种子,在他心里迅速发了芽。他开始不自觉地关注李瓶儿院中的动静,把一些往日里毫不在意的寻常小事,都强行与“克害”之说联系起来,越想越觉得心惊。 这日清晨,西门庆起得很早,心里烦闷,便想着在府里转一转。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远远就看见李瓶儿抱着孩儿,坐在芙蓉院的廊下晒太阳。孩儿穿着一身大红缎子的小袄,外面裹着明黄的襁褓,如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拨浪鼓,轻轻晃着,逗得孩儿咯咯直笑。 若是在往日,西门庆定会快步走过去,从李瓶儿怀里接过孩儿,亲一亲他的小脸,听他咿咿呀呀地叫,心里满是欢喜。可今日,他看着那刺目的红色和明黄,脑中竟莫名浮现出“旺火逢金”四个字——他属火,红色是火;孩儿的襁褓有金线,是金。“旺火逢金”,可不就是说他们父子相冲? 他脚步一顿,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孩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小嘴巴咧开,露出没牙的笑容。可西门庆却觉得那笑容有些刺眼,他甚至觉得,孩儿的哭声虽然洪亮,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扰得他心神不宁。 李瓶儿也看见了西门庆,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抱着孩儿起身,想跟他打招呼:“官人,您怎么来了?快过来坐……” 可西门庆却像是没听见,他皱了皱眉,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李瓶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不明白,官人为什么要躲着她,躲着孩儿?难道……外面的流言,官人真的信了? 西门庆回到书房,心里依旧烦躁。他坐在书桌前,想拿起笔处理些生意上的事,却发现平日里常用的一方端砚,不知何时裂了一条缝。那方砚台是他花了一百两银子从一个古董商手里买来的,质地细腻,用了好几年都没事,怎么突然就裂了? “破财……”西门庆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慧明和尚(潘金莲口中的游方和尚)说的“破财伤身之厄”,他拿起砚台,仔细看着那条裂缝,越看越觉得心惊——这砚台裂了,可不就是“破财”的预兆?难道,哥儿真的会克他? 他把砚台重重放在桌上,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又想起前几日衙门里的人事变动——他一直想提拔的一个衙役,本来说好要升为班头,结果却被另一个人顶替了。当时他只当是夏提刑从中作梗,可现在想来,会不会是自己的运势受损,才导致事事不顺? 接下来的几日,西门庆的猜忌越来越重。哥儿夜里哭闹,他便觉得是孩儿在“克”他,让他睡不好觉,以致白日精神不济;厨房做的菜稍微咸了些,他也疑心是“家宅不宁”的征兆;甚至连院子里的一棵腊梅,开得不如往年茂盛,他都觉得是“煞气”太重,影响了花草的生长。 潘金莲和孙雪娥则抓住机会,在西门庆面前“无意”地提点,次数越来越多。 这日中午,一家人在正厅吃饭。李瓶儿抱着孩儿,坐在西门庆身边,想让孩儿跟西门庆亲近亲近。孩儿似乎饿了,开始哭闹起来,声音洪亮。孙雪娥立刻放下筷子,脸上露出“羡慕”的笑容:“哎哟,哥儿这哭声,真是洪亮,中气足得很呢!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掩着嘴,故作担忧地说:“就是……就是夜里总哭,怕是惊了官人的好梦。官人近日脸色都有些差,定是没休息好。” 西门庆闻言,看了李瓶儿一眼,眉头皱了皱,没说话,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李瓶儿心里一紧,连忙解释:“官人,哥儿只是夜里饿了才哭,我已经让如意夜里多喂一次奶了,往后不会再吵到您了。” “罢了。”西门庆放下碗筷,站起身,“我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你们慢慢吃。”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正厅。 李瓶儿看着他的背影,眼圈红了,抱着孩儿,眼泪差点掉下来。 过了几日,潘金莲在走廊上遇到西门庆,见他脸色不好,便走上前,关切地问:“官人,您近日气色似乎不如前些日子,是不是衙门里的事太多,累着了?” 西门庆叹了口气:“还行,就是总觉得精神不济。” 潘金莲垂下眼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想来是官人太操劳了。六娘也是,只顾着照顾哥儿,也不知多体贴官人些。若是她能多关心关心官人,官人也能轻松些。” 她这话看似在抱怨李瓶儿,实则是在暗示西门庆——李瓶儿只在乎自己的儿子,根本不关心你,甚至她的儿子还在“克”你。 西门庆听了,心里果然有些不快。他想起近日李瓶儿总是围着孩儿转,确实很少像以前那样关心他,甚至连他去芙蓉院,她都只是忙着照顾孩儿,没怎么跟他说话。难道……李瓶儿真的像应伯爵说的那样,“母凭子贵”,开始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这些话语,如同细密的针尖,不断刺探、放大着西门庆心中那已然存在的裂隙。他对李瓶儿母子的猜忌,越来越深,曾经的疼爱,也在一点点被怀疑取代。 (五) 李瓶儿的困境:冷漠中的恐惧与无助 李瓶儿是个敏感的女人,西门庆的冷淡与疏远,她比谁都先感受到。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像冬日里的冰雪,慢慢覆盖了她心中的温暖。 起初,她以为是西门庆衙门和生意上的事太忙,没时间来看她和孩儿。她还特意让如意炖了补汤,送到书房给西门庆,可西门庆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放下吧”,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站在书房里,看着西门庆埋头处理公务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很。 后来,西门庆偶尔会来芙蓉院,但每次都待得很短,大多时候只是站在床边,远远地看一眼孩儿,很少像以前那样,伸手去抱他,或是跟她说说话。有一次,李瓶儿想跟他说说孩儿的趣事——孩儿会笑了,会抓东西了,可她刚说了两句,西门庆就打断她:“我知道了,你好好照顾孩儿,我还有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李瓶儿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曾经对她那么好的官人,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她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外面的流言,真的影响了官人对她和孩儿的看法? 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惹西门庆不高兴。她不再穿颜色鲜艳的衣裳,怕刺激到西门庆;孩儿的襁褓,她也换成了素色的棉布,不再用那明黄的锦缎;甚至连如意逗孩儿玩的拨浪鼓,她都让如意收了起来,怕孩儿的哭声吵到西门庆。 可即便如此,西门庆对她的态度,依旧没有好转。有一次,她抱着孩儿,在院里遇到西门庆,她连忙停下脚步,想跟他打招呼,可西门庆只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就径直走了过去,连看都没看孩儿一眼。 那一刻,李瓶儿的心彻底凉了。她抱着孩儿,站在原地,看着西门庆的背影,浑身发冷。她甚至开始怀疑,官人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她和孩儿了?是不是真的像外面传言的那样,孩儿会“克”他,所以他才想躲开他们? “如意,”李瓶儿回到屋里,坐在床边,声音哽咽着问奶娘,“你说官人……官人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孩儿了?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信了外面那些鬼话?” 如意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她身边,拿起帕子,给她擦眼泪,安慰道:“娘,您快别胡思乱想了!官人怎么会不喜欢哥儿呢?哥儿是他盼了多少年的嫡子啊!许是最近官人事太多,心情不太好,等过些日子,他忙完了,肯定会像以前那样疼您和哥儿的。”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李瓶儿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以前他不管多忙,都会来看我,会抱孩儿,会跟我说好多话。可现在……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们一眼。如意,你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官人生气了?” 如意叹了口气,坐在李瓶儿身边,轻声说:“娘,您真的没做错什么。您为了官人,为了哥儿,已经做得很好了。外面那些流言,都是下人们瞎传的,当不得真。您别往心里去,好好养身子,照顾好哥儿,比什么都强。” 李瓶儿点点头,可心里的恐惧,却一点都没减少。她紧紧抱着孩儿,把脸贴在孩儿的额头上,感受着孩儿的体温,心里默默祈祷:“我的孩儿,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娘一定会保护你,不让你受委屈。”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薛姑子答应的那场法事上。她派人去庵里问了好几次,薛姑子都说“还在准备,过几日就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法事却迟迟没有动静。李瓶儿心里越来越焦虑,她甚至开始怀疑,薛姑子是不是也信了外面的流言,不愿意来给哥儿做法事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府里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以前,下人们见了她,都会恭恭敬敬地问好,可现在,有些下人见了她,会悄悄躲着走,还有些人,会在她背后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有一次,她路过厨房,听见两个婆子在里面说话。一个婆子说:“你听说了吗?哥儿的八字克父,官人最近诸事不顺,都是因为哥儿。”另一个婆子说:“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官人已经很少去芙蓉院了,怕是以后都不会再疼六娘了。” 李瓶儿听得心都碎了,她连忙转身,跑回自己的院子,关上门,抱着孩儿,哭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在这偌大的西门府里,孤立无援。 她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潘金莲在捣鬼。她更不知道,那场她寄予厚望的法事,早已被潘金莲盯上,即将成为推向她和孩儿的又一重陷阱。她只能在恐惧和无助中,一天天煎熬着,盼着西门庆能回心转意,盼着那场法事能早日举行,驱散这笼罩在她母子身上的阴霾。 (六) 合:杀机已动,悬念陡生:花厅里的决断与暗流 又过了几日,西门庆的心情越发烦躁——他之前谈好的一桩盐引生意,出了岔子。盐引是朝廷发放的特许经营凭证,西门庆托了不少关系,花了两百两银子,才弄到十张盐引,本想着能赚一笔大钱,可没想到,负责发放盐引的官员突然被调走了,新上任的官员不认之前的约定,让他的两百两银子打了水漂,盐引也没拿到手。 这两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西门庆心疼得要命,又气又急,却没什么办法。他把自己关在花厅里,独自坐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花厅里只点了一盏烛灯,烛火晃动,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看起来格外烦躁。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杯子里的茶早已凉了,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茶杯,眉头紧锁。官司不顺、人事变动、盐引泡汤……这一连串的不顺,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想起潘金莲说的“旺火逢金,子星侵主”,想起外面的“克父”流言,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 难道……真的是哥儿在“克”他? 就在这时,花厅的门被轻轻推开,潘金莲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绸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看起来格外体贴。 “官人,”潘金莲走到西门庆身边,将热茶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柔声道,“您还在为盐引的事烦心?这茶是刚泡的,您喝点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西门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唉,两百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能不烦心吗?” “官人也别太上火。”潘金莲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理解,“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还能再赚。只是……这接二连三的不顺,也真是邪门。妾身斗胆说一句,官人……是不是真该寻个高人来看一看?” 西门庆沉默着,没有说话。 潘金莲继续说道:“纵然那些话是无稽之谈,求个心安也好啊。若是那法华庵的和尚还在,叫他来瞧瞧,便知端的。若是他胡诌八道,咱们就乱棍打出去,也解解气;若是他真有些本事,能看出些门道,也好早些化解,免得误了官人的正事,让您再受损失。” 她的话,句句都敲在西门庆的痛点上。官司不顺、生意受阻、家宅流言……这一连串的事情,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他素来不信命,可关乎自己的运势和安危,由不得他不多想。若是真有什么“煞气”在作祟,不早点化解,日后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麻烦。 他抬起眼,看着潘金莲,见她一脸关切,眼神里满是“为他着想”的模样,心里不由一动。或许……真该找那个慧明和尚来看看?就算是求个心安,也比这样日日烦躁、事事不顺要好。 “你明日……”西门庆沉吟着,刚要开口吩咐潘金莲,让她安排人去法华庵请慧明和尚,却见花厅的门被猛地推开,玳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爹!”玳安跑到西门庆面前,躬身道,“外面有应二爷和谢三爷来了,说有要事相商,还说事情紧急,不能耽搁。” 西门庆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快——他正想着要紧事,应伯爵和谢希大却来了。可他也知道,应伯爵一向消息灵通,若是没有要紧事,绝不会这时候上门。他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站起身,道:“知道了,你先请他们到书房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是。”玳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西门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又看了潘金莲一眼,道:“我先去见应二哥他们,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说完,便快步走出了花厅。 潘金莲看着西门庆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懊恼——就差一步,官人就答应请慧明和尚了,却被应伯爵和谢希大打断了。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从西门庆刚才的神色来看,他已经心动了,只要再推一把,他肯定会答应。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火候差不多了,只要慧明和尚能按她说的做,把“八字冲克”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官人肯定会彻底相信,到时候,李瓶儿母子就彻底完了。 潘金莲转身走出花厅,快步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房门,她就立刻唤来春梅,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春梅,你现在就去王婆子那里,告诉她,让那慧明和尚准备好。就在这两三日,官人必会派人去法华庵请他。” 春梅点点头:“奴婢晓得了,这就去。” “等等。”潘金莲叫住春梅,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你再跟王婆子说,让她叮嘱慧明和尚,若是此事办成了,除了之前许诺的十两银子,我再额外赏他五两;但若是办砸了……”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你让他自己掂量后果——我会让人去官府告他招摇撞骗,让他在清河县待不下去,甚至……让他牢底坐穿!” 春梅心里一寒,连忙应道:“奴婢记住了,定一字不差地转告王婆子。” 看着春梅匆匆离去的背影,潘金莲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的发丝飘起。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充满了期待——再过几日,那场她精心策划的“大戏”,就要上演了。 杀机,已如张开的弓弦,蓄势待发。那支瞄准了无辜婴孩的毒箭,随着西门庆的心动,已然离弦不远。而李瓶儿母子,还沉浸在对未来的恐惧与期盼中,丝毫没有察觉,一场灭顶之灾,正在向他们缓缓逼近。 (本集完) 第85集 《月娘提养遭严拒》 内容提示: 吴月娘见西门庆对李瓶儿母子态度明显冷淡,且府中流言愈盛,认为时机已到。为巩固自身地位并显示主母“贤德”,她向西门庆提出,将哥儿抱到自己房中抚养,名义上是为减轻李瓶儿负担,确保嫡子得到更好的照顾和教育。西门庆虽心存疑虑,但对这唯一嫡子仍有舔犊之情。他或许会犹豫,但最终因各种考虑,严词拒绝吴月娘的提议,坚持让哥儿留在生母身边。李瓶儿得知吴月娘欲夺其子,如遭雷击,恐惧达到顶点。她可能跪求西门庆,甚至以死明志,坚决不肯与孩儿分离,展现出为母则刚的一面。吴月娘被拒,脸上无光,对李瓶儿的嫉恨加深。此事也进一步暴露了西门庆内心的矛盾与家族内部围绕子嗣的激烈斗争。吴月娘夺子失败,是否会改变策略?李瓶儿在极度恐慌下,会做出何种反应?潘金莲又会如何利用这一新变故? 第85集:月娘提养遭严拒 (一) 风起于青萍之末 腊月的寒气愈发深重,屋檐下的冰凌日日见长,晶莹剔透,却也锋锐逼人。西门府内的气氛,便如同这天气一般,表面的喜庆暖意之下,潜藏着难以言说的料峭寒意。西门庆自那日书房与潘金莲一番看似无意、实则诛心的言语后,心中那点原本模糊的疑虑,如同被冬日里一丝阴风催发的霉斑,在不见光的心底悄然蔓延、扩大。他虽未立刻听信潘金莲之言去寻那法华庵的和尚求证,但行事为人,却莫名地添了几分往日罕见的烦躁与难以捉摸的猜忌。 回想往日,无论是从衙门点卯归来,还是从外头铺子里核算完账目回府,他脚步最急切奔向的,必是李瓶儿那温暖馨香的内室。总要亲手抱过那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孩儿,捏捏那日渐圆润、酷似自己的小脸,听着那或清脆或委屈的咿呀啼哭,心中那点在外搏杀的疲惫与算计,便瞬间被一种纯然的喜悦和满足冲刷得干干净净,只觉这万贯家财、煊赫权势,终是有了实实在在的寄托。可如今,他仍是会走到那熟悉的院门外,却常常在月洞门前驻足,听着里面传来的孩儿哭声,那声音依旧稚嫩,落在他耳中,却仿佛掺杂了别样的意味。“子星侵主”、“夜啼惊运”——潘金莲那低柔却如毒刺般的话语,便在这时幽灵般自动浮现,在他心头缠绕不去。他眉头不自觉地紧锁,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仿佛那院门内有千斤重担,竟让他望而却步,终是悻悻然转身,脚步沉重地往那空旷的书房,或是别的妾室房中去了。 这细微却持续的变化,如何能逃过一直冷眼旁观、心思细密的吴月娘?她虽高居正房,平日里吃斋念佛,看似超然物外,不问琐事,实则对这府邸内外的风吹草动,尤其是关乎子嗣传承和夫君心意偏向的事情,无不暗中留心,细细咀嚼。西门庆对李瓶儿母子那显而易见的骤然冷淡,以及府中下人间愈传愈烈、指向愈发清晰恶毒的“哥儿克父”流言,她都一一瞧在眼里,冷冰冰地记在心上,如同寒冬里在窗纸上凝结的霜花,清晰而寒冷。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似有雪意。吴大舅又裹着一身寒气前来探望,兄妹二人在烧着暖炉、熏着檀香的内室叙话,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吴月娘将手中捧着的官窑青瓷茶盏轻轻放在炕几上,盏底与紫檀木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她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看透世情的淡然,却又隐隐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酷的期待:“哥哥,你前次来,教我稳住阵脚,抓住中馈,静观其变。如今,依我瞧着,这‘变’……怕是真真要来了。” 吴大舅那双精于算计的小眼睛立刻一亮,身子不由得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哦?妹子的意思是……官人对那房里头,已然生了嫌隙芥蒂?” “嫌隙倒未必立时便说得上,”吴月娘缓缓摇头,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檀香烟缕上,声音平缓无波,“但这冷淡,却是实实在在,做不得假的。官人是何等样人?哥哥你最是清楚不过。他平生最看重的,无非便是自身的官运亨通、财路广进,以及这身家性命。如今外头诸事似乎颇多掣肘,不甚顺遂,家里头又恰在此时传出这等指向明确的腌臜话语,他心中岂能不如鲠在喉?那孩儿哭闹,本是人之常情,放在寻常百姓家亦是寻常,可如今落在他耳中,只怕……只怕也成了妨害他运势、搅扰他安宁的噪音了。” 吴大舅闻言,抬手捋了捋颌下那几根稀疏发黄的胡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沉吟片刻,方压低嗓音道:“若果真如此,此乃天赐良机,妹子切不可错过!你身为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一族之主母,此时正该显出你的贤德风范与持家远见!那孩子,虽为庶出,却毕竟是官人眼下唯一的嫡脉男丁,身份自是贵重非常。如今他生母身边既有这等不祥流言缠绕,于孩儿自身前程不利,于家宅长久安宁更是大患!你这做嫡母的,此时出面,以正视听,将他抱过来亲自抚养,乃是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他越说越是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炕几上,“这一来嘛,可将那劳什子‘子星侵主’的无稽之谈彻底断绝,让官人去了心头大患,自然安心;二来,孩子养在你堂堂正室膝下,便是名正言顺、无可争议的嫡长子,将来承继这偌大家业,任是哪个妾室也休想再借子生事,你这正室的地位,更是稳如泰山,无人可以撼动;这三来嘛……”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阴寒,“也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李瓶儿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后宅之中真正当家做主、执掌生杀予夺之人!没了这孩子傍身,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妾室,还能翻得起什么浪花?” 这一番引经据典、剖陈利害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吴月娘的心坎上。她之前虽也朦朦胧胧动过此念,但总觉时机未至,或是心底尚存一丝同为女人的不忍。然而此刻,亲眼见到西门庆态度已然转变,兄长又如此条分缕析,将那巨大的利益和稳固的地位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那一点点微末的不忍,立刻便被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对权势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恐惧所彻底淹没、取代。她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决绝与狠厉的光芒,原本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声道:“哥哥所言,句句在理。这孩子……确实不能再留在他生母身边了。” (二) 贤妻良母的“苦心”与铺垫 吴月娘行事,向来最讲究名正言顺,最忌授人以柄,落人口实。她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因此并未立刻心急火燎地向西门庆提出那至关紧要的请求,而是耐着性子,如同技艺精湛的绣娘,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地做起铺垫来,务求将这“贤德”之名,做得圆满,做得无可挑剔。 她先是亲自去了小厨房,吩咐管事媳妇,每日里除了府中定例份例,务必再额外精心炖制上好的补血益气汤品、催奶下乳的秘制膳食,或是选用老参,或是挑拣阿胶,务必用料十足,火候到位。然后,她或是亲自带着丫鬟,或是遣身边最得力可靠的大丫鬟小玉,将这些汤水膳食送往李瓶儿房中。每每亲至,她总是坐在李瓶儿榻前,言辞恳切,语气温和,拉着李瓶儿微凉的手,细细叮嘱:“六娘,你身子本就娇弱,如今又为西门家立下这般大功,诞下麟儿,更是耗损元气。哥儿如今全仗着你,你务必听姐姐的话,好生调养,万不可掉以轻心,落下什么病根才是。” 其情其景,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道一声“仁厚”。 不仅如此,她又亲自开了上房库房,取出往年积攒的、连自己都舍不得轻易使用的上等江南软缎、松江的三梭细布、新弹的雪白棉絮,亲自盯着针线上手艺最好的几个媳妇丫鬟,给哥儿裁制贴身穿戴的小衣、保暖御寒的襁褓斗篷,连那上面绣的“长命百岁”、“麒麟送子”等吉祥图案,她都要亲自过目,挑剔针脚,务求尽善尽美。 这番持之以恒、细致入微的举动,落在偶尔问起的西门庆眼中,自是觉得吴月娘这个正妻,果然是贤惠大度,心胸宽广,颇有世家主母的雍容风范与慈悲心肠,心中对她那分因常年平淡而稍显疏离的敬重,不由又添了几分。连府中那些惯会跟红顶白、见风使舵的下人们,私下里也都交口称赞,说:“到底是咱们大娘子,菩萨心肠,行事就是大气!对庶出的哥儿也这般尽心尽力,真是咱们府上的福气。” 然而,这番做派落在有心人如潘金莲眼中,却只换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她歪在自己院中的暖炕上,听着春梅学舌,手里漫不经心地剥着一枚金桔,冷笑道:“你瞧咱们这位大娘子,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像个泥塑木雕的菩萨,关键时刻,倒是把‘贤德’二字做得十足十!真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她能安什么好心?不过是瞧着官人如今对那边冷了心肠,想趁机把那金疙瘩似的孩儿,名正言顺地攥到自己手心里罢了!” 她虽也嫉恨李瓶儿得了孩子,但更不愿、也更忌惮看到那孩子落到根基深厚、名分正统的吴月娘手中。若真如此,那便是另一个更加难以撼动、更加令人绝望的威胁。她心中念头急转,如同沸水,思忖着该如何在这看似即将平静下来的潭水里,再狠狠搅动一番。 时机,终于被耐心极佳的吴月娘等到了。这日晚间,西门庆在外与一班官面上朋友应酬,席间又为了一桩盐引买卖的关节未能顺利打通,心中郁结,多喝了几杯闷酒,回来时已是带着七八分醉意,脸色阴沉得如同此刻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吴月娘见他如此,心中更是笃定,亲自上前,屏退丫鬟,为他脱下沾染了酒气的外袍,又拧了热手巾把子替他擦脸,动作轻柔,言语温存,端上早已备好的、温度恰到好处的醒酒汤,一勺一勺,耐心喂他喝下。 西门庆闷坐在炕上,半晌无言,忽然重重一拳捶在炕几上,震得那青瓷茶盏盖子弹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唉!这阵子真真是流年不利!衙门里磕磕绊绊,生意场上也是诸多掣肘,竟没一桩是顺心如意的!” 吴月娘心中猛地一跳,知道期盼已久的火候终于到了。她挨着西门庆身侧坐下,声音放得极柔极缓,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微风:“官人是一家之主,是咱们阖府上下的擎天柏、架海梁,万望官人以玉体为重,宽心为上才是。外头那些大事,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原也不懂。只是……只是近来瞧着官人形容憔悴,气色大不如前,又常听闻哥儿夜里啼哭不止,声音洪亮,搅得人心不安。妾身这心里头,实在是……实在是担忧得紧。”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一双眸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西门庆的神色,见他并未立时反驳,只是那眉头锁得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便知他听进去了几分,于是鼓起勇气,继续用那温婉柔顺的语调说道:“妾身这里,倒是有个愚见,思忖了许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夫妻,有何不当讲的?但说无妨。”西门庆揉了揉因酒意和烦躁而胀痛的额角,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哥儿是官人的心头肉,是咱们西门家嫡脉传承的希望,身份金贵,非同一般。”吴月娘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舌尖上掂量过,“只是,六娘年纪尚轻,又是头胎生产,毫无经验,难免有照顾不周、思虑不全之处。加之……加之近来府外不知是何等小人作祟,竟传出些十分不堪、恶毒至极的风声,虽说纯属无稽之谈,但总像苍蝇一般,嗡嗡作响,扰得人心神不宁,家宅难安。”她抬眼,目光恳切地望着西门庆,“妾身日夜思量,忽然想着,不若……不若将哥儿抱到上房来,由妾身这个嫡母亲自抚养。这一来嘛,上房乃正室所居,地位尊贵,自有正气,或可凭借这份尊荣,镇得住那些宵小邪祟,绝了流言根源;二来,妾身必当竭尽所能,视如己出,精心照料,定不让哥儿受半分委屈,如此一来,也可让六娘卸下重担,好生将养她产后虚弱的身子,于她亦是好事;这三来……官人每日操劳,回府后也需清静养神,哥儿养在上房,离官人书房也远些,官人也能图个耳根清净,免得被孩儿夜间啼哭搅扰,坏了运程,影响了正事。不知……官人意下如何?” 她这番话语,可谓是思虑周详,滴水不漏,处处站在西门庆的立场,为西门家的长远利益打算,甚至还将李瓶儿的“利益”也考虑了进去,全然一派牺牲小我、顾全大局的正室风范,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光辉无私、贤德无比的位置上。 (三) 雷霆之怒与严词拒绝 吴月娘满心以为,自己这番处心积虑、深明大义的提议,必能深深打动正处于烦躁、疑虑与不安中的西门庆,正中其下怀。她甚至已经在心中开始盘算接收孩儿后,该如何布置上房的暖阁,挑选哪些稳妥可靠的奶娘丫鬟了。 然而,她话音甫落,西门庆猛地抬起头,那双因酒意而略显浑浊的眸子,骤然射出两道冰冷锐利、如同鹰隼般的寒光,直直地、毫无缓冲地钉在吴月娘那张刻意维持着温婉贤淑的脸上。 那目光,充满了极度的惊愕、深刻的审视,以及一丝被触犯了最敏感神经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 “你说什么?!”西门庆的声音陡然拔高,因酒意而沙哑的嗓音此刻更是带上了一种骇人的厉色,如同砂纸摩擦,“你要把官哥儿抱到你房里来养?!” 吴月娘被他这猝不及防、与预期截然相反的剧烈反应吓得心头一颤,强自按捺住狂跳的心,维持着镇定,甚至努力在嘴角挤出一丝委屈的弧度:“是……官人,妾身……妾身思前想后,这也全是为了哥儿的前程好,为了官人的运势好,为了咱们西门家的长久安宁好啊……” “放屁!”西门庆猛地一掌拍在坚实的紫檀木炕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那茶盏跳将起来,滚热的茶水泼溅出来,淋湿了炕毡,“为了我好?我看你是存了心,要让我西门庆断子绝孙!”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劈在吴月娘头顶,炸得她耳中嗡嗡作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冰碴子,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官人……官人何出……何出此言?妾身……妾身实实是一片苦心啊……” 她的声音已然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苦心?我看你是狼子野心!包藏祸心!”西门庆霍然起身,因醉酒而有些踉跄,但那指向吴月娘鼻尖的手指,却稳定得可怕,带着滔天的怒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肮脏算盘!瞧着我得了儿子,延续了香火,你心中不忿是不是?瞧着瓶儿生了孩儿,立下大功,你怕动摇你这正室的位子是不是?如今眼见着流言四起,便以为时机到了,编排出这些冠冕堂皇的由头,想把我儿子生生从他亲娘怀里夺走,养在你身边,好叫你拿捏,叫你掌控?我告诉你,吴月娘!你休想!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胸膛剧烈起伏,酒气混合着难以抑制的怒气,如同实质般喷薄而出,充斥了整个房间:“官哥儿是瓶儿十月怀胎,拼着性命生下来的,是他的亲娘!你凭什么抱走?啊?就凭你是正室?正室就能蛮横无理,夺人之子?这是哪门子的狗屁道理!哪家的混账规矩!我西门庆的儿子,自然该跟着他的亲娘!谁也别想把他们母子硬生生分开!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官人!你……你误会妾身了!天大的误会啊!”吴月娘此刻已是泪如雨下,又急又气,又觉万箭穿心般的委屈,她徒劳地试图分辨,“妾身……妾身绝无此意啊!妾身可以对天发誓!妾身只是……只是担心哥儿被流言所害,担心官人被……被……” “担心?我看你是巴不得!是诅咒!”西门庆正在气头上,连日来的不顺、心底深处那不愿承认的恐惧,以及酒精的催化,让他的言语变得愈发刻毒,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向结发妻子,“我还没死呢!尸骨未寒(他气得口不择言)!你就急着要跳出来拿捏我的儿子,掌控西门家的未来?告诉你,吴月娘,除非我西门庆今日就咽了气,否则,你想都别想!从今往后,你若再敢提这混账话半个字,休怪我不念这十几年的夫妻情分!” 说罢,他狠狠一脚,将旁边一个碍事的紫檀木绣墩踹翻在地,那绣墩沉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地上滚了几滚,撞在墙角方才停住。他看也不看那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吴月娘,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腌臜,怒气冲冲地一把扯开锦帘,头也不回地大步而出,那沉重的脚步声咚咚作响,如同战鼓,敲碎了夜晚的宁静,也敲碎了吴月娘最后一丝幻想,径直往那冰冷的书房去了。内室里,只剩下吴月娘一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而去。 (四) 绝望的守护与暗中的冷笑 西门庆在盛怒之下,声音洪亮,并未刻意压低,加之夜深人静,院落幽深,他那番如同雷霆咆哮、字字诛心的话语,早已被门外守夜、竖着耳朵偷听的丫鬟仆妇们,听去了七八分。这石破天惊、足以颠覆后宅格局的消息,如同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府中每一个角落,迅速在仆役丫鬟、各房妾室之间秘密传开。 最先得到详尽禀报的,自然是时刻花费银钱、安插耳目、密切关注上房一举一动的潘金莲。春梅几乎是踮着脚尖、一路小跑着进来,气息尚未喘匀,便迫不及待、绘声绘色地将听来的话语学了一遍。 潘金莲起初听得一愣,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待确认无误后,她先是一怔,随即竟忍不住,用手帕掩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意,直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眼泪几乎都要笑了出来。 “好!好!好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抚着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快意光芒,“咱们这位平日里道貌岸然、贤德无双的大娘子,这回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结结实实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去母留子?也不找个镜子照照,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脸面,那么重的分量!官人这顿骂,真是骂得酣畅淋漓!骂得大快人心!这下,她可是里子面子,丢得一干二净,看她日后还如何端着那副主母的架子!” 她心中一块悬着的大石,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孩子留在根基浅薄、如今又失了宠的李瓶儿身边,无论如何,总比落到名分正统、经营多年的吴月娘手中要好对付得多,变数也小得多。而且经此一事,吴月娘与李瓶儿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勉强维持的和平假象,也被西门庆这番怒斥彻底撕得粉碎,后宅格局更是水火分明,矛盾公开化。对她潘金莲而言,这鹬蚌相争的局面,实在是再有利不过了。 而这消息传到李瓶儿耳中时,却真真如同五雷轰顶,晴天霹雳。 她那时正抱着有些哭闹不安的孩儿,在暖炕上轻轻摇晃,口中哼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不成调的摇篮曲,试图安抚怀中这小小人儿的不适。贴身小丫鬟绣春,连滚带爬、慌慌张张地冲进内室,也顾不得行礼,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将自己在外面听来的、夹杂了无数猜测和渲染的话语,急急地学了一遍。 李瓶儿只听清了开头那句“大娘子要向官人讨了哥儿,抱到上房去养”,便觉眼前猛地一黑,漫天金星乱闪,耳中轰鸣作响,险些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死过去。手中那沉甸甸、暖烘烘的孩儿,也因她骤然脱力,差点从臂弯中滑落,幸得一直守在旁边的奶娘如意眼疾手快,惊呼一声,猛地扑上前,险险地将哥儿接住,牢牢抱在自己怀里。 “她……她……她当真要夺我的孩儿?”李瓶儿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住地哆嗦,如同秋风中凋零的树叶,她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地将孩儿从如意怀中夺回,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搂在怀里,那力道之大,勒得孩儿不舒服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可她恍若未闻,只是死死抱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无数双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要将她这性命般的孩儿夺走。那巨大的、近乎灭顶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比之前听到任何恶毒流言时,都要强烈百倍、千倍! 及至颤抖着听完了后半段,听到西门庆如何严词拒绝,如何怒斥吴月娘“狼子野心”,如何发誓“谁也别想将他们母子分开”,她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心弦,才猛地一松,那股支撑着她的恐惧之气骤然泄去,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虚脱般软软地瘫倒在暖炕上,泪水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衣襟。但这泪水中,除了那劫后余生般巨大的后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悲凉与彻骨的绝望。 官人此番护住了孩儿,究竟是因为心头那点未曾泯灭的对孩儿的疼爱,还是……仅仅只是因为厌恶吴月娘那越俎代庖、触及他权威的举动?他如今对自己态度日渐冷淡,视若瘟神,是否有一天,也会因为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而将这份厌弃,转嫁到这无辜的孩儿身上?今日有吴月娘仗着正室身份来明夺,明日,又会有谁?是那笑里藏刀的潘金莲?还是其他那些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什么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浑然不知世间险恶、依旧挥舞着莲藕般的小手臂,偶尔咂咂小嘴,仿佛在做着香甜美梦的孩儿,一股从未有过的、如同火山喷发般强烈的情绪,猛地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这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和牵挂!谁也不能夺走!若有人敢存了害她孩儿的心思,她李瓶儿便是拼却了这条性命,化作厉鬼,也要护得他周全! (五) 裂痕难补与悬念再生 这一夜,西门府偌大的后宅,几乎无人能够安眠。各怀的心事,如同黑暗中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着每一个难以入梦的灵魂。 吴月娘独自坐在那间忽然变得空旷而冰冷的正房内,红烛高烧,映照着她泪痕已干、却更显憔悴刻薄的脸。泪水已然流尽,此刻充斥在她胸间的,只剩下满腔无处发泄的羞愤、难堪以及如同毒焰般炽烈的怨恨。她嫁入西门家十余年,恪守妇道,操持家务,即便西门庆贪花好色,妾室一房房抬进来,她也从未受过今日这般不留丝毫情面、近乎羞辱的斥骂!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她素日里根本瞧不上眼的妾室和那个庶出的孩子!她自认的一片“顾全大局”的“苦心”,竟被曲解为“狼子野心”、“包藏祸心”,夫妻之间那本就因年深日久而变得稀薄的情分,经此一事,更是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几乎难以弥补的可怕裂痕。她对李瓶儿的嫉恨,此刻已达到了顶点,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心口灼烧。若非因为这个女人和她生下的这个“祸根”,自己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 西门庆在冰冷空旷的书房中,和衣躺在榻上,酒意渐渐消散,狂怒也逐渐平息,回想起自己方才对结发妻子那番疾言厉色、近乎刻毒的言语,心中亦不免生出一丝淡淡的悔意与烦躁。他并非完全不讲道理之人,心中也知月娘此番提议,或许初衷并非全然恶意,甚至可能真有几分为他、为家族考量的意思。然而,在他心烦意乱、诸事不顺,又被那“克父”流言搅得心神不宁的当口,她提出要将孩儿从生母身边抱走,恰似一点火星,精准地丢入了他心中那堆关于“分离”、“算计”和“权威被挑战”的干柴之上,瞬间燃起了滔天怒火。他烦躁地在榻上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心绪如同乱麻。一方面,他根深蒂固地认为,孩儿理应跟着亲娘,这是他身为人父、亦是身为男人一种近乎本能的坚持;可另一方面,那“克父”的可怕阴影,如同附骨之疽,依旧在他心底盘旋不去,带来丝丝缕缕的寒意。他究竟该如何是好?如何才能两全? 潘金莲则在自己的小院里,对着一盏孤灯,嘴角始终噙着一丝冰冷而洞悉一切的笑意。吴月娘夺子之计惨遭失败,声望受损,短期内必然难以再兴风作浪;李瓶儿经此一吓,必然如同惊弓之鸟,更加脆弱,不堪一击;而官人则因此事心绪不宁,对那“克父”之说疑窦更深……这一切情势的发展,简直如同上天助她,为她接下来那更为阴险毒辣的计划,铺平了道路,扫清了障碍。那个蛰伏在法华庵的“慧明”和尚,是时候该派上真正的用场了。 而李瓶儿,紧紧搂着怀中终于沉沉睡去的孩儿,目光透过泪光,从未如此刻般清醒、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她不能再如同以往那般,只知道哭泣、只知道恐惧,坐以待毙,将所有的希望,完全寄托于西门庆那摇摆不定、日渐稀薄的心意,以及那场虚无缥缈、不知是福是祸的法事之上。她必须为自己,更为怀中这稚嫩无辜的孩儿,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深宅大院之中,寻一条真正的、能够活下去的生路! 只是,这生路,茫茫然如同夜色,究竟在何方?她一个弱质女流,无娘家可靠,无外力可借,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又该如何才能挣得一线生机?窗外,不知何处栖息的一只夜枭,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划破夜空的啼叫,更给这迷茫的前路,增添了几分不祥的预兆。 (本集完) 第86集 《为子则强谋深远》 内容提示: 经历夺子风波后,李瓶儿意识到不能完全依赖西门庆的保护。她开始振作,思考如何依靠自己保护孩子。可能包括暗中联系旧仆或可信之人,悄悄储备金银,为自己和孩子留后路。李瓶儿可能不再被动等待法事,而是试图主动做些什么来破除“克父”流言,比如主动提出让孩子暂时避开西门庆,或是寻求其他“化解”之法,以退为进,换取安宁。她或许会想起某些旧日关系,尝试秘密送信求助,尽管希望渺茫,但体现了她为母则强的决心。潘金莲利用西门庆当前的矛盾心理,安排“慧明和尚”与西门庆“偶遇”或正式相见,用精心编造的批语,坐实“八字冲克”之说,将西门庆的疑虑推向顶点。西门庆在听完和尚的“铁口直断”后,内心天平会彻底倾斜吗?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是疏远,还是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李瓶儿刚刚萌生的反抗意识,能否抵挡这新一轮的狂风暴雨? 第86集:为子则强谋深远 (一) 钩子:暗夜下的觉醒——寒窗前的彻悟与决断 腊月的夜,寒意透过窗纸渗进芙蓉院,李瓶儿裹着一件厚缎夹袄,依旧觉得指尖发凉。吴月娘夺子的风波虽被西门庆一顿怒吼压了下去,可那股森冷的恐惧,却像缠在骨头上的寒气,怎么也驱不散。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底的青黑遮不住,嘴唇也没了往日的血色,唯有抱着孩儿时,眼神里才会透出一点活气。 这几日,她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西门庆那日的维护,她不是不感激,可感激过后,更多的是清醒的寒意。她看得明白,官人护着孩儿,一半是父子天性,一半是碍于“颜面”——他西门庆的嫡子,岂能被正室随意夺走?可那份维护里,没有多少对她的关切,反而藏着挥之不去的疑虑。前几日她抱着孩儿去给吴月娘请安,路过书房时,听见西门庆跟来保说“最近别让六娘带哥儿到处走,省得惹是非”,那句话像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让她彻底明白:官人的庇护,就像春日里的蛛网,看着密,实则脆弱得很,一阵风就能吹破。 夜已深了,更夫的梆子声从院外传来,“咚——咚——”,敲了两下,是二更天了。奶娘如意抱着官哥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声说:“娘,哥儿吃了奶,睡熟了,要不要抱去暖阁?” 李瓶儿点点头,看着如意怀里的孩儿——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盖着眼睑,小嘴巴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儿的脸颊,温温热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软,也更坚定了想法: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念想,她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西门庆身上,她得自己护着他。 “如意,你把哥儿抱去暖阁吧,仔细盖好被子,别着凉。”李瓶儿轻声说,“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不用过来伺候。” 如意应了声,抱着孩儿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特意给李瓶儿披了件披风:“娘也早点歇着,别熬坏了身子。” 屋内只剩下李瓶儿一人,烛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外面的月色很淡,像蒙了层纱,院中的枯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张牙舞爪的鬼影。寒风灌进来,带着雪粒子的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头脑却愈发清明。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她低声自语,指尖深深掐进窗棂的木纹里,木头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更清醒,“吴月娘明着抢,不成;潘金莲暗地里使坏,没停过……官人呢?”她想到西门庆近日看她的眼神,那种带着审视和犹豫的眼神,心头一阵刺痛,“官人的心思,现在就像天上的云,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谁也摸不准。” 她转身,目光落在屋角那口描金漆红的陪嫁箱笼上。那箱子是她当年从花家带来的,用的是上好的樟木,外面刷了红漆,描着缠枝莲的纹样,这么多年过去,漆色虽有些暗淡,却依旧结实。箱子里除了她的首饰、衣服,还有些花子虚留下的旧物——当年花子虚出事,家产大多被查抄,只有些不起眼的小物件,被她悄悄藏了下来,没想到现在竟可能派上用场。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火星,突然亮了起来:她得为自己和孩儿留条后路。万一有一天,这西门府待不下去了,她总得有个地方去,有口饭吃,不能让孩儿跟着她受苦。 她走到箱笼前,蹲下身,手指拂过箱子上的描金花纹,回忆涌上心头——当年她嫁花子虚,也是风风光光的,花家虽不如西门府富贵,却也安稳,花子虚待她虽不算情深,却也不曾让她受这般委屈。可如今,花家没了,她只能在西门府里,像棵无根的草,风吹雨打都由不得自己。 “不能再这样了。”她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唤道:“绣春。” 绣春是她从花家带过来的丫鬟,今年十六岁,性子沉静,话不多,却最是可靠——当年花子虚出事,府里的丫鬟大多跑了,只有绣春跟着她,不离不弃。听到李瓶儿的声音,绣春立刻走了进来:“娘,您叫我?” “你去把外间的门锁上,再去看看暖阁那边,如意是不是睡着了,别让人过来打扰。”李瓶儿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绣春虽有些疑惑,却还是听话地去了。很快,她回来禀报:“娘,门锁好了,暖阁那边如意已经睡熟了,我特意嘱咐了守夜的小丫鬟,别靠近内室。” 李瓶儿点点头,走到箱笼前,打开了上面的铜锁——锁芯有些生锈,拧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掀开箱盖,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锦缎,上面放着她的首饰盒、几件压箱底的绸缎衣裳,还有些旧书信。她没理会这些,伸手往箱底摸去,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个紫檀木匣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她把匣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折叠整齐的旧信札,一方磨损的象牙私印,还有一小叠泛黄的纸——是田契和房契。这些是花子虚早年在京郊置下的产业,一块三亩多的薄田,一间小小的铺面,当年花子虚觉得收益太少,没放在心上,后来出事,查抄的人也没注意到这些,被她悄悄藏了下来,一放就是好几年。 李瓶儿拿起那方私印,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印上刻着“花子虚印”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她想起花子虚当年拿着这方印,在田契上盖章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却很快压了下去。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这些东西,是她和孩儿的救命稻草。 “绣春,你过来。”李瓶儿招手让绣春靠近,把紫檀木匣子里的田契和一张银票拿出来,递给她。那银票是五十两,是她这几年省下来的私房钱,一直藏在首饰盒的夹层里。 绣春接过,有些不解地看着李瓶儿:“娘,这是……” “这是京郊顺义村的三亩田,还有村头的一间小铺面,是以前花家的产业。”李瓶儿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坚定,“你找个由头,明日出府一趟,去寻花旺。你还记得花旺吗?就是以前在花家管外庄的那个老仆,后来赎身出府,就在顺义村住。” 绣春点点头:“奴婢记得,花旺大叔为人老实,当年还帮过奴婢呢。” “对,就是他。”李瓶儿放心了些,“你把这田契和银票给他,跟他说,这田和铺面,以后就拜托他打理,每年的收成和铺面的租金,不用送回府里,让他找个稳妥的地方存起来,另外立个账册,每一笔收支都记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绣春,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如意。就算是花旺,你也只说是我念旧,给他条活路,让他帮忙照看旧产业,别让他多问,更别让他声张。你明白吗?” 绣春看着李瓶儿凝重的神色,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她立刻跪下,双手捧着田契和银票,语气坚定:“娘放心,奴婢就是死,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明日一定办好,绝不让娘失望!” 李瓶儿连忙把她扶起来:“快起来,不用这样。我信你,才把这事交给你。你路上小心,出府就说去给我买些胭脂水粉,别让人起疑心。” 绣春点点头,把田契和银票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她里面穿了件缝了夹层的肚兜,正好能把这些东西藏进去。 李瓶儿又拿起那几封旧信札,翻了翻——其中一封是花子虚的远房表亲写的,那人现在在江南苏州做个小官,当年花家帮过他,他一直记着情分,信里说“若有需,可随时来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放回了匣子——现在联络外人,风险太大,万一被潘金莲或吴月娘知道了,只会惹来更多麻烦。但这条线,她记在了心里,或许将来能用得上。 她把紫檀木匣子放回箱笼底部,盖好箱盖,锁上铜锁,又把箱笼推回屋角,用一块布帘挡好。做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心口那一直堵着的巨石,像是松动了些。这三亩田、一间铺面,还有五十两银票,或许在西门府看来不算什么,可对她来说,却是能让她和孩儿活下去的底气。 她走到窗边,关上窗缝,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默默说:“哥儿,娘一定会护着你,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二) 未雨绸缪藏机锋——密语中的托付与筹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绣春就起身了。她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外面套着件灰布比甲,把藏着田契和银票的肚兜贴身穿好,又在外面系了条围裙,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丫鬟,要去街上采买。 她先去给李瓶儿请安,李瓶儿刚醒,正在给官哥儿换衣裳。见绣春来了,李瓶儿示意她靠近,低声问:“都准备好了?” “娘放心,都准备好了。”绣春点点头,“奴婢一会儿就去跟门房说,要去给娘买胭脂水粉,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果子,应该能顺利出府。” 李瓶儿嗯了一声,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绣春:“拿着,路上买些吃的,也给花旺带点礼物,别空手去。记住,见到花旺,把话说清楚,让他务必小心,别让人知道这些产业是咱们的。” “奴婢记住了。”绣春接过银子,小心地放进袖袋里。 李瓶儿又叮嘱了几句:“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要是遇到府里的熟人,就说我让你出来采买,别多说别的。” “嗯,奴婢晓得。”绣春应了声,又看了一眼李瓶儿怀里的官哥儿,笑着说:“哥儿真乖,今日没哭闹。” 李瓶儿笑了笑,摸了摸官哥儿的小脸:“他今日醒得早,精神好。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绣春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她先去了门房,跟门房老张说:“张叔,我家娘让我去街上买些胭脂水粉,还要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樱桃,您行个方便,开下门。”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在西门府待了十几年,为人还算和善。他知道绣春是李瓶儿的贴身丫鬟,也没多想,就打开了侧门:“早去早回,最近街上不太平,别太晚了。” “谢谢张叔。”绣春说着,走出了西门府。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吆喝声此起彼伏。绣春没敢耽搁,沿着大街往南走——顺义村在城南,离城有十几里路,她得快点走,才能赶在天黑前回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终于到了顺义村。村子不大,家家户户都是土坯房,门口挂着玉米棒子和红辣椒。绣春记得花旺家在村东头,她打听了几个村民,很快就找到了花旺的家。 花旺家是一间小小的四合院,院墙是用泥土夯的,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绣春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有人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布衣裳,正是花旺。他看到绣春,愣了一下,才认出她:“你是……绣春姑娘?” “花旺大叔,是我。”绣春笑了笑,“我是来看看您的。” 花旺连忙让她进屋:“快进来,外面冷。你怎么来了?是……是六娘让你来的?” 绣春走进屋,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土炕。花旺给她倒了杯热水:“姑娘,六娘还好吗?这些年,我一直想打听六娘的消息,可又怕打扰她。” 绣春接过水杯,暖了暖手,才开口:“花旺大叔,我这次来,是受六娘所托,有件事要跟您说。”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田契和银票,递给花旺,“大叔,您还记得花家在顺义村的三亩田和村头的小铺面吗?这是田契和房契,六娘让我交给您,拜托您帮忙打理。” 花旺接过田契和房契,手有些发抖,他翻看着,眼眶有些发红:“记得,怎么不记得?当年还是我帮着打理的……六娘她……她怎么想起这个了?” “大叔,实不相瞒,六娘在西门府的日子,不好过。”绣春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最近府里有些流言,说哥儿的命格不好,克父,大娘子还想把哥儿抱走抚养,官人对六娘也不如以前亲近了。六娘怕将来有变故,想留条后路,所以才让我来找您,把这些产业托付给您。” 花旺听了,皱起眉头:“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欺负六娘和哥儿!六娘是个好姑娘,哥儿也是花家的……”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 “大叔,六娘说了,这些产业的收益,不用送回府里,您找个稳妥的地方存起来,另外立个账册,记清楚收支。”绣春继续说,“六娘还说,这件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您的家人,免得惹来麻烦。她还让我给您带了五十两银票,您拿着,要是家里有需要,就用,不够再跟我说。” 花旺连忙把银票推回去:“姑娘,这银票我不能要!六娘信任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要她的钱?这些产业,我一定好好打理,等将来六娘需要了,我再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绣春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那好吧,大叔,我会把您的意思告诉六娘。您一定要小心,别让人知道这些产业是六娘的,要是有人问起,您就说是您自己赎身时买的。” “我晓得,姑娘放心。”花旺点点头,把田契和房契小心地放进怀里,“我明天就去看看那几亩田和铺面,现在是冬天,田地里没什么事,铺面现在租给了一个卖杂货的,我去跟他说一声,以后租金直接交给我。” “那就麻烦大叔了。”绣春站起身,“我得早点回去,免得六娘担心。要是有什么事,您可以托人给我带信,就说找西门府的绣春,我会想办法收到的。” 花旺送她到门口,又叮嘱道:“姑娘路上小心,告诉六娘,有我在,这些产业一定没问题,让她放心。要是她在府里受了委屈,就跟我说,我就算拼了老命,也会帮她!” 绣春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她心里松了口气——这件事办得很顺利,花旺果然可靠。她加快脚步,希望能早点回到府里,把好消息告诉李瓶儿。 与此同时,李瓶儿在府里也没闲着。她知道,光有后路还不够,还得想办法应对眼前的危机。她让人去厨房炖了一锅鸡汤,又拿了些点心,亲自送到吴月娘的正房——她知道吴月娘对她有敌意,可现在形势比人强,她得先稳住吴月娘,至少让她暂时别再打哥儿的主意。 吴月娘正在跟小玉一起整理账本,见李瓶儿来了,放下账本,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六妹妹怎么来了?还亲自送东西,太客气了。” “大娘子,前几日的事,是妾身不懂事,让您生气了。”李瓶儿放下鸡汤和点心,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歉意,“这几日妾身想了很多,知道大娘子是为了哥儿好,是妾身太固执了。这锅鸡汤,是妾身让厨房炖的,给您补补身子,您别嫌弃。” 吴月娘没想到李瓶儿会主动来道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妹妹说哪里话,前几日是我性子急了,说话重了些,妹妹别往心里去。哥儿是咱们西门府的宝贝,咱们都是为了哥儿好。” “是,大娘子说得是。”李瓶儿点点头,又说了些闲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正房,李瓶儿松了口气——至少暂时稳住了吴月娘,接下来,她得想办法应对潘金莲和那些流言。她知道,潘金莲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有别的手段,她得做好准备。 (三) 以退为进巧试探——书房里的泣诉与权衡 又过了两日,李瓶儿听说西门庆在前厅书房处理生意上的事,心情似乎还不错——来保从南方回来,带来了一批绸缎,质量很好,能卖个好价钱。李瓶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得去跟西门庆表表心意,也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件月白色的绸衫,外面套着件粉色的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插了一支银簪,看起来素净又温婉。她抱着官哥儿,用一条厚厚的棉被裹着,又让如意跟着,一起往前厅走去。 路过前院时,她看到几个仆役正在搬绸缎,堆在院子里,五颜六色的,很是好看。仆役们见了她,都恭敬地问好:“六娘好。” 李瓶儿点点头,没停下脚步。她能感觉到,仆役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也带着几分好奇——府里的流言,他们肯定都听说了。 走到书房门口,小厮玳安正在门口守着。见李瓶儿来了,玳安连忙上前:“六娘,您来找官人?” “是啊,玳安,官人在里面吗?”李瓶儿轻声问。 “在呢,官人正在看账本。”玳安说着,就要去通报。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就好。”李瓶儿拦住他,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西门庆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账本,正在翻看。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李瓶儿,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哥儿也抱来了,外面冷,仔细着凉。” 李瓶儿走进来,把官哥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棉被裹好,然后走到书桌前,盈盈下拜:“官人,妾身今日来,有几句话想跟您说,不吐不快。” 西门庆放下账本,皱了皱眉:“有什么话,起来说,别跪着。” 李瓶儿站起身,眼圈却先红了,声音哽咽着:“官人,近日府里的流言蜚语,妾身……妾身都听说了。说哥儿的命格不好,克父,会影响您的运势……妾身刚听说的时候,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恨不能以死明志,证明哥儿是无辜的!”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西门庆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那些流言,也确实怀疑过,可看到李瓶儿这副模样,又有些愧疚。他叹了口气:“那些都是下人们瞎传的,别往心里去。” “官人,妾身怎么能不往心里去?”李瓶儿的声音更哽咽了,“您是咱们西门府的顶梁柱,您的安危和运势,关系到阖府上下的生计。妾身就算受再多委屈,也不能连累您啊!”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起泪眼,看着西门庆,声音颤抖着:“官人,妾身思来想去,痛下决心。若是……若是您觉得哥儿留在府里,真的对您不利,妾身情愿……情愿带着哥儿,暂时搬去城外的别庄,或者找个清净的庵堂住下,远离您,只求能化解这无妄之灾,保您平安顺遂。等哥儿长大了,流言平息了,妾身再带着哥儿回来,或者……或者妾身就带着哥儿在外面过,不回来打扰您也行……” 这番话,她说得悲切万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可怜又无助。她这是以退为进——把自己和孩儿放在最委屈的位置,把选择的难题抛给西门庆,逼他表态。 西门庆听了,猛地一震。他看着李瓶儿那哀戚欲绝的模样,再看看椅子上熟睡的官哥儿——小小的一团,裹在棉被里,连脸都看不见,却让他心里一阵发酸。他盼了这么多年,才盼来这个儿子,怎么可能舍得让他离开?再说,要是真把孩儿送走,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他西门庆怕儿子克自己,把亲生儿子赶走?他的颜面何在? 他霍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烦躁地说:“胡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儿去外面,怎么生活?别庄里只有几个老仆,庵堂里清苦,哥儿那么小,怎么能受那种罪?我西门庆的儿子,岂能流落在外?” 他停下脚步,看着李瓶儿,语气严厉:“那些混账话,以后不许再提!我自有主张,不用你瞎操心!你只要好好照顾哥儿,把自己的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虽然西门庆的语气很严厉,可李瓶儿知道,他这是拒绝了她的提议,也是在表明态度——暂时不会让她和哥儿离开。她心里松了口气,却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官人,您真好……妾身还以为……还以为您也信了那些流言,不想要我们母子了……” “行了,别哭了。”西门庆有些不耐烦,却还是递了一块帕子给她,“哥儿还在这儿呢,别吓着他。快把眼泪擦了,带着哥儿回房去吧,外面冷,别冻着他。” 李瓶儿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点点头:“是,妾身听官人的。那妾身就不打扰官人处理公务了,妾身先回去了。” 她抱起官哥儿,又给西门庆行了一礼,才转身走出书房。走出书房门,她回头看了一眼,见西门庆又坐回书桌前,却没有看账本,而是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知道,西门庆心里的疑虑还没消,这次试探,只是暂时稳住了他,以后的路,还很长。 回到芙蓉院,如意见她眼睛红红的,连忙问:“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官人说您了?” 李瓶儿摇摇头,笑了笑:“没有,官人很好,还劝我别信那些流言。咱们哥儿,暂时安全了。” 她抱着官哥儿,坐在炕上,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她得想办法让西门庆彻底打消疑虑,或者至少让他不再被潘金莲和吴月娘影响。她想起薛姑子答应的法事,或许,这是个机会。她决定,明天就去庵里找薛姑子,催她尽快把法事办了,也好让西门庆安心。 (四) 毒计终行“高僧”至——官道上的偶遇与蛊惑 潘金莲很快就听说了李瓶儿去书房“哭诉”的事。她正在院子里修剪梅花,听春梅说完,冷笑一声,把剪刀扔在桌上:“哼,这李瓶儿,倒是越来越会装可怜了!以为这样就能让官人彻底信她?真是天真!” 春梅站在一旁,小声说:“娘,听玳安说,官人这次没说六娘,还让她带着哥儿回房了,好像……好像信了六娘的话。” “信?官人那不是信,是心软!”潘金莲撇撇嘴,眼神里满是不屑,“官人是什么人?最看重的是自己的运势和面子。李瓶儿那番话,正好戳中了官人的软肋——他舍不得儿子,也丢不起那个脸。可他心里的疑虑,一点都没少!”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眉头皱了起来:“不能再等了。李瓶儿现在学会以退为进,要是再让她这么折腾下去,说不定真能让官人彻底放下疑虑。咱们得趁热打铁,把那‘克父’的钉子,彻底钉在官人心里!” 她转身,对春梅说:“你现在就去王婆子那里,告诉她,时机到了,让慧明和尚按计划行事。明日官人要去城外的药材铺验货,会路过法华庵,让慧明和尚在路边等着,装作偶遇,然后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把那些话跟官人说清楚,一定要让官人信以为真!” “是,奴婢这就去。”春梅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潘金莲看着春梅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李瓶儿,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装可怜!等官人彻底信了哥儿克他,你和你那宝贝儿子,就等着被赶出西门府吧! 次日清晨,西门庆果然按照计划,带着来保和几个仆役,坐着马车,去城外的药材铺验货。那药材铺是西门庆去年开的,主要卖当归、党参、黄芪等滋补药材,冬天是旺季,最近从南方运来了一批新药材,西门庆特意去验货。 马车是乌木做的,车身宽敞,里面铺着厚厚的锦垫,很是舒适。西门庆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药材名录,却没怎么看,心里还在想着李瓶儿昨日的哭诉和那些流言。他虽然拒绝了李瓶儿的提议,可心里的疑虑,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舒服。 马车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离法华庵越来越近了。法华庵在城外的半山腰上,是个不大的庵堂,平日里没什么人去。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西门庆皱了皱眉,掀开车帘,问外面的玳安:“怎么停了?出什么事了?” 玳安指着前方,小声说:“官人,前面有个和尚,挡在路中间,还盯着咱们的马车看,摇头叹气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西门庆顺着玳安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路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和尚,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袖口和下摆都有补丁,手里拿着一根枣木禅杖,禅杖上刻着模糊的经文。那和尚方面大耳,眼神锐利,正盯着马车,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还时不时地摇头,脸上露出悲悯的神色。 西门庆心里一动,让玳安:“你去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玳安应了声,翻身下马,走到和尚面前,喝道:“你这和尚,怎么挡在路中间?还盯着我家老爷的马车摇头,是不是想找事?” 那和尚正是慧明。他双手合十,唱了声佛号,声音洪亮:“阿弥陀佛!贫僧并非有意挡路,只是见贵府车驾之上,祥瑞之气中夹杂着一股冲天煞气,盘旋不散,此乃大凶之兆!主家宅不宁,家主运程受阻,更有血光隐现,故而心中悲悯,摇头叹息。” 玳安听了,脸色一变,刚想呵斥他胡说八道,却听见马车里传来西门庆的声音:“让他过来。” 玳安只好让开,慧明和尚走到马车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贫僧慧明,见过施主。” 西门庆掀开车帘,锐利的目光盯着慧明,语气冰冷:“你这和尚,休得胡言!我西门府家宅平安,我运势正好,何来煞气和血光?你要是敢在这里造谣,小心我送你去官府!” 慧明和尚却不慌不忙,依旧镇定自若:“施主息怒,贫僧并非造谣,而是观天象、察气色,得出的结论。施主若是不信,可让贫僧仔细看看你的面相。” 西门庆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靠近了些。慧明和尚仔细端详着西门庆的脸,看了片刻,又伸出手,像是在推算什么,然后皱起眉头,肃然道:“施主,贫僧所言非虚。你印堂之上,隐有黑丝缠绕,这是运势被人侵夺之相。若贫僧所料不差,府上近日是否添了丁?而且这个孩子的生辰,是否带有‘金’锐之气?比如生于申时、酉时,或是生辰中有庚金、辛金?” 西门庆心里一震——官哥儿确实生于申时,生辰中也有庚金!这和尚怎么知道的? 慧明见西门庆神色变化,知道他说中了,继续说道:“施主,你属火,孩子属金,火遇金,本就相克,更何况这孩子的命格是‘剑锋金’,乃金中至锐之物,与施主的‘霹雳火’命格,正是‘金戈铁马,反伤其主’的格局!此乃天道命理,非贫僧胡言。若不早日化解,轻则破财伤身,重则……贫僧不敢妄言啊!”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敲在西门庆的心上!“添丁”“生辰带金”“金戈铁马,反伤其主”——这些话,和他心里的疑虑、潘金莲之前的暗示、府里的流言,完全吻合!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着锦垫,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盯着慧明和尚,声音沙哑地问:“你……你真有化解之法?” 慧明和尚叹了口气:“化解之法,并非没有,只是……难啊!此乃天命相克,需以大功德化解,比如大兴土木,修建寺庙,或是让孩子远离家主,寄养在别处,切断相克之源。只是……这两种方法,都需耗费大量银钱,且效果如何,还要看天意。” 西门庆沉默了——修建寺庙,耗费太大,他舍不得;让孩子寄养在别处,他又舍不得儿子。而且,他也不确定,这些方法是不是真的有用。 “施主,贫僧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全在施主。”慧明和尚双手合十,“贫僧还有事,先行告辞了。愿施主好自为之,莫要等到大难临头,才追悔莫及。” 说完,慧明和尚转身,拄着禅杖,慢悠悠地往法华庵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 西门庆坐在马车里,半天没说话。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慧明和尚的话,尤其是“血光隐现”四个字,让他不寒而栗。他想起最近的种种不顺——官司输了、盐引泡汤、粮铺合作谈崩,难道真的是因为哥儿克他? “官人,咱们还去药材铺吗?”玳安小心翼翼地问。 西门庆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去,怎么不去?验完货,早点回府。” 马车继续前行,可西门庆的心思,却早已不在药材上了。他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一片混乱——他该怎么办?真的要把哥儿送走吗?还是……真的像慧明和尚说的,修建寺庙?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潘金莲精心策划的骗局。慧明和尚说的生辰、命格,都是潘金莲通过春梅,从李瓶儿身边的丫鬟嘴里打听来的;那些所谓的“化解之法”,也是潘金莲和王婆早就商量好的,目的就是让西门庆更加疑虑,最终做出对李瓶儿母子不利的决定。 (五) 合:心魔深种悬念生——深夜里的挣扎与筹谋 回到府里,已经是傍晚了。西门庆没去前厅,也没去任何一个妾室的院子,而是直接回了书房,并且吩咐玳安,不许任何人打扰。 书房里,烛火摇曳,西门庆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药材铺的账本,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拿起酒杯,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让他清醒,反而让他更烦躁。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慧明和尚的话,还有近日的种种不顺—— “印堂隐有黑丝缠绕,此乃运势被侵之相。” “金戈铁马,反伤其主。” “血光隐现。”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他想起官哥儿熟睡的模样,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心里一阵柔软,可随即又被“克父”的恐惧取代。他是西门庆,在清河县呼风唤雨,拥有财富和权势,他不能失去这一切,更不能死! 他开始认真地权衡利弊—— 留下哥儿,可能会继续克他,导致他破财、伤身,甚至有血光之灾; 送走哥儿,他舍不得,也丢不起那个人,而且不知道送走后,是不是真的能化解; 修建寺庙,耗费太大,而且不一定有用。 他又想起吴月娘之前的提议——把哥儿抱到上房抚养,由吴月娘亲自照顾。当时他觉得吴月娘是想夺子,可现在想来,若是把哥儿放在吴月娘身边,是不是就能“切断相克之源”?至少,能减少哥儿和他的接触,或许能化解一部分冲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甚至开始觉得,吴月娘的提议,或许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当时他太冲动,没仔细想。 他又想起李瓶儿昨日的哭诉——她情愿带着哥儿搬去别庄,当时他拒绝了,可现在想来,若是真的让她带着哥儿去别庄住一段时间,是不是也能化解冲克?等过几年,哥儿长大了,命格稳了,再把他们接回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他越想越乱,拿起酒杯,又倒了一杯酒,刚想喝,却又放下了。他知道,喝酒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做出决定。 而与此同时,芙蓉院里,李瓶儿也没闲着。她听说西门庆回府后直接去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心里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隐约觉得,可能和她有关,或者和哥儿有关。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薛姑子送来的经文,却没心思看。她想起白天去庵里找薛姑子的事——薛姑子说,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适合做祈福法事,让她准备好香烛和功德钱,到时候会亲自来府里做法事。 “但愿这场法事,能让官人安心,能让那些流言平息。”李瓶儿轻声说,抚摸着怀里熟睡的官哥儿。 突然,她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绣春回来了。绣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娘,奴婢回来了,事情都办好了。花旺大叔答应会好好打理那些产业,还说会定期给奴婢带消息,绝不会让外人知道。” 李瓶儿点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辛苦你了。快坐下歇歇,喝杯热水。” 绣春坐下,喝了口热水,才说:“娘,奴婢回来的时候,听门房说,官人今天从城外回来,脸色很难看,直接去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瓶儿心里一紧:“我也不知道,官人回来后就没出来过。希望……希望没什么事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向她和哥儿靠近。 而在潘金莲的院子里,春梅正兴奋地向潘金莲禀报:“娘,都成了!慧明和尚按照咱们的计划,跟官人说了那些话,官人当时脸色就白了,回来后直接去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看样子,是真的信了!” 潘金莲听了,笑得花枝乱颤,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好!太好了!我就知道,这招一定管用!官人心里的疑虑,现在肯定更深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做出决定了!” “娘,那接下来怎么办?”春梅问。 “接下来?”潘金莲放下酒杯,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接下来,咱们就等着。等官人心里的疑虑攒够了,咱们再推他一把——比如,再让慧明和尚‘偶遇’官人一次,或者让王婆在外面散布些更恶毒的流言,说哥儿的煞气越来越重,已经开始影响府里的其他人了。到时候,不用咱们说,官人自己就会想办法处置李瓶儿母子了!” 春梅点点头:“娘想得真周到!” 潘金莲冷笑一声:“李瓶儿想跟我斗,还嫩了点!她以为装可怜就能让官人护着她?真是做梦!这西门府里,只有我,才能站在官人的身边!” 夜深了,西门庆还在书房里徘徊。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的挣扎越来越激烈。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可他知道,他对哥儿的感情,已经开始被恐惧和疑虑侵蚀。 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坐在灯下,心里充满了不安。她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她和哥儿袭来。 潘金莲则躺在床上,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她知道,胜利已经离她不远了。 这一夜,西门府里的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难以入眠。西门庆心中的天平,正在缓缓倾斜,朝着一个危险的方向。而那尚在襁褓中的官哥儿,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父亲心中的“心魔”,推向一个未知的深渊。一场围绕着他的、更加残酷的斗争,即将拉开帷幕。 (本集完) 第87集 《洗礼命名起风波》 内容提示: 西门庆或许是为了“化解”冲克,或许是被推动,决定正式为官哥儿举行洗礼或命名仪式。吴月娘、潘金莲等人借此机会,在孩子的名字、仪式规格、宾客名单上大做文章,试图争夺名分和控制权。潘金莲可能会暗中散播谣言,说某个名字不吉,或指责李瓶儿越矩,试图在仪式前制造混乱,激化西门庆的疑虑。李瓶儿为了孩儿的正式名分和地位,可能会在某些环节上表现出罕见的坚持,与吴月娘等人发生正面冲突。西门庆在各方压力下做出最终决定,这个决定可能进一步伤害李瓶儿,也可能暂时稳住局面,但无论如何都加深了府中的矛盾。仪式是否顺利?孩子的名字最终蕴含了吉兆还是隐晦的诅咒?这场关于“名”的争斗,是否为后续更激烈的“实”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第87集:洗礼命名起风波 以“正名”为名的风波序幕——酒局里的试探与决断 腊月廿三,小年刚过,清河县的空气里还飘着祭灶糖的甜香,西门府的花厅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西门庆斜倚在铺着虎皮褥子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黄酒,眼神涣散地盯着厅中跳动的烛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法华庵外慧明和尚的那番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快半个月了——“金戈铁马,反伤其主”“血光隐现”,这几句谶语,日夜在他耳边打转,让他食不知味、寝不安席。 他看着桌案上摆着的绸缎庄账本,明明是上个月赚了三百两银子的好账目,可他却只觉得刺眼——赚了钱又如何?若真被孩儿“克”得运势尽失,再多的银子也守不住。前日他去衙门,连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衙役都敢对他甩脸子,说是夏提刑那边有新吩咐;昨日去当铺查账,又发现掌柜私吞了五十两银子,虽然后来把人杖责了,可他总觉得,这都是“煞气”缠身的征兆。 “哥哥,您这几日可是累着了?瞧着气色不大好。”一个谄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应伯爵端着酒杯,凑到西门庆身边,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谢希大也跟着起身,手里拿着一块刚剥好的橘子,递到西门庆面前:“是啊,大哥,尝尝这橘子,是江南新运过来的,甜得很,解解乏。” 这两个帮闲,最近瞧着西门庆心情不佳,天天都来府里凑趣,一会儿说些市井笑话,一会儿聊些生意上的琐事,实则是想找机会拍个马屁,再混些好处。 西门庆接过橘子,却没吃,放在了桌案上,懒懒地抬了抬眼:“没什么,就是最近事多,有些烦。” 应伯爵见状,心里有了数,他放下酒杯,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副“为哥哥着想”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哥哥,小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要是说差了,您可别生气。” 西门庆瞥了他一眼:“有屁就放,别跟我绕圈子。” “哎,好嘞!”应伯爵连忙应道,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哥哥,哥儿出生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了吧?这大名一直没定下来,平日里大伙儿都叫‘官哥儿’‘哥儿’,虽说亲切,可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咱们西门家是清河县的体面人家,哥儿又是嫡长子,这名号可得正经些。” 他顿了顿,见西门庆没反驳,继续说道:“依小弟愚见,不若选个黄道吉日,请族里的长辈,再找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给哥儿行个‘洗礼’仪式,把大名定了,记上族谱。一来呢,是正了哥儿的名分,告慰祖宗在天之灵;二来呢,这仪式一办,热闹热闹,说不定那些乱七八糟的晦气事儿,也就跟着冲散了。您想啊,祖宗保佑,名号又正,还有什么邪祟敢靠近?” 这话,可谓是精准地戳中了西门庆的痒处——他既想给孩儿一个体面的名分,彰显自己的“福气”,又迫切地想化解那“克父”的晦气。应伯爵这话,既合了他盼子成才的心意,又给了他一个“冲晦气”的由头,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西门庆的眼睛瞬间亮了些,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应伯爵:“你这话,倒有些道理。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谢希大连忙附和:“可不是嘛!应二哥这主意,绝了!大哥,您想啊,哥儿是西门家的根,把名分定了,祖宗高兴,自然会保佑哥儿平平安安,也保佑您顺顺利利的。到时候请些亲朋好友来热闹热闹,也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看看,咱们西门府多兴旺!” 西门庆越想越觉得可行,他猛地一拍桌案,酒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好!就这么办!应二哥,这事就交给你和来保去办。你去选个最近的黄道吉日,日子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七八天之后正好。场面要热闹,该请的人一个都不能少——族里的长辈、衙门里的夏提刑、荆千户,还有乔大户、吴千户这些生意上的伙伴,都得请!” “哎,您放心!小弟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的!”应伯爵喜出望外,连忙躬身应下,心里盘算着这次又能捞些好处。谢希大也跟着点头哈腰,脸上满是谄媚的笑。 西门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些——他觉得,或许这洗礼命名仪式,真能成为转折点,让那些晦气事儿都过去,让他和孩儿都能顺顺利利的。 可他不知道,这个看似喜庆的决定,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西门府这潭早已暗流涌动的水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消息很快在后宅和府外传开,各方势力都开始打着自己的算盘,一场围绕着“洗礼命名”的角逐,悄然拉开了序幕。 吴月娘听说后,坐在正房的炕边,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扎下去。她心里清楚,这是她重新树立正室权威的好机会——洗礼仪式是家族大事,理应由她这个主母主持,若是能在仪式上好好表现,既能让西门庆对她改观,又能压过李瓶儿一头。 潘金莲则在自己的院子里,听春梅说了消息,冷笑一声:“哼,正名分?冲晦气?我看是有些人想借着哥儿的名头,给自己脸上贴金吧!”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在这场仪式上,给李瓶儿母子添些堵,让西门庆对他们的疑虑更深。 李瓶儿得知消息时,正在给孩儿换衣裳。她手里的动作一顿,心里既期待又不安——期待孩儿能有个正经的名字,安安稳稳的;可又怕这场仪式,会成为别人对付她和孩儿的工具。她轻轻摸了摸孩儿的小脸,小声说:“哥儿,娘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的,别再出什么事了。” 名号之争,暗藏机锋——各怀心思的博弈 确定要办洗礼仪式后,第一个难题就来了——给孩儿取什么名字。西门庆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取名的事自然该由他说了算,可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也没定下满意的名字。 他先是想叫“西门璋”,“璋”是玉器,有“弄璋之喜”的寓意,象征着富贵;可转念一想,“璋”字带“王”,孩儿年纪太小,怕是压不住,反而不好。又想叫“西门承”,取“继承家业”之意,可又觉得这名字太沉重,万一孩儿将来不成器,反而成了笑话。后来又想了“西门瑞”“西门祥”,觉得太普通,没有新意,配不上他西门庆的儿子。 这日上午,西门庆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论语》,试图从里面找些灵感,可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字。正在心烦时,吴月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 “官人,瞧你这几日都没睡好,我让厨房炖了些银耳羹,你补补身子。”吴月娘将银耳羹放在桌案上,柔声说道。她早就听说西门庆在为取名的事烦恼,特意过来,想借机发表自己的意见。 西门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唉,取个名字真难。我想了好几个,都觉得不合适。” 吴月娘坐在他身边,拿起桌上的纸和笔,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语气诚恳地说:“官人,哥儿取名是大事,关乎他一生的运程,可不能马虎。妾身想着,咱们毕竟不是饱读诗书的人,不如请一位学问深厚的先生,根据哥儿的生辰八字,仔细推算一下,取个既能补益命格,又能兴旺家业的吉名。这样既稳妥,又能让官人放心。” 西门庆皱了皱眉:“请先生?哪里有合适的先生?” “妾身早就打听好了。”吴月娘连忙说道,“县学里有位周秀才,前几年告老还乡了。这位周秀才可是饱学之士,尤其精通《周易》,擅长根据生辰八字取名、算运程。前几日乔大户家的小孙子取名,就是请的他,都说取得好,又吉利又有寓意。咱们不如也请他来,给哥儿算算?” 西门庆心里一动——他对生辰八字这些东西,本就有些信,如今又被慧明和尚的话吓得不轻,若是能请个懂行的先生,取个能“补益命格”的名字,说不定真能化解冲克。他刚想答应,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潘金莲娇媚的声音:“官人,妾身听说您在为哥儿取名的事烦恼,特意过来看看。” 潘金莲推门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绸衫,外面套着件月白色的比甲,头上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路时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显得格外娇媚。她手里拿着一个绣着兰花的荷包,走到桌案前,笑着说:“官人,您看这荷包,是妾身给哥儿绣的,上面绣了‘平安’二字,盼着哥儿能平平安安的。” 西门庆接过荷包,看了一眼,随口夸了句:“绣得不错,有心了。” 潘金莲顺势坐在西门庆另一边,眼神瞟了一眼吴月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官人,取名这事儿,可不是光图好听、有寓意就成的。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得先算哥儿的五行缺什么,八字喜什么,然后再找对应的字来补。要是缺火,就用带‘火’字旁的字;要是缺土,就用带‘土’字旁的字。万一取了个跟八字相冲相克的名字,那可就糟了,不仅不能保佑哥儿,还可能连累官人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妾身也是前几日听府里的老妈子说的,说有些孩子就是因为取了不好的名字,从小就多病多灾,还连累家里人不顺。妾身听了,心里就替哥儿担心,怕官人一时疏忽,没考虑到这些。” 这番话,看似是为哥儿着想,实则是在提醒西门庆——哥儿的八字本就跟你相冲,若是取名再不小心,只会更糟。吴月娘听了,心里暗骂潘金莲阴险,可又不好当面反驳,只能强压着怒气,看着西门庆。 西门庆被潘金莲这么一说,心里又犹豫起来。他本就对哥儿的八字心存芥蒂,现在更觉得取名之事非同小可,若是真像潘金莲说的那样,取了个相冲的名字,岂不是雪上加霜?他皱着眉,看着吴月娘和潘金莲,一时没了主意。 吴月娘见西门庆犹豫,连忙补充道:“官人,周秀才最擅长的就是根据生辰八字取名,他肯定会仔细推算哥儿的五行八字,绝不会取相冲的名字。咱们请他来,就是为了稳妥,总比咱们瞎琢磨强。” “可谁知道那周秀才是不是真有本事?”潘金莲立刻反驳,“万一他只是徒有虚名,算不准八字,取了个不好的名字,那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再说了,哥儿的生辰八字是咱们府里的私事,岂能随便告诉外人?万一传出去,又被人拿去说闲话,说哥儿八字不好,克父克家,那可怎么办?” 她这话,正好戳中了西门庆的顾虑——他最怕的就是哥儿的八字和“克父”的流言传出去,让人笑话。一时间,他更拿不定主意了,只能烦躁地挥挥手:“行了,你们别吵了,让我再想想。” 吴月娘和潘金莲见西门庆动了怒,都不敢再说话。吴月娘心里暗暗着急,怕西门庆被潘金莲说动,错失了这个机会;潘金莲则暗暗得意,知道西门庆心里的疑虑又被她勾起来了,只要他拿不定主意,她就有机会再从中作梗。 而李瓶儿,作为孩儿的生母,对此更是忧心如焚。她知道取名之事关系到孩儿的一生,更怕有人借着取名的机会,给孩儿安上什么不吉利的寓意。这些天,她天天都在祈祷,希望西门庆能给孩儿取个平安顺遂的名字,可又不敢主动去说,怕惹西门庆不高兴。 这日傍晚,李瓶儿见西门庆去了孟玉楼的院子,心里实在忍不住,便鼓起勇气,抱着孩儿,去书房等他。她站在书房门外,心里七上八下的,手指紧紧捏着衣角,连手心都出汗了。守在门口的玳安见了,连忙说:“六娘,您怎么来了?官人去孟四娘院里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 “我……我就在这儿等他一会儿。”李瓶儿小声说。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西门庆回来了。他见李瓶儿抱着孩儿站在书房门口,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这么冷的天,抱着孩儿出来干什么?” 李瓶儿连忙上前,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官人,妾身……妾身有件事想跟您说,关于哥儿取名的事。” 西门庆皱了皱眉,打开书房门,让她进去:“有什么事,进去说。” 进了书房,李瓶儿把孩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棉被裹好,然后走到西门庆面前,眼圈微微发红:“官人,哥儿是您的亲生骨肉,妾身知道,取名的事该由您做主。妾身不敢多求,只求官人念在哥儿还小,不懂事,赐他一个平安顺遂的名字,让他能平平安安长大,别再受那些流言蜚语的困扰。妾身……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不敢要求太多,只能用这种哀戚的方式,唤起西门庆的父爱,希望他能对孩儿好一点。 西门庆看着李瓶儿那副可怜的模样,心里也有些触动。他想起孩儿出生时的欢喜,想起孩儿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心里的疑虑和烦躁,似乎消散了一些。他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哥儿的。名字的事,我会仔细考虑,定会给他取个好名字。” 李瓶儿见西门庆答应了,心里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多谢官人,妾身替哥儿谢谢您。” 她不敢多待,怕惹西门庆厌烦,抱起孩儿,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转身离开了书房。走出书房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祈祷:“官人,求您一定要给哥儿取个好名字,让他平平安安的。” 可她不知道,这场名号之争,才刚刚开始。吴月娘和潘金莲都不会善罢甘休,她们还会继续想办法,争夺取名的话语权,而这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她们在西门府的地位和未来。 仪式规格,寸土不让——正室与宠妾的角力 名号的事还没定下来,仪式规格和宾客名单的争论,又紧接着爆发了。吴月娘作为正室,觉得这场仪式理应由她全权主持,规格和名单都该由她说了算。她早就开始准备,花了两天时间,拟好了一份详细的清单,包括邀请的宾客、宴席的规格、仪式的流程,甚至连下人的赏赐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日上午,吴月娘拿着清单,去书房找西门庆。清单上的宾客名单分为几类:第一类是族亲,包括西门庆的叔公、堂兄、堂弟等,一共二十多人;第二类是官面上的人,除了夏提刑、荆千户,还有县衙里的张团练、李都头,甚至连州府里的一个通判都在名单上,一共十五人;第三类是生意上的伙伴,乔大户、吴千户、城南绸缎庄的王老板、城外粮铺的刘员外等,一共二十人;第四类是西门庆的好友,比如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等人,一共八人。算下来,总共要邀请七十多人。 宴席规格也定得很高:主桌用的是海参、鱼翅、燕窝等名贵食材,其他桌也有鸡、鸭、鱼、肉,还有各种山珍海味,一共准备了三十桌;酒用的是江南运来的女儿红,茶是雨前龙井;餐具用的是官窑烧制的青花瓷,连筷子都是象牙做的。 仪式流程更是详细,从早上的焚香祭祖,到请族中长辈为孩儿洗礼,再到西门庆宣布名字、记入族谱,最后是宴席,每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甚至连下人的站位都写得明明白白。 下人的赏赐也很丰厚:管家和奶娘赏五两银子、一匹绸缎;丫鬟和小厮赏二两银子、一匹棉布;粗使婆子和仆役赏五钱银子、半匹粗布。 吴月娘把清单递给西门庆,柔声说:“官人,这是妾身拟的仪式清单,您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若是觉得哪里需要改,妾身再调整。” 西门庆接过清单,仔细看了起来。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邀请的宾客太多,尤其是州府里的通判,他跟人家只是一面之缘,贸然邀请,显得有些刻意;宴席规格也太高,三十桌宴席,加上赏赐,至少要花费五百两银子,实在太铺张了。 “月娘,”西门庆放下清单,看着吴月娘,“邀请的宾客是不是太多了?尤其是州府的通判,咱们跟他不熟,邀请他来,怕是不合适。还有宴席规格,三十桌太多了,花费也太大,能不能减减?” 吴月娘早就料到西门庆会这么说,她连忙解释:“官人,这场仪式是为哥儿正名分,也是咱们西门府的体面。邀请的宾客多一些,能显出咱们西门府的兴旺;规格高一些,也能让宾客们觉得咱们重视哥儿,不敢小瞧咱们。那州府的通判,虽然跟咱们不熟,但前几日他来清河县巡查,您去拜访过他,邀请他来,也是为了拉近关系,将来官场上也好有个照应。至于花费,咱们西门府也不缺这点银子,为了哥儿,值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您之前也说过,场面要热闹,该请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妾身这也是按照您的意思来的。” 西门庆被吴月娘说得哑口无言,他确实说过要热闹,可没想到吴月娘会准备这么大的场面。他正想再反驳,却听见门外传来春梅的声音:“官人,五娘让奴婢来问问,您要不要去院里吃些点心,奴婢刚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 潘金莲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吴月娘心里暗骂,面上却不动声色,看着西门庆。 西门庆正好借此机会,对吴月娘说:“行了,清单我再看看,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再跟你说。” 吴月娘没办法,只能拿着清单,不甘心地离开了书房。她刚走,潘金莲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笑着说:“官人,您看您,又跟大娘子生气了?快尝尝这桂花糕,刚做的,还热乎着呢。” 西门庆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确实是他爱吃的味道。他叹了口气:“不是生气,是月娘拟的清单太铺张了,邀请七十多人,三十桌宴席,太浪费了。” 潘金莲坐在他身边,拿起清单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大娘子这哪里是为了哥儿,分明是想借着哥儿的名头,抖一抖她正室的排场!邀请这么多官面上的人,还不是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西门府的主母,多风光!” 她放下清单,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官人,妾身倒不是觉得浪费银子,而是觉得,这场仪式太张扬了不好。哥儿还小,这么大的场面,怕是会折了他的福气。再说了,如今外头还有些不三不四的话,说哥儿八字不好,克父。要是请这么多贵客来,万一哥儿在仪式上哭闹,或者有什么别的意外,被宾客们看到了,岂不是更让人说闲话?到时候,不仅哥儿的名声不好,连您的面子也挂不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依妾身看,不如咱们从简,只邀请族里的长辈、您的几个好友,还有生意上最亲近的几个伙伴,一共十几二十人,办个五六桌宴席,简单热闹一下就好。这样既全了礼数,又不会太张扬,也免得节外生枝,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 这番话,再次精准地命中了西门庆的软肋——他最怕的就是外人知道哥儿的“问题”,更怕仪式上出什么意外,让人笑话。他觉得潘金莲说得有道理,若是真像吴月娘说的那样,邀请七十多人,场面太大,一旦出点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得有道理。”西门庆点点头,“确实不能太张扬。这样吧,你去跟来保说,把宾客名单改一改,族里只邀请叔公和几个堂兄,官面上只邀请夏提刑和荆千户,生意上只邀请乔大户和吴千户,好友就应伯爵他们几个,总共二十人左右。宴席就办五桌,规格也降一降,不用那么名贵的食材,普通的鸡鸭鱼肉就好。仪式流程也简化一些,焚香祭祖、宣布名字、记入族谱,这几个关键环节留下,其他的都省了。” “官人英明!”潘金莲立刻夸赞道,“您这样安排,既稳妥又热闹,还能让哥儿平平安安的,真是太好了。” 西门庆被潘金莲夸得心情好了些,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了起来。 而吴月娘得知西门庆改了清单后,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她坐在正房的炕边,脸色铁青,小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好!好得很!”吴月娘咬牙切齿地说,“我辛辛苦苦拟的清单,她几句话就给改了!她潘金莲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妾,也敢插手府里的大事!还有官人,也真是糊涂,被她几句话就哄得团团转!” 小玉连忙安慰道:“大娘子,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官人也是为了哥儿好,怕出意外。再说了,仪式的主持权还在您手里,就算规格降了,您还是主母,谁也抢不走您的位置。” 吴月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气。小玉说得对,主持权还在她手里,她还有机会。她冷冷地说:“哼,潘金莲想跟我斗,没那么容易!就算仪式规格降了,我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西门府的主母,谁也别想越过我去!”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在简化的仪式上,最大限度地彰显自己的正室地位,同时给李瓶儿和潘金莲添些堵。这场仪式规格的争论,看似是吴月娘输了,实则是她和潘金莲之间的角力,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 李瓶儿得知仪式规格从简后,心里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场面太大,出什么意外。可她也知道,吴月娘和潘金莲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这场仪式,恐怕还是不会平静。她只能更加小心,祈祷仪式能顺利进行,别再出什么岔子。 洗礼现场,暗流汹涌——喜庆下的危机与讽刺 经过几天的准备,洗礼仪式的日子终于到了。虽然规格从简,但西门府还是精心布置了一番——正厅的门框上挂着红绸,廊柱上贴着“吉庆有余”的红纸条,厅内的香案上摆放着祖宗牌位,牌位前燃着两根粗大的香,香烟袅袅,弥漫在空气中。香案两侧,摆放着几盆盛开的红梅,给这冬日的厅堂添了几分生机。 族里的叔公——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固定着,早早地就来了。他坐在正厅上首的椅子上,喝着茶,跟西门庆聊着家常,时不时地询问哥儿的情况,语气里满是关切。 夏提刑、荆千户、乔大户、吴千户,还有应伯爵、谢希大等人,也陆续到了。他们穿着体面的衣裳,手里拿着给哥儿的礼物——有银制的长命锁,有绣着“长命百岁”的锦被,还有些名贵的药材,说是给李瓶儿补身子的。 李瓶儿抱着哥儿,站在东厢房门口,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哥儿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袄,外面套着一件明黄色的小马甲,是吴月娘让人做的,看起来喜庆又可爱。奶娘如意和丫鬟绣春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给哥儿准备的小帽子和披风,随时准备给哥儿穿戴。 “娘,别紧张,有奴婢在呢。”如意小声安慰道,“哥儿今天很乖,没哭闹,仪式一定会顺利的。” 李瓶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抱着哥儿,慢慢走出了东厢房。她刚走进正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和哥儿身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抱着哥儿,走到西门庆身边,轻轻喊了声:“官人。” 西门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哥儿,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对叔公说:“叔公,这就是您的曾孙,您看看,像不像我?” 叔公连忙起身,走到李瓶儿身边,仔细端详着哥儿,笑着说:“像!太像了!这眉眼,这鼻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真是咱们西门家的好子孙!” 众人也纷纷围过来,夸赞哥儿长得可爱,有福气。李瓶儿抱着哥儿,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心里的紧张,渐渐消散了些。 仪式开始了。首先是焚香祭祖,西门庆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点燃后,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中。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求祖宗保佑哥儿平平安安,西门家兴旺发达。 接着,叔公走到香案前,拿起一碗清水,用一根柳枝,蘸了些水,轻轻洒在哥儿的头上,嘴里念着吉祥话:“愿我西门家子孙,平安顺遂,长命百岁,光耀门楣!” 这是洗礼仪式的关键环节,象征着为孩儿洗去晦气,带来好运。李瓶儿抱着哥儿,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孩儿。哥儿似乎也很配合,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叔公,没有哭闹。 所有人都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露出笑容。吴月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也只能强压着,脸上露出端庄的笑容。潘金莲则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她暗暗嘀咕:“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个克父的孩子罢了。” 洗礼环节结束后,就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宣布哥儿的名字。西门庆走到香案前,拿起一张红色的命名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日前来,参加我儿的洗礼仪式。我儿乃西门家的嫡长子,是我西门庆盼了多年的骨肉。我希望他将来能承继家业,光耀门楣,更希望他能安守家宅,为咱们西门家带来祥瑞。经过再三考虑,我为我儿取名——西门安!” “西门安”! 这个名字一宣布,众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鼓掌,称赞这个名字好。 “‘安’字好啊!平安顺遂,寓意吉祥!”乔大户率先说道,“哥儿叫这个名字,将来一定能平平安安的!” “是啊!这个名字既简单又有寓意,大官人真是会取名!”应伯爵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我看哥儿将来肯定能像这个名字一样,安安稳稳,大有出息!” 吴月娘微微颔首,心里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普通,但“安”字寓意吉祥,也还算满意,便笑着说:“官人取的这个名字好,简单又大气,哥儿定会喜欢的。” 潘金莲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安”?是希望哥儿安分守己,别再“克”他吗?还是想让李瓶儿安分,别再争宠?她觉得这个名字太平庸,没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心里有些失望,但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跟着众人,象征性地鼓了鼓掌。 而李瓶儿,在听到“安”字的那一刻,心头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太清楚这个“安”字背后的含义了——官人不是希望哥儿平安顺遂,而是希望哥儿别再“克”他,别再给府里带来麻烦,只求一个“安宁”。这个名字里,没有对孩儿的珍爱与期许,只有妥协和畏惧,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孩儿的身上。 她紧紧抱着哥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仪式还没结束,她不能给哥儿丢脸,也不能给官人丢脸。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很乖的哥儿,不知是因为厅内人多气闷,还是被这凝重的气氛所惊,突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洪亮,在寂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刺耳,打破了这喜庆的氛围。 西门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也沉了下来。慧明和尚说的“哭声惊运”,立刻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强压着不悦,对如意说:“快,把哥儿抱下去,哄哄他,别让他哭了。” 如意连忙上前,想从李瓶儿怀里接过哥儿,可哥儿却紧紧攥着李瓶儿的衣服,哭得更厉害了,不肯跟如意走。李瓶儿也慌了,连忙轻轻拍着哥儿的背,柔声安慰道:“哥儿乖,不哭了,娘在这里,别怕。” 可哥儿根本不听,依旧放声大哭,小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蹬,看起来很是委屈。 就在这时,潘金莲突然走上前,故作关切地低低惊呼一声:“哎呦,哥儿怎么哭得这般厉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西门庆、叔公、吴月娘等人听得清清楚楚。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西门庆的脸色更加难看,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看着哭闹不止的哥儿,又想起潘金莲的话,心里的疑虑再次升起——难道哥儿真的不喜欢这个名字?还是这个名字真的不合适,让哥儿不舒服? 李瓶儿骇得脸色煞白,连忙解释:“不是的,哥儿只是吓到了,不是不喜欢名字……”她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抱着哥儿,试图让他安静下来,可哥儿哭得更凶了,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吴月娘皱着眉,瞥了潘金莲一眼,暗骂她多嘴,可也不好当面指责,只能对如意说:“快,把哥儿抱到东厢房,给她喂点奶,说不定是饿了。” 如意连忙再次上前,这次,李瓶儿怕哥儿再哭闹,只能依依不舍地把哥儿递给了如意。如意抱着哥儿,快步走出了正厅,往东厢房走去。哥儿的哭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正厅内的气氛,变得尴尬而诡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叔公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孩子小,哭闹是常事,大家别往心里去。咱们继续仪式,把名字记入族谱,这才是正事。” 西门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点了点头:“叔公说得对,咱们继续。” 仪式虽然继续进行,把“西门安”这个名字记入了族谱,但之前的喜庆氛围,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个人的心里,都或多或少地泛起了嘀咕,尤其是西门庆,他看着族谱上“西门安”三个字,心里的疑虑,比之前更深了。 名定而疑更深,悬念再生——暗夜下的阴谋与决心 一场本该喜庆祥和的洗礼命名仪式,最终在尴尬与猜疑中草草收场。宾客们吃过宴席后,便陆续离开了。应伯爵、谢希大等人离开前,还特意安慰西门庆,说孩子哭闹是常事,让他别往心里去,可西门庆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宾客走后,西门庆独自留在正厅,喝起了闷酒。他看着桌案上的酒杯,又想起哥儿哭闹的模样和潘金莲的话,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莫非……真连这名号也压不住?”一个更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或许,并非名号不对,而是这孩子本身就有问题?或许,慧明和尚说得对,这孩子就是来“克”他的,无论取什么名字,办什么仪式,都没用?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却没能让他清醒,反而让他更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能化解这“冲克”,才能让自己的运势好起来。 而潘金莲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却是另一番景象。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娇艳的容颜,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虽然“西门安”这个名字没能如她所愿般带着晦气,但仪式上哥儿的哭闹和她那句“无心”之语,效果却出奇的好——她能清楚地看到,西门庆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心里的疑虑有多深。 “西门安?哼,我倒要看看,你这‘安’,能安到几时!”潘金莲冷笑着说,拿起一支金步摇,插在头发上,“只要官人心里的疑鬼还在,总有一天,他会彻底厌弃你们母子的!到时候,这西门府的宠妾之位,还是我的!” 春梅站在一旁,笑着说:“娘,今天您那句话说得太妙了,一下子就把官人的疑虑勾起来了。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官人就会对六娘和哥儿彻底失望的。” “那是自然。”潘金莲得意地说,“对付李瓶儿那种软骨头,根本不用费什么劲,只要抓住官人的弱点,轻轻推一把,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又说:“你去跟王婆子说,让她再跟慧明和尚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再找个机会,跟官人‘偶遇’一次,再说说哥儿的‘煞气’,让官人心里的疑虑更深些。另外,你再去外面散布些流言,就说哥儿不喜欢‘西门安’这个名字,哭闹是因为名字不吉利,克父克家。” “奴婢晓得了,这就去办。”春梅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潘金莲看着春梅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她不会给李瓶儿母子任何机会,她要尽快让西门庆厌弃他们,巩固自己在西门府的地位。 李瓶儿抱着已经不哭的哥儿,坐在东厢房的炕上,心里却像刀割一样疼。她轻轻摸着哥儿的小脸,低声唤着:“安儿……我的安儿……”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哥儿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安”字,并没有给哥儿带来真正的安宁,反而让西门庆对哥儿的疑虑更深了。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并没有因为这场仪式而减少,反而更加具体,更加迫近。西门庆刚才看她的眼神,冰冷而陌生,比任何流言蜚语都让她恐惧。 “娘,别难过了,哥儿已经睡着了。”绣春递过来一块帕子,轻声安慰道,“咱们只要好好照顾哥儿,总有一天,官人会明白的,那些流言都是假的。” 李瓶儿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目光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她知道,退让和哀求,换来的只会是得寸进尺。为了安儿,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她要想办法保护自己和安儿,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她想起了绣春去顺义村托付花旺打理产业的事,心里有了一丝底气——她还有后路,就算将来在西门府待不下去,她也能带着安儿,去顺义村过安稳的日子。但现在,她还不能走,她要再争取一下,为了安儿,也为了自己。 就在这个夜晚,一个更具体、更恶毒的计划,正在悄然酝酿。薛姑子——那个之前答应给哥儿做法事的尼姑,穿着一身黑色的僧袍,避开了府里的下人,悄悄来到了潘金莲的院子。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潘金莲的房间里,烛火昏暗。潘金莲和薛姑子相对而坐,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在谈论什么。薛姑子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悲悯,反而露出一丝贪婪而诡异的笑容。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潘金莲,嘴里说着什么,潘金莲接过纸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她们的密谈,没有人知道内容。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场密谈,将会给李瓶儿和哥儿带来更大的危机。 “西门安”的名号,终究没能带来安宁。它像一道烙印,刻在了这个初生婴儿的身上,也刻在了西门府每个人的心里。它不仅没有化解矛盾,反而成了更大风波的序曲。西门庆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潘金莲的阴谋越来越恶毒,李瓶儿的决心越来越坚定。一场围绕着“西门安”的、更加残酷的斗争,即将在这深宅大院里,拉开帷幕。 (本集完) 第88集 《瓶儿转向挑拨计》 内容提示: 意识到哀求与退让无用后,李瓶儿决心主动出击。她可能利用自己掌握的某些秘密,或借助薛姑子等人,试图挑拨潘金莲与吴月娘,或西门庆与其他妾室的关系,制造混乱以转移视线,寻求自保。李瓶儿开始暗中观察,寻找可能的盟友,并巧妙利用她们之间的矛盾,散播对潘金莲不利的言论。李瓶儿的行动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将万劫不复。她可能在过程中付出惨痛代价,但也可能初步搅动后宅格局。潘金莲敏锐地察觉到后宅风向的微妙变化,可能会展开更猛烈的报复,或者将计就计,设下新的陷阱。李瓶儿的挑拨之计能否成功?她能否在绝境中为自己和孩儿撕开一道生存的缝隙?还是会加速自身毁灭的进程? 第88集 :瓶儿转向挑拨计 绝望中的锋刃——深夜芙蓉院的决绝与筹谋 腊月的深夜,寒风卷着残雪,打在芙蓉院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只细弱的爪子,在挠着人心。内室里,烛火只剩豆大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半张床榻。安儿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小眉头微微蹙着,偶尔发出一声轻浅的抽噎——白日里洗礼仪式上的哭闹耗光了他的力气,却还是没睡安稳,小手紧紧攥着李瓶儿的衣角,像是怕被人抢走。 李瓶儿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安儿柔软的胎发,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却没带来半分暖意,只激起一阵尖锐的疼。“西门安”这三个字,像三块冰冷的石头,从仪式结束那一刻起,就压在她心口,每喘一口气,都觉得沉重。她想起之前无数个日夜的哀求与眼泪——她求西门庆信她,求吴月娘容她,求潘金莲别再针对她,可换来的是什么?是西门庆越来越冷的眼神,是吴月娘明里暗里的算计,是潘金莲藏在笑里的刀子。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啊……”李瓶儿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这双手以前只会绣花、抚琴,如今却要学着攥紧刀子,为自己和安儿劈开一条生路。她不能再等了,等别人的怜悯,等西门庆回心转意,那都是死路一条。这座深宅大院,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若不主动反击,她和安儿迟早会被嚼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想起昨日午后,趁着安儿午睡,她悄悄唤来绣春。绣春刚从外面采买针线回来,脸上还带着寒气,见李瓶儿神色凝重,连忙问:“娘,您找奴婢有事?” 李瓶儿拉着她走到内室角落,声音压得极低:“你明日再出府一趟,去法华庵找薛姑子。就说……就说我近来心中恐惧日盛,总梦见有人要害安儿,愿再添五十两香油钱,求她务必在法事上多多尽心,不仅要保佑安儿平安,还要……还要压住府里那起子小人作祟。” 她说“小人作祟”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知道薛姑子贪财,更知道薛姑子和潘金莲走得近——上次薛姑子来府里,离开时曾悄悄去过潘金莲的院子,她碰巧从窗缝里看见了。她就是要试探,薛姑子会不会把这话传给潘金莲,更要知道,这两人到底勾结到了什么地步。若是能抓住她们的把柄,这便是她反击的第一把匕首。 绣春虽有些疑惑,却还是点头应下:“奴婢晓得了,明日一早就去,定不会让旁人知道。” 此刻,看着安儿熟睡的脸,李瓶儿的眼神越来越亮,像燃着一簇孤注一掷的火焰。她从床榻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梅花,是花子虚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之物,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私产。她摩挲着簪子,心里有了主意:薛姑子贪财,那就用财帛引她;潘金莲狠毒,那就用她的猜忌治她;吴月娘好面子,那就用她的嫉妒挑她。这潭水,她要亲手搅浑,浑水里,或许才能摸得一线生机。 窗外的风更紧了,烛火晃了晃,险些熄灭。李瓶儿连忙护住烛火,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默默说:“安儿,娘一定会保护你,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寻隙觅踪,暗织罗网——柔弱外表下的观察与布局 从那夜之后,李瓶儿像是变了个人。她不再终日关在芙蓉院里以泪洗面,反而时常抱着安儿,在府里走动。有时去花园里晒晒太阳,有时去孟玉楼的院子里坐坐,聊聊针线活,谈谈养孩子的琐事。她说话依旧轻声细语,举止依旧温婉,可那双曾经只盛满哀愁的眼睛,却像淬了光的针,悄悄观察着府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这日上午,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花园里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李瓶儿抱着安儿,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如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拨浪鼓,轻轻逗着安儿。不远处,几个丫鬟正在打扫积雪,说说笑笑,声音不大,却能隐约听到。 “你听说了吗?昨日五娘院里的秋菊,去厨房要炖品,对孙四娘的脸色可不好看了,说炖的燕窝太稀,像水似的。”一个丫鬟说。 “可不是嘛!孙四娘当时就生气了,跟秋菊吵了几句,秋菊还说‘这是五娘要的,你敢怠慢?’,把孙四娘气得脸都白了。”另一个丫鬟附和道。 李瓶儿心里一动,手指轻轻绞着帕子。孙雪娥性子直,没什么城府,又一向跟潘金莲不对付,秋菊是潘金莲的贴身丫鬟,秋菊的态度,多半是潘金莲默许的。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缝隙。 她没立刻起身,依旧坐在藤椅上,看着安儿玩拨浪鼓,耳朵却仔细听着丫鬟们的对话。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孙雪娥从厨房方向走来,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个空碗,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不过仗着官人几日宠爱,就真当自己是主子了!连带着丫头也蹬鼻子上脸,什么东西!” 李瓶儿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直到孙雪娥走过去,才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她记住了孙雪娥那愤懑的样子,也记住了这个可以撬动的缺口。 又过了几日,李瓶儿特意选了个下午,去孟玉楼的院子里做客。孟玉楼的院子种着几株腊梅,正开得热闹,黄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散出淡淡的香气。孟玉楼正坐在窗前绣花,见李瓶儿来了,连忙放下针线,笑着说:“六妹妹来了?快坐,我刚泡了雨前龙井,你尝尝。” 李瓶儿抱着安儿坐下,如意把安儿放在旁边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孟玉楼给李瓶儿倒了杯茶,目光落在安儿身上,笑着说:“安儿长得真快,才这么几天,就比上次见时胖了些。” “是啊,能吃能睡,就是夜里偶尔会闹。”李瓶儿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两人聊起了针线活,孟玉楼拿起桌上的绣品,是一块手帕,上面绣着兰草,针脚细密,颜色搭配也好看。“我这几日没事,就绣了这块手帕,想着给安儿当口水巾。”孟玉楼说。 “姐姐的手艺真好,比我强多了。”李瓶儿夸赞道,话锋一转,像是无意地说,“前几日我去上房,见五娘也在,她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锦袍,说是给官人做的,料子是江南新运过来的云锦,颜色也好看,真是费心了。” 孟玉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五姐那人,心思是顶灵巧的,手也巧,就是有时太过灵巧了些,反倒让人……唉,不说也罢。”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疏离。 李瓶儿心里了然,孟玉楼看似和潘金莲走得近,实则对潘金莲的手段也有些看不惯。她没追问,只是顺着孟玉楼的话,叹了口气:“是啊,府里人多,各有各的心思,能像姐姐这样安稳度日,已经很好了。”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李瓶儿便抱着安儿告辞了。走出孟玉楼的院子,李瓶儿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她像一只在暗处结网的蜘蛛,耐心地捕捉着每一丝有用的信息,每一个可以利用的缝隙。这些日子,她还收集到了更多线索:比如潘金莲偶尔会让玳安帮她买些外面的小玩意儿,玳安去她院子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会待上半个时辰才出来,举止也比以前随意,甚至有一次,她看见玳安给潘金莲递东西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潘金莲的手,潘金莲也没生气;又比如潘金莲院里的用度越来越奢侈,上个月买了一匹价值百两银子的云锦,说是做衣裳,可至今也没见她穿,反而给了春梅做了件比甲,这不符合潘金莲一向爱占小便宜的性子,倒像是在故意炫耀,或是有什么别的用处。 这些线索虽然零碎,却像一颗颗珠子,只要找到一根线,就能串成一条致命的锁链。李瓶儿把这些线索都记在心里,耐心等待着将它们抛出的最佳时机。 巧施离间,借力打力——话语间的刀锋与算计 机会很快就来了。这日上午,李瓶儿从丫鬟嘴里听说,西门庆在前厅发了火——因为绸缎庄的掌柜进了一批劣质绸缎,不仅卖不出去,还被几个老主顾投诉,损失了不少银子。西门庆把掌柜骂了一顿,还罚了他三个月的月钱,此刻正在书房里生气。 李瓶儿知道,西门庆心情不佳时,对后宅的动静会更敏感,些许的风波,也更容易被他放大。她立刻抱着安儿,让如意跟着,去了吴月娘的正房。 正房里,吴月娘正在跟小玉一起整理账本,见李瓶儿来了,放下账本,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六妹妹来了?安儿也来了?快坐。” 李瓶儿抱着安儿坐下,如意把安儿放在旁边的小床上。吴月娘给李瓶儿倒了杯茶,目光落在安儿身上,语气平淡:“安儿今日看起来很乖,没闹?” “是啊,早上吃了奶,就一直很乖。”李瓶儿接过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里露出几分惶恐,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敢说。 吴月娘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疑惑,便问:“六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还是安儿又不舒服了?” 李瓶儿摇摇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压得很低:“大姐姐,妾身……妾身心中害怕。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安儿。”她抬起泪眼,看着吴月娘,眼神里满是无助,“昨日薛师父派人来传话,说法事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吉日。只是……只是她私下跟我说,做法事最忌阴人冲撞,尤其是心术不正、八字带煞的人,若是靠近法事之地,非但不能消灾,反而可能引祸上身,让安儿的煞气更重。妾身就想,咱们府上都是姐妹,谁会……谁会心术不正呢?可薛师父说得郑重,妾身心里实在害怕。” 她刻意把“八字带煞”和“心术不正”联系起来,却不点名道姓,就是要让吴月娘自己联想到潘金莲——潘金莲的八字,府里人多少都知道些,说是带“伤官”,性子烈,又爱搬弄是非,吴月娘本就对潘金莲有些不满,这么一说,定然会起疑心。 吴月娘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着桌案,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她自然不信李瓶儿全然无辜,可薛姑子是出家人,按理说不会随口乱说,而且“八字带煞”“心术不正”,府里除了潘金莲,还能有谁?前几日潘金莲在洗礼仪式上的那番话,她还记在心里,此刻听李瓶儿这么说,更是加深了怀疑。她不动声色地说:“我知道了,你且安心。法事是为安儿办的,自然不能让闲杂人等搅扰。我会吩咐下去,法事期间,除了参与仪式的人,其他人都不许靠近法事之地,尤其是那些八字轻浮、心性不定的,更要严加看管。” 李瓶儿连忙道谢:“多谢大姐姐,有您做主,妾身就放心了。”她知道,吴月娘已经上钩了,接下来,该找孙雪娥了。 离开正房,李瓶儿抱着安儿,故意绕到花园里。果然,远远就看见孙雪娥正在掐腊梅,脸色依旧不好看,手里的腊梅被她掐得花瓣都掉了几片。李瓶儿抱着安儿走过去,脸上露出关切的笑容:“四娘怎一人在此?瞧着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孙雪娥见是李瓶儿,放下手里的腊梅,没好气道:“还能为什么?还不是被人气的!昨日秋菊去厨房要炖品,对我指手画脚,说我炖的燕窝太稀,还说‘这是五娘要的,你敢怠慢’,你说气人不气人?不过是个丫鬟,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李瓶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无意地说:“四娘性子直爽,心里不藏事,这是好的,可也容易被人算计。前儿我去上房,恍惚听见两个丫鬟在议论,说有人在官人跟前说,四娘管着的厨房,采买上有些不清不楚,说是……说是中饱私囊,把府里的银子往自己兜里塞。我听着都替四娘生气!四娘这般实诚人,一心为府里着想,怎会做那等事?定是有人故意编排,想让官人误会您。” 这番话纯属李瓶儿捏造,可她知道,孙雪娥最在意的就是别人说她贪小便宜,尤其是在厨房采买这件事上,孙雪娥一向很上心,怕被人说闲话。果然,孙雪娥一听,顿时炸了,脸色涨得通红,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什么?!哪个烂了舌根的混账在背后编排我?!定是那潘金莲!除了她,谁还会这么阴损?!我就知道她看我不顺眼,故意找我的麻烦!” 李瓶儿连忙拉住她,示意她小声点:“四娘快别声张!无凭无据的,我也是恍惚听得一句,做不得准,或许是我听错了也未可知。只是提醒四娘,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在官人面前,多留意些,别被人钻了空子。” 她这番以退为进,更是坐实了孙雪娥的猜测。孙雪娥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了!她潘金莲要是敢再跟我作对,我定不饶她!” 看着孙雪娥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李瓶儿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她这根搅水的棍子,已经挥下去了。吴月娘对潘金莲起了疑心,孙雪娥对潘金莲恨之入骨,接下来,就等着看她们狗咬狗了。 风声鹤唳,反遭试探——猜忌中的交锋与伪装 李瓶儿的挑拨之计,很快就显露出了效果。 吴月娘果然加强了对法事之地的管控——法事定在府里的观音堂举行,吴月娘特意派了两个自己的心腹丫鬟,日夜守在观音堂门口,吩咐道:“除了薛姑子和参与仪式的人,其他人一律不许靠近,尤其是那些八字轻浮、心性不定的,要是敢硬闯,就给我拦下,回头我禀明官人,重重处罚!” 这话虽然没明指是谁,可府里人都知道,“八字轻浮、心性不定”说的就是潘金莲。潘金莲很快就从春梅嘴里听说了这事,心里又惊又疑——她之前跟吴月娘虽有摩擦,可吴月娘从未如此针对她,这 sudden 的转变,定然有问题。她又想起前几日孙雪娥跟她碰面时,指桑骂槐的样子——那日她在走廊上遇见孙雪娥,孙雪娥手里拿着个空碗,故意撞了她一下,还说:“有些人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总想着往别人身上泼脏水,真当别人是傻子不成?”“别以为靠着几分姿色就能一手遮天,迟早会栽跟头!” 潘金莲当时气得脸色发白,却摸不着头脑,只当是孙雪娥又发了疯病。可现在结合吴月娘的态度,她突然意识到,这背后或许有人在搞鬼。她把府里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吴月娘不会自己突然针对她,孙雪娥没这么大的本事,孟玉楼一向中立,剩下的,就只有那个看似最柔弱、最无助的李瓶儿! “莫非……是这贱人暗中搞鬼?”潘金莲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支金步摇,眼神里满是寒光。她之前一直觉得李瓶儿只会哭哭啼啼,没什么本事,可现在看来,她倒是小瞧了李瓶儿!被逼到绝境的兔子,也会咬人,更何况是李瓶儿这种藏着心思的女人! 她决定试探一下李瓶儿,看看是不是她在背后搞鬼。 这日上午,潘金莲特意换上一件水红色的绸衫,外面套着件月白色的比甲,头上插着一支金步摇,带着春梅,满面春风地来到芙蓉院。她刚走进院子,就笑着喊道:“六妹妹在家吗?我来看看安儿。” 李瓶儿正在给安儿换衣裳,听见潘金莲的声音,心里一紧,连忙放下手里的衣裳,整理了一下头发,笑着迎了出去:“五娘来了?快请进。” 潘金莲走进内室,目光落在安儿身上,笑着说:“哎哟,安儿真乖,这么几天不见,又长可爱了。”她走上前,从李瓶儿手里接过安儿,轻轻逗着他,“安儿,认得五娘吗?五娘给你带了好东西。”春梅连忙把手里的一个锦盒递过来,潘金莲打开,里面是一个银制的长命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这是我特意给安儿买的,戴着保平安。” 李瓶儿连忙道谢:“五娘太费心了,让您破费了。” 潘金莲抱着安儿,又说了些夸赞的话,眼神却悄悄观察着李瓶儿的神色——李瓶儿脸上带着笑容,举止温婉,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可潘金莲总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也偶尔会回避。 聊了一会儿,潘金莲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瓶儿:“六妹妹,我前儿听春梅说,你近日常去大姐姐房里走动?可是有什么体己话要跟大姐姐说?咱们都是姐妹,府里有什么事,有什么话不能明说,何必绕弯子呢?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要是能帮上忙,定然不会推辞。” 李瓶儿心里猛地一紧,知道潘金莲起了疑心。她脸上却依旧保持着笑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语气柔顺:“五娘说哪里话。我哪里有什么体己话跟大姐姐说?不过是因为法事临近,我心里总是惶恐,怕出什么差错,所以去上房问问大姐姐,看看法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求大姐姐拿个主意,也好安稳心神。妹妹人微言轻,在府里没什么分量,又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想求个平安,让安儿能顺顺利利的。” 她把一切都推到对法事的担忧上,合情合理,既没提到吴月娘的管控,也没提到孙雪娥的不满,不给潘金莲抓住把柄的机会。 潘金莲抱着安儿,盯着李瓶儿看了半晌——李瓶儿的头垂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看不见她的眼神,可她的肩膀微微紧绷,手指也有些僵硬,显然是有些紧张。潘金莲心里的疑心更深了,可她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也不能贸然发作。她轻轻拍了拍安儿的背,咯咯一笑:“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六妹妹放心,有官人和大姐姐做主,观音堂又有丫鬟看着,什么邪祟也不敢靠近安儿。你呀,就是太担心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照顾安儿就好。” 话虽如此,潘金莲心里的疑虑却丝毫未减。她抱着安儿又逗了一会儿,便以“怕打扰安儿睡觉”为由,带着春梅告辞了。 走出芙蓉院,潘金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杀意。她对春梅说:“这李瓶儿,定有问题!你往后多留意她的动静,尤其是她身边的绣春,看看她们经常去哪些地方,跟哪些人接触,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奴婢晓得了。”春梅连忙应道。 潘金莲冷哼一声:“哼,想跟我斗,她还嫩了点!我倒要看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样!” 危如累卵,悬念陡生——暗夜中的交易与风暴 潘金莲的试探,让李瓶儿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坐在床沿,看着安儿熟睡的脸,手指依旧有些颤抖。她知道,自己就像在万丈悬崖边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身边是呼啸的狂风,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潘金莲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接下来的反击,定然会更加凶猛歹毒。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成功,要么和安儿一起跌入深渊,她只能往前走。 当夜,李瓶儿将绣春唤到内室,如意守在门外,防止有人偷听。内室里,烛火昏暗,李瓶儿坐在椅子上,绣春站在她面前,神色紧张。 “你今日去法华庵,薛姑子怎么说?”李瓶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绣春连忙回道:“薛师父见了奴婢,收了香油钱,笑得合不拢嘴,说一定会在法事上多多尽心,保佑安儿平安。只是……只是她又暗示奴婢,说佛法虽灵,也需‘金帛开路’,才能通达神灵,让佛祖更显灵。她还说,若是娘能再添些香油钱,她可以请庵里的其他师父一起做法,效果会更好。” 李瓶儿冷笑一声——薛姑子的贪婪,果然没让她失望。这贪婪,此刻反倒成了她可以利用的弱点。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支赤金簪子,递给绣春——这支簪子就是她之前摸出来的那支,花子虚送的定情之物,成色极好,至少能值百两银子。 “你明日再去一趟法华庵,把这支簪子给薛姑子。”李瓶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告诉她,这支簪子是我贴身戴了多年的物件,价值不菲,让她好生收着。只要她在法事上‘办得好’——不仅要保佑安儿,还要‘照出’府里作祟的小人,让官人知道是谁在暗中搞鬼,日后我还会给她更多好处,银子、首饰,只要她想要,我都能给她。但若是她走漏半点风声,或是跟潘金莲串通一气,故意害我和安儿……” 李瓶儿没有说下去,可她眼中的寒意让绣春不寒而栗。绣春连忙接过金簪子,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躬身道:“奴婢记住了!明日一定跟薛师父说清楚,让她不敢耍花样!” 李瓶儿点点头,挥挥手让绣春退下。内室里只剩下她一人,烛火摇曳,映得她的影子忽明忽暗。她知道,薛姑子贪财,大概率会答应她的条件,可也不能完全信任——她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若是薛姑子靠不住,她就只能用之前收集到的线索,直接在西门庆面前揭发潘金莲。 与此同时,潘金莲的院子里,也是一片凝重。潘金莲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曲谱,却没看进去,眼神里满是算计。春梅站在一旁,低声禀报:“娘,奴婢今日留意了绣春的动静,她上午去了法华庵,下午回来后,就一直待在芙蓉院,没出来过。” “法华庵?”潘金莲皱起眉头,“她去法华庵做什么?难道是去跟薛姑子串通?”她想起薛姑子之前来府里,也曾去过芙蓉院,心里的疑虑更深了,“看来,这李瓶儿和薛姑子之间,也有勾结!”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下脚步,对春梅说:“你现在就去王婆家,告诉她两件事。第一,让她多派几个人,盯着李瓶儿和绣春的动静,尤其是她们去法华庵的次数,跟薛姑子说了什么,都要打听清楚。第二,让她跟慧明和尚联系,让慧明和尚准备好,最近可能会用到他——我要让慧明和尚再‘偶遇’官人一次,就说安儿的煞气越来越重,都是因为府里有‘阴人’作祟,把矛头引到李瓶儿身上!” 春梅连忙应道:“奴婢晓得了,这就去!” 潘金莲看着春梅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李瓶儿想跟她斗,那就斗到底!她要让李瓶儿知道,在这西门府里,跟她作对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而西门庆,此刻还沉浸在自己的烦闷与恐惧中。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绸缎庄的账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慧明和尚的话,还有安儿在洗礼仪式上的哭闹,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他偶尔也会听说后宅的动静——比如吴月娘加强了对观音堂的管控,孙雪娥和潘金莲闹了矛盾,可他只觉得是女人们之间的鸡毛蒜皮,没放在心上,更不知道,一场因他的偏听偏信、冷酷寡情而引发的,更加激烈的风暴,正在他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汹涌蓄势。 深夜的西门府,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卷着残雪,在院子里呼啸。芙蓉院的烛火还亮着,李瓶儿抱着安儿,眼神坚定;潘金莲的院子也亮着灯,她正对着镜子,擦拭着一支锋利的银簪;观音堂的门口,两个丫鬟缩着脖子,守在那里,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事。 李瓶儿那微弱却顽强的反击之火,能否在潘金莲更凶猛的攻势下存活?薛姑子会选择站在李瓶儿这边,还是继续跟潘金莲勾结?慧明和尚的再次出现,又会给安儿带来怎样的灾难?这场围绕着一个初生婴儿的斗争,正朝着越来越残酷的方向发展,而最终的结局,谁也无法预料。 (本集完) 第89集 《雪娥密会外界人》 内容提示: 孙雪娥被李瓶儿的挑拨激怒,对潘金莲的怨恨达到顶点。她自知在府中势单力薄,可能铤而走险,试图联系府外势力,想要报复潘金莲,或抓住潘金莲的把柄。孙雪娥设法秘密出府,与外界之人会面。此举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可能透露府中情况,或试图获取对潘金莲不利的信息/药物。孙雪娥接触的外界之人可能并非善类,或是潘金莲、王婆等人设下的圈套,意图抓住孙雪娥的错处,一石二鸟,同时除掉孙雪娥和李瓶儿。李瓶儿可能察觉到孙雪娥的冒险举动,既担心其连累自己,也可能想借此机会,将水搅得更浑。孙雪娥的密会是否成功?她是否拿到了对付潘金莲的“武器”?还是她已经一步步走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她的行动会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第89集:雪娥密会外界人 第五卷 《麟儿降世·风波再度起》 怒火中烧,铤而走险——厨房角落的绝望与恶念 腊月廿八,寒风凛冽,西门府的厨房里却弥漫着一股比冬日寒风更冷的戾气。孙雪娥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把铁铲,铲头重重磕在锅底,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惊得旁边择菜的小丫鬟手一抖,菜叶撒了一地。 “慌什么!毛手毛脚的,想挨揍是不是?”孙雪娥转头瞪了小丫鬟一眼,声音尖利得几乎能刺破耳膜。小丫鬟吓得连忙蹲下身捡菜叶,头也不敢抬——谁都知道,四娘这几日像吃了炮仗,一点就炸,没人敢触她的霉头。 孙雪娥将铁铲扔在灶台上,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千斤重石压在上面。李瓶儿那日说的话,像一根烧红的毒刺,扎在她心口最敏感的地方,这几日反复折磨着她。“有人在官人跟前说,四娘管着的厨房,采买上有些不清不楚,怕是中饱私囊”——这句话,每想一次,她就觉得气血翻涌,仿佛有一团火在胸中燃烧。 她回想起自己如何辛辛苦苦地管理着这个大家庭的厨房,从早到晚,从采购到烹饪,每一个细节她都亲力亲为,生怕出一点差错。然而,李瓶儿的话却像一把利刃,无情地刺穿了她的努力和付出。她感到无比的委屈和愤怒,仿佛所有的辛苦和汗水都被这一句话抹杀了。 孙雪娥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控,否则只会让那些背后说闲话的人更加得意。她必须冷静下来,找出问题的根源,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决定,等忙完今天的年夜饭,她就要去查一查账目,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背后捣鬼。 厨房里,其他仆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忙碌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他们都知道四娘的脾气,更知道她对厨房的重视。年夜饭是西门府一年中最重要的宴会,每一道菜都必须做到尽善尽美。孙雪娥虽然心情不佳,但她对工作的认真态度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松懈。 她开始指挥着仆人们准备食材,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把关。尽管心中怒火中烧,但她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确保每一道菜都能达到她的标准。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怀疑她的人无话可说。 夜幕降临,西门府的年夜饭终于准备就绪。孙雪娥站在厨房门口,望着满桌的佳肴,心中却依旧无法平静。她知道,这场年夜饭不仅仅是对家人的款待,更是对她自己的一次考验。她必须证明,她对这个家的忠诚和付出,绝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抹黑的。 她出身本就不高,原是西门庆原配陈氏的陪房丫鬟,后来被收了房,才有了“四娘”的名分。在这府里,她既没有吴月娘的正室地位,也没有潘金莲的娇媚得宠,更没有李瓶儿的身家背景,唯一能倚仗的,就是管着厨房这档子事——虽不算什么大权,却能沾些小油水,比如采买时多报几分银子,逢年过节收些店家的孝敬,日子过得也算自在。可现在,竟有人想把这唯一的倚仗也夺走! “肯定是潘金莲那个贱人!”孙雪娥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想起前几日秋菊去厨房要炖品时的嘴脸,想起潘金莲平日里看她时那轻蔑的眼神,一股恨意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她脑子发昏。“她仗着官人宠她,就敢这么欺负我!想让我在府里待不下去,没那么容易!” 可恨归恨,她却没什么办法。去跟西门庆哭诉?她太清楚西门庆的性子了——如今他满心都是“克父”的官哥儿,眼里只有能说会道的潘金莲,自己去了,说不定还会被当成“挑拨是非”,落得个自讨没趣的下场。去找吴月娘做主?吴月娘自从上次夺子被拒后,对后宅的事就越发“佛系”,只想着保住自己的正室位置,哪里会为她一个妾室出头? 孙雪娥在厨房角落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眼里渐渐露出一丝绝望的疯狂。府里没人能帮她,那……府外呢?一个名字突然跳进她的脑海——来旺儿。 来旺儿原是西门府的小厮,手脚麻利,却有些贪小便宜,年前因为偷偷拿了绸缎庄的一匹布料,被西门庆发现,撵出了府。听说他现在在城外做些牵线搭桥、跑腿传信的营生,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一些,门路倒是广。 孙雪娥当家时,跟来旺儿有过几分香火情——那时来旺儿负责采买,偶尔会帮她从外面带些便宜的时新果子、布料,她也会多给他几分赏钱。现在想来,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一个危险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既然明着斗不过潘金莲,那就来暗的!让来旺儿弄些能让潘金莲吃哑巴亏的东西——比如让她身上起红疹,或是腹泻不止,说不出的难受,却又查不出原因。哪怕只是让她难受几日,出出这口恶气也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孙雪娥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她不能坐以待毙,就算铤而走险,也要跟潘金莲斗到底! 暗通曲款,密谋于市——茶寮里的交易与算计 机会来得比孙雪娥预想的更快。次日一早,吴月娘让小玉来厨房传话,说除夕祭祀要用的时鲜果品还没备好,让孙雪娥尽快采买,务必挑新鲜的。孙雪娥一听,立刻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可以借着采买的名义出府,去见来旺儿。 她连忙应下,又主动说道:“大娘子放心,祭祀是大事,果品必须新鲜。我亲自去城外的果行挑,那里的果子都是刚从南方运过来的,比城里的好。”吴月娘巴不得有人替她操心,自然满口答应,还让她多带个丫鬟,路上有个照应。 孙雪娥选了惠秀——这个丫鬟才十三岁,性子老实,嘴也严,平日里跟她还算亲近,好拿捏。她特意叮嘱惠秀:“咱们去城外采买,路远,你多穿件衣裳,别冻着。到了外面,少说话,跟紧我,别乱跑。”惠秀连忙点头应下。 吃过早饭后,孙雪娥带着惠秀,坐上了一顶府里最普通的青布小轿,悄然出了西门府。这顶轿子并不起眼,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孙雪娥坐在轿内,心中忐忑不安,仿佛有一只兔子在她胸中跳动,让她感到七上八下。她既担心被人撞见,又害怕来旺儿不肯伸出援手,更担心事情一旦败露,自己将无法承受后果。 轿子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了城里的“鲜丰果行”前。这是孙雪娥经常光顾的果行,老板姓李,与她还算熟悉。她下了轿,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果行里转了一圈,随手拿起几个苹果和橘子,仔细地翻看,嘴里还念念有词:“李老板,祭祀用的果子,可得选最好的,不能有半点磕碰。” 李老板见状,连忙笑着迎了上来:“四娘放心,我这刚到了一批江南的蜜橘,还有山东的苹果,都是顶好的,保证新鲜。您要多少,我这就给您打包,稍后让伙计送到府里去。” 孙雪娥点了点头,与李老板商定了五十斤蜜橘、三十斤苹果的数量,并且还挑选了一些桂圆、红枣。她仔细地算好价钱,付了定金后,才对惠秀说:“果子都定好了,咱们去前面的银楼看看,我想给安儿买个小银锁,添点喜气。” 她带着惠秀走出果行,让轿夫在街口等候,自己则领着惠秀往一条僻静的小巷走去。小巷里行人稀少,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经过。惠秀有些疑惑地问:“四娘,银楼不是在大街上吗?怎么往这边走?” 孙雪娥随口编了个理由:“这边有个新开的银楼,款式多,还便宜,我之前听人说过。”她心里却越来越紧张——她跟来旺儿约好在前面的“清雅茶寮”见面,这茶寮位于小巷深处,人迹罕至,非常适合他们进行私密的交谈。 孙雪娥和惠秀继续前行,小巷两旁的土坯房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破旧的木屋。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孙雪娥不时地回头张望,确保没有人在跟踪她们。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接下来的会面至关重要。 终于,她们来到了“清雅茶寮”的门前。这茶寮外观朴素,门帘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上面绣着几个简单的字。孙雪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帘,带着惠秀走了进去。茶寮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几张木桌和长凳整齐地排列着。角落里,一位老者正悠闲地品着茶,目光温和地扫过她们。 孙雪娥示意惠秀坐下,自己则走向柜台,轻声询问:“请问,来旺儿到了吗?”店小二点了点头,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孙雪娥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因为这关系到她和家人的未来。 很快,她们就到了清雅茶寮。茶寮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里面坐着两三个客人,都是些做小生意的,正低头喝茶聊天。孙雪娥让惠秀在茶寮门口等着:“你在这儿看着东西,我进去问问路,马上就出来。”惠秀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孙雪娥深吸一口气,走进茶寮。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青绸衫的汉子正低头喝茶,见她进来,立刻抬起头——正是来旺儿。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连忙起身:“四娘,您可来了,快坐。” 孙雪娥走到他对面坐下,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她们,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来旺儿,我找你有事,你可得帮我。” 来旺儿给她倒了杯茶,眼神闪烁:“四娘有话尽管说,只要小的能办到,一定帮忙。”他心里早就猜到孙雪娥找他没好事,说不定是想让他办些见不得人的事,正好可以趁机捞一笔。 孙雪娥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把潘金莲如何欺压她、如何让秋菊给她脸色看,以及“有人在官人面前告她中饱私囊”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声音都有些发颤:“那贱人就是想把我赶出府!我咽不下这口气!来旺儿,你在外面门路广,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寻些东西?就是能让人难受,却又查不出原因的东西——比如让她身上起红疹,或是拉肚子,吃不好睡不好。” 来旺儿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这事!他故作沉吟,皱起眉头,面露难色:“四娘,这……这可不是小事啊!那等东西,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弄不好会出人命的!而且潘五娘是官人心尖上的人,要是被官人知道了,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他这么说,不是不想帮,而是想抬高价钱。孙雪娥见他推脱,心里更急,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锞子——这是她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有五两重,特意用红纸包着。她把银锞子塞到来旺儿手里,语气带着恳求:“来旺儿,我知道这事难办,风险大。可我实在没办法了!这五两银子你先拿着,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两!只要能让那贱人吃点苦头,出出我这口恶气,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银子入手,来旺儿心里立刻乐开了花——五两银子,够他花小半年了!他脸上的难色立刻消失,换成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四娘既然这么信任小的,小的就是豁出命去,也得帮您办成这事!我认得一个从南方来的游方郎中,手里有不少偏方,其中就有您要的那种——让人身上起红疹,或是腹泻不止,看起来像是水土不服,或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寻常大夫根本查不出端倪。” 他顿了顿,又故意面露难色:“只是……那药引有些稀罕,是南方的一种草药,不好找,价钱也贵。您要是想办,得再添三两银子,小的才能去跟那郎中买。” 孙雪娥一听,心里有些肉疼——三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可一想到潘金莲那得意的嘴脸,她咬牙道:“好!三两就三两!你什么时候能拿到东西?” “三天!”来旺儿拍着胸脯保证,“三天后的这个时辰,咱们还在这儿见面,我给您带东西来。您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绝不会出岔子!” 孙雪娥点点头,又再三叮嘱:“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事,尤其是不能让府里的人知道!要是走漏了风声,咱们俩都没好果子吃!” “您放心,小的嘴严得很!”来旺儿把银锞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四娘,您快回去吧,别让人起疑心。三天后,咱们再见。” 孙雪娥站起身,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快步走出茶寮。惠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四娘,问清楚路了吗?” “没找着,算了,下次再买吧。”孙雪娥随口敷衍道,带着惠秀快步回到街口,坐上轿子,回了西门府。坐在轿里,她摸了摸袖袋,仿佛还能感受到银锞子的重量,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三天后,她就能拿到让潘金莲吃苦头的东西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暗处的监视与布局 孙雪娥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道,她从出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另一双眼睛的监视之中。 潘金莲自那日试探李瓶儿未果后,心里的疑窦不仅没消,反而更重了。她太了解后宅的女人们了——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李瓶儿看似柔弱,却能在关键时刻挑拨吴月娘和孙雪娥,显然藏着心思;孙雪娥虽然蠢笨,可被逼急了,也可能做出些意想不到的事。她特意吩咐春梅,暗中留意各房的动静,尤其是孙雪娥和李瓶儿,一旦她们有什么异常,立刻禀报。 孙雪娥主动揽下采买果品的差事,还特意要亲自出府,这本身就透着不对劲——以前这种事,她都是让采买的小厮去办,很少自己跑一趟。春梅立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便悄悄跟在孙雪娥的轿子后面,看着她去了鲜丰果行,又带着惠秀往小巷走去。 春梅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只在巷口等着。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看见孙雪娥从清雅茶寮里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春梅心里更确定了——孙雪娥肯定在茶寮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等孙雪娥的轿子走远后,春梅悄悄走进茶寮,找到老板,塞给他一两银子,问道:“刚才跟那个穿蓝布衣裳的妇人见面的汉子,是谁?他们说了什么?” 茶寮老板见钱眼开,连忙说道:“那汉子叫来旺儿,以前是西门府的小厮,被撵出去了。至于他们说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那妇人给了那汉子一个红包,两人聊得挺急的,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春梅心里有了底,立刻回府,把这事告诉了潘金莲。潘金莲听了,又惊又怒,随即冷笑一声:“好个孙雪娥!竟敢背着官人私会外男!还想跟我斗?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立刻让春梅去寻王婆,吩咐道:“你去告诉王婆,让她查清楚来旺儿的底细,还有他跟孙雪娥到底密谋了什么。另外,让她派人盯着孙雪娥,看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王婆在清河县混了几十年,市井间的人脉极广,查这种事简直是小菜一碟。她先是找到了来旺儿常去的赌坊,从赌坊老板嘴里打听到来旺儿最近跟一个南方来的游方郎中走得很近,还听说他在四处打听“能让人难受却查不出原因”的方子。接着,她又派了一个心腹伙计,假装成茶客,在清雅茶寮附近守着,果然听到了来旺儿和孙雪娥约定三天后再见面的对话。 不到一天工夫,王婆就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让伙计把消息传给了春梅。春梅把消息禀报给潘金莲时,潘金莲正坐在窗前修剪梅花,听着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容:“好啊!孙雪娥,你想害我?那我就让你自食恶果!” 一个更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她可以先让孙雪娥拿到她想要的“秘药”,然后再找机会偷梁换柱,把真正的毒药换给她。到时候,只要设法让这药出现在李瓶儿或者官哥儿的饮食中,一旦事发,她就立刻揭发孙雪娥私会外男、购买禁药的事。人赃并获,孙雪娥百口莫辩,肯定会被撵出府去;而李瓶儿母子若是因此受害,更是去了她的心头大患。就算药性不烈,只是让官哥儿生病,也能坐实他“不祥”的名声,让西门庆早日下决心处置他们! 想到这里,潘金莲放下剪刀,对春梅说:“你去跟王婆说,让她想办法弄点真正厉害的药——比如能让人腹泻不止、伤及元气的,要无色无味,混在饮食里看不出来。另外,让她派个人,三天后在清雅茶寮附近盯着,看看孙雪娥和来旺儿交易的过程,记清楚孙雪娥把药藏在哪里。” “是,奴婢晓得了。”春梅连忙应下,转身去找王婆。潘金莲看着窗外的梅花,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杀意——孙雪娥和李瓶儿,这两个碍眼的人,她要一并收拾了! 局中有局,危机暗伏——交易后的恐慌与挑拨 三天后的上午,孙雪娥以“去果行查看祭祀果品是否备好”为由,再次出府。这次,她比上次更紧张,手心全是汗,连惠秀都看出了她的异常,小声问:“四娘,您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好差。” “没事,可能是早上起得太早了。”孙雪娥敷衍道,心里却一直在打鼓——她既期待拿到药,又怕事情败露,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坐立难安。 轿子很快到了清雅茶寮附近,孙雪娥让轿夫和惠秀在巷口等着,自己独自走进茶寮。来旺儿已经到了,坐在上次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见她进来,连忙招手:“四娘,快坐。” 孙雪娥走到他对面坐下,没等他开口,就急切地问:“东西带来了吗?” 来旺儿点点头,把油纸包推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带来了。这里面是药粉,用法都写在纸上了——每次放一小勺,混在茶水或者汤里,无色无味。只要她喝了,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开始拉肚子,至少拉一天,浑身无力,却查不出原因。您放心,这药只伤人,不杀人,不会出人命。” 孙雪娥拿起油纸包,感觉沉甸甸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她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色的粉末,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用法用量。她连忙把油纸包揣进袖袋深处,又从袖袋里摸出三两银子,递给来旺儿:“钱给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来旺儿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突然凑近孙雪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四娘,小的还有个消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什么消息?”孙雪娥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关于潘五娘的。”来旺儿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小的前几日在赌坊,听一个认识王婆的人说,潘五娘最近跟王婆走得特别勤,还让王婆帮忙打听一种方子——说是能让人慢慢虚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看起来像得了痨病,却查不出原因。您说,她是不是想害什么人?” 孙雪娥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来旺儿的话在反复回响:“能让人慢慢虚弱……像得了痨病……”潘金莲想害谁?是李瓶儿?还是她? 来旺儿见她吓成这样,心里有些得意,又有些后怕,连忙说:“四娘,小的就是随口一说,您别当真。说不定是小的听错了。您快走吧,别让人发现了。” 孙雪娥这才回过神,连忙站起身,也顾不上捡地上的茶杯,跌跌撞撞地跑出茶寮。她心里又怕又恨——怕潘金莲真的用慢毒药害她,恨潘金莲心肠歹毒。她摸了摸袖袋里的油纸包,感觉那药粉像烙铁一样烫人,让她浑身发冷。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跑出茶寮时,茶寮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货郎衣服的汉子正悄悄看着她——这是王婆派来的人,不仅看清了她和来旺儿交易的全过程,还记下了她揣药包的动作。等孙雪娥的轿子走远后,货郎立刻转身,往王婆的茶馆跑去,把看到的一切都禀报给了王婆。 王婆听了,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立刻让人把消息传给潘金莲。潘金莲得知孙雪娥已经拿到药包,还被来旺儿的话吓得魂不附体,心里乐开了花——孙雪娥越恐慌,就越容易出错,她的计划就越容易成功。 杀机四伏,悬念陡生——深宅里的暗涌与对峙 孙雪娥像惊弓之鸟一样回到府里,直奔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插上插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没人后,才从袖袋里拿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把药粉倒在一个小瓷瓶里,然后把瓷瓶藏在妆奁最底层,用一件旧衣裳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来旺儿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回荡,她越想越怕——潘金莲连慢毒药都敢找,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说不定,自己早就成了她的目标!她开始疑神疑鬼,连惠秀端来的茶水都不敢喝,生怕里面被下了药;看到潘金莲院里的丫鬟走过,也觉得她们在监视自己,吓得赶紧躲起来。 而潘金莲那边,已经从王婆处得到了孙雪娥藏药的准确消息——王婆派去的货郎跟着孙雪娥回府,看到她进了房间,还从窗户缝里看到她把药粉倒进瓷瓶,藏在妆奁里。 “真是个蠢货,藏东西都不知道找个隐秘的地方。”潘金莲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她对春梅说:“去,把咱们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春梅点点头,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也是白色的粉末,跟孙雪娥的药粉看起来一模一样。这是王婆按照潘金莲的吩咐,从那个南方游方郎中手里买来的真正的虎狼之药——比孙雪娥的药粉厉害十倍,不仅能让人腹泻不止,还会损伤肠胃,留下病根,至少要卧床半个月才能好。 “接下来,就等机会了。”潘金莲拿起油纸包,放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里满是狠毒的算计,“再过两天就是除夕,府里要摆家宴,到时候人多手杂,正好下手。只要把这药粉换给孙雪娥,再想办法让她加到李瓶儿或者官哥儿的汤里,咱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春梅连忙应道:“娘想得真周到!到时候,孙雪娥百口莫辩,李瓶儿母子也会遭殃,真是一举两得!” 潘金莲冷笑一声:“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孙雪娥想害我,那就让她自己尝尝被人陷害的滋味!李瓶儿想跟我斗,那就让她永远失去依仗!” 然而,潘金莲并不知道,她的计划,早已被另一双眼睛悄悄盯上。李瓶儿通过绣春,一直在暗中留意孙雪娥的动向——绣春发现,孙雪娥回府后,不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还多次在院子里徘徊,神色慌张,像是在藏什么东西;而且,她最近对饮食格外小心,连自己房里小厨房做的饭都要让惠秀先尝一口才敢吃。 李瓶儿虽然不知道孙雪娥具体藏了什么,做了什么,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孙雪娥一定在谋划着什么不好的事情,而且很可能与潘金莲有关。一种山雨欲来的强烈预感,让她更加警惕——她让绣春寸步不离地守在官哥儿身边,尤其是在吃饭喝水的时候,一定要亲自检查,绝不让任何人碰官哥儿的饮食;同时,她也开始暗中观察潘金莲的动向,想找出她的破绽。 除夕的脚步越来越近,西门府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可暗地里,却涌动着致命的杀机。孙雪娥妆奁里的药粉,潘金莲手里的毒药,李瓶儿心中的警惕,像三支已经上弦的利箭,瞄准了彼此,也瞄准了那个尚在襁褓中的无辜生命。 孙雪娥会不会发现药粉被换?潘金莲的计划能不能成功?李瓶儿又能不能护住官哥儿?这场围绕着权力、嫉妒与仇恨的斗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而最终的结局,谁也无法预料。深夜的西门府,寒风呼啸,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本集完) 第90集 《玉楼殷勤送礼勤》 内容提示: 在孙雪娥密会、潘金莲设局、李瓶儿自保的混乱中,一向低调的孟玉楼却突然活跃起来,频繁向李瓶儿示好,赠送安儿精巧的衣物、玩具,或是给李瓶儿送些安神补身的药材,表现得格外关切。孟玉楼的举动是真心同情?是看出李瓶儿或有翻身之机提前投资?还是受了吴月娘暗示,代为安抚?或者,她另有更深层的目的,例如想借李瓶儿之手对付潘金莲?李瓶儿对孟玉楼的殷勤既感激又警惕,她无法判断这是雪中送炭还是糖衣炮弹,在接受好意的同时,暗中观察其真实意图。潘金莲对孟玉楼突然接近李瓶儿感到不悦和怀疑,担心她们结成同盟,可能会想办法试探或离间。孟玉楼的频繁送礼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目的?她的介入,会使本就复杂的局面更加扑朔迷离,还是会成为打破平衡的关键变量? 第90集:玉楼殷勤送礼勤 迷雾中的橄榄枝——寒宅里的意外暖意与疑云 腊月的寒风裹着碎雪,无情地敲打着芙蓉院的窗棂,发出细碎的“簌簌”声,那声音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李瓶儿的心上,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刺痛。屋内的炭火早已烧得只剩残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这股凉意仿佛渗透到了她的骨髓,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她环顾四周,这寒宅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冷清,那么无情。 孙雪娥,那个看似温婉的女子,却藏着秘药不知何时会发难,她的笑容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李瓶儿无法预知,只能时刻保持警惕。而潘金莲,那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她的陷阱像张无形的网,步步收紧,让李瓶儿感到窒息般的压迫。西门庆,那个曾经给予她温暖的男人,现在的眼神依旧冰冷疏离,仿佛她已经成了他眼中的陌生人。连下人们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回避,仿佛她已经成了这个家中的异类。 她抱着安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孩子睡得安稳,小拳头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仿佛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中唯一的温暖。然而,她却丝毫不敢放松,神经像拉到极致的弦,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断裂。她知道,这个家中,每一个角落都可能隐藏着危险,每一个微笑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背叛。 她回忆起往昔的温暖,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如今却变得如此遥不可及。她曾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却没想到,这寒宅里的暖意,竟如此短暂,如此脆弱。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场权力和阴谋的游戏中走多远。 然而,即使在这样的困境中,李瓶儿依然保持着一份坚韧,一份不屈。她知道,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在这迷雾重重的寒宅中找到一线生机。她紧紧抱着安儿,仿佛抱着自己的希望和未来,她要为这个孩子,为自己,找到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安儿的襁褓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起了毛——自从“西门安”的名字定下后,她便刻意减少了用度,连孩子的衣物都只敢用旧的,生怕再被人抓住“铺张”的把柄,或是被扣上“克父还不知收敛”的帽子。她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心里满是酸楚:这孩子才刚满月,本该在爹娘怀里被捧在手心里疼,却要跟着她在这深宅里受这般委屈,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安儿的衣食住行都变得异常简朴,她不再佩戴那些华丽的首饰,也不再穿着那些鲜艳的衣裳,甚至连日常的饮食都变得简单了许多。她知道,自从丈夫西门庆去世后,她和孩子就成了府中众人议论的焦点,她必须小心翼翼,以免给那些心怀叵测的人留下任何把柄。 “六娘,三娘来了。”门外传来小丫鬟绣春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绣春的声音虽然轻微,但在安静的芙蓉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李瓶儿猛地回过神,眼里满是诧异。孟玉楼?她怎么会来?在这府里,孟玉楼向来是“中立派”,不偏不倚,既不跟潘金莲扎堆,也不与她过多往来,平日里除了请安和家宴,几乎从不来芙蓉院。尤其是现在,所有人都避她唯恐不及,孟玉楼为何会主动上门? 李瓶儿心中充满了疑惑,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轻轻拍了拍安儿的小手,示意她安静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缓缓走向门口,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孟玉楼,她身着一袭淡雅的青衣,头戴一朵简单的白花,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孟玉楼见李瓶儿出来,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六娘,我来看看你和孩子,不知是否方便?” 李瓶儿心中一暖,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孟玉楼会主动关心她。她连忙侧身让出一条路,轻声回答:“三娘,您能来,我自然是欢迎的。”孟玉楼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同情。她看到安儿的襁褓,心中也明白了李瓶儿的处境。孟玉楼轻声说道:“六娘,你受苦了。这孩子还这么小,本应该享受无忧无虑的生活。” 李瓶儿的眼眶不禁湿润了,她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孟玉楼的到来,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在这个深宅大院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充满了算计和猜疑。孟玉楼的出现,就像一缕清风,吹散了她心中的阴霾。李瓶儿知道,孟玉楼的来访,或许会给她带来一些改变,至少在这个孤独的时刻,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连忙拢了拢衣襟,将安儿抱得更稳些,强压下心头的疑惑,声音有些沙哑:“快请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孟玉楼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暗纹袄裙,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银线,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头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温婉娴静的气质。她手里捧着一个描金锦盒,脚步轻盈,走到屋里时,还特意顿了顿,似乎在适应屋内的凉意,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六娘,没打扰你休息吧?” 李瓶儿连忙起身,想让座,却因抱着孩子不便,只能笑道:“三姐姐客气了,快坐。绣春,给三姐姐倒杯热茶。” 孟玉楼摆摆手,先走到软榻边,目光落在安儿身上,声音放得极柔:“这就是安儿吧?几日不见,又白胖了些,瞧这小模样,眼睛像极了官人,真是个俊孩子。六娘你瞧着清减了不少,定是日夜照顾哥儿,累着了。” 她的话不偏不倚,既夸了孩子,又关心了李瓶儿,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却让人听着舒服。李瓶儿心里一暖,连日来的委屈仿佛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些,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只勉强笑道:“都是做娘的本分,谈不上累。三姐姐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孟玉楼轻手轻脚地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然后轻轻推到李瓶儿的面前。她微笑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谦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前几日我娘家的哥哥从江南捎了些东西来,其中特别有两块上等的湖绵,据说是江南织造局监制的,质地比我们这边的棉花要柔软上十倍。这种棉花用来给初生的孩子做贴身穿的小衣,透气性极佳,而且绝对不会伤到孩子的娇嫩肌肤。我一想到安儿那么金贵,正是需要这种好东西的时候,就赶紧给你送来了。虽然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还是希望六娘你不要嫌弃才好。” 李瓶儿听到孟玉楼的话,不禁心头一暖,她低头看向那精致的锦盒——盒子是用上等的红酸枝木制成,上面精心雕刻着缠枝莲的纹样,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物品。她伸手轻轻打开锦盒,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白色软缎,两块湖绵叠放在中间,雪白雪白的,摸上去像云朵一样柔软,还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显然是经过精心存放和处理的。这湖绵虽然不是金银珠宝,却是江南难得一见的好物,寻常人家根本用不上,孟玉楼竟就这么慷慨地送来了。 李瓶儿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她知道孟玉楼的娘家哥哥在江南有一定的地位,能够得到这样的好物,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她轻轻拿起一块湖绵,感受到那细腻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孟玉楼的用心良苦。她知道,这样的礼物,不仅仅是一份物质上的馈赠,更是孟玉楼对她和安儿的一份深情厚意。 李瓶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她对孟玉楼说:“孟姐姐,你这份心意,我真是感激不尽。这湖绵如此珍贵,我怎么好意思接受呢?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再推辞。我会好好珍惜这份礼物,给安儿做几件舒适的小衣裳。” 孟玉楼听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李瓶儿接受了她的这份心意,心中也感到十分满足。她轻轻拍了拍李瓶儿的手,说道:“六娘,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安儿是我们大家的宝贝,我们都希望他能健康快乐地成长。你放心,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两人相视一笑,这份情谊在她们之间悄然流淌,如同那柔软的湖绵一般,温暖而绵长。 “这……这太贵重了,三姐姐,我不能收。”李瓶儿连忙合上锦盒,想推回去,“你留着给将来的小外甥用,或是自己做件棉袄,都比给我好。” 孟玉楼却按住锦盒,语气真诚:“六娘快别跟我见外。我如今还没生养,留着也是闲置;做棉袄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湖绵?安儿是咱们西门府的嫡长子,金枝玉叶,就该用最好的。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礼物太轻,不把我当姐妹。” 她话说得恳切,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伪。李瓶儿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的警惕松动了些——在这人人算计的宅院里,太久没人对她这般真心实意了。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这份暖意,声音有些哽咽:“那……那我就多谢三姐姐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孟玉楼见她收下,脸上笑容更柔了:“跟我客气什么。你自己也要多保重身子,别光顾着照顾哥儿,把自己累垮了。要是缺什么东西,或是心里闷得慌,就去我院里坐坐,咱们姐妹说说话,也好解解闷。” 她说完,又陪李瓶儿聊了几句家常,无非是问些安儿的饮食起居,绝口不提府里的是非,更没提潘金莲和吴月娘半个字。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以“怕打扰安儿睡觉”为由,起身告辞了。 看着孟玉楼离去的背影,李瓶儿抱着安儿,手指摩挲着锦盒上的纹样,心里五味杂陈。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像寒冬里的一缕阳光,暖了她的心,却也让她更加疑惑:孟玉楼究竟是真心待她,还是另有所图?在这吃人的宅院里,真的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她好吗? 频施小惠,动机难测——日常里的细致关怀与暗涌 自那日后,孟玉楼仿佛真的把“照顾李瓶儿母子”当成了日常。每隔两三天,她总会以各种理由来芙蓉院一趟,每次都不空手,带来的东西虽不张扬,却样样贴心。 三日后,孟玉楼让人送来一碟精致的枣泥糕。送来的丫鬟说:“三娘说,六娘最近胃口不好,这枣泥糕是她亲自盯着小厨房做的,用的是沧州的金丝小枣,加了蜂蜜,不甜不腻,还能补气血,让六娘尝尝。” 李瓶儿看着那碟枣泥糕——糕点做得小巧玲珑,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上面还印着小小的莲花纹样,散发着浓郁的枣香。她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甜而不腻,软糯可口,确实是精心做的。她让绣春给孟玉楼回了话,又让绣春拿了自己刚绣好的一方帕子,作为回礼。 又过了几日,孟玉楼亲自来了,手里拿着一双虎头鞋。鞋子是用红色的软缎做的,鞋头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眼睛用黑色的珍珠镶嵌,胡须是细细的金线,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这是我闲时绣的,想着安儿快会走路了,穿虎头鞋能辟邪,你看看合不合脚。” 李瓶儿拿起鞋子,比了比安儿的小脚,大小正合适。她心里一阵感动——孟玉楼身为妾室,平日里也有自己的事,却还特意为安儿绣鞋子,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三姐姐的手艺真好,安儿穿上,定是最俊的。” 孟玉楼笑了笑,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香囊:“这个是用艾草、丁香、薄荷做的,夏天能驱蚊,冬天能安神。我闻着你屋里炭火味重,给安儿挂在身上,能睡得安稳些。” 香囊是用淡绿色的纱绢做的,上面绣着几片竹叶,小巧玲珑,挂在安儿的襁褓上,正好合适。李瓶儿拿起香囊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草药香扑面而来,确实能让人安心。 这些日子,孟玉楼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度——不贵重到让李瓶儿有负担,却又足够贴心,让她无法拒绝。而且,孟玉楼每次来,都只是闲聊家常,从不提府里的矛盾,也从不打听任何事,仿佛真的只是来探望姐妹。 连奶娘如意都私下跟李瓶儿说:“娘,三娘真是个好人。你看她送来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为哥儿和您着想的。上次哥儿夜里哭闹,挂了她送的香囊,果然睡得安稳多了。” 绣春也附和道:“是啊,娘。以前府里的姐姐们,除了三娘,都没人来看过您。三娘不仅来看您,还送这么多好东西,真是难得。” 李瓶儿听着她们的话,心里的警惕渐渐松动。人在绝境中,总是会本能地向温暖的地方靠近。她开始觉得,或许孟玉楼真的是个好人,是这宅院里唯一能让她依靠的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拒人**里之外,偶尔也会主动跟孟玉楼说些安儿的趣事,比如安儿会笑了,会抓东西了。 这一日,孟玉楼又来闲坐。两人坐在窗边,看着安儿在软榻上玩耍,孟玉楼忽然似是无意地提起:“说起来,五娘近日好像很忙。前几日我去厨房,见她院里的秋菊买了好多药材,什么黄连、苦参,都是些苦寒的东西;昨天又看见春梅拿着一个油纸包,匆匆忙忙地往王婆的茶馆去了,不知道在张罗些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眼神也依旧温和,没有半分挑拨的意味。 可李瓶儿的心却猛地一紧。潘金莲买苦寒药材?去见王婆?她立刻想起之前绣春说的,潘金莲跟王婆走得很近,还让王婆找过慧明和尚。潘金莲买这些药材做什么?是想害她,还是想害安儿? 她抬眼看向孟玉楼,试图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可孟玉楼的眼神依旧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她是真的无意提起,还是在提醒自己?李瓶儿心里打了个问号,却没敢问出口,只是勉强笑了笑:“许是五娘自己身子不舒服,买些药材调理吧。” 孟玉楼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可能吧。咱们不管别人的事,只要安儿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李瓶儿点点头,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孟玉楼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原本渐渐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她开始意识到,孟玉楼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却总能精准地戳中她最在意的地方。 各方反应,心思各异——宅院里的暗流与算计 孟玉楼对李瓶儿的殷勤,像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很快就在后宅传开了。各方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潘金莲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这日,她正在院里修剪梅花,春梅从外面回来,悄悄对她说:“娘,刚才我去芙蓉院附近,看见三娘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锦盒,像是给六娘送东西去了。最近三娘去芙蓉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次都不空手。” 潘金莲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粗壮的梅枝,花瓣落了一地。她冷笑道:“哼,孟三儿这闷葫芦,倒是学会烧冷灶了!她以为李瓶儿现在还有翻身的机会?还是觉得送点小东西,就能让李瓶儿记她的好,将来在官人面前替她说话?” 春梅连忙道:“娘,依奴婢看,三娘也就是做做样子。她那人向来最是明哲保身,从不跟谁走得太近,这次说不定就是看六娘可怜,送点东西卖个好,未必真敢跟娘作对。” “明哲保身?”潘金莲放下剪刀,用帕子擦了擦手,眼神里满是讥诮,“在这西门府里,想独善其身?简直是做梦!她现在天天往李瓶儿那里跑,不管打的什么主意,都是在跟我作对!李瓶儿是什么人?是官人心里的疙瘩,是府里的晦气!孟玉楼跟她走得近,就是想跟我抢风头,想让官人觉得她贤良!” 她越想越气,又想起之前孙雪娥的事还没解决,现在又多了个孟玉楼,心里更是烦躁。她对春梅说:“你去跟王婆说,让她派人盯着孟玉楼,看看她每天都跟李瓶儿说些什么,送些什么东西。另外,你再去厨房一趟,跟王婆子说,以后孟玉楼院里的膳食,多放些油腻的东西,让她吃了不舒服——我倒要看看,她还有没有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是,奴婢晓得了。”春梅连忙应下,转身往外走。 潘金莲看着春梅的背影,眼神里满是狠毒——在这府里,谁也不能跟她作对,孟玉楼也不行!她一定要让孟玉楼知道,跟她作对的下场! 而正房吴月娘,对于孟玉楼的举动,却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这日,她正在跟小玉一起整理账目,小玉忍不住说:“大娘子,最近三娘跟六娘走得很近,天天去给六娘送东西,府里的人都在说呢。” 吴月娘头也没抬,继续拨着算盘:“说什么?” “有人说三娘想跟六娘联手,对付五娘;还有人说三娘是想借着六娘,在官人面前刷好感。”小玉小声说。 吴月娘停下手里的动作,喝了口茶,淡淡地说:“随她们说去。孟玉楼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跟李瓶儿走得近,也好——省得李瓶儿天天哭哭啼啼的,看着心烦。而且,有孟玉楼牵制着潘金莲,也省得潘金莲太嚣张,忘了自己的身份。” 小玉有些不解:“大娘子,您不怕三娘和六娘联手,对您不利吗?” 吴月娘笑了笑:“她们俩一个胆小怕事,一个明哲保身,就算联手,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只要不触及我的底线,不影响安儿的抚养权,她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她心里打得很清楚——孟玉楼的举动,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既不用她费心安抚李瓶儿,又能牵制潘金莲,何乐而不为? 至于孙雪娥,更是无暇顾及孟玉楼的事。她自从拿到药粉后,就天天活在恐惧中。白天不敢出门,晚上睡不着觉,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每次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都吓得赶紧把药粉藏起来;看到潘金莲院里的丫鬟,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药粉用在潘金莲身上,然后销毁证据,再也不想这些烦心事。 这日,她趁着厨房没人,偷偷把药粉倒了一点在潘金莲常喝的菊花茶里。可刚倒完,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吓得她赶紧把药粉藏起来,慌慌张张地跑回自己的院子。回到院子后,她又开始后悔——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万一药粉不管用怎么办?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心里又怕又悔,几乎要崩溃了。 府里的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算计。孟玉楼的殷勤,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所有人的命运都串联在了一起,让原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瓶儿渐倚,吐露隐忧——温情下的信任与依赖 在孟玉楼持续不断的关怀下,李瓶儿的心防越来越松。她开始主动跟孟玉楼分享自己的心事,从安儿的饮食起居,到自己的委屈不安。 这一日,孟玉楼带来了一包朱砂。朱砂是用锦盒装着的,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朱砂颗粒饱满,颜色鲜红,一看就是上等的辰州朱砂。“这是我托人从辰州买来的,正宗的辰州朱砂,用来给孩子点眉心,最能辟邪。前几日听你说安儿夜里总惊跳,点一点朱砂,能让他睡得安稳些。” 孟玉楼说着,拿起一根细针,蘸了点朱砂,轻轻在安儿的眉心点了一点。红色的朱砂映着安儿白皙的小脸,显得格外喜庆。安儿似乎也很喜欢,眨了眨眼睛,没有哭闹。 看着安儿眉心的朱砂,李瓶儿想起外面那些“克父”“命硬”的流言,想起潘金莲的算计,想起西门庆的冷漠,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恐惧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三姐姐……”她哽咽着,声音颤抖,“你说,安儿他……他真的是个不祥的孩子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容不下他?他才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孟玉楼连忙放下朱砂,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六娘,你别胡思乱想。”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坚定,“安儿是个好孩子,那些流言都是小人编造的,怎么能信?你看安儿多可爱,眼睛亮,哭声洪亮,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她顿了顿,又说:“你在这府里,孤身一人,带着孩子不容易。难免会有人嫉妒,有人算计。但你要记住,只要安儿好好的,你就有底气。别跟那些人一般见识,她们越是想让你难过,你就越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安儿。” 李瓶儿靠在孟玉楼的肩上,眼泪越流越多。太久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了,太久没有人这样理解她的委屈了。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三姐姐,我真的好怕。我怕潘金莲害安儿,怕官人厌弃我们,怕有一天,我们母子连容身之地都没有。” 孟玉楼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别怕,有我呢。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咱们姐妹一起想办法。而且,你要学会隐忍。有些人,你越是跟她争,她就越是来劲;你若是不理她,她反倒觉得没趣,就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全自己,护好安儿。等安儿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瓶儿点点头,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了些。她觉得孟玉楼说得很有道理,只要她好好照顾安儿,隐忍度日,总有一天会熬出头的。她对孟玉楼的依赖,也越来越深——她开始把孟玉楼当成自己在这府里唯一的依靠,当成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临走时,孟玉楼又叮嘱她:“最近天气冷,你多给安儿穿点衣服,别让他着凉。要是缺什么,随时跟我说。” 李瓶儿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激。她觉得,有孟玉楼在,她和安儿或许真的能平安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温情下的暗礁与悬念——符纸引发的恐惧与猜疑 然而,就在李瓶儿对孟玉楼深信不疑的时候,一件小事,却让她心中的信任瞬间崩塌。 孟玉楼离去后,李瓶儿收拾桌上的朱砂,准备把它放进首饰盒里。她拿起锦盒,觉得有些沉,便晃了晃——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她疑惑地打开锦盒,发现朱砂下面,垫着一张极薄的符纸。符纸是淡黄色的,几乎与下面的绒布融为一体,若不是她晃了晃锦盒,根本不会发现。 李瓶儿的心猛地一沉,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符纸,展开——符纸上用极淡的墨汁画着一些扭曲的符文,像是汉字,又像是图案,她一个也不认识。符纸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刻意裁剪过,正好能藏在朱砂下面。 这是什么?是孟玉楼特意求来的护身符,还是……用来诅咒安儿的符咒? 李瓶儿拿着符纸,手不停地颤抖。符纸上的符文像一条条毒蛇,盯着她,让她浑身发冷。她想起孟玉楼这些日子的殷勤——送湖绵、送虎头鞋、送香囊、送朱砂,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戳中她的需求,每一次都让她更加依赖;想起孟玉楼看似无意提起的潘金莲的动向,想起她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想起孟玉楼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她从不站队却总能置身事外的过往…… 这一切,难道都是孟玉楼精心策划的?她送这些东西,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然后用这张符纸诅咒安儿?她靠近自己,不是为了帮她,而是为了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或是替别人监视她? 李瓶儿抱着安儿,看着手中的符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恐惧——在这深宅大院里,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丝温暖,却没想到,这温暖的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可怕的阴谋。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却没想到,这个人可能比潘金莲、吴月娘更危险。 她想起安儿眉心的朱砂,想起孟玉楼点朱砂时温柔的动作,心里一阵发寒——孟玉楼是不是在点朱砂的时候,就已经布好了局?这朱砂和符纸,是不是一套完整的诅咒仪式? 李瓶儿连忙用湿巾擦掉安儿眉心的朱砂,像是在擦掉什么可怕的东西。安儿被她的动作弄醒了,哭闹起来。李瓶儿抱着孩子,一边哄,一边流泪,心里充满了绝望——在这宅院里,到底有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到底有没有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而孟玉楼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屏退了所有丫鬟,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她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得平静而深邃。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都是这些日子她去芙蓉院的时间、送的东西、李瓶儿的反应。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腊月廿五,送辰州朱砂,李瓶儿情绪崩溃,吐露恐惧,对我依赖加深。符纸已按计划放置,未被察觉。”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又从首饰盒里拿出李瓶儿回赠的那支玉簪——玉簪是白色的,上面雕着一朵梅花,是李瓶儿最珍爱的首饰。孟玉楼轻轻抚摸着玉簪,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与符纸上相同的符文,然后又慢慢擦掉,眼神里满是算计。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自己的地位,还是为了别人?没有人知道。 窗外的寒风越来越紧,吹得窗纸“哗啦”作响。西门府的后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孟玉楼的符纸,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炸弹,即将引爆一场更大的风暴。李瓶儿、潘金莲、吴月娘、孙雪娥,所有人的命运,都因为这张小小的符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本集完) 第91集 《娇儿疏远避嫌疑》 内容提示: 因朱砂下的符纸事件,李瓶儿对孟玉楼的动机产生严重怀疑和恐惧。她开始刻意与孟玉楼保持距离,婉拒其礼物和探望,态度变得疏离而客气。孟玉楼察觉到李瓶儿的疏远,她会作何反应?是继续维持温和形象试图解释?还是因计划受阻而心生恼怒,改变策略?潘金莲乐于见到李瓶儿与孟玉楼关系破裂,可能会趁机散布谣言,挑拨离间,甚至伪造证据,坐实孟玉楼“图谋不轨”的嫌疑,让李瓶儿更加孤立无援。失去孟玉楼表面上的关怀后,李瓶儿再次陷入彻底的孤立,她的神经更加紧绷,对任何人都充满不信任,精神状态濒临崩溃。李瓶儿将如何应对这新一轮的孤立与猜忌?那张符纸究竟是何来历?孟玉楼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李瓶儿能否在完全孤立的境地下,保住自己和孩儿? 第91集:娇儿疏远避嫌疑 在芙蓉院的夜晚,寒意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重。炭盆中的炭火已经熄灭,只留下几颗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不定,仿佛在诉说着李瓶儿心中的不安与焦虑。她坐在梳妆台前,手中紧握着那张从朱砂下翻出的符纸,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纸边的毛刺刺入她的掌心,带来阵阵疼痛,然而这肉体上的痛楚却远远比不上她心中的寒意。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符纸上那些扭曲的符文映照在镜面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墨迹仿佛变成了活生生的小蛇,缠绕在镜中自己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庞上。李瓶儿凝视着镜中的倒影,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孟玉楼——那个总是穿着藕荷色袄裙,显得格外温婉的女子。她记得孟玉楼递来柔软的湖绵时的真诚眼神,记得她夸赞安儿时的柔和语调,更记得孟玉楼在提及潘金莲时那看似不经意的语气。 孟玉楼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幅幅画面,在李瓶儿的脑海中不断回放。她回忆起孟玉楼在月光下轻声吟唱的场景,那悠扬的歌声似乎还回荡在芙蓉院的每一个角落。李瓶儿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她不知道这些看似平常的细节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阴谋。 烛光摇曳,李瓶儿的心也随之摇摆不定。她试图从这些碎片化的记忆中寻找线索,试图复盘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常,试图揭开隐藏在温情面具下的裂痕。她知道,只有通过这些细节,她才能真正理解孟玉楼的意图,才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在烛火的映照下,李瓶儿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知道,这场关于信任与背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在这个看似平静的芙蓉院中,每一个夜晚都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而她必须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都是假的……”李瓶儿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想起第一次收到湖绵时的感动,想起虎头鞋绣工的精巧,想起香囊里清新的草药香,那些曾让她觉得温暖的细节,此刻回想起来,竟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湖绵的柔软,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虎头鞋的精致,是为了拉近彼此的距离;连提起潘金莲,或许都是为了探她的底,看她是否对潘金莲有怨,是否能成为被利用的棋子。 她忽然想起那日自己哭着倾诉恐惧时,孟玉楼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很暖,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僵硬,当时她只当是自己错觉,如今想来,或许那时孟玉楼心里正在盘算着如何将符纸藏进朱砂盒。孟玉楼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每次触碰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仿佛那温暖只是表象,隐藏在下面的是冰冷的算计。还有孟玉楼每次离开时的从容,不管她态度如何,都从未有过半分失态,这份沉静,哪里是贤良,分明是城府极深的表现。她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让人捉摸不透。 “咔嗒”一声,梳妆台上的银簪不小心掉在地上,打断了李瓶儿的思绪。她猛地回神,看着手中揉皱的符纸,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想把它扔进炭盆里烧掉,让这晦气的东西彻底消失。可手刚伸到炭盆上方,又猛地停住——不能烧!烧了就什么证据都没了。若是孟玉楼真的心怀不轨,这张符纸就是唯一能证明她意图的东西;若是将来出事,这或许也是能护住自己和安儿的最后一点依仗。她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她知道这张符纸的重要性,它不仅仅是一张纸,而是她和安儿安全的保障。 李瓶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将符纸小心地平铺在桌上,仔细观察着上面的符文。这些符文她并不认识,但它们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她想象着孟玉楼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在书房中绘制这些符文,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恶意和算计。她又想起了孟玉楼平日里对她的温柔和关怀,那一切仿佛都是伪装,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瓶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百花争艳,蝴蝶飞舞,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然而,在这美丽的外表下,却隐藏着无数的阴谋和诡计。她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她为敌。她知道,她必须坚强,为了自己,也为了安儿。她不能让孟玉楼的阴谋得逞,她要保护自己和安儿的安全,哪怕这意味着她要面对孟玉楼,面对整个世界。 她将符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用指尖抚平褶皱,又找了一张干净的棉纸包好,塞进梳妆盒最底层的暗格里——那是她藏私房钱的地方,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却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里满是绝望。孟玉楼到底想做什么?是和潘金莲一伙的,想联手害她和安儿?还是有自己的打算,想借她们母子搅乱后宅,坐收渔翁之利?无论哪种可能,这个人,她都再也不能信了。 疏远伊始,借口托病——门槛内外的界限与试探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瓶儿就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了。她一夜没睡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刚坐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绣春的声音:“六娘,三娘院里的丫鬟来了,说给您送枇杷膏来了。” 李瓶儿的心脏突然紧缩了一下,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转头对身边的绣春吩咐道:“让她在外面稍等片刻,我穿好衣服就出去见她。”说完,她便快步走向了梳妆台。 站在镜子前,李瓶儿拿起脂粉盒,用细腻的粉刷轻轻涂抹在眼下那片青黑色的阴影上。她仔细地修饰着,试图掩盖住熬夜留下的痕迹。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才缓缓地走出了内室。 在门外等候的,是三娘院里的丫鬟春桃。春桃是孟玉楼的贴身丫鬟,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罐。见到李瓶儿出来,春桃连忙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六娘早安。我家三娘前几日听闻安哥儿有些咳嗽,心里十分挂念。这是我家三娘娘家秘制的枇杷膏,润肺止咳最是管用,特地让我给您送过来。” 李瓶儿接过春桃手中的瓷罐,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瓷面,她的心里却没有因此而感到一丝温暖。她强忍着内心的复杂情绪,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对春桃说道:“有劳春桃姑娘跑这一趟,也替我谢谢三姐姐,让她费心了。”尽管如此,她的话语中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春桃见状,连忙回答道:“六娘客气了,这都是三娘的一点心意。她还特意嘱咐我,如果安哥儿的咳嗽没有好转,一定要及时告诉她,她会再想办法的。”春桃的话中充满了对李瓶儿和安哥儿的关心。 李瓶儿微微点头,她知道孟玉楼向来心地善良,对待府中的每一个人都十分周到。然而,她的心中却始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隔阂。她轻声回应道:“春桃姑娘,我会将三姐姐的关心转告给安哥儿的。你回去后,也请代我向三姐姐致以最深的谢意。” 春桃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李瓶儿目送着春桃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茫然。她知道,尽管府中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但她必须保持冷静,处理好每一件事情。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内室,继续她那复杂而微妙的日常生活。 春桃笑着说:“六娘客气了,这是我家三娘的心意。我家三娘还说,若是安哥儿还咳嗽,让您遣人告诉她一声,她再让人送些别的过来。” 李瓶儿心里清楚,春桃这话是在暗示她邀请孟玉楼过来坐坐,就像往常一样。可她现在只想疏远孟玉楼,哪里还敢让她进门。她顿了顿,找了个借口:“多谢三姐姐惦记。只是安儿昨晚闹了半宿,现在刚睡熟,我怕动静大了吵醒他。而且我这几日也有些精神不济,总觉得头晕,怕是染了风寒,万一过了病气给三姐姐,就不好了。春桃姑娘,你回去跟三姐姐说,改日我身子好些了,再亲自去她院里道谢。”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眼神也刻意避开春桃的目光,明眼人都能听出她的拒绝。春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却还是乖巧地应道:“好,奴婢知道了,这就回去跟我家三娘说。六娘您也多保重身子,别太累了。” 春桃走后,李瓶儿拿着瓷罐,对绣春说:“把这枇杷膏收起来,别给安儿吃。”绣春有些疑惑,却还是听话地把瓷罐放进了橱柜里。李瓶儿看着橱柜的方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孟玉楼送来的任何东西,她都不能再碰了。 又过了两日,孟玉楼竟亲自来了。李瓶儿正在给安儿换衣裳,听见绣春通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让绣春把安儿抱进内室,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迎客。 孟玉楼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袄裙,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六娘,今日天气好,我想着过来看看安儿。”她一边说,一边想往里走。 李瓶儿连忙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带着歉意:“三姐姐快请回吧。安儿这两日不知怎么了,总是哭闹,刚才又哭着睡着了,我怕您进来会吵醒他。而且大夫说,安儿还小,肌肤娇嫩,容易受惊,还是少些人打扰的好。” 孟玉楼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她的眼神紧紧地锁定在李瓶儿的脸上,仿佛试图从她的每一个微妙的表情变化中解读出隐藏的信息。李瓶儿面对着孟玉楼的目光,内心感到一阵慌乱,但她还是努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似乎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底线。 片刻之后,孟玉楼终于打破了沉默,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轻声说道:“既然安儿已经睡着了,那我就不在这里多打扰了。我这里带来了一对金丝盘螭璎珞圈,原本是想给安儿戴着玩的,但现在看来他还太小,用不上。我就先收回去,等他长大一些,再亲自送过来给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锦盒缓缓收回,动作自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勉强。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在这份温和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意。孟玉楼继续说道:“六娘,你也别太劳累了,照顾孩子是一件大事。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派人告诉我,我会尽力协助。” 说完这些话,孟玉楼便转身准备离开。她的背影显得从容不迫,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满或失望。然而,正是这种从容,让李瓶儿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孟玉楼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有些反常。在李瓶儿看来,孟玉楼越是表现得波澜不惊,就越显得她难以捉摸,仿佛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思。 李瓶儿站在原地,目送着孟玉楼的背影逐渐远去,心中却在不断地思索。她深知在这个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中,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潜在的对手。孟玉楼的平静态度,让她更加坚定了一个决心——那就是要和孟玉楼保持一定的距离,避免在未来的日子里产生不必要的纠葛和冲突。她知道,在这个大家庭中,保护自己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玉楼沉静,金莲煽风——花园里的偶遇与算计 孟玉楼被拒绝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潘金莲的耳朵里。这日上午,潘金莲正在院里和春梅一起修剪腊梅,春梅凑到她身边,小声说:“娘,刚才我去厨房,听见三娘院里的春桃跟人说,六娘把三娘拒之门外了,连三娘亲自送去的璎珞圈都没收。” 潘金莲手里的剪刀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哦?李瓶儿倒还有些脑子,知道孟三儿的糖衣炮弹不能吃了?我还以为她会一直蠢下去,把孟三儿当成救命稻草呢。” 春梅笑着说:“娘说得是。六娘现在肯定也看出来了,三娘对她好,说不定是另有所图。” 潘金莲放下剪刀,用帕子擦了擦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这倒是个好机会。咱们得再加把火,让李瓶儿彻底跟孟三儿撕破脸,也让她知道,在这府里,除了娘您,谁都靠不住。” 她想了想,对春梅说:“你去看看李瓶儿现在在哪儿,要是她在花园里,就跟我说一声。”春梅连忙应下,转身去了。 没过多久,春梅就回来了:“娘,六娘在花园里的亭子里坐着呢,怀里抱着安哥儿,好像在发呆。” 潘金莲眼睛一亮,整理了一下衣服,对春梅说:“走,咱们去‘偶遇’一下李瓶儿。” 花园里的腊梅开得正盛,黄色的花瓣上沾着露珠,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李瓶儿坐在亭子里,怀里抱着安儿,眼神空洞地望着湖面,心里满是烦躁。安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她怀里扭动摇摆着,小声哼唧着。 “六娘,这么巧,你也在这儿?”一个娇媚的声音传来,李瓶儿回头一看,只见潘金莲穿着一身水红色袄裙,头上插着一支金步摇,正袅袅婷婷地向她走来,春梅跟在她身后。 李瓶儿心里一紧,想起身离开,却因为抱着安儿不便,只能勉强笑道:“五娘也来散步?” 潘金莲走到亭子里,目光落在安儿身上,笑着说:“这就是安哥儿吧?瞧这小模样,真是越来越俊了。只是怎么看着有些不精神,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瓶儿抱着安儿,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距离:“多谢五娘关心,安儿没事,就是有些认生。” 潘金莲却不在意她的疏离,在她对面坐下,语气亲昵地说:“六娘,我看你这几日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照顾安哥儿太累了?你可得多保重身子,别累垮了自己。前儿我听人说,三娘给你送了些安神的药材,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李瓶儿心里咯噔一下,潘金莲怎么会知道孟玉楼给她送药材的事?她强装镇定:“劳五娘挂心,三姐姐送的药材很好,我已经好多了。”她尽量保持平静,但内心却波涛汹涌,潘金莲的突然关心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潘金莲却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六娘,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实诚了。这后宅里的人心复杂,送东西的人,不一定都是真心对你好。就说那药材吧,看着是补身体的,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别的东西?还有那朱砂,说是能辟邪,可要是来历不明,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过,说不定会适得其反,反而对安哥儿不好。” 李瓶儿听着潘金莲的话,心中愈发忐忑。她知道潘金莲向来心思缜密,言语间总是暗藏玄机。她不禁回想起孟玉楼送药材时的情景,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孟玉楼带着几分关切,亲手将药材递给她,说是从一位名医那里得来的秘方,对安哥儿的睡眠大有裨益。当时她感激涕零,未曾多想,便收下了这份心意。 潘金莲继续说道:“六娘,你我都是在这府里摸爬滚打的人,有些事情不得不防。人心隔肚皮,你我在这深宅大院里,谁又能保证谁是真心呢?我也是为你好,才把这些话告诉你。你可得小心,别让人在背后算计了去。” 李瓶儿听着潘金莲的话,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潘金莲的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后宅之中确实充满了勾心斗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她不禁开始怀疑,孟玉楼送来的药材是否真的如她所说那般单纯无害。她决定等会儿找个机会,悄悄地将那些药材拿去给府里的老药师看看,确认一下是否真的安全。 潘金莲见李瓶儿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便又添了一句:“六娘,你我姐妹一场,我自然希望你好。只是这府里的人心难测,你我都要多加小心。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定会帮你。” 李瓶儿微微点头,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她知道,后宅的斗争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而她必须更加小心,才能保护自己和安哥儿不受伤害。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恶意:“我这也是听外面的人闲扯,不知道是真是假。六娘你心细,可得多留意些,别让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呢。” 这番话像一根毒针,精准地戳中了李瓶儿心中的恐惧。她本来就对孟玉楼的符纸心存疑虑,被潘金莲这么一说,更是觉得毛骨悚然。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潘金莲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暗暗得意,却装作关切的样子:“六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提。” 李瓶儿摇了摇头,抱着安儿,匆匆站起身:“五娘,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我先回去了。”说完,她便快步离开了亭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潘金莲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在李瓶儿的心里种下猜忌的种子,让她对所有人都产生怀疑,最终彻底崩溃。 孤立无援,心力交瘁——深宅中的绝望与挣扎 被孟玉楼的“温情”背叛,又被潘金莲的恶意恐吓,李瓶儿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座孤岛上,四面都是汹涌的海水,没有一艘船愿意靠近。 她不再敢轻易出门,每天都待在芙蓉院里,守着安儿。安儿的衣物,她都亲自挑选旧的,洗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上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安儿的辅食,她都让如意和绣春先尝一口,确认没事后才敢给安儿吃;甚至连院子里的丫鬟和仆役,她都尽量避开,生怕他们是别人派来监视她的。 精神的高度紧张让她日渐消瘦,原本圆润的脸颊变得尖削,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眼神也变得恍惚。有时她抱着安儿,会突然发起呆来,连安儿哭闹都没反应,直到绣春提醒,她才回过神来,连忙哄孩子。 这日中午,绣春给她端来一碗鸡汤,劝道:“娘,您快喝点鸡汤吧,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垮的。安哥儿还需要您照顾呢。” 李瓶儿看着碗里的鸡汤,却没有丝毫胃口。她想起潘金莲说的“药材里可能加别的东西”,心里一阵发慌,摇了摇头:“我不饿,你端下去吧。” 绣春急得快哭了:“娘,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安哥儿着想啊。您要是病倒了,谁来照顾安哥儿?” 李瓶儿看着绣春焦急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绣春是她从花家带过来的,是这府里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她勉强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却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反胃。 下午,吴月娘派人来传话,让她去正房请安。李瓶儿心里有些忐忑,却不敢不去。她抱着安儿,来到正房,吴月娘正坐在炕上看书,见她进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李瓶儿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抱着安儿,不敢说话。吴月娘放下书,目光落在安儿身上,语气平淡:“安儿最近还好吗?我听人说,你最近很少出门。” 李瓶儿连忙说:“回大娘子,安儿很好,就是有些认生,所以我很少带他出门。” 吴月娘“嗯”了一声,又说:“你也别总闷在院子里,多出来走走,对身体好。府里最近也没什么事,你不用太紧张。”她的语气依旧冷漠,没有半分关心,更像是在例行公事。 李瓶儿点点头,坐了一会儿,便以“安儿要睡了”为由,起身告辞了。走出正房,她感觉心里更冷了——吴月娘明明知道她在府里的处境,却从来没有想过帮她,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回到芙蓉院,安儿已经睡着了。李瓶儿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自己刚嫁入西门府时的期待,想起安儿出生时的喜悦,想起那些曾经以为会美好的日子,可现在,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和安儿能不能熬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下人们的窃窃私语,隐约能听到“克父”“不祥”的字眼。她紧紧攥着被子,心里充满了无助。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的豺狼,而她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符纸之谜与悬念再生——雷雨夜的发现与混乱 连续几日的阴沉后,终于迎来了一场暴雨。傍晚时分,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狂风呼啸,乌云密布,很快就下起了倾盆大雨,雷声滚滚,闪电不时划破夜空,将整个西门府照得如同白昼。 安儿被雷声吓得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蹬。李瓶儿连忙把他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安儿乖,别怕,娘在这里,娘保护你。” 可安儿哭得更凶了,似乎完全被雷声吓坏了。李瓶儿急得满头大汗,却毫无办法,只能紧紧抱着孩子,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闹。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梳妆台上那个藏着符纸的抽屉。 李瓶儿的目光被抽屉吸引住了。她抱着安儿,走到梳妆台前,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抽屉,拿出那个装着符纸的棉纸包。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符纸,借着闪电的光芒,仔细地看着上面的符文。 之前她只觉得符文扭曲诡异,没有仔细观察细节。这一次,她看得格外认真,突然发现符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其细小的标记——那是一个像火焰一样的图案,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比符文的墨色浅一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标记……李瓶儿的心里猛地一跳,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努力回忆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她刚嫁入西门府不久,有一次路过潘金莲的院子,看到秋菊手里拿着一个荷包,荷包上绣着一朵桃花,桃花旁边就有一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火焰标记!当时她觉得标记别致,还多看了两眼,秋菊说那是潘金莲赏给她的,是潘金莲亲手绣的。 难道……这张符纸和潘金莲有关?李瓶儿的心跳瞬间加速,手里的符纸差点掉在地上。是孟玉楼和潘金莲勾结,故意把符纸送给她,想害她和安儿?还是孟玉楼发现了潘金莲的阴谋,把符纸藏在朱砂里,想暗示她什么?或者,这根本就是潘金莲设下的圈套,让她以为是孟玉楼害她,从而离间她们的关系?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头痛欲裂。她看着手中的符纸,又看了看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安儿,心里一片混乱。如果符纸真的和潘金莲有关,那孟玉楼到底是敌是友?如果孟玉楼是无辜的,那她之前的疏远是不是错了? 雷声越来越大,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像是在催促她做出决定。可李瓶儿却完全慌了神,她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紧紧抱着安儿,靠在墙角,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李瓶儿知道,这个发现并没有解开谜团,反而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她和安儿的处境,也变得更加危险了。 本集完 第92集 《庆郎偏心日渐明》 内容提示: 在潘金莲持续不断的吹风和李瓶儿精神萎靡、孩儿哭闹不休的影响下,西门庆对李瓶儿母子的态度发生明显变化,厌烦与冷漠取代了最初的喜悦,偏心日益明显。西门庆可能减少去李瓶儿院中的次数,在吃穿用度上也有所克扣或不再上心,转而更多地在潘金莲或其他妾室房中流连。察觉到家主的态度,府中下人对李瓶儿院子的伺候也日渐懈怠,甚至出现言语上的轻慢,让李瓶儿的处境雪上加霜。西门庆的偏心成为压垮李瓶儿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意识到自己最后的依靠也已失去,精神濒临崩溃。在彻底绝望的境地中,李瓶儿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是彻底消沉,还是被逼到极致,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西门庆的偏心和冷漠,是否会引发更大的家庭变故? 第92集:庆郎偏心日渐明 风雨夜的冷漠——残烛下的寒心与守望 后半夜的暴雨终于歇了,可芙蓉院的空气里,却还浸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窗外,狂风似乎也累了,不再肆虐,但雨珠依旧在窗棂上顽固地挂着,一滴滴地顺着木缝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屋内,摇曳的烛火映照着这些水洼,光影交错,忽明忽暗,像极了李瓶儿此刻悬着的心。她的心,就像这风雨夜,被无情的现实和未知的未来搅得七零八落。 内室的炭盆早已熄了,只剩下几块泛着余温的炭渣。炭盆旁,李瓶儿抱着安儿坐在软榻上,孩子哭了半宿,嗓子都有些沙哑,此刻终于耗尽力气,蜷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小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受了惊吓。李瓶儿的胳膊早已麻了,却不敢动,生怕惊醒怀中这唯一的念想。她就这么枯坐着,双眼盯着跳动的烛芯,直到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指尖还残留着那张符纸的触感,粗糙的纸边、扭曲的符文,还有那个与潘金莲荷包上一模一样的火焰标记,像无数根细针,反复扎着她的思绪。孟玉楼的温和是假的吗?潘金莲的恶意是真的吗?她们到底是联手算计,还是互相提防?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头痛欲裂,却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李瓶儿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她感到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阴谋之中,而她却无法看清真相,无法找到可以信赖的人。 她回忆起孟玉楼那晚的微笑,那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又或者是她多心了?而潘金莲,那个平日里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总在关键时刻露出锋利的爪牙。李瓶儿感到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张无形的网中,网的每一根线都牵扯着她的命运,而她却无法挣脱。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对现实的无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 夜深了,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雨滴声。李瓶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她的心就像这残烛一样,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熄灭。她渴望有人能够理解她,支持她,但她知道,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只能依靠自己。她必须坚强,为了自己,也为了怀中的安儿。 “娘,您醒着吗?该用早饭了。”门外传来绣春轻细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瓶儿轻轻应了声,将安儿交给闻讯赶来的如意,让她抱去暖阁照看,自己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一夜未眠,她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涂了墨,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刚走到外间,就看见如意端着一个青釉碗进来,碗里是半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旁边碟子里摆着两小块腌萝卜,连点油星都没有——这与往日里至少两素一荤、偶尔还有点心的早饭,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瓶儿握着碗沿的手指顿了顿,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血脉往心里钻。如意站在一旁,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躲闪,低声解释:“娘,灶上的王婆子说……说近日采买的粳米不多了,要先紧着上房和五娘那边用,咱们院里的份例……得缓几天才能恢复。还说……还说让您将就着先吃点。” “将就着”三个字,像一根冰锥,狠狠扎在李瓶儿心上。她太清楚了,这哪里是“粳米不够”,分明是下人们见风使舵——看西门庆近来对她日渐冷淡,连带着连口热乎的饭菜都不肯上心了。她没说话,只是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寡淡的米香里带着一丝陈味,咽下去时,连胃里都泛着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小厮们请安的声音:“官人早安!” 李瓶儿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调羹险些掉在碗里。是西门庆下朝回来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鬓发,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只见西门庆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袍角还沾着未干的露水,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他走得极快,脚步匆匆,路过芙蓉院门口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院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瓶儿的目光紧紧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过月亮门,径直朝着潘金莲住的翡翠轩方向去了。甚至在路过拐角时,她还隐约听见他对身边的小厮玳安说:“去看看五娘起了没,让厨房把昨晚炖的燕窝热上,给五娘当早点。”李瓶儿的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她知道西门庆对潘金莲的宠爱远胜于她。她曾试图用各种方法来吸引西门庆的注意,但似乎总是徒劳无功。 她回忆起昨晚,西门庆在宴会上与潘金莲眉来眼去的情景,那是一种她从未享受过的宠溺。李瓶儿曾是花魁,美貌与才情并重,但在这府中,她却渐渐感到自己的地位在动摇。她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西门庆的宠爱是她在这府中立足的唯一依靠。 李瓶儿转身回到桌边,看着桌上精致的早餐,她却突然失去了食欲。她曾以为,只要她用心准备,西门庆就会被她的细心和贤惠所打动。然而,现实却一次次地打击着她的自尊。她叹了口气,将调羹轻轻放在碗边,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失落。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精致的梳子,开始慢慢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她知道,西门庆对潘金莲的偏爱,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貌,更因为她的聪明和机智。潘金莲总能用她的巧言令色,让西门庆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任何事。 李瓶儿放下梳子,走到窗前,再次望向窗外。她看到西门庆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之外,但她的心却依然被他的身影所占据。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一种方法,重新赢得西门庆的心。否则,她在这府中的日子将会越来越艰难。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都要让西门庆重新注意到她,重新爱上她。 那一刻,李瓶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她扶着冰冷的窗框,指节用力得泛白,眼眶里的热意刚涌上来,就被心口的寒意瞬间浇灭。她曾以为,就算西门庆信了流言,就算他对自己冷淡,看在安儿是他唯一嫡子的份上,总能留几分念想。可现在才知道,在他心里,她和安儿,早已成了连驻足片刻都嫌多余的尘埃。 嫌隙滋生,偏爱赤裸——翡翠轩的暖意与芙蓉院的冷寂 西门庆自己或许从未认真想过,他对李瓶儿母子的态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最初得知李瓶儿怀孕时的狂喜,安儿出生时的激动,抱着孩子时的小心翼翼,仿佛还在昨天,可现在再想起,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得只剩轮廓。 是从慧明和尚说“子星侵主”开始?还是从潘金莲总在他耳边“无意”提起“哥儿哭闹惊运”开始?又或是从他接连在生意、官场上碰壁,下意识想找个“缘由”开始?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现在每次听到安儿的哭声,心里就会莫名烦躁,看到李瓶儿那张总是带着愁容的脸,就觉得压抑——仿佛这对母子,天生就带着“不祥”的气息,会搅乱他的运势。 相比之下,潘金莲的翡翠轩,就成了他逃避的港湾。那里永远有暖烘烘的炭火,永远有精致的点心,永远有潘金莲娇滴滴的笑语。她从不说丧气话,也从不会提“克父”“不祥”,只会捧着他的脸说“官人是天上的星宿,小小邪祟哪敢靠近”,只会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温好的黄酒,给他捶腿捏肩。 这日午后,西门庆处理完绸缎庄的事,心情还算顺畅,便踱步去了翡翠轩。刚进门,就看见潘金莲懒洋洋地倚在铺着狐裘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曲谱,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心事。 “怎么了?谁惹我的宝贝儿不开心了?”西门庆走过去,坐在榻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潘金莲顺势靠在他肩上,用帕子轻轻揉着额角,声音软得像棉花:“官人,也没谁惹我,就是这几日总觉得头晕眼花,看书都看不清字。许是前些日子为哥儿抄《金刚经》祈福,熬了几晚,耗了心神。”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咳嗽了两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柔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辛劳和疲惫。 西门庆一听,立刻紧张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切地问道:“怎么不早说?要是累着了可怎么好!你等着,我这就让账房支二百两银子,让玳安去京城给你买最好的人参、燕窝,好好补补身子!以后不许再熬夜抄经了,祈福的事,让下人们去做就好。”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潘金莲的疼爱和关心,仿佛只要她能恢复健康,无论花多少钱都愿意。 潘金莲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她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经成功了一半。然而,她嘴上却依旧娇柔,仿佛在拒绝西门庆的好意:“官人不用这么破费,妾身歇几天就好了。再说,为哥儿祈福是妾身的心意,累点也值。”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无私的母爱,似乎在暗示西门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庭和孩子。 潘金莲的这番话,不仅让西门庆更加心疼她,也让他对她的无私和奉献感到敬佩。她巧妙地利用了西门庆对她的宠爱,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让西门庆觉得她是一个贤惠的妻子。这样的潘金莲,既聪明又狡猾,她知道如何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游刃有余,让身边的人都为她所用。 “值什么值!”西门庆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我的女人,可不能受这份苦。银子算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再多银子我也愿意花。” 而同一时间,芙蓉院里,绣春正攥着手里的账本,站在账房门口,脸涨得通红。来保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六娘院里的用度,上个月不是刚支了五十两吗?怎么这才半个月,又来要?” “来管家,安哥儿的尿布、奶粉都是消耗品,还有之前请大夫看诊的银子,上个月的五十两早就花完了。”绣春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您看能不能先支三十两,不然安哥儿连尿布都快不够用了。” 来保“啪”地一声把算盘拍在桌上,终于抬眼看她,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当府里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如今外头生意难做,官人特意吩咐了,各处都要俭省些。六娘院里的用度,且等等吧,等下个月再说!” “可安哥儿还小,不能等啊!”绣春还想争辩,来保却已经摆着手让她出去:“别在这儿啰嗦了,我还有事要忙!再不走,我可让人把你赶出去了!” 绣春咬着嘴唇,眼圈通红地走出账房。她知道,来保哪里是“俭省”,分明是看官人不待见六娘,故意刁难。回到芙蓉院,她把事情跟李瓶儿一说,李瓶儿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坐在窗边看着安儿玩耍,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早就该明白,在这深宅里,夫君的宠爱就是最大的靠山,靠山倒了,连下人都敢骑在头上。 言行冷淡,心渐寒冰——饭桌上的敷衍与病榻前的漠视 西门庆并非完全不去芙蓉院,只是每次去,都像完成任务一样,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敷衍。 在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西门庆被吴月娘催促着,她提醒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探望安儿了,那孩子肯定在想念他的父亲。”西门庆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勉强来到了芙蓉院。当他踏入院门,便看到李瓶儿正忙碌着,她特意安排人准备了几道西门庆平日里喜欢的菜肴,精心地摆放在桌上,期待着他的到来。 西门庆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食物。他似乎对这些精心准备的佳肴并不感兴趣,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他的目光不时地飘向窗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是在期盼着某个消息的到来。 李瓶儿见状,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保持着微笑,轻声细语地对西门庆说:“官人,您不知道,安儿最近有了很大的进步,前几日他学会了翻身。那天,他突然自己翻过身来,还对着我笑呢,那笑容可真叫人怜爱。”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孩子成长中的点点滴滴分享给西门庆,希望能够引起他的兴趣,换回他一丝丝的注意力。 她继续说道:“您看,这是他最近画的一幅画,虽然只是几笔简单的线条,但可以看出他在努力地模仿我们。”李瓶儿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张画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虽然不甚完美,却充满了童真和想象力。 “还有,他现在已经开始尝试着叫‘爸爸’了,虽然声音还不是很清晰,但每次他叫的时候,我都觉得心都要化了。”李瓶儿的眼中闪烁着母爱的光芒,她多么希望西门庆能够感受到这份喜悦,能够和她一起分享这份为人父母的快乐。 然而,西门庆似乎并没有完全听进去李瓶儿的话,他的心思似乎还停留在窗外的某个地方。李瓶儿虽然感到有些失望,但她并没有放弃,她相信总有一天,西门庆会真正地关注到他们母子,会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和幸福。 西门庆却只是“嗯”了一声,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才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薛姑子那边的法事,到底什么时候能办?这家里天天鸡飞狗跳的,总得清净些才是。” 李瓶儿刚到嘴边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她看着西门庆那张冷漠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关心的从来不是安儿学会了什么,不是安儿过得好不好,而是这孩子带来的“不清净”什么时候能结束。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还有一次,安儿夜里突然发起低烧,小脸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哭得撕心裂肺。李瓶儿急得团团转,如意用温水给孩子擦身子,却一点用都没有。眼看着安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瓶儿实在没办法,只能让绣春去前院禀报,想请西门庆拿个主意,哪怕只是让玳安去请个熟识的太医来看看。 绣春揣着主子的嘱托,一路小跑来到前院,却被翡翠轩的丫鬟秋菊拦在了门口。秋菊倚在门框上,嘴里嚼着瓜子,斜着眼睛看她:“你来这儿干什么?官人刚歇下,可不能打扰。” “秋菊姐姐,安哥儿发烧了,烧得厉害,六娘让我来请官人想想办法。”绣春急得快哭了,声音都带着哭腔。 秋菊却嗤笑一声,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多大点事啊?小孩子发个烧不是常事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官人今日陪夏提刑饮了酒,刚睡着,要是被吵醒了,有你好果子吃!”她顿了顿,又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再说了,哥儿那身子骨,谁知道是不是又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让奶娘多照看照看,别总来麻烦官人了。” 绣春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跟秋菊争执——她知道秋菊是潘金莲的贴身丫鬟,得罪了她,以后在府里更难立足。她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去,把秋菊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李瓶儿。 李瓶儿抱着烧得滚烫的安儿,听着外间隐隐传来的、翡翠轩飘出的丝竹笑语,那笑声尖锐刺耳,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安儿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小声哼唧着,她低头看着孩子痛苦的模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安儿的小脸上。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入了万丈冰海,连一丝暖意都找不到了。 下人势利,雪上加霜——厨房里的刁难与院落中的冷遇 在这深宅大院里,主子的态度就是下人们的“风向标”。西门庆对李瓶儿的偏心越来越明显,府里的下人也开始变得势利起来,那些曾经的恭敬和讨好,渐渐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怠慢和刁难。 以前,厨房给芙蓉院送饭菜,总是热乎的,花样也多,今天是炖鸡,明天是蒸鱼,偶尔还会给安儿做些软烂的辅食。可现在,送来的饭菜常常是凉的,有时甚至能看到菜里的菜叶都发黄了,偶尔有荤菜,也是些肥腻的边角料。李瓶儿让绣春去跟厨房提一句,王婆子却总是打着“府里俭省”的幌子,要么敷衍两句,要么干脆把绣春赶出来。 浆洗房的张妈更是过分。以前送来的衣服,总是叠得整整齐齐,浆洗得干干净净,连安儿的尿布都晒得香喷喷的。可现在,送来的衣服不仅皱巴巴的,有时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污渍。有一次,张妈甚至把安儿的尿布扔在芙蓉院的门槛上,嘴里嘟囔着:“这么多尿布,天天洗都洗不完,费水费柴的,真是伺候不起。” 绣春气得跑出去跟她理论,张妈却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你个小丫鬟,也敢跟我顶嘴?我这把年纪了,洗这么多东西容易吗?嫌我洗得不好,你们自己洗啊!”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绣春只能蹲在地上,把那些尿布一块一块捡起来,眼泪掉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连负责打扫庭院的小厮,也变得越来越怠慢。以前,他们每天都会把芙蓉院门口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连台阶缝里的灰尘都会清理。可现在,他们常常把落叶扫到芙蓉院的门口,堆成一小堆,任凭风吹得四处都是。如意去跟小厮说,小厮却满不在乎地说:“风刮的,又不是我故意堆的,怪我咯?” 最让李瓶儿心寒的是那次如意去厨房要安神汤。那天李瓶儿一夜没睡,精神恍惚,如意想着去厨房给她炖碗安神汤,补补精神。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秋菊正指挥着王婆子,把一碗炖得浓稠的燕窝仔细装在描金碗里,里面还加了红枣、桂圆,香气扑鼻。 如意走上前,小声对王婆子说:“王婆婆,麻烦您给六娘炖碗安神汤,她最近没休息好。” 王婆子正忙着给燕窝盖盖子,闻言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挥手:“没看见我正忙着吗?五娘等着喝燕窝呢,哪有闲火给你炖什么安神汤?要喝等明天吧!” 秋菊在一旁看着,故意用手帕捂着嘴笑:“哟,这不是如意姐姐吗?怎么还来跟我们五娘抢火灶啊?六娘要是想喝安神汤,让她自己在院里支个小灶呗,何必来这儿凑热闹。” 如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再争辩下去,只会招来更多的羞辱。她只能低着头,转身走出厨房,空着手回到芙蓉院。 李瓶儿看着如意红着眼圈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放在桌上。她伸出手,摸了摸安儿柔软的头发,孩子正抓着她的手指,咿呀学语,那稚嫩的声音,是这冰冷宅院里唯一的温暖。可这份温暖,却被周围的冷漠包裹着,随时都可能被吞噬。 希望湮灭,暗芽萌生——流光缎的刺与指尖的血 腊月初十那天,西门庆从江南的绸缎商手里,得了一匹极其罕见的流光缎。那绸缎是用上好的蚕丝织成的,在日光下能泛出七彩的光泽,像把彩虹织进了布里,摸上去又软又滑,据说一匹就值五百两银子,整个清河县都找不出第二匹。 西门庆得了这宝贝,第一时间就抱着去了翡翠轩。当时潘金莲正在院里赏花,看到西门庆手里的绸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西门庆笑着把绸缎披在她身上,亲手为她系上腰带,围着她转了一圈,哈哈大笑:“我的宝贝儿,这料子也只有你才配得上!你看这颜色,这光泽,穿在你身上,比仙女还好看!好好收着,过年做身新衣裳,到时候咱们去赴乔大户的宴,让那些人都开开眼!” 潘金莲转着圈,看着绸缎在身上流动的光泽,笑得合不拢嘴,故意提高声音对身边的丫鬟说:“官人对我可真好!你们瞧瞧,这料子多难得,官人第一时间就给我送来了。” 丫鬟们连忙奉承:“五娘真是好福气!官人心疼您,才把这么好的宝贝给您!”“五娘穿这料子,真是美若天仙!”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西门府,自然也传到了芙蓉院。当时李瓶儿正坐在窗边,给安儿缝制一件冬日的小袄,用的正是孟玉楼之前送来的湖绵——那湖绵摸起来依旧柔软,却总让她想起那张藏在下面的符纸,心里一阵发寒。 小丫鬟进来送水,看到李瓶儿,忍不住小声说:“六娘,您听说了吗?官人得了一匹流光缎,可好看了,直接给五娘送过去了,还说要给五娘做新衣裳过年呢。”她说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艳羡,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同情。 李瓶儿手里的针猛地一滑,尖锐的针尖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滴在雪白的湖绵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她下意识地缩回手,看着指尖的血珠,突然想起刚嫁入西门府时的情景——那时西门庆得了好东西,总会第一时间送到她手里,有一次得了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簪,他亲手为她插在头上,说“我的瓶儿,就该戴最好的”。 可现在呢?莫说流光缎这样的稀世珍品,就连一句寻常的问候,都成了奢望。她曾经以为,就算西门庆不再爱她,看在安儿的份上,总能留几分情分。可现在她才明白,在他心里,她和安儿,早已成了他避之不及的“麻烦”,而潘金莲,才是他心甘情愿捧在手心的宝贝。 希望,像风中的残烛,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李瓶儿慢慢放下针线,用帕子轻轻擦去指尖的血迹。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安儿,孩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抓着她的衣角,咿呀地叫着“娘”。那稚嫩的声音,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她心中的黑暗。她不能倒下,不能让安儿跟着她受苦。 西门庆靠不住,孟玉楼不可信,潘金莲是死敌,吴月娘冷眼旁观,下人们势利欺人……既然所有人都靠不住,那她就只能靠自己。 她轻轻把安儿抱进怀里,手指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脸颊,眼神渐渐变了——曾经的软弱和绝望,慢慢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想着:这深宅大院是牢笼,可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坐以待毙。她要为自己,为安儿,找出一条活路。 指尖的痛感还在,可心口的寒意,却渐渐被一股陌生的力量驱散。那是被绝望逼出来的勇气,是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生出的锋芒。就像压在巨石下的种子,哪怕环境再恶劣,也要拼命扎根,寻找破土而出的机会。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可李瓶儿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她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甚至可能布满荆棘,但她别无选择。为了安儿,她必须走下去。 本集完 第93集 《资源倾斜怨念积》 内容提示: 西门庆的偏心直接导致李瓶儿院内用度被大幅克扣,饮食、炭火、药材等日常所需供应不足甚至以次充好,生活水平急剧下降,连安哥儿的必需品也受到影响。原本伺候李瓶儿的下人被以各种理由调走或自行寻求门路离开,导致院内人手严重不足,许多事情需要李瓶儿和贴身丫鬟亲力亲为,疲惫不堪。李瓶儿院内的下人因待遇下降、前途无望而怨声载道,内部矛盾滋生,甚至可能发生顶撞或怠工事件。李瓶儿自身的怨念也与日俱增。潘金莲或其他得宠妾室院内的奢华与李瓶儿院中的窘迫形成鲜明对比,不断刺激着李瓶儿的神经,加深其怨恨与不平。在资源极度倾斜和怨气不断累积的情况下,李瓶儿院中是否会爆发激烈冲突?她自身的怨念将导向何处?是会彻底压垮她,还是促使她采取更极端的行动? 第93集:资源倾斜怨念积 炭火寒,人心更寒——腊月里的冰冷与刁难 腊月十七,清河县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寒冷的一天。清晨时分,天色还是一片朦胧,寒风如同锋利的刀片一般,无情地划过窗棂,发出凄厉的“呜呜”声,仿佛在诉说着冬日的严酷。那风声如同野兽的嘶吼,穿透力极强,使得窗纸上的冰花也跟着颤抖,发出簌簌的响声。在芙蓉院的内室里,一盆银骨炭火已经燃尽,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渣,在铜盆里苟延残喘。炭火的余温早已散尽,连空气中最后一丝暖意都被从门缝中钻进来的寒风无情地卷走,整个房间弥漫着刺骨的冷意。 屋内的家具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仿佛连它们也感受到了冬日的严寒。芙蓉院的主人,一位温婉的妇人,裹着厚重的棉袍,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件未完成的绣品,试图用针线的忙碌来抵御寒冷。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不时地向手心里呵气,试图让僵硬的手指恢复一些温度。尽管如此,她的眼中却透露出一种坚定和宁静,仿佛这寒冷的天气并不能影响她内心的平和。 在芙蓉院的后院,几棵梅花树在寒风中摇曳,枝头的梅花却依然傲然绽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梅花的坚韧和美丽,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珍贵。院中的仆人们忙碌着,有的在扫雪,有的在准备早饭,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但手脚却依然勤快。 清河县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或是赶往市场,或是急着回家躲避寒冷。街边的小贩们也蜷缩在自己的摊位旁,用厚重的棉被盖住货物,只露出必需品,希望能在这寒冷的天气中多卖出一些东西。 整个清河县在这腊月十七的早晨,似乎都被这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所笼罩,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抵御着严寒,期待着春天的到来。 李瓶儿裹着一件半旧的蓝布夹袄,坐在软榻边,手指冻得僵硬,连捏针的力气都没有。她看着如意抱着安儿在屋里来回踱步,孩子被裹在两层厚襁褓里,小脸却还是冻得通红,鼻尖泛着青,时不时发出一阵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哼唧,小嘴巴抿得紧紧的,看起来格外可怜。 “娘,这炭怎么还没来?再这么下去,哥儿该冻坏了。”如意的声音里带着焦虑,她把安儿贴在自己胸口,想用体温给孩子多暖些,可自己的手也冻得冰凉,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李瓶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门边。门一打开,一股寒风瞬间灌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正好看见一个名叫小桃的粗使丫鬟缩着脖子,抱着一个空食盒,匆匆从院外路过,看样子是刚从大厨房回来。 “小桃,等一下。”李瓶儿叫住她,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发颤,“你去大厨房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咱们院里今日的炭火份例?怎么到现在还没送来?” 小桃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头埋得低低的,仿佛想要将自己隐藏在周围的空气中。她的双手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提手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偷偷抬眼瞥了李瓶儿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不安。然后,她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几乎让人听不清楚:“回……回六娘,奴婢刚才在大厨房问过管事的王妈妈了。”她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抖,似乎在努力维持着平静。 “王妈妈说……说上好的银骨炭数量有限,这个月府里采买的少,要先紧着上房和五娘院里用。”小桃继续说道,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焦虑。她知道,这上好的银骨炭是府中贵重之物,只有地位较高的主子才能享用。而她们院里,显然不在优先考虑之列。 “咱们院里的……怕是得等到午后,才能领些普通的柴炭来。”小桃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普通的柴炭燃烧起来烟雾大,火力也不如银骨炭稳定,这无疑会给她们的工作带来更多的不便。但她也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在府中,等级森严,资源的分配从来都是按照主子的地位和权势来决定的。 李瓶儿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知道小桃尽力了,这并不是她的错。李瓶儿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她明白了情况。她知道,作为府中的一个普通侍女,小桃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争取,但在这个等级分明的府邸里,很多事情并不是她能够改变的。 “好吧,小桃,你辛苦了。那我们就等午后吧。”李瓶儿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她不想让小桃感到更多的压力。她知道,小桃已经尽力了,而她自己,也必须学会在这个复杂的府邸中寻找生存之道。李瓶儿转身,缓缓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小桃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个食盒,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现实的无奈。 “普通的柴炭?”李瓶儿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她太清楚那些“普通柴炭”是什么样子了——都是些没烧透的硬木疙瘩,烟大得能呛死人,烧起来还噼里啪啦地溅火星,别说给婴孩用,就是放在外间,都能把人熏得眼泪直流。“你再去一趟,跟王妈妈说,哥儿才刚满月,身子弱,受不得烟熏,让她务必通融些。哪怕分量少点,只够暖这内室,也得给些银骨炭。” 小桃的脸上显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为难神情,她深知李瓶儿的命令不容违抗,但内心深处却充满了无奈和挣扎。她轻声地应了一声“是”,然后紧紧抱着食盒,快步向大厨房的方向跑去。李瓶儿站在门口,目光紧紧地跟随着小桃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处。李瓶儿的心里感到异常沉重——她清楚地知道,这趟差事很可能不会有什么结果。 果然,时间在等待中流逝,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小桃空着手回来了。她的眼眶红红的,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委屈和不公。小桃走到李瓶儿面前,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六娘,王妈妈不肯给。她……她说这是府里的定例,必须按照各房的份例分配,她也不敢擅自做主。她还说……还说如果哥儿真的怕冷,不如多穿几层衣裳,或者等日头出来了,抱去院子里晒晒,这样比烧炭要暖和得多。” “晒日头?”李瓶儿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寒风灌进她的喉咙,带来了一种刺骨的疼痛,“这么冷的天气,日头出来能有多少暖意?如果冻坏了哥儿,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她的话还没说完,内室里突然传来了安儿凄厉的哭声。那哭声与往常不同,不再是撒娇似的哼唧,而是充满了寒冷和不适所带来的绝望,尖锐得像刀子一样,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李瓶儿的心里一紧,连忙转身冲进内室,只见如意正抱着安儿,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背,试图安抚他。然而,孩子依旧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发紫,小拳头紧紧地攥着,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表达他的痛苦和不满。 “我的儿,不哭了,娘在呢……”李瓶儿接过安儿,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孩子冰凉的小脸。可她的脸也同样冰冷,根本暖不了孩子。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安儿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因为哭泣而急促的呼吸声。那一刻,她觉得这哭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连最基本的炭火都要被克扣,西门庆的偏心,早已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能冻死人的寒意,砸在她和安儿身上。 用度克扣,举步维艰——困局中的衣食与挣扎 炭火的短缺,只是李瓶儿困境的冰山一角。随着西门庆对潘金莲的偏爱日益加深,府中的资源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疯狂地向翡翠轩倾斜,而芙蓉院,这个曾经也风光一时的院落,如今却沦为了被遗忘的角落。连最基本的衣食用度,都开始变得捉襟见肘,难以维持。 在饮食方面,李瓶儿的处境尤为艰难。过去,芙蓉院的早饭虽然比不上上房和潘金莲院里的精致,但总能保证有一碗温热的米粥、一碟酱菜,偶尔还会有一个白面馒头或是一块蒸糕。这些简单的食物,虽然算不上奢华,却也足以让芙蓉院的仆人们感到一丝温暖和满足。然而,现在的情况却大相径庭。送来的米粥常常是凉的,碗底还沉着一层未扬净的谷壳,咬在嘴里硌牙,让人难以下咽;酱菜也换成了最便宜的萝卜干,又咸又硬,难以下咽;至于馒头和蒸糕,更是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取而代之的是掺了麸子的黑面窝头,剌得嗓子疼,让人难忍。 不仅如此,芙蓉院的午餐和晚餐也大不如前。曾经的餐桌上,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至少有几样像样的菜肴,如炖肉、炒菜和时令蔬菜。现在,这些菜肴变成了稀罕物,取而代之的是清汤寡水的素菜,偶尔有一两片薄如纸的肉片,也像是在嘲笑芙蓉院的落魄。仆人们常常饿着肚子,却不敢抱怨,因为在这个府中,他们的声音早已被忽视。 李瓶儿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悲哀。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西门庆对潘金莲的偏爱,导致了府中资源的不公平分配。她曾经试图向西门庆反映芙蓉院的困境,但每次都被潘金莲巧妙地挡回,使得她的声音无法传达到西门庆的耳中。李瓶儿感到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中,无法逃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芙蓉院一天天衰败下去。 有一次,绣春去大厨房取午饭,打开食盒一看,里面只有一碗清汤寡水的白菜汤,汤里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连点油星都没有,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黑面窝头,上面还沾着草屑。送饭的婆子是府里最势利的张妈,她把食盒往桌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响,语气不耐烦地说:“六娘,今日就这些了,大厨房的菜少,先紧着贵人用。您将就着吃吧。” 绣春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反驳:“张妈,这菜连猪食都不如,怎么给六娘吃?还有哥儿,需要奶水,六娘吃得不好,奶水怎么够?” 张妈那不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个小丫鬟,也敢跟我顶嘴?”她双手叉腰,显得十分傲慢,声音中带着一丝讥讽:“府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有本事你让六娘去跟官人说啊!”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绣春一个人站在那里,心中充满了委屈和无奈。绣春看着桌上的饭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端着食盒,委屈地回了芙蓉院。 李瓶儿看着那碗白菜汤和黑面窝头,她知道,这已经是下人们能提供的最好的食物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起窝头,慢慢啃了起来。她明白,跟下人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她们只是按照“规矩”办事,而这“规矩”,实际上就是西门庆的态度。可那窝头实在太难咽了,她啃了两口,就觉得嗓子发紧,再也吃不下,只能喝几口清汤,勉强垫垫肚子。 饮食的粗劣,直接影响了她的身体。连日下来,她开始有些腹泻,脸色也变得蜡黄,奶水更是日渐稀少。绣春看着心疼,想去大厨房给她讨些红糖姜茶,暖暖身子,补补气血。可刚走到大厨房门口,就被厨娘李妈拦住了。李妈一脸不悦,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来这儿干什么?我们这儿忙得很,没空管你们的事。”绣春只好低头,默默转身离开,心中充满了无助和担忧。 李妈正坐在灶台边嗑瓜子,看到绣春,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来干什么?” “李妈,我家六娘最近身子不舒服,想讨碗红糖姜茶。”绣春小声说。 李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哟,六娘如今身子也这般娇贵了?红糖姜茶可是要另外算钱的,账房没给你们院支银子下来,我们可不敢乱给。要不,你自个儿掏几个钱?我给你煮一碗。” 绣春的脸颊突然间变得通红,她的心中充满了羞愧和无奈。她怎么可能有钱呢?李瓶儿的私房钱早已因为不断地贴补院里的各种开销而所剩无几。她只能紧咬着嘴唇,默默地转身离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对于李瓶儿来说,比饮食更让她揪心的是她宝贝儿子安儿的日常用度。安儿的奶水一直不足,需要额外添加牛乳和细米糊糊来补充营养。以前,她总是能确保安儿喝到最新鲜的牛乳,那牛乳带着淡淡的奶香,让人闻起来就感到舒适。而细米也是选用上好的江南精米,磨出来的糊糊细腻顺滑,安儿吃起来总是津津有味。然而,现在的情况却大不如前了。 最近,送来的牛乳常常带着一股难闻的腥气,有时候甚至有馊味,安儿喝了之后,情况轻则吐奶,重则腹泻不止。有一次,如意给安儿喂了牛乳,没过半个时辰,孩子就开始吐奶,吐得衣服和襁褓上到处都是,还伴随着腹泻,拉出来的都是稀水。李瓶儿看到这一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她想立刻请大夫来看,可是连请大夫的银子都凑不出来——账房以“俭省”为由,早已停了芙蓉院的额外用度。她感到无比的无助和焦虑,只能让如意用温水给安儿擦身子,自己则抱着孩子来回踱步,整夜整夜地守在孩子身边,一夜未眠。 李瓶儿的心中充满了对安儿的担忧,她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然而,现实的残酷和经济的拮据让她感到无比的无力。她开始四处寻找解决的办法,希望能找到一个既经济又能保证安儿营养的方法。她甚至考虑过自己动手制作牛乳和细米糊糊,尽管她知道这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她愿意为了安儿的健康做出任何努力。在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李瓶儿的母爱显得尤为坚定和伟大。 更让她崩溃的是安儿的尿布。以前,浆洗房送来的尿布都是用细软的棉布做的,洗得干干净净,晒得香喷喷的,柔软又吸水。可现在,送来的尿布换成了粗麻布,硬得像砂纸,上面还沾着未洗干净的皂角残渣,甚至隐约能闻到一股霉味。安儿的皮肤本就娇嫩,用了这样的尿布,屁股上很快就起了一片红疹,又红又肿,孩子一尿就疼得哭闹,夜里更是哭个不停,根本睡不好。 李瓶儿看着孩子受苦,心如刀绞。她让如意翻出自己最后一点私蓄,是几块碎银子,想托门房老张帮忙从外面买些细软的棉布和新鲜的牛乳进来。可老张接过银子,却只是敷衍地说:“六娘,不是我不帮忙,府里有规矩,下人不能私自帮主子采买,万一被官人知道了,我可担待不起。您还是再等等吧,说不定过几日份例就恢复了。” 李瓶儿知道,老张这是在推脱。他看西门庆不待见自己,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她接过银子,心里一片冰凉——她终于明白,自己与外界的通道,也被这“规矩”无声无息地切断了。这华丽的芙蓉院,早已不是她和安儿的避风港,而是一座资源枯竭的孤岛,她们被困在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消耗殆尽。 人心离散,怨声载道——困境中的主仆与裂痕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句老话,在西门府的下人间体现得淋漓尽致。当家主的态度开始倾斜,当芙蓉院的用度日渐克扣,那些原本伺候在李瓶儿身边的下人,也开始人心浮动,一个个找借口离开,只剩下绣春和如意两个老仆,苦苦支撑着这个早已没了生气的院落。 最先离开的是两个粗使丫鬟,一个叫春红,一个叫秋兰。春红是第一个找借口的,她说自己母亲得了重病,需要回家照顾,哭哭啼啼地求李瓶儿放她走。李瓶儿看着她哭得伤心,心里虽有不舍,却也不忍为难,便答应了。可没过几日,她就从其他丫鬟嘴里听说,春红根本没回家,而是托关系去了潘金莲的翡翠轩,成了潘金莲院里的三等丫鬟——虽然名分不高,却能跟着沾光,吃好的穿好的,比在芙蓉院强多了。 秋兰见春红走了,也动了心思。她没有找李瓶儿,而是直接去了正房,求吴月娘把她调走。她对吴月娘说,自己在芙蓉院“总觉得晦气”,安儿的哭声“惊得她夜夜睡不好”,还说李瓶儿“脾气越来越怪”,她实在伺候不了。吴月娘本就对李瓶儿没什么好感,又看秋兰说得可怜,便顺水推舟,把她调到了外院,负责打扫花园,虽不如在翡翠院风光,却也比在芙蓉院自在。 两个丫鬟一走,芙蓉院的人手瞬间紧张起来。绣春一个人要负责李瓶儿的起居,比如铺床叠被、洗衣缝补,还要去大厨房取饭、去浆洗房送取衣物,有时还要应对府里其他下人的刁难,一天跑下来,脚都磨出了水泡,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如意的日子也不好过。她要全天照顾安儿,孩子因为不舒服,白天哭闹不止,夜里也睡不安稳,常常要醒三四次。如意只能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哼着摇篮曲哄他,有时一哄就是一两个时辰,眼睛肿得像核桃,布满了血丝。她自己也因为饮食不好,身体日渐虚弱,奶水越来越少,只能用稀得像水的米粥勉强喂饱孩子,看着安儿一天天消瘦下去,她心里既焦虑又无力。 怨气,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困顿与劳碌中,悄然滋生。 有一天傍晚,绣春去大厨房取晚饭,又被张妈刁难,只给了两个黑面窝头和一碗凉了的红薯汤。她端着食盒,一路哭着回了芙蓉院,刚走进院门,就忍不住靠在廊柱上,捂着嘴小声啜泣。 如意正好抱着安儿在院里晒太阳,看到她这样,连忙走过去,小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又被欺负了?” 绣春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怒:“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官人从来不来,大娘子不管不问,五娘那边天天锦衣玉食,还变着法儿地作践咱们!咱们在这院里,连府里的三等仆妇都不如!每日吃的是猪食,干的是牛马活,还要受气!再这样下去,我怕我撑不住了,说不定哪天真的要病倒了!” 如意心里也是一酸,她左右看了看,生怕被院外的人听见,连忙捂住绣春的嘴,压低声音:“快禁声!仔细隔墙有耳!你不想活了,也别连累娘和哥儿!咱们现在是案板上的肉,只能忍!等过些日子,说不定官人就回心转意了,到时候日子就好了。” “回心转意?”绣春冷笑一声,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浓浓的绝望,“官人要是能回心转意,早就来了!你没看见吗?昨天五娘院里的丫鬟还拿着官人赏的点心四处炫耀,说是江南来的桂花糕,咱们连闻都没闻过!还有王妈妈,每次给咱们送炭,都故意送些烧不透的,说什么‘份例如此’,我看她就是故意刁难!” 如意沉默了。她知道绣春说的是实话,可她除了劝绣春忍耐,也没别的办法。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儿,孩子因为饥饿,正小嘴一张一张地找奶吃,小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神也没以前亮了。她心里一阵刺痛,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跟着李瓶儿从花家到西门府,看着李瓶儿从风光无限到如今的落魄,看着安儿从出生时的白胖可爱到现在的瘦弱可怜,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主仆三人,就这样在资源匮乏与精神重压之下,像三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挣扎度日。曾经的默契与温情,在日复一日的抱怨与焦虑中,开始出现裂痕。绣春的抱怨越来越多,如意的沉默越来越久,李瓶儿则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眼神空洞,像失去了灵魂。 对比刺心,恨意滋长——奢华与落魄的惨烈碰撞 在困顿与压抑中,外界的繁华与喧嚣,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每一次出现,都能精准地刺中李瓶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她在绝望中,生出越来越浓的恨意。 这日午后,难得放了晴,太阳挂在天上,却没什么暖意,只是勉强驱散了些寒气。李瓶儿哄睡了安儿,看着屋里灰蒙蒙的,心里憋得难受,便想抱着孩子去花园透透气,哪怕只是晒晒太阳,也比在屋里憋着强。 她让如意找了件最厚的棉袄,把安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自己也穿了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外面套了件灰布比甲,由绣春扶着,慢慢往花园走去。刚走到花园入口的月亮门,就听见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传来,清脆得像碎冰相撞,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刺耳。 李瓶儿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梅树下,潘金莲正被一群丫鬟簇拥着,赏玩盛开的腊梅。她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遍地锦貂鼠皮袄,皮袄的毛锋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耳朵上戴着一对东珠耳坠,圆润饱满,在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 她的身边,春梅和秋菊一左一右地扶着她,春梅手里捧着一个银质的暖手炉,炉身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正冒着淡淡的热气;秋菊手里端着一个描金漆盒,里面装满了各色干果蜜饯,有桂圆、荔枝干、葡萄干,都是些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潘金莲一边赏梅,一边随手拿起一颗荔枝干,放进嘴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时不时跟身边的丫鬟说笑几句,声音娇柔,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炫耀。 这场景,与李瓶儿身上那件颜色黯淡、边角起毛的蓝布棉袄,形成了惨烈的对比。李瓶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开,却已经来不及——潘金莲已经看到了她。 潘金莲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讥诮和轻蔑。她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故意提高了声音,对春梅说:“这园子里的梅花开得倒好,就是风大了些,吹得我脸都疼了。回头你跟官人说,让他再给我寻些上等的珍珠粉来敷面,不然这风吹多了,皮肤该糙了。” 春梅连忙应道:“娘放心,奴婢回头就跟官人说。官人最疼娘了,肯定会给娘寻最好的珍珠粉。” 恰在此时,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笼,从旁边的石子路上经过,看方向,正是往潘金莲的翡翠轩去的。领头的婆子是潘金莲院里的管事刘妈,她看到潘金莲,连忙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五娘,这是官人刚让人从江南运来的时新绸缎和玩器,有蜀锦、云锦,还有几件象牙雕刻的小玩意儿,说是给五娘赏玩解闷的。您要不要现在打开看看?” “哦?这么快就到了?”潘金莲故作惊讶,语气里却满是得意,“不用了,先抬回院里吧,等官人来了,我跟官人一起看。” “哎,好嘞!”刘妈连忙应下,指挥着小厮抬着箱笼,小心翼翼地往翡翠轩去了。 李瓶儿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看着潘金莲身上那件奢华的貂鼠皮袄,看着春梅手里的银质暖手炉,看着那口沉甸甸的红木箱笼,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裹着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的安儿,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浑身发抖。 自己院里连炭火都要苦苦哀求,孩子连一口新鲜的牛乳都喝不上,连一块柔软的尿布都没有;而潘金莲,却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珍宝玉器,享用着从江南运来的稀罕物!安儿是西门庆嫡亲的骨血,是他盼了多年的儿子,为何要受这等屈辱和苦难?而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不过是一个妾室,却能享尽荣华,步步紧逼! 西门庆!你怎能如此偏心?你的心,莫非真是铁石铸成的吗? 李瓶儿的手指紧紧掐进安儿的襁褓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孩子的皮肤里,她却浑然不觉。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抱着安儿,在绣春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芙蓉院。 刚关上门,她就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抱着安儿,大口地喘息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安儿的小脸上,冰凉冰凉的。可她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那是委屈的火,是愤怒的火,是被不公待遇逼出来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恨意! 怨积成渊,暗流汹涌——绝境中的决绝与计划 是夜,芙蓉院终于领到了那份迟来的“普通柴炭”。如意抱着安儿躲在里间,用被子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他被烟熏到。李瓶儿和绣春在外间生火,刚把柴炭放进铜盆,一股浓烈的黑烟就冒了出来,呛得两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直流。 绣春一边用袖子扇着烟,一边忍不住低声咒骂:“这起子黑心烂肝的东西!肯定是把最次的柴炭给了咱们!王妈妈那个老虔婆,说不定早就把好炭偷偷给了五娘院里!咱们在这儿受苦,她们却在那边享福,真是没天理!” 李瓶儿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蹲在铜盆边,用一根细铁棍拨弄着柴炭,试图让它烧得旺些。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白日里潘金莲那得意的笑容、西门庆冷漠的态度、下人们轻蔑的嘴脸、安儿因寒冷饥饿而啼哭的模样……一幕幕在她眼前交替闪现,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委屈、无助,在这一刻,被这污浊的烟火彻底点燃,开始向着另一种更可怕的情绪转化——那是深沉的怨恨,是不甘的怒火,是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了那个藏着符纸和碎银子的抽屉。抽屉里,那张被揉皱的符纸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几块冰凉的碎银子。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符纸,粗糙的纸边划过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感。 她想起了符纸右下角那个火焰般的标记,想起了潘金莲荷包上一模一样的图案,想起了潘金莲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想起了西门庆的偏心与冷漠。一个模糊而大胆的计划,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悄然萌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安儿等不起,她也等不起了。 西门庆既然已经无情,就莫要怪她无义!潘金莲既然不给她和安儿活路,那大家就都别想好过!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在这绝境中,发出致命一击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或许就藏在这张与潘金莲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符纸里,藏在府里那些被潘金莲欺压过的人心里——比如同样恨潘金莲的孙雪娥,比如对潘金莲不满的吴月娘,甚至是那些被潘金莲苛刻对待的下人。 她拿起那张符纸,在跳跃的火光下,再次仔细审视着那个火焰般的标记。符纸的边缘被火光映得微微发卷,仿佛也在呼应着她心中的怒火。她把符纸重新包好,放回抽屉,又摸了摸那几块碎银子——这是她最后的资本,也是她反击的底气。 “娘,您怎么了?”绣春注意到李瓶儿的异样,停止了咒骂,担忧地看着她。 李瓶儿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脆弱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她看着绣春,一字一句地说:“绣春,从明天起,咱们不能再忍了。咱们要活下去,要让安儿活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那些欺负咱们的人,付出代价!” 绣春被李瓶儿的眼神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李瓶儿这样——眼神里没有了眼泪,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看着李瓶儿。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铜盆里的柴炭依旧在冒烟,可芙蓉院里的气氛,却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李瓶儿心中的怨恨,已经积累成了深渊,而那深渊之中,一颗复仇的种子,正在悄然生根发芽。一场由绝望引发的风暴,即将在这座看似平静的深宅大院里,骤然爆发。 本集完 第94集 《产后修复显心焦》 内容提示: 长期的精神压力、营养不善和产后未能得到良好调理,导致李瓶儿的身体健康出现问题,如血崩征兆、严重失眠、心悸等,身体迅速垮塌。李瓶儿试图请医调治,但或因西门庆不重视,或因潘金莲暗中作梗,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病情被拖延。病痛加速了李瓶儿容颜的衰败,与潘金莲的明艳形成鲜明对比,这进一步加剧了她的心理痛苦和西门庆的厌弃。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下,李瓶儿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如胡乱服用偏方,或是在极度虚弱中,向某个她以为可以信赖的人发出最后的求救。李瓶儿的病情会如何发展?这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她在弥留之际,会爆发出更惊人的能量?她的病,是否会成为某些人眼中新的“机会”? 第94集:产后修复显心焦 漏尽更残,病骨支离——寒夜中的病痛与绝望 腊月廿三,小年的爆竹声零星在清河县巷陌间响起,带着年关将至的喜庆,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传不到芙蓉院半分。院落里的积雪堆了半尺厚,没人清扫,在昏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白的光,寒风卷着雪沫子,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连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小院的宁静与外面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欢庆,而芙蓉院却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寂静之中。 李瓶儿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头却紧紧蹙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她本就产后虚弱,按说恶露该在半月前就干净,可这几日,下身的出血竟突然增多,颜色是暗沉的黑红色,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黏腻地沾在褥裤上,每动一下,都觉得下体坠得慌,连带着小腹也隐隐作痛。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恐惧,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流失,而她却无能为力。她尝试着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做斗争。 李瓶儿的丈夫,张大郎,坐在床边,一脸焦急地看着她。他紧握着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她一些安慰。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担忧,他深知妻子的痛苦,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曾经是清河县有名的勇士,但此刻,面对妻子的病痛,他感到自己如此无力。 在芙蓉院的另一角,年迈的婆婆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她知道这个家庭的未来都寄托在李瓶儿的健康上。她曾经经历过无数的风风雨雨,但这一次,她的心中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 夜幕降临,清河县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偶尔的爆竹声打破夜的寂静。芙蓉院内,烛光摇曳,映照着李瓶儿苍白的脸庞,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死神搏斗。张大郎和婆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这个夜晚,对于李瓶儿来说,可能是生死攸关的。 起初她只当是连日操劳、忧心过度所致,想着歇几日便能好转,便没声张,只让绣春悄悄帮她换洗衣物。可情况却越来越糟——昨夜她起夜时,刚站起身,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瞬间被金星填满,耳边嗡嗡作响,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若不是及时扶住了门框,恐怕早就栽倒在地。 今日清晨,她勉强撑着身子想给安儿喂奶,刚坐起身,那股眩晕感再次袭来,比昨夜更甚。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噗通”一声撞在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娘!您怎么了?”守在旁边的绣春听到动静,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来扶住她,触手只觉得李瓶儿的手臂冰凉刺骨,比屋外的积雪还要冷,脸色更是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灰,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李瓶儿靠在绣春怀里,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半晌才缓过劲来。她想说话,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没……没事,许是……许是起得猛了……” “这怎么会是没事!”绣春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扶着李瓶儿躺回床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可那冰凉的体温和惨白的脸色,却比发烧更让人揪心,“娘,您这几日恶露一直不干净,还总说肚子疼,肯定是身子出了大问题!咱们得请大夫,必须请大夫!” 正在里间给安儿换尿布的如意听到动静,也快步走了出来。她看到李瓶儿这副模样,脸色瞬间变了,上前摸了摸李瓶儿的脉搏,只觉得脉象微弱无力,跳得又快又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产后血山崩的征兆啊!娘,您怎么不早说?这病耽搁不得,要是血止不住,怕是……怕是有性命之忧!” “血山崩”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李瓶儿耳边。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她嫁入花家时,曾听说过有丫鬟产后得了这病,因为没钱医治,最后血崩而亡,死状凄惨。她没想到,自己也会落到这般境地。 “请大夫……快请大夫……”李瓶儿抓住绣春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哭腔,“去请……去请之前给我接生的李太医,他懂妇人生产的毛病……” 绣春连忙点头,擦了擦眼泪:“娘您放心,我这就去!我这就去找来保管家,让他去请李太医!”说完,她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跑出了房间,连外面的寒风都顾不上躲避。 李瓶儿躺在那张华丽却冰冷的床上,绣春的脚步声在她耳边逐渐消散,仿佛带走了她最后的希望。她的心中充满了不确定和忧虑,她深知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人微言轻,几乎无人问津。她不禁自问,来保会愿意为她这个失宠的六娘去请大夫吗?西门庆又是否会同意让大夫来为她诊治?这些疑问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沉重。小腹的坠痛感越来越强烈,她能感觉到下身的濡湿感不断传来,生命似乎正在一点一滴地从她的身体里流逝,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将她紧紧包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病势沉重,求医无门,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冷的荒漠之中,四处奔波却处处碰壁。她曾试图求助于府中的其他仆人,但得到的却是冷漠与推诿。绣春跑出芙蓉院,寒风如刀割般刺痛她的脸庞,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只能一路小跑,直奔前院的管家房。途中,她遇到了几个洒扫的小厮和丫鬟,他们看到她急匆匆的样子,却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有。在府中,芙蓉院早已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六娘失宠的消息不胫而走,谁都不愿意因为帮助她而惹上麻烦。 终于,绣春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管家房,看到来保正坐在屋内,悠闲地烤着火,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慢悠悠地翻阅着。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一壶尚在温热的黄酒,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似乎对绣春的急切和李瓶儿的病痛毫不在意。绣春心中焦急,却也明白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房间,准备向来保说明情况,希望他能放下手中的账本,去请大夫来救治李瓶儿。 “来管家!来管家!”绣春冲进屋,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汗水,“我家娘……我家娘病得厉害,您快……您快让人去请李太医!再晚就来不及了!” 来保抬起头,瞥了绣春一眼,放下手里的账本,端起黄酒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六娘病了?什么病?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吗?” “是产后血山崩!”绣春急得直跺脚,“恶露一直不干净,今日还晕过去了,如意姐姐说再耽搁就有性命之忧!您快开府里的名帖,去请李太医来看看吧!” 来保皱了皱眉,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绣春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没办法。官人一早就出门了,去跟乔大户商议过年宴客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府里的名帖都在官人那里锁着,没有官人的吩咐,我可不敢私自拿出来用。再说,这都年关底下了,李太医忙着给城里的达官贵人看病,就算去请,也未必能请得动啊。” “可我家娘快不行了!”绣春的声音带着哭腔,“来管家,您就通融一下吧!就算没有名帖,您先让人去李太医府里报个信也好啊!要是我家娘有个三长两短,您也不好跟官人交代啊!” 来保却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交代不交代,也得等官人回来再说。我只是个管家,可做不了这个主。你还是先回去照顾六娘,等官人回来了,你再跟官人说吧。” 来保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绣春的头上,她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她知道来保是西门庆的心腹,他不点头,没人敢私自去请太医。她只能咬着嘴唇,转身离开管家房,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去求吴月娘——毕竟吴月娘是府里的主母,总该管管府里妾室的死活。 绣春急匆匆地穿过庭院,心中充满了对六娘的担忧。六娘自从生病以来,身体日渐衰弱,绣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如果再不采取行动,六娘的病情可能会更加严重。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吴月娘,让她出面请太医来为六娘诊治。 她又快步往吴月娘的正房跑去,路上跑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跑。绣春的膝盖上已经擦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但她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一心只想着六娘的安危。 终于,她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吴月娘的正房门前。她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衫,便急切地敲响了门。门缓缓打开,绣春几乎是冲进了房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恳求和期待。 吴月娘正坐在窗边绣花,看到绣春如此慌张,不禁皱起了眉头:“绣春,你这是怎么了?” 绣春顾不得礼节,直接跪倒在吴月娘面前,急切地说道:“吴夫人,六娘她病得厉害,求您发发慈悲,派人去请太医来吧!” 吴月娘放下手中的绣花针,面露难色:“这事儿,我得先和官人商量一下。你先起来,别急。” 绣春却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夫人,六娘的病不能再拖了,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帮我们吧!” 吴月娘看着绣春那急切的眼神,心中也有些动摇。她知道府里的妾室们平日里生活不易,尤其是六娘,一直体弱多病。她沉思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这就派人去请太医。你先回去照顾六娘,别让她再受委屈了。” 绣春听到吴月娘的承诺,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她感激地磕了个头,然后急忙起身,快步往六娘的房间赶去。她的心中充满了希望,希望太医能够及时赶到,为六娘解除病痛。 到了正房门口,吴月娘的贴身丫鬟玉箫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小丫鬟打扫院子。绣春连忙跑过去,对着玉箫福了一礼:“玉箫姐姐,求您帮个忙!我家娘病得厉害,是产后血山崩,您能不能进去跟大娘子说一声,让大娘子发发慈悲,派人去请李太医来看看?” 玉箫上下打量了绣春一眼,看到她膝盖上的泥污和焦急的神色,却只是淡淡地说:“绣春妹妹,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大娘子近日身子也不爽利,风寒咳嗽,正在屋里静养,吩咐了谁都不许打扰。六娘的事,我也做不了主,你还是再等等吧,等官人回来了再说。” “可我家娘等不了啊!”绣春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玉箫姐姐,您就通融一下,进去跟大娘子说一声吧!哪怕只是让大娘子开个口,让来管家去请太医也好啊!” 玉箫却皱了皱眉,语气变得有些冷淡:“绣春妹妹,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娘子是主母,可也不能事事都管。六娘的病,终究还是要官人拿主意。我要是贸然进去打扰大娘子,惹得大娘子不高兴,你担待得起吗?你还是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影响大娘子静养。” 说完,玉箫不再理会绣春,转身走进了正房,关上了房门,把绣春挡在了门外。 绣春站在正房门口,寒风卷着雪沫子吹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发冷。她穿着单薄的衣裳,雪花在空中飞舞,仿佛是无情的刀刃,切割着她的皮肤。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一片冰凉——来保推诿,吴月娘不管,西门庆不见踪影,她们这是要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啊!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擦干眼泪,慢慢站起身。她知道,哭是没用的,她必须想办法救娘。她想起自己还有些体己钱,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或许可以自己去请个郎中来看。打定主意,她不再停留,快步往府外跑去。她的心中充满了坚定,仿佛是黑暗中的一线光明,指引着她前行。 绣春一路小跑,雪花在她的脚下融化,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排排雕花的窗棂,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她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她不知道娘的病情是否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弃,她必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终于,她来到了府外,寒风更加肆虐,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她四处张望,寻找着可以请到的郎中。她知道,这个小镇上有一位医术高明的老郎中,他曾经救治过许多疑难杂症。她决定去找他,希望他能够救娘一命。 绣春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老郎中的住处。她敲响了门,心中充满了期待和忐忑。老郎中打开门,看到绣春焦急的神情,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他没有多问,收拾好药箱,便随绣春一起回到了府中。 回到府中,老郎中立刻为绣春的娘亲诊脉。绣春在一旁焦急地等待,她的心跳得飞快,仿佛要跳出胸膛。老郎中诊完脉后,面色凝重地告诉绣春,她的娘亲病情确实严重,但并非没有救治的希望。