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玉京》 第一卷 第1章 投名状 景昌二十五年,九月初八。 整个上京城都沉浸在大战告捷的喜悦之中。 青花巷的梨园尤其热闹,锣鼓喧天震云霄,演绎的尽是征战戏文,引得台下看客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楚悠在二楼角落的雅座,面前仅有一杯清茶。 她闭着眼睛,纤细的手指随着锣鼓的铿锵节拍轻叩桌案。 “怒气冲霄汉,白发逞英雄,为报兄仇伐东吴,年迈仍能挽强弓……” 台上的黄忠顺势从背上取箭搭弓,瞄准吴将:“今日射穿贼将甲,方显五虎将威风!” 一句唱罢,箭出如流星,正中吴将心口,对方直挺挺倒下。 “好!!” “射得好!” “今儿扮吴将这位可不是旁人,正是宗正寺监正何文伯的次子——何明悟。人送外号戏痴,上京城皆知啊!” “何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台下看客瞬间沸腾,都为老将风采拍手欢呼不已。 可叫着叫着就越发不对劲儿。 本该到何明悟退场的时候,他竟还在那里躺着,一动也不动。 起初看客们以为是何二公子顽皮,在向大家变相要喝彩,可在一阵掌声过后,前排却突然有人出发一声尖叫。 “血!好多血!” “这吴将……这吴将好像是真的死了!” 带着花脸妆容的何明悟倒在血泊里,双目圆瞪,眼神定格在最后的恐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看客们这才意识到发生了命案,瞬间炸开,惊叫声四起,众人呼号奔走,撞翻桌椅,杯盘倾覆,场面彻底乱成了一团。 只有二楼雅座的楚悠,不慌不忙地喝完杯里的茶。 随后才跟着人流出了梨园,上了早就等在巷子里的马车。 初秋的夜风很凉。 侍女叩玉第一时间给她披上斗篷。 楚悠抬眼瞧她:“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叩玉俏皮地摇摇头,“在我心里,姑娘比阎王都厉害,但凡叫谁三更死,绝不留他到五更。” 楚悠没说什么,只是将斗篷又拉紧了一些。 “算时辰,熠王的人马应该快到上京了,我们且去会会他吧。” 马车拐出巷口,朝出城方向驶去。 这时的天空飘起了细细的秋雨。 将嘈杂且喧闹的梨园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中。 * 亥时一刻。 京郊古道上的马蹄声震踏大地。 六匹快马引着一驾马车急驰在回京的路上。 “吁!~” 跑在最面前的侍卫无忧突然勒马急停。 他抬起左手,其余五人则立刻变换呈扇形,将车驾护在中间。 “谁?滚出来!” 他屏气凝神,审视四周。 突起的夜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道路两旁的树影幢幢如鬼魅蛰伏,周遭十分安静,四下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死寂。 无忧长剑出鞘,“再说一遍,给我滚出来!” 片刻后,不远处亮起一团灯火。 提灯人随着火焰幽幽跳动而随之来到近前。 无忧骑在马上,挥起长剑直逼来人面门。 “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民女在此守候多时,自是为了面见熠王殿下。” 无忧一愣,是位女子? 等楚悠摘下斗篷上的帽子,他又是一愣,还是位娟秀的女子? “笑话,熠王殿下又岂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立刻让开,否则休怪我……” “罢了,是我今日出现的唐突,也怪不得熠王殿下不敢现身,既如此,可否允我靠近些说话?我有关乎王爷性命的大事要说。” 老套的激将法。 无忧提剑想将她驱之,身后的车驾里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没有感情,只有威慑。 “放她过来。” 无忧得令,下马陪楚悠一同过去,在离车驾还有三米远时,便勒令她停下,有话就在这说。 车驾的侧窗一动不动,静得仿佛里面无人一般。 楚悠并未行礼,只是口头一句:“民女给熠王殿下请安。” “故弄玄虚,”里面的声音越发冰冷,“你要说的事,最好真的大到让本王可以留你一命。” 楚悠是见过凤吟的。 一年前,熠王在运河沿岸剿杀盐沟帮。 她亲眼看见凤吟身披玄甲,手持一柄长剑在夜色中划出冷芒,转瞬间便取匪首枭首,血溅三尺却面不改色。 也曾看到他抹去鲜血后,不顾铠甲沉重,蹲下身子亲自为受了伤的战马上药,再小心翼翼地为它裹上布条。 楚悠从没见过他笑,眉眼间尽是王爷的威严与沉稳。 尽管他们之间还有三米之余的距离。 她却已然感受到来自凤吟的威压。 “回熠王殿下,民女此来是想给殿下送份大礼。一年前,曾在殿下手里逃脱的‘盐沟帮’核心残党,将在两日后的‘漕运开闸大典’上炸毁漕运码头粮船,并嫁祸漕运贪腐致民怨沸腾,其目的正是扰乱京城物资供应。” 车驾里没了声音。 周遭一阵风,将楚悠身