他开出了药方,并嘱咐绣春要按时煎药,细心照料。 绣春按照老郎中的吩咐,开始为娘煎药。她守在炉火旁,看着药罐中的药液慢慢沸腾,心中充满了希望。她知道,这可能是娘唯一的生机,她不能有任何的疏忽。她细心地熬制着每一剂药,然后小心翼翼地喂给娘亲。 在绣春的精心照料下,娘亲的病情渐渐有了好转。绣春的心中充满了喜悦,她知道,这是她努力的结果。她更加坚信,只要有希望,就一定不能放弃。她要继续努力,让娘亲早日康复。 病急乱投,饮鸩止渴——偏方中的希望与失望 绣春从府后的角门溜了出去,角门的看守是个年迈的老仆,平日里受过李瓶儿的恩惠,知道她的难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出去了。 外面的街道上,积雪还没融化,行人稀少,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绣春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快步往街东头的“济世堂”跑去——那是清河县里口碑尚可的一家药铺,坐堂的王郎中据说擅长医治妇人杂症,只是医术不如李太医高明,收费也相对便宜。 到了济世堂,药铺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算账。绣春冲进药铺,抓住伙计的手:“快!快让你们家王郎中出来!我家主子病得厉害,快不行了!” 伙计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喊道:“王郎中!王郎中!有人看病!” 里间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王郎中。他看到绣春焦急的模样,连忙问道:“姑娘莫急,你家主子得了什么病?慢慢说。” “是产后血山崩!”绣春喘着气,“恶露一直不干净,今日还晕过去了,小腹坠痛得厉害,您快跟我去看看吧!” 王郎中皱了皱眉,产后血山崩是凶险的病症,他平日里很少遇到,若是治不好,还会惹上麻烦。可他看着绣春焦急的神色,又想起自己最近生意冷清,便点了点头:“好吧,我跟你去看看。你先付些定金,我好带上药材。” 绣春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两年的体己钱,一共三两银子,她全部递给王郎中:“这些您先拿着,若是治好了我家主子,我再给您加钱!” 王郎中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连忙收拾了药箱,跟着绣春往西门府走去。 回到芙蓉院,李瓶儿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呼吸微弱。如意看到王郎中来了,连忙扶着李瓶儿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王郎中缓步走到床边,他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李瓶儿的休息。在那层薄薄的纱帐之后,他仔细地为李瓶儿诊脉。他的手指轻柔地搭在李瓶儿纤细的手腕上,感受着脉搏的跳动。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经过一段漫长而安静的等待,他终于收回了手,然后转向站在一旁的如意,吩咐道:“请把夫人换下的带血褥裤拿来,我需要仔细查看一下。” 如意迅速地取来了褥裤,王郎中接过之后,便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地观察着那黑红色的恶露。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能透过这污秽的血迹,看到李瓶儿身体内部的状况。沉吟了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夫人这是产后失调,忧思过度,又不幸受了风寒,导致冲任二脉受损,气血亏虚,所以恶露不止。此乃虚劳之症,需要慢慢调理,切不可急功近利,使用猛药,否则会伤了根本。” 他转过身,拿起笔墨,开始为李瓶儿开药方。他的笔触稳健而有力,每一味药材都经过深思熟虑。“我先给你开三剂药,以温补固摄为主,先试试能不能止住血。若是服药后有好转,我们再根据情况更换方子,进行进一步的调理。”王郎中边写边解释,确保如意能够明白每一个细节。 他接着详细地说明了药方中的每一味药材,以及它们各自的作用。例如,当归可以补血活血,川芎能够行气止痛,而黄芪则用于增强身体的抵抗力。王郎中还特别强调了煎药的方法和服药的时机,确保药效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 在王郎中离开之前,他再次叮嘱如意,要密切关注李瓶儿的病情变化,并且要保证她有足够的休息和适当的营养。他提醒说,除了药物治疗,心理调适和环境的舒适也至关重要。王郎中的关怀和专业让如意感到一丝安慰,她知道,只要按照王郎中的指导去做,李瓶儿的病情一定能够得到改善。 说完,他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写下药方,递给绣春:“按这个方子抓药,每日一剂,分早晚两次煎服。煎药时要注意,用文火慢煎,不能糊了。另外,让夫人多休息,别再劳心,饮食上多吃些温补的东西,比如鸡汤、红枣粥之类的,有助于恢复气血。” 绣春接过药方,连忙道谢:“多谢王郎中!多谢王郎中!” 王郎中收拾好药箱,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拿着定金离开了。 绣春拿着药方,却犯了难——账房支不出银子,她的体己钱已经给了王郎中做定金,哪里还有钱抓药? 如意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等一下,我去拿些东西。”说完,她走进内室,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支银簪、一对铜耳环,还有一个玛瑙镯子,都是李瓶儿嫁入西门府前带过来的,也是她最后几件值钱的东西了。 “把这些拿去典当行当了吧,应该能换些银子抓药。”如意把锦盒递给绣春,“快去快回,别耽误了煎药。” 绣春接过锦盒,眼圈发红:“如意姐姐,这……这是娘最后的首饰了……” “现在不是心疼首饰的时候,娘的命要紧!”如意擦了擦眼泪,“快去!” 绣春点点头,拿着锦盒,再次跑出了院子,往城里的典当行去。典当行的老板看到这些首饰,挑了挑眉,故意压低价格:“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银簪是普通纹银,耳环是黄铜的,玛瑙镯子也有裂纹,最多给你二两银子。” 绣春知道老板在压价,可她没时间讨价还价,只能咬着牙答应:“二两就二两,您快给我银子!” 拿到银子,她匆匆去药铺抓了药,跑回芙蓉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如意早已把砂锅洗干净,就等着药回来。两人连忙生火煎药,炭火依旧是那呛人的柴炭,烟味弥漫在屋里,呛得她们直流眼泪,可她们顾不上这些,只盼着药能快点煎好,救李瓶儿的命。 药煎好后,漆黑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绣春小心翼翼地扶起李瓶儿,把药碗递到她嘴边:“娘,药煎好了,您快喝了吧,喝了病就能好起来了。” 李瓶儿睁开眼,看着那碗漆黑的汤药,皱了皱眉,却还是强忍着苦涩,一口口喝了下去。药汁滑过喉咙,苦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可她还是强忍着,把一碗药都喝了下去。 然而,希望很快就破灭了。一连服了两日药,李瓶儿下身的出血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添了心悸失眠的毛病。每到夜深人静时,她的心脏会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像要跳出来一样,惊得她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觉。 她让绣春拿来一面铜镜,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枯黄黯淡,像一张绷在骨头上的纸,原本清澈的眸子也失去了神采,布满了血丝,连头发都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毛躁。不过短短数日,她竟已憔悴得认不出自己。 “娘,您别担心,王郎中说这药得慢慢来,过几日就会有效果的。”绣春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安慰道。 李瓶儿却摇了摇头,放下铜镜,闭上眼睛。她知道,这药恐怕是没用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可她却无能为力。 残颜衰败,对比惊心——奢华中的羞辱与恨意 病中的日子过得格外漫长,每一天都像在熬刑。李瓶儿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清醒过来,也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安儿由如意照顾,她只能在清醒的时候,勉强抱一抱孩子,感受一下孩子温热的身体,给自己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透过云层,照进屋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李瓶儿精神稍好一些,想喝口水,绣春便扶着她,慢慢走到外间的椅子上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声音娇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正是潘金莲的声音。 “五娘,您看这腊梅开得多好,不如咱们折几枝回去,插在花瓶里,也添些喜气。”是春梅的声音。 “好啊,你去折几枝,要开得最艳的。”潘金莲的声音带着笑意,“对了,一会儿回去让厨房炖些冰糖雪梨,我最近总觉得嗓子干。” 李瓶儿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只见潘金莲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缂丝棉裙,裙子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外罩一件银鼠坎肩,坎肩的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狐狸毛,显得华贵又保暖;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耳朵上戴着一对东珠耳坠,圆润饱满,在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手上还戴着一个玉镯,碧绿通透,一看就是上等的好玉。 她身边跟着春梅和秋菊,春梅手里拿着一个暖手炉,秋菊手里端着一个描金漆盒,里面装着各色点心。三人说说笑笑地从芙蓉院门前经过,潘金莲似乎有意无意地朝院内瞥了一眼,正好看到被绣春扶着、坐在椅子上的李瓶儿。 看到李瓶儿的那一刻,潘金莲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她会病得这么重,随即那惊讶就变成了浓浓的讥诮与得意。她的目光像冰冷的针,在李瓶儿枯黄的脸色、瘦削的身形和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袄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仿佛在看一件污秽不堪的东西。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打招呼,只是故意提高了声音,对春梅说:“春梅,你看那墙角的草,都枯黄了,看着就碍眼,回头让人拔了去。有些东西,天生就是贱命,就算长在院子里,也成不了气候,只会让人看着心烦。”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李瓶儿心上。她知道,潘金莲这是在故意羞辱她,把她比作那枯黄的野草,说她是“贱命”。 李瓶儿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她看着潘金莲那明艳动人、风光无限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如今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一股强烈的恨意与屈辱从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她吞噬。 曾经,她也是这般明艳动人,甚至比潘金莲更甚——她出身花家,是养尊处优的小姐,嫁入西门府后,也曾深得西门庆的宠爱,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可如今,她却落得这般田地,病痛缠身,无人问津,连一口热饭、一碗好药都得不到;而那个害死她孩子、夺走她宠爱的女人,却穿着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华服,享用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还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肆意羞辱! “娘,您别生气,别跟她一般见识!”绣春看到李瓶儿浑身发抖,连忙扶住她,低声安慰道,“她就是故意气您,您可别上她的当!” 李瓶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靠在绣春怀里,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剧烈颤抖,小腹的坠痛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下身的出血似乎也增多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符纸异动,悬念再生——黑暗中的诡异与抉择 是夜,李瓶儿再次被心悸惊醒。窗外北风呼啸,像无数怨鬼在哭嚎,卷起院中的积雪,拍打在窗纸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浑身冷汗涔涔地坐起来,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黑暗中,她摸索着想去拿放在床头的水杯,手指却不小心碰翻了枕边的小匣子——那是她用来存放符纸和最后一点私蓄的匣子。 “哗啦”一声,匣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碎银子滚到床底,那张被揉皱的符纸则落在了她的手边。 李瓶儿吃力地弯下腰,想去捡符纸,手指刚触碰到纸边,就猛地一颤——那符纸,竟隐隐有些发烫! 她心中一惊,连忙把符纸捡起来,凑到眼前。窗外的月光透过雪光反了进来,隐约照亮了符纸的模样。李瓶儿赫然发现,符纸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颜色比之前深了许多,原本是淡墨色的线条,现在竟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而那个火焰般的标记,更是透着一股诡异的暗红,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微弱的热度,像一块刚从炭火里取出来的碎炭。 这是怎么回事? 是她的错觉吗?是因为她病重眼花,看错了?还是……这符纸真的是什么邪物,感应到了她心中的恨意与绝望,所以产生了异变? 李瓶儿拿着符纸,手指不停地颤抖。她想起孟玉楼送她朱砂时的温和笑容,想起孟玉楼平日里的明哲保身,想起那个与潘金莲荷包上一模一样的火焰标记——孟玉楼给她这张符纸,究竟是何居心? 若是想害她,为何这符纸现在才出现异动?若是想帮她,这诡异的异动又代表着什么?是在提醒她危险,还是在暗示她可以利用这符纸做些什么? 李瓶儿的脑子乱成一团麻。身体的极度虚弱让她无法清晰思考,可一个念头却像黑暗中的鬼火,幽幽地冒了出来——她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西门庆冷漠,潘金莲刻薄,吴月娘不管,下人们势利,连大夫都治不好她的病,她随时可能死去,安儿也会跟着遭殃。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这张符纸既然出现了异动,或许就是她死境中唯一的变数,是她唯一的“生机”——哪怕这“生机”带着诡异的邪气,哪怕要付出未知的代价,她也愿意试一试! 她紧紧攥着那张发烫的符纸,符纸的热度透过指尖传到她的心里,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黑暗中,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要活下去,她要保护安儿,她要让那些欺负她们母子的人,付出代价! 至于这符纸该怎么用,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尽快找到答案。窗外的北风依旧在呼啸,可李瓶儿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微弱却坚定的火焰——那是绝境中的希望,也是复仇的开端。 (本集完) 第95集 《首为孩儿争资源》 内容提示: 在濒死的绝望和符纸异动的刺激下,李瓶儿的母性压倒了一切恐惧与软弱。为了给安哥儿争取生存资源,她决定不再隐忍,首次主动、强硬地争取权益。她可能拖着病体,直接去堵西门庆,以安哥儿的名义,强硬索要足额的炭火、饮食、药材等必需品,甚至不惜以死相逼,言辞激烈,一反常态。李瓶儿突如其来的激烈反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能会暂时震慑住对方,为安哥儿争取到一些必要的生存资源。这次反抗虽然可能取得微小胜利,但也彻底暴露了李瓶儿被逼到绝境后鱼死网破的决心,让潘金莲等人更加忌惮,从而可能采取更阴险的手段。李瓶儿这首次为孩儿的抗争,能维持多久的效果?西门庆会因此对她稍有改观,还是更加厌弃?潘金莲将如何应对这不再隐忍的对手?那张产生异变的符纸,又将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第95集:首为孩儿争资源 绝境中的星火——寒夜尽头的决绝与母性 后半夜的寒气透过窗缝,在窗棂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花,像无数细碎的刀子,映着屋内残烛的微光,泛着冷冽的光。李瓶儿坐在床沿,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符纸,指尖的温度与符纸的余温交织在一起,却暖不透她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这寒意不仅仅是来自外界的温度,更是来自内心深处的不安和焦虑。 烛火已经烧到了尽头,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她看着符纸上暗红色的符文,想起昨夜那诡异的发烫感,心中的疑惑像潮水般涌来——这符纸到底是什么?孟玉楼为何要给她?难道这符纸真的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能够保护她和她的孩子安儿吗?可此刻,这些疑惑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为了安儿,她不能再犹豫,不能再退缩。 她想起了孟玉楼那神秘莫测的眼神,以及他递给她这张符纸时的严肃神情。孟玉楼是村里的道士,平日里为人治病驱邪,颇受村民的尊敬。他告诉李瓶儿,这张符纸能够驱除邪灵,保护她和安儿平安无事。但李瓶儿并不完全相信这些迷信的说法,她是一个理智的女子,但现实的困境让她不得不寻求一切可能的帮助。 安儿是她的命根子,自从丈夫去世后,她便独自一人抚养这个孩子。最近,安儿总是夜夜啼哭,仿佛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缠着他。李瓶儿试过各种方法,但都无法让安儿安静下来。孟玉楼的出现,就像是一线希望,让她不得不去尝试。 她再次凝视着符纸上的符文,每一个笔画都似乎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她想起了村里的传说,那些关于鬼怪和邪灵的故事,虽然她一向不信这些,但此刻,她多么希望这些传说是真的,希望这张符纸真的能够驱散那些不祥之物。 烛火终于熄灭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李瓶儿紧紧抱着安儿,将符纸放在他的枕头下。她闭上眼睛,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她知道,无论这张符纸是否真的有神奇的力量,她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她的孩子,直到黎明的到来。 外间传来安儿细弱的啼哭声,不是之前那种因饥饿或寒冷的哭闹,而是带着一丝虚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李瓶儿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孩子这是熬不住了。这些日子,安儿因为营养不良,长得比同龄孩子瘦小,脸色也总是蜡黄,夜里常常哭醒,要抱着才能勉强睡一会儿。 “娘,哥儿又醒了,我哄了半天也没用。”如意抱着安儿走进来,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焦虑。安儿的小脸贴在如意怀里,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小嘴巴一张一张地找奶吃,可李瓶儿的奶水早就因为营养不良而稀少,根本不够孩子吃。 李瓶儿看着孩子可怜的模样,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很快擦干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强撑着虚软的身体下床。双脚刚落地,一阵眩晕感袭来,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小腹的坠痛感还在,下身的出血虽然比之前少了些,却依旧淋漓不止,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 “绣春,”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替我找身干净的衣裳,要能见人的。再帮我梳个简单的发髻,不用太复杂。” 绣春愣住了,看着李瓶儿苍白如纸的脸和虚弱的身体,不解地问:“娘,您要去哪儿?您的身子还没好,不能出门啊!” “去前院书房,等官人。”李瓶儿转过身,目光落在安儿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软弱和绝望,只剩下一种为了孩子可以豁出一切的决绝,“我必须去。再这样下去,我和安儿都会死在这个院子里。官人靠不住,可他是安儿的爹,这是他欠安儿的,我必须替安儿要回来。” 如意抱着安儿,急得快哭了:“娘,您别去!官人要是不高兴,说不定会更为难您和哥儿!咱们再等等,说不定过几日官人就回心转意了!” “等?”李瓶儿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我们已经等不起了。安儿的身子撑不住,我的身子也撑不住。今日我若不去,明日我们母子就可能变成这院子里的一抔黄土。绣春,照我说的做。” 绣春凝视着李瓶儿那双坚定而深邃的眼睛,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敬意。她明白,李瓶儿已经做出了决定,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和退缩。绣春不再多言,她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于是,她迅速转身,走向那座装满华丽衣裳的衣柜。 在琳琅满目的衣橱中,绣春仔细挑选着。她最终选中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袄裙,这件袄裙虽然不是最华丽的,却透着一股淡雅的气质,非常适合李瓶儿此刻的心境。接着,她又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了一件藏青色的斗篷。这件斗篷是李瓶儿刚嫁入西门府时,西门庆亲手送给她的礼物。虽然岁月流逝,斗篷已经略显陈旧,但它的做工依旧精致,穿在身上依然显得庄重而得体。至少,它能让李瓶儿看起来不再像平日里那般落魄,反而有了一种别样的韵味。 绣春小心翼翼地帮李瓶儿穿上这件斗篷,然后又为她简单地梳理了一个发髻。她用一根银簪将发髻固定,银簪在烛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李瓶儿站在铜镜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如同冬日里的残雪,眼窝深陷,颧骨在消瘦的面庞上显得格外突出。然而,在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光芒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星火,坚定而明亮,仿佛能照亮前行的道路。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对绣春和如意说:“走吧,我们去前院。”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绣春和如意对视一眼,她们知道,这一刻,李瓶儿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她们紧随其后,一同踏出了房门,向着前院走去,那里有着未知的挑战和命运的考验。 拦路陈情,孤注一掷——穿堂寒风中的抗争与控诉 从芙蓉院到前院书房,不过短短几百步的路,李瓶儿却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小腹的坠痛感都在加剧,下身的濡湿感让她格外不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透了斗篷,让她浑身发冷。绣春和如意一左一右地扶着她,生怕她随时会倒下。 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丫鬟和小厮,他们看到李瓶儿这副模样,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有人则是冷漠的旁观,还有人嘴角带着一丝讥讽——在他们看来,这个失宠的六娘,此刻出门,不过是自取其辱。 李瓶儿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院的方向,脚步虽然踉跄,却异常坚定。她知道,这是她和安儿唯一的机会,一旦退缩,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终于,她们走到了前院书房外的穿堂。这里是西门庆每日处理完公务后回内院的必经之路,宽敞却空旷,寒风在这里打着旋,比别处更冷。李瓶儿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这里可以避风,又能清楚地看到院门口的动静。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积蓄着仅存的力气。 绣春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手炉,递给李瓶儿:“娘,您暖暖手,别冻着了。” 李瓶儿接过暖手炉,却没有打开,只是抱在怀里。她知道,这点暖意根本抵挡不住内心的寒冷,也抵挡不住即将到来的风暴。她静静地靠在墙上,听着寒风呼啸的声音,等着西门庆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哥,今日这桩生意谈得真是痛快,那王老板总算松口了,答应把那批绸缎按咱们的价格出!”是应伯爵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 “哼,他要是再不松口,再过几日,他那批绸缎就得压在手里过年了。”西门庆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得意和不耐烦,“行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李瓶儿猛地睁开眼睛,精神瞬间集中起来。她推开绣春的搀扶,深吸一口气,踉跄几步,直接拦在了穿堂的正中央! 西门庆正和应伯爵说着话,冷不防看到一个人影突然冲出来,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只见李瓶儿穿着一件半旧的斗篷,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神却异常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子,直直地盯着他。 “你……你不在屋里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西门庆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随即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耐和厌烦,“瞧你这副鬼样子,成何体统!若是被外人看到,还以为我西门府苛待下人!” 若是在往日,被西门庆这般呵斥,李瓶儿早就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连忙跪下请罪。可此刻,她只是挺直了脊背,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异样的光芒,直视着西门庆,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官人!妾身今日冒死拦路,并非为了自己,乃是为官人的亲生骨肉,为西门安的性命!” 西门庆愣住了。他习惯了李瓶儿的柔弱和顺从,习惯了她的眼泪和哀求,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强硬的模样。尤其是她直呼“西门安”的名字,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叫“哥儿”,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震动。 应伯爵也惊呆了,他站在一旁,看看西门庆,又看看李瓶儿,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知道,这是西门府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在场,实在不妥,可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干咳几声,试图缓解尴尬。 李瓶儿没有理会西门庆那惊讶的表情,也没有顾及应伯爵就在一旁,她的情绪似乎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她继续说道,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悲愤和绝望:“官人,您可知安儿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是您的嫡亲儿子,是您盼了多年才得到的骨肉,可他现在连一口热饭、一件暖衣都得不到!院内的炭火是呛人的烟柴,烧起来能把人熏得眼泪直流,安儿夜里冻得手脚发紫,哭到嗓子沙哑;厨房里送来的饭菜是冷的、馊的,有时甚至是猪狗都不吃的剩菜,安儿饿得只能啃干硬的窝头;他需要的牛乳和米糊时断时续,送来的牛乳常常带着腥气,吃了就吐奶腹泻;妾身病了,想请个太医来看,却连请医的银子都支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看着安儿一天天瘦弱下去!” 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声音哽咽,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心痛:“官人,妾身知道您事务繁忙,但安儿是您的血脉,是您未来的希望啊!他现在却像被遗忘的孤儿一样,无人问津。妾身每日看着他,心如刀绞。他本应是衣食无忧,受人宠爱的少爷,却沦落到这般田地。官人,妾身不敢奢望太多,只求您能看在安儿是您亲骨肉的份上,给他一个温暖的家,让他能吃饱穿暖,不再受冻挨饿。” 李瓶儿的诉说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力和绝望。她继续说:“妾身知道,府中仆人众多,但真正关心安儿的又有几个?他们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对安儿的困境视而不见。妾身曾试图自己照顾他,但身体每况愈下,力不从心。官人,妾身恳求您,哪怕您能抽出一点时间,来看看安儿,看看他的生活,看看他那无助的眼神。妾身愿意用余生的每一天,来换取安儿的幸福。”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儿子的爱和对未来的担忧,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对西门庆的期待和希望。李瓶儿的诉说,不仅是对西门庆的控诉,更是对这个家的现状的无奈和对改变的渴望。她希望西门庆能够理解她的苦衷,能够采取行动,改变安儿的悲惨命运。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软弱的哭泣,而是悲愤的控诉:“官人,您若厌弃妾身,妾身立时便可一根绳子了断,绝无怨言!妾身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安儿何辜?他是您的儿子,是西门府的嫡长子!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冻死、饿死、病死在您这泼天富贵的西门府中吗?难道您要让世人都笑话您西门庆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养不活吗?!” 这番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西门庆的心上。他看着李瓶儿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李瓶儿竟敢如此大胆,当众顶撞他;怒的是下人们竟敢如此克扣,让他在应伯爵面前丢了脸面。更重要的是,李瓶儿最后那句话戳中了他的要害——他西门庆好歹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让人知道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养不活,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言辞如刀,暂慑人心——众人目光下的妥协与暗流 西门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发作,想把李瓶儿拉下去重重责罚,可看着她那副豁出性命的模样,再看看旁边应伯爵探究的目光,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西门庆是要脸面的人,不能在下属面前失态,更不能让人觉得他真的苛待妻儿。 应伯爵何等乖觉,立刻看出了西门庆的窘迫,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呀呀,六娘,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哥儿是大哥的心头肉,大哥疼哥儿还来不及,怎么会让哥儿受委屈呢?定是下面的人偷奸耍滑,惫懒疏忽,把哥儿院里的份例给弄错了!大哥日理万机,要管的事情多,一时被小人蒙蔽也是有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一边说,一边给西门庆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顺着台阶下。 西门庆立刻明白了应伯爵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对着闻声赶来的管家来保厉声喝道:“混账东西!你是怎么当的家?哥儿院里的用度,为何会克扣至此?是不是你从中捣鬼,把哥儿的份例挪作他用了?!” 来保刚才已经听到了李瓶儿的控诉,此刻被西门庆厉声呵斥,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的不敢!小的绝对不敢!一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把份例给弄错了!小的这就去查!这就去把最好的银骨炭给哥儿院里送去,保证足量供应;厨房里的饭菜,让他们按上房的标准准备,热乎干净;账房那边,小的立刻去支银子,请李太医来给六娘和哥儿诊治!小的这就去办,绝不耽误!” 来保一边磕头,一边飞快地说着,生怕西门庆迁怒于他。他心里清楚,这事肯定是下面的人见风使舵,看李瓶儿失了宠,就故意克扣她院里的用度,可现在出了问题,只能由他这个管家来背黑锅。 李瓶儿看着来保的样子,听着他的承诺,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她知道,这些本就是她和安儿应得的东西,却非要她以命相搏,撕破所有的体面和尊严,才能换来。这到底是她的悲哀,还是西门府的悲哀? 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退让。她必须让西门庆记住今日的事,让他知道,她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为了安儿,她可以做出任何事。她紧紧盯着西门庆,一字一句地说:“多谢官人。妾身别无他求,只求安儿能平安长大,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有饭吃,有衣穿,有病能医。今日妾身说的这些话,都是出自肺腑,望官人牢记。若安儿再有半分闪失,妾身虽卑微,亦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道理!” 说罢,她不再看西门庆那张复杂难看的脸色,也不再理会应伯爵尴尬的神色,转身对绣春和如意说:“我们回去。” 绣春和如意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扶着她。李瓶儿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一步步地往芙蓉院走去。她的脚步依旧踉跄,身体依旧虚弱,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她不会再退缩,不会再忍让,为了安儿,她会抗争到底。 西门庆站在原地,看着李瓶儿渐渐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中五味杂陈——有被顶撞的愤怒,有丢失脸面的尴尬,有对下人的不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他从未想过,那个柔弱顺从的李瓶儿,竟然有如此强硬的一面。同时,他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强烈的不悦——李瓶儿今日的举动,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这让他无法容忍。 应伯爵看着西门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大哥,您别往心里去,六娘也是急糊涂了,才说出这些话。等她气消了,就好了。” 西门庆冷哼一声,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书房。他知道,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李瓶儿的反抗,潘金莲的嫉妒,后宅的风波,只会越来越激烈。 风波暂平,暗流更涌——短暂安宁下的危机与算计 李瓶儿回到芙蓉院后,没过多久,事情就有了明显的变化。 先是来保亲自带着几个小厮,送来了足量的银骨炭。那银骨炭乌黑发亮,烧起来没有烟,热量十足,很快就把屋内烤得暖烘烘的。来保一边指挥小厮往炭盆里添炭,一边对着李瓶儿赔笑脸:“六娘,都是小的不好,让您和哥儿受委屈了。这些炭您先用着,不够了再跟小的说,小的保证及时送来。” 李瓶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来保这不过是做表面功夫,若不是今日她拦路抗争,这些炭恐怕永远也送不来。 接着,厨房的王婆子亲自送来了饭菜。四菜一汤,有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碗鸡汤,都是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王婆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六娘,这是厨房特意给您做的,您病着,得好好补补身子。哥儿还小,要是想吃什么,您尽管跟我说,我让厨房给哥儿做。” 李瓶儿让绣春把饭菜端进屋里,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她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却没有丝毫胃口,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下午,账房的先生亲自送来了五十两银子,说是给李瓶儿和安儿请医用药、补充用度的。紧接着,李太医也被请来了。李太医仔细给李瓶儿诊了脉,又看了看安儿的情况,神色凝重地说:“六娘这是产后气血亏虚,冲任受损,加上忧思过度,才导致崩漏不止。需要慢慢调理,切忌再动气劳神。我给你开个温补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半个月,应该能有所好转。哥儿则是营养不良,有些受了风寒,我再开个小儿用的方子,调理一下脾胃,多给孩子吃些易消化的食物,慢慢就会好起来。” 李太医开了方子,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才离开。绣春拿着方子,连忙去药铺抓药,煎好后给李瓶儿服下。汤药虽然苦涩,却带着一丝希望——至少,她和安儿暂时不用再担心冻饿和病痛了。 下人们的态度也发生了明显的转变。以前那些冷漠的、讥讽的目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恭敬和讨好。浆洗房送来的衣物变得干净柔软,尿布也换成了细软的棉布;负责打扫庭院的小厮每天都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积雪都及时清理;甚至连门房的老张,见到绣春和如意出门,都会主动打招呼,问要不要帮忙。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绣春和如意视而不见,甚至在他们经过时窃窃私语,现在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敬意,甚至有些谄媚。 绣春和如意终于松了口气,觉得日子似乎有了盼头。如意抱着安儿,看着孩子渐渐红润的小脸,笑着对李瓶儿说:“娘,您看哥儿今天多精神,吃了奶后还笑了呢。这下好了,咱们总算能好好过日子了。”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希望和喜悦,仿佛所有的困难都已经过去,未来是一片光明。绣春也微笑着点头,她的心中也涌动着一股暖流,这是她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温暖和安宁。 然而,李瓶儿看着安儿的笑脸,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是用她的尊严和反抗换来的。西门庆心中的不满,潘金莲的嫉妒,都像定时炸弹一样,随时可能爆发。她清楚地记得,西门庆今日看着她离去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愤怒和不悦。她也知道,潘金莲绝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失宠的妾室突然得到重视,甚至敢当众顶撞官人,这无疑会让潘金莲感到威胁。潘金莲的手段和心机,李瓶儿是见识过的,她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 在绣春和如意享受着短暂的安宁时,李瓶儿却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未来的路。她知道,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和家人再受到任何伤害。她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既能保护自己,又能维护这个家庭的和谐。她知道,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斗争,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前方的路有多么艰难,她都将勇敢地走下去。 果然,李瓶儿拦路抗争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潘金莲的耳朵里。 当时潘金莲正在院里和春梅一起赏花,春梅把从下人口中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潘金莲听完后,先是愕然,随即勃然大怒,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反了!真是反了!”潘金莲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这个贱人竟敢如此嚣张!竟敢当众顶撞官人!她以为她是谁?不过是个失宠的妾室,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春梅连忙上前,一边给潘金莲顺着气,一边说:“娘,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六娘也就是一时急糊涂了,才做出这种蠢事。官人心里肯定也不高兴,过不了多久,就会冷落她的。” “冷落她?”潘金莲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狠毒,“我看她是越来越大胆了!今日敢拦路顶撞官人,明日就敢骑到我头上来!我绝不能让她得逞!” 她走到窗边,看着芙蓉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忌惮。她原本以为,李瓶儿只是个柔弱的软柿子,只要慢慢磋磨,就能让她和那个“不祥”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可现在看来,她错了——一个连死都不怕、敢于直接撕破脸抗争的女人,远比一个只会哭泣的弱者要难对付得多。 “春梅,”潘金莲转过身,语气冰冷,“你去给王婆送个信,让她想个办法。不能再让李瓶儿这么下去了,必须尽快把她和那个孩子除掉,永绝后患!” 春梅心中一惊,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潘金莲看着春梅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容。她知道,王婆手段多,肯定能想出办法。李瓶儿今日的反抗,只会加速她的灭亡。 余烬未冷,悬念再生——夜色中的符纸与抉择 夜幕缓缓降临,芙蓉院的屋内被温暖的烛光所笼罩,仿佛置身于春日的暖阳之下。李瓶儿在喝下了一剂由李太医精心调配的汤药后,感到身体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气力,那一直折磨着她的下腹坠痛感也有所减轻。她靠在床头,手中轻抚着柔软的被褥,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熟睡的安儿身上。 安儿今天吃饱了,穿暖了,又喝了李太医开的小儿汤药,睡得格外香甜。他的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偶尔小嘴巴会动一下,仿佛在梦中品尝着美味的蜜饯。李瓶儿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心中涌起一丝久违的暖意。她的眼中闪烁着母爱的光芒,仿佛能透过这温暖的触摸,将所有的不安和病痛都驱散。 然而,这份暖意很快就被忧虑所取代。李瓶儿深知,今日的抗争虽然换来了暂时的安宁,却也埋下了更深的隐患。西门庆的不满,潘金莲的报复,都像悬在她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她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尽快想好下一步的对策。 她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思索,回忆起与西门庆的每一次争执,每一次潘金莲的冷嘲热讽。她知道,自己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才能保护好自己和安儿。她想到了李太医,那位医术高明且心地善良的老人,或许他能提供一些帮助或者建议。她也想到了自己的贴身丫鬟,那个忠诚而机智的姑娘,或许她能成为自己在府中的眼线。 李瓶儿深吸一口气,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李太医,探探他的口风,看看是否有什么良策。同时,她也要更加小心地观察府中的风吹草动,尤其是潘金莲的一举一动。她知道,只有未雨绸缪,才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护自己和孩子。 夜色越来越深,芙蓉院的宁静中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李瓶儿闭上眼睛,试图在疲惫中寻找一丝安宁。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必须以更加坚强的姿态去面对。 她从枕边拿起那个小匣子,打开,取出那张符纸。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今日激烈抗争之后,符纸上的烫意似乎减轻了许多,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也恢复了之前的淡墨色,连那个火焰般的标记,也变得平淡无奇,不再有之前那种诡异的光泽。 李瓶儿摩挲着符纸,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这符纸的异变,难道真的与她的情绪有关?昨日她绝望愤怒时,符纸就发烫变色;今日她抗争之后,情绪稍微平复,符纸就恢复了正常?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符纸到底是什么?是能感应人心的宝物,还是会被情绪影响的邪物? 她又想起了孟玉楼。孟玉楼送她这张符纸时,说是为了辟邪,可这符纸却屡次出现诡异的异动。孟玉楼到底知不知道这符纸的奥秘?她送这张符纸,到底是出于好心,还是别有用心?如果是好心,为何不直接说明符纸的用法和异动的原因?如果是别有用心,那她的目的是什么?是想利用这符纸害她,还是想借这符纸传递什么信息?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李瓶儿的心头,让她无法理清。她看着符纸,又看了看熟睡的安儿,心中陷入了两难的抉择——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张符纸,不知道该不该用它来对抗潘金莲和即将到来的危机。 如果用了这符纸,万一它真的是邪物,会不会伤害到安儿?会不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深渊?如果不用,面对潘金莲的狠毒和西门庆的冷漠,她又该如何保护安儿,如何在这深宅大院中活下去?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李瓶儿紧紧攥着符纸,眼神变得复杂难明。她知道,她没有太多时间犹豫,潘金莲的报复随时可能到来。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为了安儿,也为了自己。 那双刚刚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了幽暗而决绝的光。那光里,有母性的坚韧,有抗争的决心,还有一丝对未知命运的坦然——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一线生机,她都会带着安儿,勇敢地走下去。 (本集完) 第96集 《幼子相较闲语起》 内容提示: 李瓶儿虽争取到资源,但安哥儿因前期亏空,依旧体弱多病。而潘金莲可能会刻意展示健康活泼的孩童,或拿西门庆其他健康子嗣作对比,暗中散播“嫡子不如庶出”、“病秧子难养”等闲话。面对体弱多病的安哥儿和流言,西门庆刚被激起的一点父爱可能再次动摇,嫌恶之情复萌,觉得这孩子终究是“不省心”、“带衰”。眼见安儿健康恢复缓慢,又闻流言蜚语,李瓶儿焦灼万分,深感无力,刚刚建立起的一点抗争信心可能备受打击。潘金莲等人可能利用安哥儿体弱多病的特点,设计新的圈套,例如诬陷李瓶儿照顾不周,或将某些意外归咎于安哥儿的“不祥”。体弱多病的安哥儿会成为新一轮攻击的靶子吗?李瓶儿将如何应对关于孩儿健康的流言?西门庆的态度会如何影响安哥儿的处境?那张符纸是否还会产生新的变化? 第96集:幼子相较闲语起 暖阳下的阴影——冬日微光里的隐忧与脆弱 在腊月末的清晨,经过了连日的阴云密布,终于迎来了一缕浅金色的阳光。这缕阳光仿佛是大自然的恩赐,它越过芙蓉院的高墙,斜斜地洒在廊下的青石板上。阳光下,那些细碎的雪粒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犹如撒在地面上的一把碎钻。寒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难得的暖意,收敛了它那锐利的锋芒,只是偶尔轻轻地卷起檐角的残雪,当它们落下时,轻得就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然而,这难得的暖意似乎无法穿透芙蓉院深处的沉郁。李瓶儿,一位身披半旧驼色绒斗篷的女子,静静地坐在廊下的圈椅上。她的手中捏着一枚银线绣针,针上绷着一小块湖蓝色的软缎。她原本是想为她的孩子安儿绣一个护肚的小兜,但她的指尖却似乎不听使唤,总是微微颤抖。她绣了半响,但成果却并不理想,那几针歪歪扭扭,完全无法展现出她原本的绣艺。 李瓶儿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她知道,安儿的护肚小兜是她作为母亲的一份心意,她希望这个小兜能够给安儿带来温暖和保护。然而,她的手却似乎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任务。她的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无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只希望这一切能够快点过去。 在芙蓉院的深处,沉郁的气氛似乎更加浓重。李瓶儿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她只希望,阳光能够更加灿烂,寒风能够更加温暖,她的心能够更加平静。她只希望,她能够为安儿绣出一个完美的护肚小兜,她只希望,她能够成为一个更好的母亲。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如意怀里的安儿身上。 安儿被裹在一件杏色的夹棉襁褓里,小脸贴在如意的胸口,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只偶尔转动一下眼珠,看向廊外飘落的雪粒。他比足月出生的婴孩本就瘦小些,前些日子又受了冻饿,即便这几日饮食暖居都有了改善,也没见明显长肉——下巴依旧尖尖的,脸颊上没有同龄孩子该有的婴儿肥,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皙白,能清晰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连哭声都细弱得像刚出生的小猫,哭不了几声就没了力气,只剩小声的哼唧,听得人心里发紧。如意轻轻拍打着安儿的背,试图用她的体温和温柔的抚触给予他安慰。她的心中充满了怜爱和愧疚,因为安儿的出生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充满喜悦和期待,他的到来伴随着母亲的病痛和家庭的困顿。 如意记得,安儿出生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雪,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个小生命的降临而感动。然而,安儿的体质虚弱,出生后不久便开始生病,这让如意和她的家人更加焦虑。他们四处求医问药,希望这个小生命能够坚强地活下去。尽管如此,安儿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艰难,他的每一次啼哭都让如意心如刀绞。 在安儿的生活中,如意成了他的守护神。她细心地照料着安儿的每一个需求,无论是喂奶、换尿布还是哄他入睡,她都做得无微不至。她知道,安儿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温暖,更需要心灵上的慰藉。因此,如意常常会抱着安儿,轻声细语地给他讲故事,尽管安儿还听不懂,但那温柔的声音似乎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儿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虽然他的成长速度依旧缓慢,但如意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小手小脚变得有力了,他的眼神也更加明亮,不再像以前那样呆滞。每当如意看到安儿的进步,她的心中就充满了希望和喜悦。她相信,只要给予足够的关爱和耐心,安儿一定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 在安儿的生活中,如意成了他的守护神。她细心地照料着安儿的每一个需求,无论是喂奶、换尿布还是哄他入睡,她都做得无微不至。她知道,安儿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温暖,更需要心灵上的慰藉。因此,如意常常会抱着安儿,轻声细语地给他讲故事,尽管安儿还听不懂,但那温柔的声音似乎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儿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虽然他的成长速度依旧缓慢,但如意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小手小脚变得有力了,他的眼神也更加明亮,不再像以前那样呆滞。每当如意看到安儿的进步,她的心中就充满了希望和喜悦。她相信,只要给予足够的关爱和耐心,安儿一定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 “哥儿,你看,太阳出来了,暖和着呢。”如意抱着安儿轻轻摇晃,声音放得极柔,手指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等会儿晒暖了,咱们就回屋,给你喂点米糊好不好?” 安儿似是听懂了,小嘴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往如意怀里又缩了缩,像是还怕冷。李瓶儿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密密麻麻地疼——她知道,这孩子是被之前的苦日子磋磨坏了底子,即便现在条件好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养回来的。 她放下针线,伸手想去抱安儿,指尖刚触碰到襁褓,就觉得一阵凉意——明明裹得厚实,孩子身上的温度却还是比寻常婴孩低些。李瓶儿的眉头又皱紧了,低声对如意说:“再给哥儿加个小毯子吧,别又着凉了。” 如意连忙应着,转身想去屋里拿毯子。可刚起身,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大姐儿你看,那梅花开得多好,粉嘟嘟的,等会儿娘摘一朵给你戴好不好?”是吴月娘的声音,带着几分对女儿的温柔。 “大姐姐,大姐儿这性子可真活泼,比咱们府里谁都有精神。”紧接着响起的,是潘金莲那娇脆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嗓音。 李瓶儿的心猛地一沉,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虑和不安,下意识地想让如意抱起安儿回屋——她现在实在不想见潘金莲,尤其是在安儿还这么虚弱的时候。可已经来不及了,院门口的帘子被掀开,吴月娘抱着西门大姐,身后跟着潘金莲和春梅,已经走了进来。 吴月娘怀里的西门大姐刚满周岁,她那稚嫩的小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今日她穿了一件大红的撒花绸袄,领口袖口滚着厚厚的兔毛,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她看到廊下的李瓶儿,好奇地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眼神明亮,充满了孩童的活力。西门大姐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回荡在宁静的院落中,给寒冷的冬日带来了一丝温暖的气息。 两相比较,如意怀里的安儿,更显得瘦弱苍白,像一株在寒风中勉强支撑的小苗,与西门大姐那朵盛放的“小太阳”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安儿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小脸上的苍白与西门大姐的红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不禁为他的健康状况担忧。李瓶儿的心中充满了对安儿的怜爱和担忧,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停留在安儿身上,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 吴月娘和潘金莲也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们的脚步都顿了顿,眼神在安儿身上停留了片刻,神色各异。吴月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同情,她轻轻地拍了拍西门大姐的小手,似乎在安慰她不要吵闹。而潘金莲的脸上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她的眼神中似乎隐藏着某种深意,让人捉摸不透。春梅站在一旁,她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对潘金莲的顺从和谨慎。 李瓶儿感到一阵无力,她知道在这个复杂的家庭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和算计。她只能尽力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让外界的纷扰影响到安儿的安宁。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微笑着迎接吴月娘一行人,尽管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潘金莲的戒备和对安儿的担忧。 闲语如刀,杀人无形——假笑里的毒刺与诛心 潘金莲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起一层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语气夸张地说:“哎哟,六娘也在晒太阳呢!这日头难得这么好,晒晒太阳确实舒服。”她的目光掠过李瓶儿,径直落在安儿身上,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哟,这就是安哥儿吧?好些日子没见,瞧着可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这小模样,眉眼间跟官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大了定是个俊小伙儿!” 这番话听着全是夸赞,可明眼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敷衍——她嘴里说着“精神多了”,眼神却在安儿瘦小的身形和苍白的脸上打转,那刻意拉长的尾音,那若有似无的停顿,都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打量。 李瓶儿心里冷笑,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五娘过奖了,哥儿身子还弱,比不得大姐儿活泼。” 吴月娘抱着西门大姐,走到廊下,目光在安儿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不是不心疼安儿,可这孩子自出生起就风波不断,又总与“克父”的流言挂钩,她心里也难免有些芥蒂。加上之前李瓶儿拦路抗争,让西门庆下不来台,她对李瓶儿也多了几分疏离。此刻看着安儿这副病弱模样,再对比自家女儿的健康活泼,她也只能含糊地说:“孩儿家都是这样,有的先弱后强,精心养着,慢慢就好了。” “精心养着?”潘金莲像是没听懂吴月娘的言外之意,又像是故意装傻,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如意,故作关切地想摸安儿的手,却被如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潘金莲也不尴尬,只是收回手,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门口几个洒扫的丫鬟都听见,“唉,说起来也是奇了。咱们府里的孩子,大姐儿这般壮实,哭声洪亮,走路也早,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偏生安哥儿是嫡出的,本该是最金贵的,却这般娇弱,三天两头地不舒服。前儿我还听秋菊说,哥儿又腹泻了?” 她顿了顿,眼神瞟了一眼李瓶儿,见李瓶儿脸色发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继续说道:“都说‘贵人多磨难’,可安哥儿这磨难也太多了些。莫不是真应了外头那些老话,‘福气太大,孩儿家扛不住,反倒容易招灾惹祸’?你说这要是……” “五娘!”李瓶儿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直直地看向潘金莲,“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安儿是官人的嫡子,是西门府的希望,哪里容得下你这般胡言乱语!” 潘金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看向吴月娘:“大姐姐您看,我只是关心哥儿,随口说说而已,六娘怎么还急了?我又没有别的意思……” 吴月娘皱了皱眉,显然不想在院里争执,她拉了拉潘金莲的衣袖,沉声道:“行了,不过是几句闲话,别再说了。日头底下风大,大姐儿还小,咱们回屋吧。” 潘金莲见好就收,对着李瓶儿假笑了一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儿一眼,才跟着吴月娘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她还故意放慢脚步,对春梅小声说:“你瞧安哥儿那模样,我真怕……唉,希望六娘能好好照顾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毒针,精准地扎在李瓶儿心上。她看着潘金莲离去的背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潘金莲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在故意散播流言,把安儿的病弱和“不祥”的名声绑在一起,想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天生就带灾,留不得! 廊下的丫鬟们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却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瞟李瓶儿和安儿,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可那眼神里的轻慢和猜忌,却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疑心复萌,父爱如纸——书房里的烦躁与偏见 潘金莲在芙蓉院的那番“闲话”,并没有就此结束。当晚,她便借着给西门庆送夜宵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安儿身上。 彼时西门庆正在书房处理账目,桌上摊着一堆账本,脸色本就有些烦躁——临近年关,各处的账目都要清算,绸缎庄和当铺都有几笔欠款没收回来,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潘金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柔声说:“官人,您忙了一天了,快喝点羹汤歇歇吧。这莲子是我特意让厨房炖烂的,安神助眠。” 西门庆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翻看账本。潘金莲也不气馁,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捏着肩膀,语气轻柔地说:“官人,今儿我跟大姐姐去花园散步,路过芙蓉院,看见六娘抱着安哥儿晒太阳呢。” 西门庆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潘金莲:“哦?安儿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潘金莲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像是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唉,说起来也怪让人心疼的。安哥儿瞧着比之前是胖了一点,可还是弱得很,小脸苍白,也不爱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奶娘怀里。不像大姐儿,活泼得很,一会儿要摘花,一会儿要追蝴蝶,精力十足。” 她顿了顿,见西门庆眉头皱了起来,继续说道:“我听如意说,哥儿前几日又腹泻了,吃了药才好。六娘也真是辛苦,为了照顾哥儿,人都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的,看着都让人心疼。只是……只是这孩子总这么病,也不是办法,不仅六娘辛苦,官人您也得跟着操心不是?” 这番话,潘金莲说得极其巧妙——她没提半句“克父”“不祥”,却处处在强调安儿的病弱和李瓶儿的辛苦,暗指这孩子是个“累赘”,不仅拖累母亲,还让家主费心。这恰恰戳中了西门庆最不耐烦的点——他喜欢的是听话、省心、能给他带来愉悦的人或事,而安儿的病弱和随之而来的流言,只会让他感到烦躁和麻烦。 西门庆放下手中的账本,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却觉得没什么味道。他想起前几日去芙蓉院,看到安儿那副恹恹的模样,想起李瓶儿那日拦路时决绝的眼神,又想起慧明和尚说的“子星侵主”,心中那点因愧疚而生的怜惜,瞬间被烦躁和疑虑取代。 “哼,她既非要自己养着,就该好生照料,别整天哭哭啼啼,把孩子也养得这般病弱。”西门庆放下碗,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如今弄成这副模样,倒像是府里亏待了他们母子似的。” 潘金莲连忙附和道:“官人说的是。六娘也是太紧张哥儿了,反倒容易出错。其实不如找个有经验的奶娘,多帮着照料,六娘也能轻松些,哥儿或许也能养得壮实些。”她这话看似提议,实则是在暗示李瓶儿照顾不周,进一步加深西门庆对李瓶儿的不满。 西门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已经有了定论——安儿之所以这么病弱,都是李瓶儿照顾不当的缘故。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真的像慧明和尚说的那样,“福气浅薄”,天生就不是能承继家业的料。若是以后一直这么病病歪歪,不仅帮不上他的忙,还会成为府里的负担,甚至影响他的运势……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西门庆心头,让他对安儿的最后一点父爱,也变得越来越淡薄。他拿起账本,却再也没心思看下去,满脑子都是安儿病弱的模样和“克父”的流言,烦躁得只想发火。 风声鹤唳,心力交瘁——府里的流言与反复的病情 西门庆的态度变化,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西门府。下人们都是见风使舵的主,既然官人对安儿和李瓶儿没了之前的“重视”,他们对芙蓉院的态度,也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尽管府中的规矩森严,不允许再像以前那样公然地克扣用度,但那些不易察觉的轻慢行为,却变得越发明显。例如,厨房送来的饭菜,虽然依旧保持着一定的温度,但曾经的精致已经不复存在。红烧肉里肥肉的比例明显增多,瘦肉却少得可怜,仿佛是故意为之;清蒸鱼也从原先的鲜美鱼种换成了价格低廉的鲫鱼,而且鱼的个头也小了许多,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差别。汤里的食材也变得越来越稀少,仿佛是随意地丢几片菜叶,连基本的营养都难以保证。 浆洗房送来的衣物,虽然依旧保持着清洁,但总是会晚那么一两天才送到,仿佛时间对于某些人来说并不重要。更糟糕的是,衣物中偶尔还会夹杂着一两件没有洗干净的,污渍斑斑,让人不得不怀疑浆洗房的用心。甚至连负责给安儿购买新鲜牛乳的小厮也开始偷懒,有时竟然用隔夜的牛乳来充数。虽然每次都被细心的如意发现并换回了新鲜的牛乳,但那敷衍了事的态度,却让人感到心寒。 这些细节上的变化,对于李瓶儿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她深知这些变化背后隐藏的含义,那是府中上下对她和安儿的不重视,甚至是轻视。然而,更让她感到难以接受的是,府里四处蔓延的流言蜚语。那些关于安儿“先天不足”、“病秧子难养”、“嫡子不如庶出康健”的闲话,就像野草一样在府里疯长,无论是在厨房忙碌的角落,还是在浆洗房的喧闹中,甚至在丫鬟婆子们的闲聊中,总能听到关于安儿的议论。这些流言不仅伤害了安儿的名誉,也深深刺痛了李瓶儿的心。她感到自己和孩子在这个府中的地位,正逐渐被边缘化,而她却似乎无能为力。 有一次,绣春去厨房取早饭,听到两个厨娘在低声议论:“你说安哥儿怎么总这么病?我看就是天生的福气薄,扛不住咱们府里的富贵,才总招灾惹祸。” 另一个厨娘附和道:“可不是嘛!你看大姐儿,多壮实,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安哥儿虽是嫡出,可我看呐,未必有大姐儿有造化。” 绣春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和她们理论,却被她们倒打一耙,说她“仗着六娘的势,欺负下人”。绣春只能委屈地跑回来,把事情告诉李瓶儿。 李瓶儿听了,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她知道,和这些下人争论没有用,她们只是在传播别人的闲话,真正的根源,还是在潘金莲和西门庆身上。可她现在连自保都难,哪里还有力气去管别人的议论? 更让她心力交瘁的,是安儿反复无常的病情。虽然请了太医,吃了药,可安儿的身体还是极其虚弱,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生病。 有一次,如意给安儿换衣服时,不小心让他吹了点风,安儿当天就发起了低烧,咳嗽不止,夜里更是咳得睡不着,小脸憋得通红,李瓶儿抱着他,一夜没合眼,不停地给他擦汗、喂水,直到天亮,烧才退下去。 还有一次,厨房送来的米糊稍微稠了点,安儿吃了之后,消化不良,又开始腹泻,拉得浑身无力,连哭声都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李瓶儿急得团团转,只能再次请太医,开了调理脾胃的药,喂了好几天,才慢慢好转。 每一次生病,对安儿来说都是一次煎熬,对李瓶儿来说,更是一场身心俱疲的战役。她看着安儿日渐瘦弱的身体,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再想起潘金莲的恶意、西门庆的冷漠和府里的流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她吞噬。 她曾以为,只要她努力抗争,就能为安儿争取到活下去的资源;可现在才知道,她争来了炭火和饮食,却争不回孩儿的健康,争不来官人的真心,更争不过这无处不在、杀人于无形的流言蜚语。 她抱着安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泪忍不住掉下来。难道她的安儿,真的注定要在这“不祥”与“病弱”的阴影下,艰难求生吗?难道她这个做母亲的,真的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这深宅大院的恶意吞噬吗? 疾厄骤临,符纸再现——深夜的危机与最后的疯狂 就在李瓶儿被流言和安儿的病情折磨得几近崩溃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凶险,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是一个寒风呼啸的深夜,芙蓉院的炭盆早已烧得通红,屋内温暖如春。李瓶儿哄安儿睡下后,自己也因连日疲惫,很快就睡着了。可刚睡了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哭声惊醒——是安儿在哭,而且哭声异常凄厉,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细弱。 李瓶儿猛地坐起来,冲到床边,只见安儿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音,手脚不停地抽搐,眼睛紧闭着,眉头紧紧蹙着,显然是难受极了! “安儿!安儿你怎么了?”李瓶儿慌乱地抱起孩子,触手之处一片滚烫,比之前任何一次发烧都要烫!她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在发抖,“如意!如意快起来!哥儿出事了!” 如意也被惊醒了,连忙爬起来,看到安儿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手脚发软:“娘!哥儿这是怎么了?怎么烧得这么厉害?还抽风了!咱们快请太医!我这就去前院找来人保!” 如意正要迈开脚步,急匆匆地想要冲出房门。然而,李瓶儿迅速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且扭曲:“别去!现在都已经这么晚了,你去前院又能找谁呢?官人肯定已经歇息在五娘的院子里了,来保也早就进入了梦乡,你根本就找不到他们的。就算你真的找到了,他们也未必会立刻去请太医,等太医赶到这里,恐怕……恐怕我的安儿……” 李瓶儿的话语突然中断,她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安儿,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对府里的规矩了如指掌,深夜请医需要经过繁琐的通报程序,没有官人的直接命令,来保绝不会轻易动用府里的名帖去请太医。即便一切顺利,从请医到太医到来,至少需要几个时辰的时间。然而,安儿现在的状况,显然是无法等待那么长时间的! 她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无助,她知道,如果安儿的病情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后果将不堪设想。她回想起府里曾经发生过的类似情况,那些因为延误治疗而失去孩子的家庭,她的心就更加沉重。她不愿意自己的安儿也遭受同样的命运。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但泪水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必须保持清醒,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 李瓶儿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她环顾四周,寻找着可能的解决方案。她想到了府里的老管家,或许他有办法在不惊动官人的情况下,快速地请来太医。她决定先去找老管家商量,然后再做打算。她知道,时间就是生命,她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李瓶儿淹没。她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孩子,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下一刻就要坠入无间地狱。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安儿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而她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意识几乎涣散的边缘,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妆台上——那里放着那个装着符纸的小匣子!那张曾在她绝望时发烫、颜色转深的诡异符纸!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李瓶儿踉跄着扑到妆台前,颤抖着手打开抽屉,一把将那张符纸抓了出来!她的动作显得如此急切,仿佛这符纸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在这一刻,她的心跳如鼓,每一次跳动都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安儿的深深担忧。 指尖刚触碰到符纸,就传来一阵灼人的滚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烫!她低头一看,只见符纸上的符文,此刻已不再是暗红,而是变成了如同鲜血般刺目的猩红,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符纸上流动;那个火焰般的标记,更是灼灼燃烧,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她掌心发烫!李瓶儿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和坚定。她知道,无论这张符纸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她都必须使用它。 她已经顾不得害怕,也来不及思考这符纸究竟是神是鬼,更顾不得使用它会付出什么代价。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救安儿!安儿是她的一切,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自从安儿生病以来,李瓶儿的生活就再也没有了平静。每一个夜晚,她都在担忧和祈祷中度过,希望安儿能够早日康复。 她记得安儿生病的那天,小小的身躯蜷缩在被窝里,面色苍白,额头滚烫。她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但安儿的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那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和绝望。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保护好这个孩子。 而现在,这张神秘的符纸仿佛是她唯一的救星。尽管她不知道这张符纸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将带给她和安儿什么样的命运,但她愿意尝试一切可能。她愿意用尽自己的一切,去换取安儿的健康和平安。 李瓶儿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她必须集中所有的精神,按照符纸上的指示去做。她闭上眼睛,默念着符纸上的咒语,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她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救回安儿的生命。 她抱着安儿,跪在床上,如同一个最虔诚也最疯狂的信徒,将那张滚烫的符纸紧紧按在了安儿滚烫的额头上,泪水不停地掉下来,滴在符纸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她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泣血般的呐喊:“救他!求求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神是鬼,只要能救我的孩儿,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我的命!” 符纸贴上安儿额头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以符纸为中心荡开,屋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李瓶儿紧张地盯着安儿,大气都不敢喘—— 几秒钟后,她惊喜地发现,安儿那急促的呼吸,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些,喉咙里的痰音也轻了点,手脚的抽搐也渐渐停止了!虽然依旧在发烧,可那濒死的气息,却明显减弱了!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这符纸真的起作用了? 李瓶儿不敢确定,只是死死地抱着安儿,将符纸紧紧按在他的额头上,生怕一松手,这唯一的希望就会消失。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可她的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火苗——无论这符纸是什么,无论未来会面临什么,只要安儿能活下来,她什么都愿意承受! (本集完) 第97集 《培植心腹固庭院》 内容提示: 经历安哥儿濒死的危机和符纸的异动后,李瓶儿彻底明白,依靠他人终是虚妄。她决心不再被动挨打,开始主动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稳固庭院。她可能利用手中有限的银钱和资源,暗中笼络府中一些不得志或有把柄的下人,如对绣春、如意更加倚重施恩,或尝试接触厨房、门房等关键位置的低等仆役,许以好处,建立眼线。她可能会设法揪出院内可能被潘金莲收买或怠慢的下人,借机发作,或寻错处撵走,逐步清除不稳定因素,在自己院内树立起说一不二的威信。在府内站稳脚跟的同时,她或许会再次冒险,通过绣春或新笼络的人,尝试与府外某些可能利用的势力建立隐秘联系,为将来可能的变故做准备。李瓶儿的“固庭”之举能否成功?她会培养出真正忠心的心腹吗?她的动作会被潘金莲或西门庆察觉吗?那张似乎蕴含诡异力量的符纸,又将如何影响她的计划和安哥儿的命运? 第97集:培植心腹固庭院 劫后余生的彻悟——寒夜病榻前的觉醒与决心 在后半夜的宁静中,月光如水般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在芙蓉院的青砖地上,形成一片冷冽的白色。夜色深沉,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内室里,炭盆中的火焰已经减弱,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炭盆旁边,一张雕花的床榻上,李瓶儿静静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小宝贝安儿。她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感受着他那均匀而温暖的呼吸,以及他逐渐平复的体温。尽管孩子已经安然无恙,李瓶儿的眼眶却依旧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似乎随时都可能溢出。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急病,让这个母亲经历了极大的惊吓和恐慌,那惊心动魄的时刻,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她的心中充满了后怕,回想起孩子病发时的痛苦模样,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她紧紧地抱着安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他不再受到任何伤害。李瓶儿的思绪飘回了那个混乱的夜晚,她记得自己是如何焦急地呼唤着家中的仆人,如何在慌乱中寻找着药物,如何在孩子痛苦的哭声中感到无助和绝望。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在烛光下,一遍又一遍地为孩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如何在孩子呼吸困难时,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拍背,试图缓解他的痛苦。那一夜,对于李瓶儿来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尽的噩梦。而现在,尽管孩子已经脱离了危险,她的心中仍然充满了不安和焦虑。她知道,作为母亲,她必须坚强,必须为孩子撑起一片天。她轻轻地吻了吻安儿的额头,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个小生命能够健康、平安地成长。 安儿的小脸蛋儿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潮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显然是在夜里因为难受而哭泣过的痕迹。李瓶儿伸出手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拂过孩子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的心头一阵紧缩。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怜爱,她永远忘不了,就在几个小时前,孩子浑身滚烫、手脚抽搐、喉咙里痰音浓重的痛苦模样。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安儿如此之近,仿佛只是一步之遥。 若不是那张从孟玉楼处得来的符纸——那张在她绝望时突然发烫、符文变红的诡异符纸,她真的不敢想象后果会是怎样。她低头看向放在枕边的符纸,此刻它已恢复了冰凉,淡墨色的符文安静地趴在纸上,仿佛夜里那场灼人的滚烫只是她的幻觉。然而,安儿逐渐平稳的呼吸,却在无声地告诉她,这符纸绝非普通之物,它承载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李瓶儿回忆起孟玉楼当时神秘兮兮地将符纸交给她的情景,孟玉楼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和深意。她记得孟玉楼低声嘱咐:“此符非同小可,危急时刻方能使用。”当时她并未完全理解这话的深意,直到安儿病发,她才在绝望中想起了这张符纸。 在那个深夜,当安儿的病情突然恶化,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慌。她按照孟玉楼的指示,将符纸放在孩子的胸口,紧接着,符纸开始发热,符文逐渐变红,发出奇异的光芒。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在房间里流动,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存在在守护着她的孩子。安儿的抽搐慢慢停止,体温也逐渐下降,最终,孩子在符纸的守护下,安然入睡。 现在,看着安儿平静的睡颜,李瓶儿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敬畏。她知道,这张符纸不仅仅是一张纸,它背后隐藏着某种超乎常理的力量,或许是一种古老的法术,或许是一种神秘的祝福。她决定,等安儿康复后,一定要去孟玉楼那里,好好感谢他,并且询问这张符纸的来历和它背后的故事。 “官人……”李瓶儿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心中却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昨夜安儿病危时,她多想派人去前院请西门庆,可她太清楚了——那个男人此刻多半正宿在潘金莲的翡翠轩,搂着美人饮酒作乐,哪里会管她这个失宠妾室和“不祥”孩儿的死活?就算请来了,他或许也只会皱着眉,抱怨孩子“麻烦”“不省心”,甚至可能迁怒于她照顾不周。 指望他回心转意?不过是自欺欺人。指望潘金莲手下留情?那更是痴人说梦——那个女人恨不得她和安儿立刻消失,好独占西门庆的宠爱。指望吴月娘主持公道?她那位“大娘子”,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要不触及她的正室地位,谁死谁活与她何干? 安儿在她怀里轻轻地动了动,小嘴巴无意识地抿了抿,仿佛在寻找母亲的乳汁。李瓶儿立刻调整了抱孩子的姿势,轻柔地拍打着他的背,哼起了不成调的摇篮曲。她的眼神充满了慈爱,注视着孩子那恬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就像春天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她的心田里悄然生长。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软弱下去了,不能再被动地承受生活中的风雨。这深宅大院,看似华丽,实则如同一个吃人的牢笼,如果她不主动筑起防御的壁垒,那么下一次倒下的,可能就是她和安儿的性命。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外间,绣春正趴在桌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给安儿缝了一半的小袜子;如意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睁着,显然也熬得快撑不住了。这两个丫头,是她从花家带来的旧人,也是如今身边仅存的、真心待她的人。她们,就是她要筑起的第一道壁垒,是她和安儿在这深宅里唯一的依靠。 绣春,这个自小就跟随她的丫头,总是默默地做着各种杂活,从不抱怨。她记得绣春曾经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偷偷地给她送来一碗热汤,那碗汤的温度,至今仍温暖着她的心。而如意,虽然年纪比她还小,却总是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她,无论是在她心情低落时安慰她,还是在她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她们的忠诚和友情,是她在这座宅院中最为珍贵的财富。 李瓶儿深知,要在这复杂的家庭环境中生存下去,她必须变得更加坚强和机智。她要为安儿,也为自己,建立起一道坚实的防线。她要学习如何在这宅院的权力斗争中游刃有余,如何在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要让那些企图伤害她和安儿的人知道,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摆布的弱女子。 她开始计划着如何一步步地增强自己的力量。她要培养自己的心腹,建立自己的情报网,了解宅院里每个人的动向和心思。她要学习如何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如何在危机中保持冷静,如何在权力的游戏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她要让安儿在她的庇护下,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不受这宅院阴暗面的影响。 李瓶儿知道,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斗争,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要让安儿看到,母亲不仅能够给予他温暖和爱,还能够为他撑起一片天。她要让安儿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险恶,只要有母亲在,他永远都有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李瓶儿深吸一口气,将安儿轻轻放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里的恐惧和软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从今日起,她要为自己,为安儿,争一条活路。 恩威并施,固本培元——晨光中的托付与立誓 天刚蒙蒙亮,李瓶儿便起身了。一夜未眠,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见疲惫,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神。她让如意去厨房取些热粥,又让绣春将自己妆匣里的东西整理出来——那里面藏着她最后一点私产,也是她如今能用来笼络人心的唯一资本。 不多时,绣春和如意都回到了内室。如意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娘,厨房刚熬好的小米粥,您快趁热喝点,垫垫肚子。”绣春则捧着一个红漆妆匣,站在一旁,等着李瓶儿吩咐。 李瓶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喝粥,而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绣春将她的妆匣小心地放在桌上。绣春轻手轻脚地将妆匣放置好,然后缓缓打开。只见妆匣内整齐地排列着几支银簪、一对铜耳环、一个玛瑙镯子,以及几块碎银子——这些都是她从花家带来的嫁妆,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想。她的眼神在这些物品上流连,似乎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珍贵的记忆。 她缓缓地拿起一支银簪,这支簪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这是她及笄时母亲亲手送给她的礼物,簪头雕刻着一朵精致的梅花,虽然并不昂贵,但做工极为精细,每一瓣梅花都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花香。这朵梅花簪子,见证了她从少女到成年的转变,也承载着她对母亲深深的思念。 李瓶儿将银簪递给了如意,她的语气温和,却透露出一种坚定和力量:“如意,你跟着我快五年了,从花家到西门府,你一直忠心耿耿,不离不弃。尤其是这几日,安儿生病了,你没日没夜地照顾他,比我这个做娘的还要上心。这支簪子你拿着,是我母亲当年送我的,也算个念想。日后你好好奶安儿,我李瓶儿向你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亏待你。” 如意接过银簪,眼中闪烁着感激的泪光。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李瓶儿对她忠诚与付出的认可和奖赏。她紧握着银簪,仿佛握住了李瓶儿的信任和未来的希望。如意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她会继续尽心尽力地照顾安儿,不辜负李瓶儿的期望。 李瓶儿看着如意的举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府邸中,如意是她可以信赖的人。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示意绣春继续准备粥食。她知道,尽管生活充满了不确定和挑战,但只要身边有如意这样的贴心人,她就有力量去面对一切。 如意接过银簪,手指轻轻摩挲着簪头的梅花,眼眶瞬间红了。她跟着李瓶儿这些年,见过她风光时的模样,也见过她落魄时的委屈,却从未想过,主子会将如此珍贵的念想送给她。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娘,您太抬举奴婢了!照顾您和哥儿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敢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起来吧。”李瓶儿亲手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给你,你就拿着。咱们主仆一场,如今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对我和安儿好,我都记在心里。” 接着,李瓶儿又从妆匣里拿出一个小银锞子——这是她最后一块完整的银子,约莫有五两重。她将银锞子放在绣春手中,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绣春,你跟着我的时间最长,性子沉稳,嘴也严,府里的人和事,你比我看得还清楚。往日是我懦弱,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连累你跟着受了不少气——上次你去厨房取饭,被秋菊刁难,还被王婆子冷嘲热讽,我都知道。” 绣春的身子猛地一震,她以为那些委屈主子不知道,没想到主子都看在眼里。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却强忍着,听李瓶儿继续说:“从今日起,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这五两银子你收着,日后院里院外,需要打点、需要探听消息的地方,你只管放手去做。比如厨房那边,哪个丫鬟婆子能收买,哪个小厮能传话,你多留意些,缺了银子就来跟我说。”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子:“但我有一条规矩——行事必须万分谨慎,口风必须严!府里的人多眼杂,潘金莲那边更是盯着咱们院子,若是让我知道你有半分吃里扒外,或是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去……” 李瓶儿没有说完,但那双曾经只会流泪的眸子里此刻射出的寒光,让绣春心头一凛。她立刻跪倒在地,双手捧着银锞子,语气坚定:“娘放心!绣春的命是您给的,从您把我从花家带出来的那天起,我就发誓这辈子只忠于您一人!若是我有二心,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起来吧。”李瓶儿再次扶起她,语气缓和了些,“我信你。只是这府里太危险,咱们一步都不能错。日后我和安儿的安危,就全靠你和如意了。” 绣春和如意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主子,心中既惊讶又敬佩。她们知道,从今日起,她们不再是跟着一个软弱可欺的主子,而是跟着一个有决心、有担当的主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她们会拼尽全力,保护主子和哥儿。 清理门户,暗布眼线——柴炭风波中的立威与布局 在成功地安抚了绣春和如意之后,李瓶儿开始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芙蓉院中的其他仆人身上。尽管芙蓉院规模不大,但院内还是有几位负责日常洒扫、搬运杂物的粗使下人。这些仆人大多数是由府中统一安排的,并非李瓶儿亲自挑选的心腹。在她失宠的那段日子里,这些仆人对她态度冷淡,甚至在分配给芙蓉院的物资上动手脚,克扣用度。李瓶儿虽然心知肚明,但当时她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计较这些事情。现在,她决心要稳固自己的地位,这些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必须首先被清除。 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些仆人的行为和忠诚度,李瓶儿指示绣春利用去厨房取饭、去浆洗房送衣物的机会,暗中观察这些下人的动向。特别是负责送柴炭和杂物的张婆子,以及负责看守角门的小厮福贵,成为了绣春监视的重点对象。绣春以其细腻的心思和敏锐的观察力,没过多久便带回了关于这些仆人的详细情报。 绣春报告说,张婆子在分配柴炭时,总是将质量较差的分给芙蓉院,而将好的留给自己或送给其他得宠的院落。至于福贵,他似乎对芙蓉院的进出人员特别留心,有时甚至会私下与外人交谈,这引起了绣春的怀疑。李瓶儿听后,心中暗自盘算,她知道必须采取措施,以确保芙蓉院的安全和自己的地位不再受到威胁。 她决定先从张婆子入手,因为柴炭是冬季取暖的重要物资,直接影响到芙蓉院的生活质量。李瓶儿私下里找到了负责管理府中物资分配的管家,巧妙地表达了自己对张婆子工作的不满,并暗示如果能换一个更尽职的仆人来负责芙蓉院的柴炭供应,她将不胜感激。管家明白李瓶儿的意思,很快便安排了另一位更为忠诚的仆人来替代张婆子。 至于福贵,李瓶儿则采取了更为谨慎的策略。她先是暗中观察了福贵的日常行为,发现他确实与某些不明身份的人有过接触。于是,她决定在一次夜深人静的时刻,亲自跟踪福贵,看看他究竟在搞什么鬼。果不其然,福贵在夜色掩护下,与一名神秘人物交换了信件。李瓶儿没有立即揭穿他,而是将这一情报悄悄地告诉了府中的主人,让主人来决定如何处理。这样一来,既避免了直接冲突,又确保了芙蓉院的安全。 通过这些细致入微的举措,李瓶儿逐渐稳固了自己的地位,同时也让芙蓉院的运作更加顺畅。她知道,只有不断地清除潜在的威胁,才能确保自己和芙蓉院的未来。 “娘,奴婢瞧着那张婆子不对劲。”绣春压低声音,凑到李瓶儿耳边说,“前几日奴婢去浆洗房,看到她和五娘院里的秋菊在墙角嘀咕,秋菊还塞给她一个布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有一次,张婆子给咱们院送柴炭,特意多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像是在打探什么。” “福贵呢?”李瓶儿问道。 “福贵也靠不住。”绣春皱着眉,“前儿奴婢想托他给城外的花旺送个口信,他推三阻四,说‘府里有规矩,不能私传信件’,还说‘六娘如今不比从前,还是少惹事为好’,语气里满是轻视。奴婢看他那样子,说不定早就被潘金莲那边收买了。” 李瓶儿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计较。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吩咐绣春:“日后张婆子送来的东西,你都仔细检查一遍,尤其是柴炭和吃食,绝不能出半点差错。福贵那边,咱们暂时别理他,等有机会,再一并收拾。” 机会很快就来了。三日后,张婆子又来送柴炭。绣春按照李瓶儿的吩咐,亲自开箱检查,果然发现了问题——这一批柴炭中,混了不少之前那种烟大呛人的劣质柴炭,这些柴炭烧起来不仅烟大,还会溅火星,若是用来给安儿取暖,很容易呛到孩子,甚至引发火灾。 “张婆子,这是怎么回事?”绣春拿着一块劣质柴炭,走到张婆子面前,语气冰冷,“前几日娘特意跟来管家说过,咱们院要上等的银骨炭,你怎么还敢混这些劣质柴炭进来?你是觉得咱们院好欺负,还是想故意害哥儿?” 张婆子没想到绣春会突然发难,脸色瞬间变了,却还是强装镇定:“绣春姑娘,这……这是厨房那边弄错了,我也不知道啊。我这就回去换,回去换。” “不必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李瓶儿扶着如意,慢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脸色虽依旧苍白,却透着一股威严,“这些柴炭,你不用换了,直接抬到院里来吧。” 张婆子愣住了,不知道李瓶儿想做什么。绣春也有些疑惑,却还是按照主子的吩咐,让小厮将柴炭抬到了院中央。 李瓶儿走到柴炭堆前,拿起一块劣质柴炭,对闻讯赶来的几个洒扫丫鬟说:“你们都来看看,这就是给咱们院送的柴炭。安哥儿才刚满月,受不得烟熏,我前几日特意跟官人说了,要上等的银骨炭,可如今呢?却混了这些烟大呛人的劣炭。我不知道是厨房疏忽,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让安哥儿受委屈。”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张婆子慌了,连忙上前:“六娘,这真是误会,是厨房弄错了,我这就去让他们换……” “不用换了。”李瓶儿打断她,目光转向匆匆赶来的来保——绣春早已按照她的吩咐,去请了来保。来保看到院中央的柴炭堆,又看到李瓶儿冰冷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 “来保管家,你来得正好。”李瓶儿拿起那块劣质柴炭,递到来保面前,“你看看,这就是给咱们院送的柴炭。我前番在穿堂跟官人说得明白,安哥儿年幼,受不得烟熏,官人也答应了,让咱们院用上等的银骨炭。如今出现这种事,我不知道是下面的人疏忽,还是有人故意刁难。我也懒得追究是谁的责任,只请你将这些柴炭原样带回去,告诉厨房的管事,若是再有下次,我便拖着这病体,亲自捧着这些柴炭,去上房问问大娘子,这西门府的嫡子,是不是连一口干净气都不配喘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眼神直直地盯着来保,让来保头皮发麻。来保知道,李瓶儿既然敢说出这种话,就真的做得出来——上次穿堂拦路的事,已经让西门庆丢了脸面,若是再让她闹到吴月娘面前,西门庆定然会迁怒于他这个管家。 来保连忙接过柴炭,扔在地上,对着张婆子厉声喝道:“混账东西!你是怎么做事的?竟敢将劣炭送到六娘院里!还不快给六娘赔罪!” 张婆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六娘饶命!是奴婢一时糊涂,奴婢再也不敢了!” “饶不饶你,不是我说了算。”李瓶儿淡淡地说,“来管家,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了。我希望下次送来的柴炭,不要再出现任何问题。” “是是是!”来保连忙应下,“六娘放心,我一定严惩张婆子,让厨房重新送一批上等的银骨炭来,绝不再出差错!” 说完,来保不敢多留,连忙让人将劣炭抬走,又带着张婆子离开了芙蓉院。没过多久,厨房就重新送来了一批上等的银骨炭,这次不仅数量足,质量也比之前更好。而张婆子,也被来保调离了芙蓉院,去了外院干粗活,再也不敢靠近。 经此一事,芙蓉院的下人们都知道,六娘不再是以前那个软弱可欺的主子了,伺候时都多了几分小心,再也不敢怠慢。李瓶儿借着这个机会,让绣春用些小恩小惠,暗中接触了厨房里一个常被王婆子欺压的粗使丫鬟春桃,以及一个负责采买、与福贵有过节的小厮李小三。春桃性子老实,被欺压久了,渴望有人能帮她;李小三则看不惯福贵的势利眼,愿意为李瓶儿传递消息。虽然没有完全收服,但也算是埋下了两颗棋子,至少能让她及时知道府里的一些风吹草动。 外联旧仆,暗蓄力量——田契密信中的退路与谋划 院内的事情暂时稳定后,李瓶儿的心思又动到了府外。她知道,仅凭院内这几个人,远远不足以对抗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势力,她必须为自己和安儿预留一条退路,或是寻找一些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的外力。她想起了花旺——花旺原是花家的管家,忠心耿耿,当年花家败落时,她偷偷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城外隐居,还将自己名下的一小块京郊田庄托付给了他打理。这些年,花旺偶尔会托人给她送些田庄的收益,却从未露面,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可以信任的旧人。 她让绣春找了个机会,避开福贵的视线,偷偷出府,去城外找花旺。为了保险起见,她没有让绣春带太多银子,而是将自己名下那小块田庄的地契,以及一封亲手写的密信交给了绣春。 “这地契你收好,贴身藏好,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李瓶儿将地契和密信递给绣春,语气凝重,“见到花旺后,你把地契和信给他,告诉他,让他好生经营田庄,账目一定要清晰隐秘,所有的收益都暂时存在他那里,没有我的亲笔信,任何人都不能支取——包括他自己。” 绣春接过地契和信,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问道:“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还有一件事。”李瓶儿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你让花旺留意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两个身手利落、口风紧的可靠之人。不用入府,就让他们在城外等着,若是有急事,我会派人去通知他们。至于做什么,你不用跟他细说,只告诉他,是为了我和安儿的安危,他自然明白。” 绣春心中一惊,她知道,主子这是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甚至可能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若是在府里待不下去了,或许要靠这些人保护,逃离西门府。她郑重地点点头:“娘放心,奴婢一定把话带到,绝不让任何人知道。” “路上小心。”李瓶儿叮嘱道,“去的时候,就说给安儿买些城外的新鲜果子,若是遇到盘问,就说是我的吩咐,别多说别的。回来的时候,也走后门,避开福贵。” “是,奴婢记住了。”绣春应下,整理了一下衣襟,装作去采买的样子,悄悄离开了芙蓉院。 绣春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了府里的耳目,顺利出了城。城外的路不好走,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了花旺隐居的小村庄。花旺见到绣春,又惊又喜,连忙将她请进屋里。 “绣春姑娘,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主子出什么事了?”花旺急切地问道,他这些年一直担心李瓶儿在西门府的处境,却不敢轻易露面。 绣春将李瓶儿的地契和密信交给花旺,又将府里的情况简略地说了一遍——安儿的病,潘金莲的刁难,西门庆的冷漠,以及主子如今的决心。花旺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拳头紧紧攥着,眼中满是愤怒:“没想到主子在西门府受了这么多委屈!那西门庆真是个负心汉,潘金莲更是个毒妇!” “花管家,主子让我转告您,让您好生经营田庄,收好收益,还让您找两个可靠的人,在城外听用。”绣春说道。 花旺接过地契和信,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你回去告诉主子,让她放心!田庄我一定会打理好,收益也会妥善保管。至于可靠的人,我这就去寻,都是村里的老实人,身手好,口风紧,绝不会出问题。若是主子有任何需要,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花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绣春见花旺如此忠心,心中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赶回府里。回到芙蓉院时,天已经黑了,李瓶儿一直等在院里,见到绣春平安回来,才彻底放下心来。 “娘,都办妥了。花管家说,一定照您的吩咐做,还说若是您有需要,他随时愿意帮忙。”绣春说道。 李瓶儿点点头,心中涌起一丝暖意。有了花旺的支持,有了城外的田庄和可能的人手,她和安儿总算有了一条退路。虽然这条路依旧艰难,但至少,她不再是孤立无援。 壁垒初成,暗影已随——梅树下的沉思与隐忧 几场雪过后,芙蓉院的那棵老梅树终于开花了。淡粉色的梅花缀在虬结的枝干上,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丽,偶尔有寒风拂过,落下几片花瓣,带着淡淡的清香,为这冷清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机。 李瓶儿坐在廊下,看着安儿在如意怀里玩耍。安儿的身体好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病病歪歪,虽然依旧瘦小,却也能偶尔笑出声,小手也更有劲儿了,会抓着如意的手指不放。绣春则在一旁整理账目,记录着院里的用度和花旺送来的田庄收益,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整顿,芙蓉院确实变了样——下人们不敢再怠慢,绣春和如意忠心耿耿,春桃和李小三偶尔会送来一些府里的消息,花旺在城外也开始着手寻找可靠的人手。这小小的院落,仿佛筑起了一道小小的壁垒,暂时挡住了外界的风雨。 可李瓶儿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沉重。她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她培植的“心腹”,不过是几个丫鬟小厮,力量微弱;她联系的花旺,远在城外,远水难救近火;她清理的,也只是张婆子这样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根本动不了潘金莲的根基。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符纸,符纸依旧冰凉,符文安静。可她知道,这符纸是把双刃剑,既能在危急时刻救安儿,也可能带来未知的危险——孟玉楼为何会给她这张符纸?她真的不知道符纸的奥秘吗?这些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让她无法安心。 更让她担忧的是潘金莲。自从张婆子被调离后,潘金莲那边就一直没有动静,既没有再来挑衅,也没有传出任何针对她的流言。这种平静,反而让李瓶儿感到不安——潘金莲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她越是平静,越可能在暗中酝酿着更致命的阴谋。 “娘,您在想什么?”绣春见李瓶儿神色凝重,忍不住问道。 李瓶儿抬起头,看向潘金莲院落的方向,眼神幽深:“我在想,潘金莲那边,怎么会这么安静。” 绣春也皱起了眉:“是啊,奴婢也觉得奇怪。前几日春桃还说,五娘院里的春梅最近总往王婆的茶馆跑,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李瓶儿的心猛地一沉。王婆!那个老虔婆,最是诡计多端,潘金莲找她,定然没什么好事。她站起身,走到梅树下,看着飘落的梅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筑起的这道壁垒,真的能挡住潘金莲和王婆的阴谋吗?那张诡异的符纸,真的能一直保护安儿吗?她和安儿的未来,究竟在何方? 寒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梅花瓣,落在李瓶儿的肩头。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知道,无论未来多么艰难,她都不能退缩——为了安儿,她必须坚持下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要闯一闯。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在翡翠轩的窗边,潘金莲正透过窗缝,看着芙蓉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容。她的身边,春梅正低声汇报着什么,而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装着不知名的粉末……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本集完) 第98集 《偶得密道窥隐秘》 内容提示: 李瓶儿在整理安哥儿旧物,或是在自己院中某处不起眼的角落,意外发现了一条废弃已久、通往府内其他院落的狭窄密道或夹壁墙。在强烈的好奇与危机感驱使下,李瓶儿可能冒险初步探查,意外听到了潘金莲与心腹的密谈,或是发现了吴月娘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听到或看到的秘密可能至关重要,给李瓶儿带来巨大冲击。密道的存在既是巨大风险,也可能是绝地反击的机遇。李瓶儿陷入是否利用以及如何利用的巨大矛盾中。李瓶儿会如何对待这个意外发现?她会再次冒险探听吗?她获取的秘密会如何改变她的处境和后续行动?密道本身会否成为一个新的陷阱? 第98集:偶得密道窥隐秘 尘封的印记 腊月的西门府,寒风凛冽,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冷风裹挟着冰碴子,无情地刮在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哀鸣声,那声音凄厉而悲凉,宛如深夜里无人听见的啜泣,让人听了不禁心生寒意。李瓶儿的卧房里虽然烧着银丝炭,温暖的火光在屋内跳跃,但那股暖意似乎总是无法穿透人心头的寒凉。自从上个月安哥儿不幸受了风寒,病情逐渐转成肺疾,这个屋子就再也没有摆脱过那股浓重的药味。每夜,李瓶儿都守在安哥儿的床边,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地咳嗽,听着他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沉重,她的心也随之揪紧。她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到天明,心中充满了焦灼和无助。她曾无数次祈求上苍,希望安哥儿能够早日康复,但夜复一夜,她只能在无尽的担忧和等待中度过。 这日午后,日头难得从云缝里漏出点光,斜斜地照在描金拔步床的纱帐上,给熟睡的安哥儿镀了层淡金。李瓶儿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搭在儿子的额头上,那点温热总算让她悬着的心稍放了些。安哥儿的小脸红扑扑的,呼吸比前几日匀实了些,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受着苦。她忍不住用指腹摩挲着儿子眉间的褶皱,心里又酸又疼:这孩子打出生就没享过几天安稳,先是没了嫡亲的爹(李瓶儿私下总念着官哥的旧事),如今到了她身边,偏又遭这病痛磨折,莫不是她这命太苦,连带着孩子也受牵连? “娘,药凉了,要不要再热一盅?”绣春端着空了的药碗进来,见李瓶儿盯着安哥儿发怔,声音放得极轻。这丫头是李瓶儿从花府带过来的,跟着她走南闯北,最是贴心,也最懂她的苦。 李瓶儿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缓缓地从床尾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袄上移开。这些小袄是吴月娘前几天差人送来的,说是府里裁剪剩下的布料,凑合着给安哥儿做了两件。然而,布料质地粗糙,针脚也显得有些疏松,安哥儿的皮肤娇嫩,穿上这些小袄,总是会被蹭得皮肤发红。她不禁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无奈和心疼。 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绣春,你还记得我嫁过来时,那口樟木大箱吗?就是花家老太太给我的陪嫁,上面雕着缠枝莲的那口。” 绣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回忆起往事:“当然记得,那会儿还是我跟陈敬济的小厮一起抬进来的,那箱子沉得很。娘是想找里面的东西吗?” “嗯,”李瓶儿站起身来,缓步走向靠墙的那一排箱笼。这些箱子已经立在屋角多年,上面覆盖着青布罩子,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最左边的那一口就是樟木的,铜锁已经生了锈,锁鼻上还挂着当年花家的红绸带,只是绸子已经褪色,变成了浅粉色。“我记得那箱子底层,收着几件我早年间给孩子备下的小衣,是用湖州的软绸做的,针脚也细,安哥儿现在穿正好。” 绣春立刻行动起来,她拿起抹布,小心翼翼地掀开罩子,又找来一把小刀子,细心地刮掉铜锁上的锈迹。“咔嚓”一声,锁终于打开了,一股浓郁的樟木香气和岁月的陈旧味道扑面而来。两人合力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衣物——有李瓶儿未出阁时穿的襦裙,有花太监赏赐的织金袄,还有些精致的首饰匣子。她们一层层地往下翻,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布料,仿佛触碰到了旧日的时光。 李瓶儿拿起一件水绿色的襦裙,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那是她十五岁时花家老太太亲手教她绣制的。如今再次看到这件裙子,她的眼眶竟有些湿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这件裙子不仅承载着她少女时代的记忆,也见证了她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成长为一个母亲的历程。 “娘,您看这个!”绣春忽然叫了一声,手里拿着个小小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虎眼用黑珠子缝的,还亮闪闪的。“这鞋真小,安哥儿穿肯定好看。” 李瓶儿笑着点头,正要伸手去接,却见绣春的手忽然顿住,手指在箱底的木板上按了按,眉头皱起来:“娘,这板子好像有点松?” 李瓶儿心里一紧,凑过去看。箱底是整块的樟木板,按理说该结实得很。绣春又用力推了推,那木板竟“吱呀”一声,向内滑开了一尺来长的缝隙!一股陈腐的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霉味和土腥味,吹得李瓶儿打了个寒颤。 两人都僵住了,面面相觑。绣春的声音发颤,抓着李瓶儿的袖子:“娘,这……这箱子后面是空的?” 李瓶儿的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示意绣春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然后自己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道缝隙,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试图窥视里面的世界。缝隙里一片漆黑,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她眯起眼睛,隐约能够辨认出那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几缕蛛网在昏暗中摇曳,似乎在诉说着这个地方已经被人遗忘多年。她伸手轻轻触摸了一下洞口的砖石,感受到那冰凉而粗糙的质感,仿佛这些砖石与屋子的墙壁是浑然一体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李瓶儿的脑海中闪过——这会不会是西门府早年修建的密道?自从她嫁入西门府,就听府里的老人们提起过,西门庆的父亲在世时,因为做生意经常要携带大量财物,担心途中遭遇劫匪,便在府中秘密修建了几条暗道。但随着世道的逐渐安定,这些暗道便被废弃并封存起来。李瓶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住的卧房里,竟然隐藏着这样一条密道! 绣春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紧紧攥着李瓶儿的手,声音颤抖地说:“娘,我们还是赶紧把板子推回去吧,这个地方让人毛骨悚然,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闲言碎语呢。” 然而,李瓶儿却没有动。她的心跳得飞快,内心既害怕又混乱。这条密道究竟是福是祸?它究竟通向何方?会不会通向潘金莲的院落?或者是吴月娘的正房?最近潘金莲异常安静,这并不符合她那张扬跋扈的性格,难道她正在暗地里策划着什么阴谋?如果能够通过这条密道,了解她们的动向,那么自己的儿子安哥儿是不是就能更加安全一些? 李瓶儿的思绪如同乱麻,她知道,如果这条密道真的存在,那么它可能成为她掌握府中动态的关键。她可以利用这个秘密通道,监视那些可能对安哥儿构成威胁的人。但同时,她也清楚,这样的秘密一旦泄露,后果将不堪设想。她必须谨慎行事,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她的意图。李瓶儿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丈夫西门庆,她要独自探索这个秘密,直到她能够确定这条密道是否真的存在,以及它是否能够成为她保护儿子的秘密武器。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在为接下来的行动积攒勇气。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木板轻轻推回原位,动作轻柔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然后,她又用衣物仔细地覆盖住箱底,确保没有任何痕迹暴露出来。她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绣春,声音低沉而严肃地说道:“这事千万别跟任何人说,连如意也不能提。咱们先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等夜里再看看。” 绣春虽然内心充满了恐惧,但看到李瓶儿那坚定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保守这个秘密。然而,从那一刻起,两人再看那口古老的樟木箱子时,心中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那箱子似乎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让她们感到心神不宁。连屋内的温暖似乎也因为这股不安而变得冷冽了几分,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让人呼吸都感到沉重。 她们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继续做着日常的事情,但每次目光掠过那口樟木箱子,心中都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她们开始怀疑,这箱子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为何会让她们如此不安。她们在心里默默地等待着夜幕的降临,希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够揭开这个谜团。 暗夜初探,心惊胆战 这天夜里,西门府的宁静似乎比往常更加深沉。夜色如墨,打更的婆子敲响了三更的梆子,那“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仿佛在诉说着夜的深沉。随后,声音渐渐远去,只留下一片更加深邃的静谧。李瓶儿躺在床上,身边是她心爱的安哥儿,他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缓,像是夜风拂过柳枝,轻柔而有节奏。然而,尽管夜已深,李瓶儿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白天发现密道的事情,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一方面,她想就此作罢,不再去深究那条密道的秘密,因为一旦被发现,她和安哥儿的生命都将受到威胁,那后果是她无法承受的。但另一方面,每当她想起潘金莲那阴险而狠毒的眼神,想起安哥儿夜里咳嗽时痛苦的模样,她的心就硬了起来,她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深知,潘金莲的手段狠辣,一旦发现她有所察觉,定不会放过她。她必须采取行动,为了自己,更为了安哥儿的安全。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生活在这样的威胁之下,她要为他争取一个安全的未来。 约莫三更过半,李瓶儿终于下定决心。她轻轻地从床上起身,生怕惊扰了安哥儿的美梦。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安哥儿的床边,凝视着孩子那安详的睡颜。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仿佛在梦中品尝着甜蜜的滋味,他的脸庞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纯洁无瑕,像极了一个小天使。李瓶儿的心中充满了母爱,她在孩子额头轻轻一吻,心中默念着:“安儿,娘都是为了你,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知道,接下来的行动充满了风险,但她已经没有退路。她必须保护自己的孩子,哪怕要付出再大的代价。她轻轻为安哥儿掖好被角,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向那扇隐藏着秘密的密道。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坚定而决绝,仿佛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勇士,为了守护家园和所爱之人,不惜一切。 然后她走到外间,绣春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听到动静立刻醒了,揉了揉眼睛:“娘,您要去了?” 李瓶儿点点头,把早已备好的深色旧衣换上。这衣服是她平时干活穿的,布料耐磨,颜色深,在黑暗里不容易被发现。她又找了块青布,把头发包起来,只露出眼睛,再把那柄银簪攥在手里——这簪子是花家老太太给她的陪嫁,簪头是尖的,万一遇到危险,还能防身。 “你在外间守着,要是有人来,就说我夜里不舒服,你在给我熬药。”李瓶儿压低声音,“我快去快回,要是半个时辰还没出来,你就……你就找个借口,去敲陈敬济的门,让他来帮忙。” 绣春眼圈红了,抓着她的手:“娘,您一定要小心,要是太危险,就赶紧回来,咱们不看了行不行?” 李瓶儿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转身走到樟木箱子前。她轻轻掀开箱盖,把底层的衣物挪开,再将那块木板滑开——洞口黑漆漆的,像个张着嘴的怪兽,等着吞噬她。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刚踏进这条狭窄的夹道,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扑鼻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她立刻用手捂住嘴巴,屏住呼吸,静待片刻,直到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才慢慢直起身子,继续前行。夹道狭窄得只能容她侧身行走,肩膀不时地摩擦到两边的墙壁,那些砖石上的灰尘随着她的触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和衣服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灰色的外衣。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墙壁,指尖在凹凸不平的砖石上缓缓移动,偶尔还能摸到一些长满青苔的地方,滑腻腻的,让人不禁心生寒意。黑暗中,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宛如擂鼓一般,回荡在这幽闭的空间里。她每迈出一步都格外谨慎,生怕脚下有坑,或是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惊动了可能潜伏在暗处的未知生物。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的膝盖不小心撞到了一块突出的砖石,剧烈的疼痛让她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她赶紧停下脚步,蹲下身子,轻轻地揉着膝盖,心中既害怕又焦急——这条密道究竟通向何方?会不会是一条死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前方忽然透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还隐约可以听到说话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停下脚步,把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几乎停滞。那光线非常暗淡,仿佛是从某个难以察觉的缝隙中漏出来的。说话声也很低沉,断断续续的,让人难以听清楚内容。 她屏住呼吸,慢慢地向前挪动了几步,耳朵努力地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渐渐地,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她听出是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尖细如银铃,另一个则沙哑如老树。她的心猛地一沉,这两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她最亲近的两个人——她的母亲和姐姐。她们怎么会在这里?她们在谈论什么?一连串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她紧张地等待着,希望听到更多的线索。 尖细的是潘金莲,沙哑的是薛姑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条密道竟然通向和她们有关的地方!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银簪,簪尖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发麻,却不敢松开。她慢慢抬起头,顺着光线找过去,发现那光线来自墙壁上方一道极细的缝隙——那是砖石之间的缝隙,积着厚厚的灰尘,她轻轻吹了吹,灰尘散开,终于能看清里面的景象。 隔墙有耳,秘闻惊心 在那狭窄的缝隙之后,隐藏着一间并不宽敞的房间,从其内部的装饰和摆设来看,似乎是一间供奉佛像的佛堂。房间内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芒,那灯光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油灯的光线映照在供桌上的观音像上,使得这尊慈祥的佛像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观音像前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香炉,香炉中插着几炷刚刚点燃的香,袅袅上升的烟雾与一种奇异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透过那狭窄的缝隙,飘散到外面的空气中。这股香气让站在外面的李瓶儿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 潘金莲则坐在供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她身着一件水红色的夹袄,显得格外鲜艳夺目。她手中把玩着一串佛珠,但她的表情却透露出一丝不耐烦,眼神中没有丝毫的虔诚,反而充满了烦躁和不满。她似乎对这佛堂内的宁静和庄严感到厌烦,对周围的宗教氛围毫无兴趣。 站在潘金莲身边的薛姑子,穿着一件朴素的灰布僧衣,手中同样捻着一串佛珠,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与潘金莲截然不同。薛姑子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她似乎在努力讨好潘金莲,试图用她的笑容和言语来缓解潘金莲的不耐烦。薛姑子的这种态度,让人不禁怀疑她的真实意图,以及她与潘金莲之间的关系。 整个佛堂内弥漫着一种神秘而诡异的气氛,昏黄的灯光、缭绕的香烟、观音像的庄严,以及潘金莲和薛姑子之间微妙的互动,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引人入胜的画面。 “师父,你上次给我的那安神香料,怕是效力不够啊。”潘金莲的声音带着不满,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那贱人如今虽然看着蔫蔫的,却还硬撑着,每天守着那病秧子儿子,跟个老母鸡似的。连那孩子,也还吊着一口气,没那么容易死。” 薛姑子干笑两声,声音沙哑:“阿弥陀佛,五娘莫急。那香料只是先扰扰她的心神,让她睡不好,耗耗她的身子。真正的‘好东西’,得等时机到了才能用。”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到潘金莲面前,“贫尼近日得了个方子,叫‘梦萦散’。这药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饭菜里都成。初时吃了,只是多梦惊悸,夜里睡不安稳;日子久了,就会神魂涣散,跟疯了一样。到时候,一个失心疯的娘,照顾不好自己的儿子,那孩子没了,任谁也挑不出错来——毕竟,疯人的话,谁会信呢?” 李瓶儿在夹道里听得浑身冰凉,手脚都麻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原来她们早就谋划好了!不仅要杀安哥儿,还要让她疯癫,让她背黑锅!这两个人,心肠怎么这么毒! 潘金莲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果然没什么味道。她满意地笑了,把纸包收进怀里:“还是师父手段高妙。只是,得快些才行。官人近日虽不怎么去她那边,可上次她在花园里拦着官人哭,到底在官人心里留了根刺。万一官人哪天又想起她,再疼疼那孩子,咱们的事就难办了。” 她顿了顿,又皱起眉头:“还有孟玉楼那闷葫芦,近日也有些不安分。前几日我看见她提着东西去李瓶儿那边,虽然被李瓶儿挡了回来,可谁知道她们私下里有没有勾结?那孟玉楼看着老实,心里的算盘可不少,别到时候坏了咱们的事。” 薛姑子压低声音,凑近潘金莲:“五娘放心,一切都在贫尼的掌握之中。孟玉楼那边,贫尼已经派人去探过口风了。她男人死得早,在府里也没个依靠,心里早就怕了。贫尼跟她说,只要她不掺和五娘和李瓶儿的事,将来官人那边,贫尼会帮她美言几句。她那样的人,不会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的。” 潘金莲点点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还是师父会办事。对了,那李瓶儿之前不是给了你不少首饰银两吗?你也别客气,只管收下。那些东西,正好拿来置办‘梦萦散’的药材——这药的药材难得,得花不少钱呢。” 薛姑子脸上的笑更谄媚了:“五娘真是大方。贫尼替佛祖谢过五娘了。等事成之后,贫尼一定天天给五娘念经,保五娘平平安安,早日得官人的欢心。”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声低低的,带着说不出的恶毒,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李瓶儿的心。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原来孟玉楼的“关怀”是假的,薛姑子的“慈悲”也是假的!她们都是潘金莲的帮凶!上次孟玉楼送来的朱砂里,藏着诡异的符纸,想必也是薛姑子教她的!李瓶儿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疑惑,她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曾经信任的一切。 就在这时,潘金莲忽然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夜深了,师父也该回去了。这事要办得干净,别留下蛛丝马迹。”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酷,仿佛在计划着一场阴谋。潘金莲的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似乎在享受着这一切,享受着操控他人的快感。 薛姑子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奉承的话,才提着僧袍,慢慢走了出去。她的步伐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李瓶儿的心上。潘金莲关上房门,又走到供桌前,对着观音像啐了一口:“什么菩萨保佑,还不如我的‘梦萦散’管用!”她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仿佛在挑战着神灵的权威。 说完,她拿起油灯,转身进了里间。灯光摇曳,映照出她阴沉的脸庞。李瓶儿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陷阱,一个由潘金莲精心编织的阴谋。她感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流失,仿佛被这个黑暗的世界吞噬。 李瓶儿靠在墙角,身体微微颤抖。她想起了过去的日子,那些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日子。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幸运的,能够得到孟玉楼和薛姑子的关心和帮助。然而,现在她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潘金莲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回忆起孟玉楼送来的朱砂,那鲜艳的红色中隐藏着不祥的符纸。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感激涕零,以为孟玉楼真心为她着想。现在想来,那不过是潘金莲的手段,是她用来控制和伤害自己的工具。 李瓶儿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助,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还能依靠谁。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小虫,挣扎无用,只能等待着被吞噬的命运。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李瓶儿在夹道里待了很久,直到屋里的灯光灭了,才敢慢慢动。她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她扶着墙壁,慢慢蹲下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安哥儿,娘该怎么办?她们要杀你,还要让娘疯掉,娘该怎么保护你? 惊魂未定,秘道藏险 李瓶儿不敢再停留,她怕潘金莲会突然出来,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情绪发出声音。她扶着墙壁,慢慢转过身,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 黑暗里,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好几次差点撞到墙壁。心里又乱又怕,潘金莲和薛姑子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魔咒一样。她想起安哥儿熟睡的脸,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西门府的委屈,眼泪越掉越多,模糊了视线。她赶紧擦干眼泪,告诉自己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赶紧回去,好好想想对策。 走了约莫一半的路,她的手忽然摸到一个岔路口。那是一个更小的洞口,藏在墙壁的阴影里,若不是她手滑,根本摸不到。洞口里也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刚才佛堂里的气味不一样。她心里一动,想伸头进去看看,可刚一靠近,就想起刚才听到的阴谋,心里又怕了——这条密道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秘密,万一里面还有其他人,怎么办?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她记住了这个岔路口的位置,心里想着:等以后有机会,再来看吧。现在,她得先回去,保护好安哥儿。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自己卧房里透过来的光线。她心里一松,加快脚步,钻了出去。 绣春一直守在箱笼旁边,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娘!您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急死了!” 李瓶儿刚一站稳,就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绣春赶紧扶住她,摸到她身上的灰尘和冷汗,吓了一跳:“娘,您怎么了?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李瓶儿抓住绣春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绣春……她们……她们要杀安儿……还要让我疯掉……” 绣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娘,您说什么?谁要杀安哥儿?” 李瓶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把在密道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绣春。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心里就疼一次。绣春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潘金莲和薛姑子……她们怎么这么狠!孟玉楼也帮着她们?” “是,”李瓶儿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以前还觉得孟玉楼是个好人,没想到她也是个趋炎附势的。上次她送来的朱砂里,就有符纸,想必也是薛姑子教她的,想害安儿。” 绣春气得浑身发抖:“娘,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去告诉官人!让官人治她们的罪!” 李瓶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告诉官人?官人现在心里只有潘金莲和官哥,哪里还会信我?上次我拦着官人哭,官人还嫌我烦。再说,我只有偷听来的几句话,没有证据,官人怎么会信?万一潘金莲反咬一口,说我造谣,再把密道的事说出去,咱们娘俩就真的活不成了。” 绣春也慌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她们害安哥儿吧?” 李瓶儿沉默了。她靠在那古老的樟木箱子上,箱子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岁月的痕迹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印记。她的眼睛凝视着屋角那盏昏黄的油灯,油灯的光芒在微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她的心里乱成一团麻,思绪如同被风吹散的柳絮,飘忽不定。 她已经得知了潘金莲的阴谋,这本应是件好事,至少她现在有了防备。然而,她也陷入了深深的困境之中——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不能公然声张,否则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她还要时刻提防那无色无味的“梦萦散”,这种毒药混在饮食里,防不胜防。她总不能不让安哥儿吃饭喝水吧?这让她感到无比的无助和焦虑。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密道里摸到的岔路口。那条岔路通向哪里?会不会通向薛姑子的住处?或是潘金莲的卧房?如果能找到她们藏“梦萦散”的地方,拿到确凿的证据,是不是就能揭穿她们的阴谋,让她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那条密道太危险了,她这一次能平安回来,已经是万幸。如果再去,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深知潘金莲的手段,那女人心狠手辣,一旦被发现,不仅她自己,就连安哥儿也会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安哥儿。孩子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她轻轻握住孩子的手,那小手温暖而柔软,仿佛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多难,她都要保护好安哥儿。就算拼了自己的命,也不能让潘金莲得逞。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这个无辜的孩子,让他远离这场阴谋和危险。 李瓶儿知道,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不能让潘金莲察觉到她的警惕。她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方法,揭露潘金莲的阴谋,同时确保自己和安哥儿的安全。她开始在脑海中构思各种可能的计划,每一个计划都需要她小心翼翼地权衡利弊,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她谨慎行事。 她想起了过去潘金莲在府中所做的一切,那些看似无意的闲言碎语,那些看似巧合的事件,现在想来,都充满了阴谋和算计。李瓶儿知道,她必须更加聪明,更加机智,才能在这场无形的战争中取得胜利。她不能让潘金莲的阴谋得逞,不能让这个家被邪恶所侵蚀。 夜深了,屋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李瓶儿轻轻为安哥儿盖好被子,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必须振作起来,为了自己,为了安哥儿,为了这个家,她要勇敢地面对这一切。 “绣春,”她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从明天起,安哥儿的饮食,你亲自看着做,茶水也要亲手倒。不管是谁送来的东西,都要先尝一口,确认没事了再给安哥儿吃。还有,那口樟木箱子,咱们要看好,千万别让任何人靠近。” 绣春赶紧点头:“娘放心,我一定看好安哥儿,看好那箱子。” 李瓶儿又看了一眼那口樟木箱子,心里五味杂陈。这条意外发现的密道,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打开了她窥视黑暗的眼睛,却也把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她知道得越多,就越感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可她没有退路了。为了安哥儿,她必须走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知危而困,悬念再生 夜色渐深,西门府的灯火几乎全灭了,只有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在院里慢慢走动,灯笼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忽明忽暗。李瓶儿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柄银簪,簪子已经被她的冷汗浸透,冰凉刺骨。 她还没睡。刚才绣春已经去外间歇息了,可她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密道里听到的话,潘金莲的尖笑,薛姑子的谄媚,还有那“梦萦散”的名字,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着什么。潘金莲有薛姑子帮忙,有孟玉楼的默许,手里还有那无色无味的“梦萦散”,而她只有绣春一个帮手,只有一条危险的密道,还有一个需要她保护的、病弱的孩子。 她想过装作一无所知,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地在西门府生存。可她知道,那不可能。潘金莲既然已经动了杀心,就不会轻易罢手。这次的“梦萦散”只是开始,下次还会有更狠毒的手段。她若是不反抗,迟早会和安哥儿一起,死在潘金莲的手里。 她也曾幻想过,如果自己能够巧妙地利用那条神秘的密道,或许就能扭转局面。她想象着自己再次潜入那条幽深的通道,寻找那条她曾经错过的岔路,心中充满了期待。她幻想着在那岔路的尽头,或许能找到传说中的“梦萦散”药材,那种能够治愈安哥儿疾病的珍贵草药。或者,她希望能找到潘金莲和薛姑子勾结的证据,那些能够揭露她们阴谋的蛛丝马迹。然而,每当她鼓起勇气,准备再次踏入那黑暗而冰冷的密道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便如影随形,让她不寒而栗。她害怕自己一旦进入,就再也无法返回,害怕安哥儿醒来时,发现母亲不见了,那种孤独和无助的眼神,让她心如刀绞。 她也曾考虑过向西门庆求助。毕竟,她名义上还是西门庆的妾,而安哥儿是他的亲生儿子。但是,她对西门庆的了解太深了。他是一个典型的喜新厌旧之人,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感受。她记得,当初西门庆对她的好,是因为她对他来说是新鲜的,是充满诱惑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潘金莲的出现,以及官哥的诞生,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便逐渐被边缘化。她清楚地记得,上次她试图拦住他,向他哭诉自己的困境,他不仅没有给予她任何安慰,反而嫌她晦气,嫌她麻烦。现在,如果她向他揭露潘金莲的阴谋,她深知西门庆多半会认为这是出于她的嫉妒,是她试图挑拨离间。没有确凿的证据,她知道他是不会相信她的,甚至可能会因此而更加厌恶她。她害怕这样的结果,害怕自己的坦白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自己和安哥儿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至于吴月娘,她更是指望不上。吴月娘虽然是正房,却一向不管府里的闲事,只要不闹到她面前,她就装作没看见。而且,她心里也未必喜欢李瓶儿——毕竟,李瓶儿当年嫁过来时,风光无限,抢了不少她的风头。 李瓶儿越想越觉得无助,她靠在床柱上,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自己的一生,从小在花家长大,虽不是嫡出,却也被花家老太太疼爱着;后来嫁给花太监的侄子,虽不幸福,却也安稳;再后来遇到西门庆,以为找到了依靠,却没想到跳进了一个更大的火坑。在西门府的这些年,她看尽了人心险恶,尝尽了世态炎凉,如今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她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娘……” 就在这时,身边的安哥儿忽然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李瓶儿在哭,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娘,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安儿不乖?” 李瓶儿赶紧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把孩子抱在怀里:“没有,娘没哭。安儿乖,只是娘有点想娘的娘了。” 安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抱着李瓶儿的脖子:“娘,安儿会乖的,安儿会快点好起来,保护娘。” 孩子的话像一股暖流,流进李瓶儿的心里。她抱着安哥儿,下巴抵在孩子的头上,感受着孩子的体温,心里的绝望渐渐被驱散了一些。是啊,她还有安哥儿,安哥儿是她的希望,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为了安哥儿,她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她轻轻拍着安哥儿的背,哼起了小时候花家老太太教她的童谣。安哥儿靠在她的怀里,听着童谣,渐渐又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 李瓶儿把孩子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那口樟木箱子前。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箱子的木板,木板后面,就是那条幽深的密道。她知道,这条密道里藏着危险,藏着黑暗,可也藏着一丝希望——或许,这条密道,就是她和安哥儿唯一的生路。 她想起刚才在密道里摸到的岔路口,想起那股淡淡的药味。那药味,会不会就是“梦萦散”的味道?那条岔路,会不会通向薛姑子存放药材的地方?如果她能找到那些药材,拿到证据,是不是就能揭穿潘金莲的阴谋?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知道这很冒险,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明天,等明天府里平静下来,她要再去一次密道,去看看那条岔路,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证据。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一闯。 夜色更浓了,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刮着,可李瓶儿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会充满危险,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为了安哥儿,她愿意付出一切。 她最后看了一眼安哥儿,然后走到外间,对绣春低声道:“绣春,明天白天,你多留意府里的动静,特别是潘金莲和薛姑子那边。晚上,咱们再去一次密道。” 绣春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虽然害怕,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娘,我跟你一起去。” 李瓶儿摇摇头:“不行,你得留在屋里看着安哥儿。我一个人去就行,很快就回来。” 绣春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李瓶儿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娘,你一定要小心。我在屋里等你,等你回来。” 李瓶儿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在这座冷酷无情的西门府中,绣春是她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慰藉。绣春的存在,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给了她继续前行的勇气。 她缓缓地回到自己的卧房,坐在床沿,目光温柔地落在安哥儿熟睡的脸庞上。她的心中默默念着,安儿,娘亲一定会保护好你,一定会让你平安健康地成长。无论前方的道路有多么崎岖,有多少未知的危险,娘亲都会陪伴在你身边,永远守护着你。 窗外的天空,逐渐从黑暗中透出一丝曙光。新的一天悄然降临,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和未知的危险。李瓶儿深知,她所面临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那条隐藏在樟木箱子后面的密道,将会成为这场战斗中至关重要的秘密武器。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那口樟木箱子,仿佛能够穿透厚重的木板,洞察到箱子后面那幽深而诡谲、危机四伏的黑暗通道。那里,不仅隐藏着她的恐惧,也蕴藏着她对未来的希望。她无法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成功,但她清楚地知道,她没有退路,必须勇敢地走下去。 李瓶儿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为了安哥儿,为了自己,她必须坚强。她会利用这条密道,巧妙地避开府中的耳目,保护自己和孩子免受伤害。她会小心翼翼地策划每一步,确保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有力。 她想起了绣春,那个在她最无助时伸出援手的朋友。绣春不仅给了她情感上的支持,还教会了她如何在西门府这个复杂的环境中生存。她们俩人之间的默契和信任,是她在这场战争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李瓶儿站起身,走到窗前,凝望着渐渐明亮的天空。她知道,她必须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每一个挑战。她会利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保护自己和安哥儿,直到他们能够安全地离开这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她轻轻地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床边,再次凝视着安哥儿那安详的睡颜。她的心中充满了决心,她会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她的孩子能够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李瓶儿知道,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每一个挑战。 为了安哥儿,她别无选择。 (本集完) 第99集 《下人碎语疑案生》 的简单内容提示: 府中突然流传起新的闲言碎语,内容可能与李瓶儿精神不稳、或是安哥儿病情反复有关,且暗示与“不祥”、“冲克”关联,风向对李瓶儿极为不利。李瓶儿院中或安哥儿身边开始出现一些蹊跷的小意外,虽未造成大害,却加剧了紧张气氛,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有丫鬟仆妇在背地里窃窃私语,内容可能涉及曾看见绣春鬼鬼祟祟、或是议论李瓶儿行为异常等,这些碎语被有意无意地传到吴月娘或西门庆耳中。结合流言和细微的“证据”,西门庆对李瓶儿的厌烦与疑心达到新的高度,可能亲自质问或派人查探。这些流言和意外是潘金莲计划的一部分,还是密道被发现后的反制?李瓶儿将如何应对这新一轮的舆论攻击?西门庆的态度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第99集:下人碎语疑案生 无声处的惊雷 腊月的清晨,天色总是比其他月份来得更加昏暗,仿佛夜色不愿轻易退去。李瓶儿的院落里,鸡鸣声刚刚响起,天边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雾气。寒风中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它们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谁在窗外用指甲轻轻刮着,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绣春是在寒冷中被唤醒的。她蜷缩在一张铺着薄薄棉絮的小床上,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屋内炭火盆发出的“噼啪”声,本应带来些许温暖,但绣春的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冷的石头。自从那天她跟随娘亲通过那条秘密的通道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夜晚。每当她闭上眼睛,那些在密道里的黑暗、薛姑子那沙哑的声音,以及娘亲那张惨白的脸庞就会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更让绣春感到揪心的是关于安哥儿的饮食问题。娘亲曾经严肃地吩咐过,安哥儿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食物,都必须由她和如意亲自监督。从大厨房开始制作,到食物被送进院落,再到最终喂到安哥儿的嘴里,整个过程不能有半点差错。绣春深知这个责任的重大,她不能让任何不干净或有害的东西接触到安哥儿的饮食。 每当她想到这些,绣春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心头。她知道,自己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有丝毫的疏忽。她和如意必须仔细检查每一道食材,确保它们都是新鲜且无毒的。她们还要监督厨房的仆人们,确保他们在烹饪过程中没有添加任何不该有的东西。即使是在食物被送进安哥儿的院子后,她们也不能放松警惕,必须亲自检查食物的温度和味道,确保一切都符合标准。 绣春还记得,有一次,一个仆人不小心将一块不干净的肉混入了给安哥儿的炖汤中。幸好她和如意在最后关头发现了问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次事件让绣春更加明白,她们的工作是多么的重要,也让她更加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在这样的压力下,绣春的睡眠质量自然大打折扣。每当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耳边回响着炭火盆的噼啪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她开始害怕夜晚的到来,害怕那些让她心惊胆战的回忆再次侵袭她的梦境。然而,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被这些恐惧所打败,她必须坚强起来,为了安哥儿,也为了整个家庭的安全。 “得赶紧去大厨房,晚了怕人多手杂。”绣春嘀咕着,麻利地穿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灰布夹袄,又往腰里缠了块厚布——院里的炭火省着用,她夜里总冻得腰眼疼。推门出去时,院里的天刚透出点微光,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泛着冷光,像一把把小刀子。巡夜的婆子提着盏昏黄的灯笼,正靠在角门旁打盹,见绣春出来,含糊地哼了声:“六娘院里的?这么早去干啥?” “给哥儿取早饭,”绣春放轻声音,“哥儿醒得早,得趁热吃。” 婆子似乎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不再发出任何询问的声音,她的头再次低垂下来,仿佛所有的精力都被抽空了。绣春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食盒,她的心跳加速,步伐也随之加快,急匆匆地朝着大厨房的方向前进。夜色中,四周显得异常寂静,只有偶尔的风吹过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某种神秘的呼唤。绣春不禁回忆起前几日夜里,她在那条幽深的密道中听到的风声,那声音与现在何其相似,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大厨房位于府邸的西角,距离李瓶儿的东小院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当绣春终于抵达时,厨房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灶台上的大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热气腾腾的粥在锅中翻滚,散发出诱人的米香。蒸汽与炭火的焦味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温馨而熟悉的烟火气息。几个粗使婆子忙碌地围绕在灶台周围,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有的在添柴火,有的在用大勺子将粥盛到碗里,还有两个婆子站在水井边,用力搓洗着一大盆脏衣服——那是府中各个院落换下来的褥单,需要趁着早晨水温较低的时候,尽快浆洗干净。 绣春没有敢靠得太近,她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等待着。尽管如此,她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灶台旁的小锅——那是专门给安哥儿炖制的小米糊。她之前特意找到大厨房的管事,详细交代了烹饪的要求,希望这小米糊能够少油少盐,炖得软烂一些,以适应安哥儿的口味和消化能力。绣春知道,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每一口食物都至关重要,她必须确保食物既美味又健康。 “哗啦——”水井边的婆子用力搓着衣服,水花溅在青石板上,冻成了薄薄的冰。其中一个脸生的婆子,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块浅褐色的痣,一边搓一边往绣春这边瞥了眼,然后凑到旁边另一个婆子耳边,压低了声音:“哎,你昨儿夜里听见没?东边小院那边,好像有女人哭。” 另一个婆子是府里的老人,姓王,脸上满是皱纹,她手里的棒槌顿了顿,也压低声音:“你也听见了?我还以为是我老糊涂了,做梦呢!昨儿三更天,我起夜去茅房,就听见东院那边,哭哭啼啼的,还夹杂着孩儿的尖叫,那声音细弱,怪瘆人的。” “可不是嘛!”痣脸婆子撇了撇嘴,手里的衣服搓得更用力了,“要说这六娘,也是可怜。自打生了哥儿,就没见她笑过,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前儿我去东院送柴火,瞧见她一个人在院里对着那老梅树说话,眼神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似的。我跟她打招呼,她半天没反应,可把我吓着了!” 王婆子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刚好能让站在不远处的绣春听见:“谁说不是呢!哥儿也是个苦命的,三天两头病着,哭起来都没劲儿。你说,这当娘的自己都……唉,脑子不清爽,怎么精心照顾孩子?别是……别是这娘的病,过给孩子了吧?” “过给孩子”这四个字,像根针,狠狠扎进绣春心里。她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她想冲上去,指着那两个婆子的鼻子骂,问她们是不是收了潘金莲的好处,故意造谣!可脚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停住了——她要是闹起来,婆子们反咬一口,说她仗着是六娘的丫鬟,欺负下人,传出去,反而坐实了“六娘院里人跋扈”的话,让流言更盛。 绣春紧咬着嘴唇,用力到几乎能感受到唇间传来的疼痛,直到那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她才渐渐地冷静下来。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转身走向了灶台。那里,管事的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小米糊,她接过那碗热腾腾的糊糊,又顺手拿起了李瓶儿的早饭——一碟腌制得恰到好处的咸菜,一个刚出炉的馒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她低着头,尽量不与任何人对视,快步走出了大厨房。 走在通往自己住处的路上,寒风如刀割般刺骨,但绣春心中的痛楚更甚。那些恶意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刺入她的心房,让她感到无比的痛苦。她知道,这些恶毒的言辞,肯定是潘金莲的诡计,是薛姑子所谓的“扰其心神”的第一步。她必须尽快回到娘亲身边,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让娘亲有所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 绣春的娘亲,一个温柔而坚强的女性,一直教导她要坚强,要勇敢面对生活中的困难。绣春深知,娘亲在面对潘金莲这样的对手时,需要更多的智慧和谨慎。她回想起娘亲曾经告诉她的故事,那些关于如何在险恶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故事。绣春知道,她必须将这些消息带给娘亲,让娘亲能够提前做好准备,以免落入潘金莲的圈套。 绣春加快了脚步,尽管寒风依旧刺骨,但她的心中却燃起了一股不屈的火焰。她知道,自己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娘亲,为了她们这个小小的家庭,她必须坚强起来,不能让潘金莲的阴谋得逞。她紧握着手中的早饭,仿佛那是一份力量的源泉,让她在寒冷中感到一丝温暖。 终于,绣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推开门,看到娘亲正在忙碌着整理家务。绣春放下手中的早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将她在大厨房听到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娘亲。娘亲听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绣春知道,娘亲会有所行动,她们会一起面对潘金莲的挑战,保护这个家不受伤害。 流言如蔓,杀人诛心 绣春提着食盒,几乎是跑着回了东小院。一进院门,就看见李瓶儿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安哥儿的小袜子,却没缝,眼神空茫地望着院外。 “娘!”绣春喘着气,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我刚才去大厨房,听见两个婆子在说您和哥儿的坏话!” 李瓶儿猛地回过神,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捡起针线,声音有些发颤:“她们……她们说什么了?” 绣春把刚才听到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李瓶儿,连婆子的神态、语气都学了出来:“娘,那两个婆子说得可难听了,说您对着梅树自语,说您脑子不清爽,还说哥儿的病是您过的!这分明是造谣,是潘金莲让她们说的!” 李瓶儿端着刚盛好的药碗,手轻轻一颤,几滴乌黑的药汁溅出来,落在她月白的裙摆上,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污渍,像块洗不掉的疤。她看着那污渍,心里一阵发凉——薛姑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那香料只是铺垫,扰其心神,损其根基。”原来,她们的“铺垫”,不只是香料,还有这些流言! 她们不直接害她,也不直接害安哥儿,而是用这些碎语,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住她的脖子,勒得她喘不过气。先是说她“精神恍惚”,再是说她“照顾不好孩子”,最后,等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再用“梦萦散”,让她真的疯掉——到时候,安哥儿出了任何事,都能推到她这个“疯母”身上,任谁也不会怀疑到潘金莲头上! “娘,您别听她们的!那些都是假的!”绣春见李瓶儿脸色惨白,赶紧安慰道。 李瓶儿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知道是假的,可别人不知道。下人们就爱传这些闲话,传着传着,假的也成了真的。”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望了望——不远处,两个洒扫的小丫鬟正对着东小院的方向,窃窃私语,见她看过去,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午后,太阳难得露了脸,淡淡的阳光洒在院里,稍微驱散了些寒意。如意抱着安哥儿,坐在廊下晒太阳。安哥儿穿着件厚厚的小棉袄,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抓着个布做的小老虎,时不时往嘴里塞。 “哥儿乖,别吃那个,脏。”如意轻轻把小老虎从安哥儿手里拿开,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小手。 就在这时,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从院门外走过。她们是吴月娘院里的,一个叫翠儿,一个叫兰儿,平时不怎么来东小院。路过院门时,翠儿忽然停住脚步,拉了拉兰儿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你听说没?上房的姐姐说,大娘子前儿还问起六娘院里的事,说近来东院动静大,夜里总不安宁,怕扰了府里的清静。” 兰儿也停住脚步,眼神往院里瞟了瞟,见如意抱着安哥儿,赶紧收回目光,声音更小了:“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官人前几日问起哥儿的病,来保管家回话时,提了一句,说六娘忧思过甚,时常夜不能寐,精神恍惚。官人听了,脸色可不好看呢,好像还皱着眉说,让六娘多歇歇,别总胡思乱想。” “你说,六娘不会真的……”翠儿没说完,却对着兰儿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如意站在门外,耳朵里捕捉到了那些恶意的窃窃私语,她的心脏猛地一紧。她迅速地抱起了怀中的安哥儿,这个小生命是她的一切,她不能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她紧紧地抱着他,快步走进了屋里,仿佛这样就能将外面的恶意隔绝在外。安哥儿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不适,他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如意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用她那温柔的声音小声地哄着:“哥儿乖,咱们回屋,别冻着。” 一进屋,如意便将安哥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摇车里,然后她快步走到正在整理衣物的李瓶儿身边。如意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她急切地将刚才在外面听到的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告诉了李瓶儿。李瓶儿正在细心地折叠着安哥儿的小衣服,但当她听到如意的话后,手中的衣服突然滑落,无力地落在了床上。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眸中充满了冰冷的愤怒。 这些流言蜚语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地收紧,将李瓶儿和安哥儿紧紧地困在中间。如意知道,这些恶意的谣言是有人精心策划的,目的是要摧毁李瓶儿的名誉和地位。他们说李瓶儿“夜不安宁”,是为了让府里的人觉得她行为怪异,精神不正常;他们说她“精神恍惚”,是为了让西门庆对她产生厌弃之情;他们说吴月娘“担心清静”,是为了让正房也对她心生不满。如意深知,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潘金莲那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潘金莲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毒辣了!她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散布几句恶毒的话语,就能让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让李瓶儿孤立无援,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如意感到一阵寒意,她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娘,怎么办啊?再这么传下去,府里人都要以为您真的疯了!”如意急得快哭了。 李瓶儿走到摇车旁,看着安哥儿。安哥儿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小手伸出来,想让她抱。李瓶儿把孩子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孩子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让她稍微平静了些。 “别慌,”李瓶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坚定,“她们想让我慌,想让我疯,我偏不。流言是假的,只要我稳住,只要安哥儿好好的,总有一天,她们的阴谋会败露。”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自我安慰。流言的力量太大了,尤其是在西门府这样的地方,人人都爱看热闹,爱传闲话。她必须想办法,阻止流言继续蔓延,否则,不等“梦萦散”动手,她就先被这些流言逼疯了。 意外频发,疑云重重 在西门府的深宅大院里,流言蜚语如同野草般蔓延开来,迅速地在每个角落生根发芽。短短数日,从高墙深院的主人到低微的仆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六娘精神恍惚,夜里哭啼,照顾不好哥儿”的事情。府中的下人们在路过东小院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偷偷地往院里瞥上几眼。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好奇,想要一探究竟;同情,对六娘的遭遇感到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仿佛在等待着一场好戏的上演。 李瓶儿,作为这场流言风暴的中心人物,她尽量避免外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她陪伴着安哥儿,或是缝制衣物,或是埋头书籍,努力装作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然而,她的心里却异常清醒,她知道潘金莲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散布流言,她们肯定还有后续的手段和计划。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第一个“意外”就悄然降临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绣春,李瓶儿的贴身丫鬟,把安哥儿的几件贴身小衣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晾在了院里的晾衣绳上。安哥儿的小衣都是用最柔软的湖州绸制成的,绣春深知这些衣物的珍贵,因此她特别小心地挑选了一个背风的角落,用结实的棉绳将每一件衣物都绑得牢牢的。她还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保衣物不会被风吹落,才放心地回到屋内继续做其他事情。 然而,就在绣春离开不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了整个院子,风力强劲到足以将晾衣绳上的衣物吹得摇摇欲坠。尽管绣春已经尽可能地选择了背风的地方,但风势之大,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在狂风的肆虐下,一件件小衣开始从晾衣绳上脱落,飘散在空中,最终散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当绣春听到动静,急忙跑出来查看时,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捣鬼。她迅速地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她明白,这可能是潘金莲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打击六娘的声誉,让整个西门府都知道,六娘连照顾孩子都做不好。 绣春急匆匆地将衣物重新晾好,然后快步走进屋内,将这一不幸的消息告诉了李瓶儿。李瓶儿听后,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和安哥儿将会面临更多难以预料的挑战和危险。 中午,太阳最暖的时候,绣春去收衣服,却发现一件天蓝色的小衣不见了!她心里一慌,赶紧在院里找,最后在院角的泥地里找到了——小衣掉在地上,沾满了污泥,领口处的丝线松脱了好几根,原本整齐的针脚,断成了好几截。 绣春赶紧把小衣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泥,仔细看了看领口的丝线。断口很整齐,不像是被风吹断的,也不像是磨断的,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剪断的!她心里一沉,赶紧去找晾衣绳——晾衣绳是好的,没有断,绑衣服的棉绳也还在,只是绳结好像被人动过,原本打了两个死结,现在只剩下一个活结。 “娘,您看!”绣春拿着小衣,跑进屋里,递给李瓶儿,“这小衣的丝线是被人剪断的,绳结也被人动过!肯定是有人故意把衣服弄掉的!” 李瓶儿接过小衣,手指抚摸着断口的丝线,心里一阵发凉。这件小衣是安哥儿最喜欢的,领口的丝线很结实,就算被风吹掉,也不会断得这么整齐。显然,有人进了她的院子,故意剪断丝线,松开绳结,让衣服掉在泥里。更恶毒的是,领口的丝线松脱了,如果安哥儿穿上,那些松散的线头很容易勒到他细嫩的脖子,或者缠住他的手指! “别声张,”李瓶儿把小衣放在盆里,“把它洗干净,藏起来,别让任何人看见。” 绣春点点头,拿着盆去了厨房。李瓶儿坐在椅子上,心里疑云密布——她的院子虽然偏僻,但平时也有下人路过,而且角门是锁着的,只有小厮福贵有钥匙。是谁能悄无声息地进来,还不被发现?是福贵?还是潘金莲派来的人? 还没等她想明白,第二个“意外”又来了。 那天晚上,李瓶儿在妆台前写了会儿字,把砚台放在妆台靠窗的位置,用镇纸压着,才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她刚起床,就听见“哐当”一声——砚台掉在了地上,摔缺了一角,墨汁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李瓶儿赶紧跑过去,蹲在地上,看着摔碎的砚台。这方砚台是她从花府带来的,用了很多年,一直很小心,从来没掉过。 绣春和如意也跑了过来,看到地上的砚台,都吓了一跳:“娘,这砚台怎么掉了?昨晚我们都没靠近妆台啊!” 李瓶儿站起身,仔细看了看妆台——镇纸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窗是关着的,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她又看了看地面,墨汁旁边,有一个浅浅的鞋印,比她的鞋小,比绣春和如意的鞋大——不是院里人的鞋! “昨晚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李瓶儿问道。 绣春和如意都摇了摇头:“昨晚睡得很沉,没听见什么动静。” 李瓶儿心里更怀疑了——有人夜里进了她的屋,还动了她的砚台。可屋门是锁着的,窗户也关得好好的,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是从密道?一想到密道,她心里更慌了——如果有人知道密道的存在,那她和安哥儿就更危险了! 第三个“意外”,比前两个更让人心惊。 那天晚膳,是大厨房送来的,一碟素炒青菜,一碗豆腐汤,一个馒头。如意负责布菜,她拿起筷子,刚要给李瓶儿夹青菜,忽然停住了——青菜里,有一根和菜梗颜色差不多的草茎,约莫半寸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娘,您看!”如意赶紧把草茎挑出来,放在碟子里。 李瓶儿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根草茎——颜色翠绿,和青菜的颜色很像,上面还有细小的绒毛。她心里一紧,让绣春赶紧去请府里的老药婆张妈来。张妈在府里待了几十年,认识很多草药,懂些药理。 张妈很快就来了,她拿起草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脸色慢慢变了:“六娘,这草叫‘烦忧草’,长在荒地里,平时没人会采。这草虽不是剧毒,但吃了会让人肠胃不适,心慌意乱,要是长期吃,还会让人精神恍惚,跟丢了魂似的。” “精神恍惚?”李瓶儿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正是潘金莲想要的效果吗!她们先是用流言说她精神恍惚,现在又在她的饭菜里放“烦忧草”,让她真的精神恍惚,到时候,就算她说出真相,也没人会信! “张妈,这事……”李瓶儿看着张妈,眼神里带着恳求。 张妈赶紧点头:“六娘放心,老奴知道轻重,绝不会跟任何人说。只是六娘,您可得小心些,这饭菜,以后还是亲自盯着做才好。” 张妈走后,屋里一片沉默。绣春和如意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恐惧。李瓶儿看着那根“烦忧草”,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这些“意外”,看似偶然,实则都是精心策划的。剪断小衣的丝线,是想勒到安哥儿;摔碎砚台,是想恐吓她;放“烦忧草”,是想让她精神恍惚。每一步,都在往“疯母害子”的方向推她! 可到底是谁做的?是那张婆子被调离前留下的后手?还是角门的福贵被潘金莲收买了?抑或是,她的院里,还有她没发现的“内鬼”? 疑窦丛生,责难临头 流言和“意外”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终究还是传到了西门庆耳朵里。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了李瓶儿家的院子里。李瓶儿正坐在温暖的屋内,怀里抱着她那刚满月不久的安哥儿,细心地给他喂奶。她的眼神充满了母爱,温柔地注视着孩子那张稚嫩的小脸。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紧接着,小厮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官人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瓶儿的心里不由得一紧。她迅速地将安哥儿交给了旁边的如意,一个她信任的丫鬟,然后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快步走到门口去迎接。她刚走到廊下,就看见西门庆迈着大步,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走进了院子。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的天空,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精美的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然已是腊月寒冬,他却还故作潇洒地扇着,但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却在无声地扫过院里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安哥儿大概是被西门庆那沉重的脚步声吵醒了,在如意的怀里哭了起来。如意见状,赶紧抱着孩子,小声地哄着,希望能安抚他的情绪。然而,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周围的紧张气氛,哭声越来越响亮,声音细弱却穿透力极强,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李瓶儿听到孩子的哭声,心中更是焦急,她一边快步走向如意,一边轻声安慰着孩子:“安哥儿乖,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她接过孩子,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希望能尽快让他安静下来。 西门庆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如炬,环视四周。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不满,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李瓶儿见状,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她知道,西门庆的到来绝非偶然,他必定是有事而来。她努力保持着镇定,抱着安哥儿,走向西门庆,试图用母爱的温柔来缓解这紧张的气氛。 西门庆却连看都没看安哥儿一眼,径直走到李瓶儿面前,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我听说,你近来夜里总不安生?不是哭泣,就是自语?还扰得四邻不宁?” 李瓶儿的心猛地一沉,果然,那些流言还是被他听到了。她垂下眼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回官人,妾身近来只是睡眠浅些,偶有梦魇惊悸,并未如外界传言那般不堪。许是下人们听差了,以讹传讹,扰了官人的清净。” “听差了?”西门庆冷哼一声,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那哥儿的衣裳无故破损,你的砚台摔在地上,又作何解释?连自个儿屋里的东西都看管不好,精神恍惚至此,叫我如何放心将安哥儿交于你照料!” 他的话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李瓶儿心上。她抬起头,看着西门庆——他的脸上满是厌弃,眼神里没有丝毫关心,只有不满和怀疑。在他眼里,她的辩解,成了“精神失常”的借口;她的小心,成了“看管不力”的证据。 李瓶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股混合着屈辱与愤怒的热流冲上头顶。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把密道里听到的话、饭菜里的“烦忧草”、小衣上的断丝,全都和盘托出!可她知道,不能。她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仅凭她一面之词,西门庆是不会信的。反而会觉得她是嫉妒潘金莲,是挑拨离间,是真的疯了! “官人,”李瓶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冲动,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执拗,看着西门庆,“妾身自知近来多有不是,惹官人烦心。但安儿是妾身的命,妾身便是拼却一切,也会护他周全,绝无疏失!那些流言与意外,绝非偶然,其中定有蹊跷,官人英明,还请明察!”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软弱哀求,而是挺直了脊背,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宣告着自己护犊的决心。这般神态,反倒让习惯了她柔弱模样的西门庆怔了一下。他看着李瓶儿,见她眼神清亮,不像是精神恍惚的样子,心里竟有了一丝动摇。 可这动摇,很快就被不耐烦取代了。他最近忙着和官府的人应酬,又要陪潘金莲,本就心烦,听到府里的流言,更是觉得李瓶儿不懂事,给她添麻烦。他皱了皱眉,语气更冷了:“明察?我看你是想多了!府里这么多人,哪来那么多蹊跷?不过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扰了心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的药碗,脸色更沉了:“我告诉你,李瓶儿,你好自为之!好好照顾安哥儿,别再传出些不三不四的话!若是哥儿再有闪失,或是你再惹出什么麻烦,休怪我家法无情!” 说罢,他不再看李瓶儿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走到院门口时,他的袖子不小心碰倒了门口的花盆,“哐当”一声,花盆摔在地上,泥土和碎瓷片撒了一地,像极了李瓶儿此刻的心。 李瓶儿站在廊下,看着西门庆的背影消失在院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西门庆不信她,甚至已经把她当成了麻烦。在这个府里,她唯一的依靠,就是西门庆,可现在,连他也抛弃了她。 “娘……”如意抱着安哥儿,走到李瓶儿身边,声音发颤。安哥儿已经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李瓶儿,小手伸出来,想摸她的脸。 李瓶儿擦干眼泪,接过安哥儿,紧紧搂在怀里。孩子的体温很暖,让她稍微找回了些力气。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西门庆不信她,她只能靠自己。潘金莲的计策很毒,但只要她不倒下,只要她找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就还有机会。 孤岛危局,暗手谁藏 西门庆走后,寒风又刮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碎瓷片和泥土,打在廊下的柱子上,发出“沙沙”的响。东小院里,只剩下李瓶儿、绣春和如意三个人,还有摇车里熟睡的安哥儿。这方小小的院子,像一座孤岛,被流言和阴谋包围着,孤立无援。 李瓶儿抱着安哥儿,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很快也被黑暗吞噬。屋里的炭火盆快灭了,寒意渐渐渗进来,冻得她手指发麻,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的冷,比身上的冷,更刺骨。 绣春和如意站在她身后,脸上满是担忧和惶恐。她们知道,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流言还在传,“意外”随时可能再发生,西门庆又不信娘,她们就像待宰的羔羊,只能等着潘金莲下手。 “娘,官人他……他怎么能这么说您呢!”绣春忍不住说道,语气里满是委屈。 李瓶儿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怪他,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喜新厌旧,自私自利,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我和安哥儿。”她早就该明白这一点,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现在,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她才彻底清醒。 她抬起头,看着院里的每一个角落——晾衣绳还在,上面空荡荡的;妆台在屋里,砚台的碎片还没清理;门口的花盆碎了,泥土撒了一地。这些,都是潘金莲留下的痕迹,是她用来逼疯自己的武器。 “潘金莲想要的,不只是我和安哥儿的命,还有一个‘疯母害子’的名声,”李瓶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想用流言扰我心神,用‘意外’恐吓我,最后用‘梦萦散’让我疯掉,让所有人都觉得,安哥儿的死,是我造成的。她想得太简单了,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绣春和如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她们跟着娘这么多年,娘待她们如亲人,现在娘有难,她们不能退缩。 “娘,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绣春说道,语气很坚定。 如意也点点头:“娘,我也不怕,只要能保护哥儿,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瓶儿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冰冷的西门府里,绣春和如意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温暖。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院里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寻找什么。 “绣春,”她转过身,看着绣春,“从今日起,夜里你我轮流守夜。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如意白天盯着院里的动静,任何人来送东西,都要仔细检查,尤其是吃的喝的,一定要先尝过,确认没事了才能给安哥儿和我用。” “守夜?”绣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瓶儿的意思,“娘,您是想找出那个在暗处搞鬼的人?” 李瓶儿点点头:“是。这些‘意外’,不是外人能轻易做到的。剪断小衣的丝线,需要进院;摔碎砚台,需要进屋;放‘烦忧草’,需要接触饭菜。这个人,要么是府里的下人,要么是被潘金莲收买的内鬼。我们必须找出他,否则,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们要找的,可能是之前在院里当差的张婆子——她被调走时,心里就有怨气,说不定被潘金莲收买了;也可能是角门的小厮福贵——他有角门的钥匙,能悄无声息地进来;还有可能是大厨房里的人,或者是偶尔来送东西的小丫鬟。总之,任何靠近过东小院的人,都有可能。” 绣春和如意都点了点头。她们知道,这很难,很危险。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肯定很狡猾,不会轻易暴露。但她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冒险一试。 “娘,我今晚就开始守夜!”绣春说道,“我会仔细盯着院里的动静,只要那个人敢来,我一定能抓住他!” 如意也说道:“娘,白天我会盯着,任何人来都别想搞鬼!” 李瓶儿看着她们,心里的绝望渐渐被坚定取代。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会充满危险。但她有绣春和如意,有安哥儿,这就够了。为了安哥儿,为了自己,她必须走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她抱着安哥儿,走进屋里。屋里的炭火盆已经灭了,她让绣春再添些炭,然后把安哥儿放在摇车里。孩子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李瓶儿坐在摇车旁,看着安哥儿的脸。她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心里暗暗发誓:安儿,娘一定会保护好你。不管那个暗手是谁,不管潘金莲有多毒,娘都会找出他,揭穿他们的阴谋。娘不会让你有事的,绝不会。 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寒风还在刮着,可李瓶儿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要开始了。她没有武器,没有援军,只有两个忠心的丫鬟,和一颗护犊的决心。但她相信,只要她不放弃,就一定能赢。 她从床头拿起一盏小油灯,点亮。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里的一角,也照亮了她坚定的眼神。她又拿起一把剪刀,放在床头——这是她唯一的武器,用来保护自己,保护安哥儿。 “绣春,”李瓶儿说道,“今晚辛苦你了。” 绣春点点头,手里拿着一盏小油灯,走到院门口,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守着。她知道,今晚可能会很漫长,但她不会睡着。她要盯着院里的每一个动静,找出那个暗手,保护娘和哥儿。 东小院里,一盏小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着,像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希望。李瓶儿坐在摇车旁,听着安哥儿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充满了决心。她知道,这场战争,她必须赢。为了安哥儿,也为了自己。 (本集完) 第100集 《旧影重现心难安》 的简单内容提示: 某件与花子虚或李瓶儿过往密切相关的旧物意外出现或被提及,勾起了李瓶儿深埋心底的回忆与恐惧。当前被流言围攻、孤立无援的处境,与李瓶儿在花家遭遇变故前的某些情景产生诡异的重合,让她产生强烈的不祥预感。李瓶儿开始被混乱恐怖的梦境困扰,梦中过去与现在的阴影交织,花子虚的身影、潘金莲的笑脸、安哥儿的啼哭混杂出现,使她精神濒临崩溃,甚至难以区分梦境与现实。李瓶儿因梦魇和恐惧表现出一些异常举动,这恰好印证了外界关于她“精神失常”的流言,落入对方圈套。旧影重现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设计?李瓶儿能否挣脱心理阴影,保持清醒?她的异常举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这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第100集:旧影重现心难安 尘封的画卷 三月初的清河县,总算褪了些腊月的凛冽,风里裹着点软乎乎的暖意,吹在脸上不似先前那般刮得生疼。李瓶儿院里那株老梅树,枝桠上最后几朵残梅也落尽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疏疏朗朗地映在蓝汪汪的天上。可这初春的好天色,却半点也暖不透李瓶儿心里的寒凉——自西门庆那日拂袖而去后,府里的流言非但没歇,反倒像雨后的野草,疯长得更凶了。 她和绣春轮流守了快半个月的夜,眼睛熬得通红,院里倒真没再出什么“意外”。安哥儿的病好了些,能在摇车里咯咯笑两声了,可李瓶儿的心,却总悬在半空。她知道,潘金莲没动手,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在等——等她先垮,等“精神失常”的名声坐实,等一个能让她和安哥儿万劫不复的时机。 这日午后,日头格外好,金色的光透过窗纱,洒在屋里的樟木箱子上,把铜锁上的锈迹都照得发亮。李瓶儿坐在床沿,看着安哥儿趴在褥子上,小手抓着个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忽然想起该给孩子换春衫了。前些日子绣春裁了几件软绸小袄,用的是浅绿、鹅黄的料子,衬得孩子白净,可冬衣还堆在箱角,得赶紧收拾起来,免得占地方。 “绣春,过来搭把手。”李瓶儿朝门外喊了一声。 绣春正坐在廊下缝鞋底,闻言赶紧放下针线跑进来:“娘,是要收拾冬衣吗?我去拿包袱。”她取来两个青布包袱,又帮着李瓶儿把樟木箱子的铜锁打开——这锁自从上次发现密道后,就没再锁死,只是虚挂着,方便随时查看,也免得再弄出动静。 箱盖一掀开,樟木的香气混着旧衣的味道扑面而来。两人开始往外取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安哥儿的冬衣都是厚棉的,绣着小老虎、小兔子的图案,是李瓶儿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她拿起一件藏青色的小棉袄,手指拂过衣襟上的盘扣,忽然想起孩子刚穿这件衣服时的模样——那时候安哥儿才满月,小脸圆嘟嘟的,穿得像个小团子,西门庆还抱过他,笑说“这孩儿随我”。可现在,西门庆连来看一眼都嫌烦了。 “娘,您看这件,哥儿穿了才两次,就小了。”绣春拿起一件粉色的小袄,笑着说。 李瓶儿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酸。孩子长得快,日子过得也快,可她的日子,却像困在泥沼里,越陷越深。两人继续往下翻,衣服越堆越高,箱底渐渐露了出来。就在李瓶儿伸手去够最后一件压在角落的厚披风时,手指忽然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布料的软绵,而是带着点粗糙的纸质触感,还裹着油布,塞在箱底最窄的缝隙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嗯?这是什么?”李瓶儿皱了皱眉,心里纳闷。她嫁来西门府时,把花家的东西都清点过,贵重的首饰、衣服都记了账,从没见过这么个用油布包着的物件。 绣春也凑过来看:“娘,会不会是您以前忘了的东西?” 李瓶儿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抠出来——油布包得很紧,外面还用麻绳系着,打了个死结。她用指甲慢慢挑开绳结,解开油布,里面竟是一卷卷轴,用暗红色的锦缎裹着,边缘有些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她屏住呼吸,双手捏着锦缎的边角,缓缓展开—— 一幅工笔《夏荷图》赫然出现在眼前。 画纸上,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有的舒展如伞,有的卷着边儿,上面还沾着几滴用淡墨点的“露珠”,透着股水灵劲儿。粉色的荷花或盛放、或含苞,花瓣上的纹路细细密密,连花蕊里的金丝都画得清清楚楚。最妙的是荷叶间的一条小鱼,银灰色的身子,尾巴一摆,像是要从纸里游出来似的。笔触清丽,设色淡雅,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李瓶儿原本还带着点欣赏的心思,可当她的目光扫到画的右下角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的血瞬间凉了——那里题着一行字,墨色虽有些淡,却依旧清晰:“子虚戏墨,赠瓶儿清赏。” 子虚!花子虚!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李瓶儿的手猛地一抖,卷轴“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展开大半,画中的荷花荷叶摊在眼前,竟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退几步,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捂住嘴,差点吐出来,眼泪却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怎么会忘了这幅画? 那是她嫁入花家的第二年夏天,花子虚还没染上赌瘾,也没那么暴戾。那天傍晚,两人在花府的荷花池边纳凉,花子虚一时兴起,回屋取了纸笔,坐在池边画了这幅《夏荷图》。他当时笑着说:“瓶儿,你看这荷花,像不像你?清雅又好看。”她当时还害羞地捶了他一下,把画收在妆盒里,宝贝得不行。 后来花家败落,花子虚被抓,她仓皇出逃,把所有能勾起回忆的东西都扔了——首饰、衣服、书信,还有这幅画,她明明记得是放在妆盒里,和花子虚的其他东西一起,埋在了花府后院的老槐树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藏在她的陪嫁箱底? 是她当时慌乱中忘了?还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李瓶儿靠在墙上,浑身发软,连呼吸都觉得疼。这个名字,这段往事,是她心底最深的疤,她以为早就结痂了,可现在,这道疤被狠狠撕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肉,疼得她几乎要昏过去。 往事如魇,缠绕不休 花子虚的脸,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突然浮现在李瓶儿的脑海里。 不是后来那个眼窝深陷、满脸戾气的赌徒,而是刚成亲时的模样——穿着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摇着折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点风流倜傥的劲儿。那时候,他对她是真的好,会给她买最时兴的首饰,会陪她看星星,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可后来呢? 后来他染上了赌瘾,把花家的家产输得一干二净,还欠了一屁股债。他开始喝酒,喝多了就打骂她,把所有的不顺都撒在她身上。有一次,他赌输了钱,回来看到她手里拿着当年他送的银簪,抬手就把簪子摔在地上,骂道:“你个丧门星!拿着这破玩意儿给谁看?要不是你,我能输得这么惨?”那银簪断成了两截,像她的心一样,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再后来,花太监死了,花家彻底垮了。官差上门抄家那天,花子虚被绑着押走,他回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怨毒:“李瓶儿,你等着!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当时吓得浑身发抖,抱着一个小包袱,从后门跑了出来,像条丧家之犬,连回头看一眼花府的勇气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以为嫁给西门庆,就能过上安稳日子。可现在,她在西门府的处境,和在花家末路时有什么区别?夫君厌弃,旁人排挤,还有人在暗处想害死她和孩子。难道她李瓶儿的命,就这么苦?注定要重复被抛弃、被毁灭的命运? 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把李瓶儿淹没了。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不住地发抖。地上的《夏荷图》还摊着,画中的荷花在她眼里,渐渐变成了灰败的颜色,像被水泡过一样,腐烂、发臭。 “娘!您怎么了?”绣春赶紧跑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想扶她,却看到她脸上的泪,还有地上那幅画。绣春虽然没见过花子虚,却听李瓶儿提过几句,知道这位“前姑爷”是娘心里的痛。她赶紧把画卷起来,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箱底最深处,还用几件厚衣服压住,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噩梦重新封存起来。 “娘,别想了,都过去了。”绣春轻轻拍着李瓶儿的背,声音带着心疼,“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有哥儿,有我和如意,咱们好好过日子,别管那些不开心的。” 李瓶儿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绣春,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为什么我总是过不上安稳日子?” 绣春心里一酸,赶紧摇头:“不是的娘!是那些人太坏了,跟您没关系。等咱们熬过这阵子,一切都会好的。哥儿会长大,会保护您,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咱们了。” 李瓶儿看着绣春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可心里的绝望却一点也没减少。她知道,绣春是在安慰她。潘金莲不会放过她,西门庆也不会护着她,现在又冒出这幅画,像个幽灵一样,提醒她过去的痛苦,也预示着未来的灾难。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樟木箱子前,看着被衣服压住的油布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伸手把箱子盖合上,用铜锁锁死,钥匙紧紧攥在手里——她再也不想打开这个箱子,再也不想看到那幅画,再也不想想起花子虚。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锁起来就能消失的。比如往事,比如噩梦,比如那些缠绕着她的宿命。 梦魇交织,虚实难辨 自那日后,李瓶儿就像变了个人。白天里,她还能强打精神,给安哥儿喂奶、换衣服,陪孩子玩一会儿,可一到夜里,就坠入了无间地狱般的梦魇。 第一个噩梦,是在发现画的当天晚上。 她躺在床上,刚闭上眼睛,就觉得自己回到了花府的荷花池边。池子里的水发黑发臭,漂浮着死鱼和烂荷叶,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花子虚就站在池边,穿着他临死前的囚服,衣服上沾着血污,脸是青白的,眼窝深陷,舌头吐出来,垂在下巴上,像个吊死鬼。他手里拿着那幅《夏荷图》,画纸已经湿透了,颜色晕开,像一道道血痕。 “瓶儿,你为什么要扔了我的画?”花子虚的声音嘶哑,像用砂纸磨过一样,“你为什么要改嫁?为什么要忘了我?” 李瓶儿吓得转身就跑,可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跑不动。她回头一看,花子虚正一步步朝她走来,手里的画变成了一把刀,刀刃上闪着寒光。 “你跑不掉的!”花子虚狞笑起来,“你欠我的,要还!你和那个野种,都得死!” “不要!”李瓶儿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淋漓,床单都湿透了。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花子虚的哭声,又像他的诅咒。 绣春听到动静,赶紧拿着灯跑进来:“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李瓶儿指着窗外,声音发颤:“他……他在外面!花子虚在外面!” 绣春赶紧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看,外面只有摇曳的树影,月光透过树枝,洒在地上,像一道道鬼影。“娘,没有别人,就是树影。您别怕,是做噩梦了。”绣春把灯放在床头,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李瓶儿的背,“我陪着您,您再睡会儿。” 李瓶儿紧紧抓着绣春的手,直到天快亮才迷糊睡着。可这样的噩梦,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夜里,她几乎天天都做噩梦。有时候梦见潘金莲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一片血泊中,怀里抱着一个布偶,布偶的脸是模糊的,眼睛是用黑珠子做的,和安哥儿虎头鞋上的珠子一模一样。潘金莲一边笑,一边用针缝布偶的嘴:“李瓶儿,你看,你的安儿就是这样,再也不能哭,再也不能笑了。” 有时候梦见西门庆拿着鞭子打她,骂她“扫把星”,说她克死了花子虚,又要克死安哥儿。安哥儿在一旁哭,她想抱孩子,可西门庆拦住她,把她推到密道里,密道里黑漆漆的,满是蜘蛛网,还有无数只手从墙壁里伸出来,抓她的衣服,抓她的头发。 最可怕的一次,是她服了绣春熬的安神汤后,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她听见安哥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凄厉,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她猛地坐起来,鞋也顾不得穿,赤着脚就往摇车跑。地上有根木刺,扎进了她的脚底,流出血来,可她一点也没感觉。 “安儿!我的安儿!”她扑到摇车边,却发现安哥儿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她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孩子,眼泪掉在孩子的脸上。 “娘,您怎么了?”安哥儿被吵醒,揉了揉眼睛,看着李瓶儿。 李瓶儿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坐在摇车边,一动不动。直到天快亮,如意进来准备早饭,才发现她赤着脚,脚底还在流血,赶紧找了布条给她包扎。 “娘,您这样下去不行啊。”如意一边包扎,一边哭,“您要是垮了,哥儿怎么办?” 李瓶儿看着如意,眼神空洞:“我不能垮……我要保护安儿……谁也不能抢走他……” 这些日子,李瓶儿的失态,绣春和如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们尽量遮掩,不让外人知道,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一次,李瓶儿抱着安哥儿在院里转悠,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喃喃自语,正好被路过的大厨房王婆子看到。王婆子回去后,就把这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去,府里的流言,又多了新的“证据”。 流言印证,雪上加霜 “哎,你听说了吗?昨儿下午,六娘抱着哥儿在院里转圈,转了一个多时辰,嘴里还叨叨咕咕的,谁跟她说话都没反应。” 这天早上,大厨房的王婆子和张妈在井边洗衣,王婆子一边搓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她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仿佛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张妈手里的棒槌顿了顿,凑近了些:“真的假的?我前儿还听说,六娘夜里又哭又笑的,闹了半宿,绣春和如意都拦不住。” “怎么不是真的!”王婆子撇了撇嘴,“我亲眼看见的!六娘那眼神,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似的。哥儿在她怀里都快睡着了,她还抱着转,嘴里说什么‘别抢我的安儿’,听得我心里发毛。” “看来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啊。”张妈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我听上房的翠儿说,大娘子前儿还问起六娘的情况,说要是真疯了,就把哥儿抱到上房来养,免得被六娘伤着。” “可不是嘛!”王婆子点点头,“你想啊,六娘以前在花家就守了寡,现在又在府里受气,男人不疼,孩子又病,不疯才怪!只是可怜了哥儿,跟着这么个疯娘,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西门府。下人们见了李瓶儿院里的人,都躲着走,眼神里带着恐惧和同情。有些胆子大的,还会故意在东小院门口徘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吴月娘和西门庆的耳中。 吴月娘坐在上房的炕边,手里拿着佛珠,眉头皱得紧紧的。翠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听来的消息:“大娘子,外面都在说,六娘这几日越发不对劲了,白天抱着哥儿发呆,夜里又哭又闹的。” 吴月娘叹了口气,放下佛珠:“我也听说了。只是这事儿,咱们也不好插手。毕竟是她屋里的事,官人都没说话,咱们要是多嘴,反倒落个不是。” “可是大娘子,”翠儿犹豫了一下,“万一六娘真的疯了,伤着哥儿怎么办?哥儿可是府里的小少爷啊。” 吴月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让人多盯着点东小院,要是有什么动静,赶紧来报。至于其他的,先别管了。官人最近心烦,别再拿这些事烦他。” 她心里其实也觉得蹊跷——李瓶儿虽然柔弱,却不是个容易疯癫的人。可府里的流言太多,又有那么多“眼见为实”的证据,她也有些动摇了。更何况,她一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闹到她面前,她就装作没看见。 而西门庆,在听到流言后,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天晚上,他在书房和来保说话,来保无意间提起了李瓶儿的近况:“官人,东小院那边……最近确实不太安生。下人们都在说,六娘她……她精神不太好。” 西门庆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精神不好?我看她是故意的!整天哭哭啼啼,疯疯癫癫,就是想惹我心烦!”他想起上次去东小院,李瓶儿那执拗的眼神,心里更厌烦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留她!现在倒好,弄出这么多事,还连累了安哥儿!” 来保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他知道西门庆现在正在气头上,多说多错。 西门庆皱着眉,心里盘算着:要是李瓶儿真的疯了,安哥儿可不能留在她身边。不行,得找个机会,把安哥儿抱到上房,让吴月娘看着,省得被李瓶儿折腾坏了。 而此刻,在潘金莲的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潘金莲坐在镜前,春梅正在给她梳头。她看着镜中自己明艳的脸,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春梅,你听说了吗?李瓶儿那贱人,最近可是越来越疯了。” 春梅点点头,笑着说:“听说了,娘。下人们都说,六娘白天抱着哥儿发呆,夜里又哭又闹的,跟个疯子一样。看来,不用咱们动手,她自己就垮了。” “可不是嘛!”潘金莲拿起一支金簪,插在头发上,“薛姑子说的没错,先扰她心神,再让她自己疯掉。现在好了,府里的人都信了,官人也厌弃她了。等再过些日子,咱们再把‘梦萦散’给她用上,到时候,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任咱们摆布!”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再去打听打听,看看李瓶儿最近具体怎么样了。要是她还没彻底垮,咱们就再加点料,让她快点疯!” “是,娘。”春梅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潘金莲看着镜中的自己,笑得更得意了。李瓶儿,你的死期,不远了! 灯枯油尽,异闻忽传 李瓶儿倚在窗前,看着院里的蚂蚁搬着一块面包屑,来来往往,忙得不亦乐乎。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夜里做噩梦,白天强打精神,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以前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都能塞进一个拳头。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没有一点光泽,眼角还有了细纹。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铜镜,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散乱,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像个活死人。 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吗?她想起以前在花府,自己也是个明眸皓齿、娇俏动人的姑娘;刚嫁入西门府时,西门庆也对她百般宠爱,说她是府里最漂亮的女人。可现在,她成了什么?一个被夫君厌弃、被下人议论、被噩梦缠绕的疯子。 她是不是……真的快要疯了? 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说话,以为花子虚就在身边;有时候,她会把绣春当成潘金莲,吓得尖叫;有时候,她抱着安哥儿,会突然哭起来,说“安儿,娘对不起你”。绣春和如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们只能尽量陪着她,给她熬安神汤,给她讲故事,可这些都没用。李瓶儿的心,已经像一盏快燃尽的灯,随时都会熄灭。 “娘,您喝点粥吧。”如意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小心翼翼地递到李瓶儿面前,“这粥熬得很烂,您多少吃点,不然身体会垮的。” 李瓶儿摇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我不饿……你给安儿吃吧。” “哥儿已经吃过了。”如意叹了口气,把粥放在窗台上,“娘,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哥儿想想啊。您要是垮了,哥儿怎么办?谁来照顾他?” 提到安哥儿,李瓶儿的眼神才稍微有了点光彩。她转过头,看着如意:“安儿……安儿还好吗?” “哥儿很好,刚睡下。”如意赶紧说,“娘,您喝点粥,有力气才能照顾哥儿啊。” 李瓶儿点点头,端起粥碗,慢慢喝了起来。粥很暖,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些寒意。可她刚喝了几口,就觉得恶心,放下碗,又开始发呆。 就在这时,绣春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头发都乱了,手里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先是看了看如意,然后屏退了她,凑到李瓶儿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娘,奴婢方才在外头听两个小厮偷偷议论,说……说外面都在传,那位在阳谷县当都头的武家二叔……武松……他,他因功升迁,不日就要调任路过咱们清河县,或许……或许还会回旧宅看看!” 武松?!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入李瓶儿混沌一片的脑海!她浑身一震,手里的粥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小米粥洒在地上,热气腾腾的,可她一点也没在意。 武松……她怎么会忘了这个名字? 她虽然没见过武松,却听府里的人说过很多次。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打死过老虎;说他以前在清河县当都头,后来因为哥哥武大郎的事,和西门庆结了仇;说他性子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府里的人提到武松,都带着几分敬畏,尤其是潘金莲,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会脸色发白,赶紧岔开话题。 他……要回来了? 李瓶儿的心脏狂跳起来,既恐惧又有点期待。恐惧的是,武松和西门庆有仇,他回来,会不会给西门府带来麻烦?会不会牵连到她和安哥儿?期待的是,武松是个好汉,他会不会看不惯潘金莲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帮她一把?会不会是她和安哥儿唯一的希望? 她抬起头,看着绣春,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绣春,你……你没听错?他们真的说武松要回来?” 绣春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发颤:“奴婢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小厮,一个叫小李,一个叫小王,就在角门旁边议论。他们说,武松这次是升了官,要去东京赴任,路过清河县,可能会在旧宅住几天。还说,很多人都等着看热闹,想知道武都头回来,会不会找咱们府里的麻烦。” 李瓶儿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武松回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名字,这个男人,是一个变数——一个能打破现在僵局的变数。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李瓶儿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地上的粥碗碎片,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她的命,还没有那么苦。或许,她和安哥儿,还有救。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摇车边,看着熟睡的安哥儿。孩子的小脸很白,睫毛很长,像个小天使。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声音低沉却坚定:“安儿,别怕。娘会保护你。不管是谁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娘都会让你好好活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安哥儿的脸上,也洒在李瓶儿的脸上。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而是多了几分坚定,几分期待。 武松要回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了。她要醒过来,要打起精神,要抓住这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因为,她是安哥儿的娘。她不能倒下。 (本集完) 第六卷 《旧怨寻踪·英雄困牢笼》 第101集 《英雄归乡》 内容提示: 武松因功升迁,奉旨调任,途径清河县,仪仗鲜明,声势浩大,引得全县轰动。与西门府内压抑诡谲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西门庆闻讯,心中忌惮又不得不虚与委蛇,需精心准备接待,同时严密防范武松察觉任何与其兄武大郎之死相关的蛛丝马迹。潘金莲听闻武松归来,如同惊弓之鸟,昔日罪行带来的恐惧再次笼罩心头,她必须极力掩饰,并在西门庆面前扮作无辜。处于崩溃边缘的李瓶儿,将武松的归来视为一个可能的、打破目前死局的变数,尽管希望渺茫,却如同溺水之人看到远方模糊的舟影。武松此次归来,是单纯路过,还是另有所图?他与西门庆的会面将如何展开?他是否会察觉到潘金莲的异常?他的出现,会将西门府这潭暗流汹涌的死水,搅动出怎样的波澜? 第101集:英雄归乡 风起清河 三月的清河县,刚褪去冬寒,街面上的热闹就像雨后的春笋,一层层冒了出来。早市上,卖炊饼的张老汉推着独轮车,车轱辘“吱呀”响着穿过人群,嗓子洪亮地吆喝:“热乎炊饼哟——刚出炉的!”旁边卖豆腐脑的王二,正用长勺把雪白的豆腐脑舀进粗瓷碗里,撒上虾皮、香菜,热气裹着香味,引得路过的孩子拽着娘的衣角不肯走。 可今日,这些寻常的吆喝声,却盖不住另一个更让人兴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从城门口的驿站,飞到街头的茶馆,再钻进家家户户的院墙里。 “哎哎!你们听说没?武都头要回来了!就是当年打死老虎的那个武松!” 茶馆里,李老栓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几滴,引得满座茶客都朝他看过来。他得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那远房侄子在驿站当差,今早亲眼看见武都头的马队了!据说这次是在东京立了大功,升了巡捕都监,管着好几个州的刑狱治安呢!” “真的假的?”旁边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包子,“我前儿还听人说,武都头在边关杀了不少鞑子,圣上都赏了黄马褂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茶客接话,眼睛亮得很,“听说他这次回来,仪仗可气派了!前面有衙役开道,后面跟着十几个亲随,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那马蹄声‘哒哒’的,从城门口一直响到西大街,震得窗户纸都颤!” 人群里,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秀才放下手里的书,慢悠悠地说:“武都头这才是真英雄啊!想当年他刚到清河,就打死了景阳冈的老虎,救了多少过路人;后来在阳谷县当都头,也断了不少冤案。如今高升归来,真是咱们清河的福气!” 这话刚落,旁边一个老妇人却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唉,就是可惜了他兄长武大郎……当年那事,多冤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热闹的茶馆瞬间安静了几分。有人赶紧使了个眼色,示意老妇人别再说——谁不知道武大郎的事,最后是西门庆出面压下去的?如今西门庆在清河权势滔天,谁敢当着面提这茬? 老妇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闭了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神却有些落寞。 可这短暂的沉默,很快又被新的议论声盖过。有人说要去城门口等,看看武都头的风采;有人说西门府肯定会设宴招待,到时候说不定能远远瞅一眼;还有人打赌,武都头这次回来,会不会去武大郎的旧宅看看。 消息像潮水一样,顺着街头巷尾蔓延,连深宅大院的西门府,也没能挡住这股浪潮。 东小院的角门外,小厮福贵正靠着门框打盹,忽听见路过的两个丫鬟在嘀咕“武都头回来”,他一下子醒了,竖起耳朵听。等丫鬟走远,他赶紧跑回院里,想把这消息告诉李瓶儿——倒不是有多忠心,只是闲得慌,想找个由头跟主子搭句话。 可刚走到廊下,就被绣春拦住了:“你干什么?娘正歇着呢,别进去捣乱!” 福贵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绣春姐姐,我听说个大事!那个武松武都头,要回清河了!还是升了官回来的,可威风了!” 绣春心里一动——她以前听李瓶儿提过武松,知道是个正直的好汉。她瞪了福贵一眼:“知道了,别到处瞎传!娘要是想知道,我自然会告诉她。你赶紧去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福贵撇了撇嘴,不情愿地走了。绣春站在廊下,望着院外的方向,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把这消息告诉娘?娘最近心情那么差,说不定这事儿,能让她稍微宽点心。 而前院的潘金莲院里,春梅也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刚买的胭脂,一进门就嚷嚷:“娘!您猜我听说了什么?武松要回来了!” 潘金莲正坐在镜前描眉,闻言手猛地一顿,眉笔在脸上划出一道黑印。她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你说什么?武松?他……他回来干什么?” 春梅把胭脂放在梳妆台上,凑到潘金莲身边:“听说他在东京立了功,升了巡捕都监,这次是路过清河,说不定还要住几天呢!外面都传遍了,说他这次回来,排场可大了!” 潘金莲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武松……那个让她夜夜做噩梦的名字,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冒出来了? 西门庆的忌惮与算计 西门庆的书房,在府里最靠里的位置,安静得很。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大多是些官场应酬的典籍,还有几本话本,封面都翻得有些旧了。桌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了一半的字,墨汁还没干。西门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貔貅——这是去年从一个古董商手里买来的,通体莹白,雕工精细,据说能招财辟邪。 玳安站在桌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禀报:“老爷,外面都传遍了,武松确实要回清河。驿站那边的人说,他明天一早就到,带着十几个亲随,还有官府派的衙役开道。” 西门庆把玩玉貔貅的手,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有些阴沉:“确定是武松?没错?” “错不了!”玳安赶紧点头,“驿站的刘驿丞,以前跟小的认识,他亲自跟小的说的。还说武松这次升了巡捕都监,管着济州、东平府好几州的刑狱,比以前的官大多了。” 西门庆把玉貔貅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书房里静得很,只有这敲击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武松……这个名字,像一根埋在他心底的毒刺,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拔出来。当年武大郎的事,他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虽然他用银子买通了验尸的仵作,又找了县衙的师爷帮忙,把案子压成了“暴病身亡”,可武松当时那眼神——像要吃人一样,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后来武松走了,去了阳谷县,又去了东京,他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谁知道,武松竟然又回来了,还升了官!巡捕都监,管刑狱的……这要是武松心里还记着当年的事,借着官身查起来,怎么办? 西门庆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他辛辛苦苦经营这么多年,才有了如今的家业——绸缎庄、当铺、药铺,还有官府里的关系,要是因为武松,把这一切都毁了,他怎么甘心? “来保!”西门庆忽然喊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外的来保赶紧推门进来,躬身行礼:“小的在,老爷有什么吩咐?” 西门庆缓缓站起身来,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那排装饰精美的书架前。他的手指轻轻滑过一排排书脊,仿佛在抚摸着知识与智慧的脊背。他转过身,目光深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说道:“武都头荣归故里,这可是我们清河县的大事,绝不能有丝毫怠慢。你现在就去办几件事:首先,让下人们把府邸内外彻底清扫一遍,从前院到中院,再到后院,每一个角落都不能遗漏,特别是我那书房,要打扫得一尘不染,再换上一块崭新的桌布,要那种上好的绸缎,体现出我们府上的尊贵与雅致。 其次,你去后厨吩咐一声,明天午间要设宴,准备最上等的席面——熊掌、鱼翅、燕窝,这些珍馐美味一个都不能少。还有,那坛御赐的‘珍珠红’美酒,也给我取出来,那是皇上赏赐的佳酿,平时舍不得喝,但今天是大喜之日,一定要拿出来与宾客共饮,以示我们的诚意和尊贵。 第三,让文书房的人,以我的名义,给县里的官员、士绅都发帖子,邀请他们明天来府里赴宴,为武都头接风洗尘。要记得,帖子要写得恭敬而热情,体现出我们对武都头的敬意和对宾客的欢迎。务必让每个人都感受到我们府上的热忱与好客。 来保,这些事情你都要一一记下来,确保每件事都办得妥妥当当,不得有误。”西门庆说完,目光如炬地盯着来保,仿佛在检验他的忠诚与能力。 来保恭敬地点头,表示完全理解了西门庆的指示:“小的这就去办,保证让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让武都头和各位宾客都能感受到我们府上的盛情。”说罢,他便快步走出房间,开始着手准备即将到来的盛大宴会。 “等等!”西门庆叫住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还有一件事,你给我盯紧了府里的人,尤其是后宅的丫鬟、婆子。告诉她们,明天宴席上,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说!谁要是敢多嘴,尤其是提当年武大郎的事,或者……东小院里的事,直接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 最后几句话,西门庆说得咬牙切齿,吓得来保赶紧磕头:“小的记住了!小的一定盯紧,绝不让人乱说话!” 来保走后,西门庆又坐回太师椅上,拿起玉貔貅,紧紧攥在手里。他看着桌上那半张宣纸,上面写着“富贵荣华”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这富贵荣华,看着风光,可底下藏着多少隐患?一个武松,就可能让这一切化为泡影。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明天的宴席,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西门庆是多么敬重武松,多么有气度。只要武松不疑心,只要这场面过得去,一切就都好办。 他又想起潘金莲——那个女人,当年也掺和了武大郎的事。明天宴席,潘金莲肯定要出来见客,要是她露了马脚,被武松看出来,怎么办? 西门庆皱了皱眉,起身朝潘金莲的院子走去。他得提醒潘金莲,明天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出岔子。 潘金莲的惊惧与伪装 潘金莲的卧房,布置得比李瓶儿的东小院精致多了。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有苏州产的细腻胭脂,杭州产的芬芳香粉,还有从遥远的西域带来的珍珠膏。这些珍贵的化妆品不仅色彩鲜艳,而且香气扑鼻,让人一闻便知其非凡的品质。梳妆台的旁边,摆放着一面精雕细琢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水,映照出潘金莲那张精致的面容。 墙上挂着一幅精美的仕女图,画中的仕女穿着粉色的襦裙,轻盈的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团扇,扇面上绘有精美的花卉图案。仕女的姿态娇媚动人,仿佛随时都会从画中走出,与潘金莲一同享受这闺房的宁静与美好。 潘金莲正坐在梳妆台前,让春梅给她簪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这簪子是西门庆前几天刚给她买的,簪头的蝴蝶翅膀上镶着细小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潘金莲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支蝴蝶簪在她的发髻上显得格外耀眼,仿佛一只真正的蝴蝶停歇在她的秀发之上。 “娘,您看这支簪子,多配您啊!”春梅笑着说,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插在潘金莲的发髻上,生怕弄乱了她那精心梳理的发型。潘金莲对着镜子,满意地笑了笑,她抬手摸了摸簪子,感受着那细腻的金质和冰凉的碎钻,心里正得意,忽听见春梅说:“娘,我刚才从外面回来,听说武松要回清河了。” 潘金莲的手猛地一抖,蝴蝶簪从发髻上掉下来,落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梳妆台上的化妆品被簪子碰得微微颤动,潘金莲的心也随之颤抖。簪子从梳妆台上滚到地上,簪头的碎钻磕掉了一颗,那颗小小的钻石仿佛是潘金莲心中的不安和恐惧,瞬间破碎了。 潘金莲的心中涌起一阵慌乱,武松的归来让她想起了过往的种种。她知道,武松的归来可能会打破她现在的生活,甚至可能揭开她隐藏的秘密。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她知道,自己必须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而这一切,都始于春梅那句不经意的话语。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惊惶:“你……你说什么?武松?他……他真的要回来?” 春梅赶紧捡起簪子,心疼地看了看:“娘,您别急啊,是真的。外面都传遍了,说他升了巡捕都监,明天一早就到清河,还要在府里住几天呢。” 潘金莲的身子晃了晃,幸好春梅赶紧扶住她,她才没摔倒。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都泛了青。武松……那个男人的脸,一下子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浓眉大眼,眼神像寒星,浑身透着一股煞气。当年武大郎的灵堂前,武松就那样盯着她,眼神里的恨意,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一样。 “他……他回来干什么?”潘金莲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知道了当年的事?是不是要找我报仇?” 她还记得,当年武松从阳谷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武大郎的坟前。后来他找她问话,她吓得差点露了馅,幸好西门庆及时赶到,把武松打发走了。再后来,武松就走了,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可谁知道,他竟然又回来了! “娘,您别自己吓自己啊!”春梅赶紧安慰她,“当年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验尸的仵作收了老爷的银子,县衙的人也都被老爷买通了,死无对证!武松就算回来,也拿不出证据来!再说,您现在是西门府的五娘,老爷最疼您了,他一个外官,就算再厉害,也不敢在咱们清河的地界上,跟老爷作对啊!” 潘金莲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春梅说得对,她现在不是当年那个跟着武大郎、任人欺负的女人了。她是西门庆的宠妾,吃穿不愁,还有老爷护着。武松就算再恨她,也不能怎么样。 “可是……明天宴席,我要不要去见他?”潘金莲还是有些害怕,“要是他认出我,怎么办?” “当然要去!”春梅坚定地说,“娘,您要是不去,反而显得心虚!您就大大方方地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跟老爷一起招待客人。见到武松,您就跟见其他客人一样,笑脸相迎,该说什么说什么。越是坦然,他才越不会起疑!” 潘金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些白。她抬手,用胭脂在脸颊上多涂了些,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些。然后她拿起那支蝴蝶簪,自己重新插在发髻上,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习笑容。 “对,我不能怕。”潘金莲在心里对自己说,“武松就算再厉害,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只要我咬死不认,只要老爷护着我,我就没事。” 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可眼底的恐惧,却怎么也藏不住。她知道,明天的宴席,就是一场硬仗。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出一点差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老爷来了!” 潘金莲心里一紧,赶紧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堆起笑容,迎了出去。她知道,西门庆肯定也是为了武松的事来的。 李瓶儿的微光与观望 东小院的阳光,似乎总是比前院要柔和一些,仿佛是经过了岁月的过滤,变得不再那么刺眼。院里的那株老梅树,枝桠光秃秃的,没有了往日的繁茂,只有几个小小的芽苞,透着点生机,仿佛在告诉人们,春天虽然迟到,但终究会到来。李瓶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旧帕子——这是她从花府带来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针脚有些松散了,但依然可以看出绣工的精细。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里乱糟糟的。刚才绣春把武松要回来的消息告诉她了,她心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希望。她想象着武松的样子,一个高大威猛的男子,有着不凡的武艺和过人的胆识,他会不会像传说中的那样,有着一双能够洞察人心的眼睛? 武松……她虽然没见过这个人,却听绣春说过很多次。绣春说,武松是个好汉,当年在景阳冈打死了老虎,救了很多人;后来在阳谷县当都头,为人正直,断案公正,老百姓都很喜欢他。绣春还说,武松的兄长武大郎,是被人害死的,可惜最后案子被压下去了,武松也走了。李瓶儿想象着武松的兄长,一个平凡的卖炊饼的男子,却因为命运的不公,遭遇了悲惨的结局。 李瓶儿抬起头,望着院外的方向。她想起自己的处境——被西门庆厌弃,被潘金莲算计,被流言包围,像困在笼子里的鸟,怎么也飞不出去。而武松,这个正直的好汉,会不会像一道光,照亮她这黑暗的日子?她幻想着,如果有一天,武松能够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会不会是那个能够解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人? 她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一方面,她渴望得到救赎,渴望有人能够理解她的苦楚,带她逃离这个充满阴谋和算计的世界;另一方面,她又害怕,害怕武松的到来会打破她现有的平静,害怕自己无法承受新的希望和失望。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如同那株老梅树,虽然现在光秃秃的,但总有一天,会迎来新生。 李瓶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知道,无论她如何期待,武松的到来都是未知数。她只能默默地等待,等待那个可能改变她命运的人,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随着微风飘扬,希望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太天真了。武松跟她非亲非故,甚至因为武大郎的事,对西门府的人都不会有好感。他怎么会管她一个深宅弃妇的死活?说不定,他连西门府的门都不会进,更别说帮她了。 “娘,您在想什么呢?”绣春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放在李瓶儿面前的石桌上,“天有点凉,您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李瓶儿拿起茶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心里稍微暖了些。她看着绣春,轻声问道:“绣春,你说……那个武松,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个好人吗?” 绣春点点头,坐在李瓶儿身边:“是啊娘!我以前听我爹说过,武松在阳谷县的时候,有个卖菜的老汉被地痞欺负,武松正好路过,把地痞教训了一顿,还帮老汉讨回了被抢走的钱。后来那老汉想谢谢他,给他送了些菜,他都不肯要,说这是他该做的。这样的人,肯定是好人!” 李瓶儿抿了一口热茶,心里的希望又多了些。要是武松真的是个好人,那他会不会看不惯潘金莲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觉得西门府的事不对劲,查一查? 可是……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呢?潘金莲有西门庆护着,西门庆在清河权势滔天,武松就算查到了什么,也未必能把他们怎么样。反而可能会连累她和安哥儿——要是潘金莲知道她盼着武松来查,肯定会更恨她,说不定会更早对她下手。 “娘,您别想太多了。”绣春看出李瓶儿的心思,轻声安慰道,“不管武松是不是回来,咱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和哥儿。只要咱们小心点,潘金莲就找不到机会害咱们。等哥儿再大些,说不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瓶儿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放不下。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安哥儿,孩子的小脸很白,呼吸均匀。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怎么样,她都要保护好安哥儿。就算武松不能帮她,她也要靠自己,撑下去。 她拿起石桌上的旧帕子,继续绞着。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帕子上,那朵小小的荷花,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虽然小,却还没熄灭。 盛宴将启,暗藏机锋 第二天一早,西门府就热闹起来了。 前院的大门上,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欢迎”两个金字,在阳光下闪着光。这些灯笼不仅为来访的宾客指引了方向,更增添了一种喜庆和热烈的气氛。从大门到正厅的路上,铺着一条长长的红色地毯,两边站着一排排穿着新衣服的丫鬟、小厮,他们身着统一的服饰,显得格外精神抖擞。这些仆人们手里拿着托盘,托盘里摆放着精致的茶水和各式各样的点心,供宾客们品尝。正厅的屋檐下,挂着五颜六色的彩带,还有几串小灯笼,风一吹,“叮铃”作响,如同欢快的乐曲,为整个府邸增添了无限生机。 后厨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大师傅们围着灶台,有的在炖熊掌,那熊掌炖得软烂入味,香气四溢;有的在蒸燕窝,燕窝蒸得晶莹剔透,口感滑嫩;还有的在炸鱼翅,鱼翅炸得金黄酥脆,令人垂涎欲滴。整个后院弥漫着各种美食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后院。小徒弟们跑前跑后,端着盘子、递着调料,额头上都冒了汗,他们虽然忙碌,但脸上却洋溢着兴奋和自豪。 巳时刚过,宾客就陆续到了。清河县的知县李大人,穿着蓝色的官袍,显得庄重而威严,他带着师爷,慢悠悠地走进来。西门庆赶紧迎上去,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李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李大人笑着回礼:“西门大人客气了!武都头荣归故里,咱们清河的官员,自然要来捧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许和敬意。 接着,县丞、主簿,还有城里的士绅们,也都陆续到来。有开绸缎庄的王老板,他身穿锦衣,显得富态而和蔼;有开当铺的刘掌柜,他身着素净的长袍,显得精明而干练;还有几个秀才、举人,他们或谈笑风生,或沉思默想,各具风采。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着,议论着武松,气氛很是热闹。他们谈论着武松的英勇事迹,对他的归来表示欢迎和敬意。 潘金莲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跟在西门庆身边。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锦缎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的图案,显得既华丽又不失雅致。腰间系着一条翡翠腰带,腰带上的翡翠晶莹剔透,与她的襦裙相得益彰。头上插着那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簪子上的赤金闪闪发光,点翠工艺更是精致无比,显得格外贵气。脸上涂着淡淡的胭脂,看起来娇媚动人,她的美丽与气质,成为了整个宴会的焦点之一。 她跟着西门庆,给各位宾客打招呼。对李大人的夫人,她笑着说:“夫人今日穿的这件衣服真好看,衬得夫人气色真好。”对王老板的娘子,她又夸对方的首饰别致。可没人知道,她的手心,早就攥出了汗。她时不时地朝门口望一眼,心里既期待又害怕——武松,到底什么时候来? 终于,在午时正,门外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还有甲胄轻微的摩擦声。紧接着,管家来保的声音高声响起:“武都监到——!” 喧闹的正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说话,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是武松!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劲装,劲装的领口、袖口都缝着青色的边,显得干净利落。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藏青斗篷,斗篷的下摆有些磨损,却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像一棵松树。他的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束着,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扫过全场时,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随,都是穿着铠甲的士兵,手里拿着长枪,站姿笔直,透着一股沙场历练出的杀气。 西门庆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他快步迎上前去,双手抱拳,热情洋溢地说道:“武都监!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您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武松停下脚步,目光在西门庆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早就听说过西门庆,知道他是清河县的豪绅,也听说过他与武大郎之间复杂的关系。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抱拳还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西门大人,客气了。武某只是途径故里,叨扰大人了。”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全场。宾客们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仿佛害怕被他的目光灼伤。当他的目光扫到潘金莲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女人,当年在武大郎的灵堂前,她哭得梨花带雨,那般凄美动人,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悲伤,反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武松心中暗自思忖,这潘金莲虽是武大郎之妻,却与西门庆有着不为人知的纠葛。他记得那日灵堂上,潘金莲的哭声哀婉动听,却似乎更多是为了表演给别人看,而非真正的哀悼。武松心中对这种虚伪的行为感到厌恶,但他并未表露出来,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西门庆见武松的目光在潘金莲身上停留,心中不由一紧。他深知武松的武艺高强,更知道他为人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西门庆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但在武松面前,却也不得不收敛几分。他连忙转移话题,热情地邀请武松入席,希望借此缓和气氛。 武松虽然对西门庆的邀请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是礼貌地接受了邀请。他心中明白,自己此次回乡,本是为了探望亲人,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然而,他心中对西门庆和潘金莲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与武大郎之死的关联,始终存有疑惑。武松决定在此次回乡期间,要暗中调查清楚,还武大郎一个公道。 潘金莲被武松的目光一扫,吓得浑身一僵,赶紧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她心里祈祷着:别认出我,千万别认出我! 武松的目光,在潘金莲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就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掠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正厅中央的那张桌子上——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熊掌、鱼翅、燕窝,还有那坛贴着“御赐”标签的“珍珠红”。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西门庆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武松眉宇间透露出的不满,他依旧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地招呼着:“武都监,您这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快请上座!各位大人、各位乡亲,也请各位落座!今日我们西门府的宴席,现在就正式开始!” 宾客们在西门庆的引领下,纷纷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丫鬟们身着整洁的服饰,端着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开始在席间穿梭,为每位宾客斟满美酒。然而,在这热闹非凡的场景中,却没有人注意到武松坐下后,他的目光再次悄悄地掠过潘金莲的身影,那眼神中的寒意,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 盛宴刚刚拉开序幕,但在这看似喜庆和热闹的正厅之下,其实早已暗流涌动。武松的归来,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不仅打破了西门府往日的宁静,更使得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旧日恩怨、深藏不露的阴谋诡计,开始逐渐浮出水面,显露出它们狰狞的面目。 在座的宾客们或许还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欢宴之中,但武松的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波澜。他对于西门庆的虚伪和潘金莲的背叛,有着难以言说的愤怒和厌恶。他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这华丽的宴会,洞察到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秘密。 西门庆依旧在席间穿梭,与宾客们谈笑风生,试图营造出一种和谐的氛围。但武松的归来,无疑给这场宴会增添了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试图从武松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中,解读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潘金莲,这位美丽的女子,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她坐在席间,偶尔与身旁的宾客交谈几句,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武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回避着什么。她的心中,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计划? 随着宴席的进行,气氛逐渐变得热烈起来。但在这热闹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暗流。武松的归来,无疑成为了这场宴会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变数,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成为引发这场暗流爆发的***。 潘金莲坐在精致的红木椅子上,手中端着一个精雕细琢的玉杯,杯中盛满了香气四溢的美酒。然而,她的心情却如同杯中的酒一样,无法平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武松那锐利的目光,不时地扫过她的身体,如同锋利的针尖一般,让她感到浑身上下都刺痛难耐。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这场宴席结束后,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李瓶儿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前往前院参加热闹的宴席。她选择留在了东小院,怀中紧紧抱着她那幼小的安哥儿,耳边传来前院的喧闹声,却无法得知那里的具体情况。她的心中充满了迷茫,不知道武松是否会在这个关键时刻伸出援手,帮助她度过难关。她只觉得,自己的命运,似乎就要因为这个男人的归来,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随着太阳渐渐西沉,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东小院的地上,形成了一道道斑驳的金色光斑。李瓶儿抱着安哥儿,坐在廊下的石阶上,静静地望着前院的方向。她的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着难以言说的不安。她不知道前院的宴席上正在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武松是否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的焦虑。她只能默默地等待,等待着命运的宣判,等待着那个可能改变她和安哥儿一生的男人,带来最终的答案。 这场盛宴,到底会带来什么?是新的希望,还是更深的灾难?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等着,等着那个或许能改变她命运的答案。 (本集完) 第102集 《晴天霹雳》 内容提示: 接风宴上,西门庆极力奉承,宾客们众星拱月,但武松的反应始终克制而疏离,可能问及一些看似寻常,却让西门庆和潘金莲心惊的问题。宴席中可能出现意外插曲,如某个不知情的宾客酒后失言,提及武大郎旧事;或是孙雪娥、李瓶儿院中下人因故出现在附近,引起武松注意。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潘金莲可能在应对时出现细微破绽,被武松锐利的目光捕捉。武松可能在宴席尾声,或是私下与西门庆交谈时,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或决定,让西门庆和潘金莲瞬间如坠冰窟。武松究竟掌握了什么?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西门庆和潘金莲将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威胁?这场接风宴,是否会成为引爆旧日恩怨的***? 第102集:晴天霹雳 盛宴下的寒流 当夜幕缓缓降临,西门府的正厅被一片温暖的华灯所点亮。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而府内的灯火却愈发璀璨。数十盏琉璃灯从高高的梁上垂落,它们的光芒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跳着欢快的舞蹈。这些琉璃灯的光辉映照在厅内的鎏金柱和雕花窗上,使得这些精美的装饰品在夜色中更加熠熠生辉。 丝竹班子在角落里搭起了一个小小的舞台,他们身着传统的服饰,手持各自的乐器。琵琶、古筝、笛子,这些古老的乐器在他们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合奏出一曲《春江花月夜》。这首曲子的旋律婉转悠扬,如同春江的流水,又似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让人沉醉。然而,尽管乐曲如此美妙,却总是难以完全掩盖住厅内喧闹的气氛。 这场盛宴是为了庆祝武松的归来而举办的,宾客们络绎不绝,纷纷前来祝贺。他们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在厅内自由地走动,彼此间谈笑风生。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佳肴美酒,香气四溢,令人垂涎。人们举杯相庆,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大厅,气氛热烈而欢快。 武松站在人群中,他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他身着一袭华丽的锦袍,显得格外英俊挺拔。朋友们纷纷上前,与他碰杯,表达着对他的敬意和祝福。武松一一回应,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激之情。在这欢庆的时刻,武松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温暖和友谊,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厅中央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琥珀色的冰糖炖熊掌卧在白瓷碗里,鱼翅羹盛在描金汤盅中,连寻常的炒青菜都衬着碧玉盘。小厮们穿着簇新的青布褂子,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给宾客们添酒布菜,脚步轻快,却不敢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西门庆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端着酒杯,正围着武松转。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透着“热情”,嘴里不停说着奉承话:“武都监这杯可得满上!您在东京立了大功,又荣升要职,咱们清河的乡亲,都跟着沾光啊!” 武松坐在主宾位上,身姿挺拔如松。他没穿官服,玄色劲装的领口敞开着,露出半截结实的脖颈。面对西门庆的劝酒,他不推不拒,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只是那双眼睛,始终像浸在冰水里的寒星,扫过满厅宾客时,没有半分笑意,反而让那些凑上来想套近乎的人,心里莫名发怵。 清河县的知县李大人,端着酒杯凑到武松身边,笑着说:“武都监真是好酒量!当年景阳冈打虎的壮举,至今还在咱们清河传着,如今您又升了巡捕都监,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武松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李大人过奖了。只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英雄。” 他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傲慢,也没有过分地去讨好别人。李大人本想与他攀谈几句,却意外地遭遇了礼貌而坚定的拒绝,这让他感到有些尴尬。李大人讪讪地笑了笑,自知碰了个软钉子,便转身去找县丞说话了,试图在别处找到话题和交流的机会。 潘金莲依偎在西门庆身侧,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锦缎襦裙,裙摆上的缠枝莲绣得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绽放。她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团扇,偶尔轻轻扇动,姿态柔媚,宛如画中人。见西门庆在酒席上劝酒劝得热闹,她也跟着帮腔,声音软得像棉花,充满了诱惑:“武都监,您慢些喝,要是觉得酒太辣,奴婢给您换杯果子酒如何?”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旁边的果酒壶,那壶里装着甘甜的果子酒,是专为不善烈酒的宾客准备的。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对上了武松扫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太锐利,像刀子一样,刮得她手背发麻,她赶紧缩回手,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她知道武松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警惕,仿佛能洞察一切虚伪和诡计。潘金莲心中一惊,她知道这个武松不是那么容易被迷惑的,她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在这个场合露出任何破绽。 “不必了。”武松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仿佛只是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潘金莲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她能感觉到,武松的目光虽然没多停留,却像带着钩子,勾得她心里发慌。她想起当年武大郎的灵堂,武松也是这样盯着她,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意让她稍微清醒些——现在不是怕的时候,只要她不露出马脚,只要西门庆护着她,就没事。 丝竹声还在继续,宾客们的谈笑声也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说武松的功绩,有人在夸西门庆的排场,还有人在猜武松这次会在清河待多久。可没人注意到,厅内的温度,似乎比外面的春夜还要凉——那是武松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也是潜藏在热闹之下的、无人敢提的旧怨。 西门庆劝了一圈酒,回到潘金莲身边,低声问:“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尽管表面上他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的风度。 潘金莲赶紧挤出笑容,摇了摇头:“没有,官人放心,奴婢都好好的。”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眼中的慌乱却难以完全掩饰。她知道,只要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发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 西门庆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起酒杯,朝着武松走去。他觉得,今晚的宴席很顺利,武松虽然冷淡,却也没表现出任何敌意。只要再撑一会儿,等宴席结束,这场“接风”就算圆满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就能落地了。西门庆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巧妙地结束宴会,既不失礼数,又能避免任何可能的冲突。 武松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周围的喧嚣。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潘金莲,每一次都让潘金莲心跳加速,仿佛被他的目光看穿了所有秘密。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内心的恐惧流露出来。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武松的监视之下,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成为他攻击的借口。 宾客们继续着他们的欢声笑语,似乎没有人察觉到这宴会背后隐藏的紧张气氛。潘金莲不时地用余光观察着武松,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寻找一丝线索,但武松的脸上始终如一,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她的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她知道,武松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可怕。 西门庆在人群中穿梭,他的笑容和言谈都显得那么得体,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像外表那样平静。他深知武松的厉害,也清楚潘金莲的过去与武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必须确保今晚的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不能有任何闪失。 终于,西门庆再次回到潘金莲的身边,他低声在她耳边说:“再坚持一下,宴会快要结束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慰,也带着一丝命令。潘金莲点了点头,她知道,只要熬过今晚,一切又会恢复平静。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自然。 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宴会终于接近尾声。西门庆和潘金莲站在门口,一一送别宾客。武松也起身准备离开,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潘金莲,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微笑着向武松道别。武松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当最后一位宾客离开,西门庆关上了大门,潘金莲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今晚的危机算是过去了。但她也明白,只要武松还在清河,她和西门庆的日子就不会真正平静。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让过去的阴影再次笼罩他们的生活。 可他不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汹涌。武松那双看似沉静的眼睛,正一点点捕捉着厅内的蛛丝马迹——西门庆的假笑,潘金莲的僵硬,还有那些宾客提到武大郎时下意识的躲闪。他要等的时机,快到了。 闲话家常,暗藏机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熊掌已经凉了,鱼翅羹也少了大半。西门庆见宾客们喝得差不多了,觉得是时候进一步“拉近关系”了——与其回避武大郎的事,不如主动提起,反而显得他心里坦荡,没有猫腻。 他亲手给武松斟满一杯“珍珠红”,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琉璃灯的光,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露出几分“悲戚”:“武都监,说起来,您这次回来,我倒想起令兄武大郎了。唉,大郎兄弟真是个实诚人,当年在街面上卖炊饼,谁不夸他一句好?可惜啊,好人没好报,走得太早了。” 他说这话时,特意放慢了语速,眼神瞟着武松,观察他的反应。旁边的宾客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武松身上——谁都知道武大郎和西门庆的关系不一般,也知道武松当年因为这事,差点和西门庆闹僵。现在西门庆主动提起,大家都想看看,武松会怎么回应。 武松端着酒杯的手,没有丝毫晃动。他看着西门庆,眼神里没有波澜:“难得西门大人还记得家兄。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多谢大人挂怀。”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感激还是不满。西门庆心里稍微松了些,又接着说:“怎能不记得!当年大郎兄弟病重,我还去看过他几回。他那人,就是太老实了,病得那么重,还想着要去卖炊饼,怕家里断了生计。可惜啊,最后还是没熬过来,染上那恶疾,药石罔效……” 他把“恶疾”两个字咬得略重,像是在强调武大郎的死是“天灾”,不是“人祸”。这是他当年和仵作、师爷早就统一好的口径,这么多年,一直没人敢质疑。 潘金莲站在西门庆身后,听到“恶疾”两个字,手里的团扇猛地顿了一下。她想起当年给武大郎灌药的场景,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还有武大郎喝完后痛苦的表情……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赶紧低下头,用团扇挡住脸,假装咳嗽:“咳咳……官人,今日是高兴的日子,提这些伤心事,怕是扫了武都监和各位大人的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细心的人能听出她的慌乱。可西门庆正盯着武松,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宾客们也都盯着武松,没人在意她的咳嗽。 只有武松,目光在潘金莲身上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就在这时,席间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土财主,突然开口了。这土财主姓王,是做绸缎生意的,平时和西门庆走得近,仗着喝了点酒,想凑趣拍个马屁:“是啊!武大郎兄弟真是个好人!想当年,他病重那会儿,我还去他家里看过一回!那时候他浑家……” 他想说“他浑家金莲姑娘伺候得甚是精心”,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潘金莲现在是西门庆的五娘,不是武大郎的浑家了!他的话猛地卡住,脸上的笑容僵住,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赶紧低下头,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嘴里含糊地说:“唉,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这半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厅内瞬间安静了几秒,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尴尬。谁都知道,潘金莲以前是武大郎的妻子,后来嫁给了西门庆——这事儿在清河,算是半公开的秘密,可没人敢当着面提。 潘金莲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在往她身上瞟,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可她不敢哭,只能强撑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西门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瞪了王财主一眼,心里暗骂:蠢货!喝多了就乱说话!他赶紧打圆场:“王老板喝多了,胡言乱语呢!来,武都监,咱们再喝一杯,别跟他一般见识!” 武松没有端杯。他看着王财主,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潘金莲,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放下酒杯,拿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王老板也是豪爽的性格,只是酒后失言,无妨。” 话虽这么说,可厅内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热闹了。丝竹声还在响,却显得有些刺耳;宾客们的谈笑声也弱了下去,大多是小声嘀咕,没人再敢大声说话。西门庆心里的那块石头,不仅没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他总觉得,武松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图穷匕见,惊雷炸响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仆役们开始撤换杯盘,把凉了的菜端下去,换上新的点心和热茶。青花瓷盘碰撞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西门庆觉得,今晚的宴席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总体还算顺利。武松没表现出任何敌意,宾客们也都给足了他面子。他决定再做最后一番“总结”,把这场戏圆满收场,也好让自己彻底放心。 他端起茶杯,走到武松面前,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武都监,今日多谢您赏脸。您公务繁忙,能在敝处盘桓,实在是给足了我西门庆面子。日后您在任上,若是有任何需要——无论是人手,还是银两,尽管开口!我西门庆在清河县地面儿上,多少还能尽些绵薄之力。” 他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在暗暗展示自己的势力——他想让武松知道,他在清河根基深厚,就算武松想查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宾客们都跟着附和:“是啊武都监,西门大人在清河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有他帮忙,您办事肯定顺利!”“西门大人真是热心肠,武都监您可别客气!” 武松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西门庆,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等众人的声音小了些,他抬起右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笃,笃,笃”。 这三声敲击,声音不大,却像三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停了。所有人都看着武松,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西门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武都监,您这是……” 武松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沉静的眸子,此刻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西门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在厅内回荡: “西门大人的盛情,武某心领了。只是,此次途经故里,除了和各位乡亲叙旧,武某倒还有一桩小事,需要在此地耽搁些时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门庆瞬间僵硬的脸,又落在他身后、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潘金莲身上,继续说道: “家兄武大郎去世已有数年。当年武某远在东京,未能亲自送他最后一程,也未能厘清他去世时的些许疑点,一直引以为憾。如今,蒙圣恩提拔,武某兼管几州刑狱,恰逢此次途经清河——”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停。厅内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西门庆的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潘金莲的腿,开始微微发抖。 武松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此,武某已行文上报朝廷,决定在清河县暂留。重开卷宗,复查家兄武大郎亡故一案。一来,是为了安抚家兄的亡魂;二来,也是为了求个心安。” 重开卷宗,复查家兄武大郎亡故一案! 这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富丽堂皇的正厅里炸响! 西门庆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了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他知道了!他竟然要复查!他怎么敢?!他凭什么?! 潘金莲站在西门庆身后,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耳轰鸣,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她下意识地想扶住什么,却抓了个空,身体向后倒去——幸好春梅眼疾手快,赶紧冲过来扶住她,她才没摔倒。 “娘!您没事吧?”春梅压低声音,焦急地问。 潘金莲说不出话,只能摇着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她知道,武松这是来报仇的!他当年没找到证据,现在回来了,带着官身,要查清楚武大郎的死因!她和西门庆的好日子,到头了! 厅内的宾客们,也都惊得目瞪口呆。有人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有人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退,想离这场风暴远些。谁都没想到,这场看似热闹的接风宴,最后竟然会变成这样——武松要复查武大郎的旧案,这明摆着是要跟西门庆过不去啊! 丝竹班子的人,早就吓得停了演奏,抱着乐器,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仆役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整个正厅,只剩下武松沉稳的呼吸声,和西门庆、潘金莲压抑的喘息声。 满堂死寂,魂飞魄散 惊雷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琉璃灯的光,依旧在厅内摇曳,却照不进任何人心里的寒意。宾客们的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恐慌。他们看着武松,又看着西门庆,眼神里充满了复杂——有看热闹的,有担心被牵连的,还有想赶紧离开的。 清河县的知县李大人,悄悄拉了拉县丞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这……这可怎么办?武都监要复查旧案,这不是明摆着跟西门大人作对吗?咱们要不要……先走吧?” 县丞摇了摇头,脸色凝重:“走不得!现在走,岂不是不给西门大人面子?再说,武都监刚说完,咱们就走,显得咱们心虚。再等等,看看情况。” 李大人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心里清楚,武松现在是巡捕都监,管着刑狱,他要复查旧案,没人能拦着。而西门庆在清河权势滔天,这场风波,怕是要把整个清河都搅乱了。 王财主,就是刚才喝多了说错话的那个,此刻早已吓得酒醒了大半。他缩在椅子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心里后悔极了——早知道会这样,他说什么也不会多嘴!现在好了,武松要查旧案,西门庆肯定会迁怒于他,他的绸缎庄,怕是要保不住了。 西门庆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早就掉在了地上,碎片散了一地。他看着武松,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想反驳,想大声说“武大郎是病死的,没必要复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武松既然敢当众说出来,肯定是有了准备,说不定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 “武都监,”西门庆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家兄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卷宗也早就封存了。再说,当年仵作验过尸,县衙也定了案,是‘恶疾身亡’,何必再劳师动众复查呢?” “是不是劳师动众,查过便知。”武松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当年的卷宗,武某已经让人去县衙调取了。至于仵作的验尸报告——武某会亲自再审问。”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西门庆的心上。他知道,武松这是铁了心要查到底了。当年他买通的仵作,早就离开了清河;当年的师爷,也已经告老还乡。他以为这些“证据”早就没了,可没想到,武松竟然还要追查! 潘金莲被春梅扶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的身体还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想起当年毒杀武大郎的场景:那碗掺了砒霜的药,武大郎喝完后痛苦的挣扎,还有她和西门庆慌乱地处理现场……这些画面,像噩梦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 “不……不能查……”潘金莲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绝望,“大郎是病死的,真的是病死的……没必要查……” 她的话,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突兀。宾客们都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武松也看着她,眼神里的冷意更浓了:“是不是病死的,不是五娘说了算,也不是武某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 潘金莲被武松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冷,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抱着春梅,失声痛哭。她知道,她的末日,要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老爷!不好了!县衙的差役来了,说……说奉了武都监的命令,要去……要去咱们府里的库房,调取当年和武大郎有关的旧物!” “什么?!”西门庆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通红,“他们敢!这是我的府第,他们凭什么进来搜?!” 武松站起身,走到西门庆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到他面前:“这是武某的手令,还有朝廷的批文。西门大人,配合查案,是每个百姓的义务。您是清河的乡绅,更该以身作则,不是吗?” 西门庆看着那份文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刺眼得很。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知道,他不能反抗——反抗就是抗旨,是死罪。 厅内的宾客们,见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再也坐不住了。有人悄悄起身,说家里有事,要先走;有人则借着去茅房的名义,溜了出去。很快,厅内就只剩下西门庆、潘金莲、武松,还有几个没敢走的官员,以及站在角落里的仆役和丝竹班子。 死寂,再次笼罩了整个正厅。只有潘金莲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显得格外凄凉。 风满危楼,悬念陡生 武松看着那些悄悄溜走的宾客,没有阻拦。他的目的,不是为难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而是要查清楚武大郎的死因,给兄长一个交代。 他收起文书,看着面如死灰的西门庆,声音依旧平静:“西门大人,差役们只是调取旧物,不会损坏府里的东西。您若是配合,查案会顺利些;若是不配合,武某也有办法强制执行。” 西门庆没有说话。他知道,反抗没用,只能认命。他挥了挥手,对旁边的来保说:“带他们去库房,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来保脸色惨白,点点头,带着几个差役,匆匆往后院走去。 武松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潘金莲,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他转过身,对着李大人和剩下的几个官员,抱了抱拳:“李大人,各位大人,今日之事,打扰了各位的雅兴,武某在此赔罪。只是查案要紧,还望各位理解。” 李大人赶紧摆手:“武都监客气了!查案是您的职责,我们理解,理解!” 武松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厅外走去。他的步伐很稳,玄色的斗篷下摆,在身后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西门庆的世界,彻底劈成了两半。 他走出正厅,夜色已经深了。院外的风,带着春夜的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里的坚定。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念:兄长,等着我,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厅内,西门庆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他看着武松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家业,这么多年的权势,难道就要因为武松的归来,毁于一旦吗? 潘金莲还在哭。她抓住西门庆的袖子,声音带着哀求:“官人,怎么办?他要查,他肯定会查到咱们身上的!咱们怎么办啊?” 西门庆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厌恶:“怎么办?都是你!当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现在好了,武松回来了,要查旧案,咱们都得死!” 潘金莲被他甩开,摔倒在地上。她看着西门庆,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官人,你不能这么说!当年你也同意的,现在出了事,你怎么能怪我一个人?” “我怪你?”西门庆冷笑一声,“若不是你水性杨花,勾搭上我,若不是你毒杀了武大郎,会有今天的事吗?!” 两人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昔日的恩爱,早已荡然无存。李大人和剩下的官员,见此情景,也赶紧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西门府。 很快,厅内就只剩下西门庆和潘金莲,还有满地的杯盘碎片和狼藉。 而在东小院里,绣春正从前院回来,脸色煞白。她跑到李瓶儿身边,声音发颤:“娘!不好了!前院出大事了!武都监……武都监说要复查武大郎的旧案!还派了差役去库房搜东西!” 李瓶儿正抱着安哥儿,坐在廊下。听到这个消息,她手里的布老虎“啪”地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希望:“你说什么?武松要复查武大郎的旧案?” “是啊娘!”绣春点点头,“前院都乱了!老爷和五娘都吵起来了,宾客们都跑了!听说武都监还拿了朝廷的批文,老爷根本拦不住!” 李瓶儿看着院外的方向,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复杂的神色。武松要查旧案,这意味着,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好日子,可能要到头了。那她和安哥儿,是不是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了? 可是……她又有些担心。武松查案,会不会牵连到她?西门庆要是狗急跳墙,会不会对她和安哥儿下毒手? 安哥儿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李瓶儿的脸:“娘,你怎么了?” 李瓶儿回过神,抱起安哥儿,紧紧搂在怀里。她看着孩子的眼睛,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怎么样,她都要保护好安哥儿。武松复查旧案,是一场风暴,也是一次机会。她要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和安哥儿,拼一条生路。 夜色渐深,西门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了,只剩下正厅和库房的灯还亮着。差役们还在库房里翻找旧物,西门庆和潘金莲还在争吵,东小院里的李瓶儿,抱着安哥儿,一夜未眠。 风,吹过西门府的高墙,带着寒意,也带着风暴来临的气息。武松复查旧案,只是一个开始。他手里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西门庆和潘金莲会坐以待毙吗?李瓶儿和安哥儿,又能在这场风暴中,找到一线生机吗?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所有人都知道,清河县的天,要变了。 (本集完) 第103集 《怒火焚心》 的简单内容提示: 宴席散后,西门庆在书房内大发雷霆,摔砸器物,对武松的“不识抬举”和潜在威胁感到极度愤怒与恐慌,意识到真正的危机来临。潘金莲彻底崩溃,跪求西门庆救命,恐惧使她歇斯底里,可能会说出更多当年细节,或提出极端建议。西门庆强自镇定,与心腹紧急密谋,商议如何应对武松的审查,可能包括销毁证据、统一口径、威胁知情人等。武松要重查旧案的消息迅速在府内秘密传开,下人们噤若寒蝉,各自心惊,担心被牵连,昔日知情者更是惶惶不可终日。西门庆会采取怎样激烈的手段应对?潘金莲会在极度恐惧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武松的调查会从何处入手?第一个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会是谁? 第103集:怒火焚心 盛宴散后的死寂 武松离开宴会厅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声沉重而坚定,宛如锤子一般,一下下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那玄色斗篷在门槛处轻轻扫过,带起一阵冷风,仿佛那股寒意还留在宴会厅内,让人感到脊背发凉。原本喧闹的厅堂,在武松离去后,瞬间变得死寂,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抽走,只剩下琉璃灯影在空气中僵硬地摇晃,映照着满地的狼藉,酒杯、菜肴和散落的花瓣,都显得格外凌乱。 清河县的知县李大人,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人。他悄悄地拽了拽县丞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们都明白,这场风波绝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涉足的。李大人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西门庆的面前,拱手说道:“西门大人,今日的宴饮真是令人愉快,只是下官府中还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恐怕得先行告辞了。关于武都监那边的事情,还望西门大人能够多多周旋,给予关照。” 李大人的话语中充满了谨慎和小心,他深知西门庆在当地的势力和影响力,不敢有丝毫怠慢。西门庆则微微一笑,那笑容中似乎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李大人见状,便不再多言,带着县丞匆匆离开了宴会厅,留下了一片沉默和不安的气氛。其他宾客也纷纷开始寻找借口,一个接一个地告辞,宴会厅内的人群逐渐散去,只留下西门庆一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话说得客气,脚却早已挪到了门口,生怕晚一步就被卷入这场风暴。西门庆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得像块烧红后又淬了冰的铁块,眼神空洞地盯着武松离去的方向,连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机械地抬手,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李大人慢走……” 在李大人率先打破沉默之后,宴会厅内的气氛似乎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其他宾客们也开始寻找各种借口,试图离开这个令人不安的场合。王财主,一个以经营绸缎生意而闻名的富商,之前因为酒喝得过多,不慎说出了些不当之言,此刻他显得异常惊慌,仿佛被恐惧所笼罩。他跌跌撞撞地冲向西门庆,一边跑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西、西门大人,我、我家里娘子还在等我,我、我也要先告辞了!改日……改日我一定登门赔罪!”他的话音未落,便急忙转身,连自己落在椅子上的帽子都顾不上,便慌忙逃出了宴会厅。 其他宾客见状,也纷纷找借口想要离开。一位乡绅声称“家中老母突然不适”,另一位官员则说“店铺里有急事需要处理”,他们一个个都显得急不可耐,仿佛真的有什么大事在等着他们去处理。他们争先恐后地离开,仿佛想要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原本热闹非凡的宴会厅,转眼间变得冷清,只剩下零星的几位宾客,显得格外凄凉。 在场的丫鬟和小厮们则站在角落里,头低得几乎要触碰到地面,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而,他们的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地扫视着宴会厅内的混乱景象。地上散落着摔碎的青花瓷盘,洒落一地的鱼翅羹,还有那些原本精致的菜肴,现在却无人问津。熊掌冒着热气,却没有人有心思去品尝,而那坛珍贵的“珍珠红”酒,只喝了一半,酒液沿着桌腿缓缓流淌,形成一滩滩的酒渍,宛如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 整个宴会厅内,除了这些狼藉的景象,还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宾客们匆忙离开的脚步声,以及他们慌乱的呼吸声,都成为了这沉默中唯一的伴奏。而西门庆,作为宴会的主人,此刻却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潘金莲倚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抓着椅扶手,指节都泛了青。她看着宾客们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如同木雕泥塑般的西门庆,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往上涌。武松那句“重开卷宗”,像个魔咒,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让她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直到最后一个宾客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西门庆才缓缓回过神。他看着空荡荡的厅堂,看着满地的狼藉,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嘣”地一声,断了! 书房雷霆,怒火滔天 “滚!都给我滚出去!” 西门庆的怒吼声在宽敞的厅堂内回荡,仿佛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霆,撕裂了宁静的空气。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那声音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狂怒,宛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的咆哮。站在角落里的丫鬟和小厮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浑身颤抖,慌乱中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然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厅堂。在他们匆忙逃离的过程中,一个年幼的小厮因为过于慌张,竟然在关门时不小心撞在了坚硬的门框上,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但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没有人敢回头查看,生怕成为西门庆怒火的下一个牺牲品。 厅堂内,只剩下西门庆和潘金莲两人。西门庆再也无法保持他平日里的翩翩风度,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情绪失控到了极点。他猛地转身,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向身旁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八仙桌。这张桌子是他不惜花费五百两银子从苏州精心购得的,桌面镶嵌着五彩缤纷的螺钿,拼成了一幅“富贵牡丹”的图案,平日里他视若珍宝,连擦拭桌子都小心翼翼,生怕损伤了这精美的艺术品。然而,在这愤怒的瞬间,他的一脚下去,“咔嚓”一声巨响,桌子的两条腿应声而断,桌面歪斜地倒在地上,上面的残羹冷炙、酒杯瓷盘哗啦啦地摔了一地,鱼翅羹洒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了一片黏糊糊的污渍;琥珀色的“珍珠红”酒液也洒在地上,酒香与菜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刺鼻。 西门庆的怒火似乎并未因此而平息,他继续在厅堂内踱步,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地面上,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满和愤怒都发泄出来。潘金莲则站在一旁,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她知道如何利用西门庆的情绪,也知道如何在这样的风暴中保护自己。她轻声细语地试图安抚西门庆,但她的声音在西门庆的怒吼声中几乎听不见。厅堂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可能有新的风暴袭来。 “武松!武二!你这该死的杀才!”西门庆双目赤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像蚯蚓一样凸起。他弯腰,抄起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这是他去年过生日时,知府大人送的贺礼,瓶身上画着“百鸟朝凤”,釉色鲜亮。他猛地将瓷瓶举过头顶,狠狠地掼在墙上! “嘭!” 青花瓷瓶在潘金莲的手中突然爆裂,碎片如同细雨般四散飞溅,其中一些瓷片甚至飞到了她的脚边,吓得她尖叫一声,连忙往后缩。西门庆却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无法遏制,他疯狂地咆哮着:“我好心好意为你接风洗尘!为你准备了最上等的美酒,最精致的佳肴!我请来了清河县的乡绅和官员,给足了你面子!你竟然敢……竟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的脸!要查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打死老虎的莽夫,也敢在我面前逞威风!” 西门庆在满地的碎片中愤怒地来回踱步,他的脚步重重地踩在那些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脚下传来的疼痛。愤怒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但在那怒火的间隙,恐惧却像一条狡猾的毒蛇,悄悄地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回想起当年武大郎去世时的情景,他是如何巧妙地处理了那件事——他给了仵作二十两银子,让仵作在验尸报告上写下了“恶疾身亡”四个字;他又给了县衙的师爷五十两银子,让师爷把卷宗做得天衣无缝;他还召集了武大郎的邻居们,每人给了五两银子,让他们守口如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被他压得死死的,再无人敢提起,可武松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还带着官身,要重查旧案! 武松的归来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让西门庆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深知武松的厉害,这位打虎英雄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正直不阿,绝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被金钱所收买。西门庆开始担心,那些曾经被他用金钱摆平的证据和证人,是否会在武松的调查下土崩瓦解。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安排是否真的无懈可击,那些被他用银两封口的人,是否会在武松的威逼利诱下吐露真相。西门庆的内心充满了不安和焦虑,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武松不是虚张声势。宴席上,他的眼神那么坚定,他的语气那么肯定,分明是有所凭仗!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是不是找到了当年的仵作?还是找到了什么证人?万一……万一当年的事败露了,他这几年苦心经营的一切——绸缎庄、当铺、药铺,还有他在官府里的关系,他的富贵,他的权势,都会化为泡影!甚至……甚至会掉脑袋! 一想到这里,西门庆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更深的暴戾之气涌了上来。他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不行!绝对不行!”他在心里疯狂地喊,“我不能就这么完了!武松想毁了我,我就让他先死!” 金莲崩溃,丑态毕露 潘金莲早已被西门庆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吓得瘫软在地。她缩在墙角,看着西门庆像疯了一样砸东西,听着他愤怒的咆哮,心里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想逃,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破碎的瓷片在她眼前飞溅,看着西门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直到西门庆的咆哮稍微停歇,潘金莲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西门庆脚边。她的衣服上沾了菜汤和酒渍,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挂着眼泪,看起来狼狈不堪。她一把抱住西门庆的腿,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裤腿里,涕泪横流,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官人!官人救我!他要来杀我了!武松他一定是知道了!他知道是我……是我毒杀了武大郎!他回来报仇了!官人,你不能不管我啊!你救救我!”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巨大的恐惧让她失去了理智,几乎要把那最隐秘的疮疤当场揭开:“当初……当初可是为了你,我才跟武大郎那个矮子翻脸的!是你说会娶我,会对我好的!是你让王婆给我砒霜,让我……让我毒死武大郎的!现在武松来了,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闭嘴!你这蠢妇!”西门庆正在气头上,听到她竟然当众说出“砒霜”“王婆”,更是怒不可遏。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潘金莲的胸口上!潘金莲惨叫一声,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滚倒在地,撞在翻倒的桌腿上,额头磕出了一个红肿的包。 “若不是你这祸水,勾三搭四,怎会招来今日之灾!”西门庆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当年要不是你水性杨花,跟我纠缠不清,我怎会沾上武大郎那档子事?现在倒好,武松回来了,你就想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先结果了你!” 潘金莲趴在地上,胸口疼得喘不过气,额头的包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抱怨,也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看着西门庆那张狰狞的脸,心里又怕又恨——怕武松的报复,恨西门庆的绝情。可她知道,现在她只能依靠西门庆,若是连西门庆都不管她,她就真的死定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给西门庆磕头:“官人……妾身知错了……妾身不该胡说……求官人再给妾身一次机会……求官人救救妾身……”她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没一会儿就磕出了血。 看着她这副不堪的模样,西门庆心中一阵烦恶。他知道,现在不是跟潘金莲算账的时候。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潘金莲要是完了,他也跑不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杀意,声音依旧冰冷:“起来吧。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应对武松,不是在这里撒泼!” 潘金莲见西门庆松了口,连忙停止磕头,挣扎着站起来,不敢再哭,只是低着头,用袖子擦着眼泪,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密室毒计,困兽犹斗 西门庆不再理会潘金莲,转身大步流星地向书房走去。他的脚步很重,踩在地毯上,留下一个个带着酒渍和菜汤的脚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对着院外厉声喊道:“玳安!” 玳安一直远远地候在院外的廊下,听到西门庆的喊声,赶紧跑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爷,小的在。” “去!把来保和应二爷给我悄悄叫来!让他们从后门进来,别让人看见!快!”西门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小的这就去!”玳安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后门跑。他心里清楚,爷现在肯定是要跟来保和应二爷商量对付武松的办法,这事要是办砸了,他也没好果子吃。 西门庆缓缓步入他的书房,这个私密的空间总是能让他暂时摆脱外界的纷扰。他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屋内的宁静。书房里弥漫着一种幽暗的氛围,只有书桌上那盏精致的烛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烛火在微风中摇曳不定,投射出斑驳的光影,使得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宛如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他缓步走向书案,那是一张用上等木材制成的书桌,上面摆放着几卷珍贵的古籍和一些文房四宝。西门庆拿起一个精美的瓷茶壶,壶身绘有精美的山水画,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水在杯中泛起一圈圈涟漪。他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丝凉意,这短暂的凉爽让他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戾气却依旧难以驱散。 不多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来保和应伯爵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来保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短打,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应伯爵则身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显得有些不搭调,手中还拿着一把精致的扇子,但他似乎没有心思去扇动,只是不停地用扇子柄敲打着自己的掌心,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慌。他们两人早已从下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了宴席上发生的事情,知道武松决心要重新调查那件旧案,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他们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西门庆看着这两个心腹,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影响远比他想象的要大,武松的决定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西门庆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思考,需要对策,更需要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中找到一条生路。 “大哥,这……这武松也太不识抬举了!”应伯爵一进门,就抢先开口,试图用抱怨来掩饰自己的惊慌,“您好心请他吃饭,他倒好,当众给您难堪,还要查什么旧案!这不是明摆着跟您作对吗!” “废话少说!”西门庆不耐烦地打断他,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发出“笃笃”的声响,“现在说这些没用的有什么用?他已经要查了,你们说,怎么办?” 来保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爷,当年的事,咱们做得还算干净。仵作那边,咱们给了银子,他早就离开了清河,去了外地做生意;县衙的师爷,去年也告老还乡了,回了老家山东兖州,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街坊邻里那边,当年也都拿了咱们的好处,没人敢乱说话。唯一知道底细的,就是王婆。只要把王婆的嘴堵死了,不让她泄露半个字,武松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 “王婆……”西门庆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想起那个老妇人,贪婪、狡猾,当年要不是她从中撮合,他也不会跟潘金莲纠缠不清,更不会有后来的事。这些年,他也断断续续给过王婆一些银子,就是为了让她闭嘴。可王婆贪得无厌,总是以各种借口要银子,若是这次不给够,她说不定真的会被武松收买,说出真相。 “来保,”西门庆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就去寻王婆。再给她五十两银子,告诉她,这是最后一次给她银子,让她把嘴巴给我缝死了!若是敢漏出半个字,或者敢跟武松接触,老子就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她的儿子、孙子都抓起来,让她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是,小的明白!”来保连忙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怵——王婆虽然贪婪,但也是个硬茬,五十两银子未必能满足她,不过爷都发话了,他只能照办。 应伯爵见来保说完,赶紧凑上前,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说:“大哥,光是堵嘴恐怕还不够。武松现在是巡捕都监,奉旨查案,名正言顺。他要是铁了心要查,就算找不到王婆的把柄,也能找其他由头,比如讯问当年的邻居,或者去武大郎的旧宅搜查,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咱们得想办法,让他查不下去才行。” 应伯爵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他继续说道:“大哥,您想,武松这人,武艺高强,又得官府信任,他要是真动起真格来,咱们这小打小闹的手段可挡不住。咱们得从根儿上解决问题。比如说,咱们可以散布一些流言蜚语,说武松查案不公,或者干脆找几个小角色去告他个徇私枉法,让他自己先陷入麻烦。这样一来,他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来查咱们呢?” 他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咱们可以暗中联络一些武松的对头,比如那些被他得罪过的同僚,让他们在背后给武松使绊子。人多力量大,咱们这边一发力,那边武松的查案之路自然就坎坷起来。再不济,咱们可以找些江湖上的朋友,让他们在暗地里给武松制造点麻烦,让他分心,这样他查案的效率自然就大打折扣。” 应伯爵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确保没有旁人偷听,然后继续说道:“大哥,咱们还可以从武松的家人入手。他不是有个弟弟叫武大郎吗?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遗孀潘金莲还在。咱们可以找人去接近她,看看能不能从她那里找到突破口。女人嘛,总是容易被情感左右,咱们只要找到她的软肋,就不怕她不就范。” 最后,应伯爵总结道:“大哥,咱们得双管齐下,一方面在武松查案的道路上设置障碍,另一方面从他的身边人下手,让他自顾不暇。这样,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查出咱们的破绽。咱们的计划一旦成功,这事儿就算是彻底了结了。” 西门庆抬起头,看着应伯爵:“你的意思是?” 应伯爵左右看了看,确认门窗都关紧了,才凑近西门庆,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丝狠毒的笑容:“武松再厉害,也是外官。强龙不压地头蛇啊!咱们在清河经营这么多年,有的是人脉和手段。咱们可以给他制造点麻烦——比如,他住的行辕,不小心走个水?烧了他的卷宗和行李,让他没办法查案;再比如,他手下的那些亲随,都是外地人,咱们找几个地痞流氓,跟他们起冲突,让他们在外面惹上官司,牵扯他的精力;还有,咱们可以散播些谣言,就说他假公济私,借复查旧案之名,行打击报复、勒索乡绅之实,坏了他的官声。官声坏了,朝廷自然会对他有看法,说不定还会把他调走,到时候咱们就安全了。” 西门庆听着,眼中的戾气越来越重。他缓缓点了点头:“嗯……这几条,都可以着手去办。你负责散播谣言,找地痞跟他的亲随闹事;来保,你负责去王婆那里,另外,找几个可靠的人,去他的行辕附近盯着,找机会放把火,记住,别留下任何痕迹!” “是!”应伯爵和来保连忙点头。 西门庆顿了顿,手指紧紧攥成拳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更阴冷的话:“若是……若是这些都不管用,武松还是要查到底……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找个机会,在他出行的路上,或者在他的酒水里,动手脚,让他……永远闭上嘴!”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烛火摇曳,映着西门庆那张狰狞的脸,显得格外恐怖。来保和应伯爵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地应道:“是,爷……” 他们知道,西门庆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连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山雨欲来,悬念暗生 在那间幽暗的书房里,一场密谋正在进行。西门庆、应伯爵和来保三人围坐在一张古旧的木桌旁,他们低着头,小声地商量着每一个细节。烛光摇曳,映照着他们阴沉的脸庞,仿佛在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阴谋。西门庆眉头紧锁,他低声指示:“你,去放风,确保我们行动时不会被意外打扰。”应伯爵则紧张地搓着手,他接话道:“我来联络地痞,我们需要一些可靠的帮手。”来保则显得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我来盯着武松的行踪,确保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他们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仿佛这样就能把武松彻底解决掉,消除他们心中的威胁。 而潘金莲,早已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她刚进门,就屏退了所有丫鬟,连最亲近的春梅都被她赶了出去。卧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极了武大郎临死前的哀嚎。潘金莲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坐下。镜中的女人,花容失色,钗横鬓乱,额头上还带着红肿的包,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怨毒。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曾经的她,也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若是嫁个好人家,或许能安稳过一辈子,可现在,她却成了一个毒杀亲夫、人人唾骂的女人,还要面临武松的报复。 她回想起与武大郎的婚姻,那是一场没有爱情的结合,她的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恨。她曾试图在西门庆身上寻找慰藉,却没想到会卷入如此深的阴谋之中。她知道,一旦武松发现真相,她的下场将不堪设想。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她害怕死亡,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害怕面对那些鄙夷和指责的目光。 潘金莲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梳妆台上的首饰,那些曾经让她感到骄傲的珠宝,现在却显得如此沉重。她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但耳边似乎仍然回荡着武大郎的哀嚎声,那声音如同幽灵一般缠绕着她,让她无法摆脱。她知道,无论她如何逃避,那些罪恶和恐惧都将永远伴随着她,直到她生命的终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她猛地抓起梳妆台上那把锋利的金剪刀,死死攥在手里,剪刀的尖端抵着掌心,疼得她一哆嗦,却让她稍微清醒了些。仿佛这样的疼痛,能让她汲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武松……武松……”她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像毒蛇的诅咒,“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好过!你以为你是巡捕都监,就能查案报仇吗?你以为西门庆会保护你吗?逼急了我……我就把所有事都说出去!我就说,是西门庆主使我毒杀武大郎的!是他给的砒霜,是他买通的仵作!我要让你们两个,都给我陪葬!” 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绝望的光芒,一个模糊却极其恶毒的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悄然成形——若是武松真的查到了她头上,她就鱼死网破,把西门庆也拉下水!反正她已经活不成了,也不能让西门庆好过! 她紧紧攥着金剪刀,指节都泛了白,镜中的自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与此同时,在那冷清的东小院里,绣春正小心翼翼地给李瓶儿禀报前院的消息。她刚从一个相熟的小厮那里听说了宴席上的事,连西门庆砸东西、潘金莲哭喊、还有西门庆召集来保和应伯爵去书房密谋的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娘,武都头真的要重查武大郎的旧案!”绣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紧张,“前院都乱了!爷发了好大的火,砸了好多东西;五娘也哭了,还跟爷吵了起来;后来爷还把来保和应二爷叫去了书房,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听小厮说,好像是要对付武都头呢!” 李瓶儿坐在床沿,怀里抱着安哥儿。安哥儿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李瓶儿听着绣春的话,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后背,枯寂的眸子里,那点微弱的星火,似乎又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 “武都头……要重查旧案……”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下那张冰凉的符纸——这是之前孟玉楼送来的,里面夹着诡异的符咒,她一直没敢扔,现在想来,孟玉楼说不定早就知道潘金莲的阴谋,只是不敢说。 若是武松真的能查清楚武大郎的死因,若是西门庆和潘金莲真的能受到惩罚,那她和安哥儿,是不是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担心潘金莲的毒计,不用再害怕那些流言蜚语了? 可她又有些担心。西门庆那么狠毒,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说不定会对武松下毒手;潘金莲也疯了,说不定会做出更可怕的事;而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弃妇,会不会被卷入这场风暴,成为他们争斗的牺牲品? “娘,您怎么了?”绣春见李瓶儿半天不说话,只是盯着安哥儿发呆,忍不住问道,“您是不是在担心……咱们会被牵连?” 李瓶儿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只是觉得……这清河县的天,怕是要变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重,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西门府的天空,已经被浓重的乌云笼罩,一场夹杂着旧怨、阴谋与血腥的风暴,正在疯狂酝酿。 西门庆的狠毒计策,能不能阻挠武松查案?潘金莲在极度恐惧下,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而李瓶儿,又会不会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局,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清楚,平静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本集完) 第104集 《蛛丝马迹》 的简单内容提示: 武松避开西门庆眼线,低调开始调查,可能走访旧宅邻居、当年街坊,或秘密询问县衙旧吏,寻找卷宗漏洞。在调查中,武松可能发现某些被忽略的细节。面对来保的威胁和银钱,王婆表面应承,内心却极度恐慌,可能在应对武松或其手下探问时,因压力过大而露出破绽。西门庆一边实施破坏计划,一边加紧对武松及其接触对象的监视,双方暗战升级。武松找到了什么关键线索?王婆会否成为突破口?西门庆的阻挠会起到多大效果?这场暗中较量,谁先抓住对方的致命弱点? 第104集:蛛丝马迹 晨曦下的暗影 天色尚未完全明亮,清河县的天空中仅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县衙旁边那处临时改造而成的都监行辕,已经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烛光。这行辕原本是县衙废弃的驿馆,斑驳的院墙和翘起的门板漆皮,见证了岁月的痕迹。院内的老槐树还未吐露新芽,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雾中伸展,透出一股萧索的气息。 武松是被窗外的鸡鸣声唤醒的。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赖床,而是迅速地从硬板床上坐起,身上的玄色劲装还带着昨夜的寒意——他昨夜只是和衣休息了短短两个时辰。宴席上那坛“珍珠红”虽然他喝了不少,却丝毫没有醉意,反而更加清醒。 他走到桌边,拿起铜盆里的冷水,毫不犹豫地浇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得他浑身一颤,但同时也让眼底的血丝变得淡了一些。他用粗糙的布巾仔细地擦了擦脸,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摊开的清河县城坊图上。这张图是昨天从县衙借来的,纸张边缘都已经泛黄,上面用墨笔详细标注了街巷、宅院的位置。紫石街的位置被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浅痕,显得格外醒目。 武松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开始回忆起清河县的地理布局。他记得紫石街附近有一座桥,桥下流水潺潺,是通往县城中心的必经之路。他还记得,街角有一家小酒馆,那里的酒香四溢,是当地居民闲暇时聚集的地方。武松知道,要想了解一个地方,不仅要从地图上了解它的布局,更要深入到它的街头巷尾,去感受那里的风土人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地图重新卷起,放回原处。他知道,今天的工作不会轻松。作为都监,他不仅要负责维护县城的治安,还要处理各种突发的事务。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劲装,然后迈步走出了房间。门外,清新的晨风迎面吹来,武松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武松走过去,手指轻轻落在紫石街那处。那里有他和兄长武大郎曾经的家,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搭着个小小的炊饼摊子。他想起兄长在世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蒸好的炊饼带着麦香,他每次从外面回来,兄长总会笑着递给他两个热乎的;想起兄长娶了潘金莲后,虽然日子过得不富裕,却总想着要给他攒钱娶媳妇……可现在,兄长没了,家也没了。 “兄长,等着我。”他在心里默念,指尖微微用力,将城坊图上的褶皱抚平,“这次回来,我一定查清楚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都监大人,您醒了?”门外传来亲随张龙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 武松收起思绪,沉声道:“进来。” 张龙和赵虎推门而入。两人都是武松从阳谷县带过来的亲随,都是军汉出身,身材魁梧,穿着青色的短打,腰间别着腰刀,眼神锐利。张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放在桌上:“大人,您还没吃早饭,先垫垫肚子。” 武松点点头,却没动碗筷,而是指着城坊图,对两人道:“张龙,赵虎,今日有个要紧的差事交给你们。” 两人立刻站直身体,齐声应道:“请大人吩咐!” “赵虎,”武松看向赵虎,“你换上便服,去县衙的架阁库。把我兄长武大郎病故前后,紫石街左近所有的记录都调出来——不管是治安记录、火烛记录,还是邻里纠纷的小事,哪怕只有片纸只字,都要一并寻来。回来后仔细核对时间、人物,不许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赵虎躬身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武松又看向张龙:“张龙,你也换上便服,随我出去走走。咱们去紫石街,看看那边的情况。” 张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小的这就去换衣服!” 两人转身要走,武松又叫住他们:“记住,行事低调,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赵虎,去架阁库时,就说是我让你去查旧案的卷宗,不必多言。” “明白!”两人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武松站在行辕的门口,目光深邃地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块冷硬的馒头,咬了一口。馒头的冷气和无味让他皱起了眉头,但他的动作依旧缓慢而坚定,仿佛在咀嚼着命运的苦涩。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活将不再有平静的时刻,每一顿饭都可能成为奢侈。西门庆,那个权势滔天的恶霸,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武松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否则,夜长梦多,他将陷入无尽的危险之中。 不多时,张龙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灰布便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生意人。武松也换下了他的武服,穿上了一件深蓝色的短打,将腰间的腰刀巧妙地藏在衣服里,只露出一个刀柄。两人小心翼翼地从行辕的后门溜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清河县清晨的人流之中。 晨雾弥漫,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数都是早起的摊贩,他们推着小车,挑着担子,步履匆匆地朝着集市的方向前进。空气中飘荡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还有马粪和泥土的气息,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生活图景。然而,武松却感到这股鲜活的烟火气中,似乎隐藏着看不见的暗流。他深知,西门庆的势力无处不在,他的手下可能已经遍布街头巷尾,说不定此刻正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武松和张龙并肩而行,他们尽量保持着镇定,但眼神中却透露出警惕。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入西门庆的陷阱。他们需要找到西门庆的弱点,找到那个能够让他们反败为胜的关键。武松紧握着拳头,心中暗自发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将勇往直前,绝不退缩。 旧地重游,物是人非 紫石街离县衙不远,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这条街不算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有“王记茶坊”,有“李记布庄”,还有“张记炊饼”。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青菜的王大妈,挑着两个装满菠菜、韭菜的篮子,嗓门洪亮地吆喝:“新鲜的青菜哟——刚从地里拔的,便宜卖了!”卖豆浆的刘老汉,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的铜壶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响着,他一边走一边喊:“热豆浆——甜的咸的都有!” 武松走在那条铺满了青石板的街道上,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稳。他的目光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仔细地扫过每一间屋子,每一个匆匆而过的行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张龙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注意着有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武松的思绪飘回到了过去。他记得,这条街道曾经是那么的热闹,而那间熟悉的旧宅更是充满了温馨的回忆。低矮的院墙,破旧的木门,门口的炊饼摊子总是那么的忙碌,武大郎那憨厚的笑容和他那“炊饼——热乎的炊饼——”的吆喝声,总是能吸引来一群群的顾客。 然而,如今的景象却让武松的心中泛起了一丝苦涩。炊饼摊子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杂货摊,摆满了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等日常用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坐在摊子后面,正忙碌地打着算盘,嘴里还哼着小调,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武松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记得,以前这个时候,武大郎总是会早早地起来和面,烟囱里会冒出袅袅的炊烟,门口会传来他那熟悉的吆喝声。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物是人非,连宅子的主人都换了,武大郎的身影只能在武松的记忆中寻找。 武松站在旧宅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武大郎那温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炊饼香味。然而,当他睁开眼睛时,眼前的一切都告诉他,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武松的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哀伤,但他知道,生活还得继续,他必须面对现实,继续前行。 “大人,咱们去那边茶摊坐坐?”张龙看出了武松的情绪,小声建议道。他指了指旧宅对面的一间茶摊——茶摊不大,搭着个茅草棚,下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和长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坐在炉子旁烧开水。 武松点点头,跟着张龙走到茶摊前。老汉见来了客人,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两位客官,要点什么?有粗茶,有甜水,还有刚蒸好的包子。” “来两碗粗茶。”武松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旧宅的门口。张龙坐在他对面,目光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老汉很快端来了两碗粗茶,茶杯是粗瓷的,上面还带着个小豁口。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又拿起水壶,给两人续了点热水:“客官慢用,不够再喊我。” 武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涩,没什么味道,可他还是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的旧宅。旧宅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妇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看样子是要去河边洗衣服。她路过杂货摊时,跟那个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笑容很自然,看起来像是一对寻常的夫妻。 “老伯,”武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街面儿上,近来可还安宁?” 老汉正蹲在炉子旁添柴火,闻言手微微一颤,手里的柴火掉在了地上。他赶紧捡起柴火,添进炉子里,然后站起身,慢慢走到武松桌前,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安……安宁,都安宁……托都监老爷的福,咱们这紫石街,近来没出什么事。” 他说话时,头一直低着,不敢看武松的眼睛,手指还在不停地搓着围裙的边角,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对面的旧宅,又赶紧移开。 武松看着他的反应,心里了然——这老汉肯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说。他没再追问,只是又抿了一口茶,淡淡道:“那就好。我也是路过这里,随便问问。” 老汉听他这么说,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是,是,客官慢用,小的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说完,他像是怕被什么缠上一样,转身快步走到另一个空桌前,拿起抹布,假装擦桌子,却时不时地偷偷瞟向武松这边。 张龙凑到武松耳边,小声道:“大人,这老汉肯定有问题。要不要……” 武松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他知道,现在逼问也没用,只会打草惊蛇。西门庆在这紫石街经营了这么多年,肯定早就用银子和威胁,把街坊邻居的嘴都封死了。他要做的,不是逼他们开口,而是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旧宅门口的杂货摊也渐渐有了生意。武松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老伯,结账。” 老汉赶紧跑过来,拿起铜板,又塞回武松手里:“客官,不用了,这两碗茶,小的请您了!” 武松把铜板又推回去:“该给的,还是要给。”说完,他站起身,和张龙一起,慢慢走出了茶摊。 走到街角时,武松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茶摊,老汉还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紫石街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少年犹在,心结难开 武松和张龙沿着紫石街慢慢往前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吆喝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格外热闹。武松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行人,试图找到熟悉的面孔,却大多是陌生的——毕竟,他离开清河已经好几年了。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吆喝声,传入了他的耳朵:“卖果子哟——新鲜的梨和苹果,便宜卖了!” 武松的脚步顿了顿。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街角处,一个半大青年,正挎着个篮子,站在墙边,吆喝着卖果子。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打,裤子上还打着两个补丁,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 是郓哥! 武松的心里,猛地一沉。他还记得,当年的郓哥,是个灵巧机敏的少年,提着个小篮子,满街叫卖果品,声音清脆响亮,眼神里满是机灵。可现在的郓哥,不仅长高了,眼神里也没了当年的机灵,多了几分躲闪和谨慎,吆喝声也沙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郓哥也看到了武松。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篮子晃了晃,里面的梨差点掉出来。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就要转身,钻入旁边的小巷。 “郓哥。”武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块石头,砸在郓哥的心上。 郓哥的脚步停住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慢慢转过身,双手紧紧攥着篮子的提手,指节都泛了白。他看着武松,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武……武二叔……您……您回来了……” 武松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几年不见,郓哥长壮了些,可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去,只是那双眼睛,却像蒙上了一层灰,没了当年的光彩。“我回来了。”武松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想问问你。” 郓哥猛地低下头,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声音带着哭腔:“二叔……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您……您就别问我了!”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张龙站在一旁,看着郓哥的反应,皱了皱眉——这郓哥明显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 武松没有逼迫他,只是淡淡地问:“我兄长在世时,待你如何?” 郓哥的身体又是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大……大郎叔是好人……他……他经常给我炊饼吃,还……还帮我赶过欺负我的地痞……”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也红了。 “那你可知,好人为何不得好报?”武松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重锤,敲在郓哥的心上。 郓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挣扎与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看着武松,眼神里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想起当年武大郎对他的好,想起武大郎被潘金莲毒杀后,他想告诉武松,却被西门庆的人威胁——西门庆的人说,要是他敢多说一个字,就把他卧病在床的老父亲扔到河里去! “二叔……”郓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绝望,“求您了……我……我还有老父要奉养……他还在床上躺着,等着我卖果子的钱买药……我要是说了,我们父子俩都活不成了……” 说完,他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猛地转身,双手紧紧抱着篮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向旁边的小巷。他跑得太快,篮子里的梨掉了好几个,滚在地上,他却没回头,很快就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武松没有去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郓哥仓皇逃窜的背影,眼神深邃。他知道,郓哥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西门庆对郓哥的威胁,肯定比他想象的还要狠——用郓哥老父亲的性命来要挟,这比任何银子都管用。 “大人,这郓哥肯定知道真相。”张龙走到武松身边,小声道,“要不要咱们去找到他,好好问问?说不定……” “不用。”武松摇摇头,“他现在被吓得不轻,就算咱们找到他,他也不会说。而且,咱们要是逼得太紧,反而会让西门庆警觉。”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郓哥消失的小巷,“不过,他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我很多事。我兄长的死,绝不是‘恶疾’那么简单。”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上的热闹依旧,可武松的心里,却越来越沉重。他知道,要揭开真相,还需要更多的线索。而现在,他离真相,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贪婆露迹,暗线浮现 与此同时,奉命监视王婆的张龙,其实是另一个亲随李忠——之前武松安排的是张龙随他出门,李忠负责监视王婆,这里需要纠正一下,避免混淆——李忠正蹲在王婆茶坊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假装系鞋带,眼睛却一直盯着茶坊的门口。 王婆的茶坊,就在紫石街的中段,门楣上挂着一块破旧的“王记茶坊”的幌子,门板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红纸,上面写着“茶水”“点心”的字样。茶坊里没什么生意,只有两个老汉坐在里面,慢悠悠地喝着茶,聊着天。 李忠是个细心的人,他换上了一身褐色的短打,头戴斗笠,看起来像个赶路的商人。他从早上天不亮就守在这里,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连一口水都没喝。他知道,监视王婆是个要紧的差事,不能有半点马虎——王婆是当年武大郎案的关键人物,只要盯紧她,说不定就能找到突破口。 就在这时,茶坊的门开了。王婆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衫,领口和袖口还镶着浅粉色的花边,头上戴着一支银簪,手里挎着个青色的布包,看起来精神不错。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街东头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家“宝昌银楼”,是清河县最大的银楼。 李忠心里一动,悄悄跟了上去。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会被王婆发现,又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行踪。王婆走得很慢,时不时地停下来,跟路边的街坊打招呼,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王大娘,这是要去哪儿啊?穿得这么体面!”一个卖针线的大妈笑着问道。 王婆拍了拍手里的布包,得意地说:“去银楼看看,前两天得了点银子,想换个金镯子戴戴。” 大妈羡慕地说:“哎哟,王大娘真是好福气!这金镯子可不便宜呢!” 王婆笑得更得意了,嘴里说着“哪里哪里”,脚下却走得更快了。李忠跟在后面,心里冷笑——这王婆,果然是贪财的本性难移。西门庆刚给了她银子,她就迫不及待地想换成金首饰,生怕银子会跑了似的。 很快,王婆就走到了“宝昌银楼”门口。银楼的伙计见她来了,赶紧热情地迎了上去:“王大娘,您来了!快里面请!” 王婆点点头,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李忠没有跟进去,而是在银楼对面的一家茶馆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碗茶,眼睛却一直盯着银楼的门口。他知道,王婆进去换首饰,肯定需要一段时间,他有的是耐心等。 茶馆里有几个街坊在闲聊,李忠竖着耳朵听着,希望能听到些有用的信息。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西门府办宴席,武都监当场说要复查武大郎的旧案呢!”一个穿长衫的秀才小声说道。 “真的假的?”另一个老汉惊讶地问,“这武都监,难道不怕西门大人吗?” “怕什么!武都监现在是巡捕都监,管着刑狱,西门大人再厉害,也不能跟官府作对啊!”秀才说道。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还记得当年武大郎死的时候,王婆的茶坊吗?我跟你们说,我前几天听我家那口子说,当年武大郎死之前,王婆跟西门府的一个小厮来往可密切了!有一次,我家那口子起夜,还看到那个小厮半夜从王婆茶坊的后门溜出来,鬼鬼祟祟的!” “真的?”秀才惊讶地问,“那小厮长什么样?” 妇人摇摇头:“我家那口子说,当时天黑,没看清楚,只知道穿着青色的短打,个子不高。后来武大郎死了,那个小厮就再也没出现过。” 李忠心里一紧——这个消息太重要了!王婆和西门府的小厮有勾结,而且还是在武大郎死之前,这说明什么?说明武大郎的死,肯定和西门府有关! 他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用炭笔把这个消息记下来——时间:武大郎死前数日;人物:王婆、西门府小厮(青色短打,个子不高);地点:王婆茶坊后门。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王婆从银楼里走了出来,手里的布包鼓了不少,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她没有直接回茶坊,而是去了旁边的点心铺,买了些点心,才慢悠悠地往回走。李忠继续跟在后面,直到看着王婆走进茶坊,才起身离开——他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武松。 而另一边,赵虎在县衙的架阁库,也有了重要的发现。 架阁库是县衙存放卷宗的地方,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一排排的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卷宗,有的已经破旧不堪,一碰就掉渣。管库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桌前打盹。 赵虎说明来意后,管库吏不耐烦地指了指西边的书架:“武大郎的卷宗在那边,自己找吧。记住,别乱动别的卷宗,看完了赶紧放回去。” 赵虎点点头,走到西边的书架前,开始翻找。卷宗太多了,他只能一本本仔细看,手指都沾满了灰尘。翻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终于找到了武大郎病故前后的卷宗。 他坐在地上,开始仔细翻阅。大多是些寻常的记录——谁家丢了鸡,谁家的孩子吵架了,没什么特别的。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张泛黄的纸片,从一本卷宗里掉了出来。 赵虎捡起来,仔细一看,是一张治安记录,上面写着:“宣和三年十月十二日夜,更夫李老栓报,紫石街武大郎宅附近,见一陌生男子徘徊,形迹可疑,未生事,遂记录在案。” 宣和三年十月十二日——正是武大郎报称染病的前一天! 赵虎的心里一下子激动起来。他赶紧看记录的落款,是当时的捕头王三。记录上还写着,那陌生男子穿着黑布衫,戴斗笠,看不清样貌,个子中等,徘徊了约莫半个时辰,就消失在小巷里了。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武大郎染病前一天,有陌生男子在他宅附近徘徊,形迹可疑,这绝不是巧合!这个男子,会不会就是给潘金莲送砒霜的人?会不会和西门府有关? 赵虎小心翼翼地把这张记录折好,放进怀里,又把其他卷宗放回原位,然后匆匆离开了架阁库——他要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武松! 线索交织,风暴将临 武松和张龙回到行辕时,李忠和赵虎也已经回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显然是有了重要的发现。 武松坐在桌前,听着李忠和赵虎的禀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李忠禀报了王婆去银楼换首饰,以及街坊提到的王婆与西门府小厮的勾结;赵虎禀报了在架阁库发现的陌生男子徘徊的记录。 “大人,您看!”赵虎把那张泛黄的记录递过去,“这是武大郎染病前一天的记录,有陌生男子在他宅附近徘徊,形迹可疑!” 武松接过记录,仔细看了一遍,眼神越来越锐利。他把记录放在桌上,又拿起李忠记下来的消息,放在旁边。两张纸,两条线索,却隐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西门府! “邻人回避,郓哥恐惧,王婆与西门府小厮勾结,陌生男子深夜徘徊……”武松低声自语,手指在两张纸上轻轻划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兄长的死,绝非‘恶疾’那么简单。西门庆和潘金莲,还有这个王婆,都脱不了干系!” 张龙凑过来说:“大人,这王婆一看就是个贪财怕死的,咱们不如直接把她抓起来,好好审问一番?说不定她一害怕,就把所有事都招了!” 武松摇摇头,眼神深邃:“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王婆是个老狐狸,虽然贪财,但也狡猾得很。咱们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把她抓起来,她也不会轻易招供。而且,咱们一动手,就会打草惊蛇,让西门庆知道咱们的行踪,反而不利于查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蛇已经受惊了,肯定会有所动作。李忠,你继续监视王婆,注意她和西门府的人有没有接触;赵虎,你去查查当年的更夫李老栓,问问他还记得那个陌生男子的样子吗;张龙,你去查查西门府的小厮,尤其是当年在武大郎死前后,有没有一个穿青色短打的小厮,突然消失了。” “是!”三人齐声应道,转身就要走。 “等等!”武松叫住他们,“记住,行事一定要小心,别让西门庆的人发现。尤其是赵虎,李老栓可能也被西门庆威胁过,你问的时候,要注意方式方法,别吓到他。” “明白!”三人点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武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清河县的街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可他的心里,却越来越清楚。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及了那层覆盖在真相之上的薄冰,只要再找到一个突破口,就能把真相彻底揭开。 而此刻,西门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格外压抑。 来保正站在西门庆面前,低着头,小声禀报:“爷,武都监今天去了紫石街,还去了武大郎的旧宅对面的茶摊坐了一会儿,好像还见了郓哥。另外,他的两个亲随,一个去了县衙的架阁库,一个一直在监视王婆。” 西门庆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手里的玉貔貅,被他捏得咯咯作响,眼神里充满了戾气:“他倒是动作快!看来,给他制造的那些‘麻烦’,还得再加点料!” 他顿了顿,对着来保沉声道:“去,告诉应伯爵,让他安排的人动起来!晚上去武都监的行辕附近放把火,不用太大,只要把他的卷宗烧了就行。另外,让他找几个地痞,去跟武都监的亲随闹事,最好能把他们打伤,让他们没时间查案!” “是!小的这就去办!”来保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西门庆看着来保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武松,你想查案?我就让你知道,在清河县,谁才是老大!” 夜色渐渐笼罩了清河县。行辕里,武松还在灯下研究着线索,眼神坚定;西门府里,西门庆还在谋划着如何阻挠武松,脸色阴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猎手与猎物的身份,也在悄然发生转变。 谁会第一个露出破绽?谁会成为揭开真相的关键?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清楚,一场夹杂着旧怨、阴谋与血腥的风暴,即将在清河县爆发。而这场风暴,终将把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都暴露在阳光下。 (本集完) 第105集 《关键证人》 的简单内容提示: 在武松暗中施加压力和内心良知谴责下,郓哥陷入极度挣扎,他可能秘密联系武松,或在其寻访时崩溃,吐露部分关键信息。察觉到被监视,以及可能来自武松和西门庆的双重压力,王婆精神濒临崩溃,言行可能出现更大漏洞,甚至可能试图逃跑或寻求西门府庇护,反而暴露更多。得知郓哥或王婆可能不稳,西门庆可能采取极端措施,如派人威胁其家人,或制造“意外”让证人消失,以绝后患。武松预料到西门庆可能对证人不利,提前布置人手保护,并可能利用对方灭口的行动,反将一军,抓住西门庆涉案的直接证据。郓哥或王婆谁会成为第一个突破口?西门庆的灭口行动能否成功?武松能否在西门庆的阻挠下,成功保住关键证人并获取决定性口供?案情的真相会以何种方式被揭开第一角? 第105集:关键证人 夜半叩门声 郓哥蜷缩在自家炕角时,窗外的月亮已经躲进了云层,只有几颗星星在墨蓝色的夜空里,微弱地闪着光。他家的屋子是租来的,低矮破旧,屋顶的茅草漏了个洞,下雨天还得用木盆接水。每当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木盆里,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炕是土坯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盖在身上的被子又旧又硬,还带着股霉味。被子上有着岁月的痕迹,颜色已经褪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图案,边缘的线头也已经松散开来。 他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却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白天在街角见到武二叔的场景,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武二叔平静的眼神,那句“好人为何不得好报”,还有自己仓皇逃跑时掉在地上的梨……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武二叔是街坊邻居中出了名的好人,总是乐于助人,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他记得武二叔曾经帮助过他家,有一次他父亲生病,武二叔不仅送来了草药,还亲自照顾了好几天。武二叔的善良和无私,让郓哥一直心存感激。 然而,就在今天,武二叔却遭遇了不公,被一群无赖欺负,而他,郓哥,却因为害怕牵连自己,没有勇气站出来为武二叔说一句话。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武二叔被推搡,被辱骂,最后无奈地离开。那一幕幕,如同刀割一般,刺痛着他的良心。他感到自己懦弱,感到羞愧,这种感觉比寒冷更让他难以忍受。 夜深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郓哥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想起了母亲的嘱咐,要他做一个正直的人,要他勇敢地面对困难。可是,现实却让他感到迷茫和无助。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公平正义,是否真的值得他去坚守那些美好的品质。 月亮终于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洒下一片淡淡的银光,照亮了他那张稚嫩而又忧郁的脸庞。他望着窗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渴望,渴望能够改变现状,渴望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些温暖和光明。他知道,这将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但他也明白,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面对自己,面对武二叔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想起武大郎。那个矮个子叔叔,总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推着辆旧木车,在街上吆喝“炊饼——热乎的炊饼”。每次见到他,武大郎都会笑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热乎的炊饼,塞到他手里:“郓哥,饿了吧?吃个饼垫垫。”有一次,几个地痞欺负他,抢他的果子,是武大郎冲过来,用那并不强壮的身体护着他,把地痞赶走。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却死得不明不白。他还记得,武大郎死的前几天,他去王婆的茶坊买水喝,无意间听到王婆和一个男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清了“砒霜”“武大郎”几个字。当时他年纪小,没在意,可后来武大郎死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他开始回忆起那天的情景,王婆和那个男人的神情,他们说话时的语气,以及他们提到的“砒霜”这个词。他开始怀疑,难道武大郎的死和他们有关?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把这份恐惧藏在心里。 更让他害怕的,是西门庆的人。武大郎死后没几天,西门府的来保管家就找到了他,塞给他五两银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郓哥,大郎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对吧?管好自己的嘴,还能有条活路。若是管不住……哼哼,这清河县哪天不死几个无关紧要的穷小子?”他看着来保那阴险的笑容,心中更加恐惧。他知道,来保说的是实话。西门庆在清河权势滔天,杀个穷小子,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这些年,他拿着那五两银子,给卧病在床的爹抓药,可每花一分,心里就多一分愧疚。他想过告诉武二叔,可一想到爹的病,一想到西门庆的威胁,就把话咽了回去。 他开始怀疑,难道武大郎的死和他们有关?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把这份恐惧藏在心里。他开始回忆起那天的情景,王婆和那个男人的神情,他们说话时的语气,以及他们提到的“砒霜”这个词。他开始怀疑,难道武大郎的死和他们有关?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把这份恐惧藏在心里。 他开始怀疑,难道武大郎的死和他们有关?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把这份恐惧藏在心里。他开始回忆起那天的情景,王婆和那个男人的神情,他们说话时的语气,以及他们提到的“砒霜”这个词。他开始怀疑,难道武大郎的死和他们有关?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把这份恐惧藏在心里。抱歉,上文中出现了重复错误,我将重新组织回答: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却死得不明不白。他还记得,武大郎死的前几天,他去王婆的茶坊买水喝,无意间听到王婆和一个男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清了“砒霜”“武大郎”几个字。当时他年纪小,没在意,可后来武大郎死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他开始回忆起那天的情景,王婆和那个男人的神情,他们说话时的语气,以及他们提到的“砒霜”这个词。他记得王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而那个男人则显得有些紧张,不时地环顾四周,确保没有旁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他们压低声音,但偶尔还是能听到“武大郎”这个名字,以及“砒霜”这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字眼。他当时只以为是寻常的闲聊,但武大郎的死讯传来后,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 更让他害怕的,是西门庆的人。武大郎死后没几天,西门府的来保管家就找到了他,塞给他五两银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郓哥,大郎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对吧?管好自己的嘴,还能有条活路。若是管不住……哼哼,这清河县哪天不死几个无关紧要的穷小子?”他看着来保那阴险的笑容,心中更加恐惧。他知道,来保说的是实话。西门庆在清河权势滔天,杀个穷小子,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这些年,他拿着那五两银子,给卧病在床的爹抓药,可每花一分,心里就多一分愧疚。他想过告诉武二叔,可一想到爹的病,一想到西门庆的威胁,就把话咽了回去。他害怕自己也会像武大郎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去,留下年迈的父亲无人照料。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像以前那样在街上嬉戏打闹,而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西门府的人,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威胁的对象。他甚至开始考虑离开清河县,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但想到病重的父亲,他又无法狠下心来离开。这份恐惧和愧疚,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爹……”郓哥侧过头,看着隔壁炕上熟睡的父亲。父亲的咳嗽声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父亲年纪大了,又得了肺痨,常年卧病在床,全靠他卖果子的钱过日子。他要是说了,西门庆肯定会对父亲下手,他不能失去唯一的亲人。 就在他辗转反侧,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时,破旧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叩门声——“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催命符一样,让郓哥浑身一僵。他瞬间屏住呼吸,血液仿佛凝固了。是谁?是西门庆的人吗?他们是不是发现自己白天见到了武二叔,要来杀人灭口?还是……是武二叔?他是不是来逼自己说出真相的? 叩门声又响了一次——“笃,笃笃”,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郓哥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去开门。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发疼。 “郓哥兄弟,”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隔着门板,却听得很清楚,“我是武都监的人,张龙。武都监知你为难,让我带句话给你——‘但求心安,护你周全’。” 武都监的人?护你周全? 郓哥的心猛地一颤。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心里。他想起武大郎的好,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愧疚,想起父亲期盼的眼神……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灰布便服的男人,身材魁梧,眼神沉稳,正是张龙。张龙见他开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跟我走,武都监在等你。” 郓哥看着张龙,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哽咽着说:“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武二叔……求他一定要护住我爹!” 郓哥崩溃,吐露隐情 张龙带着郓哥,趁着夜色,绕着小巷,往都监行辕走。夜色浓重,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着,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郓哥紧紧跟在张龙身后,心里又怕又乱。他怕西门庆的人会突然出现,也怕自己说的话,会给父亲带来麻烦。可一想到武大郎,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他要给武大郎一个交代,也要给自己一个心安。 很快,他们就到了都监行辕。行辕的后门虚掩着,张龙推开门,带着郓哥走了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屋檐下,发出昏黄的光。张龙把郓哥带到一间僻静的厢房,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厢房里,武松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卷宗,见郓哥进来,他放下卷宗,站起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也没有丝毫敌意。他示意张龙在门外警戒,然后给郓哥倒了一碗温水,递了过去:“先喝点水,慢慢说。” 郓哥双手颤抖地接过碗,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他心里的寒意。他抬起头,看着武松,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武二叔……我对不起大郎叔……我早就该告诉您的……” 武松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理解,却没有一丝责备。 郓哥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声音哽咽地开始诉说:“那……那是大郎叔去世前,大概三四天的晚上。天很黑了,月亮也没出来,街上没什么人。我因为白天的梨没卖完,心里发愁,就在紫石街的街口蹲得晚了些,想看看能不能再卖出去几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就在我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人影,从王婆子茶坊的后门溜了出来。那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低着头,怀里好像还揣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鼓鼓囊囊的。当时天黑,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我记得他的身形——不高不矮,有点胖,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像是府里的小厮。” “后来呢?”武松轻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后来……我就赶紧躲到了旁边的巷子里,不敢出声。”郓哥继续说,“那个人影走得很快,沿着紫石街,往西门府的方向去了。我当时觉得奇怪,王婆子的茶坊早就关门了,怎么会有人半夜从她的后门出来?可我也没敢多想,就赶紧回家了。” 他又喝了一口水,咽了咽口水,声音更低了:“再后来,没过几天,大郎叔就病了。病得很急,很重,听说还咳血。我去看过他一次,是王婆子开的门。我走进屋里,看到大郎叔躺在炕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口鼻里好像还有血沫子,呼吸很困难。王婆子和……和潘家娘子(潘金莲)守在旁边,潘家娘子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碗药,要喂给大郎叔喝。可大郎叔好像很抗拒,头摇得很厉害,还想推开她的手。” “我当时吓坏了,觉得不对劲,就没敢多看,随便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就跑了出来。”郓哥的身体开始发抖,“再后来,没过两天,就传出大郎叔去世的消息了。官府来人验尸,说大郎叔是得了恶疾,不治身亡。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看着武松,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武二叔,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我当时要是再勇敢一点,要是早点告诉您,大郎叔说不定就不会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了……您别怪我,我真的是怕西门庆的人害我爹……” 武松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平静,可那双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经泛了白。郓哥的话,虽然零碎,却像一块块拼图,渐渐拼凑出了武大郎死亡的真相——王婆的茶坊是据点,西门府的小厮深夜送东西(很可能是砒霜),潘金莲喂药,武大郎的症状绝非恶疾……这一切,都指向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他走到郓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坚定:“郓哥,你做得很好。你没有对不起大郎,是我回来晚了。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会护住你和你爹,绝不会让西门庆伤害你们。” 郓哥看着武松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释然的泪。 王婆恐慌,欲壑难填 郓哥在都监行辕吐露隐情时,王婆正坐在自家昏暗的屋子里,对着一堆金银细软,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王婆的茶坊,在紫石街中段,是一间两进的小院,前院是茶坊,后院是她的住处。此刻,茶坊早就关了门,后院的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王婆那张堆满肥肉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她把西门庆前几天送来的五十两银子,还有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碎银子、银镯子、金戒指,都倒在桌上,堆成了一小堆。黄白之物在灯光下闪着光,可王婆看着这些东西,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心慌意乱。 “不行……不行……这清河县不能待了!”王婆在屋子里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她想起白天在街上听到的闲话——有人说,武都监已经开始查武大郎的旧案了,还去了紫石街,见了郓哥;还有人说,武都监的人,最近总在她的茶坊附近转悠,好像在监视她。 她知道,自己是当年武大郎案的关键人物,现在武松要重查,她肯定会被盯上。西门庆虽然给了她银子,可那老狐狸,向来是翻脸不认人,一旦她没用了,或者可能暴露,肯定会第一个杀她灭口;而武松,那个打虎的好汉,眼里容不得沙子,要是查到她头上,肯定不会放过她。 “逃!必须逃!”王婆打定主意,开始收拾包袱。她把金银细软都塞进一个青色的布包里,又把几件值钱的衣服叠好,也放了进去。可就在她准备背上包袱,从后门溜走时,又犹豫了——她在清河县住了一辈子,茶坊虽然不大,却是她的立身之本;这些金银细软,是她一辈子的积蓄,要是逃了,去哪里安身?万一西门庆的人追上来怎么办?武松会不会全国通缉她?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包袱,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快逃,保命要紧”,一个说“别逃,这么多钱舍不得”。就在她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时,窗户纸突然被轻轻捅破了一个小洞,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味的迷烟,从洞里飘了进来。 王婆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迷烟的味道,心里一惊——不好!有人要暗算她!她刚想喊出声,却觉得头脑一阵发晕,眼皮越来越重,四肢也开始发软。她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王婆悠悠醒转过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又冷又硬的地方,周围黑漆漆的,只有一缕微弱的光,从头顶的缝隙里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柴火的味道——她认得,这是她家后院堆积杂物的破柴房!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可绳子捆得太紧,她怎么也挣不开。 是谁?是谁把她绑在这里的?是西门庆吗?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靠不住,要杀她灭口?还是武松?他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把她抓起来,想逼她招供? 无尽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开始后悔——早知道会这样,她当初就不该贪西门庆的银子,不该帮潘金莲毒杀武大郎!现在好了,钱没享几天,命却要保不住了!她拼命扭动身体,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希望有人能听到,救她出去。可柴房在院子的角落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她的挣扎,不过是徒劳。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贪那点银子了……”王婆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她现在才明白,贪财固然重要,可命没了,再多的钱也没用啊! 西门灭口,武松将计 西门府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西门庆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的玉貔貅被他捏得咯咯作响,眼神里充满了戾气。 来保站在他面前,头垂得很低,声音发颤:“爷……派去盯着郓哥和王婆的人回来了。他们说……郓哥好像不见了,从傍晚开始,就没回他家的破屋。王婆家也是大门紧闭,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答,不知道是跑了,还是出了别的事。” “不见了?”西门庆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旁边的凳子上,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一群废物!连个小猢狲都看不住!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来保吓得浑身一抖,赶紧磕头:“爷息怒!小的已经派人去四处找了,相信很快就能有消息。只是……只是万一那郓哥被武松的人带走了,或者王婆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差错?”西门庆冷笑一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里充满了狠毒,“那老猪狗贪婪又怕死,肯定靠不住!郓哥那小猢狲,知道的太多,要是被武松抓住,说不定会胡说八道!”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重重地踩在地上,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可能保不住,那就让他们永远闭上嘴!来保,你现在就去办!” 来保连忙抬起头,等着西门庆的吩咐。 “你去城外的庄子里,找几个手脚干净、嘴巴严实的庄客,就说我有要事吩咐。”西门庆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去郓哥家,把他那破屋点了!就说是夜半失火,意外烧死了,没人会怀疑。另一组去王婆家,不管她在不在家,都要找到她!要是她还在,就把她扔进后院的井里,做成失足落水的样子;要是她跑了,就四处找找,找到后,就地解决!”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凶光更盛:“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要是出了差错,你们也别回来了!” “是!小的明白!”来保连忙应道,心里却充满了恐惧。他知道,西门庆这是要杀人灭口,死无对证。可他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西门庆看着来保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他就不信,没了郓哥和王婆这两个证人,武松还能查到什么!只要熬过这一关,他还是清河县的土皇帝! 然而,西门庆并不知道,他这番狠毒的安排,早已在武松的预料之中。武松深知,西门庆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一旦发现郓哥和王婆失控,肯定会杀人灭口。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让张龙和赵虎,带着几名精干的军汉,分别埋伏在郓哥家和王婆家附近,等着西门庆的人自投罗网。 此刻,赵虎正带着两名军汉,埋伏在郓哥家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发出微弱的光。 “大哥,你说西门庆的人,真的会来吗?”一名军汉小声问道。 赵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肯定会来。西门庆那老狐狸,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咱们再等等,注意警戒,别让他们跑了。” 另一名军汉握紧了手里的刀:“放心吧大哥!只要他们敢来,咱们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而张龙,则带着另外两名军汉,埋伏在王婆家的后院墙外。他们趴在墙根下,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里面好像没声音,”一名军汉小声说,“王婆不会真的跑了吧?” 张龙摇了摇头:“不会。武松大人说了,王婆贪财,肯定舍不得那些金银细软。她要么是被西门庆的人控制了,要么就是躲起来了。咱们再等等,看看情况。” 夜色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埋伏在暗处的军汉们,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人赃并获,悬念陡升 三更天刚过,郓哥家附近的巷子里,终于出现了两个黑影。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手里拿着火折子和引火物,鬼鬼祟祟地摸到郓哥家的墙根下。 “就是这里?”其中一个黑影小声问道,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对,就是这破屋。”另一个黑影回答,“快点,别磨蹭!点完火就走,别被人发现了!” 两人刚掏出火折子,准备点燃引火物,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扑出三个黑影! “不许动!”赵虎大喝一声,手里的刀架在了其中一个黑影的脖子上。 那两个黑影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反抗,就被另外两名军汉按倒在地。他们的嘴里瞬间被塞入麻核,说不出话来,手脚也被迅速捆了起来,像粽子一样,扔在地上。 赵虎看着地上的两个黑影,冷笑一声:“西门庆派来的?还想放火灭口?没那么容易!” 他示意两名军汉,把这两个黑影抬起来,悄悄带回行辕。 而在王婆茶坊的后院墙外,也出现了一个黑影。这个黑影身材高大,手里拿着一把短刀,轻轻一跃,就翻过了院墙,落在了院子里。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见院子里没人,就朝着柴房的方向走去——他是来杀王婆灭口的。 可他刚走到柴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就被从房顶上跳下来的张龙,一脚踹在了背上! “噗通!”黑影重重地摔在地上,短刀也掉在了一边。他刚想爬起来,就被张龙和另外两名军汉按住,动弹不得。嘴里也被塞入麻核,捆了起来。 “带走!”张龙低喝一声,带着人,押着黑影,从后院的小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柴房里的王婆,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还有人的喊声。她心里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没过多久,柴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提着灯笼的更夫,走了进来。 “哎呀!这是谁啊?怎么被捆在这里了?”更夫惊讶地喊道,赶紧放下灯笼,解开了王婆嘴里的破布,又用刀割断了捆着她的绳子。 这个更夫,是武松安排的——他知道西门庆的人肯定会来杀王婆,所以让更夫“偶然”路过这里,发现并解救王婆,目的是让王婆知道,西门庆要杀她灭口,从而彻底打破她的心理防线,让她愿意指证西门庆。 王婆被松绑后,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看着更夫,又想起刚才被绑架的恐惧,还有西门庆要杀她的事实,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说……我什么都说!是西门庆!是他让我撮合潘金莲和他的!是他给的砒霜,让潘金莲毒杀武大郎的!还有那个小厮玳安,是他半夜把砒霜送到我茶坊的!我都是被逼的啊……求你们饶了我吧……” 更夫假装惊讶:“什么?你说的是真的?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你可得想清楚!” “是真的!都是真的!”王婆哭着说,“我要是说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我愿意去官府指证他们,求官府饶我一命!” 更夫点了点头:“好,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官。” 而此刻,都监行辕的院子里,武松正站在月光下,听着张龙和赵虎的禀报。 “大人,西门庆派来的三个人,都被我们抓住了!人赃并获,他们手里还拿着火折子和短刀,想放火杀人灭口!”张龙汇报道。 “王婆那边也搞定了,”赵虎补充道,“她被我们安排的更夫解救后,已经彻底崩溃了,愿意指证西门庆和潘金莲,还说出了当年送砒霜的小厮,叫玳安!” 武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笑容。人赃并获,王婆愿意指证,郓哥也吐露了隐情,西门庆杀人灭口的行径,已然坐实!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离揭开武大郎死亡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好!”武松沉声道,“把那三个杀手押下去,严加看管,明日再审!张龙,你去把王婆带来,我要亲自问她!赵虎,你去查查那个叫玳安的小厮,看看他现在在哪里,把他控制起来!” “是!”张龙和赵虎齐声应道,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递给武松:“大人,刚才有人把这封信塞在了行辕的门缝里,说是给您的。” 武松接过密信,心里有些疑惑。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借着月光,仔细一看,眉头骤然锁紧。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仓促而陌生,墨色还没完全干透: “府内有异,东院危,速救!” 东院? 武松的心里猛地一沉。他记得,西门府的东院,住的是李瓶儿和她的儿子安哥儿! 西门庆在狗急跳墙之下,除了对外灭口,难道还对府内可能存在的隐患,举起了屠刀?李瓶儿是不是知道什么秘密?这封示警信,是谁写的?是真心相助,还是另一个陷阱?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武松的心头。他看着信上的字,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一场更大的危机,可能正在西门府的东院里,悄然上演。 (本集完) 第106集 《证据链成》 的简单内容提示: 在极度恐惧和武松的审讯下,王婆彻底崩溃,交代出当年如何受西门庆、潘金莲指使,毒杀武大郎的具体经过、用药来源、传递方式等关键细节,与郓哥的证词相互印证。被擒的杀手在审讯下,招认出受西门庆管家来保指使,进行杀人灭口的行动,提供了西门庆直接涉案的人证。武松根据口供,可能搜寻当年遗留的物证,或通过其他途径固定证据链。得知王婆被捕、杀手失手,西门庆意识到大势已去,可能做出更疯狂的举动,如强行冲击都监行辕,或挟持人质做最后一搏。武松能否在西门庆疯狂反扑前,将完整的证据链呈报上官?西门庆的最后一搏会造成怎样的混乱?李瓶儿在其中的命运将会如何?这封示警信的背后,究竟是谁? 第106集:证据链成 黎明前的审讯 在都监行辕的深处,隐藏着一间半地下的密室,其潮湿的气息与烛油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这间密室的唯一一扇小窗,镶嵌在离地面丈高的墙上,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只有稀疏的月光能够透过这层灰蒙蒙的屏障,投射到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屋内的陈设极为简陋,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椅子,以及一个用来固定犯人的铁架。此刻,铁架空无一人,而王婆则瘫坐在桌前的石地上,整个人仿佛一摊失去了支撑的肥肉,显得无力而颓废。 她身上的蓝布衫沾满了柴房里的灰尘和草屑,领口歪斜,露出松弛的脖颈,显露出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的头发散乱大半,几缕油腻的发丝贴在汗津津的脸上,遮住了她那因恐惧而扭曲的眼睛。烛火在她面前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上,仿佛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鬼,与这阴森的密室氛围相得益彰。 王婆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死神搏斗。她的双手紧紧抓着石地,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指尖沾满了泥土。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不幸和冤屈。四周的墙壁上,水珠缓缓滑落,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更增添了这间密室的阴森和恐怖。 在这样的环境中,时间仿佛凝固了。王婆的思绪飘回了过去,她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光景,那时的她充满活力,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然而,命运的捉弄让她沦落至此,她的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间密室的门何时会再次打开,带给她新的希望或是更深的绝望。 武松坐在桌后,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没说话,只是手里捏着一块半旧的帕子,慢慢擦拭着腰间的佩刀——那是他当年打虎时用的刀,刀鞘上的木纹早已被磨得光滑,却依旧透着股凌厉的寒气。他的动作很慢,每擦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王婆紧绷的神经。 张龙站在门口,背对着两人,手里握着腰刀,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外——他知道,此刻的王婆,是撬开真相的关键,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武……武都监……”王婆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厉害,“我……我都说……我什么都告诉您……求您……求您饶我一命……” 她说着,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却因为太胖,没能跪稳,反而重重地摔在石地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疼痛让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 武松停下擦刀的动作,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说清楚。谁主使的?怎么谋划的?砒霜从哪来的?谁递的药?”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王婆心上。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勉强坐直身体,开始断断续续地哭诉:“是……是西门庆!还有潘金莲那个贱人!都是他们逼我的!” “那年夏天……天特别热……潘金莲那个贱人,总在我茶坊门口晾衣服,故意把领口拉得低低的,露着白脖子……”王婆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西门庆那厮,早就看上她了,天天来我茶坊喝茶,让我帮他牵线。他许我五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二十两……我一时糊涂,就……就答应了……” 她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向地面,不敢看武松:“我就找了个由头,让潘金莲来我茶坊做针线,又把西门庆约过来……一来二去,他们就勾搭上了。后来……后来武大郎知道了,拿着根扁担,要去打西门庆,却被西门庆的人打了一顿,躺在床上起不来……” “西门庆怕武大郎不死心,就跟我说,要‘永绝后患’。”王婆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让玳安,就是他身边那个小厮,半夜把一包砒霜送到我茶坊,还说……还说让我想办法,让潘金莲给武大郎喂下去。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离开清河……”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悔恨:“我一开始不敢……可西门庆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办,就把我跟他勾结的事捅出去,让我也没好下场。我没办法……就把砒霜混在蜜糖里,骗武大郎说是治心疼的偏方,让潘金莲用汤药送服……” “那天晚上,潘金莲把药端到武大郎床前,武大郎疼得厉害,也没多想,就喝了……”王婆的身体开始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没一会儿,他就开始抽搐,脸色发青,口鼻里都沁出血丝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潘金莲,好像要把她吃了一样……我当时吓得躲在门外,不敢进去……后来,西门庆的人来了,把武大郎的尸体抬走,又让仵作写了‘恶疾身亡’的验尸报告……”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嚎啕大哭:“武都监,我真的是被逼的!我要是不做,西门庆肯定会杀了我!求您饶了我吧!我愿意指证他们,我愿意去官府作证!” 武松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王婆的供词,和郓哥之前说的完全吻合——玳安深夜送东西、武大郎死前的异常症状、潘金莲递药……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成了完整的真相。他站起身,走到王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的都是实话?敢不敢画押?” 王婆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敢!敢!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愿意画押!” 张龙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和印泥。他把纸铺在桌上,蘸了墨,递给王婆。王婆颤抖着接过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烛火跳动,映着那张画押的供词,也映着武松冷峻的脸。这一刻,武大郎的冤屈,终于有了洗刷的希望。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王婆在行辕的另一间囚室里画押的同时,审讯的紧张气氛在另一处囚室里也达到了高潮。这间囚室的条件比王婆所在的密室更为简陋,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房梁上,摇曳的灯光使得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忽明忽暗,营造出一种阴森恐怖的氛围。三个被擒的杀手,被分别绑在三根粗大的木柱上,他们的嘴里的麻核已经被取出,但即便如此,他们仍旧保持着沉默——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痕,嘴角的血迹还没干,显然是刚遭受过严刑拷打。 赵虎站在中间那个杀手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浸过水的麻绳,绳子上的水珠沿着绳身缓缓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这个杀手是三人中最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此刻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身体不停地发抖,仿佛随时都可能崩溃。 “说!谁派你们来的?要你们做什么?”赵虎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他手里的麻绳轻轻落在杀手的肩膀上,冰凉的触感让杀手打了个寒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赵虎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视着杀手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一丝破绽。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杀手沉重的呼吸声打破了寂静。赵虎的助手们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三个杀手,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戒备,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审讯室的角落里,一名书记官正忙碌地记录着审讯的每一个细节,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虎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出幕后主使,或许可以减轻你们的罪责。”他的声音在囚室中回荡,但杀手们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他们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显露出内心的恐惧和挣扎。赵虎知道,这场心理和意志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从这些杀手口中撬出真相。 杀手咬着牙,没说话——来保交代过,就算被抓,也不能吐露半个字,否则不仅自己会死,家人也会遭殃。 “不说是吧?”赵虎冷笑一声,手里的麻绳猛地一甩,抽在杀手的胳膊上!“啪”的一声脆响,杀手的胳膊上瞬间出现了一道红肿的血痕。 “啊!”杀手疼得叫出声来,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我再问一遍,”赵虎的眼神更冷了,“谁派你们来的?” 杀手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头扭向一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赵虎没再追问,而是走到左边那个杀手面前。这个杀手年纪稍大,脸上有一道刀疤,看起来更凶悍些。赵虎拿起桌上的一块烙铁,放在油灯的火焰上烤着,烙铁很快就变红了,发出“滋滋”的声响,还冒着白烟。 “你来说。”赵虎把烙铁举到杀手面前,灼热的温度让杀手的脸瞬间被烤得通红,“谁派你们来的?要是不说,这烙铁,就烙在你脸上!” 刀疤杀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怕了。可他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赵虎冷笑,“拿谁的钱?办什么事?” 他说着,就要把烙铁往刀疤杀手脸上凑。刀疤杀手吓得浑身一僵,刚想开口,就听见中间那个年轻杀手突然喊道:“我说!我都说!是西门府的来保管家派我们来的!” 赵虎停下动作,看向年轻杀手。年轻杀手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带着绝望:“来保管家找到我们,说给我们每人五十两银子,让我们今晚去郓哥家放火,把郓哥烧死在里面;再去王婆家,把王婆扔进井里,做成失足落水的样子。他还说,这是西门老爷的意思,要是办不好,我们和我们的家人,都别想活!” “西门老爷?”赵虎追问,“是西门庆?” 年轻杀手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地往下掉,他哽咽着,声音颤抖地说道:“是的!是西门庆!来保管家亲口告诉我,西门老爷担心郓哥和王婆会泄露当年武大郎的真相,因此决定要将他们除掉,以绝后患!我求您了,我承认我错了,我只是因为一时的贪婪才卷入了这场阴谋,我绝不是有意要伤害任何人!” 另外两名杀手看到年轻杀手已经坦白,他们也放弃了抵抗,同样点头承认了来保的指使。他们详细交代了来保是如何给他们金钱,如何精心策划行动路线,以及如何承诺在事后安排他们安全离开清河,以逃避追捕。 赵虎冷静地指挥着手下,他命令手下将三名杀手的供词详细记录下来,并让他们在供词上画押签字,以确保这些证据的法律效力。完成这些程序后,他命令手下将三名杀手押下去,并严加看管,确保他们不会逃跑或再次作恶。 做完这一切,赵虎拿着整理好的供词,快步走向武松的密室。他心中明白,现在人证已经齐全,接下来,他们需要的是物证,只有找到确凿的物证,才能彻底揭开西门庆的罪行,为武大郎讨回公道。 武松拿到杀手的供词,和王婆的供词对比,确认无误后,立刻下令:“张龙,你带几个胥吏,去王婆的茶坊,重点搜查她的灶房和后院,尤其是灶膛里的积灰,还有可能藏东西的角落。王婆说砒霜是用油纸包的,你们仔细找,看看能不能找到残留的油纸碎片!” “是!”张龙领命,带着几名经验丰富的胥吏,连夜赶往王婆的茶坊。 王婆的茶坊早已被封锁,张龙带着人走进灶房。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灶台是用泥土砌的,上面摆着一口发黑的铁锅。灶膛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清理过了。 “大家仔细点,尤其是灰里面,还有灶台周围的缝隙。”张龙吩咐道。 胥吏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铲起灶膛里的灰,放在筛子里筛选;有的用竹签拨开灶台缝隙里的泥土,仔细查看;还有的则在院子里的角落翻找,希望能找到遗漏的证据。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快亮的时候,一个老胥吏突然喊道:“张都头!你看这个!” 张龙赶紧跑过去,只见老胥吏手里拿着几片焦黑的油纸碎片,碎片很小,最大的一片也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还带着燃烧过的痕迹,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戳记。 “这是从灶膛最里面的积灰里找到的,”老胥吏解释道,“上面的戳记,看起来像是‘回春堂’的——清河县只有‘回春堂’的药材,会用这种带戳记的油纸包装。” 张龙把油纸碎片小心地收起来,带回行辕。武松让人把老仵作请来,老仵作接过油纸碎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摸了摸,然后点了点头:“都监大人,这确实是装砒霜常用的油纸。‘回春堂’的砒霜,我以前验过,就是用这种油纸包装,而且油纸里会掺少量的硫磺,用来防潮,这碎片上的气味,和砒霜包装油纸的气味一致。” 物证虽然零碎,却与人证的供词完美契合——王婆从西门庆那里拿到用“回春堂”油纸包装的砒霜,用后把油纸扔进灶膛烧毁,却没想到有几片碎片没被完全烧尽,藏在积灰里,成了关键的物证。 至此,人证、物证、供词齐全,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已然形成:西门庆与潘金莲通奸,被武大郎发现后,合谋毒杀武大郎,由王婆牵线、****,潘金莲亲手递药,事后西门庆买通仵作和官府,伪造“恶疾身亡”的假象,如今为掩盖罪行,又指使手下杀人灭口。 武松看着桌上的供词和油纸碎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是时候,让西门庆和潘金莲,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了。 丧心病狂,铤而走险 西门府的书房,此刻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茶杯、翻倒的椅子,还有被撕碎的书卷。西门庆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头发散乱,赤着脚站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像纸,只有眼睛是赤红的,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来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垂得几乎要碰到地面。他刚从外面回来,带来的消息,像一把刀,彻底刺穿了西门庆最后的侥幸。 “爷……我们派去的人……都被武松的人抓了……”来保的声音带着哭腔,“王婆和郓哥……也都落在他们手里了……听说是王婆已经招了,把当年的事……都交代了……” “招了?都招了?”西门庆猛地冲过来,一把揪住来保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来保的双脚离地,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 “爷……是……是真的……”来保艰难地说道,“我们的人被抓后,也招了……说是您指使的……武松现在……肯定已经掌握了证据……” 西门庆猛地把来保摔在地上,来保“噗通”一声,摔得头晕眼花。西门庆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暴戾和绝望:“废物!一群废物!我养你们这么多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现在好了,证据都在武松手里,我们都得死!都得死!” 他在书房里疯狂地踱步,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还有绸缎庄,还有当铺,还有官身……我不能就这么完了……” 突然,他停了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走到来保面前,蹲下身,双手抓住来保的肩膀,声音扭曲:“快!去把李瓶儿和她那个孽种抓起来!带到我这里来!” 来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爷……您说的是……六娘和安哥儿?抓他们干什么?” “干什么?”西门庆冷笑一声,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武松不是要查案吗?不是要公道吗?我手里也有人质!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让李瓶儿和那个孽种,给我的富贵陪葬!我要让他知道,逼急了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旁边的书架上,书架“哗啦”一声倒在地上,上面的书卷散落一地。“快去!现在就去!要是晚了,我们都得死!” 来保看着西门庆疯狂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恐惧。他知道,西门庆这是疯了,是要铤而走险,用李瓶儿母子做人质,和武松谈判。可他不敢违抗,只能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去,召集人手,去东小院抓李瓶儿母子。 西门庆看着来保的背影,走到墙边,摘下挂在墙上的一把匕首。匕首是用精铁打造的,刀刃锋利,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刀刃,眼神里充满了狠戾:“武松,你想让我死,我就拉上垫背的!李瓶儿,你也别想好过!” 他想起李瓶儿这些年的“不驯服”,想起她对自己的冷淡,想起她那个病秧子儿子,心里的恨意更浓了。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如多拉几个人一起下地狱! 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嘈杂声——来保已经召集了人手,正朝着东小院走去。西门庆握紧匕首,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东院惊变,密信来源 东小院的夜,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梅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李瓶儿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封匿名示警信,信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安哥儿躺在旁边的摇车里,睡得正沉,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发出几声呓语。 “府内有异,东院危,速救!”这九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李瓶儿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她不知道是谁写的这封信,也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是潘金莲吗?她是不是觉得自己碍眼,想趁机除掉自己?还是……官人?他是不是因为武松查案,迁怒于自己,想对她和安哥儿下手? 绣春和如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没睡着。她们看着李瓶儿焦虑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担忧。 “娘,您别担心了,”绣春轻声安慰道,“咱们院门锁得好好的,外面还有福贵看着,应该不会有事的。说不定这封信,是有人恶作剧呢?” 李瓶儿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不会是恶作剧。写这封信的人,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最近府里这么乱,武松要查案,官人心里肯定不痛快,我们……还是小心点好。”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剧烈的撞门声!“哐!哐!哐!”门板被撞得摇晃起来,伴随着来保凶神恶煞的呼喝:“开门!快开门!奉老爷之命,带六娘和哥儿去上房!再不开门,我们就撞开了!” 绣春和如意吓得脸色惨白,赶紧站起来,跑到门口,用身体抵住门板。“来保管家,这么晚了,爷找娘和哥儿有什么事?有话明天再说吧!”绣春隔着门板喊道。 “少废话!”来保的声音更凶了,“这是老爷的命令!你们要是再不开门,耽误了大事,仔细你们的皮!” 撞门声更响了,门板上的钉子开始松动,眼看就要被撞开。李瓶儿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西门庆是真的要对她和安哥儿下手了!他肯定是想抓她们母子做人质,要挟武松! “娘!怎么办?他们要撞进来了!”如意吓得哭了起来。 李瓶儿看着摇车里熟睡的安哥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安哥儿落入西门庆手里!她猛地想起那口樟木箱子里的密道!那是唯一的生路! “绣春!快!去把樟木箱子打开!”李瓶儿抱起安哥儿,快步走到箱子旁,“我们从密道走!” 绣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打开樟木箱子。箱子里的衣服早就被清空了,露出下面的密道入口。 “可是娘,密道通向哪里?我们出去后,去哪里找帮手啊?”绣春问道,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李瓶儿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帮手。武松?他会相信自己吗?会管她们母子的死活吗?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后院的墙头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绣春和如意吓得尖叫起来,李瓶儿也抱紧了安哥儿,警惕地看着那个黑影。 黑影落地后,迅速摘掉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是孟玉楼身边的丫鬟,名叫翠儿!翠儿会些拳脚功夫,平时沉默寡言,很少与人来往,李瓶儿只见过她几次。 “六娘莫慌!”翠儿压低声音,快步走到李瓶儿面前,“我是奉三娘(孟玉楼)之命来的!三娘说,爷要抓您和哥儿做人质,让我带您从后角门走,三娘已经在外面安排了接应!” 李瓶儿猛地一愣,随即明白了——那封匿名示警信,是孟玉楼写的!孟玉楼平时看似不问世事,却没想到,她竟然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府里的动静,还在关键时刻,伸出了援手! “三娘……她为什么要帮我?”李瓶儿不解地问道。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翠儿着急地说,“来保的人很快就会撞开门,我们得赶紧走!后角门的钥匙,三娘已经给我了!” 李瓶儿不再犹豫,抱着安哥儿,跟着翠儿,从后院的小门出去。绣春和如意也赶紧跟上。后院的小路很窄,两边种着些杂草,借着月光,她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刚走到后角门,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小厮,牵着两匹马,等在那里。“六娘,我是三娘派来的,快上马!我们带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小厮说道。 李瓶儿抱着安哥儿,在翠儿的帮助下,爬上一匹马。绣春和如意也爬上另一匹马。小厮牵着马,快速打开后角门,带着她们,消失在夜色里。 她们刚走没多久,来保就带着人,撞开了东小院的房门。“人呢?六娘和哥儿呢?”来保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怒吼道。 手下人四处搜查,很快就发现了樟木箱子里的密道入口,还有后窗上的脚印。“管家,六娘她们……好像从密道或者后窗逃跑了!”一个手下说道。 来保气得浑身发抖——到手的人质,竟然跑了!他知道,西门庆肯定会大发雷霆,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功亏一篑,悬念再生 来保带着人,在东小院里搜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找到。他看着打开的密道入口和后窗上的脚印,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这次是彻底完了——不仅没抓到李瓶儿母子,还让她们跑了,西门庆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不敢耽搁,带着人,匆匆赶回书房,向西门庆禀报。 “跑了?你说她们跑了?”西门庆听到消息,气得差点晕过去。他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插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溅起几颗火星。 “是……是……”来保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我们到的时候,她们已经跑了,只留下密道的入口和后窗的脚印……好像是有人接应她们……” “有人接应?”西门庆的眼睛猛地一瞪,“是谁?是谁敢跟我作对?是孟玉楼?还是李娇儿?或者是……武松的人?” 他在书房里疯狂地踱步,心里的绝望越来越浓。他最后的筹码,也没了。李瓶儿母子跑了,武松掌握了证据,他现在,就像一个没了爪子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废物!都是废物!”西门庆猛地一脚踹在来保身上,来保疼得蜷缩在地上,不敢出声。“你现在就去查!查是谁接应了李瓶儿!查她们跑去哪里了!要是查不出来,你就别回来了!” 来保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西门庆看着他的背影,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他知道,就算查出来,也没用了。武松很快就会带着证据,来抓他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完了。 而此刻,都监行辕的密室里,武松正拿着整理好的卷宗,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卷宗里,有王婆的供词、杀手的供词、郓哥的证词,还有那几片油纸碎片的鉴定报告,每一份证据都清晰明了,逻辑严密,足以将西门庆和潘金莲定罪。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了鸡叫声。武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的凉意。他知道,再过一个时辰,等县衙的官员上班,他就可以带着卷宗和人犯,去县衙正式报案,要求依法逮捕西门庆和潘金莲。 “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张龙走进来,手里拿着手铐和铁链,“只要您下令,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西门府,逮捕西门庆和潘金莲!” 武松点了点头,刚要下令,就看见一名亲兵,手里拿着一封盖着清河县衙红色印信的公文,匆匆跑了进来。 “大人!县衙送来的紧急公文!说是要您立刻查看!”亲兵把公文递给武松。 武松接过公文,心里有些疑惑。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仔细一看,眉头瞬间紧锁。 公文上写着:“据清河县士绅王某某、李某某等十人联名举报,都监武松借复查旧案之名,滥用职权,私设公堂,刑讯逼供,勒索乡绅财物,致使地方人心惶惶,影响安定。现责令武松即刻停止一切调查行为,等候济州府上官核查。若有违抗,以抗命论处。” 武松的手指紧紧攥着公文,指节都泛了白。他心里清楚,这肯定是西门庆搞的鬼!西门庆在清河县经营多年,和那些士绅、官员都有勾结。他肯定是怕自己被抓,所以动用了这些关系,联名举报自己,想用官方程序,拖延时间,甚至阻止调查! “大人,怎么了?”张龙看到武松的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武松把公文递给张龙,声音低沉:“西门庆动用关系,联名举报我滥用职权,县衙让我停止调查,等候核查。” 张龙接过公文,看完后,气得骂道:“这分明是西门庆的阴谋!他是想拖延时间,好销毁证据,或者转移人犯!我们不能停!现在就去抓他!” 武松沉默了。他知道,张龙说得对。西门庆肯定会利用这段时间,做最后的挣扎——销毁证据、威胁证人、甚至逃跑。可公文上盖着县衙的印信,他若是违抗,就是抗命,不仅会影响查案,还会给西门庆留下攻击他的把柄。 他站在窗前,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充满了挣扎。一边是兄长的冤屈,是即将到手的正义;一边是官方的程序,是可能被破坏的证据。一边是跑掉的李瓶儿母子,她们的安全还不知道;一边是困兽犹斗的西门庆,他还掌握着不小的权势。 “大人,不能等!”赵虎也走进来,着急地说,“西门庆心狠手辣,要是等上官核查,他肯定会把所有证据都销毁,到时候,大郎的冤屈,就永远无法洗刷了!” 武松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张龙和赵虎,沉声道:“备马。我们先去县衙,和知县李大人交涉。若是他执意阻挠,我们就直接上书济州府,同时,派人密切监视西门府,不许任何人进出!绝不能让西门庆销毁证据,或者逃跑!” 他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法律与权势的较量,正义与邪恶的对抗,都到了最后关头。他不能退缩,也不能失败。为了兄长的冤屈,为了那些被西门庆迫害的人,也为了心中的正义,他必须坚持下去。 晨光中,武松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他握紧腰间的佩刀,眼神锐利如鹰。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本集完) 第107集 《击鼓鸣冤》 的简单内容提示: 面对官方阻挠,武松可能选择绕过常规程序,直接动用都监职权,强行抓捕西门庆与潘金莲;或是利用更高级别的渠道,紧急呈报证据。西门庆被捕后,可能依仗权势和律师(讼师)在公堂上百般狡辩,否认指控,攻击证据合法性,与武松展开激烈交锋。王婆、郓哥乃至被擒杀手被带上公堂与西门庆对质,西门庆与潘金莲的反应、证人的表现将成为焦点。公堂之上可能出现意外变数,如西门庆党羽扰乱、新的“证据”出现,或是李瓶儿母子被迫现身等。公堂对峙的结果如何?武松能否顶住压力,将西门庆定罪?潘金莲会有怎样的表现?这场万众瞩目的官司,会以怎样的方式落下帷幕? 第107集:击鼓鸣冤 破晓的抉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犹如一把锐利的利刃,划破了沉甸甸的云层,将淡金色的光芒洒在了都监行辕的青砖院落之中。阳光透过薄薄的晨雾,给这个清晨带来了些许温暖。檐角的铜铃还挂着晶莹的晨露,微风吹过,铃声“叮铃”作响,那清脆悦耳的声音轻得仿佛是梦境中的呢喃。然而,院落中的气氛却沉重得几乎可以挤出水来——数十名军汉,身着闪亮的铠甲,手持锋利的刀枪,整齐地站成两排。他们的铠甲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这些军汉们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打扰了这肃穆的气氛,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廊下那个挺拔的身影上,那是一个名叫武松的壮士。 武松站在廊柱旁,他的身影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坚定。他的左手紧紧捏着一份沉甸甸的卷宗,纸页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出了毛边,显露出岁月的痕迹。这份卷宗里,夹杂着王婆画押的供词、杀手的招认状、郓哥的证词,以及那几片从灶膛灰烬中仔细扒出来的油纸残片——每一页,都浸透着他的兄长武大郎的血泪,记录着一段悲痛的往事。武松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是他当年在景阳冈打虎时所用的刀。刀柄上缠绕的旧布,还留有他年轻时的体温,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英勇的传奇。 武松的面容刚毅,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屈的英气。他的眼神坚定而深邃,似乎在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他的兄长武大郎,一个平凡而善良的人,却遭遇了不测,这让他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悲痛。武松知道,他必须为兄长讨回公道,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一往无前。这份卷宗,就是他追查真相的唯一线索,也是他心中正义的象征。 院落中的军汉们,虽然沉默不语,但他们的眼神中都流露出对武松的敬意和对正义的期待。他们知道,武松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仇恨,更是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正义和秩序。在这一刻,武松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背后有着一群支持他的军汉,他们共同肩负着为武大郎讨回公道的使命。 随着晨光的逐渐明亮,整个院落都被金色的光辉所笼罩。武松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天,他将揭开真相的面纱,让那些罪恶无处遁形。他将用这份卷宗,用他的勇气和智慧,为兄长讨回一个公道,让正义得以伸张。 廊下的石桌上,摊着那封盖着清河县衙红印的公文。“停止调查,等候核查”八个字,像八根毒刺,扎得他眼睛发疼。他知道,这纸公文背后,是西门庆用银子和权势织成的网——那些联名举报的乡绅,哪个没受过西门庆的好处?县衙里的官员,哪个没吃过西门庆的宴席?他们是想拖,拖到证据凉了,拖到证人变了,拖到他这个“外官”被调走,最后让兄长的冤屈,永远烂在紫石街的泥土里。 “大人……”张龙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县衙的人说不定已经在盯着咱们了,要是硬来……” 武松没有回头,目光望向院外那条通往紫石街的路。晨光里,他仿佛又看到兄长武大郎推着那辆旧木车,车轱辘“吱呀”响着,吆喝声带着麦香:“炊饼——热乎的炊饼——”那年他刚从沧州回来,兄长拉着他的手,把刚出锅的炊饼塞给他,笑得满脸皱纹:“二郎,快吃,还热乎呢!哥给你攒了钱,等你娶媳妇用。” 可后来,兄长没等到他娶媳妇,却死在了自己的炕上。王婆说,兄长七窍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这个世界看穿;郓哥说,兄长死前,潘金莲端着一碗药,逼着他喝下去……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国法昭昭,岂容宵小玷污!”武松猛地转过身,胸腔里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他右手握住刀柄,猛地拔出半尺——“锵!”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冰冷的决绝,“冤魂在地下不得安眠,武某岂能因一纸空文便裹足不前!张龙、赵虎!” “末将在!”张龙和赵虎同时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震得院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点齐三十名精锐军汉,持我令牌,分两路行动!”武松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石上,“张龙,你带十五人,去西门府正门,直接破门,锁拿西门庆、潘金莲!赵虎,你带十五人,去后院和侧门,堵住所有出口,抓捕来保、玳安!记住,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得令!”两人齐声应道,起身时,眼中满是决绝。 武松将佩刀归鞘,拿起石桌上的卷宗,塞进怀里,又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武松”二字的令牌,递给张龙:“拿着我的令牌,若遇阻拦,便说是都监衙门办案,谁敢挡路,以妨碍公务论处!” 张龙接过令牌,紧紧攥在手里。军汉们早已整装待发,刀枪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在晨曦里格外刺耳。武松看着他们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兄长,今日,我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雷霆擒拿,府邸惊变 此刻的西门府,还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宁静之中。前院的门房老张头,正坐在门房里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油条的酥脆外皮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的呼吸平缓而有节奏,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的清晨画卷。后院的厨房里,丫鬟小翠正忙着生火,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灶膛里的火苗在她的吹气下变得越来越旺,舔着锅底,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散发出淡淡的米香,弥漫在整个后院。西门府的院墙高耸,青砖绿瓦,显得庄重而古朴。院内花木扶疏,几株古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树枝间跳跃,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为这宁静的早晨增添了几分生气。 在西门府的东厢房,书房的窗户微微敞开,书桌上摆放着几卷古籍和文房四宝,墨香四溢。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无不透露出主人家的学识与品味。西厢房则是女眷们的居所,绣花绷架上摆放着未完成的刺绣,色彩斑斓的丝线在晨光中闪耀着光泽,绣花针在细腻的布料上穿梭,绣出了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花卉。 西门府的中堂,摆放着几件古朴的家具,红木的光泽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润。正中悬挂着一幅水墨画,画中是一片山水,云雾缭绕,意境深远。中堂两侧的对联,字迹遒劲有力,彰显着主人家的文雅与风骨。在中堂的角落,摆放着一盆精致的盆景,枝叶繁茂,形态各异,仿佛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浓缩于方寸之间。 西门府的花园里,花香袭人,各种花卉竞相开放,色彩斑斓。牡丹雍容华贵,芍药娇艳欲滴,菊花清新淡雅,月季花团锦簇。花园的小径两旁,翠竹挺拔,竹叶随风轻摆,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花园的中央,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荷叶田田,几朵荷花含苞待放,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金鱼在水中自由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西门府的宁静,不仅仅是因为黎明的静谧,更是因为府中人的和谐与安宁。无论是门房的老张头,还是厨房里忙碌的小翠,亦或是书房中沉浸于书海的主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共同营造出这个大家庭的温馨与宁静。 书房里,却早已没了宁静。西门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着,显得有些凌乱。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透露出他一夜未眠的疲惫。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冷酒,几个小菜几乎没动,酒壶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茶叶。应伯爵、谢希大几个心腹,围坐在桌旁,一个个脸色凝重,像霜打的茄子。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忧虑,不时交换着沉重的目光,似乎在讨论着什么重大的事情。房间里的气氛显得异常压抑,与外面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武松真是疯了!”应伯爵搓着手,声音里满是恐慌,“竟然敢无视县衙的公文,听说昨晚还把王婆、郓哥都抓了,连派去灭口的人也折了……这要是让他拿到证据,咱们都得完!” 谢希大也跟着点头,眼睛瞟着西门庆:“大哥,要不咱们再找找济州府的李知府?您不是跟他有交情吗?让他再发个文,把武松调走,或者给清河县衙施压,让他们别配合武松!” 西门庆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冷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衣襟。他放下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声音嘶哑:“找了!我昨晚就让来保去送信了!可李知府那边还没回信!武松那厮动作太快,咱们怕是等不及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手指紧紧攥着拳头:“实在不行,就只能拼了!应二哥,你去联系城外的黑风寨,给他们一百两银子,让他们今晚来府里,把武松的人杀了,再把王婆、郓哥灭口!只要没了人证,武松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定不了我的罪!” 应伯爵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大哥,这可不行!黑风寨的人都是亡命徒,要是被官府抓住,咱们也脱不了干系!” “都到这份上了,还管得了那么多!”西门庆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要么鱼死,要么网破!我不能就这么等着被武松抓!”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门板被撞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军汉的呵斥声:“开门!都监衙门拿人!再不开门,格杀勿论!” 西门庆脸色骤变,猛地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看——前院的大门已经被撞开,十几个身穿铠甲的军汉手持刀枪,正往院里冲!为首的那个,正是张龙! “反了!反了!”西门庆气得浑身发抖,他抓起桌上的玉如意,猛地摔在地上,“来人!给我拦住他们!谁敢闯进来,就打死谁!” 可他的呼喊,根本没人回应。府里的小厮、丫鬟早就吓得四处逃窜,那些护院更是不敢上前——军汉们手里的刀,闪着杀人的寒光,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去挡。府邸内一片混乱,仿佛末日降临。仆人们惊慌失措,有的躲进了柴房,有的藏在了花园的假山后面,还有的甚至跳进了池塘,只求能暂时避开那些凶神恶煞的军汉。 张龙带着人,很快就冲到了书房门口。他一脚踹开房门,刀指西门庆:“西门庆!你涉嫌谋害武大郎,奉都监大人令,锁拿归案!”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回荡在空旷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响亮。 西门庆还想挣扎,他指着张龙,尖叫道:“你敢!我是清河县的乡绅,我认识济州府的李知府!你们不能抓我!”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但更多的是绝望。他无法相信,自己曾经的权势和地位,竟然在这一刻变得如此脆弱。 “少废话!”张龙一挥手,两名军汉上前,手里拿着铁链,不由分说地套在西门庆的脖子上。铁链冰凉,勒得西门庆喘不过气,他挣扎着,却被军汉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眼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带走!”张龙大喝一声,军汉们押着西门庆,往院外走去。西门庆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府邸,看着那些散落的珍宝,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的富贵,他的权势,都完了。他曾经在这里呼风唤雨,享受着无上的荣华富贵,如今却要被铁链锁着,像一个罪犯一样被带走。他的心中充满了悔恨和不甘,但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与此同时,潘金莲的院落里,也是一片混乱。潘金莲正坐在梳妆台前,春梅端来一碗安神汤,她刚想喝,就听见院外的呵斥声。她手一抖,汤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了?外面是什么声音?”潘金莲声音发颤,抓住春梅的手。 春梅脸色惨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好像是……好像是官兵来了……” “官兵?”潘金莲心里一沉,她猛地站起来,冲到后窗,想跳窗逃跑。可她刚爬上窗台,就看见赵虎带着几个军汉,正从后院翻墙进来! “潘金莲!哪里跑!”赵虎大喝一声,纵身一跃,落在潘金莲面前。 潘金莲吓得尖叫起来,她想往后退,却被军汉抓住。一条铁链套在她的脖子上,勒得她几乎窒息。她看着赵虎冰冷的眼神,看着军汉手里的刀,终于明白——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来保和玳安也没能逃脱。来保想从后门逃跑,却被守在那里的军汉抓个正着;玳安更可笑,他想钻狗洞逃跑,结果卡在洞里,被军汉拖了出来,弄得满身是泥。 整个西门府,乱成了一锅粥。丫鬟的哭声、小厮的求饶声、军汉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往日里煊赫的富贵气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树倒猢狲散的仓皇与绝望。军汉们押着西门庆、潘金莲、来保、玳安,往县衙的方向走去。沿途的百姓看到这一幕,都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快看!是西门庆!他被抓了!” “还有潘金莲!那个毒杀亲夫的女人!终于遭报应了!” “武都头真是好样的!为武大郎报仇了!” 百姓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心上。西门庆低着头,不敢看百姓的眼睛;潘金莲则用袖子蒙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可这一次,没有人心疼她。 公堂对峙,唇枪舌剑 辰时刚过,清河县衙外就挤满了百姓。有的人扛着锄头,显然是刚从田间劳作归来,锄头上还沾着泥土;有的人提着菜篮子,篮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显然是准备去市场售卖;还有的人带着孩子,孩子们好奇地四处张望,踮着脚尖努力往衙门口望去,想要一睹即将发生的场面。武松押着西门庆等人来县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清河。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横行霸道的西门庆,还有那个毒杀亲夫的潘金莲,最终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县衙大堂内,气氛庄严肃穆。公案后面,并排坐着两个人——左边是武松,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都监官服,腰系玉带,面容沉肃,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察一切罪恶;右边是清河县知县李大人,他穿着蓝色的知县官服,手里拿着惊堂木,脸上却带着几分不安,时不时地瞟向武松,似乎在寻求他的支持和决断。 大堂两侧,站着数十名衙役,他们手持水火棍,身穿统一的衙役服装,头戴官帽,面容严肃。他们齐声喊着:“威——武——”声音洪亮而有力,沉闷的棍声敲击着地面,震得人心里发慌。衙役们站得笔直,如同一堵人墙,将围观的百姓与大堂隔开,确保了秩序井然。在衙役们的身后,还有几位书吏,他们手持笔墨,准备记录下今天的审判过程,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不会遗漏。 在大堂的角落里,还站着几位旁听的乡绅和士绅,他们穿着体面的长袍,头戴儒巾,神情严肃。他们来这里,不仅是为了见证正义的伸张,也是为了向百姓展示他们对法律的尊重和支持。在他们身后,一些好奇的百姓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图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大堂内的情形。 整个县衙的气氛紧张而有序,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即将开始的审判。百姓们议论纷纷,猜测着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命运,而衙役们则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确保一切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中,清河县衙显得格外庄重,仿佛是正义的化身,即将对罪恶进行裁决。 西门庆、潘金莲、来保、玳安,被铁链锁着,跪在大堂中央。西门庆虽然披着重链,却依旧强撑着架子,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武松身上,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武都监,你好大的威风!未经官府允许,私闯民宅,锁拿良善,你这是滥用职权,公报私仇!我要上告济州府,告你诬陷好人!” 潘金莲也跟着哭了起来,她趴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柔弱得像朵风中的花:“青天大老爷明鉴啊!民妇冤枉!我夫君武大郎,是去年冬天染上恶疾去世的,当时街坊四邻都知道,仵作也验过尸,确实是不治身亡!武都监他……他肯定是因为当年的旧事,对民妇有偏见,才故意诬陷民妇和西门大人!求大老爷为我做主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泪,露出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那是西门庆送给她的,此刻却成了她伪装柔弱的道具。 武松看着他们的表演,面无表情。他拿起惊堂木,轻轻拍了一下桌面:“西门庆,潘金莲,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可有证据?” 西门庆冷笑一声:“证据?我西门庆在清河县做生意多年,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街坊邻里都可以为我作证!倒是你武松,抓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就想定我的罪,未免太可笑了!” “不相干的人?”武松眼神一冷,看向堂外,“带证人王婆、郓哥,及杀手!” 很快,王婆、郓哥,还有那三个被擒的杀手,被押上了大堂。王婆一进大堂,就吓得腿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衙役扶着才站稳。她看着跪在中央的西门庆和潘金莲,又看了看公案后的武松,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郓哥则站在王婆旁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手里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他抬起头,看着知县李大人,声音虽然发抖,却很清晰:“大老爷,我……我有话要说。去年冬天,大郎叔去世前几天,我在紫石街的街口,看到一个人影从王婆的茶坊后门溜出来,怀里揣着东西,往西门府的方向去了。后来我去看大郎叔,他脸色发青,口鼻里有血沫子,潘金莲还拿着一碗药,逼着他喝……” “你胡说!”潘金莲猛地抬起头,尖叫道,“我什么时候逼大郎喝药了?你一个毛孩子,知道什么!肯定是武松给了你钱,让你诬陷我!” “我没有胡说!”郓哥急得脸都红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当时王婆也在旁边,她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婆身上。王婆吓得浑身发抖,她看着西门庆投来的威胁眼神,又看了看武松冰冷的目光,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可一想到柴房里那濒死的体验,想到西门庆要杀她灭口,她终于咬了咬牙,跪在地上,哭着说:“大老爷,我说……我说!是西门庆和潘金莲,他们两个勾搭成奸,怕武大郎发现,就想杀了他!西门庆让玳安给我送了砒霜,让我混在蜜糖里,再让潘金莲给武大郎喂下去……武大郎喝了药后,没一会儿就死了,七窍都流着血……”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西门庆和潘金莲:“是他们逼我的!我要是不做,他们就杀了我!求大老爷饶我一命啊!” 那三个杀手也跟着招认,说自己是受来保指使,来保是奉了西门庆的命令,要杀郓哥和王婆灭口。来保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证据确凿,他再怎么狡辩,也没用了。 西门庆看着王婆和杀手,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他们,尖叫道:“你们……你们都是串通好的!王婆,你这个老虔婆,我给了你那么多银子,你竟然背叛我!还有你们,”他又指向杀手,“肯定是武松打了你们,你们才屈打成招的!我不服!我要上告!” 他转向知县李大人,声音带着恳求:“李大人,您是清河县的父母官,您要为我做主啊!单凭这几个贱民的一面之词,怎么能定我的罪?岂不闻‘疑罪从无’?您不能让武松滥用职权,冤枉好人啊!” 李大人拿着惊堂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他知道,武松手里的证据很充分,可西门庆和济州府的李知府有关系,要是定了西门庆的罪,李知府那边,他没法交代。 民心所向,变数暗生 大堂内陷入了沉默。西门庆的狡辩,李大人的犹豫,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站在堂外的百姓,也看出了不对劲,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啊?证据都这么充分了,怎么还不定罪?” “肯定是西门庆给李大人送了钱,李大人不敢定他的罪!” “这可不行!武大郎死得那么冤,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响起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青天大老爷!武都头查得没错!武大郎死得冤枉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衫,衣服上打着几个补丁,脸上布满了皱纹,却透着一股倔强。 “张老汉?”有人认出了他,“他不是以前在紫石街卖豆腐的吗?和武大郎关系挺好的!” 张老汉走到衙门口,对着大堂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大老爷,小人张老汉,以前和武大郎是邻居。武大郎为人老实,虽然个子矮,但是个好人,经常给我送热乎的炊饼。他身体一直很好,从来没有什么心疼的毛病,怎么会突然染上恶疾去世呢?”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去年冬天,武大郎去世前几天,我晚上起夜,看到潘金莲和王婆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还时不时地往武大郎的屋里看,神色鬼祟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我年纪大了,胆子小,没敢多问。现在想来,武大郎肯定是被他们害死的!” “是啊!我也看到了!”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中年妇人,也从人群里走出来,跪在张老汉旁边,“我是卖菜的王大妈,那天我给潘金莲送菜,看到她屋里的桌子上,放着一包白色的粉末,还问她是什么,她说是治咳嗽的药。现在想来,那肯定是砒霜!” “还有我!”一个年轻的小伙也站了出来,“我是紫石街的鞋匠,那天晚上我加班做鞋,看到玳安从王婆的茶坊里出来,怀里揣着个布包,鬼鬼祟祟的,当时我还以为是偷了东西,没想到是送砒霜!” 越来越多的百姓站了出来,有的说看到潘金莲和西门庆私会,有的说听到武大郎死前的惨叫声,还有的说看到西门庆的人威胁街坊邻居,不让他们多嘴。 “严惩凶犯!还武大郎公道!”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紧接着,堂外的百姓都跟着喊了起来。“严惩凶犯!”“还武大郎公道!”的呼声,像潮水一样,震得大堂的屋瓦都在颤抖。 西门庆站在堂前,目光呆滞地望着堂外那些愤怒的百姓,他们的声音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指控他的罪行,声讨他的恶行。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镇定自若,逐渐变得苍白如纸,最终彻底惨白。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以用银子收买任何官员,用权势威胁任何街坊邻居,但此刻他意识到,他无法堵住这万千百姓的嘴,无法阻止他们对他的愤怒和谴责。他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潘金莲也不再哭泣,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仿佛被恐惧完全吞噬。百姓的呼声,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无情地扎在她的心上。她知道,她曾经精心编织的伪装,她那些狡猾的辩解,在百姓的眼睛里,都成了可笑的笑话。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被剥去外壳的蜗牛,脆弱而无助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李大人站在堂上,看着堂外激愤的百姓,他们的情绪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无法遏制。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惊堂木,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深知,如果现在不定西门庆的罪,百姓的怒火将会如洪水猛兽般爆发,到时候,他这个知县,也坐不稳了。他拿起惊堂木,刚想用力拍下去,宣布定案,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衙役匆匆跑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动作,让整个场面更加紧张和不可预测。 衙役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信,他走到李大人身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把信递了过去。李大人拆开信,只看了几眼,脸色就骤变,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铁案将定,黑手再现 堂外的呼声还在继续,百姓们挥舞着拳头,眼神里满是愤怒。武松坐在公案旁,看着李大人手里的密信,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肯定是西门庆背后的人,出手了。 李大人看完信,深吸一口气,他放下信纸,清了清嗓子,对着堂外喊道:“肃静!都肃静!” 百姓们的呼声渐渐小了下去,大家都看着李大人,等着他宣布判决。 李大人转向武松,脸上带着几分为难,语气却很坚决:“武都监,这案子……案情复杂,牵涉甚广,而且……而且济州府的李知府刚刚发来紧急公文,说此案事关重大,需得仔细复核,还要三司会审,才能最终定谳。” 他顿了顿,又对着堂外的百姓说:“各位乡亲,并非本官不想为武大郎做主,实在是此案需要按程序办理。今日暂且退堂,西门庆、潘金莲等人,先收押大牢,等候复核。” “什么?”堂外的百姓一下子炸开了锅,“怎么能退堂呢?证据都这么充分了!” “肯定是李知府给李大人发了话,不让定案!” “我们不服!我们要为武大郎讨公道!” 有的百姓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子,想往大堂里扔,幸好被衙役拦住了。 武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着李大人,声音冰冷:“李大人,此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为何还要复核?三司会审?这分明是拖延时间!” 李大人避开武松的目光,拿起桌上的公文,晃了晃:“武都监,这是济州府的公文,本官也没办法。按律,上官有令,本官必须遵从。” 武松紧握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不屈。他深知,李大人所说的“按律”,不过是用来掩饰真相的幌子。济州府的李知府,这个表面上公正无私的官员,实际上已经收受了西门庆的贿赂,企图利用“复核”的程序来拖延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可能会想方设法销毁那些对西门庆不利的证据,或者找到机会将西门庆释放。 西门庆跪在地上,当听到“退堂”和“收押等候复核”的命令时,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李大人,嘴角露出一丝阴险而得意的笑容。西门庆心里清楚,他背后的强大靠山终于开始行动了。只要能够拖延足够的时间,他就有机会扭转乾坤,洗脱自己的罪名。 潘金莲则在紧张的气氛中松了一口气,她趴在地上,偷偷地笑了起来。她的心中充满了希望,她相信自己还有生还的机会,她还不用面对死亡的威胁。 武松目睹了西门庆和潘金莲的表情变化,他的怒火在心中燃烧得更加猛烈。他意识到,这场斗争远未结束。西门庆背后的势力比他最初想象的要庞大得多。他不仅要面对西门庆本人,还要面对济州府的那些腐败官员,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层的权贵人物。武松知道,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同时也要更加坚定和勇敢,才能在这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中取得最终的胜利。 “李大人,”武松站起身,目光扫过大堂,声音洪亮,“今日虽然退堂,但西门庆、潘金莲等人,必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任何人送东西进去!若有差池,本官唯你是问!” 李大人连忙点头:“是!是!本官会派人严加看管,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武松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大堂。堂外的百姓看到他出来,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武都头,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不退堂啊?” “是不是西门庆又找了关系?” 武松停下脚步,看着百姓们期盼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抱了抱拳,声音诚恳:“各位乡亲,多谢大家支持。西门庆背后的势力很大,想拖延时间,但请大家放心,只要有我武松在,就绝不会让武大郎的冤屈石沉大海!我会继续查案,向上官申诉,直到为武大郎讨回公道!” 百姓们听了他的话,渐渐平静下来。有人喊道:“武都头,我们相信你!我们会支持你的!” “对!我们会帮你收集证据,绝不会让西门庆逍遥法外!” 武松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县衙。阳光已经升高,照在他的身上,却让他觉得有些冷。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他不会放弃——为了兄长,为了百姓,也为了心中的正义,他必须坚持下去。 而在县衙的大牢里,西门庆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他坐在冰冷的地上,嘴角却带着笑容。他对着牢房外的来保(来保也被关在隔壁牢房)喊道:“来保!你放心!只要等李知府的消息,咱们就能出去!到时候,我一定要让武松,还有那些多嘴的百姓,都付出代价!” 来保听到他的话,也兴奋起来:“是!爷!小的等着您出去!” 牢房外的走廊里,衙役走过,听到他们的对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还远远没有结束。 本集完 第108集 《官宦勾结》 的简单内容提示: 西门庆在官场的强大靠山,正式介入,利用更高层级的权力向清河县施压,要求“谨慎处理”,甚至可能指责武松程序不当。在上级压力下,案件的进一步审理被强行中断或拖延,人犯虽在押,但定罪过程受阻,可能被要求补充“证据”或改变审理衙门。西门庆的党羽开始活动,可能试图接触甚至威胁关键证人,许以重利或施以恐吓,企图让他们翻供或保持沉默。武松面临来自官方层面的巨大压力,可能被孤立、调离甚至诬陷,查案行动处处受制,举步维艰。面对更高层级的“官官相护”,武松将如何破局?他能否顶住压力,保住现有的证据和证人?西门庆会否借此机会金蝉脱壳?这场正义与权势的角力,最终会走向何方? 第108集:官宦勾结 密信与压力——公堂寒刃,权势如笼 阳谷县的公堂,今日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拥挤。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连屋檐下、院墙根都扒着人,黑压压一片,像极了秋后聚在粮囤边的麻雀,眼里满是焦灼与期待。堂外的老槐树被风刮得簌簌响,几片枯叶落在石阶上,却没人顾得上扫——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公堂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那是武松。 他今日没穿平日常穿的粗布短打,而是换上了都监府的青色官袍,腰束玉带,肩覆软甲,虽未佩刀,却自带一股凛然杀气。他手里攥着一卷纸,那是郓哥、何九叔等人的证词,还有从西门府后墙找到的、沾了药渣的油纸残片——这些,都是他跑了三日夜,踏遍阳谷县街巷才凑齐的铁证。方才,他刚把西门庆买通杀手、毒杀武大郎的经过一一陈诉,字字铿锵,连堂外的百姓都听得热血沸腾,有个卖菜的老汉甚至忍不住喊:“武都监说得对!西门庆那厮就该千刀万剐!” 可这声呐喊刚落,就被一声冰冷的“退堂”掐断了。 知县陈文昭坐在公案后,头顶的“明镜高悬”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可他的脸却没半分“明镜”的清明。他捏着惊堂木的手微微发颤,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此刻泛着青,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武松,更不敢看堂下怒目而视的百姓。“本……本案案情复杂,涉及……涉及多方,需呈报州府复核,今日先退堂!人犯……押回大牢!” “大人!”武松往前一步,声音像砸在青石上,“证据确凿,人证俱在,为何还要复核?” 陈文昭被他逼得身子一缩,忙端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冷茶,却没压下喉咙里的发紧:“武都监,此乃……此乃程序!官制如此,本官也……也无可奈何啊!” 堂下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程序!分明是怕了西门庆的靠山!” “我们阳谷县就没天理了吗?” “武大郎死得冤啊!” 有个穿粗布衣的后生,气得抓起手里的窝头就往堂里扔,却被旁边的衙役一把按住,推搡着往外赶。后生挣扎着喊:“放开我!西门庆杀了人,凭什么不判?你们这些官,都是一伙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淹没在更多百姓的怒骂里。 西门庆被两个衙役押着,从武松身边走过时,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浮出一丝得意。他故意放慢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武都监,别白费力气了。这阳谷县,还轮不到你说了算。”他眼里的怨毒像毒蛇的信子,扫过武松的脸,“你兄长的账,咱们慢慢算。” 武松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若不是还记着“官不与民争”的分寸,他几乎要当场拔拳。但他终究忍住了,只是冷冷地看着西门庆被押出公堂,像看一个即将入坟的死人。 百姓被衙役们连推带劝地赶走,偌大的公堂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武松和陈文昭两人。阳光从堂外的格子窗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压抑。 武松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公案。他的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陈文昭的心上。陈文昭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椅子,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油汗——那汗明明是冷的,却黏在皮肤上,格外难受。 “陈大人,”武松站在公案前,目光如两柄磨利的寒刃,直直钉在陈文昭脸上,“方才你说,有‘上官行文’要求复核此案。那行文,来自何处?内容为何?” 陈文昭的手一抖,汗巾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却半天没摸到,最后还是武松弯腰,把汗巾递到他手里。指尖碰到武松的手时,陈文昭只觉得一阵冰凉,像碰到了铁块。 “这……”陈文昭捏着汗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武都监,此事……此事牵扯太大了。不是本官不愿秉公处理,实在是……实在是上峰有令啊!”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那行文,是州府转来的,上面只说‘谨慎核查,勿枉勿纵’,可……可州府的刘通判私下跟我说,这案子……别查太细,免得……免得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不该得罪的人?”武松冷笑一声,“是蔡京府上的人吧?” 陈文昭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武都监,你……你可别乱说!蔡大人是当朝重臣,咱们……咱们怎敢议论?”他话虽这么说,眼神里的慌乱却暴露了一切。 武松心里早已透亮。西门庆在东京有靠山,这事他早有耳闻,却没想到竟是蔡京一党。蔡京以“清廉”自居,门生故旧却遍布朝野,阳谷县、州府的官员,怕是早就被他的人打过招呼了。这哪里是一桩命案?分明是权势与国法的较量,是奸佞与正义的死斗。 他看着陈文昭那副惶恐的样子,忽然想起了武大郎。兄长生前,也是这样怕官,怕权势,每次遇到衙役路过,都要躲得远远的。可就算这样,还是被西门庆害死了。若是连他这个都监都扳不倒西门庆,兄长的冤屈,又要找谁诉? “陈大人,”武松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阳谷县的父母官,百姓信你,才来公堂喊冤。若是连你都护着凶手,这阳谷县的天,就真的黑了。” 陈文昭垂着头,不敢看武松的眼睛,只是喃喃道:“武都监,我……我也是没办法。我那儿子在东京国子监读书,全靠蔡大人门下的人照拂。若是我得罪了他们,我儿子的前程……就全毁了。我……我只能奉命行事啊!” 武松没再说话。他知道,跟陈文昭再说下去,也只是白费口舌。这人心里装的不是百姓,不是国法,只是自己的小家和前程。他转身往堂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明镜高悬”的匾额,只觉得无比讽刺。 风从堂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枯叶,落在武松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枯叶,轻轻一捏,叶子便碎成了渣。 暗流汹涌,瓦解证据——爪牙遍地,威胁如毒 西门庆虽被押进了阳谷县大牢,可他在阳谷县经营多年的势力,却没半分动摇。大牢外,来保和应伯爵正骑着马,往西门府赶。 来保是西门庆的贴身管家,为人精明,手脚麻利,西门庆的许多脏事,都是他出面办的。应伯爵则是西门庆的“帮闲”,嘴甜,会来事,阳谷县的三教九流,他几乎都认识。两人刚从州府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得意。 “应二哥,”来保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牢方向,“州府的李通判那边,都打点好了?” 应伯爵拍了拍腰间的钱袋,笑得眼睛都眯了:“放心,咱带的那五百两银子,李通判收得爽快。他说了,西门大官人是‘误会’,只要咱们把人证物证处理好,这案子就能压下去。”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武松那厮是个硬茬,咱们得快点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来保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大牢里的李三,是咱们早就收买的,此刻应该已经去见王婆了。郓哥那边,我找了周虎那伙人,今晚就去‘拜访’他。还有那几个杀手,州府大牢的张狱卒也收了咱们的好处,会‘好好劝劝’他们。” 两人说着,催马进了西门府。府里的下人早就等着了,见他们回来,忙迎上去:“管家,二爷,大娘子在正厅等着呢。” 来保和应伯爵走进正厅,只见吴月娘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佛珠,脸色发白。她见两人进来,忙站起来:“怎么样?我家官人……没事吧?” “大娘子放心,”应伯爵上前一步,笑着说,“大官人在牢里安好,李通判已经打过招呼了,没人敢亏待他。咱们只要把外面的事处理好,大官人很快就能出来。” 吴月娘松了口气,手里的佛珠却还在转:“那就好,那就好。需要什么银子,你们尽管跟我说,只要能救官人出来,多少都给。” 来保点头:“大娘子放心,银子的事,咱们已经备好了。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与此同时,阳谷县大牢的深处,王婆正坐在囚室的稻草上,唉声叹气。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上沾了泥污,原本油滑的脸上,此刻满是愁容。她怎么也没想到,西门庆会这么快就被抓了,更没想到武松会这么狠,连郓哥、何九叔都找来了。若是真的判了,她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哐当”一声,囚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狱卒服的汉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这汉子约莫三十多岁,个子不高,却很壮实,正是来保安排的李三。 “干娘,”李三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您远房侄子啊,您不记得我了?小时候我还去您家吃过您做的饺子呢。” 王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有这么个侄子。但她毕竟是老江湖,心里犯疑,嘴上却不表露:“哦……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李三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酱肘子、一碟炒鸡蛋,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香气一下子飘满了囚室。王婆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在牢里吃的都是馊饭,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干娘,我听说您出了事,特地来看看您。”李三拿起一个馒头,递到王婆手里,“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王婆接过馒头,却没敢吃,只是看着李三:“你……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李三笑了笑,凑近王婆,声音里带着一丝阴冷:“干娘是个聪明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西门大官人托我给您带句话——只要您下次过堂时,翻供说是武松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他不仅保您没事,还会给您家中小儿安排个差事,让他一辈子不愁吃穿。” 王婆的手猛地一颤,馒头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翻供?可……可那些都是真的啊!” “真的假的,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李三的笑容淡了下去,“干娘,您可要想清楚。若是您不肯,那您那在城外庄子上做活的小孙子,怕是走路要当心些了。听说那庄子旁边,有不少野狗呢。” “你……你威胁我?”王婆的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那小孙子才五岁啊,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不是我们狠心,是干娘不肯识时务。”李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干娘,您好好想想。是保自己和孙子的命,还是保武松那个外人?您想清楚了,明天我再来听您的答复。”说罢,他拿起食盒,转身走出了囚室,“哐当”一声,门又被锁上了。 王婆坐在稻草上,看着地上的馒头,眼泪越流越多。她想起小孙子上次来看她时,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吃糖葫芦。”那模样,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若是因为她,小孙子出了什么事,她就算死了,也没脸见地下的老伴。 可若是翻供,武松会饶了她吗?武大郎的冤屈,又该怎么办?王婆的心里像被两只手拉扯着,一边是亲情,一边是良心,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而此刻,郓哥家也正遭遇着一场“劫难”。 郓哥的家在阳谷县的贫民窟里,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漏着洞,墙壁上满是裂缝。郓哥和他爹住在这里,他爹常年咳嗽,不能干活,家里全靠郓哥卖水果维持生计。 今晚,郓哥刚把卖水果剩下的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刚想出去看看,门就被“砰”地一声踹开了。五个穿着黑衣的汉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来保找的周虎。 周虎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环视了一圈这间破旧的屋子,冷笑一声:“你就是郓哥?” 郓哥把他爹护在身后,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我是,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来劝劝你,少管闲事。”周虎举起木棍,猛地砸在桌上。桌上的铜板和一个破碗瞬间被砸飞,破碗摔在地上,碎成了渣。“你爹的药罐,我看也别要了。”他说着,又一棍砸在墙角的药罐上,黑色的药汁流了一地,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郓哥的爹气得咳嗽起来,指着周虎说:“你们……你们是西门庆的人?我儿子说的是实话,你们凭什么打人砸东西?” “实话?”周虎走到郓哥爹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老东西,再敢让你儿子乱说话,下次我砸的就不是东西,是你们父子俩的骨头!” 郓哥见他爹被欺负,举着水果刀就冲了上去:“放开我爹!” 可他年纪小,力气也小,刚冲过去就被周虎的手下按住了。一个汉子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让他动弹不得。 周虎松开郓哥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郓哥面前,居高临下地说:“小猢狲,记住了,不该说的话别乱说,不该管的事别管。不然,下次就不是砸屋子这么简单了。”他说完,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被关上后,郓哥才被松开。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咳嗽不止的爹,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他想起武松对他说的话:“郓哥,别怕,有我在,一定为你武大郎叔叔报仇。”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还怎么帮武大郎报仇? “儿子……”郓哥爹走过来,摸了摸郓哥的头,“别……别再管这事了。咱们老百姓,斗不过那些当官的……” 郓哥咬着牙,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他心里知道,他不能放弃。可恐惧像一张网,把他紧紧裹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而州府大牢里,那几个被擒的杀手也正面临着“诱惑”。 杀手张二被关在单独的囚室里,他双手被铁链锁着,坐在稻草上,脸色苍白。他是西门庆花五十两银子雇来的,本以为只是杀个普通人,没想到会被武松抓住。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若是被判了死刑,他们该怎么办? “张二。”囚室的门被推开,狱卒张五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和一碟花生。他把东西放在张二面前,笑着说:“张二,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上面有话,只要你下次过堂时,说你是被武松胁迫,诬告西门大官人,我就能帮你减刑,甚至让你出去。” 张二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张五拿起酒壶,给张二倒了一杯酒,“你想想,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若是你死了,他们怎么活?只要你听我的,不仅能活命,还能拿到一笔银子,够你老婆孩子过一辈子了。” 张二看着酒杯里的酒,又想起家里的老婆孩子,心里不由得动摇起来。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辣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让他暖和起来,反而觉得一阵冰冷。 “我……我答应你。”张二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下次过堂,就说我是被武松胁迫的。” 张五笑了笑,拍了拍张二的肩膀:“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说罢,他拿起酒壶和花生,转身走出了囚室。 张二坐在稻草上,看着紧闭的门,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他这是在说谎,是在帮凶手逍遥法外。可他没办法,他只想活下去,只想让他的老婆孩子好好活下去。 孤军奋战,步步维艰——官墙难破,正义路远 第二天一早,武松就带着张龙、赵虎去了阳谷县大牢,想提审王婆和西门庆。可刚到牢门口,就被牢头拦住了。 牢头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见了武松都毕恭毕敬,可今天却拦在门口,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武都监,对不住,您不能进去。” “为何不能进去?”武松皱起眉头,“我是都监,提审人犯是我的职权,你敢拦我?” 李牢头连忙摆手:“武都监,不是小的敢拦您,是……是州府派来的推官王大人有令,说此案需统一协调,避免串供,任何人都不能私自提审人犯。” “王怀安?”武松的眼神冷了下来。王怀安是州府的推官,平时就和西门庆走得近,这次怕是早就被西门庆收买了。 “是……是王大人。”李牢头低下头,不敢看武松的眼睛,“王大人还说,若是您要提审,需得先去州府找他签字。” 武松咬了咬牙,知道跟李牢头纠缠下去也没用。他转身对张龙、赵虎说:“走,去州府。” 三人骑马赶往州府,一路上,武松的脸色都很沉。他知道,王怀安肯定会故意刁难他,可他没想到,王怀安会做得这么绝,连提审人犯都不让。 到了州府,武松直接去了推官署。王怀安正在书房里喝茶,见武松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说:“武都监,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王推官,”武松走到书桌前,“我要提审王婆和西门庆,请你签字。” 王怀安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扇子,轻轻扇了扇:“武都监,此案案情复杂,涉及甚广,若是私自提审,万一出了差错,谁来负责?”他顿了顿,又道,“再说,州府已经安排了三司复核,等复核结果出来,自然会提审人犯。武都监还是耐心等一等吧。” “等?”武松冷笑一声,“等多久?等西门庆的靠山把证据都销毁了,等证人都被你们威胁得不敢说话了,再复核吗?” 王怀安的脸色沉了下来:“武都监,请注意你的言辞。本官是按程序办事,你若是再这样胡言乱语,休怪本官弹劾你越权办案!” 武松看着王怀安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他知道,跟王怀安再说下去,也只是白费口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冷冷地说:“王推官,你记住,公道自在人心。就算你能压下此案,也压不住百姓的悠悠之口。” 王怀安看着武松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他才不怕什么百姓的悠悠之口,只要有西门庆的银子,有蔡京大人的靠山,就算武松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武松从州府出来,心里满是憋屈。他本想直接去大牢,强行提审人犯,可张龙拉住了他:“大哥,不可!王怀安就是想激怒你,让你犯错。若是你强行提审,他肯定会弹劾你越权,到时候你不仅帮不了武大郎叔叔,连自己都要栽进去。” 赵虎也附和道:“是啊,大哥。咱们不能冲动,得从长计议。” 武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他知道张龙和赵虎说得对,他不能冲动。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兄长的冤屈就真的没人能申了。 “走,去县衙库房,复核物证。”武松说。他还存有一丝希望,只要物证还在,就算人证被威胁,也能定西门庆的罪。 三人又赶往县衙库房。库房吏刘全早已在门口等着了,见武松进来,忙迎上去:“武都监,您要复核物证?” “是。”武松点头,“把从西门府后墙找到的油纸残片拿来。” 刘全领着武松走进库房,从一个木盒里拿出几片油纸残片,递到武松手里。武松接过残片,仔细看了起来——可他越看,心里越凉。原本沾在残片上的药渣,已经被人刮掉了一大半,还有几片残片上,沾了黑色的墨汁,把上面的痕迹都盖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武松的声音发颤,“我交给你的时候,残片不是这样的!” 刘全连忙跪下,脸色发白:“武都监,对不住,是……是小的不小心。昨天整理库房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墨汁,把残片弄脏了。药渣……药渣也是不小心刮掉的。小的罪该万死!” 武松看着刘全,心里知道,这肯定不是“不小心”,而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他手里的油纸残片,原本是最关键的物证,现在却成了一堆没用的废纸。 “起来吧。”武松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把残片收起来。” 刘全连忙站起来,把残片放回木盒里,低着头,不敢看武松的眼睛。 武松走出库房,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提审被拒,物证被毁,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大哥,”张龙走到武松身边,“咱们去传唤街坊证人吧。就算物证没了,只要证人肯说话,也能定西门庆的罪。” 武松点了点头,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他想起了卖水果的王婆邻居李大嫂,她亲眼见过西门庆去王婆家,只要她肯作证,就能证明西门庆和王婆的关系。 三人来到李大嫂家。李大嫂家是一间小瓦房,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武松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大嫂的声音:“谁啊?” “李大嫂,是我,武松。” 门开了,李大嫂探出头来,见是武松,脸色一下子变了,忙说:“武都监,您……您有什么事吗?” “李大嫂,我想请你去公堂作证,证明你见过西门庆去王婆家。”武松说。 李大嫂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忙摇头:“武都监,对不住,我……我记不清了。那天我没看清是谁,说不定是我认错了。” “你怎么会记不清?”武松皱起眉头,“上次你跟我说,你清清楚楚看到是西门庆,怎么现在又说记不清了?” 李大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发颤:“武都监,我……我也是没办法。昨天晚上,有几个汉子来我家,说若是我敢去作证,就把我家的房子烧了,还……还会伤害我的孩子。我……我不能去作证啊,我求您了,放过我吧。” 武松看着李大嫂那副恐惧的样子,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知道,李大嫂是真的被吓坏了,就算他再劝,她也不会去作证了。 “好,我知道了。”武松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 他转身离开,李大嫂连忙关上了门,靠在门上,大口地喘着气。 武松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心里满是无力。他空有都监之职,一身武力,却连一个证人都保护不了。权势的力量,竟如此可怕,它不需要刀光剑影,只需几句威胁,就能让百姓闭嘴,让证据消失。 回到都监行辕,武松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两个青衣汉子坐在对面的茶摊里,眼睛一直盯着行辕的大门。他知道,这是有人派来监视他的。 张龙和赵虎也看到了那两个汉子,赵虎气得攥紧了拳头:“大哥,这伙人太过分了,竟然敢监视您!咱们去教训他们一顿!” “不可。”武松拦住他,“他们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犯错。咱们若是动手,正好中了他们的计。”他顿了顿,又道,“从今天起,咱们行事要更加小心,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把柄。” 赵虎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却也知道武松说得对。 晚上,武松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兄长武大郎的照片——那是他找人画的,画里的武大郎,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烧饼。武松看着照片,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兄长,”他喃喃道,“我对不起你,到现在还没为你报仇。可是你放心,我绝不会放弃。就算前路再难,我也要把西门庆绳之以法,还你一个公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张龙的声音:“大哥,监察御史的行文到了。” 武松擦干眼泪,站起身:“拿进来。” 张龙走进书房,递过来一份公文。武松接过公文,打开一看,里面写着:“武松身为都监,越权办案,程序失当,责令其暂停办案,听候发落。” 武松的手猛地攥紧,公文被他捏得皱了起来。他知道,这是王怀安他们搞的鬼,目的就是让他停手。 “大哥,”张龙看着武松,眼里满是担忧,“现在怎么办?” 武松深吸一口气,把公文放在桌上,眼神里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就算他们让我暂停办案,我也不会停。我会私下调查,一定要找到能定西门庆罪的证据。” 他知道,他现在是孤军奋战,前路布满荆棘。可他不能放弃,为了兄长,为了阳谷县的百姓,他必须走下去。 密室交易,金蝉脱壳——暗夜肮脏,权势为桥 州府大牢的条件,比阳谷县大牢好得多。尤其是西门庆住的囚室,更是格外“优待”——地面铺着干净的稻草,墙上挂着一张旧棉絮,桌上还放着一壶酒、几碟小菜,甚至还有一个暖炉,把囚室里烘得暖暖的。 西门庆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酒。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判刑,因为他知道,他的银子和靠山,会帮他度过这次难关。 “哐当”一声,囚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汉子走了进来,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脸。狱吏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你们都出去。”汉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官威。 狱吏连忙点头,转身走出囚室,关上了门。 汉子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正是州通判李邦彦。他的左脸上有一道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显得格外狰狞。 西门庆连忙放下酒杯,站起身,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李通判,您怎么来了?” 李邦彦走到桌前,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冷冷地说:“西门庆,你可知罪?” 西门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跪倒在地,哭丧着脸说:“李通判,学生冤枉啊!全是那武松挟私报复,构陷于我!他为了给他兄长报仇,不惜伪造证据,胁迫证人,求李通判为学生做主啊!” 李邦彦冷哼一声,走到西门庆面前,用脚踢了踢他的肩膀:“冤枉?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民怨沸腾,你以为单凭你一句话,就能脱罪?” 西门庆知道,李邦彦这是在敲竹杠。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李邦彦手里:“李通判,学生知道给您添了麻烦。这是五千两银票,不成敬意。只要您能帮学生脱此大难,学生日后还有重谢。东京蔡府那边,学生也会打点,保您日后前程似锦。” 李邦彦接过银票,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五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他在东京买一套大宅子了。 “起来吧。”李邦彦把银票揣进怀里,“王婆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她会翻供,说是武松严刑逼供。郓哥和那几个杀手,也会改口。”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那武松是个硬茬,而且民愤甚大,若是就这么放了你,怕是会引起百姓不满。” 西门庆站起身,连忙说:“李通判,学生有个主意。武松办案程序本就存疑,咱们可以参他一本,说他越权办案,滥用职权,把他调离阳谷县。只要他走了,这案子就能无限期拖延下去,到时候再找个机会,把学生放出去。” 李邦彦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且安心在此‘养病’,外面的事,我会安排。记住,管好你的人,别再节外生枝。若是再出什么事,就算是蔡大人,也救不了你。” “是,是,学生记住了。”西门庆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知道,只要李邦彦肯帮忙,他很快就能出去了。 李邦彦又拿起酒杯,喝了一杯酒,然后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转身走出囚室。狱吏连忙迎上来,低声问:“大人,都安排好了?” “嗯。”李邦彦点了点头,“看好西门庆,别让他出什么事。” “是,小的明白。” 李邦彦走出大牢,坐上马车,往自己的府宅赶去。马车里,他摸着怀里的银票,心里满是得意。西门庆这棵摇钱树,他可不能丢了。只要把西门庆救出来,日后还能从他身上捞更多的银子。 而囚室里,西门庆看着紧闭的门,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容:“武松,你以为你能斗得过我?等着吧,我很快就会出去,到时候,我会让你和你兄长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慢慢咀嚼着。在他看来,这牢狱之灾,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插曲。只要有银子和权势,他就能在这世上横行无忌,谁也奈何不了他。 希望渺茫,微光何在?——暗夜寻踪,一线生机 夜色渐深,阳谷县笼罩在一片黑暗中。都监行辕的院子里,只有廊下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武松独立在院子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任由寒风刮过他的脸颊。他抬头望着夜空,夜空无星无月,浓云密布,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这几天的遭遇:提审被拒,物证被毁,证人被威胁,监察御史的弹劾……每一件事,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他空有一身本领,却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巨兽搏斗,每一拳都落在空处,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兄长的冤屈,难道真的要沉沦于这官官相护的泥沼之中?这朗朗乾坤,莫非真的暗无天日? 武松的手按在腰间的刀上,指节泛白。他甚至想过,干脆带着张龙、赵虎,冲进大牢,把西门庆杀了,为兄长报仇。可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他是都监,是朝廷命官,若是知法犯法,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让西门庆的人抓住把柄,让兄长的冤屈永远无法昭雪。 “大哥,天这么冷,您怎么还在院子里?”张龙拿着一件棉袄,走到武松身边,“快穿上,别冻着了。” 武松接过棉袄,披在身上,却还是觉得一阵冰冷。他看着张龙,声音里满是疲惫:“张龙,你说,咱们还能为兄长报仇吗?” 张龙看着武松那副落寞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拍了拍武松的肩膀:“大哥,肯定能。就算前路再难,咱们也不能放弃。只要咱们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把西门庆绳之以法。” 武松点了点头,却没说话。他心里知道,张龙是在安慰他。现在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赵虎警惕地拔出刀,大喝一声:“谁?” “是我,春桃。”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武松皱起眉头,春桃是孟玉楼身边的丫鬟,她怎么会来这里?孟玉楼是西门庆的妾室,她深夜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开门。”武松说。 赵虎打开院门,春桃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黑衣,头上蒙着面纱,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着。 “武都监,”春桃走到武松面前,压低声音说,“我家三娘命我送来此物,说……说或许对都监有所助益。”她把纸条递到武松手里,又道,“三娘还说,都监看完后,务必烧掉,不要留下痕迹。” 武松接过纸条,心里满是疑惑。孟玉楼是西门庆的妾室,她为什么要帮自己?这纸条里的内容,是真的能帮到自己,还是另一个陷阱? “你家三娘还有什么话吗?”武松问。 春桃摇了摇头:“三娘只让我把纸条交给您,别的什么也没说。我……我得走了,若是被人发现,我和三娘都会有危险。”她说完,转身走出了院门,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武松拿着纸条,走到廊下的风灯旁。他展开纸条,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证据可变,人心难测。旧仆花旺,或知玳安底细。” 花旺?李瓶儿的旧仆?玳安的底细? 武松的心里一下子活络起来。他记得,李瓶儿是西门庆的第六个妾室,去年刚死。花旺是李瓶儿嫁给西门庆前的仆人,后来李瓶儿嫁给西门庆后,花旺就离开了西门府,去了城外的庄子上做工。而玳安,是西门庆的贴身小厮,平时跟着西门庆,知道西门庆的很多事情。 孟玉楼为什么会提到花旺和玳安?难道花旺知道玳安的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又和兄长的死有关? 武松攥紧纸条,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孟玉楼在这个时候送来这个消息,到底是提示,是试探,还是陷阱? 他想起了孟玉楼的样子。上次他去西门府查案时,见过孟玉楼一面。她穿着一身素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安静,不像吴月娘那样刻薄,也不像潘金莲那样妖媚。她在西门府里,似乎一直很低调,很少参与府里的事情。 难道她对西门庆的所作所为,也很不满?所以才会暗中帮自己? 武松不敢确定。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无论这线索是真是假,他都必须去查。 他把纸条放在风灯的火苗上,看着纸条慢慢烧成灰烬。灰烬被风吹散,落在地上,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武松抬起头,望向西门府的方向。夜色中,西门府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的眼里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 “兄长,”他喃喃道,“不管这线索是真是假,我都会去查。我绝不会放弃,一定会为你报仇。” 张龙和赵虎看着武松,知道他又重新振作起来了。他们走到武松身边,齐声说:“大哥,我们跟你一起去。” 武松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书房。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但他不会退缩,因为他的肩上,扛着兄长的冤屈,扛着百姓的期待,扛着正义的重量。 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会闯下去。因为他是武松,是那个敢打猛虎、敢斗奸佞的武松。 (本集完) 第109集 《公堂反转》 的简单内容提示: 在上级压力下,案件被要求尽快审理结案。再次升堂时,王婆当庭翻供,声称之前受武松刑讯逼供,并编造新的故事否认投毒。郓哥可能在极度恐惧或家人被挟持下,亦改口称之前看错或记不清。关键物证因“保管不当”被宣布无效。西门庆及其律师(讼师)趁机发难,指责武松滥用职权、伪造证据、构陷良民,要求追究武松责任。面对当庭反转的证据和指控,武松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公堂形势急转直下,主持官员可能顺势了结旧案,甚至问责武松。武松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公堂反转?他能否找到新的突破口?孟玉楼提供的线索是否会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这场官司是否会以西门庆逍遥法外、武松反被治罪而告终? 第109集:公堂反转 重开法堂,山雨欲来——寒堂压氛,暗流藏刃 州府衙门的公堂,建在城中心的高台上,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本该是彰显国法威严的地方,今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天刚蒙蒙亮,公堂外的石阶下就聚了些百姓,却远不如上次阳谷县公堂那般热闹——上次是黑压压挤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扒着人,今日却只稀稀拉拉站着二三十人,且每五步就有一个穿皂衣的衙役持棍而立,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冷硬地扫着人群,像极了护院的恶犬。 有个挑着菜筐的老汉,想凑近些看看,刚迈过石阶下的白线,就被衙役用棍子拦住了:“退回去!官府办案,闲杂人等不许靠近!”老汉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俺就想看看西门庆那厮有没有被定罪”,却还是被衙役推搡着往后退,菜筐里的青菜掉了两棵,也不敢捡。 公堂内,更显肃穆。堂顶的梁木上积着些灰尘,阳光从东边的格子窗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主位上的公案,是用整块阴沉木做的,乌黑发亮,上面摆着惊堂木、毛笔、砚台,还有一本摊开的《大明律》,只是书页上落了层薄灰,显然许久没被认真翻阅过。 辰时三刻,随着一阵脚步声,提刑院的张干办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倨傲。他走路时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刻意彰显自己的身份。走到主位前,他没立刻坐下,而是拿起惊堂木,轻轻敲了敲公案,目光扫过堂下,最后落在了旁听席上的武松身上。 武松坐在右边的旁听席上,穿着一身青色都监袍,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青松。他没戴帽子,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吓人。只有坐在他身边的张龙知道,武松此刻心里有多不平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一直是攥紧的,连官袍的袖口都被攥得发皱。 “武都监,别来无恙啊。”张干办坐下后,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武松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张干办是提刑院派来的,而提刑院的左佥事,正是蔡京的门生。这次张干办来主审,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秉公处理。 很快,衙役押着西门庆、潘金莲等人走了进来。西门庆穿着一身囚服,却洗得干干净净,甚至领口还绣着一圈暗纹——显然是有人在牢里关照他。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倨傲,走路时甚至还故意挺直了腰杆,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赴宴。走到堂中央,他没立刻跪下,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张干办,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然后才缓缓跪下,膝盖刚碰到地面,就有人递过来一个棉垫——那是牢里的狱卒偷偷给他准备的。 潘金莲跟在西门庆身后,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脸上涂了淡粉,嘴唇也抹了胭脂,头发梳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银簪。她走路时脚步很轻,腰肢微微扭动,还是那副勾人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走到堂中央,她“扑通”一声跪下,膝盖没垫棉垫,却也没喊疼,只是抬起头,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做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 王婆被两个衙役搀扶着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裙,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比上次苍老了许多。只是她走路时,虽然故意踉跄着,却没真的摔倒,眼神也时不时偷偷看向西门庆,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干办放下茶碗,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带人犯上堂!今日重审武大郎被谋害一案,所有人都要如实供述,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本官不客气!” 惊堂木的声音在公堂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掉了几片。堂下的西门庆、潘金莲等人都低下头,却没人真的害怕——他们早就知道,今日的公堂,不过是一场走给外人看的戏。 武松坐在旁听席上,目光扫过西门庆那副得意的嘴脸,又看了看潘金莲那假惺惺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他想起兄长武大郎,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一辈子卖烧饼,没招谁惹谁,却被这两个人害死,连死后都不得安宁。他暗暗握紧拳头,心里发誓,就算今日局面再难,他也绝不会让这两个凶手逍遥法外。 当庭翻供,黑白颠倒——恶婆构陷,血色谎言 张干办的目光落在王婆身上,语气平淡地问:“王婆,前番在阳谷县公堂,你供述是西门庆买通你,与潘金莲合谋,用砒霜毒死了武大郎,可有此事?” 王婆被衙役扶着,慢慢抬起头。她先是看了一眼西门庆,见西门庆微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张干办,见张干办眼神冰冷,心里顿时有了底。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青天大老爷!冤枉啊!老婆子前番说的,全是胡话,是做不得数的!” 这话一出,堂下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个百姓忍不住喊:“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亲眼看见潘金莲下毒!”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衙役用棍子打了一下:“闭嘴!公堂之上,岂容你乱说话!”那百姓疼得咧嘴,却不敢再出声了。 王婆仿佛没听见外面的骚动,只是一个劲地哭嚎,用手帕擦着眼睛——那手帕是她从牢里带来的,早就脏得发黑,却被她攥得紧紧的,像是能从里面攥出眼泪来。“是武都监!是他害我啊!”她突然指向武松,声音里满是怨毒,“那天他带着手下的军爷,把老婆子从家里抓出来,关在都监府的柴房里,日夜拷打!他们用棍子打我的腿,用烙铁烫我的胳膊,还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老婆子我年纪大了,实在熬不住了,才按他们的意思,编造了那套说辞,诬陷西门大官人和潘家娘子啊!” 她说着,突然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左边的臂膀。只见那臂膀上,有几处深浅不一的淤青,还有一块暗红色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烙铁烫过的样子。“大老爷您看!这就是他们打的!他们还说,若是我不照他们说的做,就把我扔到河里喂鱼!老婆子我怕死啊,才不得不撒谎啊!” 武松坐在旁听席上,气得浑身发抖。他根本就没打过王婆,更别说用烙铁烫她了!那些伤痕,分明是王婆自己弄出来的——淤青可能是她用棍子敲的,疤痕可能是她用炭火烫的,就是为了今日栽赃陷害他! “你胡说!”张龙忍不住站起来,指着王婆骂道,“我大哥根本就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你那些伤,是你自己弄的,想栽赃陷害!” 张干办猛地一拍惊堂木,瞪着张龙:“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给我坐下!” 张龙还想争辩,却被武松拉住了。武松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他知道,现在说再多,张干办也不会信,反而会落下个“咆哮公堂”的罪名。 王婆见张干办帮着自己,哭得更凶了:“大老爷您看!他们现在还想威胁我!老婆子说的都是实话啊!武大郎他就是得急病死的!那天晚上,我还去他家看过,他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里吐白沫,分明是得了绞肠痧!街坊四邻谁不知道啊!求大老爷明鉴,为老婆子伸冤啊!” 西门庆适时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声音哽咽地说:“张大人!您都听见了!这分明是武松滥用职权,为了报他兄长病亡的私怨,故意构陷学生!学生与潘金莲娘子,只是邻里关系,绝无苟且之事,更别说谋害武大郎了!求大人为学生做主,还学生和潘娘子一个清白!” 潘金莲也跟着哭了起来,她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楚楚可怜:“大老爷!贱妾冤枉啊!武大郎是贱妾的丈夫,贱妾怎么会害他?都是武都监,他看贱妾不顺眼,又疼他兄长,才故意栽赃陷害贱妾!求大老爷开恩,饶了贱妾吧!”她说着,突然身子一软,像是要晕过去,旁边的衙役连忙扶住她,她却趁势靠在衙役身上,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西门庆,眼神里满是得意。 张干办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却还是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潘氏,你先起来,慢慢说,本官会为你做主的。” 武松坐在旁听席上,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王婆的谎言,西门庆的伪善,潘金莲的装可怜,还有张干办的纵容,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裹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王婆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翻供,肯定是得了西门庆的好处,也得了张干办的默许——他们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身上,让西门庆和潘金莲脱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目光扫过堂下的百姓。他看到有个老汉,就是之前被衙役推搡的那个挑菜老汉,正用愤怒的眼神看着王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武松知道,百姓心里是清楚真相的,只是他们害怕西门庆的权势,害怕张干办的官威,不敢站出来说话。 “张大人,”武松开口了,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婆的话,全是谎言。我从未拷打过她,更未胁迫她编造证词。她身上的伤痕,分明是她自己弄出来的,目的就是栽赃陷害我。还请大人明察,不要被她的谎言蒙蔽。” 张干办看了武松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武都监,凡事都要讲证据。王婆身上有伤痕,这是事实。你说你没打她,可有证据?” 武松愣住了。他确实没打王婆,可他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打——当时他只是把王婆带回都监府,让她如实供述,没料到她会弄出这么一出。 “我……”武松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张干办见状,心里更得意了,他拿起惊堂木,又拍了一下:“既然武都监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清白,那王婆的话,就暂且采信。接下来,传郓哥上堂!” 证据链断,攻守易形——稚子屈威,铁证成灰 郓哥是被两个衙役推搡着上堂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衣服上有好几块补丁,裤脚还沾着泥土——显然是从家里被强行拉来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恐惧,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手里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走到堂中央,他“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疼得他皱了皱眉,却不敢喊疼。 张干办看着郓哥,语气严厉地问:“郓哥,前番你供述,说你看到西门庆进了武大郎家,还听到武大郎和潘金莲吵架,可有此事?” 郓哥的身子抖了一下,声音像蚊子哼一样:“我……我……”他抬起头,想看向武松,却看到堂外有几个黑衣汉子正盯着他——那是周虎的手下,上次就是他们砸了他家,还威胁要杀了他和他爹。郓哥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恐惧,他想起爹躺在床上咳嗽的样子,想起家里被砸得稀烂的家具,想起周虎说的“再敢乱说话,就砸断你的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我那天晚上……”郓哥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青砖上,“天太黑了,我……我看错了……我没看到西门庆进武大郎家,也没听到他们吵架……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求大老爷别再问我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很快就红了一片。“求大老爷饶了我吧,我还小,我不想死……” 武松坐在旁听席上,看到郓哥这副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郓哥是被吓坏了,是被西门庆的人威胁了。他想站起来,想告诉郓哥“别怕,有我在”,可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都没用——西门庆的势力太大了,郓哥只是个孩子,根本承受不住那样的威胁。 “你说什么?”张龙气得站起来,指着郓哥骂道,“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看得清清楚楚,怎么现在又说没看到?你是不是被西门庆的人威胁了?” 郓哥被张龙的吼声吓了一跳,哭得更凶了:“我没有……我真的看错了……求你们别再逼我了……” 张干办猛地一拍惊堂木,瞪着张龙:“张龙!你再敢喧哗,本官就以咆哮公堂论处!” 张龙还想争辩,却被武松拉住了。武松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他知道,现在多说无益,只会让张干办找到更多针对他们的理由。 张干办满意地看了一眼郓哥,又道:“既然郓哥说他看错了,那之前他的证词,就不予采信。接下来,传州府胥吏,呈上物证鉴定文书!” 一个穿着蓝色公服的胥吏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文书,走到公案前,弯腰将文书递给张干办。这胥吏约莫四十岁,脸上带着一副谄媚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小人。他就是州府负责物证鉴定的李胥吏,平日里最喜欢收受贿赂,这次西门庆的人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把物证鉴定文书做假,他自然是满口答应。 张干办接过文书,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将文书放在公案上,朗声道:“根据州府物证鉴定,之前从西门府后墙找到的油纸残片,因保管条件不善,受潮霉变,其上模糊的药铺戳记已无法清晰辨认,且无法证明其与砒霜有直接关联。因此,该物证无效,不予采信!” 武松听到这话,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那些油纸残片,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上面虽然药铺戳记模糊,却能看出是阳谷县“回春堂”的戳记,而“回春堂”的掌柜,早就承认是西门庆从他那里买了砒霜。可现在,李胥吏竟然说残片受潮霉变,戳记无法辨认,还无法证明与砒霜有关——这分明是在撒谎,是在故意销毁证据! “张大人!”武松站起来,声音里满是愤怒,“那些油纸残片,我交给县衙库房时,还是完好无损的,怎么会突然受潮霉变?这其中肯定有问题!还请大人派人重新鉴定!” 张干办看了武松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武都监,物证鉴定是州府胥吏按程序进行的,岂容你质疑?再说,本官已经看过鉴定文书,确实如文书所说,残片已无法辨认。你若是再质疑,就是质疑州府的公信力!” 武松还想再说,却被张干办打断了:“武都监,你若是没有其他证据,就请坐下,不要耽误本官办案!” 武松看着张干办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没用——张干办早就和西门庆勾结好了,他们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所有的证据都失效。 “那几名被擒的杀手呢?”武松突然想起了那几个杀手,他们是西门庆买通谋害武大郎的直接凶手,只要他们开口,就能证明西门庆的罪行,“他们亲口承认是西门庆买通他们,为何不把他们带上堂来作证?” 张干办皱了皱眉,语气敷衍地说:“那几名杀手,案情复杂,需另案深入侦查,今日暂且不提。” “另案侦查?”武松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怕他们开口,说出真相吧!” 张干办的脸色沉了下来,刚想发作,却见西门庆聘请的讼师站了起来。这讼师约莫六十岁,穿着一身长衫,戴着一顶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一副自以为是的笑容。他是阳谷县有名的讼师,名叫刘敬之,平日里最喜欢帮有钱人打官司,只要给的银子多,就算是杀人犯,他也能帮着脱罪。 刘敬之走到堂中央,先是对张干办作了一揖,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张大人,如今真相已然大白!所谓西门庆、潘金莲谋害武大郎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乃是都监武松假公济私,滥用刑讯,伪造证据,精心策划的一场构陷!” 他说着,打开折扇,轻轻扇了扇,眼神扫过堂下的百姓,又道:“武松因其兄武大郎病亡,心怀怨恨,便将怒火发泄在西门庆、潘金莲身上。他先是胁迫王婆编造证词,又诱导郓哥作伪证,还伪造油纸残片作为物证,妄图将西门庆、潘金莲置于死地,以报私怨!其行为,不仅践踏国法,更是迫害良善!” 刘敬之越说越激动,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指着武松:“张大人!武松身为都监,本应秉公执法,却知法犯法,滥用职权,其罪当诛!恳请大人明察秋毫,严惩武松,还西门官人及潘娘子清白,以正视听!” 堂下的西门庆、潘金莲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西门庆甚至还抬起头,挑衅地看了一眼武松,眼神里满是“你奈我何”的嚣张。 百姓们虽然心里不服,却没人敢站出来说话——他们害怕西门庆的权势,害怕刘敬之的伶牙俐齿,更害怕张干办的官威。公堂内,只剩下刘敬之的声音在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武松坐在旁听席上,看着眼前这颠倒黑白的一幕,心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知道,刘敬之的话全是谎言,可他却无法反驳——证据被销毁了,证人被威胁了,张干办又偏袒西门庆,他现在就像一个孤家寡人,站在风雨飘摇的公堂上,面对一群豺狼虎豹,却手无寸铁。 武松困局,百口莫辩——浊浪围孤,铁骨难屈 张干办的目光再次落在武松身上,语气冰冷地问:“武都监,对于刘讼师的指控,你有何解释?” 武松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却在这满是谎言和伪善的公堂上,显得格外孤单,像一座被浊浪包围的孤岛。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袖口,目光扫过堂下的西门庆、潘金莲,扫过得意洋洋的刘敬之,最后落在张干办身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武某行事,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对得起兄长亡魂!”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公堂内激起一阵小小的波澜,“某些人以为,凭借银钱权势,勾结贪吏,胁迫证人,便能颠倒黑白,只手遮天吗?!” 这话,几乎是直接撕破了脸皮,指向了张干办和他背后的势力。堂下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连刘敬之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们没想到,武松竟然敢在公堂上,当着张干办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张干办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公案上的砚台都被震得跳了一下,墨汁溅到了《大明律》的书页上,染黑了“杀人者死”四个字。“武都监!公堂之上,休得含沙射影,咆哮无状!”他的声音尖利,带着一丝被戳穿心事的恼羞成怒,“本官只问证据!如今你指控西门庆、潘金莲谋害之证据,人证翻供,物证无效,已难成立!而你滥用职权、刑讯逼供之嫌疑,却有王婆伤痕为证!你还有何话说?” 武松看着张干办,心里清楚,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张干办都不会信。他们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他跳进来——王婆的翻供,郓哥的退缩,物证的“失效”,刘敬之的指控,还有张干办的偏袒,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他钉在“滥用职权、刑讯逼供”的罪名上,让他无法翻身。 “我没有滥用职权,更没有刑讯逼供。”武松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疲惫,“王婆的伤痕是她自己弄的,郓哥是被威胁的,物证是被人故意销毁的。这些,大人心里应该清楚。” “放肆!”张干办气得拍案而起,指着武松骂道,“你竟敢质疑本官!本官看你是执迷不悟,冥顽不灵!今日若是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以为本官好欺负!” 他说着,对旁边的衙役喊道:“来人!将武松拿下!以咆哮公堂、藐视官府论处!” 两个衙役立刻冲了上来,就要去抓武松的胳膊。张龙、赵虎见状,连忙站起来,挡在武松面前,拔出腰间的佩刀:“谁敢动我大哥!” 公堂内顿时一片混乱。百姓们吓得往后退,西门庆、潘金莲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刘敬之则在一旁煽风点火:“张大人,武松公然拒捕,其罪当加一等!” 张干办看着挡在武松面前的张龙、赵虎,心里也有些发怵——张龙、赵虎是武松的亲随,武功高强,若是真的动手,恐怕很难拿下他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冷声道:“张龙、赵虎,你们可知拒捕是死罪?若是你们现在让开,本官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你们执意护着武松,休怪本官不客气!” 张龙、赵虎没有让开,他们紧紧握着佩刀,眼神坚定地看着张干办:“我们只认大哥!大哥是清白的,我们绝不会让你抓他!” 武松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张龙、赵虎,心里满是感动。他知道,张龙、赵虎是真心待他,愿意为他冒险。可他也知道,若是真的动手,他们就会落下个“拒捕”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他,还会连累自己。 “张龙、赵虎,让开。”武松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哥!”张龙、赵虎回过头,看着武松,眼里满是不解和担忧。 “让开。”武松又说了一遍,“我没做过的事,绝不会认。就算他们抓了我,也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张龙、赵虎还想再说,却被武松用眼神制止了。他们缓缓放下佩刀,不甘心地退到了一边。 那两个衙役见状,立刻上前,抓住了武松的胳膊。武松没有反抗,只是挺直了腰杆,目光依旧坚定地看着张干办:“张大人,你今日抓了我,可你记住,公道自在人心。西门庆、潘金莲的罪行,总有一天会被揭穿,你和你背后的人,也总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张干办看着武松那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心里竟有些发虚。他强作镇定地说:“哼,死到临头还嘴硬!把他押下去,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就在衙役要把武松押下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堂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衙役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说:“张大人!不好了!提刑院左佥事大人来了!” 张干办听到“左佥事”三个字,脸色瞬间变了——左佥事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蔡京的门生,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难道是西门庆的事情出了什么变故? 他连忙对衙役说:“快!快请左佥事大人进来!”又对抓着武松的衙役使了个眼色,“先把武松带下去,暂且关押,等左佥事大人走了再说。” 衙役连忙押着武松往后堂走去。武松走过西门庆身边时,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一眼西门庆:“西门庆,你别得意得太早。就算我被抓了,也会有人为我兄长报仇。你欠我兄长的命,总有一天要还!” 西门庆被武松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说:“武松,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敢嘴硬?我看你是没机会看到那一天了!” 武松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跟着衙役,一步步往后堂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在这昏暗的公堂里,显得格外落寞。 案悬一线,暗手出击——绝境奇兵,惊雷破局 左佥事的到来,让公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束金鱼袋,脸上带着一副倨傲的笑容,走路时脚步轻快,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看起来派头十足。 走进公堂,左佥事先是看了一眼张干办,然后目光扫过堂下的西门庆、潘金莲,最后落在了刘敬之身上,语气平淡地问:“张干办,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张干办连忙上前,弯腰作揖,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回左佥事大人,案子已经审得差不多了。武松滥用职权,刑讯逼供,构陷西门庆、潘金莲,现已被卑职拿下,关入大牢,听候大人发落。西门庆、潘金莲清白无辜,卑职正准备宣判他们无罪释放。” 西门庆、潘金莲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狂喜的笑容。潘金莲甚至还偷偷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装出一副“终于沉冤得雪”的样子。 左佥事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走到主位前,拿起公案上的鉴定文书,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语气随意地说:“既然如此,那就尽快宣判吧。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出什么变故。” 张干办连忙点头:“是,是,卑职这就宣判。” 他拿起惊堂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根据本案审理结果,武松指控西门庆、潘金莲谋害武大郎,证据不足,难以采信。且武松在办案过程中,滥用职权,刑讯逼供,涉嫌构陷……” 他话未说完,突然听到后堂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武松竟然走了出来!他的胳膊上没有衙役押着,神色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张干办看到武松,脸色瞬间变了:“武松!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出来的?!” 武松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堂中央,目光扫过左佥事、张干办,最后落在了西门庆身后的玳安身上。玳安是西门庆的贴身小厮,一直站在西门庆身后,低着头,看起来很不起眼。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小厮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茶——那是他给西门庆准备的,想等西门庆被宣判无罪后,让他润润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武松身上,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左佥事皱了皱眉,语气冰冷地问:“武松,你竟敢擅自离开关押之地,公然扰乱公堂,你可知罪?” 武松没有回答左佥事的话,而是看着玳安,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公堂之上:“玳安!你入西门府为奴之前,可是在京郊花家庄子上做过事?你的母亲,是否曾为花家仆妇,后嫁与庄头花旺?!” 此言一出,公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玳安身上。 玳安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杯摔碎了,茶水溅了他一裤脚,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武松,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站在一旁的西门庆,脸上的笑容也骤然僵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看着玳安,眼神里满是惊慌和不解——他只知道玳安是从京郊来的,却不知道他和花家庄子、花旺有什么关系!武松怎么会知道这些?! 左佥事、张干办、刘敬之也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武松为什么会突然问玳安这些看似无关的问题,更不知道玳安的身份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百姓们也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花家庄子?花旺?那不是李瓶儿之前的庄子吗?”“玳安竟然和花旺有关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武松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他还有其他证据?” 武松看着玳安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知道,孟玉楼提供的线索没有错——玳安果然和花旺有关系!而花旺,是李瓶儿的旧仆,李瓶儿嫁给西门庆后,花旺就离开了西门府,去了京郊的花家庄子做庄头。孟玉楼说“花旺或知玳安底细”,显然是知道玳安的身份不简单,而这身份,很可能和武大郎的死有关! “玳安,你倒是说话啊!”武松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神紧紧盯着玳安,“我问你,你是不是在花家庄子待过?你母亲是不是嫁给了花旺?!” 玳安被武松的吼声吓了一跳,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花家庄子的生活——母亲是花家的仆妇,后来嫁给了庄头花旺,花旺对他很不好,经常打骂他。后来花家败落,他才离开花家庄子,来到阳谷县,投靠了西门庆。他一直以为,那段往事已经没人知道了,可没想到,武松竟然会知道! “我……我……”玳安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是……我小时候在花家庄子待过,我母亲……我母亲确实嫁给了花旺……” 西门庆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慌了。他知道,李瓶儿的死一直很蹊跷,而花旺作为李瓶儿的旧仆,很可能知道些什么。玳安和花旺有关系,那玳安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武松现在提起这件事,难道是想从玳安嘴里套出什么? “玳安!你别胡说!”西门庆连忙打断玳安,声音里满是惊慌,“你什么时候在花家庄子待过?我怎么不知道?你肯定是记错了!” 玳安被西门庆的吼声吓了一跳,却还是摇了摇头:“我没记错……我真的在花家庄子待过……” 武松看着西门庆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更加确定,玳安的身份背后,一定隐藏着和武大郎之死有关的秘密。他继续追问玳安:“玳安,你母亲嫁给花旺后,花旺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西门庆、李瓶儿的事情?比如……李瓶儿是怎么死的?或者……西门庆有没有让花旺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玳安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晚上,花旺喝醉了,跟他说过一句话:“玳安,你记住,西门庆不是个好人,他为了娶李瓶儿,杀了李瓶儿的前夫花子虚,后来李瓶儿怀了孩子,他又怕孩子不是他的,就偷偷给李瓶儿下了毒……”当时他以为花旺是在说胡话,没放在心上,可现在想来,花旺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我……”玳安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武松,又看了看西门庆,心里满是矛盾——他若是说了,西门庆肯定不会放过他;可他若是不说,武松也不会放过他。 西门庆看到玳安的样子,心里更慌了,他连忙对衙役喊道:“快!把玳安拉下去!他疯了!他在胡说八道!” 几个衙役立刻冲了上来,就要去拉玳安。武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玳安面前:“谁敢动他!玳安还没把话说完,谁也不能带他走!” 左佥事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知道,若是玳安真的说出什么不利于西门庆的话,不仅西门庆会出事,连他和蔡京也会受到牵连。他必须尽快控制住局面。 “武松!你太放肆了!”左佥事猛地一拍公案,声音尖利,“公堂之上,岂容你胡作非为!来人!把武松和玳安都拿下!” 几个随从立刻冲了上来,就要去抓武松和玳安。张龙、赵虎见状,也连忙上前,挡在武松和玳安面前:“谁敢动他们!” 公堂内再次陷入混乱。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武松看着眼前的左佥事、张干办、西门庆,心里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只要玳安开口,就能揭穿西门庆的罪行,为兄长报仇。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玳安!”武松看着玳安,声音里满是恳切,“你说出来吧!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只要你说了,我保证,我会保护你和你母亲的安全!西门庆他们再也不能伤害你们!” 玳安看着武松那坚定的眼神,又想起了花旺的话,想起了母亲被花旺打骂的样子,想起了西门庆平日里对他的苛刻,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愤怒取代。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西门庆,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带着一丝决绝:“我……我说!我知道西门庆是怎么害死李瓶儿的!我还知道……武大郎的死,也和他有关!” 此言一出,公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玳安身上,连左佥事、张干办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玳安竟然真的知道这么多秘密! 西门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指着玳安,声音尖利地喊:“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我没有害死李瓶儿,也没有害死武大郎!你是被武松胁迫的!你在撒谎!” 玳安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我没有撒谎!花旺告诉我,你为了娶李瓶儿,杀了花子虚!后来李瓶儿怀了孩子,你怕孩子不是你的,就偷偷给她下了毒,害死了她和孩子!还有武大郎,花旺说,你是怕武大郎发现你和潘金莲的事,才买通杀手,用砒霜毒死了他!你还让我去给杀手送过银子!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 玳安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公堂内炸开了。百姓们再也忍不住,纷纷喊了起来:“杀了西门庆!为武大郎和李瓶儿报仇!”“西门庆这个畜生,早就该千刀万剐了!”“左佥事、张干办,你们快把西门庆抓起来!” 左佥事、张干办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们知道,玳安的话一旦传开,西门庆就彻底完了,他们也会受到牵连。左佥事猛地对随从喊道:“快!把玳安杀了!别让他再胡说!” 几个随从立刻拔出佩刀,就要去杀玳安。武松见状,连忙拔出张龙腰间的佩刀,挡在玳安面前:“谁敢动他!先过我这关!” 张龙、赵虎也拔出佩刀,和武松站在一起,眼神坚定地看着左佥事的随从。百姓们也纷纷涌了上来,挡住了随从的去路。 公堂内,剑拔弩张,一场大战一触即发。武松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知道,真相终于要大白了。就算左佥事、张干办还想护着西门庆,也抵挡不住百姓的怒火,抵挡不住正义的力量。 他抬起头,望向公堂外的天空。此刻,乌云已经散去,一缕阳光透过格子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他知道,兄长的冤屈,很快就能昭雪了。 (本集完) 第110集 《英雄落难》 的简单内容提示: 武松对玳安出身突如其来的盘问,击中其要害,可能引出玳安与花家、与李瓶儿的旧日关联,甚至可能牵扯出西门庆通过玳安掌控、胁迫李瓶儿的某些隐秘。西门庆绝不会允许玳安在公堂上吐出任何对他不利的言辞,可能会强行打断,诬蔑武松转移话题、构陷家奴,甚至不惜让讼师胡搅蛮缠。在西门庆势力的压力下,张干办很可能以“与本案无关”为由,强行制止武松对玳安的追问,并迅速以“证据不足”释放西门庆与潘金莲,同时可能对武松做出不利裁定。西门庆趾高气昂地步出牢狱,重获自由,而武松则因“程序失当”遭到训诫乃至停职,查案权力被剥夺,陷入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困境。玳安身上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武松被停职后,将如何继续追查?出狱后的西门庆会如何报复?李瓶儿的命运又将如何?这场斗争是否就此尘埃落定? 第110集:英雄落难 图穷匕见的一问——惊雷破静,惊惶现形 州府公堂的梁木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岁月的痕迹在这些细微之处显得尤为明显。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照了进来,光线在灰尘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那些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开始轻轻飘动,最终像碎雪般簌簌地从梁木上飘落下来。每一粒灰尘的坠落,都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古老公堂的历史。 堂下铺着的青砖,经过无数人的脚步打磨,早已变得光滑发亮。然而,无论怎样擦拭,都无法彻底消除那股从砖缝中渗透出来的常年阴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气味,那是铁锈与霉味的混合体,让人不禁联想到潮湿的地下室和古老的铁器。这种气味似乎已经与公堂融为一体,成为了这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这样一个凝重的氛围中,武松那句问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在公堂内回荡,仿佛有着一种无形的力量。整个公堂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梁上的灰尘停止了坠落,衙役腰间佩刀的碰撞声戛然而止,连那些围观的百姓们,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静谧所震慑,他们的呼吸都骤然停滞,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只有玳安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打破了这份死寂。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破风箱,艰难而嘶哑。玳安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的眼神四处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逃避着什么。他的存在,让这个凝固的场景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但同时也增添了几分不安和诡异。 玳安原本垂着的头猛地抬起,脖颈青筋绷得像要断裂。他那双总透着机灵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惊恐,像是见了索命厉鬼。手指死死攥着腰间布带,布带被绞得变了形,指节泛出青白色,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嗓子像堵了滚烫的烙铁,一个字也吐不出。平日里在西门府里察言观色的机灵劲儿,此刻全没了踪影,只剩下被戳穿隐秘的慌乱,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而西门庆,刚因张干办的偏袒露出的得意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蜡油。他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嗒”响了一声,镣铐拖地发出“哗啦”脆响,在死寂的公堂里格外刺耳。他的眼神先是震惊——像是没料到武松会挖出这桩连府里老人都未必知晓的旧事,随即窜起怒火,眼底烧得发红,最后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被人捅到了最隐秘的伤疤。他下意识往玳安那边挪了挪,想挡住众人视线,却忘了自己还戴着镣铐,动作狼狈得很。 武松站在原地,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玳安。他心里也捏着把汗——孟玉楼给的线索只有这一句,他不知道玳安会不会认,更不知道这线索能不能撬开缺口。但他别无选择,人证翻供、物证失效,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看着玳安的慌乱,看着西门庆的失态,心里隐约有了底:这线索,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堂下百姓们议论纷纷,气氛变得异常紧张。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声音虽小却充满了好奇与不安:“花家庄子?那不是李瓶儿之前的庄子吗?”“玳安跟花家有关系?这里头怕有大秘密!”人群中,一个身穿粗布衫的汉子忍不住想要大声喊出自己的疑惑,但就在他张嘴的瞬间,旁边的衙役用棍子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示意他保持沉默。汉子只能把话咽回去,憋得满脸通红,显得异常尴尬。 张干办坐在公案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惊堂木,内心早已乱成一团。他收了西门庆五千两银子,还答应了左佥事要压下这个案子,但武松这一问,似乎要把西门府的老底都掀出来。他抬眼瞪了武松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威胁,但武松似乎并没有被他的眼神所影响,依旧镇定自若。张干办见状,额角渗出了冷汗——他害怕如果再问下去,不仅西门庆要出事,自己收受好处的事情也会败露。 公堂上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低声讨论着花家庄子的往事,有人则在猜测玳安与花家之间可能存在的复杂关系。这些私语如同无形的波浪,在人群中扩散开来,使得整个公堂都笼罩在一种神秘而紧张的氛围中。 衙役们紧张地维持着秩序,他们的眼神不时扫过人群,试图找出那些可能引起更大骚动的不安因素。而张干办则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他深知一旦事情失控,不仅西门庆会陷入困境,自己也会因为收受贿赂而受到牵连。他的目光不时在武松和西门庆之间徘徊,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寻找线索,看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武松则显得异常冷静,他站在公堂上,目光坚定,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不畏惧。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利剑,直指西门府的核心秘密,让张干办和西门庆都感到无比的压力。公堂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而武松的每一个动作和言语,都可能成为这场较量的关键。 困兽反扑,强行镇压——恶犬狂吠,权柄遮天 “武松!你休要胡言乱语,转移视听!”西门庆最先反应过来,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从地上站起来。镣铐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划痕,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他指着武松,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唾沫星子飞溅:“玳安是我府里的小厮,他的身世跟武大郎的死有什么关系?你这是构陷不成,想搅乱公堂!” 他往前冲了两步,却被旁边的衙役拦住。胳膊被抓得生疼,他却还挣扎着喊,脸涨得通红:“张大人!你看看他!这分明是黔驴技穷!他拿不出证据,就拿不相干的事胡扯!你是提刑院派来的官,怎能让他这么胡闹?!” 刘敬之也连忙收起折扇,快步走到堂中央,对着张干办深深作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他手心里全是汗,怕武松真挖出什么,连自己都要栽进去:“张大人!武都监此举实属无理!本案审的是武大郎被害案,玳安的出身与本案风马牛不相及!他这是故意拖延时间,混淆视听!恳请大人立刻制止,依律结案,以正立法!”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西门庆使眼色,示意他别慌——只要张干办站在他们这边,武松再怎么闹也没用。 张干办终于找到台阶,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震得公案上的砚台都跳了一下,墨汁溅到《大明律》的书页上,染黑了“杀人者死”四个字。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肃静!武都监!公堂之上,凡事须凭证据!你追问玳安身世,若不能证明与武大郎之死有直接关联,便是无端臆测,扰乱法堂!本官勒令你,立刻停止讯问!否则,休怪本官以咆哮公堂论处!” 他顿了顿,又看向玳安,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暗示:“玳安,武都监所言是否属实?若有捏造,你只管说,本官为你做主。” 玳安被这一问,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看了看西门庆,见西门庆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又看了看张干办,知道这位大人是要帮西门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着:“回……回大人,武都监说的……说的不对。小人从没在花家庄子待过,母亲也不是花家的仆妇……他……他是在胡说!” 这话一出,西门庆松了口气,嘴角又勾起了得意的笑。刘敬之也连忙道:“张大人您看!果然是武都监捏造事实!恳请大人速速结案,严惩武松!” 武松看着玳安的改口,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却没放弃。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玳安:“你敢说你没在花家庄子待过?你母亲嫁的不是花旺?那你左胳膊上的胎记是怎么来的?花旺说过,你小时候调皮,被开水烫过,留下了一块月牙形的疤!” 玳安的脸色瞬间又白了,下意识地想捂住左胳膊。西门庆见状,连忙喊:“武松!你别再血口喷人!玳安身上有没有疤,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干办也怕武松再说出什么,猛地一拍惊堂木:“够了!武都监!你再敢胡言,本官就对你动刑了!” 堂下百姓看得义愤填膺,却没人敢站出来——西门庆的人还在外面盯着,谁也不想惹祸上身。只有那个挑菜的老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明明是武松说得有道理,怎么倒要动刑了……”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衙役用棍子打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再也不敢说话。 英雄折翼,黑白颠倒——权压正义,宝剑蒙尘 武松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热气从丹田直冲上来,冲到喉咙口,化作一声悲凉的笑。那笑声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公堂里的喧闹都安静了几分。 “关联?”他看着张干办,眼神里满是嘲讽,“西门庆强占潘金莲,害死我兄长,他府里的人哪个不是帮凶?玳安是他的贴身小厮,天天跟着他,怎会不知情?你们这么急着堵我的嘴,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他往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字铿锵:“张大人!你身为提刑院派来的官员,本该秉公执法,替百姓做主!可你呢?收了西门庆的好处,就偏袒凶手,压制真相!你对得起头顶的乌纱,对得起‘为民做主’这四个字吗?!”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张干办脸上。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也挂不住伪装的威严。他猛地抓起公案上早已写好的判词,展开来,用尽可能洪亮的声音宣读,像是要借着声音掩盖自己的慌乱: “经本官详查,武松指控西门庆、潘金莲谋害武大郎一案,证人王婆翻供,指认武松刑讯逼供;关键证人郓哥证词模糊,无法采信;物证油纸残片因保管不善失效,缺乏其他旁证。综上,谋杀指控证据不足,不能成立!西门庆、潘金莲,当堂释放!”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地看向武松,语气里满是恶意:“都监武松,在办案过程中,程序失当,涉嫌刑讯逼供,虽无实据,但影响恶劣。为儆效尤,着即暂停其都监一职,缴回印信,闭门思过,听候上官发落!退堂!” “威——武——” 衙役们沉闷的呼喝声响起,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庄重,只剩敷衍。惊堂木最后“啪”的一声,像一块石头砸在百姓们心上,也砸在武松的心上。 两个身着亲兵服饰的壮汉从堂外缓步走进来,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中回响。他们径直走向武松,站在他的面前。其中一个看起来年岁稍长的亲兵,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低声说道:“武都监,实在抱歉,印信……” 武松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坚定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他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腰间系着的那条玉带,玉带上的黄铜印信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那枚印信上刻着“清河县都监”五个字,字迹清晰可见,边缘因为长时间的佩戴和摩挲,已经变得光滑发亮。这枚印信不仅仅是一个官职的象征,更是他武松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换来的荣耀,是他能够为兄长伸张正义的底气。然而,此刻他却要亲手将它交出去。 他把印信递给了站在面前的亲兵,手指在印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和一个老朋友告别。印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让他感到一阵发冷。这不仅仅是因为金属的温度,更是因为心中的不舍和无奈。 旁边的张龙和赵虎目睹了这一幕,他们的心情复杂难言。张龙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入掌心,鲜血从伤口渗出,但他似乎毫无察觉。赵虎则情绪激动,他忍不住想要上前争辩,为武松打抱不平。然而,武松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那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决绝。武松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他知道,此刻争辩无用,只会让对方抓住更多把柄,甚至可能连累到身边的人。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兄弟因为他而受到牵连,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接受。 公堂外的阳光很刺眼,却照不进武松心里的阴霾。他走在前面,张龙、赵虎跟在后面,三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三道被拉长的叹息。 囹圄内外,悲喜两重——恶徒得意,英雄落魄 “哈哈哈哈!”西门庆身上的镣铐刚被解开,他就迫不及待地揉了揉手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极了得志的狐狸,在州府衙门外的街道上回荡。 他走到武松面前,仰着头,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武松的肩膀,手指用力掐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怨毒和得意:“武二!听见了吗?证据不足!你费了这么大劲,跑东跑西找证据,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凑到武松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以为你是都监,就能跟我斗?这清河县,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人——知县、州府,连提刑院的人都得给我面子!你兄长的仇?这辈子都别想报了!你就在家好好‘思过’吧,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西门庆的下场!” 说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转身走到潘金莲身边,亲昵地揽住她的腰。 潘金莲细致地整理着她的衣裙,每一个褶皱都被她细心地抚平,确保自己在西门庆面前展现出最完美的形象。她的脸上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胭脂,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肤色,使她看起来既娇艳又不失端庄。嘴唇则被她抹得通红,像是两片初绽的花瓣,充满了诱惑力。她轻柔地依偎在西门庆的怀里,身体的曲线与他的身形紧密贴合,仿佛他们天生就是一对。 在西门庆的怀抱中,潘金莲的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武松的方向,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其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快意,也有难以察觉的恐惧。她记得武松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虚伪和罪恶。她害怕武松并没有真正放弃,害怕有一天他会再次出现,打破她现在的生活,给她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她深知武松的正直和不屈不挠的性格,这让她在享受与西门庆的欢愉时,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丝不安和忧虑。 潘金莲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透露出她对权力和欲望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她知道自己的美貌是她最大的武器,也是她最大的弱点。她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形象,同时也要不断地巩固与西门庆的关系,确保自己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能够立于不败之地。她的心中充满了算计,每一个微笑背后都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她用手帕捂着嘴,娇滴滴地说:“官人,咱们快回家吧,这公堂里的晦气,我可不想多沾。再说,府里肯定都准备好了酒菜,等着给您接风呢。” 西门庆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好,听你的,咱们回家!今晚好好庆贺一番!” 来保、应伯爵等家奴连忙围上来,前呼后拥地跟着西门庆和潘金莲。他们走在街上,百姓们纷纷往旁边躲,眼神里满是畏惧。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不小心挡了他们的路,被来保一脚踹倒在地,糖葫芦撒了一地,红得像血。老汉疼得龇牙咧嘴,却只能爬起来往旁边躲,连句抱怨都不敢说。 而武松,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寒风中屹立的青松,只是那双平日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雾,没了往日的光彩。 张龙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地说:“大哥,咱们走,跟这种人不值得生气。” 武松点了点头,迈开脚步往住处走。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没有丝毫退缩。他想起兄长武大郎憨厚的笑容,想起兄长临死前可能遭受的痛苦,想起自己当初许下的“为兄报仇”的誓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回到住处,武松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酒是烈酒,烧得喉咙疼,却压不住心里的悲愤。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酒壶空了,才把壶往桌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响。 张虎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说:“大哥,您别喝了,伤身体。咱们再想想办法,总能找到证据,为武大郎叔叔报仇的。” 武松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张龙、赵虎,声音沙哑地说:“我没事。你们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过西门庆。这仇,我一定要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躲在乌云后面,连一丝光都不肯透出来。屋子里很静,只有武松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显得格外凄凉。 危机暗伏,悬念再起——毒计酝酿,暗夜密访 西门庆回到府里,刚踏进正厅,就看到下人们已经挂起了红灯笼,摆好了酒席。吴月娘、李娇儿等妾室都穿着华丽的衣服,站在厅门口迎接他。 “官人,你可算回来了!”吴月娘连忙上前,接过他的外套,脸上满是笑容,“我这几天担心坏了,生怕你出什么事。” 西门庆却没心思跟她们寒暄,他摆了摆手,语气冰冷:“都下去吧,我有要事跟来保说。” 吴月娘等人愣了一下,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纷纷退了下去。 来保连忙走到他面前,低着头,恭敬地说:“爷,您有什么吩咐?” 西门庆坐在椅子上,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脸上的得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杀意:“来保,你去查,武松是怎么知道玳安和花家庄子的关系的?府里肯定有内鬼,把这个内鬼给我找出来!不管是谁,只要是内鬼,就给我往死里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来保心里一寒,连忙点头:“是,爷,小的这就去查。”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爷,武松现在已经被停职了,成了无牙的老虎,咱们还用这么提防他吗?不如……” “不如什么?”西门庆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老虎就算没了牙,也还有爪子!只要他活着,就对我是个威胁。你再去安排一下,找几个靠谱的人,想个办法把他做掉!做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最好能伪装成意外,让人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眼神更冷了:“还有李瓶儿那个贱人。当年她跑了,现在说不定还活着。你也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知道的太多了,不能留着她!要是让她落在武松手里,咱们就全完了!” 来保连忙应道:“是,爷,小的记住了。小的这就去安排,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说完,他转身退了出去,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武松可不是好惹的,当年景阳冈打虎的威名,整个清河县都知道,想杀他,怕是没那么容易。 而武松的住处,此刻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夜色渐深,清河县的街道上已经没了行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街边,发出昏黄的光。一道纤细的身影,穿着深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脸,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靠近了武松的住处。 来人正是孟玉楼。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脚步很轻,每走一步都要观察一下周围的动静。她知道,西门庆肯定派人监视着武松的住处,若是被发现,不仅她自己会出事,武松也会有危险。 她走到武松住处的后门,轻轻敲了敲门板,声音压得很低:“武都监,是我,孟玉楼。” 屋里传来武松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你怎么来了?西门庆的人还在外面盯着,你就不怕被发现?” “我不怕。”孟玉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我已经忍不下去了。西门庆害死了李瓶儿,现在又想害你,我不能再看着他作恶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武松站在门口,看着她。孟玉楼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带着忧虑的脸。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碟小菜和一壶酒:“我知道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特地给你做了点小菜,还有你喜欢喝的女儿红。” 武松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是西门庆的妾室,帮我对你没好处。” 孟玉楼苦笑了一下,眼圈红了:“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也是在帮李瓶儿。李瓶儿是个好姑娘,却被西门庆害死了。他不仅害死了李瓶儿,还害死了武大郎,手上沾满了鲜血。我要是再不说,良心会不安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还知道一些事,可能对你有用。西门庆当年为了娶李瓶儿,杀了李瓶儿的前夫花子虚,还把花子虚的家产都占了。玳安的母亲当年是花家的仆妇,亲眼看到了这件事,所以西门庆才一直想把玳安留在身边,方便控制。” 武松眼睛一亮,连忙问:“你说的是真的?花子虚的死,跟西门庆有关?” “是真的。”孟玉楼点了点头,“我也是偶然间听到西门庆和来保说话,才知道的。你要是能找到花子虚的家人,或者找到当年花家的旧仆,说不定能找到西门庆杀人的证据。” 武松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看着孟玉楼,郑重地说:“孟三娘,谢谢你。这份恩情,我武松记下了。若是将来我能为兄长报仇,一定会报答你。” 孟玉楼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报答,我只希望你能早日揭穿西门庆的真面目,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告慰李瓶儿和武大郎的在天之灵。” 她看了看窗外,夜色更浓了:“我该走了,再待下去会被人发现的。你自己多小心,西门庆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武松点了点头:“你也小心。路上注意安全。” 孟玉楼轻轻地转动门把手,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门缓缓打开。她转身,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与武松相遇,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阵微风和武松独自一人。 武松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几碟简单的小菜和那壶酒上。他的心中涌动着各种情绪,既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过去的怀念。他伸手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然后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这杯酒的口感与之前的截然不同,没有了那种刺喉的辛辣,反而带着一股温暖,仿佛是朋友的安慰,让他感到一丝丝的慰藉。他明白,尽管自己目前处于困境之中,但仍然有人在默默地支持他,有人相信他的清白和能力。 武松紧握着拳头,他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坚定的火焰。他心中暗自发誓,西门庆,你这个恶霸,我绝不会放过你。我一定要找到确凿的证据,为我那冤死的兄长报仇雪恨,让你为你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血债血偿! 夜幕低垂,清河县被一片宁静的黑暗所笼罩。在西门府中,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而武松的住处,只有一盏微弱的灯光在闪烁,那盏孤灯仿佛是黑暗中的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种,它在寂静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照亮了武松前行的道路,也照亮了他心中的信念。 (本集完) 第111集 《铁窗之苦》 的简单内容提示: 西门庆为绝后患,可能联合张干办等人,罗织罪名,将其正式打入州府大牢,处境急剧恶化。武松在狱中可能遭受特殊“照顾”,如恶劣的囚室环境、克扣饮食、狱霸欺凌甚至暗中用刑,身心承受巨大考验。西门庆设法隔绝武松与外界的联系,使其无法传递消息,也无法获得外界的援助。张龙、赵虎等人心急如焚,四处奔走求告,但在西门庆的势力打压下,昔日的同僚、上官皆避之唯恐不及,营救行动屡屡受挫。身陷囹圄的武松将如何应对这前所未有的困境?他能否在黑暗的牢狱中守住信念,找到生机?孟玉楼的冒险来访,会带来转机还是更大的危机?西门庆的迫害会达到何种程度 第111集:铁窗之苦 罗织罪名,英雄入彀——权网密织,虎落樊笼 清河县的秋意来得早,才过重阳,晨风就带着刺骨的凉。被查封的都监行辕门前,两盏褪色的灯笼歪挂在门柱上,风吹过,纸灯笼“哗啦”作响,像濒死者的喘息。院墙下的荒草长到了半人高,砖缝里积着厚厚的灰尘,曾经象征着都监威严的府邸,如今只剩一片破败萧索。昔日的辉煌已不复存在,只有那被风化的石狮和斑驳的墙壁,还在默默诉说着过往的荣耀与沧桑。 武松坐在正厅的旧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他刚被停职三日,身上的青色官袍已换成了素色长衫,却依旧难掩挺拔身形。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兄长武大郎的生辰八字——这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的,贴身带了几日,指尖反复摩挲,纸边都起了毛。他知道西门庆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料到对方的报复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西门庆的势力庞大,手段狠辣,武松深知自己处境危险,但他并不畏惧。他的眼神坚定,透露出一股不屈的勇气,仿佛在告诉世人,即使面对再大的困难,他也不会轻易低头。 武松的兄长武大郎,一个老实本分的卖炊饼的小贩,却因为娶了美貌的潘金莲,而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潘金莲与西门庆私通,最终导致了武大郎的悲剧。武松对此心知肚明,他发誓要为兄长讨回公道。他开始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准备与西门庆一决高下。他知道这是一场生死较量,但他没有退缩,因为他相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在清河县的这个秋天,武松的心中充满了悲愤与决心。他不仅要为兄长报仇,还要揭露西门庆的罪行,还清河县一个公道。他深知这条路会充满荆棘,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前方有多大的困难,他都将勇往直前,直到正义得以伸张。 “哐当——” 行辕的大门被猛地踹开,木屑飞溅。一队州府官兵鱼贯而入,甲胄碰撞声刺耳,腰间佩刀的刀鞘擦过门槛,留下深深的划痕。为首的军官穿着皂色战袍,脸膛黝黑,眉骨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眼神冷得像冰。他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文书边角盖着鲜红的提刑院大印,在晨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武松何在?!”军官的声音像惊雷,震得厅内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提刑院有令,武松涉嫌勾结梁山余孽,密谋不轨,且任内贪墨军饷,即刻锁拿归案!” “放肆!” 张龙、赵虎从侧厅冲出来,腰间佩刀“唰”地出鞘,寒光闪烁。张龙的刀疤脸涨得通红,刀刃直指那军官:“我大哥在沙场杀过多少贼寇,立过多少战功?他忠心为国,岂容你们这群小人污蔑!”赵虎也攥紧刀柄,指节泛白,虎目圆睁盯着官兵,胸口剧烈起伏——他们跟着武松出生入死,最清楚自家大哥的为人,这罪名分明是栽赃! 官兵们也纷纷拔刀,刀光剑影瞬间布满前厅,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有个年轻的小兵被赵虎的气势吓住,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后退了半步。 “住手!” 武松缓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走到张龙、赵虎身边,抬手按住两人的刀背,轻轻往下压。张龙、赵虎还想争辩,却对上武松平静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还有对兄弟的护佑。 “大哥……”赵虎的声音发颤,刀刃“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武松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位手持文书的军官。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军官手中那张泛黄的纸张,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书法作品。然而,在武松眼中,这些字迹却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片,每一个字都仿佛是西门庆和张干办精心设计的毒刺,深深地刺入他的心房。他深知,在提刑院那沉重的大印之下,任何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在西门庆精心编织的权势罗网之中,任何反抗都只会让张龙、赵虎这些无辜的人也一同陷入那无尽的陷阱之中。 武松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无奈。他回想起自己与西门庆之间的恩怨纠葛,那是一段充满了阴谋与背叛的历史。西门庆,这个在官场和商场上都游刃有余的人物,用他的权势和财富编织了一张张无形的网,将那些敢于挑战他的人一个个地网罗其中。而张干办,作为西门庆的得力助手,更是不遗余力地帮助其主子巩固和扩大这张网。 武松记得,就在不久前,他还在清河县的街头巷尾,与那些市井小民一样,过着平凡而自由的生活。然而,自从西门庆看上了他的嫂子潘金莲,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西门庆利用他的权势,先是设计陷害了武松的哥哥武大郎,随后又企图将潘金莲占为己有。武松为了正义和家人的名誉,不得不挺身而出,与西门庆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然而,斗争的结果却是武松被陷害入狱,被指控为杀人犯。西门庆利用他在官场上的关系,操纵了提刑院的审判,使得武松无法为自己辩护。现在,武松手中握着的,正是那份由西门庆和张干办精心策划的文书,上面记录着对他不利的证据和证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毒刺,直指他的心脏。 武松知道,他不能就这样屈服。他必须找到一条出路,打破西门庆编织的这张权势罗网。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沉默,而是要勇敢地站出来,揭露西门庆和张干办的阴谋,为自己的清白和正义而战。他相信,只要坚持真理,总有一天能够冲破黑暗,重见光明。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武松伸出双手,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武某随你们去便是。” 军官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两个兵卒使了个眼色。兵卒上前,取出一副沉重的铁链,“哗啦”一声套在武松手腕上。铁链冰冷的触感透过衣衫传到皮肤上,像毒蛇的獠牙,咬得人骨头疼。武松却没皱一下眉,只是转头看向张龙、赵虎,语气郑重:“守住行辕,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大哥!”张龙、赵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灰尘。他们跟着武松多年,从未见他如此狼狈,却也从未见他如此坚韧——哪怕身陷囹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武松被押着走出行辕,门口围了些百姓。有人认出了他,忍不住低声议论:“那不是武都监吗?怎么被锁起来了?”“听说他勾结梁山,贪墨军饷……”“不可能!武都监是打虎英雄,怎么会做这种事?”议论声越来越大,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官兵的刀还亮着,西门庆的人也在人群里盯着,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武松没有看百姓,也没有看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比这乌云更黑暗,比这秋风更寒冷——州府大牢,那是西门庆为他准备的地狱。 暗无天日,身心煎熬——炼狱磨骨,铁汉挺脊 州府大牢藏在州府衙署的地下,要穿过三道厚重的铁门,走五十多级陡峭的石阶才能到达。越往下走,空气越浑浊,霉烂的稻草味、污秽的粪臭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人的喉咙,让人喘不过气。这股混合的恶臭让人不禁联想到阴暗潮湿的地牢,仿佛是地狱的前哨,令人不寒而栗。墙壁上滴答滴答的水声,似乎在诉说着这个地方的凄凉与绝望,每一滴水珠都像是从囚犯的希望中挤出的泪水。 武松被推进一间囚室,“哐当”一声,牢门在身后关上,铁锁落下的声音在幽暗的通道里回荡,格外刺耳。他环顾四周,囚室不到一丈见方,四壁是冰冷的巨石,石缝里渗着水珠,湿漉漉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散发着腥气。这些青苔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阴森,仿佛是无数幽灵在墙上蠕动。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稻草里混杂着不知名的虫子尸体,一碰就碎成粉末,仿佛是时间的尘埃,见证了无数囚犯的悲惨命运。墙角放着一个破旧的木桶,那是粪桶,骚臭味直冲鼻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木桶的边缘还沾着一些干涸的污渍,让人不忍细想其来源。 武松感到一阵恶心,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然而,空气中的恶臭无处不在,似乎连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他注意到囚室的一角有一堆散乱的稻草,显然是前一个囚犯留下的。稻草堆中还夹杂着一些破布条,可能是用来保暖的,但现在已经毫无用处。武松的脚边,一只老鼠快速窜过,消失在墙角的黑暗中,似乎在嘲笑他的无助。他抬头望向囚室的顶部,只见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几滴水珠,仿佛随时都可能滴落下来,给这个已经足够潮湿的地方再添一份湿气。 唯一的光亮来自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阳光透过通风口斜射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微弱的光斑。光斑里,无数灰尘在飞舞,像被困住的魂魄,找不到出路。 武松走到稻草堆旁坐下,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轻响。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铁链很重,每动一下都要耗费不少力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不是疲惫,而是在积蓄力气。他知道,这只是折磨的开始。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牢门再次被打开。一个狱吏探进头来,三角眼扫过武松,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他没说话,只是对外面招了招手。四个囚犯跟着走了进来,个个身材高大,面相凶恶。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左脸上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到下巴,像是被刀劈开过,眼神里满是戾气。他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木片,木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哟,新来的?还是个官儿?”刀疤脸走到武松面前,唾沫星子喷在武松脸上,“到了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识相的,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然……”他晃了晃手里的木片,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武松睁开眼,目光冷冷扫过刀疤脸。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沙场搏杀练就的杀气——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是见过血、斩过贼的威严。刀疤脸被这目光扫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木片差点掉在地上。 “妈的!还敢瞪我?”刀疤脸恼羞成怒,他在这牢里作威作福惯了,还没人敢这么对他。他挥起拳头,朝着武松的脸打过来——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风声,若是普通人,定然会被打得鼻青脸肿。 武松却没动。就在拳头快要碰到他脸颊的瞬间,他脚腕轻轻一抬,铁链“唰”地扫过地面,精准地绊在刀疤脸的脚踝上。刀疤脸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门牙磕在青砖上,流出了血。 “大哥!”另外三个囚犯见状,发一声喊,一拥而上。一个瘦高个伸手去抓武松的头发,一个矮胖子扑向武松的腿,还有一个络腮胡举起拳头打向武松的胸口。 囚室狭小,武松戴着铁链,行动受限。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武将,拳脚功夫早已刻进骨子里。他侧身避开瘦高个的手,同时抬起膝盖,顶在矮胖子的肚子上。矮胖子“嗷”地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络腮胡的拳头刚到,武松抬手格挡,铁链缠住络腮胡的手腕,用力一扯,络腮胡疼得惨叫,手腕被勒出了血痕。 瘦高个见同伴都被打倒,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要跑。武松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后,瘦高个“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疼得眼泪直流。 刀疤脸从地上爬起来,见三个兄弟都被打倒,心里又怕又恨。他还想冲上去,却被狱吏喝住了:“行了!都给我滚出去!” 刀疤脸恨恨地瞪了武松一眼,带着三个同伴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狱吏看着武松,三角眼眯了眯,阴恻恻地说:“武松,你倒是有能耐。不过,在这牢里,有能耐的人,死得更快。”说完,他“哐当”一声关上牢门,走了。 武松没理会狱吏的威胁,只是靠在墙上,慢慢平复呼吸。刚才的打斗耗费了不少力气,他的手腕被铁链磨得发红,隐隐作痛。但他知道,这只是肉体上的折磨,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果然,从那天起,狱吏开始变着法地折磨他。每天送来的饭,都是馊臭的米粥,里面掺着沙子和烂菜叶,米粥里还漂浮着不知名的虫子,让人看一眼就恶心。武松只能强忍着,用手挑出虫子和沙子,勉强喝几口米粥维持体力——他不能死,他还要为兄长报仇,还要揭穿西门庆的罪行。 到了晚上,折磨更甚。牢房外的过道里,狱卒们故意大声说笑,用木棍敲打栅栏,“砰砰”的声音整夜不停。有时,他们还会往囚室里扔死老鼠、死蟑螂,看着武松躲避的样子哈哈大笑。粪桶也没人清理,骚臭味越来越浓,引来成群的蚊蝇,整夜在武松耳边“嗡嗡”作响,叮咬他的皮肤,留下一个个红肿的包。 更阴险的是谣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牢里开始流传武松“投靠梁山,图谋轨”的消息。一开始,只是几个囚犯在低声议论,后来,整个大牢的人都知道了。其他囚犯看武松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恐惧,没人敢跟他说话,甚至没人敢靠近他的囚室。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囚犯不知道情况,想跟武松借点水喝,刚走到牢门口,就被旁边的囚犯拉走了,还被警告:“别跟他说话!他是反贼,会连累你的!” 武松坐在稻草堆上,听着外面的谣言,感受着周围的孤立。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景阳冈打虎,百姓们敲锣打鼓欢迎他;想起自己在阳谷县做都监,军民们对他敬重有加。可如今,他却成了“反贼”,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恶人。巨大的落差像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 但他没有垮。每天,他都会闭目盘坐,默诵兵法。从《孙子兵法》到《吴子兵法》,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指引他获胜的文字,如今成了他抵抗精神折磨的武器。他一遍遍默诵,一遍遍回想兄长的笑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不能认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忠仆奔走,处处碰壁——世态炎凉,赤心难暖 都监行辕里,张龙、赵虎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武松被抓走后,他们就没合过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不行,我得去找夏提刑!”张龙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了出来,“大哥当年在战场上救过夏提刑的命,他肯定会帮大哥的!” 赵虎也点了点头,攥紧拳头:“我去寻往日军中同袍,咱们联名为大哥作保!总有讲道理的地方!” 两人说走就走,连早饭都没吃。张龙骑着快马,直奔夏提刑府。夏提刑府在州府的东街上,朱门高墙,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气派非凡。张龙下了马,快步走到门口,对门房拱手道:“劳烦通禀一声,就说武松武都监的部下张龙求见。” 门房穿着一身绸缎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斜着眼睛看了张龙一眼,语气傲慢:“我家老爷身体不适,概不见客。你走吧。” “身体不适?”张龙急了,上前一步,“我有急事,关乎武都监的性命!劳烦你再通禀一声,夏提刑一定会见我的!” 门房不耐烦地推了张龙一把,把他推得一个趔趄:“说了不见就是不见!你再纠缠,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留下张龙一个人站在门外,寒风刮过,吹得他心里冰凉。他知道,夏提刑不是身体不适,而是怕得罪西门庆,怕被牵连——当年的救命之恩,在权势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 张龙没放弃,他又去了几个往日与武松交好的官员府上。有的官员让门房说“不在家”,有的官员干脆让人把他赶走,连门都不让进。直到中午,他才见到一个姓王的通判。王通判当年和武松一起剿过匪,两人还算有些交情。 “张龙,坐吧。”王通判请张龙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却一直皱着眉,神色为难。 “王通判,”张龙连忙站起来,双手抱拳道,“我大哥是被冤枉的!他不可能勾结梁山,更不可能贪墨军饷!求您帮帮他,救救他!” 王通判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说:“张龙,不是我不帮你。武松的案子,是提刑院定的,背后还有蔡京大人的人撑腰。西门庆又花了重金打点,这案子……已经定死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劝你,还是明哲保身为妙。西门庆势大,你斗不过他的。” 张龙看着王通判,心里满是失望。他还想再说,王通判却摆了摆手:“你走吧。再待下去,对你没好处。” 张龙走出王通判府,太阳正毒,却照不暖他心里的寒意。他想起赵虎,不知道赵虎那边怎么样了。 而赵虎,此刻也在碰壁。他拿着一张联名状,跑遍了往日与武松并肩作战的军中同袍家。有的同袍见了他,脸上满是愧疚,说“上官严令,不敢签字”;有的同袍干脆闭门不见,任凭赵虎怎么敲门,都没人应答。 直到傍晚,赵虎的联名状上,还是只有他自己的签名。他站在州府大牢的门口,望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大牢的门紧闭着,门楼上的守军手里拿着弓箭,眼神冰冷地盯着他。他知道,大哥就在里面,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大哥……”赵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他是个铁打的汉子,在战场上受了重伤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却忍不住哭得像个孩子。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保护不了大哥,恨这世道的不公。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大牢的墙上,把墙壁染成了血色。赵虎跪在地上,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慢慢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都监行辕走去。他知道,就算再难,他也不能放弃——大哥还在等他,他要守住行辕,等大哥回来。 暗夜微光,密道传讯——孤胆涉险,一线寄望 西门府的后宅,孟玉楼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却半天没绣一针。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眉宇间的忧虑。武松被抓的消息,她当天就知道了。她清楚,这是西门庆的毒手,若是没人帮忙,武松迟早会被折磨死在大牢里。 “三娘,该歇息了。”丫鬟春桃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天凉了,别冻着。” 孟玉楼抬起头,对春桃笑了笑:“你先下去吧,我再坐会儿。” 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三娘早点歇息,有事叫我。” 春桃走后,孟玉楼的笑容消失了。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件深色的布衫和一块黑布。她迅速换上布衫,用黑布包好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知道,直接去大牢探监绝无可能——西门庆的人肯定盯着大牢,她一去就会被发现。她想起李瓶儿生前跟她说过的话:“我那东小院的樟木箱后面,有一条密道,能通到府外……” 那是李瓶儿当年为了防备西门庆,偷偷修建的密道。李瓶儿死后,孟玉楼就再也没去过东小院。如今,这条密道,成了唯一的希望。 孟玉楼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她知道后宅的巡逻家丁每隔半个时辰就会经过一次,所以她必须格外小心。她站在门口,等待着家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趁着月色朦胧,她迅速地躲进了墙角的阴影里。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身上,为她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下一次家丁经过的间隙。 终于,家丁的脚步声再次远去,孟玉楼抓住这个机会,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迅速穿过花园,朝着东小院的方向跑去。东小院早已荒废,院门半开半掩,仿佛在诉说着往日的辉煌与今日的落寞。孟玉楼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警告着每一个不速之客。 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得很高,几乎到了膝盖的高度,月光洒在这些杂草上,像是给它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孟玉楼小心翼翼地穿过这些杂草,来到了李瓶儿的旧室门前。她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的家具上都盖着白色的布,布上落满了灰尘,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孟玉楼走进房间,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樟木箱上。樟木箱显得十分沉重,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箱子挪开。箱子后面,果然如她所料,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被一块木板挡住。她轻轻地移开木板,发现木板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李瓶儿的记号,代表着这个秘密通道的入口。 孟玉楼的心跳加速,她知道这个洞口可能通向一个未知的世界,或许藏着李瓶儿留下的秘密。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准备进入这个神秘的洞口,去探寻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秘密。 孟玉楼取下木板,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灰尘和蛛网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洞里。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行走。她用手摸索着墙壁,墙壁湿漉漉的,沾满了灰尘和蛛网,粘在手上,又痒又凉。洞里一片漆黑,她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偶尔碰到墙壁,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密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市井的噪音。她心里一喜,加快了脚步。又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了一丝光亮——那是密道的出口。 出口被乱石和杂草遮掩着,她拨开乱石和杂草,钻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僻静的污水沟,污水沟里的水散发着恶臭,沟边的杂草长得很高。不远处,就是市井的街道,隐约能听到人的说话声和狗叫声。 孟玉楼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那是她白天偷偷写的,上面写着:“武松被构陷,下州府大牢,罪名勾结梁山、贪墨军饷,情况危急,盼有故人相救。”她把纸条用油布包好,塞进一个防水的竹管里,又在竹管上系了一根细线,线上绑着一小块木头,让竹管能浮在水面上。 她蹲在污水沟边,看着竹管。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有人能看到,希望能救武松一命……”她轻轻一推,竹管顺着水流漂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做完这一切,孟玉楼迅速返回密道。她怕被人发现,不敢耽搁。钻回密道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把出口的乱石和杂草恢复原状,然后沿着原路返回东小院,把樟木箱挪回原位,盖上白布。直到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才松了口气,悄悄走出东小院,返回自己的住处。 回到房间,她卸下黑布,才发现额头和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手心也被墙壁划破了,渗着血丝。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心里满是忐忑——那竹管能被人发现吗?能有人来救武松吗?她不知道,只能在心里默默期盼。 绝境微芒,悬念陡生——暗夜递暖,疑云重重 孟玉楼刚换好衣服,春桃就端着热水进来了:“三娘,您怎么出汗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孟玉楼勉强笑了笑,“刚才在院子里走了走,有点热。”她不敢告诉春桃真相,怕连累她。 春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把热水递给她:“三娘泡泡手,解解乏。” 孟玉楼接过热水,双手浸在热水里,却还是觉得冰凉——她不知道,自己的冒险,是否能换来一丝希望。 而此刻,西门府后墙的污水沟边,一个更夫正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着。更夫姓刘,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打更几十年了,这条街的每一寸地方,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咚——咚——”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嘴里喊着:“夜已深,小心火烛——” 忽然,他看到污水沟里漂浮着一个竹管,竹管上绑着一块木头,随着水流慢慢漂动。更夫觉得奇怪,弯腰捡起竹管。竹管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东西。他打开灯笼,凑近一看,竹管上裹着油布。他解开油布,取出里面的纸条,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武松被构陷……州府大牢……”更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认识武松,当年武松在阳谷县做都监时,曾帮他抓过偷他钱袋的小偷。他一直觉得武松是个好人,怎么会勾结梁山、贪墨军饷? 更夫把纸条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不知道该交给谁,却知道不能不管。他攥紧竹管,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州府大牢的深处,武松正闭目盘坐。他已经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粪桶的骚臭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但他依旧挺直腰背,默诵着《孙子兵法》,试图用兵法里的智慧抵抗身体的折磨。 忽然间,武松所在的牢房中,那扇沉重的铁门上的小窗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束微弱的光线透过狭窄的窗口,缓缓地洒在了地面上,照亮了那些散乱的稻草。稻草间,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破布包,突然从窗外飞了进来,“啪”的一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武松的脚边。 武松原本闭目养神,但在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中,他骤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迅速扫过那扇小窗。窗外,除了那幽暗的通道和无尽的寂静,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没有急于去捡起那个布包,而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在这阴森的大牢里,任何微小的异常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牢房内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武松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缓缓地走向那个布包,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谨慎。他弯下腰,伸手捡起了那个布包。布包上沾满了油渍,摸起来手感硬邦邦的,显然已经放置了很长时间。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包展开,里面露出了一小块粗面饼。饼已经干硬得几乎可以硌碎牙齿,但上面还零星地沾着一些芝麻。武松心中一动,他意识到这一定是有人冒着极大的风险,特意为他留下的食物。 他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冰冷无情的牢狱中,竟然还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武松知道,这粗面饼虽小,却蕴含着深厚的情谊。他轻轻地咬了一口,尽管饼硬得几乎无法咀嚼,但他还是努力地咽了下去。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更是为了保持体力,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明天。 除了面饼,布包里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是用粗糙的草纸做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炭灰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当心,饭食。” 武松的手指捏着纸条,微微颤抖。是谁?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大牢里,是谁在暗中帮他?是张龙、赵虎托人送来的?还是孟玉楼?或者是其他认识他的人? “当心饭食”——这四个字像警钟,在他耳边响起。他忽然想起,昨天送来的米粥里,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味道可能是毒药!西门庆不仅要折磨他,还要毒死他! 武松把面饼揣进怀里,把纸条凑到通风口的光亮处,仔细看了看。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看不出是谁的笔迹。他攥紧 纸条,望向牢房外无尽的黑暗。黑暗中,似乎藏着无数双眼睛,有恶意的,也有善意的。 他知道,这小小的面饼和纸条,不仅是食物和警告,更是一丝希望。这说明,在这绝望的铁窗之外,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在帮他。只要这希望还在,他就不能放弃。 武松重新坐回稻草堆上,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他的心里不再只有悲愤和坚韧,还有了一丝暖意和期待。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面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夜色更深了,州府大牢里依旧黑暗潮湿。但在武松的心里,却有一束微光,在悄然亮起。这束微光,或许能照亮他走出地狱的路,或许能帮他揭穿西门庆的罪行,为兄长报仇雪恨。 (本集完) 第112集 《婉莹闻讯》 的简单内容提示: 武松被构陷下狱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逐渐传开,最终传到了与武松有旧的扈三娘耳中。扈三娘得知武松落难,回想起昔日并肩作战的情谊或武松的为人,心中震惊、愤怒且不愿相信其会勾结梁山。扈三娘可能利用自身或家族的势力渠道,暗中调查此事,很快发现案件漏洞百出,背后明显有西门庆及官府势力勾结陷害的痕迹。基于义愤与旧情,扈三娘决定暗中相助武松,开始谋划营救之策,可能联系旧部、筹措资金,或寻找案件突破口。 第112集:婉莹闻讯 江湖风波恶 入秋的风带着山涧的凉意,卷着枯黄的枫叶,掠过饮马川山寨的青石板路。这座盘踞在两州交界险峰间的山寨,虽无梁山泊当年“八方共域,异姓一家”的赫赫声势,却也凭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在乱世中撑起了一片属于江湖人的天地。 沿山径上行三里,可见一道丈许宽的断崖,断崖下是奔涌的饮马河——河水因秋日山洪刚过,还泛着浑浊的黄,浪头拍在崖壁上,溅起三尺高的水花,发出雷鸣般的轰鸣。断崖上横着一道铁索桥,桥身缠满半枯的荆棘,铁索上锈迹斑斑,却每一节都被打磨得光滑,显然是日日有人行走。这是饮马川唯一的入口,也是当年扈三娘带着残部在此安营时,亲自设计的第一道防线。 穿过铁索桥,迎面是两丈高的石墙,石墙上凿着数十个箭孔,墙头上飘扬着一面褪色的杏黄旗,旗面上用墨汁写着四个大字“替天行道”——那墨汁是当年梁山聚义时剩下的,虽经风吹雨打,字迹边缘已有些模糊,却仍透着一股不屈的英气。石墙内侧,是错落有致的木屋,有议事的聚义厅,有屯粮的仓库,有弟兄们居住的营房,还有一处校场,此刻正传来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校场中央,扈三娘正握着一柄红缨枪。枪杆是当年林冲所赠的乌木,木质坚硬,表面泛着温润的包浆,她指尖摩挲着杆上细密的木纹,这木纹里藏着梁山寨的月光,藏着征方腊时溅在上面的血渍,还藏着王英临终前,她攥着枪杆时留下的汗痕。枪尖是精铁打造的,此刻正被她用一块细布细细擦拭,阳光洒在枪尖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映得她额前的碎发都泛着银辉。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劲装,腰间系着杏色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鹿皮做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铜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眼——这双眼睛,曾在战场上怒视过方腊的叛军,曾在梁山聚义时笑看过弟兄们的欢闹,此刻却因校场的操练,透着几分严肃。 “寨主,您歇会儿吧,这枪您都擦半个时辰了。”旁边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小兵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弟兄们操练得都差不多了,您放心,那套‘连环枪法’,大伙儿都学会了。” 扈三娘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出几分暖意。她抬头看了看校场,只见三十多个弟兄正分成两队,一队练枪,一队练刀,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微微颤动。这些弟兄,大多是当年梁山征方腊后活下来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却都愿意跟着她来到这饮马川,不求富贵,只求一份安稳和道义。 “不错,比上个月熟练多了。”扈三娘点了点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远处的山道上,一个身影正急匆匆地跑来。那人穿着褐色的巡哨服,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沾着尘土,正是负责山下采买的巡哨头目,周小五。 周小五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当年跟着扈三娘从方腊战场逃出来,手脚麻利,嘴也甜,最擅长和山下的百姓打交道。按说采买物资,他一般要傍晚才回来,今日却这般早,显然是出了什么事。 “小五,怎么回来了这么早?出什么事了?”扈三娘放下茶碗,迎了上去。 周小五跑到近前,喘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抓住扈三娘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寨主!出大事了!山下……山下都传疯了!” “别急,慢慢说。”扈三娘扶着他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又让小兵递了碗水过去。 周小五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劲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震惊:“寨主,您还记得武都头吗?就是当年在梁山,打死景阳冈猛虎的武松武二哥!” 扈三娘的心猛地一跳。武松这个名字,她怎么会忘?当年在梁山,武松是数一数二的好汉,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单臂擒方腊,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事?征方腊后,武松不愿受朝廷招安,本想留在六和寺出家,后来却不知为何,又去了清河县做了都头。她虽与武松不算最亲近,却也算得上是旧相识,彼此都敬重对方的义气。 “怎么会不记得?他怎么了?”扈三娘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 “他……他被下大狱了!”周小五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我今日在清河县采买,路过城南的茶馆,里面挤满了人,都在说这事。说是提刑院亲自下的海捕文书,武都头的罪名是……是勾结咱们这些‘梁山余孽’,图谋不轨,还有贪墨军饷!” “什么?!”扈三娘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茶洒了一地,瓷片碎了一地。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红缨枪不知何时被她握在手里,枪杆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枪尖的红缨晃得人眼晕。 周围的弟兄听到动静,都停了操练,围了过来。他们大多也认识武松,此刻听到这话,都炸开了锅。 “什么?武都头被下狱了?这不可能!” “武二哥是什么人?他怎么会贪墨军饷?还勾结梁山余孽?这不是扯吗!” “是不是搞错了?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 扈三娘却没理会弟兄们的议论,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周小五,一字一句地问:“小五,你再说一遍,消息属实吗?有没有看错海捕文书?” “千真万确!”周小五从怀里掏出一张残破的纸,递了过去,“这是我从茶馆地上捡的,是海捕文书的一角,上面有武都头的画像,还有提刑院的朱印!您看!” 扈三娘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粗糙的麻纸,只觉一阵冰凉。纸上果然画着一个高大的男子,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正是武松的模样。画像旁边,还写着几行字,虽只剩一半,却能看清“武松”“勾结梁山余孽”“贪墨军饷”“悬赏捉拿”等字样,右下角还有一个鲜红的朱印,印文是“提刑院印”。 她的手猛地攥紧,那张纸被捏得皱成一团。脑海里瞬间闪过武松的模样——那个总是穿着粗布衣裳,腰间挎着戒刀,说话爽朗,喝酒豪迈的汉子;那个在梁山聚义厅里,拍着桌子说“俺武松这辈子,只认义气二字”的好汉;那个在征方腊时,断了一条胳膊,却仍笑着说“俺还能打”的硬汉。 这样的人,怎么会勾结梁山余孽?怎么会贪墨军饷?这罪名,简直是对武松的侮辱,更是对他们这些梁山旧部的嘲讽! “清河县的百姓怎么说?”扈三娘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 “百姓们都不信!”周小五接着说,“我在茶馆听一个老汉说,武都头在清河县做都头,从不欺压百姓,还帮着百姓抓过好几次强盗。前阵子,城西的张老汉家被偷了,还是武都头亲自帮着把东西找回来的。那老汉说,武都头是个清官,绝不可能贪墨军饷!还有人说,这是有人故意陷害武都头,可具体是谁,没人知道。” “有人陷害……”扈三娘喃喃自语。她太清楚官场的黑暗了,当年梁山受招安,本以为能为国效力,结果却被朝廷当成棋子,征方腊时死伤无数,最后活下来的,也大多没有好下场。武松如今在清河县做都头,怕是碍了某些人的眼,才被罗织了这样的罪名。 “寨主,咱们不能不管啊!武都头是咱们的旧相识,他蒙了冤,咱们要是坐视不理,那还叫什么江湖好汉!”旁边一个断了左臂的弟兄喊道,他叫赵虎,当年在梁山是武松的副手,最是敬重武松。 “对!咱们去清河县,把武都头救出来!” “顺便把陷害武都头的人揪出来,宰了他!” 弟兄们纷纷附和,群情激愤,校场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扈三娘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她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清河县是官府的地盘,州府大牢守备森严,他们若是贸然下山,非但救不出武松,反而会连累整个山寨。 “大家先冷静点。”扈三娘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弟兄们瞬间安静下来,“此事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武松二哥在清河县做都头,一向本分,怎么会突然被安上这样的罪名?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弄明白是谁在陷害武松二哥,为什么要陷害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兄,接着说:“小五,你再跟我说说,山下还有没有其他消息?比如,武都头被抓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西门庆那厮,最近有没有动静?” 西门庆是清河县的恶霸,靠着做药材生意发了财,又巴结上了蔡京的门下,在清河县横行霸道,无人敢惹。当年武松在清河县杀了西门庆的叔伯,两人结下了梁子。扈三娘怀疑,此事或许和西门庆有关。 周小五想了想,说:“对了,我在茶馆还听到有人说,武都头被抓之前,一直在查一桩旧案——好像是他哥哥武大郎的案子。有人说,武大郎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武都头一直在找证据,想要翻案。还有人说,西门庆最近在清河县很活跃,前几天还去了州府,给知州送了不少金银珠宝。” “武大郎的案子……西门庆……”扈三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记得,当年武松在梁山时,偶尔提起过他的哥哥武大郎,说武大郎是个老实人,在清河县卖烧饼为生。后来听说武大郎病死了,武松还伤心了好几天。如今看来,武大郎的死,恐怕另有隐情,而武松查案,或许就是他被陷害的原因。 “看来,此事和西门庆脱不了干系。”扈三娘沉声道,“小五,你这次下山,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晚点我再找你问话。” 周小五点了点头,站起身,又叮嘱了一句:“寨主,您可得快点想办法啊,听说武都头被关在州府大牢,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扈三娘看着周小五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张残破的海捕文书,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武松是她的旧友,是江湖上的好汉,她绝不能让武松就这样蒙冤而死。无论背后的人是谁,无论此事有多难,她都要查清楚真相,救出武松。 “传我命令。”扈三娘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弟兄们说,“立刻召集所有头领,到聚义厅议事。另外,让‘顺风耳’李三和‘钻地鼠’王六来见我,我有要事吩咐他们。” “是!寨主!”弟兄们齐声应道,转身去传达命令。 扈三娘望着校场上方飘扬的“替天行道”杏黄旗,风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呼应她心中的决心。她握紧手中的红缨枪,枪尖的冷光映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坚定。 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而她扈三娘,绝不会退缩。 忆往昔,义愤填膺 聚义厅里,烛火摇曳。 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楠木桌,桌面上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着饮马川及周边州县的地形。周围的石凳上,坐着山寨的几个头领:黑脸大汉王彪,当年是李逵的副手,一把板斧使得出神入化,性子最是火爆;白面书生张谦,原是梁山的文书,识文断字,心思缜密;还有赵虎,就是刚才那个断了左臂的弟兄,对武松最是敬重;以及负责山寨后勤的刘老栓,年纪最大,做事最稳妥。 扈三娘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张残破的海捕文书,放在桌子中央。“诸位弟兄,刚才小五带来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武松二哥被人陷害,关在州府大牢,罪名是勾结梁山余孽和贪墨军饷。” 她的话音刚落,王彪就“啪”地一拍桌子,楠木桌都被震得晃了晃。“他娘的!这是什么狗屁罪名!武二哥是什么人,咱们还不清楚吗?他要是能勾结梁山余孽,那俺王彪就能当皇帝!还有贪墨军饷,武二哥当年在梁山,缴获的金银珠宝,全部分给弟兄们,自己分文不取,怎么会贪墨那点军饷!” “王大哥说得对!”赵虎接着说,“当年在梁山,我跟在武二哥身边,他待我就像亲弟弟一样。有一次我生病,他亲自给我熬药,守了我三天三夜。这样的人,怎么会做那种龌龊事?肯定是有人陷害他!” 张谦推了推鼻梁上的木框眼镜,缓缓开口:“依我看,此事绝不简单。武松二哥在清河县做都头,一向本分,没得罪过什么人,除了……西门庆。当年武松二哥杀了西门庆的叔伯,西门庆一直怀恨在心,这次说不定就是西门庆在背后搞鬼。” “没错!肯定是那西门庆!”刘老栓也点了点头,“那西门庆在清河县横行霸道,巴结上了蔡京的门下,在州府也有人脉。他要想陷害武二哥,简直易如反掌。说不定,武大郎的死,也和他有关。” 扈三娘听着众人的议论,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在梁山的日子。 那是宣和二年的秋天,梁山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聚义厅里摆着几十桌酒席,弟兄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笑声震得屋顶都要塌了。她当时刚嫁给王英不久,坐在王英身边,有些拘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坛女儿红,正是武松。 “扈三娘,听说你枪法厉害,俺武松倒要见识见识。”武松笑着把坛子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她倒了一碗,“来,先喝了这碗酒,咱们再比划比划。” 她当时有些不好意思,刚要推辞,王英就笑着说:“三娘,你就陪武二哥喝一碗吧,他这人,最敬重有本事的人。” 她端起酒碗,和武松碰了一下,酒液入口,辛辣中带着几分甘甜。武松喝完酒,抹了把嘴,说:“俺听说你在祝家庄,一个人杀了十几个官兵,厉害!比俺景阳冈打老虎还厉害!” 她被说得脸都红了,连忙说:“武二哥过奖了,我那点本事,在您面前不值一提。”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武松摆了摆手,“江湖上,能打的女子不多,你算一个。以后在山寨,要是有人欺负你,就跟俺说,俺帮你收拾他!” 从那以后,她和武松就熟络起来。她经常看到武松在演武场练拳,那套“玉环步,鸳鸯脚”,打得虎虎生风;也经常看到武松和弟兄们喝酒,喝醉了就唱山歌,歌声虽不好听,却透着一股豪爽。 后来征方腊,她和武松分在同一队。那次在乌龙岭,他们被方腊的叛军包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武松一把把她推到身后,说:“三娘,你先走,俺来断后!” 她当时不肯走,武松却瞪着眼睛说:“快走!要是俺死了,你就替俺好好活着,别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她没办法,只好带着剩下的弟兄突围。等她后来带人回去接应时,看到武松靠在一棵树上,左臂已经没了,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裳,手里却还握着那把戒刀,地上躺着十几个叛军的尸体。 “武二哥!”她跑过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武松却笑了笑,说:“三娘,俺没事。不就是一条胳膊吗?俺还有一条胳膊,还能打!” 那一刻,她觉得武松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可如今,这样一位好汉,却被关在阴冷的大牢里,蒙受不白之冤。想到这里,扈三娘的心里就像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立刻下山,把西门庆和那些贪官污吏都杀了。 “寨主,您倒是说句话啊!咱们到底该怎么办?”王彪见扈三娘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道。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开口:“诸位弟兄,我知道大家都很气愤,我也一样。但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州府大牢守备森严,咱们要是贸然下山劫狱,只会打草惊蛇,不仅救不出武松二哥,还会让山寨陷入危险。”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武二哥被害死吗?”赵虎急道。 “当然不能。”扈三娘摇了摇头,“我已经想好了。第一步,咱们要先查清楚事情的真相。我打算派李三和王六下山,李三擅长模仿各种口音,能混进市井打探消息;王六会缩骨功,能钻墙缝探听官府的动静。让他们去清河县和州府,查清楚武大郎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西门庆和知州到底有什么勾结,还有武松二哥在牢里的情况。” “第二步,咱们要收集证据。只要能找到西门庆陷害武松二哥的证据,找到他和知州贪赃枉法的证据,咱们就能想办法把这些证据送到京城,让朝廷知道真相。虽然朝廷腐败,但总有几个清官,说不定能帮咱们一把。” “第三步,咱们要做好准备。一旦证据到手,要是朝廷不管,咱们再想办法劫狱。到时候,需要弟兄们齐心协力,一起救出武松二哥。” 众人听了,都点了点头。 “寨主说得对,咱们不能冲动,要一步步来。”张谦说,“李三和王六都是咱们山寨最能干的人,让他们去打探消息,肯定没问题。” “俺听寨主的!”王彪拍了拍胸脯,“只要能救出武二哥,俺王彪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俺也愿意!”赵虎和刘老栓也齐声应道。 扈三娘看着众人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弟兄,虽然都曾历经磨难,却始终没有忘记“义气”二字。有他们在,她相信,一定能救出武松。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事不宜迟。”扈三娘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李三和王六,让他们立刻下山。王大哥,山寨的操练就交给你了,一定要让弟兄们做好准备。张大哥,你负责整理咱们山寨的账目,看看能拿出多少银子,打探消息和疏通关系,都需要钱。刘老栓,你负责准备一些干粮和药品,万一咱们要下山,用得上。” “是!寨主!”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去执行各自的任务。 聚义厅里,只剩下扈三娘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望着山下的方向,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点点灯火。她不知道,李三和王六能不能顺利打探到消息,不知道武松在牢里能不能撑住,更不知道,这场营救之路,会有多艰难。 但她知道,她不能退缩。为了武松,为了梁山的弟兄,为了心中的道义,她必须走下去。 暗查隐情,水落石出 李三和王六是第二天清晨下山的。 李三穿了一身青色的长衫,头戴一顶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扮成了一个走街串巷的书生。王六则穿了一身灰色的短打,背上背着一个工具箱,扮成了一个修理工匠。两人都带了足够的银子,还有一些防身的短刀,藏在身上不易察觉的地方。 “寨主,您放心,我们一定把事情查清楚,早日回来。”李三对着扈三娘抱了抱拳,眼神坚定。 王六也跟着说:“寨主,您等着我们的好消息!要是那西门庆和狗官敢耍花样,俺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扈三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两块玉佩,递给他们:“这是两块和田玉,你们拿着。要是遇到危险,就把玉佩拿出来,找城南的‘福来客栈’掌柜的,他是咱们的人,会帮你们。” “多谢寨主!”两人接过玉佩,小心地藏在怀里。 扈三娘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才转身回到山寨。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站在山寨的望楼里,望着山下的方向,盼着他们能早日传来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了五天。这五天里,扈三娘吃不好,睡不好,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她担心李三和王六会遇到危险,担心武松在牢里会受折磨,更担心事情会超出她的掌控。 第六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望楼的小兵就跑了过来,兴奋地喊道:“寨主!李大哥和王大哥回来了!” 扈三娘一听,立刻从望楼里跑了下来,直奔山寨门口。只见李三和王六正站在铁索桥边,两人都显得有些疲惫,脸上沾着尘土,衣服也有些破烂,但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兴奋。 “李三!王六!你们回来了!怎么样?查到消息了吗?”扈三娘跑过去,急切地问道。 李三喘了口气,笑着说:“寨主,我们没让您失望!事情的真相,我们都查清楚了!” 王六也跟着说:“是啊寨主!那西门庆和狗官,真是坏透了!俺们差点就忍不住,想当场宰了他们!” 扈三娘拉着他们走到聚义厅,让小兵端了热水和干粮过来。两人一边吃,一边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武大郎当年并不是病死的,而是被西门庆和潘金莲害死的。 武大郎是个老实人,在清河县卖烧饼为生,娶了潘金莲做老婆。潘金莲长得漂亮,却不安分,和西门庆勾搭上了。两人担心事情败露,就买通了王婆,用砒霜毒死了武大郎,然后对外宣称武大郎是病死的。 武松当年在梁山,一直不知道哥哥的真实死因。直到半年前,他回到清河县做了都头,偶然间听到一个老邻居说起,武大郎死的那天,看到西门庆和潘金莲偷偷摸摸地进了武大郎的家,还听到了武大郎的惨叫声。武松这才起了疑心,开始暗中调查。 他找到了当年给武大郎看病的郎中,郎中一开始不肯说,后来在武松的追问下,才说了实话——当年他给武大郎看病时,就觉得武大郎的症状不像病死的,倒像是中毒,但西门庆给了他很多钱,让他隐瞒真相。 武松还找到了武大郎的邻居,邻居们虽然害怕西门庆,但在武松的保证下,还是说了实话,证实了郎中的说法。 武松收集了这些证据,就去州府告状,希望知州能为他哥哥伸冤。可他没想到,知州早就被西门庆收买了。西门庆给了知州十箱金银珠宝,还承诺会让蔡京的侄子提拔他。知州收了钱,不仅不受理武松的案子,反而把武松骂了一顿,说他诬告好人。 武松不甘心,又去提刑院告状。西门庆得知后,就买通了提刑院的官员,给武松安上了“勾结梁山余孽”和“贪墨军饷”的罪名,还伪造了证据——他们在武松的住处,放了一些“梁山余孽”的信件,又说武松贪墨了三个月的军饷,然后就下了海捕文书,把武松抓了起来,关在州府大牢里。 “那武二哥在牢里怎么样了?有没有受折磨?”扈三娘最关心的还是武松的情况。 “武二哥在牢里受了不少罪。”李三的语气沉了下来,“俺们托了牢里的一个老牢头,才打听清楚。武松被关进去的第一天,就被狱卒打了一顿,身上到处都是伤。后来,狱卒又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想让他认罪。可武二哥硬气得很,不管怎么折磨他,都不肯认罪,还说一定要为他哥哥伸冤。” “那老牢头说,武二哥这几天一直在绝食,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要是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撑不了多久了。”王六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扈三娘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她能想象到,武松在阴冷潮湿的大牢里,忍受着饥饿和折磨,却始终不肯屈服的样子。这样的好汉,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还有,俺们还查到,西门庆和知州已经商量好了,再过三天,就会把武松押到刑场,斩首示众,理由是‘拒不认罪,态度恶劣’。”李三接着说,“他们怕夜长梦多,想尽快把武松杀了,以绝后患。” “什么?再过三天就斩首?”扈三娘的眼睛瞬间红了,“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咱们必须尽快想办法,救出武松二哥!” “寨主,俺们还收集到了一些证据。”李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扈三娘,“这里面有郎中的证词,有邻居的证词,还有西门庆给知州送金银珠宝的账本——俺们偷偷潜入知州的书房,把账本偷了出来。这些证据,应该能证明武松二哥是被冤枉的。” 扈三娘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几张纸。一张是郎中写的证词,详细说明了武大郎的死因;几张是邻居的证词,证实了西门庆和潘金莲的罪行;还有一本账本,上面清楚地记录着西门庆给知州送了多少金银珠宝,送了多少次。 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武松是被陷害的,也足以证明西门庆和知州的贪赃枉法。 “好!太好了!”扈三娘激动得手都在抖,“有了这些证据,咱们就有希望了!” “寨主,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是把证据送到京城,还是直接去劫狱?”王彪问道。 扈三娘想了想,说:“把证据送到京城,时间来不及了,再过三天武松二哥就要被斩首了。咱们只能先劫狱,救出武松二哥,然后再想办法把证据送到京城,让朝廷惩治西门庆和知州。” “劫狱?可是州府大牢守备森严,咱们怎么进去啊?”张谦担忧地说。 “俺已经查清楚了州府大牢的情况。”王六笑着说,“州府大牢有三重门,第一重是铁门,由十个带刀衙役看守,晚上亥时换班;第二重是木栅门,涂了防火的桐油,还养了三条狼狗,狼狗晚上会被拴起来;第三重是牢门,每个牢房都有两把锁,钥匙分别在牢头和知州手里。俺还发现,大牢的西北角有一个排水口,大概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排水口通向城外的一条小河。” “好!那咱们就从排水口进去。”扈三娘立刻做了决定,“王大哥,你带二十个弟兄,扮成百姓,潜伏在州府城外,等咱们救出武松二哥,就接应咱们;张大哥,你负责准备一些迷药和炸药,迷药用来对付狱卒和狼狗,炸药用来万一遇到危险,炸开城门;刘老栓,你准备一些马车和药品,救出武松二哥后,好带他回山寨疗伤;李三,你负责在州府城内接应,给咱们通风报信;王六,你负责带路,从排水口进入大牢,找到武松二哥的牢房。” “我呢?寨主,我也去!”赵虎急道。 “你跟我一起去大牢。”扈三娘说,“咱们两个人,一个负责开锁,一个负责保护武松二哥。” “是!寨主!”众人齐声应道。 扈三娘看着众人,心中充满了信心。虽然劫狱很危险,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成功救出武松。 “好了,大家都去准备吧。咱们明天晚上出发,后天凌晨行动。”扈三娘站起身,语气坚定,“一定要救出武松二哥,绝不能让他白白死去!” 决意出手,暗涌波澜 夜色如墨,饮马川山寨里一片寂静。 扈三娘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桌上摆着一套寻常富家女子穿戴的襦裙衫帔。这套衣服是她当年嫁给王英前,母亲给她做的,淡青色的料子,上面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可见母亲当年的用心。她一直把这套衣服压在箱底,如今拿出来,料子都有些发硬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褪去身上的墨色劲装,换上淡青色的襦裙,腰间系上一条粉色的腰带,腰带的末端垂着两个小小的银铃,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又取出一块玉簪,插在发髻上——这玉簪是当年梁山宋太公送的,宋太公说“女子戴玉,能安身”,她一直带在身边。 换好衣服后,她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柔和了许多,淡青色的襦裙衬得她皮肤白皙,粉色的腰带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再也看不出平日那个叱咤山寨的“一丈青”的影子,倒像是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只是,她眼底的英气,却怎么也藏不住。她用螺子黛细细描了眉,又蘸了点胭脂,轻轻拍在脸颊上,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女子。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扈三娘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又从床底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细巧却锋利无比的短剑。这短剑是她当年从方腊的一个将领手里缴获的,剑身只有半尺长,剑柄是象牙做的,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剑鞘是鲨鱼皮做的,不易察觉。她把短剑贴身藏好,又准备了些许金银细软,放在一个小小的锦囊里,系在腰间。 一切准备停当,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山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饮马河的水声在耳边响着,像是在为她送行。她知道,此行凶险万分,州府是西门庆的地盘,官场更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不仅救不出武松,自己也会身陷险境。 但她没有退路。武松是她的旧友,是江湖上的好汉,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武松被斩首示众。 “三娘,准备好了吗?弟兄们都在山下等着了。”门外传来王彪的声音。 “好了,我这就来。”扈三娘应道,最后看了一眼房间,转身走了出去。 山寨的山脚下,二十个弟兄已经准备好了。他们都扮成了普通的百姓,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小车,车上装着一些蔬菜和水果,看起来像是去州府贩卖的商贩。李三和王六也已经准备好了,李三还是那身书生打扮,王六则背着工具箱,看起来和普通的工匠没什么两样。 “寨主,都准备好了。”李三迎了上来,“咱们现在就出发,大概半夜能到州府城外。” 扈三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弟兄们,此行凶险,大家一定要小心。记住,咱们的目标是救出武松二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官府发生冲突。” “是!寨主!”众人齐声应道。 一行人沿着山道,悄无声息地向州府方向走去。夜色中,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却走得异常坚定。 一路上,他们避开了官府的哨卡,遇到巡查的衙役,就由李三出面,用银子打点,顺利通过。凌晨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州府城外。 州府城的城墙有两丈高,上面灯火通明,十几个衙役拿着火把,来回巡逻。城门口,两个衙役正检查着进出的行人,看起来戒备森严。 “寨主,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进城吗?”王彪问道。 扈三娘摇了摇头:“现在进城太显眼了,等天亮了再说。咱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天亮后,扮成商贩进城。” 众人找了一个废弃的破庙,躲了进去。破庙里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干草。大家简单地休息了一下,等到天蒙蒙亮时,才起身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衙役已经换了一班,检查也松了一些。李三推着一辆装满水果的小车,走在最前面。 “官爷,辛苦您了,一点小意思,您尝尝。”李三从车上拿起几个苹果,递给衙役。 衙役接过苹果,看了看李三,又看了看后面的人,见都是普通的商贩和百姓,就挥了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众人顺利进了城。州府城内很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扈三娘走在人群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女子,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寨主,咱们先去‘福来客栈’,把东西放下,再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李三低声说。 扈三娘点了点头。“福来客栈”是他们的联络点,掌柜的是当年梁山的旧部,可靠得很。 一行人来到“福来客栈”,掌柜的见了他们,立刻明白了来意。他把他们领到二楼的房间,关上房门,低声问道:“寨主,事情怎么样了?” “我们明天凌晨行动,从大牢的排水口进去,救出武松二哥。”扈三娘说,“掌柜的,你帮我们盯着点官府的动静,要是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们。” “放心吧寨主,我会的。”掌柜的点了点头,“我已经打听好了,明天晚上,知州会去西门庆家赴宴,大牢的守卫会比平时松一些,正好方便咱们行动。” “太好了!”扈三娘心中一喜,“这样一来,咱们的成功率就更高了。” 接下来的一天,众人都在客栈里休息,养精蓄锐。扈三娘则和王六一起,悄悄去了州府大牢附近,观察地形。大牢的四周都是高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十几个衙役看守,看起来确实守备森严。大牢的西北角,果然有一个排水口,被杂草掩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那里。”王六指着排水口,低声说,“晚上亥时,狱卒换班,狼狗也会被拴起来,咱们就从那里进去。” 扈三娘点了点头,又观察了一会儿,才和王六回到客栈。 夜幕再次降临,州府城内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掌柜的来报,知州已经去了西门庆家,大牢的守卫果然松了一些。 “弟兄们,准备行动!”扈三娘站起身,语气坚定。 众人都站了起来,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武器和迷药,然后跟着扈三娘,悄悄向州府大牢走去。 夜色中,他们的身影如同鬼魅,避开了巡逻的衙役,很快就来到了大牢的西北角。王六先过去,拨开杂草,露出了排水口。排水口的直径大约有两尺,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我先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王六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然后钻进了排水口。 扈三娘和赵虎守在外面,警惕地看着四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王六的声音:“里面安全,快来!” 扈三娘和赵虎立刻钻了进去。排水口里面又黑又窄,充满了刺鼻的臭味,脚下全是泥泞。他们跟着王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才看到前面有一丝光亮。 “前面就是大牢的内部了。”王六压低声音说,“咱们小心点,别惊动了狱卒。” 三人悄悄来到光亮处,透过一个缝隙向外看,只见大牢的过道里,两个狱卒正靠在墙上打盹,手里还拿着酒壶,显然是喝多了。 “机会来了!”扈三娘从怀里掏出迷药,递给王六,“你去把他们弄晕,注意别弄出动静。” 王六接过迷药,悄悄走了过去。他趁着狱卒打盹的功夫,把迷药洒在了他们的鼻子上。不一会儿,两个狱卒就倒了下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三人立刻从缝隙里钻了出来,来到过道里。过道两旁都是牢房,每个牢房里都关着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低声哭泣。 “武二哥应该就在前面的牢房里。”王六说,“老牢头说,武松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里。” 三人沿着过道,悄悄往前走。走过几个牢房,他们终于看到了最里面的牢房。牢房的门是用铁做的,上面挂着两把锁。牢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靠在墙上,低着头,看起来很虚弱。 “武二哥!”扈三娘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猛地抬起头,正是武松。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伤痕,衣服也破烂不堪,身上还带着血迹,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屈的光芒。 “你是……三娘?”武松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扈三娘会来救他。 “武二哥,我们来救你了!”扈三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王六从老牢头那里买来的,能打开牢房的锁。 王六和赵虎警惕地看着四周,扈三娘则快速地打开了锁。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武二哥,快跟我们走!”扈三娘伸手去扶武松。 武松却摇了摇头,说:“三娘,你们快走,不要管我。西门庆和知州已经设好了埋伏,就等你们来救我了!” “什么?埋伏?”扈三娘一愣。 “是啊。”武松叹了口气,“昨天,牢头告诉我,西门庆和知州知道你们会来救我,已经在大牢外面设了埋伏,只要你们一进来,就会被包围。他们想把你们一网打尽,然后再杀了我。” 扈三娘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没想到,西门庆和知州竟然这么狡猾,还设了埋伏。 “那怎么办?咱们现在出去,岂不是正好掉进他们的陷阱?”赵虎急道。 王六也说:“是啊寨主,咱们得想个办法才行。” 扈三娘看着武松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外面的情况,心中快速地思考着。她知道,现在出去,肯定会被包围,但如果不出去,留在大牢里,也迟早会被发现。 “有了!”扈三娘眼睛一亮,“咱们可以从排水口出去,然后绕到大牢的后面,那里有一个后门,守卫比较松。王大哥他们在城外接应,咱们只要能到城外,就能安全了。” “好!就这么办!”武松点了点头,虽然身体虚弱,但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扈三娘扶着武松,王六和赵虎在前面带路,四人沿着过道,悄悄向排水口走去。 就在他们快要到达排水口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劫狱!快把大牢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不好!他们发现了!”王六脸色一变。 “快走!”扈三娘扶着武松,加快了脚步。 四人钻进排水口,拼命地向前跑。外面的喊叫声越来越近,还有箭矢射入排水口,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 “武二哥,你撑住!咱们马上就能出去了!”扈三娘一边跑,一边鼓励着武松。 武松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跟着他们向前跑。他知道,他不能放弃,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扈三娘和弟兄们。 终于,他们看到了排水口的出口。出口外面,正是城外的那条小河。王彪带着二十个弟兄,正等在河边,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寨主!武二哥!你们没事吧?”王彪扶住武松,急切地问道。 “没事,快,先离开这里!”扈三娘说。 众人扶着武松,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小船,快速地向河对岸划去。 小船划过河面,身后传来官府的喊叫声和箭矢的呼啸声,但他们已经离得越来越远了。 扈三娘站在小船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州府城,心中松了一口气。虽然这次行动很惊险,但他们终于救出了武松。 只是,她知道,这还不是结束。西门庆和知州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场恩怨,还需要一个了断。 红妆初定,悬念暗生 小船在河面上划了一个时辰,终于到达了河对岸。岸边,刘老栓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和药品。 “武二哥,快上车,我给你看看伤。”刘老栓扶着武松,上了马车。马车上铺着柔软的干草,还放着一些绷带和草药。 扈三娘和众人也上了其他的马车,一行人沿着小路,向饮马川山寨的方向驶去。 马车上,刘老栓给武松清洗了伤口,又敷上了草药,用绷带包扎好。武松的身体虽然虚弱,但精神却好了很多。 “三娘,这次真是多谢你了。”武松看着扈三娘,语气中满是感激,“如果不是你,俺恐怕早就死在大牢里了。” “武二哥,你别这么说。”扈三娘摇了摇头,“咱们都是梁山的弟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为了给哥哥伸冤,受了这么多苦,俺怎么能坐视不理?” “是啊武二哥,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跟俺们说,俺们一定帮你!”王彪也跟着说。 武松看着众人,眼中满是感动。他没想到,在他最危难的时候,这些梁山的旧部会不顾危险,来救他。这份义气,比什么都珍贵。 “俺武松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讲义气的人。”武松说,“以后,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俺帮忙的,俺武松万死不辞!”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马车上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一行人一路颠簸,终于在第二天中午回到了饮马川山寨。弟兄们看到扈三娘他们把武松救了回来,都兴奋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扈三娘让弟兄们先把武松送到房间里休息,又让刘老栓好好照顾武松,然后才回到聚义厅,和头领们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寨主,咱们虽然救出了武二哥,但西门庆和知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道咱们的山寨在这里,说不定会派兵来围剿咱们。”张谦担忧地说。 “是啊寨主,咱们得做好准备,万一官府派兵来,咱们也好应对。”刘老栓也跟着说。 扈三娘点了点头:“张大哥说得对,咱们必须做好准备。王大哥,你继续加强山寨的操练,把弟兄们分成两队,一队守在铁索桥,一队守在石墙,一旦有官府的人来,立刻抵抗。张大哥,你负责整理咱们的武器和粮草,确保够用。刘老栓,你负责照顾武松二哥,让他尽快恢复身体。李三,你再下山一趟,打探一下官府的动静,看看他们有没有派兵来围剿咱们的打算。” “是!寨主!”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去执行任务。 聚义厅里,只剩下扈三娘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望着山寨里的景象,弟兄们都在忙碌着,有的在操练,有的在整理武器,有的在搬运粮草,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股坚定。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官府随时可能派兵来围剿,西门庆和知州也会继续找他们的麻烦。但她并不害怕,因为她有这些讲义气的弟兄,有武松这样的好汉,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扈三娘回头一看,只见武松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好了一些,身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虽然还需要静养,但已经能走路了。 “武二哥,你怎么起来了?不在房间里休息?”扈三娘迎了上去。 “俺在房间里待不住,想过来看看。”武松笑了笑,“三娘,俺听说你们在商量应对官府的办法,俺也想加入。俺虽然断了一条胳膊,但还能打,还能帮你们的忙。” 扈三娘看着武松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武松是个闲不住的人,让他待在房间里休息,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扈三娘点了点头,“那你就先帮张大哥整理武器吧,有什么事,咱们再商量。” “好!”武松高兴地答应了,转身向武器库走去。 扈三娘看着武松的背影,又望向窗外。阳光洒在山寨里,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一切,看起来温暖而充满希望。 她不知道,官府会不会派兵来围剿,不知道西门庆和知州还会耍什么花样,更不知道,这场恩怨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但她知道,她会和弟兄们一起,坚守着这座山寨,坚守着心中的道义,直到把西门庆和那些贪官污吏绳之以法,为武松,为武大郎,也为所有被欺压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而在州府城内,西门庆和知州得知武松被救走的消息后,气得暴跳如雷。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西门庆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武松被救走了,咱们的计划全毁了!现在怎么办?” 知州也脸色铁青:“西门大人,您别生气。武松被救走了,咱们可以派兵去围剿饮马川山寨。只要把那些梁山余孽都杀了,武松也就活不成了。” “好!就这么办!”西门庆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这就给蔡京大人写信,让他派大军来围剿饮马川山寨。我要让那些梁山余孽,还有武松,都死无葬身之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饮马川山寨,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而扈三娘和弟兄们,也将迎来一场更艰难的战斗。 (本集完) 第113集 《买狱探监》 的简单内容提示: 扈三娘以探亲或经商为名,顺利进入州府城,利用伪装身份和金银开道,开始接触三教九流,打探州府大牢内部情况与狱吏关系。她可能通过中间人,找到大牢中某个贪财或不得志的狱吏头目,许以重金,谋求探监的机会。在银钱的作用下,扈三娘获得一个短暂且隐秘的探视机会,得以进入大牢,见到身陷囹圄、形容憔悴却意志不屈的武松。牢中相见,两人迅速交换外界与牢内信息,武松告知狱中险恶与可能的下一步阴谋,扈三娘则告知营救计划与外界调查进展,初步定下里应外合之策。这次危险的探监是否会被西门庆的耳目察觉?他们定下的计策具体为何?武松在牢中将如何配合?扈三娘下一步又会如何行动? 第113集:买狱探监 寒风裹狱,孤影赴险 初冬的风,是淬了冰的刀子。 它顺着皇城司诏狱高耸的墙缝钻进去,卷起墙根下堆积的枯叶与碎石,狠狠砸在黑铁铸就的大门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无数冤魂在寒风中哭诉。这堵墙有三丈高,墙面爬满深绿色的苔藓,苔藓下隐约能看见暗红的印记——老牢头说,那是几十年前囚犯的血,渗进砖缝里,雨水冲不净,寒风刮不掉,就这么跟这牢狱缠了一辈子。 沈诺站在离铁门五十步远的一棵枯槐树下,棉袍的领口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布料边缘都快被指甲抠出破洞。他的棉袍是半旧的青灰色,袖口磨出了毛边,里面只衬了一件单衣——为了凑够“买狱”的银子,他把母亲留下的狐裘、父亲传下的玉佩,还有自己珍藏多年的那把“寒潭”剑,全当了。此刻寒风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铁门前那两排守卫身上。 守卫们穿着黑色的皂衣,腰佩长刀,刀柄上的铜环在灰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不是活人,而是这牢狱衍生出的一部分。沈诺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定格在墙角一个缩着脖子、手里把玩着一串劣质佛珠的瘦小身影上——那是王牢头,他花了三天时间,托了三个中间人,才搭上的线。 第一个中间人是城南“顺和当铺”的掌柜,沈诺当剑时,跟他提了一句想找皇城司的门路。掌柜起初连连摆手,说“诏狱的门,进了就是鬼门关,我可不敢沾”,直到沈诺把当剑剩下的十两碎银全塞给他,他才犹豫着,给了第二个中间人的地址。 第二个中间人是个在酒楼跑堂的老伙计,姓刘,据说他远房表哥在皇城司当差。沈诺找到他时,他正蹲在酒楼后门啃馒头,听沈诺说明来意,一口馒头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那可是皇城司啊!上个月有个富商想给牢里的儿子送件棉袄,托了人,结果钱花了,人没见到,连托的那个差役都被杖责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呢!”沈诺没放弃,又拿出五两银子,说“只求见一面,不管结果如何,这钱都是你的”,老伙计盯着银子看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说“我帮你问问我表哥,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等了两天,老伙计才带来消息,说他表哥不敢直接出面,推荐了一个人——就是这个王牢头。王牢头是个“老油条”,在诏狱待了二十年,专管“迎来送往”的活计,只要银子给够,他能让你见到牢里的重犯,前提是“规矩得懂,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沈诺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锭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元宝——这是他最后的家底了。他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进棉袍内侧的暗袋里,又摸了摸怀里另一个小巧的瓷瓶,那是他托药铺的老掌柜配的金疮药,里面加了人参须和当归,能止血止痛,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药了。 做好一切准备,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压下心头的焦躁与恐惧,缓步向王牢头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都像是在晃动,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李逍的样子——记忆里的李逍,总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挂着“沧澜剑”,剑穗是天蓝色的,走路时剑穗轻轻晃动,像一汪流动的湖水。他还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城外的山谷里遇到狼群,是李逍及时赶到,一剑斩杀了狼王,救了他的命。当时李逍笑着拍他的肩膀,说“沈诺,男子汉大丈夫,要学会保护自己,以后可别这么冒失了”。 可现在,那个意气风发的“沧澜剑”,却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背负着“勾结外邦,图谋不轨”的罪名。沈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绝不相信李逍会做这种事,这背后一定有阴谋。 “王头儿。”沈诺走到王牢头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他能闻到王牢头身上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烟草的味道。 王牢头抬起眼皮,斜了沈诺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摊开掌心。那只手很小,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沾着黑色的污垢,一看就是常年跟牢狱打交道的手。 沈诺会意,从暗袋里掏出那锭五十两的银元宝,轻轻放在王牢头的掌心。银元宝很沉,王牢头的手明显往下压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他手腕一翻,银元宝就消失在了宽大的袖袍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公子是个爽快人。”王牢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跟我来吧,记住,进去之后,别东张西望,别多嘴,我让你说你再说,我让你走你就走。诏狱的规矩,比阎王殿的还严,犯了一条,咱俩都得完蛋。” “懂,绝不让王头儿难做。”沈诺连忙应道,心里却沉了下去。他知道,王牢头说的是实话。皇城司诏狱是皇帝直接管辖的牢狱,专门关押重犯和官员,里面的水深得很,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王牢头点了点头,转身向高墙侧面走去。沈诺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铁门前的守卫,那些守卫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显然,王牢头早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走了大约十几步,王牢头在一扇不起眼的小偏门前停下。这扇门是木制的,颜色发黑,上面布满了裂纹,门轴上锈迹斑斑,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没换过了。王牢头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转,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是老人临死前的**,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霉烂、血腥、污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就扑面而来。沈诺猛地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王牢头却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说“忍着点,里面比这还难闻”,然后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沈诺咬了咬牙,跟着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阴冷。 阴狱回廊,步步惊心 刚进门时,沈诺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过了大约十几秒,他的眼睛才慢慢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到前面有微弱的光——是墙壁上插着的火把。 火把的火焰很小,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石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积水,走在上面,鞋底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容易打滑。沈诺小心翼翼地跟着王牢头,不敢走快,生怕摔倒。 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牢房的门是用粗铁条焊成的,间隙很小,只能勉强看到里面的人影。沈诺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牢房,里面蜷缩着一个人,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到他身上盖着一块破烂的麻袋片,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突然,那个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沈诺的心上。 “别乱看!”王牢头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带着一丝警告,“里面的人,跟你没关系,看好你自己的路就行。” 沈诺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通道里的空气越来越冷,不是外面那种寒风刺骨的冷,而是浸入骨髓的阴湿,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的皮肤。他忍不住裹紧了棉袍,却还是觉得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通道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有锁链拖地的“哗啦”声,有犯人痛苦的**声,还有不知是谁在低声哭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偶尔还会响起一声嘶吼,像是野兽的咆哮,又像是人的呐喊,在幽深的通道里回荡,撞击着沈诺的耳膜,让他心神不宁。 王牢头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他面无表情地在前面引路,脚步平稳,仿佛走在自家的院子里。偶尔有巡逻的狱卒经过,他们穿着和铁门外守卫一样的黑色皂衣,手里拿着长棍,看到王牢头,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沈诺身上逡巡不去,带着审视与贪婪。沈诺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让他很不自在。 “沈公子要看的那位,”王牢头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有些空洞,“是重犯,单独关在‘水’字区最里面。上面打过招呼,要‘特别关照’。”他特意加重了“特别关照”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沈诺的心猛地一揪。 他知道,“特别关照”是什么意思。在牢里,这四个字就意味着酷刑、饥饿、寒冷,意味着生不如死。他不敢想象,李逍在里面遭受了多少折磨。 “王头儿,”沈诺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快步上前,递到王牢头面前,“这是一百两银票,您拿着。只求您能多通融一下,让我跟他说几句话,看看他是否安好。要是能让他少受点罪,我以后还会报答您的。” 这张银票是他向一位世伯借的。那位世伯是父亲的老朋友,听说他要救李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钱借给了他,说“李逍是个好人,你救他,是对的”。 王牢头接过银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把银票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沈诺的肩膀,说“沈公子放心,我尽力。不过‘水’字区的守卫比其他地方严,我只能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时间一到,你必须走,不能拖延”。 “多谢王头儿!”沈诺连忙道谢,心里松了一口气。 王牢头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又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通道变得更窄了,空气也更加凝滞,血腥味也浓重了许多,几乎掩盖了其他的气味。沈诺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知道,离李逍越来越近了。 终于,王牢头在一扇铁门前停下。这扇铁门比其他牢房的门更厚,更重,上面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用于递送食物。门上的锁也比其他牢房的更复杂,有两把锁,一把在上面,一把在下面。 “就是这里了。”王牢头掏出两把钥匙,分别插入锁孔,用力转动,锁芯发出沉重的“咔哒”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半柱香的时间,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动静,立刻出来。” “多谢王头儿。”沈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王牢头拉开铁门,留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然后侧身站到一边。沈诺深吸一口气,弯腰挤了进去。 刚一进牢房,一股比外面更浓烈的臭气就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伤口的腥甜气。沈诺连忙屏住呼吸,环顾四周。 牢房很小,大约只有方丈之地,地面上铺着一层潮湿发霉的稻草,稻草发黑,看起来很久没有换过了。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里面装满了污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墙壁是冰冷的石头砌成的,上面布满了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而在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数根粗大的铁链,锁着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李逍吗? 沈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里的李逍,身高八尺,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青松。他总是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话时声音洪亮,充满了活力。 可眼前的这个人,却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挂在墙上。他的头发很长,散乱地垂下来,沾满了油污和灰尘,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囚服,囚服是灰色的,上面布满了污渍和血迹,有些地方已经烂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鞭痕与烙铁的印记。那些鞭痕很深,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微微渗着血水;烙铁的印记是圆形的,颜色发黑,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化脓,吸引着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 他低垂着头,双臂被铁链锁在墙上,双腿也被铁链锁住,只能勉强蜷缩着身体。他的呼吸很微弱,胸膛起伏得几乎看不见,若非偶尔能看到他的手指轻轻动一下,沈诺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与怒火直冲沈诺的顶门,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快步上前,蹲在李逍面前,声音颤抖着,低唤道:“李大哥?李逍大哥!是我,沈诺!你还记得我吗?” 残躯诉秘,险象环生 听到熟悉的声音,那具仿佛失去生机的躯体微微动了一下。 李逍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动作很轻,很缓,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头发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布满了伤痕。左眼下方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像是被刀划的;嘴角也破了,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他的眼睛很大,曾经明亮如星,此刻却布满了血丝与浑浊,眼窝深陷,看起来十分疲惫。然而,在那深沉的痛苦与疲惫之下,沈诺依然捕捉到了一丝未曾熄灭的火焰——那是属于李逍的坚韧与不屈,是无论遭受多少折磨,都不会被磨灭的意志。 “沈……诺?”李逍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每说一个字,都显得十分费力。他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想多说几句,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很大,很急促,他的身体随着咳嗽不停颤抖,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李大哥,你别说话,先歇会儿!”沈诺连忙伸出手,想扶他一下,却又不敢轻易触碰他的身体,生怕碰到他的伤口,只能悬着手,焦急地看着他。 李逍咳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他喘着粗气,嘴角渗出了一丝血沫,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破旧的囚服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他看着沈诺,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担忧,用更低、更急促的气音说道:“你……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危险……他们……要杀我……” “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沈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巧的瓷瓶,打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李大哥,这是金疮药,我给你敷上。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抓你?那‘勾结外邦,图谋不轨’的罪名,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逍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他瞥了一眼牢门的方向,似乎怕被外面的人听到。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是……陷阱……有人……要灭口……我查到了……他们的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沈诺连忙追问。 “‘青蚨’……”李逍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账册……他们……买卖……军械……通敌……” “‘青蚨’?账册?”沈诺心中一震,这两个词他从未听过,“‘青蚨’是什么?一个组织吗?账册在哪里?” 李逍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沈诺连忙扶住他,想让他舒服一点。李逍抓住沈诺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垂死之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诺,瞳孔中反射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账册……我藏起来了……信物……在……老地方……交给……‘影’……只有‘影’……能帮我……” “老地方?哪个老地方?”沈诺问道,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他知道李逍说的“老地方”是哪里,那是他们兄弟二人年轻时经常去的一处隐秘所在,在城西的废弃坊区里,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后面有一个地窖,除了他们,没有人知道。 “土地庙……地窖……”李逍的气息越来越弱,他的手也开始无力地松开,“小心……身边人……有内奸……” “身边人?”沈诺的心猛地一沉。李逍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陷害他的人就在自己认识的人之中吗?还是指皇城司内部有内奸?他想到了这几天帮他搭线的中间人,想到了王牢头,想到了那些巡逻的狱卒,甚至想到了自己的世伯——他不敢再想下去,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笼罩了他。 就在这时,牢门外突然传来了王牢头刻意提高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几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另一道略显傲慢的声音响起:“王头儿,躲在这儿清闲呢?听说今天有‘客’来访?” 沈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张押司!王牢头之前跟他提过,张押司是皇城司的中层官员,管着“水”字区的牢房,为人刻薄,贪婪,最喜欢抓别人的把柄。 “哟,是张押司!”王牢头的声音带着讨好,“没什么,就是个远房亲戚,不懂规矩,想来看看里面的犯人,我这就打发他走!” 沈诺知道,探视时间已经到了,而且张押司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迅速将金疮药塞进李逍身下相对干燥些的稻草中,低声道:“李大哥,你保重,我一定会找到信物,找到‘影’,救你出去!你一定要撑住!” 李逍松开了手,他看着沈诺,眼中的急切化为一种深沉的忧虑。他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别去找‘影’,太危险”,又或者“账册不在地窖里”,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无力地垂下头,恢复了之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沈诺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副惨状刻在心里,然后猛地转身,拉开了牢门。 门外,除了王牢头,还站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这个男子大约四十岁左右,面色白净,没有胡须,眼睛很小,却很锐利,像鹰隼一样,正盯着沈诺。他的官袍很新,绣着精致的花纹,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看起来价值不菲——显然,这就是张押司。 “什么人?”张押司冷冷开口,声音像冰一样,没有一丝温度。他的目光在沈诺身上扫视着,从他的头发到他的鞋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带着审视与怀疑。 “张押司,这是我的远房侄子,不懂事,听说他表哥(他故意把“李逍”说成“表哥”,怕引起张押司的怀疑)被关在这里,想来看看,我这就带他走,这就带他走!”王牢头连忙上前,挡在沈诺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沈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声音颤抖着说:“是,是,小人不懂规矩,不该来这里,小人这就走,这就走。”他不敢再多看张押司一眼,生怕自己的眼神暴露了什么。 张押司盯着沈诺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沈诺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张押司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过了大约十几秒,张押司才冷哼一声,说:“王头儿,诏狱有诏狱的规矩,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的。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下不为例,否则,你这差事也就干到头了。” “是,是,卑职明白,多谢张押司提点!卑职这就带他走,以后再也不敢了!”王牢头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一边说,一边推着沈诺往回走。 沈诺被王牢头推着,快步沿着来路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张押司的目光还在盯着他的背影,让他浑身不自在。直到走了很远,再也看不到张押司的身影,他才松了一口气。 “沈公子,今天算你运气好,张押司心情不错,没多问。”王牢头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带着一丝庆幸,“以后别再来了,太危险了。你要是想再送点东西,我可以帮你带进去,但想见人,是不可能了。” “多谢王头儿。”沈诺低声说道,心里却在想,以后就算再危险,他也一定会再来的——他一定要救李逍出去。 寒街孤行,迷雾重重 重新踏出那扇小偏门,回到外面的世界,沈诺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外面的风依旧很大,刮在脸上生疼,但他却觉得比牢房里舒服多了。阳光透过铅云的缝隙,洒下几缕苍白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眼。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脏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大口呼吸着冰冷的、却相对洁净的空气,试图驱散肺腑间那萦绕不散的腐臭。可那股气味像是粘在了他的肺里,无论怎么呼吸,都挥之不去。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咳嗽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街道上很安静,行人很少,大多是行色匆匆的商贩,挑着担子,缩着脖子,快步往前走。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沈诺站在街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无比陌生——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在暗无天日的牢里,看着李逍那不成人形的惨状,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诉说;而现在,他却站在阳光下,看着世俗的喧嚣,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可那不是噩梦。李逍的惨状、李逍的话语,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陷阱……灭口……青蚨账册……” “小心身边人……” “信物在老地方……交给‘影’……”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也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预示着前方更大的凶险。 “青蚨”是什么?是一个组织的名字吗?还是一个人的代号?如果是组织,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能在皇城司诏狱里“特别关照”李逍,还能让李逍说出“通敌”这样的话?那本账册,又记录了什么?是“青蚨”买卖军械的证据,还是他们通敌的书信?李逍把账册藏在了哪里?除了“老地方”的信物,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身边人”又是谁?是帮他搭线的中间人吗?比如“顺和当铺”的掌柜,或者那个跑堂的老伙计?还是王牢头?甚至是张押司?又或者,是他认识的其他人?比如他的世伯,或者他的朋友?这个范围太广了,广到让他感到恐惧——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还有“影”。“影”是谁?是李逍的朋友吗?还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成员?“影”有能力帮李逍翻案吗?如果找到“影”,会不会把自己也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无数个问题在沈诺的脑海里盘旋,让他头痛欲裂。他靠在街边的一棵枯树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必须尽快理清思路,找到李逍说的“老地方”,拿到信物,然后找到“影”——这是救李逍的唯一希望,也是揭开这个阴谋的关键。 他睁开眼睛,辨明了方向——城西的废弃坊区,在城的西边,离这里大约有三里路。他不敢耽搁,立刻迈开脚步,向城西走去。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卖糖葫芦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书生,还有骑着马的公子哥。他们的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开心,有的焦虑,有的平静——他们都不知道,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隐藏着无数的危险。 沈诺混在人群中,快步往前走。他不敢走得太快,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也不敢走得太慢,怕耽误了时间。他能感觉到,每一道看似寻常的目光背后,都可能隐藏着监视与杀机——李逍的警告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他路过一家包子铺,包子的香气飘了过来,让他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他摸了摸怀里,只剩下几枚碎银,他想买个包子,却又忍住了——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这些碎银可能还有用。 他路过一条小巷,小巷里传来一阵争吵声,是两个商贩在为了摊位的事情吵架。沈诺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他不想惹麻烦。 他路过一座桥,桥上有一个乞丐,正跪在地上乞讨,嘴里念叨着“好心人,给点钱吧”。沈诺看了他一眼,心里一阵酸楚——他现在的处境,和这个乞丐相比,也好不了多少,都是在挣扎求生。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诺终于看到了城西的废弃坊区。那片坊区很大,里面全是破旧的房屋,有的房屋已经倒塌了一半,有的房屋的窗户和门都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坊区的入口处,有一个木制的牌坊,牌坊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到“永安坊”三个字。 这里曾经是繁华的坊区,沈诺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几次,那时这里有很多商铺,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后来因为一场大火,很多房屋被烧毁了,居民也都搬走了,这里就成了废弃的坊区,很少有人来。 沈诺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永安坊。坊区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旧房屋的“呜呜”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地面上长满了杂草,有的杂草已经没过了膝盖。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坊区深处走去——李逍说的土地庙,就在坊区的最里面。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看到了那座土地庙。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屋顶已经破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光斑。庙门早就不见了,只剩下门框。庙前的香炉也倒在了地上,里面长满了杂草。 沈诺走到庙后面,果然看到了一个地窖的入口。入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他蹲下身,用力推开石板——石板很重,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一条缝。 地窖里一片漆黑,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沈诺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地窖。 地窖很小,大约只有两个房间那么大,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旧的木箱和陶罐。沈诺拿着火折子,在窖里仔细地搜索着——李逍说的信物,到底在哪里? 他翻开一个破旧的木箱,里面全是灰尘和蜘蛛网,没有任何东西。他又看了看一个陶罐,里面是空的。他在窖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难道我找错地方了?”沈诺皱起眉头,心里有些着急。他又仔细想了想,李逍说的“老地方”,除了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了,他们兄弟二人,只来过这里。 “等等,”沈诺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走到地窖的墙角,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墙壁。墙壁是用石头砌成的,很粗糙。他摸了一会儿,突然摸到一块石头是松动的。他用力一推,那块石头竟然被推了进去,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 沈诺的心跳瞬间加速,他把火折子凑近洞口,往里一看——洞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他伸手把木盒拿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枚玉佩。玉佩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影”字,边缘很光滑,显然是经常被人抚摸。除此之外,木盒里还有一张纸条,纸条已经有些发黄,上面写着一行字:“影在‘听雪楼’,凭玉佩见。” “听雪楼”?沈诺心里一震——那是城里最有名的酒楼,也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影”在那里? 他把玉佩和纸条放进怀里,然后把石头推回原位,盖上石板,快步离开了地窖。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去“听雪楼”,找到“影”——时间不多了,李逍还在牢里等着他。 他走出永安坊,阳光已经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只剩下一些准备收摊的商贩。他辨明了方向,向“听雪楼”的方向走去。 风吹起他的棉袍下摆,猎猎作响,仿佛在催促他。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里充满了期待和担忧——他能顺利找到“影”吗?“影”真的能帮他救李逍吗?那本至关重要的“青蚨账册”,又隐藏着怎样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沈诺知道,他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本集完) (第114集《真情告白》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根据李逍的暗示,前往他们昔日秘密碰头的“老地方”——一处位于废弃坊区的破败祠堂。在那里,他历经一番周折与小小的机关考验,终于找到了李逍隐藏的信物(一枚特殊的铜钱或一块刻有暗号的玉佩)以及半页残破的账册摘要。然而,他的行动似乎已被察觉,离开时遭遇不明身份者的跟踪。为摆脱追踪并保护线索,沈诺被迫闯入一条死胡同,无奈之下跃入一家看似普通的民居院落,却意外撞见了本该在千里之外、此刻却女扮男装出现在此地的——对他情根深种但因其卷入江湖恩怨而被迫分离的红颜知己苏云袖。四目相对,苏云袖眼中瞬间涌上的震惊、担忧与难以掩饰的深情,让沈诺措手不及,也让本就复杂的局面,陡然增添了情感的纠葛与变数 第114集:真情告白 寒夜追影,废坊惊魂 冬日的暮色总是匆匆降临,仿佛被时间的鞭子催促着,来得既急促又沉重。就在不久前,西边天际还挂着那轮残阳,它如同一位迟暮的老人,努力地散发着最后的光辉。然而,不过是一炷香的短暂时光,那轮残阳就被厚重的墨色云层吞噬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它像是一道凝固在天幕上的血痕,勉强勾勒出永昌坊断壁残垣的轮廓,让人不禁想起往昔的辉煌与如今的荒凉。 沈诺的靴底踩过碎砖堆,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废坊里,却显得格外刺耳。他刻意放轻脚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废墟。他的身形如同一只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在一面半塌的土墙后,仿佛与这废墟融为一体。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的黑色玉佩——这是他在“老地方”地窖里意外发现的,上面刻着一个“影”字的信物,也是眼下唯一的希望。然而,这枚玉佩带来的并不是他所期待的安心,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诺知道,这枚玉佩背后隐藏着的秘密,可能关系到整个江湖的动荡。他不禁回想起在地窖中发现玉佩时的情景,那昏暗的光线,那潮湿的空气,还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拨开尘土,如何在一堆破旧的杂物中发现了这枚玉佩。那一刻,他的心跳加速,仿佛预感到自己即将卷入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而现在,他站在这片废墟之中,手中紧握着那枚玉佩,心中充满了矛盾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追寻这枚玉佩的秘密,也不知道这秘密最终会将他引向何方。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他不能退缩,不能放弃。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勇往直前,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沈诺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他环顾四周,废墟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凄凉。曾经的永昌坊,是何等的繁华热闹,商贾云集,人声鼎沸。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一片死寂。沈诺知道,他必须尽快行动,不能让这片废墟成为自己的归宿。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下定决心,无论前方的道路有多么艰难,他都要一探究竟,揭开这枚玉佩背后的秘密。 从离开诏狱偏门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后颈发凉。起初以为是冬日寒风作祟,可当他拐进永昌坊的第一条小巷时,眼角余光瞥见巷口那棵枯树下,有个灰衣人影一闪而过——那不是寻常路人,那人的站姿,是皇城司狱卒特有的警戒姿态。 “被盯上了。”沈诺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才想起为了凑“买狱”的银子,那把随身的短刀早就当了。如今赤手空拳,面对的却是不知身份、不知数目的追踪者,处境比在诏狱外时还要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李逍在牢里的叮嘱又在耳边响起:“小心……身边人……”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是张押司起了疑心?方才在牢门外,张押司那鹰隼般的目光,分明是在审视猎物,或许从那时起,自己就成了被监视的目标。还是“青蚨”的人?李逍说“青蚨”通敌买卖军械,势力盘根错节,说不定早就盯着李逍的亲信,自己一探监,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甚至……会不会是帮自己搭线的中间人?“顺和当铺”的掌柜,那个收了十两碎银就改口的老狐狸;或是跑堂的刘伙计,那个一边哆嗦一边接银子的老实人?人心隔肚皮,在这京城的泥潭里,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根本分不清。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像是风吹动布料,却又带着刻意控制的节奏。沈诺知道,追踪者近了。他不敢回头,目光快速扫过前方的地形——左边是一间屋顶塌了一半的绸缎庄,门框上还挂着半块褪色的“锦记”牌匾;右边是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废弃的木桶,看起来像是死胡同。 “赌一把。”沈诺咬了咬牙,身形猛地一矮,贴着绸缎庄的断墙快速移动。他记得这间绸缎庄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够粗,或许能借助力道翻出去。可刚绕到绸缎庄后院,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分了两路,一路追着他的方向,另一路竟绕去了巷口——对方是老手,懂得包抄。 沈诺脚步不停,冲到老槐树下,双手抱住树干,脚尖在粗糙的树皮上借力,几下就爬到了树杈间。他屏住呼吸,缩在浓密的枯枝后面,看着两个灰衣人冲进后院。这两人都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别着短刀,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 “人呢?”其中一个灰衣人低声问道,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 “刚还看见影子,怎么没了?”另一个人四处张望,目光扫过老槐树时,沈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狗吠声,打破了废坊的寂静。两个灰衣人对视一眼,似乎怕引来路人,没再多搜,转身快速离开了后院。沈诺松了口气,刚想从树上下来,却突然瞥见院墙外面,还有一个黑影站在巷口,背对着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沈诺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知道,对方没走,只是在等他出来。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尽快赶到柳氏祠堂——李逍说信物和线索都在那里,说不定还有能联系上“影”的办法。 他静静地站在树梢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仔细地观察着下方的动静。夜色如墨,只有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了巷口的轮廓。他等待着最佳的时机,心中默数着时间,直到巷口的黑影转过身去,他才像一只矫健的猎豹一样,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的瞬间,他巧妙地利用身体的翻滚,将下落的冲击力化解得无影无踪。随后,他紧贴着院墙,如同一道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快速冲向那条堆满了木桶的死胡同。 他记得非常清楚,这条胡同尽头的院墙比其他地方要矮上半尺,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天赐良机。更重要的是,墙根下有几块松动的砖石,这些砖石仿佛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可以成为他翻越这堵墙的助力。他心中暗自盘算,只要能够借助这些砖石,他就有很大的把握能够成功逃脱。 然而,身后的追兵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促而沉重,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急切的呼吸声。沈诺咬紧牙关,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必须全力以赴。他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双腿上,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向胡同尽头冲刺。他的双脚重重地蹬在那些松动的砖石上,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的双手迅速地抓住了墙头。在一阵猛烈的拉扯之后,他的身体如同被弹射出去的物体,瞬间翻越了那堵墙。 当他安全地落在墙的另一侧时,他甚至可以听到追兵在墙外愤怒的喘息声和无能为力的咒骂。沈诺没有丝毫的停留,他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消失在夜色之中,继续他的逃亡之路。 故人重逢,男装惊变 翻出院墙的那一刻,沈诺心中充满了紧张与期待,他原以为自己会落在另一条熟悉而狭窄的小巷里,却意外地发现,眼前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整洁小院。这个小院仿佛是城市喧嚣中的一片静谧绿洲,让人不禁感到一丝惊喜。 院中的地面是用精心挑选的青石板铺成的,每一块石板都显得光滑而平整,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几株青苔,尽管如此,整个地面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角落里栽着三株梅树,它们的枝干遒劲有力,仿佛是岁月的见证者,枝头缀着零星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似乎在等待春天的到来。正对着院墙的是一间正房,窗户上糊着洁白的窗纸,透出温暖的烛光,烛光下,有个人影正坐在桌前,似乎在专注地写着什么。 沈诺落地时不小心碰掉了墙根下的一块瓦片,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心里一紧,立刻贴在墙根下,屏住呼吸,警惕地看向正房的门。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生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打扰到这个宁静小院的平静。沈诺的耳朵竖起,仔细聆听四周的动静,生怕有任何不测发生。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小院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这股清香似乎能够驱散沈诺心中的紧张。他慢慢地放松下来,开始观察起这个意外发现的小天地。院墙的另一侧是喧闹的街道,而这里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沈诺不禁好奇,这个小院的主人是谁?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为何会选择在这繁华都市的一隅,营造这样一个宁静的角落? 正当沈诺沉思之际,正房的门轻轻打开了,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沈诺立刻又紧张起来,他迅速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身,准备观察来人。那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沈诺的存在,只是静静地站在院中,仰望着夜空,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沈诺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小院的主人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秀,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超脱世俗的宁静。 沈诺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他意识到自己无意中闯入了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他决定不打扰这里的宁静,悄悄地离开。在离开之前,沈诺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小院,记住了它的每一个细节,心中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会以一个更加合适的方式,再次来到这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年轻男子端着一个铜盆走了出来。这男子身形略显单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脸上没有胡须,肤色白皙得有些不自然。他走到院中的菜畦边,似乎想泼水浇菜,可刚举起铜盆,却突然顿住,猛地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沈诺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诺愣住了。 那男子的眉眼很熟悉——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梁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尽管穿着男装,束着头发,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沈诺这辈子都忘不了。 “云袖?”沈诺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苏云袖,他的云袖。那个在江南烟雨中,陪他看遍杏花春雨,听遍乌篷船歌的女子;那个在家族压力下,被迫与他分离,临别时哭着说“沈郎,我等你”的女子。他以为她还在江南,在苏家的深宅大院里,或许早已嫁作人妇,却没想到,会在京城的废弃坊区里,以男装的模样,与她重逢。 苏云袖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盆里的水泼了一地,溅湿了她的棉袍下摆。她却浑然不觉,快步冲到沈诺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沈诺?真的是你?”苏云袖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却还是难掩原本的清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诺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想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却又不敢碰她——这几年,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何会女扮男装来到京城,更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对自己有情。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沈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苏云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拉着沈诺往正房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进屋,外面还有人追你吧?” 沈诺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屋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苏云袖推开正房的门,把沈诺拉了进去,然后快速关上房门,又用一根木栓将门拴好,“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热茶,你脸色太差了。” 正房里的陈设虽然简单,却透露出一种朴素的温馨。一张古朴的方桌摆在房间中央,两把木制的椅子分列两侧,显得既实用又不失雅致。一张床紧靠着墙壁,被褥整齐,似乎在无声地邀请疲惫的旅人躺下休息。角落里摆放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几本古籍和一些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烛光在微风中摇曳,映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仿佛连寒冷的空气都被驱散了。 沈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目光跟随着苏云袖忙碌的身影。她正从炉火旁取来热水,熟练地泡制着一壶茶。沈诺的心里满是疑惑和震惊,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陌生而又宁静的地方。苏云袖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了沈诺:“喝点热茶暖暖身子,你一定冻坏了。” 沈诺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他喝了一口茶,茶里带着淡淡的菊花香,是他以前最喜欢喝的味道。这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了家乡,想起了那些温暖的夜晚,他和家人围坐在炉火旁,享受着家的温馨。沈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复杂的情绪。 苏云袖在一旁静静地坐着,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关切。她轻声问道:“你还好吗?从你的眼神中,我能看出你似乎有很多心事。”沈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苏云袖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信任。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从离家出走到意外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诉说一个传奇。 随着沈诺的叙述,苏云袖的脸上不时流露出惊讶和同情。她偶尔会打断沈诺,询问一些细节,然后又陷入沉思。当沈诺讲完后,苏云袖轻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来到这里,但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吧。这里虽然简陋,但足以让你暂时忘记外面世界的纷扰。” 沈诺点了点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找到了一丝家的感觉,而这一切,都始于苏云袖递给他的一杯热茶。 “你还记着我喜欢喝菊花茶。”沈诺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苏云袖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我怎么会忘?你喜欢的一切,我都记着。” 沉默了片刻,苏云袖率先开口,语气急切:“沈诺,你是不是在查李逍大哥的事?你是不是去了皇城司诏狱?” 沈诺心里又是一震:“你怎么知道李逍大哥的事?他被捕的消息很隐秘,京城没几个人知道。” “我半个月前就到京城了。”苏云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袍的衣角,声音带着一丝凄楚,“家里……家里逼我嫁给户部侍郎家的公子,那个公子是个纨绔子弟,整天流连青楼楚馆,还打死过丫鬟。我不愿意,跟父亲大吵了一架,父亲说我要是不嫁,就打断我的腿,把我赶出家门。”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我不想嫁给那种人,更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我想起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在京城有旧识,还有李逍大哥这样的朋友,就想着来京城找你。哪怕找不到你,能离你近一点,我也心甘情愿。” “我离开江南的时候,没带多少钱,一路上靠变卖首饰才凑够路费。到了京城,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却没人认识你。后来,我在一家茶馆里,听见两个穿官服的人聊天,说‘沧澜剑’李逍被抓了,关在皇城司诏狱,罪名是勾结外邦,图谋不轨。” 苏云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李逍大哥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他怎么可能勾结外邦?我知道你跟李逍大哥情同手足,你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不顾一切去救他。我担心你出事,就想着先帮你打探点消息。” “我听说永昌坊鱼龙混杂,有很多江湖人在这里落脚,消息灵通,就租了这个小院。白天我会扮成男装,去茶馆、酒楼打听消息,晚上就回来整理听到的线索。这几天,我听到有人提到‘青蚨’,说李逍大哥是因为查到了‘青蚨’的秘密才被抓的。我还听说,皇城司里有‘青蚨’的人,很多案子都是他们在背后操控。” 沈诺听完,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没想到,苏云袖为了他,竟然跟家族决裂,孤身一人来到京城,还冒险帮他打探消息。这份深情,让他既感动又愧疚——他把她卷入了这场凶险的阴谋里,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云袖,你太傻了。”沈诺的声音带着痛惜,“这不是你该管的事,‘青蚨’的势力很大,皇城司也不是好惹的,你这样太危险了。你还是赶紧回江南吧,就算家里不原谅你,我也会想办法帮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不回去!”苏云袖猛地站起来,眼睛红红的,语气却异常坚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好不容易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怎么可能回去?沈诺,当年我没能跟你一起面对家族的压力,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不管是‘青蚨’,还是皇城司,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跟你一起闯!” 真情告白,寒夜相拥 苏云袖缓步走向沈诺,每一步都显得坚定而有力。她走到他的面前,双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仿佛在传递着她内心深处的温暖和力量。她的眼神如同燃烧的火焰,充满了深情和决绝,仿佛要将她的心意全部倾注到他的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沈诺,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开始回忆起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一天,那是他们在江南的一次偶遇。那天,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她独自一人走在小巷中,突然一群流氓围了上来,她感到无助和害怕。就在这个时候,沈诺出现了,他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赶走了那些流氓,保护了她。那一刻,她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敬佩,她知道,这个男人有着不凡的勇气和正义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时光。他们一起漫步在杏花盛开的林间小道上,花瓣随风飘落,仿佛在为他们的相遇而庆祝。他们一起坐在窗前,聆听窗外的雨声,雨滴敲打着窗棂,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之间的故事。他们还一起分享了许多江湖上的轶事,那些关于英雄豪杰的传说,让他们的世界变得更加广阔和精彩。 在这些共同的回忆中,苏云袖发现自己的心越来越靠近沈诺。她开始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仅仅是一个勇敢的保护者,更是一个能够与她心灵相通的知己。她知道,她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她想要与他共度余生,想要与他一起经历更多的风雨和阳光。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她的话语更加坚定:“沈诺,从我们在江南第一次见面,你帮我赶走流氓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了。后来,我们一起看杏花,一起听雨,一起聊江湖轶事,我就知道,这辈子我非你不嫁。”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爱情的执着。 “家族逼我嫁人,我宁死不从,不是因为那个公子不好,而是因为我的心里只有你。我来京城,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过什么样的日子,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担心你,怕你出事,怕你再也回不来。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是在做梦,直到抓住你的手臂,感觉到你的温度,我才知道,这是真的。沈诺,我心悦你,从始至终,唯你一人。家族荣辱,世俗眼光,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平安。让我帮你,求你了!” 苏云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她的告白,毫无保留,真挚而热烈,像一团火,点燃了沈诺心中积压已久的情感。 沈诺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愧疚。他想起在江南的日子,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为他缝的荷包,想起她临别时的泪水。这些年,他不是不想她,只是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给不了她幸福,所以才不敢去找她。可现在,她为了他,不惜与家族决裂,孤身涉险,他还有什么理由推开她? “云袖,对不起。”沈诺站起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你,只是我怕……怕给不了你好的生活,怕连累你。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我,做这么多。” “我不要什么好的生活,我只要你。”苏云袖靠在沈诺的怀里,声音带着委屈,“沈诺,别再推开我了,让我跟你一起,好不好?” 沈诺紧紧抱住苏云袖,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心里满是温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他有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人,有了可以牵挂的人,也有了必须要守护的人。 “好,我们一起。”沈诺的声音带着坚定,“但是云袖,你要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要先保护好自己。我不能失去你,绝对不能。” “我答应你。”苏云袖在沈诺的怀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两人相拥了很久,直到院墙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才猛地分开。沈诺警惕地看向窗外,苏云袖也收起了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来了。”沈诺低声说道,“我得走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等等。”苏云袖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巧的胭脂盒,递给沈诺,“这个你拿着。” 沈诺接过胭脂盒,有些疑惑:“这是……” “这里面不是胭脂,是我这几天绘制的‘青蚨’据点草图。”苏云袖解释道,“我白天去打听消息的时候,看到好几处地方不对劲,像是‘青蚨’的人在活动,就画了下来。还有,我听说‘青蚨’的人喜欢在身上带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蚨’字,你遇到这样的人,一定要小心。”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沈诺的手里:“你身上肯定没带钱,这个你拿着,路上用。柳氏祠堂我白天去过,外围有几个可疑的人在徘徊,你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被他们发现了。” 沈诺看着手中的胭脂盒和碎银子,心里满是感动。他紧紧握住苏云袖的手,认真地说:“云袖,等我,等我救了李逍大哥,查明了真相,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会风风光光地娶你,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子。” “我等你。”苏云袖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待,“你一定要小心,我在这个小院里等你回来。” 沈诺深深看了苏云袖一眼,把胭脂盒和碎银子放进怀里,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观察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对苏云袖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苏云袖点了点头,目送着沈诺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她走到窗边,看着沈诺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寒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黑影窥伺,迷雾更深 沈诺离开小院后,并没有直接去柳氏祠堂,而是绕了几条小巷,确认身后没有追踪者后,才加快脚步,向着废坊深处走去。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胭脂盒,盒子里的草图是苏云袖用生命换来的线索,也是救李逍的关键。他想起苏云袖的告白,想起她的坚定,心里充满了力量。他知道,不管前方有多凶险,他都不能退缩——为了李逍,为了苏云袖,也为了查明“青蚨”的真相,还天下一个公道。 就在沈诺的身影消失在废坊深处时,小院斜对面的一间废弃阁楼里,一个黑衣人正站在窗口,看着小院的方向。 这个黑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张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很冷,像寒潭一样,没有一丝温度。他手里拿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一个“蚨”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青蚨’的人果然盯上他了。”黑衣人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像是砾石摩擦,“苏云袖……没想到她会在这里,还跟沈诺有关系。这下有意思了。” 他转动着手中的铜钱,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李逍藏起来的账册,到底在哪里?‘影’又是什么人?沈诺拿着那枚玉佩,能找到‘影’吗?还有苏云袖,她知道的事,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多。” 黑衣人顿了顿,目光又转向柳氏祠堂的方向:“柳氏祠堂……李逍把线索藏在那里,‘青蚨’的人肯定也会去。沈诺这一去,怕是要落入圈套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打开盖子,里面有一只黑色的鸽子。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卷起来,系在鸽子的腿上,轻轻一挥手,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出了阁楼,消失在夜色中。 “等着看好戏吧。”黑衣人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黑衣人转身,像融入夜色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阁楼,只留下那枚刻着“蚨”字的铜钱,落在窗台上,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沈诺还不知道,他已经陷入了一个更大的阴谋中。柳氏祠堂里,不仅有李逍留下的线索,还有“青蚨”设下的陷阱;苏云袖所在的小院,也可能已经被盯上;而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到底是敌是友,也无人知晓。 夜色越来越浓,永昌坊里的寒风也越来越烈,仿佛要将这一切的秘密,都吞噬在黑暗中。沈诺的脚步没有停,他向着柳氏祠堂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坚定而沉重。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危险,是重重的迷雾,但他没有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本集完) (第115集《武松震憾》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凭借苏云袖的线索和对地形的熟悉,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祠堂外围的监视,潜入破败的柳氏祠堂。在祠堂供奉牌位的暗格中,他果然找到了李逍留下的真正信物——一枚刻有“青蚨”印记和特殊编号的玉牌,以及记录着几笔关键黑金往来、指向某个位高权重之人的账册残页。正当他准备带着证据离开时,祠堂外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沈诺悄然窥视,震惊地发现,那与数名黑衣人战在一处的彪形大汉,赫然便是本该在千里之外、因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而名动天下的——行者武松!武松拳风刚猛,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但其招式间竟隐隐透出与李逍“沧澜剑法”同源的气息。武松为何突然现身京城?他与李逍是何关系?他出现在这祠堂,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他的到来,又将给这本就扑朔迷离的局势,带来何等石破天惊的变数? 第115集:武松震憾 夜探残祠,暗哨窥伺 永昌坊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在那片墨色的天幕下,一轮残月孤零零地挂在断壁残垣的轮廓间,仿佛是夜的守望者,默默注视着这片荒凉的土地。月光惨淡得如同一层薄霜,洒在满地的碎砖上,反射出冷幽幽的光芒,让人不禁感到一阵寒意。风儿穿过倒塌的屋梁,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那些在战火中逝去的灵魂,在暗处低语,诉说着他们的悲惨命运,听得人后颈发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沈诺伏在一堵半塌的夯土墙后,他的棉袍下摆被夜露打湿,紧紧贴在腿上,冰凉刺骨。然而,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打破这片死寂,惊扰了潜伏在黑暗中的危险。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视线里的那棵枯槐树下,那里有一个灰衣人正背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看似闭目养神,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但沈诺注意到,尽管灰衣人看似平静,他的耳朵却始终微微动着,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声响,仿佛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 沈诺知道,这个灰衣人绝非等闲之辈,他必须保持高度的警觉。他回忆起之前的情报,这个灰衣人是敌方的高手,擅长潜伏和暗杀,已经让许多优秀的战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战场上。沈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这个灰衣人的下一个目标。 夜色愈发深沉,四周的寂静中似乎隐藏着无数的危机。沈诺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战马嘶鸣和刀剑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他紧握着手中的长剑,剑柄上的寒气透过掌心传遍全身,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这是第二个暗哨了。 方才他绕到祠堂侧面时,就看见另一堵院墙后,露出半只黑色的靴尖——那靴子的制式很特别,靴底绣着一道细蛇纹,沈诺在诏狱外见过,是皇城司密探特有的装束。“青蚨”果然与皇城司有关联,连柳氏祠堂这种偏僻地方,都布下了眼线。 沈诺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黑色玉佩,玉佩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玉佩的触感让他想起了苏云袖在小院里说的话:“祠堂外围有可疑的人,你千万小心。”那时他还觉得或许是云袖太过谨慎,毕竟他们所处的环境虽然复杂,但也不至于处处都是危险。然而,此刻他才明白,她的警惕不是没有道理。这些暗哨显然不是临时布置的,他们站姿沉稳,气息绵长,一看就是经过长期训练的好手,怕是已经在这里守了好几天,就等有人来取李逍留下的线索——比如他自己。 沈诺睁开眼睛,目光透过夜色,仔细观察着四周。他注意到,这些暗哨分布在祠堂的各个角落,他们隐藏在暗处,却又能迅速地控制住任何可能的入侵者。他们的动**调一致,仿佛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祠堂紧紧包围。沈诺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意味着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回想起苏云袖的话,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透露出的担忧和警告。苏云袖是他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得力助手,她对危险的感知总是异常敏锐。沈诺不禁佩服她的直觉,如果不是她事先提醒,他可能已经落入了敌人的陷阱。他再次摩挲着怀中的玉佩,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他都要完成这次的任务,找到李逍留下的线索,揭开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沈诺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他轻轻地拍了拍怀中的玉佩,仿佛在向它寻求力量和勇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让那些暗哨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必须利用夜色和自己的智慧,巧妙地避开这些暗哨的视线,找到那个被李逍隐藏起来的线索。 沈诺开始缓缓移动,他的脚步轻盈而稳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地方。他利用祠堂周围的树木和灌木丛作为掩护,像一只夜行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他的目光锐利,耳朵竖起,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终于,沈诺来到了祠堂的后门,这里相对隐蔽,暗哨的视线也难以触及。他轻轻地推开门,闪身进入祠堂内部。祠堂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投射了进来,形成斑驳的光影。沈诺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开始在祠堂内寻找可能的线索。他知道,李逍留下的线索一定隐藏得非常巧妙,需要他仔细地观察和推敲。 沈诺在祠堂内四处搜寻,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每一个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李逍的敬意,因为只有真正了解李逍的人,才能找到这些线索。沈诺知道,李逍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他留下的线索一定不会简单。沈诺的内心充满了期待,他渴望揭开谜底,找出真相。 经过一番仔细的搜寻,沈诺终于在祠堂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他小心翼翼地将石板移开,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沈诺的心跳加速,他知道,他找到了李逍留下的线索。他伸手进去,从暗格中取出了一封密封的信件。信件的封面上写着“沈诺亲启”,字迹是李逍特有的刚劲有力。 沈诺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清晰,是李逍留给他的最后信息。沈诺开始,随着每一个字的解读,他的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信中所揭示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沈诺知道,他必须将这些信息带回去,与苏云袖一起仔细分析,找出解决之道。他将信纸小心地收好,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祠堂,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能等了。”沈诺在心里默念。李逍在诏狱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特别关照”的风险,那本藏着“青蚨”秘密的账册,是救李逍的唯一希望。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祠堂周围的地形:祠堂正门朝东,对着一片空旷的碎石地,无遮无挡;侧面是两堵断墙,藏着一个暗哨;唯有后方,靠着一间完全倒塌的柴房,柴房的废墟堆得很高,能挡住暗哨的视线,而且他记得,祠堂后墙靠近柴房的位置,有一扇小窗——那是他和李逍少年时偷偷撬松的,当时是为了躲雨,没想到现在竟成了唯一的入口。 沈诺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棉袍的领口拉高,遮住半张脸,然后趁着残月躲进云层的瞬间,身形猛地一矮,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他的靴底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是李逍早年教他的技巧,“潜行时,重心要低,落脚在碎砖的缝隙处,借草木或阴影遮身”,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穿过柴房的废墟时,他不小心碰掉了一块朽木,“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沈诺瞬间僵住,屏住呼吸,转头看向祠堂侧面的暗哨——那暗哨果然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柴房方向。沈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缩到一根断梁后面,将身体完全藏在阴影里。好在那暗哨看了片刻,没发现异常,又转了回去,继续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沈诺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不敢再耽搁,快步冲到祠堂后墙,找到了那扇小窗。窗户很小,只有两尺见方,木框已经朽坏,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几乎看不出窗户的形状。沈诺伸出手指,轻轻拂去灰尘,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框,然后微微用力一推——“嘎吱——”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木框松动了。 他侧耳倾听,外面没有动静,暗哨似乎没察觉到这边的异常。于是他加大力气,将窗户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然后身形一缩,像一条泥鳅般滑了进去。 祠内摸索,杀机突现 刚进入祠堂,一股浓重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是灰尘混合着朽木的味道,还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湿霉味,呛得沈诺忍不住想咳嗽。他赶紧捂住嘴,强迫自己适应这股气味。 祠堂里一片漆黑,比外面还要暗。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柱,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飞舞的萤火虫。沈诺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才慢慢看清祠堂内部的景象:正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几根粗大的梁木斜斜地搭在地上,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供奉的柳氏祖先牌位散落在地上,有的已经断裂,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供桌倒在一旁,桌面裂开一道大缝,上面还残留着几块发黑的糕点碎屑,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东西。 这里曾是他和李逍的秘密基地。少年时,他们常躲在这里看书、练剑,李逍还曾在供桌上教他写毛笔字,说“字如其人,要写得端正,做人更要端正”。可如今,物是人非,李逍身陷诏狱,而这里,却成了藏着救命线索的地方。 沈诺的心里一阵发酸,可他很快就压下了情绪——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他记得,李逍说过,线索藏在正殿神龛下方的暗格里。那神龛原本是供奉柳氏先祖雕像的,后来雕像塌了,只剩下一个石质的基座,基座下方有一块可以活动的青砖,砖下就是暗格。 他绕过倒在地上的梁木,小心翼翼地走向神龛。脚下的积尘很厚,没过了靴底,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走到神龛前,蹲下身,手指在冰冷的石质基座上摸索。基座上布满了裂痕,有的地方还长着青苔,摸起来滑溜溜的。他沿着基座的边缘,一点点地摸,终于在靠近正面的位置,摸到了一块与其他青砖不同的砖石——这块砖的边缘更光滑,显然是被人频繁撬动过。 “就是这里了。”沈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扣住砖缝,微微用力——青砖松动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青砖撬起来,放在一旁,砖下果然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沈诺伸出手,探进洞口。触手先是碰到了一层柔软的油布,然后是一个硬硬的东西——像是账本的封皮。他心中一喜,正要将东西取出来,突然,祠堂外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衣袂破风声! “有人!”沈诺瞬间警觉,手停在洞口,侧耳倾听。 紧接着,就是“嗖!嗖嗖!”三道凌厉的破空声——是弩箭! 然后是两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痛苦,显然是被弩箭射中了要害! “有埋伏!”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慌乱。 随即,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爆发,“锵!锵!”的碰撞声、“啊!”的惨叫声、身体倒地的“嘭”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缩——外面的暗哨被人杀了!而且来了不止一波人!是“青蚨”的人内讧?还是另有援手? 他来不及细想,迅速将油布包裹从暗格里取出来,塞进怀里,然后将青砖放回原位,用手拍了拍,抹去上面的指纹,接着身形一闪,躲到了一根倒在地上的梁木后面,透过梁木的缝隙,向外窥视。 月光下,祠堂前的碎石地上,一场激烈的打斗正在进行。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异常的大汉,正被六个黑衣人围攻。那大汉足有八尺高,肩宽背厚,像一座铁塔般立在中间。他没穿上衣,露出了古铜色的肌肉,肌肉线条分明,每一块都像铁块一样坚硬,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伤疤。他的脸上满是虬髯,胡子又粗又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虎目,在暗夜中闪烁着精光,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他赤手空拳,没有任何武器,却丝毫不惧黑衣人手中的钢刀。 一个黑衣人挥刀直劈大汉的面门,刀势狠辣,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大汉不闪不避,左臂猛地抬起,小臂紧绷,肌肉贲张,“锵”的一声脆响,钢刀砍在了他的小臂上!那黑衣人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迸裂,鲜血直流,钢刀几乎脱手!而大汉的右拳已经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嘭”的一声,狠狠砸在了黑衣人的胸口! “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可闻!黑衣人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祠堂的断墙上,滑落在地,再也没有动静。 另一个黑衣人见状,从侧面偷袭,钢刀直指大汉的后心。大汉仿佛背后长眼,身体猛地向左侧一旋,同时右腿向后踢出,动作迅捷如电!“啪”的一声,脚尖精准地踢在了黑衣人的手腕上,又是一声“咔嚓”,黑衣人的手腕应声而断,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大汉的旋踢余势未消,重重扫在黑衣人的脖颈上,“嘭”的一声,黑衣人像一袋破麻袋般倒在地上,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死了。 短短片刻,就有两个黑衣人丧命!沈诺看得心惊肉跳,这大汉的武功太过刚猛,每一招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没有任何花哨,却招招致命,显然是在生死间磨砺出来的杀人技巧! 更让沈诺震惊的是,这大汉的招式之间,竟隐隐透着一丝熟悉的韵味——比如他格挡时,手臂的发力方式,是先沉肩,再转腰,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小臂上,这与李逍的“沧澜剑法”中的“沉肩格挡”如出一辙;还有他出拳时的节奏,快而不躁,稳而有力,像李逍出剑时的“稳扎稳打”;甚至他面对群敌时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都和李逍当年在江湖上闯出名声时的模样,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和李大哥是什么关系?”沈诺在心里疑惑。难道是李大哥的同门?还是曾经一起闯荡过的朋友? 就在这时,场中的形势变了。剩下的四个黑衣人显然意识到硬拼不是对手,开始改变策略。他们不再一拥而上,而是分成两组,两组人交替攻击,一组缠住大汉,另一组则在一旁游走,寻找破绽。其中一个黑衣人还从怀里掏出一个哨子,放在嘴边,“咻咻咻”地吹了起来——尖锐的哨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显然是在呼叫援兵! 沈诺的心一紧——援兵一来,大汉就算再勇猛,也寡不敌众!而且一旦援兵赶到,他也会被困在这里,到时候别说带着线索去找“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 “不能等了!”沈诺咬了咬牙。他虽然不知道大汉是敌是友,但大汉毕竟是为了祠堂而来,而且和李逍可能有关联,更重要的是,大汉现在吸引了所有黑衣人的注意力,若是他不出手帮忙,大汉一旦被擒,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自己!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看到一块锋利的碎瓦片——是从屋顶掉下来的,边缘很尖,像一把小匕首。他弯腰捡起碎瓦片,手指扣住瓦片的边缘,回忆着李逍教他的内力运用技巧,将一丝微弱的内力灌注到瓦片上。 此时,一个黑衣人趁着大汉被另外两人缠住的机会,悄悄绕到大汉的身后,举起钢刀,对准大汉的肋下——那里是人体的要害,一旦被砍中,非死即伤! “就是现在!”沈诺眼中精光一闪,手臂猛地一扬,手中的碎瓦片如同暗器般狂喷而出。而出! 瓦片带着呼啸的风声,没有射向黑衣人的要害,而是精准地打在了他持刀的手腕上! “啊!”黑衣人吃痛,手腕一麻,钢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停顿,对大汉来说已经足够!他猛地回头,虎目圆睁,左臂向后一摆,抓住了黑衣人的手腕,然后右手握拳,“嘭”的一声,砸在了黑衣人的面门上!黑衣人的鼻子瞬间被砸塌,鲜血直流,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汉解决了偷袭者,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冷电,直射向沈诺藏身的梁木缝隙! “谁在那里?!”大汉的声音像洪钟一样,震得沈诺的耳朵嗡嗡作响,“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出来!” 英雄相认,师兄弟秘辛 沈诺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梁木后面走了出来,站在月光下。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对着大汉拱了拱手,沉声道:“在下沈诺,并非阁下之敌。方才见阁下遇险,略施援手,别无他意。” 大汉上下打量着沈诺,目光锐利,像是要把他看穿。他的目光停在沈诺的脸上,又扫过他的衣着,最后落在他怀中微微鼓起的地方,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在下沈诺,是‘沧澜剑’李逍的朋友。”沈诺坦然道,“李大哥身陷诏狱,在下是来取他留下的线索,救他出狱的。” “李逍?”大汉听到这个名字,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被雷击了一样。他的虎目瞬间睁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之前的煞气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愕与急切,“你说的是……当年在江湖上以‘沧澜剑法’闻名的李逍?” “正是。”沈诺点头,心中更加疑惑,“阁下认识李大哥?” 大汉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紧紧盯着沈诺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是沈诺?就是李逍师兄常提起的那个小师弟?” “师兄?”沈诺愣住了,“阁下是……” 大汉深吸一口气,虬髯微微抖动,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俺乃武松。” “武松?!”沈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景阳冈打虎,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这些传奇事迹,他从小听到大,李逍也偶尔提起过,说“江湖上有个叫武松的好汉,性子烈,武功高,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赤手空拳、勇猛无匹的大汉,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行者武松!更让他震惊的是,武松竟然称李逍为“师兄”! “你……你是武二哥?”沈诺的声音有些口吃,“李大哥从未提起过,他还有一位师弟……” 武松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走到沈诺面前,目光落在祠堂的断壁上,像是在回忆过去:“此事说来话长。俺和李逍师兄,早年都拜在一位隐世高人门下学艺,师父姓周,人称‘铁臂周’,擅长拳脚和剑法。俺性子暴烈,喜欢拳脚,师父就教俺‘伏虎拳’和‘鸳鸯脚’;师兄性子沉稳,喜欢剑法,师父就传他‘沧澜剑法’。” “那时候,俺们师兄弟二人,关系最好。白天一起练功,晚上一起喝酒,师兄总让着俺,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俺。师父常说,俺们师兄弟二人,一个刚猛,一个沉稳,若是能同心协力,将来在江湖上定能闯出一番名堂。” 武松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可后来,俺年轻气盛,在外面惹了祸。俺打死了当地的恶霸,官府要抓俺,师父为了保俺,替俺顶了罪,被官府打死了。师兄为了救俺,带着俺一路逃亡,可俺那时候不懂事,觉得连累了师兄和师父,就趁师兄不注意,偷偷走了,一个人浪迹江湖。” “自那以后,俺就再也没见过师兄。后来俺听说,师兄入了公门,在京城当差,还凭着‘沧澜剑法’闯出了‘沧澜剑’的名号。俺一直想找机会跟师兄道歉,可又怕师兄还在怪俺,就一直没敢去。直到前段时间,俺在梁山听说,师兄被人构陷,关在皇城司诏狱,罪名是‘勾结外邦,图谋不轨’——俺一听就知道,这是有人陷害师兄!师兄是什么人,俺最清楚,他忠君爱国,怎么可能勾结外邦?” “俺当即就辞别了梁山的弟兄,星夜兼程赶来京城。俺四处打听师兄的消息,后来听说,师兄在被捕前,曾来过这柳氏祠堂,可能留下了什么线索,俺就赶了过来,没想到刚到这里,就遇到了这群黑衣人埋伏。” 武松说完,虎目里满是愧疚和急切:“沈兄弟,你既然是来取师兄留下的线索,那线索呢?拿到了吗?” 沈诺这才明白,原来李逍和武松还有这样一段渊源。他心中的疑惑解开了,也对武松多了几分信任。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递给武松:“拿到了,就在这里面。俺还没来得及看,不知道里面是不是‘青蚨’的账册。” 武松接过油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而是又递回给沈诺,郑重地说:“这东西重要,还是你拿着。俺听说,师兄在狱中提到过一个代号叫‘影’的人,说只有‘影’能帮他翻案。你拿着线索,去找‘影’,俺来断后。” “武二哥,一起走!”沈诺急道,“对方已经叫了援兵,你一个人留下来,太危险了!” “俺没事!”武松拍了拍胸脯,声音豪气干云,“俺武松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场面,还难不倒俺!你不一样,你身上带着师兄的希望,不能有任何闪失。你赶紧走,去找‘影’,等你找到了‘影’,咱们再想办法救师兄!” 沈诺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远处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援兵来了!而且人数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人! “没时间了!”武松推了沈诺一把,“你从后面的窗户走,顺着柴房的废墟,一直往西走,能走出永昌坊。俺在城南漕运码头附近的‘悦来客栈’等你,咱们在那里汇合!” 沈诺知道,武松说得对,他不能再耽搁了。他深深看了武松一眼,郑重地说:“武二哥,你一定要保重!俺在‘悦来客栈’等你!” “放心吧!”武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还没跟师兄道歉,怎么会有事?你快走吧!” 沈诺不再犹豫,转身冲向祠堂后方的窗户,翻身跳了出去,顺着柴房的废墟,快速向西跑去。 他跑了很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武松那豪气干云的怒吼:“来吧!你们这些鼠辈!让俺武松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紧接着,就是更加激烈的金铁交鸣声和惨叫声…… 沈诺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紧紧攥着怀中的油布包裹,脚步更快了。他知道,武松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争取时间。他不能辜负武松的牺牲,更不能辜负李逍的信任。 夜奔寻路,迷雾重重 沈诺在夜色中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武松赤手空拳战黑衣人的勇猛,听到李逍名字时的震惊,还有那句“俺还没跟师兄道歉”的愧疚……这个看似粗犷的汉子,心中却藏着如此深厚的情义。 他不知道武松能不能从援兵的包围中突围,也不知道“悦来客栈”的汇合能不能顺利进行,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代号“影”的人——这是救李逍的唯一希望,也是对武松牺牲的最好回报。 怀里的油布包裹硌得他胸口有些疼,可他却紧紧抱着,不敢有丝毫松懈。他能感觉到,包裹里的东西很厚实,像是一本账本,还有一些纸张——或许就是李逍查到的“青蚨”买卖军械、通敌的证据。只要把这些证据交给“影”,或许就能扳倒“青蚨”,救出李逍。 可“影”是谁?在哪里?李逍只说“凭玉佩见影”,却没说“影”的具体位置。沈诺想起怀中的黑色玉佩,他掏出玉佩,借着月光看了看——玉佩上的“影”字刻得很深,边缘很光滑,显然是经常被人抚摸。这玉佩会不会是找到“影”的关键? 他一边跑,一边思考着“影”的可能身份。是江湖上的隐世高人?还是朝廷里的正直官员?或者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成员?李逍为什么会信任“影”?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永昌坊,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打开油布包裹,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线索——或许账本里会提到“影”的信息,或许李逍还留下了其他的纸条。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跑出了永昌坊,来到了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街道上还有零星的行人,大多是晚归的商贩和巡逻的衙役。沈诺放慢了脚步,将棉袍的领口拉得更高,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知道,“青蚨”的人肯定还在追捕他,皇城司也可能已经收到了消息,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隐藏着危险。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盘算着去哪里落脚。苏云袖的小院肯定不能回去了——那里离永昌坊太近,而且可能已经被“青蚨”的人盯上;客栈也不安全,容易被人查到行踪;或许可以去找之前帮他搭线的“顺和当铺”掌柜?可他又怕掌柜已经被“青蚨”收买,自己送上门去,反而会落入圈套。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诺心中一紧,以为是“青蚨”的人追来了,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才想起短刀早就当了。 可转过身,他却愣住了——追来的人不是黑衣人,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的小乞丐,大约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纸团,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 “公子……公子……”小乞丐跑得满头大汗,抬起头,看着沈诺,“这是……这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让俺交给你的……他说……他说你看到这个,就知道去哪里找‘影’了……” 沈诺心中一震,接过纸团,急切地打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今夜三更,城西破庙,凭玉佩见影。” “穿黑衣服的叔叔?”沈诺追问,“他长什么样?去哪里了?” 小乞丐摇了摇头:“俺不知道……他给了俺一两银子,让俺把纸团交给你,说你穿着青灰色的棉袍,在这条街上走……俺把纸团交给你,他就走了……” 沈诺看着手中的纸条,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个穿黑衣服的人是谁?是“影”的手下?还是李逍安排的人?他为什么不亲自露面,反而要通过小乞丐转交纸条?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色玉佩,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凭玉佩见影”,心中犹豫不定。去,可能会有危险;不去,就找不到“影”,救不了李逍,也对不起武松的牺牲。 “不管了!”沈诺咬了咬牙,“就算是陷阱,也要去看看!” 他摸出几枚碎银子,递给小乞丐:“谢谢你,这些银子你拿着。” 小乞丐接过银子,高兴地说了声“谢谢公子”,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沈诺看着小乞丐的背影,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城西破庙”,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城西走去。夜色依旧浓重,前路依旧未知,但他的心中,却多了一丝坚定——为了李逍,为了武松,为了苏云袖,他必须走下去。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开后,街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手中把玩着一枚刻着“蚨”字的铜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鱼儿,终于上钩了。”黑衣人低声自语,“‘影’?哼,等着看好戏吧。” 说完,黑衣人转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沈诺还不知道,他即将踏入的,是一个更大的陷阱;而他寻找的“影”,或许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的盟友。这场围绕着“青蚨”账册和李逍清白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本集完) (第116集《义士敬英雄》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成功摆脱可能的追兵,抵达城南漕运码头附近的一处隐蔽据点。他焦急等待,心中对武松的安危充满担忧。次日凌晨,浑身浴血、身负多处创伤但眼神依旧灼亮如火的武松,竟真的依约杀出重围,找到了沈诺。两人短暂处理伤势,交换信息。武松对沈诺的机警与义气颇为赞赏,坦言自己手中也掌握部分关于“青蚨”及其背后某位朝廷大员走私军械、构陷忠良的证据。两位好汉,一为救兄,一为雪恨,目标一致,惺惺相惜。就在他们初步拟定联合调查计划,准备从漕运码头这条线索入手时,武松昔日一位在码头卧底的旧部,却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闯入,用尽最后力气警告:“码头……是陷阱……‘青蚨’头目……亲自来了……快……走……” 此言一出,沈诺与武松同时色变,危机再次迫近! 第116集:义士敬英雄 漕运寒夜,孤影盼归 城南漕运码头的黎明前,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 河水从上游缓缓流淌下来,携带着泥沙和水草的腥味,仿佛是大自然的呼吸,带着一种原始而粗犷的气息。它在码头边打了个旋,仿佛在向过往的船只告别,然后又缓缓地向东流去,似乎在诉说着一段段古老的故事。那腥味并非单一的鱼腥,而是混合了多种气味:潮湿的木头味、腐烂水草的腐臭味,以及货栈中漏出的粮食与盐巴混合的咸涩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吸入肺中,带来了一股冰凉的湿气,仿佛能直透骨髓,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沈诺蜷缩在废弃的缆桩堆场的阴影里,他的棉袍下摆早已被地上的泥水浸透,湿冷的感觉像极了绑在小腿上的两块冰。他靠在一个半人高的中空木轱辘后面,这个木轱辘是早年码头用来绞动沉重缆绳的工具,如今却已经朽坏,表面爬满了青苔,几道深深的裂纹显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沈诺把脸贴在冰凉的木头上,试图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但他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反复摩挲着怀中的油布包裹——那包裹硬硬的,边缘被他揣得发烫,里面是李逍留下的希望,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沈诺的思绪飘向了远方,他想起了李逍,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李逍在一次战斗中不幸牺牲,临终前将这个包裹交给了沈诺,嘱咐他一定要将里面的东西送到指定的地点。沈诺知道,这个包裹里装的不仅仅是物品,更是李逍未完成的使命和对未来的期望。沈诺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但他也明白,自己不能辜负李逍的遗愿。 码头上,工人们忙碌着,他们的呼喊声和货物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构成了一幅繁忙的景象。沈诺却仿佛与这一切隔绝,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个油布包裹和对李逍的回忆。他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李逍的声音,那声音坚定而充满希望,激励着沈诺继续前行。 夜幕渐渐降临,码头上的灯火逐渐亮起,沈诺依旧蜷缩在那堆场的阴影里。他知道,自己必须在黎明前离开,继续踏上那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旅途。沈诺深吸了一口气,将油布包裹紧紧地抱在怀里,站起身来,踏上了前往远方的路。 “已经两个时辰了。”沈诺在心里默念。从柳氏祠堂和武松分开,到现在,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一层薄纱,蒙在墨色的天幕上。他忍不住想起武松转身断后的背影——那背影如山岳般魁梧,却也带着一丝决绝的孤勇。二十多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还有后续赶来的援兵,武松就算再勇猛,能应付得过来吗? 他回想起在那座古老的祠堂外目睹的激烈战斗场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武松,那个传说中的英雄,赤手空拳地站在一群黑衣人面前,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决绝。只见他挥出一拳,那拳风如同雷霆万钧,直接砸在一名黑衣人的胸骨上,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碎裂声。紧接着,武松又是一脚,那脚法迅猛无比,直接踢断了另一名敌人的脖颈,动作之快,让人几乎无法捕捉。武松那股子狠劲,仿佛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修罗,无情而冷酷,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即便是如此勇猛的武松,也难以抵挡人海战术的威力。黑衣人们似乎源源不断,一波接一波地向他发起攻击,试图用数量上的优势来压倒这位孤胆英雄。沈诺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切,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紧张的情绪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几乎盖过了远处码头上隐约传来的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那声音本是夜晚港口的常态,但在这一刻,却显得如此遥远和微弱,仿佛与这场生死较量格格不入。沈诺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焦虑,他既为武松的英勇所折服,又为他的安危感到担忧。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中,武松能否再次创造奇迹,还是会被无情的人海所淹没,这一切都让沈诺的心悬在了嗓子眼。 他掏出怀里的黑色玉佩,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玉佩上的“影”字刻得很深,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李逍说“凭玉佩见影”,可“影”到底在哪里?城西破庙的纸条是真是假?如果武松出事了,他一个人,能找到“影”,能救李逍吗?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悄然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这脚步声与码头工人的急促而杂乱的声响截然不同——工人们总是忙忙碌碌,脚步声中充满了搬运沉重货物的沉重与急迫。同样,这也不是巡逻衙役的脚步声——衙役们步伐沉稳,节奏分明,伴随着他们腰间长刀与皮带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这脚步声却显得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上,显得有些踉跄,似乎每走一步都需付出极大的努力。此外,还夹杂着一种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仿佛来者正经历着极大的痛苦或疲惫。 沈诺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血液在脉搏中奔腾。他迅速而谨慎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一把锋利的短刀,那是他行走江湖的倚仗,但为了凑足“买狱”的银子,他不得不将它当掉,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刀鞘。他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透过木轱辘的裂纹,小心翼翼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适应,试图辨认出那模糊的身影。夜色中,他隐约看到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那人似乎受了伤,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用手扶着旁边的木桩,喘息声变得更加沉重。沈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可能需要帮助,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码头,任何事情都可能是一个陷阱。他必须保持警惕,不能轻易暴露自己。 沈诺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隐藏,还是冒险去帮助这个可能需要帮助的陌生人。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誓言,作为一个江湖人,他不能对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但现实的残酷又让他不得不谨慎行事,毕竟,他的生命和自由都已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那个他必须为之筹钱的亲人。 在犹豫与思考中,沈诺缓缓地从藏身之处站了起来,他决定去探个究竟。他轻手轻脚地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一步步接近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的心中充满了警惕,但同时也有着一丝对未知的期待。在这个充满危险的夜晚,他即将揭开一个谜团,而这个谜团可能会改变他的命运。 在昏暗的堆场入口处,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地从阴影中显现出来。他的身高几乎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以至于当他走过时,不得不低头以避免头顶触碰到横放的朽木梁。每迈出沉重的一步,他的身体都会轻微地摇晃,仿佛他的庞大身躯随时都可能失去平衡而倒下。他的衣衫原本是深灰色的,但现在已经完全被暗红的血渍和黑色的泥污所覆盖,紧紧地贴在他那结实的肌肉上,勾勒出他身上虬结的肌肉轮廓。那些肌肉上布满了无数道翻卷的伤口,有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渗出血迹,血滴顺着他的胳膊缓缓滴落,落在地上的泥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肩——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露出了里面淡粉色的筋膜。血还在不断地沿着伤口边缘往下淌,将他的左臂染成了一片鲜红。他的脸上也溅满了血污,浓密的虬髯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虎目。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即便如此,它们依旧燃烧着灼亮的光芒,就像两团永不熄灭的炭火,透出一股顽强不屈、永不言败的狠劲。 他的步伐虽然沉重,但每一步都显得坚定有力,仿佛在告诉周围的一切,无论遭遇了多么惨烈的战斗,他都不会轻易倒下。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野性的坚毅,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他都将勇往直前,战斗到底。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即使伤痕累累,也依然屹立不倒。 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而他就像从这股气味中走出的战神,尽管伤痕累累,却依然散发着一种不可战胜的气势。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每一次心跳都在诉说着不屈的故事。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堆场中显得格外孤独,但同时也显得无比强大,仿佛他就是这片废墟的主宰,任何试图挑战他的力量都将被无情地粉碎。 是武松!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揪紧——武松伤得太重了。他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忘了隐藏自己,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担忧:“武二哥!你没事!” 武松看到沈诺,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他环顾了一下堆场四周,确认没有尾巴跟来,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一堆废弃的缆绳旁,背靠着缆绳堆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却还是牵动了伤口,眉头猛地拧成一个川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武二哥,你伤得这么重!”沈诺蹲在武松面前,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些援兵……你都解决了?” 浴血残躯,义胆相照 武松摆了摆手,想说话,却因为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猛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身体都跟着颤抖,每咳一下,左肩的伤口就会渗出血来,染红他身下的缆绳。等他终于止住咳嗽,嘴角已经沾了一丝血丝。 “咳……没事。”武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豪迈,“不过是些皮肉伤,俺武松还扛得住。”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得意,“祠堂那边,一共来了三批人。第一批是六个黑衣人,被俺解决了;第二批来了八个,拿着弩箭,想偷袭俺,俺躲了几箭,把他们也宰了;第三批最多,来了十几个,还带了长刀,俺跟他们打了半个时辰,最后……也都躺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宰了几只鸡,可沈诺却能想象出那场厮杀的惨烈。二十多个训练有素的好手,拿着弩箭和长刀,对付一个赤手空拳的人,最后却全被武松杀了。这份勇武,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武二哥,你太厉害了!”沈诺由衷地赞叹道。他看着武松身上的伤口,突然想起苏云袖给的金疮药,连忙从怀里掏出来,“俺这里有金疮药,是云袖……是俺朋友给的,药效很好,俺帮你包扎一下。” 武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诺小心翼翼地解开武松左肩的衣服——衣服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沈诺不敢硬扯,只能用嘴含着一点清水,轻轻洒在衣服和伤口的连接处,等衣服泡软了,才一点点把衣服掀开。 伤口比沈诺想象的还要深,里面还嵌着一点碎布屑。沈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蘸了点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武松,可当布条碰到伤口时,武松的身体还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疼的话,你就说一声。”沈诺低声说。 “没事,你尽管弄。”武松咬着牙,声音很沉,“当年俺在飞云浦,被四个公差绑着,都挨了十几刀,比这疼多了,俺都没哼一声。” 沈诺心中一动,忍不住问:“武二哥,飞云浦那一战,俺以前听人说过,说你杀了四个公差,还有两个蒋门神的徒弟,是不是真的?” 武松的眼睛突然闪烁着光芒,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充满波折的年代。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缓缓地讲述着:“那件事是真的。记得那时候,蒋门神用金钱买通了张都监,设下了一个恶毒的圈套,诬陷我偷盗,结果我被发配到了恩州。他们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在飞云浦设下了埋伏,企图将我置于死地。但我武松岂是那么容易被算计的?我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便在生死关头挣断了枷锁,以雷霆万钧之势,斩杀了那六个恶徒。随后,我重返孟州城,直面蒋门神和张都监,将他们一一斩于刀下,终于报了这深仇大恨。” 他叙述着这段往事,语气中充满了豪迈与不屈,仿佛那些血雨腥风的战斗,都化作了他人生中值得自豪的篇章。沈诺听得如痴如醉,他之前只是在茶馆里听那些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述武松的英雄事迹,但那些故事与武松亲口所述的传奇相比,似乎都显得平淡无奇。 武松的故事在沈诺心中激起了波澜,他开始意识到,这位梁山好汉的英勇事迹,远比任何故事书中的描述都要惊心动魄。武松不仅是一位力大无穷的勇士,更是一位在逆境中不屈不挠的斗士。他的故事,不仅仅是关于战斗和复仇,更是关于正义与勇气的传奇。沈诺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将武松的英雄事迹传扬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位真英雄的壮举。 “好了,现在敷药。”沈诺打开金疮药的瓷瓶,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撒在武松的伤口上,药粉一碰到伤口,武松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可他还是没哼一声,只是紧紧咬着牙,看着远处的码头。 “沈兄弟,你这手艺,倒是不错。”武松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俺看你包扎伤口很熟练,以前常做这种事?” 沈诺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李逍:“以前李大哥教俺练剑,俺总不小心弄伤自己,都是李大哥帮俺包扎。后来俺练熟了,有时候李大哥受伤,也会让俺帮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李大哥总是说,练武之人,难免受伤,学会包扎,也是自保的本事。” 武松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他看着沈诺,缓缓说道:“师兄这个人,就是心细。当年俺们一起在师父门下学艺,俺总爱打架,每次受伤,都是师兄帮俺包扎。他还总劝俺,说‘练武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那时候俺不懂,觉得他太啰嗦,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沈诺一边给武松缠布条,一边听他说起和李逍的过往,心里对这对师兄弟的感情,有了更深的了解。原来李逍和武松,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难怪武松会不顾性命,来救李逍。 “武二哥,药敷好了。”沈诺帮武松系好布条,又开始处理他手臂上的其他小伤口,“对了,李大哥留下的东西,俺带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武松点了点头。沈诺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枚黑色的玉牌,玉牌上刻着“青蚨”两个字,还有一个小小的“柒”字;旁边还有几页泛黄的纸,是账册的残卷,上面记录着一些款项往来,数额都很大,收款人和付款人的名字都被涂黑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字迹,能看出是和漕运有关。 “这玉牌,应该是‘青蚨’的信物。”沈诺指着玉牌,对武松说,“账册上的款项,都是通过漕运走的,而且数额这么大,肯定不是正常的生意。俺觉得,‘青蚨’应该是利用漕运,做一些非法的勾当,比如走私军械,或者贪墨国库的银子。” 武松拿起那枚玉牌,放在手里摩挲着,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衣襟里,掏出一个更小的油布包裹——这个包裹比沈诺的那个小很多,油布上沾满了发黑的血迹,显然是藏了很久。 “俺这里,也有一样东西。”武松把小包裹递给沈诺,声音低沉,“这是俺在来京城的路上,截杀了一队商队得来的。那队商队看起来不对劲,白天不赶路,专挑晚上走,而且护卫都带着刀,像是江湖上的好手。俺觉得他们有问题,就跟了他们一路,最后在一个破庙里,把他们都杀了,从他们的首领身上,搜出了这个包裹。” 沈诺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他的手指轻轻触摸着粗糙的牛皮纸,感受到了包裹里物品的轮廓。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裹的封口,仿佛在揭开一个神秘的面纱。随着包裹的缓缓打开,他的目光落在了里面的内容上——半封密信和一张折叠的纸张。 密信是用传统的毛笔书写的,纸张上留有淡淡的墨香。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个笔画都透露出书写者的急迫和决绝。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清除李逍,接管漕运三号库,不得有误”,这几个字如同利剑般刺入沈诺的心中。信的落款处只有一个简单的“郭”字,没有更多的解释,也没有任何的署名,但沈诺知道,这封信的分量重如千钧。 旁边的那张纸则是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化名,每一个化名都似乎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比如“泥鳅黄”,这个听起来滑溜的名字,后面紧跟着一个地点——“永安码头货栈”。而“水蛇刘”则与“江边客栈”联系在一起,让人不禁想象这个人物在江湖中的狡猾与灵活。还有“黑鱼张”,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漕运码头旁的旧仓库”,这个地点让人联想到他可能与水运有着密切的联系。 沈诺的目光在名单上游走,他试图从这些化名和地点中寻找出更多的线索。这些地点大多集中在漕运码头附近,那里是货物集散的重要枢纽,也是各种交易和秘密活动的温床。沈诺知道,这些货栈和客栈不仅仅是简单的交易场所,它们背后可能隐藏着更为复杂的关系网和权力斗争。 随着沈诺对名单的进一步研究,他开始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份简单的名单,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络图谱。每一个化名和地点都可能是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他必须小心行事,因为一旦走错一步,不仅任务会失败,甚至可能危及自己的生命安全。沈诺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道路。 “‘郭’字?”沈诺皱起眉头,“难道是‘青蚨’的头目?还有这个‘漕运三号库’,应该就是他们存放非法货物的地方。” 武松看着那份名单,突然说道:“这个‘泥鳅黄’,俺听说过。在来京城之前,俺在码头打听消息,有人说‘泥鳅黄’是漕运码头的一个管事,手里管着几个货栈,为人狡猾得很,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俺觉得,这个人肯定知道‘青蚨’的不少秘密。” 沈诺眼前一亮:“那咱们可以先找这个‘泥鳅黄’,从他嘴里套出‘青蚨’的底细,还有漕运三号库的位置。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救李大哥了!” 武松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刚想说话,却突然听到堆场边缘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 义士殒命,临终示警 沈诺和武松同时站了起来,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武松虽然受伤了,但动作依旧迅捷,他挡在沈诺前面,双手握拳,眼神锐利如刀,盯着堆场边缘的阴影。 “谁在那里?”武松低喝一声,声音像闷雷一样,在寂静的堆场上回荡。 阴影里,慢慢爬出来一个人。他趴在地上,身体蜷缩着,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腹部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的皮肉翻卷着,里面的肠子隐约可见,血顺着他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一条暗红色的蛇。 那人听到武松的声音,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他的脸上布满了血污,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只剩下一丝气息。他看着武松,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武……武都头……是……是我……赵……赵莽……” 武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赵莽的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赵莽?!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孟州牢城营当差吗?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沈诺也跟了过去,他看着赵莽的伤口,知道这个人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水,递到赵莽嘴边,轻声说:“赵兄弟,喝点水,慢慢说。” 赵莽喝了一口水,气息稍微顺畅了一些。他看着武松,眼中充满了急切,紧紧抓住武松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抠进武松的肉里,声音断断续续:“武都头……俺……俺是来投奔李大人的……您上梁山后,俺听说李大人在京城当差,就辞了牢城营的差事,来京城找他……李大人知道俺熟悉码头的事,就让俺在漕运码头卧底,打听‘青蚨’的消息……” 他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继续说道:“俺在码头待了半年,终于查到一些线索……‘青蚨’的头目,是一个姓郭的,大家都叫他‘郭爷’……他们利用漕运三号库,存放走私的军械,还通过漕运,把国库的银子转移出去……俺把查到的消息,都告诉了李大人,可没想到……李大人突然就被抓了……” 武松的拳头紧紧攥着,骨节发白,他看着赵莽,急切地问:“那你怎么会受伤?是谁伤了你?” “是‘泥鳅黄’!”赵莽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李大人被抓后,俺想继续查下去,可没想到,‘泥鳅黄’早就怀疑俺了……今天晚上,他带了一群人,突然闯进俺的住处,说俺是李大人的同党,要杀了俺……俺拼命反抗,才逃了出来……俺知道您来码头了,就想过来告诉您……码头……是陷阱……‘郭爷’亲自来了,他在漕运三号库,设了埋伏,就等您和沈公子来……” 赵莽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弱,他的眼睛开始涣散,却还是死死抓住武松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武都头……您一定要……一定要救李大人……账册……账册在……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头歪在武松的怀里,眼睛彻底闭上了。 堆场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船桨声,还有风吹过缆绳的“呜呜”声,显得格外凄凉。 武松抱着赵莽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愤怒和悲痛。他想起了在孟州牢城营的日子,那时候赵莽还是个年轻的差拨,为人耿直,讲义气。有一次,武松因为喝酒和人打架,被关在牢里,是赵莽偷偷给了他一个馒头,还劝他“别太冲动,忍一时风平浪静”。后来武松上了梁山,和赵莽失去了联系,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赵莽……是俺害了你。”武松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如果俺早点来京城,如果俺早点找到你,你就不会死了……” 沈诺站在一旁,心里也很难过。他看着赵莽的尸体,想起了这个人用生命传递的警告——码头是陷阱,“郭爷”在三号库设了埋伏。他们原本计划找“泥鳅黄”打听消息,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已经行不通了。不仅如此,他们还暴露了自己的行踪,现在的漕运码头,到处都是“青蚨”的人,他们随时可能遇到危险。 “武二哥,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沈诺低声说,“赵兄弟的尸体,不能留在这里,要是被‘青蚨’的人发现,他们就会知道咱们已经收到警告了。” 武松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赵莽的尸体,然后和沈诺一起,在堆场深处找了一个隐蔽的土坑,把赵莽的尸体埋了进去,还在上面盖了一些朽木和杂草,做了个简单的记号。 “赵莽,你放心,俺一定会救师兄,一定会为你报仇。”武松对着土坑,郑重地说道。 绝境求生,破局之思 埋好赵莽的尸体,天已经亮了。东方的天际,鱼肚白变成了淡红色,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码头上,给冰冷的货栈和船只,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可这温暖,却照不进沈诺和武松的心里。 他们躲在木轱辘后面,看着远处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搬运货物的工人,有清点货箱的管事,还有巡逻的衙役。沈诺知道,这些人里,很可能就有“青蚨”的眼线,他们正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等着他们现身。 “现在怎么办?”沈诺低声问武松,“码头是陷阱,‘泥鳅黄’也找不到了,咱们手里只有这些零碎的线索,根本没办法救李大哥。” 武松靠在木轱辘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他的伤口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牵扯感,可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他想起了李逍在狱中的样子,想起了赵莽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沈诺信任的眼神,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看着沈诺,缓缓说道:“沈兄弟,看来咱们不能按原计划来了。既然‘青蚨’在码头设了埋伏,那咱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咱们换个法子,直接去救师兄。” “直接去救?”沈诺愣住了,“您是说……硬闯诏狱?” 武松点了点头:“没错。诏狱虽然守卫森严,但只要咱们计划得当,未必不能成功。俺以前在孟州,闯过张都监的府衙,杀了十几个人,还全身而退。诏狱虽然比张都监的府衙难闯,但俺们可以找机会,比如晚上,或者等他们换班的时候,偷偷溜进去,找到师兄,然后带他出来。” 沈诺皱起眉头,他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武二哥,诏狱不是普通的牢狱,里面有很多高手,而且还有皇城司的密探。咱们两个人,就算您再勇猛,也很难闯进去,更别说带李大哥出来了。万一失败了,咱们不仅救不了李大哥,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武松也知道这个计划的风险很大,可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赵莽已经死了,码头的线索断了,“青蚨”的头目还在暗处盯着他们,如果再等下去,李逍很可能会被“青蚨”的人害死在狱里。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武松看着沈诺,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咱们现在就像困在网里的鱼,除了硬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沈诺沉默了。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想起了苏云袖,想起了她给的胭脂盒,里面除了“青蚨”的据点草图,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若遇险境,可往城南‘听雪楼’,找楼主苏九”。苏云袖说过,苏九是她的远房表哥,在京城有些势力,或许能帮上忙。 “武二哥,俺想到一个人。”沈诺突然说道,“俺有个朋友,她给了俺一个地址,说如果遇到危险,可以去找一个叫苏九的人。这个人在京城有些势力,说不定能帮咱们混进诏狱,或者提供一些诏狱的消息。” “苏九?”武松皱起眉头,“俺没听过这个人。你确定他可信吗?现在这个时候,咱们不能随便相信外人,万一他是‘青蚨’的人,咱们就惨了。” 沈诺也有些犹豫,他和苏九素不相识,只知道他是苏云袖的表哥。可现在,除了找苏九,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俺觉得他应该可信。”沈诺看着武松,坚定地说道,“俺那个朋友,不会骗俺。而且,咱们现在没有别的路了,只能去试试。如果苏九不肯帮忙,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也不迟。” 武松想了想,点了点头:“好,那就听你的。咱们现在就去‘听雪楼’,找那个苏九。不过,咱们得小心点,路上别被‘青蚨’的人盯上。” 沈诺点了点头。他和武松整理了一下衣服,把伤口的布条藏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然后,他们趁着码头人多的时候,混在人群里,慢慢向“听雪楼”的方向走去。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码头上,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可沈诺和武松的心里,却依旧一片冰凉。他们知道,前面的路,会更加凶险。“听雪楼”的苏九,到底是敌是友?他们能不能顺利混进诏狱?李逍在狱里,还能撑多久?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但他们知道,他们不能停下脚步。为了李逍,为了赵莽,为了心中的正义,他们必须走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本集完) (第117集《谋划越狱》简单内容提示) 在漕运码头线索中断、自身行踪暴露的绝境下,沈诺与武松被迫放弃常规调查手段。两人转移至更隐蔽的藏身处,武松凭借其江湖经验和在京城底层尚存的人脉(如某些虽畏惧梁山但讲义气的三教九流),开始搜集诏狱外围守卫分布、换岗时间等情报。沈诺则结合苏云袖提供的草图和李逍旧部可能存在的内应,苦苦思索强行劫狱或智取救援的可能性。与此同时,苏云袖通过秘密渠道传来惊人消息:皇城司内部因“青蚨”之事似有异动,那位张押司行为诡异,且三日后有一批特殊囚犯将被秘密转移,其中包括李逍!时机紧迫,一个极其大胆、风险极高,但或许是唯一机会的“越狱”计划雏形,在两人充满焦虑与决绝的商讨中,逐渐浮现。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一双隐藏在更高处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117集:谋划越狱 残尸葬野,寒窖凝愁 凌晨的雾气还没散,沾在乱坟岗的荒草上,结出一层薄薄的霜。沈诺扶着武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膝的杂草里,每一步都能踩碎草叶上的霜花,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赵莽的尸体被一块破旧的麻布裹着,扛在武松的肩上——武松虽伤重,却执意要亲自扛着,说“兄弟的尸身,不能让别人碰”。 乱坟岗位于京城郊外的一片荒凉土坡上,四周散布着无数无人问津的坟堆。这些坟堆有的孤零零地矗立着,连最基本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根歪斜的木牌孤零零地插在土中,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名字,仿佛是死者最后的呼唤。风从土坡下吹来,夹杂着枯草和泥土的腥味,吹拂在脸上,宛如小刀般刺痛。沈诺在这片荒凉之地中寻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开始挖掘坟坑——这把短刀是他离开苏云袖小院时,苏云袖执意塞给他的,说是“防身用”,而此刻,他却用它来为赵莽挖坟。 泥土坚硬如铁,冻得结结实实,短刀挖下去,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沈诺咬紧牙关,继续用力挖掘,但每一次短刀的挥动都显得那么无力。就在这时,武松放下赵莽的尸体,接过沈诺手中的短刀,用他那未受伤的右臂发力,一刀下去,终于挖开了一块冻土。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悲痛,每挖一下,伤口就会牵扯着疼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泥土里,瞬间就结成了冰。 武松的脸上写满了坚定与哀伤,他的动作虽然缓慢,但每一刀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他深知,这是他能为赵莽做的最后一件事。沈诺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武松的动作,心中充满了敬意和悲痛。他们两人虽然话语不多,但彼此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了对赵莽的深深怀念和对命运的无奈。 周围的风似乎更加凛冽了,寒风中夹杂着细小的雪花,飘落在他们的肩上,渐渐地,两人的身影在风雪中变得模糊。沈诺和武松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知道,只有将赵莽安葬好,才能让他在另一个世界中得到安宁。尽管环境恶劣,尽管心中充满了悲伤,但他们依旧坚持着,直到那个小小的坟坑终于挖好。 沈诺想帮忙,却被武松拦住了:“不用,俺欠赵莽的,这点事,俺自己来。” 他凝视着武松那笨拙却充满决心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赵莽,这位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旧部,为了传递至关重要的消息而不幸牺牲。武松内心的自责,比任何人都要沉重。他挖了整整半个时辰,终于挖出了一个足够容纳一个人的土坑。武松小心翼翼地将赵莽的尸体平放进去,然后用双手将周围的泥土一点点拢过来,覆盖在麻布上,直到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堆。 他没有选择立墓碑,只是在附近捡起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轻轻地放在坟堆前。他用手指在石头上刻下了“赵莽之墓”四个字。尽管手指被石头磨得发红,甚至有些疼痛,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刻完字后,他站在坟前,声音沙哑而带着一丝哽咽,低声说道:“赵莽,你等着,俺武松一定会找到‘泥鳅黄’和那个‘郭爷’,为你报仇雪恨。” 沈诺站在一旁,默默地行了一礼。他深知,在这个时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在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救出被囚禁的李逍,查明“青蚨”背后的真相,以此来回报赵莽的牺牲。沈诺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赵莽,更是为了所有因这场阴谋而失去生命的无辜者。他决心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那些幕后黑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离开乱坟岗时,天已经亮了。雾气散了些,远处的京城轮廓隐约可见。武松的伤口又渗了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他却像没察觉一样,脚步坚定地朝着京城的方向走。“俺知道一个地方,能藏人。”他对沈诺说,“是‘鼹鼠巷’的一个废弃地窖,以前俺在京城混的时候,常去那里躲风头。” “鼹鼠巷”是京城最混乱的地方,位于城南的贫民窟,巷子又窄又脏,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盖着破茅草,地上到处是污水和垃圾,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这里住着乞丐、小偷、还有做着非法买卖的人,官府的差役很少来,就算来,也是收了钱就走。 武松和沈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小巷中回响,他们穿过了一条条曲折蜿蜒的街道,最终来到了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小巷。巷子两旁是破旧的砖墙,墙皮剥落,露出斑驳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巷子尽头,一间土房半倒塌在地,仿佛是时间的巨手轻轻一推,便让它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土房的墙角处,一块石板显得格外显眼,它松动的边缘似乎在暗示着什么秘密。 武松小心翼翼地移开那块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人不禁皱起眉头。他回头对沈诺说:“就是这里了。”说完,他率先跳了进去,然后伸手拉沈诺,确保她也能安全进入。 地窖并不宽敞,大约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但里面却别有洞天。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踩上去有一种柔软的感觉,仿佛是大自然的温柔怀抱。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桶,它们的木板上刻着岁月的痕迹,有的已经裂开,有的则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还有一些破旧的陶罐散落在地,它们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仿佛是历史的见证者。 武松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盏小油灯和一小块灯油。这盏油灯的灯罩有些发黄,显然是经过了时间的洗礼,但依然坚固。灯油则被包裹在一个小陶罐中,陶罐的表面绘有简单的花纹,虽然简单,却透露出一种古朴的美感。武松解释说,这是他昨天在繁忙的码头上买的,原本是想用来在夜晚照明,没想到现在却在这样一个神秘的地窖中派上了用场。 他点燃了油灯,微弱的光芒在地窖中摇曳,投射出他们俩的影子,使得这个小小的地下空间顿时充满了温暖和安全感。沈诺环顾四周,心中不禁对武松的机智和准备周全感到佩服。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他们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可以暂时忘却外面世界的纷扰和危险。 他点燃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地窖。沈诺扶着武松坐在一个空酒桶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武二哥,俺再给你换一次药吧,伤口又渗血了。” 武松点了点头,任由沈诺解开他的衣服。伤口比昨天更严重了,尤其是左肩的伤口,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有些地方还结了血痂,和皮肉粘在了一起。沈诺用嘴含着一点水,轻轻洒在布条上,等布条软化了,才一点点揭开。 “疼的话,你就说一声。”沈诺低声说。 武松摇了摇头,紧闭着眼睛,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沈诺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一碰到伤口,武松的身体就微微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是俺连累了赵莽。”武松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果俺早点找到他,他就不会死了。” 沈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武松,语气坚定地说:“武二哥,赵兄弟是为了救李大哥,为了揭露‘青蚨’的阴谋才死的,他是义士。咱们现在不能沉溺于悲伤,要是咱们因为悲伤乱了分寸,不仅救不出李大哥,还会让赵兄弟白白牺牲。” 武松睁开眼睛,看着沈诺,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又带着一丝坚定。“你说得对,俺不能倒下。”他深吸一口气,“那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码头是陷阱,‘泥鳅黄’找不到了,咱们手里只有这点线索,怎么救师兄?” 沈诺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直起身,看着武松,缓缓吐出两个字:“劫狱。” 劫狱之议,门路探寻 “劫狱?”武松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燃起一股决绝的光芒,“好!俺早就想这么干了!诏狱那鸟地方,俺早就看不顺眼了!俺打头阵,俺就不信,凭俺的拳头,闯不进去!” “武二哥,劫狱不是硬闯。”沈诺连忙拦住他,“诏狱不是普通的牢狱,守卫森严,高墙有两丈多高,上面还有弓箭手,门口有带刀的衙役,里面还有皇城司的密探,都是练家子。咱们只有两个人,你又伤得这么重,硬闯的话,咱们还没到牢房门口,就被乱箭射死了,不仅救不出李大哥,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武松皱起眉头,他知道沈诺说得对,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那你说,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在里面被折磨死吧?” “咱们需要计划,需要情报,还需要帮手。”沈诺坐在武松对面的干草上,拿起油灯,放在两人中间,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首先,咱们需要知道诏狱的守卫分布,比如门口有多少衙役,墙上有多少弓箭手,巡逻的路线是什么,换岗的时间是多久。其次,咱们需要知道李大哥被关在哪个牢房,周围有多少守卫。最后,咱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守卫松懈,或者制造混乱的机会,这样咱们才能趁乱进去,救出李大哥。”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说道:“武二哥,你在京城待过,见识广,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信得过的人,能帮咱们打探这些消息?不用是江湖上的好汉,哪怕是市井里的小混混,只要消息灵通,嘴巴严实,都可以。” 武松低头沉思了片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人选。终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仿佛找到了答案:“俺想到一个人。城西的‘鬼市’有个叫‘包打听’的老货郎,此人虽然贪财怕事,但消息灵通得很,三教九流的人他都认识,上到官府的秘闻,下到市井的八卦,没有他不知道的。当年俺在京城的时候,有一次偶然路过,发现他女儿被几个无赖欺负,俺就顺手救了她一命。那老货郎一直想找个机会报答俺,只是俺一直没给他这个机会。或许,咱们可以找他试试,只要给够银子,他应该能帮咱们打探到诏狱的消息。” “包打听”这个老货郎,武松记得他是个瘦小的老头,总是背着一个大大的货郎担,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商品。他走街串巷,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因此消息特别灵通。他那双狡黠的眼睛似乎总能洞察人心,而他那张总是挂着微笑的嘴,却能保守住所有的秘密。武松知道,老货郎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在京城的地下世界里,他却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 武松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老货郎的女儿被几个醉酒的流氓围住,情况十分危急。武松当时正好路过,他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三两下就把那些流氓打跑了。老货郎的女儿得救了,而老货郎感激涕零,非要拉着武松去他家吃饭,表示要报答他。武松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便转身离开了。 现在想起来,或许那个老货郎真的能帮上忙。武松知道,老货郎虽然贪财,但更看重人情,他欠武松一个人情,这或许就是他们现在可以利用的。只要银子给得足够,老货郎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去打听消息。毕竟,在京城这个复杂的地方,消息就是力量,而老货郎就是掌握这种力量的关键人物。 武松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提问者:“咱们不妨一试,找个时间去城西‘鬼市’,找找那个‘包打听’。只要银子给得足,他应该不会拒绝咱们的请求。” “‘鬼市’?”沈诺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鬼市’是城西的一个黑市,只在晚上开门,卖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赃物、违禁的兵器,还有消息。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不过只要不惹事,一般不会有危险。”武松解释道,“除了‘包打听’,俺还有两个旧部,是当年在孟州牢城营认识的,一个叫李四,一个叫王五,现在在京城做抬轿的苦力,为人义气,力气也大。咱们可以找他们帮忙,比如在劫狱的时候,帮咱们望风,或者制造混乱,只是……不能告诉他们实情,免得连累他们。” 沈诺点了点头:“这样就好。武二哥,你负责联系‘包打听’和李四、王五,重点打探诏狱的守卫分布和换岗时间,还有李大哥被关押的位置。至于诏狱内部的情况,比如牢房的结构,守卫的作息,俺或许有办法。” “你有办法?”武松疑惑地看着他。 沈诺想起了苏云袖,想起了她给的胭脂盒里的纸条,上面写着“若遇险境,可找城南‘听雪楼’苏九”。苏云袖说过,苏九是她的远房表哥,在京城有些势力,或许能帮上忙。“俺有个朋友,她认识一个在京城有些势力的人,或许能帮咱们打探到诏狱内部的消息。”他没有细说苏云袖的身份,怕武松担心。 武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就在两人准备分头行动的时候,地窖入口的石板传来了三长两短的敲击声——这是苏云袖留下的联络暗号! 沈诺和武松对视一眼,都警惕起来。沈诺悄悄走到入口旁,低声回应了三短两长的暗号,然后缓缓移开石板。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洞口跳了进来,依旧是那身青色的男装,头发用木簪束在脑后,只是衣服上沾了不少泥点,脸上也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正是苏云袖。她看到沈诺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可当她看到武松和他身上的伤口时,眼中又闪过一丝惊讶。 “沈大哥,武二哥。”苏云袖对着两人行了一礼,语气急促地说,“俺……俺通过家里的旧关系,打探到一个消息,不知道是好是坏。” 惊闻密讯,绝境谋策 “什么消息?”沈诺连忙问道,他能感觉到苏云袖的紧张,肯定是出了大事。 苏云袖深吸一口气,走到油灯旁,压低声音说:“俺家里有个旧部,现在在刑部当小吏,俺托人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些银子,他才告诉俺,皇城司内部因为‘青蚨’的事情,闹得很厉害。有些人想借着李大哥的案子排除异己,还有些人觉得事情闹得太大,怕引火烧身,想尽快了结。俺还打探到,之前在诏狱门口和你们照过面的张押司,最近行为很奇怪,经常去一些不属于他职权范围的地方,比如诏狱的‘水’字区,还偷偷给李大哥送过伤药,阻止狱卒对李大哥用刑。” “张押司?”沈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了那个面色白净、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吏,当时他还以为张押司是“青蚨”的人,没想到竟然在暗中保护李逍,“他为什么要帮李大哥?难道他是友非敌?” “不清楚。”苏云袖摇了摇头,“俺那个旧部说,张押司的背景很复杂,好像和朝中的某个大臣有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他也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张押司没有害李大哥的意思,至少现在没有。” 武松冷哼一声:“不管他是什么意思,只要他不害师兄,就算他还有点良心。要是他敢耍花样,俺饶不了他!” 苏云袖没有理会武松的怒气,继续说道:“还有一个更紧急的消息。俺那个旧部无意中看到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移文,上面写着,因为皇城司内部不稳,加上怕消息走漏,上面决定在三日后的子时,把一批‘敏感’的囚犯秘密转移出诏狱,送到城外的一个地方,具体是什么地方,移文上没写,但俺那个旧部说,那些被转移的囚犯,大多是‘青蚨’案子牵扯到的人,而且……而且李大哥也在转移名单上!” “什么?!”武松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牵动了左肩的伤口,他疼得眉头紧锁,却丝毫不在意,“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连审都不审了!” 沈诺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三日后的子时,秘密转移,这明显是要把李逍带出京城,然后偷偷杀掉,永绝后患。他们原本还有时间准备劫狱,现在却只剩下三天,时间太紧迫了! “消息可靠吗?”沈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慌乱没用,必须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可靠。”苏云袖肯定地说,“俺那个旧部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告诉俺的,他还偷偷抄了一份移文的副本给俺,你们看。”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沈诺。 沈诺接过纸,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潦草,是用炭笔写的,上面写着“诏狱囚犯转移名单:李逍、王三、李四……转移时间:三日后子时,转移路线:暂未定……”虽然没有写转移的目的地,但“李逍”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转移时间也写得很清楚。 “怎么办?”苏云袖看着沈诺和武松,眼中满是担忧,“只有三天时间,咱们根本来不及准备劫狱。” 武松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猛虎,他的拳头紧紧攥着,骨节发白,“俺们不能等!俺们必须在他们转移之前,把师兄救出来!就算是硬闯诏狱,俺也要去!” “硬闯不行!”沈诺连忙拦住他,“诏狱现在肯定加强了守卫,咱们硬闯就是去送死。而且,他们转移李大哥,说不定也是一个机会。” “机会?”武松和苏云袖同时看向他。 沈诺点了点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的线索和可能性都串联起来,“他们要转移李大哥,就必须打开牢门,把李大哥从牢房里带出来,然后押上囚车。这是李大哥唯一离开牢房的机会,也是咱们唯一能接近他的机会。咱们不一定非要在诏狱里救他,咱们可以在他们转移的路上动手。” “在路上动手?”武松皱起眉头,“他们肯定会派很多人押送,路线也会很隐蔽,咱们怎么知道他们走哪条路?就算知道了,咱们两个人,怎么打得过那么多守卫?” “所以,咱们需要情报,需要帮手,还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沈诺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首先,武二哥,你必须尽快联系‘包打听’,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打探到转移的准确路线和押送人员的配置,比如有多少衙役,有没有弓箭手,有没有高手护送。其次,云袖,你能不能利用家里的关系,搞到一些能制造混乱的东西,比如火雷、烟花,越多越好。火雷可以用来炸囚车,吸引守卫的注意力,烟花可以用来发信号,通知咱们的人行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咱们需要找一个最佳的伏击点。转移的路线肯定会经过一些偏僻的小巷,咱们可以找一个巷口狭窄、有遮挡物的地方,比如有废弃马车或者断墙的地方,这样咱们可以利用地形,挡住押送队伍的去路,然后趁乱救出李大哥。李四和王五可以帮咱们望风,一旦发现有援兵,就给咱们发信号。” “那张押司呢?”苏云袖突然问道,“他在暗中保护李大哥,咱们能不能利用他?比如让他在转移的时候,故意拖延时间,或者给咱们通风报信。” 沈诺摇了摇头:“不行。张押司的立场不明,咱们不知道他到底是友是敌,万一他是‘青蚨’的人,故意设下陷阱,咱们就惨了。而且,就算他是真心帮咱们,咱们也不能连累他,毕竟他在皇城司任职,要是被发现和咱们有联系,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武松点了点头:“沈兄弟说得对,咱们不能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张押司的事,咱们暂时不用管,先做好咱们自己的事。” 苏云袖也点了点头:“俺知道了,俺现在就去联系家里的旧部,找他们帮忙搞火雷和烟花。俺还可以让他们帮忙打探一下转移路线的消息,多一份情报,多一份把握。” “好。”沈诺看着两人,“武二哥,你现在就去‘鬼市’找‘包打听’,给他足够的银子,让他尽快把消息探出来。云袖,你去准备火雷和烟花,顺便打探路线。俺留在这里,根据咱们打探到的消息,制定详细的行动方案,包括伏击点的选择、撤退的路线,还有应急的措施。” “俺们什么时候汇合?”武松问道。 “今晚子时,就在这里汇合。”沈诺说,“不管消息有没有打探到,咱们都要回来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时间不等人。” 武松和苏云袖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苏云袖走到地窖入口,又回头看了沈诺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沈大哥,你自己小心,俺们今晚见。” “你也小心。”沈诺点了点头。 武松拍了拍沈诺的肩膀:“沈兄弟,俺们能不能救出师兄,就靠你了。” 沈诺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压力。他知道,这个计划风险很大,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失败,甚至丧命。但他没有退路,为了李逍,为了赵莽,为了所有被“青蚨”迫害的人,他必须成功。 他坐在油灯旁,从怀里掏出一张破布,又拿出一根炭笔,开始在破布上画诏狱周边的地图。他根据苏云袖给的草图,还有自己之前的记忆,标注出诏狱的位置,周边的小巷、街道,还有可能的转移路线。他一边画,一边思考,哪里适合伏击,哪里适合撤退,哪里容易遇到援兵。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沈诺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灯焰,心里默默祈祷:“李大哥,你一定要撑住,俺们很快就来救你了。赵兄弟,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俺们成功。” 分头行事,暗影窥伺 武松离开地窖后,没有直接去“鬼市”,而是先去了李四和王五住的地方。他们住在城南的一个贫民窟里,一间低矮的土房,里面摆着两张破旧的木板床,还有一个小小的灶台。 武松推开门的时候,李四和王五正在吃晚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壶劣质的烧酒。他们看到武松,都惊讶地站了起来。 “武都头?您怎么来了?”李四连忙放下筷子,给武松搬了个凳子,“您不是在梁山吗?怎么来京城了?” 武松坐在凳子上,看着两人,开门见山地说:“俺来京城,是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王五给武松倒了一碗烧酒,“武都头,您说,只要俺们能做到的,绝不推辞!当年要不是您,俺们早就死在孟州牢城营了。” 武松喝了一口烧酒,暖了暖身子,“俺需要你们帮俺望风,还有……制造一点混乱。具体是什么事,你们不用问,也不用管,只要按照俺说的做就行。事成之后,俺给你们五十两银子,足够你们回老家买几亩地,过安稳日子了。” 李四和王五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但他们没有多问,王五说:“武都头,俺们信您。您说,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做?” “今晚子时,你们在城西的‘柳树巷’口等着,看到有一队押送囚车的队伍过来,就放一把火,烧旁边的那个废弃的草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然后你们就跑,别管后面的事。”武松说,“记住,一定要小心,别被他们抓住了。” 李四和王五点了点头:“俺们知道了,武都头,您放心,俺们一定办好。” 武松又叮嘱了几句,然后离开了他们的住处,直奔城西的“鬼市”。 “鬼市”在城西的一个废弃的寺庙里,只在晚上开门。武松到达的时候,寺庙里已经很热闹了,到处都是提着灯笼的人,有的在卖赃物,有的在买消息,还有的在赌博。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的烟草味和酒气。 武松找到了“包打听”的摊子,一个小小的杂货摊,上面摆着一些针头线脑,还有一些旧书。“包打听”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像鹰一样,透着精明。 “老货郎,好久不见。”武松走到摊子前,低声说道。 “包打听”抬起头,看到武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是武都头啊,稀客。您怎么有空来俺这小摊子?” “俺来,是想向你买个消息。”武松从怀里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放在摊子上,“俺要诏狱的守卫分布、换岗时间,还有一个叫李逍的囚犯被关押的位置。另外,还有三日后子时,一批囚犯转移的路线和押送人员配置。这些消息,值不值五十两?” “包打听”的眼睛盯着银元宝,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拿起银元宝,掂了掂,然后又放下,“武都头,您要的消息,都是官府的秘闻,尤其是转移囚犯的消息,风险很大,五十两……不够。” 武松皱起眉头,又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一百两,这是俺最后的家底了。你要是不卖,俺就找别人了。” “包打听”看着武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一百两,俺卖给你。不过,你要的消息,不能马上给你,俺需要时间打探。今晚子时,你在‘鼹鼠巷’的废弃地窖等俺,俺会把消息带给你。” 武松点了点头:“好,俺等你。记住,消息一定要准确,要是你敢骗俺,俺饶不了你。” “包打听”笑了笑:“武都头,俺‘包打听’在‘鬼市’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信誉,不会骗你的。” 武松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鬼市”,向“鼹鼠巷”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苏云袖也在忙着打探消息。她找到了家里的旧部,一个叫苏忠的小吏,在刑部当差。苏忠看到苏云袖,很是惊讶,“小姐,您怎么来京城了?家里不是……” “苏忠,别说这些了。”苏云袖打断他,“俺需要你帮俺搞一些火雷和烟花,越多越好,另外,俺还想知道三日后子时,诏狱转移囚犯的路线。俺知道这很冒险,但俺必须要这些东西。” 苏忠犹豫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小姐,您放心,俺会帮您的。火雷和烟花,俺可以通过黑市弄到,转移路线的消息,俺也会想办法打探。今晚子时,俺在‘鼹鼠巷’的地窖附近等您,把东西和消息交给您。” 苏云袖点了点头:“谢谢你,苏忠。要是事成了,俺不会忘了你的。” 苏忠摇了摇头:“小姐,您别这么说,俺是苏家的人,帮您是应该的。” 苏云袖离开了苏忠的住处,心里松了口气。她知道,只要能拿到火雷和路线消息,劫狱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而在地窖里,沈诺还在画着地图。他已经标注出了几个可能的伏击点,其中一个在城西的“槐树巷”,那里巷口狭窄,旁边有一个废弃的马车,可以用来挡住押送队伍的去路,而且巷子里有很多岔路,撤退也方便。他还考虑到了应急措施,比如如果遇到援兵,就往旁边的“枯井巷”跑,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条地道,可以通向城外。 就在他专注地画地图的时候,地窖外的巷子里,一个黑影正静静地站在拐角处,看着地窖的入口。这个黑影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张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手里拿着一枚黑色的玉牌,玉牌上刻着“青蚨”两个字,还有一个小小的“叁”字。 黑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自语:“沈诺,武松,苏云袖……你们的计划,俺都知道了。三日后的子时,就是你们的死期。” 说完,黑影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诺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已经被“青蚨”的人知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等着他们。他依旧在专注地画着地图,心里充满了对成功的渴望,对救出李逍的期盼。 (本集完) (第118集《虎脱牢笼》简单内容提示) 在紧张的准备和焦灼的等待中,武松与苏云袖分别带回了关键情报和物资:转移路线确定经过城西一段相对偏僻的旧官道,押送人员约二十人,由皇城司与刑部联合派出,其中疑似混有“青蚨”的高手;苏云袖则弄来了数枚威力不小的军中制式火雷。沈诺据此选定了伏击地点——一段两侧有高大废弃建筑的狭窄路段。行动之夜,月黑风高,就在李逍被押解至伏击圈,武松准备引爆火雷制造混乱,沈诺即将飞身扑出的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押送队伍中那名一直低着头的“青蚨”高手突然暴起,目标并非沈诺等人,而是直取李逍要害,竟是要当场格杀!与此同时,另一股不明身份的势力也从暗处杀出,场面瞬间陷入极度混乱!计划被打乱,沈诺与武松能否在多方混战中成功救出李逍?那欲杀李逍的“青蚨”高手和第三方势力,究竟是何来历? 第118集:虎脱牢笼 寒夜伏杀,风紧弦绷 城西废弃官道的风,是带着棱角的。 它裹着官道上经年累月积下的尘土——那尘土里混着旧马车的木渣、腐烂的草屑,还有不知哪年留下的、早已发黑的血迹,刮在脸上像细沙打脸,生疼。沈诺伏在废弃酒肆二楼的窗沿后,将半个身子藏在朽坏的木窗框阴影里,棉袍的领口被他拉到最高,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在漆黑的夜里格外亮,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死死盯着下方空荡荡的官道。 酒肆二楼早已破败,地板上满是裂缝,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轻响,所以沈诺从进来后就没动过位置。他的左手攥着一根粗麻绳,绳头系在房梁上,这是他用来从二楼飞身而下的工具——麻绳是他昨天从“鼹鼠巷”的杂货铺买的,浸过桐油,又韧又滑,他用手反复摩挲过绳身,把每一处结头都摸得熟稔,生怕届时出半点差错。右手则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刀鞘是鹿皮的,边缘磨出了毛边,指尖能感受到刀身的冰凉,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子时两刻了。”沈诺在心里默数。他的耳朵贴在冰冷的木墙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鼓上,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响。他强迫自己冷静,把计划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武松在染坊阴影里,手里攥着三枚火雷的拉索,两枚埋在左侧仓库的承重柱下,一枚藏在染坊入口的矮墙后。火雷是苏云袖托人弄来的军制货,威力比民间的爆竹大十倍,足够炸塌半面墙,制造混乱。 苏云袖在官道尽头的破庙里接应,那里备好了两匹快马,还有伤药和干粮。一旦救出李逍,他们就从染坊后的小巷绕到破庙,骑马出城,暂时躲到城外的山神庙里。 “千万不能出岔子。”沈诺的目光扫过左侧仓库——仓库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梁架,像一张咧开的嘴。他想起武松的伤势,左肩的伤口昨天刚重新包扎,现在还在渗血,刚才在染坊汇合时,武松悄悄跟他说“俺没事,撑得住”,可他分明看到武松抬手时,手臂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脚步声,是整齐的、沉重的,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是盔甲的声音。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屏住呼吸,把身子压得更低,透过窗沿的缝隙往下看。 官道的拐角处,先出现了几点昏黄的光——是灯笼。灯笼是纸糊的,外面罩着铁丝,里面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提着灯笼的是两个衙役,穿着深蓝色的差服,腰间挂着长刀,脸色麻木,脚步沉重。 后面跟着的是押送队伍。二十个人左右,分成三排:前排四个是皇城司的缇骑,穿着黑色的盔甲,盔甲上的铜钉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握着长戟,戟尖闪着寒芒;中间是一辆囚车,不是寻常的木笼,是铁制的,漆成黑色,厢体密封,只有侧面开了三个巴掌大的透气孔,用粗铁条焊死,车轮是实心的木轮,上面裹着铁皮,碾压在坑洼的官道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钝刀在磨骨头;后排是六个便装汉子,都穿着深色的短打,腰间佩着雁翎刀,太阳穴高高鼓起,走路时脚步轻盈,气息沉稳——是内家好手。 最扎眼的是走在囚车右侧的一个人。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颌处一缕灰白的胡须,垂在斗篷领口。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不是寻常人的大步流星,而是小步快走,双手藏在斗篷里,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斗篷的边缘,露出一点泛着幽蓝的指甲尖——像是涂了毒。 “就是他。”沈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包打听”说过,押送队伍里有个“青蚨”的高手,专门负责“看着”李逍,防止有人劫狱,也防止李逍活着到城外。这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高手。 队伍渐渐靠近,沈诺能听到缇骑盔甲摩擦的“哗啦”声,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和铁腥味,还能听到囚车里传来的微弱声响——像是李逍在咳嗽。他的手攥紧了麻绳,指节发白,向染坊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指了指——“准备”。 染坊的阴影里,武松的身影动了一下,斗篷的衣角向上掀了掀,露出里面包扎伤口的布条——他收到信号了。 队伍继续前进,最前面的灯笼已经越过了染坊入口,囚车的前轮也压到了仓库的阴影边缘——进入伏击圈了。 “动手!”沈诺在心里喊,同时右手猛地向下挥——这是引爆火雷的信号。 可预想中的爆炸声没有来。 沈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染坊,只见武松的身影僵在那里,右手还保持着拉绳的姿势,左手捂着左肩,像是伤口突然疼得厉害,拉索只拉出了一半,火雷没炸。 “糟了!”沈诺的脑子嗡的一声。 就在这时,那穿斗篷的灰须高手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影,右手从斗篷里伸出来,五指弯曲如钩,指甲上的幽蓝光芒在灯笼光下格外刺眼,直扑囚车的门锁!那门锁是精钢做的,三寸厚,可他的手指扣在锁芯上时,竟发出“咔哒”的轻响——他想硬生生把锁捏碎! “不好!他要杀李大哥!”沈诺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动手!”染坊那边传来武松的怒吼,声音里带着血腥味——他忍着剧痛,猛地拽紧了拉索! “轰!!!” “轰隆——!”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左侧仓库的承重柱下,第一枚火雷炸了!碎石和木屑像雨点一样飞溅,半面墙轰然坍塌,扬起的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个天空! 紧接着,染坊入口的矮墙后,第二枚火雷也炸了!矮墙被炸出一个大洞,碎砖射向押送队伍,几个缇骑躲闪不及,被砖片砸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烟尘弥漫,人喊马嘶,押送队伍瞬间乱了!前排的缇骑慌了神,举着长戟四处张望;后排的便装汉子拔出刀,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阴影;拉囚车的两匹马受了惊,直立起来,嘶鸣着乱踢,把囚车拽得左右摇晃。 可那灰须高手没乱!他趁着混乱,手指猛地发力,“咔嚓”一声,囚车的精钢门锁竟被他捏碎了一半!他的左手伸进去,似乎想直接抓住李逍的脖子! “狗贼!敢动俺师兄!”武松的怒吼声从烟尘里传来。他像一头疯虎,从染坊里冲出来,右手握拳,直奔灰须高手的后心!他的左肩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斗篷,可拳头的力度却没减,带着风声,砸向对方! 灰须高手听到风声,猛地转身,左手回防,“砰”的一声,拳爪相撞! 金铁交鸣的闷响在烟尘里炸开,气劲四射,周围的烟尘都被冲开一圈!武松踉跄着后退两步,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血滴在地上,瞬间被尘土染红——他的旧伤彻底崩裂了。 灰须高手也不好受,他的左手微微颤抖,指甲上的幽蓝光芒淡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梁山余孽,也敢拦俺的路?” “俺杀了你!”武松红了眼,不顾伤势,再次冲上去,双拳齐出,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 就在这时,沈诺动了! 他攥着麻绳,双腿蹬着窗沿,身体像一片叶子一样滑了下去!半空中,他拔出短刀,刀身映着灯笼的光,闪着寒芒。下方有个便装汉子发现了他,刚要举刀砍来,沈诺左脚在墙上一蹬,身体借力转向,短刀从下往上,猛地刺入那汉子的后心! “噗嗤”一声,刀刃没柄而入!那汉子闷哼一声,身体软倒在地。 沈诺落地时顺势滚了一圈,避开另一个缇骑的长戟,然后爬起来,直奔囚车——武松缠住了灰须高手,这是救李逍的最好机会! 箭雨突至,三方乱战 沈诺冲到囚车旁时,还有两个便装汉子守在那里。他们看到同伴被杀,红了眼,举着刀就向沈诺砍来! 左边的汉子刀势狠辣,直劈沈诺的头顶;右边的汉子则侧刀横扫,攻向沈诺的腰侧——是夹击! 沈诺不敢硬接,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几乎贴在地上,避开了头顶的刀,同时右脚向后踢出,踹在右边汉子的膝盖上!“咔嚓”一声,那汉子膝盖骨断裂,惨叫着跪倒在地。沈诺趁机起身,短刀横削,割断了他的喉咙! 左边的汉子见同伴被杀,刀势更猛,再次劈来!沈诺这次不躲了,他左脚向前半步,右手握住刀鞘,猛地砸向汉子的手腕!“嘭”的一声,那汉子手腕一麻,刀掉在了地上。沈诺顺势将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低声道:“不想死就别动!” 那汉子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再动。沈诺一脚把他踹到一边,然后转身扑向囚车——门锁已经被灰须高手捏碎了一半,只剩下一点铁筋连着。 他举起短刀,用尽全力砍向门锁!“铿!”火星四溅,铁筋断了一根! “还有一根!”沈诺咬着牙,再次挥刀。 可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机簧声突然响起! “咻咻咻——!” 声音来自左侧仓库的屋顶!沈诺抬头一看,只见仓库塌了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黑影,都穿着玄色劲装,外罩暗纹斗篷,脸上戴着黑色面罩,手里拿着弩箭,箭尖闪着幽蓝的光——和灰须高手的指甲一样,有毒! 弩箭像暴雨一样射下来,覆盖了整个战场! “小心!”沈诺大喊一声,猛地扑到囚车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透气孔——他怕箭射到里面的李逍。 “啊!”“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的缇骑没有防备,被箭射中了好几人,有的中了胸口,有的中了喉咙,倒在地上抽搐着,很快就没了气息;后排的便装汉子反应快,拔出刀格挡,可弩箭太多,还是有两个人中了箭,倒在地上;拉囚车的马也中了箭,嘶鸣着倒在地上,囚车失去牵引,停在了原地。 灰须高手也被箭雨逼得连连后退,他用斗篷挡住身体,可斗篷还是被箭射穿了好几个洞,幽蓝的箭尖擦着他的胳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怒吼一声:“谁?!敢坏俺的事!” 武松也中了箭!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肩,箭尖穿透了肌肉,露在外面。他疼得闷哼一声,却没后退,反而冲上去,一把抓住射向灰须高手的一支弩箭,然后反手掷向屋顶的黑影:“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下来!” 屋顶的黑影没回应,弩箭却停了——他们在重新装填。 “快!打开囚车!”武松喊道,同时再次冲向灰须高手,用身体挡住他,不让他靠近囚车。 沈诺回过神,再次举起短刀,砍向最后一根铁筋!“咔嚓!”铁筋断了!他抓住囚车的铁门,用力一拉——“吱呀”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拉开了。 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沈诺借着灯笼的光往里看,只见李逍蜷缩在囚车角落,手脚都戴着沉重的精钢镣铐,镣铐磨破了他的手腕和脚踝,渗出的血已经结痂。他的衣服破烂不堪,身上有好几道鞭痕,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看到沈诺,他的眼睛猛地亮了,挣扎着想起身,却因为虚弱,又跌了回去。 “李大哥!”沈诺伸手进去,想把他拉出来。 “小心身后!”李逍突然嘶哑地喊道,声音里满是急切。 沈诺的后颈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是杀气!他猛地转身,只见灰须高手不知何时摆脱了武松,右手成爪,带着幽蓝的毒光,直扑他的后心! 武松被另一支弩箭射中了左腿,倒在地上,想爬起来却来不及了! 沈诺避不开了!他能感觉到毒爪的风已经到了后颈,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那是毒药的味道! 银枪破局,玄衣魅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低沉的断喝突然响起:“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像惊雷一样在战场上炸开。 沈诺只觉得眼前一道银光闪过,快得像闪电!那是一杆短柄银枪,枪身缠着暗金色的龙纹,枪尖锋利无比,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灰须高手的爪子! “叮——!”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火星像雨点一样溅落! 灰须高手的毒爪被银枪撞个正着!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枪尖传来,手腕剧痛,手指像断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他踉跄着后退三步,抬起头,看向银枪飞来的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这枪法……是你?!” 沈诺趁机拉着李逍,从囚车里跳了出来,护在李逍身后,同时拔出短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只见官道右侧的仓库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十几道身影。他们都穿着玄色劲装,外罩暗纹斗篷,和屋顶射箭的黑影一样,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他没戴面罩,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握着一杆银枪——正是刚才掷出银枪的人。 他的身后,两个随从正扶着一个受伤的黑影——是刚才在屋顶射箭的人,似乎被武松掷出的弩箭射中了。 “清理门户。”为首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轻轻挥了挥手。 身后的玄衣人立刻动了!他们像鬼魅一样冲了出去,手里拿着短刀,目标明确——不是沈诺和武松,也不是剩下的缇骑,而是那些还活着的“青蚨”高手,包括那个灰须高手! 一个玄衣人冲向灰须高手,短刀直刺他的胸口!灰须高手刚要躲闪,另一个玄衣人从侧面袭来,刀砍他的腰侧——是夹击!他顾此失彼,被侧面的玄衣人砍中了腰,鲜血瞬间染红了斗篷! “你们是……‘影’的人?!”灰须高手惨叫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郭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玄衣人没说话,刀势更狠,再次刺向他的胸口! 另一边,剩下的三个便装汉子(都是“青蚨”的人)也被玄衣人围住了。玄衣人的身手极高,配合默契,一刀一个,很快就把三个汉子解决了,没有一个活口。 武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左肩和左腿都中了箭,鲜血直流,可他还是举着拳头,警惕地看着玄衣人:“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为首的玄衣人首领没有理会武松,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沈诺身后的李逍身上。李逍看到他,身体猛地一震,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首领的目光在李逍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沈诺,微微颔首,像是在示意“你们安全了”。接着,他再次挥了挥手,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玄衣人立刻停下了动作,像潮水一样退到首领身后。那个受伤的玄衣人被同伴扶着,还有两个玄衣人拖着灰须高手的尸体(他已经被砍死了),一行人转身,走进仓库后的阴影里,很快就消失了,只留下地上的几滴血迹,证明他们来过。 战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倒在地上的尸体(缇骑、差官、“青蚨”高手),受伤**的几个缇骑,还有沈诺、武松,以及被护在中间的李逍。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迹,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沈诺看着玄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满是疑惑:“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清理门户’是什么意思?” 武松靠在囚车上,喘着粗气,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看着玄衣人消失的方向,皱着眉头:“那枪法……像是京城某个大人物的护卫才会用的。他们到底是谁?” 李逍沉默着,他的目光还停在玄衣人消失的地方,嘴唇动了动,低声说:“是‘影’……他们是‘影’的人。” “‘影’?”沈诺和武松同时看向他。 李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影’是一个秘密组织,直接听命于陛下,负责清理朝中的奸佞,还有……‘青蚨’。‘青蚨’的背后,牵扯到朝中的大人物,陛下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派‘影’暗中调查。刚才那个首领,是‘影’的统领,姓萧……我以前在宫里见过他。” “那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沈诺问道。 “不是帮我们。”李逍摇了摇头,“是清理‘青蚨’的人。‘青蚨’想杀我灭口,‘影’不想让我死——我知道‘青蚨’的太多秘密,他们需要我指证背后的大人物。” 沈诺这才明白,玄衣人的“清理门户”,是清理“青蚨”这个叛徒组织。他们救自己和武松,只是顺带的。 “不好!苏姑娘还在破庙等着!”沈诺突然想起苏云袖,“我们得赶紧走,万一还有‘青蚨’的人来,就麻烦了!” 武松点了点头,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李逍身边,想帮他解开镣铐,可镣铐是精钢的,没有钥匙,解不开。“俺来扛李大哥!”他蹲下身,想把李逍背起来。 “不用。”李逍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是刚才玄衣人离开时,偷偷扔给他的,“他们给了我钥匙。” 他用钥匙打开了手腕和脚踝的镣铐,镣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走路了。 “走!”沈诺扶着李逍,武松跟在后面,三人沿着染坊后的小巷,快速向破庙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废弃官道上,只剩下一片狼藉,还有那辆冰冷的铁囚车,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墓碑,见证了这场血腥的营救。 残战余波,迷雾更深 沈诺扶着李逍,走在小巷里。小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寂静。 李逍的身体很虚弱,每走一步都要靠沈诺搀扶,他的伤口还在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没哼一声,只是默默地走着,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李大哥,你还好吗?”沈诺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歇会儿?” 李逍摇了摇头:“不用,尽快到破庙,跟苏姑娘汇合,这里不安全。” 武松跟在后面,他的左肩和左腿都中了箭,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皱眉,却还是坚持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防止有人追上来。“俺没事,你们不用管俺。”他看到沈诺回头,笑着说,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依旧豪迈。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破庙的影子。破庙在小巷的尽头,屋顶塌了一半,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是苏云袖挂的,作为标记。 “苏姑娘!”沈诺喊了一声。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苏云袖从里面跑了出来,她还是那身男装,脸上带着焦急:“沈大哥!武二哥!李大哥!你们没事吧?刚才听到爆炸声,俺好担心!” 她看到李逍苍白的脸色,还有武松身上的伤口,连忙扶过李逍:“李大哥,快进庙里歇会儿,俺备了伤药和热水。” 破庙里很简陋,中间有一个破旧的神台,神台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堆干草。角落里放着两个包袱,里面是伤药、干粮和水,还有两匹快马的缰绳,拴在庙门后的柱子上。 苏云袖给李逍倒了一碗热水,又拿出伤药,递给沈诺:“沈大哥,你帮武二哥处理一下伤口,俺来照顾李大哥。” 沈诺点了点头,接过伤药,走到武松身边。武松坐在干草上,把左肩的衣服脱下来——伤口还在流血,箭还插在肉里。“直接拔出来吧。”武松说,“俺扛得住。” 沈诺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箭杆,“武二哥,忍着点!”他猛地一拔,箭杆带着血和碎肉,被拔了出来! “呃!”武松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直流,却没动一下,只是咬着牙,“好……好样的!接着来!” 沈诺又帮他拔出了左腿的箭,然后撒上药粉,用布条包扎好。“好了,暂时没事了,等出了城,找个医馆好好处理一下。” 苏云袖也帮李逍检查了伤口,他身上的鞭痕很多,有的已经化脓,她用温水帮他清洗干净,然后撒上药粉,用布条包扎好。“李大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李逍喝了一碗热水,脸色好了一些,他看着沈诺、武松和苏云袖,眼中满是感激:“多谢你们……若不是你们,俺恐怕已经死在囚车里了。” “李大哥,您别这么说。”沈诺坐在他对面,“您是被冤枉的,俺们救您是应该的。对了,‘青蚨’的事,您知道多少?他们背后的大人物是谁?” 李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青蚨’的首领,是户部尚书郭显,也就是‘郭爷’。他利用漕运,走私军械,贪墨国库的银子,还和北辽的人勾结,想里应外合,推翻朝廷。俺查到了他的账册,想交给陛下,却被他发现了,他就买通皇城司的人,给俺安了‘勾结外邦’的罪名,把俺关进了诏狱。” “户部尚书?”沈诺和武松都愣住了,没想到“青蚨”的背后,竟然是这么大的官。 “那账册呢?”武松问道,“有了账册,就能指证他了。” “账册被俺藏起来了。”李逍说,“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俺在那里租了一个房间,账册放在床底下的暗格里。只要拿到账册,交给‘影’的统领萧大人,就能扳倒郭显了。” “那咱们明天就去拿账册!”沈诺说,“拿到账册,交给萧大人,就能还您清白了。” 李逍点了点头,却又皱起眉头:“郭显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肯定会派人去客栈找账册,咱们得小心。” “俺们知道。”武松拍了拍胸脯,“有俺在,谁也别想靠近账册!” 苏云袖也说:“俺可以先去客栈打探一下消息,看看有没有‘青蚨’的人在那里埋伏。” 沈诺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今晚咱们先在庙里歇会儿,明天一早,苏姑娘去打探消息,俺和武二哥保护李大哥,然后一起去客栈拿账册。” 几人商定好计划,都松了口气。苏云袖拿出干粮,分给大家,都是一些馒头和咸菜,却没人嫌弃,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吃完东西,苏云袖收拾好碗筷,武松靠在神台上睡着了,他太累了,伤口的疼痛也让他疲惫不堪。沈诺坐在李逍身边,看着他,还有很多疑问:“李大哥,‘影’的萧统领,您以前真的认识?他为什么会帮您?” 李逍看着庙外的夜色,眼神复杂:“俺以前在吏部当差时,曾跟着上司见过萧大人一次。他是个很正直的人,只忠于陛下。他帮俺,不是因为俺,是因为他想扳倒郭显,清理‘青蚨’,维护朝廷的稳定。” 沈诺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有疑惑:“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您从诏狱里救出来,还要等咱们劫狱?” “因为他需要证据。”李逍说,“郭显在朝中势力很大,没有确凿的证据,陛下也不能轻易动他。萧大人想让俺活着出来,拿到账册,这样才能一举扳倒郭显,还有他背后的党羽。” 沈诺这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影”的计划,他们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玄衣人在屋顶射箭时,是无差别攻击,差点射到自己和武松,这又怎么解释? “李大哥,刚才玄衣人射箭时,连俺们也一起射,这是为什么?”沈诺问道。 李逍沉默了片刻,才说:“可能是……他们想掩饰自己的身份,让‘青蚨’的人以为是其他势力干的,也可能是……萧大人想测试一下俺们的能力,看看俺们能不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俺。” 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沈诺也没有再追问——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账册,扳倒郭显,还李逍清白。 夜色越来越深,破庙里很安静,只有武松的呼噜声,还有外面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沈诺靠在柱子上,看着熟睡的武松和苏云袖,还有闭目养神的李逍,心里却没有放松——他知道,明天去客栈拿账册,肯定会遇到“青蚨”的人,一场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 而且,玄衣人虽然帮了他们,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郭显背后的党羽还有谁?“影”会不会还有其他的计划?这些谜团,像一张大网,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觉得,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本集完) (第119集《恩义两难》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与武松带着重伤虚弱的李逍,艰难摆脱可能的追兵,与接应的苏云袖汇合,转移至一处绝对安全的隐秘地点。李逍生命无虞,但身体和精神遭受巨大摧残,需要时间恢复。他向沈诺和武松透露了更惊人的内情:那持银枪的首领,他认得,竟是本应镇守边关、与李逍乃至其师门皆有旧谊的一位威望极高的朝廷大将!此人亦正亦邪,其立场成谜。李逍查到的“青蚨”账册与走私军械案,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可能直达天听,而这位大将,似乎也深陷其中,但其今日“清理门户”的举动,又似乎别有隐情。与此同时,皇城司内部因这次惊天劫囚案和“青蚨”线索的若隐若现而掀起轩然大波,全力搜捕之下,沈诺与武松的压力骤增。更让沈诺为难的是,苏云袖因其家族与朝中某股势力的关联,收到了最后通牒,若再不与他切割,苏家将面临灭顶之灾。恩情、义气、爱情、家国大义,多重抉择如同巨石压在沈诺心头,他该如何在保全苏云袖及其家族、治愈李逍、应对武松的复仇怒火、以及揭开最终真相之间,做出艰难的取舍? 第119集:恩义两难 密室残烛,英雄末路 京城地下的废弃排水渠,是被遗忘的黑暗。 潮湿的水汽从排水渠两侧的青苔中缓缓渗出,仿佛是大自然的呼吸,使得这幽暗的通道中弥漫着一种神秘而湿润的气息。水珠沿着砖缝一滴滴地滑落,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在这狭长的通道里回荡,宛如有人在暗处默默地数着时间的流逝。这排水渠深处隐藏着一个密室,是武松早年亲手挖掘的,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秘密空间。密室的入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巧妙伪装,石板上覆盖着枯枝败叶,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若不是事先知情,谁又能想象得到在这杂乱的枯枝败叶下隐藏着一个秘密的入口呢? 走进密室,空间并不宽敞,大约只有丈许见方。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稻草,踩上去有一种柔软而踏实的感觉。墙角摆放着一个生锈的铁桶,桶内装着半桶清水,显得格外珍贵。旁边还有一个陶碗,碗沿缺了一个口,却依旧能够使用,透露出一种朴素而实用的美。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一支插在石壁烛台上的蜡烛,烛芯结着个黑疙瘩,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忽明忽暗,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烛光映照下,三个人的影子在满是青苔的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宛如三个扭曲的鬼影,给这密室增添了几分神秘和诡异的氛围。 在这个隐蔽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武松和他的朋友们在这里密谋,策划着他们的行动,而外界的喧嚣与纷扰似乎都与这里无关。密室的墙壁上,偶尔有水珠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寂静,却又迅速被四周的黑暗所吞噬。在这片狭小而幽暗的空间里,他们的心却如同烛火一般坚定,照亮了前行的道路,也照亮了彼此的心。 李逍躺在稻草铺成的“床”上,身上缠满了干净的粗布绷带,绷带是苏云袖从带来的包袱里拿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皂角味,和密室里的霉味格格不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昨天从囚车里救出来时,他还能勉强说话,现在却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诏狱里的酷刑耗光了他的元气,转移路上的颠簸又加重了伤势,左肋下那道被烙铁烫出来的伤口,此刻还在隐隐渗血,把绷带染出一块暗红的印子。 沈诺轻轻地坐在李逍身边的稻草上,手中紧握着一块拧干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李逍额头上的冷汗。这块湿布是她从铁桶里取出的,桶里的清水带着地下寒气,当这块布擦在李逍滚烫的额头上时,似乎能让他稍微清醒一些。沈诺的动作轻柔至极,她用指尖轻触李逍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骨头硌得让人有些心疼——李逍瘦得太厉害了,曾经那个宽肩厚背的壮汉,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记得,李逍曾经是那样的健壮,他的肩膀宽阔得可以扛起整个世界,他的背脊厚实得仿佛能抵挡任何风雨。然而,现在他躺在那里,身体虚弱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沈诺的心中充满了担忧和怜惜,她轻轻地抚摸着李逍的脸颊,希望自己的温暖能够传递给他一些力量。 沈诺的目光落在李逍那紧闭的双眼上,她知道他一定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拿起那块湿布,再次浸入铁桶中,让清水带走布上的热量,然后再轻轻地擦拭李逍的额头。她希望这样的动作能够缓解他的不适,哪怕只是一点点。 沈诺环顾四周,他们身处一个简陋的棚屋里,四周的墙壁是由粗糙的木板拼凑而成,屋顶覆盖着稻草,勉强遮挡着外面的风雨。屋内除了他们两人,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沈诺知道,这样的环境对于李逍的康复来说并不理想,但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为他提供了一个相对安静和干净的休息场所。 她回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充满挑战和危险的时刻,李逍总是站在她的前面,用他的力量和勇气保护她。现在,轮到她来照顾他了,沈诺下定决心,无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她都要帮助李逍度过难关,让他重新站起来。 “李大哥,再忍忍,等出去了,俺给你炖鸡汤。”沈诺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李逍。他知道这是安慰话,现在他们连能不能安全出去都不知道,更别说炖鸡汤了。 武松靠在对面的石壁上,闭着眼睛调息。他的左肩和左腿都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把深灰色的短打染得发黑。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连带着肩膀上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他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灰须高手的毒爪、玄衣人的弩箭、李逍在囚车里蜷缩的样子,还有赵莽死在他怀里的眼神。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青蚨”的人全宰了。 武松的呼吸深沉而有节奏,尽管身体受伤,但他的意志力却如同钢铁般坚定。他回想起昨日的战斗,那是一场生死较量,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性。灰须高手的毒爪如同幽灵般难以捉摸,每一次挥动都带着致命的威胁。而玄衣人则像是一道幽暗的影子,弩箭从他手中射出,无声无息,却能轻易穿透人的身体。李逍在囚车里的样子,让武松心如刀绞,他那无助的眼神,仿佛在向武松求救。而赵莽,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武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 苏云袖蹲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个陶锅,正在用几块干柴煮着什么。陶锅是她从破庙里带来的,里面煮的是小米粥,米是她托人从黑市买的,不多,只够四个人分一碗。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柴火的噼啪声吵醒李逍。她的眉头皱着,眼神里满是忧虑,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怀里藏着一样东西,一样让她坐立难安的东西。 苏云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她必须坚强,为了他们所有人。她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中的小米粥,生怕一不小心就让粥煮糊了。她的心思却飘向了远方,她担心着李逍的伤势,担心沈诺的安危,更担心他们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她怀里藏着的,是一封信,信中透露了一个秘密,一个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秘密。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封信,更不知道告诉其他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份秘密,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无法安宁。 突然,李逍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瞳孔放大,死死盯着密室的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拉。 “李大哥!”沈诺连忙扶住李逍的肩膀,把他的头垫高,“没事了,没事了,俺们在密室里,安全了。” 李逍的目光缓缓聚焦,从天花板移到沈诺脸上,又扫过武松和苏云袖。看到熟悉的人,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松弛了一点,但还是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在磨木头:“沈……沈诺……武……武松师弟……多……多谢……” “师兄!你说啥胡话!”武松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站起来,动作太急,牵动了左腿的伤口,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石壁才站稳,“俺们是师兄弟,救你是应该的!你快说,是哪个狗娘养的害你成这样?是那个‘郭爷’?还是那个灰须老鬼?俺这就去把他们的狗头拧下来,给你报仇!” 李逍艰难地摇了摇头,他的手抓住沈诺的手腕,力道很弱,却带着一股急切:“昨……昨夜……那个……拿银枪的人……你……你们看清了吗?” 韩鹰之名,惊雷炸响 沈诺和武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沈诺放下湿布,握着李逍的手,轻声说:“俺们没看清脸,只看到他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枪法很厉害,一枪就逼退了那个灰须高手。他还说……要‘清理门户’。” 李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沉痛,还有一丝难以置信:“若……若俺没猜错……那个人……可能是……镇远大将军,韩鹰。” “韩鹰?!”武松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像炸雷一样在密室里响起来,他忘了伤口的疼,快步走到李逍身边,“你说的是那个镇守北疆、外号‘铁壁银枪’的韩鹰?他怎么会在京城?还跟‘青蚨’扯上关系?!” 沈诺也愣住了,韩鹰这个名字,他从小听到大。说书先生说过,韩鹰十八岁从军,在北疆打了二十年仗,杀过的辽兵能堆成山,还曾单枪匹马闯辽营,救回被俘的将军,是朝廷的功臣,百姓眼里的大英雄。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青蚨”这种奸邪组织有关系? 李逍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武松,缓缓说道:“俺早年跟师父学艺时,曾见过韩鹰几次。那时候他还不是大将军,只是个校尉,跟着俺师父学过半年枪法。俺师父说,韩鹰是个奇才,就是性子太傲,做事不管不顾,只凭自己的心意。”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声音更哑了:“俺查‘青蚨’走私军械的时候,发现那些军械的来源,都是北疆的军工厂。俺顺着线索查下去,却每次都在快摸到真相的时候,线索就断了——负责查案的官差被调离,证物被销毁,甚至有几个知情的工匠,都不明不白地死了。俺那时候就怀疑,军中有人在背后撑腰,而且职位不低。” “俺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韩鹰。”李逍的眼神里满是困惑,“他是朝廷的功臣,深受陛下信任,为什么要帮‘青蚨’走私军械?难道……他想谋反?” “谋反?”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缩。如果韩鹰真的想谋反,那事情就不是“青蚨”走私军械那么简单了。北疆的兵权在韩鹰手里,他要是联合辽人,里应外合,朝廷根本挡不住。 密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和排水渠的滴水声。武松皱着眉头,他想起了自己在梁山时,听宋江说过韩鹰的事——宋江说韩鹰是个忠臣,只是脾气太倔,得罪了不少文官。可现在看来,韩鹰根本不是什么忠臣,而是个隐藏极深的奸贼。 “那他昨天为什么要救俺们?还说‘清理门户’?”沈诺打破了沉默,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如果韩鹰是“青蚨”的人,应该巴不得他们死,怎么会出手相救? 李逍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迷茫:“俺也不知道。或许……‘青蚨’内部不是一条心?韩鹰和那个‘郭爷’有矛盾,想借俺们的手除掉‘郭爷’的人?又或许……他不想让俺死在别人手里,想亲自审问俺,问出账册的下落?” 这些猜测都没有证据,却让局势变得更复杂了。韩鹰是敌是友?“青蚨”的背后到底还有多少大人物?他们的目的真的是谋反吗? 武松烦躁地一拳捶在石壁上,石壁上的青苔簌簌往下掉:“管他是什么将军!只要他害了师兄,俺就饶不了他!等师兄伤好了,俺们就去找韩鹰,当面问清楚!要是他真的是‘青蚨’的人,俺就一枪挑了他!” 苏云袖在角落里,把陶锅从柴火上拿下来,小米粥的香味弥漫在密室里,却没人有胃口。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站起来,走到沈诺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竹管——竹管是青竹做的,有手指那么粗,两端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的“苏”字。 “沈大哥……”苏云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俺……俺有件事,要跟你说。” 家族通牒,情义两难 沈诺回头看向苏云袖,看到她手里的竹管,心里咯噔一下——他认识这种竹管,是江南苏家传递紧急消息用的,只有在家族遇到大事时才会用。 “怎么了,云袖?”沈诺的声音有些紧张。 苏云袖把竹管递给沈诺,手指捏着衣角,指甲都快把布捏破了:“这是今晨俺在破庙外收到的,是家里的老管家托人送来的……是……是给俺的最后通牒。” “最后通牒?”沈诺接过竹管,捏碎了火漆,倒出一卷薄薄的绢布。绢布是江南特有的云锦,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笔画都在颤抖,显然是写的人很着急,甚至很害怕。 沈诺把绢布展开,借着烛火的光仔细看: “袖儿吾女,速归!京城势力已查至苏家,言你与逆党沈诺勾结,若三日之内不归江南,且与沈诺断绝一切关系,嫁与户部侍郎之子,苏家满门,恐遭灭顶之灾!此非虚言,对方已拘押你兄长,以示警告!父字。” 绢布从沈诺的手指间滑落,飘在稻草上。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他知道苏云袖跟他在一起会有危险,却没想到危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对方竟然拘押了苏云袖的兄长,还用苏家满门威胁她。 苏云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绢布上,把上面的字迹晕开:“沈大哥……对不起……俺……俺不能连累家里人……爹娘年纪大了,兄长还有妻儿……俺……俺必须回去……” 她的声音哽咽着,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她不想离开沈诺,不想放弃救李逍的事,可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因为自己而死。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人,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她被夹在中间,快要被撕裂了。 沈诺猛地站起来,把苏云袖紧紧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苏云袖的身体在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是他,是他把苏云袖卷入了这场风波;是他,让苏云袖面临这样残酷的选择。 “云袖,对不起,是俺连累了你。”沈诺的声音沙哑,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俺不该让你卷进来的,不该……” “不是你的错,沈大哥。”苏云袖在沈诺的怀里摇着头,“是俺自己愿意的,俺不后悔……只是……只是俺不能不管家里人……” 武松靠在石壁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也不好受。他是个粗人,不懂儿女情长,却知道家族的重要性。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武大郎,虽然武大郎只是个卖烧饼的,却对他最好。如果有人用武大郎威胁他,他也会像苏云袖一样,做出同样的选择。 李逍躺在稻草上,看着沈诺和苏云袖,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种滋味,当年他的师父被官府害死,他也是为了报仇,差点连累了整个师门。权势斗争就是这样,总是会牵扯到无辜的人,用家人来威胁,是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手段。 沈诺抱着苏云袖,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他想让苏云袖留下,想和她一起救李逍,一起查明真相。可他更不能让苏云袖因为自己而失去家人,那太残忍了。 “云袖,你回去吧。”沈诺轻轻推开苏云袖,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声音很坚定。 苏云袖愣住了,她看着沈诺,眼里满是震惊和不解,还有一丝被抛弃的委屈:“沈大哥,你……你让俺回去?” “不是回去嫁人,是回去救你的家人。”沈诺握着苏云袖的肩膀,眼神灼灼地看着她,“对方用你家人威胁你,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你在乎家人,想让你屈服。可你要是真的回去嫁人,他们就会牢牢抓住你的家人,以后还会用他们来威胁你,威胁俺们。你回去,不是屈服,是去安置你的家人!” “安置家人?”苏云袖皱起眉头,没明白沈诺的意思。 “对!”沈诺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你回去江南,不要直接回家,先找你信任的旧部,或者你父亲的老朋友,想办法把你爹娘、兄长,还有其他至亲,偷偷转移走。可以去海外的小岛,也可以去边陲的小镇,找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让他们脱离对方的掌控。只要你的家人安全了,对方就再也威胁不到你了,俺们也能放手去查‘青蚨’的事!” 苏云袖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之前只想着回去屈服,却没想到还能这样做。是啊,只要家人安全了,她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到时候她还可以回来,和沈诺一起战斗。 “俺明白了!沈大哥!”苏云袖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露出了笑容,“俺这就回去,俺会想办法把家人转移走的!沈大哥,你一定要等俺,等俺安置好家人,就回来找你!” “俺等你。”沈诺郑重地点头,“无论你去多久,无论你在哪里,俺都会等你。等俺们查清真相,救了李大哥,俺就去江南找你,风风光光地娶你。” 武松在一旁重重地哼了一声,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觉得沈诺这个决定很对,既没让苏云袖放弃家人,也没让他们失去苏云袖这个助力。武松心中暗自佩服沈诺的智慧和决断力,他深知在江湖上行走,有时候一个决定就可能改变整个局势的走向。沈诺的这一决策,不仅保全了苏云袖的亲情,也维护了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利益,这在武松看来,是极为难得的。 李逍也微微点头,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沈诺没有被儿女情长冲昏头脑,也没有因为愧疚而做出错误的选择,而是在绝境中找到了一条两全其美的路,这很难得。李逍心中暗自庆幸,他们这个团队能够有沈诺这样冷静而理智的领导者,实在是他们的幸运。他深知,如果沈诺做出错误的决定,他们可能会失去苏云袖,甚至可能因此而陷入更大的危机。 苏云袖擦干眼泪,把陶锅里的小米粥盛出来,分给每个人一碗。小米粥很稀,能看到碗底的米粒,但每个人都喝得很认真——这可能是他们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下一次再见,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苏云袖心中充满了不舍,她知道,一旦离开,她将要面对未知的未来,而这个团队,这个曾经给予她温暖和力量的团队,可能就再也无法团聚。她默默地祈祷,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能平安无事。 就在苏云袖收拾好包袱,准备离开密室的时候,密室入口的青石板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击声——“咚、咚、咚、咚”,节奏很快,很紊乱。这突如其来的敲击声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苏云袖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敲击声可能意味着外面有危险,也可能意味着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一场未知的挑战。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心中的不安,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武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是他安排在外围警戒的旧部小五的信号!小五是他在孟州牢城营时的手下,为人机灵,做事谨慎,不是遇到紧急情况,绝不会用这种急促的节奏敲门。 “俺去看看。”武松忍着伤口的疼,快步走到青石板旁,轻轻移开一条缝,压低声音问:“小五?出什么事了?” 石板外传来小五慌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武都头……不好了……城门上贴满了海捕文书……画着您、沈公子和李大人的样子……罪名是劫掠钦犯、杀害官差、图谋不轨……赏格……赏格一万两!还有……还有韩鹰大将军,今晨奉旨回京述职,已经入驻京郊大营了……听说……听说他要亲自督办这个案子!” 通缉加身,危机四伏 武松的身体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石板缝外的小五:“你说啥?韩鹰回京了?还要亲自督办此案?” “是……是真的,武都头!”小五的声音更慌了,“俺在城门上看到海捕文书了,画得可像了,还写着‘若有擒获者,赏银万两;若有知情不报者,与逆党同罪’!京郊大营那边,已经派兵把各个城门都守住了,进出城都要严查……武都头,你们现在可千万不能出去啊!” 武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和愤怒:“俺知道了,你先回去,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记住,别让人发现你,要是被抓了,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俺知道了,武都头,您多保重!”小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武松移回青石板,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沈诺和苏云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外面贴了海捕文书,通缉俺们三个,赏格一万两。韩鹰……韩鹰回京了,还奉了圣旨,要亲自督办这个案子。” “一万两?”沈诺的心脏猛地一沉。一万两银子,对普通百姓来说,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肯定会有很多人盯着这笔赏银,到处找他们。而且韩鹰亲自督办,以韩鹰的能力和权势,他们在京城根本藏不了多久。 苏云袖的脸色也白了,她看着沈诺,眼里满是担忧:“沈大哥,现在怎么办?城门被封了,外面到处都是抓你们的人,你们根本出不去啊!” 李逍躺在稻草上,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却坚定:“别慌……韩鹰虽然厉害,但他刚回京,肯定还没摸清咱们的落脚点。咱们现在不能出去,就在这密室里待着,等风头稍微过一点,再想办法出城。” “待着?”武松皱起眉头,“俺们的干粮和水都不多了,最多只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就算没人发现咱们,俺们也会饿死渴死在这里!” 沈诺沉默了,他走到石壁旁,看着外面漆黑的排水渠,脑子里飞速思考着。韩鹰亲自督办,京郊大营的兵守住了城门,海捕文书贴满了京城,他们现在就像瓮里的鳖,插翅难飞。 “云袖,你必须马上走。”沈诺突然转身,看着苏云袖,“现在城门虽然严查,但你是女子,又穿着男装,只要不被认出来,应该能混出去。你走得越晚,越危险。” 苏云袖点了点头,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沈诺:“这里面是俺剩下的银子,还有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城外的几个安全地点,你们要是能出城,可以去那里躲一躲。沈大哥,你一定要保重,俺会尽快回来的。” 沈诺接过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你也保重,路上小心。记住,安置好家人最重要,别担心俺们。” 苏云袖深深看了沈诺一眼,又看了看李逍和武松,转身走到青石板旁。武松帮她移开石板,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 “俺走了。”苏云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舍。 “去吧,俺们等你回来。”沈诺说。 苏云袖点了点头,弯腰钻出了石板,很快就消失在排水渠的黑暗里。武松移回石板,密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海捕文书、韩鹰督办、城门封锁,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刀,悬在他们的头上。 “韩鹰为什么要亲自督办这个案子?”沈诺打破了沉默,“他要是‘青蚨’的人,应该想办法掩盖真相,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抓俺们。” 李逍摇了摇头:“或许……他想借抓俺们的名义,把‘青蚨’的其他势力也清理掉?或者……他想把俺们抓起来,逼问账册的下落?” 武松握紧了拳头:“不管他想干什么,只要他敢来,俺就跟他拼了!俺武松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沈诺看着李逍和武松,心里也下定了决心。不管前面有多危险,他都不能放弃。他要救李逍,要查明“青蚨”的真相,要等苏云袖回来,还要为赵莽报仇。 “俺们现在先节省干粮和水,等天黑了,俺出去打探一下消息。”沈诺说,“看看外面的情况,能不能找到出城的路。” 武松点了点头:“俺跟你一起去,俺的伤没事,还能打。” “不行,武二哥,你伤得太重了,不能出去。”沈诺摇了摇头,“俺一个人去,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你在这里照顾李大哥,俺很快就回来。” 李逍也说:“武松,你就听沈诺的,好好养伤。沈诺,你出去一定要小心,要是遇到危险,别硬拼,先回来。” 沈诺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动作熟练地别在了腰间。这把短刀是他多年来的伙伴,无数次在危急时刻保护了他的安全。他走到青石板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空气中嗅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他准备等到夜幕降临,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悄悄地出去打探消息。 烛火在昏暗的屋内摇曳不定,映照出三个人的影子,显得格外孤独和渺小。外面的京城,已经不再是他们记忆中的那个繁华都市,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陷阱,到处都是搜捕他们的人。那些人马不停蹄地在每一个角落搜寻,每一个街角都可能隐藏着危险。而韩鹰,这个身份复杂的大将军,他的立场模糊不清,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猛虎,随时可能扑上来,给他们致命一击。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成为他们命运的转折点。 他们的路途,还很漫长,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他们没有退路,只能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必须勇往直前。他们知道,只有不断地前进,才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但也有着对自由和真相的渴望。他们将不得不依靠彼此,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每一个挑战。 (本集完) (第120集《安置骨肉》简单内容提示) 在巨大压力下,苏云袖带着沈诺的嘱托与武松提供的秘密联络渠道,乔装改扮,毅然踏上返回江南之路。她需在敌人察觉并加强对苏家监控之前,争分夺秒,说服家人,并利用苏家残存的力量和人脉,执行极其困难的秘密转移与安置计划。与此同时,沈诺、武松与伤势稍稳的李逍,必须在地下暗桩中应对愈发严酷的搜捕,并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探寻韩鹰真实意图与“青蚨”核心机密。然而,苏云袖的归途并非一帆风顺,她发现自己似乎也被神秘人物跟踪,而江南故地,等待她的不仅是家族的存亡危机,还有早已布下的、针对她和沈诺的更大罗网。“安置骨肉”之路,步步惊心。 第120集:安置骨肉 义庄寒窖,风紧影动 京郊的义庄,是埋在荒草里的死寂。 在那片被岁月遗忘的角落里,土黄色的院墙已经倒塌了大半,仿佛是时间的巨手无情地推倒了它们。透过残破的院墙,可以窥见里面那座歪斜的木屋,它的存在似乎在诉说着过往的沧桑。屋顶上的茅草被无情的风吹得七零八落,散乱地挂在屋檐上,就像一头斑秃的老兽,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与尊严。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片和干枯的树枝,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座老屋的孤独与凄凉。 地窖藏匿在义庄最里面的一间破屋之下,仿佛是隐藏在历史尘埃中的秘密。入口处覆盖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石板上爬满了青苔,它们在潮湿的空气中顽强地生长着,仿佛是时间的见证者。几根腐朽的木梁横亘在石板之上,它们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坚固,只留下岁月的痕迹。如果不仔细观察,这些木梁和石板只会被误认为是一堆无用的废料,而不会有人想到它们下面隐藏着一个神秘的地窖。 地窖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寒冷,仿佛是时间在这里停滞,寒冷在这里凝聚。潮湿的水汽从泥土里悄无声息地渗透出来,凝结在石壁上,形成了一滴滴晶莹的水珠。这些水珠沿着石壁缓缓滑落,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它们落在角落里的铁桶里,发出清脆的回响。这声音在地窖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反射,宛如有人在暗处数着心跳,让人不禁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和不安。 空气中除了泥土的腥气,还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尸味。这股味道让人不禁联想到过去,当义庄无人管理的时候,一些无主的尸体就暂时存放在这地窖里。那些尸体在潮湿的环境中逐渐腐烂,那股味道深深地渗进了石壁的缝隙,无论怎样努力清洗,都无法彻底去除。即使现在,那股陈旧的尸味仍然挥之不去,仿佛是历史的阴影,永远笼罩在这个地窖之上。 沈诺蹲在稻草堆旁,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最后一点清水。他小心翼翼地将碗递到李逍嘴边,看着李逍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艰难地咽下一口水。水顺着李逍的嘴角流下来,沈诺赶紧用袖口擦去,指尖碰到李逍的皮肤,只觉得一片冰凉——李逍的体温还没恢复,左肋下的伤口时不时会抽痛,让他忍不住皱紧眉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大哥,慢些喝,别呛着。”沈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目光落在李逍苍白的脸上,心里却在想苏云袖——苏云袖离开已经一天了,按照武松给的路线,她应该从西城门附近的排水渠出城,那是京城最旧的一条排水渠,年久失修,官兵很少去查。可现在城门盘查那么严,她能顺利出去吗?会不会遇到危险? 李逍喝了小半碗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喝了。他靠在稻草堆上,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地窖,最后落在沈诺身上:“别担心苏姑娘,她聪明,又懂些应变,会没事的。” 沈诺点了点头,却还是放不下心。他把陶碗放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那是苏云袖给的,刀鞘上还留着苏云袖手指的温度。 在昏暗的角落里,武松盘腿坐着,他的身影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手中紧握着一块黑色的磨刀石,他正专注地打磨着他的镔铁戒刀。这把戒刀,是他从梁山带出来的,见证了无数的战斗和生死。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仿佛能切割开夜的黑暗,刀刃上还留着昨天砍杀黑衣人的血痕,此刻被磨刀石磨得“沙沙”作响,声音刺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 武松的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烦躁和不安。皇城司的海捕文书已经贴满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上面画着他的样子,虬髯、铁塔般的身材,特征太明显,无论走到哪里都容易被认出来。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压抑和束缚,仿佛整个京城都变成了他的牢笼。 更让他气闷的是韩鹰,那个号称“铁壁银枪”的大将军,竟然奉旨回京督办此案。韩鹰的名声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他的银枪法出神入化,无人能敌。武松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深知他的厉害。现在,韩鹰亲自出马,这明摆着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武松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否则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入韩鹰的陷阱。 他回忆起梁山的兄弟们,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们,如今却因为朝廷的追捕而四散分离。武松心中涌起一股悲愤,他发誓要为兄弟们报仇,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磨刀,每一次磨砺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每一次“沙沙”的磨刀声都在提醒他,战斗的时刻即将到来。 “俺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武松突然停下磨刀,戒刀“哐当”一声插在地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韩鹰那老儿肯定在调兵遣将,等他摸清了咱们的落脚点,这地窖就成了坟墓。俺出去探探,看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行!”沈诺立刻站起来,“武二哥,你伤还没好,左肩的伤口昨天还在渗血,而且你的样子太扎眼,海捕文书上画得清清楚楚,你一出去就会被认出来。” “那怎么办?难道坐在这里等死?”武松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牵动了伤口,他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梗着脖子,“总不能让你去!你要是出事,苏姑娘回来找谁?” “俺去最合适。”沈诺看着武松,语气坚定,“俺身形普通,脸上再抹点灰,换身粗布衣服,混在流民里,没人会注意。俺去打探一下韩鹰的动静,还有‘青蚨’的人有没有新动作,很快就回来。” 李逍靠在稻草堆上,轻轻咳嗽了两声:“你们别争了,沈诺去确实合适。但你要小心,韩鹰的亲兵不是普通的官兵,据说他们都是从北疆军里挑出来的好手,嗅觉很灵。你出去后,别去人多的地方,尤其是茶馆、酒肆,那些地方肯定有官兵盯着。”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的青石板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老鼠在挠石头。 三人原本正围坐在昏暗的角落里,低声讨论着什么,气氛紧张而凝重。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动打破了这份宁静,他们立刻警觉起来。武松,这位身材魁梧的汉子,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地上的戒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紧紧地盯着那昏暗的入口处。沈诺,一个身材娇小但动作敏捷的女子,也迅速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阴影里,身体紧绷,仿佛随时准备像一头豹子一样扑向猎物。而李逍,虽然身受重伤,但他强撑着坐直了身体,手摸向稻草堆下的一块石头——那是他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东西,尽管他明白这可能远远不够。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什么重物。然后,青石板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道缝,一道细瘦的身影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破烂的乞丐服,衣服上满是补丁,还沾着泥土和油污,看起来就像是在垃圾堆里翻找过一般。他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煤灰,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明亮,亮得像夜里的星星,闪烁着机警和狡黠的光芒。 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凝重。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充满了疑问和戒备。他们不知道这个突然闯入的人是敌是友,也不知道他是否带来了什么危险。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任何一次意外的相遇都可能意味着生死的较量。因此,他们必须保持最高的警觉,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别动手!是俺,‘钻地鼠’!”那人连忙举起双手,压低声音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武松握着戒刀的手松了松,但眼神还是很警惕:“‘钻地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俺这暗桩,除了俺自己,没告诉过第二个人。” “钻地鼠”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煤灰被扯出几道白印:“武都头,您忘了?早年在孟州,您帮俺从牢里捞出来那次,俺就跟您说过,俺的鼻子比狗还灵。您身上那‘断魂香’药膏的味儿,俺一辈子都忘不了——您左肩的伤口肯定又裂了,药膏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俺在城外闻到这味儿,就跟着味儿找,费了大半天劲,才找到这义庄。” 沈诺心里一动——“钻地鼠”是武松在孟州时认识的,据说此人最擅长钻洞和追踪,以前武松在孟州当都头时,常让他帮忙打探消息,是个可靠的人。 “外面情况怎么样?”武松问道,语气缓和了一些。 “钻地鼠”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凑到三人身边,压低声音:“武都头,沈公子,李大人,外面的情况太糟了。四门都被官兵封了,每个城门都有十几个兵,穿着黑色的盔甲,应该是韩鹰的亲兵,手里拿着海捕文书,挨个检查进出城的人。城里更是查得严,官兵挨家挨户敲门,不管是客栈、酒肆,还是废弃的破屋,都要进去搜一遍。”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更怪的,韩鹰昨天入驻京郊大营后,没进城,反而派了好几队亲兵,在城南、城西一带转悠,不像在搜人,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那些亲兵都骑着马,手里拿着地图,时不时停下来嘀咕几句,动作很诡秘。” “找东西?”沈诺皱起眉头,“他们在找什么?” “钻地鼠”摇了摇头:“俺也不知道。不过俺还听到一个传言,昨天夜里,城西‘鬼市’有个怪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蒙着面,在‘鬼市’里撒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刻着花纹的,像‘青蚨’的标记。那人撒完钱,还留下一句话,说‘故人寻踪,青蚨引路,影现城南’,然后就不见了。” “青蚨引路,影现城南?”沈诺和李逍同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青蚨”是他们追查的目标,“影”是李逍提到的秘密组织,这句话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江南烟水,苏家危局 江南的秋,本该是烟柳画桥、桂子飘香的时节。 可苏云袖乘坐的乌篷船,在苏州城外的河面上缓缓飘荡,然而,她却丝毫感受不到那传说中的诗意。河水泛着浑浊的黄色,仿佛是被上游的泥沙染成了一片混沌。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秋风吹得飘落下来,落在水面上,像一片片碎金,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船桨划水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单调而沉闷,仿佛是时间的低语,敲击在苏云袖的心上,让她的心情愈发沉重。 她依旧穿着那身青色的男装,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土,显得有些破旧。她的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束着,看起来有些凌乱,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像个赶路的穷书生。她坐在船尾,看着远处苏州城的轮廓,心里满是焦虑和不安。离开京城前,沈诺跟她说“安置好家人最重要”,可她现在连家人是否安全都不知道,这种不确定感让她心如刀绞。 “姑娘,前面就是苏州城的水门了,要不要靠岸?”撑船的老船夫问道。他的声音打破了河面上的宁静,也打断了苏云袖的沉思。老船夫是武松介绍的,常年在京杭大运河上跑船,对这条水路了如指掌。他是个靠得住的人,对苏州城的水门了如指掌,知道如何在复杂的水道中找到最安全的路线。 苏云袖抬头望向老船夫,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知道,一旦靠岸,她将不得不面对未知的危险和挑战。但同时,她也明白,只有进入苏州城,她才有可能找到关于家人的线索。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焦虑,然后坚定地对老船夫点了点头:“是的,老伯,靠岸吧。我们需要进城。” 老船夫点了点头,熟练地调整了船桨,乌篷船缓缓地向水门驶去。苏云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镇定。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她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在苏州城中找到她所关心的一切。 苏云袖点了点头:“靠岸吧,在水门附近的芦苇荡停就行,别让人看见。” 老船夫应了一声,将船划进芦苇荡。芦苇长得很高,遮住了船身,苏云袖从船上跳下来,踩着湿软的泥土,走进芦苇荡深处。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一些碎银子,递给老船夫:“多谢老伯,这点银子您拿着。” 老船夫接过银子,笑了笑:“姑娘客气了,武都头的朋友,就是俺的朋友。您要是有需要,随时去河边的‘老王家’茶馆找俺。” 苏云袖谢过老船夫,待船离开后,才从芦苇荡里出来,沿着小路往苏州城走。她没有直接回苏家老宅,而是绕到城南的“锦绣庄”——那是苏家的一处暗产,由老掌柜福伯打理。福伯跟着苏家几十年,忠心耿耿,是父亲最信任的人。 “锦绣庄”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锦绣庄”三个大字,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看起来有些冷清。苏云袖推开门走进去,店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整理布料,伙计看到她,愣了一下:“客官,您要点什么?” “我找福伯。”苏云袖压低声音说道。 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转身进了后堂。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老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亮——正是福伯。 福伯看到苏云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骤变,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苏云袖的胳膊,把她拉进后堂,关上门:“小姐!您怎么回来了?!您不知道家里现在有多危险吗?” 苏云袖的心一沉:“福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爹娘还好吗?” 福伯叹了口气,拉着苏云袖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小姐,您离家后没多久,家里就开始出事了。老爷本来在吏部当差,突然被人弹劾,说他贪赃枉法,皇上把他的官给罢了;家里在苏州、杭州的几家商铺,也被人找了麻烦——粮铺的货源被断了,布庄的佃户被人威胁着退了租,连家里的田庄,都被人强占了几亩;前几天,还有一伙凶神恶煞的人闯进老宅,手里拿着刀,虽然没伤人,却留下话,说要是一个月内见不到您回来,嫁给户部侍郎的儿子,就把苏家满门抄斩!” 苏云袖听得浑身发冷,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指节发白:“是谁干的?是京城来的人吗?” “应该是。”福伯点了点头,“那些人说话带着京腔,而且行事很霸道,官府的人来了,也只是看了看,不敢管。小姐,您快想想办法吧,再这样下去,苏家真的要完了!” 苏云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害怕没用,必须尽快想办法转移家人。“福伯,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她看着福伯,眼神坚定,“第一,你立刻联系我大哥,他现在在杭州打理生意,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把爹娘和年幼的弟妹,以探亲的名义,分批送到太湖的‘隐芦’别业——那是爷爷当年建的,位置偏,很少有人知道。记住,一定要秘密进行,不能让老宅外的人发现。” “第二,你把‘锦绣庄’,还有家里其他几处暗产,比如杭州的‘福记’粮铺、南京的‘同顺’布庄,都悄悄变卖了,换成金银和银票,越多越好,动作要快,但不能引起怀疑,最好找可靠的熟人接手。” “第三,你帮我联系‘太湖蛟’涂老大,告诉他,苏家需要他的船和人,走一趟海外,报酬是苏家在海外的三座香料岛的一半股契。涂老大当年受过爷爷的恩惠,应该会帮忙。” 福伯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着苏云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您……您这是要举家迁移?去海外?” “是。”苏云袖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对方的目的不是让我嫁人,是要吞并苏家的产业,把苏家变成他们的傀儡。我们只有离开江南,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才能保住性命。福伯,这是苏家唯一的生路,你一定要办好。” 福伯看着苏云袖眼中的决绝,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小姐,您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事情办好!” 苏云袖拍了拍福伯的手:“辛苦你了,福伯。我现在要回老宅看看爹娘,你先去办这三件事,有消息随时联系我。” 福伯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哨:“小姐,这是苏家暗线的哨子,吹三下是紧急情况,吹两下是有消息,您拿着,有需要就联系老奴。” 苏云袖接过铜哨,藏在怀里,然后从后堂的小门离开,往苏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老宅夜话,危机暗伏 苏家老宅在苏州城的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门口有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挂着“苏府”的匾额,匾额是当年皇上御赐的,如今却蒙着一层灰,看起来有些破败。 苏云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的侧门——那是她小时候常用来偷跑出去的门,只有她和家人知道。侧门的铜锁已经生锈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打开锁,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往日里热闹的景象不见了,只有几个仆役在打扫院子,动作慢吞吞的,脸上带着忧色。看到苏云袖,仆役们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他们知道家里出了大事,也知道小姐是为了反抗婚事才离家的。 苏云袖径直走到主院,主院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看到苏母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泪,苏父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烟杆,却没有点燃,眉头皱得紧紧的。 “爹,娘!”苏云袖喊了一声。 苏母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苏云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苏云袖:“袖儿!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 苏父也站起来,看着苏云袖,脸色很沉:“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大哥被人扣在杭州,说是欠了别人的钱,要你回去才肯放他;你二哥在南京的生意也被人搅黄了,现在躲在外面不敢回来;家里的铺子、田庄,丢的丢,被抢的被抢,再这样下去,苏家就要败在你手里了!” 苏云袖心里一痛,她知道父亲说的是气话,却也知道家里的处境有多难。她轻轻推开母亲,跪在父母面前:“爹,娘,女儿不孝,连累了家里。但女儿回来,不是要认命,是要救苏家。” 她把在京城的经历,还有沈诺的分析,都告诉了父母——隐去了李逍、武松的名字,只说是认识的义士,还提到了“青蚨”的势力,说对方不是要她嫁人,是要彻底吞并苏家。 “对方的势力很大,连京城的官员都怕他们,我们就算屈服,也只是暂时的,迟早会被他们赶尽杀绝。”苏云袖看着父母,眼神坚定,“我已经让福伯安排了,把家里的产业变卖,然后把爹娘、弟妹都送到太湖的‘隐芦’别业,再从那里坐船去海外。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住性命。” 苏父愣住了,他看着苏云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海外?那苏家的祖业怎么办?这可是苏家几代人打下的基业!” “爹,祖业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苏云袖的声音有些激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一家人安全,以后总有机会回来的。” 苏母擦了擦眼泪,看着苏父:“老爷,袖儿说得对,咱们不能拿一家人的性命冒险。我看,就听袖儿的吧。” 苏父沉默了,他看着苏云袖,又看了看苏母,心里很矛盾——祖业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可家人的性命更重要。过了很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就听你的。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苏云袖心里松了口气,她刚想说话,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 “有人!”苏云袖猛地站起来,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苏母吓得尖叫一声,苏父赶紧捂住她的嘴,手摸向床头的匕首——那是他用来防身的。 苏云袖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月光下,她看到屋顶上站着一个黑影,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低头往房间里看。 “是冲着俺来的。”苏云袖心里一沉。她刚回到家,就有人跟踪,说明对方早就盯上了她,或者说,早就盯着苏家的一举一动。 “爹,娘,你们待在房间里别出去,俺去看看。”苏云袖压低声音说道。 “袖儿,别去,太危险了!”苏母拉住她的手,声音颤抖。 “娘,没事的。”苏云袖轻轻推开母亲的手,从怀里掏出短刀——那是沈诺给她的,“俺会小心的。” 她悄悄打开房门,溜了出去,然后绕到屋后,抬头看向屋顶。黑影还在屋顶上,似乎在寻找什么。苏云袖深吸一口气,猛地跳起来,抓住屋顶的瓦片,爬了上去。 黑影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苏云袖,愣了一下,然后举起短刀,向她扑来! 地窖惊变,地道逃生 义庄地窖里,“钻地鼠”带来的消息让三人陷入了沉思。 “‘青蚨引路,影现城南’,这句话肯定是‘影’的人留下的。”李逍靠在稻草堆上,轻轻咳嗽了两声,“‘影’是秘密组织,直接听命于陛下,他们一直在查‘青蚨’的事,现在主动联系我们,肯定是有重要的线索。” “城南那么大,具体是哪里?”沈诺皱起眉头,“漕运码头?还是‘鬼市’?” “钻地鼠”想了想:“俺觉得可能是漕运码头。昨天俺在城南转悠的时候,看到漕运码头有不少官兵,还有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像是‘青蚨’的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漕运码头……”沈诺的眼前闪过赵莽的身影——赵莽就是在漕运码头被“泥鳅黄”杀的,那里是“青蚨”的重要据点,“影”的人在那里留下线索,也合情合理。 “俺们必须去一趟城南。”武松站起来,握着戒刀,眼神坚定,“不管是‘影’的人,还是‘青蚨’的人,俺都要去会会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等着被韩鹰的人抓。” 李逍点了点头:“去是要去,但要小心。韩鹰的亲兵在城南转悠,肯定是在找什么,我们不能跟他们撞上。沈诺,你去准备一下,找身粗布衣服,再弄点灰抹在脸上,扮成流民的样子。‘钻地鼠’,你熟悉城南的地形,跟沈诺一起去,帮他引路。” “钻地鼠”点了点头:“俺没问题,武都头,沈公子,俺跟你们去。”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了一阵犬吠声——不是普通的狗叫,是獒犬的叫声,低沉而凶狠,还夹杂着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哗啦”声。 “不好!是官兵!带着獒犬!”“钻地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鼻子对气味最敏感,“他们冲着这里来了!” 沈诺和武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藏得这么隐蔽,怎么会被发现?是“钻地鼠”来的时候被跟踪了?还是韩鹰的亲兵真的这么厉害,能找到这里? “从备用地道走!”武松当机立断,他走到地窖角落,掀开一块稻草席,下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那是他早就挖好的备用地道,宽只有一尺,高不到两尺,只能容一个人爬着走。 “钻地鼠,你先走!”武松推了“钻地鼠”一把,“你熟悉地道,在前面带路。” “钻地鼠”不敢犹豫,弯腰钻进地道。沈诺扶着李逍,慢慢走到洞口:“李大哥,你小心点,俺在后面扶着你。” 李逍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条狭窄的地道。沈诺紧随其后,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和警惕。武松则断后,他紧握着手中的戒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时刻监视着地窖的入口,以防有任何不测发生。 地道里昏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微弱的光线从入口处透进来,勉强能让人辨认出前方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潮湿而沉闷,让人感到有些窒息。地道的四壁上,一些小虫子在不停地爬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李逍和沈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小生物,以免它们爬到身上。 “钻地鼠”在前面带路,他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火折子,火光微弱,只能照亮前面一两尺的地方。火折子发出的光亮在黑暗中摇曳,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沈诺紧紧扶着李逍,两人缓慢而艰难地往前爬行,膝盖和手肘都磨得生疼,皮肤上甚至已经磨出了血痕,但他们却不敢停下,因为身后传来的危险气息让他们明白,一旦停下,后果将不堪设想。 身后,义庄的方向突然传来了“轰隆”的砸门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重物撞击着大门。紧接着,士兵们的呼喊声也清晰地传来:“里面的人出来!再不出来,我们将破门而入!”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威胁,让人感到一种紧迫的危机感。李逍和沈诺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否则一旦被发现,后果将无法预料。俺们就放火烧了这里!” 獒犬的吠声更凶了,似乎就在地窖入口附近。武松爬在最后面,能听到青石板被掀开的声音,还有官兵的脚步声:“快!地窖在这里!里面有人!” “快走!”武松催促道,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地道很长,爬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终于传来了“钻地鼠”的声音:“前面就是出口了!在一片芦苇荡里!” 沈诺松了口气,扶着李逍,继续往前爬。又爬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光亮——是出口! “钻地鼠”先爬出去,确认外面没人,然后回头帮忙拉李逍。沈诺和武松也爬了出来,四人站在芦苇荡里,大口喘着气。 身后,义庄的方向传来了火光,还有士兵的喊叫声:“跑了!他们从地道跑了!快追!” “快离开这里!”武松说道,带着三人,钻进芦苇荡深处,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苏州苏家老宅的屋顶上,苏云袖和黑影正打得难解难分。黑影的武功很高,短刀挥舞得又快又狠,苏云袖只能勉强招架。她心里很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尽快脱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打更的声音——三更了。黑影听到声音,似乎有些着急,他虚晃一招,然后转身,从屋顶跳下去,消失在小巷里。 苏云袖没有追,她知道自己追不上。她站在屋顶上,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心里满是疑惑——这个黑影是谁?是“青蚨”的人?还是韩鹰派来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向她和她的家人逼近。而远在京城的沈诺、武松和李逍,也还在官兵的追捕中,他们能否顺利找到“影”的人,查明“青蚨”的真相,还是个未知数。 (本集完) 第七卷 《血溅鸳鸯楼·恩仇终有报》 第121集《夜探西门府》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武松等人通过险峻的地道,险之又险地摆脱官兵围捕,但“钻地鼠”为引开追兵不幸被捕。根据有限线索,他们推断“影”可能与城南一位神秘的富商西门鹤有关,此人表面是丝绸巨贾,暗地里却掌控着庞大的地下信息网络,且与“青蚨”似有若即若离的关系。为获取情报并验证“青蚨引路”的线索,沈诺决定夜探守卫森严、机关重重的西门府。而在江南,苏云袖发现跟踪者并与之周旋,惊觉对方身手路数竟与京城“青蚨”高手颇为相似,危机直逼眼前!两条线索,两地惊魂,同时指向了“青蚨”更深层的秘密。 第121集:夜探西门府 污渠逃遁,绝境凝思 京城地下的废弃排水渠,是条藏在黑暗里的“死路”。 污水裹挟着岁月的陈年淤泥,如同一片混沌的泥浆海洋,没过了沈诺和李逍的腰腹。他们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拔河比赛,必须将脚从那黏腻得几乎要将靴子吞噬的烂泥中硬生生地拔出来。靴底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块,重得就像灌满了铅一样,每抬一次腿,都要牵动大腿的肌肉,酸痛得让人忍不住发颤。渠壁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指尖偶尔不经意间蹭到,能感觉到一层湿滑的黏液,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 上方的砖石缝里,不时有水滴“嘀嗒”落下,砸在污水的表面,溅起细小的黑花,仿佛是这污水世界中唯一的动态。这些水滴带着一股混杂着腐烂水草、动物尸骸和人类排泄物的恶臭,直往鼻腔里钻。沈诺屏住呼吸,却还是被这刺鼻的气味呛得喉咙发痒,只能硬生生地把咳嗽憋回去。他们深知,任何一点声音都可能顺着这空旷的渠道传出去,引来身后的追兵,那将是他们无法承受的后果。 四周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只有他们手中微弱的手电筒发出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路。污水中的不明物体时不时地撞击着他们的腿,每一次触碰都让人心惊胆战,不知道那是什么,又会带来怎样的危险。沈诺和李逍只能依靠彼此,一步步地在这恶臭的泥沼中前行,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他们知道,只有穿过这片黑暗,才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李逍被沈诺半扶半架着,身体几乎靠在沈诺身上。他的脸色比在义庄时更苍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每走几步就要咳嗽一次,咳嗽时肩膀会剧烈颤抖,左肋下的伤口被牵动,他会下意识地按住伤口,指缝里渗出的血把绷带染得更深。“沈……沈诺,慢……慢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俺……俺还能撑住……” 武松走在最后,手里握着镔铁戒刀,警惕地盯着身后的黑暗。他的左肩和左腿都缠着绷带,绷带早已被污水浸透,贴在皮肤上,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耳尖竖起,捕捉着身后是否有追兵的脚步声——官兵的甲胄碰撞声、獒犬的狂吠声,隔着厚重的土层和曲折的渠壁,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可那份“被追着咬”的紧迫感,却像跗骨之蛆,紧紧贴在后背,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都怪俺!”武松突然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渠壁上,“嘭”的一声闷响在渠道里回荡,震得上方的水滴落得更急。他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肩,眼神里满是自责,“要是俺当初没让‘钻地鼠’先走,要是俺能再快一步,他也不会被留在义庄!那些官兵肯定会严刑拷打他,他……他要是熬不住……” “武二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沈诺扶着李逍,也停下脚步,“‘钻地鼠’是老江湖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而且他对您忠心,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吐露咱们的行踪。咱们现在最该想的是,接下来去哪里,怎么找到‘影’。” 李逍靠在渠壁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对方能找到义庄,说明咱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韩鹰的亲兵不是普通官兵,他们肯定有追踪的法子——或许是靠獒犬的嗅觉,或许是靠咱们留下的痕迹。而且……‘青蚨’的势力比咱们想的还要大,连这种地下排水渠,说不定都有他们的眼线。” 他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擦了擦嘴角的血丝:“‘钻地鼠’说,‘影’的人在‘鬼市’留下话,‘青蚨引路,影现城南’。城南是‘青蚨’的地盘,漕运、仓库、钱庄,大多在他们手里。能在城南有这么大能量,还能跟‘青蚨’、‘影’都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人。” 沈诺心里一动,他看着李逍,试探着问:“您是说……西门鹤?” 李逍点了点头:“正是他。此人号称‘南城财神’,十年前还是个不起眼的丝绸贩子,突然就发了家,短短几年就掌控了城南大半的漕运和仓库,连地下钱庄都有他的份。江湖上都说他手眼通天,跟官府、漕帮都有勾结,甚至有人说,他背后有京城的大人物撑腰。俺之前查‘青蚨’的账册时,发现有几笔黑金,就是通过他的钱庄流转的,只是他行事太谨慎,没留下把柄。” 武松皱起眉头:“俺也听过这个西门鹤的名字,据说他府里养了不少江湖好手,还有不少机关陷阱,想动他可不容易。” “现在不管容易不容易,都得去试试。”沈诺看着两人,眼神坚定,“‘影’是咱们唯一的突破口,要是找不到‘影’,咱们迟早会被韩鹰的人抓住。西门鹤既然跟‘青蚨’有关,说不定也知道‘影’的下落。” 三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不是出口,是一段干涸的渠段,渠壁上有个小小的石龛——石龛有半人高,里面堆着一些腐烂的麻袋和生锈的铁锹、锄头,应该是早年维修排水渠的工匠留下的杂物间。 沈诺扶着李逍走进石龛,武松也跟着进来,顺手用一块石头挡住了入口。石龛里很窄,只能勉强容下三个人,地面是冰冷的石头,还带着潮气。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污水顺着衣服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俺去探探西门府。”沈诺率先开口,“武二哥,您伤势未愈,目标太大,不适合潜行;李大哥,您需要人照顾,也不能去。俺身形普通,会点轻功,适合去探查。” “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武松立刻反对,“西门府那么多护卫和机关,你要是出事了,俺们怎么跟苏姑娘交代?” “武二哥,现在没别的办法了。”沈诺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布,擦了擦脸上的污水,“俺只是去探查,不是去厮杀,要是发现情况不对,俺会立刻撤回来。您和李大哥在这里等着,要是俺天明还没回来,你们就赶紧转移,别管俺。” 李逍看着沈诺,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正是那枚刻着“青蚨”印记和编号“柒”的玉牌,“你把这个带上,要是遇到‘青蚨’的人,或许能当个幌子。还有,西门府的机关,俺听人说过一些,大多是丝线和铃铛,你走路时多注意脚下和头顶。” 武松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管,递给沈诺:“这是梁山特制的‘蜂鸣哨’,哨声尖锐,能传好几里地,要是遇到危险,就吹响它,俺们会想办法接应你。” 沈诺接过玉牌和“蜂鸣哨”,郑重地收进怀里。他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刀——短刀是苏云袖给的,刀鞘是鹿皮的,刀刃锋利,能应对一般的危险。他还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水,是苏云袖留下的,能溶解西域的银线——之前听李逍说西门府有银线机关,正好能用上。 “俺走了,你们保重。”沈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像融入黑暗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龛,再次没入排水渠的黑暗之中。 夜窥西府,戒备森严 子时过半,城南的街巷一片寂静。 跟城西的破败不同,城南是京城的富庶之地,高墙大院连绵不绝,墙头上大多挂着气死风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门口的石狮子,也照亮了街巷里的石板路。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梆梆”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然后渐渐远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西门府,这座位于城南核心地段的宏伟建筑,不仅彰显了主人家的显赫地位,也成为了这一带的标志性建筑。它是一座三进的大院,每一进都布局严谨,彰显着深邃的家族历史和文化底蕴。朱红色的大门巍峨耸立,高达两人之高,门上密密麻麻地钉着铜钉,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发亮,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沉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金色的匾额,上面用隶书刻着“西门府”三个大字,字体浑厚有力,透露出名家的风范,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其不凡的气度。 大门两侧,两尊石狮子威严地守护着这座府邸。它们的身躯庞大,足足有一人多高,石狮子的雕刻工艺精湛,细节之处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眼睛,镶嵌着黑色的宝石,在夜晚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围墙之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每一座建筑都透露出精致与考究。飞檐翘角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优雅,飞檐上挂着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叮叮”声。然而,今晚风平浪静,铜铃静默无声,仿佛蛰伏的虫子,等待着下一次微风的唤醒。 沈诺,这位身手敏捷的夜行者,此刻正伏在西门府对面一座宅院的屋顶上,身体紧贴在瓦片上,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这种用粗布制作的服装不仅耐磨,而且在夜色中具有很好的隐蔽性。为了进一步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他的脸上还特意抹上了些许灰尘,遮盖了原本的肤色,而他的头发则用一块黑色的布紧紧包裹,只留下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觉的光芒。 沈诺已经在这里静静地观察了半个时辰,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将西门府的每一个角落都尽收眼底。他注意到了巡逻的护卫、隐藏的暗哨,以及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可能暗藏玄机的机关。他的心中已经对西门府的防卫布局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他行动成功与否的关键。沈诺知道,只有充分了解对手,才能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占据先机,确保任务的顺利完成。 高墙上每隔三丈就有一个护卫,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弯刀,刀柄上缠着红色的绸带。他们手里拿着火把,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护卫们巡逻的节奏很规律,每隔一刻钟就会走一圈,步伐整齐,手臂摆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靠近大门的两个护卫,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眼神扫过周围时,连墙角的阴影都没放过,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练过铁砂掌之类的硬功——这种人出手又快又狠,不能轻易招惹。 除了明面上的护卫,沈诺还发现了暗哨。在大门左侧的那棵老槐树上,有个黑影藏在枝叶间,手里拿着弩箭,箭尖闪着寒芒——暗哨的位置很隐蔽,要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有,在靠近侧门的墙角,有几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缠在两株月季之间,银线的另一端连着藏在花丛里的铜铃——铜铃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颜色跟泥土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诺记得苏云袖说过,这种银线是西域来的,刀砍不断,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才能溶解,一旦碰到,铜铃就会发出只有护卫能听到的高频声响。 “正面肯定进不去。”沈诺在心里想。他的目光扫过西门府的围墙,最后落在了府侧后方的一棵老槐树上——那棵槐树很高,枝叶繁茂,有几根粗壮的树枝探进了墙内,正好对着府里的一栋厢房。厢房看起来像是下人的住处,灯光已经熄了,应该没人。 沈诺耐心等待着——他在等下一队巡逻护卫走过。终于,墙上的护卫开始移动,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沈诺抓住机会,身体像猫一样从屋顶滑下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轻轻一蹲,卸去了力道,连灰尘都没扬起。他快速穿过街巷,来到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树干很粗,需要两只手才能抱住,树皮上有很多凸起的纹路,正好可以借力。沈诺双脚蹬着树干,手指抠住纹路,像灵猿一样往上爬。枝叶很密,挡住了大部分月光,他能闻到树叶的清香,偶尔有叶子落在脸上,带着夜露的冰凉。爬到墙头高度时,他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墙内的动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其他声音。 他从怀中掏出一件精巧的工具——那是一把飞爪,由精钢打造而成,闪耀着冷冽的光泽。飞爪拥有三个锋利的爪子,每个爪子上都布满了倒刺,仿佛是夜行生物的利爪,能够牢牢抓住任何表面。爪子之间通过一条细长而坚韧的铁链相连,铁链虽细如发丝,却异常坚固,足以承受重力的考验。他手腕轻轻一抖,飞爪便带着细索飞速旋转,如同一只灵巧的飞鸟,准确无误地扣住了院内厢房的檐角。他拉了拉细索,感受到一股稳定的拉力,确认无误后,他才松开手,借助这股拉力,他像一只灵巧的猿猴,顺着细索迅速滑落。落地时,他特意选择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厢房的阴影处,双脚刚一沾地,便立刻收回飞爪,动作熟练地藏进怀中,仿佛从未使用过这件工具。 院内的布局井然有序,中间是一条由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它笔直地通向主院,两侧则是精心打理的花坛和假山。花坛里种植着月季和牡丹,这些花朵在春天时必定争奇斗艳,然而现在是秋天,花朵早已凋谢,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显得有些凄凉。假山是由太湖石堆砌而成,形态各异,上面布满了孔洞和缝隙,宛如一座天然的迷宫,为潜藏其中的人提供了绝佳的掩护。沈诺紧贴着假山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他不敢冒险走上石板路,因为担心石板下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机关。 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他深知,这座院落虽然看似宁静,实则危机四伏,任何一处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沈诺的呼吸轻缓而有节奏,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这是他的另一件防身工具,虽然他希望永远不必使用它,但它却给了他额外的安全感。 在夜色的掩护下,沈诺如同幽灵一般穿行于院落之中,他的目标是主院深处的一间书房。那里藏有他需要的重要情报,但同样也布满了重重危险。沈诺知道,只有通过这些精心设计的障碍,他才能接近目标。他的心中充满了决心和警惕,因为他知道,一旦被发现,他将面临无法想象的危险。然而,对于沈诺来说,完成任务比自己的安危更为重要。 走了大约十几步,他看到前方有两个护卫巡逻过来,手里拿着火把,说说笑笑地走着。沈诺赶紧躲进假山的一个孔洞里,屏住呼吸,看着护卫走过。护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他才从孔洞里出来,继续向前走。 一路上,他又避开了三拨巡逻护卫,还破解了两处机关——一处是藏在草丛里的踏板,只要踩上去,就会触发地面下的弩箭;另一处是缠在廊柱上的银线,他用苏云袖留下的药水,轻轻滴在银线上,银线瞬间就溶解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他靠近了主院——主院是一座三层的楼阁,看起来很宏伟,应该是西门鹤的书房或者卧房。楼阁的窗户漆黑一片,没有灯光,只有屋顶的角落里,挂着一盏小小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楼阁周围是一片花园,种着很多名贵的花草,还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有假山和睡莲,水面平静,映着夜灯的光。 沈诺伏在花园的灌木丛里,观察着楼阁的周围——没有明面上的护卫,连巡逻的护卫都刻意避开了这里。这种反常的寂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肯定有暗哨。”他在心里想,目光扫过楼阁的屋檐和窗户——果然,在二楼的窗沿下,有个黑影藏在那里,手里拿着短刀,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书房秘影,玉牌令牌 沈诺等了大约一刻钟,确认暗哨没有移动后,才悄悄绕到楼阁的侧面。侧面有一根雕刻着缠枝莲图案的廊柱,廊柱上有很多凸起的花纹,正好可以攀援。他深吸一口气,双脚蹬着廊柱,手指抠住花纹,像壁虎一样往上爬。 爬到三楼窗沿下时,他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房间里的动静——没有声音。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窗户纸,很薄,应该能戳破。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唾液,抹在窗户纸上,然后用指尖轻轻一戳,窗户纸破了一个小孔。他把眼睛凑到小孔上,往房间里看。 房间里没有点灯,但靠墙的博古架上,放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冷光,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照得朦朦胧胧的。这是一间书房,布置得很典雅:左侧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有《论语》《史记》这类古籍,也有《孙子兵法》《武经总要》这类兵书,书脊都很新,显然是经常翻阅的;右侧是博古架,上面放着青花瓷瓶、玉如意、青铜鼎,最显眼的是一个玛瑙摆件,像一只卧着的猫,通透得能看到里面的红色纹路;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打开的锦盒。 一个穿着紫色锦袍的男人背对着窗户,站在书桌前。他的身形微胖,肚子有点凸起,头发用玉冠束着,手里拿着一块玉牌,正用一块白色的丝绸擦拭着。从身形和气度来看,这个人应该就是西门鹤。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缩——西门鹤手里的玉牌,跟他怀里的那枚很像!都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青蚨”的印记,只是编号不一样——西门鹤手里的玉牌,编号是“叁”。 西门鹤擦玉牌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他用丝绸从玉牌的顶端擦到底端,每擦一下,就会停顿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眼神里满是爱惜。擦完后,他打开书桌的暗格——暗格是用机关控制的,他按了一下书桌侧面的一个凸起,暗格“咔嗒”一声弹了出来,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着五个锦盒。他把玉牌放进最中间的锦盒里,锦盒是用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青蚨”两个字,字体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西门鹤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用玄铁打造,颜色是深黑色的,边缘很锋利,上面刻着一个鬼首图案。鬼首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着红光,嘴巴张开,露出尖利的牙齿,看起来很狰狞。 西门鹤把令牌放在书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鬼首的眼睛,低声自语。他的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沈诺的耳朵: “‘青蚨’聚首的日子快到了,‘鸳鸯楼’那边都准备好了吗?韩大将军回京,肯定会盯着咱们,可不能出岔子。还有,‘影’的人最近在城南活动频繁,得派人盯着点,别让他们坏了咱们的事。” 他顿了顿,拿起令牌,对着夜明珠的光看了看:“北边来的‘客人’明天就到了,这次的‘货’很重要,一定要安全送到‘鸳鸯楼’。要是出了差错,别说韩大将军,就是上面的人,也不会放过咱们。” “青蚨聚首!鸳鸯楼!北边的客人!”沈诺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像有只兔子在胸口乱撞。这些信息太重要了——“青蚨”要聚首,地点在“鸳鸯楼”,还有“北边的客人”和“货”,说不定“货”就是走私的军械,“北边的客人”是辽人! 他正想再听下去,突然听到楼下花园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了。 沈诺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转头向下望去。月光下,一道黑影正从花园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朝着楼阁的方向潜行。黑影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连头都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路过池塘边的石板时,还特意绕开了几块颜色较深的石板——沈诺立刻明白,那些深色石板是触发机关的。 黑影的身形很高挑,动作很灵活,靠近楼阁时,还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暗哨——暗哨没有动,显然是没发现他。沈诺的手心冒出了冷汗——这个黑影的潜行功夫,竟然跟他不相上下! 更让他紧张的是,书房里的西门鹤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摩挲令牌的动作猛地一顿,身体瞬间僵住,然后缓缓转过身——虽然沈诺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但能看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警惕,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冷笑。 “谁在外面?”西门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出来吧,别躲了。” 沈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西门鹤是发现了楼下的黑影,还是发现了窗外的自己?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贴得更紧了,手里紧紧握着短刀,指节发白。 楼下的黑影也停下了动作,他站在池塘边的假山旁,一动不动,像个雕塑。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三楼的窗户,声音沙哑地说:“西门掌柜,别来无恙?俺是‘影’的人,特来跟你谈笔生意。” “‘影’的人?”西门鹤挑了挑眉,嘴角的冷笑更浓了,“‘影’的人什么时候也会做偷偷摸摸的事了?有本事就进来,别在外面装神弄鬼。” 黑影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俺要是进去了,恐怕就出不来了吧?西门掌柜府里的护卫和机关,可不是摆设。俺来是想告诉你,‘青蚨’聚首的事,韩大将军已经知道了,他会派人去‘鸳鸯楼’。你要是识相,就把‘货’交出来,俺可以保你一命。” 西门鹤的脸色变了变,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令牌,紧紧握在手里:“韩大将军?他算个什么东西!‘青蚨’的事,还轮不到他来管!你回去告诉你们首领,别以为用韩大将军就能吓唬俺,俺不吃这一套!” 黑影冷笑一声:“西门掌柜,你别不识抬举。‘青蚨’的日子到头了,你要是不合作,迟早会被韩大将军和俺们‘影’一起收拾。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不交‘货’?” 西门鹤没有回答,而是突然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有刺客!” 进退两难,危机四伏 “刺客”两个字刚出口,楼阁外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是护卫!沈诺趴在窗沿下,能听到护卫们的呼喊声:“抓住刺客!别让他跑了!” 楼下的黑影脸色一变,他知道自己暴露了,转身就想跑。可刚跑了两步,就听到“咻咻”的声响——是弩箭!从楼阁的屋檐下、花园的灌木丛里,射出了十几支弩箭,都朝着黑影的方向! 黑影反应很快,他猛地扑倒在地,躲过了弩箭,然后一个翻滚,躲到了假山后面。弩箭射在假山上,发出“叮叮”的声响,火星四溅。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护卫们已经冲了过来,手里拿着刀和弩箭,把假山团团围住。 西门鹤站在书房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混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刚想把令牌放进暗格,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正好对上沈诺的眼睛! 沈诺的心脏“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西门鹤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指着窗户,对着门外大喊:“还有一个刺客!在三楼!快抓住他!” 沈诺不敢再犹豫,他立刻从窗沿上跳下去,落在二楼的廊柱旁。二楼的暗哨发现了他,举起短刀就向他砍来!沈诺侧身躲开,短刀从他的耳边划过,带起一阵风。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对着暗哨的胸口刺去——暗哨来不及躲闪,被刺中了胸口,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刺客在这里!”楼下的护卫发现了沈诺,纷纷举起弩箭,对着他射来! 沈诺赶紧躲到廊柱后面,弩箭射在廊柱上,留下一个个小孔。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必须尽快脱身。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西门鹤正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把弩箭,对准了他! “跑!”沈诺听到楼下传来黑影的声音——黑影已经从假山后面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对着护卫们砍去。护卫们被黑影缠住,暂时没有功夫管沈诺。 沈诺抓住机会,沿着廊柱滑下去,落在花园里。他刚想跑,就看到西门鹤从三楼跳了下来,手里拿着玄铁令牌,对着他的后背砸来! 沈诺赶紧侧身躲开,令牌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小坑。“想跑?没那么容易!”西门鹤冷笑一声,再次对着沈诺冲来,令牌挥舞得虎虎生风。 沈诺知道自己不是西门鹤的对手——西门鹤的武功很高,令牌在他手里像一把重武器,每砸一下都带着很大的力道。他只能一边躲闪,一边寻找脱身的机会。 “俺来帮你!”黑影突然冲了过来,长剑对着西门鹤的后背刺去!西门鹤不得不转身躲开,沈诺趁机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多谢!”沈诺对着黑影抱了抱拳。 黑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对着西门鹤砍去。西门鹤被黑影缠住,一时无法分身。沈诺知道这是脱身的好机会,他转身就向花园的后门跑去——后门的守卫很少,而且他之前观察过,后门旁边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能离开西门府。 “想跑?”西门鹤看到沈诺要跑,怒吼一声,对着黑影的胸口砸去!黑影被迫躲开,西门鹤趁机追向沈诺。 沈诺跑得很快,他能听到身后西门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他快要跑到后门时,突然听到“咔嚓”一声——他踩中了踏板! 地面下传来“咻咻”的声响,三支弩箭对着他的后背射来!沈诺来不及躲闪,只能猛地向前扑去,弩箭从他的耳边划过,射在地上。他虽然躲过了弩箭,却摔在了地上,膝盖被擦破了皮,疼得他龇牙咧嘴。 西门鹤趁机追了上来,举起令牌就对着沈诺的脑袋砸去!沈诺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听到“叮”的一声——黑影赶了过来,用长剑挡住了令牌! “你快走!俺来挡住他!”黑影对着沈诺大喊。 沈诺没有犹豫,他从地上爬起来,冲向后门,翻过高墙,落在西门府外的街巷里。他不敢回头,拼命地向前跑,直到听不到身后的声音,才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喘着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和“蜂鸣哨”,都还在。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除了膝盖擦破了皮,没有其他伤口。“好险。”他在心里想,“那个黑影是谁?为什么要帮俺?西门鹤说‘青蚨’要在‘鸳鸯楼’聚首,韩大将军会去,俺得赶紧回去告诉武二哥和李大哥。” 沈诺调整了一下呼吸,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排水渠的方向跑去。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西门府里,西门鹤和黑影还在厮杀,而韩鹰的亲兵,已经朝着西门府的方向赶来——他们收到消息,“影”的人在西门府出现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城南酝酿。而“鸳鸯楼”,将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 (本集完) (第122集《杀意凛然》简单内容提示) 楼下的不明潜行者与书房内警觉的西门鹤,让沈诺陷入被前后夹击的险境!他当机立断,选择静观其变。楼下潜行者似乎目标明确,直指西门鹤书房,其身份是敌是友?是“影”,还是“青蚨”另一派系,或是韩鹰的人?与此同时,西门鹤按下机关,书房内杀机暗藏。三方势力在这深夜的书房内外形成微妙对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爆血腥厮杀。而沈诺怀中的“青蚨”玉牌,竟在此刻隐隐发烫,仿佛与书房内的某物产生了感应!杀意,在夜明珠的清冷光辉下,凛然弥漫! 第122集:杀意凛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成了一块冰。 沈诺的后背紧贴着三楼窗户外的墙壁,那墙壁是用北方特有的青条石砌成的,夜间的寒气顺着石缝渗出来,透过他单薄的夜行衣,像无数根细针似的扎在皮肤上。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双臂微微弯曲,指尖扣住石墙缝隙里的凹陷处——那是他刚才摸索时找到的着力点,每一道凹陷都带着岁月的粗糙感,边缘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却依旧能稳稳托住他的体重。他就像一只真正的壁虎,将自己嵌在墙与窗的夹角里,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极致。 胸腔里的空气缓慢地进出,每一次吸气都只敢吸到三分之一,再用喉咙轻轻压住,让气流顺着鼻腔缓缓吐出,连衣料摩擦的“沙沙”声都要杜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楼下的花园,瞳孔在夜色里微微收缩——刚才那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太清晰了,不是夜风刮断的,而是有人踩上去的力度,不轻不重,却足以打破这深夜的死寂。 那根枯枝应该是西府海棠树下的,沈诺下午潜伏进来时特意留意过,那棵海棠树栽了有些年头,枝桠遒劲,靠近假山的地方有一根半枯的侧枝,离地约莫三尺高,正好挡在通往书房楼阁的小径旁。此刻,那根侧枝已经断了,半截落在青石板路上,另半截还挂在枝桠上,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像一只垂着头的手。 而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身后书房里的动静。 原本书房里的气息是平和的,甚至带着几分富家翁特有的慵懒——西门鹤坐在书桌后,手指摩挲着那块玄铁令牌时,沈诺透过窗纸上的小孔能看到他嘴角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算计,却没有半分警惕。可就在枯枝断裂声响起的瞬间,那股气息骤然变了。 像是寒冬里突然刮过的北风,瞬间变得锐利、冰冷,还带着一丝蛰伏的狠劲。沈诺甚至能想象到西门鹤此刻的模样——或许依旧背对着窗户,但肩膀已经微微绷紧,原本搭在桌沿的手应该收回来了,指尖可能正悬在某个隐蔽的机关上,就像一条假寐的毒蛇,看似不动,实则已经昂起了头颅,吐着信子瞄准了猎物。 书房里的夜明珠就放在博古架的顶层,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发着清冷的光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往常这光晕是柔和的,可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霜,连光晕边缘的阴影都变得尖锐起来,仿佛书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跟着西门鹤的气息,成了暗藏杀机的凶器。 楼下的潜行者显然也被自己弄出的动静惊到了。 沈诺的目光往下移,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在花木阴影里凝滞了——那人身形中等,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夜行衣,领口和袖口都收得很紧,显然是为了方便动作。他的头上蒙着一块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一会儿看向书房的窗户,一会儿又看向花园入口的方向,显然在判断形势。 是就此退去,还是强行突进? 沈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连压住的呼吸都漏了半拍。他现在的位置太尴尬了,说是绝地也不为过——往上,是三楼的屋檐,瓦片松动,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声响;往下,是二楼的露台,露台上摆着两盆半人高的铁树,叶子锋利,一旦落下很可能被划伤;而前后左右,不是西门府的护卫巡逻路线,就是书房里那位深不可测的西门鹤。 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楼下的潜行者是敌是友。如果是友,比如是李逍派来的帮手,那还好说;可如果是敌,比如是“青蚨”的人,或者是西门鹤的其他仇家,那自己很可能被当成同伙,一起陷入包围。 他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廊柱与窗棂形成的狭窄阴影里缩了缩,尽量让自己的轮廓融入黑暗。廊柱是楠木做的,表层涂了三遍清漆,经年累月下来,靠近地面的地方已经蹭出了浅淡的木色,几处木纹里还嵌着不易察觉的灰尘。沈诺的脸颊贴着廊柱,能闻到木头特有的清香,混合着夜间露水的湿气,可这熟悉的气味却丝毫不能让他放松——他知道,只要西门鹤或者楼下的潜行者稍微多留意一眼这个方向,他就会暴露。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原本很轻柔,此刻却像是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声都落在人心尖上。花园里的桂花已经开了大半,白天时香气浓郁,到了夜里,香味淡了些,却多了一丝甜腻,可这甜腻的香气混在死寂的氛围里,反而让人觉得压抑,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连心跳都变得沉重起来。 沈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从胸腔传到耳朵里,甚至能感觉到颈动脉在脖子上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跟着紧张的情绪,跳得越来越快。他赶紧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这是他在沧州学武时,师父教他的定心诀,遇到危急情况时,用呼吸来压下心跳,可此刻,连这招都不太管用了。 突然,书房里传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案头烛花爆裂的微响,又像是手指划过丝绸的声音,若不是沈诺此刻全神贯注,几乎不可能捕捉到。可他偏偏听到了,而且听得很清楚——那是机括转动的声音,是金属与木头摩擦时特有的、带着一丝涩意的轻响。 他猛地睁开眼睛,透过窗纸上的小孔往里看——西门鹤依旧背对着窗户,坐姿甚至都没怎么变,左手依旧搭在书桌的紫檀木桌面上,手指还保持着摩挲的姿势。可沈诺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见了,应该是垂到了书桌下方,而那声“咔哒”,正是从书桌下方传来的。 是机关!沈诺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西门鹤的书桌上果然有机关,而且是隐蔽性极强的那种,刚才他观察了那么久,都没发现任何痕迹。 就在这时,另一个异变发生了。 沈诺怀中的那枚“青蚨”玉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温热感。 那温热不是来自他的体温,而是玉牌本身在发烫,像是一块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玉佩,温度缓缓升高,透过贴身的内衣,传到他的胸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牌上的纹路——那是“青蚨”的图案,翅膀的纹路雕刻得很精细,每一道线条都带着棱角,此刻那些棱角仿佛都活了过来,硌在他的皮肤上,随着温度的升高,竟有了一丝细微的震动。 是共鸣!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城外的破庙里,李逍把这枚玉牌交给自己时说的话:“‘青蚨’玉牌有灵性,遇到同类,或者遇到‘青蚨’的玄铁令牌,就会产生共鸣,到时候你会感觉到发烫,甚至震动。”当时他还半信半疑,觉得这不过是江湖上的传闻,可现在,玉牌的温度越来越高,甚至已经有些烫手,他才知道,李逍说的是真的。 那书房里,一定有能让玉牌产生共鸣的东西! 是西门鹤刚才擦拭的那块编号不同的玉牌?还是那块雕刻着鬼首的玄铁令牌?或者……两者都有? 沈诺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心脏跳得更快了。他再次看向书房,透过小孔,能看到博古架上的玄铁令牌依旧放在那里,黑沉沉的,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而那块编号不同的玉牌,应该被西门鹤收进了抽屉里,刚才他看到西门鹤把玉牌拿起来,又放了回去,抽屉的位置在书桌的左侧,正好被西门鹤的身体挡住,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到底是哪一个? 就在他思索之际,楼下的潜行者动了! 那潜行者没有选择退却。 或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退无可退;或许是有必须完成的使命,不能半途而废。只见他身形猛地从花木阴影里蹿出,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脚尖在青石板路上一点,身体就像一片羽毛似的飘了起来,目标明确——直指书房所在的楼阁底层! 沈诺的目光紧紧跟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能清晰地看到潜行者的动作:蹿出时,膝盖弯曲的角度很小,显然是练过缩骨功之类的功夫,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空气阻力;落地时,脚尖先触地,然后脚掌再缓缓放下,整个过程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轻微的“嗒”声,那是鞋底与石板摩擦的声音,比夜风拂过树叶的声音还要轻。 这轻功,绝对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水准!沈诺在心里暗叹。他自己的轻功不算差,可跟眼前这位比起来,还差了一截——尤其是在悄无声息这一点上,他自问做不到如此极致。 更让他惊讶的是,潜行者对西门府的布局似乎格外熟悉。 楼阁底层的廊柱旁,有几处看似普通的石雕,沈诺下午潜伏进来时特意检查过,那些石雕的眼睛是空的,里面藏着细小的弩箭,只要有人靠近,就会触发机关,射出毒箭。可潜行者在冲过去时,只是微微侧身,就避开了第一处石雕;然后右脚轻轻一挑,踢飞了一块小石子,石子正好落在第二处石雕的底座上,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处石雕的机关被触发了,几支毒箭射了出来,却因为潜行者已经冲了过去,落了空。 显然,他早就知道这些机关的位置,甚至知道如何暂时触发机关,为自己开路! “好厉害!”沈诺在心里赞了一句,可紧接着,他的心就提了起来——西门鹤既然已经警觉,岂会没有后手? 果然,就在潜行者即将冲到楼阁底层的侧门时,一阵密集而轻微的“嗤嗤”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是从楼阁底层的廊柱、檐角等隐蔽处传来的,沈诺顺着声音看去,能看到数十道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矢从那些地方射了出来,像一群毒蜂出巢,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潜行者前冲的路径!每一支短矢都有三寸长,箭簇是玄铁打造的,顶端涂着深蓝色的药膏,在夜色里泛着诡异的光——那是“五步倒”,江湖上有名的剧毒,只要见血,五步之内必然倒地,无药可解! 而且,这些短矢的发射频率很快,一支接一支,中间几乎没有间隙,显然是连环弩匣! 沈诺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这么密集的毒矢,就算是轻功再高,也很难完全避开! 可那潜行者显然早有防备。 面对扑面而来的毒矢,他没有闪,也没有躲——或者说,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见他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拧,身体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弯曲,像是一根被狂风压弯的柳条,硬生生避开了正面射来的大部分毒矢。同时,他的双臂猛地挥舞起来,宽大的袖袍鼓荡起强烈的劲风,那劲风带着一股刚猛的内力,将袖袍撑得像两面黑色的盾牌,挡在身前! “叮叮当当——!” 一阵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些射向潜行者上半身的毒矢,大多被他的袖袍挡开,有的被劲风扫飞,落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声响;有的则擦着袖袍边缘飞过,钉在后面的墙壁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可还是有漏网之鱼。 沈诺看得清楚,有三支毒矢穿透了袖袍的防御——一支擦着潜行者的肩胛骨刺入,箭簇没入三寸有余,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洇出来,染红了黑色的夜行衣,顺着袖摆滴落在青石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一支钉在他的大腿外侧,避开了骨头,却划破了动脉,血珠溅在旁边的月季花丛里,花瓣上的露水混着血,坠落在泥土里,发出“嗒嗒”的轻响;还有一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虽然没有伤到皮肉,却将他蒙在头上的黑巾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他鬓角的一缕白发。 “呃!” 潜行者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却没有丝毫退缩。他的身形因为中箭而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但他硬是咬紧牙关,凭借着强悍的意志力稳住了身形。他甚至没有去拔插在身上的毒矢——他知道,此刻拔箭只会加速毒素扩散,而且会浪费时间。 他的脚步没有停,反而更快了几分。只见他左手抓住廊柱,借力一跃,身体像一只受伤的豹子,猛地扑向楼阁底层的那扇侧门,右手握住门环,用力一拉——那扇门原本是虚掩着的,被他这么一拉,瞬间打开,露出里面漆黑的楼道。 沈诺在楼上看得心惊肉跳。 这潜行者不仅轻功卓绝,这手以袖袍格挡毒矢的功夫,也绝非寻常江湖路数——那袖袍里一定藏了玄机,或许是缝了细鳞甲,或许是练了某种硬功,否则不可能挡住玄铁打造的毒矢。而且,他中了毒矢之后,依旧能保持如此迅猛的速度,这份忍耐力和意志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究竟是谁?是哪个门派的人?为什么要刺杀西门鹤? 无数个疑问在沈诺的脑子里盘旋,可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书房里的西门鹤有了新的动作。 西门鹤显然听到了楼下的动静,尤其是潜行者中箭后的闷哼声,以及毒矢落地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窗户,可沈诺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更浓了——那股气息不再是锐利,而是变得粘稠、冰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人不寒而栗。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从书房里传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夜空之中。那冷哼里满是不屑,仿佛在嘲笑潜行者的不自量力,又像是在警告——警告潜行者,他的反抗不过是徒劳。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做那梁上君子?” 西门鹤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高不低的语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话,显然是说给楼下那位受伤的潜行者听的,可沈诺却莫名觉得,这话也像是在说给自己——仿佛西门鹤早就知道,窗外还有一个人在窥视。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又往阴影里缩了缩,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难道自己暴露了?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书房里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机关转动的声音,只有西门鹤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夜明珠发出的微弱光晕,透过窗纸映在墙上,一动不动。 应该没有暴露。沈诺在心里安慰自己。西门鹤如果发现了自己,不可能这么平静,早就该有动作了。他刚才的话,应该只是针对楼下的潜行者。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里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因为他知道,这场刺杀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变数。 果然,就在他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书房里又有了新的动静。 不是西门鹤的动作,而是从书房内侧、一扇通往内室的屏风后传来的——那是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若不是沈诺此刻全神贯注,几乎不可能听到。 有人藏在屏风后! 沈诺的瞳孔骤然收缩,再次透过窗纸上的小孔往里看。那扇屏风是前朝的缂丝屏风,上面绣着“寒江独钓图”,钓翁的蓑衣上有几处丝线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米白色衬底。屏风就放在书房内侧的墙角,靠近内室的门口,平时应该是用来遮挡视线的,可此刻,却成了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是谁藏在那里?是西门鹤的护卫?还是……另一个刺客? 沈诺的心跳再次加速,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屏风,连眨都不敢眨一下。他能感觉到,屏风后传来的气息很淡,却很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虽然看不见,却能让人感觉到它的锋芒。 就在这时,屏风后的人动了! 一道锐利无匹的剑气,毫无征兆地从屏风后狂而出!那剑气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目标并非楼下的闯入者,也不是窗外的沈诺,而是——西门鹤的后心! 这一剑,时机、角度、速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 西门鹤此刻正背对着屏风,注意力大多放在楼下的潜行者身上,对身后的威胁毫无防备;而且,剑气射出的角度很刁钻,正好避开了书房里的博古架和桌椅,没有丝毫阻碍;最关键的是速度——那剑气快得几乎超出了人的反应极限,沈诺只看到一道寒光闪过,剑气就已经到了西门鹤的后心处,连空气都被划破,发出“嗤”的轻响。 显然,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 沈诺在窗外看得目瞪口呆,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怎么也没想到,书房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刺客,而且这个刺客的剑法如此之高,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 就在剑气即将及体的前一瞬,西门鹤仿佛背后长眼一般,猛地有了动作! 他那看似肥胖的身躯,竟以一种与体型绝不相符的敏捷,猛地向侧面滑开半步!那半步的距离不长,却正好避开了剑气的锋芒——剑气擦着他的锦袍划过,落在后面的博古架上,只听“咔嚓”一声,博古架上的一个宋代青瓷瓶瞬间被剑气劈成两半,碎片散落一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同时,西门鹤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扬,掌心对着剑气来源的方向,拍出一掌! “嘭!” 一声闷响骤然响起,掌风与剑气碰撞在一起,形成一股强烈的气流,将书房里的纸张吹得漫天飞舞,连夜明珠的光晕都跟着晃动起来。那道刺杀的身影被掌力逼得从屏风后显形,踉跄着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手中的长剑微微颤动,发出“嗡鸣”之声。 沈诺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属于那种丢入人海绝难引起注意的类型——眉毛很淡,眼睛不大,鼻梁不高,嘴唇也很薄,脸上甚至还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像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可他手中的剑,却一点都不普通。 那是一柄狭长的长剑,剑身约莫三尺三寸长,剑鞘是深棕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显得极其朴素。可当剑出鞘时,却闪烁着秋水般的寒光,那寒光带着一股冰冷的锐气,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尤其是此刻,剑身上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剑气,那剑气与西门鹤的掌风碰撞后,依旧没有消散,反而更加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更让沈诺惊讶的是,这个中年人的气息。 此刻,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完全释放出来,不再是之前的内敛,而是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那股气息里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还有一丝隐忍多年的压抑,仿佛这一剑,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是你?!” 西门鹤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眼前的灰衣中年人,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那惊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显然他也没想到,刺杀自己的人会是眼前这位。 惊讶过后,便是滔天的怒意。西门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圆润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嘴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狠厉:“‘无影剑’顾长风!我待你不薄,许你荣华富贵,让你掌管西府的账目,你竟敢背叛我?!” 顾长风?! 沈诺在窗外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缩。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李逍之前跟他提过,说“青蚨”内部有一个代号叫“影”的暗线,是他们安插进去的人,潜伏了多年,具体身份不详,只知道武功高强,尤其是剑法,在江湖上有一号。 难道眼前这位“无影剑”顾长风,就是“影”? 他竟然是西门鹤的心腹,掌管西府的账目,潜伏了这么多年,直到此刻才发难! 沈诺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无数的信息涌进来,让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看着顾长风,又看了看西门鹤,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顾长风的面色依旧冷峻,眼神像一口古井,毫无波澜。他握着长剑,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西门鹤,你勾结‘青蚨’,私贩盐铁,毒害百姓,还暗害忠良,罪不容诛!我顾长风潜伏三年,忍辱负重,等的就是今日——为国除奸,为民除害!”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猛地一振,长剑再次化作一道惊鸿,直刺西门鹤周身要害! 这一剑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剑光点点,如同泼洒的暴雨,将西门鹤的全身都笼罩在剑气之中。每一道剑光都带着凌厉的杀意,有的刺向西门鹤的咽喉,有的刺向他的胸口,有的刺向他的手腕,角度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无影剑”果然名不虚传!沈诺在心里暗叹。这剑法快、准、狠,而且剑招之间衔接得极其流畅,没有丝毫破绽,显然是练到了极致。 西门鹤怒极反笑,他没有去拿武器,而是双掌翻飞,掌影重重,竟打算以一双肉掌,硬撼顾长风的犀利剑锋! “好!好一个‘无影剑’!好一个为国除奸!”西门鹤的声音里满是嘲讽,“既然你自寻死路,老夫便成全你!让你看看,你所谓的‘为国除奸’,不过是自不量力!” 他的掌风越来越猛,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呼呼”的风声,隐有风雷之声。那掌力刚猛霸道,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力量,每当顾长风的剑刺过来,他就用掌风将剑招挡开,甚至有时候,他的手掌直接拍向剑脊,想要将顾长风的剑震飞! “嘭!嘭!嘭!” 掌风与剑气不断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书房里的家具遭了殃——紫檀木书桌被掌风拍中,桌面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木屑纷飞;博古架上的珍玩被剑气扫到,一个个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就连墙上挂着的字画,也被气流吹得撕裂开来,碎片飘落在地上。 夜明珠的光辉在激荡的气流中摇曳不定,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将书房里两人激斗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凶险。 沈诺在窗外看得目眩神迷,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顾长风是“影”,他刺杀西门鹤,是为国除奸,这符合他们之前的计划。可楼下的潜行者又是谁?是顾长风的同伙,还是另一个势力派来的刺客?如果是同伙,为什么顾长风刺杀时,他要在楼下吸引注意力?如果不是同伙,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西门鹤,他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之前的情报里说,西门鹤只是一个富商,懂一些粗浅的武功,可现在看来,他的掌法不仅刚猛,而且招式精妙,显然是练过某种高深的掌法,绝非“粗浅”二字能形容。他隐藏得太深了! 更让沈诺在意的是,他怀中的“青蚨”玉牌。 在顾长风出现,尤其是他剑气勃发的时候,玉牌的温热感竟骤然加剧,从之前的微烫,变成了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牌上的纹路在震动,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了过来,与顾长风的剑气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这是怎么回事?顾长风身上也有“青蚨”的玉牌?还是说,他的剑与“青蚨”有关? 无数个疑问在沈诺的脑子里盘旋,让他一时间难以理清头绪。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因为楼下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 楼下的打斗声越来越近,而且已经逼近到了二楼楼梯口。 沈诺低下头,透过楼梯的缝隙往下看——那受伤的潜行者正浑身浴血地冲上来。他的黑色夜行衣已经被鲜血染透,变成了深褐色,插在他肩膀和大腿上的毒矢还在那里,箭尾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晃动,每走一步,伤口就会流出更多的血,在楼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钢刀,那钢刀显然是从某个护卫那里夺来的,刀身上还沾着血和脑浆,刀刃已经有些卷口,却依旧散发着冰冷的杀意。他的刀法狠辣诡谲,没有固定的招式,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有时候,他明明可以避开护卫的攻击,却偏偏不避,反而迎着攻击砍过去,用自己的肩膀或者手臂挡住对方的武器,再一刀砍向对方的要害。 几个护卫围在他身边,手中的长枪和钢刀不断向他刺去、砍去,却都被他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有一个护卫的长枪刺中了他的腹部,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猛地向前一步,将长枪死死卡在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左手抓住护卫的手腕,右手的钢刀一挥,就将护卫的脖子砍断,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向前冲。 “杀!杀了他!” “别让他冲上去!” 护卫们的喊叫声里带着恐惧,显然是被潜行者的狠劲吓到了。他们虽然人多,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靠近潜行者,只能远远地围着他,用武器不断试探,却始终不敢发起真正的攻击。 潜行者就这样一步步地从一楼杀到二楼,又从二楼杀向三楼,每一步都踏在鲜血之上,每一步都带着死亡的气息,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三方势力,在这深夜的西门府书房内外,形成了诡异而危险的对峙! 沈诺身处夹缝之中,一边是书房里顾长风与西门鹤的激斗,一边是楼下潜行者的拼死冲锋,他能听到剑气与掌风的碰撞声,能听到钢刀砍击的声音,能听到护卫的惨叫声,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毒矢的腥气和书房里墨汁的香气。 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间竟难以理清头绪。 顾长风是“影”,刺杀西门鹤是为国除奸,这没问题。可楼下的潜行者呢?他是顾长风的同伙吗?如果是,为什么两人没有配合?如果不是,他又是谁的人?是其他仇家,还是“青蚨”内部的人,想要趁机除掉西门鹤,夺取权力? 西门鹤的武功和心机远超预料,他能在顾长风的刺杀下支撑这么久,甚至还能占据一定的上风,显然不是易与之辈。而且,他书房里的机关还不知道有多少,万一他再触发其他机关,顾长风和潜行者都可能有危险。 还有自己怀里的“青蚨”玉牌,它的温度越来越高,震动也越来越频繁,显然书房里有能让它产生共鸣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块玄铁令牌,或者是其他的“青蚨”玉牌。那东西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必须拿到手。 自己该怎么办? 是趁乱潜入书房,寻找那块可能产生感应的玄铁令牌和更多“青蚨”线索?可书房里打得天翻地覆,顾长风和西门鹤的武功都极高,自己进去很可能会被误伤,而且一旦被西门鹤发现,以自己的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还是协助顾长风,尽快格杀西门鹤?可自己手里只有一把短匕,没有其他武器,而且顾长风的剑法自成一派,自己贸然加入,很可能会打乱他的节奏,甚至被他当成敌人。 或者……立刻抽身而退,将此处的惊变告知武松与李逍?可如果自己走了,顾长风和潜行者很可能会出事,而且那块玄铁令牌和“青蚨”线索也会错失,之前的计划就全白费了。 沈诺的脑子飞速运转,每一个选择都有利有弊,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后果。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窗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木缝里。 就在他心念电转,难以决断之际—— “砰!” 一声巨响骤然响起! 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力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那道浴血的潜行者身影,如同煞神般出现在门口! 他的身体晃了晃,显然是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可他依旧没有倒下,而是用钢刀撑着地面,勉强站直了身体。他浑身插着的几支弩箭还在那里,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上,形成一滩深色的血迹。 他的蒙面巾已经在打斗中被扯掉了,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疯狂而执拗的火焰。 他死死地盯住了正在与顾长风激战的西门鹤,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像是野兽在低吼。过了片刻,他才嘶哑着喉咙,发出如同破锣般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西门老贼!还我赵莽兄弟命来!!” (本集完) (第123集《首恶伏诛》简单内容提示) 赵莽兄弟的至亲或挚友前来复仇,与“影”顾长风目标意外一致,两人虽互不知底细,却形成联手之势,共战西门鹤。西门鹤武功诡异高强,凭借书房机关与深厚功力,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沈诺于窗外窥得时机,终于决定出手,目标直指书桌暗格中的玄铁令牌与“青蚨”密件。三方混战,血溅书房!最终,在付出惨烈代价后,西门鹤是否伏诛?那关键的信物与密件能否到手?而这场发生在西门府的血战,又将如何惊动整个京城,引动“青蚨”与韩鹰的下一步行动?更大的风暴,随着西门鹤的倒下,即将来临! 第123集:首恶伏诛 “还我赵莽兄弟命来!!” 嘶吼声像淬了毒的钢针,刺破书房内激斗的风声,带着撕心裂肺的恨意,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赵霆扶着门框站稳,染血的夜行衣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铁甲。插在他肩胛的弩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肌肉,疼得他牙关紧咬,腮帮子鼓出坚硬的弧度,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这点疼,比起兄长赵莽死在“青蚨”人手里的惨状,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柄卷了刃的钢刀,刀柄上的缠绳被血泡软,滑腻腻地粘在掌心,可他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缠绳里,甚至掐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混着之前的血渍,在刀柄上积成小小的血洼。刀刃上还挂着碎肉和血痂,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暗褐色的光,随着他手臂的挥动,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低鸣,像困兽的哀号。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江湖路数里的起手式,纯粹是用生命堆砌的决绝——他踮起脚尖,受伤的左腿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伤口处的血瞬间涌出,顺着裤腿滴落在金砖地面上,形成一串深色的血印。身体向前倾斜,几乎是扑向西门鹤,钢刀从下往上,带着全身的重量和三年来积压的仇恨,直劈西门鹤的后脑! 西门鹤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正全神贯注应对顾长风的剑招,顾长风的“无影剑”本就以快著称,此刻剑光如织,每一剑都贴着他的要害掠过,逼得他必须调动全身内力,双掌翻飞如蝶,才能勉强护住周身。可赵霆这一刀来得太突然,太狠辣,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的打法,让他的本能警报瞬间拉满。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股浓烈的血腥气,以及钢刀劈来的劲风——那风里带着铁锈味和血腥味,刮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没有时间回头,没有时间思考,西门鹤肥胖的身躯猛地向左侧旋转,动作快得像一个被抽打的陀螺,肥肉在旋转中微微晃动,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闪避速度。 “嗤啦——” 顾长风的剑尖几乎是贴着西门鹤的臂膀划过,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他锦袍的袖口,在他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珠瞬间从伤口处涌出,先是细密的血点,然后汇成一道鲜红的血线,顺着手臂往下流,滴落在地上的波斯地毯上,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红梅。 西门鹤闷哼一声,疼痛让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可他连捂伤口的时间都没有——赵霆的钢刀已经擦着他的肋部掠过,刀刃的寒气让他皮肤一阵刺痛,锦袍的下摆被刀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衬布和皮肉都露了出来,几滴血珠随着刀刃的挥动,飞溅到旁边的博古架上,落在一个破碎的青瓷瓶碎片上,发出“嗒”的轻响。 “呃啊!” 剧痛让西门鹤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紫檀木书桌上。“哗啦”一声,桌上的端砚、毛笔、宣纸全都被震落在地,端砚摔在金砖上,磕出一个小缺口,墨汁泼洒出来,在地上晕开一片漆黑,像一块狰狞的伤疤。 他扶着书桌边缘,勉强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自己流血的手臂和肋部,原本圆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那是一种被猎物反噬的错愕,一种掌控感被打破的慌乱。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细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眼前的赵霆,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变得沙哑:“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赵霆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依旧死死盯着西门鹤,像是要把对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他抬手,一把扯下脸上染血的蒙面巾——蒙面巾早已被汗水浸透,边缘还挂着血痂,扯下来时,蹭到了他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露出了一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那是小时候跟着兄长上山打猎时被熊爪划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不灭的仇恨火焰。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霆!赵莽是我嫡亲的兄长!” 说到“赵莽”两个字时,他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眶瞬间红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三年前的画面——兄长赵莽还是沧州府的捕头,正直爽朗,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糖糕;可自从查到“青蚨”私贩盐铁的线索后,兄长就变得越来越谨慎,直到有一天,他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乱葬岗,身上布满了刀伤,舌头被割掉,眼睛被挖走,死状凄惨。后来他才从兄长留下的密信里知道,这一切都是西门鹤指使“青蚨”干的! “西门老贼!”赵霆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更显狠厉,“你指使‘青蚨’害我兄长,毁我全家,今日我必剜你心肝,祭奠兄长在天之灵!” 顾长风持剑而立,剑尖微微下垂,却依旧指着西门鹤的要害。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激斗也消耗了不少内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他没有看赵霆,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对方一眼——这个年轻人眼中的仇恨太纯粹,太浓烈,绝不会是西门鹤的对手,却能在关键时刻牵制西门鹤,这就够了。 “不管你为何而来,”顾长风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先杀此獠!”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握手言和的客套,两个素不相识、目的不同的人,在这一刻因为共同的敌人,形成了短暂而脆弱的同盟。赵霆重重点头,再次举起钢刀,虽然手臂因为失血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摆出了进攻的姿势;顾长风则调整了呼吸,长剑微微抬起,剑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像一道随时会出鞘的闪电。 西门鹤看着眼前的两人,眼中的慌乱渐渐被愤怒取代。他是谁?他是城南首富,是“青蚨”在沧州府的重要联络人,是无数人巴结讨好的西门老爷!什么时候轮到这两个无名小卒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好!好得很!”西门鹤冷笑一声,扶着书桌的手缓缓移到侧面,指尖落在一个不起眼的雕花上——那是一朵雕刻精致的牡丹,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可只有他知道,这朵牡丹的花芯,是他书房里最后一道机关的开关。“既然你们想死,那老夫就成全你们!” 窗外的沈诺,将书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手指依旧扣在窗沿上,冰凉的木质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赵霆!竟然是赵莽的弟弟!他之前听李逍提起过赵莽,说他是沧州府难得的好捕头,可惜被“青蚨”暗害,没想到他的弟弟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带着必死的决心来复仇。 而顾长风,这位潜伏了三年的“影”,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剑法精准狠辣,每一剑都能刺中要害,若不是西门鹤武功远超预期,恐怕早就败了。现在两人联手,虽然赵霆受伤严重,却能牵制西门鹤,这正是他等待的时机! 不能再等了!沈诺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的重心向后移,双脚轻轻踩在窗沿上,然后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书房。落地时,他特意用脚尖先接触地面,借着身体的惯性向前滑了半步,完美缓冲了落地的冲击力,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迅速退到一个被剑气劈碎了一半的书架后面——这个书架原本摆满了线装古籍,此刻大部分书籍都散落在地上,有的被剑气切成两半,有的被掌风震得粉碎,书页上还沾着血点和木屑。沈诺半蹲在书架后面,透过书架的缝隙,紧紧盯着西门鹤身后的紫檀木书桌。 他记得很清楚,刚才西门鹤擦拭完玄铁令牌和那枚陌生的“青蚨”玉牌后,曾将它们放进了书桌的一个暗格里。当时西门鹤的手指在书桌侧面的雕花上按了一下,然后桌面的一个小抽屉就弹了出来,虽然动作很快,但沈诺还是捕捉到了——那个暗格的位置,就在书桌靠近博古架的一侧,被一个黄铜镇纸挡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在沈诺准备寻找机会靠近书桌时,书房内的局势突然发生了变化! “咔嚓!咔嚓!”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机关转动声,从书房的四面墙壁和天花板上传来!沈诺心中一紧,抬头看去——只见墙壁上那些原本用来装饰的木雕、挂画后面,竟然缓缓弹出了数十个黑黝黝的孔洞!这些孔洞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手指粗细,有的却能塞进一个拳头,孔洞边缘泛着金属的冷光,显然是用精铁打造的机关暗门。 “小心!”顾长风的声音骤然响起,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长剑猛地抬起,剑尖指向那些孔洞,“是暗器机关!” 话音未落,无数道寒光从孔洞中疯狂而出!而出! 短针!是淬了毒的短针!这些短针约莫三寸长,针身泛着诡异的蓝绿色,显然是浸泡过剧毒,针尖锋利无比,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细微的弧线,像一群饥饿的毒蜂,朝着顾长风和赵霆扑去;还有巴掌大小的飞刀,刀身薄如蝉翼,刀柄上系着细小的红绳,飞射时红绳飘动,却带着致命的杀意;更有带着尖刺的铁蒺藜,每个蒺藜都有四个尖刺,在空中旋转着,一旦落地,就能扎穿鞋底,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咻咻咻——” 暗器的破空声密集得像下雨,在书房内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死亡之网,几乎覆盖了整个书房的核心区域,连一丝闪避的空隙都没有! 顾长风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转动,长剑在身前舞成一道璀璨的光幕!“叮叮当当!”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细小的火花。他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凸起,显然每一次格挡都用了十足的内力——那些短针虽然细小,却蕴含着极强的力道,若不用力磕飞,很容易穿透剑光的防御。 一枚短针擦着剑光飞过,直奔他的面门!顾长风头一偏,短针贴着他的脸颊掠过,刺中了他身后的书架,“噗”的一声,整根针都没入了木头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针孔。他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珠缓缓渗出,疼得他眉头一皱,可他连擦都没擦,依旧专注地格挡着暗器。 气血在胸腔里翻涌,顾长风感觉喉咙里一阵发甜——刚才与西门鹤激斗本就消耗了不少内力,现在又要连续格挡密集的暗器,内力消耗得更快了,手臂也开始微微发酸,剑光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赵霆的情况更糟。 他本就身受重伤,失血过多,手臂挥动钢刀的速度早已不如之前。面对扑面而来的暗器,他只能怒吼一声,将钢刀挥舞得像一个风车,试图挡住那些致命的攻击。可他的力气越来越小,钢刀的轨迹越来越乱,“噗嗤”一声,一枚短针穿透了他的防御,精准地射入他持刀的右臂! “啊!” 赵霆疼得惨叫一声,手臂猛地一颤,钢刀险些脱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短针上的毒素迅速扩散开来,从伤口处传来一阵麻木感,那麻木感像潮水般蔓延,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右臂,让他的手指失去了力气,钢刀的重量仿佛瞬间增加了十倍。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又一枚短针射入了他的左腿!这一次,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左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重重撞在墙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只见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变成了青黑色,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他的五脏六腑,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哈哈哈!不知死活的东西!”西门鹤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发出一阵得意的狞笑。他站在书桌旁,那些暗器仿佛长了眼睛一样,全都避开了他的位置——显然,这机关是他亲手设计的,他早就知道安全区域在哪里。“真当老夫这西门府是你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吗?!” 他的目光落在赵霆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残忍。这个年轻人杀起来最容易,先解决掉他,再对付顾长风,至于那个藏在暗处的沈诺……等解决了眼前这两个,再慢慢找他算账! 西门鹤双掌一错,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黄色光晕,显然是运起了内力。他脚下一动,身形如箭,带着呼啸的掌风,直奔已是强弩之末的赵霆!掌风凌厉,刮得赵霆的头发都竖了起来,空气中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这是西门鹤修炼的“裂地掌”,掌力刚猛,中者内脏皆碎! 赵霆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西门鹤的手掌越来越近。他想躲,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想举起钢刀格挡,可手臂已经麻木得无法动弹。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难道就这样死了?连为兄长报仇都做不到? 顾长风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心中焦急万分。他想冲过去救援,可身前的暗器依旧密集,他只要稍微分心,就会被暗器射中。他只能怒吼一声,长剑猛地向前一刺,试图逼退西门鹤:“西门鹤!你的对手是我!” 西门鹤根本不理会他,掌风依旧朝着赵霆拍去。距离越来越近,赵霆甚至能看到西门鹤嘴角那残忍的笑容,感受到掌风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乌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从书架阴影疯狂而出! 这道乌光速度极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却没有射向西门鹤,而是精准地落在了他身前一步之遥的金砖地面上!“噗!”一声轻响,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深深没入金砖之中,只留下黑色的刀柄在外。刀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在警告。 这柄短刃是沈诺随身携带的“破甲刃”,刀身由乌铁打造,上面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刀刃锋利无比,连精铁都能刺穿。刚才他看到赵霆遇险,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摸出短刃,手腕一扬,就将短刃射了出去——他知道,直接射向西门鹤,以对方的武功,很容易避开,不如射向地面,逼他停下脚步。 果然,西门鹤拍向赵霆的双掌猛地一滞! 他的目光瞬间转向短刃射来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那柄短刃的位置太刁钻了,正好在他下一步要落脚的地方,如果他继续向前,就会踩在刀刃上,就算不被刺穿脚掌,也会失去平衡。更让他惊骇的是,这短刃的主人,竟然藏在书房里! 他缓缓转过头,顺着短刃射来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了从书架阴影中缓缓走出的沈诺那双冰冷的眼眸。 沈诺的脸上还带着易容的痕迹,肤色黝黑,眉毛粗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仆役。可他的眼神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的冷静,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虽然不张扬,却能让人感受到致命的威胁。 “是你?!”西门鹤的声音充满了惊讶和愤怒,他认出了沈诺!虽然沈诺易了容,但他的身形、眼神,还有刚才射出短刃的手法,都与海捕文书上的描述依稀吻合!“沈诺!你竟敢潜入我府中!” 沈诺没有答话。他缓缓走到赵霆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感受到赵霆身体的冰冷和微弱的呼吸,眉头微微皱起——毒素扩散得很快,必须尽快解毒,否则赵霆撑不了多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西门鹤,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的杀意。他知道,现在不是拖延的时候,府内的护卫听到动静,肯定正在赶来,外面的官兵也可能被吸引过来,必须速战速决! 沈诺松开扶着赵霆的手,让他靠在墙上,然后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欺近西门鹤。他没有去捡地上的短刃,而是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节绷直,如同两把锋利的短剑,直点西门鹤胸前的“膻中穴”!指风凌厉,带着一丝与顾长风剑意隐隐相似的锐气,显然也是练过精妙的点穴功夫。 西门鹤又惊又怒。他没想到沈诺的武功竟然如此高明,尤其是身法,快得像一阵风,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得放弃击杀赵霆,猛地收回掌力,双掌交叉,挡在胸前,试图挡住沈诺的指剑! “嘭!” 气劲碰撞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一股无形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地上的纸张和木屑吹得漫天飞舞。沈诺的指剑正好撞在西门鹤的掌心,他只觉得一股刚猛的力道从对方掌心传来,手臂微微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飘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 而西门鹤的感受更糟。他本以为自己的掌力能轻松击退沈诺,可没想到沈诺的指力中竟然蕴含着一股阴柔刁钻的劲力!这股劲力像一条小蛇,透过他的掌心,顺着经脉向他的体内钻去,所过之处,经脉一阵刺痛,让他的内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好诡异的指力!”西门鹤心中大骇,看向沈诺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这个沈诺,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就在西门鹤心神被牵制,内力运转滞涩的这一瞬间—— 顾长风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从沈诺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西门鹤的注意力必然会被分散,而这,就是他施展杀招的最佳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剩余的所有内力都灌注到长剑之中。原本微微颤抖的手臂瞬间稳定下来,长剑上的光芒变得更加璀璨,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白色雾气——那是内力运转到极致的表现。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情绪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剑意,仿佛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把剑,一把只为杀戮而生的剑。 “西门鹤,纳命来!” 顾长风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响彻整个书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瞬间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淡虚影——这就是“无影剑”的终极杀招,剑影无踪! 这一招,是顾长风耗费十年心血练就的,将速度和剑意完美结合,快到了极致,甚至能突破音障,让敌人无法捕捉到他的身影,只能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他的剑不再有固定的轨迹,不再有招式的限制,而是随着心意而动,哪里是破绽,剑就指向哪里! 西门鹤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危机,从四面八方涌来,却看不到顾长风的身影,只能听到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那是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却快得让人无法分辨方向。他想闪避,想格挡,可体内那股阴柔的劲力还在肆虐,让他的动作慢了那么一刹那,而这一刹那,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右侧移动,试图避开那股危机,可就在他脚步抬起的瞬间——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赵霆竟然醒了过来! 他虽然中毒已深,意识模糊,却凭借着最后的意志力,看到了顾长风的杀招,也看到了西门鹤即将闪避的路径。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左手,将手中那柄卷刃的钢刀投掷了出去! 钢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笨拙却精准的弧线,正好落在西门鹤即将落脚的位置,“铛”的一声,插在了金砖地面上,刀刃朝上,挡住了西门鹤的闪避路径。西门鹤的脚步猛地一顿,只能硬生生停下——他若是继续向前,就会被钢刀绊倒,到时候,顾长风的剑必然会刺穿他的心脏! 就是这一顿!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顾长风那道淡淡的虚影瞬间停在了西门鹤的身后。他手中的长剑,已经精准无比地从西门鹤的前胸刺入,从后背透出!剑尖上,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凝聚,然后“嗒”的一声,滴落在地上的墨汁里,将黑色的墨汁染成了暗红色。 西门鹤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保持着向前迈步的姿势,右手还停在半空,似乎想抓住什么,可手指却微微颤抖,什么都抓不住。他缓缓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剑锋——那柄剑很亮,亮得能映出他此刻惊恐的脸。剑身上没有沾血,只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仿佛连鲜血都不敢玷污这柄剑。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麻木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咒骂,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然后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液,带着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滴落在衣襟上。 “为……为什么……” 西门鹤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顾长风的背影,细长的眼中充满了惊愕、怨毒,以及对死亡的恐惧。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掌控着一切,明明有那么多的机关,那么高的武功,为什么最后会死在这两个无名小卒手里? 顾长风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手腕微微一拧,长剑在西门鹤的体内猛地一绞! “呃啊——!” 西门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然后整个身体向前扑倒,“嘭”的一声,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从他的伤口处汹涌而出,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名贵的波斯地毯,将地毯上原本精美的花纹覆盖,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色。 称霸城南数十年,勾结“青蚨”,残害忠良,富可敌国的西门鹤,就此伏诛!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没有了激斗的风声,没有了暗器的破空声,没有了西门鹤的狞笑,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鲜血从西门鹤伤口处滴落的“嗒嗒”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压抑。 赵霆看到西门鹤倒地,眼中的仇恨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的疲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兄长的在天之灵说些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身体就一软,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昏死了过去。他的呼吸变得微弱,胸口微微起伏,若不是沈诺及时扶住他,他早就摔倒在地。 顾长风缓缓抽出长剑。剑尖离开西门鹤身体的瞬间,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他的衣襟上,可他却毫不在意。他轻轻晃动了一下长剑,剑身上的血珠瞬间被震落,露出了原本清亮如秋水的剑身,依旧不沾半点血污——这是他用了十年的剑,名为“逐影”,只杀恶人,不沾无辜之血。 他转过身,目光没有看西门鹤的尸体,也没有看昏死的赵霆,而是直接落在了沈诺的身上,眼神中带着审视与警惕。他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放松,剑尖微微下垂,却依旧对着沈诺的方向,显然还没有完全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阁下是谁?为何助我?”顾长风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能感觉到沈诺身上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可他不敢确定,毕竟在“青蚨”潜伏三年,他见过太多的伪装和背叛。 沈诺没有立刻回答。他小心翼翼地将赵霆放在地上,让他靠在墙边,然后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只要能及时解毒,应该还有救。他松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快步走向那张紫檀木书桌。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侧面的那个牡丹雕花上,回忆着西门鹤之前的动作,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下去。“咔哒”一声轻响,书桌靠近博古架一侧的桌面缓缓弹开,露出一个约莫半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暗红色的锦盒,锦盒上绣着精致的云纹,边缘还镶嵌着细小的银线,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诺拿起锦盒,打开。里面的东西和他预料的一样——一枚“青蚨”玉牌,这枚玉牌的编号是“叁”,与他怀中那枚“壹”号玉牌不同,却同样温润,上面的青蚨图案栩栩如生;旁边放着那块雕刻着狰狞鬼首的玄铁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重,鬼首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红光,仿佛真的要择人而噬;除此之外,还有几封折叠整齐的密信,信封上用火漆封着口,火漆上印着“青蚨”的图案。 沈诺将玄铁令牌和密信迅速放进怀中,只留下那枚“叁”号玉牌拿在手里。就在他握住玄铁令牌的瞬间,怀中的“壹”号玉牌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感,与玄铁令牌之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纽带,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令牌中蕴含的一股奇异力量——那是一种冰冷、邪恶的力量,仿佛来自地狱。 “我是沈诺。”沈诺将“叁”号玉牌也放进怀中,这才转过身,看向顾长风,声音沉稳而真诚,“李逍,是我兄长。” “李逍?!” 顾长风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骤然爆发出一道锐利的光芒,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松,剑尖也不自觉地垂了下去。他对李逍太熟悉了——三年前,正是李逍亲自找到他,让他潜伏进“青蚨”,收集情报,等待时机。这三年来,他与李逍只有过三次秘密联络,每次都小心翼翼,生怕暴露。后来听说李逍被“青蚨”追杀,下落不明,他还担心了很久,没想到现在竟然通过沈诺,得到了李逍的消息! “你就是沈诺?!”顾长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之前的警惕消散了大半,“李大人他……他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安全?” “他已脱险,但伤势未愈。”沈诺语速极快,目光扫了一眼窗外,眉头微微皱起,“我们之前藏在城外的废弃排水渠里,约定好如果出事,就用蜂鸣哨联络。此地不宜久留,府内的护卫和官兵随时可能赶到,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去找他汇合。” 顾长风重重点头,刚想说话—— “咻——嘭!”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从书房窗外的夜空中传来! 沈诺和顾长风同时转头,看向窗外。只见远处的夜空中,一朵极其醒目的血红色烟花正在绽放!这朵烟花的形状很奇特,像一只展翅的鸳鸯,羽毛的纹路清晰可见,却通体血红,在墨蓝色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用鲜血染成的。 这不是他们约定的蜂鸣哨! 沈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记得李逍说过,蜂鸣哨的声音尖锐,不会有任何光亮,而这血红色的烟花,颜色和形制都与蜂鸣哨完全不同,带着一股浓烈的不祥与肃杀之气,绝不是他们的人放的! 几乎在血色烟花绽放的同一时间—— 沈诺怀中的那块玄铁令牌,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颤动,像脉搏的跳动,可很快,震动就变得越来越剧烈,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令牌在怀中“嗡嗡”作响。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从令牌深处弥漫而出,顺着沈诺的衣襟,传遍他的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顾长风看到那朵血色烟花,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他失声低呼:“血鸳令!这是‘青蚨’最高级别的召集与追杀令!” “血鸳令?”沈诺的心中猛地一沉,看向顾长风,“什么是血鸳令?” “是‘青蚨’的核心成员才能动用的令牌!”顾长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对这血鸳令极为忌惮,“只要这枚令牌出现,所有‘青蚨’的成员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情,全力追杀目标!而且,只有当‘青蚨’的核心受到威胁,或者发现了极其重要的叛徒时,才会动用血鸳令!” 顾长风的目光落在沈诺怀中微微震动的玄铁令牌上,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们……他们应该是发现西门鹤死了,也发现了你手中的玄铁令牌!这令牌是‘青蚨’在沧州府的联络信物,一旦落入外人手中,‘青蚨’绝不会善罢甘休!” “难道是韩鹰?”沈诺想起了李逍之前提到的名字——韩鹰,“青蚨”在沧州府的另一个核心成员,武功高强,心机深沉,一直隐藏在暗处,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顾长风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凝重:“很有可能!韩鹰一直负责监视西门鹤,西门鹤一死,他肯定会第一时间知道!而且,他手里很可能就有血鸳令!现在他放出这枚令牌,就是要召集所有‘青蚨’成员,追杀我们,夺回玄铁令牌!” 沈诺低头看向怀中震动不已的玄铁令牌,感受着那股越来越浓的寒意,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他本以为,西门鹤伏诛,就能斩断“青蚨”在沧州府的一条重要线索,可没想到,这反而像是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引来了更恐怖的存在! 窗外的血色烟花渐渐消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红色烟雾,在夜空中缓缓飘荡。可那股肃杀之气,却越来越浓,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他们,等待着下手的时机。 沈诺深吸一口气,看向顾长风,又看了看昏死过去的赵霆,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找李逍。如果韩鹰真的动用了血鸳令,那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整个‘青蚨’在沧州府的力量!” 顾长风重重点头,弯腰扶起赵霆,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走!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直接从府内通往城外,不会被护卫发现!” 沈诺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西门鹤的尸体,以及书房内狼藉的景象,然后转身,跟着顾长风,快步向书房内侧的内室走去——那里,藏着离开西门府的唯一希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西门府外的黑暗中,一道黑影正站在树梢上,冷冷地看着那消散的血色烟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的手中,握着一枚与沈诺怀中相似的玄铁令牌,令牌上的鬼首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沈诺,顾长风……”黑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兴奋,“游戏,才刚刚开始。” (本集完) (第124集《清算帮凶》简单内容提示) 西门鹤伏诛,但“血鸳令”出,预示着“青蚨”的疯狂反扑与韩鹰的正式介入。沈诺与顾长风必须带着昏迷的赵霆和至关重要的令牌密信,在西门府护卫合围与可能即将到来的大队官兵之前,杀出重围,与武松、李逍汇合。然而,归途已被封锁,他们被迫另寻藏身之处。与此同时,借助从西门府得到的密信,李逍终于初步厘清了“青蚨”在朝堂与地方的部分网络,一份涉及多位位高权重者的“帮凶”名单浮出水面。复仇的火焰与肃清的决心交织,在“血鸳令”的巨大压力下,沈诺、武松、李逍与顾长风决定,不再被动躲藏,而是要主动出击,趁着对方核心齐聚“鸳鸯楼”之际,先从这份名单上的“帮凶”开始,逐个清算,斩断“青蚨”的爪牙,搅动这潭浑水!第一个目标,直指掌控京城部分防务、与西门鹤往来密切的步军副尉——胡悍!一场在更大舞台上、更为凶险的清算,就此拉开序幕。 第124集:清算帮凶 血色烟花在夜幕中炸开的残影,像一滩凝固的血,迟迟没有从沈诺的眼底褪去。那抹猩红落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明明已经消散,却仿佛烙进了骨子里,让他每一次眨眼,都能感受到一股尖锐的刺痛。 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令人窒息。西门鹤尸体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混杂着书房里名贵熏香的残味,又被玄铁令牌散发的刺骨寒意硬生生割开——那寒意不是来自夜风,而是从令牌内部渗出来的,顺着沈诺的衣襟钻进皮肤,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令牌,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令牌还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呼应远处某个未知的信号。 “走!” 顾长风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死寂,短促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过身,看向倒在墙边昏迷的赵霆,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赵霆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显然毒素正在疯狂侵蚀他的五脏六腑。顾长风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赵霆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脉搏细弱得像风中残烛,可他还是没有丝毫迟疑,伸手将赵霆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然后猛地发力,将人背了起来。 赵霆的体重不轻,加上身上插着几支弩箭,压得顾长风的肩膀微微下沉。他的手臂紧紧环住赵霆的大腿,避免对方滑落,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这人是为了私仇还是大义,终究在最关键的时刻帮他牵制了西门鹤,这份情,他不能不还。 沈诺的目光落在西门鹤的尸体上。那具肥胖的身躯还保持着扑倒的姿势,圆睁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怨毒,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身下的波斯地毯被鲜血染透,原本精美的缠枝莲纹样此刻看起来像一张血网。沈诺的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他很清楚,西门鹤的死,不过是剪断了“青蚨”在沧州府的一根触手,真正的毒瘤,还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迅速低下头,将散落在书桌上的密信一张张捡起来。密信的纸张很薄,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显然是用昂贵的宣纸书写的,上面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阴狠,每一个字都记录着西门鹤与“青蚨”勾结的罪证。沈诺将密信仔细叠好,塞进怀中,又摸出那个暗红色的锦盒,确认里面的“叁”号玉牌还在,才将锦盒合上,一并揣进怀里——这些东西,是扳倒“青蚨”的关键,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轰隆隆——”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护卫的呼喝声:“快来人!主楼有刺客!”“保护老爷!”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铠甲碰撞的“叮叮”声——那是府内护卫穿着的皮甲,每一步走动都会发出声响。更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节奏均匀,带着一种压迫感,沈诺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官军的步伐!西门鹤果然早就和官府勾结,一有动静,官军就会赶来支援! “跟我来!”顾长风低喝一声,背着赵霆快步走到书房内侧的书架旁。这个书架有一人多高,上面摆满了线装古籍,书脊大多已经泛黄,有的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而开裂。顾长风伸出手,握住书架最上层一个铜制的兽头装饰——那是一个饕餮兽首,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装饰品。他用力将兽首向左旋转,只听“轧轧轧”的机关转动声响起,书架竟然缓缓向侧面移动,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幽深的密道,冷风夹杂着霉味和泥土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吹得沈诺打了一个寒颤。他凑到暗门旁边,借着书房里的夜明珠光线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只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水滴声,“嘀嗒、嘀嗒”,在寂静的密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顾长风催促道,背着赵霆率先钻进了密道。沈诺紧随其后,在进入密道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西门鹤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夜明珠的光线照在他死不瞑目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他没有再多看,迅速钻进密道,身后的书架缓缓合拢,“咔哒”一声,恢复了原样,将外面的喧嚣和危险彻底隔绝。 密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沈诺只能依靠前面顾长风的脚步声来判断方向。他伸出手,摸到密道的墙壁是用石头砌成的,表面粗糙,还带着湿气,指尖能感受到细小的水珠。脚下的路面很滑,似乎铺着一层薄薄的泥土,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滑倒。 “咳……咳咳……” 赵霆在顾长风的背上发出一阵无意识的**,声音微弱,带着痛苦的喘息。沈诺能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在逐渐升高——那是毒素发作的症状,再拖下去,恐怕真的就没救了。 “必须尽快为他解毒。”沈诺压低声音说道,声音在狭窄的密道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解毒的方法,可大多需要珍贵的药材,现在他们身处险境,根本没有时间去寻找。 顾长风的脚步顿了顿,语气沉凝:“先离开这里再说。西门鹤一死,‘青蚨’绝不会善罢甘休。韩鹰那个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加上那枚‘血鸳令’……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提到韩鹰时,顾长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他在西门鹤身边潜伏三年,虽然从未见过韩鹰的真面目,却从西门鹤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个人是“青蚨”在沧州府的另一张王牌,武功深不可测,而且极其擅长布局,一旦被他盯上,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沈诺没有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密道里的水滴声还在继续,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笼罩其中,只有前方顾长风的身影,是唯一的方向。 不知道在密道里走了多久,直到沈诺的双腿开始发酸,前方才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顾长风的脚步加快了几分,背着赵霆快步走到光亮处——那是一个井口,井口周围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光亮正是从井口透下来的。 顾长风伸出手,推开井口的一块石板,新鲜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吹散了密道里的霉味。沈诺跟着他钻出井口,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偏僻的小巷里。这条小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两侧的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院墙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城南的贫民区,相对安全。”顾长风喘了口气,放下赵霆,让他靠在墙边,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头皱得更紧了:“天亮了,我们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藏起来,白天行动太扎眼。” 沈诺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小巷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和杂物,有的地方还积着污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臭味。远处传来居民起床的动静,有开门的“吱呀”声,还有女人的咳嗽声。他知道,这里虽然看起来混乱,但人多眼杂,反而容易隐藏。 “跟我来。”顾长风背起赵霆,沿着小巷快步前行。沈诺跟在他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小巷里的路很不好走,有的地方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堆满了垃圾,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绕过去。走了大约一刻钟,顾长风停在了一处破落的小院前。 这个小院的院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院子。院门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板,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王宅”两个字。顾长风推开院门,“吱呀”一声,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散架。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杂草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砾和家具碎片,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这里是我三年前准备的安全屋,除了我,没人知道。”顾长风解释道,背着赵霆走进屋内。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偏房,正房的屋顶已经破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破旧的床板,一把缺了腿的椅子,还有一个掉了底的木箱。 顾长风将赵霆平放在床板上,然后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装着几种不同颜色的药粉,有白色的、黄色的,还有一种深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顾长风先取出一支银簪,用银簪拨开赵霆肩膀上的弩箭伤口,银簪接触到伤口处的血液后,瞬间变成了黑色——这是判断毒素是否扩散的方法。 “他中的是‘七步蛇涎’和‘断肠草’混合的剧毒。”顾长风的眉头紧紧锁着,语气凝重,“‘七步蛇涎’见血封喉,‘断肠草’则会慢慢腐蚀内脏,两种毒混合在一起,毒性比单独一种要强三倍。我的药只能暂时压制毒素,延缓扩散的速度,若十二个时辰内得不到‘百草门’的独门解药‘还魂散’,恐怕……” 沈诺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百草门,那是江湖上有名的医药门派,位**里之外的蜀地,就算他们现在立刻出发,也不可能在十二个时辰内赶到。赵霆的命,难道就这么没了? “先别想这些,”顾长风似乎看出了沈诺的焦虑,他将白色的药粉撒在赵霆的伤口上,然后又取出一粒黄色的药丸,撬开赵霆的嘴,喂了进去,“先找到李大人,或许他有办法。而且,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他从怀里取出那几封密信和玄铁令牌,放在地上的木箱上。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令牌上,鬼首图案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红光,仿佛活了过来。 “顾大侠,你潜伏多年,可知这令牌和‘血鸳令’究竟是何物?”沈诺拿起玄铁令牌,递给顾长风,“还有这些密信,里面提到的人名,你认识吗?” 顾长风接过令牌,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鬼首图案,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他的指尖能感受到令牌上传来的冰冷寒意,那寒意里带着一股邪恶的气息,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枚令牌叫‘鬼首令’,是‘青蚨’核心成员的身份信物。‘青蚨’的核心成员分为九个等级,用‘壹’到‘玖’编号,持令者要么是掌控着重要资源,要么是武功高强,在组织内地位极高。西门鹤的编号是‘陆’,算不上最高,上面还有‘壹’到‘伍’五个等级的成员,我们至今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他顿了顿,拿起其中一封密信,展开来看。密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西门鹤在匆忙中写的,上面记录着他与一个叫“赵永年”的人交接金银的事情。顾长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当他看到“胡悍”这个名字时,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信纸瞬间被捏出了几道褶皱。 “至于‘血鸳令’……”顾长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那是‘青蚨’最高首领才能发出的绝杀令。令牌是用纯金打造的,上面刻着一对血色鸳鸯,见令如见首领。只要这枚令牌出现,所有‘青蚨’的成员,包括附属势力,都必须无条件遵从号令,追杀令上的目标,不死不休。昨夜的血色烟花,就是‘血鸳令’的信号,既是召集所有成员,也是宣告……他们要对李大人,还有我们,展开全面清剿了!”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想到“血鸳令”的威力这么大,更没想到“青蚨”的反应会这么快。西门鹤刚死,他们就发出了绝杀令,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顾长风将密信一张张看完,然后递给沈诺,语气沉重:“这些密信证实了我的猜测。西门鹤的主要任务,是利用漕运和钱庄,为‘青蚨’转移、洗白从私贩盐铁、开设赌坊中得来的巨额黑金。他还勾结了朝中的官员和地方的武官,为‘青蚨’构建保护网络。信中提到的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永年,负责为‘青蚨’提供军事物资的情报;漕运转运副使钱不通,帮他们打通漕运的关节,让私盐能顺利运输;还有步军副尉胡悍……” “胡悍?”沈诺的目光一凝。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步军副尉虽然官职不高,却掌控着京城外围部分城防和巡捕力量,负责维护治安,抓捕罪犯。如果这个人是“青蚨”的帮凶,那他们以后的行动会更加困难,甚至可能随时暴露。 顾长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胡悍掌管着城南的巡捕营,手下有两百多名巡捕。西门鹤每次有‘生意’,都是胡悍派巡捕沿途护送,确保不会被人拦截。而且,胡悍还帮‘青蚨’打压那些不肯合作的商户,手上沾满了鲜血。” 沈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箱,大脑飞速运转。韩鹰奉旨回京,“青蚨”的核心成员齐聚“鸳鸯楼”,又发出了“血鸳令”,显然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如果他们继续被动躲藏,等到对方布置周全,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我们不能再被动了。”沈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对方势大,我们只有主动出击,才能打乱他们的布局。趁他们的核心成员都在‘鸳鸯楼’,注意力被吸引,我们先斩掉他们的爪牙,也就是这份名单上的帮凶!” 顾长风看向沈诺,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主动出击?可是我们现在人手不足,而且赵霆还昏迷着,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快!”沈诺的语气坚定,“胡悍掌控着巡捕营,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威胁。只要除掉他,或者从他口中撬出情报,就能暂时打乱‘青蚨’的部署,为我们争取时间。第一个目标,就定胡悍!”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沈诺说得对,被动防守只会死路一条,主动出击虽然危险,却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半个时辰后,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大地,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却没能驱散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云。沈诺和顾长风已经换上了新的衣服,改头换面。 沈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儒衫的袖口和下摆都打着补丁,头发用一根破旧的木簪束起来,脸上抹了一点灰,让肤色看起来更黑,活脱脱一个落魄的书生。他还特意将腰间的短刃藏进了袖中,只露出一点刀柄,看起来像是一支普通的毛笔。 顾长风则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头巾,将大半张脸遮住。他收敛了身上所有的剑气,脊背微微弯曲,走路时脚步缓慢,看起来就像一个沉默寡言、常年劳作的老仆。他的手中还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一些破旧的衣物,看起来像是要去河边洗衣。 两人站在破落小院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昏迷的赵霆。赵霆的脸色依旧青黑,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显然顾长风的药起了作用。顾长风将剩下的药粉放在床边,又留下了半块干粮和一壶水——虽然知道赵霆昏迷着吃不了,但这是他们目前能做的唯一的事情。 “我们尽快回来。”沈诺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他不知道他们离开后,这里会不会被“青蚨”的人发现,也不知道赵霆能不能撑到他们回来。 顾长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出了小院。沈诺紧随其后,轻轻关上了院门,然后将一块石头挡在门后,尽量让这里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根据顾长风掌握的情报和密信中的内容,胡悍这个人贪婪好色,尤其嗜赌如命。他每天清晨下值后,都不会回家,而是会悄悄前往城南的“快活林”赌坊,在那里赌到午后才离开。“快活林”表面上是一家茶馆,实际上后院藏着一个地下赌坊,里面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正好方便隐藏。 两人沿着小巷向“快活林”走去。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有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小贩,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童,还有穿着粗布衣服准备上工的工人。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工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景象。可沈诺和顾长风却没有丝毫放松,他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遇到“青蚨”的人或者巡捕。 走了大约两刻钟,顾长风停在了一处茶馆前。这家茶馆的门面很大,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快活林”三个大字,字体豪放,却透着一股俗气。茶馆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阵阵喧闹声,夹杂着茶杯碰撞的“叮叮”声和人们的谈笑声。 “就是这里。”顾长风压低声音说道,指了指茶馆后院的方向。沈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能看到后院的墙上开着一扇小门,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黑色的短打,双手抱在胸前,警惕地打量着进出的人——那是赌坊的护卫。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走进了茶馆。茶馆里很热闹,一楼大厅里坐满了客人,大多是穿着普通的平民,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听台上的说书先生讲故事。沈诺和顾长风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假装喝茶,实则观察着四周。 顾长风的目光扫过后院的小门,对沈诺低声说道:“赌坊在地下,从那扇小门进去,下一段楼梯就是。胡悍应该已经在里面了,我们小心点。” 沈诺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茶的味道很淡,还带着一丝苦涩,显然不是什么好茶。他的目光透过人群,落在后院的小门上,看到不时有人进出,大多是穿着体面的商人,还有一些穿着军服的士兵——显然都是来赌钱的。 过了大约一刻钟,顾长风对沈诺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假装去后院如厕,慢慢靠近那扇小门。门口的护卫拦住了他们,语气凶狠:“干什么的?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顾长风连忙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护卫手里:“两位兄弟,我们就是想进去玩两把,碰碰运气,您通融一下。” 护卫掂了掂手中的铜钱,脸上的凶狠缓和了一些,上下打量了沈诺和顾长风一眼,见他们穿着普通,不像官府的人,便挥了挥手:“进去吧,里面规矩点,别闹事!” 两人连忙点头,走进了小门。小门后面是一段狭窄的楼梯,楼梯通向地下,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光昏暗,摇曳不定。楼梯上很滑,显然经常有人走动。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越往下,喧闹声越大,还能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走到楼梯底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大,中间摆放着十几张赌桌,每张赌桌周围都围满了人。赌桌的种类很多,有赌大小的,有赌牌九的,还有赌骰子的。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耳边充斥着赌徒们狂热的呼喊声、银钱碰撞的脆响和输钱后的咒骂声,场面混乱而疯狂。 沈诺和顾长风挤在人群中,目光迅速扫视着四周。很快,他们就锁定了目标——在一张赌大小的赌桌前,一个身着便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撸着袖子,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骰盅,口中不住地叫嚷着:“大!大!大!老子就不信了,这次还不是大!” 这个汉子正是胡悍。他的身高约莫八尺,体格健壮,脸上长满了横肉,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看起来凶神恶煞。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服,便服的料子很好,却因为常年不洗,领口和袖口都沾着油污。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金手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显然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在胡悍的身边,站着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亲兵。这两个亲兵身材也很魁梧,腰间别着弯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显然是在保护胡悍的安全,同时也防止有人在赌桌上作弊。 沈诺和顾长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悄然分开。顾长风慢慢挤到那两个亲兵的身后,假装看赌局,实则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随时准备阻止他们支援胡悍。沈诺则继续往前挤,来到胡悍旁边的位置,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赌桌的“大”区,动作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赌徒。 “开!开!开!”胡悍对着摇骰盅的庄家吼道,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庄家显然认识胡悍,不敢得罪,连忙停下摇晃,将骰盅放在桌上,然后缓缓揭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庄家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哈哈哈!赢了!老子就知道是大!”胡悍狂喜,一把将桌上的银钱揽入怀中。银钱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忘记了一切。 沈诺看准时机,微微侧过身,将嘴巴凑到胡悍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上月初三,城南码头,五百两黄金,‘青蚨’标记。” 这句话是从密信里看到的,是西门鹤与胡悍交接黄金时的暗语,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胡悍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看向身边的沈诺。他上下打量着沈诺,见对方穿着破旧的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可说出的暗语却只有他和西门鹤知道。 “你……你是谁?”胡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恐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他用来防身的。 沈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西门掌柜让我来的。有笔急账,需要立刻与胡大人核对清楚,这里人多眼杂,不便说话,借一步如何?”他刻意提到“西门掌柜”,就是要利用西门鹤在胡悍心中的威慑力,让对方不敢拒绝。 胡悍的脸色变幻不定。他心里很清楚,西门鹤找他,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而且多半和“青蚨”有关。他看了一眼桌上赢来的银钱,又看了看沈诺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犹豫了片刻——最终,对西门鹤的畏惧和对“急账”的好奇,战胜了继续赌钱的欲望。 “好。”胡悍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留在原地,然后对沈诺道,“跟我来。” 他转身,挤出人群,朝着赌坊后面的走廊走去。沈诺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走廊里的灯光比赌坊大厅更暗,墙壁上布满了污渍,有的地方还贴着破旧的年画,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图案。走廊两侧有几间房门,门上挂着布帘,显然是供贵客休息的房间。 胡悍走到一间挂着“清风阁”布帘的房门前,停下脚步,掀开布帘,对沈诺道:“进去说。” 沈诺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探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况。房间很小,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看起来很简陋。他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才走了进去。 然而,就在胡悍即将跟着走进房间的刹那,异变突然发生!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端着茶水托盘的小厮快步走了过来。这个小厮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灰色的短打,衣服上打着好几块补丁,头上戴着一顶小帽,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走得很快,似乎很着急,就在经过胡悍身边时,脚下突然一绊,身体猛地向前扑倒,手中的托盘连同里面滚烫的茶水,朝着胡悍泼了过来! “哎呀!”胡悍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身体向后退去,试图躲避茶水。滚烫的茶水溅到他的衣服上,烫得他龇牙咧嘴,注意力瞬间被分散。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名“小厮”在身体前倾、视线被遮挡的瞬间,右手猛地从托盘下面抽出一柄短匕!短匕的刀刃很窄,约莫三寸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是淬了毒!他的手臂如同毒蛇出洞,速度快得惊人,短匕直刺胡悍的咽喉! 这一下变起肘腋,没有任何预兆,动作连贯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胡悍的命! 沈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小厮”脚下绊到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个“小厮”的步伐虽然看似慌乱,却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位置,显然是故意靠近胡悍!当他看到“小厮”抽出短匕的刹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胡悍不能死! 胡悍知道太多关于“青蚨”和官府勾结的情报,一旦他死了,这条线索就断了,他们之前的计划也会彻底落空!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诺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身体撞向胡悍。他没有去挡那柄毒匕——他知道,以杀手的速度,根本来不及!他只能用身体撞开胡悍,为对方争取一线生机! “嘭!” 沈诺的肩膀狠狠撞在胡悍的背上。胡悍本就因为躲避茶水而身形不稳,被这么一撞,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侧面歪倒,重重地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嗤!” 毒匕几乎是擦着胡悍的脖颈皮肤掠过,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衣领,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胡悍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带来的寒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小厮”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落魄书生的人,反应竟然这么快!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一翻,毒匕改变方向,如同附骨之疽,追着身形踉跄的胡悍的心口刺去!他的手臂肌肉紧绷,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显然是抱着必杀的决心! “有刺客!”胡悍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亡魂大冒,嘶声尖叫起来。他的声音尖锐,带着恐惧,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瞬间传遍了整个赌坊。 沈诺在撞开胡悍的同时,右手已经从袖中抽出了短刃!他的手臂一抬,短刃与那柄毒匕在空中激烈碰撞! “叮!” 火星四溅! 两柄短兵碰撞的瞬间,沈诺只觉得一股大力从短刃上传来,震得他的手臂微微发麻。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内力很强,绝非普通的杀手!那“小厮”的情况也不好,他没想到沈诺的力气这么大,手臂被震得发麻,毒匕险些脱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人?!” 听到胡悍的尖叫和金属碰撞声,守在赌桌旁的两个亲兵立刻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的弯刀,朝着走廊冲来。他们的脸上满是凶色,显然是想保护胡悍,抓住刺客。 然而,他们刚冲到走廊入口,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的阴影中窜出!是顾长风! 顾长风没有拔剑,只是伸出右手,精准地扣住一个亲兵的手腕,然后猛地发力,将对方的手臂拧到背后。亲兵发出一声惨叫,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顾长风顺势一脚踹在亲兵的膝盖上,亲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另一个亲兵见同伴被制服,怒吼一声,挥舞着弯刀向顾长风砍来。顾长风身体向侧面一躲,避开弯刀,然后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右手成拳,狠狠砸在亲兵的胸口。“嘭”的一声,亲兵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顾长风就解决了两个亲兵,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赌坊大厅里的赌徒们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有的好奇地探头探脑,有的则吓得尖叫着后退,有的甚至拿出武器,想要凑热闹。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呼喊声、尖叫声、武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比之前赌钱时还要喧闹。 那名“小厮”杀手见计划败露,又被沈诺缠住,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被包围。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的毒匕猛地向沈诺的胸口刺去,虚晃一招。沈诺下意识地举刀格挡,杀手却趁机向后一滑,身体撞向走廊一侧的窗户! “哗啦!” 窗户的玻璃被撞得粉碎,碎片散落一地。杀手的身体如同一只灵活的猴子,钻出窗户,落入赌坊的后院。后院里长满了杂草,还有一些破旧的棚子,杀手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复杂的建筑群中,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连沈诺和顾长风都来不及追赶。 沈诺没有去追杀手。他知道,追上去也未必能抓到对方,而且胡悍随时可能逃跑。他转过身,快步走到胡悍身边,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胡悍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服上。他看着沈诺手中的短刃,又看了看地上昏死的亲兵和破碎的窗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连话都说不出来。 “想活命,就老实点!”沈诺的短刃抵在胡悍的后心,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他能感觉到胡悍的身体在颤抖,显然是被吓坏了。 顾长风解决完亲兵,快步走到沈诺身边。他的目光扫过破碎的窗户和杀手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沉声道:“是‘青蚨’的人。他们动作这么快,显然是早就盯上了胡悍,想要杀人灭口!” 沈诺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青蚨”的反应会这么快,竟然在他们找到胡悍的同时,就派出了杀手。这说明,“青蚨”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西门鹤的死讯,并且开始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帮凶。胡悍,就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带走!”沈诺对顾长风说道,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胡悍,将他的手臂扭在背后,防止他反抗。胡悍吓得魂不附体,只能任由他们架着走,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赌坊里的赌徒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让出一条路。有的赌徒认出了胡悍,知道他是步军副尉,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刚才杀手的狠辣和顾长风的武功,已经震慑住了所有人。 沈诺和顾长风架着胡悍,迅速穿过混乱的赌坊,走出“快活林”茶馆。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温暖。沈诺回头看了一眼“快活林”的招牌,心中充满了凝重。 清算,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已经感受到了来自黑暗深处那迫在眉睫、无处不在的反噬与杀机。下一个目标,会是谁?“青蚨”的核心成员,又会在什么时候对他们动手? 沈诺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们不能停下脚步,必须尽快从胡悍口中撬出情报,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本集完) (第125集《激斗雪娥》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与顾长风将胡悍劫持至另一处隐秘地点,试图拷问出“青蚨”核心聚会地点“鸳鸯楼”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以及韩鹰的真实意图。然而胡悍狡猾怕死,言语闪烁,吐露的信息真伪难辨。就在审讯陷入僵局之际,那名在“快活林”失手的女杀手(身份揭示,名为雪娥,是“青蚨”培养的顶尖刺客之一)竟凭借超凡的追踪术,尾随而至,突袭藏身点!一场激斗在所难免。顾长风剑术超群,对上诡异狠辣的雪娥,沈诺则需在旁策应,并防止胡悍趁乱逃跑或被杀。激斗中,雪娥施展出失传已久的西域邪功,顾长风竟一时受制!沈诺被迫挺身而出,与这女魔头展开凶险对决。而胡悍在混乱中,是否会说出真正的秘密?抑或这本身,就是另一个引君入瓮的陷阱? 第125集:激斗雪娥 巳时的日头刚爬过城东的矮房檐,却照不进那座被荒草半掩的废弃染坊。染坊的木门早已朽得只剩半截,门轴上的铜环锈成了黑褐色,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困在里面的魂灵在低泣。 跨进门的第一脚,就会踩上满地碎裂的陶片——那是早年染坊伙计失手摔碎的染缸残片,边缘被岁月磨得钝了,却还沾着些深紫、靛蓝的染料,像是凝固的血。往里走,空气里的气味比原文更复杂:除了刺鼻的矿物染料(那是硝石与铁屑混合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紧),还混着陈年木料的霉味、墙角蛛网的土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烂草根的酸气——那是染坊后院埋着的废染料渣,被雨水泡透后渗出来的味道。 十几口巨大的染缸像沉默的巨兽,沿墙根排成两列。缸身是青灰色的陶土,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细纹,有些缸口还搭着断了的枣木搅拌杆,杆头缠着褪色的麻布,一扯就能掉下细碎的纤维。最靠里的那口空染缸旁,胡悍被扔在地上,水浸过的黄牛皮筋牢牢捆着他的手脚,牛筋遇水后收缩,勒得他手腕脚踝处的皮肤泛出青紫色,每动一下,就有细密的血珠从被勒紧的皮肉里渗出来。 他的锦袍早就被尘土和汗水弄脏,前襟还沾着一块深色的污渍——那是昨天在醉仙楼吃酱肘子时洒的,此刻却成了他狼狈的注脚。胡悍的脸本来就横肉堆垒,此刻因为恐惧,那些肉团更是一抽一抽地动,像是有虫子在皮下爬。他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松弛的眼袋,滴在地上的陶片上,发出“嗒”的轻响。 “二位……二位好汉!饶命,饶命啊!”他的声音发颤,不是装的——喉咙里像卡了团热炭,每说一个字都疼。他的眼睛贼溜溜地转,先扫了眼蹲在面前的沈诺,又飞快瞟向靠在柱子上的顾长风,试图从两人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松动。他想起三天前西门鹤找他时的模样,那家伙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匕首,说“胡大人要是走漏了风声,下次见面,可就不是切你桌上的肘子了”——现在想来,西门鹤哪里是威胁,分明是提前判了他的死刑。 “银子!我有银子!”胡悍急得拔高了声音,尾音都劈了,“我在城西的钱庄有三个暗柜,里面有五百两雪花银,还有两箱成色最好的翡翠!都给你们!只求……只求放我一条生路!”他说着,膝盖在地上蹭了蹭,想往前挪一点,却被牛筋拽得疼嘶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怕疼,是怕这两人不稀罕他的银子。 顾长风靠在那根斑驳的楠木柱上,柱子上还留着早年染坊伙计刻的歪歪扭扭的“王”字(大概是某个学徒的名字)。他怀抱长剑,剑鞘是深棕色的鲨鱼皮,上面缀着七颗小小的铜钉,此刻正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对胡悍的哀嚎充耳不闻。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滚动一下——他在听,听胡悍每句话里的破绽,也在听染坊外的动静:远处菜贩的吆喝、巷口狗的吠叫、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任何一丝异常,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想起半年前在江南遇到的“幻魔门”余孽,那家伙用的也是吹箭,毒发时死者的皮肤会变成诡异的粉红色。此刻染坊里的空气虽然浑浊,却没有那股甜腻的毒气——暂时安全,但不能掉以轻心。他的右手始终贴在剑柄上,指腹能感受到剑鞘里剑身的冰凉,那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也是他应对危险的底气。 沈诺蹲在胡悍面前,膝盖离胡悍的小腿只有半尺远。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鬼首令”,令牌是玄铁打造的,比普通的铜钱厚三倍,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鬼眼是用红铜嵌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鬼头的轮廓,那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到心里,让他想起三天前在“快活林”与西门鹤交手的场景——西门鹤临死前,就是死死攥着这枚令牌,眼神里满是不甘。 “胡大人,我们要的不是银子。”沈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眼神却像淬了冰,直直地盯着胡悍的眼睛,“是实话。” 胡悍的眼皮猛地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枚“鬼首令”上——他见过这令牌,上次韩鹰召集他们这些“外围”时,曾拿出过一枚一模一样的,说“见此令如见青蚨当家”。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抠着地上的陶片,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尘土。 “‘鸳鸯楼’在何处?”沈诺直接切入核心,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韩鹰与‘青蚨’首脑,何时聚首?具体计划是什么?” 胡悍的眼神闪烁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沈诺手中的短刃(那把刀的刀刃泛着冷光,刀尖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黑血),又飞快移开,落在地上的陶片上:“‘鸳鸯楼’……我……我只是个小角色,哪里知道这等核心机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故意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只……只听说在城南,具体位置……具体位置我真的不知道啊!韩大将军……不,韩鹰那狗贼,从来不让我们这些人靠近核心!” 沈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胡悍在撒谎——刚才提到“鸳鸯楼”时,胡悍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抠进了陶片里,甚至把一片小陶片捏碎了。这种细微的动作,只有在人试图隐瞒真相时才会出现。 “看来胡大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沈诺的语气终于转冷,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短刃,刀刃反射的光正好照在胡悍的脸上。胡悍下意识地眯起眼,却看到沈诺的刀尖轻轻抵在了自己的衣领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昨天被西门鹤的毒匕划破的,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沈诺的指尖微微用力,刀尖瞬间刺破了那道旧伤的结痂,一丝鲜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衣领往下流。胡悍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紧接着就是尖锐的刺痛,那痛感比昨天更甚,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皮肤。 “啊!——我说!我说!”胡悍杀猪般叫了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鸳鸯楼’……是……是西城‘百花胡同’深处的一座私宅!那地方看着破,其实里面全是机关!表面是……是暗娼馆子,门口挂着‘艳春院’的牌子,实则是……是他们一处秘窟!”他说得飞快,生怕沈诺再用力,“韩鹰那狗贼,定于明晚子时,与……与‘青蚨’几位当家在那里会面!据说……据说要商议两件事:一是清理门户,把之前泄露消息的人都解决掉;二是……二是一桩关于北边的大买卖!好像是……是要给北境的蛮族送一批兵器!” 沈诺的眉头微微一皱——北境蛮族?最近边境确实不太平,上个月朝廷刚派了三千精兵去驻守,若是“青蚨”真的给蛮族送兵器,那麻烦可就大了。他没有停下追问:“几位当家?都是谁?除了西门鹤,还有谁会来?”他的刀尖又加了一分力,胡悍的惨叫声更响了。 “啊!我……我真不知道全部啊!”胡悍涕泪横流,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只……只知道除了已死的西门鹤,还有……还有掌管江湖绿林通道的‘活阎王’仇霸!那家伙据说能徒手撕虎,心狠手辣得很!还有……还有一位身份极其神秘的,连西门鹤都讳莫如深的……好像……好像代号‘金莲’的夫人!” “金莲?”沈诺和顾长风同时睁开了眼。沈诺的眼神里满是疑惑——他查了“青蚨”半年,从未听过这个代号;顾长风的眼神则多了几分凝重,他想起十年前听师父说过的一个传闻:江湖上曾有一个神秘的女子,用的武器是一朵金色的莲花,杀过三个成名的武林高手,后来突然消失了……难道就是这个“金莲”? 顾长风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了一下,指尖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这个“金莲”,恐怕比仇霸更难对付。 “守卫情况?”沈诺没有放过胡悍,继续追问,刀尖已经抵到了胡悍的颈动脉,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动。 “守卫……守卫极其森严!”胡悍忙不迭地说,声音抖得像筛糠,“明哨暗哨无数,暗哨都藏在房梁上、墙缝里,手里拿的都是连弩!更有‘青蚨’网罗的江湖好手,大概有二十多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主!还有……还有韩鹰可能调派的亲兵精锐,那些人穿的是玄铁甲,刀枪不入!那地方,就是龙潭虎穴啊!二位好汉,你们要是去了,就是送死啊!”他说着,还想劝两句,却看到沈诺的眼神更冷了,赶紧闭上嘴。 沈诺盯着胡悍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更多破绽。胡悍说的这些,有真有假——“百花胡同”的“艳春院”他知道,上个月曾派人去查过,确实像是个普通的暗娼馆子,但现在看来,是他们查得太浅了。但关于“金莲”和“北边的买卖”,胡悍说得太笼统,像是在刻意隐瞒细节。他的眼神深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似乎在等什么,或者在盼什么。 沈诺正准备进一步追问,比如“金莲”的外貌、“北边买卖”的具体交接地点,手指已经按在了胡悍的伤口上,刚要用力——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蚊子飞过耳边,若有若无。但顾长风和沈诺同时僵住了——那不是蚊子的声音,是弓弦震动的声音,而且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能消音的弓弦! 顾长风的眼睛瞬间睁开,瞳孔猛地收缩——他听出了这声音的来源:染坊二楼东侧的破窗口!那里的窗纸早就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漆黑的木框,此刻正有一道极细的黑影,从洞口飞射而出! 目标不是他,也不是沈诺,而是地上的胡悍! 那是一支通体黝黑的吹箭,细得像一根牛毛,箭杆是用芦苇杆做的,箭簇是玄铁打造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穿过空气时几乎没有阻力,直奔胡悍的咽喉而去——灭口!对方还是要灭口! 顾长风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抬起,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如同两把锋利的短剑,对着那支吹箭的方向,隔空疾点! “嗤!”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他指尖射出,速度比吹箭更快,瞬间就追上了那支箭,精准地击在了吹箭的尾部! 吹箭的方向猛地一偏,“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胡悍耳畔的染缸壁中。箭尾在缸壁上高频震颤着,发出“嗡嗡”的轻响,箭簇上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若是被射中,恐怕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撑不过。 胡悍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吹箭擦着自己的耳朵飞过,那股冰冷的气息让他的头皮发麻。紧接着,他就觉得裤裆一热,一股腥臊之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吓尿了。 “她来了!”顾长风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的身形如同轻烟般飘起,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就跃到了离胡悍三尺远的地方。同时,他的长剑“唰”地一声出鞘,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寒的白光,映亮了他冷峻的脸庞。剑身很长,是常见的双手剑,剑柄上缠着黑色的鲛绡,握在他手里,稳如泰山。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染坊二楼那个破损的窗口,眼神里满是警惕——能发出如此隐蔽的吹箭,还能精准地瞄准胡悍,对方的武功绝对不弱。 几乎在吹箭被击偏的同一刹那,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那窗口滑了进来。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脚尖先是点在窗台上,然后轻轻一借力,就飘到了一口染缸的边缘。染缸里还有半缸残留的靛蓝色染料,被她的动作带起一圈涟漪,却没有溅出一滴。 正是那个在“快活林”失手的女杀手——雪娥。 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色的紧身衣裤,衣服是用西域的火浣布做的,质地轻薄却坚韧,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曼妙却充满危险气息的曲线。她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牛皮袋(大概是装吹箭的),还有几支细长的银针。她的脸上蒙着一层红色的薄纱,薄纱很透,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却看不清她的全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妩媚,但眼神却像冰一样冷,还藏着致命的杀意。 她的手里把玩着一支细长的吹管,吹管是象牙做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看起来精致得不像武器。她的目光扫过场中的三人,先看了眼地上瘫软的胡悍,又看了眼握着短刃的沈诺,最后落在顾长风身上,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是浸了蜜,却又透着一股寒意: “‘无影剑’顾长风?果然名不虚传。”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能挡住我的‘无声箭’,你是第一个。” 顾长风握着剑,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却始终对着雪娥的方向。他的眼神很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西域‘幻魔门’的余孽,也敢在中原撒野?”他早就认出了雪娥的路数——“无声箭”、红色紧身衣,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都是“幻魔门”的标志。十年前,“幻魔门”因修炼邪功、滥杀无辜,被武林正道围剿,门主和几位长老都死了,没想到还有余孽活着。 雪娥听到“幻魔门”三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笑声在昏暗的染坊里回荡,却让人脊背发寒:“顾大侠好见识。不过,今日我的目标,可不是你。”她的目光重新转向地上的胡悍,杀意毫不掩饰——那眼神,就像看待一只待宰的羔羊。 沈诺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胡悍面前,短刃横在身前,沉声道:“他的命,现在由不得你。”他能感受到雪娥身上的杀气,比西门鹤强太多了,而且那股杀气里还带着一股诡异的力量,让他的心神微微有些动荡。 “哦?”雪娥眼波流转,看向沈诺,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与玩味,“你就是那个搅动风云的沈诺?”她听说过沈诺的名字,知道是他杀了西门鹤,还毁了“青蚨”的两个据点,“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胆色。不过,凭你们,护得住他吗?”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陡然一晃! 所有人都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红色的残影留在了原地,而雪娥的真身,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沈诺的侧方!她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脚尖在地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只有一缕红色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她的五指如钩,指尖泛着诡异的粉红色光泽,直抓沈诺持刀的手腕!那粉色的光泽,是“幻魔门”邪功的标志——指尖涂了特制的毒粉,一旦碰到皮肤,就会顺着毛孔渗入体内,让人全身麻痹。 沈诺只觉一股甜腻的香风扑面而来,那香气里带着一丝苦涩,闻得人头晕目眩。同时,他的手腕处传来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一把冰锥对着他的手腕刺来!他不敢硬接,脚下立刻施展出“踏雪步”——这是他早年在武当学的轻功,步伐轻盈,擅长闪避。他的左脚往后退了半步,右脚往侧面一滑,身体如同风中的柳枝般,险险地避开了雪娥的一抓。 就在他闪避的同时,他手中的短刃猛地反撩,刀刃对着雪娥的手臂削去!他的刀法走的是快、狠、准的路子,没有多余的招式,每一刀都直奔对方的要害。 然而,雪娥的反应比他更快!她的手臂如同没有骨头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了一下,轻易地避开了短刃的锋芒。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如毒蛇出洞,指尖对着沈诺的肋下要穴点去!指风凌厉,还带着一股惑人心神的力量——那是“幻魔门”的“迷心指”,不仅能点穴,还能通过指风影响人的心神,让人产生幻觉。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能感觉到指风离自己的肋下只有三寸远,若是被点中,恐怕立刻就会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顾长风的剑到了! “唰!” 剑光如匹练,从斜后方射来,撕裂了空气,直刺雪娥的后心!顾长风的剑法快得惊人,而且角度极其刁钻——他没有直接攻击雪娥的手臂,而是攻她的后心,逼得她不得不回防。 雪娥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想到顾长风的剑这么快!她不得不放弃对沈诺的追击,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风吹倒般,险险地避开了这一剑。同时,她的双手十指瞬间弹出,指甲突然变长了半寸,变成了十柄短小的粉色利刃——那是她的武器,用西域的“寒铁”打造的,锋利无比,还淬了毒。 “叮叮当当……” 雪娥的指甲与顾长风的长剑激烈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之声!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刺耳的尖锐,震得人耳朵发疼。她的指甲虽然短,但硬度极高,竟然能挡住顾长风的长剑!而且她的招式诡异狠辣,每一次碰撞,都会借着长剑的力道往后飘飞,然后从另一个角度发动攻击,像是附骨之疽般,甩都甩不掉。 更麻烦的是,她那粉红色的指风里带着迷幻效果。顾长风每与她交手一次,都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粉色气劲顺着剑身传来,侵入自己的经脉。虽然他的内力深厚,能很快将这股气劲逼出去,但剑招还是会偶尔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这就是“幻魔门”邪功的厉害之处,不与你硬拼,而是慢慢消耗你的心神和内力。 沈诺见状,知道不能任由顾长风独战。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丝被邪功引动的心神荡漾,手中的短刃一展,再次加入战团!他没有去帮顾长风对付雪娥的正面,而是绕到了雪娥的侧面,专攻她的下盘——雪娥的身法虽然快,但下盘相对薄弱,而且她的注意力大多在顾长风身上,对侧面的防御会差一些。 他的刀招很直接,第一刀就对着雪娥的膝盖砍去!刀刃带着风声,直奔对方的关节处。 雪娥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沈诺的刀,她的左脚猛地往后一抬,脚尖对着沈诺的刀背踢去!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软靴,靴尖是用硬皮做的,若是被踢中,短刃恐怕会脱手。 沈诺早有准备,手腕一转,短刃的方向立刻变了,从砍变成了刺,刀尖对着雪娥的脚背刺去! 雪娥不得不收回脚,身体往旁边飘了半尺,避开了这一刺。但这样一来,她的身法就乱了一瞬——顾长风抓住这个机会,长剑猛地往前一递,剑尖对着雪娥的肩膀刺去! “嗤!” 雪娥的反应极快,肩膀猛地往下一沉,剑尖擦着她的衣领划过,将她的红色薄纱划开了一道口子。一缕黑色的长发从薄纱下飘了出来,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雪娥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她没想到这两人配合得这么默契!她的双手同时挥动,十根粉色的指甲对着顾长风和沈诺同时攻去,指风密集如雨点,逼得两人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一时间,染坊之内,剑光、刀影与红色的魅影交织穿梭。顾长风的剑光明亮如月光,沈诺的刀影迅疾如闪电,而雪娥的红色身影则如同一只诡异的蝴蝶,在剑光刀影中穿梭。气劲四溢,将周围的灰尘、碎布、陶片激荡得漫天飞舞,在空中形成一团混沌的迷雾。 巨大的染缸被偶尔散逸的劲力击中,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缸身的裂纹变得更大了,有些染缸里的染料被震得溅了出来,红色、蓝色、紫色的染料顺着缸壁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道道彩色的小溪。 胡悍被捆在一旁,看着这场远超他想象的激烈搏杀,吓得浑身瘫软,牙齿不停地打颤。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在剑光刀影中穿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无论是雪娥赢,还是沈诺他们赢,他都活不了!他的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金莲’……‘金莲’夫人救我……”他不知道“金莲”夫人是谁,只知道那是韩鹰都要敬畏的人,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激斗已经持续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雪娥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了红色的薄纱。她虽然凭借着诡异的身法和邪功苦苦支撑,但面对顾长风和沈诺的夹击,还是渐渐落下了风。她的每一次攻击,都会被两人巧妙地化解;而两人的攻击,却一次比一次凌厉,逼得她险象环生。 刚才顾长风的一剑,虽然没有伤到她的肩膀,却划破了她的皮肉,一丝鲜血从她的肩膀渗出来,染红了她的红色紧身衣,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疼痛却真实地传来,影响着她的动作。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顾长风的内力深厚,沈诺的身法灵活,再耗下去,她迟早会被两人耗死。 雪娥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紧接着,她周身的粉红色气劲骤然暴涨!那气劲比之前浓了三倍,像一团粉色的云雾,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甜香,闻得人头晕目眩。 她的双掌齐出,不再是之前的抓、点,而是掌心相对,然后猛地向外一推!一团旋转的粉色气劲从她掌心发出,如同一轮无形的圆月,带着一股粘稠、旋转的巨力,分别迎向顾长风的剑尖和沈诺的短刃! “幻魔圆转!” 这是“幻魔门”的成名绝技,能将对方的劲力卸开,还能借着旋转的力量反击,极其难缠! 顾长风和沈诺同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带着强烈旋转撕扯之力的劲道袭来!顾长风的剑尖碰到那股气劲时,只觉得长剑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去,剑势瞬间乱了!沈诺的短刃更是被那股气劲裹住,刀身剧烈地震动起来,他几乎握不住刀柄! “不好!”顾长风低喝一声,立刻运起内力,试图稳住剑势。但那股旋转之力实在太强,他的手臂还是被带得微微转动了一下。 雪娥趁此机会,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她的速度极快,瞬间就退到了离两人五尺远的地方。同时,她猛地张口,对着两人的方向一吐—— “噗!” 一团粉红色的雾气从她嘴里喷了出来!雾气很浓,刚喷出来时只有拳头大小,瞬间就膨胀开来,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在染坊内弥漫。雾气所过之处,光线都变得模糊起来,原本昏暗的染坊更是成了一片粉色的迷雾。 更可怕的是那雾气的气味——甜腻中带着一股刺鼻的苦涩,直钻人的脑髓。顾长风和沈诺只闻了一口,就觉得头晕目眩,内力在经脉里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心!雾气有毒且惑心!”顾长风急声提醒,同时屏住了呼吸。他的长剑在身前飞快地舞动起来,剑光形成一道屏障,试图驱散身前的雾气。但雾气很粘稠,被剑光打散后,很快又会聚拢起来,根本驱散不干净。 沈诺也立刻闭住了呼吸,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线——他刚才为了避开雪娥的一掌,不小心吸了一口雾气。顿时,他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扭曲,顾长风的身影在他眼里变成了两个,而雪娥那红色的身影,更是化作了三个,每个身影都在动,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身!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真相,但眼前的幻象却越来越清晰——他甚至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弟,正站在雾气里,对着他招手:“阿诺,过来啊,我们一起回家……” “该死!”沈诺在心里暗骂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的杂念。他知道这是雾气的惑心效果,不能被幻象迷惑!他的右手紧紧握着短刃,左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而雪娥,则借着雾气的掩护,如同融入红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她的目标依旧是胡悍——只要杀了胡悍,就算没能杀了沈诺和顾长风,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红色的衣角在雾气中偶尔闪过一丝痕迹。她的眼神死死盯着胡悍的方向,虽然雾气模糊了视线,但她能凭借气息锁定胡悍的位置——那家伙身上的腥臊味太浓了,根本藏不住。 很快,她就绕到了胡悍的身后,离胡悍只有三尺远!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剩下的大半内力都灌注到双手上。她的五指再次变得如同钩子般,指尖的粉红色光泽比之前更亮了——这一次,她要用尽全力,一击致命! “去死吧!”雪娥在心里低喝一声,身形猛地往前一扑,速度快到了极致!她的手指对着胡悍的天灵盖抓去,只要抓实了,胡悍的头骨会瞬间被她捏碎! 胡悍正沉浸在恐惧中,根本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粉色雾气,嘴里还在喃喃着“金莲夫人救我”,完全不知道死亡已经离他只有一寸远。 顾长风在雾气中察觉到了雪娥的气息变化,他知道雪娥要对胡悍动手!他立刻挥剑驱散身前的雾气,朝着胡悍的方向冲去!但雾气实在太浓,他的视线受阻,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救援还是晚了一点! 沈诺虽然被幻象干扰,但他的直觉还在。他隐约感觉到了雪娥的动向,也知道胡悍有危险!他强忍着头昏,凭借着对胡悍位置的记忆,猛地将手中的短刃掷了出去! 短刃带着风声,对着雪娥扑向胡悍的必经之路射去!同时,他的身体也往前冲,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雪娥! “嗤!” 短刃的速度很快,正好擦着雪娥的臂膀划过!刀刃锋利,瞬间就划破了她的皮肤,带起一溜血花!血珠落在粉色的雾气中,瞬间就被雾气染成了淡粉色。 雪娥闷哼一声,肩膀传来尖锐的疼痛。但她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她已经离胡悍太近了,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捏碎胡悍的天灵盖! 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胡悍的头发!那黑色的发丝在她的指尖划过,带着一丝油腻的触感。 胡悍终于感觉到了危险,他猛地回过头,正好看到雪娥那张蒙着红纱的脸,以及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嘴里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呃……噗!” 雪娥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接着,一口鲜血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那鲜血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带着诡异的粉红色——显然是被她自己的邪功反噬了。 她周身的粉红气劲如同潮水般退去,原本明亮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一截闪烁着秋水寒光的剑尖,正从她的前心透出!剑尖上还滴着粉红色的血珠,落在地上的染料里,瞬间就与那些彩色的液体混在了一起。 顾长风! 不知何时,顾长风竟已穿透了粉红雾气的阻碍,出现在了雪娥的身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左手握着剑柄,右手按在剑背上,显然是用尽全力将剑刺了进去。 他的剑,比雪娥的动作更快,更绝! 刚才,他看到沈诺掷出短刃,知道那一刀只能干扰雪娥,却杀不了她。于是,他立刻改变了路线,不再直接冲向胡悍,而是借着雾气的掩护,绕到了雪娥的身后。他屏住呼吸,将内力提到极致,脚步踩在地上的染料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雪娥的注意力全在胡悍身上,根本没察觉到身后的杀机。 直到剑尖刺入雪娥身体的那一刻,雪娥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你……你的剑……怎么可能……”雪娥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顾长风那张冰冷无情的脸,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她到死都想不明白,顾长风是怎么穿过雾气,绕到她身后的。 顾长风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地拔出了长剑。剑身依旧清亮,不染滴血——他的剑法不仅快,还能精准地避开对方的血管,让鲜血不会溅到自己身上。 雪娥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摔在地上的染料里,红色的衣服与彩色的染料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染料。她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不甘和疑惑,但神采已经彻底熄灭——香消玉殒。 粉红色的雾气渐渐散去,染坊里的光线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空气中的甜腻气味慢慢变淡,只剩下刺鼻的染料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顾长风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他看向沈诺,微微颔首——若非沈诺那掷出的一刀干扰了雪娥片刻,让雪娥的动作有了一丝凝滞,他也未必能如此快地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沈诺松了口气,刚才的幻象还在影响他,眼前的景物还有些模糊。他扶着一旁的染缸,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过了片刻,他才缓过劲来,走到胡悍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 胡悍早已吓晕过去,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裤裆里的腥臊味依旧浓烈。沈诺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麻布,扔在胡悍的腿上——不是为了帮他遮羞,是为了挡住那股难闻的气味。 “先把他弄醒,还有事要问。”沈诺对顾长风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顾长风点了点头,刚要上前,却看到沈诺的目光突然僵住了,盯着雪娥的尸体,眼神里满是震惊。 “怎么了?”顾长风顺着沈诺的目光看去。 只见沈诺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了雪娥领口的衣服。雪娥的肩膀上有一道刀伤,是刚才沈诺掷出短刃造成的,而在刀伤的下方,隐约露出了一角刺青—— 那刺青很小,只有铜钱大小,图案是一朵金色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更诡异的是,莲花的茎上缠绕着一条黑色的小蛇,蛇的眼睛是用红色的染料刺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金莲?!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起胡悍刚才说的“金莲夫人”,又看着这朵缠绕着毒蛇的金色莲花刺青——难道雪娥,就是“金莲夫人”的人?或者说,这刺青,就是“金莲夫人”的标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长风,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凝重。 顾长风也看到了那刺青,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凝重,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想起十年前师父说的那个传闻——那个用金色莲花当武器的神秘女子,难道真的就是“青蚨”组织里的“金莲夫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原本以为只是对付韩鹰和“青蚨”的几个当家,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这个“金莲夫人”,恐怕才是“青蚨”组织真正的核心,也是最危险的人物。 顾长风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重新落在那朵金色莲花刺青上,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 “金莲……寻踪!”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两人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他们知道,从看到这枚刺青开始,一场更危险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集完) (第126集《寻踪金莲》简单内容提示) 雪娥尸体上的“金莲”刺青,证实了胡悍口中“金莲夫人”的存在,且其势力渗透之深,连顶尖杀手都是其麾下。沈诺与顾长风意识到,这位神秘的“金莲夫人”可能是比西门鹤、仇霸更为关键的核心人物。他们从昏迷的胡悍身上再无所获,决定另辟蹊径,根据雪娥身上可能遗留的线索,以及“金莲”这个代号本身可能蕴含的寓意,开始暗中寻访调查。与此同时,武松与李逍在另一藏身点设法救治赵霆,并通过其他渠道也隐约听到了“金莲”的风声。两条线索逐渐靠拢,所有的蛛丝马迹,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京城中一位名声不显、却与许多达官显贵往来密切的——擅长调制香料、举办雅集的神秘女子。寻找“金莲”,成为揭开“青蚨”最终面纱与破解“鸳鸯楼”之局的关键一步。 第126集:寻踪金莲 染坊里的空气像被拧成了一团脏抹布,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让人胃里翻涌的味道——雪娥的血是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混着她死前喷吐的粉红迷香,那甜腻里裹着的苦涩还没散干净,又撞上胡悍失禁留下的腥臊,三种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黏在鼻腔里、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雪娥的尸体趴在地上,红色紧身衣被染缸里渗出的靛蓝染料浸了大半,衣料贴在背上,勾勒出僵硬的曲线。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上的粉红毒粉蹭在陶片上,留下几道淡粉色的痕迹。沈诺蹲下身时,膝盖碰到了一块碎陶片,“咔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染坊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雪娥领口那枚刺青上——之前只是匆匆一瞥,此刻凑近了看,才发现这刺青远比想象中精致。金色的莲花有八片花瓣,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用极细的黑线勾勒出脉络,像是真的花瓣般带着细微的弧度;花茎缠绕着的黑蛇鳞片分明,蛇头微微抬起,蛇眼是用朱砂点的,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像是还在闪烁着冷光。沈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刺青周围的皮肤,冰凉僵硬,刺青的颜色却依旧鲜亮,显然是用特殊的染料刺成的,不会随着尸体腐烂而褪色。 “金莲寻踪……”顾长风站在沈诺身后,声音比染坊的空气还要沉。他的长剑已经归鞘,但右手还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鲨鱼皮剑鞘上的铜钉,“十年前我追查‘幻魔门’余孽时,曾在一本残缺的密册上见过类似的刺青记载——那是‘金莲’直属死士的标识,每一枚刺青的蛇眼位置都略有不同,据说对应着死士的等级。雪娥这枚蛇眼在蛇头左侧,应该是中等级别的死士。” 沈诺抬起头,眉头皱得很紧:“中等级别?那她的身手……”雪娥能在他和顾长风的夹击下支撑近一炷香,这样的实力若是“中等”,那“金莲”麾下的高手恐怕多得难以想象。 顾长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幻魔门’当年虽被围剿,但据说门主死前将最精锐的弟子交给了一个神秘人,这些弟子后来成了某个组织的死士。现在看来,那个神秘人,很可能就是‘金莲’。她不仅神秘,掌控的力量也远超我们预估。” 沈诺重新低下头,开始仔细检查雪娥的尸体。他先翻开雪娥的左手,掌心光滑,没有老茧——看来她平时很少用掌法,主要依赖指甲和吹箭。接着又翻查她的腰间,那个黑色牛皮袋里装着三支细长的吹箭,箭杆是晒干的芦苇,中空,箭簇是玄铁打造的,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牛皮袋里还有两个小小的瓷瓶,一个装着粉红色的粉末(应该是她指甲上的毒粉),另一个装着透明的液体,打开瓶口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杏仁味,是剧毒“牵机引”的气味。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信物——没有令牌,没有信件,甚至连一块能证明身份的玉佩都没有。沈诺将瓷瓶和吹箭放回牛皮袋,心里暗道:对方行事太谨慎了,连死士身上都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线索的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过染坊里散落的陶片和染缸,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还在昏迷的胡悍身上:“胡悍所言‘百花胡同’的‘鸳鸯楼’,虚实难辨。他之前眼神里有隐瞒,说不定那地方是个陷阱。但这‘金莲’,或许是我们新的突破口。” 他转向顾长风,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顾大侠,你在京城潜伏多年,交际广泛,可曾听过与‘金莲’相关的传闻?或者,有什么地方、什么人,与莲花,尤其是金色莲花有关?” 顾长风走到染坊的破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晨雾还没散,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他沉吟了片刻,缓缓摇头:“明面上,未曾听闻。京城权贵喜好风雅,以莲花为号的不少,比如吏部尚书府的‘映莲轩’,御史大夫的‘荷风堂’,但这些都是附庸风雅的名头,与杀戮无关。至于‘金色莲花’,更是绝无仅有——莲花多是白、粉、红三色,金色的莲花极为罕见,只有西域进贡的‘金盏莲’,但那是观赏性植物,且只在皇宫里有。” 他顿了顿,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过,江湖三教九流之中,或许另有说法。比如那些走南闯北的货郎、青楼里的龟奴、赌场的庄家,他们耳朵杂,可能听过些不该听的。我们需要更广泛的消息来源。” 就在这时,“唔……”一声微弱的**从墙角传来——胡悍醒了。 沈诺和顾长风同时转头看去。胡悍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浑浊,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他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体,却发现手脚还被牛筋捆着,顿时又想起之前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满是哀求。 沈诺走到胡悍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你还知道什么?关于‘金莲’,关于‘北边的买卖’,还有没说的?” 胡悍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眼泪和鼻涕又流了下来:“好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金莲’夫人我只听过名字,‘北边的买卖’也是韩鹰和西门鹤偷偷说的,我就听到‘兵器’‘蛮族’几个字……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跟‘青蚨’混了!” 顾长风走到沈诺身边,低声道:“他知道的应该差不多了。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反而会浪费时间。而且带着他是个累赘——他是朝廷命官,虽然贪赃枉法,但我们若是带着他,很容易被官差盯上。” 沈诺点了点头,他也明白这个道理。胡悍这种人,贪生怕死,为虎作伥,留着没用,杀了又脏了手。他站起身,对顾长风说:“此地不宜久留。雪娥死在这里,她的同伙说不定会来寻她,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尽快与武松、李逍汇合。寻踪‘金莲’之事,需从长计议。” 两人开始处理现场。顾长风将雪娥的尸体拖到染坊后院的枯井边,井口长满了杂草,他用剑斩断杂草,将尸体扔了进去,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井口,防止尸体被轻易发现。沈诺则将染坊里散落的陶片归拢到一起,用雪娥的牛皮袋里的“牵机引”液体洒在雪娥留下的血迹上——这种剧毒遇到血液会迅速变黑、凝固,能掩盖血迹的痕迹。 处理完这一切,沈诺走到胡悍身边,抬手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胡悍闷哼一声,再次晕了过去。沈诺和顾长风架着胡悍,走出染坊,绕到几条小巷外的一处垃圾堆旁——这里是贫民窟的边缘,垃圾堆常年散发着恶臭,很少有人靠近。他们将胡悍扔在垃圾堆里,胡悍的锦袍瞬间沾了满是油污的破布和烂菜叶,看起来狼狈不堪。 “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命。”顾长风看着胡悍,语气没有丝毫怜悯。这种人为了钱财不惜害人性命,落到这般田地,也是咎由自取。 沈诺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小巷深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巷口的屋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想起还在昏迷的赵霆,想起下落不明的苏云袖,心里沉甸甸的——寻踪“金莲”,不仅是为了查清“青蚨”的阴谋,更是为了救回自己的兄弟和爱人。 城北的竹林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声细语。这片竹林很大,中间藏着一座早已荒废的小庙——“观音庙”。庙门的匾额早已腐朽,只剩下“观”字的一半,挂在门楣上,随风摇晃。 沈诺和顾长风走到庙门前时,正好听到佛堂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是武松在踱步。顾长风推开虚掩的庙门,吱呀一声,佛堂里的脚步声立刻停了下来。 “沈兄弟!顾……顾大侠!”武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他从佛堂深处快步走出来,身上的粗布短打沾了些灰尘,脸上的胡茬又密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到两人身上沾着的血迹(虽然已经处理过,但衣角还残留着淡褐色的痕迹),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们受伤了?可是遇到了麻烦?” 沈诺摇了摇头,走进佛堂:“没受伤,是别人的血。我们遇到了‘青蚨’的杀手,已经解决了。” 佛堂里很破败,正中央的观音像只剩下半截身子,胸口被人砸出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泥胎。佛像前的蒲团早已腐烂,散成一堆干草。李逍靠坐在佛像左侧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盘起,正在调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有了一丝血色,眼神也恢复了几分清明,看到沈诺和顾长风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角落里,赵霆躺在厚厚的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武松的粗布外套。他的脸色依旧有些青黑,但比之前淡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沈诺走到赵霆身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腕上——脉搏虽然微弱,但比之前有力了些,看来武松的药起了作用。 “赵兄弟怎么样了?”沈诺问武松。 武松叹了口气,走到赵霆身边,挠了挠头:“俺找江湖郎中要的解毒药,只能吊住他的命,没法彻底解了那毒。他还是时不时会昏迷,刚才你们没来的时候,还吐了口黑血。” 沈诺点了点头,心里的焦虑又重了几分。他走到佛堂中央,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开始将之前的经历一一告知武松和李逍——从夜探西门府时遇到的机关,到与西门鹤的交手,西门鹤临死前提到的“鬼首令”和“血鸳令”,再到废弃染坊里审问胡悍,遭遇雪娥袭击,以及雪娥身上那枚缠绕毒蛇的金莲刺青。 他说得很详细,尤其是提到“金莲夫人”时,特意加重了语气:“胡悍说‘青蚨’的核心首脑里有个代号‘金莲’的夫人,身份神秘,连西门鹤都对她讳莫如深。雪娥是她的死士,身上的刺青就是标识。现在看来,这个‘金莲’,很可能是‘青蚨’真正的核心人物。” “金莲?”李逍忽然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我……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武松往前凑了两步,急切地问:“李兄弟,你想起什么了?快说说!” 李逍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大概三年前,我还在大理寺当评事的时候,曾负责调查一桩官员离奇死亡的旧案——死者是工部的一个主事,死在自己的书房里,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脸色发青,像是中了毒,却又查不出任何毒物的痕迹。”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当时负责验尸的是个退隐多年的老仵作,姓陈,据说早年在宫里当差,见多识广。我问他死者的死因,他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后来我私下请他喝酒,他才趁着酒意,含糊地提了一句——说京城的水之所以浑,是因为水下藏着一朵‘吃人金莲’,专吸人魂魄,润己根基。他还说,那主事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金莲’的秘密,才被悄无声息地灭口的。” “当时我只以为是老仵作年纪大了,胡言乱语,毕竟‘吸人魂魄’这种说法太过怪力乱神,而且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李逍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懊悔,“现在想来,恐怕并非空穴来风。那老仵作在宫里待过,说不定真的知道些常人不知道的隐秘。” “吃人金莲……”武松啐了一口,拳头捏得咯咯响,“装神弄鬼!管她是什么莲,害了赵兄弟,还杀了那么多人,俺就把她连根拔起!让她知道俺武松的拳头硬不硬!” 沈诺看着武松激动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武大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金莲’能在京城隐藏这么多年,还掌控着这么多死士,肯定有她的依仗。我们现在连她的面都没见过,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 他转向顾长风和李逍,语气沉稳:“问题是,如何找到她?胡悍的话不可尽信,‘百花胡同’的‘鸳鸯楼’可能是陷阱,不能轻易去。我们需要另寻他路。” 顾长风走到佛堂的破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思考了片刻,开口道:“我在城南有一旧识,人称‘包不同’。他不是武林中人,而是个经营古玩字画的商人,同时也兼做消息买卖。此人背景复杂,上到朝廷官员,下到街头混混,都有往来,消息极为灵通。或许能从他那里,买到些关于‘金莲’的风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此人唯利是图,什么都看钱,而且口风极紧,想要从他嘴里套出消息,代价不菲。上次我向他打听‘幻魔门’的消息,花了五十两银子,才得到一句有用的话。” “五十两银子算什么!”武松大手一挥,“只要能找到‘金莲’的线索,就算花五百两、五千两,俺也认了!” 沈诺却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手头的银子不多,而且太过张扬,容易引起注意。不过,无论如何,包不同那里值得一试。毕竟,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就在这时,“咳咳……咳……”角落里的赵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沙哑,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武松连忙冲过去,蹲在赵霆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赵霆咳了几声后,突然张开嘴,一口黑血吐了出来,落在干草上,像一朵黑色的花。 武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不好!毒性又发作了!俺的药只能吊住他一时,再找不到解药,赵兄弟恐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沈诺看着赵霆苍白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想起苏云袖——自从上次在“快活林”分开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全,是不是也遇到了危险。时间,对他们而言,从未如此紧迫。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金莲’,说不定她手里有解药。”沈诺站起身,眼神变得异常坚定,“顾大侠,我们现在就去城南找包不同。武大哥,你留在这里照顾赵兄弟和李兄弟,有任何情况,用我们之前约定的暗号联系。” 武松点了点头,虽然他更想和沈诺一起去,但他也知道,照顾赵霆和李逍同样重要。李逍的伤势还没好,赵霆又随时可能毒发,确实需要有人在身边看着。 顾长风从怀里掏出一件灰色的布衣,递给沈诺:“你身上的衣服太显眼,换上这个,再把头发束起来,扮成我的随从,这样不容易引起注意。”沈诺接过布衣,迅速换好。顾长风又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和一锭金子——这是他们目前仅剩的大部分盘缠。 两人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出佛堂,消失在竹林深处。阳光透过竹叶,在他们身后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个个破碎的希望。 城南的古玩街比城北热闹得多。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瓷器的、卖字画的、卖玉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着锦袍的富商,有穿着长衫的文人,还有穿着短打的伙计,来来往往,摩肩接踵。 “雅集斋”就在古玩街的中段,是一家不算大的店面,但装修得很精致。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雅集斋”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是前朝大书法家米芾的字体。店面的门窗是紫檀木做的,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窗台上摆着两盆盛开的茉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沈诺跟在顾长风身后,走进“雅集斋”。店内的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旧纸的味道。博古架沿着墙壁排了一圈,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玩:左边架子上放着几个青花瓷瓶,瓶身上画着山水图案,看起来像是明代的物件;中间架子上摆着几幅字画,用绫罗装裱着,虽然沈诺不懂字画,但也能看出笔法精妙;右边架子上则放着一些玉器,玉佩、玉簪、玉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伙计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二位客官,想买点什么?我们店里有刚到的宋代汝窑瓷片,还有清代的字画,都是真品!” 顾长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找你们掌柜的,包不同。就说顾长风找他。” 伙计听到“顾长风”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变,连忙点头:“原来是顾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叫掌柜的!”说完,转身快步走进内间。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从内间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上面挂着一块翡翠玉佩。他的脸圆圆的,皮肤白皙,嘴角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但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眼神里却透着精明,像是能看透人心。他就是“雅集斋”的掌柜,包不同。 “哟!顾爷!”包不同快步走到顾长风面前,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您可是稀客啊!自从上次您来打听‘幻魔门’的消息后,可有大半年没来了!快,里面请!” 他说着,侧身让开道路,引着顾长风和沈诺走进内间的雅室。雅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中间放着一张红木茶几,上面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墙边放着一张躺椅,铺着厚厚的锦垫。窗户边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卷字画。 包不同给两人倒上茶,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龙井。他将茶杯递给顾长风和沈诺,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在沈诺身上扫过——沈诺穿着灰色布衣,低着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随从,但包不同还是察觉到了沈诺身上的气质,不是普通随从该有的。 “这位是?”包不同笑着问顾长风,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的随从,阿诺。”顾长风简单介绍了一句,没有多说,“这次来,是想向包老板打听个消息。”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茶几上。金子是足金的,沉甸甸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耀眼的光芒。包不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的笑容更浓了,但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敲了敲茶几,没有立刻去碰金子。 “顾爷爽快!”包不同拿起金子,放在手里掂了掂,语气更加热情,“您想打听哪方面的消息?这京城内外,上到皇宫里的秘闻,下到街头的鸡毛蒜皮,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还真少有我不知道的。只要顾爷出得起价钱,什么消息都能给您弄到!” 顾长风看着包不同,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缓缓吐出两个字:“金莲。” “金莲?”包不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指停止了敲击,掂着金子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到,然后压低声音,凑近顾长风,语气里带着几分惊惧:“顾爷……您……您怎么打听起这个来了?这……这可是个沾不得的忌讳啊!” 沈诺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包不同的脸——他看到包不同的眼角在微微抽动,手指也有些颤抖,显然是真的害怕,不是装出来的。 “忌讳?”沈诺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何个忌讳法?包老板不妨说说。” 包不同咽了口唾沫,将金子放回茶几上,却没有推回去,显然还是舍不得。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贪念和对顾长风的畏惧占了上风。他再次压低声音,几乎是贴在顾长风耳边说话:“二位爷,不瞒你们说,这‘金莲’……在我们这行当里,是个不能提的暗号。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谁要是敢打听‘金莲’的消息,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丢了性命。前几个月,有个外地来的商人,不知道规矩,在酒楼上打听‘金莲香’,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乱葬岗上,舌头都被割掉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想起了那件事,还有些后怕:“据说……这‘金莲’跟一个极其神秘、手眼通天的女人有关。这女人……不简单呐!” “她怎么不简单?”顾长风追问,眼神更加锐利。 “传闻她不仅姿容绝世,倾国倾城,还擅长调制一种独一无二的‘金莲香’。”包不同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那香的味道很特别,初闻是淡淡的莲香,再闻是甜香,最后会留下一丝苦涩,嗅之令人神魂颠倒,无法自拔。京中不少达官显贵都是其座上宾,为了能闻到‘金莲香’,见到这女人,甘愿奉上巨额钱财,甚至……甚至把自己知道的机密消息都告诉她!” 沈诺和顾长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金莲香”能惑人心神,这和雪娥用的迷香有些类似,但显然更高级。而且,能让达官显贵为她泄露机密,这女人的手段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厉害。 “还有呢?”顾长风继续追问,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她除了调制‘金莲香’,还做了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包不同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了,“据说她暗中掌控着一个庞大的网络,专门替某些大人物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比如……清除异己。那些得罪了大人物,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的人,往往会悄无声息地消失,连尸体都找不到。圈子里的人都说,这些人都是被‘金莲’的人处理掉的。”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和李逍提到的“吃人金莲”正好吻合!看来,“金莲”不仅掌控着死士,还在替某些权贵做脏活,她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朝廷内部。 “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真实身份是什么?”顾长风的声音有些急切,这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 包不同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顾爷,您这可就是为难我了!这等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真实身份恐怕除了最顶上的那几位大人物,没人知道。至于行踪……更是飘忽不定。有人说她住在皇宫附近的某个宅院里,有人说她藏在某个权贵的府中,还有人说她根本不在京城。反正谁也没见过她的真面目,只知道她的代号是‘金莲’。”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开口道:“不过……前些日子,我倒听一个常往户部侍郎王大人府上送东西的同行提过一嘴。” “户部侍郎王大人?王永年?”顾长风问道,他对京城的官员有所了解。 包不同点了点头:“就是他。我那同行是做绸缎生意的,经常给王府送绸缎。他说,前几天他去王府后院送东西时,闻到过一种极其独特、从未闻过的异香——初闻是莲香,再闻是甜香,最后带点苦涩,跟传闻中的‘金莲香’一模一样!他还说,当时王府后院的守卫比平时严了很多,连他都不让靠近,只能在门口等着。” 包不同说完,连忙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说不定只是王府里的夫人用的熏香,跟‘金莲’没关系!二位爷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要是被‘金莲’的人知道了,我这小店,还有我的小命,可就都没了!” 户部侍郎王府?沈诺和顾长风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是朝廷的重要部门。若王永年与“金莲”乃至“青蚨”有染,那“青蚨”的阴谋恐怕不仅仅是贩卖兵器那么简单,很可能涉及到颠覆朝廷、危害天下! 虽然没有得到“金莲”的确切地址,但“金莲香”与“户部侍郎王府”这两个线索,已然将搜寻范围大大缩小。这一趟,没有白来。 顾长风拿起茶几上的金子,递给包不同:“多谢包老板的消息。这件事,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若是以后还有需要,还会来麻烦包老板。” 包不同接过金子,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连忙点头:“好说!好说!顾爷有需要,随时来!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在这时,雅集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甲碰撞的“铛铛”声和官差严厉的呵斥声! “官府查案!闲杂人等回避!都不许动!” “里面的人出来!快出来!接受检查!” 声音很大,穿透了雅集斋的门窗,清晰地传到了雅室里。包不同的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金子“啪嗒”一声掉在了茶几上。他惊慌地看向顾长风和沈诺,声音带着颤抖:“二位爷,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是冲我们来的?” 顾长风和沈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他们刚打听了“金莲”的消息,官差就来了,这未免太巧合了。难道是包不同泄露了消息?还是“金莲”的人早就盯上了他们? “不是冲我们来的,就是冲‘金莲’的消息来的。”顾长风迅速做出判断,他站起身,对包不同低喝一声,“管好你的嘴!要是敢把我们来过的事情说出去,后果你知道!” 包不同连忙点头,脸色惨白:“顾爷放心!小的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没看见!” 顾长风不再多言,拉着沈诺走到雅室另一侧的窗户边。这扇窗户对着雅集斋的后院,后院很小,种着几棵石榴树,墙角有一个小门,通向外面的小巷。顾长风推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落在后院的地面上,动作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沈诺紧随其后,也跳了出去。 两人快步走到后院的小门旁,顾长风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观察外面的小巷——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官差在雅集斋前门的街道上维持秩序,没有注意到后院。 “走!”顾长风低喝一声,拉着沈诺从小门冲了出去,迅速钻进小巷深处。小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地面坑坑洼洼。两人沿着小巷快步奔跑,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但很快就被前门的喧哗声掩盖。 他们跑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穿过了七八条小巷,才停下来,靠在一面斑驳的墙壁上,喘着粗气。沈诺探头看向巷口,确认没有官差追来,才松了口气。 “看来‘金莲’的势力确实渗透到了官府。”顾长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语气凝重,“我们刚打听她的消息,官差就来了,这绝对不是巧合。要么是包不同店里有‘金莲’的眼线,要么是官差早就接到了命令,监视着所有可能打听‘金莲’消息的人。” 沈诺点了点头,心里的担忧更重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金莲’很警惕,我们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 两人不敢停留,又绕了几条小巷,确认安全后,才朝着城北的竹林破庙走去。 回到破庙时,已经是傍晚。夕阳透过竹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佛堂里有些昏暗。武松正坐在赵霆身边,用一块湿布擦着赵霆的额头。李逍靠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但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在担心赵霆。 看到沈诺和顾长风回来,武松立刻站起身,急切地问:“怎么样?找到线索了吗?” 沈诺走到佛堂中央,找了块石头坐下,将与包不同会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武松和李逍——包括包不同提到的“金莲香”,以及户部侍郎王永年府上可能有“金莲香”的消息。 “‘金莲香’……户部侍郎王永年……”李逍放下手中的书,眉头紧锁,“我对王永年有所了解。此人五十多岁,官声尚可,在朝中不算激进,也不算保守,属于中立派。但私下里,他极其惧内,家里的事情都是他夫人说了算。而且,他与宫中的几个宦官往来密切,经常给宦官送礼。若‘金莲’真与他有关,那‘金莲’很可能通过他,与宫中的势力勾结,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 武松不耐烦地一挥手,拳头捏得咯咯响:“管他复杂不复杂!既然有了线索,俺们就直接去那王府查探一番!晚上俺们翻墙进去,看看那‘金莲香’到底是什么东西,再找找‘金莲’的踪迹!是人是鬼,一看便知!” 沈诺摇了摇头:“武大哥,不可冲动。王府守卫必然森严,不比西门府差。王永年是朝廷重臣,府里不仅有护院,还有官府派来的兵丁巡逻。而且我们现在是通缉要犯,一旦在王府被发现,就会陷入重围,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思考:“而且,我们现在还不确定‘金莲’是否真的在王府,只是闻到了‘金莲香’。说不定那‘金莲香’只是王永年从别处买来的,与‘金莲’本人无关。我们若是贸然行动,很可能会打草惊蛇,让‘金莲’更加警惕,以后再想找到她,就更难了。” “那你说怎么办?”武松有些急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兄弟毒发,看着‘金莲’继续作恶吧?” 沈诺沉吟道:“我们需要一个能混入王府,或者至少能接近王府核心区域的办法。比如,扮成王府的下人、送东西的商人,或者参加王府举办的宴会。只有这样,才能确认‘金莲香’是否存在,‘金莲’是否在王府,以及她的具体踪迹。” 李逍点了点头,赞同道:“沈兄弟说得对。我们现在身份敏感,不宜硬闯,只能智取。但问题是,我们现在是通缉要犯,官府到处在抓我们,想接近一位朝廷重臣的府邸,谈何容易?” 是啊,谈何容易?沈诺心里也有些焦虑。他们就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鸟,明明看到了外面的线索,却无法靠近。赵霆的毒性越来越重,苏云袖下落不明,时间越来越紧迫,可他们却找不到突破口。 佛堂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赵霆微弱的呼吸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沉重的表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庙外竹林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鸟鸣声——“啾啾!啾啾啾!”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急促感。 武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是我们的暗号!是城外的钉子传来消息了!” 他快步走出佛堂,沈诺和李逍也紧随其后。武松走到竹林边缘,对着竹林深处吹了一声口哨,声音与刚才的鸟鸣相呼应。片刻后,一个穿着绿色短打的少年从竹林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卷起的纸条,脸上满是焦急。 “武大哥!”少年跑到武松面前,气喘吁吁地说,“这是……这是在韩鹰京郊大营附近的兄弟冒死传来的消息,让我尽快交给你!” 武松接过纸条,迅速打开。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武松的脸色随着,变得越来越难看,手指也开始微微颤抖。 “怎么了?上面写了什么?”沈诺走过去,急切地问。 武松将纸条递给李逍,声音低沉:“是我们在韩鹰京郊大营附近埋下的钉子传来的消息。韩鹰……明日午时,将在其府邸,宴请京城多位文武官员,其中……就包括户部侍郎王永年!” 李逍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纸条上还写着,宴会的名目是“鉴赏一幅失传已久的《金莲濯浪图》”。 “《金莲濯浪图》?”李逍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这……这不是巧合!” 沈诺也凑过去,看了看纸条上的内容,心里猛地一震——韩鹰宴请官员,邀请的人里有王永年,宴会的名目还与“金莲”有关。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不是巧合……”沈诺缓缓道,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能穿透竹林,看到韩鹰府邸的场景,“韩鹰这是在向我们,或者说,向所有关注此事的人,发出一个明确的信号……‘金莲’,就在他的掌控之中,或者说,与他合作无间。明日之宴,是炫耀,也是……挑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他知道我们在查‘金莲’,知道我们在找他的把柄,所以故意举办这场宴会,告诉我们,他有‘金莲’这个靠山,有朝廷官员的支持,我们奈何不了他!”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明日的韩府宴会,无疑是一场鸿门宴。去,意味着要面对韩鹰的陷阱和“金莲”的威胁;不去,就会错过找到“金莲”的最佳机会,赵霆的毒也可能再也无法解开。 夕阳渐渐落下,竹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整个破庙笼罩。一场决定生死的较量,即将在明日的韩府宴会上,拉开序幕。 (本集完) (第127集《府邸大乱》简单内容提示) 韩鹰府邸的“赏画宴”无疑是一个龙潭虎穴,但也是确认“金莲”存在并可能获取关键信息的唯一机会。沈诺等人决定兵行险着,设法混入宴会。顾长风利用旧日人脉,搞到了宴会上所需的“特殊香料”供货身份;武松则凭借其彪悍身形与气度,伪装成某边镇武将的随从;沈诺与伤势稍愈的李逍则另寻他法潜入。宴会之上,觥筹交错,暗流汹涌。韩鹰鹰视狼顾,王永年心神不宁,而那幅《金莲濯浪图》更是诡异。就在沈诺试图接近核心区域探查时,意外发生!宴会现场突然出现刺客,目标直指韩鹰!场面瞬间大乱!而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是另一股势力的介入,还是“青蚨”内部倾轧的戏码?沈诺等人是趁乱行事,还是被迫卷入其中?韩鹰府邸,顷刻间杀机四伏! 第127集:府邸大乱 城西的风比别处更烈些,卷着昔日皇家猎苑残存的枯草碎屑,打在韩鹰府邸的青灰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暗处磨牙的野兽。这座府邸占了半条街的地界,墙是用糯米汁混合青砖砌的,高达三丈,墙头插着半尺长的铁蒺藜,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墙根下每隔五步就站着一名卫兵,都是韩鹰麾下的亲兵,穿着玄铁打造的半身甲,甲片接缝处打磨得锃亮,手里握着长戟,戟尖斜指地面,戟缨是暗红色的,不知是染了色,还是沾过血。 旌旗在门楼上猎猎作响,旗面是墨色的,中央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爪抓着一柄短剑,随风展开时,那雄鹰像是要从旗面上扑下来。府邸的正门紧闭着,只开了侧门,侧门旁站着两名卫兵,手里拿着名册,每来一辆车马,都要仔细核对名帖,连车夫的脸都要抬起来看一眼,确认没有异常才放行。 午时的日头刚过中天,侧门处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有挂着“吏部”灯笼的马车,车轮是檀木的,滚动时几乎没有声音;有抬着八抬大轿的,轿帘是明黄色的,边缘绣着祥云,一看就是位高权重之人;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将,身上穿着常服,却依旧腰悬佩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空气中没有宴饮该有的喜庆气,反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距离府邸约莫五十步远的一条小巷里,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巷口堆着几捆干枯的柴禾,正好挡住了里面的人。沈诺、武松、顾长风和李逍都藏在这里,每个人都换了一身行头,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武松站在最外侧,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他脸上贴了一层假的虬髯,是用马鬃做的,黑中带黄,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后,遮住了他原本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关西镖师常服,衣服的肩膀处缝了两块补丁,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手上还戴了一副半旧的皮手套,指尖磨得发亮。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娘的,这阵仗,比俺当年在梁山聚义厅迎客时还严实!韩鹰这狗贼,是怕人剁了他的脑袋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带着一股天生的洪亮,风吹过,都带着几分震颤。 顾长风站在武松旁边,他换了一身青衣小帽,衣服是粗布做的,颜色发灰,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白,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是管事常用的物件。他平日里挺拔的脊背微微弓着,眼神也变得低眉顺眼,原本收敛的剑气彻底藏了起来,看起来就像个在大户人家做了几十年的老管事,没有半分江湖高手的模样。“我托了之前认识的一个香料商人,给韩府送今日宴会用的‘雪顶梅香’和一批新鲜的腊梅,他答应让我混在送货队伍里,以‘清点货物的管事’身份进去。”顾长风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不过只能到后厨区域,宴会厅和内宅都有专门的卫兵看守,没有通传,根本靠近不了。” 李逍靠在巷子深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他却浑然不觉。他穿了一套低级文吏的服饰,是石青色的,料子很薄,上面有几处细微的磨损,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没有任何装饰。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像淬了光的刀子:“韩鹰选在这个时候设宴,绝不会只是为了鉴赏一幅画。”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了捂嘴,手帕上没有新的血迹,他才稍微放心,“他知道我们在查‘青蚨’,也知道我们在找‘金莲’,这场宴会,既是为了向京中的官员立威——让他们知道他韩鹰有‘金莲’做靠山,也是为了引我们出来。那《金莲濯浪图》……恐怕不只是一幅古画那么简单,或许……图本身就是某种信物,或者藏着‘青蚨’据点的地图。” 沈诺站在几人中间,他的装扮最不起眼。上身是一件浅灰色的短褂,袖口沾了些面粉,看起来像是刚从面坊出来的学徒;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粗布裤子,裤脚卷起一点,露出脚踝上的一块旧疤;脸上用炭灰轻轻画了几个痘印,额前的头发留得长了些,遮住了一部分额头,让他原本锐利的眼神变得有些木讷。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放着几块做好的糕点样品,是用红豆沙做的,看起来很普通。“李大哥说得对,这画一定是关键。”沈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我们分头行动,见机行事。”他看向顾长风,“顾大侠,你混进后厨后,先确认‘金莲香’的来源,看看是不是从内宅传出来的,顺便留意一下内宅的守卫分布,有没有隐秘的通道。” 然后他转向武松,眼神里带着一丝叮嘱:“武二哥,你扮成镖师,说是‘关西振远镖局’来给韩府送护院器械的,先混进前院。宴会开始后,你伺机靠近宴会厅,不用硬闯,主要是观察里面的动静,尤其是王永年和珠帘后的人——如果‘金莲’真的在,肯定会坐在显眼又安全的位置。” 武松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胸脯:“放心!俺知道分寸!要是看到那‘金莲’,俺先记着她的模样,等你们信号再动手!” 沈诺最后看向李逍,语气软了些:“李大哥,你身子还没好,就不用进去了,留在这巷子里策应。如果看到官差或者韩府的卫兵往这边来,就用之前约定的暗号通知我们——学三声布谷鸟叫。另外,你留意一下巷口的车马,如果有异常,比如突然多了很多陌生的马车,也及时告诉我们。” 李逍点了点头,虽然他也想进去帮忙,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允许,留在外面策应反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你们放心,我会看好这里的。” 计划定好后,几人不再耽搁。顾长风率先离开小巷,朝着韩府侧门旁边的送货通道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走得不快不慢,看起来就像真的去清点货物的管事。武松紧随其后,他挺直了腰板,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装着几件护院用的短刀,朝着侧门的卫兵走去,嘴里还哼着几句关西小调,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沈诺等两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提着竹篮,慢慢走出小巷。他的脚步有些慢,偶尔还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韩府的高墙,像是在好奇里面的样子,显得更加符合“学徒”的身份。走到侧门时,他主动上前,对着卫兵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官爷,俺是‘江南点心铺’的学徒,来给韩府送宴会用的糕点样品,这是俺们掌柜的名帖。”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写着“江南点心铺 王掌柜”几个字,是他提前仿造的。 卫兵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沈诺一番,见他穿着普通,手里的糕点也没什么异常,就挥了挥手:“进去吧,跟在前面那个胖师傅后面,别乱走!” 沈诺连忙点头,说了声“谢谢官爷”,快步走进侧门,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步,成功了。 韩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广阔,像是一座小型的城池。穿过侧门,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石板是青灰色的,被磨得很光滑,显然是常年有人走动。路的两旁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诺跟在一个胖师傅后面,这胖师傅是“江南点心铺”的真正掌柜,姓王,脸上堆满了肥肉,走起路来肚子一颠一颠的,嘴里还不停地抱怨:“韩府的规矩真是越来越多了,送个糕点还要绕这么多路,耽误了时辰,要是误了宴会,咱们可担待不起!”他的口音是江南的,带着软糯的调子,抱怨起来也没什么威慑力。 沈诺只是低着头,偶尔应一声“是,王掌柜”,眼睛却在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石板路的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后厨的方向,往右是前院的宴会厅,中间有一道月亮门隔开,门口站着两名卫兵,比侧门的卫兵更警惕,手里握着的是长刀,刀鞘是黑色的,看起来很锋利。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香气,不是胖师傅说的“雪顶梅香”,也不是庭院里腊梅的清香,而是一种极其独特的味道——初闻像是雪后初晴时的腊梅香,清清爽爽的,让人精神一振;再闻却多了一丝蜜甜,像是刚熬好的蜂蜜,勾得人心里发痒;最后仔细闻,又能尝到一点苦杏仁的味道,淡淡的,却让人太阳穴微微发紧。 沈诺的心里一凛——这就是包不同说的“金莲香”!他不动声色地停下脚步,装作整理竹篮里的糕点,悄悄抬起头,看向香气飘来的方向——是从岔路口往右的方向,也就是宴会厅和内宅的位置,而且越往那边走,香气越浓。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胖师傅回头瞪了沈诺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 沈诺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左走,很快就到了后厨。后厨很大,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有洗菜的、切菜的、蒸菜的,还有专门做点心的。仆役和厨师们忙得不可开交,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有偶尔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显得有些嘈杂。 胖师傅带着沈诺走到做点心的区域,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木桌,上面摆着各种食材。胖师傅跟负责点心的管事说了几句话,递过去一个小小的红包,管事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点了点头,让沈诺把糕点样品放在桌上。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跟管家说一声,确认一下数量。”胖师傅对沈诺说,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诺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看似在观察桌上的食材,实则在留意后厨的环境。后厨的东侧有一个小门,通向外面的院子,院子里堆着很多柴火和煤炭,旁边有一个水井;西侧有一个楼梯,通向二楼,楼梯口站着一名卫兵,看起来是看守仓库的;北侧有一道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内宅禁地,闲人免进”,门口站着两名卫兵,手里握着长戟,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的人。 “金莲香”就是从北侧走廊的方向飘来的,而且比刚才更浓了些。沈诺心里有了数,他知道内宅就在走廊尽头,“金莲”很可能就在里面。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见胖师傅还没回来,就装作寻找厕所的样子,慢慢朝着北侧走廊的方向移动。他的脚步很轻,走得很慢,偶尔还会停下来,问一下路过的仆役“茅房在哪里”,显得很自然。 走到走廊口附近时,他看到两名卫兵正盯着来往的人,没有注意到他。他趁机快速扫了一眼走廊里面——走廊很长,地面铺着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光线有些暗,看不到尽头,但能看到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是关着的,门口也站着卫兵。 就在这时,一个仆役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几个茶杯,看起来是要送到内宅去。沈诺灵机一动,故意撞到了仆役身上,“哎呀”一声,手里的竹篮掉在了地上,糕点撒了一地。 “你怎么走路的?”仆役皱着眉头,语气很不满。 “对不起,对不起!俺不是故意的!”沈诺连忙道歉,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糕点,趁机悄悄对仆役说,“俺是‘青蚨’的人,有急事要见‘金莲’夫人,麻烦你通传一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仆役能听到。 仆役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他看了沈诺一眼,又快速看了看周围的卫兵,摇了摇头,小声说:“夫人不在内宅,在宴会厅的珠帘后,你……你别乱说话,会死人的!”说完,他端着托盘,快步走进了走廊。 沈诺心里一喜——果然,“金莲”在宴会厅!他捡起地上的糕点,放回竹篮里,装作没事人一样,慢慢离开了走廊口,朝着备膳区的方向走去。备膳区在宴会厅的侧面,是专门给宴会厅送菜的地方,从那里应该能看到宴会厅里面的情况。 备膳区里很忙碌,厨师们正在将做好的菜装进精致的食盒里,仆役们则端着食盒,快步朝着宴会厅走去。沈诺找了个角落,装作帮忙递盘子的样子,眼睛却盯着备膳区和宴会厅之间的那扇雕花月洞窗。 月洞窗的窗棂是紫檀木做的,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窗纸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情况。沈诺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朝着里面看去—— 宴会厅很大,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金色的祥云图案。厅内的四周挂着几盏巨大的琉璃灯,灯罩是透明的,里面点着蜡烛,光线明亮,将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 厅内摆着十几张圆桌,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精致的餐具和酒杯,还有一些新鲜的腊梅作为装饰。官员们坐在桌子旁,大多穿着官服,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喝酒,看起来很热闹,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拘谨,显然是怕得罪韩鹰。 主位设在宴会厅的最里面,是一张单独的方桌,比其他桌子都要高一些。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墨色的锦袍,锦袍上绣着暗纹的雄鹰,雄鹰的爪子抓着一柄短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上面镶嵌着一块很大的翡翠,看起来价值不菲。他的面容刚毅,线条像是用刀削斧劈出来的,额头很宽,眉毛浓密,一双鹰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正是镇远大将军韩鹰! 韩鹰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酒,与坐在他旁边的几位官员低声交谈几句。他的姿态很放松,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围的官员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显然对他很畏惧。 在韩鹰下首的位置,坐着一个微胖的官员,穿着石青色的侍郎官服,官服的领口处绣着一只仙鹤,是户部侍郎的标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闪烁不定,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捻着衣角,看起来很紧张。他不时用袖口擦拭额角的细汗,目光偶尔会瞥向厅堂侧面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被红色绸布覆盖的巨大画轴,显然是有些坐立不安。沈诺一眼就认出,这就是户部侍郎王永年。 在韩鹰的另一侧,稍远些的位置,设有一道珠帘。珠帘是用白色的珍珠串成的,每一颗珍珠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珠帘后面摆着一张软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因为珠帘的遮挡,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她穿着一身织金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莲花图案,裙摆垂在地上,看不到鞋子。她的左手偶尔会抬起,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酒壶,似乎在给自己斟酒,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玉镯是白色的,质地温润,看起来是上好的羊脂玉。 一股比外面更加浓郁、更加纯正的“金莲香”,正从珠帘后幽幽散发出来,混合着厅内的酒香和饭菜香,却依旧清晰可辨。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跳——“金莲”夫人!她果然在这里!而且从她坐的位置来看,她与韩鹰的关系匪浅,韩鹰显然是在刻意保护她。 宴会进行到一半,官员们大多已经酒过三巡,脸上都带着几分醉意,交谈的声音也比之前大了些。韩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拿起桌上的银筷,轻轻敲了敲碗沿,发出“当当”的清脆声响。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都停下了交谈,看向韩鹰,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敬畏。 韩鹰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穿透力,每个角落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今日设宴,一是想与诸公叙叙旧,联络一下感情;二来,也是想请诸位鉴赏一幅韩某近日偶然得来的前朝古画——《金莲濯浪图》!” 他的话音刚落,厅内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官员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带着好奇——“金莲濯浪图”这个名字,他们大多从未听过,不知道是什么稀世珍品。 韩鹰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他对着旁边的侍从招了招手:“把画展开,让诸位大人好好欣赏一下。” 一名侍从连忙上前,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看起来很专业。他走到厅堂侧面的墙壁前,先是对着画轴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抓住红色绸布的一角,缓缓往下扯。 绸布落下的速度很慢,一点点露出画轴的边缘——画轴是檀木做的,颜色很深,上面刻着细微的花纹。随着绸布完全落下,整幅画终于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幅画长约七尺,宽约三尺,装裱得很精致,画框是紫檀木的,上面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珍珠。画面的背景是一片墨色的怒海,浪涛翻滚,像是要从画里冲出来一样,浪尖上还溅着细碎的金粉,在灯光下泛着金光,显得格外逼真。而在浪涛的正中心,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傲然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色,像是用鲜血染过一样。莲心之处,墨色深沉,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里面还画着一些细微的线条,看起来像是地图的轮廓,但又看不太清楚。 整幅画作的笔力雄浑,色彩对比强烈,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与不祥,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官员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的是震惊,有的是疑惑,有的是恐惧。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韩将军,这幅画……真是前朝的古画吗?看起来……有些邪门啊。” 韩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落在王永年身上:“王侍郎,你是饱学之士,对古画也颇有研究,你觉得这幅《金莲濯浪图》如何?” 王永年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嘴唇微微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官服的领口,甚至连坐的椅子都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珠帘后的身影也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右手轻轻抬起,似乎在整理裙摆,露出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光。她没有说话,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王永年身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沈诺紧紧盯着那幅画,眼睛一眨不眨,试图从中找出隐藏的线索。他注意到莲心处的墨色里,那些细微的线条似乎是用特殊的颜料画的,在普通的灯光下看不清楚,但如果对着光线仔细看,能隐约看到线条分成了几部分,像是几个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有一个小小的标记,像是汉字,又像是符号。 “难道真的是地图?”沈诺心里暗想,他正想再仔细看看,异变陡生! 宾客席中,一个一直低着头、看似寻常的武将随从,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虬髯,眼神里爆射出仇恨与决绝的光芒,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一把掀翻面前的桌案,桌上的杯盘、碗筷、饭菜瞬间飞了出去,有的砸在了旁边官员的身上,有的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韩鹰狗贼!残害忠良,勾结妖邪!拿命来!”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宴会厅都微微颤抖!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扮成镖师的武松!他实在忍不住了——刚才看到韩鹰那副得意的样子,想到李逍身上的伤,想到赵霆还在昏迷中,想到“青蚨”害死的那些无辜百姓,他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只想冲上去,一槊结果了韩鹰的性命! 话音未落,武松的右手已经伸进了身边的食盒里,从夹层中抽出了一柄短柄狼牙槊!这柄槊长约三尺,槊头是玄铁打造的,上面布满了倒刺,闪着冷光,槊杆是硬木做的,上面缠着防滑的麻布。他握住槊杆,身形如同炮弹般射出,脚下的红色地毯被他踩得深陷下去,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扑主位上的韩鹰! “有刺客!保护大将军!” “快!拦住他!” 厅内瞬间大乱!官员们吓得尖叫起来,有的钻到了桌子底下,有的朝着门口跑去,有的甚至吓得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杯盘碎裂声、桌椅倾倒声、官员的尖叫声、卫兵拔刀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韩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刺杀,脸上竟没有多少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嘲讽笑意。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将手中的和田玉酒杯轻轻掷了出去! “咻!” 酒杯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离弦的箭,精准地撞向武松手中的狼牙槊! “嘭!” 一声闷响,和田玉酒杯撞在狼牙槊的槊头上,瞬间碎裂成无数小块,飞溅开来!而狼牙槊也被这股力量撞得一偏,原本直指韩鹰心口的槊头,偏离了方向,擦着韩鹰的肩膀飞了过去,没有伤到他分毫! 与此同时,韩鹰身后的两名亲兵如同影子般迅速抢出!这两名亲兵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感情。他们手中握着两柄弯刀,刀身是黑色的,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毒的。两人的身形如同鬼魅,一左一右,分别朝着武松的脖颈和腰肋斩去!他们的刀法狠辣刁钻,角度极其隐蔽,而且配合得异常默契,封死了武松所有的闪避路线! 武松怒吼一声,手中的狼牙槊猛地挥舞开来!槊风呼啸,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动起来,撞向两名亲兵的弯刀!“铛!铛!”两声清脆的巨响,狼牙槊与弯刀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武松的臂力惊人,两名亲兵被震得后退了两步,手臂微微发麻,但他们很快又调整好了姿势,再次攻了上来! 三人瞬间战在一处!武松的狼牙槊挥舞得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槊头的倒刺不时擦过亲兵的衣服,留下一道道口子。两名亲兵的弯刀则如同毒蛇吐信,不断地寻找武松的破绽,刀光闪烁,围绕着武松不停旋转。他们的刀法是西域的“诡影刀法”,讲究快、准、狠,不与敌人硬拼,而是利用速度和技巧消耗敌人的体力,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武松虽然勇猛,力气也大,但两名亲兵的武功实在太高,而且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他死死缠住,让他无法靠近韩鹰半步。武松的肩膀上很快就添了一道刀伤,黑色的弯刀划破了他的镖师服,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衣服。但他丝毫不在意,反而越战越勇,眼神里的怒火更盛,狼牙槊挥舞得更急了,槊风将周围的桌椅绞得粉碎,木屑飞溅,场面越发混乱。 混乱之中,沈诺的大脑飞速运转!武松的突然发难虽然打乱了之前的计划,但也制造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武松和两名亲兵的打斗吸引了,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学徒”,这正是夺取《金莲濯浪图》的最佳时机!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厅内的情况:王永年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显然是没什么用了;珠帘后的身影微微抬起了头,似乎在观察厅内的混乱,她的右手放在了腰间,像是在准备什么武器;韩鹰站在主位旁,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如同鹰隼,扫视着混乱的现场,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肯定知道还有同伙,在等他们现身。 不能再等了!沈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趁着一个卫兵跑过窗边、挡住了其他人视线的瞬间,身形如同鬼魅般从月洞窗翻了进去!他的脚尖轻轻点在窗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缓冲了冲击力,依旧悄无声息。 落地后,沈诺立刻矮下身子,借助倾倒的桌椅和惊慌失措的官员作为掩护,快速朝着那幅《金莲濯浪图》靠近。他的路线很隐蔽:先是从一张倒着的八仙桌后绕过去,避开一个尖叫着跑过的侍女;然后贴着墙壁,慢慢移动到厅堂侧面,避开一名正在拔刀的卫兵;最后,他躲在一根廊柱后面,距离画轴只有五步远了! 他能清楚地看到画轴的细节——画轴的檀木上刻着细小的莲花纹,和雪娥身上的刺青有些相似;画纸是很古老的宣纸,边缘有些泛黄,上面的墨迹很浓,显然是用高质量的墨汁画的;莲心处的细微线条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像是几个地名,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鸳鸯楼”的位置! “就是它了!”沈诺的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冲过去夺画的准备。他的右手悄悄放在了腰间,握住了短刃的刀柄——这柄短刃是他特意准备的,锋利无比,用来割断固定画轴的绳子正好。 就在沈诺的左脚刚刚迈出,手即将触碰到画轴的瞬间—— “嗤!” 一道锐利的指风突然从侧面袭来,如同冰冷的毒针,直取他的太阳穴!这道指风速度极快,带着一股阴寒的内力,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搅动,发出轻微的声响!沈诺能感觉到太阳穴处传来一阵刺痛,若是被这道指风击中,他的脑袋肯定会像西瓜一样碎裂! 沈诺心中骇然,他来不及多想,身体猛地向右侧扭去!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自己的极限,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横着飘出去半尺!指风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带起几缕黑色的断发,落在地上! “好险!”沈诺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指风袭来的方向—— 只见珠帘不知何时已经被掀起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的景象。珠帘后的软椅上,那个窈窕的身影依旧坐着,但她的旁边多了一个老妪!这老妪看起来有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上面插着一支铜簪,铜簪已经有些发黑。她穿着一身灰布衣服,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粗糙的皮肤。她的身材很瘦小,枯瘦的手指如同鬼爪,指甲很长,泛着黄色,显然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死水,没有一丝波澜,看起来诡异又可怕!刚才那道致命的指风,正是她所发! 老妪见一击未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再次凝聚起内力,带着道道残影,朝着沈诺的胸口抓来!她的速度快得肉眼难辨,指风比刚才更凌厉了,封死了沈诺所有的闪避路线!沈诺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老妪的武功,竟不在顾长风之下! 沈诺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后退,就会失去夺取画轴的机会,而且很可能会被老妪缠住,再也脱不了身!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刃,短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将内力灌注到刀刃上,刀刃瞬间变得更加锋利!他没有硬接老妪的爪子,而是利用踏雪步的身法,身体如同风中的柳枝般,不停地躲闪着老妪的攻击! 老妪的爪子一次次擦着沈诺的衣服划过,将衣服抓破,留下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沈诺的短刃也偶尔能碰到老妪的指甲,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火花四溅!两人的动作都快到了极点,在画轴旁边缠斗起来,形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沈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一边躲闪老妪的攻击,一边寻找机会靠近画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拿到这幅画! 厅堂中央,武松与两名亲兵的搏杀也进入了白热化!武松的身上又添了几道刀伤,鲜血浸透了他的镖师服,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燃烧的火焰!他的狼牙槊挥舞得越来越快,槊风将两名亲兵逼得连连后退,身上也添了几处被槊头划伤的伤口,黑色的衣服上渗出了血迹! “韩鹰狗贼!你给俺出来!躲在后面算什么英雄!”武松怒吼着,手中的狼牙槊猛地横扫,将一名亲兵的弯刀击飞,然后顺势一脚踹在那名亲兵的胸口!亲兵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在一根廊柱上,昏死过去! 剩下的那名亲兵见同伴被打倒,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恐惧,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挥舞着弯刀,再次朝着武松攻来!武松不屑地冷哼一声,手中的狼牙槊直接刺向亲兵的心口!亲兵想要闪避,却已经来不及了,狼牙槊的槊头直接刺穿了他的胸口,带出一股鲜血!亲兵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解决了两名亲兵,武松提着血淋淋的狼牙槊,再次朝着韩鹰冲去!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厅内的混乱似乎都因为他的动作而暂时停止了! 韩鹰看着步步紧逼的武松,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与杀意。他缓缓抬起了左手,手指微微弯曲,似乎要下达某种命令——周围的卫兵看到他的手势,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朝着武松围了过来! 就在这时,珠帘后的那个窈窕身影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韩将军,何必动怒?让我来会会这位好汉吧。” 声音落下,珠帘被彻底掀开,那个窈窕身影缓缓站了起来——她穿着一身织金的长裙,裙摆上的金色莲花在灯光下泛着光,她的脸上蒙着一层金色的面纱,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冰冷,带着一丝玩味,正看着武松。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厅堂最边缘的角落,那个一直低调沉默、帮着安抚混乱仆役的“管事”顾长风,已经悄然消失在了通往内宅的阴影里。他刚才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武松和韩鹰身上,悄悄溜到了内宅的暗门前——这扇暗门藏在一根廊柱后面,门上刻着与雪娥刺青相同的金色莲花图案,显然是“金莲”的人专用的通道。顾长风的眼神警惕,手按在剑柄上,轻轻推开暗门,闪身走了进去,暗门在他身后悄然关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宴会厅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杀机四溢,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本集完) (第128集《金莲的恐惧》简单内容提示) 府邸大乱持续,武松血战亲兵,沈诺苦斗神秘老妪,皆陷入苦战。韩鹰杀意已决,准备亲自出手或调动更多兵力镇压。关键时刻,潜入内宅的顾长风终于发现了“金莲”真正的秘密——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以香料和控制心智为手段、网络了众多权贵把柄的组织,其首脑确实与韩鹰合作,但彼此猜忌。顾长风找到了记录着核心秘密的账册与名单,并意外触动了警报。与此同时,一直躲在桌下的王永年,在极度恐惧下,竟脱口喊出了一个名字,引发了“金莲”的剧烈反应!真正的“金莲”因某个被触及的致命秘密而感到恐惧,首次显露出破绽。这转瞬即逝的时机,能否被沈诺等人抓住?混乱的漩涡中,谁才能真正掌控局面? 第128集:金莲的恐惧 韩鹰府邸的宴会厅,梁枋上雕着缠枝莲纹,鎏金的纹路在跳跃的烛火下泛着冷光——本该是宾主尽欢的场所,此刻却成了染血的修罗场。二十六盏青铜兽首灯里,灯油溅出不少,有的顺着灯柱淌下来,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油洼,被飞溅的血珠砸出细碎的涟漪;有的灯芯烧得太旺,火苗窜起半尺高,将悬挂在梁下的绛色锦缎帐幔燎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空气中除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混着焦糊气与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金莲夫人”惯用的熏香,此刻却像无形的毒丝,缠在每个人的鼻尖。 武松站在厅堂中央,玄色劲装已被血浸透大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着,血珠顺着臂膀往下滴,落在手中的狼牙槊上——那槊杆是百年梨花木所制,此刻已被汗水和血渍浸得发黑,槊头的二十八颗铁刺上,还挂着碎布和暗红的血肉。他微微弓着背,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虬髯根根竖起,额角的青筋暴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胸口的伤口随着呼吸扯动,火辣辣的疼从皮肉钻到骨头里,可这疼痛非但没让他退缩,反倒激起了骨子里的悍勇。 对面的两名亲兵,是韩鹰身边最得力的护卫,一个持长刀,一个握朴刀,两人配合默契,长刀主攻上三路,朴刀则扫向武松的下盘。方才那持长刀的亲兵趁武松对付朴刀时,一刀劈在他左肩,本以为能重伤武松,没成想武松竟像没感觉到疼似的,反手一槊砸在他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开裂,长刀险些脱手。 “喝!”武松猛地一声暴喝,狼牙槊在手中旋了个圈,槊头带着风声扫向持朴刀的亲兵。那亲兵见状,急忙举刀去挡,“铛”的一声脆响,朴刀被槊头砸得弯曲,亲兵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脚跟撞在一张翻倒的八仙桌上,桌上的瓷盘、酒杯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片溅到他腿上,划出几道血痕。 持长刀的亲兵见状,趁机从侧面袭向武松的后腰,刀光凌厉,直取要害。武松眼角余光瞥见,不闪不避,反而猛地转身,左手一把抓住对方的刀背,右手的狼牙槊直刺对方心口。那亲兵没想到武松竟如此悍不畏死,吓得脸色惨白,急忙抽刀想退,可武松的手像铁钳似的,死死攥着刀背,任凭刀刃划破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槊头离亲兵心口只有三寸时,那亲兵终于慌了,抬脚踹向武松的小腹,武松闷哼一声,小腹吃痛,手上的力气却没减,槊头再进一寸,刺破了亲兵的衣甲,冰冷的铁刺贴在对方的皮肉上。 就在这时,持朴刀的亲兵缓过劲来,举刀再次劈向武松的后背。武松无奈,只能松开左手,侧身躲过朴刀,同时将狼牙槊往回一撤,避开了持长刀亲兵的反扑。三人再次陷入缠斗,武松以一敌二,虽落了下风,却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将两人逼得不敢贸然进攻。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主位上的韩鹰,那眼神里满是杀意,像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他还记得,当初兄长武大郎惨死,背后就有韩鹰的影子,今日既然来了,便没打算活着走出去,只求能拉着韩鹰一起垫背。 沈诺这边的情势,比武松还要凶险。他对面的灰衣老妪,看着年近七旬,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可行动起来却像鬼魅般迅捷。老妪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枯瘦的手,手指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显然淬了毒。她的指爪功夫诡异莫测,招式刁钻,每一次出手都直取沈诺的要害,要么是咽喉,要么是心口,要么是手腕,指风里带着阴寒刺骨的劲气,让沈诺浑身发冷。 沈诺手中握着一把短刃,刀刃只有七寸长,是他专门为近身搏杀打造的,锋利无比。可面对老妪的指爪,短刃却显得有些无力——老妪的指爪坚逾精钢,每次短刃与指爪相碰,都会发出“叮叮”的脆响,震得沈诺手臂发麻,气血翻腾。方才老妪一招“枯骨锁喉”,右手五指直取沈诺咽喉,沈诺急忙侧身躲避,可还是被老妪的指甲划到了脖颈,一道血痕瞬间浮现,火辣辣的疼,还带着一丝麻痹感,显然那指甲上的毒已经开始渗透。 “小子,年纪轻轻,身手倒不错,可惜啊,今日要葬身在此了。”老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她一边说话,一边不断变换身法,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绕到沈诺身后,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攻击。沈诺只能凭着多年的搏杀经验,预判老妪的招式,脚步轻快地躲避,像一只灵活的猫。他的额角渗着冷汗,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握着短刃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御下去,再拖下去,要么被老妪的指爪伤到要害,要么被毒素攻心,可他现在连自保都困难,更别说去夺取悬挂在侧的《金莲濯浪图》了。 那幅《金莲濯浪图》挂在东墙的博古架旁,画框是紫檀木做的,上面雕着海浪纹。画中描绘的是一朵巨大的金莲,生长在怒涛之中,花瓣金黄,花蕊鲜红,海浪呈墨黑色,翻涌着,像是要将金莲吞噬。奇怪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画中的金莲在微微晃动,海浪也像是在流动,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沈诺之前听顾长风说过,这幅画里藏着“金莲夫人”的秘密,只要拿到画,就能找到她勾结官员、谋害忠良的证据,所以他此行的首要目标就是这幅画。可现在,他被老妪缠住,根本没有机会靠近画轴。 主位上的韩鹰,负手而立,一身藏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嘴角紧抿。他看着厅内的厮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沈诺和老妪,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评估沈诺的实力;掠过武松时,眼神里则满是不屑,似乎觉得武松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金莲濯浪图》上,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贪婪,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青蚨”组织的信物,而这幅《金莲濯浪图》,正是“青蚨”组织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只要拿到画,他就能在组织里更进一步,甚至取代“金莲夫人”的位置。 宴会厅的角落里,挤满了前来赴宴的官员。他们大多穿着官服,有的官帽歪了,有的衣袍被扯破,脸上满是惊恐。户部侍郎王永年,躲在一张翻倒的圆桌下,双手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他今年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方才武松和亲兵打斗时,一滴血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现在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口中无意识地念念有词:“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他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裤腿上还沾着泥土和酒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王永年的脑海里,不断闪过之前和“金莲夫人”勾结的画面——三年前,漕运沉船,十万石粮饷不翼而飞,那是他按照“金莲夫人”的吩咐,买通了船夫,在船上做了手脚,将粮饷偷偷运走,藏在了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上个月,送往北疆的军械,他又按照“金莲夫人”的命令,用劣质的铁器替换了原本的精钢军械,从中贪污了十万两白银。“金莲夫人”手里握着他所有的把柄,有他写的密信,还有他收受贿赂的账本,他一直活在恐惧中,生怕有一天东窗事发。今日看到武松和沈诺闯进来,听到那厮杀声,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总觉得自己的末日要到了。 珠帘之后,“金莲夫人”端坐在一张软榻上。珠帘是用南海珍珠串成的,颗颗圆润饱满,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将她的身影映得朦朦胧胧,看不清具体神情。她穿着一身蹙金绣鸾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金线,裙摆上绣着展翅的鸾鸟,华贵无比。她的手中端着一杯茶,茶杯是汝窑瓷的,色泽温润。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动作优雅,仿佛厅内的厮杀与她无关。可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能听到武松的暴喝,能听到兵刃碰撞的声音,能闻到那浓郁的血腥味,这些都让她有些不安。 空气中的“金莲香”,随着厅内杀伐的加剧,变得更加甜腻。那香味是“金莲夫人”特制的,用了二十多种名贵香料,还加了一味特殊的药材,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甚至产生幻觉。她原本以为,凭着韩鹰的护卫和老妪的功夫,能轻松解决武松和沈诺,可没想到,武松如此悍勇,沈诺也如此难缠,这让她有些始料未及。她微微侧头,目光透过珠帘的缝隙,落在韩鹰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她和韩鹰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韩鹰想要她手里的权力和财富,她想要韩鹰在朝堂上的支持,一旦有一方失去利用价值,另一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抛弃。今日之事,若是处理不好,恐怕她和韩鹰之间的平衡,就要被打破了。 武松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狼牙槊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扫向持朴刀的亲兵。那亲兵急忙举刀去挡,“铛”的一声巨响,朴刀被砸得断成两截,亲兵整个人被震得飞了出去,撞在西墙的博古架上。博古架上的瓷器、玉器哗啦啦摔了一地,亲兵口喷鲜血,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持长刀的亲兵见同伴被杀,吓得脸色惨白,握着长刀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不是武松的对手,想要后退,可武松哪里会给他机会。武松趁着对方愣神的瞬间,猛地向前一步,狼牙槊直刺对方心口。那亲兵急忙侧身躲避,可还是慢了一步,槊头划破了他的小腹,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亲兵惨叫一声,捂着小腹后退,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扭曲、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嘶吼声,猛地从桌下爆发出来:“啊——!不要杀我!不是我!是‘金莲’!是‘金莲’让我做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永年从桌下爬了出来,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都嵌进了头皮里,渗出了血珠。他的眼球凸出,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那幅《金莲濯浪图》,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那批军械……那批送往北疆的军械,是‘金莲’让我偷偷更换的!”王永年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带着哭腔,“账册……账册在她手里!她还威胁我,说要是我敢说出去,就杀了我全家!” 他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喧嚣的厮杀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打斗的武松和沈诺也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王永年。 “送往北疆的军械”?北疆是大宋朝的边防重镇,那里的士兵们用生命保卫着国家的疆土,若是军械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还有……还有三年前……漕运沉船的那十万石粮饷!”王永年像是豁出去了,继续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也是她!是她指使我做的!她买通了船夫,把粮饷偷偷运走了,藏在城外的破庙里!她手里有……有我和她往来的所有密信!就藏在……藏在……”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嘴巴张了张,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大小便失禁,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沈诺心神剧震,他没想到“金莲夫人”竟然如此大胆,不仅贪污军械,还私吞粮饷,这些罪名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他趁机与老妪拉开距离,目光骇然地看向王永年,又猛地转向珠帘之后——他想知道,“金莲夫人”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 武松也愣住了,他之前只知道“金莲夫人”不是好人,却没想到她竟然犯下了如此滔天罪行。他握着狼牙槊的手更紧了,眼神里的杀意更浓了——这样的恶人,绝不能留!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韩鹰,在听到“北疆军械”四个字时,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他是武将出身,深知军械对士兵的重要性,北疆的士兵们在冰天雪地里打仗,若是用的是劣质军械,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他眼中寒光爆射,猛地看向珠帘方向,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杀意——他之前只知道“金莲夫人”贪财,却没想到她竟然敢动北疆的军械,这已经触碰了他的底线! 宴会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永年的哭嚎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珠帘之后,等待着“金莲夫人”的反应。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珠帘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风吹的,而是帘后那个人,在发抖! 先前那浓郁、甜腻的“金莲香”,此刻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气息骤然变得紊乱、波动,甚至夹杂进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那香味不再像之前那样柔和,反而带着一丝刺鼻的味道,像是香料被打翻了。 紧接着,一只保养得极好的纤手猛地掀开了珠帘。那只手白皙细腻,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蔻丹,泛着鲜艳的红色,可此刻却微微颤抖着,暴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安。 帘后,露出了一张脸。一张堪称绝色的脸。 那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年纪,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肤光胜雪,唇若涂脂。她的云鬓高耸,缀满了珠翠,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插在发髻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穿着一身蹙金绣鸾袍,更衬得她雍容华贵,宛如仙女下凡。 可此刻,这张绝美的脸上,却写满了惊惶、怨毒与难以置信。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收缩,死死盯着瘫倒在地上的王永年,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那双原本勾魂摄魄的剪水双瞳,此刻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微微扭曲,失去了所有的妩媚风情。 她,就是“金莲夫人”! “住口!王永年!你这蠢货!给我住口!”金莲夫人的声音依旧带着磁性,却尖锐得刺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敢污蔑我?!我什么时候让你更换军械了?什么时候让你私吞粮饷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她猛地站起身,指向王永年,因为激动,手指都在发颤。她的身体微微摇晃着,显然还没从王永年的泄密中缓过神来。 她苦心经营了十年,以香料、美色、权术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络。她拉拢官员,贿赂权贵,控制漕运,垄断香料市场,手里握着无数人的秘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享受着这种将权贵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享受着众人对她的敬畏和讨好。她自认为隐藏得极好,没有人能发现她的秘密,就算是韩鹰,也只知道她的一部分勾当,不知道她私吞军械和粮饷的事情。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大的漏洞,竟然出在自己精心挑选的“合作伙伴”身上!王永年这个废物,平日里看着胆小怕事,以为容易控制,没成想竟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在韩鹰面前,将她最致命的秘密嘶吼了出来! 尤其……是那批“北疆军械”!她知道韩鹰是武将,最看重的就是军队和军械,触碰北疆军械,就等于触碰了韩鹰的逆鳞!她能想象到,韩鹰此刻对她的杀意有多浓。 更让她恐惧的是,王永年刚才还提到了密信!那些密信是她最大的把柄,上面记录了她和王永年的所有勾结,还有她贿赂其他官员的证据,若是密信落入他人之手,她就彻底完了! 不行!绝不能再让王永年说下去!绝不能让他说出密信的藏匿地点!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金莲夫人失态地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与优雅,“快!把他给我杀了!” 灰衣老妪闻令,眼中死水般的目光瞬间锁定王永年。她不再理会沈诺,身形一晃,如同鬼影般扑向桌下的王永年。她的速度极快,脚下几乎没有声音,只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转眼间就到了王永年面前,右手五指成爪,直取王永年的天灵盖——这一爪若是抓实了,王永年的脑袋恐怕会瞬间被抓破。 王永年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老妪,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诺动了! 他一直在观察着局势,从王永年泄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夺取《金莲濯浪图》的最佳时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发疯的王永年和失态的金莲夫人吸引,连韩鹰的目光都凝聚在金莲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沈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双腿,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直奔东墙的《金莲濯浪图》。他的速度极快,耳边风声呼啸,眼角的余光能看到老妪的爪尖离王永年只有一寸,能看到韩鹰眼中的杀意,能看到金莲夫人惊慌的表情。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手指在触碰到画轴的瞬间,猛地发力,“嗤啦——!”悬挂画轴的丝线应声而断!整幅巨大的画作被他瞬间卷起,夹在肋下。画轴是紫檀木做的,有些分量,硌得他肋骨生疼,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只要拿到这幅画,一切都值了! “找死!”韩鹰勃然大怒,他没想到沈诺的目标竟是这幅《金莲濯浪图》!这幅画对他,对“青蚨”组织,有着特殊的意义,里面藏着“青蚨”组织的秘密,若是被沈诺夺走,后果不堪设想!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身形一动,如同苍鹰搏兔,亲自出手,一掌隔空拍向沈诺! 韩鹰的掌风雄浑霸道,如同排山倒海,带着一股巨大的压力,直逼沈诺的后背。沈诺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背后袭来,气血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差点喷出鲜血。他知道自己不是韩鹰的对手,若是被这一掌拍中,必死无疑! 沈诺强忍不适,借着掌风之势,向前猛扑。同时,他将武松给他的那枚“蜂鸣哨”从怀里掏出来,奋力掷向武松的方向,厉声喝道:“武二哥!走!” 那“蜂鸣哨”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只要吹响哨子,就意味着任务完成,需要立即撤离。沈诺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画,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一旦被韩鹰和老妪缠住,就再也走不了了。 场面彻底失控! 灰衣老妪见沈诺夺走了画,想要去追,可王永年还在地上,金莲夫人的命令又不能违抗,她只能先解决王永年。老妪的爪尖离王永年的天灵盖只有半寸,眼看就要将其毙于掌下。 韩鹰的掌风已经到了沈诺的后背,沈诺能感觉到后背的皮肤已经被掌风刮得生疼。他咬紧牙关,拼命向前奔跑,想要避开这致命的一掌。 武松接过沈诺掷来的蜂鸣哨,听到沈诺的呼喊,又看到沈诺身陷险境,目眦欲裂。他知道沈诺已经拿到了画,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沈诺安全撤离。他狂吼一声,不顾身后另一名亲兵劈来的弯刀,将手中的狼牙槊猛地掷了出去! 狼牙槊如同怒龙出洞,带着风声,直射韩鹰的后心!武松知道,自己不是韩鹰的对手,这一槊不一定能伤到韩鹰,但至少能逼他分心,给沈诺争取撤离的时间。 韩鹰感受到背后的威胁,不得不侧身躲避。狼牙槊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钉在了东墙的梁柱上,槊头深入木头三寸,木屑飞溅。韩鹰躲过了这一槊,却也错过了攻击沈诺的最佳时机,沈诺趁机向前跑了几步,离窗户更近了。 就在这无比混乱的关头——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地从府邸的后宅方向传来!整个地面都为之微微一震,宴会厅里的烛火剧烈地摇曳起来,有的直接熄灭了,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众人的头上、肩上。 紧接着,是更加嘈杂的呼喊声、奔跑声,以及隐约传来的“走水了!走水了!”(失火了)的惊呼! 后宅方向,一股浓烟混合着奇异的香气,冲天而起。那香气是“金莲夫人”香料库里的香料燃烧产生的,浓郁而刺鼻,与之前的“金莲香”截然不同。 是顾长风!沈诺心中一喜——他和顾长风约定,自己在宴会厅吸引注意力,夺取《金莲濯浪图》,顾长风则潜入后宅,寻找“金莲夫人”的账册和密信,并制造混乱,为他们的撤离创造机会。现在看来,顾长风不仅找到了关键证据,还成功点燃了香料库,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火灾,成了压垮混乱局面的最后一根稻草。 韩鹰追击沈诺的身形不得不微微一滞,他猛地回头,看向后宅的方向,脸色铁青。后宅不仅有香料库,还有他的书房,书房里藏着他与“青蚨”组织往来的密信,若是被大火烧毁,或者被顾长风找到,后果不堪设想!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继续追击沈诺,还是去后宅查看情况。 金莲夫人更是花容失色,尖叫道:“我的香!我的账册!”她的香料库里藏着她多年收集的名贵香料,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她的账册和密信,就藏在香料库的暗格里!她原本以为香料库守卫森严,顾长风不可能进去,没成想顾长风不仅进去了,还点燃了香料库!她顾不上其他,拔腿就想往后宅跑,可刚跑了两步,就被韩鹰拦住了。 “你想去哪里?”韩鹰的声音冰冷,眼神里满是审视,“现在还不能确定,这场火灾是不是沈诺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金莲夫人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用力推开韩鹰的手,嘶吼道:“我的账册在里面!若是被烧毁了,或者被他们拿走了,我们都完了!” 韩鹰脸色一沉,他知道金莲夫人说的是实话。若是账册落入他人之手,不仅金莲夫人会完蛋,他也会受到牵连。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侍卫说道:“你们去后宅看看,务必把火扑灭,保护好书房和香料库,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是!”侍卫们齐声应道,转身往后宅跑去。 灰衣老妪的动作也因这爆炸而慢了半拍。她原本已经抓住了王永年的头发,准备一掌拍死他,可爆炸的震动让她的手微微一松,王永年趁机挣脱了她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躲到了一张桌子底下,继续瑟瑟发抖。 沈诺抓住这瞬息即逝的机会,身形如同游鱼,猛地撞向靠近走廊的窗户。那窗户是木质的,镶嵌着玻璃,沈诺用尽全力,肩膀撞在窗户上,“哗啦”一声,窗户被撞得粉碎,玻璃碎片四溅,有的划破了他的皮肤,渗出了血珠。他顾不上疼痛,落入院中,头也不回地向着预定的撤离方向发足狂奔! 怀中的《金莲濯浪图》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仿佛重若千钧。他能听到身后传来韩鹰的怒吼声,能听到老妪追赶的脚步声,能听到卫兵的呼喊声,可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奔跑。他知道,只要跑出韩鹰府邸,与顾长风汇合,就算是安全了。 武松见沈诺已经脱身,也不再恋战。他躲过身后亲兵的刀,一把夺过对方的长刀,反手一刀,将那亲兵砍倒在地。然后,他发出一声震慑全场的怒吼,如同猛虎下山,撞翻了几名试图阻拦的卫兵。那些卫兵哪里是武松的对手,被撞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昏了过去。武松趁机向着另一个方向突围而去——他的任务是吸引注意力,现在沈诺已经安全撤离,他也该走了。 宴会厅内,只剩下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王永年。他蜷缩在桌下,双手抱着头,不敢出声,生怕被韩鹰或金莲夫人发现。 韩鹰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如水,目光闪烁不定。他看着沈诺和武松逃离的方向,又看向后宅的浓烟,心中满是愤怒和不甘。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竟然被沈诺他们轻易破解,不仅让他们夺走了《金莲濯浪图》,还让他们在后宅制造了混乱,甚至可能拿走了账册和密信。 金莲夫人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美丽的面容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厅堂,闻着后宅传来的焦糊味和异香,感受着韩鹰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审视,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灭顶之灾的恐惧。 她最大的秘密,已被当众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王永年知道她的罪行,沈诺夺走了藏有秘密的《金莲濯浪图》,顾长风可能拿到了她的账册和密信。这些人,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随时可能将她彻底推向深渊。 她想起自己多年的经营,想起自己拥有的财富和权力,想起自己享受的荣华富贵,心中满是不甘。可现在,这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她知道,韩鹰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信任她,甚至可能会为了自保,将她推出去当替罪羊。 后宅的浓烟越来越大,焦糊味也越来越浓,隐约还能听到侍卫们的呼喊声。金莲夫人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可能真的要到头了。 而此刻,沈诺已经跑出了韩鹰府邸的大门,与在门外接应的顾长风汇合。顾长风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和一叠密信,脸上满是笑容:“沈兄,幸不辱命!我不仅找到了账册和密信,还点燃了香料库,给他们制造了不少麻烦!” 沈诺点了点头,喘着粗气说道:“我们快走吧,韩鹰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他们知道,这场与“金莲夫人”和韩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那幅《金莲濯浪图》,以及顾长风找到的账册和密信,将是他们最有力的武器。 (本集完) (第129集《绝望躲藏》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携《金莲濯浪图》与武松、顾长风在预定地点汇合,李逍亦安然无恙。顾长风从内宅火海中带出的,不仅是几本记录着“金莲”掌控权贵把柄的秘账,更有指向“青蚨”最终阴谋与幕后真正主使的惊人线索。然而,他们也付出了代价,赵霆因无人看管,伤势恶化身亡。韩鹰府邸惊天秘闻虽未立刻传开,但已引起轩然大波,全城戒严,搜捕力度空前。“金莲”势力遭受重创,其本人如同惊弓之鸟,在韩鹰的默许甚至逼迫下,被迫放弃多处据点,转入更深、更绝望的躲藏。沈诺等人虽暂时安全,但也如同置身于风暴眼中,四周危机四伏。他们必须尽快破解画中秘密与账册信息,找到“金莲”的藏身之处,在其被韩鹰彻底抛弃或灭口之前,拿到最终证据。而与此同时,一股来自朝廷更高层、意图将所有人,包括韩鹰与“金莲”在内,一并抹除的暗流,也开始悄然涌动。绝望的躲藏,不仅仅属于“金莲”,也笼罩了所有人。 第129集:绝望躲藏 地下排水系统深处的风,裹着三重浊气往人骨头缝里钻——最底下是地下河水经年累月发酵的腥气,混着腐烂水草的黏腻味;中间层是陈年霉菌的腐臭,像无数潮湿的棉絮堵在鼻腔里,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痒;最上头还飘着些地面渗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秽物味,偶尔有细碎的泥块从头顶砖石缝里掉下来,砸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带着黑绿色的浮沫。 沈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后背刚贴上就打了个寒颤——那石头凉得像冰,还渗着潮气,把衣料浸得发沉。他手里的火折子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里撑开一片半丈见方的亮区,火光晃动着,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砖石墙上,像一群扭曲的鬼魅。 这里是皇城护城河下方的废弃水道支脉,据说是前朝修建的应急排水渠,后来因为河道淤塞、地势变迁,渐渐被遗忘。通道宽约两丈,高不足一人,头顶的拱券砖石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有的地方苔藓太厚,积了水,顺着砖缝往下滴,“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道里回响,格外清晰。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水,水底沉着厚厚的淤泥,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着“咕叽”的声响,裤腿早被泥水浸透,冷得刺骨。 沈诺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金莲濯浪图》取出来,手指刚碰到画轴,就觉得掌心一凉——紫檀木轴头被地下的潮气浸得发寒。他动作极轻地展开画纸,生怕不小心扯坏了这来之不易的东西。火折子的光落在画上,墨色的浪涛像是活了过来,每一道波纹的笔触都清晰可见,有的地方墨色浓得发透,有的地方又淡得近乎透明,层次分明得让人心头发紧。 那朵金色的莲花是画的核心,花瓣边缘的血色并非朱砂,倒像是用某种特殊的颜料调出来的,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随着光晕晃动,竟真的像有鲜血在花瓣上流动。莲心的墨色漩涡更邪门,明明是平面的画,却让人觉得那漩涡深不见底,多看两眼,就觉得眼前发晕,仿佛有股无形的力气要把人的心神拽进去。沈诺赶紧移开目光,指尖在画纸边缘摩挲——这是上等的金粟笺,纸质坚韧,表面带着细微的粟米状纹理,摸起来粗糙却有质感,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他娘的,为了这破画,老子差点把半条命留在韩鹰那鬼地方!”武松的粗嗓门打破了沉默,他靠在对面的石壁上,正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双手用力撕扯——那是他从自己破损的劲装下摆撕下来的,布料粗糙,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左肩上的伤口最深,之前简单包扎过,现在布条被血水浸透,已经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里面外翻的皮肉,边缘还沾着些黑色的血痂。 武松骂骂咧咧地把旧布条扯下来,动作太急,不小心碰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嘶——这老东西的爪功真他娘的毒,伤口到现在还火辣辣的,跟烧着似的。”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是顾长风给的金疮药,拔开塞子,往伤口上倒了些粉末,白色的药粉碰到血水,瞬间就变成了淡红色,他疼得闷哼一声,赶紧用新布条把伤口紧紧缠住,打结时力气太大,胳膊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露出结实的青筋。 他身上的血迹大多已经凝固,暗褐色的血渍和黑色的淤泥混在一起,把原本玄色的劲装染得花花绿绿,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虎目里的凶悍之气半点没减,反而因为同伴的牺牲和眼下的困境,多了几分狠厉,他时不时瞥一眼水道深处的黑暗,手总是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随时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顾长风坐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正低头擦拭他的长剑。他的动作很慢,却极其认真,一块白色的软布在他手里来回移动,从剑鞘到剑身,每一寸都擦得锃亮。剑身映着火光,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轮廓——他的状态相对最好,只是左肩上的衣料被火燎了个洞,露出里面完好的皮肤,脸上沾了些黑色的烟灰,像是从火场里刚出来似的。 他擦完剑,把软布叠好放进怀里,然后从内侧衣襟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了两层麻绳,他解开麻绳,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露出几本被熏得微黑的小册子,还有一叠折叠整齐的密信。小册子的封面是牛皮纸做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墨笔写着“账册”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还带着淡淡的焦糊味。 “这是从金莲内宅密室的暗格里找到的。”顾长风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当时香料库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烟太大,我只来得及翻出这些,还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拿,就被卫兵发现了。”他拿起一本账册,指尖在封面的焦痕上轻轻划过,“暗格里还有不少金银珠宝,但那些没用,账册和密信才是关键。” 李逍靠坐在对面的石壁上,他的脸色在火光下依旧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还时不时咳嗽两声。他之前在突围时被韩鹰的亲兵砍了一刀,虽然不深,但失血不少,加上之前中毒留下的病根,身体一直很虚弱。他没有参与刚才的检查,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默默地扫过画作和账册,眼神里满是凝重。 “赵霆兄弟……没能撑住。”李逍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带着明显的痛惜,“我们离开上一个藏身点时,他还能勉强说话,没想到……”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发抖,沈诺赶紧递过去一个水囊,他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他体内的毒性已经深入脏腑,顾大侠给的解毒药只能暂时压制,根本起不了根治的作用。我最后见他时,他还说……还说一定要看到‘青蚨’覆灭的那天。” 这话一出,水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沉重。赵霆是团队里最年轻的,也是最活跃的,之前每次行动,他都冲在最前面,总是笑着说“放心,有我在”。可现在,这个鲜活的人,却永远留在了那个阴暗的藏身点,连尸骨都未必能收回来。 沈诺握着画轴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赵霆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的样子,当时赵霆还开玩笑说,等事情结束了,要去江南看看,尝尝那里的醉蟹。可现在,这个简单的愿望,却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遗憾。 武松低下头,用力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他没说话,但从他紧绷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能看出他此刻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力。他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同伴,恨“青蚨”和“金莲”的残忍,更恨眼下这种只能躲在地下、连为兄弟报仇都做不到的处境。 顾长风把账册轻轻放在地上,眼神变得格外冰冷。他和赵霆认识最久,当初赵霆还是个街头混混,是他把赵霆带出来,教他武功,教他分辨是非。现在,自己带出来的人没了,这份痛,比他自己受伤还要难受。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剑鞘上的花纹硌得手心发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为赵霆报仇,一定要把“青蚨”彻底铲除。 短暂的沉默后,沈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悲伤压下去——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赵霆的仇,需要他们用行动来报。他把画轴重新展开,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李逍和顾长风:“李大哥,顾大侠,你们看这画,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总觉得,它不仅仅是一幅画那么简单。” 李逍撑着石壁,慢慢坐直身体,目光落在画上,仔细观察着。他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开口:“画功确实精湛,墨色的运用很有章法,应该是出自名家之手。但这意境……太邪异了。”他指着画中的金莲,“你看这金莲,生长在怒涛之中,本就是逆常理而行,花瓣边缘还染着血色,像是用鲜血浇灌出来的,莲心的墨色漩涡更是透着一股阴森之气,绝非祥瑞之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火折子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更清楚,能看到他眼底的思索:“我以前在古籍里看到过类似的图案,通常是用来做献祭或者镇压之用的。比如有些地方会用这种带有邪异图案的器物,镇压地下的邪祟,或者在祭祀时用来沟通‘鬼神’。这幅画,说不定也有类似的用途。” 顾长风也站起身,走到画前,他的目光如电,扫过画纸的每一个角落,连细微的纹路都没放过。“画纸是上等的金粟笺,这种纸质地坚韧,还能防潮,一般是用来存放重要字画的。”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画纸边缘的裱糊处,“但这裱糊的浆糊似乎有些异常,比寻常的浆糊更厚实,摸起来还有点硬,而且……”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金属腥气。” “金属腥气?”沈诺心里一动,他赶紧也凑过去闻了闻,果然,在浆糊的糊味里,隐约能闻到一点类似铁锈的味道。他之前检查画轴时,只注意了画纸和图案,没留意裱糊的浆糊,现在听顾长风这么一说,才觉得这里面确实有问题。 “会不会是浆糊里掺了什么金属粉末?”沈诺疑惑地问,他伸手摸了摸裱糊的地方,确实比普通浆糊硬不少,“如果只是为了裱画,没必要用这么特殊的浆糊。” 顾长风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而且,这画轴也不对劲。”他指了指画的两个轴头,“这两个轴头都是乌木做的,看起来很普通,但乌木质地坚硬,防潮防腐,用来做画轴很合适。不过,我刚才注意到,左边这个轴头的纹路,似乎比右边的更浅一些,像是后来加工过的。” 沈诺赶紧拿起画轴,仔细观察左边的轴头。乌木轴头上雕刻着云纹,纹路很精细,但确实像顾长风说的那样,有几处纹路比其他地方浅,而且衔接得有些生硬,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难道这轴头里有东西?”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然后尝试着拧了拧左边的轴头。 轴头纹丝不动,像是和画轴牢牢粘在一起。沈诺又换了右边的轴头,用手指握住轴头,轻轻逆时针旋转。一开始也没动静,但他加了点力气后,突然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机关被触动的声音。 沈诺心里一喜,赶紧继续旋转,这次轴头动了,随着旋转,轴头慢慢被拧了下来,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里面果然藏着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轴头里,武松甚至忘了伤口的疼痛,凑得更近了些,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藏的啥?是不是金银珠宝?” 沈诺没理会武松的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把轴头里的东西挑了出来。那是一卷被紧紧卷起的素绢,比小指还细,薄得像蝉翼,颜色已经有些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沈诺屏住呼吸,用手指轻轻展开素绢。素绢很脆,他生怕一不小心扯坏了,动作慢得像蜗牛。随着素绢展开,上面的内容渐渐显露出来——那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用极细的墨笔绘制的地图! 地图的线条很复杂,粗细不一,有的地方线条很淡,几乎要看不清,有的地方则用浓墨着重标注。地图中心有一个醒目的红点,用朱砂画的,颜色还很鲜艳,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秘库”。而地图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京城西南角的一片区域,其中一条蜿蜒的线条,从秘库一直延伸出来,最后连接到一个标记着“水道”的地方,看位置,正好和他们此刻身处的地下排水系统相连! “这是……‘青蚨’的一处秘密库房位置图?!”李逍失声低呼,他凑到地图前,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标记,“你看这里,这个标记是‘西市’,这里是‘护城河’,还有这个,是‘静业寺’,这些都是京城西南角的地标。按照这个路线,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出发,沿着水道走,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秘库附近。” 武松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么说,我们找到‘青蚨’的老巢了?只要找到这个秘库,就能拿到他们的罪证,把他们一网打尽?” 沈诺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凝重:“没那么简单。‘青蚨’这么狡猾,秘库里肯定有重兵把守,而且说不定还有机关陷阱。我们现在人手不足,还带着伤,想要拿下秘库,很难。” 就在这时,顾长风拿起地上的一本账册,翻开了第一页。账册的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是用小楷写的,很工整。但里面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金钱往来账册,而是一本“把账簿”,详细记录了“金莲”如何通过美色、香料、阴谋等手段,掌控朝廷官员、军中将领和宫廷内侍的细节。 “你看这里。”顾长风指着其中一页,“记录的是户部主事张谦,三年前收了‘金莲’五百两白银,帮她篡改了漕运的账目,让她顺利私吞了十万石粮饷。时间、地点、金额,还有张谦的签字画押,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个,禁军副统领李达,‘金莲’送了他一个美人,还帮他解决了赌债,让他在军械采购时做了手脚,用劣质铁器替换了精钢军械,从中贪污了二十万两白银。这里还记录了军械的存放地点和运输路线。” 王永年之前供述的“北疆军械案”和“漕运沉粮案”,在账册里都有详细记录,甚至比王永年说的更具体,连参与人员的名字、分赃的金额、后续的掩盖手段,都写得明明白白。每一页账册,都像是一把尖刀,撕开了朝廷官员的腐败和“金莲”的残忍。 沈诺越看越心惊,他没想到“金莲”的势力竟然这么大,掌控了这么多官员,而且涉及的金额和罪行,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果这些账册公之于众,整个朝廷都会震动,甚至可能引发一场大的动荡。 “你们看这里。”顾长风翻到最后一本账册的末尾,那里用特殊的密码符号记录着几条信息,符号很奇怪,有的像飞鸟,有的像山川,有的像文字,却又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这些符号应该是‘青蚨’内部的密码,我之前在潜伏时见过类似的,勉强能破译一部分。” 他指着其中一个符号,解释道:“这个像飞鸟的符号,代表‘北客’,应该是指来自北方的特殊人物,可能是‘青蚨’的合作者,也可能是他们的目标。这个像酒坛的符号,是‘鸩酒’,后面跟着‘鸳鸯楼’的标记,应该是说‘鸩酒’备于鸳鸯楼,恐怕不是什么真正的酒,而是一场针对某些人的绝杀之局。” 他又指着一个像扫帚的符号:“这个是‘清扫’,后面写着‘势已成’,意味着他们要清除所有知情者和不稳定因素,包括王永年,甚至可能包括已经暴露的‘金莲’。” 最后,他指着一个像皇冠的符号:“这个符号,我之前只在最高级别的密信里见过,代表‘主人’,后面写着‘尽付韩’,应该是说‘主人’的意思,都交给韩鹰去执行。也就是说,‘主人’才是‘青蚨’真正的、一直隐藏在韩鹰身后的最高首脑!” “‘北客’?‘鸩酒’?‘主人’?”武松听得一头雾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就散乱的头发更乱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一会儿北客,一会儿鸩酒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那个‘主人’又是谁?难道是朝中的大官?” 沈诺与李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凛然。“‘主人’能让韩鹰听从命令,身份肯定不简单,至少比韩鹰的官阶高,而且权力很大。”李逍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主人’真的是朝中重臣,那事情就更复杂了,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庞大的、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 沈诺点了点头:“而且‘鸩酒之局’和‘清扫计划’,说明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阻止他们,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遭殃。” 就在他们为这惊人的发现而心神激荡之时,头顶上方,极其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了阵阵沉闷的钟声——“咚!咚!咚!”,钟声很响,却因为隔着厚厚的土层和砖石,变得有些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紧接着,是如同潮水般席卷而过的、整齐划一的奔跑声和甲胄碰撞声!“踏踏踏”的脚步声,“叮叮当当”的甲胄声,还有士兵们的呐喊声:“奉旨搜捕逆贼!所有人不得外出!开门接受检查!” 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马蹄声和车轮声,显然是有大队骑兵和车马调动。地下水道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着地面上的动静。 “是净街鼓!还有大队官兵调动的声音!”顾长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常年在京城活动,对这些声音再熟悉不过,“净街鼓一般只有在全城戒严或者有重大事件时才会敲响,现在敲响净街鼓,还调动这么多官兵,说明韩鹰府邸发生的事情已经惊动了朝廷,他们开始全城搜捕我们了!而且这搜捕的力度,远超之前!” 武松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警惕地看向水道的两个入口:“他娘的,这是要把我们逼死啊!这么多官兵,要是发现我们在这里,就是插翅也难飞!” 沈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能想象到地面上的情形:城门紧闭,吊桥拉起,每个街口都有官兵把守,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查,连客栈、寺庙、甚至地窖都不会放过。韩鹰府邸的事情虽然细节未必传出去,但“有人闯入韩鹰府邸,杀伤卫兵,夺走重要物品”的消息,肯定已经上报给了朝廷,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他们此刻,就像是被困在深渊之底的猎物,四周是冰冷的石壁和污浊的水流,头顶则是天罗地网。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每一次轻微的声响,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绝望的气息,如同这地下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诺下意识地把地图和账册收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水浸湿。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他赶紧换了一个新的,橘红色的光晕重新亮起,却照不亮水道深处的黑暗,反而让那黑暗显得更加幽深、更加可怕。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李逍低声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身体虚弱,“官兵迟早会搜到这里,虽然这水道废弃了,但只要有人仔细查,肯定能发现我们的踪迹。” 顾长风点了点头:“没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现在地面上都是官兵,我们根本无法出去,只能从地下走。”他指了指地图上那条连接秘库的水道,“或许,这条路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而同样感到绝望的,并非只有他们。 地面之上,京城竹影巷深处,一座极其隐秘的暗宅里。 这座暗宅藏在一片普通的民宅中间,外面看起来和其他民居没什么区别,都是青砖灰瓦的小院,门口挂着一个破旧的灯笼,上面写着“王宅”两个字,像是普通百姓的家。但推开大门,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两层小楼,楼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小楼的卧室里,“金莲”夫人柳如丝正蜷缩在一张锦榻上。锦榻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上面铺着厚厚的蜀锦垫子,垫子上绣着缠枝莲纹,颜色鲜艳,却被她压得皱巴巴的。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华贵的蹙金绣鸾袍,袍子上沾了不少灰尘,云鬓散乱,几缕发丝粘在脸上,上面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精致的鎏金香囊,香囊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边缘还镶嵌着细小的珍珠。香囊里装着她特制的“金莲香”,平时只要闻一口,就能让她心神安定,甚至能控制他人的意识。但此刻,就算把香囊凑到鼻尖,闻到那熟悉的甜腻香气,也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冰冷与恐惧。 她完了。这个念头,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脑海里反复切割着。 王永年那个蠢货当众吐露的秘密,如同在她精心编织了十年的巨网上撕开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破洞。她能想象到,现在整个京城的官员都在议论这件事,那些被她掌控的官员,肯定会因为害怕被牵连而反过来对付她;那些曾经被她打压过的人,也会趁机落井下石。 韩鹰离去前那冰冷而充满审视意味的眼神,更是让她不寒而栗。她和韩鹰合作了五年,她以为自己很了解韩鹰,知道他贪财、好权,只要给足了好处,就能让他为自己所用。但今天她才明白,韩鹰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在她暴露的那一刻,她就成了一枚可以随时被舍弃的棋子。韩鹰现在没对她动手,只是因为还需要她来掩盖某些秘密,一旦她失去了利用价值,韩鹰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那些记录着无数权贵命门的账册被顾长风夺走,更是抽掉了她最后保命的底牌。之前她还能靠着这些账册威胁那些官员,让他们为自己做事,现在账册没了,她就像没了爪子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外面隐约传来的净街鼓和兵马调动声,每一下都敲击在她的心脏上。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来抓她的,还是韩鹰派来灭口的,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她曾经掌控的“盟友”,此刻正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撕碎,以保全自身。 她蜷缩在锦榻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小时候家里穷,被卖到青楼,后来凭借着美貌和心机,一步步爬上来,掌控了香料生意,拉拢了官员,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可以掌控别人的命运,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能被牺牲。 她想起了那个夺走画的沈诺,想起了那个点燃她香库的顾长风,还有那个毁了一切的王永年……滔天的恨意在她心中燃烧,她恨不得把这些人碎尸万段。但比恨意更强烈的,是深入骨髓的、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牢狱之灾,还是死亡。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没有一盏灯,只有偶尔传来的官兵的呐喊声,显得格外阴森。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官兵在来回巡逻,手里拿着火把,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赶紧关上窗帘,后背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京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可她现在连大门都不敢出,外面全是官兵,只要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紧紧包裹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地下,水道深处。 火折子的光依旧在晃动,照亮了众人疲惫却坚定的脸庞。经过短暂的讨论,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必须尽快行动,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这个‘秘库’!”沈诺指着素绢地图上的红点,语气斩钉截铁,“那里可能藏着‘青蚨’最终的计划,比如‘鸩酒之局’的具体安排,‘清扫计划’的名单,甚至可能有那个‘主人’的身份信息。而且,秘库里说不定还藏着足以扳倒韩鹰和‘主人’的铁证,比如他们勾结外敌、谋害忠良的密信。这是我们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 武松皱着眉头,有些担心地问:“可我们现在连出去都难,怎么去秘库?那秘库肯定有很多卫兵把守,我们就这几个人,还都带着伤,怎么打得过他们?” 顾长风指着地图上那条与排水系统相连的线条,解释道:“走地下。这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出发,沿着水道一直走,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秘库附近的一个暗门。这个暗门应该是‘青蚨’自己留的,方便他们进出秘库,不会有太多卫兵把守。虽然这条水道里可能有危险,比如淤泥太深、或者有岔路,但相比地面上的天罗地网,这已经是目前唯一相对安全的通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可以趁着夜色行动,现在地面上的官兵都在搜查民宅,不会注意到地下的动静。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应该能顺利到达秘库。” 李逍点了点头,他靠在石壁上,虽然身体虚弱,但眼神却很坚定:“不错,找到秘库很重要,但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也要做——找到‘金莲’。”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金莲是关键人证,她知道‘青蚨’的很多秘密,包括‘主人’的身份、秘库的具体情况、还有那些被她掌控的官员的名单。如果她被灭口,很多秘密就会石沉大海,我们就算找到秘库,也未必能把‘青蚨’彻底扳倒。” 沈诺赞同地说:“李大哥说得对,金莲不能死。而且,现在韩鹰和‘主人’肯定也在找她,他们不会让她活着落入我们手里,更不会让她活着暴露他们的秘密。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金莲,保护好她。” “可我们怎么找她?京城这么大,她肯定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我们连出去都难,怎么找?”武松不解地问。 顾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诺:“这是我之前在金莲内宅找到的,上面写着几个地址,应该是她的秘密藏身点。其中一个是竹影巷的‘王宅’,我之前调查过,那是她早年买下来的一处暗宅,很少有人知道。她现在走投无路,很可能会躲在那里。” 沈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然后小心地收起来:“好,那我们的计划就是,先沿着水道去秘库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进入秘库,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如果秘库守卫太严,我们就先去竹影巷找金莲,保护好她,然后再想办法对付‘青蚨’。” 武松用力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不管是秘库还是金莲,只要能找到,老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事情办成!为赵霆兄弟报仇!” 顾长风也握紧了手里的剑:“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李逍看着三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有你们在,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功。‘青蚨’作恶多端,迟早会遭到报应,我们只是提前送他们上路而已。” 找到秘库,找到金莲!这成了他们在这绝望困境中,唯一可见的微弱曙光。虽然前路依旧充满危险,但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迷茫,每个人的心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支撑着他们继续前行。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于黑暗中筹划下一步行动时,京城另一处深宅大院里,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这座深宅位于京城的核心区域,离皇宫不远,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匾,只有两个穿着普通布衣、却眼神锐利的护卫守在门口,看起来像是一户普通的官宦人家,实则戒备森严。 院内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十几根蜡烛插在青铜烛台上,把整个书房照得如同白昼。书房很大,四周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应有尽有。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地图用丝绸绘制而成,上面用墨笔标注着各个州府的名字,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兵力部署和粮草运输路线。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站在疆域图前。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服上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很朴素,却用料考究,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的身形挺拔,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比韩鹰还要威严几分。 书房的角落里,一个黑衣人如同影子般跪在地上,他全身都裹在黑色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情绪。他的身体绷得笔直,头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着前面那人的命令。 “……画已被沈诺夺走,秘账落入顾长风之手。”黑衣人的声音很低,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王永年在韩鹰府邸当众疯言,泄露了‘北疆军械案’和‘漕运沉粮案’的事情,现在京城的官员都在议论此事,人心惶惶。韩鹰似乎有些迟疑,没有立刻下令追杀沈诺等人,也没有对‘金莲’动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根据我们的调查,‘金莲’现在藏匿于竹影巷的‘王宅’,身边只有两个护卫,没有其他帮手。沈诺、武松、顾长风和李逍四人,目前下落不明,推测可能藏在京城的地下排水系统或者其他隐秘地点。请示主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露出了一张儒雅温和的面孔。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平和,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久居上位者的冷漠与威严,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看似温和,却能看透人心,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个碧绿色的玉扳指,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精细的龙纹,一看就价值连城。他轻轻抚摸着玉扳指,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既然网已破,鱼儿也惊了……”他开口说话,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黑衣人的耳朵里,“那就……提前收网吧。”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纸上轻轻点了点,然后说道:“传令下去,‘鸩酒’之宴,提前三天举行。鸳鸯楼内外,必须布置妥当,不能有任何差错。所有参与宴会的人,名单再核对一遍,确保没有遗漏,也不能有无关人员混入。” “是。”黑衣人低声应道,身体依旧保持着下跪的姿势。 那身影又继续说道:“至于那些不安分的虫子——沈诺、武松、顾长风、李逍四人,还有那朵已经无用的‘金莲’……”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一并……清理干净。” “告诉韩鹰,如果他还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亲自去处理‘金莲’,把她的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至于沈诺等人,让‘影卫’出手,务必在他们找到秘库或者‘金莲’之前,解决掉他们。” “另外,秘库那边,加派三倍的人手,加强戒备,尤其是那个通往地下水道的暗门,一定要守住,不能让任何人靠近。秘库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涉及‘主人’身份的文件,全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是,属下明白。”黑衣人再次应道,然后慢慢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如同影子般退出了书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只剩下那个身影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外面的夜色。夜色深沉,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空,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仿佛刚才下令杀人的不是他。 “沈诺……顾长风……”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能多活几天,给我带来一点乐趣。” 说完,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记录着“鸩酒”之宴名单的册子,仔细翻阅起来。烛光下,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随着烛火的晃动,忽大忽小,像一个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恶魔。 而此刻,地下水道里的沈诺等人,还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向他们逼近。他们收拾好东西,熄灭了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天光,沿着水道,朝着秘库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积水在他们脚下流淌,发出“哗哗”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道里回响,像是在为他们的命运奏响序曲。 (本集完) (第130集《毒计乍现》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等人根据地图指引,在危机四伏的地下通道中艰难前行,寻找“青蚨”秘库。与此同时,那位神秘“主人”的“清扫”命令已悄然下达。韩鹰在压力下,一方面加紧搜捕沈诺等人,另一方面派出生死不明的神秘高手,直扑“金莲”柳如丝的藏身之处,执行灭口。“金莲”在最后时刻,是否会留下反制的后手?而沈诺等人千辛万苦找到的“秘库”,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决定性的证据,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致命陷阱?“鸩酒”之宴提前,各方势力被强行推向最终摊牌的边缘,一场汇聚了所有恩怨、阴谋与杀戮的最终风暴,在“鸳鸯楼”悄然酝酿,毒计已然乍现! 第130集:毒计乍现 地下水道的黑暗,不是寻常夜晚的墨黑,而是像被揉碎的浓墨,稠得能粘住人的呼吸。沈诺手中的火折子已经烧到了中段,橘红色的火苗缩成黄豆大小,每晃动一下,就有细碎的火星往下掉,落在潮湿的空气里,瞬间熄灭。光影在石壁上拉扯,把武松宽厚的背影映得像座移动的黑塔,顾长风握剑的手在光里泛着冷白,李逍搭在沈诺肩上的手指,指甲盖透着病态的青灰。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淤泥,淤泥没到脚踝,黑褐色的浆糊裹着水草的碎末,粘在裤腿上,每走一步都要额外用力,裤脚早已被泡得发胀,冰冷的水顺着裤管往上渗,贴在小腿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武松手里的粗木棍是从水道入口的断梁上掰下来的,碗口粗的木头上还留着撕裂的木刺,他每走三步就会把木棍往身前的淤泥里扎一次,“噗”的一声闷响后,再用力搅动两下——一是探深浅,二是怕淤泥里藏着暗坑或尖锐的砖石。刚才在一段坍塌处,他的木棍就碰到了一块带尖的石板,若不是提前探到,李逍恐怕早就被绊倒,伤口又要添新伤。 “慢着,前面有岔路。”沈诺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三人能听见。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素绢地图,火折子的光凑得极近,几乎要碰到绢面。这地图是从《金莲濯浪图》轴头里取出来的,薄得能透光,边缘有几处磨损的毛边,显然是被人反复折叠过,上面的墨线细得像发丝,关键岔路口用朱砂点了小红点,只是年代久远,朱砂已经泛出暗褐色,不仔细看几乎和墨线混在一起。沈诺的指尖在绢面上摩挲,能摸到墨线干涸后留下的细微凸起,他数着地图上标注的“三折水纹”标记——这是他们约定的路线记号,每过一个标志性地形,就要核对一次。 “左转,第三个岔路口向右。”沈诺确认无误后,抬头对武松示意。武松点点头,把木棍往左边的通道里探了探,木棍没入淤泥一尺多深,没碰到硬物,他才率先迈步。左边的通道比之前窄了一半,头顶的拱券低得能碰到顾长风的头顶,他不得不微微弯腰,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石壁——石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厚得能捏出水来,偶尔有水滴从拱券的裂缝里掉下来,“滴答”一声砸在淤泥里,在死寂的水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走几步就要靠在沈诺身上喘口气。他的伤口在左肋,之前被韩鹰的亲兵砍了一刀,虽然顾长风用金疮药止住了血,但刚才蹚过齐腰深的污水时,伤口又被泡开,现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沈诺能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李逍的脸贴在他的胳膊上,冰凉的汗水浸透了衣料,他下意识地把李逍扶得更稳些,低声说:“李大哥,再撑撑,快到了。” “我没事……”李逍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注意前面的水,我刚才好像……摸到了金属的东西。”他的右手刚才在水里探路时,碰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体,形状像是铁管,只是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水流冲开。沈诺心里一紧,让武松放慢速度,自己弯腰,右手伸进污水里——水冰冷刺骨,刚伸进去就冻得指关节发麻,他在水底摸索了片刻,指尖碰到了一根生锈的铁管,管壁上还缠着水草,他用力扯了扯,铁管纹丝不动,似乎是固定在水道底部的。 “是以前的输水管道,应该是废弃的。”顾长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水道以前可能是用来输送生活用水的,后来改造成了排水渠,这些管道就留在下面了。”沈诺松了口气,若是机关陷阱,麻烦就大了。四人继续前进,污水没过李逍的腰腹,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却依旧没哼一声,只是死死盯着沈诺手中的地图,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标记。 “他娘的,这鸟地方比梁山泊的芦苇荡还难走!”武松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不知是汗水还是水道里的污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脖子上留下一道黑痕。梁山泊的芦苇荡虽然也复杂,但至少有阳光,能辨方向,而这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污浊的泥水,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若不难走,也藏不住‘青蚨’经营多年的秘库。”李逍喘息着说道,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斑驳的墙壁,上面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利器划出来的,有的是简单的“正”字,有的是歪歪扭扭的箭头,“这些刻痕……应该是‘青蚨’的人留下的,用来标记路线,避免迷路。他们选择此地,必是看中了其隐秘与易守难攻——水道四通八达,既能快速撤离,又能凭险据守,就算被发现,也能通过其他出口逃走。” 沈诺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这地图来得太过容易,虽然藏在画轴里很隐蔽,但以“青蚨”和那位“主人”的心机,会把如此重要的秘库位置留在一幅随时可能被夺走的画里吗?他想起之前在韩鹰府邸,韩鹰看到《金莲濯浪图》被夺走时的反应,虽然愤怒,却似乎没有太过惊慌,当时他以为是韩鹰故作镇定,现在想来,或许韩鹰早就知道画里有地图,甚至……这地图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赵霆的死、身上的伤、全城的搜捕,都让他们只能沿着这条唯一的线索走下去。沈诺握紧了手中的地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火折子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坚定——不管前面是秘库还是陷阱,都必须走下去。 地面上的京城,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净街鼓响过第三通后,所有的坊市大门都被官兵锁死,街口架起了拒马,火把的光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进百姓紧闭的门窗后那恐惧的眼神。 南城的崇业坊,原本是京城最热闹的坊市之一,此刻却一片死寂。一队官兵正挨家挨户地砸门,“哐哐哐”的砸门声在巷子里回荡,夹杂着官兵的怒吼:“开门!奉旨搜捕逆贼!再不开门,就当你们窝藏逆贼处理!”一家卖绸缎的铺子门迟迟没开,为首的校尉手一挥,两名官兵立刻举起斧头,“咚”的一声,门板被劈出一道裂缝,再劈两下,门板轰然倒地,官兵一拥而入,里面传来绸缎被扯破的声音和掌柜的求饶声。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背着货箱的商贩站在坊市尽头的老槐树下,看似在整理货箱上的布帘,实则眼神一直盯着竹影巷的方向。他的货箱里根本没有货物,只有一把缠着黑布的短刀和几张画像——上面画着沈诺、武松、顾长风和李逍的样貌,是“青蚨”的影卫根据韩鹰府邸的描述绘制的。他看到一队官兵走过,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货箱的木柄,等官兵走远,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哨,放在嘴边,却没吹,只是对着竹影巷的方向比了个“三”的手势——意思是竹影巷内有三名可疑人员,需要支援。 不远处,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苦力靠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扁担,看似在休息,实则一直盯着商贩的动作。他看到手势后,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里,还有两名穿着不同服饰的影卫在等候,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分别从不同的方向靠近竹影巷——他们是“青蚨”专门负责清除“不稳定因素”的影卫,这次的任务,除了搜捕沈诺等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金莲”柳如丝。 竹影巷深处的那处民居,院内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门口的灯笼早就没了烛火,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像是许久没人居住。但屋内,柳如丝正蜷缩在卧室床榻的最角落里,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的云鬓早就散乱,几缕发丝粘在脸上,上面还带着未干的冷汗。她的右手紧紧攥着那个鎏金香囊,香囊上的莲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里面的“金莲香”所剩不多,她哆哆嗦嗦地倒出一点在掌心——金色的香粉细如尘埃,沾在指尖,带着淡淡的甜香。她把掌心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香粉的气息钻进鼻腔,却没像往常一样让她平静,反而让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用“金莲香”控制王永年的场景。 那天王永年受邀来她的府邸赴宴,她在酒里加了少量“金莲香”,王永年喝了之后,眼神立刻变得迷离,像提线木偶一样,把漕运粮饷的账本乖乖交给了她。当时她还得意地笑着,以为自己能掌控所有人,可现在,这个曾经被她玩弄于股掌的男人,却在韩鹰府邸当众嘶吼,把她的秘密全都抖了出来。 “韩鹰……那个老狐狸……”柳如丝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她想起当初和韩鹰合作时,韩鹰曾承诺会保护她,可在她暴露后,韩鹰看她的眼神却像看一件无用的垃圾。她知道,韩鹰早就想吞掉她手里的势力,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她成了弃子,韩鹰说不定正等着看她的笑话。 后悔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后悔不该贪心,不该卷入“北疆军械”的事情——那批军械原本是“主人”让韩鹰负责的,她为了从中捞取好处,主动提出让王永年帮忙更换,现在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后悔不该太过自信,以为自己能永远隐藏在幕后,以为那些被她抓住把柄的官员永远不敢反抗。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柳如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她还有最后一张底牌——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逃生密道,以及藏在另一个据点里的钱财和联络方式。只要能逃出去,她就能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嗒、嗒、嗒”的声音,很轻,像是用指甲轻轻刮木门,一共三下,停顿一下,再两下。柳如丝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这是她当年为了防备韩鹰和“主人”,秘密培养的“死士”小组的联络暗号,约定只有在她遇到致命危险时才会使用。可现在,她并没有发出求救信号,这些死士却主动找上门来,答案只有一个:他们是来灭口的! 柳如丝的心脏猛地缩紧,仿佛要跳出喉咙。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她的手指颤抖着,差点把香囊掉在地上,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湿了里面的中衣。 她悄悄挪到床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卧室的门是木制的,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听到有人在轻轻推动院门的插销——那是她白天插好的,现在却像纸糊的一样,随时可能被推开。 地下水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面与其他石壁别无二致的墙面。墙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水渍顺着苔藓的纹路往下淌,在底部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反射着火折子微弱的光。 “到了?就是这里?”武松走上前,用木棍敲了敲石壁,发出“咚、咚”的闷响,听起来很厚实,不像是有暗门的样子。他皱起眉头,又用手推了推石壁,石壁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地图上标注的就是这里。”沈诺展开地图,火折子的光几乎贴在绢面上,“你看这里,地图的终点画着一个‘□’,旁边注着‘石后为库’,应该就是这面墙了。”他凑到石壁前,仔细观察着苔藓的分布,突然发现中间一块苔藓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而且形状很规则,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李大哥,你看这块石头。”沈诺指着那块苔藓覆盖的区域,“是不是和周围不一样?”李逍扶着沈诺的肩膀,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这块石头的边缘有细微的缝隙,应该是活动的。地图上有没有说怎么打开?” 沈诺再次查看地图,在边缘找到了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微小注记,是用淡墨写的“石在肩齐,按之即开”。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块石头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肩膀和石头齐平,然后用手掌按住石头,慢慢用力。一开始石块纹丝不动,他加大力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绷了起来,终于,石块往下陷了半寸。 “轧轧轧——”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地咬合。石门缓缓向内旋转,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落在四人的头发和衣服上。石门打开后,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的霉味、铁皮的锈味,还有一种类似檀香的奇异香气从洞里飘出来,比水道里的气味更浓重,却也更清晰——这是秘库的味道! “成了!”武松兴奋地低喝一声,率先侧身钻了进去。他手里的木棍先探进洞口,左右扫了扫,确认没有机关,才弯腰进去,肩膀蹭到石门内侧,带下一些干燥的苔藓。沈诺扶着李逍紧随其后,李逍的脚步很虚,每走一步都要靠沈诺支撑,他的脸贴在沈诺的胳膊上,能感受到沈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顾长风最后进入秘库,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门,想找到关闭的机关,却发现石门内侧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石块,只有外侧有机关——这是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设计!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看到沈诺和李逍已经开始查看库内的东西,也暂时压下了疑虑,走到石门边,用剑鞘敲了敲石门,想看看是否能从内侧打开,结果石门纹丝不动,显然是被设计成单向开启的。 秘库内部空间不大,约莫一间普通厢房大小,地面是青石板铺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脚印踩上去很清晰。四壁的青石有一人多高,上面焊着几个铁环,应该是用来固定箱子的。库内放着四个铁皮箱子,每个都有半人高,表面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锁是黄铜做的,已经氧化发黑,锁孔里塞满了灰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娘的,这锁真结实!”武松走到一个箱子前,用木棍撬了撬锁,“咔哒”一声,木棍断了一截,锁却依旧完好无损。他又试了试用脚踹,箱子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沈诺没有理会箱子,而是走到散落在地上的卷宗前。这些卷宗堆在墙角,用麻绳捆着,有的麻绳已经腐烂,散成了一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卷宗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他轻轻展开,生怕把纸页弄破。纸页上用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宣和三年三月,漕运大米五千石,自江南平江府至汴京,行至泗州时,转至沧州码头,收货人:王都监(禁军沧州卫),运费银五百两,另付‘好处费’银两千两,交至枢密院承旨张大人府中。”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跳,枢密院承旨张大人,那是皇帝身边的近臣,竟然也参与了漕运走私!他又拿起另一卷卷宗,里面记录的是军械走私: “宣和三年五月,自铁匠铺‘诚信号’定制劣质铁枪三千杆,每杆成本银五钱,替换禁军京畿卫的精钢长枪(每杆成本银二两),替换下的精钢长枪运至辽国边境,卖给‘北客’,获利银五万两,其中一万两交至韩鹰大人,五千两交至‘主人’处。” “北客!”沈诺失声低呼,之前在账册上看到的“北客”终于有了线索,竟然是辽国的人!“青蚨”不仅走私粮草、军械,还通敌叛国!李逍凑过来看了一眼卷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指着“北客”两个字,声音颤抖:“这……这是通敌大罪!若是被朝廷知道,整个‘青蚨’的人都要被凌迟处死!” 顾长风在角落发现了一个紫檀木匣,木匣上雕刻着云纹,做工精致,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包浆,显然是经常被人触摸。木匣没有锁,顾长风轻轻打开,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有些褪色,上面放着几枚令牌和一枚玉印。 其中一枚玄铁令牌,比西门鹤的“鬼首令”大一圈,上面刻着一个“壹”字,边缘有龙纹环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刺骨。令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青蚨令,壹字号,见令如见主。”——这是“青蚨”最高等级的令牌! 旁边的白玉印章,有拳头大小,玉质温润,对着火折子的光,能看到里面淡淡的棉絮纹,显然是上等的和田白玉。印面上刻着四个古朴的小篆——“如朕亲临”,笔画流畅,力透纸背,显然是书法高手所刻。虽然印章的材质和做工不如皇宫里的御印,但这四个字本身,就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如朕亲临?!”顾长风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把玉印掉在地上,“这……这是仿造的御印!‘青蚨’竟然敢私刻御印,他们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身后的石门猛地关上,震得地面都微微发抖,灰尘从头顶的青石缝里簌簌落下,迷了四人的眼睛。四人同时回头,只见石门严丝合缝,和周围的石壁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一丝缝隙——他们被关在秘库里了! 紧接着,头顶的四个角落传来“咔哒”的轻响,四个拳头大小的孔洞突然打开,一股黄色的烟雾从里面喷出来。一开始是淡淡的鹅黄色,像轻纱一样飘在空气中,很快就变得浓稠,像融化的黄金,带着刺鼻的甜腥味,闻起来像蜂蜜混合着铁锈,让人头晕目眩。 “不好!是毒烟!中计了!”武松怒吼一声,立刻屏住呼吸,挥起剩下的半截木棍朝着孔洞砸去,“咚”的一声,木棍砸在青石上,断成两截,孔洞却毫发无损,反而有更多的毒烟喷出来。 沈诺立刻拉着李逍往后退,想远离毒烟,却发现毒烟弥漫的速度极快,瞬间就充斥了整个秘库。他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一缕毒烟,立刻传来一阵灼烧感,像被滚烫的开水烫了一下,紧接着,灼烧感变成麻木,手背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灰色,蔓延的速度极快。 李逍被毒烟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咳在地上,染红了青石板上的灰尘。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显然是毒烟侵入了内腑。 顾长风拔出长剑,试图用剑鞘撬开石门,可石门太过坚固,剑鞘敲在上面,只留下几道白痕,根本撼动不了分毫。他又试图用剑刺向孔洞,想堵住毒烟,结果剑刃刚碰到孔洞边缘,就传来“滋啦”的声响,剑刃上冒出一股青烟,显然毒烟不仅能通过呼吸侵入,还能腐蚀金属! 沈诺的脑子一片混乱,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他看着眼前浓稠的毒烟,看着李逍痛苦的表情,看着武松愤怒却无力的样子,终于明白——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金莲濯浪图》里的地图,根本就是那位“主人”故意留下的诱饵,目的就是把他们引入这个密闭的秘库,用毒烟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希望,却没想到只是走进了一个更大的绝望。 竹影巷的民居内,柳如丝听到卧室门被撞开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她知道,死士已经进来了,没时间犹豫了!她扑到梳妆台前,手指因为紧张而打滑,好几次才抓住铜镜的边缘,用力向后扳——铜镜后面的机括因为长时间没用,已经变得很涩,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梳妆台慢慢向侧面滑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 洞口里黑漆漆的,能闻到泥土和潮湿的气味,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滴水声。柳如丝抓起放在梳妆台上的鎏金香囊,又从枕下摸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她最后的积蓄:三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和一张面额五万两的银票,这些是她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现在成了她唯一的救命钱。她把锦盒塞进怀里,然后弯腰钻进洞口。 洞口的通道很矮,只有两尺高,她只能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蹭在粗糙的石壁上,火辣辣地疼,很快就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和通道里的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黑红色。她能听到身后传来死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他们说话的声音:“她肯定在这里,快追!” 柳如丝不敢回头,拼命往前爬。通道里的空气很浑浊,充满了霉味,她喘着粗气,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不定,伤口被牵扯得生疼。她不知道通道通向哪里,只知道必须尽快逃离,否则就会被死士追上。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柳如丝心中一喜,加快了爬行速度。光越来越亮,很快就到了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地窖,地窖的门虚掩着,外面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她推开地窖门,钻了出去,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竹林里,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她顾不上休息,拔腿就跑,竹林里的竹子很密,她好几次撞到竹子上,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依旧不敢停下脚步。身后的地窖里传来死士的声音,他们也追出来了! 柳如丝咬紧牙关,朝着竹林深处跑去,她知道,只要能跑出这片竹林,就能到达官道,找到马车,离开京城。 与此同时,韩鹰的书房内,烛火跳动着,照亮了桌案上的密信。密信是“主人”的贴身侍从送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鸳鸯楼,子时,清场。沈诺等人若至,格杀勿论;柳如丝若现身,就地处置。” 韩鹰捏着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显然皇帝还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他知道,“鸩酒”之宴是“主人”清除异己的关键一步,邀请的不仅有沈诺等人,还有那些知道“青蚨”秘密、却又摇摆不定的官员。 “主人”要借这场宴席,彻底扫清通往权力巅峰的障碍,而他韩鹰,就是执行这场屠杀的刽子手。如果成功,他或许能保住现在的地位,甚至更进一步;如果失败,他就是下一个柳如丝,被“主人”无情地抛弃。 韩鹰从腰间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鹰”字,是他调动影卫的凭证。他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他没有选择,只能按照“主人”的命令行事,哪怕双手沾满鲜血。 而在地下秘库中,毒烟已经弥漫到了每个角落。沈诺强忍着头晕和手背的麻痹,目光扫过秘库内的一切,最后落在了顾长风手中的紫檀木匣上——那枚“壹”字号的玄铁令牌和“如朕亲临”的玉印,还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青蚨”的令牌等级森严,“壹”字号令牌是最高等级,“见令如见主”;而“如朕亲临”的玉印,虽然是仿造的,但对于“青蚨”的普通成员来说,足以产生威慑力!如果他们能用这枚令牌,假装是“主人”派来的人,或许能让外面的人打开石门!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成功率微乎其微,但却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生机! 沈诺猛地抓住顾长风的胳膊,因为用力,手背的青灰色皮肤更加明显,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憋气而沙哑:“顾大侠……令牌……用令牌……敲石门……喊‘青蚨’的口令……” 顾长风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沈诺的意思。他立刻拿起玄铁令牌,快步走到石门前,用令牌用力敲击石门,“铛、铛、铛”的声音在秘库内回荡。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我是‘青蚨’壹字号令使,奉‘主人’之命前来查库,快开门!若误了‘主人’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石门外面没有立刻传来动静,毒烟依旧在不断喷出,但沈诺敏锐地发现,毒烟的浓度似乎减缓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浓稠。他心中一喜——外面的人听到了!他们在犹豫! 顾长风继续敲击令牌,声音提高了几分:“怎么?连‘壹’字号令牌都不认了?难道你们想违抗‘主人’的命令?” 就在这时,石门外面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沈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李逍靠在沈诺身上,虚弱地说:“他们……他们在怀疑……再加把劲……”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方“如朕亲临”的玉印,贴在石门上,虽然石门很厚,但他还是尽量让声音传出去:“我这里还有‘主人’亲赐的‘如朕亲临’玉印,你们若再不开门,等‘主人’来了,定要你们好看!” “咔哒——” 石门内侧传来了机括转动的声音! 沈诺、武松、顾长风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石门,连李逍也暂时忘记了疼痛,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石门,缓缓地,向外打开了一条缝隙。 (本集完) (第131集《李代桃僵》简单内容提示) 身陷绝境,毒烟弥漫,沈诺急中生智,提出一个冒险计划:利用秘库中找到的“青蚨”首脑令牌与仿制玉印,冒充“青蚨”核心成员,骗取门外守卫信任,打开石门!然而,此计风险极大,门外守卫是否会上当?即使开门,他们中毒已深,能否迅速制服守卫?与此同时,柳如丝在杀手追击下于密道中亡命奔逃,她手中的最后底牌究竟是什么?而“鸳鸯楼”内,“鸩酒”之宴即将开席,被邀请的“客人”们陆续抵达,他们中有“青蚨”成员,有被蒙蔽的官员,也有韩鹰布下的伏兵,杀机暗藏。多方势力被推向最终碰撞的边缘,真假难辨的身份,将成为这场最终对决的关键变数! 第131集:李代桃僵 秘库内的黄色毒烟,已从最初的淡雾凝结成稠厚的烟团,像被打翻的蜜蜡,黏在石壁上、铁箱上,甚至人的头发丝上。甜腥气钻进鼻腔,先是带着一丝诡异的甜意,紧接着就变成尖锐的灼痛,顺着喉咙往下滑,烧得气管发麻。沈诺的睫毛上沾了层薄薄的烟霭,视线被搅得模糊,看对面的武松都成了晃动的黑影,只有武松那双虎目里的怒火,在昏暗中亮得刺眼。 武松握着那根碗口粗的木棍,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往顶部喷烟的孔洞砸去。“咚!”木棍撞在青石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孔洞里的毒烟非但没被堵住,反而因为震动,喷得更急了,一缕烟丝溅在他的手背上,瞬间起了个小红泡,又麻又痒,像是被毒蚊子叮了一口。“他娘的!这破烟还没完没了了!”武松暴躁地踹了一脚铁箱,铁皮发出“哐当”的闷响,锈屑簌簌往下掉,却连一道凹痕都没留下——这箱子竟是实心铁皮打造的,比他想象中结实得多。 李逍靠在铁箱上,后背刚贴上冰凉的铁皮,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诡异的青黄色,嘴唇泛着乌紫,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痰里带着血丝,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他想抬手擦嘴角的血,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指尖发麻,连弯曲都困难。“咳……咳咳……这烟……是‘牵机引’的变种……”李逍的声音细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比寻常牵机引……毒性快三倍……闭气……也撑不过一炷香……” “牵机引?”沈诺心里一沉。他曾听顾长风说过,牵机引是江湖上最阴毒的毒药之一,中毒者会全身抽搐,骨骼变形,死状极惨,而变种的牵机引,毒性只会更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才不小心沾到的毒烟已经让皮肤变成了青灰色,麻痹感正顺着血管往上爬,快到肘关节了。 顾长风拄着长剑,剑尖抵在青石板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脸色也不好看,额角渗着冷汗,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倍。他的目光扫过秘库的每一个角落——四壁的青石严丝合缝,连条裂缝都没有;地面的青石板铺得整齐,没有松动的迹象;顶部的孔洞只有拳头大小,别说人,连只猫都钻不出去。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被锁死的石门。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上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诺强压下心中的恐慌,目光落在顾长风手中的紫檀木匣上。木匣半开着,玄铁令牌的冷光和玉印的温润光泽,在昏黄的烟霭中格外醒目。那枚“壹”字号令牌,边缘刻着细密的龙纹,是“青蚨”最高等级的信物;而“如朕亲临”的玉印,虽然是仿造的,但玉质温润,刻工精湛,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开——既然“青蚨”的人认令牌不认人,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冒充“青蚨”的高层? 沈诺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灼痛,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沉稳:“我们……冒充他们!” “冒充?”武松愣了一下,虎目瞪得溜圆,他挠了挠头,满是疑惑,“冒充谁?那些杀千刀的‘青蚨’崽子?他们又不认识我们!” “冒充‘青蚨’的首脑,或者持‘壹’号令的特使!”沈诺指向木匣,语速极快,“门外的守卫,肯定是‘青蚨’的核心成员,他们必然认得这枚令牌和玉印。我们假借‘主人’或特使的名义,命令他们开门!只要门开了,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去!” 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风险太大了。‘青蚨’的守卫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警惕性极高,他们可能会盘问细节,比如‘主人’的密令、特使的身份,一旦答不上来,我们就彻底完了。”他顿了顿,看向李逍,“而且李大哥的情况,根本经不起拖延。” “可这是唯一的机会!”沈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毒烟已经快漫到胸口了,我们撑不过一炷香!赌一把,还有生机;坐以待毙,就是十死无生!”他扶着李逍的肩膀,能感受到李逍的身体越来越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李大哥撑不住了!我们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武松咬了咬牙,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娘的!赌了!沈兄弟,你说怎么做,老子就怎么做!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和武松负责动手,你负责发声——你的声音相对陌生,不容易被识破。记住,语气要威严,不能有丝毫犹豫,一旦露出破绽,我们就全完了。” 沈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回忆着韩鹰在府邸时的神态——那种久居上位的傲慢,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内力运到喉咙,尽量让声音变得沉稳而冰冷,带着一丝刻意的怒意。 沈诺走到石门前,背对着身后三人,手心因为紧张而冒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寂静的秘库里格外清晰。门外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毒烟从孔洞里喷出来的“嘶嘶”声,像毒蛇吐信。 “外面何人值守?!速开石门!” 沈诺的声音透过石门传出去,带着内力的加持,显得格外洪亮,还刻意加了一丝怒意,模仿着权贵被怠慢后的不满。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门外的反应。 一秒,两秒,三秒…… 门外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沈诺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守卫已经撤离了?还是他们根本不信? 他咬了咬牙,再次开口,语气更加冷厉,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意:“混账东西!本座持‘壹’号令与‘钦印’在此查验秘库,尔等敢抗命不成?!再不开门,以叛盟论处,格杀勿论!” 他特意加重了“壹”号令和“钦印”两个词,这是“青蚨”内部最核心的信物,只要是“青蚨”的成员,就不可能不知道它们的分量。 又过了片刻,门外终于传来了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那人的语气很恭敬,却带着一丝警惕:“属下……属下不知特使驾临,万望恕罪!只是……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秘库石门,哪怕是持令牌的特使,也需要核对密令……” “放肆!”沈诺厉声打断,模仿着记忆中那些高官训斥下属的口吻,“‘上头’?哪个‘上头’?是‘主人’亲口下的令吗?!本座奉的便是‘主人’的密令!尔等不过是小小的守卫,也敢质疑‘主人’的安排?再敢迟疑,误了‘主人’的大事,诛尔九族!” “主人”二字,在“青蚨”内部如同圣旨,没有人敢违抗。门外的守卫显然被震慑住了,沈诺能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一个人说“要不就开吧,万一真是特使,我们担待不起”,另一个人说“可是韩大人的命令……”,争论了几句后,终于传来了机括转动的声音。 “咔嚓——” 锁链滑落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紧接着,石门缓缓向内开启,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落在沈诺的头发上。石门开启的速度很慢,缝隙一点点扩大,能看到门外的微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成功了!沈诺心中一喜,立刻对身后的顾长风和武松使了个眼色。 顾长风和武松早已蓄势待发,顾长风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贴着地面,只等门开的瞬间便发动攻击;武松则握紧了拳头,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当石门开启到能容一人通过的刹那,沈诺低喝一声:“动手!” 顾长风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毒烟中窜出,剑光如电,直刺门外左侧那名守卫的咽喉。那名守卫是个中年汉子,脸上留着短须,正躬身行礼,脸上还带着恭敬的神色,完全没料到门内之人会突然发难。顾长风的剑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没看清剑光,只觉得喉咙一凉,然后就失去了知觉,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从喉咙里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的青石板。 武松则扑向右侧的守卫,那名守卫是个年轻人,身材瘦削,反应却比中年汉子快得多。在顾长风动手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偏头,避开了武松的拳头。武松的巨掌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蓬黑色的头发,掌风扫得他脸颊生疼。 “找死!”年轻人低喝一声,右脚猛地踹向武松下腹,动作又快又狠。武松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躲闪不及,被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小腹上。“嘭!”武松闷哼一声,感觉小腹像是被铁锤砸中,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但武松的凶性也被激发出来了,他不顾疼痛,左手如铁钳般抓住了年轻人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年轻人惨叫一声,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武松还不解气,顺势一个头槌,狠狠撞在年轻人的面门上!“砰!”年轻人的鼻梁瞬间塌陷,鲜血喷了武松一脸,他哼都没哼一声,就晕死过去,身体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沈诺扶着李逍,迅速冲出秘库。门外是一条相对宽阔的地下通道,通道高约两丈,宽三丈,墙壁是用青石砌成的,上面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通道,空气中没有毒烟,只有淡淡的油灯味,比秘库里舒服多了。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顾长风捡起地上的钢刀,递给武松,然后警惕地扫视着通道的两端。通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左侧通往黑暗深处,右侧则有微弱的光,不知道通向哪里。 武松接过钢刀,捂着小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瞪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守卫:“狗娘养的,脚头还挺硬,差点把老子的肠子踹出来!”他的小腹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只能强忍着。 沈诺蹲下身,在那名死去的中年守卫身上摸索。守卫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个钱袋和一枚铜牌。沈诺打开钱袋,里面只有几两碎银子,他又拿起铜牌,铜牌是黄铜做的,上面刻着一个“癸”字,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刻痕,像是编号。他还在守卫的怀里找到了一把钥匙,钥匙是铁做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应该是用来开启某个门的。 “这铜牌应该是守卫的身份凭证,‘癸’字可能是他们的编号。”沈诺把铜牌和钥匙收起来,“钥匙说不定能用上,先拿着。” “他们……他们定然还有同伙在附近……”李逍靠在沈诺身上,虚弱地提醒。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也越来越青,显然毒烟已经侵入了他的内腑,若不尽快解毒,恐怕撑不了多久。 李逍的话刚说完,通道右侧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那边有动静!快!去看看!” “是巡逻的守卫!”顾长风脸色一变,“他们肯定听到了打斗声!” 通道右侧的灯光越来越亮,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还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显然守卫们都拿着武器。 “这边!”沈诺根据之前地图的记忆,指向通道左侧,“地图上标注左侧通往地面,虽然远一些,但应该能出去!” 四人不敢耽搁,武松弯腰背起李逍,李逍的身体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武松却觉得格外沉重——他知道李逍的时间不多了。顾长风断后,手持长剑,警惕地看着身后;沈诺在前引路,手里拿着火折子,照亮前方的路。 他们沿着通道左侧狂奔,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与身后的追兵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死亡的序曲。身后的呼喝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守卫们的对话:“别让他们跑了!韩大人有令,见到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咻!咻咻!” 几支弩箭带着厉啸,从身后黑暗中射来,钉在他们刚刚跑过的石壁上,箭羽还在微微颤动,火星四溅。幸好他们跑得及时,否则就要被弩箭射中了。 “他娘的,还敢放箭!”武松回头骂了一句,却不敢停下,只能加快脚步。 通道左侧的光线越来越暗,油灯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沈诺手中的火折子。火折子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路,他们只能摸索着前进,好几次差点撞到石壁上。 地面之下,柳如丝在密道中狼狈地奔跑着。密道只有一人高,两尺宽,她只能弯腰前进,头顶的石块时不时会碰到她的发髻,把珠钗都碰掉了,散落在密道里。密道的墙壁很潮湿,长满了青苔,她的衣袖蹭在上面,沾满了绿色的污渍;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杂草,她的绣鞋早就被磨破了,脚底被碎石划破,渗出血来,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华贵的蹙金绣鸾袍被密道里的荆棘刮得破破烂烂,裙摆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衬裙上也沾了不少泥土和血迹。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小巧的锦盒,锦盒是紫檀木做的,上面镶嵌着细小的珍珠,此刻珍珠已经掉了好几颗,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锦盒里装着她最后的希望——几张记录着“主人”与辽国往来的密信,还有一小瓶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身后,两名杀手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动作敏捷,在密道里行走如飞,手中的短刀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们的脚步声在密道里回荡,如同催命的鼓点,每一次响起,都让柳如丝的心脏猛地一跳。 “柳夫人,别跑了!”左边的杀手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讽,“你跑不掉的,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个全尸!” “束手就擒?”柳如丝冷笑一声,声音因为剧烈奔跑而变得嘶哑,“我落到你们手里,还有全尸吗?韩鹰那个老狐狸,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主人’,早就想杀我灭口了!” 她想起自己多年的经营,想起那些被她掌控的官员,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心中充满了怨恨。她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甘心自己的一切都毁在沈诺和“主人”手里。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柳如丝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光越来越亮,很快就到了密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地窖,地窖的门虚掩着,外面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 柳如丝推开地窖门,钻了出去,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废的园林里。园林里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几堵残垣断壁,地面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她顾不上休息,拔腿就跑,杂草划过她的小腿,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划痕。身后的地窖里传来杀手的声音,他们也追出来了! 柳如丝拼命往前跑,她知道,这片园林里有一栋还算完好的绣楼,是她以前的藏身点之一,绣楼里有她早就准备好的马匹和干粮,只要能跑到绣楼,她就能离开京城。 她跑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终于看到了绣楼的轮廓。绣楼是二层的木质结构,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梁,但整体还算完好。柳如丝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冲进绣楼大门。 绣楼里布满了灰尘,家具大多已经腐朽,只有一张梳妆台还算完好,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柳如丝跑到二楼的窗口,推开窗户,外面是一片竹林,竹林后面就是官道。她从锦盒里拿出密信,放在蜡烛上点燃,看着密信烧成灰烬,然后又拿起那瓶“鹤顶红”,紧紧握在手里。 她知道,自己可能逃不掉了,但就算死,她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她走到窗口,对着外面的夜空,发出了一阵凄厉、怨毒的笑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而此时,沈诺等人终于看到了通道的出口。出口被杂草半掩着,上面盖着一块破旧的木板,木板上还压着几块石头,显然是为了隐藏出口。 “快!出口!”沈诺兴奋地低喝一声,冲过去掀开木板。木板很重,他和武松一起用力,才把木板挪开,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四人依次钻出洞口,重新呼吸到地面的空气,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地面的空气虽然冰冷,却清新无比,没有毒烟,没有霉味,让他们恍如隔世。 外面是一片荒废的园林,和柳如丝所在的园林是同一个——这是京城西南角的一处废弃王府,多年前因为主人获罪被抄家,就一直荒废着,很少有人来。园林里的残垣断壁上爬满了藤蔓,枯草丛生,月光洒在上面,显得格外凄凉。 “终于出来了!”武松放下李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李逍的情况很不好,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顾长风走到园林的入口处,侧耳倾听,脸色突然变了:“不好!外面有大队官兵!人数不少,而且……有高手的气息!” 沈诺的心沉了下去。他们刚从地下逃出来,又遇到了地面的搜捕队。他们四人,李逍重伤昏迷,武松和顾长风带伤,他自己也中了毒,根本不是大队官兵的对手。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随风飘了过来。那香气很淡,却带着一丝熟悉的甜腻,和韩鹰府邸的“金莲香”很像,但又多了一丝幽怨,一丝绝望,像是临死前的最后一抹芬芳。 “这香气……是‘金莲香’!”沈诺猛地转头,看向香气传来的方向——那是园林深处的一栋绣楼,二楼的窗口亮着一盏油灯,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 几乎同时,一个凄厉、怨毒的女子笑声从绣楼里传出来,清晰地回荡在园林里:“哈哈哈……你们不是都在找我吗?!‘主人’!韩鹰!还有沈诺!你们这些毁了我一切的恶鬼!来啊!我柳如丝就在这里!等着给你们送上一份……‘大礼’!” 是“金莲”夫人!沈诺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柳如丝竟然也逃到了这里!而且看她的样子,已经彻底疯了! 园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显然官兵已经包围了园林,正在逐步缩小包围圈。 “他娘的,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武松骂了一句,握紧了手中的钢刀,警惕地看着园林入口的方向。 顾长风皱着眉头,看向绣楼:“柳如丝疯了,她肯定想拉我们一起垫背。我们现在腹背受敌,必须尽快想办法突围!” 沈诺的目光落在绣楼上,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柳如丝手里肯定有“青蚨”的秘密,或许能从她身上找到对付“主人”和韩鹰的线索。而且,柳如丝既然敢在这里待着,说不定有其他的逃生通道。 “我们去绣楼!”沈诺当机立断,“柳如丝知道‘青蚨’的秘密,而且她肯定有其他的逃生路线。我们可以挟持她,让她带我们出去!” 顾长风犹豫了一下:“柳如丝已经疯了,她不一定会配合我们,甚至可能会引爆什么陷阱。”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沈诺看向昏迷的李逍,“李大哥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地方给他解毒!” 武松点了点头:“好!就去绣楼!不管那女人耍什么花样,老子都能对付!” 三人不再犹豫,武松背起李逍,顾长风手持长剑在前开路,沈诺断后,朝着绣楼的方向跑去。园林里的杂草很高,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绣楼里的柳如丝听到了脚步声,她走到窗口,看到沈诺等人朝着绣楼跑来,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哨声尖锐,划破了夜空。 很快,园林的各个角落都传来了脚步声,十几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杀手从阴影里钻出来,手持武器,朝着沈诺等人围了过来! “哈哈哈……沈诺,你果然来了!”柳如丝的笑声从绣楼里传来,“这些都是‘主人’派来杀我的杀手,现在,他们也是来杀你的!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沈诺等人脸色一变,没想到柳如丝竟然还藏了这么多杀手!他们被包围了! 顾长风握紧长剑,眼神变得冰冷:“看来,今天要拼一场了!” 武松把李逍放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断墙后,然后拿起钢刀,虎目圆睁:“来啊!老子正好没杀够!” 沈诺也拔出腰间的短刀,警惕地看着周围的杀手。他知道,这场战斗,要么生,要么死! 杀手们一步步逼近,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为首的杀手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神冰冷,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杀!”刀疤脸低喝一声,杀手们同时发起攻击,十几把刀朝着沈诺等人砍来,刀光剑影,瞬间就将三人包围。 顾长风的剑法快如闪电,他迎着刀疤脸冲上去,长剑直刺刀疤脸的心脏。刀疤脸挥刀格挡,“铛”的一声,长剑和长刀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顾长风手腕一转,长剑改变方向,削向刀疤脸的手腕,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武松则如同猛虎下山,钢刀横扫,逼退了两名杀手。他的力气极大,钢刀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杀手们不敢硬接,只能躲闪。但杀手人数太多,很快就有三名杀手同时攻向武松,三把刀分别砍向他的头部、肩膀和腹部,角度刁钻。 武松怒吼一声,钢刀竖劈,挡住了头顶的刀,同时左脚踹向左侧杀手的小腹,右手的钢刀顺势横扫,逼退右侧的杀手。但他的小腹之前被踹伤,动作慢了半拍,左侧杀手的刀还是划破了他的肩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沈诺的武功不如顾长风和武松,只能勉强应对两名杀手。他的短刀虽然锋利,但对付长刀很吃亏,只能依靠灵活的身法躲闪,寻找反击的机会。一名杀手的长刀砍向他的胸口,沈诺弯腰躲过,同时短刀刺向杀手的大腿,杀手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另一名杀手趁机从背后偷袭,沈诺反应及时,转身用短刀格挡,刀身碰撞,震得他手臂发麻。 战斗越来越激烈,沈诺等人虽然奋力抵抗,但杀手人数太多,而且个个武功高强,他们很快就落入了下风。顾长风的手臂被砍伤,鲜血染红了衣袖;武松的肩膀和小腹都在流血,动作越来越慢;沈诺的后背也被划了一刀,火辣辣地疼。 “哈哈哈……沈诺,你们快不行了!”柳如丝的笑声从绣楼里传来,“放弃吧,和我一起下地狱!” 沈诺咬紧牙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弃!李逍还在等着他们,赵霆的仇还没报,“青蚨”还没被铲除,他们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园林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喊:“奉开封府尹大人之命,前来捉拿逆贼!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是开封府的官兵!沈诺心中一喜,没想到开封府的人会来这里! 杀手们听到官兵的声音,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刀疤脸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会有官兵来搅局。他低喝一声:“速战速决!杀了他们!” 杀手们再次发起猛攻,想要在官兵进来之前解决沈诺等人。但沈诺等人也看到了希望,士气大振,奋力抵抗。 很快,园林的大门被官兵撞开,大批官兵冲了进来,手持火把和武器,朝着杀手们围过来。杀手们腹背受敌,顿时乱了阵脚。 “杀!”开封府的统领一声令下,官兵们发起攻击,和杀手们混战在一起。 沈诺等人趁机喘了口气,顾长风扶着受伤的手臂,看向沈诺:“我们快走!趁乱离开这里!” 沈诺点了点头,和武松一起扶起李逍,朝着园林的后门跑去。后门的守卫不多,他们很快就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绣楼里的柳如丝看到沈诺等人逃走,又看到官兵们包围了杀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她拿起那瓶“鹤顶红”,打开瓶盖,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毒酒入喉,她的身体很快就开始抽搐,她看着窗外的夜空,眼中充满了怨恨和不甘,最后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园林里的战斗还在继续,杀手们虽然顽强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官兵们剿灭。刀疤脸被顾长风之前砍伤,战斗力大减,最后被开封府的统领一剑刺死。 而沈诺等人,已经带着李逍,消失在了京城的夜色中。他们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主人”和韩鹰还在等着他们,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但他们也知道,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机会将“青蚨”彻底铲除,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本集完) (第132集《武松误认》简单内容提示) 绣楼之内,柳如丝(金莲夫人)以自身为饵,布下最后陷阱,意图与追捕者同归于尽。沈诺等人身处废弃园林,前有疯狂的金莲,后有合围的官兵与“青蚨”高手,陷入绝境。混乱中,武松因柳如丝散发出的、与当年害死其兄武大郎的某种线索相似的香气与疯狂姿态,加之对“青蚨”的滔天恨意,竟在火光昏暗、情势危急之下,将柳如丝误认作仇人“潘金莲”,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不顾一切欲杀之而后快!武松的暴走打乱了沈诺的计划,也引发了连锁反应。真正的“潘金莲”是否与此事有关?武松的误认会将他们带入更深的陷阱,还是歪打正着,揭开另一段隐秘?绝境之中,再添变数! 第132集:武松误认 在暮春的夜晚,当微风轻轻掠过这座被遗忘在城郊的“静云园”,它似乎总是带着一种难以化解的沉郁气息。曾经的辉煌与繁华,如今只剩下回忆和残破的景象。谁又能记起二十年前,这里曾是江南盐商苏家的别院,一个充满生机与雅致的地方? 那时的园子里,茉莉与玉兰竞相绽放,每当花期来临,香气四溢,芬芳的风甚至能飘出半里地远。绣楼的窗棂上精心雕刻着缠枝莲的图案,阳光透过这些精美的雕花,洒在楼板上,形成了一幅幅细碎的锦纹,宛如一幅幅动人的画卷。苏家的女眷们常常在绣楼里轻抚琴弦,悠扬的琴声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和谐而美好的画面。 然而,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如今的静云园早已不复当年的盛景。东墙塌陷了大半,露出里面熏黑的砖芯,仿佛是被时间啃过的骨头,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如今的落寞。西角的观景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亭顶不复存在,几根朽坏的木柱斜斜地支撑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塌。就连那栋曾经让苏小姐日日抚琴的绣楼,如今也已是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窗纸破败不堪,风一吹过,便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如同老人的咳嗽声,让人不禁感慨岁月的无情。 曾经的静云园,是苏家的骄傲,是江南的一颗璀璨明珠。而今,它却成了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只有夜风和残花败叶,还在默默诉说着这里曾经的故事。那些曾经的繁华与美丽,如今只能在老一辈人的回忆中寻觅,而静云园,也渐渐地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成为了一个被遗忘的传说。 今晚,这死寂的园林却被一股异样的气息搅碎了。 先是那笑——柳如丝的尖笑,像淬了毒的银针刺破夜空,从绣楼二层的破窗里钻出来,飘在风里打了个转,又狠狠扎进沈诺等人的耳朵里。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全是绝望拧成的怨毒,混着她身上特有的“金莲香”,甜腻得发腻,又隐隐裹着一丝腐败的气息——像是晒干的桂花泡在了馊水里,闻着让人头晕,胃里还一阵阵发紧。 “这疯婆娘!” 武松粗哑的咒骂压过了风声。他一手按在小腹的伤口上,粗布包扎带早已被渗出的血浸成了深褐色的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仿佛是夜色中的一道裂痕。那伤口是几天前被“青蚨”杀手的短刀无情划开的,尽管已经经过了精心的缝合,但每当他情绪激动,肌肉的紧绷感就会让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他的虬髯根根竖起,仿佛是被激怒的雄狮的鬃毛,上面还沾着白天突围时蹭到的草屑和泥土,显得有些狼狈。虎目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绣楼的方向,瞳孔里映着远处官兵火把的光,亮得吓人,仿佛能洞察一切阴谋诡计。 沈诺站在他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软剑剑柄——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剑柄上的缠绳早已磨得发亮,见证了岁月的流逝和家族的荣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脑子里像转得飞快的齿轮,把前前后后的事捋了一遍:柳如丝自从在鸳鸯楼失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废弃的园林里?她刚才喊的“大礼”,到底是什么?是引他们来的陷阱,还是真有能和“青蚨”同归于尽的筹码? 他抬眼望了望园林外,火光已经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官兵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哐当”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顺着风飘进来,越来越近,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喘不过气。更让他心沉的是,除了官兵的动静,还有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正从不同的方向往园林里渗——东墙老槐树后,那道气息阴冷得像蛇,贴着地面游走,仿佛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西角破亭子里,那道气息刚猛如铁,带着兵器特有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就连北边的断墙后,也藏着一道飘忽的气息,像是鬼魅般难以捉摸,让人时刻保持警惕。 整个园林被一种诡异的气氛所笼罩,仿佛每一处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沈诺知道,他们必须尽快找出柳如丝的真正意图,否则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中,他们随时可能成为猎物。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同时也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虚惊,而不是他们命运的终点。 “是‘青蚨’的死士。”沈诺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至少三个,都是硬茬。” 顾长风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听到这话,他把干粮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的眼神比沈诺更锐利,早已看清了那些气息的来源:“不止三个。刚才我看到北边断墙后有反光,像是弩箭的箭头。他们是想把我们困在里面,等官兵围上来,再动手。” 他顿了顿,又看向靠在残垣下的李逍,语气更急了:“我们必须立刻走!李逍的毒还没解,再耽搁下去,他撑不住,我们也成了瓮中之鳖!” 李逍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青蚨”特制毒烟的后遗症。他的呼吸越来越浅,每吸一口气,胸口都要剧烈地起伏一下,像是拉不动的风箱。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想抬手擦汗,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软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残垣的泥土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他看着武松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担忧,却连开口劝阻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沈诺深吸一口气,准备下令从西边的断墙突围——那里的官兵似乎还没完全围拢——的瞬间,一阵夜风突然变了向,把绣楼飘来的“金莲香”吹得更浓了,直直地钻进了武松的鼻子里。 那香气…… 武松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他按在伤口上的手瞬间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伤口的疼痛都忘了。鼻腔里的甜腻气息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深埋在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那道闸门。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阳谷县的冬天,天刚蒙蒙亮,他从东京公干回来,身上还带着路上的寒气。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冷意,仿佛连时间都被冻得凝固了。推开哥哥武大郎家的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响,像是在哭,那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凄凉。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霜,仿佛是大自然为这个家庭的不幸披上了一层哀悼的外衣。他刚走进堂屋,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香——和现在这味道像极了,只是那时的香气更淡,裹在潘金莲身上的脂粉气里,带着几分勾人的软意。 可下一秒,他就看到了灵堂。灵堂的布置简朴而肃穆,白布从房梁上垂下来,被穿堂风刮得轻轻晃,像一个个招魂的幡,似乎在诉说着生命的脆弱和无常。灵堂中央停着一口薄棺,武大郎的尸体就躺在里面,脸色青黑,嘴唇发紫,七窍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痕,让人不忍直视。他记得自己当时冲过去,手指碰到哥哥的皮肤时,冰凉的触感像针一样扎进心里,那种冰冷和僵硬,让他瞬间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悲痛。 潘金莲就站在灵堂角落,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插着一朵白花,眼眶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她的面容在白色的孝服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似乎隐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意。他分明看到她转身时,嘴角勾起的那抹不易察觉的得意,那是一种奇怪的、与场合极不相符的表情,让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疑惑和不安。 “哥哥……” 武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受伤的野兽在**。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绣楼二层破窗里晃动的红色身影(柳如丝刚才撕扯外罩时,把红色襦裙的领口扯破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和记忆里潘金莲穿着素孝服却暗藏得意的样子,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恨! 滔天的恨意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像岩浆一样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它如同狂暴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心灵。这股恨意,首先是对西门庆的,那个仗势欺人的恶霸,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场噩梦,不仅毁了他哥哥的家,还让整个家族蒙羞。西门庆的傲慢和残忍,像一把锋利的刀,无情地割裂了他哥哥的幸福生活,让原本和谐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 接着,是对潘金莲的恨,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她的美貌背后隐藏着一颗狠毒的心。她亲手毒死了自己的丈夫,用最残忍的方式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而这个人,正是他的至亲——赵霆。潘金莲的背叛和残忍,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怒和痛心,她的行为不仅仅是对赵霆的谋杀,更是对整个家族的羞辱和打击。 此外,还有对“青蚨”的恨,这个神秘而邪恶的组织,他们残害忠良,把李逍害成这样。李逍,一个正直勇敢的英雄,却因为“青蚨”的阴谋而身陷囹圄,他的命运被无情地改写,他的未来被黑暗所笼罩。青蚨的势力无处不在,他们的手段残忍而狡猾,让李逍这样的英雄也难以逃脱他们的魔掌。 最后,还有对眼前这个“金莲”夫人的恨,是她设计害死了赵霆,毁了多少人的性命!这个女人,表面上温婉可人,实则心机深沉,她利用自己的美貌和智慧,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和阴谋。她的存在,就像是一朵带毒的花,美丽却致命。她的行为不仅夺去了赵霆的生命,还让无数无辜的人受到了牵连和伤害。 滔天的恨意在他的心中翻滚,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愤怒。他发誓,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为赵霆报仇,为家族雪耻,将那些恶人绳之以法,让他们为自己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些恨意缠在一起,像一根粗壮的绳子,勒住了他的理智。他再也听不到沈诺的劝阻,看不到顾长风焦急的眼神,甚至忘了身后逼近的官兵和受伤的李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了那个毒妇!为哥哥报仇!为所有被她害过的人报仇! “潘……金……莲!!!”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武松的喉咙深处炸了出来,那声音如同雷霆万钧,震撼着整个园林。周围的树叶在那声波的冲击下,仿佛被狂风扫过,纷纷从枝头簌簌落下。那咆哮声中充满了痛苦和暴戾,仿佛是一头受伤的雄狮在临死前的绝望反扑,其声势之浩大,连园林外的官兵们也被震慑住了。他们的脚步声在那一瞬间都顿了顿,几个胆小的士兵甚至被那声势吓得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火把在颤抖中晃了晃,火星四溅,掉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武松猛地抬起头,他的双目已经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绣楼的方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仿佛要将一切阻挡在他面前的障碍都撕碎。不等沈诺和顾长风有任何反应,他迈开大步,像一头失控的蛮牛,朝着绣楼的方向冲了过去。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大地都在他的脚下颤抖。路过断墙时,他甚至没有避开那些突出的砖角,肩膀狠狠地撞了上去,砖屑四溅,掉了一地。然而,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一样,依旧保持着那股冲劲,继续向前冲去。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异常高大,仿佛一座不可阻挡的山岳。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为愤怒的火焰添柴。武松的脸上写满了决绝,他的嘴角紧抿,仿佛在告诉世人,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他都将一往无前。他的脚步虽然沉重,但每一步都坚定无比,仿佛在用行动宣告着他的决心和力量。园林中的花草树木似乎都在为他的愤怒而颤抖,连空气中的微风都似乎被他的怒气所感染,变得狂暴起来。 “武二哥!不可!” 沈诺的惊呼几乎和武松的咆哮同时响起。他眼睁睁看着武松像一阵狂风似的冲出去,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也没想到,柳如丝身上的香气,竟然会勾起武松对潘金莲的记忆——他早该想到的,武大郎的仇是武松心里最深的疤,碰不得! 他伸手就去拉武松的胳膊,手指刚碰到武松的粗布衣袖,就感觉到下面肌肉的僵硬,像一块冰冷的铁。武松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拉不动,反而被带得踉跄了一步。 “武松!回来!那是柳如丝!不是潘金莲!”顾长风也反应了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拦在武松前面,可武松冲得太猛,速度快得惊人,他刚伸出手,武松就已经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顾长风皱紧了眉,心里暗暗叫苦。他看得出来,武松现在已经完全疯魔了,眼里只有“报仇”两个字,硬拦的话,不仅拦不住,还可能被他误伤——武松的拳脚功夫有多厉害,他们都清楚,现在这状态下,更是招招拼命。 “武松!你清醒点!”李逍也强提一口气,用尽力气喊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刚喊出几个字,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疼得像要炸开。他看着武松远去的背影,眼里满是绝望——武二哥这一去,要是中了柳如丝的陷阱,他们就真的完了! 可暴走的武松,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劝阻?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柳如丝那刺耳的笑声。他冲过院子里的碎石路,跨过一根横在地上的朽木,木头上的尖刺刮破了他的裤腿,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他也浑然不觉。 绣楼里,柳如丝听到武松的咆哮,先是愣了一下。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的冷笑,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没反应过来“潘金莲”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反应过来——那个被武松剜心割头的女人,那个因通奸杀夫而臭名昭著的女人。 她先是嗤笑了一声,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从尖利变成了嘶哑,像是破了的风箱在响。她捂着肚子,笑得浑身发抖,红色的襦裙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哈哈哈!潘金莲?”她探出头,趴在绣楼的窗沿上,朝着武松的方向喊道,声音里满是嘲讽,“莽夫!你眼瞎了吗?我柳如丝,可比那个贱妇厉害多了!” 可她的嘲讽,在武松听来,却成了挑衅。他跑得更快了,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得飞溅。 柳如丝站在破败的院落中,目光紧紧地锁定着远处逐渐走近的武松。她的眼中,原本的嘲讽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所取代。她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过往和未来都凝聚在了这个即将爆发的瞬间。 她突然停止了那断断续续的笑声,仿佛是听到了某种召唤,猛地转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这个锦盒是她最后的宝贝,紫檀木的材质,透出一种古朴的光泽。盒子上精心雕刻着缠枝莲的花纹,虽然岁月的流逝使得盒子的边角磨损,露出了里面的木头本色,但依然无法掩盖其曾经的辉煌。 她“咔哒”一声打开锦盒,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的璀璨光芒,只有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信,和一个黝黑的、婴儿拳头大小的铁疙瘩。这些信件,是她曾经珍视的回忆,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而那个铁疙瘩,是轰天雷,是她从“青蚨”的军火库里偷出来的——她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走到绝路,这东西,就是她最后的筹码。 柳如丝把轰天雷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铁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仿佛握住了命运的钥匙。她另一只手则抓起那些旧信,仿佛在向武松展示她曾经的温柔和脆弱。她对着窗外晃了晃,仿佛在告诉武松,她手中握有的不仅仅是毁灭的力量,还有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知道,这一刻,她将要做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将改变她的命运,也将影响到武松,甚至更多人的未来。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莽夫!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啊!”她尖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兴奋,“我就在这里!你有本事就上来!看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先送你们所有人下地狱!” 她把轰天雷举起来,让武松能清楚地看到。火光下,铁疙瘩上的引线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毒蛇的信子。 沈诺和顾长风紧随其后,刚冲进院子,就看到了柳如丝手里的轰天雷。沈诺的瞳孔瞬间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认得这东西——那是军中特制的火器,别看个头小,一旦引爆,足以把整座绣楼炸塌! “武二哥!小心!她手里有轰天雷!”沈诺厉声大喊,声音因为着急而有些颤抖。他一边喊,一边加快脚步,朝着绣楼冲去。顾长风也紧随其后,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绣楼的四周,寻找着能冲进去的突破口。 他们不能让武松单独面对柳如丝——那个女人已经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武松根本没理会沈诺的提醒。他冲到绣楼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上面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哐当!” 木门在猛烈的撞击下,仿佛脆弱的纸片一般,瞬间化为碎片。木屑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雪花,四处飞散。一些木屑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头发上,仿佛为他戴上了不请自来的装饰;而另一些则像锋利的小刀,扎进了他的脸颊,留下点点血迹。然而,他似乎对这些疼痛毫无知觉,依旧毫不迟疑地冲进了那扇已经破碎的门。 绣楼的一层,曾经的华丽与精致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与荒凉。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每一步脚印都深深地印在那层灰尘之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荒废。墙角处,蛛网密布,几只蜘蛛在它们精心编织的网中惊慌失措,顺着细长的蛛丝迅速逃窜,消失在阴暗的角落里。东边的窗户破了一个巨大的洞,冷风从这个洞口无情地灌入,将地上的碎纸屑吹得如同雪花般在空中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柳如丝身上那独特的“金莲香”,但这种香气被陈腐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所掩盖,吸入这样的空气,让人感到喉咙发紧,几乎要窒息。 楼梯位于绣楼的西侧,由木头制成,岁月的侵蚀使得每一级台阶都显得朽坏不堪。有的地方已经断裂,露出了下面的空洞,仿佛是时间在木头上留下的伤疤。武松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看到了柳如丝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不听话地贴在脸颊上,红色的襦裙上沾满了灰尘,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那双明亮得吓人的眼睛。她手中紧握着轰天雷和一封旧信,这两样东西在她手中显得格外醒目,仿佛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狗贼!受死!” 武松怒吼一声,攥紧拳头,一步步朝着楼梯走去。每一步踩在台阶上,都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断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柳如丝,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在他眼里,眼前的女人,就是害死哥哥的潘金莲,就是那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柳如丝看着武松一步步逼近,脸色微微发白——她虽然疯,但也怕死。她赶紧把轰天雷的引线凑近旁边一盏打翻的油灯,那油灯是她刚才找到的,灯油洒了一地,火焰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就点燃它!”她尖叫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一起死!谁也别想活!” 武松的脚步顿了顿。他看到了那跳动的火焰,也看到了引线离火焰只有一寸的距离。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清明——他不能死,他还要保护沈诺、顾长风和李逍,还要为更多被“青蚨”害过的人报仇! 可这清明,只持续了一秒。柳如丝那张扭曲的脸,又和记忆里潘金莲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哥哥惨死的样子、灵堂里的白布、潘金莲得意的眼神……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杀!” 他再次怒吼,猛地朝着二楼冲去! “蠢货!”柳如丝尖叫一声,手一抖,油灯的火焰瞬间舔上了轰天雷的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了,冒出耀眼的火花和白色的烟雾,那声音在寂静的绣楼里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诺和顾长风刚冲进绣楼,就看到了这一幕。沈诺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要跳出胸腔。 “不好!” 顾长风的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武松的胳膊,用力往后拉!武松的力气太大了,他拉得胳膊都在发抖,可他不敢放手——再晚一秒,他们都得被炸成碎片! 沈诺也反应了过来,他一把抓住武松的另一只胳膊,和顾长风一起,用力把武松往楼下拉! 柳如丝看着燃烧的引线,眼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和疯狂后的清明。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诅咒。可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支弩箭,突然从绣楼破损的窗户里射了进来! 那弩箭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速度快得惊人,穿透窗户时,带起的木屑飞溅。它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柳如丝的心口,箭簇从她的后背透了出来,带着暗红色的血。 “呃!” 柳如丝浑身剧震,手里的轰天雷和旧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胸口的箭簇,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不甘。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燃烧的引线,还在“嗤嗤”地燃烧着,离掉在地上的轰天雷,只有半寸的距离! “退!快退!” 顾长风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武松往楼下推去!沈诺也跟着用力,两人一起,把武松推下了楼梯。 武松滚下楼梯,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朝着门口跑去。 沈诺和顾长风也紧随其后,朝着门口冲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传遍了整个园林! 绣楼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仿佛一场地震突然降临。灼热的气浪从二楼汹涌而出,夹杂着木屑、砖石和灰尘,如同一场毁灭的风暴,朝着门口猛烈地扑去。沈诺和顾长风反应迅速,他们跑得最快,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无法完全逃脱那股强大的力量。气浪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们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门框上。撞击的瞬间,他们感到气血翻涌,喉咙里一阵腥甜,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武松跑得稍慢,他虽然身手敏捷,但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气浪扫到了他的后背,他踉跄了几步,几乎要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幸运的是,他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断墙,这才稳住了身形,避免了更严重的伤害。 绣楼的二楼,原本华丽的建筑,此刻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仿佛是恶魔张开的血盆大口。火焰瞬间从这个大洞里窜了出来,像一条火蛇,迅速地舔舐着周围的木梁和装饰。火舌跳跃,很快,整座绣楼都被火焰包围了,火光冲天,把周围的夜空染成了血红色,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园林外,合围的官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得愣住了,攻势瞬间缓了下来。他们原本是来围捕逃犯的,却没想到会遭遇如此剧烈的爆炸。有的士兵被气浪掀得后退了几步,显得有些狼狈;有的士兵手中的火把掉在了地上,点燃了旁边的杂草,火光与绣楼的火光交相辉映,形成了一幅混乱而恐怖的画面。整个园林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士兵们惊慌失措,不知所措,原本有序的包围圈瞬间瓦解。 沈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扶着门框,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抬头看着燃烧的绣楼,眼里满是遗憾和愤怒——那支弩箭,明显是灭口!对方连让柳如丝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她手里的旧信,恐怕也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那些信里,说不定藏着“青蚨”的秘密,藏着柳如丝背后“主人”的线索! 顾长风也爬了起来,他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走到沈诺身边,低声道:“是‘青蚨’的人干的。刚才那支弩箭,力道很足,应该是他们的顶尖杀手。” 武松也慢慢走了过来。他站在离绣楼不远的地方,愣愣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眼里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和失落。他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沾着刚才的木屑和灰尘,火辣辣的疼。 他报仇了吗? 好像报了——那个“毒妇”死了。 可又好像没有——刚才爆炸前,他明明看到了柳如丝的脸,那张脸虽然扭曲,但和记忆里潘金莲的脸,并不完全一样。他甚至能想起,潘金莲的眼角有一颗痣,而柳如丝没有。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夹杂着误认的尴尬和未能亲手为哥哥“真正报仇”的憋闷,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关节上还沾着灰尘,刚才的怒火,现在只剩下一片虚无。 “灭口的人已经到了。”顾长风的声音拉回了武松的思绪,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我们必须立刻走,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沈诺点了点头,他看向李逍的方向——李逍还靠在残垣下,刚才的爆炸让他受了惊吓,脸色更白了。他刚想开口喊李逍,一个冰冷而带着戏谑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一棵大树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走?几位英雄闹出这么大动静,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想走去哪里?” 随着夜色的加深,园林中弥漫着一种神秘而紧张的气氛。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园林的各个角落里浮现出来,他们的动作轻盈得几乎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存在,仿佛是夜的精灵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为首的是一个高瘦的男人,他身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留下一双锐利而阴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剑,剑身细长而锋利,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似乎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剑柄是由象牙制成,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微微泛黄,透露出一种古老的气息。 在他身后,紧随其后的四个人各自穿着不同的服饰,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不同的危险气息。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男子,手里紧握着一把长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似乎随时准备切割一切阻碍。另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子,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增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光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肌肉线条分明,手中握着一对沉重的铜锤,显得力大无穷。最后一个瘦小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已经上弦的弩,弩箭锋利无比,正对着沈诺等人,仿佛随时准备发射。 沈诺的眼神一沉,他立刻意识到这些人绝非等闲之辈,他们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青蚨”组织的顶尖杀手。尤其是那个为首的高瘦男人,他手中的短剑,以及刚才射穿柳如丝心口的弩箭,都散发着相同的气息,那是死亡的气息,是“青蚨”杀手特有的标志。沈诺知道,今晚的战斗将是一场生死较量,他必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这些杀手的致命攻击。 “是你杀了柳如丝?”沈诺冷声问道,手慢慢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高瘦男人笑了笑,声音里满是嘲讽:“她活着,只会给‘主人’添麻烦。死了,才是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沈诺、武松和顾长风,像是在看猎物:“至于你们……杀了韩鹰,毁了鸳鸯楼,还想从‘青蚨’的手里逃走?真是天真。” 就在这时,园林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大批的官兵涌了进来,火把的光把整个园林照得如同白昼。前排的士兵手持长枪,枪尖对着沈诺等人,后排的士兵手持弓箭,弓弦已经拉满。一个穿着铠甲的将领走在最前面,他看了一眼高瘦男人,又看了看沈诺等人,冷声道:“把他们围起来!一个都别想跑!” 士兵们齐声应和,慢慢朝着沈诺等人逼近。长枪的寒光、弓箭的冷意、杀手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们紧紧围在了中间。 前有强敌,后有大军。 沈诺看着周围的敌人,又看了看身边的武松和顾长风,还有不远处虚弱的李逍,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这次,他们是真的……插翅难飞了。 (本集完) (第133集《清除余孽》简单内容提示) 面对“青蚨”高手与官兵的重重围困,沈诺、武松、顾长风与重伤的李逍陷入绝死之境。血战爆发,顾长风剑挑群邪,武松拳震八方,沈诺机变周旋,然敌众我寡,力渐不支。关键时刻,一直暗中活动的苏云袖或其安排的援手突然出现,搅乱战局,制造出一线生机!众人趁乱杀出重围,但皆负伤不轻。然而,“青蚨”与那位“主人”的“清扫”行动并未停止,更多与李逍案、沈诺等有关的“余孽”遭到无情清除,血腥味弥漫京城。沈诺等人虽暂得喘息,却目睹更多无辜或因他们而殒命,内心沉重。他们意识到,唯有彻底揭开“主人”的真面目,摧毁“青蚨”核心,才能真正终结这场杀戮。目标,再次指向那场杀机四伏的——“鸳鸯楼”之宴!最终的决战,已无可避免。 第133集:清除余孽 破晓前的风,是一天里最烈的。它裹着绣楼残骸的焦糊味,混着地上未干的血腥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人的脸上、脖子上,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沈诺半蹲在地上,左手死死扣着李逍的腋下,右手撑着一截断墙,每走一步,肋间的伤口就扯着疼——那是昨夜爆炸时被气浪掀飞,撞在门框上留下的伤,此刻血已经渗进了内衬的布衣,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李逍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身上,这位曾经挺拔的将领,如今连站都站不稳。他的头歪在沈诺的肩膀上,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嘴唇泛着青紫色,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沈诺能感觉到他胸口微弱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风里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沈诺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他知道,如果现在停下脚步,李逍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以便更好地支撑李逍的身体。沈诺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尽管天气寒冷,他的汗水却像是热油一般,顺着脸颊滑落。他环顾四周,只见一片废墟,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四处散落着破碎的瓦砾和烧焦的木头。 昨夜的爆炸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整个城市陷入了混乱。沈诺和李逍在混乱中相遇,李逍在爆炸中受了重伤,而沈诺则在混乱中被碎片划伤。他们俩是幸运的,至少还活着,但此刻的生存却显得如此艰难。沈诺的内心充满了焦虑和不安,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安全的地方。 沈诺的思绪被李逍微弱的**声打断,他低头看着李逍,眼中满是担忧。李逍的伤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沈诺知道,如果不尽快找到治疗,李逍的生命将危在旦夕。他咬紧牙关,再次迈开步伐,每一步都像是在和死神赛跑。沈诺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把李逍带离这片废墟,找到一个可以治疗的地方。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被破坏的街道,沈诺的体力逐渐透支,但他不敢停下来休息。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可能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沈诺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场景,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而现在,他必须独自一人承担起这份责任。沈诺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但他的决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撑住,李大哥。”沈诺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快到地方了。”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武松突然闷哼了一声。这位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威风——他的左肩被弩箭擦伤过,虽然没射中要害,但伤口被夜风一吹,早已红肿发炎;小腹的刀伤更甚,之前胡乱包扎的粗布带早就被血浸透,此刻随着他的动作,血珠正一滴滴往下掉,砸在地上的碎石子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 “俺没事。”武松咬着牙,瓮声瓮气地说。他伸出手,一把扶住李逍的另一只胳膊,分担了沈诺的重量。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上还沾着昨夜的木屑和泥土,可力气却稳得很,让李逍的身体瞬间稳了不少。 顾长风走在队伍的最后,他的职责是确保没有追兵跟随。他的左臂上有一道由“青蚨”杀手的短刀造成的深长伤口,尽管他用布条紧紧地缠绕着伤口,但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会带来剧烈的疼痛。然而,他依然坚定地握着剑,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身后的黑暗。就在不久前,他们突围而出时,有几个“青蚨”的死士紧追不舍,尽管最终被击退,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担心是否还有追兵潜伏在后。 “前面就是棚户区了。”顾长风突然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清晰。他伸手指向不远处,那是一片由低矮、歪斜的窝棚组成的区域,“那里是京城中最混乱的地带,官兵通常不会涉足,流民众多,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沈诺顺着顾长风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棚户区宛如一片倒伏的野草,挤在京城的边缘地带。那些窝棚都是用破旧的木板、茅草和泥土匆忙搭建而成,有的甚至屋顶都破了洞,黑沉沉的一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破败不堪。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艰难地向棚户区前进。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烂泥,偶尔还能踩到流民丢弃的破碗、烂布。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窝棚前——这个窝棚的木门已经摇摇欲坠,仅用一根绳子勉强拴着,屋顶的茅草也已经缺失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黑黢黢的椽子。沈诺停下脚步,示意顾长风仔细检查这个窝棚,确保它是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顾长风点了点头,轻轻拨开绳子,推开门。里面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扑面而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早已发黑,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破麻袋。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才回头对沈诺说:“安全。” 沈诺扶着李逍,第一个走了进去。武松紧随其后,顾长风最后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又用那根绳子重新拴好。 刚一进门,李逍就再也撑不住了,身体一软,倒在地上。沈诺赶紧蹲下来,把他的头轻轻放在稻草上,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跳得也很慢,像快要停摆的钟。 “李大哥!”沈诺急了,赶紧解开自己的衣襟,将手掌贴在李逍的胸口,运起内力,一丝丝温热的气息顺着他的手掌,缓缓传入李逍的体内。 武松的呼吸急促,他坐在地上,不顾一切地撕开了左肩和小腹的包扎带。伤口已经崩裂,血肉模糊,尤其是小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那是他最后一点金疮药,还是之前沈诺给的——打开纸包,把药粉往伤口上撒。药粉碰到伤口,钻心的疼瞬间传遍全身,武松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青筋也鼓了起来,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双手用力按住伤口,想止住血。他的眼神坚定,尽管疼痛难忍,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他必须坚持下去。 顾长风靠在墙上,慢慢坐下。他抬起没受伤的右臂,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昨夜的激战、突围,还有刚才的奔波,让他早已力竭,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但他不敢放松,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追来的死士,想着“青蚨”下一步可能会做什么。他知道,只要有一丝松懈,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绝,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他知道,他必须保持清醒,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武松的伤口虽然疼痛难忍,但他并没有放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那是他最后一点金疮药,还是之前沈诺给的。他打开纸包,把药粉往伤口上撒。药粉碰到伤口,钻心的疼瞬间传遍全身,武松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青筋也鼓了起来,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双手用力按住伤口,想止住血。他的眼神坚定,尽管疼痛难忍,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他必须坚持下去。 顾长风靠在墙上,慢慢坐下。他抬起没受伤的右臂,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昨夜的激战、突围,还有刚才的奔波,让他早已力竭,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但他不敢放松,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追来的死士,想着“青蚨”下一步可能会做什么。他知道,只要有一丝松懈,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绝,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他知道,他必须保持清醒,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过了一会儿,沈诺收回手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他刚才运功护住了李逍的心脉,让李逍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李逍体内的毒还没解,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他看着李逍,心里沉甸甸的——这里缺医少药,外面全是敌人,李大哥还能撑多久? “是……是俺连累了大家。”武松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锣。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眼神里满是愧疚,“要是俺昨天没疯魔,没冲去绣楼,我们早就突围出去了,也不会……也不会让李大哥伤得这么重。” 顾长风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语气虽然疲惫,却很冷静:“不能怪你。昨天你吸引了柳如丝和大部分死士的注意,我们才能找到机会突围。要是没有你,我们说不定早就被困在绣楼里,被炸成碎片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得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沈诺苦笑了一下。京城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到处都是“青蚨”的人,还有官兵在搜捕他们。他们就像笼中的困兽,连出去找吃的、找药都难,还能有什么下一步? 窝棚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李逍微弱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流民的咳嗽声。空气里的霉味和血腥味,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慢慢亮了。第一缕微光透过窝棚的破洞,照在地上的稻草上,灰尘在光里飞舞。棚户区也渐渐有了动静,传来流民的咳嗽声、说话声,还有人在外面生火,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沈诺看了看李逍,又看了看武松的伤口,对顾长风说:“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一些消息,再找些伤药和吃的。” 顾长风皱了皱眉:“外面太危险了,‘青蚨’肯定在搜捕我们。” “我小心点。”沈诺说,“我扮成流民,应该不会引起注意。而且,我们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等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在这里守着李大哥和武二哥,有情况就用我们之前约定的信号。” 顾长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沈诺:“带上这个,防身。” 沈诺接过那把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其藏匿在腰带之下,确保它不会在行动中轻易暴露。他接着用力撕扯自己的衣服,让布料的破洞更加明显,仿佛是经过无数次流浪和挣扎后留下的痕迹。为了进一步伪装,他在脸上涂抹了一些泥土,使得自己的面容显得更加憔悴和落魄,仿佛真的是一名四处漂泊、无家可归的流民。 在完成伪装后,沈诺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李逍和武松。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信任,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然后缓缓地打开门,迈出了那一步,走进了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棚户区比沈诺之前所想象的还要混乱不堪。棚屋一个紧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仿佛是这座城市中被遗忘的角落。有些窝棚甚至只是用几块破布和一些废弃的材料搭建而成,看起来摇摇欲坠,风一吹过,那些破布就会随风飘扬,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塌。 流民们穿着破烂的衣服,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疲惫和麻木。有的流民坐在自家门口,沐浴在微弱的阳光下,似乎在享受这短暂的宁静时刻。有的则在垃圾堆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残羹冷炙,或是可以变卖的废弃物品,以换取微薄的收入。还有的流民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生活的艰辛和对未来的迷茫。 沈诺混入了这群流民之中,他的步伐缓慢而谨慎,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深知自己肩负的任务重大,不能有丝毫的疏忽。他必须融入这个环境,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样才能更好地观察和收集情报。沈诺的心中充满了决心和勇气,他知道自己必须成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信任他的同伴和整个计划的成败。 沈诺低着头,慢慢地走在巷子里,耳朵却仔细听着周围的谈话。 “听说了吗?城南的‘雅集斋’,昨天晚上被烧了!”一个坐在门口的老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掌柜包不同一家,全没了!” “真的假的?”旁边的人瞪大了眼睛,“包不同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会被烧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遭了贼,可贼什么都没抢,就把人杀光了,还放了把火!”老头叹了口气,“现在这京城,不太平啊……” 沈诺的心猛地一沉。包不同!他记得这个人,之前他们查“青蚨”的时候,曾找过包不同,虽然包不同唯利是图,但也提供了一些关键线索。现在他被灭门,肯定是“青蚨”干的!他们在杀人灭口!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卖早点的小摊前——摊主是一个老太太,在卖一种黑乎乎的窝头。沈诺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个窝头,假装不经意地问:“大娘,听说城南的‘雅集斋’被烧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嘛!早上我去进货,听人说的。还有啊,码头那边也不太平,昨天有个老篾匠,还有他孙女,都不见了,听说家里还留了血呢!” 老篾匠!沈诺的心里又是一紧。那个老篾匠是顾长风的联络人,专门负责传递消息。他不见了,还留了血,肯定也出事了! 他拿着窝头,继续往前走,心里越来越沉。他又去了几个平时可能有消息的地方——比如一个专门给人“包打听”的茶馆,还有一个流民聚集的街角——得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心寒。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一个退隐的老吏员家失火了,全家都没了!” “我还听说,有个商人,就是之前和西门鹤做过生意的,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门口了,说是‘意外’,谁信啊!” “现在官兵查得也严,到处抓人,说是抓‘反贼’,可谁知道是抓什么人……” 沈诺拿着打探到的消息,还有好不容易买到的一点劣质伤药,慢慢走回棚户区。风依旧很冷,吹在他的脸上,却让他更加清醒——“青蚨”和他们背后的“主人”,正在用一种极其冷酷的方式,清除所有可能的线索,所有和他们有过接触的人,都成了目标!他们要把他们的外援全部切断,让他们变成瞎子、聋子,困死在京城! 回到窝棚,沈诺把窝头和伤药放在地上,然后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长风和武松。 “包不同被灭门了,雅集斋也被烧了。”沈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老篾匠和他孙女也不见了,家里有血。还有李大哥的那个旧部,退隐的老吏员,家失火了,无一生还……” 顾长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疲惫,只剩下一片冰寒:“老篾匠跟着我很多年了,他的手很巧,编的竹篮是京城最好的,他孙女才八岁,最喜欢跟在我后面,叫我‘顾叔叔’……”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青蚨’这是要赶尽杀绝,断我们所有的路!” 武松一拳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地上的稻草都飞了起来。他的伤口被震得又开始流血,可他浑然不觉,虎目赤红,咬牙切齿地说:“这群天杀的畜生!不敢跟我们正面打,专挑老弱妇孺下手!俺要是抓住他们,非要把他们大卸八块不可!” 躺在地上的李逍,听到他们的话,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意识已经清醒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他们是想让我们……孤立无援……困死在京城……” 沈诺赶紧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李大哥,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我们会想办法的。” 李逍摇了摇头,喘了口气,继续说:“他们……清除的都是……和我们有过接触的人……下一步……下一步可能会搜捕棚户区……我们……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太久……” 他说得对。“青蚨”既然能找到包不同、老篾匠,就一定能查到他们可能藏在棚户区。这里虽然乱,但也危险。 可他们能去哪里呢?京城这么大,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绝望的气氛,像窝棚里的阴影一样,越来越浓,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窝棚的木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很有节奏,三轻两重,不是官兵粗暴的踹门,也不是流民随意的拍打。 四人瞬间警惕起来!武松猛地站起来,虽然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握紧了身边的一根粗木棍——那是他刚才在外面捡的,用来当武器。顾长风也迅速握住了剑,身体绷紧,盯着门的方向。沈诺则慢慢移到门后,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清脆的女声,带着一丝熟悉的颤抖:“沈大哥,是我,云袖。” 苏云袖?! 沈诺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赶紧解开绳子,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苏云袖!她穿着一身青色的男装,头发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脸上沾了不少灰尘,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眼睛也有些红肿,显然是一路奔波,没怎么休息。但她的眼神却很亮,带着一丝急切和担忧,看到沈诺,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喜悦。 “云袖!你怎么回来了?”沈诺又惊又喜,赶紧让她进来,“京城现在这么危险,你不该回来的!” 苏云袖快步走进那间简陋的窝棚,反手迅速地把门关上,然后她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窝棚里的人。当她看到躺在地上的李逍,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时,她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痛楚;当她看到武松身上的伤口,血肉模糊,触目惊心时,她不禁皱紧了眉头;当她注意到顾长风手臂上的包扎带,明显是新近受了伤时,她的眼神也沉了下去,充满了担忧。 “我放心不下你们。”苏云袖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露出无比的坚定,“我把江南的家人安顿好,就立刻赶回来了。我知道京城肯定很危险,你们需要帮忙。”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包袱——那包袱是用粗布做的,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显得有些破旧,但里面却整齐地放着几个瓷瓶,瓷瓶里装着珍贵的药物,还有一些干粮和一件干净的布衣。 她拿起一个瓷瓶,递给沈诺:“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是我从江南最好的药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治外伤非常有效。这个是解毒丹,虽然不能完全解了李大哥的毒,但能暂时压制毒性,缓解他的痛苦。”她一边说,一边又拿起另一个瓷瓶,走到李逍身边,蹲下身子,轻声说:“李大哥,我喂你吃颗解毒丹。”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李逍的头,把解毒丹放进他的嘴里,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水囊,喂他喝了口水。 沈诺接过瓷瓶,心里一阵暖流。这真是雪中送炭!他赶紧打开一个瓷瓶,倒出一点金疮药,走到武松身边,帮他重新处理伤口。武松也不推辞,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苏云袖的及时出现,无疑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和力量。她不仅带来了珍贵的药物,更带来了对他们的关心和牵挂。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京城,苏云袖的归来,无疑给了他们莫大的支持和安慰。 李逍咽下解毒丹,过了一会儿,感觉胸口的憋闷感好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些。他看着苏云袖,眼里满是感激:“云袖……谢谢你……” “李大哥,你别客气。”苏云袖笑了笑,眼里却还有担忧,“江南那边,你的家人也都安顿好了,我让他们去了一个偏僻的小镇,暂时不会有危险。” 沈诺一边帮武松换药,一边问:“江南那边,‘青蚨’的人没找你们麻烦吗?” “找了。”苏云袖的眼神沉了沉,“我转移家人的时候,遇到了‘青蚨’的盘查,他们问有没有看到我们几个。我用了假身份,说我们是做生意的,才蒙混过关。后来我又让家人换了衣服,坐货船走的,应该不会被发现。”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袱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递给沈诺:“对了,沈大哥,我查到了一些事情。我动用了苏家最后隐藏的力量——就是我父亲以前留下的一些旧部,他们在京城还有些人脉——查到了‘鸳鸯楼’的消息。” 沈诺接过纸,打开一看,是一张简易的鸳鸯楼地图,上面还标注了一些房间的位置。 “鸳鸯楼明晚子时,要办一场‘赏珍宴’。”苏云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一开始我以为是韩鹰主持的,后来才查到,真正的发起者,是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主人’!” “‘主人’?”顾长风、武松和李逍都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 “对。”苏云袖点了点头,眼神很严肃,“我还查到了宾客名单,上面有几个朝中重臣,比如户部侍郎张大人,还有兵部的李大人,他们平时立场就很暧昧,和‘青蚨’走得很近。更奇怪的是,还有几个封疆大吏,比如镇守边关的王总兵,还有外放的刘知府,他们也‘恰好’在这几天回京了,理由都是‘述职’‘养病’,太巧了。” 沈诺看着那张地图,又想起苏云袖说的宾客名单,心里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宴会。‘主人’是想借着这场宴会,把‘青蚨’的核心力量,还有他的政治盟友,都召集起来!” “不止这些。”苏云袖的声音更低了,“我还得到一个消息,来源很可靠,但是还没证实——那位‘主人’,好像打算在宴会之后,就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李逍猛地坐了起来,虽然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皱紧了眉头,但他的眼神却很急切,“他要是走了,我们就再也抓不到他了!他肯定是想躲到他经营已久的地方,到时候再想揭穿他的真面目,就难了!” 武松也急了,握着木棍的手更紧了:“那我们绝不能让他走!明晚就去鸳鸯楼,把他揪出来!” 顾长风也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之前所有的牺牲,包不同、老篾匠、还有那些无辜的人,就都白死了。” 沈诺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苏云袖。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鸳鸯楼肯定布满了“青蚨”的人,还有那些朝中重臣和封疆大吏的护卫,他们去了,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是,他们没有选择。 “好。”沈诺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明晚,我们去鸳鸯楼。但是,我们不能硬闯。鸳鸯楼守卫森严,硬闯就是送死。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混进去,还能接近‘主人’的计划。” 夜色再次降临。窝棚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苏云袖把那张鸳鸯楼的地图铺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corners,然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这里是鸳鸯楼的后厨,每天晚上都会从外面招杂役,负责搬运食材、打扫卫生。我们可以假扮成杂役,混进去。” “假扮杂役?”武松皱了皱眉,“我们几个大男人,会不会引起怀疑?” “不会。”苏云袖摇了摇头,“我查到,鸳鸯楼的后厨杂役,大多是临时招来的流民,都是些面生的人,而且明天宴会人多,他们肯定需要更多杂役,不会仔细查身份。我还准备了几件杂役的衣服,还有假的腰牌——是我让苏家的旧部做的,和鸳鸯楼杂役的腰牌一模一样。”她说着,从包袱里拿出几件灰色的粗布衣,还有几块木牌,上面刻着“鸳鸯楼杂役”的字样。 顾长风看着地图,指了指后厨旁边的一个通道:“这里是通往宴会厅的侧门,平时很少有人走,只有杂役会从这里送菜。我们混进去后,可以从这个侧门,悄悄进入宴会厅附近,找机会接近‘主人’。” “可是,‘主人’身边肯定有很多护卫,我们怎么接近他?”李逍问道,他的身体好了一些,已经能坐起来说话了。 沈诺想了想,说:“我们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混进鸳鸯楼,摸清‘主人’的位置,还有他身边护卫的情况。第二步,等宴会进行到一半,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我和武二哥负责引开护卫,顾大哥和云袖负责接近‘主人’,揭穿他的真面目。李大哥,你身体不好,就留在后厨附近接应我们,万一出了意外,我们也好有个退路。” 李逍想反驳,说自己也能帮忙,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留下来接应,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他点了点头:“好,我听你们的。” 武松也点了点头:“俺没问题!引开护卫的事,交给俺!俺保证把他们都引走!” 顾长风也说:“我和云袖负责接近‘主人’,没问题。” 苏云袖看着他们,眼里满是坚定:“我还准备了一些迷烟,到时候可以用迷烟暂时困住护卫,帮我们争取时间。” 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虽然每个环节都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他们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无论成败,都要试一试。 在紧张的气氛中,商定好计划后,每个人都意识到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因此他们决定利用剩余的时间尽可能地休息,以便为明天的挑战储备精力。沈诺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然而,他的脑海中却像放电影一样,反复播放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从进入敌营的路线到可能遭遇的障碍,他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小环节。顾长风则显得更为冷静,他坐在角落里,手中拿着一块布,细心地擦拭着他的剑。剑身在昏暗的油灯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李逍则靠在稻草堆上,尽管他闭着眼睛,但他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敲击着地面,节奏感十足,似乎在心中默数着明天行动的步骤。苏云袖坐在李逍旁边,她细心地帮他整理稻草,确保他能躺得更舒适一些,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关切。 与此同时,只有武松没有选择休息。他悄悄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木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独自一人走了出去。窝棚外的夜色浓重,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微弱的星光几乎无法照亮脚下的地面。风比晚上更加寒冷,吹在脸上,宛如刀割一般刺骨。武松靠在窝棚旁边的一堵残破的土墙上,仰头看着天上的寒星,脸上满是复杂的情绪。他心中既有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紧张,也有对同伴们的担忧,更有对胜利的渴望。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但内心的波澜却难以平息。他知道,明天的行动将决定他们的命运,而他必须做好准备,迎接一切可能的挑战。 他想起了昨天的误认,想起了柳如丝葬身火海的样子,想起了包不同、老篾匠,还有那些因为他们而死去的无辜的人。这些画面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愧疚,也让他愤怒。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这个酒囊是他哥哥武大郎给他的,用了很多年,已经有些破旧了,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浑浊的烈酒。他拔开塞子,没有喝,而是将酒缓缓地倒在地上。 酒液顺着他的手指,滴在冰冷的泥土上,散发出辛辣的气息,很快就被泥土吸收了。 武松低着头,看着那片被酒水浸润的泥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哥哥……俺对不起你。昨天俺又犯浑了,差点害了大家。明天,俺就去鸳鸯楼,找那个‘主人’报仇,也为那些枉死的人报仇。你在天有灵,就保佑俺,保佑大家,能成功……”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完后,他紧紧攥住酒囊,指节都泛了白。寒风吹过,卷起他的头发,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异常坚定。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屈的光芒,仿佛在告诉世人,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将一往无前。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长,与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给人以希望和力量。 窝棚里,沈诺透过门缝,看到了武松的背影。他知道武松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他的愧疚和决心。沈诺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明天,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大家,一定要揭穿“主人”的真面目,为所有枉死的人,讨回公道!他深知这场战斗的危险性,但他更明白,正义的事业不容退缩。他想起了那些无辜的面孔,那些在黑暗中失去生命的人们,他们的眼神仿佛在夜空中闪烁,激励着他前行。 夜色渐深,寒星依旧闪烁。鸳鸯楼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声,像是在为明天的决战,敲响了前奏。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命运的召唤,让人无法忽视。沈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他知道,明天将会是一个决定性的日子,不仅是对武松,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他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将站在正义的一边,与武松并肩作战,直到最后一刻。 无论是生是死,是成是败,明天的鸳鸯楼,都将是所有恩怨的了结之地。 (本集完) (第134集《沥酒祭兄》简单内容提示) 决战前夜,武松怀着对兄长武大郎的深切怀念与未能手刃潘金莲(虽已误杀柳如丝,但心结未解)的复杂心情,以及连日来目睹众多义士惨死的悲愤,在破败的窝棚外,以仅剩的烈酒简单而郑重地祭奠亡兄,立誓复仇。此举并非简单的仪式,更是一种心境的沉淀与决战意志的凝聚。沈诺等人理解并尊重他的情感,各自进行着最后的准备与调息。苏云袖利用苏家残存资源,搞到了能助他们混入“鸳鸯楼”的伪造请柬与衣物。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计划周详,只待明日决战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出现——重伤的李逍,为了不拖累众人,竟留下书信,欲独自前往“鸳鸯楼”赴死,以自身为饵,为沈诺等人创造机会!他的失踪,让原本就险象环生的计划,陡增巨大变数!众人能否及时找到李逍?决战前夕,再起波澜! 第134集:沥酒祭兄 在那间简陋的窝棚里,木梁上悬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半焦,散发出昏黄的光芒。这盏油灯的灯盏缺了一个口,使得光线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了一片片晃动的影子。沈诺的影子颀长,他因疲惫而微微佝偻着身子,仿佛每一步都重如千钧。武松的影子则粗壮而坚定,像一座铁塔般沉凝,给人一种不可动摇的感觉。顾长风盘膝而坐,他的影子中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按在膝上的长剑轮廓,透露出一股不言而喻的锐气。而苏云袖的影子则依偎在干草堆旁,她时不时会因为照顾李逍而轻轻晃动,展现出一种温柔的关怀。 空气中弥漫着三种截然不同的味道。首先是窝棚本身的霉味,它与泥土的潮气混合在一起,吸入肺中让人感到一种沉闷。其次是金疮药的苦涩味道,它从武松的伤口和顾长风的臂上散发出来,带着草药的凛冽气息,让人不禁联想到战场上的血腥与伤痛。最后是李逍身上淡淡的毒腥味,他青紫色的嘴唇呼出的气息中,都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那是“青蚨”毒烟未散的余味,让人不禁为他的安危感到担忧。 这间窝棚虽然简陋,却承载着他们共同的回忆和经历。沈诺、武松、顾长风和苏云袖,他们每个人都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独特的痕迹。沈诺的疲惫、武松的坚韧、顾长风的锐气和苏云袖的温柔,这些都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面。而李逍的毒伤,更是让这个小团体的团结和互助显得尤为珍贵。在这个小小的窝棚里,他们共同面对着困境,相互扶持,共同寻找着生存的希望。 “香料商人的身份要做足。”沈诺的手指在地上划着简易的路线,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云袖说江南来的‘和记香料行’最近在京城采买,我们就借这个名头——我扮掌柜沈和,你扮护卫顾忠,”他看向顾长风,“你懂些商贾门道,应付盘问时不会露怯。” 顾长风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我会提前记熟几种南方香料的特性,比如潮州的肉桂、泉州的沉水香,万一被问起,不至于说错。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松,“武二哥扮武将亲随,需得收敛些气势。你这虬髯太扎眼,得用布巾遮一遮,说话也别太冲,贵胄家的亲随,讲究个‘稳’字。” 武松闷哼一声,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虬髯——这胡子跟着他多年,从阳谷县到梁山泊,从未剪过,如今要遮起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但他也知道顾长风说得对,便瓮声瓮气地应了:“俺知道,不就是装孙子嘛,俺忍得住。” 苏云袖坐在干草堆旁,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李逍额头上的冷汗。听到这话,她忍不住抬头笑了笑,眼里的忧虑淡了些:“不是装孙子,是‘藏锋’。武二哥你身手好,真遇到事,再露锋芒也不迟。”她顿了顿,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木制腰牌,“这是我让苏家旧部仿造的‘和记’腰牌,还有一块是羽林卫的亲随令牌——那位武将是虚构的,但腰牌的纹路、材质都和真的一样,只要不细查,不会出事。” 沈诺小心翼翼地拿起腰牌,他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上面精细的刻痕。这些纹路深邃而均匀,仿佛是工匠用尽心思一笔一划雕刻出来的,而腰牌的边缘则被精心打磨得光滑如镜,显然制作时投入了极大的心血。他凝视着这块腰牌,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对李逍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沈诺抬起头,目光转向李逍,只见他正睁大眼睛,虽然身体虚弱,却依旧努力地注视着他们。李逍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因为体力不支而没能发出声音。沈诺看到这一幕,心中一阵疼痛,他走过去,蹲在李逍的身边,柔声说道:“李大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完成任务回来。老仆是云袖信得过的人,他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你。” 李逍的眼皮轻轻眨动,虽然没有言语,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感激和信任。他的手缓缓地搭在沈诺的手腕上,指尖冰凉,却似乎蕴含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力量——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也像是一种沉重的嘱托。沈诺能感觉到李逍掌心的薄茧,那是长年累月握剑、握笔留下的痕迹,见证了他曾经的英勇和智慧。然而,如今的李逍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这让沈诺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完成任务,早日回来照顾他的决心。 “都抓紧时间休息。”沈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明晚是最后一搏,没力气可不行。” 武松点点头,他缓缓地走到窝棚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那冰冷的土墙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似乎是在休息,但实际上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仔细地聆听着外面的风声,那风声如同夜的低语,穿过树梢,穿过草丛,带着一种神秘的节奏。同时,他的同伴们那平稳而有节奏的呼吸声也传入他的耳中,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催眠曲。然而,武松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他的脑海中全是明天的画面:鸳鸯楼的灯火辉煌,敌人的刀光闪烁,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神秘“主人”。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虬髯也跟着微微颤抖,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顾长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开始调息。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胸口有节奏地起伏,仿佛在与宇宙的呼吸同步。内力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转,修复着连日激战留下的损伤。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与白天相比,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只是每一次运气,他都能感觉到经脉里的滞涩——那是力竭后的后遗症,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和疲惫。顾长风知道,他需要更多的休息和调养,才能恢复到最佳状态。 苏云袖轻轻地给李逍盖了盖破旧的被角——那被子是从流民手里买来的,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怪味。她摸了摸李逍的额头,尽管有些烫,但他的体温似乎比之前稍微降了一些。苏云袖从她的包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点水,轻轻地敷在他的额头上。她轻声说道:“李大哥,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一些了。”她的眼里满是担忧,声音中充满了温柔和关切。李逍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似乎在告诉她他没事。 窝棚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偶尔夹杂着李逍微弱的咳嗽声。决战前的压抑像一块湿冷的布,裹在每个人的心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沈诺靠在门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计划真的能成吗?万一身份暴露怎么办?万一“主人”不在鸳鸯楼怎么办?无数个“万一”像小虫子,啃噬着他的理智。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呼吸,试图驱散那些不安的念头。但越是这样,那些“万一”似乎就越发清晰,越发难以摆脱。沈诺知道,他需要保持冷静,因为明天的战斗不仅关乎他们的生死,更关乎整个计划的成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武松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睛,在这无尽的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宛如两颗燃烧的炭火,透露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在这漆黑的夜晚,他的双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只有一片深沉而压抑的血色。刚才闭着眼睛的那一个时辰,他并没有真正地休息,他的思绪如同一部连续播放的电影,一幕幕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 白天时,他误将柳如丝错认为潘金莲时的疯狂举动,那场混乱的场景历历在目。他记得自己如何在人群中失去理智,如何在误会的驱使下,做出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他仿佛还能听见周围人群的惊呼声,感受到那种失控的恐慌和羞耻。 接着,绣楼爆炸时那瞬间的火光四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浮现。他记得那爆炸声是如何震撼他的耳膜,记得那火焰是如何吞噬一切,记得那浓烟是如何令人窒息。那场灾难,不仅摧毁了建筑,也摧毁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包不同一家惨遭灭门的噩耗,更是让他心如刀绞。他回想起自己站在那满是血迹的门前,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愤怒。那一家人的面孔,那无助的眼神,那绝望的呼救声,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里,成为他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老篾匠和他的孙女悲惨的死状,更是让他夜不能寐。他记得自己如何发现那对无辜的祖孙,记得他们是如何在暴力下失去了生命。那画面,如同一幅幅残酷的画作,每晚都在他的梦中重演。 还有李逍现在奄奄一息的模样,那更是让他心如刀割。他记得自己如何在战场上找到受伤的李逍,记得那血流不止的伤口,记得那微弱的呼吸。在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恐惧。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他的哥哥,武大郎。他记得与哥哥一起度过的童年时光,记得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记得哥哥如何在困难时给予他支持和鼓励。然而,现在哥哥的面容却显得如此苍白和憔悴,那双曾经充满温暖的眼睛,现在却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在这一连串的回忆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被紧紧揪住,无法释怀。这些记忆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不断切割着他的灵魂,让他在这漆黑的夜晚,无法找到一丝安宁。 那张脸憨厚、朴实,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一条细缝,手里总是拿着刚出炉的炊饼,亲切地呼唤他“二郎,吃饼”。然而,最后一次见到那张脸时,却是七窍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躺在灵堂的薄棺里,再也不会有任何表情,更不会露出那熟悉的笑容。 愧疚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彻底淹没了武松。他责怪自己,当年没有能力保护好哥哥;他责怪自己,现在连为哥哥报仇都变得如此艰难;他更责怪自己,刚才因为一时的误认,差点害了无辜的同伴。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动作轻盈得如同一只猫——这些年的江湖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隐藏自己的气息,如何在无声无息中行动。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窝棚里的人们:沈诺靠在门边,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呼吸平稳而均匀;顾长风还在静心调息,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冥想中寻找着内心的平静;苏云袖趴在李逍的干草堆旁,显然是因为疲惫而沉沉睡去,她的头发散落在脸颊旁,显得有些凌乱;而李逍则闭着眼睛,呼吸平缓,看起来像是也已经进入了梦乡。 武松轻轻地走到窝棚的门口,他站在那里,静静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夜行动物的微弱叫声。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但内心的愧疚和自责如同一把利刃,不断切割着他的心。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来弥补自己过去的错误,来为哥哥报仇,来保护他的同伴们。 武松的思绪飘回了过去,那些在江湖上闯荡的日子,他曾经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出一些艰难的选择。那些选择让他背负了沉重的负担,也让他在夜深人静时,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记得有一次,为了救出被敌对帮派围困的兄弟,他不得不独自一人潜入敌营,利用夜色和自己的轻功,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守卫,最终成功地将兄弟们安全带出。那一夜,他的动作如同幽灵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现在,他站在窝棚的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过去的反思。他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顾个人安危的少年,而是肩负着保护同伴责任的江湖人。他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机智,才能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武松轻轻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跳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知道,只有在完全平静的状态下,他才能更好地思考和计划。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随着夜风飘远,寻找那个能够让他赎罪的机会,那个能够让他为哥哥报仇雪恨的机会。 在武松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他,他不能让过去的悲剧重演。他要确保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安全无恙,他要让那些曾经伤害过他和他所爱之人的敌人付出代价。他要让自己的剑,成为正义的象征,让那些恶人闻风丧胆。 武松睁开眼睛,夜色中他的目光坚定而深邃。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要找到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那个曾经伤害了他哥哥的凶手。他要让那个人知道,武松的剑,是不可轻视的。他要让那个人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无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无论需要走多远的路,他都不会放弃。 在武松的心中,已经没有了恐惧,只有坚定的信念和对正义的执着追求。他知道,这将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将勇往直前,直到完成自己的使命。 武松轻轻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夜色的寒气,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没回头,一步步走进黑暗里。 沈诺其实并没有真正地沉入梦乡。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武松起身时的细微声响,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捕捉到了武松离去的背影。沈诺心中明白,武松要去的地方,以及他要做的事情。那个酒囊,沈诺曾经见过,武松总是将它紧紧地绑在腰间,从不轻易示人。那酒囊里装的并不是普通的酒,而是武松对已故哥哥的无尽思念。沈诺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没有试图去阻止武松——有些情绪,是需要个人独自去面对和消化的;有些誓言,是需要个人独自去立下的。 窝棚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一般,几乎可以让人感觉到它的沉重。残月被厚重的乌云遮掩了大半,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芒,勉强能够照亮脚下的路。地面上到处都是碎石和烂泥,踩上去时,坚硬的石子和湿滑的泥土让人感到脚底的疼痛。风从棚户区的狭窄巷子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鬼魂在哭泣,让人听了不禁感到心中发毛。 在远处的京城方向,还零星地点缀着一些灯火——那是酒楼、妓院的灯光,亮得刺眼,却无法照亮这破败不堪的棚户区。那边的繁华与这边的死寂,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绝开来。 武松走到窝棚旁的一堆废弃砖石边,缓缓地坐了下来。那堆砖石是之前拆除房子后留下的,上面长满了青苔,摸上去冰凉刺骨。他的身躯巨大,坐在砖石堆旁,就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掏出一个酒囊。那是个鹿皮做的酒囊,已经用了很多年,表面发黑、干瘪,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还有几处细小的缝补——那是武大郎生前给缝的。当年他离开阳谷县时,哥哥把这个酒囊塞给他,说:“二郎,路上渴了就喝点酒,暖身子。”可他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武松拔开塞子,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酒。那酒是他之前在酒馆买的劣质烈酒,浑浊、辛辣,放了这么久,酒气已经淡了,却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像记忆一样,挥之不去。 他没有喝。 而是将酒囊举起来,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里面的酒倒在面前的泥土上。 酒液顺着鹿皮的小口流出来,滴在冰冷干硬的泥土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深色的酒痕在泥土上晕开,像一滴血泪,很快就被泥土吸收了。 武松低下头,看着那片被酒浸润的泥土,虬髯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锣,压抑到了极点,一字一句地,像是在对哥哥说话,又像是在立誓: “哥哥……俺又想你了。” “当年俺从东京回来,推开家门,看到的就是你的灵堂。俺知道你是被潘金莲和西门庆害死的,俺杀了他们,替你报了仇。可俺还是恨自己,恨自己回来晚了,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 “后来俺上了梁山,以为能替天行道,可到头来,还是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死去。现在到了京城,俺本想帮着沈兄弟、李师兄,揭穿那些奸臣的真面目,可俺又犯浑了——昨天俺把柳如丝当成了潘金莲,差点害了大家。” “哥哥,你在天上好生看着。明天,俺就要去鸳鸯楼,找那个藏在幕后的‘主人’。他害死了包不同,害死了老篾匠,还把李师兄害成这样。俺武松在此立誓,定要砍下他的狗头,用他的血,来祭奠你,祭奠李师兄,祭奠赵莽兄弟,祭奠所有被他们害死的冤魂!” “若是俺没能做到,若是俺死在了鸳鸯楼,俺也没脸见你。就让俺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到了耳语的程度,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寒风卷着他的话,散在夜色里,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又像是在为他叹息。武松把空酒囊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鹿皮里——这是他最后一点念想,也是他最后的动力。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酒囊中残留的酒香,那是他与兄弟们曾经欢聚的回忆,也是他们共同经历的风雨。每一个凹陷的指痕都承载着他们的誓言和梦想,每一个皱褶都映照着他们走过的坎坷和挑战。那酒囊仿佛是他们友情的见证,见证了他们从相识到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见证了他们如何在逆境中相互扶持,如何在困境中相互鼓励。 沈诺站在窝棚门边,看着武松的背影。那背影宽厚,却透着一股孤独和决绝,像一棵在寒风里挺立的老树,明知会被吹折,却还是不肯弯腰。沈诺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有心疼,还有对明天的担忧。这一路走过来,他们失去了太多,流了太多血,明天若是失败,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们曾经并肩作战,共同面对过无数的敌人,每一次战斗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他们之间的默契和信任,是用无数次生死考验铸就的。沈诺深知,武松的内心比任何人都要沉重,因为他背负着兄弟们的生命和希望。 夜色中,武松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为敌。但沈诺知道,武松的内心深处,有着不屈的火焰在燃烧。他们曾一起在山林中追逐猎物,一起在月光下分享故事,一起在篝火旁许下誓言。那些日子,如同珍贵的宝石,镶嵌在他们共同的记忆里。沈诺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兄弟们的笑声和呼喊,那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如同他们从未离开。他们曾一起在山巅观日出,一起在河畔听涛声,一起在星空下许愿。那些美好的时光,如同一幅幅画卷,永远定格在沈诺的心中。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们所面临的挑战远比想象中要大。沈诺深知,武松的孤独并非没有来由,他的决绝也并非没有理由。他们所追求的不仅仅是一场战斗的胜利,更是对自由和尊严的坚守。沈诺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无论明天的路有多么艰难,他都将与武松并肩前行,因为他们是兄弟,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曾一起在风雨中前行,一起在黑暗中寻找光明,一起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他们的兄弟情谊,比任何语言都要深刻,比任何誓言都要坚定。 就在这时,沈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那不安的感觉非常微妙,仿佛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地刺入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投向了窝棚里的情景——油灯的微弱光芒还在摇曳,顾长风正盘腿坐在那里,专注地调息着体内的气息,而苏云袖则蜷缩在一堆干草旁,似乎在守护着什么。然而,李逍躺着的那堆干草,却显得异常整齐,这让他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而他却无法阻止。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紧,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迅速蔓延开来。他快步走进窝棚,急匆匆地来到李逍的干草堆旁。之前,由于伤口的疼痛,李逍总是会辗转反侧,无法安睡,这使得他身下的干草堆总是显得凌乱不堪。然而现在,干草堆却平平整整,仿佛从未有人躺过一般。沈诺的目光在干草堆上扫过,发现上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件旧袍静静地躺在那里。这件旧袍是李逍之前穿过的,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还有几道刀痕,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痕迹。沈诺记得,那场战斗中李逍是如何英勇地挥舞着他的长剑,与敌人激烈交锋。旧袍被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有人刻意为之,这让他感到更加不安。袍子被放置在干草堆的正中间,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沈诺的目光落在了旧袍上,他伸手轻轻拿起袍子,发现下面压着一块碎瓦片。瓦片的边缘锋利无比,像是从墙上用力敲下来的。沈诺小心翼翼地拿起瓦片,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用木炭书写的,字迹虽然潦草,却透露出一股力量感,仿佛写字的人在书写时用尽了全力。沈诺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沈诺,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不要找我,我有我必须去做的事情。照顾好苏云袖和顾长风,他们需要你。——李逍。”字迹虽然潦草,但沈诺能感受到李逍在写这些话时的心情,那是一种决绝,一种无法回头的决心。沈诺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李逍的担忧,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感。他知道,李逍的离开意味着他们这个小团体将面临新的挑战和考验。 沈诺站在那里,手中紧握着那张纸条,心中充满了疑惑和焦虑。他开始回想李逍最近的言行,试图寻找一些线索,但似乎一切都显得那么突然。李逍的离开,无疑给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小团体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沈诺知道,他必须坚强起来,承担起更多的责任,保护好苏云袖和顾长风。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转身,准备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充满挑战,但他也明白,只有面对,才能找到新的出路。 沈诺借着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诸兄义薄云天,逍感激涕零。然逍已成累赘,重伤之躯,徒耗心力,更恐累及诸兄大事。‘鸳鸯楼’之局,凶险万分,多一人便多一分拖累。逍决意先行一步,以赴死之志,直闯龙潭,或可吸引贼人注意,为诸兄创造一线之机。不必寻我,珍重。若得天幸,黄泉路上,再与诸兄把酒言欢。李逍绝笔。” “李大哥!” 沈诺失声惊呼,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痛惜。他手里的纸条飘落在地上,木炭写的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逍走了!他独自去了鸳鸯楼!以他现在的状态,这根本不是去“吸引注意”,这是去送死!是飞蛾扑火! 他的惊呼像一颗石子,打破了窝棚的宁静。顾长风猛地睁开眼,气息瞬间乱了,他腾地站起身,看向干草堆:“李逍呢?” 苏云袖也被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到空荡荡的干草堆,又看到沈诺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慌:“李大哥……李大哥去哪了?” 棚外的武松听到声音,也冲了进来。他看到地上的纸条,又看到沈诺的表情,心里瞬间明白了。他一把抓过纸条,凑到油灯下看——虽然他识字不多,但上面的字大多能看懂。看完后,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 “轰隆”一声,土墙震动了一下,泥沙簌簌落下,掉在他的头上、肩上。他的拳头被砸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却浑然不觉。“糊涂!师兄你太糊涂了!”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心疼,“你以为你这样是帮我们吗?你这是在送死!是在让我们心里不安!” 顾长风快步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看向外面的夜色。地面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是李逍留下的——他走得很稳,却也很慢,脚印里还沾着一点干草屑。顾长风蹲下身,摸了摸脚印旁的泥土——还是湿的,却已经有些凉了。“他离开至少有半个时辰了。”顾长风的声音凝重,“棚户区的路复杂,他应该是往鸳鸯楼的方向走了,可我们……追不上了。” 苏云袖急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走到干草堆旁,拿起李逍留下的旧袍,袍上的血污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李大哥怎么这么傻……”她哽咽着说,“他明明知道自己走不了多远,明明知道鸳鸯楼有多危险……” 沈诺捡起地上的纸条,紧紧攥在手里。纸条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木炭的字迹也模糊了。他能想象到李逍写字时的样子——他肯定是忍着剧痛,坐在干草堆上,用碎瓦片当笔,一笔一划地写,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他是骄傲的,是不愿拖累兄弟的,更是想为这场 fight 做点什么的。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他们铺路。 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沈诺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犹豫、疲惫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计划改变!我们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混进去了!” 武松、顾长风、苏云袖都看向他,眼里满是期待。 “李大哥以身作饵,虽然危险,但也给了我们机会。”沈诺的目光扫过他们,“敌人肯定会把大部分力量用来对付李大哥,鸳鸯楼的核心区域——也就是‘主人’所在的地方,守卫说不定会出现空隙。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现在就出发!直奔鸳鸯楼!”沈诺的眼里燃烧着火焰,“趁乱突入!无论如何,必须在李大哥遇害之前找到他,揭穿‘主人’的真面目!” “好!”武松第一个响应,他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把抓过放在角落里的木棍——那是他准备的武器,又把布巾缠在下巴上,遮住了虬髯,“俺早就想直接杀进去了!管他什么机关埋伏,俺一力破之!” 顾长风也点了点头,他拿起放在地上的剑,剑身出鞘一寸,寒光闪烁:“事已至此,只能行险一搏。我们分两路走,我和武二哥走前面,清掉路上的暗哨;沈诺你和云袖走后面,注意观察周围的动静。” 苏云袖擦干眼泪,从包袱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锋利得很。她把匕首藏在袖口里,眼神坚定:“我跟你们一起去!我熟悉鸳鸯楼的布局,能帮上忙!” 沈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窝棚里的干草堆——那里还留着李逍的气息,却再也看不到他的人了。他深吸一口气,吹灭了油灯。昏黄的光消失了,窝棚里陷入了黑暗。 “走!” 随着沈诺的一声令下,四人如同脱弦之箭般冲出了窝棚,他们的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的夜色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刃,更加猛烈地吹拂着,使得他们的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的京城方向,传来了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夜深人静,只有这规律的梆子声在寂静中回荡。鸳鸯楼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片灯火辉煌,那灯火如同繁星点点,又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里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李逍的绝命之行,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搅动了最后的棋局。他们不知道前面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能否顺利找到李逍,更不知道能否揭开隐藏在幕后的“主人”的真面目。但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坚定地往前走,去面对未知的挑战。 然而,在他们未曾察觉的不远处,一座高耸的楼阁之上,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在夜色中闪烁——那是一扇半掩的窗户,窗户后面,站着一个神秘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折扇,正静静地凝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仿佛在目送着一场即将上演的戏剧。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冰冷而深邃,透露出一种超凡的睿智,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了他们的所有反应,以及他们即将面临的命运。 (本集完) (第135集《金莲遁走》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等人放弃原计划,直奔“鸳鸯楼”。而此时,先行一步、抱定死志的李逍,已凭借对旧日京城格局的熟悉和残存的气力,竟真的被他找到了“鸳鸯楼”一处相对薄弱的后墙排水口,并强行潜入内部,引发了局部的混乱与警戒。沈诺等人趁此混乱,从另一侧强行突入,双方在楼内复杂的庭院与回廊间,与“青蚨”护卫展开激烈厮杀,试图汇合。然而,他们并未遇到想象中的核心人物,“主人”与韩鹰似乎并未现身。在一处布满机关、悬挂着众多金色莲花装饰的诡异厅堂内,他们只发现了重伤倒地、奄奄一息的李逍,以及……一个刚刚启动、正在缓缓闭合的、通往未知之处的暗道入口!地上,只留下一方沾着血迹、绣着金莲的丝帕。难道……那神秘的“金莲”夫人并未死在绣楼火海之中?她竟在此地另有布置,并在此刻,借着李逍引发的混乱与暗道,再次金蝉脱壳,遁走无踪? 第135集:金莲遁走 在三更天的深夜,京城的深秋寒气愈发浓重,风儿裹挟着这股寒意,掠过百花胡同的青石板路。这条胡同,仿佛是京城历史的缩影,每一块石板都刻录着过往的岁月。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历史的低语,讲述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故事。当这股风刮过时,它不仅带来了寒意,还带来了一种化不开的沉郁,仿佛是胡同深处的“鸳鸯楼”在诉说着它的孤独与沧桑。 “鸳鸯楼”位于胡同的最深处,它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相反,它更像是一头蛰伏了千年的巨兽,将自己隐藏在浓稠的夜色之中。青砖墙高逾丈许,墙头上爬满了枯藤,这些藤蔓早已失去了生机,只剩下灰褐色的藤蔓像老鬼的爪牙,死死地抠着砖缝,仿佛在守护着这座楼的秘密。墙檐下悬挂的灯笼,十有八九是暗的,只有东南角和西北角各亮着一盏,昏黄的光透过蒙尘的灯罩,在地上投下两个模糊的光圈。这微弱的光亮,不仅没有驱散黑暗,反而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和黑暗。 飞檐翘角在稀薄的月光下勾勒出凌厉的轮廓,那些雕刻在翘角上的走兽——龙、凤、狮子、天马——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在月色里只留下了狰狞的剪影。这些走兽仿佛随时会从屋檐上扑下来,将靠近的人撕碎。空气中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却又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那是“金莲香”的甜腻,混杂着陈年灰尘的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灯油味。偶尔,还能从胡同口飘来一两缕远处酒楼的酒气,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空气中碰撞,营造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氛围。 在这样的夜晚,百花胡同似乎变成了一个神秘的世界,每一块石板、每一面墙、每一盏灯笼都似乎在诉说着属于它们的故事。而“鸳鸯楼”则像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静静地注视着一切,它的沉默和神秘,让人不禁想要探寻它背后隐藏的秘密。 沈诺、武松、顾长风、苏云袖四人,就藏在鸳鸯楼斜对面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老槐树的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枝桠光秃秃的,枝尖像干枯的手指,指向夜空。沈诺半蹲在树根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刃——那是顾长风之前给他的,刃身窄而薄,柄上缠着黑色的绳,握在手里很稳。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鸳鸯楼的大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按道理说,李逍半个时辰前就该到了。以李逍的性子,就算重伤,也绝不会悄无声息地闯入——他定会闹出动静,吸引守卫的注意,为他们创造机会。可现在,鸳鸯楼周围静得可怕,除了偶尔传来的巡逻护卫的脚步声,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不对劲。”顾长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风里。他靠在树干上,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石子,手指轻轻捏着。“太安静了。李大人若是闯进去,就算打不过,也该有厮杀声。可你听——”他顿了顿,示意众人仔细听,“只有巡逻的脚步声,还很有规律,像是在走流程。”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鸳鸯楼的西侧传来。四人赶紧缩了缩身子,藏得更隐蔽了。只见一队护卫走了过来,一共五人,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佩着刀,手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能看到他们脸上的麻木——没有警惕,没有紧张,甚至连眼神都有些涣散,像是在应付差事。 武松看得牙痒痒,手指死死抠着墙缝,指甲里嵌了泥,他却浑然不觉。虬髯下的嘴唇抿得发白,腮帮子鼓着,显然是按捺不住了。“管他对不对劲!”他低声低吼,声音里带着焦躁,“师兄就在里面!说不定已经被他们抓了!俺们杀进去,救了师兄再说!”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沈诺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胳膊。“等等。”沈诺的声音很沉,“再等等。万一这是陷阱呢?你忘了柳如丝的轰天雷了?” 武松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焦躁淡了些,却还是不服气:“就算是陷阱,俺们也不能看着师兄送死!” 苏云袖站在沈诺旁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的目光落在鸳鸯楼二楼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想起之前查探时,苏家旧部说过,鸳鸯楼的二楼是“青蚨”的核心区域,韩鹰平时就住在那里。可现在,那扇窗户里的光很暗,像是只有一盏小灯,连个人影都没有。“沈大哥,”她轻声说,“会不会……李大哥还没到?或者,他走了别的路?” 沈诺摇了摇头。李逍重伤,走不了太快,从棚户区到这里,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百花胡同,一条是旁边的窄巷。窄巷里全是流民,若是李逍走了窄巷,定会有人看到。他刚才已经让顾长风去窄巷问过,流民都说没见过一个重伤的男人。 “不能再等了。”沈诺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按第二方案,强攻。” 在紧张的战前准备中,他们意识到,尽管伪装混入鸳鸯楼的计划已经制定得相当周密,但战场上的变数总是难以预料。因此,他们决定制定一个第二方案,以备不时之需。这个第二方案的核心思想是:如果伪装混入的计划失败,那么他们将放弃所有的隐蔽行动,转而采取一种更为直接和猛烈的攻击方式。他们计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鸳鸯楼的外围防御,直捣黄龙,直插鸳鸯楼的核心区域。 在这个第二方案中,每个人都分配了明确的任务。顾长风,这位以冷静和机智著称的战士,被指派负责左翼的攻击。他的任务是清理侧面的守卫,确保左翼的安全,为整个团队提供侧翼的保护。武松,作为团队中最为勇猛的战士,他的任务是正面突破,吸引鸳鸯楼主要的火力,为队友创造进攻的机会。沈诺和苏云袖则紧随武松之后,利用武松制造的混乱,迅速冲入楼内,执行寻找李逍的命令。一旦找到李逍,他们将根据现场情况,进一步寻找神秘的“主人”和韩鹰。 在鸳鸯楼外,顾长风深吸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表示对这个计划的理解和接受。他手中握着一颗石子,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信号。他轻轻一挥手,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中却显得格外清晰。西侧的那队护卫立刻察觉到了异响,他们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然而,他们并没有深入草丛进行彻底的搜索,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继续向前走去,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顾长风发出的信号,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即将开始。 “守卫的警惕性很低。”顾长风低声说,“要么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要么是……有更大的图谋。” 武松已经按捺不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熟铜棍——这是他之前在棚户区捡到的,有碗口粗,长约七尺,棍身被磨得发亮,一端还带着点锈迹。他双手握着铜棍,指节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铁块一样。“俺准备好了!” 沈诺看了一眼顾长风,又看了一眼苏云袖,见两人都点了点头,便压低声音说:“行动!” 话音刚落,武松就像一头挣脱了束缚的猛虎,猛地从老槐树的阴影里冲了出去!他的速度极快,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风声在耳边呼啸。那队刚走到鸳鸯楼大门左侧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黑影朝他们扑来! “小心!”为首的护卫大喊一声,伸手去拔腰间的刀。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武松的铜棍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过来! “嘭!” 在那个紧张的夜晚,武松的铜棍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挥舞着。铜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为首护卫的肩甲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嚓”声。那声音,就像冰层在严冬中破裂,令人不寒而栗。肩甲在这一击之下瞬间碎裂,铁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树叶,四处飞溅。那护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青砖墙上,滑落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剩下的四个护卫目睹了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他们知道,面对的是一位真正的高手。他们纷纷拔刀,想要围攻武松,试图以人多势众来压制这位勇猛的对手。然而,武松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他左脚一跺地面,身体猛地旋转,铜棍再次横扫,棍尾狠狠戳在第二个护卫的膝盖上! “啊!”那护卫惨叫一声,膝盖瞬间弯曲,仿佛是被巨锤击中的石柱,无法承受重压。“咔嚓”一声,骨头断了。他抱着膝盖,跪倒在地,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流,痛苦的表情扭曲了他的面容。 武松没有停手,他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右脚踩在那护卫的背上,借力跃起,铜棍直直地砸向第三个护卫的天灵盖!那护卫想要躲闪,可武松的速度太快了,他只来得及偏了偏头,铜棍就砸在了他的肩膀上。又是一声“咔嚓”,那护卫的肩膀瞬间变形,仿佛是被巨石碾压过的泥土,再也无法恢复原状。刀也掉在了地上,他痛苦地捂着肩膀,无力再战。 武松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而致命,他的铜棍如同死神的权杖,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了一丝生机。在这场力量与技巧的较量中,武松展现出了他无与伦比的武艺,让剩下的护卫心生畏惧,他们知道,今晚的战斗,他们已经输了一半。 第四个护卫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嘴里还喊着:“有敌袭!有敌袭!” 武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拽了回来,铜棍抵在他的喉咙上。“说!李逍在哪?!”武松低吼,声音里满是戾气。那护卫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武松见他不说,手上用力,铜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顾长风也从左翼冲了出来!他的动作比武松灵巧得多,像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大门右侧的两个守卫身后。那两个守卫正朝着武松的方向看,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顾长风拔出长剑,剑光一闪,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噗!噗!” 两柄剑,分别刺进了两个守卫的后心。那两个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顾长风拔出剑,剑尖上的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他看了一眼武松,低声说:“别耽误时间!冲进去!” 武松点了点头,一把推开手里的护卫,那护卫摔在地上,晕了过去。他提着铜棍,朝着鸳鸯楼的大门冲去!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却没有上锁。武松一脚踹在门上! “轰隆!” 木门被踹得大开,木屑飞溅。楼内的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挂着灯笼,却都是暗的,只有尽头的一扇门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就在武松冲进大门的瞬间,回廊两侧的房间里,突然冲出十几个黑衣护卫!他们都蒙着面,只露出眼睛,手里拿着短刀,动作迅捷,显然是“青蚨”的死士! “杀!”为首的死士大喊一声,挥刀朝着武松砍来! 武松毫不畏惧,铜棍迎了上去。“铛!”刀和铜棍撞在一起,火花四溅。那死士只觉得虎口发麻,刀差点掉在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武松的铜棍就已经砸向他的胸口! “嘭!”那死士倒飞出去,撞在回廊的栏杆上,栏杆断裂,他掉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沈诺和苏云袖紧随其后,冲进了紧张的战场。沈诺手持一把锋利的短刃,他的动作迅捷而诡异,如同幽灵一般在一群死士之间穿梭。他的身姿轻盈而致命,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致命的优雅。一个死士挥舞着长刀,试图从背后偷袭沈诺,但沈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手中的短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划开了那死士的手腕。那死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刀刃“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沈诺没有丝毫迟疑,趁机用肘部狠狠地撞击在那死士的鼻梁上,只听见“咔嚓”一声,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死士痛苦地倒在地上,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苏云袖虽然动作不如身边的三个男人那般迅猛,但她却展现出了另一种灵巧与机智。她从怀中掏出几个事先准备好的布团,这些布团早已浸透了火油。她迅速地用火柴点燃了这些布团,然后准确无误地将它们扔向回廊两侧的房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布团落在了房间内的干草上,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房间,也映亮了回廊,使得那些死士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暴露在火光之下,无处遁形。 火焰迅速蔓延,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回廊内充斥着浓烟和火光,死士们在火海中挣扎,试图逃离这突如其来的火海。苏云袖的这一举动不仅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还彻底打乱了死士们的阵脚,使得原本处于劣势的他们有了反击的机会。沈诺和苏云袖的默契配合,成为了这场战斗中扭转局势的关键。 “快!冲过去!”苏云袖大喊,一边扔布团,一边朝着回廊尽头的门跑去。 顾长风跟在她身边,长剑挥舞,挡住了几个偷袭的死士。“小心!上面有机关!”顾长风突然大喊。苏云袖抬头一看,只见回廊的天花板上,突然落下几道绳索,绳索上绑着尖刀,朝着他们刺来! 苏云袖赶紧弯腰躲闪,顾长风则挥剑斩断了绳索。尖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响声。“这些机关都是预先设好的,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顾长风皱着眉说。 沈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些死士的抵抗虽然猛烈,却很有规律——他们只在回廊里阻拦,不追出去;而且,他们的目标似乎不是杀了他们,而是拖延时间。“他们在引我们深入!”沈诺大喊,“别恋战!尽快到核心区域!” 武松也听出了不对劲。他不再和死士纠缠,铜棍横扫,逼退几个死士后,朝着回廊尽头的门冲去!那扇门是木制的,上面刻着一朵巨大的金莲,和《金莲濯浪图》上的金莲一模一样。武松一脚踹在门上,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个庭院。庭院里有一个干涸的池塘,池底铺满了碎瓷片,反射着月光。池塘旁边有一座假山,假山是中空的,风从里面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庭院的四周,是一圈走廊,走廊上挂着灯笼,却也都是暗的。 “李大哥!你在哪?!”武松大喊,声音在庭院里回荡。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假山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庭院东侧的一扇门突然开了,一个黑影冲了出来,朝着武松扑来!武松赶紧举起铜棍,却发现那黑影不是死士,而是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仆人。那仆人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说:“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他在后面的圆形厅堂里!” “圆形厅堂在哪?!”武松一把抓住仆人的衣领,低吼道。 仆人指了指庭院西侧的一扇门:“就在那!那扇门后面就是!里面……里面有个重伤的男人,被绑在地上……” 武松松开仆人,朝着那扇门冲去。沈诺、顾长风、苏云袖也跟了上去。他们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短短的通道,通道尽头,就是仆人说的圆形厅堂。 通道里的空气,弥漫着浓郁的“金莲香”,甜腻得让人头晕。苏云袖忍不住捂住鼻子,低声说:“这香味比之前更浓了,像是刚有人用过。” 走到通道尽头,沈诺推开了圆形厅堂的门。 当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开启,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袭来,仿佛能穿透衣衫,直抵骨髓。我踏入了这个圆形的厅堂,它宽敞得令人惊叹,直径足有二十丈,仿佛一个巨大的圆形剧场。四周的墙壁上没有一扇窗户,只有四壁悬挂着数十盏精美的莲花灯。这些莲花灯的灯盏是用洁白无瑕的白玉雕刻而成,每一朵都栩栩如生,仿佛是真正的莲花在夜色中绽放。灯芯是由三根拧在一起的棉线制成,燃烧时发出淡蓝色的火焰,跳动着,闪烁着,将整个厅堂的四壁映照成幽蓝色,营造出一种神秘而诡异的氛围,让人不禁联想到传说中的鬼域。 厅堂的地面是由青石板铺就而成,石板上用朱砂和墨混合的颜料,绘制出一幅宏伟的《金莲濯浪图》。这幅图的规模之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地面,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墨色浪涛,仿佛要将观者吞噬。浪涛之中,黑色的漩涡翻滚着,似乎隐藏着无尽的秘密。而在这幅图的中心,一朵血色的金莲傲然绽放,它的花瓣层层叠叠,细腻逼真,仿佛真的从血泊中生长出来,散发出一种既妖艳又凄美的气息。 在那朵血色金莲的莲心位置,一个人影正匍匐在地上,他的存在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袍子上沾满了血污,后背的袍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伤口还在渗血,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脸上满是血污,睫毛上沾着血珠,看起来狼狈不堪。他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生命似乎正悬于一线之间。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死神搏斗,每一次吸气都显得那么艰难。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丝生的希望。他的身旁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武器和盾牌,这些曾经的战斗伙伴,如今也变得支离破碎,无声地诉说着他所经历的惨烈战斗。 整个厅堂弥漫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历史在这里沉淀。墙壁上那些莲花灯的光芒在微微摇曳,似乎在诉说着古老的传说,而那幅《金莲濯浪图》则像是在讲述一个关于勇气与牺牲的故事。在这寂静而庄严的空间里,那个人影显得格外孤独和无助,他的命运似乎与这个神秘的厅堂紧密相连,等待着某个未知的结局。 是李逍! “师兄!”武松目眦欲裂,大喊一声,第一个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太快,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淡蓝色的火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诺、顾长风、苏云袖也赶紧跟了上去。沈诺蹲下身,轻轻扶起李逍的头,喊道:“李大哥!李大哥!你醒醒!” 李逍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沈诺赶紧从怀里掏出苏云袖之前给的解毒丹,塞进李逍的嘴里,又喂他喝了点水。 过了一会儿,李逍的眼神稍微清晰了一些。他看到沈诺、武松、顾长风、苏云袖都在,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却又很快被焦急取代。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厅堂左侧的一面墙。 “画……画……”李逍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后面……暗道……金……金莲……她……没死……走……走了……” 沈诺顺着李逍所指的方向,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定格在那面斑驳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作,这幅画作描绘的正是《金莲濯浪图》,与地面上的图案惊人地相似。画框由红木精心制作,岁月的痕迹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印记,有的地方的漆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白木。画框上的缠枝莲花纹精美绝伦,尽管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然能感受到制作者的匠心独运。 画框与墙壁之间,存在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缝隙中积满了灰尘。然而,细心观察可以发现,灰尘中有一块地方显得特别薄,显然是最近有人触碰过,导致灰尘被蹭掉,露出了墙壁的青灰色。沈诺不禁好奇,这幅画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顾长风一个箭步冲向画作,双手稳稳地按在画框上,用尽全力一推。令人惊讶的是,画框连同后面的一块墙壁,竟然缓缓转动起来,露出了一个旋转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黑漆漆的通道,通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似乎通向外面的某个地方。 但当顾长风试图再次推开暗门时,却发现门已经紧紧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打开过。他用力推了推,但暗门纹丝不动。顾长风皱着眉头,沉声说道:“机关从内部锁死了。里面有插销,从外面是打不开的。” 苏云袖蹲在暗门旁边,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地面。她发现地上散落着一些新鲜的碎石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仔细地闻了闻——粉末是青灰色的,与墙壁的砖色完全一致,还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显然是刚从墙上掉落的。她估计这些碎石粉末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这让她断定:“她应该是刚走没多久。”苏云袖继续说道,“通道里的风还带着她身上的香味,这股淡淡的香气,我之前在她身上闻到过。” 随着苏云袖的话语,沈诺和顾长风对视一眼,他们意识到必须迅速采取行动。他们开始在周围寻找可能的线索,希望能找到打开暗门的方法,或者找到其他隐藏的机关。沈诺的手指轻轻滑过墙壁,试图感受任何可能的凹凸不平,而顾长风则仔细检查画框,寻找可能的机关线索。他们知道,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关乎成败。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又发现了一方丝帕。丝帕掉在暗门旁边的角落里,质地是上好的杭绸,摸起来又软又滑。丝帕的边缘,用金线绣着一朵精致的金莲,金莲的花瓣里,缠绕着一条黑色的小蛇,蛇的眼睛是用黑色的宝石做的,虽然很小,却很亮,只是此刻已经松动了,快要掉下来。 苏云袖捡起丝帕,放在鼻尖闻了闻——上面除了浓郁的“金莲香”,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脂粉味,和之前柳如丝身上的味道有些像,却又更清雅一些。“这是金莲夫人的丝帕。”苏云袖肯定地说,“之前雪娥身上的刺青,就是金莲缠蛇,和这丝帕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沈诺接过丝帕,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金线。丝帕很凉,贴在指尖,像一块冰。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他们拼死拼活,闯过了守卫,冲破了机关,以为能抓住“主人”和韩鹰,没想到却只找到了重伤的李逍,而最关键的证人之一金莲夫人,竟然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走了! “追!俺们追进去!”武松怒吼一声,举起铜棍,就要朝着暗门砸去。 “别砸!”顾长风赶紧拦住他,“这暗门是用整块青石做的,很坚固,你砸不开,反而会惊动外面的人。而且,通道里不知道有什么陷阱,万一里面有埋伏,我们进去就是送死。” 武松的动作顿住了,铜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紧闭的暗门,又看着地上重伤的李逍,眼里满是愤怒和不甘,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李逍靠在沈诺的怀里,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他看着那扇暗门,低声说:“韩……韩鹰……‘主人’……不在……这里……是……空城……计……” “空城计?”沈诺、武松、顾长风、苏云袖都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 李逍点了点头,喘了口气,继续说:“我……我闯进来的时候……这里就……就没人……守卫都是……后来才出现的……他们……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真正的……目标……不在这里……” 沈诺猛地醒悟过来!难怪外围的守卫警惕性低,难怪死士的抵抗只是拖延时间,难怪核心区域一个重要人物都没有——这鸳鸯楼根本就是一个诱饵!一个用来吸引他们注意力的陷阱!“主人”和韩鹰,恐怕早就离开了这里,去执行真正的计划了! “那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苏云袖急切地问,“那场‘鸩酒之宴’,难道是假的?” 李逍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我不知道……我……我进来的时候,看到……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子时,西市’……没写完……就被守卫发现了……” 西市?子时? 沈诺的心里咯噔一下。西市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也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子时的西市,虽然不如白天热闹,但还有不少商铺在营业,还有很多流民在街头过夜。“主人”和韩鹰,难道要在西市做什么? 他又看向那方丝帕——丝帕上的金莲缠蛇,和“青蚨”的标志有些相似。金莲夫人是“青蚨”的人吗?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逃走,是自己的决定,还是“主人”的安排?她手里,是不是还握着“青蚨”的秘密? 无数个疑问,像沉重的迷雾,笼罩在众人心头。 他们历尽艰险,终于在鸳鸯楼的混战中救下了李逍,但遗憾的是,那些幕后操纵一切的核心人物却如同幽灵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突破了鸳鸯楼的重重防御,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空城计,楼内空无一人,只留下一片死寂和满地的残迹。他们原以为自己离揭开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却没想到,真相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遥不可及,如同海市蜃楼一般,触手可及却又瞬间消散。 沈诺紧紧握着那方绣有金线的丝帕,丝帕上的金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勾住了他的手指,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暗门,心中涌起一股不屈的意志。他怀里的李逍气息微弱,伤势严重,但沈诺的眼神中却透露出坚定的光芒。他暗暗发誓:无论“主人”和韩鹰的真正目标是什么,无论金莲夫人逃到了哪里,他都一定要查清楚!一定要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顾长风走到圆形厅堂的中央,仔细检查了地面上的《金莲濯浪图》。这幅画作描绘了一朵血色的金莲,在波涛汹涌的海浪中绽放,充满了神秘与诡异的气息。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血色金莲的花瓣——朱砂和墨混合的颜料已经干了,但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人匆忙踩过。顾长风眉头紧锁,他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线索。“这图案画了没多久。”顾长风说,“颜料还没完全凝固。应该是‘主人’故意留下的,想迷惑我们。”他环顾四周,试图从这个空旷的厅堂中寻找出更多的线索,每一个角落都可能隐藏着关键的信息,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武松捡起地上的铜棍,走到暗门旁边,用铜棍敲了敲墙壁。“咚咚”的声音传来,证明墙壁后面是空的。“这通道肯定通向外面。”武松低吼,“说不定能通向西市!俺们找工具,把暗门撬开!” 沈诺摇了摇头,说:“不行。李大哥的伤势太重,需要立刻治疗。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而且,就算我们撬开暗门,追上去,也不知道通道通向哪里,万一遇到埋伏,我们根本保护不了李大哥。” 他看向顾长风,说:“顾大哥,你先送李大哥回棚户区,找老仆帮忙,照顾好他。我和云袖,去西市看看。” 顾长风点了点头,说:“好。你们小心。西市人多眼杂,‘青蚨’的人肯定在那里。如果遇到危险,就用我们之前约定的信号——点燃三堆火。” 苏云袖也点了点头,说:“我和沈大哥一起去。我熟悉西市的地形,能帮上忙。” 武松急了,说:“俺也跟你们一起去!俺的功夫比你们好,能保护你们!” 沈诺看着武松,说:“武二哥,你留下来,帮顾大哥照顾李大哥。李大哥需要人保护,棚户区也不安全。我们去西市,只是探查情况,不会硬拼。” 武松还想争辩,却看到沈诺坚定的眼神,只好点了点头:“好!你们小心!要是遇到危险,就赶紧回来!俺在这里等你们!” 沈诺扶起李逍,顾长风在一旁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将李逍扶起来。李逍靠在他们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满是感激:“沈兄弟……云袖……你们……小心……” 沈诺点了点头,说:“李大哥,你放心。我们会尽快回来的。” 他和顾长风、李逍、武松一起,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那座宏伟的圆形厅堂的门走去。苏云袖紧紧跟在他们身后,手中紧握着那方精致的丝帕,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他们一行人穿过长长的通道,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有节奏。走到通道口时,沈诺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暗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的目光又转向四壁上悬挂的莲花灯——淡蓝色的火焰还在不安地跳动,映在墙上,像无数双神秘的眼睛,仿佛在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走出鸳鸯楼,外面的风更加刺骨了。老槐树的阴影里,还残留着他们之前潜伏时留下的痕迹。顾长风稳稳地扶着李逍,武松则紧随其旁,一行人朝着棚户区的方向缓缓前进。沈诺和苏云袖则转身,朝着西市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夜色依旧浓稠,月光稀薄,星星很少。西市的方向,隐约能看到灯火闪烁,像一片闪烁的鬼火。沈诺和苏云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里,他们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未知的危险和挑战。 金莲遁走,空城计破,迷雾更深。 这场围绕着“青蚨”、“主人”、金莲夫人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他们每个人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追逐,而是一场智慧与勇气的较量。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关乎生死,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全局。他们必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才能在这场棋局中找到一线生机。而沈诺,作为这场棋局的关键人物,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命运。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沉重,但他也明白,只有勇敢地面对,才能揭开这场阴谋的真相。 (本集完) (第136集《最后母性》简单内容提示) 金莲夫人通过鸳鸯楼密道,逃至京城一处早已准备好的、连“青蚨”也不知的安全屋。然而,她并非孤身一人,安全屋内竟藏着一个她秘密养育多年、患有重病的年幼女儿。此时的柳如丝,褪去了所有的狠辣与风情,只是一个惊慌、绝望,试图保护女儿的母亲。她手中掌握的最终秘密,并非账册或名单,而是一份记录了“主人”真实身份与最终计划的、以特殊密码写就的血书,以及……能证明那女孩身世的信物。与此同时,沈诺通过那方金莲丝帕上残留的、一种极其罕见的药香,顺藤摸瓜,竟然找到了这处安全屋。当沈诺面对抱着女儿、如同受伤母兽般警惕而绝望的柳如丝时,她为了保护女儿,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交出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换取生机,还是带着秘密与女儿同归于尽?绝境之中,人性与母性的最后光辉,将如何闪耀? 第136集:最后母性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把整个棚户区都裹得严严实实。沈诺半扶半架着李逍,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到处是流民丢弃的破碗、烂草席,还有不知谁泼的污水,结冰后滑得厉害。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往衣领里钻,刺得人脖颈发疼,可他顾不上冷,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怀里的人身上。 李逍的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微弱得像游丝,胸口那道剑伤虽然用布条紧紧裹着,却仍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渍透过布条,蹭在沈诺的衣襟上,又冷又黏。沈诺能清晰地感觉到李逍身体的重量在一点点变沉,像是随时会失去支撑,他赶紧又攥紧了些李逍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李大哥,撑住,快到了。” 武松跟在旁边,手里提着那根沾了血的熟铜棍,走得虎虎生风。他的虬髯上结了层白霜,额头上却冒着汗——一半是急的,一半是刚才突围时攒下的热汗。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鸳鸯楼的方向,黑着脸,嘴里低声咒骂:“娘的!又让那毒妇跑了!下次再让俺撞见,定要把她大卸八块!” 顾长风走在最后,负责断后。他的长剑已经收回鞘里,却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眼神扫过周围的阴影——棚户区虽然乱,却也容易藏人,谁也不敢保证“青蚨”的人没跟上来。他的左臂还在疼,刚才厮杀时被短刀划到的伤口,现在一动就扯得筋肉发紧,可他脸上没露半点声色,只偶尔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碎雪。 苏云袖走在沈诺另一侧,手里提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仅剩的几瓶药和一点干粮。她时不时伸手,帮李逍拢一拢散乱的头发,或者擦去他嘴角溢出的血丝,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易碎的瓷器。她的眼圈红红的,显然是担心坏了,却没说一句抱怨的话,只是默默跟着,脚步虽轻,却很稳。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间熟悉的窝棚。窝棚的木门还像之前那样,用一根破绳子拴着,屋顶的茅草又少了几片,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椽子。沈诺先推开门,顾长风先进去检查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扶着李逍走了进去。 窝棚里比外面稍暖和些,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着草药的苦涩,还有点淡淡的尿骚味——是隔壁流民飘过来的。地上的干草堆被整理过,却依旧发黑,沈诺小心翼翼地把李逍放在干草堆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李逍身上。 李逍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很快就陷入了深度昏迷。沈诺蹲下身,解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伤口很长,从锁骨下方一直划到腰侧,虽然已经用金疮药止住了血,可边缘的皮肉还是外翻着,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娘的!”武松看到李逍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一拳捶在旁边的土墙上。土墙本就不结实,被他这么一捶,簌簌落下一大片灰尘,有的还掉进了李逍的头发里。武松气得胸脯起伏,虬髯都竖了起来:“空城计!又是空城计!那‘主人’和韩鹰就是缩头乌龟!还有那金莲毒妇,跑起来比兔子还快!俺们这趟,除了把师兄折腾得半死,啥也没捞着!” 顾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蘸了点水,开始擦拭剑上的血迹。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血迹被擦去后,露出上面细密的纹路。他擦得很慢,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金莲夫人这等人物,最是擅长隐匿。她既然能从鸳鸯楼的暗道逃走,肯定早就准备好了后路。现在她遁走,就像龙归了大海,再想找她,难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沈诺:“更麻烦的是,‘主人’和韩鹰的真正目标,我们至今没摸清。鸳鸯楼是陷阱,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李大人说的‘西市子时’,又是什么意思?” 苏云袖蹲在李逍身边,正用一小块干净的棉絮,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李逍,可李逍始终没醒,只是偶尔会皱一下眉头,像是在做噩梦。苏云袖看着李逍苍白的脸,眼里的忧虑更重了:“我们带的药不多了,刚才给李大哥喂了最后一颗解毒丹,剩下的金疮药也只够敷一次。要是找不到好的药材,李大哥他……”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可谁都明白——李逍的伤势太重,又中了毒,缺医少药的,撑不了多久。 窝棚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武松粗重的呼吸声,和苏云袖轻轻的叹息声。寒风从窝棚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得地上的干草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压抑。 沈诺没有加入他们的沮丧,他独自走到窝棚门口,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叫,还有流民起床的咳嗽声。他从怀里掏出那方金莲夫人的丝帕,展开在手里。 丝帕是上好的杭绸,摸起来又软又滑,即使沾了点灰尘,也掩不住它的质感。边缘的金线绣着一朵金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针都绣得极其精巧,金莲中间缠绕着一条小蛇,蛇的眼睛是用黑色的小宝石嵌的,虽然小,却很亮,只是此刻有一颗宝石已经松动了,轻轻一碰就会晃。 沈诺把丝帕凑近鼻端,仔细嗅闻。首先闻到的,是那熟悉的“金莲香”,甜腻中带着点勾人的气息,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可除此之外,在丝帕的边角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药味——不是金疮药的辛辣,也不是解毒丹的苦涩,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甘醇的苦味,像是熬了很久的汤药,味道已经渗透到了丝帕的纤维里。 这药味太淡了,若不是他五感比常人敏锐,又特意集中精神去闻,根本察觉不到。沈诺皱起眉头,心里泛起了疑惑:金莲夫人柳如丝,她看起来身体健康,不像需要常年服药的人。这药味,是哪里来的?是她接触过什么需要服药的人,还是……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突然划过的流星,瞬间照亮了他的脑海——会不会,柳如丝身边,藏着一个需要常年服药的人?而且,这药味很特别,不是寻常的药,恐怕还很珍稀。 沈诺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苏云袖身边:“云袖,你苏家以前是做药材生意的,见多识广,你帮我闻闻,这丝帕上的药味,是什么药?” 苏云袖抬起头,接过丝帕。她先仔细看了看丝帕上的花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绣工太精致了,不是普通绣娘能绣出来的,尤其是金线的用量,一看就价值不菲。然后,她才把丝帕凑近鼻端,闭上眼睛,细细分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秀眉微微蹙起:“这药味……有点像‘定魂安神汤’,但又不太一样。定魂安神汤里有茯苓、远志、酸枣仁,味道更偏向于甘淡,可这丝帕上的药味,除了这些,还多了几味更珍稀的药材。”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把丝帕凑近闻了闻:“我好像闻到了‘紫脉幽兰’的味道。这种药材很稀有,只生长在极北的苦寒之地,那里常年积雪,紫脉幽兰长在雪线以下的岩石缝里,很难采。而且它的药性很特殊,能滋养心神,还能吊命,一般是给重病或者体虚的人用的,价格贵得很,一两就能换十两黄金,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吊命的珍稀药材?极北的紫脉幽兰? 沈诺的眼睛瞬间亮了——柳如丝不需要这药,那这药肯定是给别人用的!一个需要用紫脉幽兰吊命,还得被柳如丝藏起来的人……会是谁?是她的亲人?还是她的软肋? “云袖,你再想想,除了紫脉幽兰,还有别的药材吗?”沈诺追问。 苏云袖又闻了闻,摇了摇头:“别的味道太淡了,我分辨不出来。不过,能和紫脉幽兰搭配的,肯定也是上等的补药,比如天山雪莲,或者千年人参,这些都是用来固本培元的。” 武松原本还在生气,听到这里,也凑了过来:“你的意思是,那毒妇身边,藏着一个重病的人?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顺着这药味,找到她?” 顾长风也放下了剑,看向沈诺:“这是条重要的线索。柳如丝遁走,肯定会带着那个需要服药的人。只要我们能查到谁在买这些珍稀药材,就能找到她的踪迹。” 沈诺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主意:“云袖,你苏家在药材行肯定有人脉,能不能麻烦你,查一下最近半年里,京城有没有人大量购买紫脉幽兰,或者搭配紫脉幽兰的珍稀药材?尤其是那种通过隐秘渠道购买,不想让人知道的。” 苏云袖立刻点头:“我试试。我家里有个老药工,姓陈,以前是我爹的得力助手,现在虽然退休了,却还在药材行里有不少熟人,消息灵通得很。我可以去找他问问。” “好。”沈诺转向顾长风,“顾大哥,你对京城的地形熟,尤其是那些偏僻、容易藏人的地方,比如废弃的宅院、旧漕运的码头,你去排查一下。柳如丝要藏人,肯定会选那种既隐蔽,又能方便买药的地方。” 顾长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问题。我这就去。城北那边有一片旧漕运河汊,以前是富商的别院集中地,后来漕运改道,那些别院大多废弃了,鱼龙混杂的,很适合藏人。我先去那边看看。” 武松急了,也站起来:“那俺呢?俺总不能在这里守着师兄吧?俺也想出去找!” 沈诺看了看昏迷的李逍,又看了看武松:“武二哥,你留下照看李大哥。李大哥现在昏迷,需要人守着,万一有什么情况,你能及时应对。而且,云袖和顾大哥出去打探,需要有人在这里接应。” 武松虽然不情愿,可也知道沈诺说得对。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走到干草堆旁坐下,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一样守着李逍:“行!俺就留下!不过你们放心,只要有俺在,谁也别想伤着师兄!” 安排好后,苏云袖和顾长风立刻动身。苏云袖换上了一身更朴素的衣服,把头发挽得更紧,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丫鬟;顾长风则把长剑藏在宽大的衣襟里,戴上了一顶旧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窝棚,很快就消失在了棚户区的巷子里。 沈诺蹲在李逍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依旧微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应该是解毒丹起了点作用。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默默祈祷:李大哥,你一定要撑住,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药材,治好你的伤。 窝棚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武松偶尔会起身,在窝棚里来回踱步,嘴里还在低声咒骂着金莲夫人。沈诺靠在门边,手里攥着那方丝帕,心里反复琢磨着——柳如丝藏着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她宁愿暴露自己的踪迹,也要带着那个人?那人和“主人”、韩鹰,又有没有关系?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从清晨到午后,太阳慢慢爬到了头顶,又开始往西斜。窝棚里的光线越来越好,能清楚地看到地上的灰尘在光里飞舞。武松已经骂累了,靠在墙上打盹,偶尔会被李逍的一声轻哼惊醒,然后赶紧凑过去看看,见李逍没醒,又坐回去。 沈诺一直没敢放松,他时不时会走到窝棚门口,望一眼苏云袖和顾长风回来的方向。棚户区里渐渐热闹起来,流民们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街边乞讨,还有的在吵架,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让人更觉得心焦。 终于,在下午申时左右,远处传来了苏云袖的脚步声。沈诺赶紧站起来,迎了出去。 苏云袖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几分兴奋。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冒着汗,显然是跑着回来的。“沈大哥!有消息了!” 沈诺赶紧把她拉进窝棚,武松也醒了,凑了过来。“怎么样?查到了吗?” 苏云袖点了点头,先喝了一口沈诺递过来的水,才喘着气说:“我找到陈老了。陈老住在城南的老巷子里,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他一开始不想说,后来我提了我爹的名字,又给了他点银子,他才告诉我。”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陈老说,约莫半年前,有一个婆子,通过一个药材行的旧伙计,找到了他。那婆子穿得很普通,却出手很大方,一下子就拿出了五百两银子,要他帮忙买一批药材,其中就有紫脉幽兰,而且要的量还不少,足够一个人吃大半年。” “那婆子还特别交代,要把药材都研磨成细粉,装在瓷瓶里,不能让人看出是什么药。交易的地点也不在药铺,选在了城北的一处废弃染坊附近,说是怕被人认出来。陈老当时觉得奇怪,可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帮了忙。” 城北废弃染坊! 沈诺的眼睛一亮——顾长风刚才说,要去城北的旧漕运河汊排查,废弃染坊应该就在那一片! “陈老还说别的了吗?比如那婆子的样子,或者有没有说药材是给谁用的?”沈诺追问。 苏云袖摇了摇头:“那婆子很谨慎,一直低着头,戴着帷帽,看不清脸。陈老问她药材是给谁用的,她也不说,只说‘给家里重病的孩子补身子’。不过,陈老说,那婆子说话的口音,有点像江南那边的,而且她的手很细,不像做粗活的,倒像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人。” 江南口音?养尊处优?沈诺心里更确定了——那婆子,肯定是柳如丝的人!柳如丝是江南人,说话带点江南口音,而且她以前是“金莲夫人”,养尊处优惯了,就算穿得普通,手也藏不住。 “还有,陈老说,那批药材里,除了紫脉幽兰,还有天山雪莲、千年人参,都是用来吊命和补身子的。而且,那婆子后来又找过他一次,大概是三个月前,又买了一些紫脉幽兰,只是量比第一次少了点。”苏云袖补充道。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顾长风的脚步声。沈诺赶紧又迎了出去,顾长风也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去的时候好看了些,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顾大哥,怎么样?” 顾长风走进窝棚,把手里的纸递给沈诺:“这是城北旧漕运河汊附近的地图。我去那边打听了,那边确实有不少废弃的别院,大多是以前漕运富商建的,后来漕运改道,就都荒了。不过,有一处别院,最近好像有人住。”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就是这里,在废弃染坊的深处,被几棵大槐树围着,外墙爬满了枯藤,看起来和别的废弃别院一样,可我问了附近的一个老乞丐,他说晚上偶尔能看到那院子里有灯亮,还能闻到药味。” 废弃染坊深处!有灯亮!有药味! 沈诺把苏云袖的消息和顾长风的消息一结合,心里立刻有了答案:“就是那里!柳如丝肯定藏在那个院子里!” 武松一听,立刻站了起来,抓起地上的铜棍:“那还等什么!俺们现在就去!把那毒妇抓回来,问出‘主人’和韩鹰的下落!” 沈诺却按住了他:“别急。现在去,容易打草惊蛇。柳如丝肯定很警惕,院子里说不定有埋伏。而且,我们不知道那个需要服药的人是谁,万一柳如丝用那个人做人质,我们不好办。” 他顿了顿,看向顾长风:“顾大哥,你刚才看那院子的地形了吗?有没有后门或者可以翻墙的地方?” 顾长风点了点头:“院子的后墙比较矮,而且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了墙上,很容易爬上去。不过,后墙那边是一条窄巷,平时很少有人走,适合隐蔽。” “好。”沈诺打定了主意,“我们现在就动身,去那院子附近埋伏,等天黑了再行动。武二哥,你还是留下照看李大哥,我和顾大哥去就行。” “不行!”武松立刻反对,“俺也要去!俺要亲手抓住那毒妇,为师兄报仇!” 沈诺看着武松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他想了想,说:“那好吧,你跟我们一起去。不过,你要答应我,到了那里,听我指挥,不能冲动。万一柳如丝有埋伏,或者用那个人质要挟我们,你不能硬来。” 武松重重地点了点头:“俺答应你!俺听你的!” 沈诺又看向苏云袖:“云袖,你留在这里照看李大哥。我们三个去,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你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苏云袖虽然担心,却也知道自己去了帮不上太多忙,只会拖后腿。她点了点头:“你们一定要小心。如果遇到危险,就赶紧回来,别硬拼。” 她从包袱里拿出两瓶金疮药,递给沈诺:“这是剩下的金疮药,你们带上,万一受伤了能用。还有,这是一点干粮,你们路上吃。” 沈诺接过药和干粮,放进怀里:“谢谢你,云袖。我们走了。”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悄悄走出窝棚,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苏云袖站在窝棚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平安回来。 城北的废弃染坊区域,比棚户区还要破败。道路两旁全是废弃的染坊,有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横梁;有的墙倒了一半,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染料桶,桶里的染料已经干了,变成了黑红色的硬块,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路边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藏着。 顾长风走在最前面,他对这里的地形熟,知道哪条路好走,哪条路能避开人。沈诺和武松跟在后面,都尽量压低了声音,脚步放得很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看到了顾长风说的那处别院。别院藏在染坊的最深处,被三棵老槐树围着,槐树的树干很粗,枝桠繁茂,即使是冬天,也有不少枯枝留在上面,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指向天空。 别院的外墙是青砖砌的,上面爬满了枯藤,藤叶已经落尽,只剩下灰褐色的藤蔓紧紧缠在砖上,看起来和别的废弃别院没什么两样。院门是两扇 wooden 门,上面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上已经生了锈,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打开过。 沈诺示意顾长风和武松躲在旁边的老槐树后面,自己则悄悄靠近院门,仔细观察。他发现,院门的门轴虽然看起来旧,却没有太多的积尘,而且门轴的磨损痕迹很新,显然是经常开关。他又凑到门缝前,往里看——院子里的地面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是有人打扫过。而且,从门缝里,他隐约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药味,和丝帕上的药味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 沈诺悄悄退了回来,对顾长风和武松点了点头。顾长风立刻会意,绕到了别院的后墙那边,准备从后墙翻墙进去,查看里面的情况。沈诺和武松则留在前院,负责警戒,防止有人从外面进来。 过了一会儿,顾长风从后墙那边探出头,对沈诺做了个“安全”的手势。沈诺和武松立刻快步走到后墙下。后墙果然不高,只有一人多高,旁边的老槐树枝伸到了墙上,树枝很粗,能承受住人的重量。 武松先爬了上去,他的力气大,手脚也灵活,几下就爬到了墙头上。他趴在墙头上,探头往里看——院子里很安静,正房的窗户紧闭着,里面没有灯亮,看起来像是没人。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菜园,里面种着一些青菜,虽然冬天长得不好,却也绿油油的,显然是有人打理。 武松回头对沈诺和顾长风做了个“没人”的手势,然后轻轻跳了下去,落在院子里,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沈诺和顾长风也跟着爬了上去,跳了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正房的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块旧布帘,布帘上绣着一朵金莲,虽然已经褪色了,却还能看出绣工的精致。沈诺示意武松在院子里警戒,自己则和顾长风悄悄走到正房的窗户边。 窗户是木制的,上面糊着纸,纸已经有些发黄,还有几处破洞。沈诺用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在窗纸上划开一道细缝,凑到缝前,往里看。 屋内的景象,让沈诺瞬间屏住了呼吸。 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方。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被褥看起来很干净。 一个女子坐在床榻边,背对着窗户。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衣裙是灰色的,上面打了两个补丁,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用一根旧木簪固定着,看起来很憔悴。可即使这样,沈诺也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是金莲夫人柳如丝! 柳如丝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很瘦弱,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看起来像是在沉睡。小女孩的身上盖着一块小小的锦被,锦被虽然旧,却很干净,边缘还绣着一圈小小的莲花图案。 柳如丝低着头,脸颊贴在小女孩的额头上,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她。她的嘴里,还在低声呢喃着什么,声音很轻,沈诺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到“囡囡”、“娘保护你”之类的话。 沈诺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被震撼了。他万万没想到,柳如丝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竟然还有一个女儿!而且,这个女儿看起来重病缠身,需要用紫脉幽兰吊命!柳如丝遁走,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 就在这时,柳如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窗户的方向。沈诺来不及躲闪,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柳如丝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还有一丝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她像一只护崽的母兽,猛地把小女孩更紧地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迅速伸到床底下,抓起了一把匕首。 匕首的刃很亮,上面还涂着一层黑色的东西,显然是喂了毒。柳如丝握着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又似乎想对准怀里的小女孩,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声音尖利而扭曲:“别过来!沈诺!我知道是你!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毁了这血书!带着囡囡一起死!” 沈诺这才注意到,柳如丝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封布帛,布帛的颜色暗沉,像是用血染过的,上面似乎写着什么;另一样是一枚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做的,上面雕琢着龙纹,龙纹的线条很流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 血书!龙纹玉佩! 沈诺的心里一动——那血书,肯定就是柳如丝说的,能拉“主人”和韩鹰垫背的秘密!而那龙纹玉佩,形制如此考究,恐怕和朝中的权贵有关! 沈诺站在窗外,没有立刻破窗而入。他看着屋内的柳如丝,心里五味杂陈。 眼前的柳如丝,和他之前认识的“金莲夫人”判若两人。以前的她,风情万种,狠辣决绝,杀人不眨眼;可现在的她,穿着粗布衣裙,抱着重病的女儿,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兔子,却又因为母性,爆发出了最后一丝勇气。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母亲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顾长风和武松也凑到了窗边,看到屋内的景象,都愣住了。武松原本还满腔怒火,想冲进去抓住柳如丝,可看到她怀里的小女孩,拳头慢慢松开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武大郎,想起了哥哥对他的好,心里的怒火,渐渐被一丝怜悯取代。 沈诺缓缓抬起手,示意顾长风和武松退后,不要冲动。他的目光,越过柳如丝颤抖的匕首,落在了她怀里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还在睡着,呼吸微弱,小小的胸口起伏着,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羽毛,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沈诺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不带丝毫杀气:“柳如丝,你先把匕首放下。你看你的女儿,她还在生病,需要医治。你要是伤了自己,或者伤了她,谁来照顾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慢慢抚平了柳如丝心中的一些疯狂。柳如丝的身体微微一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似乎被她的动作惊醒了,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小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像是很不舒服。 柳如丝的心,瞬间软了。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匕首的尖端离自己的胸口又远了一点。 沈诺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我知道你怕我们伤害你,怕我们把你交给‘主人’。但你想想,‘主人’连韩鹰都能牺牲,又怎么会放过你?你现在遁走,只是暂时安全,只要‘主人’还在,你和你的女儿,就永远没有真正的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如丝手里的血书上:“你手里的血书,应该是‘主人’的罪证吧?还有那枚龙纹玉佩,也和‘主人’有关。只要你把血书和玉佩给我,告诉我‘主人’是谁,韩鹰的真正目标是什么,我沈诺以性命担保,会保护你和你女儿的安全,还会为你女儿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医治她。”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用秘密换性命的交易。也是柳如丝和她的女儿,唯一的生机。 柳如丝死死地盯着沈诺,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她想相信沈诺,可又不敢——她在“青蚨”待了这么久,见惯了背叛和杀戮,早已不相信任何人。可看着怀里女儿苍白的小脸,感受着女儿微弱的呼吸,她又忍不住想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你……你说的是真的?”柳如丝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她的手还在颤抖,匕首没有放下,但也没有再靠近自己。 沈诺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沈诺从不骗人。只要你交出秘密,我一定会兑现我的承诺。你女儿的病,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就算有紫脉幽兰,也救不了她。” 柳如丝低头看着女儿,泪水终于忍不住,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滑落,滴在女儿的小脸上。女儿似乎感觉到了,小小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抓住了柳如丝的衣角。 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彻底压垮了柳如丝所有的防线。她的心里,疯狂和恐惧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悲哀。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为了女儿,她必须赌一把。 柳如丝握着匕首的手,慢慢松开了。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沈诺,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却也有了一丝希望:“我……我信你。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如果你敢骗我,就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本集完) (第137集《娇儿受子》简单内容提示) 在沈诺看似诚恳的承诺与女儿生命受到威胁的双重压力下,柳如丝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她缓缓放下匕首,但并未立刻交出血书和玉佩,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苛刻的条件——沈诺必须当着她的面,以他认定的某种神圣方式,立下重誓,保证无论如何都会护她女儿周全,并设法将其送至一个绝对安全、与所有恩怨隔绝的地方抚养长大。在沈诺履行誓言的过程中,柳如丝会吐露部分秘密,但核心信息仍握在手中作为筹码。然而,就在这紧张的交易与对峙过程中,追踪而至的危机再次降临!“青蚨”的灭口小队,或是韩鹰派出的高手,已然发现了这处藏身之地,正在迅速合围!内外交困之下,柳如丝为了保护女儿,会做出怎样最终的选择?那封血书和龙纹玉佩,最终会落入谁手?重围之中,一个病弱的女童,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第137集:娇儿受子 在那座被岁月遗忘的破败小院里,正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仿佛连空气都被时间凝固,变得稠密得像凝固的铁水一般。窗棂上糊着的旧纸已经破旧不堪,被无情的风一点点撕咬,留下了数道参差不齐的破口。透过这些破口,几束微弱的光线挣扎着钻入屋内,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无力。在这光线中,无数尘埃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疯狂地翻滚着,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束缚,始终无法触及地面。地面被扫得异常干净,青石板的缝隙里连半根杂草都没有,只有在墙角堆着一个半旧的陶罐,罐口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隐约能闻到里面草药的苦涩。 柳如丝坐在床沿,后背紧贴着斑驳的土墙。墙上曾经挂过画的地方,留下了浅淡的印痕,如今只剩下几道蛛网,蛛网上沾着的灰尘被她刚才的动作震得微微晃动。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裙,领口和袖口都打了补丁,针脚却缝得细密,显然是自己动手补的。昔日那个穿金戴银、满身绫罗的“金莲夫人”,此刻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妇人,只是那双曾能勾魂摄魄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连眼尾的细纹里都缠着化不开的恐惧。 她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女童,孩子裹在一块淡青色的锦被里,锦被边角绣着小小的莲花,针脚稚嫩,像是柳如丝闲时教孩子绣的。女童睡得很沉,脸色白得像刚轧过的棉絮,连嘴唇都泛着浅灰,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都让柳如丝的心跟着揪紧。孩子的小手攥着柳如丝的衣襟,指节细得像芦苇杆,连指甲盖都是淡粉色的,透着一股随时会折断的脆弱。 那柄喂了毒的匕首,还悬在柳如丝的右手边,刀尖离她的心口只有一寸。刀刃上的寒光映在她眼底,和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搅在一起,让她的眼神忽明忽暗。沈诺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她早已死水般的心湖,却没激起多少涟漪——她见多了江湖人的誓言,见多了权贵的承诺,那些话比纸还薄,风一吹就破。生机?女儿的生路?这些字眼在她听来,更像是诱她放下戒备的陷阱。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每一个看似善意的举动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她曾经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金莲夫人”,如今却沦落到这般境地,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过往的悔恨。然而,为了怀中的孩子,她必须坚强,必须在绝望中寻找一线生机。 “……你……发誓?”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她不敢相信沈诺,可怀里孩子温热的呼吸贴在她胸口,又让她忍不住想抓住这根看似救命的稻草。 沈诺站在窗下,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他能看清柳如丝眼底的怀疑,能看到她攥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更能看到那个女童苍白的小脸——那孩子的眉眼和柳如丝有七分像,只是少了柳如丝的凌厉,多了几分天真,此刻却虚弱得像风中残烛。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像落在地上的铁块:“我发誓。只要你交出真相,放弃抵抗,我沈诺必竭尽全力,护你女儿周全。我会找京城最好的大夫,用最珍贵的药材治她的病,等风声过了,就送她去江南,找个没人认识的小镇,让她读书识字,平安长大,一辈子都不沾仇杀的边。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人神共戮!” 他的话没带半分修饰,却字字砸在地上。窗外的武松原本正焦躁地用脚碾着地上的碎石,听到这话也停了动作,虬髯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虽恨柳如丝害了赵霆,可看着那孩子,也狠不下心再催。顾长风隐在院角的老槐树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眼神复杂得很: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背弃誓言,可沈诺的眼神太真,真得让他也跟着攥紧了心。 柳如丝死死盯着沈诺的眼睛,像要从那片沉静里挖出点虚假来。她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怀里的女童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小眉头皱成了一团,像是做了噩梦。那声嘤咛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柳如丝心里最软的地方——她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孩子的额头,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刚才还满是疯狂的眼神,瞬间被疲惫和绝望取代。柳如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而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牵挂。她曾发誓要保护这个孩子,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可现在,她却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保证。她的心中充满了悔恨和自责,她恨自己没有能力给这个孩子一个安全的未来。 沈诺的话像是一股暖流,温暖了柳如丝冰冷的心。她知道,沈诺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的承诺,是她唯一的希望。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匕首,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知道,她必须做出选择,为了这个孩子,她愿意放弃一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说道:“我信你。”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充满了坚定。她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怀疑和恐惧,只有对未来的希望和对孩子的爱。 匕首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孩子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好……我信你这一次……” 她顿了顿,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决绝,像是下了某种赌注:“但口说无凭!我要你们三人,以各自最看重的东西立誓!武松,你最敬你兄长武大郎,就以他在天之灵起誓!顾长风,你师门‘浩然剑气’最讲忠义,就以你师门的名声起誓!沈诺……”她的目光落在沈诺身上,顿了顿,才咬牙道,“你心里装着苏家那姑娘,就以她的性命起誓!” 这话一出口,屋里屋外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武松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在为他的愤怒伴奏。他的虬髯根根竖起,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怒吼着:“你这毒妇!俺兄长的在天之灵岂容你拿来要挟!”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显露出他内心的极度愤怒和痛苦。若不是顾长风在后面悄悄拉了他一把,他恐怕已经冲进去了——武大郎是他心里最不能碰的痛,柳如丝这话,无疑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武松的怒气如同狂风暴雨,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兄长的怀念和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憎恨。他记得武大郎的善良和憨厚,记得他们一起度过的童年时光,记得那个温暖的家。而如今,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女人的几句话撕得粉碎。 顾长风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出现仿佛带来了夜的寒意,周身的剑气骤然勃发,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他的师门“浩然剑气”传承了百年,最看重“信”与“义”,柳如丝要他以师门名声起誓,若是沈诺背约,不仅是沈诺的错,连他的师门都会蒙羞。他盯着柳如丝,眼神冷得像冰:“你可知以师门起誓的分量?若违誓,便是与整个师门为敌,永世不得超生。”顾长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传出,让人不寒而栗。他的剑气环绕周身,如同一条条无形的蛇,随时准备出击。他的师门对他来说,不仅是传承,更是信仰。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玷污了师门的清誉。 沈诺的心脏也猛地一沉,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以云袖的性命起誓?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节抵着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云袖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怎么能拿她的性命来赌?可他看着柳如丝怀里的孩子,又想起李逍浴血的模样——李逍还在窝棚里昏迷,包不同一家的尸体还在雅集斋的废墟里,老篾匠和他孙女的下落至今不明,真相就在眼前,他不能放弃。沈诺的内心挣扎着,他的情感和理智在激烈地交战。他深知,一旦立下誓言,他将背负起沉重的责任和可能的牺牲。但如果不这么做,他将失去更多,包括他所珍视的人和真相。 柳如丝像是早料到他们会反应激烈,惨然一笑,重新抱起孩子,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血书和玉佩,作势就要往地上摔:“不立誓?那就一起死!这血书里藏着‘主人’的秘密,我这囡囡是我的命,今日咱们就一起化作灰烬,谁也别想好过!”她的手已经开始往下落,血书的边角都快碰到地面了。柳如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的声音中带着绝望和决绝。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要么得到想要的承诺,要么玉石俱焚。她手中的血书和玉佩是她最后的筹码,她准备用它们来赌一个未来。 “住手!”沈诺猛地喝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武松和顾长风,眼神里满是恳求:“武二哥,顾大哥,算我求你们了。真相不能断在这里,那些枉死的人,不能白死。” 武松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沈诺,又看了看柳如丝怀里的孩子——那孩子还在睡,小脸上满是不安,像极了当年他刚到阳谷县时,看到的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对现实的无奈,武松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和同情。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俺……俺武松,对天立誓,以俺兄长武大郎在天之灵起誓!若沈诺违诺,害了这娃娃,俺必不与他干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讨个说法!”这誓言虽不如柳如丝要求的那般决绝,却已是这铁汉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不能拿兄长的在天之灵赌,只能赌沈诺的为人。 武松的誓言充满了力量和决心,他的眼神坚定,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他绝不会让无辜的孩子受到伤害。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和勇气,他们知道,武松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他的誓言绝不是空话。 顾长风沉默了良久,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内力,很快就逼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抬手一弹,血珠悬在半空中,竟凝而不散,还发出细微的剑鸣,像是在呼应他的誓言:“顾长风以师门‘浩然剑气’立誓,若沈诺背信弃义,不护此女周全,我顾长风愿受剑气反噬,经脉尽断,永堕轮回,生生世世不得踏入江湖半步。”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充满了决绝和坚定。 血珠随着他的话微微晃动,最后“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血痕。这一滴血珠仿佛是顾长风的决心和承诺的象征,它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永恒的印记,提醒着所有人顾长风的誓言是不可违背的。他的誓言不仅是对沈诺的警告,也是对自己的一种约束,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保护这个无辜的孩子,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诺身上。 沈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云袖那温暖的笑容,仿佛江南春天的阳光一般,温暖而明媚。他记得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云袖站在苏家那座精致的花园里,手中轻握着一朵刚刚摘下的茉莉花。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笑着对他说:“沈大哥,这花送给你,闻着它能让人感到安宁。”她的笑容如同一束温暖的光芒,穿透了他那充满阴霾的江湖之路,为他带来了希望和光明。 沈诺睁开眼睛,他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决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这一刻,他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郑重地说道:“我沈诺,以苏云袖的性命安危起誓,必护柳氏女童周全。若有违逆此誓,云袖不得善终,我沈诺也愿以命相抵,此生永坠地狱,不得超生。” 誓言立下的瞬间,整个房间似乎都为之一震,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物从空中落下,连空气都跟着松了一口气。沈诺的心中也似乎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心。 柳如丝坐在床沿上,她那原本柔弱的身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然而,尽管身体无力,她抱着孩子的手臂却依旧紧紧地箍着,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看着沈诺,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她嘲弄自己,竟然会相信一个江湖人的誓言,她悲哀自己连保护女儿的能力都没有,但同时,她也感到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终于可以将女儿的安全托付给沈诺,而她自己,也终于可以稍微放下心中的重担。 “现在……我可以说了。”柳如丝的声音微弱,却充满了释然。她知道,沈诺的誓言如同一道坚实的屏障,将保护她的女儿免受江湖纷争的侵扰。她终于可以将那个秘密,那个关于柳氏女童身世的秘密,告诉沈诺,让他知道,他所保护的不仅仅是一个无辜的孩子,更是承载着一段深重的家族使命。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出“主人”的名字—— “嗖!嗖嗖!” 三支淬毒的弩箭突然穿透窗纸,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直射向柳如丝和沈诺!箭簇是黑色的,显然涂了剧毒,角度刁钻得很,一支对着柳如丝的胸口,一支对着沈诺的咽喉,还有一支竟对着柳如丝怀里的孩子! “是灭口的人!”顾长风的反应最快,他猛地拔出长剑,剑光一闪,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叮当”几声脆响,三支弩箭全被他磕飞了,箭簇掉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还冒着黑烟,显然毒性极强。 沈诺也在瞬间侧身翻滚,避开了溅过来的毒汁,衣角却还是被箭簇划破了,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他刚想站起来,就看到柳如丝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一支漏网的弩箭,竟钉在了她的后肩上! “呃!”柳如丝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灰布衣裙。她想伸手去拔箭,可刚一动,就感觉到一股麻木感从肩膀蔓延开来,很快就传遍了全身。她知道,箭上的毒发作得极快,她时间不多了。 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将怀里的孩子更紧地护住,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窗户的方向——她怕还有第二波箭射到里边来,伤了孩子。 “狗娘养的!敢放冷箭!”武松怒吼一声,直接撞破窗户冲了出去。窗外站着十几个黑衣杀手,个个蒙着面,手里拿着弩箭和短刀,显然是早有埋伏。武松赤手空拳,却丝毫不惧,拳头挥出去带着呼啸的风声,一拳就砸在一个杀手的胸口,那杀手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再也没了动静。 顾长风也跟着冲了出去,剑光霍霍,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杀手的要害。他的左臂还在疼,可动作依旧迅捷,很快就缠住了三个杀手,让他们没机会再放冷箭。他的剑法如同行云流水,每一招每一式都透露出他深厚的武学功底。杀手们虽然人数众多,但在顾长风的剑下,却如同稻草人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小院内顿时杀声四起,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杀手的惨叫声、拳头砸在肉上的“嘭嘭”声混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尘土飞扬,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顾长风如同一尊战神,穿梭在敌人之间,他的剑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个杀手的生命。 屋内,柳如丝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打斗声也变得遥远,只有怀里孩子温热的呼吸,还能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她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但孩子的存在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勇气。她看到沈诺冲到自己身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能看到沈诺焦急的眼神和他那张开的嘴,却无法分辨出任何声音。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助和绝望,但同时也有着对生命的渴望和对孩子的不舍。 沈诺迅速检查了柳如丝的伤势,他的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他从怀中掏出一瓶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她的伤口上,然后撕下自己的衣角,为她包扎。他的动作虽然迅速,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温柔和关怀。柳如丝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在这一刻,她并不孤单。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又抓起桌上的血书和玉佩,一起塞进沈诺怀里。她的手在发抖,血书的边角都被她的血浸湿了:“带她走……”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血沫,“血书……是‘他’……勾结北辽……贩卖军械……的证据……玉佩……是‘主人’的信物……韩鹰……去了皇城……” 她的话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看着沈诺怀里的孩子,眼中满是恳求:“救……救囡囡……她叫念儿……柳念儿……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 最后一个“求”字落下,她的头猛地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却没了任何光彩。那双曾魅惑众生的眼睛,最后定格的,只有对女儿的牵挂。 柳如丝,这个搅动京城风云、双手沾满血腥的“金莲夫人”,最终以一个母亲的姿态,死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沈诺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感觉她轻得仿佛可以随风飘起,像一片羽毛一般。然而,这份轻盈却伴随着一种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孩子依旧沉浸在梦乡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她的小手无意识地动了动,又紧紧攥住了沈诺的衣襟,仿佛在寻求一种无言的安慰。沈诺凝视着孩子那苍白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和责任感。 他的目光转向手中紧握的两件物品——一份血书和一块玉佩。血书是用粗糙的布料制成的,上面的字迹是用血迹斑斑的笔触写成的,字迹已经有些发黑,透露出一种不祥的气息。沈诺知道,这血书承载着母亲对孩子的最后嘱托,每一个字都凝聚着母亲的爱与不舍。而那块玉佩,是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上面的龙纹栩栩如生,龙眼处镶嵌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闪烁着神秘的光芒。这样的玉佩显然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拥有的,它必定有着非凡的来历和意义。 沈诺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忧虑,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幼小的生命解释这一切。母亲的离世,这份沉重的遗产,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种种挑战,都让他感到无比的迷茫。然而,他知道,作为父亲,他必须坚强起来,为孩子撑起一片天。沈诺深吸一口气,将血书和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将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给予她更多的温暖和保护。 逼宫?韩鹰去了皇城? 这两个消息像惊雷一样炸在沈诺的脑海里。他终于明白,“主人”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他们,而是整个朝廷! 院外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显然杀手不止一波,而且有高手在指挥。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杀手突然从屋顶跳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弯刀,直扑武松的后背!武松正和两个杀手缠斗,没注意到身后的偷袭,眼看弯刀就要砍到他的肩膀—— “小心!”顾长风猛地掷出长剑,剑光一闪,正好撞在弯刀上,将弯刀磕飞了。可他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血顺着布条渗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袖。 “沈兄弟!顶不住了!这些杀手太狡猾,还有暗器!”武松的怒吼声传来,他的脸上已经添了几道伤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却依旧打得勇猛,“你带着孩子和东西先走!俺和顾大哥断后!” 顾长风也一边挡着杀手,一边喊道:“此地不宜久留!他们是有备而来,肯定还有后援!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沈诺的目光在柳如丝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他转头望向怀中那个无辜的婴儿——柳念儿,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无助地望着他。沈诺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他从怀中取出一根布带,这是苏云袖在临别时赠予他的,原本是为他准备的应急之物,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他熟练地将布带缠绕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将柳念儿绑在自己的背上,确保她能够安全地贴紧自己,不会在接下来的逃亡中受到伤害。 在确保孩子安全之后,沈诺又从怀中掏出那封沾满血迹的信件和一块珍贵的玉佩,这些都是他必须保护的重要物品。他将它们紧紧地贴身藏好,然后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刃,目光坚定地望向武松和顾长风,大声喊道:“跟我来!后院有个窄巷,我们从那里突围!” 沈诺记得在刚才对院子进行勘察时,他注意到了后院的一个隐蔽之处——一个狭窄的小巷。那条小巷里堆满了废弃的染料桶,这些染料桶可以作为他们躲避追杀者的屏障。他毫不犹豫地冲向后院,手中的短刃如同闪电般挥舞,砍倒了两个试图阻拦他们的杀手。 武松和顾长风紧随其后,他们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必须全力以赴。武松一拳击倒了一个杀手,然后迅速捡起地上的短刀,扔向顾长风:“顾兄弟,用这个!”顾长风接住短刀,左手持刀,右手紧握剑鞘,虽然他的动作不如平时那般灵活自如,但凭借着丰富的战斗经验,他还是成功地挡住了杀手的连续攻击。 在沈诺的带领下,他们三人如同一支锐不可当的箭矢,冲破重重阻碍,向着那条狭窄的小巷冲去。他们知道,只有穿过这条小巷,才能找到一线生机。在他们身后,杀手们紧追不舍,但狭窄的巷道限制了他们的数量优势,使得沈诺他们能够利用地形优势,一次次地击退追兵。在一场激烈的生死较量中,他们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向着自由的方向奔去。 三人护着背上的孩子,在废弃的染坊区里亡命奔逃。染坊区里到处都是断墙和废弃的染料桶,黑色、红色、蓝色的染料已经干了,结成了硬块,踩在上面很滑。身后的杀手紧追不舍,弩箭不时从阴影里了出来,“嗖嗖”地擦过耳边,钉在断墙上,发出“噗”的响声。 沈诺能感觉到背后柳念儿的呼吸,温热的气息吹在他的脖子上,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尽量走得稳一些,避开地上的障碍物,偶尔回头,帮武松和顾长风挡一下暗器。 “前面就是大路了!”顾长风突然喊道,他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条土路,“过了大路就是棚户区,我们就能回到窝棚了!” 就在这个紧张的时刻,一支致命的弩箭突然从暗处射向沈诺的后背——但目标并不是沈诺本人,而是他背上的柳念儿!沈诺的反应速度惊人,他迅速侧身躲避,弩箭擦着他的胳膊飞过,最终钉在了旁边的染料桶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声。 “卑鄙无耻!”沈诺怒吼一声,他反手一挥短刃,精准地砍中了那个放冷箭的杀手的手腕。杀手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弩箭随之掉落地上。 武松抓住机会,冲上前去,一拳狠狠地砸在杀手的太阳穴上。杀手顿时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快!前面就是大路了!”武松急促地催促道。 三人立刻加快了脚步,终于冲过了染坊区,踏上了土路。土路两旁是茂密的荒草,风吹草动,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提供掩护。身后的杀手见他们冲出了染坊区,也不敢再继续追赶——棚户区里流民众多,他们担心惊动官兵,只能无奈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沈诺、武松和柳念儿三人消失在荒草之中。 沈诺一直奔跑,直到他看到了棚户区的窝棚,才逐渐放慢了脚步。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背上的布带,将柳念儿轻轻地抱了下来——孩子还在沉睡中,只是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承受着某种不适。沈诺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发现有些发烫,心中不由得更加焦急。他开始四处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希望能为柳念儿找到一个安全的避风港,让她能够好好休息,缓解她的不适。 “沈兄弟,你没事吧?”武松和顾长风也追了上来,两人都气喘吁吁,身上添了不少新伤。 沈诺摇了摇头,抱着柳念儿往窝棚走:“我没事,先回窝棚看看李大哥和云袖。” 窝棚里,苏云袖正守在李逍身边,时不时用湿帕子给李逍擦额头。听到脚步声,她赶紧站起来,看到沈诺怀里的孩子,还有武松和顾长风身上的伤,惊讶地问:“沈大哥,这孩子是……你们受伤了?” “先别说这个。”沈诺把柳念儿放在干草堆上,又从怀里掏出血书和玉佩,递给苏云袖,“云袖,你快看看这血书,上面写着‘主人’勾结北辽,还要逼宫,韩鹰已经去了皇城!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阻止他们!” 苏云袖接过血书和玉佩,打开血书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勾结北辽?逼宫?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顾长风靠在墙上,喘着气说:“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主人’肯定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必须尽快把消息传给朝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武松也点了点头:“俺这就去打听皇城的消息!看看韩鹰到底在搞什么鬼!” 沈诺看着怀里的柳念儿,又看了看昏迷的李逍,心里沉甸甸的。他不仅背负着揭露真相的重任,还背负着一个母亲最后的托付。柳如丝用生命换来了真相,他不能让她白白牺牲。 “好。”沈诺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武二哥去打听消息,顾大哥负责联系你师门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朝廷里可信的官员。云袖,你先照顾好李大哥和念儿,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陈老,让他给念儿看看病。” 夜色再次降临,棚户区的窝棚里亮起了一盏油灯。柳念儿终于醒了,她看着陌生的环境,又看不到母亲,开始小声地哭:“娘……我要娘……” 苏云袖赶紧抱起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念儿乖,娘去给你找大夫了,很快就回来。姐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沈诺站在门口,耳边回荡着孩子无助的哭声,那声音如同一把利刃,刺入他的心房,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深知,无论前方的道路有多么崎岖,无论将要面对的困难有多么巨大,他都必须保护这个孩子,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沈诺的内心充满了对“主人”所策划的阴谋的愤怒,他发誓要揭开这一切,让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们得到应有的公道。 在皇城的深处,此刻正暗潮汹涌,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酝酿之中。韩鹰,这位“青蚨”组织的领袖,带领着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伏在皇宫的周围。他们如同幽灵一般,隐匿在暗影之中,等待着发动致命一击的时机。韩鹰的眼神坚定而冷酷,他深知自己肩负的使命,这场颠覆朝野的阴谋,即将在他们的策划下拉开序幕。 皇宫的高墙之内,权谋的斗争愈发激烈。朝中大臣们各怀鬼胎,暗中结盟,试图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全自己的地位。而皇帝却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依旧沉溺于自己的奢华生活之中,对朝政的腐败和暗流涌动视而不见。宫女和太监们在宫墙内小心翼翼地行走,生怕一不小心就卷入了这场权力的漩涡。 与此同时,沈诺也在暗中进行着自己的调查。他收集着各种线索,试图找到“主人”阴谋的蛛丝马迹。他深知,只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才能彻底揭露“主人”的真面目,才能让那些无辜的人们得到真正的安息。沈诺的行动虽然隐秘,但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因为“主人”的势力无处不在,任何一次失误都可能导致他和孩子的生命受到威胁。 在皇城的另一端,韩鹰和他的死士们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他们利用夜色作为掩护,进行着秘密的集会,讨论着行动计划。韩鹰知道,他们的行动必须一击即中,否则不仅会功亏一篑,还可能给整个“青蚨”组织带来灭顶之灾。因此,他要求每一个死士都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有丝毫的疏漏。 随着夜幕的降临,皇城内外的气氛愈发紧张。沈诺和韩鹰虽然各自为战,但他们的目标却是一致的——揭露“主人”的阴谋,为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们讨回公道。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关乎正义与邪恶的较量,而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本集完) (第138集《亡命天涯》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武松、顾长风背负着昏迷的女童柳念儿,怀揣血书密信,在“青蚨”杀手锲而不舍的追杀下,于京城街巷间亡命奔逃,险象环生。他们试图向皇城方向靠拢,却发现通往皇城的主要干道已被韩鹰的兵马或以各种借口封锁,盘查极严,难以靠近。与此同时,京城内的气氛愈发诡异,流言四起,有说边关告急的,有说宫中染恙的,更有说将有大事发生的。沈诺等人如同陷入一张无形的大网,既要躲避追杀,又要设法突破封锁,将血书证据送抵足以扭转乾坤之人手中。而背上的柳念儿病情似乎有加重的迹象,沈诺不得不冒险寻找可靠的医生,此举却可能暴露行踪。追兵越来越近,皇城方向的未知变故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们的亡命之路,看不到尽头。 第138集 亡命天涯 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刻,京城被一片深邃的黑暗所笼罩,仿佛一块被浓墨浸透的绒布,将整座城市紧紧包裹,不留一丝缝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气味,那是从皇城深处飘来的檀香,与城郊泥土的芬芳混合,再加上远处酒楼中尚未散去的酒气,这些味道被冷冽的寒风卷起,交织在一起,吸入鼻腔时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胸闷。 在这片沉寂的黑暗中,沈诺、武松、顾长风三人如同被风追逐的幽灵,他们在错综复杂的陋巷中跌跌撞撞地奔跑。他们的脚步在满是碎砖和烂泥的道路上显得格外沉重,沈诺每一步都深陷其中,鞋底早已磨破,碎石子刺入脚心,带来阵阵刺痛。然而,他却无暇顾及这些,因为背上的柳念儿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却让他感到比扛着千斤巨石还要沉重。孩子的额头紧贴着他的后颈,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粗布衣服传递过来,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紧,忧虑和责任感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诺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寒冷的空气做斗争。武松和顾长风紧随其后,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决绝。武松的眉头紧锁,目光坚定地盯着前方,仿佛在寻找一条通往安全地带的道路。而顾长风则不时回头张望,警惕着可能追来的危险。他们三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忽隐忽现,如同夜色中挣扎的幽灵,为了生存和希望而奔跑。 周围的环境显得格外荒凉,破败的房屋和废弃的摊位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远处野狗的吠叫,更增添了几分不安。沈诺的心中充满了对柳念儿的担忧,他不敢想象如果失去这个孩子,将会是怎样的悲痛。他咬紧牙关,努力地调整呼吸,试图在寒冷和疲惫中找到一丝力量,继续向前奔跑。 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他们三人的命运紧紧相连,他们必须依靠彼此,才能在这座迷宫般的京城中找到一线生机。沈诺、武松、顾长风,这三个名字在这一刻仿佛被刻在了历史的长河中,成为了这个黎明前最坚定的守护者。 “他娘的!这群疯狗!没完没了!”武松的怒吼声打破了寂静。他跑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沾了血的熟铜棍,棍身蹭过墙角的碎石,发出“嗤啦”的响声。他肩头的伤口又崩裂了,粗布包扎带被血浸成了深褐色,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滴,落在地上的烂泥里,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双虎目瞪得溜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像是要把追来的人生吞活剥。 顾长风跑在最后,负责断后。他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胸口随着脚步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皱成了疙瘩。但他依旧保持着警惕,时不时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追杀者的脚步声、衣袂破风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群闻着血腥味的狼,既不逼近,也不远离,显然是在消耗他们的体力。 “他们是在驱赶我们。”顾长风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沙哑,“你听,左边巷口的脚步声在变快,右边的在放慢,他们想把我们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剑鞘,随时准备出鞘。 沈诺的嘴唇抿得发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的柳念儿在微微颤抖。孩子的呼吸越来越浅,偶尔还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像小猫的叫声,细得几乎听不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血书和玉佩——血书被他贴身藏着,布料已经被汗水浸软,玉佩的边缘硌着胸口,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感。 “念儿,撑住。”沈诺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医生,很快就好了。” 可京城现在就是一座牢笼。他们从鸳鸯楼逃出来后,“青蚨”就发了海捕文书,到处都是搜捕他们的官兵和暗哨。医馆要么被重兵把守,要么看到他们这副狼狈模样,根本不敢开门。沈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怕——怕柳如丝用命换来的孩子,最终还是保不住。 就在这时,背上的柳念儿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梦呓,气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去……去城南……济世堂……胡……胡爷爷……是娘……信的……” 沈诺的脚步猛地一顿! 城南济世堂?胡爷爷? 他心里瞬间亮了——这一定是柳如丝早就为孩子准备好的后路!一个连“青蚨”都不知道的、信得过的医生!柳如丝知道自己迟早会走到绝路,早就为念儿留了生机! “去城南!”沈诺当机立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武二哥,顾大哥,我们去城南济世堂!那里有医生能救念儿!” 武松和顾长风站在那片荒芜的林间空地上,彼此的眼神交汇,似乎在无声中传递着某种默契和决心。武松的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而顾长风的眼里则透露出一丝坚定的希望。两人似乎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线生机,一种共同面对困境的勇气。 武松立刻转身,他的动作迅速而果断,仿佛已经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他朝着城南的方向迈开大步,手中的铜棍在空中挥舞着,发出呼呼的风声。他劈开挡在前方的枯枝,仿佛在宣泄着心中的力量和决心:“好!俺们就去城南!谁敢拦路,俺一棍子敲碎他的脑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充满了不屈的斗志。 顾长风见状,也加快了脚步,紧随其后。他一边走,一边靠近沈诺,确保他们三人的安全。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观察着每一个可能的动静。他低声对武松和沈诺说:“城南离皇城近,盘查肯定更严,我们得绕着走,避开主干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谨慎和智慧,显然他已经考虑到了接下来的行动策略。 三人立刻改变方向,他们不再沿着宽敞的大路前进,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他们借着渐起的晨雾掩护,钻进了更为偏僻的小巷。晨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一丈,远处的房屋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些模糊的鬼影。偶尔,几声鸡叫穿透了寂静,打破了黎明的宁静,却让这寂静的黎明更显诡异。他们三人仿佛融入了这迷雾之中,小心翼翼地在小巷中穿行,每一步都充满了警惕和谨慎。 武松走在最前面,他的铜棍紧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沈诺紧随其后,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尽管她的话语不多,但她的行动却表明了她与他们同在的决心。顾长风则在最后,他的目光不断在四周扫视,确保没有人在跟踪他们,也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他们三人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是一群在迷雾中寻找出路的幽灵。 越往城南走,盘查的官兵就越多。他们刚绕过一条小巷,就看到前面的路口站着一队官兵,个个穿着铠甲,手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映在铠甲上,泛着冷硬的光。为首的官兵手里拿着一张海捕文书,正对着过往的行人仔细比对。这些官兵的铠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威严,仿佛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铠甲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道划痕都似乎在诉说着战斗的艰辛。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为这肃穆的场景增添了几分神秘和紧张。 他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引起官兵的注意。官兵们的眼神锐利,似乎能洞察每一个行人的内心。他们手中的海捕文书上,画着逃犯的肖像,每一个细节都被描绘得栩栩如生,仿佛逃犯就在眼前。官兵们不时地对照着行人和文书上的画像,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他们的职责。 城南的街道因为这些官兵的存在而显得异常安静。偶尔有行人经过,都会被官兵们叫住,仔细盘问一番。有些行人因为紧张而显得手足无措,而有些则显得从容不迫,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官兵们对每一个人都不放过,哪怕是最微小的疑点,他们也会仔细询问,直到确认无误。 在这样的氛围中,他们一行人不得不放慢脚步,尽量保持低调。他们知道,一旦引起官兵的怀疑,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提醒要小心行事。他们尽量避免与官兵的目光接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地通过官兵的盘查时,突然,一名官兵注意到了他们中的一个人。官兵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示意那个人站出来接受进一步的检查。那个人虽然心中紧张,但表面上却尽量保持镇定。他慢慢地走向官兵,心中默念着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官兵仔细地打量着他,然后对照着手中的海捕文书,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相似之处。 在紧张的气氛中,他们一行人屏住呼吸,等待着官兵的决定。如果那个人被认出,他们所有人都将陷入危险。然而,幸运的是,官兵最终摇了摇头,示意那个人可以离开。他们一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心中庆幸躲过了一劫。然而,他们知道,城南的路还很长,前方还有更多的官兵和未知的危险等待着他们。 “娘的,是韩鹰那狗贼的人!”武松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他认得那些官兵的铠甲——是韩鹰私养的兵,铠甲上刻着小小的“韩”字。 沈诺赶紧拉着他们躲到一个废弃的柴房后面。柴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里面堆满了干枯的柴草,散发着一股霉味。他从柴草的缝隙里往外看,只见那队官兵查得很严,连路过的流民都要搜身,稍有可疑就抓起来。 “不能硬闯。”顾长风皱着眉说,“前面是通往城南的必经之路,绕不开。我们得等他们换班的时候再过去。” 三人只好在柴房里等着。晨雾渐渐散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第一声梆子声——已经是卯时了。背上的柳念儿烧得更厉害了,小脸通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沈诺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抽搐。 “不能再等了!”沈诺急了,要是再耽误下去,念儿就危险了,“顾大哥,你有没有办法引开他们?” 顾长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又找了几块干柴:“我去前面的巷子放火,引他们去救火,你们趁机冲过去。” “好!”沈诺点了点头,“你小心点,我们在前面的破庙里等你。” 顾长风拿着火折子,悄悄绕到前面的巷子。过了一会儿,就看到那边冒出了火光,还传来了“救火!救火!”的呼喊声。路口的官兵果然慌了,为首的赶紧下令:“快!去救火!别让火蔓延开来!” 官兵们一窝蜂地朝着火光的方向跑去。沈诺趁机背起念儿,和武松一起,快速冲过了路口。 他们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城南的济世堂。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门面是青砖木结构,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刻着“济世堂”三个大字,边缘已经磨损了。药铺的门还关着,门前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老狗趴在台阶上打盹。 顾长风也赶了上来,他的衣服上沾了点烟灰,左臂的伤口又渗了血,但脸色还算平静:“官兵没追来,我们快进去。” 顾长风走上前,用手指在门板上敲了敲,节奏很特别——三轻两重,再三轻。这是江湖上常用的联络暗号,胡老先生既然是柳如丝信得过的人,应该能听懂。 过了很久,门板才拉开一条缝隙,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探出头来。老者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袖口和领口都打了补丁,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很亮,带着警惕的神色。他看到顾长风,又扫了一眼后面的沈诺和武松,眉头皱了起来:“你们是谁?找我有事吗?” “胡老先生,”顾长风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们是柳如丝的朋友,受她所托,送她的女儿念儿来求医。” “念儿?”胡老先生的瞳孔瞬间收缩,目光落在沈诺背上的孩子身上。当他看清孩子的眉眼时,脸色骤变,赶紧把门拉开:“快!快进来!别在外面待着!” 沈诺和武松迅速跟随胡老先生的脚步,步入了那扇看似普通却显得格外重要的门。胡老先生一进门便立刻转身,用力地将门闩牢牢地插上,紧接着又拿起一根粗大的木棍,稳稳地顶在了门后,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的危险和不安全部挡在外面。做完这一切,他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药铺的内堂虽然简陋,却透露出一种古朴的温馨。只见一张木桌摆在中央,两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椅子分列两旁,似乎在等待着客人的到来。一个装满各种药材的柜子靠墙而立,柜子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碾子,旁边整齐地排列着几个陶制的药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让人不禁联想到那些神奇的草药和它们所蕴含的神秘力量。 胡老先生迅速地指挥着沈诺,让他小心翼翼地将念儿抱到里屋的床上。床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虽然看起来有些旧,但干净整洁。叠在床边的是一床薄薄的被子,虽然简单,却让人感到一种家的温暖。 胡老先生坐在床边,神情严肃而专注。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按在念儿的手腕上,开始为她把脉。他的手指虽然看起来干瘪,却异常稳定,指腹在孩子的脉搏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仿佛在感受着生命的细微跳动。他的眉头从一开始的轻微皱起,慢慢变得越来越沉重,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似乎在担忧着什么。沈诺和武松紧张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只能焦急地等待着胡老先生的诊断结果。 “怎么样?胡老先生,孩子还有救吗?”沈诺焦急地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胡老先生叹了口气,收回手,摇了摇头:“孩子先天不足,心脉本来就弱,这次又受了惊吓,邪风入体,加上一路奔波,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还好,你们送来得不算太晚,我先给她施针稳住病情,再开一副药煎了给她喝,应该能撑到她娘回来。” 提到柳如丝,胡老先生的眼神暗了暗,却没再多问,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根根细长的银针。他点燃一盏油灯,把银针放在灯上烤了烤,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念儿的穴位上扎了下去。 沈诺看着胡老先生熟练的动作,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血书和玉佩,递给胡老先生:“胡老先生,这是柳如丝留给我们的东西,里面藏着‘青蚨’的秘密。我们现在被追杀,能不能暂时在您这里躲一躲?等念儿的病情稳定了,我们就走。” 胡老先生接过血书和玉佩,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青蚨’的秘密?难怪他们要追杀你们。你们放心,我这里虽然简陋,但还算是安全,你们先在这里躲着,我去给孩子煎药。” 他把血书和玉佩还给沈诺,又写了一张药方,递给旁边的药童:“小栓,按照这个药方抓药,用文火煎,记住,一定要煎够一个时辰。” 药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灰布衣服,脸上带着稚气。他接过药方,点了点头,拿着药篮去后堂抓药了。 胡老先生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的念儿,叹了口气:“造孽啊……如丝这孩子,从小就命苦,好不容易有了念儿,却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沈诺听他话里有话,忍不住问:“胡老先生,您认识柳如丝?” 胡老先生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回忆和哀愁。他缓缓地开始讲述:“我和她的父亲,那可是一段不浅的交情。在如丝还是个稚嫩的小女孩时,她总是喜欢跟在她父亲的身后,一起到我这里来。那时候,她父亲经常带着她来我这里,我们常常一起品茶、下棋,谈论天下大事。”他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仿佛那些美好的时光就在眼前。 “可是,世事难料,如丝的父亲后来遭遇了不测,被人暗害了。那件事发生后,如丝就孤身一人去了京城,寻求新的生活。”胡老先生说到这里,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痛心,“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在感叹命运的无常。 就在这时,药童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药碗里升腾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苦涩药味,弥漫在整个房间。胡老先生接过药碗,轻轻地吹了吹表面的热气,然后用勺子舀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放在嘴边尝了尝。他仔细地感受着药的温度,确保它既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把药碗递给了沈诺,语重心长地说:“来,你来喂孩子喝药吧。记得要小心一些,别让药烫着她。”胡老先生的目光中充满了关切,他似乎把沈诺和那个孩子都看作了自己的亲人。沈诺接过药碗,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药喂给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孩子虽然有些抗拒,但在沈诺的温柔劝说下,最终还是慢慢地喝下了那碗苦涩的药。 沈诺接过药碗,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念儿扶起来,用勺子一点点地喂她喝药。念儿还在昏迷,只能靠沈诺用勺子撬开她的嘴,把药汁灌进去。药汁很苦,念儿喝了几口,就开始皱眉头,想要推开,沈诺只好一边哄她,一边慢慢喂。 就在他刚把药喂完,准备把念儿放躺下的时候—— “砰!砰!砰!” 药铺的大门突然被人用巨力砸响,伴随着凶狠的呼喝声:“开门!官府查案!快开门!” 沈诺和胡老先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追杀我们的人!”顾长风猛地站起来,拔出长剑,眼神锐利地盯着门口,“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胡老先生也慌了,赶紧站起来:“快!你们从后门走!后门连着一条死巷,巷子里有个废弃的狗洞,能通到外面的污水渠!”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沈诺往后面走:“你们快走吧,我来拦住他们!记住,一定要保护好念儿,保护好那些秘密!” “胡老先生,您……”沈诺还想说什么,却被胡老先生推了一把。 “别废话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胡老先生的眼神很坚定,“我一把老骨头了,不怕他们!你们快走吧!” 沈诺咬了咬牙,抱起念儿,跟着武松和顾长风往后门跑。刚到后门,就听到前堂传来了大门被撞破的巨响,还有官兵的怒骂声:“老东西!敢拦我们?找死!” “胡老先生!”沈诺忍不住回头,却被顾长风拉住了。 “走!别让老先生白白牺牲!”顾长风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人推开门,冲进了后面的死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上面爬满了青苔,地上长着齐膝的杂草。巷子的尽头,果然有一个狗洞,洞口被杂草挡住了,只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 顾长风率先爬了过去,确认外面安全后,才对沈诺和武松招手:“快!外面是污水渠,安全!” 沈诺抱着念儿,小心翼翼地爬过狗洞。狗洞很矮,他只能趴在地上,慢慢往前挪,后背被石头蹭得生疼,却顾不上。好不容易爬了出去,外面果然是一条污水渠。渠水浑浊不堪,散发着刺鼻的臭味,水面上漂浮着破碗、烂菜叶和垃圾,让人恶心。 武松也跟着爬了出来,他刚一站起来,就皱着眉头捂住了鼻子:“娘的,这是什么鬼地方?臭死了!” 顾长风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别说话,我们快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渠岸两旁的阴影里,突然走出了七八道身影!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汉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剑,剑身很细,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正是之前在鸳鸯楼追杀他们的那个杀手! “就知道你们会像老鼠一样,钻这种污秽之地。”阴鸷汉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声音里满是嘲讽,“这次,我看你们还能往哪儿逃!” 他身后的杀手也都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短刀和弩箭,眼神锐利地盯着沈诺三人,像一群饿狼,随时准备扑上来。 前后夹击,身陷绝境! 沈诺迅速地将念儿紧紧地抱在怀中,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这个柔弱的小女孩面前。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仔细地观察着四周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杀手。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随时都可能爆发一场激烈的战斗。 武松和顾长风站在沈诺的两侧,他们如同忠诚的守护者一般,誓死保护着他们的朋友。武松紧握着手中的铜棍,他的肌肉紧绷,准备随时挥动武器,以雷霆万钧之势击退敌人。而顾长风则举起了他的长剑,剑身在渠水的微光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仿佛连空气都被这锋利的剑刃切割开来。 周围的杀手们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信号,他们隐匿在暗处,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对目标的冷酷和决绝。沈诺知道,这些杀手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高手,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目标,也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次攻击的机会。 沈诺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只有冷静才能找到突破困境的机会。他轻轻地拍了拍念儿的背,试图安抚这个被突如其来的危险吓坏了的小女孩。念儿紧紧地抓住沈诺的衣服,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但她知道在沈诺的怀里是安全的。 武松和顾长风也感受到了沈诺的紧张,他们更加警惕地环顾四周,不敢有一丝懈怠。他们知道,只要他们稍有疏忽,那些杀手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他们必须时刻准备着,用他们的力量和智慧来保护沈诺和念儿。 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时间仿佛变得缓慢,每一秒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沈诺、武松和顾长风都明白,他们必须团结一致,才能在这场生死较量中存活下来。他们的眼神交汇,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信任和决心。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克服的。 “武二哥,顾大侠,”沈诺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我来挡住他们,你们带着念儿和血书先走!去皇城,把消息传给朝廷的人!只有这样,才能揭穿‘青蚨’的阴谋!” “放屁!”武松怒吼一声,铜棍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咚”的响声,“俺武松什么时候丢下过兄弟?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想让俺丢下你,门都没有!” 顾长风也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们是兄弟,理应同生共死。而且,你带着念儿,根本走不了。我们只有死战,才有一线生机。” 阴鸷汉子看着他们,冷笑一声:“死战?就凭你们三个?真是不自量力!兄弟们,上!杀了他们,拿了血书和玉佩,主人重重有赏!” 杀手们听到“主人”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纷纷举起武器,朝着沈诺三人冲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诺怀里的柳念儿突然轻轻动了一下。她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迷蒙的目光扫过那些冲过来的杀手,最后,落在了阴鸷汉子腰间悬挂的一枚配饰上。 那是一枚用兽骨雕刻的配饰,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骨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黄色,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柳念儿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小手,虚弱地指向那个方向,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鸟……骨头……和……和‘主人’……书房的……一样……” 沈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顺着念儿指的方向看去,死死盯着阴鸷汉子腰间的骨饰——那枚骨饰的形状,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在鸳鸯楼看到的一幅画——画上面,“主人”的书房里,桌子上就放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骨饰! “你……你是‘主人’的人!”沈诺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主人’到底是谁?!” 阴鸷汉子没想到一个昏迷的孩子竟然能认出骨饰,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小丫头片子,倒是眼尖!不过,你们马上就要死了,知道这些也没用!杀!” 杀手们再次冲了上来,刀剑挥舞着,直逼沈诺三人! 沈诺抱着念儿,一边躲闪,一边思考着对策。他知道,他们现在根本不是杀手的对手,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待机会。 “武二哥,你挡住左边的杀手,顾大哥,你对付右边的,我来保护念儿!”沈诺快速下令。 武松和顾长风点了点头,立刻冲了上去。武松的铜棍挥舞着,虎虎生风,每一击都能逼退一个杀手;顾长风的长剑也毫不逊色,剑光一闪,就能划伤杀手的手臂。 沈诺抱着念儿,在污水渠边躲闪着。渠水很浑浊,他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水里。幸好他反应快,及时扶住了旁边的石头,才稳住了身体。 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的污水渠里,漂着一根长长的木头。他心里一动,有了一个主意…… (本集完) (第139集《烈焰焚宅》简单内容提示) 柳念儿临终指出的线索,将那阴鸷汉子与“主人”直接关联,揭示了追杀者真正的核心身份。沈诺等人于污水渠畔陷入绝命血战,武松与顾长风为保护沈诺与孩子,奋力搏杀,伤亡惨重。最终,他们或许在付出极大代价后,侥幸杀出重围,但行踪已彻底暴露。被迫再次转移,躲入京城中另一处与苏云袖或有联系的、更为隐秘但也可能是最后的藏身点。然而,他们刚刚抵达,却绝望地发现,那处藏身点已燃起冲天大火,烈焰焚宅,所有可能提供庇护的痕迹与人证,皆被无情抹去!最后的退路,已被斩断!火光映照着他们绝望的脸庞,真正的绝境,已然降临。 第139集 烈焰焚宅 污水渠散发出的恶臭仿佛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缠绕着周围的每一个人。那浑浊的渠水泛着青黑色的泡沫,缓缓地沿着渠底的碎石流淌,仿佛一条病态的蛇蜿蜒前行。渠水表面不时漂过一些腐烂的菜叶和破旧的布片,它们在水面上摇曳,最终被渠壁上丛生的杂草所勾住。这些杂物在水面上腐烂,散发出更加刺鼻的腥腐气味,令人作呕。 沈诺紧紧抱着柳念儿,蹲在渠边的阴影里,试图为孩子提供一丝凉意。孩子的额头滚烫,贴在他的颈窝,那细小的呼吸带着湿热的温度,每一次起伏都轻得仿佛随时都可能停止。柳念儿的呼吸声在沈诺耳边回响,如同微弱的风铃声,让他心如刀绞。他能感觉到孩子微弱的脉搏,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向他诉说着生命的脆弱。 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沈诺尽力屏住呼吸,但那股气味似乎无孔不入,连他的衣服和头发都沾染上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环顾四周,看到其他居民也和他一样,用衣物捂住口鼻,试图抵御这股恶臭。孩子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解,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对这恶劣环境的无助。 沈诺知道,这样的环境对柳念儿的健康极为不利。他必须尽快找到办法,让这个孩子远离这污浊的空气和病菌滋生的环境。他心中暗自发誓,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保护这个孩子,让她远离这令人窒息的恶臭,远离这个充满病痛和苦难的世界。 “鸟……骨头……和……和‘主人’……书房的……一样……” 念儿的气音突然钻入耳膜,细得像蛛丝,却瞬间在沈诺脑海里炸响!他猛地抬头,目光像淬了火的钢针,死死钉在阴鸷汉子腰间那枚兽骨配饰上——那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雕刻的不是寻常麻雀或鸽子,而是一只喙部弯曲如钩、翅膀收在身侧的怪鸟,鸟眼处还嵌着一粒黑色的小石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这造型!他见过! 上个月在鸳鸯楼探查时,他曾偷偷潜入过一间疑似“主人”书房的房间——那张紫檀木书桌上,就摆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骨饰,当时他还觉得造型奇特多看了两眼,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再次见到! “你是‘主人’的贴身人!”沈诺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短刃在手中攥得更紧,“说!‘主人’到底是谁?!” 阴鸷汉子的脸色“唰”地变了,黑布下的眼睛瞬间眯起,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浓的杀机取代。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昏迷的女童竟能认出这枚只有核心心腹才配佩戴的骨饰!“小杂种!多嘴!”他低喝一声,短剑在手中一转,划出一道寒光,“杀!先宰了这孩子!” 话音未落,他身旁两名杀手已像离弦的箭般扑出。两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短刃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目标直指沈诺怀中的柳念儿! “敢动孩子,先过俺这关!”武松的怒吼像炸雷般响起。他虽没听懂骨饰的门道,但见对方要对一个昏迷的孩子下杀手,瞬间被激怒。他左脚猛地跺向地面,碎石子被踩得飞溅,庞大的身躯如同失控的蛮牛,迎着两名杀手冲了上去! 左边的杀手挥刀直刺武松胸口,刀刃带着风声,眼看就要刺入要害。武松却不闪不避,左臂猛地抬起,用粗布包扎的伤口硬生生挡住刀刃!“嗤啦”一声,布帛被划破,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胳膊。但他毫不在意,右拳如同铁锤般砸出,结结实实地撞在那杀手的胸口!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杀手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渠壁上滑落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另一名杀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悄无声息地从武松的视线死角逼近,手中的利刃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寒光。他的目标是武松脖颈上那条粗壮的血脉,意图一击致命。然而,武松的反应速度超乎常人,他似乎早已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在刀刃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武松的头颅微微一偏,那锋利的刀刃仅仅擦着他的虬髯划过,带起几缕胡须在空中飞舞。武松的反应不仅于此,他顺势伸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扣住了对方的手腕,然后猛地发力——“啊!”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短刃“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武松紧接着抬腿,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小腹,杀手的身体像被电击一般蜷缩着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还有谁来!”武松甩了甩胳膊上的血迹,虎目圆睁,目光如炬地盯着剩下的杀手,他那浑身散发出的气势,就像一头受伤的雄狮,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杀手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剩下的五人见同伴被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他们的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似乎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其中一人挥舞着锋利的刀刃,目标直指武松的腿,企图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另一人则攻向他的左肩,试图找到武松防御的漏洞。另外三人则绕到侧面,试图偷袭武松的同伴沈诺和顾长风,他们知道,只要能够分散武松的注意力,就有机会取得胜利。 沈诺和顾长风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各自拔出武器,准备迎战。沈诺的剑法如行云流水,顾长风的刀法则刚猛无比,两人配合默契,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防线。但面对如此众多的敌人,他们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武松见状,知道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敌人,才能去支援自己的同伴。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准备迎接接下来更加激烈的战斗。 “武二哥小心!”顾长风低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挡住了攻向武松左肩的杀手。他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但剑法依旧凌厉,剑尖精准地刺向对方的破绽,逼得那杀手连连后退。 沈诺紧紧抱着念儿,被夹在混乱的战场中央,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束缚,无法自由行动。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小脸烧得通红,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他看着武松和顾长风为了保护自己,浴血奋战,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心中像被无数细针扎着一样,痛彻心扉。 不能再当累赘了! 沈诺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扫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终于找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隙——顾长风刚逼退一名杀手,身形暂时稳住。他猛地将怀中的柳念儿向上一抛,用尽全力大喊:“顾大哥!接住!” 顾长风听到沈诺的呼喊,剑势一变,长剑横扫逼退身前的敌人,同时右臂猛地伸出,如同猿猴捞月般,精准地将柳念儿抱在怀中。他用左臂护住孩子的头,避免她被周围的厮杀声和动静吓到,右手长剑再次舞动,剑光比之前更盛,竟暂时将三名杀手的围攻压制住! 沈诺一脱身,立刻如释重负。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短刃在手中一转,目光锁定了一名正从背后偷袭武松的杀手。那杀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武松的后背,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沈诺脚步轻移,如同鬼魅般绕到他身后,短刃快如闪电,直刺他的后心! 在这一刻,沈诺仿佛化身为战场上的幽灵,他的动作迅速而精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他深知,每一个瞬间都可能关乎生死,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战局。他必须迅速行动,不能有丝毫犹豫。短刃在手,他如同一位冷酷的死神,无情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沈诺的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必杀的决心,他的眼神坚定,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的朋友和亲人。他的身影在战场上穿梭,如同一道不可捉摸的影子,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敌人的倒下。 武松和顾长风看到沈诺的英勇表现,心中不禁为之一振。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团结一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他们更加奋力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战场上的局势开始逐渐转变,原本被围攻的劣势渐渐被扭转。 沈诺在战斗中不断寻找着机会,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准确无误,每一次防御都恰到好处。他仿佛已经与战场融为一体,成为了战斗的一部分。他的存在,让敌人感到恐惧,让同伴感到安心。 在沈诺、武松和顾长风的共同努力下,敌人的攻势逐渐减弱,他们的包围圈开始出现裂缝。沈诺知道,这是他们反击的最好时机。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 “噗嗤!”短刃穿透衣物和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杀手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最后“咚”地一声倒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杂草。 “好样的!沈兄弟!”武松见偷袭者被解决,精神大振,怒吼一声,右拳再次砸出,将面前的杀手逼得连连后退,“再加把劲!俺们能冲出去!” 在紧张的战局中,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沈诺、武松和顾长风三位英雄,他们之间的配合达到了天衣无缝的境界。沈诺的剑法犀利无比,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杀手的要害,而武松则以他那力大无穷的拳头,将逼近的敌人一一击退。顾长风则以他那敏捷的身手,在敌人群中穿梭,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每一次出手都让敌人措手不及。 他们你来我往,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暂时挡住了杀手的围攻。然而,就在他们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战斗时,却没有人注意到那个阴鸷的汉子。他始终站在一旁,仿佛一个冷眼旁观的旁观者,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那笑容中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他的右手悄悄地按在腰间的哨子上,似乎在等待着某个时机。这个动作虽然不起眼,但他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狡猾和得意。仿佛他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哨子,而是一个能够决定战局走向的关键。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在计算着最佳的时机,准备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吹响那致命的哨声。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凝重起来,杀手们虽然攻势凶猛,但在沈诺、武松和顾长风的默契配合下,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的优势。然而,这个阴鸷汉子的存在,就像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让整个战局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应对之策,否则一旦那哨声响起,后果将不堪设想。 “吹哨!”阴鸷汉子突然低喝一声,同时将哨子含在口中,吹响了尖锐的唿哨! “咻——!”哨音刺耳,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空旷的污水渠畔回荡。 沈诺心中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刚想提醒武松和顾长风警惕,就听到污水渠上下游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阴影里,竟又冒出了十余名杀手!这些杀手和之前的不同,他们手里都拿着劲弩,弩箭搭在弦上,箭簇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剧毒。 “是弩手!”顾长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他们想把我们围死在这里!” 阴鸷汉子冷笑一声,右手一挥:“放箭!别管死活,把他们全射成筛子!” “咻咻咻——!”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般射出,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朝着沈诺三人覆盖而来!那些弩手根本不顾及还有同伴在战圈中,显然是铁了心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快躲!”武松怒吼一声,一把抓起地上的一具杀手尸体,挡在身前。“噗噗噗”几声,弩箭射在尸体上,箭头穿透皮肉,露出带着毒汁的箭簇。他虽然挡住了正面的箭雨,却没注意到侧面的一支弩箭——“噗嗤!”弩箭狠狠钉入他的大腿,箭簇穿透肌肉,露出半截箭杆。 “呃!”武松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的箭,咬着牙,伸手想去拔,可刚一碰到箭杆,就感觉到一股麻木感顺着腿蔓延开来——箭上的毒性发作得极快! “武二哥!”沈诺急了,想要冲过去帮他,却被几名杀手缠住。短刃挥舞,虽然解决了一名杀手,可手臂还是被一支弩箭擦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顾长风的处境也不好。他紧紧抱着柳念儿,只能用一只手挥剑挡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叮当”声如同骤雨般响起,弩箭被纷纷挡开。然而,弩箭太多太密,一支弩箭还是突破了他的防御,擦着他的右臂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柳念儿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柳念儿似乎被鲜血的温度烫到,轻轻哼了一声,小眉头皱得更紧了。顾长风心中一紧,赶紧用没受伤的左臂将她抱得更紧,尽量不让她受到惊吓。他轻声安慰着柳念儿,尽管自己的伤口疼痛难忍,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保护的意志。 弩箭还在不断射来,沈诺三人被死死困在中间,根本无法突围。武松的大腿还在流血,麻木感越来越强,他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只能靠意志力支撑着站立。顾长风的右臂也在流血,剑法越来越慢,显然快撑不住了。沈诺虽然伤势较轻,但面对源源不断的弩箭,也只能勉强自保。他们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但弩箭如雨点般密集,几乎让他们无处可逃。 完了。沈诺的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他们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他们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客,如今却陷入这等绝境,心中充满了无奈和绝望。顾长风的剑法越来越慢,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和死神搏斗。武松的腿伤让他几乎无法移动,只能依靠沈诺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柳念儿的哭声在他们耳边回荡,让这绝望的氛围更加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号角声突然从污水渠的深处传来。这声音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打破了这死寂的战场。顾长风、沈诺和武松都愣了一下,他们互相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这号角声似乎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让他们的心中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们知道,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呜——嗡——!” 号角声沉闷而苍凉,仿佛是来自远古的呼唤,它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震得人耳膜发嗡,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颤抖。正在放箭的弩手们,他们的动作突然一顿,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纷纷转头看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试图寻找这神秘声音的来源。 阴鸷汉子的脸色也变了,黑布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惊疑:“这是什么声音?!”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污水渠的水面突然开始翻滚,像是沸腾的开水,大量青黑色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带着更浓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紧接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七八个浑身覆盖着漆黑淤泥的身影,从水中猛地跃了出来!他们的动作矫健而迅速,如同夜幕中的幽灵,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这些身影在跳跃间,淤泥从他们的身上滴落,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仿佛是地狱的印记。 这些人身形矫健,动作迅捷如电,浑身的淤泥让他们在黑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像极了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黑暗面。他们手中拿着奇特的武器——这些武器像是分水刺,又比普通分水刺更长更锋利,闪烁着寒光,仿佛能轻易撕裂敌人的血肉。 这些神秘的战士似乎对战场的局势了如指掌,他们迅速地分散开来,占据了有利的位置。他们的出现,无疑给原本就紧张的战场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和恐慌。弩手们重新调整了姿势,准备迎接新的挑战,而阴鸷汉子则紧握手中的长剑,目光如炬,试图找出这些不速之客的弱点。整个战场的气氛,因为这些神秘身影的出现,变得更加紧张和诡异。 “是水鬼!”顾长风失声惊呼,他曾在江湖上听过关于“水鬼”的传说——那是一群常年生活在地下水道或沼泽里的人,水性极佳,武功路数诡异,极其难缠。 可这些水鬼是敌是友?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那些水鬼跃出水面后,目标明确,直扑手持劲弩的杀手!他们动作极快,分水刺在手中挥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噗嗤!”一名弩手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就被分水刺划破,鲜血喷溅而出,他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另一名弩手想要放箭,却被水鬼一脚踹在膝盖上,“咔嚓”一声,膝盖骨碎裂。他惨叫着跪倒在地,水鬼趁机用分水刺刺穿了他的心脏。 在那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原本严阵以待的弩手们突然间遭遇了致命的打击。五名弩手在水鬼的迅猛攻击下,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冰冷的水面上,鲜血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水域。剩下的弩手们目睹了这一幕,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恐惧在他们的心中蔓延开来。他们试图用箭矢反击,但面对那些如同幽灵般敏捷的水鬼,他们的箭矢纷纷落空。在绝望中,他们放弃了抵抗,转身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战场。 然而,水鬼们并没有放过他们。这些水中的杀手如同影子一般紧随其后,迅速追上了逃跑的弩手们。在一场场短暂而残酷的对决中,水鬼们手中的利刃无情地划过弩手们的喉咙,将他们一一斩杀。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原本有序的杀手队伍现在完全失去了控制。他们原本以为这次行动会轻松得手,却没想到会突然遭遇这样一群神秘而致命的水鬼。一些杀手试图反抗,但水鬼们诡异莫测的招式让他们根本无法找到反击的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击败。而另一些想要逃离的杀手,却发现自己被水鬼们紧紧缠住,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摆脱那致命的追击。 在这混乱之中,顾长风展现出了他的冷静与果敢。他紧紧抱着昏迷的柳念儿,手中长剑如同闪电般挥舞,迅速解决了身边最后一名试图阻拦的杀手。他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武松虽然大腿受了重伤,但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烈的疼痛,抓起地上的铜棍,一瘸一拐地跟在顾长风的后面。尽管行动不便,但他的铜棍挥舞起来依旧威力十足,挡在他面前的杀手们被他一棍接一棍地击倒,再也无法站起。 沈诺紧随其后,手中的短刃如同舞动的蝴蝶,轻巧而致命地解决了侧面偷袭的杀手。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水鬼,他们仍在与剩下的杀手缠斗,没有追上来。沈诺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些水鬼究竟是谁派来的?他们为何要帮助他们?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只能紧随顾长风和武松的脚步,朝着前方那无尽的黑暗跑去。 他们在迷宫般的巷道里亡命奔逃,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武松的大腿还在流血,每跑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始终没有停下。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顾长风抱着柳念儿,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每走一步,都感觉右臂像是被火灼烧一般,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是紧紧地抱着怀中的柳念儿,用尽全力保护她。沈诺也不好受,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跑了这么久,体力也快耗尽了。他感到一阵眩晕,但还是努力保持清醒,他知道,一旦倒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他们三人在这漆黑的巷道中,仿佛成了被命运追逐的猎物,只能不断地向前奔跑,寻找一线生机。 “歇……歇会儿……俺……俺实在跑不动了……”武松终于撑不住了,扶着旁边的土墙,大口喘着气,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如纸。 顾长风也停下脚步,靠在墙上,轻轻将柳念儿放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孩子,发现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小脸的温度也稍微降了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也好,歇会儿再走,免得把孩子颠坏了。” 沈诺也靠在墙上,喘着气。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条偏僻的小巷,两侧都是废弃的房屋,门窗都破了,里面黑漆漆的,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这里暂时安全,我们先处理一下伤口,再想想接下来去哪里。” 顾长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金疮药,递给沈诺:“你先帮武二哥处理一下腿上的箭伤,我看看念儿的情况。” 沈诺接过金疮药,蹲在武松身边,小心翼翼地拔出他腿上的弩箭。弩箭一拔出,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武松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沈诺赶紧将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又用布条紧紧包扎好。“武二哥,忍忍,血应该能止住了。” 武松点了点头,咬着牙说:“俺没事……就是这毒……有点麻……” 顾长风蹲在柳念儿身边,伸出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脉搏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平稳了不少。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也降了些。“还好,孩子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是得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好好休息,不然病情还会反复。” 沈诺站起身,皱着眉说:“我们现在被全城搜捕,普通的客栈和医馆肯定不能去。我想想……对了,云袖之前跟我说过,苏家在城西有个暗桩,叫‘墨香斋’,表面上是卖文房四宝的,里面有密室,应该能暂时藏身。” “墨香斋?”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据说老板是个隐士,很少露面,应该很安全。” 武松也点了点头:“俺们就去那里!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伤好了,再想办法揭穿‘主人’的阴谋!” 三人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些体力,便再次出发。武松的腿还是有些麻,但比之前好了不少,能正常走路了。顾长风抱着柳念儿,尽量走得稳一些,避免颠到孩子。沈诺走在最前面,负责探查路况,避开可能的暗哨。 夜色越来越浓,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官兵,他们都远远地绕开。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城西。城西比城南安静不少,大多是文人雅士居住的地方,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的房屋也比其他地方雅致。 “前面就是墨香斋了。”沈诺指着不远处的一家铺子说。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是一家古色古香的铺子,门面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墨香斋”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铺子的门是关着的,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的烛火已经灭了,看起来像是已经打烊了。 “应该就是这里了。”沈诺走上前,轻轻推开了后门。后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刚推开门,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什么味道?”顾长风和武松也凑了过来,闻到焦糊味,脸色都变了。 沈诺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开来。他急忙推开门,迈着急促的步伐走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墨香斋的前堂已经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曾经充满书香气息的书架倒在地上,上面的书籍都变成了灰烬,桌椅也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架。火焰还在肆无忌惮地燃烧,发出“噼啪”声不绝于耳,滚滚浓烟从里面冒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 沈诺捂着口鼻,试图靠近一些,但浓烟和高温让他不得不退后。他环顾四周,只见原本整齐排列的书架如今东倒西歪,书籍的残骸散落一地,曾经的墨香斋现在只是一片狼藉。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这里不仅是他们的藏身之处,更是他们精神的寄托。 后院的情况更糟——连接前堂的走廊已经被烧塌了,后院的房屋也陷入了火海,屋顶的瓦片不断掉落,砸在地上发出“轰隆”的响声。沈诺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火焰吞噬着一切,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曾经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与朋友们一起讨论学问,分享心得,墨香斋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一个藏书的地方,更是他们心灵的避风港。 “墨香斋……被烧了……”沈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是他们最后的藏身之处,如今也被烧毁了,他们彻底没有退路了。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和绝望,仿佛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沈诺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过去的怀念。 武松也愣住了,他看着燃烧的墨香斋,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是‘青蚨’的人干的!他们肯定是查到了这里,提前放了火!这群狗娘养的!” 顾长风抱着柳念儿,脸色凝重地说:“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墨香斋被烧,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得尽快离开,免得被赶来的官兵发现。” 沈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落和愤怒:“对,我们得赶紧走。先找个废弃的房屋躲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三人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官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前面着火了!快!快去救火!” “不好!官兵来了!”沈诺脸色一变,“快!跟我来!” 他带着武松和顾长风,快速钻进旁边的一条小巷,消失在黑暗中。身后,墨香斋的火焰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夜空,像是在诉说着这场阴谋的残酷与血腥。 小巷里,三人躲在一个废弃的柴房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官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柴房里堆满了干枯的柴草,散发着一股霉味,屋顶还有一个破洞,能看到外面的夜空。 武松靠在柴草堆上,大口喘着气,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俺们……现在该怎么办?墨香斋被烧了,俺们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顾长风蹲在地上,轻轻拍着柳念儿的背,孩子还在昏迷,只是偶尔会哼一声。他抬起头,看着沈诺:“沈兄弟,你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比如联系其他的盟友?” 沈诺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之前的盟友,不是被‘青蚨’灭口了,就是断了联系。现在京城到处都是搜捕我们的人,根本没人敢帮我们。” 他从怀里掏出血书和玉佩,放在手中。血书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有些破损,玉佩的边缘也有些磨损。“我们手里只有这个了。只要能把血书和玉佩送到朝廷手里,揭穿‘主人’勾结北辽、意图逼宫的阴谋,一切就还有希望。可现在,我们连靠近皇城都做不到……” 顾长风看着血书和玉佩,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或许……我们可以从地下水道走。我之前听人说,京城的地下水道四通八达,有的甚至能通到皇城附近。只要能找到入口,我们就能悄悄潜入皇城,把消息送进去。” “地下水道?”武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地方能走吗?会不会有危险?” 顾长风点了点头:“肯定有危险,里面又黑又脏,还有可能有机关或者野兽。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沈诺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就走地下水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寻找地下水道的入口。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消息送出去,不能让柳如丝白白牺牲,不能让那些枉死的人白死!” 武松也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好!俺听你的!就算地下水道里有再多危险,俺也不怕!俺一定要亲手把‘主人’揪出来,为师兄,为赵莽兄弟,为所有枉死的人报仇!” 顾长风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好!那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出发!” 柴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柳念儿微弱的哼唧声交织在一起。柳念儿的伤势显然不轻,她的声音中带着痛苦和无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死神搏斗。柴房的角落里,偶尔传来老鼠窜动的声音,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外面的夜空依旧漆黑如墨,仿佛连星光都被这沉重的夜色所吞噬。墨香斋的火光已经渐渐熄灭,只剩下浓烟在空气中弥漫,像是无声的哀悼,为这夜色增添了几分凄凉。 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皇城深处,那位神秘的“主人”已经得知了血书和玉佩的存在,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刻下达了命令。全城的士兵和密探都被动员起来,开始了紧张的搜捕行动。他们誓要将这些潜在的威胁斩草除根,不留下任何后患。而韩鹰,这位身手不凡的江湖人士,也已经带着“青蚨”的死士,潜伏在皇城附近。他们隐藏在暗处,如同伺机而动的猎豹,等待着逼宫的最佳时机,准备在关键时刻发动致命一击。 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凶险的旅程。他们将不得不面对更加严峻的考验,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他们必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因为任何一步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在这场生死较量中,他们不仅要对抗外在的敌人,还要面对内心的恐惧和不确定。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生死,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改变命运。而在这场旅程的终点,等待他们的,可能是荣耀,也可能是毁灭。 (本集完) (第140集《恩仇了了?》简单内容提示) 藏身之所被焚,陷入真正绝境的沈诺等人,在火光映照下面临最终抉择。是就此分散,各自亡命,还是凝聚最后的力量,做殊死一搏?重伤的武松是否还能战?顾长风又将如何抉择?而昏迷的柳念儿与那份关乎国本的密信,又将何去何从?与此同时,那神秘“水鬼”势力的首领或许会在此刻现身,揭示其身份与目的,带来新的变数。在冲天的烈焰前,所有的恩怨情仇,似乎都将被推至最终了断的边缘。是慷慨赴死,以身殉道?还是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恩仇,真的能了吗? 第140集:恩仇了了? 熊熊烈焰如同失控的狂暴巨兽,张开了它那通红的巨口,无情地吞噬着“墨香斋”这座古色古香的建筑。每一寸木梁、每一块木板都在这炽热的吞噬下,迅速化为灰烬。前堂的精美雕花窗棂,曾经是工匠们巧夺天工的杰作,如今却在烈火的肆虐下化作了一堆焦炭。火星随着灼热的气流冲天而起,在墨色的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红光,宛如流星雨一般壮观,但这些美丽的光芒背后却是毁灭与灾难。它们如同断线的灯盏,簌簌地落在地面的灰烬上,引燃了一片片细小的火星,这些火星又像是一群顽皮的精灵,在废墟中跳跃、嬉戏,却不知它们的每一次跳跃都可能引发新的火种,加剧这场灾难的蔓延。 火焰的咆哮声中夹杂着木头爆裂的噼啪声,仿佛是巨兽在愤怒地咆哮,宣泄着它对这片土地的狂暴统治。浓烟滚滚,遮蔽了星辰,使得夜空变得更加深邃而恐怖。火舌在风的助长下,肆无忌惮地舔舐着四周的一切,无论是脆弱的纸张、珍贵的书籍,还是那些曾经充满生机的植物,都无一幸免地被卷入这场灾难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令人窒息,而那些试图逃离火海的人们,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无助,他们的眼中映照着这场灾难的恐怖景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末日的边缘。 “轰隆——!” 一根粗壮的主梁,在烈火的无情舔舐下,终于达到了它的极限。它曾经是这座图书馆的骄傲,支撑着整个屋顶的重量,见证了无数学子的辛勤与汗水。然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面前,它再也无法坚持。随着一声巨响,主梁不堪烈火的灼烧,从屋顶轰然坍塌,重重地砸在了满地狼藉的书架上。 书架上原本整齐排列的书籍,此刻已经散落一地,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那些曾经充满智慧的纸张,早已被烧得酥脆,主梁的撞击使得它们瞬间碎裂,扬起漫天的黑灰。这些黑色的灰烬混杂着未燃尽的纸屑,如同黑色的雪片一般,在空中飘落,覆盖了整个图书馆的地面。 热浪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裹挟着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沈诺站在火场中,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面前,试图保护自己不受这股热浪的侵袭。然而,他的手背还是被灼热的空气烫得发疼,皮肤上迅速泛起了红斑。鼻腔里灌满了呛人的浓烟,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锋利的刀片,割裂着他的喉咙和肺部。 眼泪也不由自主地从他的眼眶中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被浓烟熏得直流。沈诺的眼睛被烟熏得几乎睁不开,视线变得模糊。他试图用手背擦拭,却只是让手背上的灼痛感更加剧烈。他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条逃生的路径,但四处都是火海,浓烟遮蔽了视线,让他几乎无法辨认方向。 周围的墙壁在火焰的舔舐下,已经变得滚烫,甚至开始出现裂缝。沈诺知道,如果再不离开这里,他可能会被困在这片火海之中。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充满了烟尘,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寻找着逃生的机会。他记得图书馆的后门,那是他唯一可能逃生的希望。尽管心中充满了恐惧,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 武松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庞大的身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他的大腿还插着半截弩箭,箭杆上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小滩,又被热浪烤得微微发黏。他试图伸手去拔箭,手指刚碰到箭杆,一阵钻心的剧痛就顺着腿骨蔓延开来,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粗重的喘息里带着断断续续的血沫:“娘的……这破箭……俺非要……把它拔出来不可……” 顾长风站在一旁,左臂紧紧抱着柳念儿,右手握着剑,剑尖斜指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右臂还在渗血,鲜血透过布条,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怀中的念儿依旧昏迷,小脸却比之前稍微红润了些,只是偶尔会因外界的巨响微微蹙眉,细小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顾长风的手腕,成了这绝望氛围里唯一的生机。可顾长风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前路已断,这仅存的生机,又能支撑多久? 顾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环顾四周,寻找着可能的逃生之路。他们身处一片废墟之中,四周是断壁残垣,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映出他眼中的焦虑与决绝。他深知,自己必须尽快找到一条出路,否则不仅自己,就连怀中的柳念儿也将命丧于此。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然后迈开步伐,小心翼翼地在瓦砾间寻找着前进的路径。 沈诺缓缓放下挡在面前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脑海里像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画面:李逍在窝棚里昏迷不醒的模样,胸口的伤口狰狞可怖;柳如丝临死前将念儿塞进他怀里的决绝,眼中满是恳求与牵挂;赵莽在鸳鸯楼里倒下时不甘的怒吼,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包不同一家倒在雅集斋的废墟里,尸体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沈诺的心中充满了悲愤与无奈,他感到自己仿佛被命运的巨轮无情碾压。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挣扎,难道最终都要葬送在这片火海前,化为灰烬?他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令人心碎的画面,但它们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恩仇……如何能了?”沈诺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攫住了他,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他攥紧了手中的短刃,刀刃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驱散心中的绝望。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了世界的尽头,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都在这熊熊烈火中被无情吞噬。 沈诺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他必须找到一条生路,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已经牺牲的人们。他环顾四周,寻找着可能的逃生之路。他知道,只有活着,才有机会为他们报仇,才能让他们的牺牲不至于白费。沈诺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握紧手中的短刃,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就在三人的意志即将被这绝望彻底击溃的刹那,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的阴影中响起,像一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看来,几位英雄需要换个地方落脚。” 沈诺、武松、顾长风三人同时一惊,猛地回头! 在昏暗的月光下,墙角的阴影里,一个高瘦的身影悄然显现。他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仿佛是夜色的一部分。这个黑衣人全身覆盖着厚厚的干泥,夜行衣紧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他精瘦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泥浆在他脸上留下了不规则的痕迹,只留下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似乎能够洞察人心的最深处。他的右手轻巧地把玩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骨哨,那深褐色的兽骨上刻着简单的纹路,正是之前在污水渠畔响起的神秘号角声的缩小版。 “是那些‘水鬼’的首领!”武松在心中惊呼,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大腿上的伤口让他痛得难以忍受。他咬紧牙关,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地上。尽管如此,他依旧虎目圆睁,目光如炬地盯着黑衣人,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顾长风则将怀中的念儿搂得更紧,长剑微微抬起,剑尖直指黑衣人,声音中充满了警惕:“阁下深夜现身,有何目的?”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戒备,显然对于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感到不安。 沈诺则上前一步,将武松和顾长风护在身后,目光紧紧锁定在黑衣人身上,沉声问道:“阁下是谁?为何要相助我们?”他的手悄悄地按在腰间的短刃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经历了无数背叛和陷阱之后,他早已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使是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微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墙角的阴影仿佛更深了,将黑衣人包裹在其中,使他看起来更加神秘莫测。三人与黑衣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彼此之间的紧张气氛几乎可以切割开来。在这寂静的夜晚,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上前。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灵活。走到离他们约莫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重伤的武松,又落在顾长风怀中的念儿身上,最后定格在沈诺脸上,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名字不重要。你们可以叫我‘水枭’。救你们,不过是因为你们在追查‘青蚨’,在对付韩鹰和那个藏头露尾的‘主人’。而他们……碰巧也是我的敌人。” “敌人?”沈诺心中一动,眉头微微皱起,“阁下与‘青蚨’、韩鹰有何恩怨?” “水枭”听到“青蚨”和“韩鹰”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声音也冷了几分:“‘青蚨’掌控京城漕运多年,垄断地下水路,凡是不愿归顺他们的帮派,都被他们以各种手段铲除。我麾下的弟兄,大多是当年被‘青蚨’屠灭的水路帮派幸存者,我们的家园被他们烧毁,兄弟被他们杀害,此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语气中又多了几分沉重:“至于韩鹰,他早年在边关任职时,纵容部属劫掠边民,我族中有不少人死于他们手下。我辗转来到京城,本想寻找机会报仇,却没想到‘青蚨’和韩鹰早已勾结在一起,成了朝中那位‘主人’的爪牙。” 原来如此!沈诺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这“水枭”及其麾下,竟是常年活动于地下世界与边荒之地、被“青蚨”和韩鹰势力压迫的受害者与反抗者!他们与自己,有着共同的敌人。 “水枭”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火光,又侧耳听了听隐约传来的官兵脚步声,语气变得急促起来:“此地不宜久留!‘青蚨’的爪牙和官兵很快会循着火光搜来。我在城中还有一处绝对安全的据点,可暂避锋芒,还能为这位好汉和女娃疗伤。你们若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走;若是不信,我也不勉强,只是你们再耽搁下去,恐怕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的目光坦荡而直接,仿佛能洞察人心,没有丝毫闪躲,透露出一种江湖草莽特有的彪悍与诚信。他的眼神中似乎蕴含着无数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充满了波澜壮阔的冒险和不屈不挠的斗志。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风雨洗礼后,依然坚定不移的信念,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沈诺与顾长风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一丝忧虑和坚定。他们知道,眼前的局势非常严峻,他们必须迅速做出决策。沈诺的目光转向了躺在地上的武松,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显然失血过多,急需治疗。武松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痛苦和无奈,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一种不屈的意志。 再看看一旁的柳念儿,她的状况虽然暂时稳定,但也不能再受颠簸。柳念儿的脸上带着一丝苍白,她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尽管如此,她的眼神中依然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在告诉周围的人,她不会轻易放弃。 此刻,他们已无其他选择。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道路,但他们知道,只有前行,才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沈诺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作为这个小团队的领袖,他必须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他看了看顾长风,两人的眼神交汇,无需多言,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沈诺开始检查武松的伤势,试图找到最有效的急救方法,而顾长风则小心翼翼地将柳念儿抱起,尽量避免对她造成更多的伤害。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他们必须小心翼翼,不能有丝毫的疏忽。 在这一刻,他们之间的信任和默契显得尤为重要。他们知道,只有团结一心,才能克服眼前的困难,才能为武松和柳念儿争取到一线生机。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决心,他们准备好了,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们都将义无反顾地前行。 “有劳‘水枭’首领带路!”沈诺拱手行礼,语气诚恳,“若此次能脱险,沈某必有重谢!” “水枭”微微点头,没有多言,转身朝着阴影深处走去:“跟我来,路上别说话,尽量压低身子。” 沈诺扶起武松,顾长风抱着念儿,紧随“水枭”身后,钻进了阴影之中。 “水枭”带领他们走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条都要隐蔽。他们先是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不时有水滴从头顶的破洞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音。然后,“水枭”推开一处看似废弃的柴房木门,柴房里堆满了干枯的柴草,散发着一股霉味。他弯腰钻进柴草堆后的一个狗洞,洞口被柴草遮掩得严严实实,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诺小心翼翼地扶着武松,他们俩一同钻过那个狭窄的狗洞。狗洞的宽度仅能勉强容纳武松那庞大的身躯,他的伤口不时地摩擦到洞壁,疼痛让他紧咬牙关,尽管如此,他却没有发出任何抱怨的声音。顾长风则紧紧抱着念儿,动作更加谨慎,生怕不小心碰到孩子娇嫩的肌肤,他只能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钻过狗洞后,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地下裂缝。裂缝的高度大约一人高,宽度不足两尺,墙壁上覆盖着潮湿的泥土,头顶时不时有碎石落下。"水枭"从怀里掏出一支火把,点燃后递给沈诺,提醒道:“拿着,小心脚下,这里的路非常滑。” 沈诺接过火把,火光映亮了前方的路。裂缝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泥土味,脚下的泥土湿滑无比,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武松的腿伤越来越重,几乎无法站立,沈诺只能半扶半架着他,艰难地一步步向前挪动。顾长风跟在最后,左手护着念儿,右手扶着墙,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水枭"加快脚步,带领他们走出裂缝,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位于废弃酿酒工坊地下的巨大酒窖! 酒窖的面积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四周堆放着一排排巨大的酒桶,酒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废弃多年。酒窖的顶部有几个通风口,微弱的月光从通风口照进来,与火把的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清新。 在酒窖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清水和干粮,还有几个盛放着草药的布包。四个与“水枭”穿着相似的黑衣人正坐在那里,看到“水枭”带着沈诺等人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目光警惕地看着他们,却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弟兄,都是信得过的人。”“水枭”对沈诺解释道,然后对其中两个黑衣人吩咐,“老三,你去拿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粉,给这位好汉处理腿伤,动作轻点,他伤得很重。老五,你去熬一锅安神退热的草药,给那个女娃服下,她发着烧。” “是,首领!”两个黑衣人齐声应道,转身去准备。 老三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同样沾满了淤泥,却有着一双沉稳的眼睛。他走到武松身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一下武松腿上的箭伤,眉头微微皱起:“箭上淬了毒,幸好毒性不算太强,只是失血太多。我先帮你把箭拔出来,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武松点了点头,咬着牙:“俺忍得住,你动手吧!” 老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各种工具。他先用一把小巧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武松腿上的布条,然后用酒消毒过的镊子,夹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一拔! “呃!”武松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松开攥紧的拳头。 老三的动作敏捷而熟练,他迅速地从随身携带的急救包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料,毫不犹豫地按压在顾长风受伤的肩膀上。伤口处的鲜血立刻被布料吸收,老三的脸上显露出一丝紧张,但他的手却异常稳定。他从包中取出一小瓶金疮药和一包止血粉,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新的布条紧紧地缠绕了几圈,确保伤口被完全包扎好。老三一边包扎一边嘱咐道:“好了,暂时止住血了,接下来几天别乱动,按时换药,应该就能慢慢恢复。” 与此同时,老五已经忙碌着熬制草药。他将采集来的草药放入锅中,用文火慢慢熬煮,直到药液变成深褐色,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苦涩气味。熬好的草药被倒入一个陶碗中,老五轻轻地吹了吹,待药液稍微冷却后,他递给顾长风:“顾大侠,给女娃服下吧,这药能安神退热,对她的病情有好处。” 顾长风接过陶碗,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中的念儿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他用勺子一点点地喂她喝药,动作轻柔而充满耐心。念儿虽然还在昏迷中,但她的身体本能地抗拒着苦涩的药汁,顾长风只能用勺子撬开她的嘴,将药汁灌进去。药汁的苦味让念儿皱起了眉头,小嘴巴抿得紧紧的,顾长风只能耐心地哄着,一点点地将药喂完,直到碗底见光。 喂完药后,顾长风将念儿轻轻地放在一个铺着干草的角落里,盖上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看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环顾四周,确认一切安顿妥当后,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老三和老五身边,低声说道:“多亏了你们,她现在看起来好多了。接下来几天,我们得轮流照顾她,确保她能顺利康复。”老三和老五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三人便开始商议起接下来的看护计划。 趁着这个间隙,沈诺从怀里掏出血书和龙纹玉佩,走到“水枭”面前,将它们递了过去:“‘水枭’首领,你见多识广,可知这两样东西的来历?” “水枭”接过血书和玉佩,先展开血书。血书是用粗布做的,上面的字迹是用血写的,已经有些发黑,却依旧清晰可辨。他快速浏览着血书上的内容,原本平静的脸上,渐渐露出了骇然之色,握着血书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勾结北辽!走私军械!意图在皇城……逼宫谋反?!这……这韩鹰和那个‘主人’,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的目光落在龙纹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玉佩……形制古朴,龙纹雕刻精美,龙爪有五趾……这是皇室之物!而且是地位极高的皇室成员才能佩戴的!难道……难道那位‘主人’,是皇室中人?” “我们也怀疑‘主人’身份不简单。”沈诺沉声道,“柳如丝临死前透露,韩鹰已经带着‘青蚨’的死士,前往皇城方向。我们必须尽快将这封血书和玉佩送到朝廷手中,揭穿他们的阴谋,阻止他们逼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水枭”皱紧眉头,语气凝重:“可皇城如今被韩鹰的亲信兵马封锁得如同铁桶,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就算有血书和玉佩,也根本无法靠近皇城,更别说将证据送进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调息的顾长风突然开口,他抬起头,看向沈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沈兄弟,你还记得吗?我们从鸳鸯楼秘库逃出后,苏姑娘曾提及,她苏家早年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修建了一条极其隐秘的通往皇城内的废弃输水管道。管道的入口,就在离此不远的一座废弃水神庙下。” 苏云袖!沈诺的心里猛地一痛,脑海中瞬间闪过苏云袖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男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窝棚里,眼中满是担忧;她小心翼翼地为李逍擦拭额头的冷汗,动作温柔;她将最后的药物递给自己,语气坚定地说“我与你们同去”……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安全?有没有被“青蚨”的人盯上? “那条输水管道……我记得苏姑娘说过,已经废弃多年,里面可能布满了淤泥和碎石,能否通行尚且未知。”沈诺的语气带着一丝担忧,“而且,就算我们能通过管道进入皇城,如何才能见到皇上,将证据递上去?韩鹰的人肯定在皇城内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朝廷,反而会白白送死。” “水枭”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看向沈诺,语气坚定:“管道之事,交给我和我的弟兄。我们常年在地下活动,对清理淤泥、打通道路最有经验。我现在就派弟兄去探查管道入口,清理里面的障碍,确保通道畅通。至于面圣……”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水”字,边缘有些磨损:“这是我族中先辈流传下来的信物,当年我族先辈曾救过先皇一命,先皇赐予此牌,承诺凡持此牌者,若有紧急之事,可直接面圣。只是这牌子多年未用,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用。但眼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将那枚沉重的铜牌递到沈诺的手中,铜牌上刻着复杂的花纹,似乎在诉说着它不凡的历史。沈诺感受到铜牌的分量,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金属,而是承载着重大使命的信物。他耳边回荡着那人的话语:“需要有人拿着血书、玉佩和这枚铜牌,通过输水管道进入皇城,找到机会面圣,揭穿‘主人’和韩鹰的阴谋。这个人,必须身手好,心思缜密,还得有足够的勇气,能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诺身上。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信任,但同时也透露出一丝忧虑。沈诺知道,这个任务的艰巨性,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有丝毫的疏忽。 沈诺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重伤的武松身上——他正靠在酒桶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即便如此,他那双坚定的眼睛依旧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沈诺,仿佛在说:“你一定可以的。”沈诺心中涌起一股力量,武松的坚强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虚弱的念儿——她还在沉睡,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安,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感受到了这场危机。沈诺知道,念儿的安危也系于他一身,他必须成功,不能让这个小女孩再受到任何伤害。 然后,沈诺的目光落在了疲惫的顾长风身上——他的眼中满是信任,仿佛在告诉沈诺:“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顾长风的坚定支持让沈诺感到自己并不孤单,他们是一个团队,每个人都在为共同的目标努力。 最后,沈诺的目光定格在手中的血书和玉佩上。血书上沾染着先烈的鲜血,每一个字都显得沉重而悲壮,它记录了‘主人’和韩鹰的罪行,是揭露真相的关键。而玉佩则是一件传家宝,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龙凤图案,它不仅象征着权力,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助沈诺获得皇族的信任。 沈诺知道,这最后一棒,必须由他来承担。他必须将这些重要的物品安全送达,揭开阴谋的面纱,保护无辜的人们免受牵连。他将铜牌紧紧握在手中,心中暗自发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将勇往直前,完成这个使命。 “我去。”沈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去皇城,将证据交给皇上。” 一个时辰后,“水枭”派去探查输水管道的弟兄回来了。为首的弟兄单膝跪地,对“水枭”和沈诺说道:“首领,沈大侠,输水管道的入口找到了,就在废弃水神庙的神像后面。管道里面确实有不少淤泥和碎石,但我们已经清理出了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道路,只是里面很黑,需要带足火把,而且部分路段很窄,只能匍匐通过。” “水枭”点了点头,对沈诺说:“沈大侠,你准备一下,我让老二跟你一起去。老二熟悉地下环境,还懂一些简单的机关破解之术,能帮你应对突发状况。” 老二是个身材瘦小的黑衣人,眼神灵活,看起来十分机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沈诺:“沈大侠,这里面有五支火把、火折子、一把短刀和一些干粮、清水,你拿着,路上用得上。管道里可能会遇到毒蛇或者老鼠,你小心点。” 沈诺接过布包,背在背上,又将血书、玉佩和铜牌贴身藏好,确保不会掉落。他走到武松身边,蹲下身,看着武松苍白的脸:“武二哥,我走之后,你好好养伤,别再冲动。这里有‘水枭’首领和他的弟兄照顾,你放心。” 武松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沈诺的肩膀,声音沙哑:“沈兄弟,你……你一定要保重!俺还等着跟你一起,亲手宰了‘主人’和韩鹰,为师兄,为赵莽兄弟报仇!” 沈诺的心里一暖,用力点头:“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又走到顾长风身边,顾长风正守在念儿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看到沈诺过来,顾长风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沈兄弟,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照应。” 沈诺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顾大侠,你需要留下。武二哥重伤,行动不便;念儿年幼,还在昏迷,需要人照顾。此地虽暂时安全,但‘青蚨’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随时可能找到这里。你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只有你留下,我才能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若我……若我事败,没能从皇城回来,你一定要带着武二哥和念儿,想办法离开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李大哥的冤屈,武二哥的仇恨,还有念儿的未来……不能全都断送在这里。” 顾长风默然,他明白沈诺的意思——这不仅是托付,更是最后的安排。他重重地拍了拍沈诺的肩膀,眼中满是坚定:“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们还等着跟你一起,了结所有恩仇。” 沈诺点了点头,走到念儿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念儿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小脸上的不安渐渐消失,露出了一丝孩童的纯真。沈诺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轻声呢喃:“念儿,等我回来,一定带你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好好长大。”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对“水枭”和老二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水枭”看着沈诺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沈大侠,保重!若有需要,我会立刻派弟兄支援你!” 沈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他跟随着老二,一同钻进了通往输水管道的狭窄通道。这个通道隐藏在城市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通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老二手中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前方狭窄的路。沈诺跟在老二身后,弯腰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沉睡的地下世界。管道壁上的泥土不时落在他的身上,潮湿的空气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让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面圣,揭穿那深藏不露的阴谋。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无辜牺牲的人们,为了身边的兄弟们,为了怀中的证据,更为了这天下的太平。他肩负着沉重的使命,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 酒窖内,顾长风独立良久,望着沈诺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个背负着所有希望与绝望的背影,正孤独地走向命运的终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既有对沈诺的担忧,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武松靠在酒桶上,望着头顶的通风口,眼中满是期待。他相信沈诺,相信他能够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他的拳头紧握,心中默默为沈诺祈祷,希望他能够平安归来。 念儿依旧在沉睡,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做了个好梦。她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详,仿佛所有的烦恼都与她无关。她的存在,对于沈诺来说,是前行的动力之一。 恩仇,真的能了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这是一个时代的疑问,也是每个人心中的困惑。江湖恩怨,家国仇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只有那枚藏在沈诺怀中的铜牌,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仿佛在指引着方向,也仿佛在预示着未来的命运。这枚铜牌是沈诺身份的象征,也是他使命的标志。它见证了无数的风雨,承载了太多的秘密和希望。在这一刻,它似乎在告诉沈诺,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必须坚持下去,因为他的每一步,都关乎着更多人的命运。 (本集完) 第八卷 《浮生迷途·天涯各西东》 第141集《英雄远盾他乡》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冒死通过密道潜入皇城,历经艰险,终于在最关键时刻,将血书证据送达一位忠于皇室、仍有实权的老亲王手中,揭露了韩鹰与“主人”的惊天阴谋。皇城内顿时风云突变,忠于皇帝的势力与韩鹰叛军展开激战。最终,韩鹰兵败身死,但那位神秘的“主人”却依旧在混乱中逃脱,不知所踪。风波暂息,但沈诺、武松等人已成了朝廷权力博弈中不便言说的存在。重伤初愈的武松,带着沈诺留给苏云袖的口信,心灰意冷又牵挂兄长之仇未全报,决定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远走他乡。顾长风则因参与此事,师门遭疑,被迫漂泊江湖。而那个从管道出来后的沈诺,是生是死?是得到了封赏还是被迫隐匿?他与苏云袖是否还有重逢之日?命运的洪流,将幸存的英雄们冲散,各自踏上了未知的、布满迷雾的远方。新的故事,将在漂泊与寻找中展开。 第141集:英雄远盾他乡 在幽深的地下酒窖中,空气里弥漫着三种独特的气味,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首先,是那些陈年酒桶散发出的淡涩酒香,这种香气被常年潮湿的水汽浸润,变得有些发闷,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这些酒桶静静地排列在酒窖的角落,桶壁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有的桶缝中还渗出几滴陈年的酒液,散发着更加浓郁的香气。这些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仿佛是时间的泪滴,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其次,是武松身上缠满的麻布绷带里透出的草药苦辛味。这些绷带紧紧地包裹着他的身体,每一道绷带都浸透了熬煮草药的精华,带着几分熬煮后的焦气。武松靠在酒桶上,背挺得笔直,尽管如此,仍可以看出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那是伤口牵扯的隐痛。他的眼神坚定而深邃,透露出一种不屈的意志,但身体上的痛苦却无法完全掩饰。他偶尔会伸手轻抚自己的伤口,那是一种无声的抗争,也是对命运的不屈服。 最后,是泥土的腥气,这种气味从头顶的通风口渗下来,偶尔还会裹着几粒碎土,落在油灯的灯芯上,溅起一点微弱的火星。这种泥土的腥气让人联想到大地的深沉与厚重,仿佛整个酒窖都与大地紧密相连,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泥土的气息中还夹杂着一丝丝青草的清新,仿佛是大自然的呼吸,为这个封闭的空间带来了一丝生机。 油灯悬在酒窖中央的木梁上,灯芯烧得半焦,昏黄的光在四壁投下晃动的影子。这昏暗的光线让酒窖显得更加幽深,仿佛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神秘。武松靠在酒桶上,背挺得笔直,却能看出肩膀在微微发颤,那是伤口牵扯的隐痛。他的面容刚毅,尽管遭受重创,但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退缩。他的呼吸深沉而有节奏,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来对抗身体上的痛苦。 顾长风坐在入口处的石阶上,长剑横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仿佛在寻找一种心灵上的慰藉。他的睫毛垂着,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每一次远处传来的细微声响,都会让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的耳朵似乎在捕捉着每一个可能的危险信号,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的面容平静,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警惕,如同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敏锐感知。 整个酒窖中,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微弱的灯光和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打破了这份寂静。空气中弥漫的酒香、草药味和泥土腥气,共同编织出一幅古老而神秘的画面。在这里,武松和顾长风仿佛是两个孤独的守望者,守护着这个充满故事的地下世界。 柳念儿躺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苏云袖之前留下的半块锦被,小拳头攥着一把干草,眉头皱得紧紧的。她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连在梦里都在不安地呓语,大概是还没从连日的惊吓里缓过来。她的呼吸轻浅而急促,似乎在梦中也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战斗。她的眼睑微微颤动,仿佛在与梦魇中的恶魔搏斗,试图挣脱那些缠绕在心头的恐惧和不安。 整个酒窖里,除了他们三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轻微声响,就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这种静谧与紧张的氛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时间在这里都变得缓慢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与酒窖里陈年的酒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木桶,显得格外凌乱。 在皇城深处,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厮杀声透过厚重的宫墙,仿佛被过滤了一般,只留下沉闷的轰鸣声,断断续续地飘进酒窖。起初,还能听到模糊的呐喊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声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火光,将通风口的碎土映得微微发亮,如同摇曳的烛火,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仿佛一切希望也随之熄灭。火光的闪烁,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耀眼,却无法照亮这黑暗的角落。 在酒窖里,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刻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武松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他想开口询问外面的情况,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害怕听到的是坏消息,但内心又急切地希望有消息传来。顾长风的手指紧紧地停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酒窖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和决绝,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任何挑战。 终于,在这压抑的气氛中,酒窖那扇用石板伪装的暗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沾满泥污的身影艰难地钻了进来,那是之前跟随沈诺前往皇城的“水鬼”汉子。他的夜行衣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伤口,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脸上沾满了黑灰和血迹,让人难以分辨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他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奔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惊恐,仿佛刚刚从地狱的边缘逃了回来。他的到来,打破了酒窖里的死寂,带来了外面世界的紧张和不安。 汉子的呼吸声在酒窖里回荡,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沈诺……他……”话未说完,便因体力不支而跪倒在地。武松和顾长风立刻冲上前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武松焦急地追问:“沈诺怎么了?快说!”汉子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沈诺……他……他被围攻了……情况……非常危急……”听到这里,武松和顾长风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们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结束,而沈诺的安危,此刻成了他们心中最沉重的负担。 “怎么样了?!”顾长风猛地睁开眼,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武松也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手撑在酒桶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目死死盯向那汉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汉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气息,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成了……沈爷……沈爷把血书和玉佩,亲手交给了睿亲王!”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睿亲王当即就调了殿前司和御林军,把韩鹰的亲兵围在了皇城根下!韩鹰那狗贼见事败,还想带着人冲禁宫,结果被乱刀砍了!脑袋现在还挂在午门楼上示众呢!” 韩鹰死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在酒窖里激起一阵波澜。武松怔了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李逍胸口那道狰狞的剑伤,想起赵莽倒在鸳鸯楼里时不甘的眼神,想起那些被“青蚨”害死的义士——韩鹰死了,这些仇,总算报了一半。可他心里没有快意,反而空落落的——手刃仇敌的不是他,连沈诺都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顾长风也松了口气,可紧接着,他就注意到汉子脸上的沉重,心里猛地一沉:“沈诺呢?他在哪?” 汉子的眼神暗了下去,头微微低着,不敢看他们:“皇城里太乱了……韩鹰的残党到处抓人,沈爷递交血书后,为了引开那些人,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跑,结果……结果被他们围在了文华殿的偏殿里……后来偏殿起了大火,火太大了,我们在外面等了好久,都没看到沈爷出来……” 酒窖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诺……葬身火海了? 武松猛地闭上眼,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的干草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但这种肉体上的痛苦却无法与内心的煎熬相比。他想起沈诺进输水管道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武二哥,若是我没能回来,你帮我给云袖带句话,就说……沈诺负她了。”武松当时还骂沈诺乌鸦嘴,认为这只是无稽之谈,可没想到,那竟成了诀别。武松的心中充满了悔恨和自责,他无法原谅自己没有阻止沈诺,没有陪他一起面对未知的危险。 顾长风的身体晃了晃,他赶紧扶住旁边的酒桶,才勉强站稳。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和沈诺相识的时间不长,却一起闯过鸳鸯楼的陷阱,一起在污水渠里亡命奔逃,一起在墨香斋的火海边绝望——他们早已不是普通的同伴,而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挚友。在那些生死与共的日子里,他们之间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和友谊。这样惨烈的结局,他怎么也接受不了。顾长风的心中充满了悲痛和愤怒,他无法接受沈诺就这样离他而去,留下他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柳念儿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沉默的大人,小声问:“沈叔叔……还没回来吗?”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眼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柳念儿是沈诺的侄女,她对沈诺有着深厚的感情,沈诺的失踪让她感到无比的恐慌和无助。 没人回答她。顾长风转过身,背对着孩子,肩膀微微颤抖;武松靠在酒桶上,虬髯遮住了他的脸,只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带着压抑的呜咽。他们俩都不忍心告诉柳念儿真相,不忍心打破她心中最后的希望。他们知道,一旦告诉了她,她将面临无尽的悲伤和绝望。他们只能选择沉默,选择在这个沉重的时刻,给予她最后的温柔和保护。 接下来的几天,皇城之变的余波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了京城的每个角落。市井之间,茶馆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街头巷尾,小贩们在叫卖时也不忘窃窃私语,讲述着那些权谋与背叛的故事。就连孩童们在玩耍时,也会模仿起那些大人们口中的英雄与恶人。他们用木棍当剑,用破布当盾,重现着那些在大人世界里上演的惊心动魄的剧情。 “水枭”的人每天都会带来外面的消息:睿亲王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户部侍郎张大人、兵部李大人这些和韩鹰勾结的官员,一夜之间全都被抄了家,关进了天牢;那些曾经为“青蚨”做事的暗桩,要么被抓,要么销声匿迹;连京城的漕运和地下水路,都被睿亲王派来的人接管了。据说,那些被抄家的官员家中,金银财宝被搜刮一空,家眷们被驱逐出城,流离失所。有传言说,一位官员的夫人在被驱逐时,怀中还紧紧抱着她的小儿子,那孩子哭声凄厉,让人心碎。 可朝廷的邸报却写得含糊其辞,只说“韩鹰谋逆,已然伏诛”,对“青蚨”和那位神秘的“主人”只字不提,仿佛那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顾长风心里清楚,“主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说不定牵扯到皇室,睿亲王是怕把事情闹大,才故意压了下来。他深知,这背后隐藏的真相,远比表面上的动荡要复杂得多。这背后可能牵涉到的,是皇族内部的权力斗争,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为了争夺至高无上的权力而进行的生死较量。 这天傍晚,酒窖的暗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两个“水鬼”汉子,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女子——是苏云袖。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脸上没有施粉黛,显得格外憔悴。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下有浓浓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没睡好。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的带子都被她攥得变了形。布包里似乎装着她仅剩的家当,或许还有她对过往生活的回忆和对未来的不确定。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对未来的希望。 苏云袖的出现,让顾长风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个女子的出现,可能意味着更多的麻烦和危险。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和不屈,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誓言和决心。在皇城之变的阴影下,每个人的命运都变得扑朔迷离,而苏云袖的到来,无疑又为这个故事增添了新的篇章。她的到来,就像是一股清新的风,吹散了酒窖里沉闷的空气,也吹动了顾长风心中那根久未触动的弦。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不再平静。 “水枭”的汉子低声说:“苏姑娘是通过苏家的旧渠道找到我们的,路上避开了好几波盘查,好不容易才到这里。” 苏云袖的目光快速而焦急地扫过酒窖的每一个角落,从武松那坚定的面孔看到顾长风那忧郁的眼神,再看到角落里柳念儿那紧张的神情,然而,她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脚步突然间顿住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安:“沈诺呢?他……他没回来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酒窖中回荡,显得格外的孤独和无助。 顾长风的脸色变得沉重,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悲伤,似乎在寻找着合适的言辞来表达这个残酷的消息。武松叹了口气,粗声粗气地开口:“沈兄弟……他为了引开韩鹰的残党,被围在了文华殿,那里起了大火,没出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石头压在苏云袖的心上。 苏云袖的身体突然间失去平衡,踉跄地向前冲了几步,她急忙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旁边的墙壁,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她的手指紧紧地扣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要将那坚硬的墙壁抓出痕迹。她的眼睛里迅速充满了泪水,那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然而,她却咬紧牙关,没有让任何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只是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表达着内心的悲痛。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她的脸颊缓缓流淌,最终滴落在她的衣襟上,留下了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她想起了沈诺那温暖的笑容,想起了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快乐的瞬间。她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记得他承诺要永远保护她,记得他们共同的梦想和希望。而现在,这一切都随着那场大火化为灰烬,她的心仿佛也被那无情的火焰吞噬了。 苏云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但那股悲伤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明,但眼前只有沈诺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疑问和不解,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残酷地对待他们,为什么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酒窖里一片死寂,只有苏云袖那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泣声打破了这份寂静。顾长风和武松默默地站在一旁,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和无奈,他们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抚平苏云袖心中的创伤。柳念儿则低着头,不敢直视苏云袖那悲伤的眼神,她的心中同样充满了哀伤和无力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苏云袖的泪水不断地流淌,她的内心在痛苦和绝望中挣扎。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继续走下去。然而,她知道,无论多么艰难,她都必须坚强,为了沈诺,为了他们共同的回忆和未完成的梦想。 这种无声的悲痛,比任何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痛。它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子,深深刺入人的心脏,让人无法呼吸,无法言语。顾长风默默地走到她的身边,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理解,但又无法用言语表达。苏云袖接过布巾,却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没有去擦拭脸上的泪水。泪水沿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像是无声的控诉,诉说着命运的不公和无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这是睿亲王让人辗转送来的,说是……给我们的盘缠。还有一句话,他说‘风波未靖,诸位于国有功,然名不可扬,暂且远遁,以待天时’。” 这番话如同重锤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功成而不能受赏,名就而必须隐匿。这就是他们这些“英雄”的结局。他们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却不能公开地接受应有的荣誉和奖赏,反而要隐姓埋名,悄然离去,等待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无奈和苦涩,但又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顾长风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锭锭沉甸甸的银子,还有几张面额不菲的银票。这些银子,是他们未来生活的保障,也是他们隐匿身份后唯一的依靠。他把布包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武松:“武二哥,你的伤势还没好,这些银子你拿着,路上用。”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充满了关切。 武松却摇了摇头,坚定地把布包推了回去:“俺不用。俺武松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不至于饿死。这些银子,留给苏姑娘和念儿吧,她们一个女子带着孩子,更需要钱。”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芒,仿佛在说,无论多么艰难,他都能够挺过去。 苏云袖也摇了摇头,声音哽咽着:“我……我苏家还有些家底,虽然大部分被抄了,但还有些私藏的银子,够用了。这些银子,你们拿着吧,路上也能有个照应。”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充满了坚定和决心。她知道,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这些银子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几人推让了半天,最终顾长风决定把布包分成了三份,一份给武松,一份给苏云袖和念儿,还有一份自己留着,说是万一遇到困难,也好有个应急。他们都知道,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这些银子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每一分银子都可能成为救命的稻草。他们将这些银子紧紧地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未来的希望和光明。 武松的伤势在“水枭”找来的黑市郎中诊治下,勉强稳定了下来。那位郎中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箱,留着山羊胡,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给武松换药时,摇着头说:“你这伤伤到了筋骨,就算好了,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打杀杀了,得好好养上一年半载才行。” 武松听了顾长风的话,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坚定。他每天的生活似乎都是一成不变,他总是会找到那个熟悉的酒桶,靠在上面,目光迷离地望着通风口,仿佛那里隐藏着什么秘密。有时候,他会从怀中掏出那个旧酒囊,那是他的哥哥武大郎生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尽管里面已经空无一滴酒,但武松依旧视若珍宝,每天都会细心地擦拭一番,仿佛这样就能让哥哥的影子陪伴在自己身边。 这天清晨,武松突然打破了沉默,声音虽然沙哑,却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俺要走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沉重。 顾长风正给念儿讲述着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听到武松的话,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书本,关切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武松抬起头,目光穿过通风口,似乎穿越了屋顶,看到了那片无垠的天空:“天下这么大,总有俺容身的地方。俺想先回梁山看看,那里还有些以前的兄弟,说不定能找到他们。要是不行,俺就去边关,听说那里需要人手,俺去那里杀鞑子,也算是为国出力。”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韩鹰死了,师兄的仇报了一半。可那个‘主人’还没找到,俺知道朝廷现在不想提这事,俺留在京城也没用,还会给你们添麻烦。走了,反而干净。” 顾长风了解武松的脾气,一旦他决定的事情,就如同铁板钉钉,绝不会轻易改变。顾长风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也好。路上小心,要是遇到困难,就去江南找苏家的旧部,他们应该能帮你。” 武松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俺知道了。你们也保重。”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但也有着对旧日兄弟的深深信任。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那份兄弟情谊和对正义的执着,将永远伴随着他。 离别那天,天空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铅灰色的云层厚重而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倾泻出一场瓢泼大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仿佛连大自然都在为他们的离别感到悲伤,风声呜咽,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诉说着不舍和挽留。 在“水枭”的精心安排下,他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城外一座荒废已久的河神庙。庙门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几块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上面爬满了青苔,显得格外凄凉。院子里杂草丛生,野草长得几乎齐腰高,一片荒芜景象。曾经用于祭祀的香炉倒在地上,里面积满了灰尘和落叶,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庙宇的角落里,蜘蛛网密布,偶尔有几只老鼠窜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武松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这是“水枭”的手下为他准备的,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袖口处还有一块补丁,显得有些岁月的痕迹。他将那根熟铜棍用沈诺之前穿过的旧布层层包裹起来,负在背上——那布是他特意要的,因为上面还留着沈诺的气息,让他感到一丝丝的安慰。他的包袱并不复杂,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顾长风塞给他的几锭银子,这些银子或许能在他们逃亡的路上派上用场。他紧紧地系好包袱,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前方的路有多么艰难,他都要保护好苏云袖和柳念儿。 苏云袖牵着柳念儿,站在庙门口,默默地看着武松收拾东西。念儿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小衣裳,这是苏云袖亲手为她缝制的,虽然布料简单,但充满了母亲的爱意。念儿的气色比之前在牢狱中时好了不少,但眼神中仍然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神情,紧紧拉着苏云袖的衣角,仿佛在寻求一种安全感。苏云袖轻轻地抚摸着念儿的头发,试图用她的温柔来安抚孩子内心的恐惧。她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知道,作为母亲,她必须坚强,必须为孩子撑起一片天。 整个场景显得格外凄凉,但又充满了即将踏上未知旅程的紧张气氛。他们都知道,一旦离开这座河神庙,前方的路途将充满未知和危险,但为了生存,为了自由,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勇敢地面对。他们将踏上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但心中充满了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他们相信,只要他们团结一心,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克服的。 武松走到苏云袖面前,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笨拙:“苏姑娘,俺……俺有句话要跟你说。” 苏云袖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红血丝,声音轻轻的:“武二哥,你说吧。” “沈兄弟进管道前,让俺给你带句话。”武松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负你了。” 苏云袖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了。谢谢你,武二哥。” 武松看着她难过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说:“沈兄弟是个好人,他……他也是没办法。你别太难过了,好好照顾自己和念儿。” 苏云袖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顾长风走过来,递给武松一个小小的木牌:“这是我师门的令牌,你拿着。要是遇到危险,就去附近的城镇找‘浩然剑派’的联络点,他们看到令牌,会帮你的。” 武松接过令牌,小心地放进怀里:“多谢顾大侠。你也保重,要是以后有机会,俺还想跟你再喝一杯。” 顾长风笑了笑:“好,到时候我请你。” 武松最后看了一眼苏云袖和念儿,那眼神中充满了不舍与决绝。他的目光在苏云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她的容颜深深地刻在心里。念儿则紧紧地抓着苏云袖的手,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武松又转头望向顾长风,两人的眼神交汇,彼此都明白,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然后,武松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上了庙外的黄土路。他的背影很高大,却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萧索。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每一步都踏出了深深的印记。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被野草和雾气吞没。 傍晚的时候,顾长风也准备走了。他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师门的典籍和令牌,还有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长剑。这把剑见证了他无数的战斗与冒险,剑身上的每一处划痕都诉说着一段往事。他走到苏云袖面前,郑重地说:“苏姑娘,我要回师门了。师门这次卷入了皇城的事,我得回去跟师父说明情况,可能要受些责罚,以后不一定能经常联系。” 他顿了顿,又说:“念儿就拜托你多照顾了。这孩子天资聪颖,但命运多舛,希望你能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要是遇到困难,就去江南的‘清风观’,那里是我们师门的分舵,他们会帮你的。还有,要是有沈兄弟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苏云袖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泪水:“顾大侠,你也保重。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心中充满了感激和不舍。顾长风对她而言,不仅是救命恩人,更是可以信赖的朋友。 顾长风对着她抱了抱拳,又摸了摸念儿的头:“念儿要听话,好好照顾苏姨。”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充满了对念儿的关爱和期望。 念儿点了点头,小声说:“顾叔叔再见。”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但还是努力地挤出了一个微笑,不想让顾叔叔担心。 顾长风转身,走进了庙后的山林。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山林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也消失在了树林里。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渐渐地,连这微弱的声音也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庙院里,只剩下苏云袖和柳念儿两个人。风从破庙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野草的气息,吹得苏云袖的衣裙轻轻飘动。她望着空荡荡的庙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孤独和无助。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为了念儿,她必须坚强。 她牵起念儿的小手,轻声说道:“念儿,我们回家吧。”尽管她不知道前方的路会有多么艰难,但她知道,只要有信念和勇气,她们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 苏云袖在庙院里生了一堆篝火,火焰跳动着,映得周围的野草微微发亮。她抱着念儿,坐在篝火旁,给她讲故事——讲江南的春天,讲苏家花园里的茉莉,讲沈诺曾经救过她的事。 念儿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听着,小声问:“苏姨,沈叔叔还会回来吗?武叔叔和顾叔叔还会来看我们吗?” 苏云袖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会的。他们只是去做自己的事了,等事情办完了,就会来看我们的。”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可她不能让孩子失望。 夜幕降临,星辰点缀着漆黑的天幕,庙宇的院落里一片宁静。念儿在苏云袖的怀里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缓,仿佛在梦中也感受到了苏云袖的温暖。苏云袖轻柔地将念儿安置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细心地为她盖上自己的外衣,确保她不会感到寒冷。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庙院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她缓缓地在庙院里踱步,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思索。忽然,她的脚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石板掀开,发现下面隐藏着一块半埋在泥土中的碑座。碑座上刻着一些模糊的文字,岁月的侵蚀使得这些文字几乎难以辨认。 苏云袖蹲下身子,用手轻轻地拨开碑座上的泥土。尽管字迹磨损严重,她还是努力辨认着,终于勉强能够看出几个字:“……水陆通达……南指……泉……”这几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她的心跳加速。她记得,父亲在她年幼时曾经提起过,江南有个名为“南指泉”的小镇,那是一个鲜为人知的世外桃源,一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她凝视着熟睡中的念儿,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她回想起沈诺临别时的嘱托,耳边仿佛又响起顾长风的忠告,她的心渐渐坚定了起来。她决定带着念儿前往江南,前往那个名为“南指泉”的小镇,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悉心照料念儿,等待沈诺的归来——她无法相信沈诺就这样离世,她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沈诺还活着,只是暂时迷失了归途。 第二天清晨,苏云袖仔细整理好行囊,牵着念儿的小手,踏上了前往江南的旅程。晨曦微露,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那条黄土路上。她们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遥远的地方前进。念儿的小手紧紧握着苏云袖的手,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期待。 微风轻拂,带着春天的温暖和生机,仿佛在她们耳边低语,虽然前方的道路充满未知和迷茫,但希望的光芒总是在前方闪烁,等待着她们去追寻。她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经历什么样的事,这一切都是未知,但她们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英雄们虽然已经远去,各自踏上不同的道路。但他们的故事,却远远没有结束,而是像这晨光中的微风一样,继续在人间流传,激励着每一个听闻过他们事迹的人。苏云袖和念儿的故事,也将成为这流传中的一部分,她们的旅程,她们的坚持,她们的爱,将会成为激励他人的力量。 (本集完) (第142集《留书决别》简单内容提示) 苏云袖带着柳念儿南下,一路小心翼翼,凭借智慧与残余的苏家人脉资源,辗转抵达江南某座繁华却暗流涌动的小镇,暂时安顿下来。她试图重建生活,并暗中打探沈诺的消息。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苏家过去的仇敌或是觊觎其财富的势力闻风而至,带来麻烦。与此同时,看似平静的小镇上,似乎也隐藏着与“青蚨”残余或那位神秘“主人”相关的蛛丝马迹。某日,苏云袖收到一封匿名信件,信中只有寥寥数语,笔迹却让她心神剧震——那竟是沈诺的笔迹!信中内容似是诀别,又似警示,指引着一个模糊的方向,却未言明自身所在。这封突如其来的留书,是真是假?是沈诺绝境逢生后的无奈抉择,还是敌人设下的又一个陷阱?苏云袖面临着是否要带着念儿,再次踏入江湖风波与未知险境的艰难抉择。 第142集:留书决别 江南的梅雨季节,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薄薄的水汽所笼罩。入梅的第三日,雨丝依旧如牛毛般细密,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悠悠落下,仿佛是天上的织女在织着一张透明的网,将整个栖水镇都笼罩在其中。雨丝轻柔地拂过大地,给万物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膜,使得整个小镇都显得朦胧而神秘。 镇口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仿佛是一面面镜子,映照出天空的阴沉。雨水沿着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缝隙里钻出的苔藓泛着油绿的光,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意就会崴脚。沿街的乌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艾草和菖蒲,雨珠顺着瓦当滴落在草叶上,“滴答、滴答”的声音,混着运河里传来的欸乃橹声,成了这小镇最寻常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多重气息——河水的腥甜、泥土的湿润、艾草的清香,还有街角面铺飘来的麦香,暖融融的,与京城那股子干燥肃杀的味道截然不同。 苏云袖牵着柳念儿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念儿穿着一身淡绿色的小布裙,是苏云袖前几日刚给她缝的,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荷花,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贴在小腿上,仿佛是真荷花在雨中绽放。她的头发用一根粉色的丝带扎成两个小辫子,发梢沾着水珠,像两颗亮晶晶的珍珠。她手里攥着一个刚买的糖人,是苏云袖特意给她买的,捏的是一只小兔子,糖衣已经有些化了,粘在手指上,她却舍不得舔,小心翼翼地举着,生怕一不小心就破坏了这份甜蜜。 苏云袖看着念儿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个小镇虽然没有京城的繁华,但这里有她和念儿的家,有她们的欢笑和泪水。雨中的栖水镇,虽然湿漉漉的,但对她来说,却是最温暖的港湾。 “苏姨,你看!那只船好漂亮!”念儿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运河里缓缓驶过的一艘乌篷船。船身是深褐色的,篷布是油亮的黑,船头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船家,手里摇着橹,嘴里哼着江南的小调,声音悠悠扬扬的,飘在雨丝里。 苏云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很漂亮。等雨停了,苏姨带念儿去坐船好不好?” “好呀好呀!”念儿开心地跳了起来,手里的糖人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握紧,小脸上满是期待。 她们的家坐落在小镇的尽头,那是一片被河流环抱的宁静之地。小院的院墙是用黄泥和稻草混合糊成的,岁月的流逝使得这堵墙显得有些破旧,墙皮在多处剥落,露出了下面的青砖。这些青砖因为风吹日晒,已经变得斑驳,但依然坚固地支撑着整个院墙。院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用墨汁书写着“苏宅”两个字,字迹虽然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出那优雅的笔锋。这两个字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家庭的历史和故事。 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院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虽小,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角落里,一棵石榴树挺立在那里,它的枝叶被雨水洗刷得碧绿发亮,尽管现在还不是石榴花开的季节,但可以想象得到,当春天来临,满树的石榴花绽放时,那将是怎样一番美丽的景象。石榴树下,摆放着几盆小花,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也开得生机勃勃,给这个小院增添了几分色彩。 正屋分为两间房,一间是苏云袖和念儿的卧室。房间虽小,却布置得温馨舒适。墙上挂着几幅绣花的画,是苏云袖亲手绣制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她的心血。床头摆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制梳妆台,上面放着几样简单的化妆品和一把精致的梳子。另一间房则被用作绣房和杂物间。绣房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丝线和布料,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绣品,每一件都是苏云袖和念儿精心设计和制作的。在房间的一角,堆放着一些日常杂物,虽然显得有些杂乱,但每一样东西都有其存在的意义。 这个小院虽然简朴,却充满了家的温馨和生活的气息。苏云袖和念儿在这里度过了许多宁静的时光,她们在这片小天地里编织着属于自己的梦想和希望。 苏云袖推开后窗,一股带着水汽的风扑面而来。窗外就是运河,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偶尔有小鱼跳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她把念儿的糖人放在窗台上,笑着说:“念儿先去识字,苏姨把买回来的米和布放好,等会儿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嗯!”念儿乖巧地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本破旧的《千字文》,坐在窗边的小凳上,小声地读了起来。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会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问苏云袖:“苏姨,这个字念什么呀?” 苏云袖一边整理买回来的东西,一边耐心地教她:“这个字念‘安’,平安的安。我们念儿要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好!”念儿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又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起来。她的小手还握不稳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却格外认真。 日子仿佛就该这样平静下去。白日里,苏云袖坐在窗下飞针走线,绣的多是江南常见的荷花、鸳鸯,绣好后就送到镇上的绸缎庄去卖,换些米粮和念儿需要的纸笔。念儿就在一旁识字、画画,偶尔会跑到院子里,追着蝴蝶玩,或者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 可到了夜晚,当念儿睡熟后,苏云袖却常常辗转难眠。她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河水,想起京城的一切——鸳鸯楼的火光、沈诺沉静的眼神、武松的怒吼、顾长风的剑影……沈诺葬身火海的传闻,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拔不出来。她不愿意相信,那个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沈诺,会就这么消失在火海里。她总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那个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院门口,笑着对她说:“云袖,我回来了。” 为了这份希望,她从未放弃打探消息。每次去镇上送绣活,她都会悄悄向绸缎庄的伙计、运河上的船工打听京城的动向,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身形颀长、眼神沉静、会用短刃的男子。她总是带着一丝期待,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错过了任何可能的线索。她会描述那个男子的特征,从他那独特的发髻到他走路时的稳健步伐,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甚至会拿出自己绣制的丝巾,上面绣着一朵莲花,她说这是那个男子曾经赞不绝口的图案。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摇头,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快要放弃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苏云袖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物。她把念儿的小布裙晾在竹竿上,裙摆上的荷花在雨雾里显得格外鲜亮。她细心地将每件衣物挂好,确保它们不会被风吹落。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声音又重又急,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意味。苏云袖的心跳不禁加速,她放下手中的衣物,快步走向门口。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因为这敲门声与往常不同,似乎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迫。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他的衣着有些破旧,但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坚定。男子没有多言,只是递给她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苏云袖接过信,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这封信可能意味着什么。她迅速关上门,回到屋内,急切地拆开信封,信中只有一行字:“京城有变,速来。”这简短的几个字,却如同重锤击打在她的心上,让她原本平静的生活瞬间掀起了波澜。 苏云袖心里咯噔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木盆,走到门边,小心地问:“请问是谁?” “开门!快点!”门外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收河道清洁费的!” 苏云袖愣了一下——她在镇上住了快两个月,从未听说过要收什么河道清洁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院门。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的汉子,脸上长满了麻子,嘴角叼着一根烟卷,眼神贼溜溜的,正上下打量着苏云袖。他那双眼睛似乎能洞察一切,从苏云袖的发丝到脚尖,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些的汉子,也都是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把玩着石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信号。其中一个汉子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另一个则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一样。 苏云袖感到一阵不安,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邻居的身影,但四周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她知道,作为一个单身女子独自居住在这个小镇上,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你们好,请问有什么事吗?”苏云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为首的汉子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气中缭绕,他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语气说道:“哦,这位姑娘,我们是来收河道清洁费的。这镇上的河,每年都要清理一次,费用嘛,自然是由你们这些住在河边的人出。” 苏云袖皱了皱眉,她记得刚搬来的时候,镇上的长者曾经提到过一些关于维护公共设施的事情,但从未提及过所谓的“河道清洁费”。她心中疑惑,但还是礼貌地回应道:“不好意思,我刚搬来不久,对这个费用不太了解。能否请你们详细说明一下?” 汉子旁边的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忍不住轻笑出声,似乎觉得苏云袖的问题有些好笑。为首的汉子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年轻人的笑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些字迹潦草的数字和说明。 “看,这就是我们的收费依据。”汉子将纸条递给苏云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云袖接过纸条,仔细地查看起来。纸条上的字迹确实很潦草,但她还是努力辨认出了上面的内容。纸条上写着,根据镇上的规定,每个住在河边的家庭每年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用于河道的清理和维护。费用的金额和支付方式都有详细说明。 苏云袖看完后,心中依然有些疑惑,但她决定先不与这些男人争执。她知道,有时候,过于直接的质疑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她尽量保持礼貌地说道:“好的,我明白了。请问你们需要我现在就支付吗?” 汉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苏云袖的顺从。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准备记录苏云袖的支付信息。 苏云袖转身回到屋内,拿出钱包,仔细数出相应的金额。她再次走出院门,将钱递给了为首的汉子。汉子接过钱,数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两个年轻人可以离开了。 “好了,姑娘,这下你可为镇上的环境出了一份力了。”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黄牙,然后带着两个年轻人转身离开。 苏云袖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远去,心中却依旧有些不安。她决定等会儿去找镇上的长者,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所谓的“河道清洁费”的情况。毕竟,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上,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保护自己。 “你就是住在这儿的苏寡妇?”麻脸汉子吐掉烟卷,用脚碾了碾,语气轻佻,“听说你带着个小丫头,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苏云袖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别人叫她“苏寡妇”,更不喜欢对方的语气:“这位大哥,我从未听说过要收河道清洁费。再说,我只是个做绣活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里有什么钱?” “没钱?”麻脸汉子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苏云袖,“你这院子靠着运河,用着河里的水,收你点清洁费怎么了?少废话,赶紧拿五十文钱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苏云袖这才明白,对方根本不是来收什么清洁费的,而是来敲诈勒索的。她不想生事,也知道自己一个女子带着孩子,惹不起这些泼皮无赖。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钱,递了过去:“钱给你们,以后别再来了。” 麻脸汉子接过钱,数了数,满意地笑了:“算你识相。以后每个月初一,我都会来收一次,要是敢少一文钱,你这院子,还有你这小丫头……”他的眼神扫过屋里正在识字的念儿,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意味。 苏云袖的心猛地一紧,赶紧挡在院门口:“钱我会给,你别打我女儿的主意!” “放心,只要你听话,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们。”麻脸汉子挥了挥手,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 苏云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尝到了甜头,以后肯定还会来。 果然,从那以后,麻脸汉子——镇上人都叫他“王癞子”——每隔几天就会来一趟,有时要五十文,有时要一百文,理由也越来越荒唐,一会儿说“院门口的路要修”,一会儿说“镇上的庙要翻新”。苏云袖每次都忍气吞声,把钱给他,只希望他能快点走,不要吓到念儿。 可王癞子却越来越过分。有一次,他来的时候,苏云袖正在做绣活,绣绷上是刚绣了一半的鸳鸯。王癞子看到了,伸手就想抢,嘴里还说:“这绣品不错,给我拿回去给我婆娘用!” 苏云袖赶紧护住绣绷,不让他抢:“这是要给绸缎庄的,不能给你!” “不给?”王癞子脸色一沉,伸手就推了苏云袖一把。苏云袖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手被绣绷上的针划破了,渗出了血珠。 “苏姨!”屋里的念儿听到动静,跑了出来,看到苏云袖摔倒在地,赶紧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对着王癞子大喊,“你别欺负苏姨!” 王癞子看到念儿,眼神里闪过一丝邪念,伸手就想摸念儿的脸:“这小丫头长得还挺俊,跟你娘一样……” “你别碰她!”苏云袖猛地站起来,挡在念儿身前,眼神里满是愤怒,“钱我给你,你快走吧!” 王癞子见她护得紧,又怕把事情闹大,只好悻悻地接过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件事之后,苏云袖变得更加谨慎,她开始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每当王癞子的身影出现在村口,她都会迅速地将念儿拉进屋内,轻声嘱咐她不要发出任何声响,更不要踏出房门一步。尽管如此,苏云袖心中的不安感却愈发强烈,她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王癞子不会就此罢休,他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更让她心惊胆战的是,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带着自己精心绣制的荷花手帕前往镇上最大的“锦绣庄”交货。锦绣庄是镇上最繁华的商铺之一,专门收购和销售各种精美的绣品。掌柜的刘先生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平日里对苏云袖颇为照顾,总是给予她公平的价格和温暖的微笑。她将绣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递给刘掌柜,正准备接过应得的工钱时,她无意间抬眼望向柜台后面,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那里。 那中年人身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衫,显得格外庄重而有气质。他的腰间挂着一枚普通的白玉佩,玉佩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系玉佩的络子却让苏云袖的心脏猛地一跳。那络子的打结方式极为特殊,是一种名为“双扣结”的打法,这种结法在苏云袖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记得非常清楚,这种特殊的结法是她当年在京城苏家时,偶然间见到过的一种打法,而使用这种结法的人,是一位与神秘组织“青蚨”有着隐秘往来的官员家的仆人。 那位官员是“青蚨”安插在朝廷里的眼线,他负责传递重要情报,为“青蚨”在朝中布局提供助力。然而,后来因为某些事情处理不当,这位官员被韩鹰——一个以铁血手腕著称的朝廷密探——给处理了。苏云袖当时只是偶然间目睹了那位官员家仆系络子的方式,因为觉得这种打法非常特别,便在心中默默记了下来。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远离京城,本应与那些朝廷纷争毫无瓜葛的江南小镇,竟然会再次看到这种特殊的络子! 苏云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慌,她不知道这位中年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与“青蚨”是否还有联系。她努力保持镇定,接过刘掌柜递来的工钱,然后匆匆离开了锦绣庄。走在回家的路上,苏云袖的思绪如同乱麻,她开始回忆起京城的种种往事,以及那个让她心有余悸的神秘组织“青蚨”。她知道,自己必须小心行事,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她对这个络子的异常反应,否则可能会给自己和念儿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是巧合吗?还是说,“青蚨”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了这里? 苏云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她强装镇定,接过刘掌柜递来的工钱,匆匆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了锦绣庄。 走出锦绣庄的大门,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快步走在雨巷里,心跳得飞快,脑海里反复想着那个络子——如果那个管事真的是“青蚨”的人,那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踪迹?他们来栖水镇,是为了什么? 回到家后,苏云袖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很久。她觉得,栖水镇恐怕也不是净土了,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带着念儿离开这里。 可还没等她想好去哪里,麻烦就又找上门来了。 这日傍晚,雨下得比往常大了些。苏云袖想着院子里的衣服还没收,就拿着木盆,去河边浣衣——河边有专门的洗衣石,比在院子里洗方便些。她让念儿在院子里玩,叮嘱她不要乱跑,等她洗完衣服就回来做晚饭。 念儿乖巧地点点头,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 苏云袖走到河边,蹲在洗衣石旁,开始搓洗衣服。雨丝落在河面上,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水花。她洗得很认真,心里却一直在想离开的事——去哪里呢?江南这么大,可哪里才能真正安全?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念儿的哭声,还有一个熟悉的粗嗓门:“小丫头,别哭啊,跟叔叔玩会儿……” 是王癞子! 苏云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上洗好的衣服,抓起木盆旁边的洗衣棒槌,就往家里跑。 跑到院门口,她看到王癞子正伸手去抓念儿,念儿吓得缩在角落里,哭得满脸是泪,小脸上满是恐惧。王癞子的两个跟班站在一旁,笑着起哄。 “住手!”苏云袖大喊一声,冲了过去,举起洗衣棒槌,对着王癞子的后背就打了下去! 王癞子没防备,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转过身,看到苏云袖,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你这臭娘们,敢打我?” “我不准你碰念儿!”苏云袖红着眼睛,再次举起棒槌,对着王癞子打去。她虽然不会武功,可盛怒之下,力气也大了不少,棒槌落在王癞子的身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王癞子被打得连连后退,嘴里不停地骂着:“疯女人!你敢打我!我饶不了你!” 他的两个跟班见状,想上来帮忙,可苏云袖像疯了一样,拿着棒槌乱挥,他们也不敢靠近。王癞子见讨不到好处,又怕被镇上的人看到,只好狠狠瞪了苏云袖一眼:“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说完,带着两个跟班,狼狈地跑了。 苏云袖扔掉棒槌,赶紧蹲下身,抱住还在哭的念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念儿别怕,苏姨在,苏姨保护你。” 念儿紧紧抱着苏云袖的脖子,哭声渐渐小了,可身体还是在微微发抖:“苏姨,我好怕……那个坏人还会来吗?” “不会了,不会了。”苏云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心里却充满了担忧——王癞子肯定会报复的,她必须尽快带着念儿离开这里。 接下来的几天,苏云袖一直在收拾东西,把重要的衣物、念儿的书本,还有剩下的银子都打包好,准备找机会离开栖水镇。可她还没决定好去哪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苏云袖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准备打开院门,清扫门前的落叶。 她伸手推开院门,脚刚迈出去,就看到门缝底下塞着一封用牛皮纸封着的信函。信函没有署名,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密封着,火漆上没有任何印记。 苏云袖的心里猛地一跳——在这栖水镇,她除了刘掌柜和几个卖东西的小贩,几乎不认识其他人,谁会给她写信?而且还用火漆密封,看起来很重要。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清晨的巷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她弯腰捡起信函,感觉信函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她赶紧关上门,回到屋里,把信函放在桌上。 念儿还在睡熟,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苏云袖坐在桌前,手指微微颤抖地捏碎了火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是黑色的,略显潦草,仿佛是在仓促之间写就的,有些笔画甚至因为手抖而歪了。 “袖卿如晤:京华一别,恍如隔世。余身陷囹圄,负卿良多,然身不由己,仇寇未靖,前途渺茫,生死难料。旧怨如影,恐累及卿与念儿。见此信后,速离栖水,南行至‘泉州’,寻‘海晏堂’陈掌柜,或可得暂安。勿念,勿寻。此生缘悭,望自珍重。诺,绝笔。” 落款处,只有一个“诺”字。那字写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哪怕字迹潦草,苏云袖也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沈诺的字! 是沈诺!他还活着!他没有死在皇城的大火里!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苏云袖。她的手紧紧攥着信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想起在京城的日子,想起沈诺在窝棚里对她说的话,想起他进输水管道前的眼神……原来他还活着! 可很快,信里的内容就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身陷囹圄”——他被囚禁了?在哪里?被谁囚禁的?是“青蚨”的残余势力,还是那位神秘的“主人”? “仇寇未靖”——“主人”还没有被找到吗?韩鹰死了,可“青蚨”的余党还在? “前途渺茫,生死难料”——他的处境很危险,甚至可能随时会死? “勿念,勿寻。此生缘悭”——他是在跟她诀别吗?他不想让她去找他,也不想再跟她有交集了吗? 苏云袖的眼泪越掉越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痛。这封信,哪里是报平安?分明是一封诀别书!他活着,却陷入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困境,他传信给她,不是为了让她救他,而是为了让她离开栖水,去泉州找一个陌生的陈掌柜,避开可能到来的危险。 他甚至不敢透露自己在哪里,不敢留下任何能让她找到他的线索。 苏云袖抱着信纸,坐在桌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想笑,因为沈诺还活着;可她又想哭,因为他的处境,因为他的诀别。 “苏姨,你怎么了?”念儿被她的哭声吵醒,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苏云袖,眼里满是疑惑。 苏云袖猛地回过神,赶紧擦干眼泪,走到床边,把念儿紧紧搂在怀里:“念儿,沈叔叔……沈叔叔还活着!” “沈叔叔还活着?”念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他……” 苏云袖的心一痛,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念儿解释,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沈叔叔现在有点事,暂时不能回来。他让我们去一个叫泉州的地方,那里有个陈掌柜,能保护我们。” “泉州?”念儿歪着头,“那里好玩吗?有糖人吗?” “应该有吧。”苏云袖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充满了纠结。 念儿又睡着了,苏云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手里紧紧攥着沈诺的信。 走,还是留?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 走,去泉州,找陈掌柜。沈诺说那里“或可得暂安”,或许真的能避开王癞子的报复,避开“青蚨”的势力。可她不知道陈掌柜是谁,是敌是友?如果陈掌柜是“青蚨”的人,那她和念儿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她走了,沈诺怎么办?他还在“囹圄”之中,生死难料,她怎么能丢下他,自己去寻求平安? 留,留在栖水镇。可王癞子肯定会报复,那个锦绣庄的管事也很可疑,说不定“青蚨”的人已经盯上了她。如果她留下,不仅会连累念儿,还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踪迹,让沈诺的处境更加危险——那些人会不会用她和念儿来要挟沈诺? 苏云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已经透过云层,照在了河面上,泛着金色的光。几只乌篷船驶过,船家的歌声飘了过来,很轻快,却让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玉佩,是沈诺以前送给她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这是沈诺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一直贴身戴着。她摸着玉佩,想起沈诺在京城时对她说的话:“云袖,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就去江南,找一个安静的小镇,过平静的日子。” 他答应过她,要一起过平静的日子。可现在,他却身陷困境,而她,连要不要去找他都不知道。 苏云袖又想起了柳如丝临终前的眼神,想起她把念儿塞给沈诺时的恳求:“救念儿……求你……”她答应过柳如丝,要保护好念儿,不能让念儿受到伤害。 一边是她深爱的人,一边是她承诺要保护的孩子;一边是可能存在的危险,一边是未知的平安。 苏云袖靠在窗框上,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看着窗外的河水,看着远处的乌篷船,心里反复权衡着。 如果她走了,或许能保护念儿,却可能永远失去沈诺;如果她留了,或许能找到沈诺的线索,却可能让念儿陷入危险。 她该怎么办?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她的身上,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念儿,心里的纠结越来越深。 或许,她可以先去泉州,找到陈掌柜,确认那里是否安全。如果安全,她就把念儿留在那里,然后再回来找沈诺的线索?可她能放心把念儿交给一个陌生人吗? 或者,她可以带着念儿,一边找沈诺,一边往泉州走?可这样一来,她们的行踪会更暴露,危险也会更大。 苏云袖坐在窗边,想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和纸,开始收拾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的,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犹豫了。无论是走是留,她都要尽快做出决定,为了自己,为了念儿,也为了沈诺。 她把沈诺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开始打包行李——几件换洗衣物,念儿的书本,还有剩下的银子。她要先去镇上打听一下泉州的方向,打听一下“海晏堂”的情况,然后再做最后的决定。 走到床边,她轻轻吻了吻念儿的额头,小声说:“念儿,苏姨会保护你的,也会找到沈叔叔的。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窗外的河水依旧在流淌,乌篷船的橹声依旧在响,可苏云袖的心里,却多了一份坚定。无论未来有多少困难,她都会带着念儿,走下去,找到沈诺,找到真正的平安。 (本集完) (第143集《婉莹心死》简单内容提示) 在收到沈诺决别书信,经历巨大的希望与绝望冲击后,苏云袖权衡再三,最终为了念儿的安全,决定遵从沈诺的指示,冒险前往泉州。她变卖物品,设法摆脱王癞子等人的纠缠,带着念儿踏上了前往泉州的坎坷路程。然而,路途并不顺利,她们遭遇了盘查、劫道乃至疑似“青蚨”眼线的跟踪,几经艰险才抵达泉州。按照信中所指找到“海晏堂”,那位陈掌柜接待了她们,安排住处,态度却客气而疏离,对于沈诺的下落更是三缄其口,只让她们安心住下,莫问外界之事。苏云袖试图多方打探,却一无所获,仿佛被困在了一个精致的牢笼里。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绝望,加上陈掌柜隐约透露出的“沈诺或许已不在人世,让你们来此已是最后安排”的暗示,让苏云袖心中的希望之火渐渐熄灭。她强撑着照顾念儿,心却如同江南连绵的阴雨,渐渐冷透,死了。她开始接受现实,准备就这样了此残生,将念儿抚养长大。然而,就在她心死之际,却偶然在“海晏堂”内发现了某个与沈诺息息相关的、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旧物,让她已然死去的心,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143集:婉莹心死 泉州的风,总是带着一种难以驱散的咸腥味道。这种味道仿佛从晋江的入海口飘荡而来,与海浪的轻拂和海鸥的鸣叫交织在一起。码头上,搬运工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与外商们叽里呱啦的异域语言交织成一幅繁忙的海港图景。街边的香料铺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胡椒、乳香、没药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与海风的味道混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泉州气息。这些味道在狭窄的街巷里回旋,最后才缓缓地、悠然地钻进人们的鼻腔,让人不禁深吸一口气,感受这充满历史和文化气息的空气。 苏云袖牵着柳念儿的手,站在“海晏堂”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她们的目光被眼前这座比栖水镇任何建筑都要气派的宅院所吸引。苏云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的心中充满了对这座宅院的好奇和敬畏。宅院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岁月的痕迹在门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但依然显得庄重而威严。门环是黄铜做的,经过无数人的触摸,已经变得光滑发亮,上面雕着海浪的形状,仿佛能听到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檀木匾,上面用隶书刻着“海晏堂”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笔力遒劲,显示出书写者的深厚功力。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乾隆二十三年立”,透露出这座宅院悠久的历史。门前的两只石狮子不算高大,却雕得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匠人的精湛技艺。石狮子的眼珠是用墨玉嵌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显得威严而神秘。 宅院的围墙高大而坚固,上面爬满了青藤,墙角的苔藓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围墙之内,隐约可见几棵古树的树梢,枝叶繁茂,似乎在诉说着宅院的沧桑。苏云袖和柳念儿站在门前,心中充满了对这座宅院的好奇和期待,她们知道,这里将会有许多故事等待着她们去发现。 “苏姨,这里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吗?”念儿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大门,手里还攥着从栖水镇带来的小布偶——那是苏云袖用碎布缝的小兔子,耳朵已经有点歪了,却是念儿最宝贝的东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又有点怯生生的,毕竟这一路从栖水镇到泉州,坐了三天的船,又走了半天的路,她早就累了。 苏云袖蹲下身,帮念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声音尽量温柔:“是呀,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这里有陈掌柜,他是沈叔叔的朋友,会照顾我们的。” 她说这话时,内心充满了不安和疑虑。沈诺的信中只是简单地提到了“寻海晏堂陈掌柜”,却没有提供任何关于陈掌柜的详细信息,更没有解释这个“海晏堂”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做什么营生的。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里真的能如沈诺所言,是一个可以暂时为她们提供庇护的地方。 在她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终于,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个穿着青色绸缎衫的中年人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他大约五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臃肿也不显得消瘦,给人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稳重感。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是眼角微微下垂,透露出一种精明和世故。他的袖口上绣着精致的暗纹,仔细一看,原来是波涛汹涌的海浪图案,与门环上雕刻的波浪纹饰相得益彰。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淡雅的水墨山水画,增添了几分文人的雅致。 “可是苏娘子和念儿姑娘?”中年人开口了,声音平和而有礼,带着一丝江南特有的柔和口音,但又比纯粹的江南口音多了一丝刚毅和坚定,“在下陈掌柜,奉沈爷之命,在此恭候二位大驾。” 苏云袖听到这番话,急忙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以示尊敬:“陈掌柜过谦了,我们叨扰您了。” “哪里的话。”陈掌柜微微一笑,手中的折扇轻轻扇动了两下,似乎在驱散初春的微凉,“沈爷对在下有恩,照顾二位是理所当然的事。请二位不必客气,快请进吧,后院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厢房,二位一路奔波,想必已经疲惫,先去休息休息。” 他侧身让出一条道,示意苏云袖和念儿跟他往里走。穿过前院,她们来到了一个宁静的天井,天井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水池里养着几尾活泼的红鲤鱼,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荷叶,偶尔有几只小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沿着走廊继续往后走,她们来到了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加幽静,种着几棵芭蕉树,宽大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厢房位于院子的东侧,是两间相连的小屋,门窗都是新刷的油漆,显得格外干净整洁,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苏云袖和念儿跟随陈掌柜的脚步,穿过这幽静的庭院,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希望。或许,正如沈诺所言,这里真的能成为她们暂时的避风港。 陈掌柜推开房门:“苏娘子,这就是您和念儿姑娘的住处。里面床、桌椅都有,日用的东西也备齐了,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苏云袖走进屋,打量了一下——靠窗放着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铜镜和一盒胭脂;靠墙是一张双人床,铺着干净的被褥;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还有一盏油灯。确实什么都不缺,甚至比她在栖水镇的住处还要好。 “多谢陈掌柜费心了,什么都不缺。”苏云袖说。 “那就好。”陈掌柜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后院比较安静,除了送饭的哑仆,不会有其他人来打扰。您要是想出去走走,在前院范围内就行,后院的仓库那边,是放货物的地方,比较乱,就别去了。” 苏云袖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仓库?她心中涌起了无数的疑问,想要追问下去,但最终还是将那些话语吞回了肚子里,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我知道了。” 陈掌柜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苏云袖的情绪波动,他继续说着一些客套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圆滑和世故:“苏娘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哑仆,他会及时通知我的。至于三餐,我也会让哑仆按时送来。”说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念儿一屁股坐在床上,她紧紧抱着那只小兔子布偶,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可以歇会儿了,坐船真是无聊透顶。”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苏云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慰道:“累了吧?先躺会儿,等会儿吃饭了,苏姨叫你。”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母性的温柔和关怀。 念儿点了点头,很快就靠在枕头上进入了梦乡。苏云袖看着她那安详的睡颜,心中却无法平静。她走到窗边,轻轻地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她望着外面那棵芭蕉树,心中反复思索着沈诺的信——陈掌柜真的是沈诺的朋友吗?他知道沈诺的下落吗? 接下来的几天,苏云袖一直在寻找机会向陈掌柜打听沈诺的消息。每次陈掌柜来送东西,或者她在前院偶然遇到他,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地问:“陈掌柜,不知道沈叔叔……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内心却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波澜起伏。 然而,每次陈掌柜的回答都大同小异。第一次,他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捻着杯沿,眼神似乎飘向了窗外的芭蕉树,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答案:“苏娘子,沈爷的行踪,在下确实不知道。他当日传信来,只说让在下照顾好二位,没说其他的。”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但苏云袖却无法分辨这是否是他的真实想法。 第二次,他正在翻看账本,听到苏云袖的话,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苏娘子,不是在下不肯说,实在是沈爷的事,在下不便多问。他是做大事的人,行踪不定是常事,您还是别太牵挂了,好好照顾念儿姑娘才是要紧的。” 第三次,他干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苏娘子,不瞒您说,沈爷当日传信时,语气很急迫,像是在很危险的地方。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只怕……唉,您还年轻,念儿姑娘也还小,往前看才是。” “往前看”“别太牵挂”“只怕……”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苏云袖的心上。她知道陈掌柜话里的意思,他是在暗示她,沈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可她不愿意相信,她总觉得,沈诺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没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复一日,苏云袖发现自己除了等待,似乎无能为力。她所处的环境虽然舒适,却如同一座无形的牢笼,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哑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她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用手势来沟通。苏云袖试图从她那里了解关于沈诺的点滴,但哑仆只是茫然地摇摇头,然后用手指向门口,示意她去询问陈掌柜。 苏云袖也曾试图从前院的伙计们那里获得一些线索,但每次提及沈诺,他们总是以“不知道”来回应,或者找各种借口匆匆离开。她感到自己像是被遗弃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尽管衣食无忧,住得舒适,却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也失去了寻找沈诺的线索。 每天,苏云袖都会对着铜镜,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她发现自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的青黑也越来越明显,眼神中往日的光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忧愁。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憔悴的女子,几个月前还在京城与沈诺并肩作战,充满活力和希望。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每天的生活变得单调而重复。除了照顾年幼的念儿,教她识字,做些女红,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芭蕉树,思绪飘向远方。念儿也感受到了她的变化,这个曾经活泼好问的小女孩,现在变得安静了许多,不再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只是默默地陪在苏云袖身边,偶尔会小声地说:“苏姨,你别不开心了,念儿会听话的。” 每当听到念儿的话,苏云袖的心中都会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还有责任照顾念儿,还有等待沈诺的消息。然而,那份支撑着她的希望,却像沙漏里的细沙,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滴地流逝,变得越来越少。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在逐渐变得空洞,仿佛所有的热情和期待都被无情地抽走,只剩下无尽的等待和寂寞。 转机发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阳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仿佛大自然在地面上绘制了一幅精美的画卷。念儿坐在屋内,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她对苏云袖说:“在屋里待得闷,想出去走走。”苏云袖看着念儿那渴望的眼神,便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到后院散步。 后院里,微风轻拂,花香四溢,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她们沿着石子小径缓缓前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和谐。走到前院和后院的交界处,正好看到陈掌柜送一个客人出来。那客人穿着一身洋装,金发碧眼,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箱,嘴里说着生硬的中文,大概是在说“谢谢陈掌柜”“下次再合作”。陈掌柜笑着应着,送他到门口,转身往回走时,正好看到了苏云袖和念儿。 “苏娘子,带着念儿姑娘散步呢?”陈掌柜笑着打招呼,他的笑容中充满了和蔼。 “是呀,陈掌柜。”苏云袖也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似乎心中隐藏着什么心事。 陈掌柜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他走得太急,书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苏云袖牵着念儿,正好从书房门口经过——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透过门缝,落在了书房里的多宝架上。 多宝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玩,有晶莹剔透的玉如意、色彩斑斓的青花瓷瓶、光滑细腻的玛瑙摆件,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然而,最吸引苏云袖目光的,是放在架子中层的一枚铁八卦。那铁八卦很小,只有巴掌大,边缘有几处明显的磕痕——一处在乾位,一处在坎位,还有一处在离位。这些磕痕仿佛在诉说着它曾经经历的沧桑岁月。 苏云袖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记得,这枚铁八卦与她幼时在祖母那里见过的一模一样,那枚八卦曾是祖母最珍爱的宝物。祖母在临终前,曾告诉她一个关于这枚铁八卦的秘密,一个家族世代相传的秘密。苏云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她想知道,这枚铁八卦为何会出现在陈掌柜的书房里?这一切是否只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联系? 这枚铁制的八卦,她的心中充满了无比的熟悉感!那是沈诺随身携带的旧物,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她回忆起在京城的那段时光,那是一段充满欢笑与泪水的日子。她曾经好奇地询问沈诺这枚八卦的来历,沈诺微笑着告诉她,这是他小时候遇到的一位游方道人送给他的。那位道人神秘兮兮地对他说,这枚八卦具有“定心神,避灾祸”的神奇力量。从那以后,沈诺便一直将它带在身边,视若珍宝。 她记得,沈诺平时总是将这枚八卦放在怀里,仿佛它能给他带来无穷的力量和安宁。在闲暇时,他还会拿出这枚八卦,反复把玩,似乎在与它进行无声的对话。不仅如此,沈诺偶尔还会用它来占卜吉凶,仿佛这枚小小的铁八卦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和秘密。 她对这枚八卦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八卦边缘的磕痕,每一个都承载着一段特别的记忆。乾位的磕痕,是在鸳鸯楼的一场激烈打斗中留下的。那一次,他们被韩鹰的手下围攻,情势危急,沈诺在混战中被一把锋利的刀刃砍到,那枚八卦因此留下了明显的痕迹。而坎位的磕痕,则是在一次污水渠逃生的惊险经历中造成的。当时他们被追兵紧逼,沈诺在黑暗中不慎撞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那枚八卦便又添了一道伤痕。至于离位的磕痕,那是在墨香斋的一场火灾中留下的。火光冲天,火星四溅,沈诺在火海边试图扑灭火焰时,一枚火星不慎落在了八卦上,留下了那个小小的烫痕。 这枚八卦,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是沈诺的象征,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当她看到这枚八卦,就能感受到沈诺的存在,仿佛他就在身边。她心中无比确信,这枚八卦绝对是沈诺的,是属于他的独特标记,是他们共同记忆的见证。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陈掌柜的书房里? 苏云袖的脚步顿住了,她死死地盯着那枚铁八卦,脑海里翻江倒海——如果沈诺真的出事了,这八卦要么和他一起埋在火海里,要么落在“青蚨”的人手里,怎么会跑到陈掌柜这里?而且还被摆在多宝架上,像一件普通的珍玩一样? 除非……陈掌柜知道沈诺的下落!甚至,沈诺现在就在和陈掌柜联系,这八卦是沈诺暂时放在这里的? 那陈掌柜之前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暗示沈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苏云袖的心里又惊又喜,还有一丝恐惧。喜的是,沈诺可能还活着;惊的是,陈掌柜竟然一直在骗她;恐惧的是,陈掌柜隐瞒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苏姨,你怎么了?”念儿拉了拉她的衣角,疑惑地看着她,“你在看什么呀?” 苏云袖猛地回过神,赶紧拉着念儿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书房门口的视线。她压低声音,对念儿说:“没什么,我们继续散步。” 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出汗了。她不敢再看书房,怕被陈掌柜发现,只能强装镇定,牵着念儿慢慢往回走。可那枚铁八卦的样子,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那天起,苏云袖开始悄悄观察陈掌柜的一举一动。她发现,陈掌柜每隔几天,就会在深夜独自外出一次。有一次,她起夜时,看到后院的门开了一条缝,陈掌柜穿着一身夜行衣,脚步很轻,从门里走了出去,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布包。她赶紧躲回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陈掌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快天亮时,才看到他回来,布包已经不见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她还发现,后院的仓库区域确实很神秘。仓库在院子的西侧,有两扇大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上有不少锈迹,却保养得很好,显然经常有人打开。她曾看到过两个伙计守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棍子,表情严肃,看到她路过,眼神里带着警惕,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些发现让苏云袖更加确定,陈掌柜绝对有秘密,而且这秘密很可能和沈诺有关。她开始后悔之前的消沉,如果她早点注意到这些,或许早就发现线索了。可她又不敢轻举妄动——她不知道陈掌柜的秘密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自己和念儿的处境是否安全。如果她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怀疑,会不会给她和念儿带来危险?甚至会不会连累沈诺? 她只能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情绪,表面上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一心只照顾念儿的苏娘子,暗地里却继续观察着,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她开始更加留意陈掌柜的日常行为,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的线索。她注意到陈掌柜在处理账目时,总是会不自觉地望向仓库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还发现,每当有陌生人来访时,陈掌柜总是会亲自接待,并且在客人离开后,他总会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沉思许久。 苏云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分,悄悄地在院子里徘徊,试图从各个角度窥探仓库的秘密。她发现仓库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挡,无法窥视内部,但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动重物。她还注意到,陈掌柜有时会在清晨时分,独自一人在仓库前徘徊,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这些观察让苏云袖的内心充满了疑惑和不安。她开始怀疑,陈掌柜的这些秘密行为,是否与沈诺的失踪有关。她回忆起沈诺失踪前的一些异常举动,比如他经常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翻阅一些古老的书籍,神情凝重。她还记起,沈诺在失踪前曾对她说过一些奇怪的话,似乎在暗示着什么重大的秘密即将发生。 苏云袖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她不仅要照顾好念儿,还要揭开陈掌柜的秘密,找出沈诺的下落。她知道,这一切都可能与那个神秘的仓库有关。她开始更加谨慎地规划自己的行动,避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她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加密切地监视陈掌柜的一举一动,同时也要想办法接近那个神秘的仓库,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渴望能够揭开这一切的真相,不仅是为了自己和念儿的安全,更是为了沈诺。她相信,只有找到沈诺,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因此,她决定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够让她深入探索这个谜团的机会。 念儿似乎也察觉到了苏云袖的变化,她不再说“苏姨不开心”,而是会主动帮苏云袖做些小事,比如递针线、整理书本。有一次,她还拿着自己画的画给苏云袖看,画上是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中等的,一个矮的,旁边写着“沈叔叔”“苏姨”“念儿”。 “苏姨,你看,等沈叔叔回来了,我们三个就一起玩,好不好?”念儿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待。 苏云袖接过画,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力点头:“好,等沈叔叔回来了,我们三个一起玩。” 可她心里却没底——沈诺真的能回来吗?她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泉州的夏日来得早,六月初就已经很闷热了。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让人浑身不舒服。苏云袖心里的那点希冀,也在日复一日的观察和等待中,慢慢被消磨着。 陈掌柜依旧保持着他的日常习惯,日复一日地忙碌于他的生意之中,白天处理着各种事务,晚上偶尔会外出,但对沈诺的事情却始终闭口不谈。铁八卦静静地躺在多宝架上,它那沉稳的光泽似乎在诉说着它的平凡,仿佛它真的只是一件普通的装饰品。苏云袖的观察似乎并没有带来任何新的发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过于敏感——那枚铁八卦,会不会只是陈掌柜偶然间得到的,与沈诺毫无关联?陈掌柜深夜外出,会不会只是去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务,与沈诺无关? 这个念头一旦在她心中萌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蔓延,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她变得越来越焦虑,夜晚的宁静对她来说成了一种折磨,她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即使偶尔睡去,噩梦也会如影随形——在梦中,沈诺被困在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向她伸出求救的手,而她却无法突破那无形的障碍,只能无助地看着沈诺被火焰吞噬;在梦中,陈掌柜手持锋利的刀,一步步逼近她和念儿,脸上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狞笑;在梦中,念儿哭喊着“沈叔叔”和“苏姨”,但四周却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每当从这些噩梦中惊醒,苏云袖都会发现自己浑身是冷汗,她会紧紧地抱住身边的念儿,直到天明。她感到自己快要崩溃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这种无力感比彻底的绝望还要让人痛苦百倍。 这一夜,泉州的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雷声隆隆,仿佛在耳边炸响,震耳欲聋;闪电如同银蛇般在夜空中舞动,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念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醒,她紧紧地抱住苏云袖的脖子,哭得浑身颤抖:“苏姨,我怕……打雷好可怕……”苏云袖轻拍着念儿的背,尽力安抚她,但自己的心中也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苏云袖也很怕,可她还是强装镇定,轻轻拍着念儿的背,小声安慰:“念儿不怕,苏姨在呢,打雷很快就过去了。” 她紧紧地抱着念儿,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玻璃窗,凝视着外面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雨点如鼓点般密集地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声音在她听来,就像是在无情地敲打着她的心脏。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地面,形成一片汪洋,倒映着天空中不断闪烁的闪电,那刺眼的光芒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无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哭闹的念儿,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陈掌柜说的是对的,沈诺真的已经不在了,那封决别信,就是他最后的嘱托。她应该听他的话,好好照顾念儿,往前看,而不是一直活在过去的回忆和不切实际的希望里。 她的心思飘向了遥远的京城,那些日子如同一幅幅画卷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她回忆起和沈诺一起在破旧的窝棚里照顾受伤的李逍,那是一段充满挑战却也充满希望的时光。他们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为李逍的伤口消毒、包扎,尽管条件艰苦,但彼此间的默契和信任让她感到无比的温暖。她又想起了和武松、顾长风一起在鸳鸯楼的惊心动魄的突围,那是一场生死与共的战斗。他们利用楼内的复杂地形,巧妙地躲避敌人的追捕,最终在一场混战中杀出一条血路。还有沈诺在进入输水管道前,那句沉重的“我负你了”,至今仍在她耳边回响。那时候,尽管危险重重,但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心中充满了希望。而现在,她除了等待,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沈诺真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吗?这个疑问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不断在她的心头划过。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联系她?如果他已经不在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只是为了把念儿抚养长大吗?那她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期盼,又该如何安放?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只剩下她和怀中的念儿相依为命。 泪水混合着窗外溅进来的雨水,沿着苏云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哭闹的念儿,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陈掌柜说的是对的,沈诺真的已经不在了,那封决别信,就是他最后的嘱托。她应该听他的话,好好照顾念儿,往前看,而不是一直活在过去的回忆和不切实际的希望里。 罢了,罢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也是在对这个无情的世界说。她知道,无论沈诺是否还在,她都必须坚强,为了怀中的这个小生命,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们未竟的梦想。她必须放下过去,勇敢地面对未来,即使前路充满未知和挑战,她也要为念儿撑起一片天,让这个小生命在爱与希望中成长。 苏云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里的焦虑和期盼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对念儿说:“念儿不哭了,打雷停了,我们睡觉好不好?明天起来,苏姨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念儿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她的小身体在苏云袖的怀里微微颤抖着。苏云袖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轻声细语地安慰着,直到念儿的呼吸变得平缓,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她小心翼翼地将念儿抱回了床上,细心地为她盖好了被子,确保她温暖而舒适。 苏云袖坐在床边,目光投向了天花板,耳边是窗外细雨的沙沙声。她的心中曾充满了对铁八卦的疑惑,对陈掌柜秘密的好奇,这些念头如同夜里的幽灵,不断在她脑海中徘徊。但现在,她决定将这些思绪深埋心底,就像用脚彻底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不再让它们燃烧。 她的心,仿佛已经死去。 从那个夜晚之后,苏云袖真的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也不再被噩梦困扰。她不再偷偷观察陈掌柜的一举一动,不再让那些秘密的阴影笼罩着她的生活。每天清晨,她按时起床,为念儿梳理那头柔软的黑发,耐心地教她识字,教她做女红。到了用餐时间,她会和念儿一起坐在桌前,享受着简单的饭菜。晚上,当念儿安然入睡后,她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只是静静地发呆,目光穿过窗户,投向远方。 她的面容上不再有焦虑和愁绪,但笑容也似乎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她就像是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船只,在茫茫大海中漂泊,没有了前进的动力,也没有了归宿的渴望。 陈掌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有一次,他来送东西时,看着苏云袖,犹豫了一下,说:“苏娘子,最近看起来气色好了些。” 苏云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多谢陈掌柜关心,大概是住得习惯了。” 陈掌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送来的东西比以前更周到了——偶尔会给念儿带些小玩意儿,比如糖人、泥偶;给苏云袖带些布料、胭脂,都是上好的货色。可苏云袖只是收下,很少用,那些布料都被她做成了念儿的衣裳,胭脂则被放在梳妆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苏云袖以为,她的余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陪着念儿长大,然后在平淡中老去,直到忘记沈诺,忘记京城的一切。 这日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暖洋洋的。苏云袖坐在窗边,为念儿缝制一件夏衣——淡蓝色的布料,上面绣着小小的荷花,是念儿喜欢的图案。念儿坐在她身边,拿着《千字文》,小声地读着,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苏云袖。 “苏姨,‘天地玄黄’的‘玄’是什么意思呀?”念儿抬起头,指着书上的字问。 “‘玄’是黑色的意思,‘天地玄黄’就是说,天空是黑色的,大地是黄色的。”苏云袖耐心地解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是哑仆送茶来了。哑仆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一盘蜜饯。她走进屋,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对着苏云袖比划了一个“请用”的手势。 苏云袖点了点头:“多谢。” 哑仆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可她走得太急,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千字文》。“哗啦”一声,书掉在了地上,书页散了开来,一张对折的纸从里面飘了出来,落在了苏云袖的脚边。 那是一张看起来有些旧的纸,像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点毛糙。苏云袖本能地弯腰去捡——她以为只是一张普通的废纸,是念儿用来当书签的。 可当她捡起纸,无意间瞥见背面的字迹时,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不是念儿的字,也不是她的字。字迹很纤细,却很有力,笔画之间带着一种熟悉的韵律——是沈诺的字!和她怀里那封决别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苏云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把纸翻过来,只见背面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很小,几乎要和纸张的纹理融为一体,显然是刻意写得隐蔽: “三月廿七,货抵琉球,‘海鹄号’,陈经手。暗舱,铅三箱,标记‘叁柒’,疑为……账册所载缺失之赃银……陈恐已不可信……若见……速离……” 后面还有几个字,像是被水渍浸染了,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寻”“南”两个字的轮廓。 “海鹄号”!“铅三箱”!“赃银”!“陈恐已不可信”!“速离”! 这些字眼像惊雷一样,在苏云袖的脑海里炸响!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纸,指节泛白,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原来,她看到的铁八卦不是错觉!沈诺真的还活着!他不仅活着,还在暗中调查陈掌柜,调查这“海晏堂”! 而陈掌柜,这个被沈诺在“绝笔信”中托付她们的人,竟然已经不可信了!他在经手赃银!他很可能和“青蚨”的残余势力有关! 那封指引她们来泉州的“绝笔信”,到底是沈诺真心的嘱托,还是……陈掌柜伪造的,引她们入彀的诱饵? 如果陈掌柜不可信,那她们现在的处境,岂不是比在栖水镇还要危险?她们就像两只羊,主动走进了狼的陷阱! 苏云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巨大的震惊、恐惧、还有死灰复燃的希望与担忧,像狂潮一样将她淹没。她刚刚沉寂下去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搅得天翻地覆。 她赶紧把纸对折,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警惕地看向窗外——还好,哑仆已经走了,院子里没有人。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看着身边还在认真读《千字文》的念儿,心里又酸又涩——她该怎么办?现在就带着念儿逃走吗?可她不知道“海鹄号”什么时候到港,不知道陈掌柜会不会发现她们的计划,更不知道逃出去后,该去哪里找沈诺。 不逃?继续留在这“海晏堂”里?可陈掌柜已经不可信了,她们随时可能有危险。 苏云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可她知道,时间不多了——陈掌柜发现这张纸不见了,肯定会起疑心。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否则,她和念儿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芭蕉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可苏云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流涌动。她的人生,再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本集完) (第144集《青灯古佛》简单内容提示) 苏云袖意外发现的沈诺密信,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也让她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与两难。陈掌柜的伪善面目可能已被揭开,此地已成虎穴。她必须尽快带着念儿逃离,但外面危机四伏,又能逃往何处?巨大的压力与对沈诺处境的担忧,让她心力交瘁。在极度的迷茫与无助中,她或许会想到一种极端的逃避方式——遁入空门。她可能会带着念儿,前往某处偏僻的庵堂寻求暂时的庇护,甚至萌生出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绝望念头。然而,佛门净地当真能隔绝尘世纷扰吗?追踪者是否会如影随形?而在那清寂的庵堂之内,她又是否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人,或是发现与沈诺、与“青蚨”残余相关的新的线索?绝路之处,是否暗藏玄机? 第144集 :《青灯古佛》 指尖攥着的残页边缘已经发皱,粗糙的纸纤维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阵尖锐的寒意。苏云袖背对着窗边的念儿,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泄露一丝一毫的恐慌,更怕念儿那双澄澈的眼睛,看到她此刻近乎崩溃的模样。 方才残页上的字迹还在眼前晃:“陈恐已不可信”“速离”。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破了她这几日强装的平静。她想起陈掌柜每次提及沈诺时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想起深夜里他穿着夜行衣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想起书房多宝架上那枚本该属于沈诺的铁八卦——原来从一开始,这里就不是什么避风港,而是另一处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封指引她们来泉州的“决别信”,究竟是谁写的?是沈诺真的在险境中托付,却不知陈掌柜早已叛变?还是陈掌柜伪造了笔迹,故意将她们引到这里,等着用她们当筹码要挟沈诺?甚至……沈诺的“身陷囹圄”,本就和陈掌柜脱不了干系? 无数个疑问像乱麻般缠在心头,越想越心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衣袋,里面还藏着沈诺送她的茉莉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却再也无法给她半分安慰。那玉佩是沈诺在一次月夜下亲手交给她的,他说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希望它能像他一样,永远守护着她。每当她感到孤独或害怕时,她都会抚摸着那块玉佩,感受着沈诺的温暖和力量。但现在,那玉佩的冰凉似乎在提醒她,沈诺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至少,他不再是可以依靠的港湾。 苏云袖的心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助。她曾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避风港,一个可以暂时忘记外面纷扰世界的安乐窝。然而,现实却残酷地撕开了这层薄薄的面纱,露出了隐藏在背后的阴谋和背叛。她开始怀疑一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和选择。她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这一切。 念儿似乎感觉到了苏云袖的不安,她轻轻地走到苏云袖的身边,伸出小手,轻轻地握住了苏云袖的手。苏云袖感到一股暖流从念儿的小手传来,她的心中涌起了一丝温暖。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让念儿看到她的软弱和恐惧。她必须坚强,为了念儿,也为了自己。 “苏姨?”念儿的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你怎么站在这里不动呀?是不是不舒服?” 苏云袖猛地回过神,赶紧转过身,用袖口快速擦了擦眼角——幸好没掉眼泪,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伸手摸了摸念儿的头顶,发丝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没有呀,苏姨只是在想事情。念儿乖,再去玩一会儿布偶,苏姨马上给你做点心吃。” 念儿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兔子布偶,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安慰。她重新坐回了窗边的小凳上,那是一个她喜欢的地方,从那里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她没有再追问苏云袖任何问题,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苏云袖,小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却又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苏云袖看着念儿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沉重和焦虑,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逃,她必须逃!但是,逃去哪里呢?泉州城对她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陈掌柜在这里经营多年,谁知道街上哪些看似普通的商贩其实是他的眼线,哪些看似普通的商铺其实是他的据点?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一旦她们的行踪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走到窗边,假装在整理窗帘,目光却快速地扫过院外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正好,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小贩,他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穿着绸缎衫的商人,他们谈笑风生,似乎在讨论着什么重要的生意;还有追逐打闹的孩童,他们的笑声充满了整个街道,一派热闹景象。可在苏云袖眼里,这热闹背后处处是危机——那个站在街角茶馆门口喝茶的汉子,他是不是一直在偷偷地观察这边?那个推着小车卖针线的老妇,为什么总在“海晏堂”门口徘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心口。她想起了在栖水镇时王癞子的骚扰,想起了锦绣庄里那个可疑的络子,想起了京城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原来这一路,她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摆脱过危险。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从混乱的思绪里钻了出来,带着几分绝望,却又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佛门。泉州城外多山,山上总有庵堂寺庙,那些地方远离尘嚣,规矩森严,或许能暂时避开俗世的纷争。沈诺曾说过,佛门是清净地,能让人放下执念,可现在,她只想借那一方青灯古佛,为自己和念儿求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压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不能慌,越是危急,越要冷静。她需要好好规划,不能打草惊蛇。她必须仔细考虑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变数,确保她们能够安全地到达那些庵堂寺庙,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安身的地方。她知道,这将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命运的较量。 夜幕低垂,星辰点缀着天际,"海晏堂"的后院被一片宁静的夜色所笼罩。除了偶尔从墙角传来的虫鸣声,四周一片寂静。苏云袖坐在桌边,借着昏黄的油灯微弱的光线,她正小心翼翼地折叠着两件念儿的换洗衣物。这些布料是她用沈诺留下的银子精心挑选的,淡粉色的细棉布,触感柔软而舒适。原本她计划在念儿的生日那天,亲手为她缝制一件新衣裳,但现在,这些衣物却要被整理成逃亡的行李。 她已经将那张残页上的内容反复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然后,她点燃了灯烛,看着那张残页在火光中逐渐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她用指尖捻起那些灰烬,轻轻地撒在窗外的泥土里——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因为陈掌柜心思缜密,一旦被他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接下来的三天,苏云袖变得格外“安分守己”。她不再试图探听任何消息,每天只是按时做着绣活、教念儿识字,甚至偶尔还会主动和送茶的哑仆比划几句,询问一些关于泉州天气的闲话。她深知,陈掌柜肯定在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只有表现得“认命”,才能让他放松警惕。 与此同时,她也在悄悄地观察着“海晏堂”的日常作息。每天清晨卯时,都会有一个姓王的菜农推着他的独轮车,从后角门送来新鲜的蔬菜。哑仆会打开角门,接过菜筐,再递过去几文钱,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后角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破旧的陶罐,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只有这位菜农每天会来这一趟。 苏云袖知道,这将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苏云袖把念儿紧紧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给她讲述了一个特别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她临时编造的,讲述了一对母女在遭遇危险时,如何寻找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在这个故事中,母女俩在前往那个有菩萨保佑的地方的途中,会遇到各种艰难险阻,但只要她们心连心,相互扶持,就没有任何困难能够阻挡她们。念儿听得津津有味,她的小脑袋依偎在苏云袖的胸口,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轻声问道:“苏姨,我们是不是也要去那个有菩萨的地方呢?沈叔叔会在那里等我们吗?” 苏云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她强忍着泪水,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念儿,沈叔叔一定会在那里等我们。记住,明天的路上不管发生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都要紧紧地跟着苏姨,不要说话,能做到吗?” “我答应苏姨!”念儿伸出她那稚嫩的小手指,与苏云袖拉钩,认真地保证道,“我会很乖的,不说话,也不闹。” 那一夜,苏云袖几乎无法入睡。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已经熟睡的念儿,耳边回荡着泉州城夜晚的声音——远处码头上传来的船工号子声,街边酒馆偶尔传来的喧闹声,还有更夫敲打梆子的节奏声。这些声音伴随着她,一步步从一更走到五更。每当夜色中传来一丝响动,她的心就紧绷一分,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她才轻轻推醒熟睡中的念儿,迅速穿上衣服,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准备踏上未知的旅程。 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锭碎银子,还有沈诺的茉莉玉佩和那本念儿爱不释手的《千字文》。东西很轻,却压得她肩膀发沉——这是她们母女全部的家当,也是全部的希望。 卯时刚到,后角门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苏云袖屏住呼吸,牵着念儿躲在厢房门口的阴影里。她看到哑仆打着哈欠走过去,打开角门,菜农推着独轮车停在门口,开始卸菜筐。 就是现在! 苏云袖紧紧拉着念儿的手,两人如同两道轻盈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她们的行动敏捷而谨慎,仿佛是两个幽灵在黎明前的宁静中穿梭。独轮车恰好停在了哑仆的视线死角,而菜农正全神贯注地整理着他的菜筐,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们无关。苏云袖和念儿就像两个突然闯入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溜出了人们的视线。 她们轻盈地闪过角门,迅速钻进了那条堆满了各种杂物的死胡同。胡同里杂乱无章,旧木箱、废弃的家具和破旧的农具随意堆放,仿佛是时间遗忘的角落。她们的脚步轻得如同猫儿一般,生怕发出任何声响,惊动了胡同里的任何生灵。 直到她们跑出了胡同,拐进另一条更为狭窄的小巷,苏云袖才敢停下来。她蹲下身子,紧紧地抱着念儿,两人都在大口喘着气。念儿的小脸蛋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她却异常地坚强,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紧紧地攥着苏云袖的衣角,小声地问道:“苏姨,我们安全了吗?” 苏云袖轻轻地拍了拍念儿的背,安慰道:“快了,马上就安全了。”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再次牵起念儿的手,继续朝着城外的方向奔跑。她们刻意避开那些繁忙的大街,专挑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巷子走。在偶尔遇到早起的居民时,她们会迅速躲进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直到对方走远,才敢继续前行。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巷子里的树叶间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苏云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她的背上,而念儿的小鞋子也在奔跑中跑掉了一只。苏云袖心疼地看着念儿,决定不再让她的小脚受苦,于是她干脆把念儿抱起来,扛在自己的肩上。尽管自己也已经疲惫不堪,但苏云袖还是咬紧牙关,一步步坚定地朝着城外的清源山走去——那里有她事先打听好的静慈庵,那里有她们唯一的希望。 清源山位于城郊,山势并不险峻,却有着一片宁静的庵堂,名为静慈庵。据说庵中的尼姑慈悲为怀,乐于助人,苏云袖希望她们能够在那里找到庇护。她知道,只要到达那里,她们就暂时安全了。念儿在苏云袖的肩上安静地坐着,虽然疲惫,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希望。她们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正朝着希望的方向前进。 清源山的山路比苏云袖想象的还要难走。青石台阶上长满了青苔,被露水打湿后滑得厉害,她走得小心翼翼,偶尔还是会趔趄一下。念儿趴在她的背上,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苏姨,我累了,你也累了吧?我们歇一会儿好不好?” “再坚持一下,念儿乖。”苏云袖喘着气,声音有些沙哑,“到了山上的庵堂,我们就能好好歇着了。” 其实她也早就累得不行了。从清晨开始,她就一直在奔跑,一刻也没有停歇。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水,怀里紧紧抱着念儿,肩上还背着沉重的包袱。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和自己的极限做斗争。但她不敢停下来——她害怕一旦停下脚步,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前行,更害怕陈掌柜的人会追上来,将她和念儿再次带回那个黑暗的深渊。 山路两旁的树林越来越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偶尔还能听到鸟儿清脆的鸣叫声,这一切都和泉州城里的喧嚣截然不同。苏云袖深吸一口气,这清新的空气让她稍微精神了些,脚步也快了几分。她知道,只要坚持下去,她和念儿就有希望。 终于,在午后时分,她看到了静慈庵的山门。那是一座小小的木门,门框上刻着简单的花纹,虽然岁月的痕迹已经让它们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感受到一丝古朴的韵味。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静慈庵”三个大字,字体清秀,带着几分禅意,仿佛每一个笔画都在诉说着宁静与祥和。山门紧闭,旁边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给这安静的山门增添了几分生机。 苏云袖放下念儿,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和头发,尽管疲惫不堪,她还是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她轻轻敲响了门环,铜制的门环有些生锈,敲在门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心跳也随之加速,她知道,这扇门的背后,可能是她和念儿的新生,也可能是另一个未知的挑战。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勇敢地面对。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着灰色僧袍的比丘尼探出头来。她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平和,看到苏云袖和念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双手合十,低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何事?” 苏云袖赶紧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尽量保持镇定:“师太您好,小妇沈苏氏,带着小女逃难至此,实在无处可去,恳请师太慈悲,收留我们母女一段时间。小妇愿意在庵中带发修行,做些杂役,只求能有一席容身之地,一碗粗茶淡饭。” 她说得半真半假,隐去了“青蚨”、陈掌柜这些关键信息,只说是“家中突逢巨变,仇家逼迫”。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脸上满是憔悴,念儿也紧紧拉着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害怕,看起来确实像走投无路的逃难之人。 比丘尼打量了她们片刻,目光在苏云袖的衣着和念儿的鞋子上停留了一会儿——苏云袖的衣服虽然旧了,却料子上乘,念儿的鞋子少了一只,袜子也磨破了,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她点了点头,又行了一礼:“施主稍候,容贫尼禀明庵主。” 山门再次关上,苏云袖牵着念儿,站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她不知道庵主会不会收留她们,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的能避开危险。念儿拉了拉她的手,小声说:“苏姨,这里好安静呀,我喜欢这里。” 苏云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发丝,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却依旧沉默不语。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坚定的信念——她渴望这个地方,能够成为她们心灵的避风港,一个真正的归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期待与紧张。终于,片刻的等待之后,山门再次缓缓开启。之前那位慈祥的比丘尼缓步而出,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和的光芒,对苏云袖轻声说道:“施主,庵主请您进去。” 听到这话,苏云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紧紧牵着念儿的手,跟随着比丘尼的步伐,踏入了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庵堂。她们穿过前院的天井,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了院子里。几棵古老的松树挺立在那里,它们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欢迎着她们的到来。树下摆放着一个石桌和几个石凳,每一个角落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透露出一种宁静与祥和。 她们继续前行,来到了后院。这里有着几间禅房,每一间都显得古朴而庄重。比丘尼引领她们走向最里面的一间禅房,轻轻地推开了门。房内,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尼正端坐在蒲团之上,她手中握着一串晶莹剔透的佛珠,闭目诵经。她的诵经声低沉而有力,充满了虔诚与宁静,仿佛能够洗涤人的心灵。 苏云袖和念儿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这位老尼,她们的心中充满了敬意。她们知道,这个庵堂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居所,它更是一个心灵的栖息地,一个能够让人放下世俗纷扰,寻找内心平静的地方。她们渴望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渴望在这里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师父,沈施主来了。”比丘尼轻声说。 老尼缓缓睁开眼睛,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落在苏云袖身上,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阿弥陀佛。”老尼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女施主,请坐。” 苏云袖拉着念儿坐下,再次把之前的说辞说了一遍,只是这次说得更详细些,提到“夫君下落不明”时,声音忍不住有些哽咽。老尼静静地听着,手里的佛珠一直没停,等苏云袖说完,才缓缓开口:“红尘多苦,欲海难平。女施主既肯放下尘缘,暂栖佛门,亦是缘分。” 她轻轻地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地从苏云袖和她身边的同伴身上移开,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指向了窗外那片幽静的庭院。她用一种平和而略带慈祥的语气说道:“庵后有一独立小院,环境幽雅,远离尘嚣,非常适合二位居住。那里没有尘世的喧嚣,只有鸟语花香,可以让人的心灵得到真正的宁静。” “日常的斋饭,我们会安排专人定时送去,确保你们不会为饮食而烦恼。至于洒扫庭院、缝补衣物这些杂役,如果女施主你们方便的话,便请多费心了。”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暗示这些琐事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然而,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落在苏云袖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和深意:“佛门虽能暂时为你们提供一个避风港,让你们远离外界的纷扰和危险,但它并不能彻底断绝世间的一切因果。女施主,你心中似乎有着难以释怀的执念,这些心事若不自行化解,即使身在佛门,也难以获得真正的安宁。” 苏云袖听着老尼的话,心中不禁一震。她知道,这位老尼姑已经洞察了她的心思——她并非真心想要遁入空门,寻求精神上的解脱,而是因为现实的危险和压力,想要找个地方暂时躲避。她急忙躬身行礼,感激地说:“多谢师太的慈悲,小妇人明白您的意思。我在此郑重承诺,日后定当恪守庵规,不给庵里带来任何麻烦。”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诚恳和谦卑,她知道,尽管她的心中充满了对过去的留恋和对未来的不安,但在这里,她必须学会放下,学会接受这份宁静和简单的生活。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身边的人,为了能够在这个小院中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 老尼点了点头,对旁边的比丘尼说:“了尘,你带沈施主去后院的小院吧,再取两套干净的布衣来。” “是,师父。”了尘比丘尼应道,带着苏云袖和念儿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小院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枝叶茂盛。正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尘比丘尼把两套灰色的布衣放在床上:“沈施主,这是庵里的布衣,您和小施主先换上吧。每日辰时、申时会有人送来斋饭,若有其他需要,可到前院找贫尼。” “多谢了尘师太。”苏云袖感激地说。 等了尘比丘尼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云袖才终于感到一丝解脱,她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随着比丘尼的离去而消散。念儿则兴奋地跑到窗边,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天井里那棵繁茂的桂花树上,她开心地叫道:“苏姨,你看这里好多花呀,等到花开了,这里一定会香得不得了!” 苏云袖望着念儿纯真的笑容,心中也渐渐涌起了一丝温暖。或许,这个幽静的静慈庵真的能为她们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风港,让她们在这纷扰的世界中找到片刻的安宁。 静慈庵的生活规律而单调,几乎到了刻板的地步。每天清晨,当寅时末刻的钟声在山林间回荡时,前院的晨钟便会准时敲响,那清脆的钟声仿佛是大自然的呼唤,唤醒了庵中的每一个人。苏云袖和念儿也会在这个时候起床,洗漱完毕后,念儿会跟随了尘比丘尼前往前院的书房学习识字和诵读经文,而苏云袖则会拿起扫帚,仔细地打扫后院的天井和走廊,确保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净整洁。 辰时初刻,斋饭会准时送到每个人的手中。一碗糙米饭,两碟精心准备的素菜,偶尔还会有小小的一碗豆腐汤,虽然味道清淡,却足以让人心满意足。吃过斋饭后,苏云袖会回到自己的小院,开始做一些缝补的活计。庵里的尼众们的僧袍已经有些磨损,她便拿来细心地缝补,有时也会为念儿制作一些可爱的小衣裳。申时过后,是庵里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她会带着念儿在山林间漫步,采摘那些不知名的小花,或者坐在那棵桂花树下,聆听念儿背诵她刚学会的经文。 当暮鼓在酉时末刻敲响时,庵里便会渐渐安静下来。尼众们会回到禅房里诵经、打坐,苏云袖也会跟随着她们,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心灵平静下来。然而,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诺的身影——他在鸳鸯楼里冷静指挥的模样,在污水渠里保护念儿的模样,在输水管道前对她说“负你了”的模样……还有那张残页上的字迹,陈掌柜那深邃的眼神,以及泉州城里的种种危机……这些念头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旋转,让她根本无法真正静下心来。 慧明师太说得对,她心中的执念太深,根本放不下。 这天午后,苏云袖做完缝补的活计,带着念儿在山林里散步。念儿采了一把黄色的小花,编成一个小小的花环,戴在苏云袖的头上:“苏姨,你戴上真好看!” 苏云袖笑了笑,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有马蹄声,还有男子粗豪的呼喝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她的心猛地一紧,赶紧捂住念儿的嘴,把她拉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师太!我们是泉州府衙的捕快!奉命缉拿要犯!”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近日可曾见过这名女子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投宿?这是画像,你仔细看看!” 苏云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府衙的捕快?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是陈掌柜报的官?还是京城的风波终究还是波及到了泉州? 她悄悄探出头,透过树叶的缝隙往前院看去。只见几名穿着青色公服、腰挎朴刀的捕快站在前院的天井里,为首的捕头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递到慧明师太面前。慧明师太站在台阶上,双手合十,脸上依旧是平和的表情,却没接画像,只是轻声说:“阿弥陀佛,出家人不问世事,庵中从未收留过外客,施主怕是找错地方了。” “找错地方?”捕头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慧明师太,“我们已经打听清楚了,那要犯带着孩子往清源山方向跑了,除了你们这静慈庵,附近再没有其他能落脚的地方!你若敢隐瞒,按同罪论处!” 慧明师太依旧不卑不亢:“施主若不信,可派人搜查,但还请手下留情,莫要惊扰了庵中清修。” 捕头挥了挥手,几名捕快立刻分散开来,开始搜查前院的禅房。苏云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后院的小院很快就会被搜到。她赶紧拉着念儿,沿着树林里的小路,快速往后院的小院跑——她要赶紧收拾东西,万一被搜到,她们还能从后院的小路逃走。树林里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的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仿佛是天然的屏障,为她们的逃亡提供了些许掩护。 可刚跑到小院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苏云袖回头一看,两名捕快正朝着后院走来,手里的朴刀闪着寒光,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她赶紧把念儿推进屋里,关上房门,用桌子顶住门,然后快速拿起床上的包袱,对念儿说:“念儿,我们从窗户走,快!”她的声音虽然急促,却尽量保持镇定,以免吓到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念儿。 念儿吓得浑身颤抖,却听话地跟着苏云袖爬上窗户。就在她们准备跳出去的时候,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两名捕快冲了进来,看到窗台上的苏云袖,大喝一声:“站住!别跑!”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紧迫感。 苏云袖抱着念儿,毫不犹豫地从窗户跳了出去。窗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她不知道这条路能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躲过捕快的追捕,她只知道,必须跑,必须带着念儿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念儿,也为了那个还在等着她们的沈诺。沈诺是她们唯一的希望,是她们逃亡路上的灯塔,指引着她们前行的方向。 她们在树林中穿梭,脚步匆匆,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远处捕快的呼喊声。苏云袖紧紧抱着念儿,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心中充满了坚定和决心。她知道,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不能放弃,不能让念儿落入那些凶狠的捕快手中。 她们跑过一片片灌木丛,越过一条条小溪,终于在天色渐暗时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苏云袖带着念儿躲进山洞,用枯枝和树叶掩盖了洞口,然后紧紧地抱着念儿,低声安慰她:“别怕,念儿,我们会没事的。”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她们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坚强。 (本集完) (第145集《官府震怒》简单内容提示) 官差突然出现在静慈庵,手持海捕文书,目标直指苏云袖!是陈掌柜恶人先告状,诬陷她卷款潜逃或涉及其他罪名?还是京城“青蚨”旧案或那位逃脱的“主人”在幕后操纵,借官府之力清除隐患?苏云袖与念儿在庵中处境岌岌可危。慧明师太是会顶住压力庇护她们,还是迫于官威将她们交出?苏云袖必须做出抉择,是再次仓皇逃亡,还是冒险与官差周旋,试图澄清冤屈?而官府的介入,也意味着沈诺暗中调查“海晏堂”及赃银一事可能已经触动了某些势力的核心利益,引发了官场层面的“震怒”。风波再起,且来自代表正统律法的官府,苏云袖的逃亡之路将更加艰难。 第145集:官府震怒 禅房的墙壁是由粗糙的黄泥糊成的,岁月的痕迹在这些墙壁上留下了斑驳的印记。经过无数个春秋的洗礼,这些墙壁早已失去了它们最初的温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苏云袖站在禅房内,她将整个后背紧紧地贴在了这面冰冷的墙上,试图从这冰凉的触感中寻得一丝安慰。然而,尽管这凉意透过她那薄薄的布衣渗入肌肤,却丝毫无法平息她内心深处那股由恐惧催生出的热意。她的皮肤下,汹涌的热意正随着心跳的加速而沸腾,冷汗从她的额头、颈后和脊椎一路往下滑,渐渐在她的腰后积成一小片湿痕,那黏腻的感觉让人浑身难受,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在皮肤上爬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的青苔,指甲缝里早已塞满了湿漉漉的泥垢,但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透过窗棂那道不足两指宽的狭窄缝隙,死死地盯着前院的动静。前院里,几名官差穿着挺括的藏青色公服,腰间挎着沉甸甸的朴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他们的动作不时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打破了禅房的宁静。这些官差的面容严肃,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任何的反抗都将遭到无情的镇压。 为首的捕头身材格外魁梧,他的脸上留着杂乱的短须,下巴上横着一道浅淡的疤痕,这道疤痕似乎在诉说着他过往的辉煌战绩。此刻,他正拿着一卷泛黄的画像,在慧明师太面前缓缓展开。画像上的人物似乎有着不凡的气质,尽管岁月让纸张泛黄,但那人物的神态依然清晰可见。慧明师太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知道,这幅画像的出现,意味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她和她的弟子们,将不得不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考验。 那画像上的人,分明就是她! 苏云袖的呼吸在那一刹那仿佛被冻结,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眼前是一幅炭笔勾勒的画像,那画像上的人儿眉眼间的神韵、身形轮廓都描绘得极为精准,甚至连她常穿的淡青色布裙的褶皱和纹理都被细致地描摹出来。这幅画像的每一笔每一划都透露出画者对她的样貌特征了如指掌。苏云袖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幅画像出自陈掌柜之手!一定是他!他不仅没有放过她们母女,竟然还动用了官府的力量来追查她们的下落! “苏姨……”念儿的小手死死抱住苏云袖的腿,幼小的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如同风中的落叶般脆弱。她不敢抬头,将脸庞深深埋进苏云袖的裙摆之中,牙齿紧紧咬住布料,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吱”声响,却仍然强忍着没有哭出声音。苏云袖能清晰地感觉到,孩子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她小腿的皮肉里,但那一点刺痛此刻却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彻底淹没,显得微不足道。 苏云袖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恐慌,她知道,一旦被官府的人发现,她们母女俩的命运将无法想象。她曾经听说过,官府对于逃亡的罪犯和被追捕的人,手段是何等的残忍和无情。她不能让念儿,这个无辜的孩子,遭受那样的苦难。苏云袖紧紧地搂住念儿,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给予她一些安慰和保护。 苏云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她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对策,不能坐以待毙。她知道,她们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停留,必须立刻离开,找一个新的藏身之处。但是,去哪里呢?她的心中一片茫然。她曾经的家已经不复存在,她曾经的朋友和亲戚也因为害怕牵连而不敢伸出援手。苏云袖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和无助,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弃,为了念儿,她必须坚强。 苏云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在脑海中搜索记忆,试图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一个可以暂时收留她们的地方。她想起了那个曾经帮助过她的老渔夫,他住在远离城镇的海边,那里人烟稀少,或许是个暂时的避风港。苏云袖下定决心,她要带着念儿去那里,至少在找到新的出路之前,那里可以暂时让她们安全。 苏云袖轻轻地拍了拍念儿的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她知道,这个孩子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惊吓和不安,她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来恢复平静。苏云袖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会尽一切努力保护念儿,不让任何人伤害到她。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带着念儿踏上新的旅程,去寻找那个可能的避风港。 “……此乃按察使司衙门直接签发之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捉拿要犯苏氏及其所携幼女!”捕头的声音洪亮,带着官家人特有的傲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苏云袖心上,“师太,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庵堂里,可曾见过这两人?!” 按察使司! 苏云袖的思绪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响,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她急忙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当场倒下去。按察使司作为掌管一省刑名、监察的臬台衙门,权力极大、地位超然,绝非陈掌柜这样一个普通商贾能够随意调动的力量。这背后,一定牵扯着更为庞大而隐秘的势力——难道是“青蚨”组织的残余党羽仍在暗中活动?又或是那位一直隐藏在幕后的神秘“主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将触手伸到了福建路的官场之中?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将她和念儿紧紧包围。她猛然想起沈诺残页上那些令人心惊的记载——“铅三箱”“赃银”,再联想到陈掌柜深夜外出的神秘行踪,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陈掌柜的赃银交易,早就与当地官府暗中勾结在了一起?而她和念儿,不仅成了陈掌柜急于除去的眼中钉,更已然沦为官府也要一并灭口的“要犯”? “阿弥陀佛。”慧明师太低沉而平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苏云袖脑海中翻腾的混乱思绪。老尼依旧双手合十,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捻动着那串光滑的佛珠,仿佛在默诵经文。“贫尼这静慈庵,乃清修之地,向来只接待诚心礼佛的女居士。近日庵中甚是清净,并无陌生女施主携幼童投宿。诸位差爷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了,不如先喝杯清茶,歇一歇再说话?” 捕头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他把画像卷起来,夹在胳膊下,“师太,非是卑职不给佛门面子,实在是上命难违!这苏氏可不是普通的逃犯——据说她手里藏着涉及‘前朝逆案’的紧要证物!”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地敲打在苏云袖的心上。 “前朝逆案”四个字,他说得又重又快,像是怕泄露了什么秘密。可这四个字,却让苏云袖的心脏猛地一沉。前朝逆案是何等重罪?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们竟然用这么重的罪名来诬陷她,显然是要置她于死地,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苏云袖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她知道,自己和念儿的处境已经危险到了极点。 捕头往前踏了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庵堂的门窗,像是要把每个角落都看穿:“师太,卑职劝你还是配合些好。若让我们搜出人来,你这静慈庵,可担不起‘包庇逆犯’的罪名!” 他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官差喊道:“搜!给我仔细地搜!每个禅房、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尤其是后院!” “且慢!”慧明师太往前一步,正好挡在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路口。老尼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她的僧袍扫过地上的青苔,没有丝毫犹豫,“差爷,此乃佛门净地,内院皆是女眷清修之所,屋中还有几位年迈的居士在静养。男子擅闯女眷内院,于理不合,于法不容。若惊扰了她们,贫尼无法向佛祖交代,亦无法向她们的家人交代。” 捕捕头的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阴沉,仿佛乌云遮住了晴朗的天空。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紧紧地锁定在慧明师太的身上,尤其是那双清澈如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位外表慈祥、看似与世无争的老尼姑,竟然会表现出如此坚定和强硬的态度。静慈庵虽然不像其他寺庙那样香火旺盛,但在泉州一带却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力。这里的香客络绎不绝,无论是当地的乡绅还是普通百姓,都常常来到庵中捐献香火钱,祈求平安符,对这里充满了敬意和虔诚。他们相信,静慈庵的佛光能够庇护他们,带来吉祥和安宁。 捕捕头深知,如果他们一行人强行闯入,不仅会惊扰到庵中那些虔诚修行的居士,更会破坏这里的宁静与和谐。这样的行为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会得罪那些对静慈庵充满敬意的乡绅,更会给他们按察使司的清誉带来无法挽回的损害。他们可能会被贴上“不敬佛门”的标签,这在当时的社会中,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污点,甚至会影响到他们的仕途和名声。 捕捕头的内心开始挣扎,他必须在执行任务和维护按察使司的声誉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他深知,任何鲁莽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缓缓地开口,试图用更加温和的语气与慧明师太沟通,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师太,您这简直是在为难卑职!”捕头的语气稍稍放缓,却仍隐含威胁,“按察使司大人有令,三日之内必须缉拿苏氏归案!若因您的阻拦致使要犯逃脱,这包庇之罪,您这小小的静慈庵又如何担待得起?” “差爷言重了。”慧明师太微微低头,声音依旧平和从容,“贫尼并非有意阻拦公务,只是依律法、依清规行事。《大明律》中明文规定,‘男子非奉公差,不得擅入女眷内院’。诸位差爷若需搜查,尽可在前院仔细盘查,或是请衙门里的女牢子前来查验内院。如此既不违背律法,也不扰佛门清净,岂非两全其美?”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几乎滴水不漏。每一个论点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论据都经过精心挑选,她的言辞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剑,直指问题的核心,让人无法反驳。捕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朴刀,这把刀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依靠,但在这个时候,它却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安慰。他确实没有苏云袖就在庵内的确凿证据,仅仅是接到上峰的严令,要求对清源山一带的寺庙庵堂严加盘查。他的任务是找出苏云袖,但他知道,如果他错了,他将面临严厉的惩罚。 若真要去请女牢子,往返之间势必耗费大量时间,万一苏云袖趁机逃遁,他实在难以向上峰交代;可若是执意硬闯,后果同样不堪设想。他深知庵内可能藏有危险,一旦冲突爆发,不仅他的手下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会有无辜的百姓受到牵连。他必须在职责和人命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但这个平衡点在哪里,他却无从得知。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官差急匆匆地从庵门外跑了进来。他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不仅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就连官帽也因为匆忙而歪斜到了一边。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紧张,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他径直冲到捕头身边,刻意压低声音,凑近捕头耳边快速禀报了几句。 苏云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胸口怦怦直跳——莫非是他们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还是说有更多的官差正在往这边赶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念儿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泛起了白色,几乎要把孩子细嫩的小手捏疼。念儿的小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她并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忍受着。苏云袖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担忧,她知道,如果她被发现,不仅她自己会陷入危险,就连念儿也会受到牵连。她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办法,保护自己,也保护这个无辜的孩子。 捕头听完官差的禀报,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地瞥了一眼后院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院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神色平静如水的慧明师太身上,似乎在做着某种权衡。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好!既然师太如此坚持,卑职今日就给佛门这个面子!” 他对着身后的官差们挥了挥手,声音陡然提高:“我们走!去山下的客栈、茶馆再仔细搜查!”官差们虽然脸上都带着几分不甘心,但还是依令跟着捕头往外走去。走到庵门口时,捕头突然又回头望了一眼后院,眼神中满是怀疑与审视,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们还会回来的”。 杂乱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仿佛是一阵狂风暴雨后的宁静,终于消失在山道尽头。庵堂前院的喧嚣被宁静所取代,只剩下微风轻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大自然在低语,诉说着时间的流逝。然而,这短暂的宁静背后,隐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紧张气氛。 可苏云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官差绝不会就这么放弃,他们肯定还会再来,甚至会调更多的人手来封锁清源山。静慈庵,这个曾经被她视为避风港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安全之地了。她的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焦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着她的心。 她瘫软在地,后背滑着墙壁往下落,最后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冷汗把她的衣服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念儿也跟着坐在地上,依旧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小脸上满是泪痕——刚才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只是声音太小,没被官差听到。念儿的哭声,如同一根针,刺痛了苏云袖的心。 “苏姨,我们……我们是不是要走了?”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声问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仿佛一只迷失在黑暗中的小鹿。 苏云袖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沙哑:“是,我们要走了。这里……不能再待了。”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决绝,她知道,为了念儿的安全,她必须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就在这时,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慧明师太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杯热茶,递给她们:“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仿佛是这个动荡世界中的一片宁静。 苏云袖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掌心,让她稍微找回了一丝支撑的力气。她勉力站起身,对着慧明师太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师太救命之恩!这份恩情,云袖这辈子都铭记在心!”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感激和敬意,她知道,没有慧明师太的帮助,她们可能早已落入官差之手。 “阿弥陀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慧明师太伸手扶起她,目光中却带着一丝凝重,“只是官差虽暂时退去,这事恐怕还未了结。按察使司直接发下海捕文书,绝非寻常案件。他们今日走了,明日说不准就会带着女牢子再来,甚至可能封锁所有下山的路。你们必须尽快离开,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苏云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师太,我明白。可是……我们母女如今还能去哪儿?这天下虽大,“竟连一处能容下我们的地方都没有……”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和绝望。她的思绪飘回了栖水镇,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然而,王癞子的贪婪、"海晏堂"陈掌柜的狡诈,以及泉州府衙那些步步紧逼的官差,都让她和念儿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困境,无法逃脱。每一次的逃亡都像是在和命运做一场无望的赛跑,而她们,似乎永远都跑不过那张无形的大网。 绝望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几乎令她窒息。她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但那些痛苦的记忆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她想起了那些在逃亡路上的夜晚,寒风刺骨,她们只能蜷缩在破旧的客栈角落,或是荒野中的废弃茅屋,忍受着饥饿和寒冷的双重折磨。 慧明师太注视着她苍白而绝望的脸,静默片刻,缓缓开口:“老尼年轻时曾云游四方,到过不少偏僻之地。在西北甘凉一带,结识过几位真正的方外之人。他们居住在祁连山深处的一座古旧寺庙中,那里人迹罕至,唯有一条窄小山路可通,寻常人极难寻到。若你们愿意,或许可去那里暂避一阵。” “祁连山?”苏云袖怔住了。她从未踏足西北,只在诗书里读过这名字——那是一片遥远而苍茫的土地,有茫茫戈壁、巍巍雪山,气候凛冽苦寒,与她自幼生长的温润江南恍如两个世界。她想象着那里的风沙漫天,想象着那里的严冬酷寒,想象着那里的生活会是怎样的艰难。 “那里确实很远,路途也艰险。”慧明师太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从泉州到甘凉,要走几个月的路,还要经过好几座城池,一路上肯定会遇到盘查。而且祁连山深处气候寒冷,冬天更是难熬。但那里偏僻,远离朝堂纷争,或许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苏云袖低头看了看念儿,孩子的小脸还带着泪痕,眼神里满是依赖。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哪怕祁连山再远、再险,她也要带着念儿去——那是她们唯一的希望。她想起了念儿在逃亡路上的无助和恐惧,想起了念儿在寒冷的夜晚紧紧依偎在她怀中的温暖,想起了念儿在饥饿时那渴望的眼神。她不能让念儿再受这样的苦了,她要为念儿找到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慧明师太:“我们愿意去祁连山。无论路途多么艰险,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只要有希望,我们就会去尝试。”慧明师太看着她那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敬意。她知道,这个女子和她的孩子,将会踏上一段充满未知和挑战的旅程。 “多谢师太指点,云袖愿意去。”苏云袖坚定地说。 慧明师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离去之前,老尼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太请讲,云袖洗耳恭听。” “方才那官差提及‘前朝逆案’,老尼虽不知具体内情,但观娘子的形貌气度,绝非寻常乡野妇人。”慧明师太的目光落在念儿身上,眼神微微一顿——念儿的腰间,因为刚才的慌乱,苏云袖没能完全藏好的龙纹玉佩,露出了一小截白玉的边缘,“这孩子眉宇间,也带着一股不凡之气。娘子所避之祸,恐怕并非简单的仇杀或钱财纠纷,而是牵扯朝堂大势的漩涡。” 她压低声音,凑近苏云袖,继续说道:“娘子可曾想过,官府为何会如此兴师动众?按察使司掌管一省刑名,向来行事谨慎,若非事关重大、牵涉极广,绝不会轻易签发海捕文书,更不会贸然使用‘前朝逆案’这种极易引人揣测的罪名。他们要抓的,或许不只是你们母女,更是你们手中可能掌握的东西——比如,某些能证明关键人物罪行的证据,或是足以颠覆局面的秘密。” 苏云袖的身体猛地一震,如遭重击!她的心跳加速,仿佛被慧明师太的话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恐惧。她开始回想,那些看似平常却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夜晚。沈诺遗留残页上所记的“海鹄号”“铅三箱”“赃银”,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的宝箱。她想起了陈掌柜那些深夜外出的神秘行踪,那些看似无害的交易背后,是否隐藏着更大的阴谋?还有书房暗格里那枚属于沈诺的铁八卦信物,那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是她与沈诺之间唯一的联系。 官府如此大动干戈、如临大敌,难道正是为了阻止她继续追查沈诺的下落?为了彻底销毁那批赃银的关键证据?还是为了掩盖陈掌柜与“青蚨”残余势力暗中勾结的真相?苏云袖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四处飘散,却始终找不到归宿。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她为敌,而她却只能孤军奋战。 她想起了沈诺失踪前的那个夜晚,他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以及他留下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云袖,若我有不测,你一定要找到‘海鹄号’。”那晚的风,那晚的月,那晚的沈诺,都如同一幅幅画面,在她脑海中不断重现。她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要找到真相,为沈诺,也为自己。 慧明师太的话,像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瞬间劈开了她心中积压已久的迷雾。苏云袖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踏上一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道路。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她要揭开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哪怕这真相会让她失去一切。 陈掌柜不可信,官府成了敌人的刀,沈诺的处境,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他在暗中调查陈掌柜,调查赃银交易,会不会已经被官府盯上了?会不会已经陷入了更大的危机? “师太……我……我明白了!”苏云袖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眼泪也止住了,“多谢师特点拨!若不是您,云袖恐怕还在糊涂之中。我们……我们这就离开,尽快去祁连山!” 她不能再犹豫了,她不仅要带着念儿活下去,还要想办法找到沈诺,帮他揭露陈掌柜的阴谋,找到那批赃银的证据——那是沈诺冒着危险在调查的事情,她不能让他的努力白费! 慧明师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好,既已下定决心,就莫要再耽搁。老尼这就去帮你们准备些东西。” 半个时辰后,苏云袖和念儿已经换上了庵中备用的粗布缁衣。那衣服是深灰色的,布料粗糙厚重,袖口和衣摆处都有些磨损起毛,一看便是庵里仆妇日常劳作所穿的旧衣。苏云袖的脸上,被慧明师太用灶底灰轻轻抹了几道,掩盖了她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显得黝黑粗糙,眼角和额际还刻意画上了几条细密的“皱纹”,乍看之下,竟与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的农妇别无二致。念儿的头发也被重新梳理,挽成两个简单朴素的发髻,脸上同样淡淡地扑了一层灰,褪去了原先的娇嫩气质,更像是个寻常的乡下孩子,毫不惹眼。 慧明师太细心周到,还为她们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包袱虽轻,里头却装得妥帖:几块晒得硬实的干馒头、用油纸包好的咸菜疙瘩、一小袋散碎银子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一张仔细手绘的简易地图。那地图虽线条粗简,却清晰标注出从清源山一路往祁连山去的大致途径,何处可歇脚、哪些城池须绕行、哪些关卡要避开,皆一一注明,俨然是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苏云袖和念儿站在庵堂的后院,望着慧明师太为她们准备的行囊,心中充满了感激。庵堂的后院不大,却种满了各种草药和蔬菜,几只母鸡在角落里悠闲地觅食。慧明师太站在她们面前,目光温和而坚定,她轻声嘱咐:“此去路途遥远,你们要小心谨慎,切莫大意。庵中的姐妹们会为你们祈福,愿你们一路平安。” 苏云袖紧握着慧明师太的手,眼眶微红,她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位慈祥的师太。念儿则低头不语,她的心中既有对未知旅途的忐忑,也有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期待。慧明师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苏云袖:“这是庵中姐妹们亲手缝制的,里面装有香草,可驱蚊虫,也可安神。你们在外,要多保重。” 苏云袖接过香囊,感受到香囊上绣着的莲花图案,那是庵中姐妹们的心意。她和念儿再次向慧明师太行礼,然后转身,踏上了前往祁连山的路。她们知道,前方的路途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她们也相信,只要心中有信念,就一定能克服一切困难。 “这地图是老尼当年云游时画的,有些路径可能已经变了,但大致方向不会错。”慧明师太把包袱递给苏云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慧”字,“这是老尼的信物,你到了甘凉一带,可以去‘清凉寺’找住持慧能大师,他是老尼的师兄,看到这个木牌,会帮你们的。” 苏云袖接过木牌,紧紧攥在手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师太,您对我们的大恩大德,云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无需报答。”慧明师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相逢即是缘分,能帮你们,也是老尼的修行。路上多加小心,遇到盘查,就说你们是去西北投亲的农妇和孩子,切记不要暴露身份。” “我记住了。”苏云袖用力点头。 这时,庵里的几名仆妇也来了。她们是慧明师太精心安排的,要带着苏云袖和念儿一起下山的——仆妇们要去山下的镇子采买米粮,正好可以掩护她们离开。为首的仆妇姓王,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妇人,性格爽朗,她拍了拍苏云袖的肩膀:“妹子,别担心,有我们在,保准让你安全下山!” 苏云袖感激地笑了笑,轻轻牵着念儿的手,随着几位仆妇缓步朝后山行去。后山深处藏着一条极为隐秘的小径,唯有庵中之人方知晓它的存在,那是多年前慧明师太云游四方时意外发现的。路径狭窄曲折,两旁丛生着尖利的荆棘与半人高的杂草,因平日人迹罕至,更显荒僻幽深。 王婶手持镰刀走在最前,不时挥刀砍断横拦去路的枝杈荆棘,为身后人开道。苏云袖紧握着念儿的手,一步一步谨慎跟随。雨后山路泥泞湿滑,念儿踉跄了几次,险些跌倒,都被苏云袖及时拉住。孩子竟一声未哭,只更紧地攥住苏云袖的指尖,稚嫩的脸庞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坚毅——她朦胧地明白,她们正要走向远方,必须躲开那些追赶的恶人,因此再难也要坚持。 苏云袖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她知道,没有这些仆妇的帮助,她和念儿的处境将会非常危险。她看着王婶那宽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王婶的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为她们开辟一条通往安全的道路。苏云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她幼年时就离世的温柔女子,她多么希望母亲能像王婶一样,守护着她和念儿。 念儿虽然年纪尚小,但她似乎能感受到苏云袖的紧张和不安。她紧紧地握着苏云袖的手,仿佛在用她那小小的力量给予苏云袖勇气。苏云袖低头看着念儿,心中涌起一股力量,她知道,无论前方的路有多么艰难,她都要保护好这个孩子。念儿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周围的危险,但她能感受到苏云袖的担忧,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她们一行人缓缓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山路两旁的荆棘和杂草在她们经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为她们加油鼓劲。苏云袖不时回头望望,确保没有人跟踪她们。她的心中虽然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但她知道,只有勇敢地走下去,才能找到希望。她想起了师太的教诲,那些关于坚韧和勇气的话语,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终于,她们走到了小径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山下的小镇已经近在咫尺,她们即将融入人群,消失在那些恶人的视线之外。苏云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相信,只要她们团结一心,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她想起了师太曾经讲述的那些关于自由和希望的故事,那些故事给了她力量,让她相信,无论多么黑暗的时刻,总有光明在等待着她们。 行至半山,苏云袖不禁驻足回望。静慈庵的檐角轮廓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树影遮掩,唯见一缕极淡的炊烟,自郁郁葱葱的林间袅袅升起,如同旧日温暖而安定的时光,静静飘散在风里。她默然凝望,心中涌起万千思绪,轻轻低语:“师太,多谢您。待一切安稳,我们定回来看您。”她回忆起在庵中的日子,那些宁静的早晨,和师太一起诵经的时光,以及念儿在院子里嬉戏的欢声笑语。那些日子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温馨和安宁。 她们渐行渐远,身影没入苍翠的山林之中,唯有镰刀斩断荆棘的咔嚓声响,仍一阵一阵,清晰回荡在山谷之间,仿佛一段未尽的告别,久久不散。苏云袖知道,她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她们会像这山谷中的回声一样,坚韧不拔,勇往直前。她紧紧地牵着念儿的手,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对过去的感激。 (本集完) (第146集《西门余烬》简单内容提示) 苏云袖与念儿踏上前往西北的艰险旅程,沿途需躲避官府的盘查与可能存在的追杀。而在她们离开后,泉州乃至更广的范围内,因“海鹄号”铅箱赃银一事,引发了官场暗流与江湖动荡。慧明师太口中的“西门余烬”逐渐浮出水面,暗示着已被剿灭的西门鹤家族或其背后关联的庞大势力,并未彻底消亡,其残存的势力网(“余烬”)仍在暗中活动,甚至可能渗透进了官府高层,正在策划着某种反扑或更大的阴谋。沈诺在暗中的调查,是否已经触碰到了这“西门余烬”的核心?他与苏云袖,在这张愈发庞大的阴谋网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新的危机,来自官场与旧日豪强结合的阴影,正悄然蔓延。 第146集:西门余烬 琉球,那霸港。 腊月的海风本该带着几分凛冽,可在这里,却只剩热带特有的黏腻湿热——咸腥的海水气息裹着码头特有的鱼腥味、檀香味、甚至还有几分南洋香料的辛辣,一股脑扑在人脸上,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湿布,闷得人胸口发沉。港湾里密密麻麻挤着大小船只,大的是载满货物的福船,船身漆着暗红或墨黑的漆,帆樯如林,帆布上印着“福”“顺”“昌”等字样,被海风鼓得满满当当;小的是渔民的独木舟,船头挂着渔网,船尾晒着咸鱼,几个黝黑的渔民蹲在船上,用生硬的大明官话和码头商贩讨价还价。 码头的青石板路被海水泡得发潮,缝隙里长着青苔,走起来得格外小心,稍不留意就会打滑。肤色各异的人在石板路上穿梭:穿丝绸短褂的大明商贾,手里摇着折扇,哪怕天热也不忘体面;裹着粗布头巾的南洋水手,裸露的胳膊上纹着复杂的图腾,肩上扛着沉甸甸的香料袋,脚步稳健如牛;高鼻梁、蓝眼睛的西方商人,穿着束腰的呢子外套,手里拿着账本,正对着一箱玻璃器皿指指点点;还有些挎着刀的浪人,穿着窄袖的和服,眼神警惕地扫过人群,时不时停下来和酒馆门口的娼妓调笑两句。 在那霸港,你可以听到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大明的官话、南洋的方言、西方的外国语,还有日本本土的口音,它们在海风中飘荡,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港口原素的交响乐。商人们在讨价还价,渔民们在修补渔网,水手们在搬运货物,娼妓们在招揽客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忙碌着,整个港口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在繁忙的码头上,还有许多小贩在叫卖着各种商品。有的卖着新鲜的水果,有的卖着热气腾腾的小吃,还有的在兜售着各种手工艺品。这些小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货物装卸的撞击声,汇成了一首港口生活的交响曲。 在那霸港的另一侧,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有一座古老的神社。神社的鸟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神社的石阶两旁种满了樱花树,虽然不是花季,但依然能想象得到春天时樱花盛开的美景。神社里不时传来阵阵钟声,与港口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让人感受到一种宁静与神圣。 那霸港不仅是琉球群岛的交通要道,更是连接东西方文化的桥梁。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来自大明的瓷器、丝绸,来自南洋的香料、宝石,来自西方的玻璃器皿、钟表,还有日本本土的工艺品、武器。这些商品在这里汇集,然后被运往世界各地,那霸港因此成为了国际贸易的重要枢纽。 夜幕降临,那霸港并没有因此而沉寂下来。相反,港口的灯火通明,照亮了整个海面。商船上的灯笼随风摇曳,码头上的火把燃烧着,为夜间的装卸工作提供光亮。在这样的夜晚,那霸港依然繁忙,依然充满活力,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嘈杂的声音灌满了整个码头:水手们的号子声(“嘿哟!嘿哟!把货扛稳喽!”)、商贩的叫卖声(“新鲜的海鱼!刚捞上来的!三文钱一斤!”“檀木梳子!南洋来的好木料!姑娘买一把呗!”)、不同语言的交谈声(大明官话混着琉球土语、南洋土话,还有几句生硬的西洋话),甚至还有酒馆里传来的划拳声、孩子的哭闹声,搅在一起,热闹得让人耳朵发疼。 沈诺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不起眼。他身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海商短褂,这件衣服显然已经陪伴他度过了不少风风雨雨,袖口处的磨损已经到了毛边的程度,而领口处则沾染着一圈淡淡的汗渍,见证了他长时间的劳作。他的下身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裤脚被卷到了膝盖,露出小腿上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在海上遭遇海盗时,被对方的刀刃划伤留下的痕迹。沈诺的皮肤是刻意晒出来的古铜色,比他平时的肤色深了两个度,这样的肤色在海商中并不罕见,却也让他看起来更加黝黑健壮。 他的脸上留着半寸长的胡子,胡茬有些扎手,遮掩住了下巴上的一道旧疤,这道疤痕是他年轻时在一次海难中留下的,见证了他曾经的艰险经历。他的头发用一根粗麻绳束在脑后,额前留着几缕碎发,这些碎发不规则地垂落,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一部分眉眼,使得他那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神显得柔和了许多。 沈诺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物,看似漫不经心地在码头闲逛,实则他的目光一直在暗中观察四周的环境。他注意到几个看似闲散的浪人,他们总是在“海鹄号”附近徘徊——那是陈掌柜的船,几天前他就是从那艘船的暗舱里,巧妙地偷出了那几封密信。那几个浪人的腰间都别着短刀,眼神时不时地扫过过往的陌生人,尤其是像沈诺这样孤身一人的海商,显然是“西门余烬”的眼线。 沈诺深知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张。他继续在码头上闲逛,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然而,他的耳朵却在仔细聆听周围的每一个声音,他的眼睛在观察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可能的线索。他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浪人,实际上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的警惕和狡猾,是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特有的。 沈诺在人群中穿梭,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既不显得急促也不显得迟缓,他深知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和低调是至关重要的。他偶尔会停下来,装作在看一些小贩的货物,实则是在观察那些浪人的动向。他注意到其中一个浪人似乎在和一个码头工人交谈,而另一个则在假装修理自己的船帆,但他们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投向“海鹄号”。 沈诺知道,他必须小心行事,不能让这些眼线察觉到他的真实目的。他决定暂时离开码头,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仔细思考下一步的计划。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袱,然后缓缓地走向码头的另一端,消失在了人群中。 沈诺不动声色地避开那些眼线,绕到码头西侧的一艘中型商船“福顺号”旁。这艘船的船身比“海鹄号”小些,但也还算坚固,船尾刷着“福顺号”三个大字,旁边画着一个简单的鱼图腾。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水手正靠在船舷上抽烟,烟杆是用竹子做的,烟锅里冒着袅袅青烟。沈诺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给水手,压低声音说:“兄弟,想在船上借个地方,去暹罗,多少钱?” 那水手接过银子,手指在银币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仔细地打量着沈诺,从头到脚,仿佛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来历和目的。沈诺身穿一件普通的布衣,脸上带着几分书生的文弱,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坚定和机智。水手最终点了点头,似乎对沈诺的身份有了自己的判断:“跟我来,底舱有个角落,没人会去,不过你得自己小心,别被船主发现了。” 沈诺跟随着水手,沿着船侧的一个摇摇晃晃的小梯子下到了底舱。底舱里昏暗而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海水的咸味和货物的樟木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窒息。沈诺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试图适应这令人不适的环境。只有头顶的几个舷窗透进微弱的光线,光线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灰尘,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空中舞动。底舱里堆满了各种货物,大多是用木箱装着的,上面贴着纸条,清晰地写着“丝绸”“瓷器”“茶叶”等字样,还有几包用麻线捆扎得紧紧的香料,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让人不禁联想到遥远的东方市场。 水手指了指两个木箱之间的空隙,那是一个狭小而隐蔽的空间:“就这儿,铺块帆布,能坐能躺。记住,白天别出来,晚上我会给你送点吃的。”说完,水手就转身走了,留下沈诺一个人在底舱里,面对着未知的未来。 沈诺从他的包袱里拿出一块破旧的帆布,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然后坐下,背靠着木箱。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这是他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宝物。沈诺的手指轻轻解开包裹上的绳结,里面正是那几封从“海鹄号”暗舱铅箱夹层中窃取的密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虽然有些褶皱,但纸质依然光滑,上面的字迹是用狼毫笔写的,墨色浓黑,笔画有力,透露出写信人内心的坚定和急迫。沈诺知道,这些信件中隐藏着重要的秘密,也许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命运。他必须仔细研读,找到其中的线索,完成他的使命。 在昏暗的船舱内,他借着从舷窗透入的微弱光线,再次翻阅起那封密信。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记录着令人震惊的秘密。尽管信上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每一次,那些文字仿佛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他感到触目惊心。 第一封信详细记录了走私赃银的活动,上面记载了每一次走私的具体时间、地点、数量,以及参与人员的代号。这些代号背后隐藏着的是一群神秘的人物,比如“鱼老”、“海叔”、“木先生”,他们的真实身份无人知晓,但他们的行动却影响深远。信中提到的每次走私行动都经过精心策划,从选择偏僻的海岸线到利用复杂的海流,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他们的专业和狡猾。 第二封信则提到了一个特殊的“骨鸟”图腾,这个图腾成为了他们身份的象征。在东南沿海至琉球一线的码头、酒馆、商铺里,只要看到这个图腾,就意味着找到了自己人。这个图腾不仅仅是一个标志,它背后隐藏着一个庞大的组织,他们通过这个图腾传递信息,协调行动。信中描述了这个图腾的细节,它由精细的线条勾勒而成,骨鸟的双翼展开,仿佛随时准备冲天而起,带着秘密飞向远方。 第三封信是最关键的,里面隐约指向一个盘踞在东南沿海至琉球一线的隐秘网络。这个网络不仅在继续着“青蚨”未尽的走私勾当,还在为某个“蛰伏的庞然大物”输送资金与情报。这个“庞然大物”似乎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其影响力和资源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象。信中提到的几个关键人物的代号,比如“影七”、“风九”,他们的行事风格——喜欢在深夜接头,用暗语交流,交易时会先验“骨鸟”令牌——与当年西门鹤麾下一些未曾落网的核心成员极其相似。这让他不禁怀疑,这个组织是否与西门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西门鹤,这个名字曾经在江湖上引起过无数的恐慌和敬畏。他曾经是这个地区最强大的走私头目,但最终被官府剿灭,他的名字也成为了历史。然而,信中的线索却暗示着,西门鹤的势力可能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以一种更加隐秘的方式继续存在。这个发现让他感到震惊,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场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斗争之中。 沈诺的手指轻轻抚过信上的“骨鸟”图腾,那是一个用墨画的简单图案,一只鸟的骨架,翅膀张开,眼神锐利,看起来有些阴森。他想起几年前,他追查西门鹤时,曾在西门鹤的一个秘密据点里,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骨鸟”木牌,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图腾的意义,现在想来,那就是西门鹤势力的标记! 他继续往下看,在最后一封信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码——用极淡的墨写的一个“杭”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诺的心脏猛地一跳——杭州!那是西门鹤早年发迹的地方!西门鹤的父亲曾在杭州开了一家绸缎庄,西门鹤就是靠着那家绸缎庄,积累了第一桶金,然后逐渐发展壮大,建立了自己的势力。那家绸缎庄不仅是西门鹤商业帝国的起点,更是他家族荣耀的象征。虽然西门鹤后来把主要据点迁到了清河,但杭州的绸缎庄一直还在经营,只是换了个老板,当时沈诺还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商铺,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西门鹤势力在杭州的重要据点! 西门鹤虽死,但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财富渠道、乃至部分隐藏极深的死士,并未被连根拔起!他们就像蛰伏在灰烬下的余火,在“青蚨”主体崩塌、“主人”隐匿之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某种新的意志下,悄然聚合,试图死灰复燃!沈诺深知,西门鹤的势力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处的巨蟒,虽然暂时失去了头领,但其庞大的身躯和潜在的力量仍旧不容小觑。在西门鹤的旧部中,不乏一些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他们或许正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让“青蚨”重新崛起的机会。沈诺必须小心行事,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财富和权力的斗争,更是一场关于智慧和策略的较量。他必须揭开隐藏在暗码背后的秘密,找到那些潜伏的势力,阻止他们再次集结,以免给江湖带来新的动荡。 这,就是“西门余烬”! 沈诺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甲几乎要把信纸掐破。他想起了陈掌柜——泉州“海晏堂”的掌柜,以前他还觉得陈掌柜是个可靠的人,甚至在他离开泉州时,还把苏云袖和念儿托付给陈掌柜照顾。现在想来,陈掌柜的“海晏堂”,恐怕正是这“西门余烬”在泉州、乃至通往海外的重要枢纽之一! 陈掌柜,这个曾经在江湖上以诚信著称的商人,如今却利用了他多年积累的信任,精心策划了一场阴谋。他伪造了一封看似充满绝望和无奈的“绝笔信”,信中透露出他即将面临的绝境,以及对家人的深深牵挂。这封信,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人心,让苏云袖和念儿这对母女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赶往泉州,希望能给予他最后的帮助和支持。 然而,陈掌柜的真正目的却远非如此简单。他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将苏云袖和念儿控制在自己手中,利用她们作为筹码,以达到自己的不轨目的。苏云袖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权力游戏中的重要棋子;念儿,作为他的亲生女儿,更是他手中最柔软的武器。他深知,“西门余烬”这个势力庞大、手段狠辣的组织,一旦抓住了她们,便能轻易地牵制住他,让他在江湖上的行动受到极大的限制。 沈诺,这个一直对陈掌柜抱有敬意和信任的年轻侠士,当他在偶然间得知这一切的真相时,他的背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窜头顶,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苏云袖和念儿被关在某个阴暗潮湿的地牢中的画面,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而陈掌柜则像一个冷酷无情的交易者,正拿着她们的性命,和“西门余烬”的人进行着一场黑暗的讨价还价。 沈诺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深知,自己必须尽快摆脱眼前的困境,返回泉州,去解救那对无辜的母女。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即使要面对无数的艰难险阻,他也要将苏云袖和念儿从陈掌柜的魔掌中救出来。他不能让她们成为这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他要保护她们,让她们重新回到安全和温暖的怀抱。 然而,归途远比他想象的更艰险。 “海鹄号”铅箱被盗一事,显然已经惊动了“西门余烬”。沈诺在底舱待了两天,期间偶尔透过舷窗观察码头,发现盘查明显严密了许多。以前码头虽然也有巡逻的人,但大多只是走走形式,现在却多了不少穿着便服的人——一看就是“西门余烬”的眼线,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码头的各个角落,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码头的人,尤其是像他这样孤身一人、形迹可疑的人。 在一个风起云涌的夜晚,沈诺目睹了一幕让他心惊胆战的场景。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正躲在一艘名为“福顺号”的商船的底舱里,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突然,他听到了甲板上传来的喧闹声,好奇心驱使他悄悄地爬上了甲板,躲在暗处窥视。只见两个身穿黑衣、目光锐利的眼线拦住了一个和他穿着相似的海商,那海商看起来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眼线们开始对这位海商进行仔细的盘问,他们询问他的来历、去向,甚至对他的包袱进行了彻底的搜查。沈诺的心跳加速,他能感受到那海商的紧张和恐惧。眼线们似乎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们检查了海商的货物,翻看了他的账本,甚至询问了他最近的交易对象。在确认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后,眼线们才不情愿地放他离开。 沈诺看得心惊胆战,他意识到自己如果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幸好他一直待在底舱,没有露面,否则恐怕早就被发现了。他深知自己目前的处境非常危险,一旦被发现,不仅会失去自由,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沈诺也不敢轻易去寻找返回大明的客船。一来,返回大明的客船大多在码头东侧,那里是眼线最密集的地方,他一旦过去,很容易被发现;二来,陈掌柜在琉球必然也有眼线,说不定早就把他的样貌告诉了眼线,只要他一出现,就会被认出来。陈掌柜是沈诺的宿敌,一个心狠手辣的商人,沈诺曾经在一次交易中无意中得罪了他,从此便成了陈掌柜追捕的对象。 沈诺藏身的这艘“福顺号”,船主是个只认钱财、不问来历的狠角色。沈诺之前问过那个水手,船主姓王,以前也是个海盗,后来洗手不干,开了这艘商船,专门跑大明、琉球、暹罗一线,只要给够钱,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能带你走。沈诺当时花费了从铅箱中顺手取出的五锭赃银——每锭银子都有十两重,沉甸甸的,才买通了那个水手,得以匿身于此。这些银子是他在一次不法交易中意外获得的,没想到现在却成了他保命的工具。 沈诺知道,这艘船虽然暂时安全,但绝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更稳妥的方法,返回大明,远离陈掌柜的势力范围。然而,这谈何容易,他必须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的眼线,同时还要找到一个可靠的船主,愿意带他安全穿越这片危险的海域。沈诺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谨慎行事,否则,他可能永远无法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大明故土。 这艘船的目的地是暹罗,并非沈诺所愿,但至少能暂时远离琉球这是非之地,等到了暹罗,再想办法返回大明。沈诺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对苏云袖和念儿的担忧,却一天比一天强烈,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福顺号”即将解缆启航的前夜,沈诺正靠在木箱上闭目养神,试图平复心中的焦虑,突然听到底舱门口传来脚步声,还有两个水手的交谈声。 “……你听说了吗?‘海鹄号’的陈老大这次栽了,货在咱们琉球出了岔子,丢了几箱重要的东西,上头震怒,据说已经派人来查了。”一个高个子水手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被别人听到,但在寂静的底舱里,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沈诺耳中。 沈诺的心猛地一紧,立刻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细听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接下来听到的可能是一个关乎生死的秘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确保自己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以免打扰到正在交谈的水手们。 另一个矮胖水手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小心被上头的人听到,把你扔海里喂鱼!”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紧张和恐惧,仿佛他们所谈论的事情是如此的危险,以至于连提起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动静也太大了,不仅咱们琉球这边查得严,我听老王说,泉州那边,还有福建的官面上,动静也不小呢!” 沈诺的眉头紧锁,他深知这些水手们的消息通常都是准确的,他们常年在海上漂泊,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消息自然比一般人要灵通得多。他努力地回想着最近是否有听到关于姓苏的妇人和小女孩的消息,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他决定继续听下去,希望能从这些水手的交谈中得到更多的线索。 “哦?怎么个大动静?”高个子水手好奇地问。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显然他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 “老王刚从泉州过来,他说按察使司衙门前些日子发了海捕文书,捉拿一个姓苏的妇人,还带着个女娃,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矮胖水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恐惧,还有几分好奇。他继续说道:“那海捕文书上写的罪名可吓人了,说是牵扯什么前朝的案子,通敌叛国,抓到了要凌迟处死呢!” 沈诺听到这里,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凌迟处死,那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刑罚,通常只用于罪大恶极的犯人。他开始想象那个姓苏的妇人和小女孩的处境,她们是如何在官府的追捕下逃亡的,又是如何在海上颠沛流离。沈诺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同情,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行事,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自己的判断。 “这事儿可真是不简单,”高个子水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前朝的案子,那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现在才翻出来?” “谁知道呢,”矮胖水手回答道,“不过听老王说,这妇人可能知道一些重要的秘密,所以官府才这么急着要抓她。据说她手里有份重要的名单,上面记录了前朝的一些余党。” 沈诺听到这里,心中一惊。如果这个妇人真的掌握着如此重要的信息,那么她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他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应该介入这件事,帮助这个妇人和小女孩逃脱官府的追捕。他知道这将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但他也明白,如果没有人伸出援手,她们的命运将不堪设想。 “啧啧,通敌叛国?这么严重?”高个子水手惊叹道,“那娘们儿到底做了什么事,能犯这么大的罪?你说,她会不会跟‘海鹄号’丢的东西有关?毕竟‘海鹄号’就是从泉州来的。” “谁知道呢!这水浑得很,咱们还是少管闲事,好好搬货吧,早点搬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启航呢!这鬼地方闷死了!”矮胖水手说着,就传来了搬东西的“嘎吱”声,还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底舱再次陷入寂静,可沈诺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按察使司海捕文书!姓苏的妇人!女娃! 这几个词像尖刀一样,深深地扎进了沈诺的心里。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姓苏的妇人就是苏云袖,那个女娃就是念儿!她们暴露了!而且是被官府以“通敌叛国”这么严重的罪名通缉! 这绝对是“西门余烬”的手笔!他们不仅掌控着地下网络,其触手竟然已经深入了福建的官场!他们买通了按察使司的人,伪造了罪名,发布了海捕文书,借官府之力捉拿苏云袖和念儿!这样一来,既能清除苏云袖这个隐患——毕竟苏云袖知道不少关于“青蚨”和西门鹤的事,又能阻止苏云袖可能与他取得联系,甚至还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露面营救,真是一石二鸟,毒辣至极! 沈诺的拳头紧紧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流出了血珠,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闪过无数个念头:苏云袖和念儿现在在哪里?她们有没有被官府抓到?如果被抓到了,会不会受刑?“西门余烬”会不会在官府动手之前,就先对她们下毒手? 不行!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回去!哪怕前路是龙潭虎穴,哪怕会被“西门余烬”和官府通缉,他也要回去救苏云袖和念儿!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旁,看着外面的码头。夜色已经深了,码头的灯火渐渐少了,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黑暗中摇曳。“福顺号”的水手们正在甲板上忙碌,准备解缆启航,船主的吆喝声偶尔传来。沈诺知道,他必须在船启航前,想办法下船,否则一旦船离开琉球,再想回去就难了。 沈诺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他深知时间的紧迫性。他开始在脑海中快速地规划着逃脱的路线和方法。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趁水手们不注意时,悄悄地溜下船。他想象着自己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穿过码头,避开那些可能的监视者,找到一条通往内陆的小船,然后迅速地划向岸边。 沈诺知道,一旦他踏上琉球的土地,他将不得不面对“西门余烬”的追捕和官府的搜查。但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愿意承担所有的风险,只要能够救出苏云袖和念儿。他想起了苏云袖那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念儿那稚嫩的面庞,他的心中充满了坚定的决心。 沈诺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知道,接下来的行动需要冷静和机智。他开始仔细观察船上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的逃生工具。他发现了一条绳索,或许可以用来攀爬下船。他小心翼翼地将绳索藏在自己的衣服里,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夜色越来越深,码头上的灯光也越来越稀少。沈诺知道,这是他行动的最佳时机。他轻轻地推开舷窗,一阵凉风吹了进来,带着海的咸味。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出窗户,开始沿着绳索缓缓地下降。他的心跳如鼓,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提醒他,这是一次生死攸关的冒险。 终于,沈诺的脚触碰到了地面。他迅速地将绳索收回,然后快速地融入了夜色之中。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计划如何潜回福建,找到苏云袖和念儿。他知道,这将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命运的较量。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和危险,他都不会放弃。 可怎么下船呢?底舱的门有人看守,甲板上也有水手巡逻,他一旦露面,很容易被发现。沈诺皱紧眉头,开始在底舱里寻找其他出口。他绕着底舱转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突然发现船尾有一个小小的排水孔,虽然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不过排水孔在船的侧面,离水面有一段距离,跳下去很容易被水冲走,而且下面就是码头,万一被巡逻的人看到,就麻烦了。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他必须冒险一试!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一条通往西北的崎岖官道上,一场艰难的旅程正在上演。 寒风如同锋利的刀片一般,无情地切割着每一个流民的脸庞,夹杂着沙砾,刺痛得让人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失去了它们的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宛如干枯的鬼爪,无言地指向那片灰蒙蒙、似乎永远也见不到阳光的天空。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一部分,留下了一处处结冰的坑洼,行走其上异常滑溜,稍有不慎,就可能跌倒,陷入冰冷的泥泞之中。 在这条艰难的官道上,一支流民队伍正缓慢而艰难地前行。队伍中大多是老弱妇孺,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麻木,对未来充满了迷茫。队伍里,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咳嗽声不断,每迈出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每走一步都要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冻得缩在母亲的怀里,小脸发紫,嘴唇干裂,不时发出微弱的哭声;还有几个年轻些的男人,他们背着破旧的包袱,推着吱嘎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放着锅碗瓢盆,以及一些不值钱的家当。队伍缓慢地移动着,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他们的心上。 在队伍的中间,苏云袖牵着念儿,小心翼翼地走在崎岖的官道上。她身着一件灰色的缁衣,那是慧明师太在她离开时送给她的,缁衣的袖口已经磨损得破破烂烂,露出了她冻得发红的手腕。她把念儿的小手紧紧地揣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女儿。念儿穿着一件小小的棉袄,那是苏云袖用自己旧衣服改做的,棉袄里面的棉絮都已经露了出来,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保暖。念儿的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时不时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问:“娘,我们还要走多久啊?我好冷,也好饿。” 苏云袖低下头,用袖子轻轻地擦去念儿脸上的灰尘,柔声安慰道:“快了,念儿乖,再走几天,我们就能到陇右了,到了那里,就有吃的,也有暖和的地方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她只是在用这些话语安慰念儿,同时也在安慰自己,给自己和女儿一个坚持下去的希望。 自从她们离开那座幽静的静慈庵后,便融入了这支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之中。慧明师太曾言之凿凿地告诉她们,跟随流民队伍行动,可以巧妙地避开官府的搜查,同时在艰难的旅途中也能得到一些相互的扶持和帮助。慧明师太还慷慨地赠予她们一些盘缠,那是一小袋沉甸甸的铜钱,以及一块不大的银锭。苏云袖深知这些钱来之不易,因此她非常节俭,每天只舍得花费几文铜钱,仅仅用来购买一些稀薄的粥和坚硬如石的窝头。 清晨,她们会在路边的小摊前排队,用那仅有的几文钱换来一碗几乎全是清水的稀粥,里面漂浮着几粒可怜的米粒;中午时分,她们会啃食一个窝头,有时会就着路边融化的雪水咽下,那滋味既冷又涩;到了夜晚,如果运气好,能找到一些野果,苏云袖就会给念儿补充一些维生素和营养,而她自己则只吃一些窝头的碎屑,以维持体力。 有一天,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雨中夹杂着雪花,天气变得异常寒冷。她们在一座破败的庙宇中找到了避难之所,庙宇的屋顶已经破烂不堪,雨水顺着裂缝滴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苏云袖心疼地脱下了自己唯一的缁衣,轻轻地盖在熟睡中的念儿身上,而自己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冻得牙齿打颤,身体不停地颤抖。念儿在梦中依然带着泪痕,口中喃喃地呼唤着“爹”,那声音让苏云袖心如刀绞。她紧紧地抱着念儿,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知道沈诺现在身在何方,是生是死,更不知道她们母女俩能否在这乱世中存活下去。 在她们离开静慈庵之前,慧明师太曾含蓄地提到“西门余烬”的存在,暗示西门鹤的势力并未彻底消亡,提醒她们要多加小心。当时的苏云袖对这些话并不十分理解,但现在回想起来,她们之所以被官府通缉,恐怕正是“西门余烬”在背后操纵的结果。她们所卷入的这场纷争,远比她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和深邃得多。 这日傍晚,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色。流民队伍走到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领头的老人说:“天快黑了,咱们就在这里歇脚吧,明天再走。” 众人纷纷点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那座破旧的山神庙。庙宇的外观显得十分凄凉,庙门已经破损不堪,门板歪斜地靠在墙上,上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裂纹和厚厚的灰尘。庙顶上破了好几个大洞,透过这些洞,可以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连天空都失去了往日的光辉。院子里杂草丛生,草长得几乎有半人高,显得异常荒凉。台阶上覆盖着青苔,湿滑难行,一不小心就可能跌倒。庙内的神像倒在地上,那是一尊土地公的神像,身上落满了灰尘,神像的脸部裂开了一道缝,看起来有些阴森恐怖。 苏云袖牵着念儿,小心翼翼地在庙内寻找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给念儿找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地方休息。她四处张望,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她拿起一根细小的树枝,开始清扫角落里的灰尘和杂草。树枝很细,扫了几下便断了,她只好蹲下来,用手捡起地上的石头和碎木屑。她的手指被石头磨得发红,指甲缝里进了泥,但她毫不在意,一心只想让念儿能睡得舒服些。 就在她弯腰捡起一块较大的石头时,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铺地青砖。青砖动了一下,发出“咔哒”的轻响。苏云袖心里一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左右环顾,发现流民们都在各自忙碌,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整理自己的包袱,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蹲下来,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抠着青砖的缝隙。青砖已经很旧了,缝隙里积满了灰尘和泥土,她的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泥,手指也被磨得生疼,但她还是坚持着,一点一点地抠。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把青砖抠了出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但足以让人好奇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苏云袖的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这个洞口会带给她和念儿什么样的命运。 她往洞口里看了看,里面似乎有东西。她伸出手,摸到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手感硬硬的,像是一个盒子。她心里一阵激动,赶紧把油布包裹拿出来,塞进自己的怀里,然后把青砖放回原位,用脚踩了踩,确保看起来和原来一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牵着念儿,走到篝火旁坐下。念儿靠在她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还会呓语几句。苏云袖抱着念儿,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怀里的油布包裹,心里充满了好奇和警惕——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藏在山神庙的青砖下? 深夜,流民们大多已经睡熟了,只有几个人还在篝火旁守着,低声交谈着。篝火快灭了,只剩下几块红炭,发出微弱的光,映在苏云袖的脸上。她抱着念儿,轻轻站起身,走到庙的角落,背靠着墙,确保没有人能看到她。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裹,慢慢解开。油布很旧,一扯就掉了不少绒毛,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铁盒,铁盒已经生锈了,表面布满了褐色的锈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用手指抠着铁盒的盖子,试图打开它。铁盒的盖子很紧,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听到“吱呀”一声,盖子终于被打开了。 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金银珠宝,而是几封折叠整齐的信件,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信件的信纸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不清,看起来像是在极度仓促下写就的,笔画有些潦草。账册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很薄,有些页被撕过,又用浆糊粘了起来,边缘已经卷起。 苏云袖借着篝火的余烬,拿起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很脆,稍微一用力就可能撕破。她凑近红炭,借着微弱的光,仔细看着信上的内容。信的开头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模糊的代号——“影七”,而收件人,却是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名字——西门鹤! 苏云袖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信纸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心脏“砰砰”地跳着,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虽然没有见过西门鹤,但沈诺曾跟她提起过这个人——西门鹤是“青蚨”的重要成员,手段残忍,作恶多端,后来被沈诺等人扳倒,伏法处死。 这封信是几年前写的,内容大多是关于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往来,比如走私军火、贩***,还有人员调动的安排。信中提到,他们在江南织造、漕运乃至部分地方官衙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网络,专门为西门鹤输送利益和情报。其中有一句话让苏云袖不寒而栗:“江南织造局的李管事已就位,漕运的王把头也已收买,往后货物运输,可保无虞,待时机成熟,便可助主人成事。” “主人”是谁?苏云袖心里充满了疑问,她想起沈诺曾提到过,“青蚨”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的“主人”,西门鹤只是“主人”的棋子,后来“主人”逃脱了,至今下落不明。难道这个“主人”,和“西门余烬”有关? 她放下那封信,拿起另一封信,这封信的内容更简短,只写了几句话:“骨鸟标记的货物已到泉州海晏堂,交由陈掌柜处理,速将款项送至杭州据点,不得有误。” “骨鸟标记”!“泉州海晏堂”!“陈掌柜”! 这几个词像闪电一样,在苏云袖的脑海里闪过。她想起沈诺那封密信碎片里,也曾提到过“骨鸟”图腾;想起陈掌柜——那个看似和善的老人,竟然是“西门余烬”的人!沈诺把她们托付给陈掌柜,简直是把她们送进了虎口! 她又拿起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着一些日期和款项,还有收款人的名字。她仔细一看,不由得瞳孔收缩——账册上竟然记录了通过泉州“海晏堂”渠道,向朝中几位位高权重者“孝敬”的巨额款项!其中赫然包括了福建按察使司的一位副使,每次“孝敬”的银子都有上千两!而在每一笔款项的备注里,都提到了“骨鸟”标记的海外来源资金! 这一切,都与沈诺那封密信碎片、与慧明师太的暗示,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西门鹤的势力,真的从未消失!他们改头换面,以“西门余烬”的形式,继续潜伏、蔓延,甚至可能与那位逃脱的“主人”有着某种更深的勾结!而泉州“海晏堂”的陈掌柜,不过是这个庞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苏云袖紧紧攥着账册,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账册的边角被她攥得皱了起来,手心的汗把纸弄湿了。她只觉得这本账册烫手无比——这无意中得到的证据,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它不仅能证明“西门余烬”的存在,还能揭露朝中官员的腐败!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们母女二人,已经被卷入了更深的危险之中!“西门余烬”若是知道这东西落到了她手里,必将不惜一切代价追杀灭口! 山神庙外,夜风呼啸着穿过破旧的庙门,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冤魂在哭泣,又像是野兽在咆哮。庙里面,篝火的红炭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映着苏云袖苍白的脸。 她低头看着身旁熟睡的念儿,念儿的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小嘴里喃喃地喊着“娘,我怕”。苏云袖伸出手,轻轻抚平念儿的眉头,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决绝。 她不能让念儿有事!这本账册,必须送出去!必须送到能扳倒那些隐藏巨蠹的人手中!只有这样,她们母女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沈诺也才能摆脱“西门余烬”的追杀! 可是,谁能信任呢?福建的官场已经被“西门余烬”渗透,按察使司的副使都是他们的人,她若是去官府报案,无异于自投罗网!朝中的官员?她一个普通妇人,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朝中大臣,而且谁知道朝中还有多少人被“西门余烬”收买了? 她想起了沈诺。若是沈诺在,他一定会有办法的!他那么聪明,那么勇敢,一定知道该把账册交给谁,一定能保护她们母女!可是,沈诺现在在哪里?他是不是还活着?他会不会也在找她们? 眼泪再次从苏云袖的眼角滑落,滴在念儿的脸上。念儿似乎感觉到了,动了动,往她怀里钻了钻。苏云袖紧紧抱着念儿,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多难,她都要带着念儿活下去,都要把这本账册送出去!为了沈诺,为了念儿,也为了那些被“西门余烬”迫害的人! 而此刻,远在琉球的“福顺号”上,沈诺正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已经把那几封密信重新用油布包好,藏在怀里,然后找了一根绳子,系在腰间——他打算从排水孔钻出去,用绳子滑到水面,然后游到码头边,再想办法离开。 甲板上的水手们还在忙碌,解缆绳的声音、船主的吆喝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嘈杂的曲子。沈诺悄悄走到船尾的排水孔旁,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才开始行动。 他先把绳子的一端系在一个坚固的木箱上,然后把另一端扔出排水孔,再慢慢钻进排水孔。排水孔比他想象的要小,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身体挤出去。外面的海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冰冷的海水溅在他的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抓住绳子,慢慢往下滑。绳子很粗糙,磨得他手心发疼,但他毫不在意,眼睛紧紧盯着下面平静的水面。离水面还有一米多的时候,他松开手,跳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发抖,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奋力向码头游去。海水很浑浊,能见度很低,他只能凭着记忆,朝着码头的方向游。游了大约几分钟,他终于摸到了码头的石阶,赶紧爬了上去。 他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怀里的密信被海水浸湿了一部分,但幸好用油布包着,没有损坏。他不敢停留,赶紧脱下湿透的短褂,拧干水分,重新穿上,然后低着头,快步穿过码头,朝着远离“福顺号”的方向走去。 码头上的巡逻人员还在四处查看,沈诺尽量避开他们的视线,沿着墙边快步走。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找到返回大明的船,尽快回到泉州,找到苏云袖和念儿!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危险,不知道“西门余烬”和官府会布下多少天罗地网,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逃了。 海风再次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却吹不散沈诺心中的决心。他的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深沉的大陆,眼中渐渐燃起不顾一切的火焰——那是对家人的思念,是对“西门余烬”的愤怒,更是对未来的希望。 他一定会找到苏云袖和念儿,一定会扳倒“西门余烬”,一定会让他们一家团聚! 本集完 (第147集《树倒猢狲散》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放弃前往暹罗,冒险潜入一艘前往福建的小型走私船,决心返回泉州。而苏云袖在得到关键账册后,意识到西北之行已不安全,决定改变路线,带着账册冒险前往某个可能还存在正义力量的所在。与此同时,“西门余烬”网络因“海鹄号”事件、账册丢失以及沈诺的持续调查,开始出现裂痕。内部因压力和责任推诿产生猜忌与纷争,陈掌柜等核心人物感到危机,开始谋划退路,甚至可能为了自保而出卖同伙。庞大的阴影组织,在内外交攻下,显露出“树倒猢狲散”的迹象。然而,困兽犹斗,其临死前的反扑也将更加疯狂。沈诺与苏云袖,一个自海外归,一个于险中行,他们能否在“猢狲散”之前,揭开最终黑幕,并在这混乱的漩涡中保全自身 第147集:树倒猢狲散 琉球那霸港的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黑布,从天空沉沉压下。月亮被厚重的乌云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微光都透不出来,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不是平日里的轻缓,而是带着几分狂躁,“哗啦啦”地卷着碎沫子,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凉得刺骨。 港口里的船只大多熄了灯,只有几盏挂在船桅上的风灯,像鬼火似的在黑暗中摇晃。而在港口西侧的偏僻水道里,一艘船身斑驳的福船正借着潮汐的推力,悄无声息地滑向深海。这艘船没有挂任何旗帜,船身原本的漆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底色,船尾连船名的刻痕都被刻意磨平,只有常年泡在海水里的船底,挂着一层厚厚的青苔,一看就知道是艘“见不得光”的走私船——码头的人都叫这种船“鬼船”,专走夜路,拉的不是偷渡客,就是违禁的黑货。 沈诺就站在这艘“鬼船”的甲板角落,后背贴着冰凉的船舷。海风裹着咸腥的海水,打在他脸上,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了几分寒意。他刚登上这艘船不到半个时辰,身上还带着从“福顺号”底舱沾来的霉味,此刻又混进了海风的咸湿,闻起来格外狼狈。 甲板上的水手不多,加起来也就七八个,个个皮肤黝黑得像抹了油,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疤——有的是刀疤,横在眉骨上;有的是烫伤,留在手腕处。他们穿着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走起路来脚步很重,踩在甲板上“咚咚”响,眼神却像鹰隼似的,警惕地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包括沈诺。 船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外号“黑鲨”,据说以前是海盗头目,后来怕被官府围剿,才改做了走私生意。他刚才收沈诺银子的时候,手指上的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贪婪,还故意捏了捏银子,确认是足银才肯松口。可即便收了钱,他看沈诺的眼神依旧带着怀疑,直到沈诺在他面前露了一手——当时一个水手见沈诺孤身一人,想趁机抢他怀里的包袱,沈诺反手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刃,刀光一闪,就把水手的袖口划开了一道口子,刀刃贴着水手的皮肤,却没伤到他分毫。那水手吓得脸色发白,黑鲨这才收起了轻视,摆了摆手让水手退下,嘴里嘟囔着“算你有种”。 “进底舱去,别在甲板上晃悠,天亮之前不许出来!”黑鲨走过来,粗声粗气地对沈诺说,嘴里的酒气混着海风,熏得人难受。 沈诺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跟着一个瘦高个水手往底舱走。底舱的入口在甲板中间,是个方形的洞口,盖着一块木板,掀开木板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汗臭、呕吐物、海水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差点让沈诺呕出来。他强忍着不适,弯腰钻进洞口,顺着梯子往下走。 底舱比“福顺号”的底舱还要小,还要暗。只有头顶每隔几步有一个小小的通气孔,透进一点微弱的星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景象。舱内挤满了人,大多是偷渡的穷苦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在怀里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哼唧两声;有年迈的渔民,咳嗽得厉害,每咳一下都要扶着旁边的木箱,仿佛要把肺咳出来;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逃犯的汉子,缩在角落,眼神躲闪,谁也不搭理。 除了人,底舱里还堆着不少走私货。靠左边的角落,堆着几大麻袋,袋子口没扎紧,露出里面黑色的膏状物体,不用想也知道是鸦片;中间的木箱上贴着封条,封条上没有任何字迹,但从木箱的大小和重量来看,里面可能是违禁的瓷器或者军火;还有几个竹筐,里面装着活物,偶尔会发出“咕咕”的声音,像是某种鸟类,不知道是要运去哪里。 沈诺找了个相对空一点的角落,挨着一个老渔民坐下。老渔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了他一点空间。沈诺道谢后,便蜷缩下来,将怀里的密信紧紧攥在手里。密信用两层油布包着,虽然刚才在海里沾了点水,但里面的信纸应该没湿。他能清晰地摸到信纸的褶皱,还有上面“骨鸟”图腾的轮廓,每摸一下,心里的焦虑就多一分。 他闭上眼睛,想稍微休息一下,可脑子里全是苏云袖和念儿的身影。他想起念儿上次在泉州府衙门口,拉着他的手说“爹,我想吃糖葫芦”,想起苏云袖在灯下给他缝衣服,手指被针扎破了也不在意。可现在,她们却被官府通缉,罪名还是“通敌叛国”,这要是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咳咳……”旁边的老渔民又开始咳嗽,声音嘶哑,沈诺睁开眼,看到老渔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老渔民注意到沈诺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把布包递过来,小声说“吃点吧,路上还长着呢”。 沈诺摇了摇头,道谢道:“不用了,大爷,我不饿。”其实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但他没心思吃——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尽快回到泉州,怎么找到苏云袖和念儿,怎么应对“西门余烬”的追杀。 他靠在木箱上,耳中听着底舱里的各种声音——妇人哄孩子的低语、老渔民的咳嗽、水手在甲板上的吆喝、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坐立难安。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刃,心里暗暗发誓: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云袖和念儿,绝不能让她们再受一点伤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荒僻山道上,天刚蒙蒙亮。 山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树枝上还挂着昨晚结的霜,风一吹,霜就往下掉,落在地上“簌簌”响。路面是土路,因为前几天下过雨,变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积着水,踩进去能没过脚踝,冷得刺骨。 一支流民队伍正沿着山道慢慢走,队伍拉得很长,前后能有几十米。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汉,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路面,生怕滑倒。队伍中间,苏云袖牵着念儿,走得很慢。念儿的鞋子早就破了,鞋底磨了个洞,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每走一步都要皱一下眉头,但她很懂事,没喊过一声疼。 苏云袖的心里,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自从在山神庙找到那本账册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账册被她藏在怀里,用布条裹着,贴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账册的温度——那温度像是从纸页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原本是打算跟着流民队伍去西北祁连山的,慧明师太说过,那里偏僻,官府管得松,或许能暂时安身。可这几天,她反复想了很多次:如果就这么带着账册去西北,这本能掀翻东南半壁官场的证据,就会变成一堆废纸。沈诺现在说不定还在追查“西门余烬”,如果她能把账册递到可靠的人手里,说不定能帮沈诺一把,还能洗刷他们母女的冤屈。 “娘,你怎么了?”念儿拉了拉苏云袖的手,小声问。她看到苏云袖一路上都在发呆,脸色也不好,心里有些担心。 苏云袖回过神,蹲下来,摸了摸念儿的脸,柔声道:“娘没事,就是在想事情。念儿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念儿摇了摇头:“我不累,娘,我们快点走吧,早点到地方就能住下来了。” 苏云袖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想起沈诺以前跟她提过的江南故交——沈诺的父亲当年在朝为官时,有几个关系很好的同僚,后来因为看不惯官场黑暗,都辞官归隐了。其中有一位姓柳的大人,据说住在江西,为人正直,当年还曾帮过沈诺的父亲。沈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敬佩,还说如果以后遇到难处,可以去找这位柳大人。 “或许……我们可以去江西?”苏云袖在心里想。去江西虽然比去西北危险,路上可能会遇到官府的盘查,但只要能找到柳大人,把账册交给他,说不定就能有转机。 她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前面的流民队伍,王老汉正回头朝她这边看,还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快点跟上。苏云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她要带着念儿脱离流民队伍,转道去江西。 当天晚上,流民队伍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庙里的篝火很旺,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烤红薯,有的在缝衣服,还有的在讲故事,气氛还算热闹。苏云袖抱着念儿,坐在篝火的角落,看着念儿吃红薯,眼神却在观察周围的人。 等大部分人都睡熟了,只剩下两个守夜的人在篝火旁打盹,苏云袖才悄悄起身。她把账册贴身藏好,又把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盘缠塞进包袱里,然后轻轻叫醒念儿。念儿揉着眼睛,小声问:“娘,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一个能帮我们洗清冤屈的地方,”苏云袖压低声音说,“念儿乖,跟娘走,路上不要说话,好不好?” 念儿点了点头,懂事地闭上了嘴,任由苏云袖牵着她的手,轻轻走出破庙。庙外的夜色很深,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苏云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心里有些愧疚——王老汉和队伍里的人都很照顾她们,可她现在只能选择离开。她在心里默念“对不起”,然后牵着念儿,朝着与流民队伍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而此刻的泉州“海晏堂”,却是一片压抑的恐慌。 “海晏堂”是泉州城里有名的绸缎庄,平日里门庭若市,往来的都是富商贵胄,可今天却格外安静。店门虽然开着,但伙计们都没心思招呼客人,一个个脸色凝重,时不时往后院的方向看。 后院的书房里,陈继祖正焦躁地踱来踱去。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领口却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凌乱,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此刻也耷拉着,完全没了往日的精干沉稳。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哪怕书房里放着冰盆,也挡不住他身上的燥热。 书桌上一片狼藉——原本摆在上面的文房四宝被推到了一边,一个青花瓷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淡青色的瓷片上还沾着茶水,在地上洇出了一圈深色的痕迹。墙上挂着的《春江垂钓图》也歪了,画轴垂下来,显得格外狼狈。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陈继祖又一次停下脚步,对着空气怒吼,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他想起早上收到的消息,心里就一阵发慌——琉球“海鹄号”的铅箱被盗了,里面不仅有账册,还有一大笔要运往海外的现银;福建按察使司的钱副使派人送来的斥责令,措辞严厉得吓人,说如果事情败露,就让他来顶罪;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安插在静慈庵的眼线回报,苏云袖母女竟然被慧明师太放走了,现在下落不明! 这三件事凑在一起,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海晏堂”,是“西门余烬”在泉州的重要枢纽,负责转运赃银、传递情报,可现在却接连出问题,他怎么能不慌? “掌柜的,”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管家走进来,他是陈继祖的心腹,叫李忠,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的样子,可今天却脸色发白,脚步发颤,“刚收到‘影枭’从北边传来的消息……” 陈继祖猛地转过身,抓住李忠的胳膊,急切地问:“影枭说什么?是不是有苏云袖的下落了?” 李忠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陈继祖的耳朵说:“影枭的语气很不好,质问琉球的事为什么会搞砸,还说……还说如果我们办事不力,清理不了首尾,‘上面’会派专使来‘协助’我们……” “专使?”陈继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一松,李忠差点摔倒。他太清楚“协助”这两个字的意思了——那不是帮忙,是灭口!这些年来,他为“西门余烬”做了多少事,知道多少秘密,他自己最清楚。一旦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成为了隐患,“上面”绝不会留他活口。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陈继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书桌上,桌上的砚台被他碰倒,墨汁洒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黑色,像一块难看的疤。他看着窗外“海晏堂”的院子,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他想起自己刚接手“海晏堂”的时候,这里何等繁华,他以为自己能靠着“西门余烬”的势力,在泉州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可现在却落得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下场。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陈继祖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必须想办法自救,哪怕是背叛“西门余烬”,他也要活下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西门余烬”这棵看似盘根错节的大树,自从“青蚨”被扳倒、西门鹤伏诛后,就已经失去了主干,全靠以前的关系网和利益链勉强支撑。如今接连遭受重创,内部的裂痕也越来越明显,甚至到了难以弥合的地步。 首先出问题的是资金链。“海鹄号”丢失的铅箱里,那笔巨额现银不是小数目,是“西门余烬”准备用来从南洋商人手里购买军火的——他们原本打算把军火运到内陆,卖给反贼,从中牟取暴利,同时也能给官府制造麻烦。这笔钱一丢,不仅军火交易泡汤了,几个依赖泉州输血的据点也断了供给。 漳州的鸦片中转站就是其中之一。负责人李老三是个矮胖的汉子,以前跟着黑鲨混过,后来投靠了“西门余烬”,负责把泉州运来的鸦片分销到福建各地。他昨天派人给陈继祖送了一封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语气却格外不客气:“陈掌柜,银子怎么还没到?兄弟们都快断货了,再不给钱,我这边可就撑不住了,到时候别怪我把事情捅出去!” 陈继祖看到信的时候,气得把信纸揉成了一团,扔在地上,嘴里骂着“李老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叫板”。可骂归骂,他心里清楚,李老三说的是实话——如果漳州的中转站垮了,不仅会断了一条财路,还可能把“西门余烬”的鸦片生意暴露给官府,到时候麻烦就更大了。 除了资金链,人心浮动的问题更严重。苏云袖母女在逃,意味着隐患还在;沈诺死而复生,还盗走了核心机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西门余烬”的内部小范围传开了。以前大家都以为沈诺早就死在了皇城火海里,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可现在他突然冒出来,还这么厉害,不少人心里都开始打鼓——连韩鹰和“主人”都没能解决的对手,现在回来复仇了,他们这些小角色,能挡得住吗? 外围成员赵六就是其中一个。他负责在泉州码头搬运“西门余烬”的走私货,每个月能拿点辛苦钱,以前觉得这活虽然危险,但能养家糊口,也就干了。可自从听说沈诺回来了,他就开始慌了,总觉得自己早晚要被牵连。前几天,他偷偷去了一趟泉州府衙,找了个以前认识的捕快,想戴罪立功,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只求官府能从轻发落,还能保护他家人的安全。 漕运线上的王把头也开始消极怠工。他负责把“西门余烬”的货物从泉州运到杭州,以前每次都按时按点,不敢有丝毫耽误。可现在,他找了个“路上不太平,有劫匪”的借口,把原本要运往泉州的一批绸缎改道去了宁波,还故意拖延时间,不跟陈继祖联系。陈继祖派人去催了好几次,他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说“等风头过了再说”,明摆着是想跟“西门余烬”划清界限。 最让陈继祖心寒的,是福建按察副使钱大人的态度。钱大人是“西门余烬”在官场上的重要保护伞,以前收了“海晏堂”不少好处,每次“西门余烬”遇到麻烦,他都会出面摆平。可这次,他却通过幕僚张师爷,给陈继祖带了口信。 张师爷是在泉州城南的一家茶馆见的陈继祖。当时茶馆里人不多,张师爷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眼神闪烁,坐立不安。他没跟陈继祖多说废话,只是压低声音说:“钱大人说了,近期不要联系,各自自保为上。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别把钱大人牵扯进来,否则……后果你知道。” 说完,张师爷拿起茶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就起身走了,留下陈继祖一个人坐在茶馆里,心里凉得像冰。他这才明白,以前那些称兄道弟、利益均沾的“盟友”,在危险面前,都只会想着自己,甚至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弃子……我就是个弃子……”陈继祖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为“西门余烬”鞍前马后,耗费了半生心血,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上面,可到头来,却落得个被人抛弃的下场。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西门余烬”的网络中迅速蔓延。杭州负责织造和官场联络的负责人,开始偷偷转移家眷和财产,把存在钱庄里的银子取出来,换成金条藏在箱子里,准备一旦出事就跑路;负责情报传递的“影卫”,也开始拖延传递消息的时间,甚至故意漏掉一些重要情报,生怕自己被卷入其中;就连“西门余烬”在海外的一些联络点,也传来消息,说要暂停合作,等风头过了再说。 一种大厦将倾、猢狲将散的颓败气息,笼罩了整个“西门余烬”网络,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寻找后路,没人再关心这个网络的死活。 七日后,福建沿海的一处荒僻小渔村外,黎明前的天色还是一片漆黑。 这个渔村叫“乱石滩”,名字很贴切——海滩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棱角分明,上面长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很滑。海浪拍打着石头,发出“砰砰”的声音,像是在敲门。远处的海面上,能看到几艘渔船的轮廓,渔民们准备出海捕鱼,船上的风灯亮着,像几颗星星落在海面上。 一艘“鬼船”悄悄靠近海滩,船身几乎要碰到石头才停下。沈诺跟着几个偷渡客,从船上跳下来,脚刚沾到沙滩,就差点滑倒——沙滩上全是海水,又湿又滑。他扶着旁边的一块石头,站稳身子,甩了甩脚上的沙子,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这是他离开大明后,第一次踏上故土,可他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紧迫感。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确认还在,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前往泉州。 “黑鲨”站在船上,对着沈诺喊:“小子,到地方了,赶紧走,别在这里磨蹭!”他怕被官府发现,只想尽快离开。 沈诺点了点头,没回头,朝着渔村的方向疾行。渔村还在沉睡,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了淡淡的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沿着渔村边缘的小路走,尽量避开村民的房子,生怕被人发现。 路上遇到一个早起的老渔民,老渔民背着渔网,手里拿着鱼篓,看到沈诺的时候,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好奇——沈诺穿着外地人的衣服,身上还带着海水的湿气,一看就不是村里的人。沈诺没敢跟他对视,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老渔民在他身后嘀咕了几句,也没多问,继续往海边走。 沈诺一口气走出了渔村,来到一条通往内陆的小路。小路两旁是农田,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上面覆盖着一层薄霜。他沿着小路快步走,脚步越来越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泉州,找到苏云袖和念儿! 而就在沈诺踏上故土的几乎同一时间,泉州“海晏堂”的后院书房里,一场无声的杀戮正在上演。 书房的角落里,有一个隐藏的密室,入口藏在书架后面——只要转动书架上的一个青花瓷瓶,书架就会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密室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墙上有几个暗格,里面放着账本和密信,地上铺着黑色的地毯,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声音一点也传不进来。 陈继祖此刻就跪在密室的地上,脸色灰败,头发凌乱,锦袍上沾了不少灰尘,看起来格外狼狈。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是“上面”派来的专使,代号“骨七”。 骨七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衣服剪裁得很合身,勾勒出他结实的身材。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骨鸟饰物,是用某种兽骨做的,打磨得很光滑,在密室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冰一样冷,看着陈继祖,就像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使者,事情就是这样,苏氏母女下落不明,沈诺已经潜入境内,钱大人那边也不愿意再帮忙……属下真的尽力了,实在是无能为力了……”陈继祖的声音带着哭腔,膝盖在地上磕得通红,甚至还流了血,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疼,满脑子都是求生的欲望。 骨七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声音没有任何感情:“陈掌柜,主上对你很失望。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 陈继祖浑身一颤,连忙往前爬了两步,抓住骨七的裤脚,哭着说:“使者饶命!属下还有用!属下知道杭州据点的藏银地,还知道主上和南洋商人的联络方式,甚至知道沈诺父亲当年的一些秘密!属下愿意戴罪立功,只求使者给属下一个机会!” 他以为自己说出这些秘密,骨七会饶他一命,可没想到骨七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机会?主上早就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没把握住。” 骨七缓缓抬起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长的钢针,钢针大约有三寸长,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泽,看起来淬了毒。陈继祖的眼睛瞬间瞪得很大,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他猛地向后缩去,想躲开骨七的手,嘴里嘶声道:“不!你们不能这样!我为‘西门’立过功!我……我还知道‘主人’在杭州的一个秘密据点,里面藏着……” 他的话戛然而止。骨七的手很稳,钢针精准地刺入了他的颈侧——那里是人体的动脉,也是穴位所在,钢针一刺入,陈继祖就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里面残留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似乎想抓住最后一丝生机。 骨七面无表情地拔出钢针,用陈继祖的锦袍擦了擦针尖上的血迹,然后低声说:“知道得太多,就是取死之道。泉州这条线,该换人了。” 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本新的账本和一封密信——密信是“上面”写给新负责人的,上面写着“接管泉州,清理余党,务必找到苏氏母女和沈诺,夺回账册”。骨七把密信和账本收好,然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陈继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了一堆垃圾。 他走到密室门口,转动机关,书架缓缓移回原位,遮住了密室的入口。走出书房的时候,外面的“海晏堂”依旧平静——伙计们正在打扫院子,有的在擦拭柜台,有的在整理绸缎,没人知道书房里发生了什么,更没人知道他们的掌柜已经死在了密室里。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海晏堂”的大堂,落在五颜六色的绸缎上,看起来格外明亮。可这份明亮,却掩盖不住“西门余烬”内部的腐朽与崩塌。 树已摇摇欲坠,猢狲……也开始散了。而这场由沈诺和苏云袖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本集完 (第148集《郓哥善终》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潜回泉州,发现“海晏堂”已物是人非,陈继祖暴毙,内部混乱,苏云袖母女不知所踪。他根据零星线索,判断她们可能改变了原计划,转而试图寻找她们可能前往江西的踪迹。在追踪过程中,沈诺或许会意外遇到一位早已脱离漩涡、隐姓埋名、过着平凡生活的旧日小人物,比如一位名叫“郓哥”的市井老者。这位老者或许能提供一些关键却不完整的线索,指向苏云袖的去向,或是“西门余烬”在江西的某个隐秘联络点。沈诺在与这位看透世事、但求善终的老者交流后,获得帮助,继续追索。然而,“骨七”在清理泉州门户后,并未离开,而是开始着手追查沈诺与苏云袖的下落,一张新的追杀网,正在悄然撒向江西。安宁与危险,再次仅一线之隔。 第148集:郓哥善终 泉州城的晨雾,像一块掺了灰的纱,裹着整座城迟迟不肯散去。码头的喧嚣比往日弱了三分,往常天不亮就扛着货箱奔跑的脚夫,今天多了几个缩在茶摊角落取暖的;绸缎庄、瓷器铺的伙计们开门时,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藏不住的谨慎,扫过街道的目光总带着些游移,像是怕撞见什么不该见的人。 只有“海晏堂”的门脸依旧光鲜——朱漆大门擦得锃亮,门檐下的红灯笼换了新的,绸缎幌子在微风里飘着,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往日里站在门口迎客的掌柜陈继祖,换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穿着不合身的锦袍,双手拢在袖子里,嘴角硬扯着笑,却总在有人提起“陈掌柜”时,眼神飞快地瞟向身后的内院,像只受惊的兔子。 “听说了吗?陈掌柜前几天急病没了,这是他远房侄子来接手。” “急病?我怎么听说是半夜里被人抬走的,连哭声都没听见?” “别瞎猜!‘海晏堂’的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 两个挑着菜筐的妇人在街角嘀咕,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还飞快地瞥了一眼“海晏堂”的方向,匆匆挑着担子走了。她们没注意到,对面茶摊的柱子后,一道身影悄悄缩了缩——那是沈诺。 沈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头上扣着顶旧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泛青的胡茬。他手里捏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窝头,嚼得很慢,眼睛却透过斗笠的缝隙,死死盯着“海晏堂”的大门。 这已经是他潜伏在泉州的第三天。自从七日前从那艘走私“鬼船”上下来,他就像一只潜入深水的鱼,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停留。白天躲在码头的废弃仓库或小巷的破庙里,晚上才敢出来打探消息。可三天下来,除了“陈继祖暴毙”的流言,关于苏云袖和念儿的线索,一点都没有。 “海晏堂”现在像个捂紧的铁壳子。以前还能看到伙计们进进出出,偶尔有送货的马车停在后门,现在后门常年关着,只有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守在门口,腰间都别着短刀,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骨制饰物——沈诺一眼就认出,那是“西门余烬”的标记,和他在密信上看到的“骨鸟”图腾一模一样。 那些汉子的眼神很冷,扫过路人时像在打量猎物,谁要是多看“海晏堂”两眼,他们就会慢慢走过去,不说话,只盯着人看,直到对方吓得挪开脚步。沈诺试过在晚上靠近“海晏堂”的后墙,刚摸到墙根,就听到墙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显然,里面的守卫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 “陈继祖死了,线索断了,‘西门余烬’在清理门户……云袖和念儿到底在哪里?”沈诺咬了咬干涩的嘴唇,窝头渣卡在喉咙里,咽得他生疼。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油布包着的信纸硌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提醒着他时间有多紧迫。 他想起苏云袖临走前,给他缝的那件蓝布长衫,针脚细密,袖口还绣了个小小的“诺”字;想起念儿趴在他膝盖上,问他“爹,什么时候能再吃你做的糖葫芦”。如果她们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就在他几乎要被焦虑压垮的时候,一个模糊的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郓哥。 不是《水浒》里那个帮武大郎告状的郓哥,是多年前他跟着父亲在苏州经商时,救下的一个小账房。那时候郓哥才二十多岁,在一家粮行做账房,因为发现了粮行老板勾结地方豪强偷税漏税的证据,被老板派人追杀,腿上中了刀,倒在路边的草丛里,是沈诺的父亲让伙计把他救了回来,还给他凑了盘缠,让他去外地避风头。 沈诺记得,郓哥当时跪在地上,磕着头说“沈家老爷的恩情,我郓哥这辈子都忘不了”,还说以后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小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最后一次听到郓哥的消息,是父亲去世前一年,一个苏州的老伙计来送信,说郓哥在泉州开了间茶寮,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泉州……茶寮……”沈诺的眼睛亮了亮。郓哥胆小怕事,但记性极好,当年在粮行做账房,能把几年前的账目记得分毫不差。而且他开茶寮,往来的都是三教九流的人,消息肯定灵通。说不定,他能知道苏云袖和念儿的下落?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照亮了沈诺灰暗的心境。他立刻扔掉手里的窝头残渣,拍了拍身上的灰,压低斗笠,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他记得老伙计说过,郓哥的茶寮在城南的小巷里。 泉州城南是平民区,也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房子都是土坯墙,屋顶盖着破瓦片,有的地方还漏着天,用塑料布遮着。墙根下堆满了垃圾,馊掉的饭菜、破衣服、碎瓦片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酸臭的味道,苍蝇嗡嗡地在上面飞。 路边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卖鱼的老汉蹲在地上,面前的木盆里装着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小鱼,鱼鳃还在动,地上淌着混着血的海水;炸油条的摊主支着一口黑锅,油在锅里“滋滋”响,油烟裹着香味飘得老远;还有个卖针线的老婆婆,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竹筐,里面放着五颜六色的线轴,眼神浑浊地看着来往的人。 沈诺沿着小巷走,鼻子里灌满了各种气味——鱼腥、油烟、汗臭、劣质酒气,还有从家家户户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路边的店铺,找着老伙计说的“忘忧茶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他快要失望的时候,一个破旧的木牌出现在眼前——木牌上用红漆写着“忘忧茶寮”四个字,红漆掉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木牌的边角也被虫蛀了,挂在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竿上,被风吹得“吱呀”响。 茶寮的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门,门板上裂着好几道缝,用铁丝捆着,防止散架。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昏黄的灯光。沈诺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茶寮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桌子都是用旧木板拼的,上面积着厚厚的油垢,能看到一圈圈的茶渍。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灶台,灶台上摆着一把缺了口的陶壶,壶嘴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屋顶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有点长,火苗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靠门的桌子旁,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吞吞地擦拭着桌子。他的头发像一团枯草,上面沾着些灰尘,后脑勺还沾着一根稻草;脸上布满了皱纹,深的能夹住蚊子,眼角下垂着,眼神浑浊,像蒙了一层雾;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围裙,围裙上沾着不少油污,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干瘦的手腕,手腕上布满了老茧,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是郓哥。虽然比记忆中老了太多,但沈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左眉角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是当年被粮行打手砍伤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疤痕还在。 沈诺没有立刻说话,找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这张桌子靠着后窗,窗户纸破了个洞,能看到外面的小巷。他放下斗笠,手指蘸了蘸桌上的茶水,在油垢斑斑的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小小的“鱼”形图案——这是当年他救郓哥时,两人约定的暗号。那时候郓哥说自己是“漏网之鱼”,沈诺的父亲说“既然救了你,就保你平安”,所以用“鱼”做暗号。 郓哥擦拭桌子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慢慢抬起来,扫过沈诺画的“鱼”形图案,又飞快地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茶寮内外——外面的小巷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慢慢走过,嘴里喊着“糖葫芦——甜又酸——”。 确认没人注意这里,郓哥才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块破布,脚步蹒跚地挪到沈诺的桌子旁。他的腿有点瘸,走的时候左腿微微有点跛——沈诺记得,当年他救郓哥时,郓哥的左腿中了刀,虽然治好了,但落下了病根。 “客官……要什么茶?”郓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说话时嘴唇动得很慢,眼神紧紧盯着沈诺,带着几分警惕。 沈诺抬起头,看着郓哥的眼睛,低声道:“一壶陈年旧事,换片刻心安。”这是当年郓哥说的话,他说“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就来我这里,一壶茶,聊聊天,陈年旧事也能换个心安”。 郓哥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仔细打量着沈诺——沈诺的脸上沾着些灰尘,胡茬也没刮,显得有些狼狈,但眉眼间的轮廓,还是能看出几分当年的影子。郓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他默默转身,走到灶台旁,提起那把缺了口的陶壶,倒了一碗粗茶,端到沈诺的桌子上。茶水是深褐色的,里面还飘着几片茶叶梗,热气腾腾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郓哥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下,身体凑近沈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恩公……你不该来。这泉州的水,比当年苏州粮行的水,更深,更浑了。”他的手攥着围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生怕有人进来。 沈诺的心沉了沉,但还是直接道明来意:“郓哥,我知道现在很危险,但我没办法。我在找两个人,一对母女,母亲叫苏云袖,二十多岁,长得很清秀,左眼角下面有颗小小的痣;女儿叫念儿,四岁多,梳着两个小辫子,喜欢穿红衣服。她们大概一个多月前可能在泉州出现过,或者被人搜寻过。你在泉州这么多年,消息灵通,能不能帮我想想,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过这样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苏云袖和念儿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恳求。他知道郓哥胆小,但现在,郓哥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郓哥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碗沿很烫,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眼神盯着碗里的茶水,仿佛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恩公,你找的人,老朽或许……有点印象。” 他抬起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不忍。“约莫一个月前,泉州城确实有过一阵不太寻常的动静。官面上的人,拿着画影图形,在城里各个码头、客栈搜查,找的就是一对母女,和你说的样子差不多。那画影图形我见过,贴在城门口,那妇人的眉眼,确实清秀,左眼角下面有颗痣。”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忙追问:“然后呢?他们找到人了吗?” 郓哥摇了摇头,继续说:“没找到。但老朽这茶寮虽破,却总能听到些风声。来喝茶的有船夫,有脚夫,还有些做小生意的,喝醉了就爱说些闲话。我听一个在‘海晏堂’做过短工的船夫说,那对母女最初是被‘海晏堂’的人接走的,好像是陈掌柜亲自去接的,把她们安排在‘海晏堂’后院的小院子里。可没过几天,那母女就不见了,像是从‘海晏堂’跑掉了,有人说,她们往西边去了。” 西边!沈诺的眼睛瞬间亮了——江西就在泉州的西边!这和他之前的猜测完全吻合!苏云袖一定是想起了他父亲的故交在江西,所以才带着念儿往西边走! “郓哥,你知道她们具体去了江西的什么地方吗?”沈诺抓住郓哥的手,激动地问。他的手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抓得郓哥的手生疼。 郓哥被他抓得皱了皱眉,轻轻抽回手,揉了揉手腕,脸上露出深深的惧意:“具体去处,老朽这等小民怎么会知道?那船夫也是喝醉了才说的,他还说,陈掌柜暴毙前几天,一直在让伙计查通往江西‘饶州府’的船讯,问有没有人见过那对母女坐船去饶州府。” “饶州府!”沈诺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地名,牢牢记住。只要知道了大致的方向,就有希望找到她们! “那‘海晏堂’现在是谁主事?追杀她们的又是谁?”沈诺继续追问。他必须知道对手是谁,才能更好地应对。 郓哥的脸色更白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谁主事,没人知道。‘海晏堂’现在管得严得很,伙计们都不敢多说话,进去送货的人,都要被搜身,连口水都不让喝。但老朽感觉,有更厉害、更阴狠的人物来了。前几天,我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从‘海晏堂’出来,他们走路悄无声息的,身上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和死气,眼神冷得像冰,一看就不好惹,非常不好惹。”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听一个常来喝茶的老捕快说,那些人是‘上面’派来清理门户的,凡是和陈掌柜有关的人,要么被抓走了,要么就不见了。恩公,你现在很危险,那些人说不定也在找你。” 郓哥看向沈诺,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恐惧:“恩公,听老朽一句劝,你还是赶紧走吧,离开泉州,离开这是非之地。当年沈家老爷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郓哥一直记着,我也想帮你,可我……我真的不敢再卷入任何风波了。我还有个小孙女,今年才五岁,跟着我过活,我要是出事了,她一个人怎么活啊……” 他说到孙女的时候,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用硬纸板做的小玩意儿,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女孩,是他孙女画的。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摸着纸板,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刚才的恐惧判若两人。 沈诺看着郓哥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郓哥不是不想帮他,是真的怕了。乱世之中,像郓哥这样的小人物,能守住一间破茶寮,护住自己的小孙女,已经是奢望了。他不能再强求郓哥做什么。 沈诺松开攥紧的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碎银子——这是他从“海鹄号”铅箱里拿的赃银,剩下的不多了。他把碎银子推到郓哥面前,声音温和:“郓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些银子你拿着,不是让你帮我做事,是给你孙女扯块花布,做件新衣服。当年我父亲救你,也没想着要你回报,你不用有负担。” 郓哥看着桌子上的碎银子,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些银子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和孙女省吃俭用过上两个月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把碎银子紧紧攥在手心。银子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心里一阵发酸。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恩公,你……多保重。” 沈诺点了点头,站起身,拿起斗笠扣在头上,准备离开。他知道,不能再在这里多停留,万一被“西门余烬”的人发现,不仅自己会出事,还会连累郓哥和他的孙女。 就在他走到门口,准备推开门的时候,茶寮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铁靴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是刀鞘碰到腰带的声音!沈诺的心里瞬间警铃大作,他猛地退回茶寮深处,靠在后窗旁,屏住呼吸,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 巷口站着四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个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手臂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把劲装撑得紧紧的。他们的腰间都别着一把短刀,刀柄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骨鸟图案——和沈诺在“海晏堂”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是“骨七”的人! 为首的汉子留着络腮胡,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正扫视着巷内的几家店铺。他的目光从卖鱼的小摊、炸油条的铺子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忘忧茶寮”的门上! 沈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是自己暴露了?还是他们在追查郓哥? 郓哥也听到了脚步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里的破布掉在地上,他也没察觉。他看着门口,眼神里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为首的络腮胡汉子朝着另外三个汉子使了个眼色,四人一起朝着茶寮大步走来。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诺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办?他们要进来了!”沈诺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后窗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小巷,堆满了垃圾和破旧的家具,只要能翻出去,就能钻进小巷的迷宫里,说不定能躲过追杀。可现在,那四个汉子已经快到门口了,只要他们推开门,就能看到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郓哥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故意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凳子。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声音在寂静的茶寮里格外响亮,把沈诺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郓哥朝着巷口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声骂道:“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在外面吵吵?走路没长眼睛吗?吵得老子都没法擦桌子了!挡了老子的风水,坏了老子的清净!要喝茶就滚进来,不喝就滚远点!别在老子门口碍眼!”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市井老儿特有的蛮横,还有点刻意装出来的醉意,虽然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但音量很大,整个小巷都能听到。他一边骂,一边摇摇晃晃地朝着门口走去,故意把佝偻的背挺了挺,脚步也变得蹒跚起来,像是喝多了酒。 走到门口,他正好挡住了门口的光线,把茶寮内部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那四个汉子刚走到门口,就被郓哥的辱骂弄愣了,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怒色。 “老东西,你找死!”络腮胡汉子皱着眉头,伸手就要推郓哥。 郓哥故意往旁边一躲,差点摔倒,嘴里骂得更凶了:“你敢推老子?知道老子是谁吗?当年老子在码头混的时候,你还没断奶呢!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信不信老子叫人把你扔到海里喂鱼!” 他一边骂,一边故意用身体挡在门口,手还挥舞着,像是要打络腮胡汉子。他的表演很逼真,看起来就是个脾气暴躁、不明事理的糟老头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那四个汉子的注意力瞬间被郓哥吸引了。他们围着郓哥,有的骂,有的推搡,场面一片混乱。络腮胡汉子还在和郓哥争执,完全没注意到茶寮的后窗。 沈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猛地爬上桌子,双手撑着后窗的窗框,用力一推,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纵身一跃,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外面的小巷里。 小巷里堆满了垃圾,有馊掉的饭菜、破衣服、碎木头,还有几个破旧的陶罐。沈诺落地时,不小心踩在了一个陶罐上,陶罐“咔嚓”一声碎了,他踉跄了一下,赶紧稳住身子,不敢停留,拔腿就往小巷深处跑。 小巷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光线很暗,只有偶尔从墙头上漏下来的一点阳光。沈诺在小巷里快速穿行,脚下的垃圾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砰砰”地跳着,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寮的方向还能听到郓哥的骂声和汉子们的争执声。他知道,郓哥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一股暖流和愧疚涌上心头——他欠郓哥一份人情,一份用生命换来的人情。 “郓哥,谢谢你。”沈诺在心里默念,脚步更快了。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不能让郓哥的牺牲白费。 沈诺在迷宫般的小巷里跑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听不到茶寮方向的声音,才停下来,靠在一面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胳膊和腿上也被垃圾里的碎木头划伤了,渗出血珠,但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他摘下斗笠,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尘,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现在,他有了明确的方向——江西饶州府。苏云袖很可能就在那里,去找他父亲的故交了。 但他也清楚,危险并没有解除。“骨七”的人能找到郓哥的茶寮,说明他们的情报网络依然很高效,说不定已经知道他在泉州了。接下来,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再暴露行踪。 他整理了一下怀里的密信,确认还在,然后戴上斗笠,继续沿着小巷走。他需要找到一条离开泉州的路,前往江西饶州府。 陆路肯定不行。通往江西的官道上,肯定有官府和“西门余烬”的人设卡盘查,他要是走陆路,很容易被发现。那就只能走水路了——泉州有条晋江,顺着晋江往北走,就能到达闽赣交界处,在那里登岸,再转道去饶州府。水路虽然也有风险,但至少能避开大部分关卡。 沈诺朝着晋江的方向走去。路上,他看到不少官府的衙役在巡逻,手里拿着画影图形,正是苏云袖和念儿的样子。他赶紧低下头,混在人群中,避开衙役的目光。 走到晋江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码头的灯火很暗,只有几盏挂在船桅上的风灯,像鬼火似的在黑暗中摇晃。码头上停着不少货船,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水手们的吆喝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沈诺在码头转了一圈,寻找合适的船。他需要一艘往北走的货船,最好是运货物的,这样不容易被人注意。终于,他在码头的角落里,看到了一艘正在装木材的货船。船身很大,船尾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顺昌号”,船头有几个水手正在把木材搬到船上,木材堆得很高,挡住了船身的大部分。 沈诺悄悄走到船尾,看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老水手正在整理缆绳。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递给老水手,压低声音说:“老丈,我想搭个船,往北走,去闽赣交界处,这银子给你,麻烦你行个方便。” 老水手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看了沈诺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搭船?” “我是个做小生意的,在泉州遇到了点麻烦,想回老家,陆路不好走,只能走水路。”沈诺编了个借口,语气诚恳,“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就藏在木材堆里,到地方就下船。” 老水手犹豫了一下,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点了点头:“跟我来,藏在木材堆后面,别出声,也别出来,船主要是问起,就说你是我的远房侄子。” 沈诺道谢后,跟着老水手爬上货船,钻进了木材堆后面。木材堆很高,挡住了外面的视线,里面很暗,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灯光。木材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混合着海水的咸湿气息,还算好闻。 沈诺蜷缩在木材堆后面,听着外面水手们的吆喝声、海浪声,还有船身晃动的声音。货船慢慢开动了,朝着北边驶去。他知道,他离泉州越来越远,离江西越来越近,离苏云袖和念儿也越来越近。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骨七”正站在“忘忧茶寮”的门口。 “骨七”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的骨鸟饰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冰一样冷,看着面前的四个汉子。 “搜遍了?什么都没找到?”骨七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金属碰撞一样冰冷。 络腮胡汉子低着头,不敢看骨七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畏惧:“回使者,我们搜了茶寮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人。那老东西说,刚才只有他一个人在茶寮,没见过其他人。” 骨七的目光扫过茶寮的后窗,窗户是开着的,窗台上还有新鲜的脚印。他冷哼一声,走到郓哥面前。郓哥此刻正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上还有被推搡的痕迹,看起来很害怕。 “老东西,你刚才看到什么人了?”骨七蹲下身,手指捏住郓哥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他的手指很用力,郓哥的下巴被捏得通红,疼得龇牙咧嘴。 “没……没看到任何人……”郓哥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恐惧,“刚才就我一个人在擦桌子,不知道谁把窗户打开了……” 骨七盯着郓哥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郓哥的眼神很慌乱,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骨七松开手,站起身,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茶寮,又看向远处的小巷。 “废物!”骨七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那四个汉子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 他转过身,对着四个汉子下令:“传信给饶州府的‘钉子’,让他们留意一对母女,妇人二十多岁,左眼角有痣,女孩四岁多,梳着小辫子;还有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身材中等,可能会乔装打扮。发现任何踪迹,不用上报,格杀勿论!” “是!”四个汉子连忙应道,转身就要去传信。 “等等。”骨七叫住他们,眼神扫过郓哥,“这个老东西,看好他,别让他跑了。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直接处理掉。” 说完,骨七转身就走,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巷的黑暗中,只留下郓哥一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还有四个汉子守在茶寮门口,像四尊冰冷的石像。 夜色越来越浓,晋江上的“顺昌号”货船还在往北行驶,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摇晃。沈诺蜷缩在木材堆后面,眼神坚定地望着北方——那里有他的亲人,有他的希望,也有等待着他的危险。 而江西饶州府的方向,一张无形的追杀网,已经悄然撒开。一场新的风波,即将来临。 本集完 (第149集《金莲的逃亡路》简单内容提示) 镜头转向苏云袖与念儿。她们女扮男装,或伪装成其他身份,在前往江西饶州府的途中,历经艰险。可能遭遇盘查、险被识破,依靠机智化解;可能路遇歹人,惊险逃脱;可能风雨交加,病困交加。在逃亡路上,苏云袖或许会再次回忆起与沈诺的过往,内心挣扎于希望与绝望之间。同时,她贴身藏匿的那本关键账册,如同烫手山芋,既是指证罪恶的证据,也是招致杀身的祸源。她们能否安全抵达饶州府?在抵达之后,是能找到沈诺父亲的那位故交,获得庇护与帮助,还是发现那人也已自身难保,或甚至……本身就是“西门余烬”网络中的一员?她们的逃亡路,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第149集:金莲的逃亡路 暮春的阳光,本该是暖融融的,落在通往江西的官道上,却只剩灼人的燥热。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辙印里积着细沙,风一吹,就卷成小小的旋风,裹着尘土往人脸上扑。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里发慌。 苏云袖走在队伍中间,头压得很低,帽檐宽大的范阳笠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这顶帽子是她在一个荒村的旧货摊上用半块干粮换来的,竹篾编的骨架已经有些变形,边缘的布条磨得发白,还沾着几点褐色的污渍。她用食指沾了点锅底灰,在脸颊两侧轻轻抹了抹——灰粒粗糙,蹭得皮肤发疼,却恰好遮住了她原本白皙的肤色,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市井少年的糙气。 身上的粗布男装,是从一个流民手里换来的。布料是最廉价的土布,织得稀松,上面打了三个补丁,一个在肘部,一个在膝盖,还有一个在腰间,补丁的颜色和原布不一样,显得格外扎眼。衣服太长,她挽了两圈袖口,才露出手腕,可下摆还是拖到了脚踝,走起来总担心会绊倒。她把长发尽数塞进帽子里,用一根麻绳在脑后悄悄系紧,生怕风一吹就露了破绽。 念儿走在她旁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姑娘也被扮成了男孩模样,头发剪得短短的,参差不齐,是苏云袖用沈诺留下的短刃匆匆剪的。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短褂,领口太小,扣不上扣子,露出里面细细的脖颈。念儿的大眼睛里,少了往日的活泼,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惊惧——她知道不能说话,也知道要跟紧“哥哥”,所以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遇到陌生人看过来时,才会往苏云袖身后躲一躲。 这支队伍成分杂乱,拉得有半里地长。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挑担子的小贩,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竹筐上盖着块蓝布,布角被风吹得飘起来。小贩嘴里吆喝着“卖胭脂嘞——针头线脑便宜卖——”,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 队伍中间有几个流民,都是拖家带口的。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时不时哭两声,老妇人一边走一边拍着婴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个破旧的木箱,箱子上绑着铺盖卷,走得满头大汗,时不时停下来捶捶腰;还有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拿着木棍,一边走一边打闹,却被他们的母亲厉声喝止——乱世里,谁都怕惹上麻烦。 队伍末尾跟着三个独行客,都背着包袱,腰间别着刀,走路脚步很快,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他们不跟人说话,也没人敢跟他们搭话,远远看去,像三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狼。 苏云袖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落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既不会太显眼,又能跟着大部队的节奏。她的手一直放在怀里,紧紧攥着用油布包裹的账册。油布是从一艘废弃的渔船上撕下来的,又厚又硬,边角磨得她胸口发疼,可她不敢松手。这本账册太重要了,里面藏着“西门余烬”和官场勾结的证据,是她和念儿唯一的筹码,也是唯一能帮沈诺的东西。 “停下!都停下!路引!拿出路引来!” 前方突然传来几声吆喝,声音粗哑,带着官差特有的蛮横。苏云袖的心猛地一沉,抬头看去——前面不远处设了个关卡,用几根木头搭了个架子,架子旁边站着四个差役。差役们穿着藏青色的官服,衣服上沾着油污,腰间挂着腰刀,手里拿着水火棍,正懒洋洋地靠在架子上,目光像梳子一样扫过排队的人群。 队伍慢慢停了下来,前面的人开始掏路引。苏云袖的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她悄悄摸了摸怀里的过所——那是慧明师太临走前给她的,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盖的印鉴也淡得快要看不见了。这不是合法的路引,只是一份过期的通行凭证,能不能蒙混过关,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念儿,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说话,跟着我就好。”苏云袖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念儿说。念儿点了点头,攥着她衣角的手更紧了。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苏云袖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有只兔子在胸口乱撞。她能听到前面差役盘问的声音,能听到有人因为路引有问题被呵斥,甚至能听到水火棍敲在地上的“咚咚”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终于,轮到她们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走了过来,这差役左眼下面有颗黑痣,黑痣上还长着根黑毛,看起来格外凶。他伸出手,不耐烦地说:“路引!拿出来!” 苏云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份过所,双手递了过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过所的纸边被她捏得发皱。 差役接过过所,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过所的纸太旧了,有些地方甚至破了个小口,上面的字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苏云袖和念儿,目光在苏云袖清秀的眉眼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在她虽然粗糙却依旧纤细的手指上——这双手,可不像是干过粗活的少年该有的。 “哪儿来的?要去哪儿?”差役的语气更不善了,他把过所往苏云袖面前一递,“这过所怎么回事?都快烂了!你这手,细皮嫩肉的,不像个跑江湖的啊?” 苏云袖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贴在衣服上,凉得刺骨。她赶紧低下头,模仿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嗓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粗一点:“回……回官爷,小的……小的和弟弟是从福州来的,要去饶州府投奔叔父。这过所……是家里老人留下的,路上不小心弄破了点。小的……小的以前在家读书,没干过粗活,所以手……手才这样。” 她说得结结巴巴,心里一直在打鼓——她从来没去过福州,也不知道福州的口音是什么样的,只能尽量压低声音,掩饰自己的口音。 “福州?”差役挑了挑眉,疑心更重了,“我怎么听你口音不像福州的?倒像是江南那边的?”他往前凑了凑,一股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苏云袖忍不住往旁边躲了躲。 就在这时,身后的队伍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哎哟!我的鸡!”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苏云袖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挑鸡笼的汉子,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身子一歪,肩上的担子掉在地上,鸡笼摔开了,几只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叫着四处乱飞。 “你走路没长眼啊!”挑鸡笼的汉子对着撞他的人吼道。 “是你自己没站稳,关我什么事!”撞他的人也不甘示弱,两个人立刻吵了起来。 母鸡飞得到处都是,有的飞到了差役的脚边,有的飞到了队伍里,引得人群惊呼连连。几个差役本来就没什么耐心,看到这场景,顿时火冒三丈。 “他娘的!吵什么吵!都给老子住手!”黑痣差役也顾不上盘问苏云袖了,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挥着水火棍去维持秩序,“谁再敢闹,老子把他抓回衙门打板子!” 其他几个差役也跟着过去,有的去抓鸡,有的去拉架,场面一片混乱。 苏云袖心里一喜,知道这是逃跑的好机会!她赶紧拉起念儿的手,低着头,快步从黑痣差役身边溜过。念儿的小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苏云袖紧紧攥着她,不敢回头,也不敢跑太快,只能装作被混乱的人群推着往前走,混进了已经检查通过的人群中。 她们一直往前走,走出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关卡的影子,苏云袖才敢停下来。她拉着念儿,靠在路旁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脏“砰砰”地跳着,几乎要撞出胸腔。 念儿仰着小脸,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发紫,她小声问:“苏……哥哥,我们……我们过关了吗?”她还不习惯叫苏云袖“哥哥”,总是会下意识地叫“苏姐姐”,然后又赶紧改口。 苏云袖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念儿脸上的灰尘,用力点了点头,把她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试图给她一点温暖:“过了,念儿别怕,我们安全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逃亡路上的第一道关卡。后面还有多少危险,她不知道,也不敢想。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保护好念儿,尽快赶到饶州府。 过了关卡后,苏云袖不敢再走大路了。她听说通往饶州府的大路上,还有好几个这样的关卡,而且盘查会越来越严。她决定走小路,翻山越岭,虽然辛苦,但至少能避开官差和“西门余烬”的人。 小路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走。山路崎岖,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有的地方甚至没有路,只能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前走。杂草长得比念儿还高,苏云袖只能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杂草,给念儿开出一条路。草叶上的锯齿刮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红痕,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不敢停下来——她怕天黑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山里的蚊虫特别多,尤其是傍晚的时候,一群群蚊子围着她们转,嗡嗡作响,落在脸上、手上,一叮就是一个大包。苏云袖把念儿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衣服挡住蚊子,可她自己的脸上、脖子上还是被叮满了包,又疼又痒。 夜里,她们大多在破败的山神庙里栖身。山神庙大多年久失修,神像倒在地上,身上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有的神像的胳膊、腿都断了,看起来有些阴森。苏云袖会找些干草铺在地上,让念儿躺在上面,自己则坐在旁边,靠着墙,手里握着短刃,不敢睡觉——她怕有野兽,也怕有坏人。 有一次,她们在一个山神庙里过夜,半夜里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嗷呜”的叫声,像是狼嚎。苏云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把念儿搂在怀里,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狼嚎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庙门口,苏云袖紧紧握着短刃,手心全是汗。过了好一会儿,狼嚎声才慢慢远去,苏云袖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偶尔,她们也会遇到好心的农家,能在柴房里借宿一宿。农家的柴房很小,堆满了柴火,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香味和淡淡的霉味。女主人会给她们一碗热粥,或者两个红薯,虽然简单,却是她们一路上能吃到的最好的食物。苏云袖每次都会留下一点碎银子,或者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作为报答——她不想欠别人太多。 食物一直是个大问题。她们带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只能靠路上找的野果、野菜充饥。野果有的酸,有的涩,有的甚至还有点苦,念儿吃不惯,每次都只吃一点点。苏云袖会把稍微甜一点的野果留给念儿,自己则吃那些又酸又涩的。有时候,她们会在小溪里捞几条小鱼,苏云袖会用石头垒个小灶,捡些枯枝,把鱼烤着吃。小鱼很小,没什么肉,却能给念儿补充一点营养。 可就算这样,念儿还是病倒了。 那天晚上,她们在一个山神庙里过夜,下了一场大雨,雨水从庙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把她们铺的干草都淋湿了。苏云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念儿身上,自己则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第二天早上,念儿就发起了低烧,额头滚烫,呼吸也有些急促,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苏云袖急得团团转。她没有药,只能用自己的袖子蘸着凉水,敷在念儿的额头上,试图给她降温。念儿昏昏沉沉地睡着,时不时会惊醒,嘴里喃喃地喊着“爹……娘……我冷……”。苏云袖把她搂在怀里,一遍遍地哼唱着江南的小调——那是沈诺以前教她的,说那是他家乡的歌。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苏云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她不知道念儿能不能听到,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只能一遍遍地唱着,希望能给念儿一点安慰。 就这样过了两天,念儿的烧还是没退,反而越来越严重了。苏云袖看着念儿虚弱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放弃,把账册交出去,说不定“西门余烬”的人能放过她们母女。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赶紧掐灭了——她不能放弃!柳如丝临终前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沈诺还在为了她们战斗,她要是放弃了,对不起柳如丝,也对不起沈诺,更对不起念儿。 她背起念儿,继续往前走。念儿很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苏云袖背着她,却觉得像背着千斤重担。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可她不敢停下来——她必须尽快找到有人烟的地方,给念儿找药。 就在她们穿越一片密林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两个手持柴刀的汉子突然从树后跳了出来,挡住了她们的去路。这两个汉子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嘴角一直划到耳朵,另一个少了一只眼睛,用一块黑布蒙着。他们手里的柴刀很旧,刀刃上有很多缺口,却依旧闪着寒光。 “站住!把身上的钱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刀疤汉子恶狠狠地说,声音沙哑,眼神贪婪地盯着苏云袖的包袱。 苏云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把念儿护在身后,慢慢拔出了贴身藏着的短刃。这把短刃是沈诺留给她的,刀刃很薄,很锋利,刀柄是用木头做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她从来没用过刀,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却很坚定——她不能让念儿有事,也不能把最后的盘缠交出去。 “要钱没有,要命……你们也得留下点东西!”苏云袖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气势一点。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两个汉子,只能用气势吓吓他们。 刀疤汉子和独眼汉子显然没料到这个“少年”会反抗,愣了一下。他们本来以为这只是个带着弟弟的落魄少年,很好欺负,没想到对方竟然敢拔刀。 “哟呵?还敢跟老子叫板?”刀疤汉子冷笑一声,举起柴刀就要冲过来。 苏云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短刃,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就在这时,念儿突然咳嗽起来,声音很轻,却让刀疤汉子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苏云袖身后的念儿,又看了看苏云袖紧握短刃的样子,似乎在犹豫——他们只是想求财,不想拼命,尤其是对方还带着个生病的孩子。 苏云袖抓住这个机会,拉着念儿,转身就往密林深处跑。她跑得很快,树枝刮到了她的脸,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她不敢回头,也不敢放慢脚步。她能听到身后传来刀疤汉子的骂声,却没听到追赶的脚步声——那两个汉子最终还是放弃了。 跑了很久,苏云袖才停下来。她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短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胳膊上都是划痕,渗出血珠,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她转过身,抱起念儿,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念儿,对不起,是娘没保护好你。”苏云袖哽咽着说,她第一次在念儿面前哭——这些天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念儿慢慢睁开眼睛,用虚弱的声音说:“娘……不哭……念儿不疼……”她伸出小手,擦了擦苏云袖脸上的眼泪。 苏云袖把念儿紧紧搂在怀里,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多苦多累,她都要带着念儿活下去,一定要赶到饶州府,找到林翰林! 又走了十几天,苏云袖的鞋子早就磨破了,脚底布满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念儿的病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喝一点苏云袖找的米汤。苏云袖自己也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上的锅灰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只是显得格外苍白。 这天早上,苏云袖背着念儿,爬上一座小山丘。当她看到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墙轮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饶州府的城墙!她们终于到了! 苏云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瘫倒在地。她抱着念儿,哽咽着说:“念儿,我们到了!我们终于到饶州府了!” 念儿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城墙,虚弱地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 苏云袖背着念儿,一步步走下小山丘,朝着饶州府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到了饶州府城外,她看到路边有个茶摊。茶摊很简陋,用几根木头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四张桌子,桌子都是用旧木板拼的,上面沾着茶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粗布短褂,手里拿着一把茶壶,正在给客人倒茶。 苏云袖走到茶摊前,放下念儿,让她坐在一张凳子上。她从怀里掏出最后几枚铜钱,放在桌子上,声音沙哑地说:“老伯,麻烦给我一碗热汤,谢谢。” 老汉看了看她们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昏睡的念儿,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走进棚子后面的小灶房,很快端出来一碗热汤。汤是用白菜和豆腐煮的,很清淡,却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苏云袖接过汤,小心地吹了吹,然后用勺子喂给念儿。念儿喝了几口汤,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些。苏云袖自己也喝了几口汤,热汤滑过喉咙,暖了她冰凉的胃,也让她有了一点力气。 “老伯,我想跟您打听个人。”苏云袖放下碗,对老汉说,“您知道饶州府里有个致仕的翰林,姓林,叫林文远吗?他以前是我父亲的同窗。” 老汉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林翰林?哦,知道知道!他就住在城西的‘听竹巷’,是个老好人,经常帮衬邻里。只是……”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听说前阵子家里好像出了点事,官府的人把他带走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牵扯了什么旧案。” 家里出事?林翰林被官府带走了? 苏云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阴影笼罩。她抓着桌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怎么会这样?林翰林是她最后的希望,要是连他都出事了,她和念儿该怎么办? “老伯,您确定是林文远林翰林吗?”苏云袖还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确定,就是他。”老汉点了点头,“听竹巷就他一家姓林的翰林,错不了。” 苏云袖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背起念儿,朝着饶州府城走去。她的脚步很沉重,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可她还是要去看看——她必须确认林翰林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进了饶州府城,街道比她想象的要冷清。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警惕。苏云袖按照老汉的指点,找到了城西的“听竹巷”。 听竹巷很长,两旁种着竹子,竹子长得很高,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显得很清静。巷子深处,有一处宅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林府”两个字。匾额是木质的,上面的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底色,看起来有些陈旧。 宅院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门口的石狮子也有些斑驳,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了。整个宅院透着一股萧索之气,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苏云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她怕敲门后得到的是最坏的消息,可她又不能不敲——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环。门环是铜制的,敲在门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过了很久,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苍管探出头来。老苍管穿着灰色的长衫,衣服洗得发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和警惕。他上下打量着苏云袖和念儿,问道:“你们找谁?” “老丈,您好。”苏云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请问林翰林林文远大人在家吗?我是他故人的女儿,从江南来,特地来拜见他。” 老苍管皱了皱眉,看了看她们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昏睡的念儿,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们来晚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几分无奈,“我家老爷……半月前被官府的人带走问话了,说是牵扯了什么旧案,到现在还没回来。夫人因为担心老爷,也病倒了,家里现在乱成一团。你们……还是快走吧,别在这里停留,免得惹祸上身。” 说完,不等苏云袖反应,老苍管就迅速关上了侧门,“砰”的一声,把苏云袖挡在了门外。 苏云袖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抱着念儿,靠在林家冰冷的朱漆大门上,缓缓滑坐在地。地上的石子硌得她后背生疼,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林翰林被抓,牵扯旧案……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西门余烬”的触手早就伸到了饶州府,他们早就知道她会来找林翰林,所以提前下手了?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像冰冷的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看着怀里昏睡的念儿,看着空荡荡的听竹巷,眼前一片漆黑。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天,真的要亡她们吗?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念儿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才慢慢回过神。她摸了摸念儿的额头,还是很烫。她不能倒下,念儿还需要她,她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苏云袖挣扎着站起身,背起念儿,慢慢走出了听竹巷。巷子里的竹子还在“沙沙”作响,可她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格外孤单。她的逃亡路,还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本集完 (第150集《灵魂的拷问》简单内容提示) 希望破灭,身陷绝境,苏云袖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灵魂拷问。是继续带着念儿如同无头苍蝇般逃亡,直至力竭而死?还是冒险尝试其他极端方法,例如利用手中账册,与某些势力进行危险的交易?抑或是……她是否应该放弃挣扎,听天由命?在极度的痛苦与迷茫中,她或许会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从苏家大小姐到如今的亡命之徒,这一切究竟值得吗?她对沈诺的感情,是支撑,还是拖累?而念儿的未来,又该如何保障?就在她精神濒临崩溃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或许会出现——可能是那个曾在泉州有一面之缘、如今也流落至此的郓哥的远亲提供了微不足道却关键的帮助;也可能是她无意中发现了林翰林留下的、指向真正可靠之人的隐秘线索;甚至可能,是“骨七”派来的杀手,已经找到了她们的踪迹,逼得她必须在绝境中做出最后的、关乎生死的抉择。灵魂在绝望中经受烈火般的拷问,答案,将决定她们的命运。 第150集:《灵魂的拷问》 饶州府城西的听竹巷,入夜后只剩下竹影婆娑的冷寂。林府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绿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连石狮子的眼睛都像是蒙了层灰,瞧着没半点生气。苏云袖抱着念儿,蜷缩在大门左侧那片被墙影遮住的角落——这里是整条巷子最暗的地方,连月光都吝啬地只洒来几缕碎银,刚好能照见她沾满尘土的衣角。 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冰凉,寒气透过薄薄的粗布裤子渗进骨头里,苏云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把念儿往怀里又紧了紧,小姑娘的头靠在她颈窝,呼吸微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棉线,额头的温度却烫得吓人,隔着一层粗布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热度。念儿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指节泛白,即便在昏睡中,也透着股不安的紧绷。 苏云袖的胃里空荡荡的,从早上在城外茶摊喝了那碗白菜豆腐汤后,就再没进过食。此刻饥饿像只小虫子,在胃壁上轻轻啃噬,带来一阵阵钝痛。她摸了摸怀里,除了用油布裹得严实的账册,就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那是她最后的盘缠,连给念儿抓副退烧药都不够。 风从竹丛里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清苦,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绝望。林翰林下狱的消息,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她最后一点念想。她原本以为,找到这位沈父的故交,交出账册,至少能为她和念儿寻个暂时的庇护,可现在……连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断了。 “交出它吧……”一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冒出来,带着诱惑的甜腻。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指尖触到油布包裹的账册,硬邦邦的,像块压在心头的寒铁。只要把这东西扔了,扔到护城河里,或者塞给哪个过路的乞丐,“西门余烬”要找的就不是她了,官府的海捕文书也跟她没关系了。到时候,她可以带着念儿往更偏的山里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小村落,租间破屋,哪怕每天吃糠咽菜,至少能活下去,至少念儿不用再跟着她受这份罪。 这个念头一旦冒头,就像藤蔓似的疯长。她的手指开始颤抖,指尖已经碰到了油布的边缘,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这“祸根”从怀里掏出来。她甚至能想象到,扔掉账册后,那种一身轻松的感觉——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看着念儿烧得糊涂却无能为力。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念儿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像是在找更温暖的地方。苏云袖的手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发酸。她低头看着念儿苍白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白天赶路时,念儿醒过一次,哭着说“娘,我疼”,那声音软得像棉花,却把她的心都揉碎了。 “我在做什么……”苏云袖在心里骂自己。这孩子已经够可怜了,没了亲娘,跟着她颠沛流离,她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懦弱,就把念儿唯一的希望也扔了?账册里藏着“西门余烬”的罪证,只要能交到可靠的人手里,不仅能洗刷她们母女的冤屈,还能让那些作恶的人受到惩罚,念儿才能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可……希望在哪里呢?林翰林被抓了,她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苏云袖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她抱着念儿,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冰冷的墙,一点点挪动脚步。她不能留在这儿,林府门口说不定已经被“西门余烬”的人盯上了,她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先给念儿退烧。 饶州府的夜路,比她想象的还要冷清。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偶尔有几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警惕。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苏云袖背着念儿,尽量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她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狭窄的小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都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借着偶尔从墙头上漏下来的一点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终于在城南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城隍庙的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门柱,柱子上的油漆掉得精光,露出里面的木头,上面还刻着些模糊的字迹,像是“风调雨顺”之类的祈愿,如今却透着股讽刺。 她扶着门柱,慢慢走进庙里。庙里一片狼藉,正中央的城隍爷神像倒在地上,半边脸掉了漆,露出里面的泥胎,手里的笏板断成了两截,散落在旁边。神像周围堆满了垃圾,有破碗、烂布、还有些不知名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混合着老鼠屎的臭味,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苏云袖捂着鼻子,在庙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神像后面找到一堆相对干燥的稻草。稻草堆得不算高,上面沾着些灰尘和碎布片,却已经是这破庙里最好的地方了。她把念儿轻轻放在稻草上,然后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打补丁的粗布外套,盖在念儿身上——虽然外套也很薄,但至少能挡点风。 做完这些,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墙是用土坯砌的,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经开裂,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脖子发僵。她抬头看向屋顶,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像撒了一把碎银在地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寂静的夜里,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到老鼠在墙角跑动的“吱吱”声,能听到风吹过屋顶破洞的“呼呼”声,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在空旷的庙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些声音,让她原本就纷乱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 过往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闪过—— 她想起了苏州苏家的绣楼。那是一座二层的小楼,窗户是雕花的,窗外种着两株海棠花,每到春天,海棠花开得满院都是,粉粉的,像一片云霞。她的房间在二楼,靠窗放着一张绣架,绣架上总是绷着她没绣完的锦缎,有时候是牡丹,有时候是鸳鸯。母亲会坐在她旁边,教她如何配色,如何让针脚更细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母亲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光。父亲则在楼下的书房里读书,偶尔会喊她下去,考她几句诗文,要是她答得好,父亲就会笑着摸她的头,给她一块麦芽糖。那时候的日子,像蜜一样甜,她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父亲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人诬陷贪赃枉法,革了官职,还被关进了大牢。家里的家产被查抄,母亲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整日以泪洗面。为了救父亲,她四处奔波,求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可那些以前对苏家笑脸相迎的人,此刻却都避之不及。最后,父亲还是在牢里病逝了,母亲也因为过度悲伤,没过多久就跟着去了。那时候的她,才十六岁,一夜之间,从娇生惯养的苏家小姐,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 她想起了自己孤身北上京城的日子。那时候,她听说沈诺在京城,沈父是父亲的故交,她觉得或许能在沈诺那里找到帮助,至少能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一路上,她吃了很多苦,挤过拥挤的客船,住过破旧的客栈,甚至还遇到过劫匪,幸好她把身上仅有的一点银子藏在了鞋底,才没被抢走。到了京城,她找了很久,才找到沈诺的住处。那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沈诺就站在槐树下,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沉稳。看到她的时候,沈诺很惊讶,却还是热情地招待了她,给她倒了一杯暖茶,茶里放了冰糖,喝起来甜甜的,驱散了她一路的疲惫。 她想起了韩鹰府邸的惊魂夜。那天,她按照沈诺的嘱咐,去韩鹰府邸送一封信,却没想到掉进了韩鹰设下的陷阱。韩鹰的府邸很大,却阴森得吓人,走廊里的灯笼忽明忽暗,照得人影晃来晃去。她被韩鹰的手下抓住,关在一间小黑屋里,屋里又冷又黑,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沈诺来了。他带着人,杀进了韩鹰的府邸,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沈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缩在墙角发抖,沈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抱起她,冲出了火海。他的怀里很温暖,让她觉得很安心,那时候她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待在他身边,就好了。 她想起了静慈庵的日子。慧明师太是个很慈祥的老人,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像春风一样。在静慈庵的那段日子,是她这些年来最安稳的时光。她跟着师太学念经,学种菜,念儿也在庵里认识了几个小伙伴,每天都很开心。师太知道她的难处,却从不多问,只是偶尔会给她讲一些道理,告诉她“心有定境,不住因果”。那时候她以为,或许可以在静慈庵一直待下去,可没想到,“西门余烬”的人还是找来了,她只能再次带着念儿逃亡。 她还想起了泉州“海晏堂”的虚伪。陈掌柜看起来是个和善的老人,说话客客气气的,还特意给她和念儿安排了房间,可她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庇护,而是牢笼。陈掌柜是“西门余烬”的人,他把她们留在“海晏堂”,是想把她们当作牵制沈诺的筹码。幸好慧明师太提前给她报了信,她才带着念儿逃了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路来的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像一场漫长的噩梦,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忍不住问自己: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沈诺吗?她对沈诺,确实有好感,那种好感,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沈诺给她的温暖和帮助,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沈诺给她的希望和勇气。可现在,沈诺在哪里?是生是死?她不知道。就算沈诺还活着,他是不是还在追查“西门余烬”?他是不是还惦记着她和念儿?她不知道。或许,在沈诺心里,她只是故人之女,只是需要照顾的对象,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重要。她这般拼死护着他在意的账册,护着他托付的念儿,会不会只是一厢情愿的愚蠢? 为了心中的正义感吗?她一直以为,父亲教她的“忠孝节义”是对的,她一直以为,邪不压正,只要坚持下去,总能看到光明。可现在,她才明白,对抗“西门余烬”那样的庞然大物,无异于螳臂当车。柳如丝死了,死得那么惨,到最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林翰林下狱了,不知道在牢里会遭受怎样的折磨;而她和念儿,随时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她这点微不足道的正义感,在强大的黑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为了念儿吗?她一直觉得,带着念儿逃亡,是在保护她,是在给她寻找生路。可她现在才发现,她或许是在把念儿拖入更深的地狱。念儿本该有个快乐的童年,却跟着她风餐露宿,担惊受怕,还染上了风寒,烧得昏迷不醒。要是她现在放弃,把账册扔了,找个偏僻的山村,把念儿寄养在好心人家,或许念儿还能有个平凡的未来,不用再跟着她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一个个问题,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烫着她的灵魂。她觉得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黑暗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放弃,似乎成了最轻松、最理性的选择。 她缓缓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油布被她攥得有些发热,她慢慢解开油布,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记录着一条条足以让“西门余烬”覆灭的罪证。她盯着那些字迹,眼神迷茫,手指轻轻拂过纸页,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又摸了摸怀里的短刃。短刃是沈诺留给她的,刀柄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是沈诺亲手刻的。她还记得沈诺给她短刃时说的话:“云袖,拿着它,要是遇到危险,就用它保护自己和念儿。”那时候沈诺的眼神很坚定,让她觉得很安心。可现在,这把短刃,除了能让她感受到一丝冰冷,再也给不了她任何安慰。 生,或是死?坚持,或是放弃? 她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放弃吧,你斗不过他们的,你和念儿都会死的。”另一个声音说:“不能放弃,你要是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念儿也不会有未来。” 她的头开始疼,疼得像要炸开一样。她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她的意志即将被彻底摧毁,手指几乎要松开那本账册的刹那,昏睡中的念儿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念儿的小身子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嘴角甚至咳出了一点血丝,沾在苍白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娘……娘……”念儿的声音很微弱,带着浓浓的鼻音,“冷……好冷……”她伸出小手,胡乱地抓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苏云袖猛地回过神,立刻扑过去,把念儿紧紧搂在怀里。她用手摸了摸念儿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比刚才更烫了。念儿的小手冰凉,抓着她的衣服,力气很小,却抓得很紧,像是怕她会离开。 “念儿,娘在,娘在呢。”苏云袖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用脸颊贴着念儿的额头,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心如刀绞。“娘给你暖一暖,很快就不冷了,啊?” 她把念儿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给念儿取暖。念儿在她怀里,慢慢停止了咳嗽,却还是小声地嘟囔着:“娘,我要吃糖葫芦……上次爹给我买的糖葫芦,好甜……” 糖葫芦?苏云袖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了在泉州的时候,沈诺曾给念儿买过一串糖葫芦,红色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念儿吃得很开心,嘴角沾着糖渣,还笑着说“爹买的糖葫芦最好吃”。那时候的念儿,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孩子气的欢喜。可现在,念儿却只能在昏睡中,回忆那串糖葫芦的甜味。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苏云袖逃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病,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追杀她们。她只是本能地依赖着苏云袖,把苏云袖当作唯一的依靠。她是无辜的,她不该承受这些苦难。 柳如丝临终前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苏云袖的脑海里。那时候柳如丝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却死死地抓着苏云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恳求:“云袖,求你……救囡囡……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柳如丝的手很凉,却抓得很紧,仿佛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苏云袖身上。 苏云袖怎么能辜负柳如丝的托付?怎么能让柳如丝在九泉之下都不安心? 还有沈诺。就算沈诺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他当初不顾一切地追查“青蚨”和“西门余烬”,难道只是为了私仇吗?她记得沈诺说过,他的父亲就是因为对抗“青蚨”,才被人诬陷,最后抑郁而终。沈诺追查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给父亲报仇,更是为了那些被“青蚨”和“西门余烬”害死的忠良,为了那些被蛀空的国家根基,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受苦的百姓。 如果人人都选择明哲保身,人人都选择放弃,那这世道,岂不是永远暗无天日?那些作恶的人,岂不是永远得不到惩罚? 苏云袖深吸一口气。她是江南苏家的女儿,父亲教她的“忠孝节义”,不是让她在困难面前退缩的,而是让她在绝境中坚守的。家道中落,不是她堕落的理由;前途艰险,更不是她背弃良知与承诺的借口!她不能放弃,绝不能! 一股莫名的力量,伴随着巨大的悲恸与决绝,从心底深处汹涌而出,冲散了所有的犹豫与恐惧。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为了念儿,她必须给她争取一个能活在阳光下的未来,而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苟且偷生!她要让念儿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正义,还有光明,还有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 为了沈诺,无论他是生是死,她都不能辜负他的信任,不能辜负他所追寻的真相!她要把这本账册交到可靠的人手里,让“西门余烬”的罪行暴露在阳光下,让那些作恶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也为了她自己,为了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属于苏家女儿的风骨与骄傲!她不能让父亲失望,不能让自己看不起自己! 她把账册重新用油布裹好,紧紧地按在胸口,仿佛它能给予自己无穷的力量。她又摸了摸怀里的短刃,这一次,冰冷的触感不再让她害怕,反而带来了一丝奇异的镇定。她握紧短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必须想办法!林翰林这条路断了,但天无绝人之路!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寻找生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手头所有的线索。林翰林被抓,说明“西门余烬”的能量确实很大,他们的触手已经伸到了饶州府。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同样在害怕,害怕林翰林会说出什么,害怕账册会落到别人手里。他们越害怕,就越说明账册的重要性,越说明她的坚持是对的。 饶州府这么大,难道就没有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了吗?林翰林在被抓前,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比如,他有没有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保管?或者,他有没有提到过其他可以信任的人? 她想起了林府的老苍管。老苍管说林翰林被抓后,林夫人也病倒了,家里乱成一团。老苍管的语气里,除了害怕,似乎还有一丝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他真的只是怕惹祸上身吗?还是因为受到了威胁,不敢多说?或许,老苍管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在她面前说。 还有,林翰林被抓的理由是“牵扯旧案”。什么旧案?会不会和沈父当年的案子有关?会不会和“西门余烬”有关?如果能查到林翰林被抓的具体原因,或许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苏云袖的脑子飞速运转,之前的绝望和迷茫,渐渐被寻找生机的迫切取代。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否则她和念儿都撑不了多久。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破庙外忽然传来了几声夜枭的啼叫。 “嗷——嗷——”夜枭的声音很凄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不祥。苏云袖的心猛地一紧,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像是鞋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又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苏云袖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不是野鼠跑动的声音,是人!而且,不止一个人! 她立刻吹熄了身边唯一一小截用来照明的蜡烛头。那截蜡烛是她在路边捡到的,只剩下一寸多长,刚才她借着烛光,还在梳理线索,现在只能赶紧吹熄,生怕光线会暴露她们的位置。 蜡烛被吹熄后,破庙里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来的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苏云袖把念儿紧紧护在身后,短刃横在胸前,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了冷汗,却依旧握得很紧。 她的听觉,在这一刻放大到了极致。她能听到,那脚步声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悄然靠近这座破庙。有的从庙门方向来,有的从庙后的围墙方向来,显然是想把她们包围起来。 是“骨七”派来的杀手?还是官府的爪牙?他们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 苏云袖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绝望再次攫住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仿佛又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击碎。她刚刚才在灵魂的拷问中重新坚定了意志,难道就要如此轻易地葬身于此? 不!绝不!她才刚刚看到希望的曙光,绝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环顾四周,目光飞快地扫过破庙的每个角落。破庙很小,除了倒在地上的神像和那堆稻草,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庙门已经被对方堵住,庙后的围墙很高,她带着念儿根本爬不上去。唯一的生路,或许只有…… 她的目光落在了神像后方那片最深的黑暗里。那里有一个被几块烂木板半掩着的洞口,洞口不大,只有半人高,周围堆着些杂草和垃圾,看起来像是早年存放香烛的窖口,也可能是用来躲避战乱的地窖。 苏云袖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不管那里面是什么,不管里面有多危险,至少那是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的地方,至少能为她和念儿争取一点时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庙门外传来压抑的呼吸声,甚至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是刀鞘碰到腰带的声音!对方已经到了庙门口,随时可能冲进来! 苏云袖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那几块腐朽的木板。木板已经很脆了,一掀就碎成了几块,木屑溅到了她的脸上,她却顾不上疼。她弯腰,抱起念儿,不顾一切地纵身跳进了那个漆黑未知、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洞口! 跳进洞口的瞬间,苏云袖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洞口下面比她想象的要深,大约有一人多高,她落地时,脚下踩到了软软的东西,应该是堆积的烂稻草和泥土,缓冲了一下冲击力,才没有摔得太疼。 地窖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她赶紧捂住嘴,生怕咳嗽声会暴露她们的位置。她抱着念儿,慢慢蹲下身,把念儿放在地上,然后用手摸索着周围的环境。 地窖不大,大约只有一间小房子那么大,墙壁是用石头砌的,摸起来很潮湿。她的手摸到了一些粗糙的东西,像是存放香烛的架子,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一摸就掉渣。还有一些破碎的陶碗,散落在地上,差点划破她的手。 她能听到自己和念儿的呼吸声,还有上面破庙里传来的动静。 “砰!”庙门被一脚踹开,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了破庙之内。 “人呢?刚才明明看到在这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 “搜!仔细搜!她带着个孩子,跑不远!”另一个声音说道,语气冰冷,带着命令的口吻。 苏云袖屏住呼吸,把念儿抱得更紧。念儿似乎被上面的动静惊醒了,小声地哼了一下,苏云袖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轻轻说:“念儿乖,别说话,娘在。” 念儿很懂事,立刻安静了下来,只是小手紧紧地抓着苏云袖的衣服。 上面的人还在搜索。苏云袖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能听到他们翻动稻草的声音,能听到他们踢到杂物的声音。 “这里没有!” “那边也没有!” “会不会跑出去了?” “不可能!我们已经把周围都包围了,她带着个孩子,跑不了那么快!”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再仔细搜!看看有没有什么隐蔽的地方!比如地窖或者暗格!” 苏云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神像的位置! “这里有个洞口!”一个声音喊道。 苏云袖的身体瞬间僵硬。她知道,她们已经被发现了。 “掀开木板,下去看看!”冰冷的声音命令道。 苏云袖能听到上面传来翻动木板的声音,还有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地窖里,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差点就照到她身上。她赶紧抱着念儿,往地窖的角落躲去,尽量让自己藏在阴影里。 “下面黑漆漆的,好像有个人影!”一个声音说道,带着几分警惕。 “追!”冰冷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紧接着,苏云袖听到了有人跳下来的声音。地窖的入口不大,一次只能跳下来一个人。第一个跳下来的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四处照射,很快就发现了躲在角落的苏云袖和念儿。 “在这里!”那人喊道,举起刀就朝苏云袖冲过来。 苏云袖握紧短刃,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她绝不会束手就擒!她要保护念儿,哪怕拼了自己的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窖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老鼠跑动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冲过来的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苏云袖抓住这个机会,抱着念儿,朝着地窖的另一头跑去。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只能赌一把,希望能找到其他的出口。 地窖的另一头,堆满了杂物,有烂木头、破布、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苏云袖一边跑,一边用手摸索着,忽然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她用力一推,石头竟然被推开了,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洞口外面传来了风吹过的声音。 是出口!苏云袖的心里一阵狂喜。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了,手电筒的光束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赶紧抱着念儿,钻进了那个小小的洞口。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苏云袖钻出去后,发现自己竟然在破庙后面的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月光洒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不敢停留,抱着念儿,沿着山坡往下跑。身后传来了追赶的声音,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在山坡上扫来扫去。她知道,危险还没有解除,她必须尽快跑远,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风在耳边呼啸,杂草刮得她脸上生疼,她却跑得越来越快。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带着念儿活下去!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破庙里的杀手们已经追了出来,正沿着她留下的痕迹,紧紧地追赶着。一场新的逃亡,又开始了。 本集完 (第151集《新的身份》简单内容提示) 苏云袖与念儿跳入地窖,发现这并非绝路,而是一条早已废弃、通往城外的隐秘暗道。她们在黑暗中艰难前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杀手的追踪,从一处荒僻的城墙排水口钻出,暂时脱离了饶州府城的直接威胁。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杀手集团和官府的搜捕网依然存在。绝境中,苏云袖意识到,她们需要彻底改头换面,拥有一个经得起查验的、全新的身份。通过某种机缘,她们获得了伪造的路引和全新的“身份”,化身为一对投亲的普通母女,混入前往更南方的移民队伍中。暂时的安全背后,是更深的不安与迷茫。新的身份能维持多久?她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哪里?沈诺又是否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已然“改头换面”的她们?生存的代价,是彻底埋葬过去。 第151集:《新的身份》 初春的晨光,像被揉碎的碎银,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暖意,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栖梧城”高耸的青灰色城墙上。城墙是用三尺见方的巨大条石垒砌的,每一块条石都被岁月磨得棱角圆润,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有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有刀剑划过的浅痕,还有常年潮湿滋生的暗绿色苔藓,苔藓在石缝间蔓延,像给城墙裹上了一层薄纱,沉默地诉说着这座边城百年的厚重与沧桑。 城墙顶端的雉堞间,插着几面褪色的杏黄旗,旗面上绣着“栖梧”二字,风一吹,旗子便“哗啦啦”地响,声音里带着几分萧索。巨大的包铁城门有两丈多高,门板是用整块的楠木做的,外面包着一层厚厚的熟铁,铁面上的铆钉密密麻麻,像一排整齐的牙齿。此刻,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嘎吱——”声中缓缓开启,那声音沉闷而冗长,像是老黄牛在负重前行,扬起的灰尘在晨光中飞舞,露出了其后熙攘的人间烟火。 城门下,排队等候入城的人流已经排了半里地长,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最前面是几个挑着担子的农人,担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绿油油的菠菜、红彤彤的萝卜,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中间是几个推着独轮车的商贩,车上堆着捆好的布匹,颜色鲜艳,有红的、绿的、蓝的,在晨光下闪着光;后面是几个背着包袱的行商,穿着体面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折扇,时不时和身边的人交谈几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 人流中,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他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即便穿着朴素的粗布衣服,也难掩骨子里的挺拔——那是常年修炼形成的体态,肩背永远挺直,步伐沉稳有力。他的头发用一根粗麻绳束在脑后,额前留着几缕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让他原本锐利的眼神显得柔和了些。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之色,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次逃亡时被树枝刮到的,还没完全愈合,却给他添了几分硬朗。 他便是凌云,此刻,他的新名字是“顾辰”。 他手中紧握着一份对折的文书,文书的纸张是特制的桑皮纸,质地坚韧,边缘整齐,上面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城主府大印,印泥饱满,字迹清晰。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深深嵌进纸张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这份文书,是他此刻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将他与过去彻底割裂的证明。 他悄悄展开文书一角,目光落在“顾辰”两个字上。墨色是上等的松烟墨,字迹是楷书,笔力遒劲,显然是出自专人之手。文书上清晰地写着:“顾辰,年二十二,籍贯南郡清河县,父早亡,母在原籍务农,身世清白,因寻亲不遇,流寓至此,特准于栖梧城内居住、谋生。”旁边,还附有一枚小巧的青铜腰牌,腰牌有半个手掌大小,正面刻着“栖梧”二字,字体是篆书,背面则刻着“顾辰”和“南郡”,还有一串编号——那是栖梧城外来人口的登记号。 “顾辰……”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凌云”这个名字从他的生命里硬生生剥离,再贴上“顾辰”的标签。从此,世上再无天璇宗弟子凌云——那个曾在宗门大比中拔得头筹、被师父寄予厚望、立志要斩妖除魔的天才;只有流浪散修顾辰——一个无依无靠、隐姓埋名、在边城苟且求生的普通人。 他想起半个月前,天璇宗被灭门的那一天。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宗门大殿的梁柱在烈火中“噼啪”作响,师父为了掩护他逃走,用身体挡住了追兵的剑,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滚烫而粘稠。师妹林婉被追兵强行带走时,回头望他的眼神,满是绝望和不舍,嘴里喊着“师兄,救我”,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还有那些朝夕相处的同门,有的被刀剑砍杀,有的被大火吞噬,他们的惨叫声、呼救声,至今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是那个神秘人救了他。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斗篷,看不清样貌,只知道武功极高,几招就解决了追他的杀手。神秘人说,想活下去,就必须接受新的身份,去栖梧城。他没有选择,只能点头——他要活下去,要为师父和同门报仇,要救出师妹。 可这份新的身份,看似是一道护身符,将他从被四处追捕的绝境中暂时解救出来,得以藏身于这座远离中土核心、龙蛇混杂的边境大城。但顾辰心里清楚,这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神秘人不会无缘无故救他,更不会白白给他身份,他获得了喘息之机,却也彻底落入了他人的掌控,如同一枚被悄然放置在棋盘上的棋子,未来的命运,已不完全由自己主宰。 “下一个!磨蹭什么呢!”城门口守卫粗哑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辰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迈步走到守卫面前,双手将文书和腰牌递了过去。那守卫头领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角一直划到右嘴角,显得格外凶悍。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兵服,腰间挂着一把制式腰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有几道磨损的痕迹。 守卫头领接过文书和腰牌,先是看了看文书上的大印,又低头核对文书上的描述与顾辰本人,粗糙的手指在腰牌的纹路上反复摩挲——那是他的习惯,每次检查腰牌,都会确认上面的刻痕是否是真的。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顾辰的脸,又落在他的手上——顾辰的手虽然沾了些灰尘,但指关节分明,掌心没有老茧,不像是常年劳作的农人,也不像是跑江湖的商贩。 “南郡清河县来的?”守卫头领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常年喊嗓子留下的毛病,“清河县离这儿可有八百里地,你怎么跑到栖梧城来了?来做什么?” “回军爷,”顾辰垂下眼睑,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低声回答,语气平和,不带一丝波澜,“小的原本是去东郡寻舅父,没想到舅父去年就搬去了别处,小的盘缠用尽,听说栖梧城好找活计,就一路过来了,想在此地暂且落脚,寻个谋生的活计。” 他说话时,刻意模仿着南郡的口音,尾音微微上翘,听起来很自然。他知道,守卫最警惕的就是口音与籍贯不符的人,所以在来之前,他特意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的口音。 守卫头领又看了他几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找出些破绽——比如紧张的眼神、发抖的手,可顾辰始终低着头,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异常。守卫头领皱了皱眉,又拿起腰牌,在手里掂了掂,确认是真的,才挥了挥手,将文书和腰牌塞回他手里:“进去吧。记住,栖梧城有栖梧城的规矩,不许惹是生非,不许私藏兵器,若是犯了规矩,别怪老子不客气!”他顿了顿,拍了拍腰间的腰刀,刀鞘碰撞发出“哐当”的声音,其意不言自明。 “多谢军爷。”顾辰微微躬身,接过文书和腰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随着人流,迈步踏入了栖梧城内。 就在他的脚步跨过那道高大门槛的瞬间,他敏锐地感知到,城门内侧阴影处,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不像是守卫的例行检查,更像是有人在专门盯着他。顾辰的心猛地一凛——是神秘人的人?还是追杀他的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将腰牌更紧地攥在手心,指尖传来青铜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城的第一步起,监视就已经开始了。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栖梧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宽阔的主街由青石板铺就,青石板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可鉴人,缝隙里积着些细小的灰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一间挨着一间,没有半点空隙。每家店铺门口都挂着旌旗,旌旗上写着店铺的名字,有“锦绣庄”“珍宝阁”“百草堂”“悦来客栈”,五颜六色的旌旗在风中飘扬,像一片彩色的海洋。 店铺里售卖的货物来自天南地北:“锦绣庄”的柜台里,摆着来自江南的丝绸,有素色的杭绸、带花纹的云锦,还有绣着花鸟的蜀锦,一匹匹挂在架子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珍宝阁”的橱窗里,陈列着西域的香料、南洋的珍珠、还有北地的宝石,香料的气息透过橱窗飘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异域香味;“百草堂”的门口,晒着各种药材,有当归、黄芪、枸杞,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草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与其他气味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的香气(来自街角的“王记包子铺”,蒸笼里的肉包子冒着热气,油光锃亮)、烤羊肉的孜然味(来自西域商人的摊位,烤架上的羊肉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后香气四溢)、骡马市的腥臊气(街尾的骡马市,几匹骏马正在嘶鸣,马夫正拿着刷子给马刷毛),还有胭脂水粉的香味(来自“美妆阁”,老板娘正拿着一盒胭脂,向路过的妇人推销)。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大城市的气息,热闹而鲜活。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穿梭往来,语言各异,口音繁杂。有高声叫卖的商贩:“包子!刚出笼的肉包子!一文钱一个!”“香料!西域来的好香料!炒菜炖肉都香!”;有讨价还价的顾客:“这匹布能不能便宜点?我买两匹,给我算个批发价!”“你这药材太贵了,别家才卖五十文,你怎么要八十文?”;有匆匆赶路的行人:一个穿着官服的小吏,手里拿着文书,脚步匆匆,似乎要赶去办事;一个背着包袱的书生,一边走一边看书,时不时撞到人,连忙道歉;还有倚在街角、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人流的闲汉,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烟杆,时不时吐一口烟圈,看到穿着体面的人经过,眼神里会闪过一丝贪婪。 这里充满了生机,也潜藏着混乱;充满了机会,也布满了陷阱。顾辰知道,这样的地方,最适合隐匿,也最危险——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但也容易暴露行踪。 他按照文书上的地址,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主街太过热闹,人多眼杂,容易被人注意,所以他特意避开了主街,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青石板小巷。小巷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屋顶盖着瓦片,有些瓦片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茅草。民居的门口,偶尔会有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或者妇人在门口缝衣服,看到顾辰路过,会好奇地多看几眼,但也只是看看,没有多问。 小巷深处,有一家小小的客栈,名为“悦来”。客栈的招牌是木质的,上面用红漆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红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招牌的边角也被虫蛀了,挂在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竿上,被风吹得“吱呀”响。客栈的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门,门板上裂着几道缝,用铁丝捆着,防止散架,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昏暗的柜台。 顾辰站在客栈门口,犹豫了一下——这就是神秘人安排的落脚点?看起来如此普通,甚至有些破败,不像是能隐藏身份的地方。但他没有选择,只能推开门走进去。 客栈大堂不大,只有四张桌子,桌子都是用旧木板拼的,上面积着厚厚的油垢,能看到一圈圈的茶渍。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灶台,灶台上摆着一把缺了口的陶壶,壶嘴里没有热气,显然很久没烧过了。柜台后面,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长衫,长衫上沾着些油污,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挽着,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顾辰走进来时,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中年人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扫了顾辰一眼,又闭上了眼睛,继续打盹——显然,这样的落魄客人,他见得多了,没什么兴趣。 顾辰走到柜台前,将那份盖有城主府大印的文书和青铜腰牌放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柜台:“掌柜的,住店。” 中年人这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文书和腰牌上。当他看到文书上的城主府大印时,眼角的皱纹动了动,睡意瞬间消失。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拿起文书,仔细看了看,又拿起腰牌,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顾辰——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哦,是顾辰顾公子啊,”中年人脸上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那笑容很淡,不达眼底,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上面已经吩咐过了,房间早已备好,天字三号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清净,没人打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每日三餐会按时送到房里,你不用下楼。若无必要,请尽量少外出,免得惹麻烦。若有急事,可到城西的‘百草堂’寻一位姓李的掌柜,报‘顾’字即可。” 顾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上面”二字,指的就是那个神秘人。这间客栈,这位掌柜,乃至城西的百草堂,都是神秘人布下的网络中的一环,他只要按照安排做就好,问得越多,反而越危险。 他接过掌柜递来的铜钥匙,钥匙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天三”两个字,钥匙链是一根红绳,已经有些褪色。在掌柜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他默默走上了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楼梯的木板已经很旧了,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断裂。楼梯扶手上积着一层薄灰,顾辰扶着扶手,能感觉到灰尘沾在手上,有些粗糙。 天字三号房在走廊的尽头,房门是木质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福”字,“福”字的边角已经卷起。顾辰用钥匙打开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久没人住了,通风不好。 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陈设简单:一张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床单上有几个补丁;一张四方桌,放在窗边,桌子上有一个缺了口的茶壶和两个茶杯;一把老旧的木椅,椅腿有些松动,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一扇小窗,对着后院的天井,窗户纸有些破损,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但胜在干净——床单没有污渍,桌子上没有灰尘,地面也扫得很干净,显然是特意打扫过的。更重要的是,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顾辰放下简单的行囊——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块师父留下的残剑碎片(那是天璇宗的镇宗之宝“天璇剑”的碎片,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说能保他一命)。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下方天井里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老槐树的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抱住,树皮上布满了裂纹,树枝上没有叶子,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天井的地面是泥土的,有些地方凹陷下去,积着雨水,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洼。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力感悄然袭来。他从一个备受瞩目的宗门天才,沦落至此,隐姓埋名,寄人篱下,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过往的荣耀、师门的温情、修行路上的孜孜以求,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讽刺,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第一次教他修炼的场景。那时候他才八岁,师父握着他的手,引导他感受天地灵气,告诉他“修炼之路,贵在坚持,要心怀正义,斩妖除魔”。那时候的他,眼神里满是憧憬,立志要成为像师父一样的强者。 他想起宗门大比时,他凭借着精湛的剑法,击败了所有对手,站在领奖台上,师父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凌云,你是天璇宗的骄傲”。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的未来一片光明。 可现在,天璇宗没了,师父没了,同门没了,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他像一只丧家之犬,只能躲在这座陌生的边城,靠着别人的施舍活下去。仇恨的火焰在心底燃烧,他想立刻去找那些灭门仇人报仇,想立刻去救师妹,可他知道,现在的他,太弱小了——道基受损,灵力大减,连自保都困难,谈何复仇?谈何救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上眼睛,尝试运转体内残存的道种。道种是修士的根本,蕴藏着巨大的灵力,也是修炼的基础。天璇宗的道种是蓝色的,像一颗小小的星辰,璀璨夺目。可现在,他体内的道种,却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如同一个濒临破碎的琉璃球。 他尝试引导灵力在经脉中运行,可灵力刚一动,经脉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血管。灵力在经脉中运行得异常艰涩、缓慢,如同干涸河床上的细流,时断时续,没走几步就消散了。 他睁开眼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这是上次强行催动禁术、燃烧生命本源留下的可怕后遗症。为了从追兵手中逃脱,他用了天璇宗的禁术“燃血术”,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换取强大的力量,虽然暂时击退了追兵,却也严重损伤了道基。按照常规的疗愈方法,没有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水磨工夫和大量天材地宝的滋养(比如千年人参、雪莲、灵芝),根本不可能恢复。 而那个神秘组织,那个给了他新身份的“上面”,他们承诺的帮助,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他们所求的,究竟又是什么?是看中了他的天赋,想让他为他们效力?还是想利用他,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一切,都如同笼罩在栖梧城上空的薄雾,看不真切。 在悦来客栈足不出户地待了三天后,顾辰终于等到了神秘人的消息。 那天早上,他刚洗漱完,就听到敲门声。“顾公子,您的东西。”是客栈掌柜的声音。顾辰打开门,看到掌柜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木盒,木盒是用松木做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简单的木纹,盒口用蜡密封着,蜡上没有任何印记。 “这是?”顾辰疑惑地问。 “上面让给您的,”掌柜的将木盒递给顾辰,语气平淡,“您自己看吧,我先走了。”说完,掌柜转身就走,没有多留一句话,仿佛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差事。 顾辰关上门,将木盒放在桌子上。他盯着木盒看了很久,心里充满了疑惑——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是疗伤的丹药?还是新的指令?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刮掉盒口的蜡,蜡很软,一刮就掉,露出里面的木栓。他拔掉木栓,打开木盒。 里面并非他预想中的疗伤圣药(比如能修复道基的“凝神丹”),也不是灵石(修士修炼的能量来源),而是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古旧书册。书册的纸张很薄,像是用某种树皮做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顾辰愣住了——神秘人给他一本旧书做什么?难道这书里藏着什么秘密?他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地翻开书册。书册的第一页,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只有几行晦涩难懂的文字,字体是篆书,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认出上面的内容:“天地之间,灵气为基,然灵气非一,乃由灵微构成;人体之内,经脉为路,然经脉之外,尚有灵络潜藏……” 顾辰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这完全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 天璇宗作为名门正派,传承的功法中正平和,讲究的是“引气入体,周天运转,淬炼真元”。按照天璇宗的理论,天地灵气是浑然一体的,修士只需要将灵气吸入体内,通过经脉运转,淬炼出真元,就能提升修为。而人体的经脉是固定的,共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修士修炼的关键,就是打通这些经脉,让真元运行得更顺畅。 可这本无名书册所载,却提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理论:人体除了已知的经脉穴窍之外,还潜藏着无数更为细微、被称为“灵络”的能量通路——这些灵络比头发丝还细,遍布全身,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世间的天地灵气,其本质也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属性各异、频率不同的“灵微”构成——灵微有火属性的、水属性的、木属性的,还有一些罕见的金属性、土属性的,甚至还有无属性的;传统功法吸纳灵气,是囫囵吞枣,将各种属性的灵微都吸入体内,效率低下且杂质繁多,所以修士修炼速度慢,还容易产生心魔;而此书的核心,在于“解析”与“重构”——以神魂之力,精细感知并捕捉特定属性的“灵微”(比如只吸纳与自身道种属性相合的灵微),引导其通过那些隐性的“灵络”,进行超乎想象的精密炼化与运用,这样不仅修炼速度快,还能减少杂质,避免心魔。 这更像是一种极度精密的“微雕”技艺,追求的是对能量最本源的解析和最高效的利用,而非传统功法的“粗放式”修炼。 顾辰继续往下翻,书册的后面几页,画着一套极其繁复、看似毫无规律可言的“灵络”观想图。观想图上,用红色的线条勾勒出人体的轮廓,然后用黑色的细线画出无数条交错的线路——那就是“灵络”。这些灵络密密麻麻,覆盖了从头顶到脚底的每一个部位,有些灵络甚至穿过了传统经脉没有覆盖的地方(比如指尖、脚趾、耳垂)。观想图的旁边,还标注着一些小字,是引导灵微运行的口诀,口诀晦涩难懂,充满了生僻字,比如“灵入微,络为径,引之入丹田,淬之成精元……” 顾辰越看越心惊——这根本不像是一部修炼功法,更像是一本……工具书,或者说,是一种全新的、底层的力量运用逻辑。它完全打破了传统修炼的框架,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可这条路,是对的吗?会不会有危险?顾辰的心沉了下去。神秘人给他这样一本离经叛道的书,是想让他当试验品吗?如果按照书中的方法修炼,会不会走火入魔? 然而,当他想起自己受损的道基,想起师父和同门的仇,想起被困的师妹,他又犹豫了——传统的修炼方法已经走不通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慢慢恢复。这本无名书册,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床上,尝试按照书中描述的方法修炼。他摒弃传统心法,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周围天地间那无形无质的灵气。 一开始,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有空气中的灰尘和霉味。但他没有放弃,继续集中精神,将神魂之力放大到极致。渐渐地,他“看”到了以往从未察觉的景象——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光点,这些光点颜色各异,有红色的(火属性灵微)、蓝色的(水属性灵微)、绿色的(木属性灵微)、黄色的(土属性灵微)、白色的(金属性灵微),还有一些透明的(无属性灵微)。这些光点在空气中自由漂浮,相互碰撞、湮灭、衍生,形成了一种动态的平衡。 这就是“灵微”!顾辰的心里一阵激动。他尝试引导那些与他道种属性相合的蓝色灵微(他的道种是水属性的),按照观想图中一条极其偏僻的“灵络”路径运行——那条灵络从指尖出发,经过手腕、小臂、大臂,绕过传统的经脉,直接连接到丹田。 蓝色灵微很不听话,像一群调皮的孩子,总是偏离方向。顾辰耐心地引导,一次又一次,终于,有一丝微弱的蓝色灵微,顺着他指定的灵络,慢慢流向丹田。 当这丝灵微接触到他受损的道种时,奇迹发生了!那原本死气沉沉、布满裂痕的道种,竟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裂痕的边缘似乎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弥合迹象——虽然只是一瞬间,却清晰可见! 顾辰猛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这条路,真的有效!它绕开了传统疗愈道基所需的庞大资源和漫长时间,直指能量本质,提供了一种理论上可能“修复”甚至“优化”根基的途径!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神秘人为何会拥有如此珍贵(或者说诡异)的功法?他们对他的道种属性、道基受损情况,究竟了解多少?这本无名书册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巨大的秘密和风险? 就在他心绪纷乱,准备再次尝试引导灵微时,一阵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两短一长。 顾辰心中一紧,立刻将无名书册合上,贴身藏在怀里,用衣服盖住。他收敛了所有气息,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客栈掌柜那刻意压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顾公子,有‘客人’到了后院,想请您下去一叙。” 顾辰眉头微蹙。“客人”?在这个时候?他透过门缝向外望去,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掌柜的声音消失后,四周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青布衣衫,确保那本无名书册藏得足够隐蔽——书册被他放在贴身处,紧贴着胸口,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和墨字的凹凸。他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拉开房门,走下楼梯。 楼梯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顾辰每走一步都很小心,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他怕这是一个陷阱,怕楼下埋伏着杀手。 客栈后院比从楼上看起来更为狭小,约莫只有半个院子大小。地面是泥土的,有些地方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不高,约莫五尺多,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斗篷的布料是粗麻布的,表面有几处磨损的痕迹,边缘有些起球,将全身都笼罩在阴影里,连头发都藏在兜帽里,看不出年龄和样貌。 听到顾辰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线条冷硬的下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还有一张紧抿着的、看不出喜怒的薄唇。薄唇的颜色有些苍白,像是很少晒太阳。 “顾辰?”对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刻意用内力改变了声线,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是我。”顾辰停下脚步,与对方保持着约三丈的安全距离——这是他能反应的最短距离,如果对方突然出手,他有足够的时间闪避或反击。他不卑不亢地回应道,“阁下是?” “我是谁不重要。”灰衣人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给你的东西,看过了?” 顾辰心中凛然,果然是为了那本无名书册而来。他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回答:“粗略翻看了几页,其中所述的修炼之法,与传统功法截然不同,闻所未闻。”他没有说自己已经尝试修炼,也没有说功法有效——他不想让对方知道太多。 “有效?”灰衣人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 顾辰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对方——对方既然敢给他这本功法,肯定有办法知道他是否修炼,以及修炼的效果。他只能含糊地回答:“……按照书中所述尝试了片刻,似乎,有些特异之处。” 灰衣人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不再追问效果细节——或许他早已通过其他方式知道了结果。他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阴影,落在顾辰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冰冷。“记住你的身份,顾辰。”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压迫感,“记住是谁给了你这次机会,是谁让你能在栖梧城活下去。栖梧城不是安乐窝,这里龙蛇混杂,追杀你的人也可能找到这里。你的价值,决定了你能在这里‘安稳’多久。” 这话语中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如果顾辰没有价值,或者不听话,神秘人就会收回给他的一切,甚至可能杀了他。顾辰握了握拳,指节有些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他知道,现在的他,没有资格反抗。他声音依旧平静:“我需要做什么?” “现在,你只需要‘活着’,并且‘修炼’。”灰衣人冷冷道,语气不容置疑,“熟悉你的新身份,熟悉这座城——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里能得到消息。然后,专心修炼那本书上的功法,尽快恢复实力,让自己……变得有用。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 他说完,手腕微微一翻,一个小巧的、看似普通的粗布钱袋从他袖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顾辰脚前的地上,发出“叮当”几声钱币碰撞的轻响。钱袋是深灰色的粗布做的,上面缝着一个简单的“福”字,针脚很粗糙,像是手工缝制的。 “这是你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用度。”灰衣人道,目光落在钱袋上,“省着点用,栖梧城的物价不低。另外,城西‘百草堂’的李掌柜,你可以去那里——他能给你提供一些修炼所需的辅助药材,也能传递消息。但非必要,不要频繁接触,以免引起注意。若有紧急情况,比如遇到追杀你的人,或者发现了什么异常,可以在客栈门口的槐树枝上,系一条黑色的布带,自然会有人来帮你。” 交代完这些,灰衣人不再多言,仿佛完成任务般,直接转身,走向通往后巷的小门。他的步伐很快,却很轻,踩在泥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猫。走到门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 顾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捡那个钱袋。晚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转,又被风吹走。他抬头望向天空,暮云四合,原本明亮的天空渐渐变暗,最后一抹霞光正在天边挣扎着熄灭,留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 新的身份,陌生的城池,诡异的功法,神秘的监视者,以及脚下这袋象征着控制与施舍的钱币……这一切,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他获得了暂时的安全,却也陷入了更深的迷局。 前路茫茫,是就此沉沦,成为他人手中一颗听话的棋子,按照神秘人的指令行事,最终可能成为他们的牺牲品?还是在修炼功法的同时,暗中调查神秘人的身份和目的,寻找机会摆脱控制,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破局而出,为师父和同门报仇,救出师妹? 顾辰弯腰,默默地捡起了那个粗布钱袋。入手沉甸甸的,除了钱币的重量,还有一块硬物——触感冰凉,像是金属。他捏了捏,能感觉到硬物的形状是方形的,边缘有些粗糙,似乎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 他将钱袋揣入怀中,钱袋贴着胸口,能感受到钱币的冰凉和那块硬物的触感。他最后看了一眼灰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无论如何,活下去,变得更强,是眼前唯一的路。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报仇,才有机会救人,才有机会摆脱控制。 他转身,走回那间昏暗的客房。楼梯的“嘎吱”声再次响起,与他来时的犹豫不同,这次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属于“顾辰”的浮生迷途,在这座名为“栖梧”的边城,正式开始了。而怀中的钱袋,以及钱袋中那枚未知的铁牌,又会引向怎样的明天? (悬念) 夜色彻底笼罩了栖梧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客栈的灯笼、店铺的烛火、民居的油灯,星星点点,勾勒出城池模糊而庞大的轮廓。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两声,代表着二更天了。 顾辰回到房间,关紧门窗,又用桌子抵住门——他不敢完全信任神秘人,必须做好防备。他走到桌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油灯的灯芯很细,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桌子周围的一小块地方,将房间的其他角落都留在黑暗中。 他将钱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几块散碎银子(有两锭五两的,三锭一两的,银子的表面有些发黑,是成色一般的纹银),几十文开元通宝(铜钱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然后,是那枚硬物——确实是一块铁牌,只有拇指指甲大小,方形,边缘粗糙,像是用锤子敲断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些模糊不清、仿佛天然形成的暗红色锈迹,锈迹的形状不规则,像是干涸的血迹。 顾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铁牌,触手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温热感——不像普通的铁,普通的铁在夜里是冰凉的,而这枚铁牌,却带着一丝暖意,像是人体的温度。 这是什么?信物?标记?还是某种他不了解用途的法器残片?那灰衣人将此物混在钱袋中给他,没有任何说明,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是想通过这枚铁牌确认他的身份?还是有其他的用意? 顾辰拿起铁牌,放在灯光下仔细看。铁牌的正面很光滑,似乎被人反复摩挲过,背面则有些粗糙,能看到细小的划痕。他尝试用灵力注入铁牌,看看是否有反应——灵力刚接触到铁牌,就被铁牌吸收了,没有任何反馈,既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热,仿佛是一块普通的铁。 就在他疑惑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从他屋顶之上一掠而过! 那声音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阵风,只在耳边留下一丝微弱的气流,便消失了。若非顾辰因为修炼那无名书册,神魂变得比平日更为敏锐一丝,几乎无法察觉。 顾辰的心猛地一紧!他立刻吹熄油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他闪身贴到窗边,屏住呼吸,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后院的老槐树枝桠在风中摇曳,投下狰狞的影子。远处的灯火依旧明亮,却照不亮后院的黑暗。除了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但那短暂的一瞬,他凭借着超越视觉的灵觉,隐约捕捉到了那道黑影的轮廓——身材高挑,穿着紧身的夜行衣,动作轻盈,显然是个高手。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道黑影掠过屋顶后,其方向,似乎正是朝着城西而去——城西,正是“百草堂”李掌柜所在的位置! 是巧合?还是冲着李掌柜来的?或者,是冲着他来的?是追杀他的人找到了这里,先去调查李掌柜?还是神秘人的敌人,在调查他们的网络? 麻烦,已经找上门了吗? 顾辰握紧了手中那枚尚带余温的诡异铁牌,指尖传来铁牌的粗糙触感。他屏住呼吸,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砰砰”地跳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长夜,才刚刚开始。而他在栖梧城的第一个危机,似乎已经悄然降临。 本集完 第152集 《艰难谋生》简单内容提示: 顾辰(凌云)带来的银钱有限,坐吃山空,必须寻找生计。但他道基受损,实力大减,且需隐藏身份,不能从事过于引人注目的工作,谋生之路步履维艰。描绘顾辰尝试各种底层工作的经历,体味世间冷暖与人情世故,展现其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心理落差与适应过程。在谋生过程中,因不懂“行规”或被人欺生,与当地地痞、同行或苛刻雇主发生小规模冲突,被迫在不动用原有修为的情况下,尝试运用无名书册中的某些细微技巧化解危机,过程惊险。听闻或间接感受到城西百草堂似乎遇到了麻烦,但出于谨慎和灰衣人的警告,他暂时按捺住前去查探的念头,内心挣扎。那枚神秘铁牌在某个特定时刻出现微弱异常反应,引来了不明人物的窥探,为后续剧情埋下伏笔。顾辰的栖梧城生活,在艰难的谋生中,暗流汹涌。 第152集:《艰难谋生》 晨光熹微,像一层薄纱,裹着隔夜的凉意,从悦来客栈那扇破了角的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微弱的光线下打转。顾辰是被腹中一阵清晰的空虚感唤醒的,那感觉不是修炼时灵力耗尽的虚浮,而是实实在在的、胃壁相互摩擦的饥饿,像有只小虫子在里面轻轻啃噬,带着钝钝的疼。 他坐起身,硬板床的木板硌得后背发疼,这让他想起天璇宗的软榻——那里铺着三层丝绸软垫,躺着像陷进云朵里。他下意识地运转灵力,想缓解身体的疲惫,可灵力刚在经脉中动了动,丹田处就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道基上的裂痕仿佛被扯动了,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着“天璇剑”挥洒自如,如今却只能攥着粗糙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粗布钱袋上,钱袋被他压在一本旧书下,露出半截深灰色的布角,上面缝着的“福”字已经磨得快要看不清了。顾辰下床,走到桌边,拿起钱袋,轻轻掂了掂——分量很轻,却压得他心口发沉。 昨夜他仔细清点过里面的银钱:碎银有五块,最大的一块约莫一两,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能看到模糊的“宣统通宝”印记,应该是前朝的银子;剩下的四块都是小碎银,加起来约莫二两,最小的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还沾着点黑色的锈迹;铜钱有一百二十三文,大多是开元通宝,边缘磨得光滑,有的甚至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只有几枚是新铸的“乾隆通宝”,还带着点铜腥味。 按照悦来客栈的房钱——掌柜说过,天字房每日五十文,管两餐粗饭——这些钱若只够支撑一个月出头。可他不能只靠这些钱坐吃山空:恢复道基需要药材,虽然那本无名书册能减少对天材地宝的依赖,但至少需要些普通的滋补药材,比如当归、黄芪,这些都需要钱;而且谁也不知道神秘人什么时候会再联系他,若到时候连饭都吃不上,谈何“变得有用”?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枚混在钱币中的诡异铁牌。他把铁牌从钱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铁牌只有拇指指甲大小,方形,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用锤子硬生生敲断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锈迹的纹路像蜘蛛网,又像干涸的血迹,盘踞在铁牌上。他用指尖轻轻摩挲,能感觉到锈迹的粗糙,却意外地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不是铁器在室温下的冰凉,也不是人体的灼热,而是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带着微弱的暖意,且这暖意很稳定,哪怕握在手里很久,也不会消失。 他对着光看了半天,铁牌既没有法力波动,也没有任何符文印记,用灵力试探,也只是像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反馈。可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一块普通的废铁——神秘人不会无缘无故把一块废铁混在钱袋里,尤其是在这种需要事事谨慎的时刻。 还有昨夜屋顶那一掠而过的黑影。那声音太轻太快,若不是他修炼无名书册后神魂变敏锐,根本不可能察觉。黑影的方向直指城西百草堂,而百草堂的李掌柜,是神秘人指定的联系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是追杀他的人找到了百草堂?还是神秘人的敌人在调查他们的网络?这些念头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让他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必须谋生。”顾辰深吸一口气,把铁牌贴身藏好——他缝了个小布兜,挂在脖子上,让铁牌贴着胸口,这样既能随时感知它的变化,也不用担心丢失。他从钱袋里数出十文铜钱,攥在手心,铜钱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稍微冷静了些。推开房门,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下楼时,看到客栈掌柜依旧趴在柜台后,头枕着胳膊,似乎从未离开过。掌柜的头发花白,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身上的灰色长衫沾着些油渍,袖口磨得发亮。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早膳在灶房,自己取。”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顾辰走向后院的灶房。灶房很小,只有一个土灶,灶台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陶锅,锅里剩下的稀粥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些黄绿色的菜梗,上面撒了点盐,看起来又干又涩。他盛了一碗稀粥,粥很稀,能清晰地照见自己的影子,米粒屈指可数,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菜梗咬起来很柴,咸得发苦,他强忍着咽下去,只吃了几根就放下了——这点食物根本填不饱肚子,却已是客栈能提供的最好的早膳。 吃完早膳,他走出了悦来客栈那扇略显寒酸的大门。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照在身上却驱散不了心底的沉重。他需要一份工作,一份不需要查验复杂来历、不需要高深修为、能立刻换取微薄报酬,并且不会引人注目的工作。可在栖梧城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这样的工作并不好找——流民太多,竞争太激烈,而他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修为,只能像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靠力气或微薄的技艺谋生。 顾辰首先想到的是城南的码头区。栖梧城毗邻“沧澜江”支流,江水浑浊,呈黄褐色,江面上停泊着许多货船,水运繁忙,码头上永远不缺扛包的活计。这里人员混杂,有船夫、力工、商贩,还有些游手好闲的闲汉,管理相对粗放,通常是流民和底层百姓找活的首选。 还没靠近码头,就闻到一股混杂着河水腥气、汗臭、以及货物腐烂的复杂气味——河水的腥味很重,带着点泥土的味道;力工们的汗臭混杂着劣质皂角的味道,有些刺鼻;还有些堆放时间长了的粮食或布匹,散发出淡淡的霉味。顾辰皱了皱眉,却还是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走近码头,眼前的景象热闹而混乱。巨大的货船像匍匐的巨兽,停靠在岸边,船身是深褐色的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有些地方还渗着水。船工们站在船头,吆喝着号子:“嘿哟!嘿哟!使劲拉哟!货物稳哟!”号子声此起彼伏,粗犷而有力。扛包的力工们大多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朝阳下泛着油光,肌肉虬结,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他们扛着沉重的麻袋或木箱,麻袋里装着粮食,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至少有百十来斤;木箱外面贴着“瓷器”的标签,用稻草捆着,怕磕碎了。力工们踩着颤巍巍的跳板,往返于船岸之间,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扎实,汗水顺着脊梁淌下来,滴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在一堆货物旁,站着一个穿着蓝色短褂、腰里系着粗麻绳的管事模样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和一根皮鞭,皮鞭是牛皮做的,鞭梢带着金属的小刺,看起来很结实。他时不时翻一下账簿,又抬头呵斥几句动作慢的力工,声音粗哑:“快点!磨磨蹭蹭的!天黑前要是卸不完这船货,都别想吃饭!” 看到有新的力工过来,管事放下账簿,大声吆喝:“再来十个!手脚麻利点,一袋两个铜子,干完结账!不拖欠!” 立刻有十几个等候已久的汉子围了上去,个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急切的神情,争先恐后地说:“管事,算我一个!我力气大!”“我也来!我能扛两袋!” 顾辰也挤了过去,站在人群后面。他知道自己的身材在这些力工里不算突出,但他毕竟修炼过,体力比普通的流民要好些,扛一袋货应该没问题。 那管事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用皮鞭指着他,语气带着不屑:“你?细皮嫩肉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扛得动吗?别到时候摔了我的货,你赔得起吗?一边去,别挡着道!” 周围的力工也都转过头,投来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一个身材特别高大的汉子嗤笑一声:“小子,看你这模样,像是没干过活的读书人,来码头凑什么热闹?回家读书去吧!”另一个汉子也跟着笑:“就是,别在这儿添乱,我们还等着挣钱吃饭呢!” 顾辰的脸颊有些发烫,不是羞的,是急的。他想解释:“我可以试试,我体力还不错,不会摔了货的……” “试试?”管事打断他,皮鞭在手里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的货金贵得很,可经不起你试!滚开!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顾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看到管事不耐烦的眼神,以及周围力工们嘲讽的笑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空有远超常人的见识和对能量精细入微的感知,可在这码头,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就是最原始的力气。他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没有反驳的底气。 他默默地退到一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力工扛起比他体重还沉的麻袋,步履稳健地走向货船,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赤裸而艰辛的生存方式——没有宗门的荣耀,没有修炼的追求,只有为了几枚铜钱而拼尽全力的挣扎。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很高,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才转身离开码头。他知道,码头的活计不适合他,他需要找其他的出路。 离开码头,他又转向城东的集市。这里店铺林立,有杂货铺、绸缎庄、粮食店、药铺,或许有些店铺需要伙计。集市里已经很热闹了,商贩们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的市井声。 他走进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杂货铺。杂货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两个大木桶,里面装着大米和面粉,木桶上盖着粗布。柜台后面,一个中年掌柜正拿着算盘算账,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很清脆。看到顾辰进来,掌柜抬起头,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这位客官,想买点什么?” 顾辰连忙说:“掌柜的,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想问问,您这儿需要伙计吗?我能做些洒扫、搬运的活,也识得几个字,能帮忙记账。” 掌柜的笑容淡了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袖口还有个补丁。掌柜的问:“你是哪里人?可有保人?以前在哪儿做过伙计?会算账的话,会用算盘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顾辰哑口无言。他的新身份“顾辰”来自南郡清河县,可他对南郡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若掌柜的再追问几句,他肯定会露馅;保人更是无处可寻——他在栖梧城没有任何熟人;算账他倒是会,天璇宗的典籍管理、资源调配他都接触过,甚至比普通的账房算得还快还准,但他不能说自己在宗门里管过事,只能含糊地说:“我……我是南郡来的,来栖梧城寻亲没找到,盘缠用完了。保人没有,不过我做事很勤快,不会偷懒的。算盘我会一点,简单的记账没问题。” 掌柜的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歉意:“小兄弟,不是我不想雇你,实在是我们这儿不缺杂役。而且我们这杂货铺虽然小,但进出的账目也不少,需要有经验、有保人的账房,你……还是再去别家看看吧。” 顾辰只好道谢离开。他又接连问了好几家店铺,情况都大同小异:一家绸缎庄需要会裁布的裁缝,他不会;一家粮食店需要会赶车的伙计,他没赶过车;一家药铺需要懂药材的学徒,他虽然懂,但不敢暴露——药铺的掌柜肯定会追问他的师门,他无法解释。 他甚至看到一家铁匠铺在招学徒,铁匠铺里火光冲天,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正挥舞着沉重的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花四溅。铁匠的肌肉结实得像铁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顾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知道自己扛不动那把铁锤——他的道基受损,不能过度用力,否则会加重伤势。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毒辣,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让顾辰觉得浑身无力。他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看着身边为生活奔忙的人们:一个小贩推着小车,车上放着冰粉,大声吆喝着“冰粉——解暑的冰粉——”;一个妇人领着孩子,在摊位前讨价还价,想让摊主便宜一文钱;一个行商背着包袱,脚步匆匆,像是要赶去交货。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谋生”二字的沉重——每一个铜板,都需要付出相应的汗水与尊严。 他找了个阴凉的墙角,靠在墙上休息。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他掏出怀里的铜钱,数了数,还是十文——早上到现在,他一个铜板都没挣到。他买了一个粗糙的糙米馒头,馒头很硬,咬在嘴里像嚼木屑,没有任何味道,可他还是慢慢嚼着,尽量让每一口都消化得更充分些——这是他今天的午饭,也是唯一的一顿饭。 日头偏西,阳光不再那么毒辣,变成了柔和的金黄色。顾辰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小巷的青石板路很干净,缝隙里长着些青苔,墙角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开着小小的白色花朵。巷口摆着一个小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写着“代写书信”的小木牌。 老者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有些模糊,他正低着头,慢慢地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时不时催促一句:“老先生,您快点写,我还得赶在关城门前进城呢。” 顾辰心中一动——代写书信!这或许是一条路!他虽然不能暴露修行者的身份,但文字功夫还在,写书信对他来说很容易,而且不需要体力,也不需要复杂的来历,只要识得字就行。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绸缎、体型富态的中年商人,皱着眉头从旁边一家装潢不错的药铺里走出来。商人的绸缎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块玉佩,看起来价值不菲。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药方,另一只手捏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药材,嘴里不满地嘀咕着:“什么玩意儿!说是上好的‘赤茯苓’,这色泽、这质地,蒙谁呢?以次充好,当我看不出?真是晦气!白跑一趟!” 那商人似乎急于找人评理,看到巷口的老者,便快步走了过来,将药方和那块药材样本放在代写书信的简陋木桌上,对老者抱怨道:“老先生,您给瞧瞧,就这玩意儿,他药铺敢说是上等赤茯苓?您看这色泽,晦暗无光,一点都不温润;再看这断面,粗糙得像沙子,一点韧性都没有!这分明是年份不足或者储存不当的次品!这帮奸商,真是黑心!” 老者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拿起那块药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位老爷,老朽只识得几个字,会写几封信,对这药材……实在是不懂啊。您还是找懂行的人看看吧。” 商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叹了口气,拿起药材和药方,准备离开。 “此物并非赤茯苓。”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商人和老者都循声望去,只见站在一旁的顾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块药材上。 商人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信任:“不是赤茯苓?那是什么?你懂药材?” 顾辰点了点头,走到桌前,拿起那块药材。若是以前,他神魂之力充沛,只需一眼就能感知到药材的药性和灵气,可现在道基受损,神魂之力大减,但天璇宗底蕴深厚,丹药典籍他从小就开始涉猎,对各种药材的形态、气味、纹理辨识,早已融入骨子里。 他缓声道:“此物名为‘土苓’,外形与赤茯苓有七八分相似,都是暗红色,块状,常被不良商贩用来冒充赤茯苓。但两者的性味、功效相去甚远——赤茯苓性平,味甘淡,能利水渗湿、健脾宁心;而土苓性凉,味甘淡,主要用于解毒、除湿,两者不能混用,否则会影响药效,甚至可能对身体有害。” 他顿了顿,指着药材的表面说:“您看,赤茯苓的色泽温润偏红,表面光滑,有自然的光泽;而这土苓的色泽沉滞,表面有些发暗,还带着细小的土粒,洗都洗不掉。再看断面,赤茯苓的断面细腻,略带韧性,用指甲刮一下,会有细小的粉末,且粉末是白色的;而这土苓的断面粗糙易碎,用指甲刮,粉末是淡黄色的,还带着点土腥味。” 他又把药材凑近鼻子,轻轻嗅了嗅,继续说:“真正的赤茯苓,闻起来有淡淡的菌木清香,像雨后树林里的味道;而这土苓,带着一丝极淡的土腥气,仔细闻还能闻到点霉味,显然是储存不当,受潮了。” 商人听得目瞪口呆,拿着药材,对照着顾辰的描述一一查看:“对啊!你这么一说,我就看出来了!这表面真的有土粒!断面也粗糙!还有这味道,真的有土腥味!小兄弟,你好眼力!太谢谢你了!” 他感激地冲着顾辰拱了拱手,又怒气冲冲地转身进了那家药铺,大声喊道:“掌柜的!你给我出来!你这卖的根本不是赤茯苓,是土苓!你敢骗我!今天你必须给我退钱!不然我就去官府告你!” 药铺里很快传来了争吵声,夹杂着掌柜的辩解和商人的怒斥。 代写书信的老者看着顾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仔细打量着顾辰,问道:“后生仔,你懂得药材?看你这模样,不像是药农,也不像是药铺的伙计啊。” 顾辰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冒失了,不该暴露自己懂药材的事。他连忙谦逊地答道:“老先生,我只是家中曾是药农,小时候跟着父亲认识一些常见的药材,略懂皮毛而已,算不上懂行。” 老者点了点头,也未深究——在这栖梧城,藏龙卧虎,懂点药材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摊子,语气带着无奈:“有一技之长是好事啊。不像老朽,只会写几个字,这年头,识字的越来越多,会写信的人也多了,我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咯。有时候一天都接不到一封书信,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顾辰看着老者桌上的笔墨纸砚——毛笔的笔毛已经有些散乱,砚台里的墨也快干了,信纸是最粗糙的草纸,边缘还带着毛边——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地对老者说:“老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我现在没找到活计,日子过得艰难,您看能不能……能不能租借您的桌椅笔墨,我在这儿摆个摊子,代写书信,顺便……顺便帮人鉴别些小物件,比如药材、铜钱之类的。赚的钱,我分您两成,算是笔墨和位子的租费,您看行吗?” 老者愣了一下,看着顾辰朴素的衣着和眉宇间的恳切,又看了看自己冷清的摊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罢,我这摊子午后就没什么人了,你傍晚时过来吧。两成就两成,也算互相帮衬。不过你要注意,别惹麻烦,尤其是鉴别东西,要看准了,别弄错了,不然会得罪人的。” 顾辰心中终于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连忙躬身道谢:“多谢老先生!您放心,我会小心的,绝不会给您惹麻烦!” 老者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谢,都是讨生活的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先在旁边等会儿,我把这位老妇人的信写完,你再用摊子。” 顾辰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看着老者慢慢写着信,心里充满了感激——在这陌生的城市,这位素不相识的老者,给了他一个谋生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顾辰白天继续在城中寻找其他可能的工作机会——他去过高档的酒楼,想找个跑堂的活,却因为没有经验被拒绝;也去过大户人家的门口,想找个杂役的活,却因为没有保人而被门房赶走;甚至去过高利贷的铺子,想找个记账的活,却因为觉得风险太大而放弃——他知道高利贷的水太深,一旦卷入,很可能再也脱身不了。 傍晚时分,他会准时来到巷口,借用老者的桌椅笔墨,摆起一个小小的“代笔鉴物”的摊子。他在老者的小木牌旁边,又加了一块自己做的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代笔书信,兼鉴杂物”,字迹工整,却刻意掩盖了原本的书法风骨——他不想因为字写得太好而引人注目。 代写书信的收入很微薄。写一封家书,大多是老人给远方的子女报平安,或者年轻人给家里诉说近况,内容简单,只能收一两文铜钱;替人写状子或契据,内容复杂些,能收五到十文铜钱,但这样的生意很少,几天才能遇到一次。 顾辰写书信时,总是格外用心。有一次,一个老妇人想给在京城当兵的儿子写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边说一边哭,说担心儿子的安全,又怕儿子担心家里。顾辰耐心地听着,帮她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还特意加了几句安慰的话,比如“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在外注意身体,好好当兵”。老妇人看完信,很感动,多给了他两文铜钱,还说以后写信还来找他。 至于鉴物,更是偶然之事。大多时候,路人只是好奇地看一眼他的小木牌,便匆匆走过,没人停下来。偶尔有人拿来些东西让他鉴别: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小伙计拿来一枚古铜钱,说是从家里老宅的地下挖出来的,想知道值不值钱。顾辰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铜钱是圆形方孔,正面写着“开元通宝”,背面没有字,边缘有些磨损,铜色是暗红色的,看起来是唐代的真品。他告诉小伙计,这枚铜钱是唐代的开元通宝,存世量很大,不值什么钱,只能当普通的铜钱用,但有收藏价值,可以留着做个纪念。小伙计听了,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谢了他,给了他三文铜钱。 还有一次,一个妇人拿来一块玉佩,说是她丈夫给她买的,想知道是不是真玉。顾辰接过玉佩,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玉佩是白色的,看起来很通透,但重量比真玉轻,对着光看,里面没有真玉特有的絮状物,反而有一些细小的气泡。他知道这是一块假玉,是用玻璃做的,却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委婉地说:“夫人,这块玉佩看起来很漂亮,但质地有些轻,可能是玉质比较差的小玉,您要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玉,最好还是去正规的珠宝铺让专业的师傅看看,我只是略懂皮毛,怕看不准,误了您的事。”妇人听了,虽然明白了这玉佩可能是假的,但还是感谢他的坦诚,给了他五文铜钱。 收入不稳定,生活依旧拮据。他每天只吃两餐:早上在客栈喝一碗稀粥,吃几根菜梗;晚上收摊后,在路边的小摊买两个糙米馒头,就着自带的咸菜吃。偶尔运气好,接到一封契据的生意,能多赚几文铜钱,他会买一个肉包子,咬一口,肉汁的香味在嘴里散开,那是他几天来最奢侈的享受。 悦来客栈的掌柜倒是没催他交房钱,但他知道,掌柜只是在等神秘人的指示,一旦神秘人不再管他,掌柜肯定会立刻把他赶走。他必须尽快攒够钱,或者找到更稳定的工作,否则迟早会无家可归。 然而,在这艰难的谋生中,他也并非全无收获。他近距离地观察着这座城市的脉搏,听着南来北往的行商讲述外地的风土人情——有人说江南的丝绸最好,有人说西域的香料最香,有人说北地的皮毛最暖和;也听着为生活愁苦的百姓诉说他们的难处——有人因为交不起赋税而发愁,有人因为家人生病没钱医治而哭泣,有人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绝望;还看着斤斤计较的妇人讨价还价——为了一文钱的差价,能和商贩争论半天,只为了能多省一点钱,给家里的孩子买块糖。 这些人间烟火与世情冷暖,对他过往纯粹修炼的心境,是一种无声的冲击与磨砺。他以前总觉得,修炼的目的是追求长生,是斩妖除魔,是维护正义,却忽略了最基本的民生——百姓的疾苦,生存的艰难,这些才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他开始明白,真正的正义,不仅仅是斩除妖魔,更是让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为了几枚铜钱而挣扎。 期间,他曾数次按捺住前往城西百草堂一探究竟的冲动。灰衣人的警告言犹在耳:“非必要,不要频繁接触”,他不能因一时好奇而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能给百草堂的李掌柜带来麻烦。但关于百草堂的消息,还是零星传入他的耳中——有一次,他在茶馆听两个茶客聊天,一个茶客说:“听说了吗?城西的百草堂前几天遭贼了,丢了几味名贵的药材,掌柜的报了官,官差来了也没查出什么,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另一个茶客问:“真的假的?百草堂的守卫不是挺严的吗?怎么会遭贼?”第一个茶客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内部人干的,也说不定是外面的小贼胆子大。” 顾辰听到这些话,心里更加确定,那晚的黑影并非错觉——那黑影很可能就是去百草堂偷药材的贼,或者是借着偷药材的名义,去调查百草堂的情况。这让他更加谨慎,每次收摊后,都会绕几条路回客栈,确保没有人跟踪。 这天傍晚,天气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生意格外清淡,从傍晚到天色昏黑,也没有一个人光顾他的摊子。顾辰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心里有些失落——今天又没赚到钱,晚上只能吃馒头就咸菜了。 他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客栈,一个穿着蓝色短打、看起来像个普通伙计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左右,身材中等,脸上带着些憨厚的神情,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这里,才压低声音对顾辰道:“请问,可是顾辰顾小哥?” 顾辰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警惕地问:“是我。阁下是?找我有什么事?”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也没告诉过别人自己的名字,除了客栈掌柜和代写书信的老者。 那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纸包,塞到顾辰手里,语速很快:“顾小哥,你别紧张,我是城东济生堂的伙计。我们掌柜的就是前几天在药铺被你指点识破假药的那位老爷,他一直记着你的好,想谢谢你。这是掌柜的让我给你的一点小心意,还请你收下。” 顾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伙计口中的“掌柜”,就是前几天那个被他指点识破土苓冒充赤茯苓的富态商人!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品相不错的桂花糕,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小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银子的成色很好,没有磨损,上面还能看到“足银”的印记。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桂花糕能解解馋,而这一两碎银,够他在客栈住二十天,或者买很多的糙米馒头。 更让他惊喜的是,那伙计又接着说:“另外,我们掌柜的觉得你懂药材,是个有本事的人,想请你去我们济生堂做个伙计。主要负责药材的初步分拣和辨认,不用干重活,工钱是每月五百文,虽然不多,但管一顿午膳,中午能在药铺吃顿饱饭。掌柜的说,要是你做得好,以后还能给你涨工钱。” 顾辰的心跳加快了些——一份相对稳定,还能发挥他些许所长,并且管一顿饭的工作!这比他现在漫无目的地寻找和摆摊要强得多!每月五百文,虽然不多,但省着点花,足够他支付客栈的房钱和日常开销,还能攒下一点钱买滋补的药材。 “多谢掌柜美意,顾某感激不尽。”顾辰压下心中的波动,谨慎地问道,“只是……我想知道,贵掌柜如何得知我在此地摆摊?我好像没告诉过掌柜我的名字和住处。”他必须确认,这不是一个陷阱——他在栖梧城没有熟人,一个素不相识的商人突然对他这么好,难免让人怀疑。 那伙计笑了笑,语气很坦诚:“顾小哥,你放心,我们掌柜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是个实在人,又懂药材,想帮你一把。那天你离开后,掌柜的就托了附近的摊贩打听,问有没有一个懂药材、在巷口摆摊代写书信的年轻后生,打听了几天,才知道你叫顾辰,每天傍晚都在这里摆摊。我们济生堂在城东的口碑很好,从不做坑人的事,小哥你尽可放心。” 顾辰看了看伙计真诚的眼神,又想了想自己目前的处境——他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济生堂的工作不仅能解决他的生计问题,还能让他接触到药材,或许对他恢复道基也有帮助。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承下来:“既蒙掌柜看重,顾某愿意一试。我会好好做事,不辜负掌柜的信任。” 伙计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太好了!那好,明日辰时,请小哥到城东柳絮巷口的济生堂来上工。到了门口,你报顾辰的名字,就说是王掌柜请你来的,我会在门口等你。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伙计又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辰握着那包桂花糕和碎银,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这算是柳暗花明吗?他从未想过,自己只是随手帮了一个人,竟然能得到这样的回报。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桂花的清香,这是他来到栖梧城后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收拾好摊子,把笔墨纸砚还给代写书信的老者,又把两成的收入——今天虽然没接到生意,但他还是从之前赚的钱里拿出五文铜钱递给老者。老者推辞了半天,最终还是收下了,笑着说:“后生仔,你运气好,遇到了贵人。以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顾辰谢过老者,揣着那枚依旧温热的神秘铁牌,以及刚刚得到的桂花糕和碎银,踏着夜色返回悦来客栈。夜色渐浓,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店铺门口,发出微弱的光。 就在他即将走到客栈所在的巷口时,怀中的铁牌,毫无征兆地,突然轻微地烫了一下! 那感觉转瞬即逝,却无比清晰——不是平时的温热,而是像被火烫了一下,温度骤然升高,又很快降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的温热。顾辰的手猛地一抖,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立刻停下脚步,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铁牌——铁牌依旧是之前的样子,锈迹没有变化,温度也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烫只是错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铁牌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异动!是感应到了什么?是那个灰衣人在附近?还是昨夜那道黑影的同党?或者是其他他不知道的危险? 顾辰豁然转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夜色浓重,街巷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更梆声——“咚——咚——”,三更天了。巷口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曳,投下狰狞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他站在原地,不敢轻易移动,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虫鸣声、远处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异常。可他的心却越来越沉,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着他——他感觉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随着他在栖梧城的停留,而缓缓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加快脚步,走进了客栈所在的小巷。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仅要好好在济生堂工作,更要时刻保持警惕——危险,可能就在身边。 本集完 第153集 《婉莹的静修》简单内容提示: 视角切换到被带回玄雾宗的林婉身上。描绘玄雾宗为其安排的清修之地环境,与她过往在天璇宗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玄雾宗高层现身,以宗门资源助她“静修”,实则是进一步探查其体内可能隐藏的、与天璇宗核心传承或她特殊体质相关的秘密,过程伴随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压迫。林婉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下,表面顺从,内心却时刻警惕。在“静修”过程中,她意外发现自己对某种力量的感知与控制,在悄然增强,这或许是她未被察觉的潜能。她在静修间隙,时常想起师兄凌云(顾辰),担忧其安危,这份思念成为她坚持下去的重要动力。同时,她也隐约察觉到玄雾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似乎存在不同的声音。通过侍女或其他配角的只言片语,暗示玄雾宗正在暗中筹划某项重大行动,而林婉,可能无意中成为了这盘棋中的一环。她的静修生活,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 第153集:《婉莹的静修》 万仞孤峰从翻滚的云海中拔地而起,玄黑色的山体如同被天工用玄铁锻造过的巨剑,刃口直指灰蒙蒙的苍穹。山巅常年被厚重的雾气笼罩,那雾不是天璇宗那种带着松针与草木清香的柔白云霭,而是泛着青灰色的冷雾——雾粒细如沙尘,沾在皮肤上会留下一丝刺骨的凉意,即便正午阳光最盛时,也只能在雾层中透出几缕微弱的光,像是濒死者最后的喘息。这里是玄雾宗的核心腹地——“墨玉崖”,一处与天璇宗“钟灵毓秀”的仙家气象截然相反的修行秘境。 玄雾宗的宫殿群依着陡峭的崖壁层层修建,所用建材皆是从山底千米深的矿脉中开采的玄黑岩石。岩石表面被匠人打磨得光滑如镜,却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仔细看去,能发现石面上布满了细如发丝的天然纹路,像是某种远古阵法的残痕。殿宇的线条棱角分明,没有飞檐翘角的灵动,只有垂直的立柱与横平的屋檐——立柱粗达两人合抱,表面刻着狰狞的冰兽浮雕;屋檐边缘悬挂着一串串玄铁铃铛,铃铛上镂刻着“玄雾”二字,风一吹,便发出“嗡嗡”的沉闷声响,不似悦耳,反倒像某种警示的号角,在山谷间回荡,让人莫名心悸。 在墨玉崖最深邃的崖壁间,人工开辟出一处独立的洞府,洞府门楣上用玄铁铸就“漱玉洞”三个篆字,字迹深嵌在玄石中,边缘锋利如刀,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洞府门外是一片丈许见方的白玉平台,平台边缘围着半人高的白玉栏杆,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的水纹图案,却因常年的寒气侵袭,纹路间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手指一碰,便会簌簌落下细碎的冰晶。平台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谷中云气翻涌,时而向上蒸腾,将平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虚空;时而向下沉落,露出下方隐约可见的、如同墨色深渊的谷底,仿佛有无数黑影在谷底蛰伏。 洞府之内,与门外的凛冽截然不同,却并非温暖,而是一种精致到极致的冰冷。穹顶镶嵌着七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夜明珠并非常见的暖黄色,而是透着清冷的白光——光线均匀地洒在洞内,将每一处角落都映照得如同白昼,却没有半分温度,反而让空气中的寒意更显清晰。四壁的玄石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仔细看去,能发现石面上布满了细如发丝的阵法纹路,纹路中流淌着淡淡的青蓝色光晕,如同冰封的溪流,无声地汲取着崖壁深处的天地灵气——只是这灵气也带着一股阴寒的特性,吸入肺中,会让人忍不住打寒颤,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冻得紧缩。 洞内的陈设简单却奢华:一张玉质桌案,桌面是整块的暖玉,却因周围的寒气,摸上去只有冰凉的触感,桌案边缘雕刻着缠枝冰纹,冰纹的尖端锋利如针;桌案旁放着一个寒玉的蒲团,蒲团通体呈淡蓝色,表面凝结着细密的冰花,是玄雾宗特有的修行法器——寒玉能自动吸收周围的阴寒灵气,辅助修士凝练阴寒属性的灵力,只是寻常修士坐上去,不消半个时辰,便会被寒气冻得经脉发麻;角落里还有一张石床,石床同样由玄石打造,床头摆放着一个冰纹玉瓶,瓶中装着维持洞府内湿度的灵水,灵水呈淡青色,即便在常温下,也冒着丝丝寒气。这些器物件件皆是珍品,却毫无烟火人气,只让人觉得这是一处精心打造的囚笼——华美,却致命。 林婉便静坐在那寒玉的蒲团上。 她如今不再是天璇宗那个穿着淡粉衣裙、眉眼间带着灵气的小师妹,而是玄雾宗内门弟子“林婉莹”。身上穿着玄雾宗内门弟子的制式玄色衣裙,衣裙的面料是用极北之地的冰蚕丝织就——冰蚕丝触感光滑却冰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即便在温暖的环境中,也能让人保持清醒;裙摆与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银线在清冷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流云的边缘被绣得锋利如刃,让原本就显肃穆的衣裙更添了几分疏离。她的长发被一根玄铁发簪束起,发簪顶端雕刻着一朵小小的冰花,冰花的棱角锋利,偶尔会蹭到后颈,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林婉的眼眸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纤长,末端微微上翘,却因情绪的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偶尔会无意识地颤动一下。她的呼吸均匀,胸膛起伏的幅度极小,看似已进入深沉的定境。可若有人靠近,便能发现她置于膝上的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却因过度用力,指尖泛着青白,指节微微绷紧,连掌心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冷汗在接触到寒玉的蒲团的瞬间,便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自她被厉北辰带回玄雾宗,已有半月有余。这位掌管玄雾宗刑律的黑袍长老,从未对她有过半分苛待,反而给予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待遇:灵气最充沛的漱玉洞、最好的修行资源(包括玄雾宗的基础功法籍册、每日供应的凝神茶)、甚至派了两名侍女专门负责她的起居。可林婉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优待,而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洞府内外的阵法不仅隔绝了她与外界的联系,更是最严密的监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三道若有若无的神念如同冰冷的蛛丝,时刻缠绕在她周身:一道来自洞府外的阵法中枢,负责监控她的行动;一道来自厉北辰的方向,带着磅礴的威压,偶尔会扫过她的识海;还有一道来自不知名的角落,带着窥探的意味,似乎在记录她的每一次灵力波动。哪怕她只是在夜里悄悄想起天璇宗,那道窥探的神念都会变得略微紧绷,仿佛在警告她不要有不该有的念头。 那两名侍女也绝非普通的洒扫之人。她们穿着灰色的侍女服,衣服上没有任何装饰,头发用青布巾裹着,露出的面容苍白而麻木。她们走路时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说话时声音细若蚊蚋,只在必要时才开口(比如询问她是否需要添茶);打扫房间时,眼神从不会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只是一件器物。林婉曾试图从她们口中打探些玄雾宗的消息,可无论她如何引导,侍女们都只会重复“不知”“按规矩行事”,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这个问题如同梦魇,日夜萦绕在林婉心头。 是天璇宗隐藏的秘辛?可她不过是天璇宗的一个普通内门弟子,除了修炼《天璇清心诀》,从未接触过什么秘密——师尊从未对她提过宗门的核心机密,师兄凌云也只是偶尔和她讨论修炼心得。 是她这个人本身?可她除了身具中等偏上的水灵根,资质算不上惊才绝艳——在天璇宗,比她资质好的弟子不在少数,玄雾宗作为大宗门,更不会缺水灵根的弟子。 还有师尊临终前,打入她眉心的那道温凉气息——那气息自她被带回玄雾宗后便一直沉寂,像一颗沉睡的种子,藏在她的识海深处。她曾试着运转灵力去探查,可每次灵力靠近,那气息都会变得异常沉寂,仿佛与她的识海融为一体,连她自己都无法触及。可林婉总觉得,那才是玄雾宗对她“特殊对待”的真正原因——厉北辰第一次见到她时,目光曾在她眉心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的探究,绝非偶然。 她试着回忆师尊临终的场景:天璇宗的大殿在烈火中崩塌,师尊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玄铁剑,鲜血染红了他的道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白光,将那道温凉气息打入她的眉心,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他的眼神里满是急切与不舍,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仿佛那道气息,是他能留给她的最后保护。 每当想起这些,林婉的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她不能沉溺于过去的悲伤,她要活下去,要弄清楚玄雾宗的目的,要找到师兄凌云,要为天璇宗的弟子报仇。 “嗡——” 洞府外的玄铁铃铛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打破了洞内的寂静。那声响不同于平日的“嗡嗡”声,而是带着一种特定的频率,像是某种信号。紧接着,洞府门口的阵法光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淡蓝色的涟漪——涟漪的纹路与四壁的阵法纹路相呼应,随后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来人是一名身着玄雾宗核心弟子服饰的青年男子。他的服饰比林婉的内门弟子服更显华贵:玄色衣料上绣着银线勾勒的冰龙暗纹,冰龙的鳞片清晰可见,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绣得锋利如刃,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玄铁腰带,腰带上悬挂着一枚玉佩,玉佩是墨玉质地,雕刻着玄雾宗的宗徽——一朵冰花;脚上穿着黑色的云纹靴,靴底镶嵌着薄铁,踩在玉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均匀,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姿挺拔,肩背挺直,行走间,玄色衣袍微微摆动,却不见半分凌乱。他的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的薄厚适中,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反而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壳,掩盖着底下的冰冷。他的眼睛像墨玉崖下的深潭,漆黑幽深,无论你如何注视,都看不到底,只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那是长期掌控他人命运、习惯审视一切的眼神。 他是厉北辰的亲传弟子,墨渊,也是玄雾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据说他年仅二十五岁,便已达到筑基后期,是玄雾宗百年难遇的天才;更是负责“引导”林婉修行的专人,美其名曰“引导”,实则是厉北辰派来监视她、试探她的眼线。 “林师妹。”墨渊的声音温和,如同春日的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的声线清澈,却刻意放低了声调,让语气显得格外柔和,仿佛真的在关心她的处境。他走到距离林婉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这个距离,恰好能清晰地观察林婉的一举一动,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林婉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眸原本清澈灵动,如今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少了几分往日的鲜活,多了几分警惕——瞳孔微微收缩,目光落在墨渊身上,却没有聚焦,仿佛在看他,又仿佛在看他身后的虚空。她从寒玉的蒲团上站起身,动作缓慢而规范:先是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然后微微躬身,弯腰的角度恰好是三十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这是她从侍女口中得知的玄雾宗礼仪,她必须做得毫无破绽,以免被抓住把柄。 “有劳墨师兄挂心,”她的声音清冷,像是被寒气冻过,听不出半分喜怒,“洞府灵气充沛,《玄水诀》虽与往日心法不同,却也能勉强跟上进度,暂无疑难。”她说“勉强跟上”,刻意弱化了自己的适应能力——她知道,墨渊一直在观察她的修炼进度,若是表现得太过出色,只会引来更多的试探。 墨渊的目光扫过洞内简练到近乎空旷的陈设——桌案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器物,只有一本翻开的《玄水诀》籍册,书页边缘被手指摩挲得有些发毛;石床上只有一床薄薄的玄色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褶皱;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连一丝灰尘都没有——这是侍女每日打扫的结果,却也让洞府更显冰冷。他的嘴角依旧带着笑意,眼神却微微沉了沉,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师妹不必如此拘谨。”墨渊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师尊虽性情冷硬,看似严厉,实则对你寄予厚望。天璇宗遭逢大难,此事令人扼腕,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师妹既入我玄雾宗,便是与玄雾有缘。宗门的资源,自当为你所用——无论是功法籍册,还是修炼所需的丹药,只要你开口,只要合乎规矩,我都会为你向师尊禀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安慰,又有暗示,更带着一丝掌控——仿佛在告诉林婉:你的一切都由我们掌控,你的命运,早已被玄雾宗安排好了。 林婉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平淡:“多谢厉长老与墨师兄厚爱,婉莹……感激不尽。”她刻意用了玄雾宗给她的新名字“婉莹”,而非原来的“婉”——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无声的反抗,她想让玄雾宗知道,她可以表面顺从,却绝不会轻易忘记自己的过去。 墨渊似乎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他微微颔首,不再绕圈子,步入正题:“今日前来,是奉师尊之命,带你前往‘寒冥瀑’一试。”他顿了顿,看着林婉依旧平静的侧脸,解释道,“寒冥瀑的瀑布之水,源自地底千年寒脉,蕴含着极为精纯的极寒灵力——这种灵力对淬炼灵力、凝练心神大有裨益,尤其是对水灵根修士,更是难得的机缘。师妹你身具水灵根,或许能在寒冥瀑下有所感悟,突破目前的修为瓶颈。” 林婉的心猛地一沉。 寒冥瀑,她曾听负责洒扫的侍女小荷在整理房间时,低声提过几句。小荷当时正用抹布擦拭桌案,声音细若蚊蚋,却还是被林婉捕捉到了只言片语:“……寒冥瀑的寒气能冻裂经脉……去年有个内门弟子……强行修炼……道基都毁了……” 林婉很清楚,墨渊说这是“机缘”,实则是一次试探——试探她的根骨资质,试探她对极寒灵力的掌控力,甚至……试探她体内是否隐藏着秘密。厉北辰从未放弃过对她的探查,只是每次都被她眉心那道沉寂的气息巧妙避开,如今,他们想用寒冥瀑的极寒灵力,逼迫那道气息显露踪迹。 她没有拒绝的资格。在玄雾宗,厉北辰的命令就是不可违抗的规矩,而墨渊,就是执行这规矩的人。若是拒绝,只会引来更严厉的对待,甚至可能被直接囚禁。 “是,谨遵师兄安排。”林婉低声应道,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桌上的《玄水诀》籍册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一角——她不想让墨渊觉得,她对这本功法有多么重视。 墨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道:“师妹随我来。”他的脚步依旧从容,却比来时快了几分,显然,他也想尽快完成这次“试探”。 林婉跟在墨渊身后,走出漱玉洞。玄铁铃铛再次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为她的“出行”敲响警钟。沿着崖壁修建的石阶狭窄而陡峭,石阶两侧没有任何防护,只有冰冷的玄石墙壁——墙壁上布满了细小的冰粒,手指一碰,便会落下细碎的冰晶。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石阶带着刺骨的寒意,透过鞋底传到脚心,让她的脚趾微微发麻。 沿途遇到不少玄雾宗的弟子,有内门弟子,也有外门弟子。他们大多穿着玄色或灰色的服饰,看到墨渊,都会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动作规范而恭敬,口中齐声喊着“墨师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敬畏——墨渊是厉北辰的亲传弟子,又是宗门天才,在玄雾宗的地位极高,没人敢得罪他。 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林婉身上时,敬畏便变成了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梳着双丫髻,发间插着一支银色的发钗。她看到林婉时,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撇了撇,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屑,似乎在说“凭什么她能跟着墨师兄”;另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的目光在林婉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中带着探究,仿佛在猜测她的身份;还有几个弟子,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虽然声音很小,却还是有零星的词语传入林婉耳中:“……天璇宗的余孽……”“……厉长老怎么会看重她……”“……肯定有问题……” 这些话语像细小的冰针,扎在林婉的心上。她终于明白,在玄雾宗这个等级森严、竞争激烈的地方,她这个“空降”的内门弟子,早已成了许多人眼中的“异类”——她没有通过玄雾宗的入门考核,没有为宗门立下任何功劳,却得到了旁人梦寐以求的资源,这无疑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若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些审视的目光,却不小心踩空了一级石阶——石阶上凝结着一层薄霜,异常湿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石阶外侧倒去——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云气翻涌,看不到底,只能听到谷底传来的呼啸风声,仿佛有无数恶鬼在谷底咆哮。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坠入幽谷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是墨渊。 墨渊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握着一块冰。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便将林婉拉回石阶上,动作轻松,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几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稳定性”:“师妹小心些,这石阶陡峭,又结了霜,若是坠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多谢师兄。”林婉连忙收回手,手腕上残留着墨渊掌心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能感觉到,墨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中的探究更甚——他似乎在怀疑,她刚才的“不小心”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想借机逃跑。 林婉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低声道:“师兄,我们继续走吧,免得耽误了时辰。”她想尽快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视,以免露出更多破绽。 墨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与玄铁铃铛的“嗡嗡”声在山谷间回荡。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巨响,同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风扑面而来,让林婉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衣裙——那寒意比漱玉洞的寒气更甚,仿佛连空气都被冻得凝固了。 “前面就是寒冥瀑了。”墨渊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显然很想看到林婉在寒冥瀑下的表现。 林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的崖壁间,一道宽约数丈的银亮水练从百丈高的崖顶轰然砸落。水练的颜色并非普通的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青蓝色,像是由无数冰晶组成;水练撞击在下方的幽潭中,激起数丈高的水花,水花飞溅,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如同下雪一般,落在玄石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幽潭的水呈深黑色,看不到底,潭水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冰雾,冰雾中夹杂着细小的冰粒,吸入肺中,会让人忍不住咳嗽。潭边的玄石上覆盖着厚厚的玄冰,玄冰的颜色是深青色,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冰冷的光,玄冰的边缘锋利如刀,仿佛能轻易割破皮肤。 “师妹,请。”墨渊指了指潭边一块较为平整的黑色巨石——那块巨石位于瀑布下方不远处,是寒气最浓郁的地方,石面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白霜的形状如同绽放的冰花,呵气成霜,连呼吸都能看到明显的白雾。 林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巨石。刚踏上石面,一股远超预想的寒气便如同无数根细针,穿透了她体表的护体灵光——她的护体灵光本就因修为尚未完全恢复而显得薄弱,此刻在极寒灵力的冲击下,瞬间变得黯淡无光。寒气直刺经脉与骨髓,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微微发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寒冷,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这种力量能冻结修士的灵力,让灵力在经脉中变得凝滞。林婉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灵力原本是流动的,此刻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只能在丹田内缓慢地转动,无法顺着经脉运行。 “运转《玄水诀》。”墨渊的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他的声调比刚才高了几分,仿佛在命令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引导寒气入体,循着《玄水诀》的经脉路线运行,以此淬炼你的灵力与道基。记住,不要抗拒寒气,要学会接纳它,掌控它——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适应玄雾宗的修炼环境。” 林婉闭上双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按照墨渊的指令,运转起玄雾宗的基础心法《玄水诀》。这门心法与她过去在天璇宗修炼的《天璇清心诀》截然不同——《天璇清心诀》讲究灵力的纯净与灵动,运行路线开阔,能吸纳天地间所有属性的灵气,修炼时,会让人觉得心神舒畅,如同沐浴在春风中;而《玄水诀》则只专注于阴寒属性的灵力,运行路线狭窄而曲折,如同在冰缝中穿行,每一次运转,都能感觉到灵力变得更加凝实,却也更加冰冷,仿佛有无数冰块在经脉中滚动。 她尝试着引导周围的寒气入体,可寒气如同桀骜不驯的野马,根本不听从她的指挥。刚进入经脉,便开始横冲直撞——小臂的经脉像是被冰针反复穿刺,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丹田处更是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寒冰,让原本充盈的灵力瞬间变得凝滞,几乎无法运转;甚至连识海都受到了寒气的影响,变得有些模糊,师尊留下的那道温凉气息,似乎也在寒气的刺激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冷汗顺着林婉的额头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巨石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经脉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被寒气一点点冻结,若再这样下去,她的经脉很可能会被寒气撑裂,道基也会受到重创。 站在潭边的墨渊,始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如同在观察一件试验品。他看到林婉的脸色变得苍白,身体开始颤抖,灵力波动变得紊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在他看来,林婉的表现与其他初次进入寒冥瀑的弟子并无不同,甚至还要差一些,根本不值得师尊如此重视。他甚至开始怀疑,师尊是不是判断错了,这个天璇宗的余孽,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在林婉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极寒与痛楚吞噬,经脉即将被冻结、撕裂之际,异变陡生! 她眉心深处,那道自师尊陨落后便一直沉寂的温凉气息,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那一跳很轻微,却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不是主动吸纳,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共鸣。仿佛一颗沉睡了许久的种子,在遇到适宜的养分时,终于开始苏醒。那股吸力带着淡淡的暖意,与周围的极寒之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并不冲突,反而像是一块磁石,吸引着极寒之气向它汇聚。 原本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试图冻结她灵力的极寒之气,在触及这股吸力的瞬间,性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股足以撕裂经脉的“锋锐”与“破坏”之意,如同冰雪遇到阳光般,被悄然剥离、化解——那些带着破坏性的寒气碎片,在靠近温凉气息时,便会自动消散,只剩下最为精纯、本源的水属性能量。 这些水属性能量不再桀骜,反而变得温顺起来,如同溪流汇入大海,源源不断地被吸入她眉心那道温凉气息所在之处。它们顺着眉心,缓缓流入丹田,与她原本凝滞的灵力融合——原本冰冷的灵力,在融入精纯水属性能量后,竟然变得温润起来,像是被解冻的溪流,开始缓慢而顺畅地流动。 更让林婉震惊的是,她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并非用肉眼,而是内视。她的识海变得异常清明,能看到自己体内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丝灵力,甚至能看到那些细微的经脉支流。 她看到,自己原本因修炼《玄水诀》而变得凝滞、冰冷的灵力,在这股精纯水元的注入下,开始自发地流动、纯化——灵力的颜色从淡蓝色变成了清澈的湛蓝色,如同最纯净的海水;灵力的流动速度也越来越快,不再局限于《玄水诀》规定的狭窄路线,而是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自然而然地冲刷着她经脉中的堵塞之处——那些过去修炼时留下的细小杂质,在精纯水元的冲刷下,被一点点排出体外;甚至,灵力还开始拓展一些更为细微、她从未感知到的经脉支流——这些支流如同毛细血管,遍布全身,过去从未有灵力流经,如今却被精纯水元一一激活,发出淡淡的白光。 她的身体,仿佛一个干涸已久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被“净化”后的寒瀑能量。原本因寒气而变得苍白的脸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嘴唇也重新变得红润,不再是之前的苍白;身体的颤抖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暖意——那暖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丹田,源自那道温凉气息,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觉得浑身舒畅,仿佛所有的疲惫与痛楚都消失了。 这个过程极其隐秘,发生在她身体最深处。从外表看,她只是不再颤抖,脸色恢复了平静,呼吸变得更加均匀,似乎终于适应了寒冥瀑的环境,再也没有其他异常。 可一直密切观察她的墨渊,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诧与不解。 他是玄雾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他清晰地察觉到,林婉周身那原本因抗拒寒气而紊乱的灵力波动,在某一刻突然变得异常和谐、顺畅——那种顺畅不是勉强适应后的稳定,而是如同鱼儿游入水中般的自然,仿佛她天生就适合在极寒环境中修炼。 更让他震惊的是,林婉的灵力波动不仅变得顺畅,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变得更加精纯、深邃!她的灵力颜色从淡蓝色变成了湛蓝色,灵力的密度也增加了不少——这种变化,绝不是《玄水诀》初入门径者所能达到的!即便是他,在寒冥瀑下修炼时,也只能勉强做到不被寒气所伤,想要让灵力变得精纯,至少需要数月的水磨工夫。可林婉,仅仅在寒冥瀑下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做到了这一点! “这不可能!”墨渊在心中惊呼,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林婉,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答案——可林婉的表情依旧平静,闭着双眼,仿佛真的只是在专心修炼。 墨渊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正欲开口询问林婉这是怎么回事,却看到林婉缓缓抬起了右手。 林婉的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只是本能。她并未施展任何玄雾宗的法术,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引导着体内那股变得温顺而精纯的水属性能量,向指尖汇聚。 霎时间,她指尖前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能量的汇聚。无数细不可查的、比寒冥瀑水汽更精纯无数倍的水属性灵微,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自发地向她的指尖汇聚、凝结。 眨眼间,一朵约莫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的冰菱花,在她的指尖悄然绽放! 冰菱花有六片花瓣,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花瓣的边缘带着极其细微的、如同刀锋般的棱角,却并不锋利,反而透着一种柔和的美感。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如同天然形成的冰晶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梦幻般的淡蓝色微光——微光在花瓣上流动,如同细小的溪流,让冰菱花看起来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飘动。 冰菱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凉意,却并不刺骨,反而让人觉得清新舒畅——那是最精纯的水属性能量的气息,没有半分杂质。 这并非攻击法术,也非防御法术,更像是一种……创造。一种对水、冰本质力量,近乎本能的、精细入微的掌控与亲和! 墨渊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瞳孔原本是正常大小,此刻却缩成了针尖般大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死死地盯着林婉指尖那朵冰菱花,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灼热。 他终于明白,师尊为何会对这个天璇宗的落难弟子如此重视!她的体内,定然隐藏着某种与水属性灵力相关的秘密!这种对水、冰力量的天生亲和与掌控力,即便是玄雾宗那些专精水属性灵力的长老,也未必能达到! “她到底是谁?”墨渊在心中疯狂地思考,“她体内隐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是天璇宗的传承?还是某种先天的天赋?” 他看着那朵冰菱花,眼神中的灼热越来越明显——那是对强大力量的渴望,是对未知秘密的觊觎。他甚至开始想,若是能将林婉体内的秘密据为己有,他的修为会不会更上一层楼,甚至超越师尊厉北辰?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他很清楚,厉北辰的手段有多狠辣,若是被师尊发现他有这样的想法,他会死得很惨。他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觊觎,继续观察林婉,等待合适的时机,向师尊汇报这一重大发现。 返回漱玉洞的路上,两人皆沉默不语。 墨渊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背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急切——他显然很想尽快将林婉在寒冥瀑下的表现汇报给厉北辰。他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林婉,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仿佛在提防林婉突然逃跑。 林婉跟在后面,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冰菱花的凉意。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阶,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自己刚才无意中显露的“天赋”,不仅没有带来好处,反而引来了更大的麻烦。墨渊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用不了多久,厉北辰就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她将面临更严密的监视,甚至更深入的探查。 “必须更加小心。”林婉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再显露任何异常,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墨渊保持着一段距离,避免与他有过多的接触。她能感觉到,墨渊的神念一直笼罩着她,比来时更加严密,仿佛在防止她做出任何异动。 回到漱玉洞门口,墨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警告:“师妹今日在寒冥瀑下的表现很好,师尊若是知道了,定会高兴。只是,修炼之事,贵在坚持,师妹日后还要多加努力,莫要辜负师尊的期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之事,师妹不必对他人提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林婉心中冷笑——他这是怕她将寒冥瀑下的异常告诉别人,打乱他们的计划。她表面上却依旧顺从:“师兄放心,婉莹明白,不会乱说话的。” 墨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玄铁铃铛再次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离开送行。 林婉走进漱玉洞,阵法光幕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寒意与窥探隔绝在外。她靠在冰冷的玄石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冰蚕丝衣裙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她走到桌案前,看着桌上那本《玄水诀》籍册,眼神复杂——这本功法,既是她在玄雾宗生存的工具,也是玄雾宗控制她的枷锁。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座牢笼中待多久,还要面对多少试探与危险。 果然,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漱玉洞外的玄铁铃铛便再次响起。这一次,来的不是墨渊,而是厉北辰本人。 厉北辰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袍,黑袍上绣着玄雾宗的宗徽——一朵由玄铁打造的冰花,冰花的棱角锋利,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他的面容依旧冷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额头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眼睛是深褐色的,如同墨玉崖下的深潭,看不到底;嘴唇薄而紧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敲门,直接踏入洞府,阵法光幕在他面前如同无物,自动分开——他是玄雾宗的长老,有权调动宗门的任何阵法。厉北辰走到林婉面前,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蓝色光晕,点向林婉的眉心。 一股磅礴而冰冷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触手,瞬间包裹了林婉的识海。林婉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感觉到那道神念如同毒蛇般,在她的识海中盘旋、探查——从丹田到经脉,从记忆到情绪,无一遗漏。 厉北辰的神念极其霸道,所过之处,林婉的识海都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林婉能感觉到,他的神念在刻意寻找着什么——他在寻找那道温凉气息的踪迹! “不要被他发现!”林婉在心中呐喊,她紧守着心神最后一丝清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眉心那道温凉气息上。她不知道这道气息是什么,却本能地知道,绝不能让厉北辰发现它的存在——那是师尊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对抗玄雾宗的最后底牌。 她能感觉到,厉北辰的神念在靠近眉心时,变得更加警惕,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那道温凉气息在神念的刺激下,微微颤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淡淡的暖意。厉北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神念的探查也更加密集,如同一张大网,试图将那道温凉气息捕捉。 可无论厉北辰的神念如何探查,都只能看到一片正常的识海景象——那道温凉气息如同与林婉的识海融为一体,无论神念如何搜索,都无法找到它的踪迹。 良久,厉北辰收回手指,眉心微微蹙起,冷硬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他显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满。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问题出在哪里。 “你的天赋,异于常人。”厉北辰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没有任何情绪,“昨日墨渊已经将你在寒冥瀑下的表现告诉我了。好好修炼《玄水诀》,莫要辜负宗门的期望。待你根基稳固,能熟练掌控极寒灵力,宗门自有更重要的任务交予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玉瓶是淡蓝色的,瓶身上雕刻着冰纹,递给林婉:“这是‘凝霜丹’,辅助水属性修士修炼的丹药,每日一粒,可助你更快适应极寒灵力。” 林婉接过玉瓶,指尖触到玉瓶的冰凉,心中却泛起一股寒意——她知道,这瓶丹药不是奖励,而是诱饵,是玄雾宗用来控制她的工具。他们想通过丹药,让她更快地适应极寒灵力,让她变得更“有用”,以便日后利用她。 她低头道:“多谢长老。” 厉北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漱玉洞。阵法光幕缓缓闭合,洞内重归寂静,只有穹顶的夜明珠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 林婉握着玉瓶,缓缓坐在寒玉的蒲团上。她倒出一粒凝霜丹——丹药呈深蓝色,龙眼大小,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散发着浓郁的寒气,确实是辅助水属性修炼的上好丹药。可她看着这粒丹药,却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它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她将丹药放回玉瓶,放在桌案上,没有服用——她不敢轻易服用玄雾宗给的任何东西,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被下手脚? 夜晚,林婉屏退了侍女。洞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走到石床边,望着穹顶的夜明珠出神——夜明珠的光清冷而均匀,让她想起了天璇宗的云海。 天璇宗的云是暖白色的,清晨时分,阳光洒在云上,会泛起金色的光晕;天璇宗的风是带着草木清香的,吹在脸上,能让人心情舒畅;天璇宗的师尊是慈祥的,会在她修炼遇到瓶颈时,耐心地指导她,会在她生病时,亲自为她熬药——师尊熬的药很苦,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喝下去后,浑身都会变得温暖。 还有师兄凌云。她想起师兄在宗门大比时,为了保护她,挡下对手攻击的样子——当时师兄的手臂被剑气划伤,鲜血直流,却还是笑着对她说“师妹别怕,有我在”;想起师兄在她生日时,偷偷给她送糖葫芦的样子——糖葫芦是红色的,裹着晶莹的糖衣,甜而不腻,是她最喜欢的零食;想起宗门被灭时,师兄拉着她的手,让她快跑的样子——师兄的手很温暖,很有力,却最终还是被追兵冲散了。 “师兄,你现在在哪里?你还活着吗?你过得好不好?”强烈的思念与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林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落在冰冷的玄石地面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虫鸣般的啜泣声。 林婉的心猛地一动,她擦干眼泪,悄然走到洞口阵法边缘,透过阵法光幕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平台远处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侍女服的身影正背对着洞口,肩膀微微耸动,双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低声哭泣着——那是小荷,负责洒扫洞府的侍女之一。 小荷的哭泣声压抑到了极致,如同受伤的小动物在低声呜咽,肩膀每耸动一次,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她攥着的东西似乎是一张纸,纸的边缘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一封书信。 “……阿兄……他们说你……你回不来了……怎么可能……”小荷的声音细若蚊蚋,却还是被林婉捕捉到了,“你明明说过……探完路就回来……给我带糖葫芦的……怎么会……” 糖葫芦?林婉的心猛地一揪——师兄也曾经给她买过糖葫芦,那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味道之一。 “……墨师兄他们……好狠……”小荷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与愤怒,“探路……都死了……就回来了几个……还都残了……阿兄……你怎么就这么傻……” 探路?死了? 林婉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玄雾宗在暗中进行着什么危险的行动?需要派弟子去“探路”?而且牺牲了这么多弟子,却只当作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荷的哭泣声突然戛然而止,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哭得太大声,慌忙用袖子擦干眼泪,又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她的动作很快,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仿佛怕被人发现。确认没有人后,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书信,匆匆离开了平台,消失在崖壁的阴影中。 洞府外重归寂静,只有山谷的风声呜咽着,如同亡魂的哭泣。 林婉站在阵法边缘,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与愤怒。她终于明白,玄雾宗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残酷——在这里,弟子的性命如同草芥,为了达到目的,可以随意牺牲。 而她,这个身不由己、被当作“特殊人才”培养的“静修者”,未来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厉北辰口中的“更重要的任务”,是否也如同那“探路”之行一般,充满了未知的死亡陷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剑,曾绣过花,曾接过师尊递来的丹药,也曾在寒冥瀑下凝结出那朵冰菱花。她的掌心冰凉,却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在缓缓流动——那是师尊留下的温凉气息,是她唯一的希望。 “必须想办法,必须尽快拥有自保甚至反抗的力量。”林婉在心中坚定地想。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成为玄雾宗的工具,更不能忘记师尊的血海深仇,忘记师兄的下落。 她转身回到洞内,走到桌案前,拿起那瓶凝霜丹。这一次,她倒出一粒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灵力顺着喉咙滑入丹田,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盘膝坐在寒玉的蒲团上,闭上双眼,运转起《玄水诀》。这一次,她不再抗拒极寒灵力,而是主动引导着丹药的力量,与体内的精纯水元融合——她要变强,要在这冰冷残酷的玄雾宗活下去,要找到师兄,要为天璇宗的弟子报仇! 穹顶的夜明珠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洞内的阵法纹路依旧流淌着青蓝色的光晕。林婉的身影在冰冷的洞府中显得格外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磨灭的韧性。她的静修,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的蛰伏——为了未来的反抗,积蓄着力量。 本集完 第154集 《武松上梁山》简单内容提示: 顾辰在济生堂安顿下来,工作勤恳,低调隐忍。然而,玄雾宗或其附属势力的触角开始伸向济生堂,顾辰被迫卷入一场冲突。在冲突中,为自保或保护济生堂,顾辰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动用超出常人的能力,虽化解危机,却也暴露了不凡。顾辰的表现引起了栖梧城内某一隐秘势力的注意,派人前来接触、招揽。如同“武松上梁山”,他面临是否加入一方势力以寻求庇护和资源的抉择。顾辰内心挣扎。加入意味着更深的卷入纷争,受制于人;不加入则可能面临暴露后玄雾宗的追杀,或在城中难以立足。他需要权衡利弊,评估这个神秘势力的底细。前来招揽的人,其身份或提出的条件出乎顾辰的意料,让他无法立刻拒绝,留下了悬念。 第154集:《武松上梁山》 辰时的阳光斜斜地掠过济生堂的灰瓦屋顶,透过敞开的两扇朱漆门板,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两道暖金色的光斑——光斑边缘带着细微的尘埃浮动,像是被阳光唤醒的精灵,在地面上缓缓游走。堂内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甘草的甘醇带着一丝焦糖般的甜意,萦绕在鼻尖;黄连的苦涩不算刺鼻,却像一缕细线,钻进喉咙,让人忍不住抿唇;薄荷的清凉最是鲜明,一进门便能感觉到,仿佛给燥热的空气降了温;还有当归的醇厚、陈皮的陈香,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氛围——那是属于药材的、带着生命力的气息。 顾辰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褂,短褂是新做的,布料是最普通的粗布,却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用同色的线缝了一圈,防止磨损。他正埋头于柜台后的一方小天地,身前摆着三个竹编箩筐,里面装满了新到的药材:左边箩筐里是晒干的黄芩,根茎粗壮,呈棕黄色,表面有细细的纵纹;中间是切成薄片的白芍,薄片泛着淡淡的粉白色,断面能看到细密的纹理;右边是还带着些许泥土的防风,根系盘绕,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沉稳、精准。左手拿起一根黄芩,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着根茎两端,凑近鼻尖闻了闻——这是在辨别药材的新鲜度,新鲜的黄芩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若是受潮或发霉,会带着霉味。确认无误后,他将黄芩放进旁边的瓷盆里;遇到一根表面有黑斑的黄芩,他便挑出来,放进另一个小竹篮——那是用来装次品的,稍后会统一处理。他分拣白芍时,会格外仔细,手指拂过薄片的表面,感受着细腻的质地,偶尔会拿起一片对着光看,检查是否有虫蛀的小孔;处理防风时,他会用一把小刷子,轻轻刷掉根部的泥土,动作轻柔,生怕损坏了药材的纤维。 这份工作无需与人过多交谈,只需与草木打交道,正合他意。济生堂的周掌柜,也就是那日被他点破假药的富态商人,对他颇为满意——周掌柜总说:“顾小哥做事细致,比店里的老伙计还靠谱。”周掌柜不仅管一顿还算丰盛的午膳(通常是一荤一素一汤,荤菜多是腊肉或咸鱼,素菜是当季的青菜,汤是紫菜蛋花汤),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工钱,在这栖梧城,已算是不错的待遇——普通的力工每月只能挣一两二钱,够勉强糊口,而他的工钱,除了支付悦来客栈的房钱(每月一千五百文,折合一两五钱银子),还能剩下五百文,够买些糙米和滋补的廉价药材(比如当归、黄芪)。 日子仿佛暂时平静下来。白天在济生堂做工,傍晚回悦来客栈那间简陋的房间,夜里则偷偷研习那本无名书册,尝试引导那奇异“灵微”滋养破损的道种。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道种上的裂痕依旧狰狞,像蜘蛛网一样遍布表面,每次引导灵微靠近,都能感觉到道种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仿佛裂痕又被扯动了;灵力恢复微乎其微,每次运转,都像在干涸的河床上引水,只能汇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勉强能在经脉中流动半圈,便消散了。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弥合迹象(裂痕边缘偶尔会泛起淡淡的白光),以及神魂在无数次“解析”练习下变得更为敏锐细微(现在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灵微颜色,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灵微的细微差别),是他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如同阳光下脆弱的泡沫,一触即破。这日午后,济生堂里的客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妇人在柜台前抓药,顾辰正低头分拣新到的金银花,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嗒嗒”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沉,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从容,不像是普通客人的急促。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为首之人身着一袭宝蓝色的锦缎长衫,长衫的料子是上等的蜀锦,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一看就价值不菲。他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呈椭圆形,上面雕刻着一朵莲花,莲花的花瓣栩栩如生,玉佩用红绳系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扇面是素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扇柄是紫檀木的,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流苏。他的面容带着几分倨傲,眉毛微微上挑,眼神扫过堂内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善意。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随从穿着黑色的短打,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太阳穴微微隆起——那是外家功夫练到一定境界的标志,普通人一拳下去,能打碎一块青砖。他们的眼神精悍,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堂内的每一个角落,手始终放在腰间(那里应该藏着短刀或短棍),姿态警惕而充满攻击性。 他们并非来看病抓药——为首的锦衫男子甚至没看柜台上的药材,而是径直走向柜台后的周掌柜。 “周掌柜,别来无恙?”那锦衫男子“啪”一声合上折扇,扇柄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不高,却足够让堂内的人都听到。 周掌柜正在给老妇人包药,听到声音,脸上习惯性的笑容(那种带着生意人的热情的笑容)顿时僵住,手里的油纸包也停在了半空。他抬起头,看到锦衫男子时,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连忙放下油纸包,从柜台后绕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沾着些许药粉),拱手道:“原来是‘百草轩’的孙管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看茶!”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旁边的伙计使眼色,让伙计赶紧沏茶。 百草轩?顾辰手中分拣金银花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来济生堂做工的这几天,偶尔听伙计们提起过这个名字——百草轩是栖梧城最大的几家药铺之一,开在主街最繁华的地段,店面有三间宽,里面的药材琳琅满目,从普通的草药到名贵的人参、鹿茸都有。据说百草轩的背景很深,不仅和城主府的某个参军有关系,还和玄雾宗的外围势力有往来(玄雾宗需要大量的药材炼制丹药,百草轩是他们的供应商之一)。百草轩的生意做得极大,行事也颇为霸道,经常用低价垄断药材来源,逼得不少小药铺关门大吉。 孙管事并未坐下——他甚至没看周掌柜搬来的椅子,只是目光在济生堂内扫视一圈:从墙上挂着的“济世救人”的匾额,到柜台后的药材架,再到正在抓药的伙计,最后落在顾辰身上。他的目光在顾辰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然后才重新看向周掌柜,慢悠悠地道:“坐就不必了,我还有要事。周掌柜,我今日来,是代表我们东家,再跟你谈谈那‘合作’之事。”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养尊处优的人才有的肤色):“城西的那片‘血竭’林子,我们百草轩看上了,打算统一收购、炮制。你们济生堂在那片林子的份额,我们愿意出这个数买断——三百两银子,一次性付清。” 周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原本的勉强笑容,变成了苍白,他的手微微颤抖,强笑道:“孙管事,这……这恐怕不行啊。血竭乃是小店几种招牌伤药(比如‘活血止痛膏’‘止血散’)的主料之一,我们济生堂全靠那片林子的产出维持伤药的品质和成本。若是卖断了份额,我们再去别处买血竭,价格要贵三成,到时候伤药卖不上价,小店……小店怕是难以为继啊。而且,三百两银子……您也知道,那片林子每年能产五十斤血竭,按照市价,一斤血竭能卖二十两,五年的产值就有五百两,您这价格……实在太低了。” “哦?”孙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也冷了几分,他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周掌柜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明显的威胁,“周掌柜是觉得我们百草轩出的价码不公道?还是觉得,凭你济生堂这三两间铺子,能守住那片林子?” 他的话语中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仿佛在说:你若是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顾辰低着头,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眼前的金银花上,手指机械地将金银花分成小撮,实则心神紧绷。他能感觉到那两名随从身上隐隐传来的气血波动——不是修行者的灵力波动,而是外家高手特有的气血翻腾,像一锅沸腾的水,带着强烈的攻击性。他甚至能“看到”他们气血流动的轨迹,在手臂和腿部的经脉中快速运转,随时可能爆发。 这百草轩,来者不善。 接下来的几天,济生堂的气氛明显凝重起来。 周掌柜每天都愁眉不展,早上来店里时,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是夜里没睡好。他很少再像以前那样和伙计们说笑,大多时候都坐在柜台后,对着账本发呆,时不时唉声叹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辰从其他伙计零星的议论中,慢慢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那片血竭林位于城西的深山里,并非无主之地,而是几十年前,由城西的五家小药铺(包括济生堂)和附近的山民共同开垦、维护的。大家约定好,每年按照各自的份额采撷血竭,山民负责维护林子(除草、防虫),药铺则给山民一些报酬(药材或银子)。这么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靠着这片血竭林,几家小药铺都能勉强维持生计。 可百草轩突然看上了这片林子——他们想以低价垄断血竭的产出,然后抬高价格,卖给其他需要血竭的药铺和修行者(血竭是炼制疗伤丹药的重要辅料,需求量很大)。他们所谓的“合作”,就是让几家小药铺放弃自己的份额,由百草轩统一管理、采撷,给出的价格却连正常产值的一半都不到。 “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这天中午,伙计们在厨房吃饭时,一个名叫老陈的老伙计忍不住愤愤不平地低语。老陈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的老茧厚厚的,是在济生堂做了二十年的老伙计。他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语气带着愤怒和无奈,“听说城东的‘保和堂’李掌柜不肯答应,前几天夜里就遭了贼!保和堂的库房被翻得乱七八糟,丢了不少贵重药材(有当归、党参,还有半斤上好的三七),李掌柜报了官,官差来了看了看,就说是普通的盗贼作案,连个人都没抓到——谁不知道,那是百草轩干的!他们这是杀鸡儆猴,警告我们这些不答应的!” “老陈,少说两句!”另一个名叫小王的年轻伙计连忙制止他。小王约莫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他紧张地看了看厨房的门,压低声音道:“小心祸从口出!百草轩的人眼线多,要是被他们听到了,咱们济生堂也得遭殃!周掌柜都不敢多说,咱们还是别瞎议论了。” 老陈哼了一声,却也不再说话,只是狠狠地扒了一口饭,像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顾辰坐在角落,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一碗糙米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块腊肉(今日的荤菜)。他没有参与伙计们的议论,只是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很清楚,这就是底层生存的残酷法则:弱肉强食,没有实力,连守护自己赖以生存的东西都做不到。 他自身难保,更无力改变什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谨慎,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百草轩的人已经注意过他一次,他不想再成为目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傍晚,顾辰结算了工钱(周掌柜提前给了他这个月的工钱,二两银子,用一个小布袋装着,沉甸甸的),正准备离开济生堂回客栈。他走出店门时,夕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主街上的行人也少了些,大多是匆匆回家的百姓。 他没有走主街——主街人多眼杂,可能会遇到百草轩的人,而是拐进了一条回悦来客栈必经的、相对僻静的巷子。这条巷子名叫“窄巷”,顾名思义,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面上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土坯,墙上还贴着几张旧的告示,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巷子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有些青石板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顾辰刚走进巷子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心中一警,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三条人影快步走了过来,很快便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刀疤从他的左眉角一直延伸到右嘴角,像是被刀砍过,疤痕颜色很深,显得格外狰狞。他约莫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露出的手臂肌肉发达,上面还纹着一条青色的蛇。他的眼神阴鸷,眼白多,眼珠小,盯着顾辰时,像在看猎物。 在他身后,站着的正是那日跟随孙管事的两名精悍随从——他们穿着和那天一样的黑色短打,太阳穴依旧隆起,眼神警惕地看着顾辰,双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动手。 三人呈品字形站开,刀疤脸站在中间,两名随从站在两侧,封住了顾辰前后的去路——前面是巷子深处,后面是巷子口,顾辰被夹在了中间。 “小子,站住。”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他应该常年抽烟,牙齿上沾着烟渍),声音粗哑,像砂纸摩擦木头,“听说你在济生堂混得不错?周胖子很看重你?” 顾辰停下脚步,心中警兆顿生——他知道,麻烦还是来了。他面色平静,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只是微微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他袖中藏着一把小小的匕首,是他用攒下的钱买的,用来防身),暗中却已调动起残存无几的灵力——灵力像一缕细线,在丹田中缓缓流动,带着微弱的暖意。同时,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按照无名书册的法门,开始“解析”周围环境的能量流动,尤其是对面三人身上的气血波动。 他能“看到”刀疤脸身上的气血流动——气血呈暗红色,在他的经脉中快速运转,尤其是在他的手臂和腿部,气血最为旺盛,像两条奔腾的小溪;两名随从的气血呈鲜红色,流动速度比刀疤脸慢一些,但更为平稳,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气血控制得更好。 “几位有何指教?”顾辰沉声问道,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他知道,越是紧张,越要保持冷静,否则只会让对方看出破绽。 “指教不敢当。”刀疤脸慢悠悠地走近,他的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施压。他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眼神死死地盯着顾辰,“就是想请你帮个小忙。回去告诉周胖子,那片血竭林,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他眼神一厉,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威胁,“下次丢的,恐怕就不只是药材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顾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而你,小子,若是识相,就早点滚出济生堂,回老家去。这里的水,不是你这种外来户能淌的!别到时候丢了小命,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一名随从猛地踏前一步——他的动作很快,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啪”的一声响,拳头直捣顾辰面门!拳风凌厉,带着一股劲风,吹得顾辰的头发微微飘动。显然,这名随从是想给顾辰一个深刻的教训,杀鸡儆猴,让他不敢再管济生堂的事。 若是半月之前,道基完好、灵力充沛的凌云,对付这种只会外家功夫的壮汉,甚至无需动手,只需一道气劲,便能将其震飞数丈远,让他爬都爬不起来。 但此刻,顾辰灵力枯竭,道基受损严重,身体也因之前强行催动禁术而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他的力量只够对付一两个普通的地痞流氓,面对这种外家高手,硬接这一拳,必然会重伤,甚至可能打断鼻梁骨。 危急关头,顾辰的精神在无名书册的无数次锤炼下,变得异常敏锐。在他的“感知”中,那汉子的拳头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由无数细微的肌肉纤维、气血能量流动构成的复杂组合——他能“看到”汉子手臂上的肌肉在收缩,气血在经脉中快速汇聚,像水流一样涌向拳头;他还能“看到”,在汉子的手臂内侧、腋下,以及手腕处,有三处气血运行稍显凝滞的节点——那是外家功夫的破绽,是气血流动到这些地方时,必然会出现的短暂停顿。 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反应,顾辰没有选择硬撼,而是脚下看似踉跄地向后一滑——他的动作很轻,鞋底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身体向后退了约莫两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拳锋。那汉子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带着一股浓烈的汗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同时,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灵力,被他以无名书册中记载的、极其精微的方式调动起来——不是外放伤敌(他的灵力不足以支撑),而是凝聚于指尖,像一根最纤细的绣花针,只有发丝粗细。 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顾辰的指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那汉子手臂内侧、腋下某处极其隐秘的穴位上,轻轻一拂! 那感觉,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甚至没有痛感。那汉子一愣,挥出的拳头突然失去了力道,原本紧绷的手臂瞬间变得酸软,像没了骨头一样,打在了空处。他自己还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向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手臂传来一阵酸麻感,像是有无数根小针在扎他的皮肤。 “妈的!邪门!”那汉子又惊又怒,他甩了甩手臂,试图缓解酸麻感,却发现手臂依旧不听使唤。他回头看向顾辰,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他练了十几年外家功夫,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明明对方只是碰了他一下,他的力气就没了。 刀疤脸和另一名随从也看出了不对劲。刀疤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顾辰,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有点门道。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厉害!” 他低吼一声:“一起上,废了这小子!”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扑上!刀疤脸从中间进攻,双手成爪,抓向顾辰的肩膀——他的爪功很厉害,手指关节突出,像鹰爪一样,若是被抓住,肩膀的骨头都会被捏碎;左边的随从(刚才被顾辰点中的那个)已经恢复了些力气,挥舞着拳头,打向顾辰的胸口;右边的随从则一脚横扫,踢向顾辰的小腿,试图绊倒他。 顾辰心沉到了谷底。方才那一下,看似巧妙,实则几乎耗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灵力和心神——他的丹田传来一阵刺痛,道基上的裂痕仿佛又扩大了些,灵力彻底消散,连那一缕细线般的灵力都没了。面对三人围攻,他绝无幸理! 他只能凭借更敏锐的感知和过往战斗留下的本能,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闪避。他弯腰避开刀疤脸的爪子,爪子擦着他的头发过去,带起几缕发丝;他侧身躲开左边随从的拳头,拳头打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墙上的土坯被震掉了几块;他向后跳,避开右边随从的扫腿,扫腿踢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石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的样子极其狼狈,灰布短褂的衣角被刀疤脸的爪子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被右边随从的拳风扫过,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砂纸擦过一样。他几次都险些被击中,全靠本能反应才堪堪避开。 他试图再次寻找机会施展那“点穴”的手法——他能看到刀疤脸气血流动的破绽,在他的腰间有一个节点,只要点中,刀疤脸的动作就会停顿。可对方有了防备,刀疤脸的动作很快,而且三人配合默契,左边的随从负责牵制,右边的随从负责攻击下盘,让他根本没有隙可乘。 “嗤啦!” 顾辰的衣袖被刀疤脸的爪子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手臂上被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衣袖。他被逼到了巷子的墙角,退无可退——身后是冰冷的砖墙,粗糙的墙面蹭着他的后背,带来一阵刺痛。 刀疤脸狞笑着,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他抬起右腿,一记重腿狠狠扫向顾辰的胸腹——他的腿肌肉发达,踢过来时带着一阵劲风,像一根铁棍砸过来,若是被踢中,顾辰的肋骨必然会被打断,甚至可能伤及内脏! 顾辰闭上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绝望——难道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吗?他还没有为天璇宗的同门报仇,还没有找到师妹林婉,还没有弄清楚神秘人的目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冷的低喝如同寒冰坠地,骤然响起。与此同时,一道锐利的破空声袭来,像一阵风掠过耳边! “啪!” 一枚乌黑色的、毫不起眼的铁蒺藜,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刀疤脸踢出的腿骨关节处!铁蒺藜有三枚尖刺,尖刺锋利,打在关节上时,尖刺刺入了皮肤,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啊!”刀疤脸惨叫一声,攻势顿解。他抱着腿踉跄后退,脸上满是痛苦和惊骇——他能感觉到,腿关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被针扎进了骨头里,根本无法用力。 另外两名随从也猛地停住了动作,他们警惕地望向巷子口,双手握紧,随时准备战斗——他们知道,来了一个厉害的角色。 顾辰睁开眼睛,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普通青色布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子口。他的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竹子。他头戴一顶竹编的斗笠,斗笠的边缘有些破损,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的下巴——线条干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唇紧抿着,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在那里,却像一柄出了鞘的短剑,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气息——那是一种久居生死边缘才有的气息,沉静、锐利,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滚。”斗笠下,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音节。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刀疤脸和两名随从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刀疤脸和两名随从互看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惊惧。他们看了看地上的铁蒺藜(铁蒺藜落在青石板上,尖刺闪着寒光),又看了看那个神秘的斗笠人,心知遇到了硬茬子——能在这么远的距离,精准地用铁蒺藜打中刀疤脸的关节,这份准头和力量,绝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我们走!”刀疤脸咬着牙,忍着疼痛,对两名随从说。两名随从连忙扶起他,三人不敢再多言,也不敢回头,狼狈不堪地朝着巷子口的反方向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巷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顾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的闪避和紧张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看着那个救了他的斗笠人,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突然出手相助?他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斗笠人并未离开,也没有摘下斗笠,只是缓步走到顾辰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斗笠的阴影下,似乎有一道目光在审视着顾辰,那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一样,仿佛能看穿他的伪装,看到他真实的身份。 “你刚才用的手法,很奇特。”斗笠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年纪,像是二十多岁,又像是三十多岁,“不是寻常武学,倒像是……截断灵络,干扰气血?” 顾辰心中巨震! 他刚才用的手法,是基于无名书册中“解析灵络”的理论——他没有点中对方的穴位(普通的穴位只能暂时封住气血),而是点中了对方体内隐藏的“灵络”节点。灵络是气血运行的细微通路,一旦被截断,气血就会暂时停滞,导致身体酸软无力。这种手法,是他根据无名书册自己摸索出来的,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甚至连他自己都还在试验阶段。 可这个斗笠人,竟然能一眼看破他手法的本质?! 他强自镇定,站直身体,对着斗笠人拱手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在下只是情急之下,胡乱抵挡罢了,谈不上什么手法。”他刻意淡化自己的能力,不想暴露太多。 斗笠人似乎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嘲弄:“胡乱抵挡?能一眼看破‘黑虎’刘三(刚才被他点中的随从)气血运行的三处节点,并精准截断其发力?这等眼力和控制,可不是‘胡乱’二字能解释的。” 他竟然还知道那名随从的名字?!顾辰的心脏猛地一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冷汗透过灰布短褂,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对他的了解,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顾辰沉默不语,心念电转——他在思考对策,是继续伪装,还是承认?承认的话,对方可能会追问更多,甚至可能对无名书册感兴趣;不承认的话,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只会让对方觉得他不诚实。 “你不必紧张。”斗笠人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语气稍缓,“我并无恶意。相反,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的。” “明路?”顾辰抬起头,看向斗笠人,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的喉咙有些干,可能是刚才太过紧张。 “栖梧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斗笠人缓缓说道,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身负隐秘(指他天璇宗弟子的身份),道基受损,藏身于此,如履薄冰。今日你得罪了百草轩,他们背后站着‘玄雾宗’的外围势力(玄雾宗需要百草轩提供的药材,所以会护着百草轩),你以为,周掌柜一个小小的济生堂,能护得住你?就算你能躲过这一次,下一次呢?百草轩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找更多的人来对付你,甚至可能会查到你的真实身份——到时候,玄雾宗的人来了,你觉得你还能活下去吗?” 斗笠人的话语,如同冰锥,一字字刺入顾辰心中,将他竭力隐藏的秘密和面临的困境,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他甚至知道自己道基受损,知道玄雾宗在追杀他! 顾辰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惊——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他是不是玄雾宗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的? “你……究竟是谁?”顾辰的声音干涩,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斗笠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顾辰面前。那令牌非金非木,材质像是某种特殊的矿石,呈暗青色,表面光滑,带着一种冰凉的触感。令牌的正面,雕刻着一条在云涛中若隐若现的龙形图案——龙的身体盘绕着,爪子张开,鳞片清晰可见,雕刻工艺精湛,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令牌。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暗”字,字迹是篆书,笔画有力。 “你可以叫我‘青十一’。”斗笠人收起令牌,声音依旧平淡,“我们,是‘暗流’。一个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收容像你这样‘无家可归’之人的组织——比如,被玄雾宗追杀的人,被其他宗门排挤的人,或者像你这样,身负隐秘、无处可去的人。” 暗流?顾辰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在天璇宗时,曾听师父提起过栖梧城的势力分布,有玄雾宗、城主府、各大商会,却从未听过“暗流”这个组织。这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组织? “你们想做什么?”顾辰问道,他的警惕并没有放松——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方救了他,又给他指“明路”,肯定有所图。 “邀请你加入。”青十一直言不讳,没有绕圈子,“暗流能为你提供庇护——我们有隐蔽的据点,能帮你避开玄雾宗和百草轩的耳目,让你安全地修炼;我们还能提供资源——比如修复道基所需的药材,甚至更高级的功法,助你尽快恢复实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当然,这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加入后,需要听从组织的安排,完成一些任务(比如收集情报、保护重要人物、或者对付组织的敌人);同时,你需要证明你的价值——你刚才显露的手法,你的天赋,就是你的价值。只有证明了你有价值,组织才会给你更多的资源和庇护。” 这就像“武松上梁山”——武松杀了西门庆和潘金莲后,无处可去,只能上梁山避难,梁山给了他庇护,却也需要他为梁山打仗。眼前的“暗流”,就是顾辰的“梁山”,对方抛出的橄榄枝,既是诱惑(庇护和资源),也是胁迫(不加入就会被百草轩和玄雾宗追杀)。 顾辰内心剧烈挣扎——加入一个神秘组织,意味着他将失去自由,成为组织的棋子,可能会被派去做危险的任务,甚至可能会卷入更复杂的纷争;但不加入,他现在的处境几乎是死路一条——百草轩不会放过他,玄雾宗也在找他,他没有庇护,没有资源,道基无法修复,迟早会被抓住。 他看着眼前神秘的青十一,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怀中放着那本无名书册和那枚神秘的铁牌。无名书册是神秘人给的,铁牌也是神秘人给的,而眼前的青十一,又是另一个神秘组织的人。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早已注定的轨迹?神秘人和“暗流”之间,有没有关系? “我……需要时间考虑。”顾辰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时间理清思绪,也需要时间判断“暗流”的真假。 青十一似乎预料到这个回答,他点了点头,没有强迫:“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他从怀中取出一柱细香,递给顾辰。那香只有手指长短,色泽暗红,表面粗糙,像是用某种特殊的草药混合制成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三日后,子时,你去城东的城隍庙,找到那间破败的偏殿(城隍庙有三间殿,中间是正殿,两边是偏殿,左边的偏殿已经破败,里面的神像都倒了),点燃这柱‘引路香’,自会有人接引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警告:“记住,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若是三日后你没来,或者你泄露了今天的事,我们不会再找你,你也不要再指望得到我们的庇护——到时候,你只能自己面对百草轩和玄雾宗的怒火。” 青十一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几个起落——他的动作很快,像鬼魅一样,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缝隙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眨眼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辰握着那柱冰冷的引路香,靠在墙上,久久未动。夕阳的余晖已经消失,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吠,远处的主街上还有零星的灯火。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引路香,暗红色的香身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是在诱惑他做出选择。 他脚下的路,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迷雾——加入“暗流”,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还是踏入另一个更危险的漩涡?那枚暗青色的龙纹令牌,又代表着什么?“暗流”这个组织,到底是善是恶?他们邀请他加入,真的只是因为他的“价值”,还是有其他更隐秘的目的? 顾辰握紧了手中的引路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三天,将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他必须做出选择,而且,一旦做出选择,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本集完 第155集 《梁山伯》简单内容提示: 顾辰前往城隍庙,被引路人带入“暗流”组织在栖梧城的一处隐秘据点,初步接触这个神秘组织的运作模式和部分成员。顾辰见到“暗流”在本地的一位负责人,此人眼光毒辣,似乎对顾辰的过去和潜力有所了解,对他进行进一步的试探和评估。被告知“暗流”的规矩,并接到了加入后的第一个任务,任务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 顾辰执行任务过程中,运用无名书册的技巧和自身智慧,可能与其他组织成员产生配合或摩擦,展现其能力,也开始体会组织内部复杂的人际关系。在任务过程中或组织据点内,顾辰意外发现了某种线索,或者察觉“暗流”组织本身似乎也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其真正目的成谜。 第155集:《梁山伯》 子时的栖梧城,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褪去了白日里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的热闹,沉浸在一片浓稠的沉寂里。长街上的青石板路泛着淡淡的潮气,是傍晚下过一场小雨的痕迹,路面倒映着零星的、从残破窗棂里漏出的烛火,像一颗颗碎裂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 只有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从街的那头传来,“咚——咚——”,两声,沉闷而悠长,偶尔划破长街的寂静,却又很快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反而让这夜显得更寥落。打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个小鼓,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他脚边三尺的地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地晃动。 顾辰穿着一身深黑色的粗布衣服,布料是他特意在集市上买的,吸光性极好,能让他更好地融入夜色。他的脚步很轻,鞋底贴着青石板,几乎听不到声音,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巷道中。巷道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叶子上还沾着水珠,偶尔有一滴水珠滴落在地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最终还是来了。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在济生堂分拣药材时,手指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挣扎与权衡——加入“暗流”,意味着要成为一个神秘组织的棋子,失去自由,可能会卷入更危险的纷争,甚至可能双手沾血;可若是不加入,百草轩的威胁近在眼前,他已经得罪了他们,下次再来的,可能就不是三个外家高手,而是玄雾宗的修士;玄雾宗的阴影更是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破损的道基恢复得如此缓慢,没有资源,没有庇护,根本看不到独自破局的希望。 “暗流”抛出的橄榄枝,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却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需要庇护,更需要修复道基的资源——哪怕这份资源需要用风险来换,他也愿意冒一次险。 他的手揣在怀里,紧紧攥着那柱“引路香”。香身冰凉坚硬,表面粗糙,是用某种特殊的草药混合着树皮制成的,指尖摩挲着,能感觉到上面细小的纹路。在引路香旁边,是那枚神秘的铁牌——他用油布仔细包裹了三层,贴身藏在内衬最深处,铁牌依旧散发着那若有若无的温热,像一颗小小的暖炉,贴在他的胸口,让他在这微凉的夜里,多了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他不知道这铁牌和“暗流”之间是否有联系,但直觉告诉他,今夜之行,或许能揭开一些困扰他许久的谜团——比如铁牌的用途,比如神秘人的身份,比如“暗流”和玄雾宗到底是什么关系。 城隍庙位于城西最偏僻的角落,早已荒废多年。外围的围墙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墙壁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长满了野草和藤蔓,有的藤蔓甚至从裂缝里钻出来,垂落在墙外,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子。走进庙门,院子里更是荒芜,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杂草间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石块,几棵枯树歪歪扭扭地立在院子里,树枝光秃秃的,像干枯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主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梁木,梁木上挂满了蛛网,蛛网里沾着灰尘和枯叶。殿内的神像早已残缺不全,只剩下半个身子,倒在地上,神像的脸上布满了裂痕,五官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阴森可怖的气息。夜枭偶尔落在枯树枝上,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咕咕——”,声音尖锐,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更显得此地荒凉诡异。 顾辰按照青十一的指示,绕到庙后。庙后的墙壁更是破败,有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处被藤蔓完全覆盖,像一道绿色的屏障。他拨开藤蔓,里面果然是那间几乎被藤蔓完全包裹的破败偏殿。偏殿的殿门早已腐烂成碎片,散落在地上,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噬进入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霉菌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腐叶味,他屏住呼吸,迈步踏入偏殿。殿内比外面更黑,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灰尘。蛛网密布在梁木和墙壁之间,有的蛛网甚至有脸盆大小,上面沾着厚厚的灰尘。残存的神像歪倒在角落,神像的头颅滚落在一旁,面目模糊,眼睛的位置是空的,像两个黑洞,盯着进来的人。 他走到偏殿中央,取出怀中的引路香,指尖微一用力,一缕微弱的灵力按照无名书册的法门流转——他没有将灵力外放,而是凝聚在指尖,轻轻点向香头,试图将其点燃。然而,那香毫无反应,香头依旧是暗红色的,没有丝毫要燃烧的迹象。 他皱了皱眉,心中疑惑——难道是方法错了?他又尝试了一次,灵力加大了些许,可香还是没有反应。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火焰舔舐着香头,橘红色的火苗在香头上跳动,可那暗红色的香身却依旧冰冷,不见丝毫烟气,甚至连香头都没有被烧黑的痕迹。 正当他疑惑之际,怀中那枚一直温热的铁牌,突然灼热了一下! 那热度比平时高了许多,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小铁块,烫得他胸口微微一疼。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就在这时,他手中的引路香,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顶端骤然亮起一点猩红的光——那光很小,只有米粒大小,却异常明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奇怪的是,这香燃烧时没有寻常香的烟雾,只散发出一缕极淡、极奇异的清香。这香气不是草木燃烧的味道,也不是香料的味道,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与鲜血混合的凛冽气息——像刚淬过火的铁器,带着铁锈味,又像战场上弥漫的血腥味,淡却锐利,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香被点燃了!是以铁牌为引? 顾辰心中骇然,他立刻明白,这铁牌绝不是普通的废铁,它和“暗流”组织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这铁牌就是“暗流”成员的信物?可神秘人为什么会把“暗流”的信物给他?神秘人和“暗流”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却不敢多想,只能不动声色地将铁牌按回原位,用手按住,感受着那逐渐恢复到常温的热度。他手持燃烧的引路香,静静站在原地等待,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耳朵仔细听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引路香燃烧得极快,火星沿着香身缓慢向下移动,香身逐渐变成灰白色的灰烬,却没有散落,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不过十息之间,香便已燃尽,只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的香灰。那点猩红光芒熄灭的瞬间,偏殿角落,一面布满苔藓和裂纹的墙壁,突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那声音很轻,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若不是他的听力在修炼无名书册后变得异常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随即,一整块墙壁如同门扉般,向内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的幽暗石阶。一股混合着泥土、铁锈和某种奇异熏风的气息,从地道口扑面而来——泥土的味道很浓,带着潮湿的腥气;铁锈味像是从石阶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金属的冷意;而那奇异的熏风,像是某种草药燃烧后的味道,淡却持久,让人闻了之后,精神微微一振。 没有犹豫,顾辰抬脚迈入地道。他的脚刚踏上第一级石阶,身后的墙壁便立刻无声合拢,严丝合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打开过。地道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他手中还未完全冷却的香灰,散发着微弱的灰白色光芒,照亮了他脚边的一小片地方。 他定了定神,适应了片刻黑暗,才继续向下走。石阶是用粗糙的岩石砌成的,表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长着青苔,滑溜溜的,需要格外小心。石阶很陡峭,每一级都比寻常的石阶高一些,走起来有些费力。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种发出微弱幽光的苔藓——苔藓是淡绿色的,光芒柔和,像一层薄薄的荧光,只能照亮墙壁周围一尺的范围,让他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吸入肺中,能感觉到一丝凉意。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的肩膀偶尔会碰到墙壁,墙壁上的水珠沾在衣服上,冰凉刺骨。整个地道里,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响,脚步声“笃、笃”,呼吸声“呼、吸”,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到回声在地道里反复回荡,让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 向下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光线突然变亮了一些,空气也变得开阔起来。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这里似乎是由天然洞穴改造而成,穹顶高耸,至少有十几丈高,顶部怪石嶙峋,有的岩石像倒挂的钟乳石,悬在半空中,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空间被粗略地划分成数个区域,左侧是一片搭建整齐的石屋,石屋的墙壁是用石块砌成的,屋顶盖着木板和茅草,有的石屋还亮着灯,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右侧是几个简陋的木棚,木棚里堆放着一些杂物,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中间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空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矗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石柱有两人合抱粗细,表面雕刻着与青十一令牌相似的、在云涛中隐现的龙形图案——龙的身体盘绕着石柱,爪子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鳞片雕刻得栩栩如生,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里的光线依旧昏暗,主要依靠着洞穴顶部一些散发磷光的晶石(晶石是淡蓝色的,光芒微弱却持久)和四处点燃的篝火、火把照明。篝火堆在空地的角落,火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将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火把插在石屋和木棚的门口,火光橘红,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方。光影摇曳,使得整个空间显得神秘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火气、泥土味和草药味的气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顾辰站在地道口,观察着这个地下空间。可以看到一些身影在活动,大多如同青十一一般,穿着普通的衣物——有灰色的短褂,有黑色的布衣,还有少数穿着深蓝色的长袍——他们大多戴着不同的面具,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黑色的,还有的是棕色的,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少数人没有戴面具,而是戴着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些人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偶尔有人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只能听到零星的几个字,说完便立刻分开。他们的行动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谨慎与疏离——走路时脚步很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每个人都在隐藏着什么。 这就是“暗流”的一个据点?顾辰心中暗道。果然如同其名,潜藏于城市的光明之下,涌动在黑暗的深渊之中,神秘而危险。 “跟我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顾辰心头微凛——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此人何时靠近的,对方的气息隐藏得极好,像融入了周围的黑暗和岩石中,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他猛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布衣的人站在他身边。此人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面具是用某种兽皮制成的,表面光滑,边缘缝合得很整齐,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眼眸很深,像两口深井,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此人身形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那里,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幽魂。 顾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跟上了对方的脚步。面具人走在前面,脚步很稳,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的缝隙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穿过中央空地,空地中的人看到他们,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任何好奇或关注,仿佛他们只是两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顾辰能感觉到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的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他的价值;有的目光带着好奇,似乎想知道这个新来的人是谁;还有一些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排斥,像是在排斥外来者入侵他们的“领地”。他知道,这里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秘密,都习惯了隐藏,对于新来的人,自然会保持警惕。 面具人带着他走到洞穴深处一栋看起来相对规整的石屋前。这栋石屋比其他的石屋更大,墙壁是用打磨过的青石板砌成的,屋顶盖着黑色的瓦片,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布帘是深灰色的,上面绣着一个简单的“山”字。 面具人掀开布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顾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石屋。 石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石桌,石桌是用整块的青石制成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放着一个粗糙的陶壶和两个陶杯;石桌周围放着四把石椅,石椅同样是青石制成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冰冷的触感。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坐在主位的石椅上。他的长袍是用厚实的布料制成的,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应该是经常清洗;他的脸上同样戴着一个面具,却是暗金色的,面具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云纹的线条流畅,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显得与其他人的白色面具截然不同,更显尊贵。 虽然看不到面容,但顾辰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透过面具,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锐利,像一把锋利的刀,仿佛能看穿他的伪装,看到他真实的身份,看到他内心的想法,让他有种被完全看穿的错觉。 “坐。” 暗金面具人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石屋,没有任何回声,仿佛声音被某种力量控制着,只在有限的范围内传播。他挥了挥手,引路的白面具人便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石门,石屋内只剩下顾辰和暗金面具人两人。 “你可以称呼我‘山主’。”暗金面具人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青十一回报,你身手不凡,眼力毒辣,更重要的是……身负道伤,却仍在寻求破局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顾辰的丹田位置——顾辰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难以察觉的神念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掠过他的丹田,虽然没有深入,却让他丹田处的道基微微刺痛了一下,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欢迎来到‘暗流’,顾辰……或者,我该称呼你,凌云?” “凌云”二字如同惊雷,在顾辰耳边炸响!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肩颈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块,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的丹田处一阵翻涌,灵力不受控制地想要运转起来,一股微弱的气劲在他体内冲撞,想要冲破体表,做出防御姿态。 但他立刻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他知道,在山主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他的这点灵力,连给对方挠痒痒都不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肌肉,手指缓缓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对方竟然连他真正的身份都一清二楚!这个“暗流”组织,到底调查了他多少?他们是不是还知道他是天璇宗的弟子?知道他被玄雾宗追杀的原因?知道他身上有那本无名书册? 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心跳加速,胸口微微起伏。 看到顾辰的反应,山主似乎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面具后传来,带着一丝沉闷的回响,听不出是善意还是嘲讽。他抬手虚按了一下,手掌悬在半空,做出一个“放松”的手势:“不必紧张。暗流之中,谁没有点不愿提及的过去?谁没有几个需要隐藏的身份?”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亲和力:“我们看重的是现在与未来,而非纠缠于过往。你与玄雾宗的恩怨,我们知晓——天璇宗覆灭,你是少数的幸存者,玄雾宗一直在追查你的下落。但这并非我们招揽你的主要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石桌旁。他的动作很缓慢,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灰色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拿起桌上的陶壶,陶壶是灰褐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是手工烧制的,壶身上刻着简单的花纹。他倒了两杯清水,清水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在陶杯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将其中一杯推到顾辰面前,杯子在石桌上滑动,发出轻微的“嗤”声。 “我们看中的,是你那种……奇特的感知与运用力量的方式。”山主的目光落在顾辰的手上,仿佛能看到他之前截断敌人气血的动作,“青十一描述了你在巷子里的手法——没有动用多少灵力,却能精准地找到气血运行的节点,截断发力,手法精妙、高效,迥异于常。这,才是你的价值所在。” 顾辰心中念头飞转——对方果然对他那源自无名书册的技巧感兴趣。他们是想学习这种技巧?还是想利用他的这种能力来完成任务?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山主,语气平静地说道:“山主谬赞,不过是些在绝境中摸索出来的保命小伎俩,登不上大雅之堂。”他刻意淡化自己的能力,不想暴露太多关于无名书册的信息——这本书册太过神秘,他不知道“暗流”是否会为了得到书册而对他不利。 “小伎俩?”山主摇了摇头,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能绕过常规灵力运转,直指能量本初结构,干涉现实,这绝非小伎俩。若我所料不差,你修复道基的希望,恐怕也寄托于此法之上吧?” 他的话语直接戳中了顾辰的要害。顾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桌上的陶杯,喝了一口清水。清水冰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山主也不追问,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回到主位的石椅上坐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既入暗流,需守暗流之规。这规矩不多,只有三条,你记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郑重:“其一,绝不可向外泄露组织任何信息——包括组织的据点、成员、任务,乃至你在组织中的身份。一旦泄露,无论你逃到哪里,组织都会派人追索,至死方休。”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贡献换取资源。组织会为你提供庇护——包括在你遇到危险时提供帮助,为你隐藏身份;会为你提供情报——包括玄雾宗的动向、栖梧城的势力分布;甚至会为你提供修复道基所需的某些特殊资源——比如罕见的药材、特殊的修炼环境。但这一切,都需要你用相应的‘贡献’来换取。贡献可以通过完成组织的任务获得,任务难度越高,贡献越多。”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令行禁止。组织交付的任务,你需尽力完成,不可阳奉阴违,不可擅自更改任务内容,不可中途放弃。若任务失败,需承担相应的后果——可能是扣除贡献,可能是失去部分资源,严重者,会被剥夺组织成员身份,失去所有庇护。” 山主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辰,语气带着一丝压迫感:“这三条规矩,你可能做到?” 顾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知道,这是他加入“暗流”的最后一道考验,也是他必须接受的束缚。他缓缓点头,声音坚定:“可以。” “很好。”山主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与青十一的令牌相似,都是暗青色的,材质像是某种特殊的矿石,表面光滑,雕刻着云涛龙纹。不同的是,这枚令牌的右下角,刻着一个细小的数字“柒拾玖”,数字是阴刻的,刻痕很深,边缘锋利。 他将令牌递给顾辰:“这是你的身份令牌,也是你日后交接任务、兑换贡献的凭证。滴一滴血上去,建立联系——只有你的血液,才能激活这枚令牌,其他人无法使用。” 顾辰依言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甲划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鲜血鲜红,滴落在令牌上,瞬间被令牌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紧接着,令牌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闪烁了一下淡红色的光芒,光芒很弱,只持续了一瞬,便恢复原状。 顾辰握住令牌,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联系在自己与令牌之间建立起来——他能隐约感知到令牌的存在,仿佛令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甚至能通过令牌,模糊地感觉到周围是否有其他“暗流”成员的令牌。 “你的第一个任务。”山主没有给他任何适应的时间,直接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百草轩近日从城外‘黑风峪’新得了一批药材,这批药材看似普通,其中却混有一株名为‘地脉血髓芝’的灵物。此物对他们背后的玄雾宗势力有大用——玄雾宗的修士需要用它来炼制一种能快速恢复气血的丹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任务,便是在他们将地脉血髓芝转移送出栖梧城之前,确认此物的具体存放位置,以及他们转运的时间和路线。记住,无需你动手抢夺,只需查明信息,然后通过令牌回报给我即可。” 顾辰心中一动——第一个任务就直指百草轩,这显然既是投名状,也是对他能力的进一步试探。若是他能完成任务,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获得组织的信任和资源;若是完不成,恐怕会失去组织的庇护,甚至可能被组织视为无用之人,弃之不顾。 黑风峪?他似乎在济生堂听老陈提起过——老陈说,黑风峪在栖梧城西北方向的深山里,那里地势险峻,树林茂密,常年刮着黑色的大风,所以得名“黑风峪”。那里不仅常有猛兽出没(比如黑熊、野猪,还有一些凶猛的狼群),甚至传闻有低阶妖兽盘踞(比如能吐毒雾的青鳞蛇,能快速奔跑的疾风狼),寻常的采药人很少敢去那里。百草轩能从黑风峪得到地脉血髓芝,显然是派了高手去的,这也说明他们对这株灵物极为重视。 “地脉血髓芝……”顾辰沉吟道,他在脑海中回忆着关于这种灵物的信息——天璇宗的典籍里曾提到过,地脉血髓芝是一种罕见的灵物,生于地脉深处的阴秽之地,吸纳地脉浊气与生灵血气而成,外形与普通的灵芝相似,却是暗红色的,表面泛着淡淡的血光。“此物性喜阴秽,常伴生有污浊之气,且能隐匿自身的灵气波动,寻常的灵力探查难以精准追踪。”他说出了地脉血髓芝的特性,既是在陈述困难,也是在试探山主是否有应对之法。 “这正是选择你的原因。”山主意味深长地说道,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赞许,“用你的‘方法’去找到它——你的感知方式异于常人,或许能发现寻常修士无法察觉的细节。三日内,给我结果。” 他挥了挥手,做出“送客”的手势:“任务的具体信息,我已经通过令牌传送给你了,你可以通过令牌查看。现在,你可以下去了。” 顾辰站起身,对着山主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向石门。石门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外面的白面具人依旧站在门口,像是从未离开过。 “跟我来。”白面具人依旧是那低沉的声音,说完便转身带路。 顾辰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穿过中央空地时,他注意到空地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有的在擦拭武器(是一些常见的刀剑,还有几柄弩箭),有的在低声交谈,似乎在讨论什么任务。没有人再关注他,他像一个透明人,穿梭在这些隐藏身份的人之间。 白面具人将他带到洞穴边缘一个空闲的小小石室前。这间石室比其他的石屋更小,只有约莫一丈见方,墙壁是用粗糙的石块砌成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简陋的石门。石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简单的木栓。 “这是你临时的居所。”白面具人指着石室,语气平淡,“任务期间,你可以在此落脚,也可以回你在悦来客栈的住处,组织不做强制要求。若有消息需要回报,可通过令牌在城内三处指定地点留下暗号,自有人接应你——具体的地点和暗号,也已通过令牌传送给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石室里有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你自己查看。若无其他事,我先告辞了。”说完,白面具人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融入了洞穴的阴影中,很快消失不见。 顾辰推开石门,走进石室。石室内果然只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一张石床,石床是用整块的岩石制成的,没有床垫,只有一张粗糙的草席铺在上面;一张石凳,放在石床旁边,同样是粗糙的岩石制成;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一些清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陋得如同苦修者的囚牢。 他走到石床边坐下,石床冰凉,透过草席传到他的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柒拾玖”的令牌,放在手心摩挲着——令牌的表面光滑冰凉,龙纹的雕刻清晰,数字“柒拾玖”的刻痕硌着指尖,带来清晰的触感。 他算是正式上了“梁山”,成为了这神秘组织“暗流”的一员,代号七十九。 山主对他的了解程度,远超他的预期——不仅知道他的假身份“顾辰”,还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凌云”,甚至知道他修复道基的方法与众不同。这让他深感不安,仿佛自己在对方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但同时,对方也明确表示会提供修复道基的资源,这又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地脉血髓芝的任务,看似只是探查信息,风险不大,实则不然——百草轩背后有玄雾宗的势力支持,必然有修士坐镇,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查明灵物的存放位置和转运路线,绝非易事。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动用过多的灵力,以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修为;也不能暴露自己感知灵微的能力,只能在暗中悄悄探查。如何在这些限制下,利用无名书册的技巧找到那株特性奇异的灵物,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他闭上双眼,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无名书册的内容,尤其是关于能量感知与辨析的部分。书中强调,天地间的万物皆由“灵微”构成,不同的物体,灵微的属性、频率、颜色都不同——草木的灵微是绿色的,带着生机;金属的灵微是银色的,带着冷硬;而阴秽之物的灵微,大多是黑色或暗红色的,带着污浊之气。 地脉血髓芝生于阴秽之地,吸纳地脉浊气与生灵血气而成,其散发的“灵微”波动,必然与寻常草木药材截然不同——灵微的颜色应该是暗红色的,带着血腥气和污浊之气,频率也会比普通药材的灵微更低沉。或许,他可以尝试将神魂感知专注于辨析环境中这种特定属性的“灵微”,通过灵微的轨迹,找到地脉血髓芝的位置。 但这需要对神魂之力极为精细的操控——要将神魂之力凝聚成一缕细丝,像探测器一样,缓慢地在百草轩的药铺和仓库中搜索,同时还要隐藏自己的神魂波动,不被百草轩的修士察觉。这对他目前受损的神魂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可能会让他的道基受到进一步的损伤。 他正凝神思索着具体的探查方案,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声——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石室里,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他心中一动,起身走到石门边,轻轻拨开木栓,将门拉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中央空地上,几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正围在一起,形成一个圈,中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看起来像个半大的孩子,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色短褂,短褂上沾满了泥土和污渍,有的地方还破了洞,露出里面瘦弱的胳膊。孩子的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灰尘,脸上也黑乎乎的,看不清具体的容貌,只能看到一双大而黑的眼睛,此刻正充满了惊恐与绝望,死死地盯着围着他的面具人。 “小兔崽子,胆子不小啊!竟然还想偷偷跑出去报信?”一个身材高大的白面具人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愤怒,他抬起脚,就要朝着孩子的胸口踹去——他的脚穿着黑色的布鞋,鞋底沾着泥土,看起来很有力,若是踹中,孩子必然会受伤。 “算了,阿虎。”另一个身材中等的白面具人连忙劝阻道,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跟个哑巴废物计较什么?他又跑不了,把他关进水牢,饿他两天,他就老实了。” 那蜷缩的孩子听到“水牢”两个字,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气音——没有清晰的话语,只有浑浊的气流声,显然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顾辰的心猛地一缩。这暗流组织中,竟然还有这样小的孩子?看情形,这孩子显然不是自愿加入组织的,而是被组织控制住的,甚至可能是被抓来的人质。他为什么想要“报信”?他要向谁报信?是向组织的敌人,还是向外面的亲人? 那被称为“阿虎”的高大面具人,不满地哼了一声,收回了脚,对着旁边两个面具人说道:“把他拖进水牢,看好了,别让他再跑了!要是再出什么差错,唯你们是问!” “是!”两个面具人应了一声,上前抓住孩子的胳膊。孩子拼命挣扎着,双脚在地上蹬着,想要挣脱,却因为力气太小,根本无法反抗。他的指甲抠在地上的石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手指也被磨破了,渗出了血丝,但他依旧没有放弃,眼神里充满了倔强。 两个面具人粗暴地拖拽着孩子,向着洞穴更深处走去——那里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水牢”。孩子的身体在地上摩擦着,破烂的短褂被石板勾破了更多的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灰尘和划痕,看起来格外可怜。 他们经过顾辰的石室附近时,那孩子绝望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石门的缝隙,与顾辰的视线有了一瞬间的接触。 那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却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但在那恐惧的深处,却又仿佛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带着一丝倔强和不甘。那眼神像一根细针,刺痛了顾辰的眼睛,也刺痛了他的心。 顾辰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想要冲出去阻止,却又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他刚加入组织,还没有任何实力,若是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孩子,还会暴露自己,甚至可能被组织视为叛徒,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面具人拖拽着孩子,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孩子的“啊啊”声也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顾辰缓缓关上石门,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久久无法平静。这暗流组织,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既有山主那样看似讲道理、提供资源的领导者,也有像阿虎那样粗暴残忍、随意欺压弱小的成员;既有为了生存而加入的成年人,也有被控制的孩子。 那孩子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地下据点里?他的家人在哪里?他的命运将会如何?是被一直囚禁,还是会在某个时候被当作“没用的废物”处理掉? 顾辰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那暗青色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带着一丝嘲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加入的,可能不是一个能提供庇护的“梁山”,而是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漩涡。 在这暗流之中,他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成为像阿虎那样欺压弱小的人,还是成为被人利用的棋子,抑或是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既能活下去又能守住底线的路? 他不知道答案,只能握紧手中的令牌,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三日内找到地脉血髓芝的任务还在等着他,他没有时间犹豫和迷茫,只能先完成任务,获得组织的信任和资源,然后再慢慢寻找破局之道。 石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 第156集 《孩子们的命运》简单内容提示: 顾辰在执行探查“地脉血髓芝”任务的过程中,意外发现百草轩或与其相关的势力,似乎在暗中进行着与孩童相关的勾当。顾辰联想到组织中那个哑巴孩子,心中疑虑更深。他可能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尝试探查那孩子的来历和处境,发现他并非孤例。通过观察和零星信息,顾辰察觉到“暗流”组织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对于如何处理这些孩子可能存在分歧。顾辰在完成任务与内心良知之间产生冲突。是遵循暗流的规则,冷眼旁观,还是冒着巨大风险,试图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些孩子的命运?顾辰可能发现这些孩子与某个更大的阴谋相关。他的抉择和行动,可能引向一个意想不到的真相,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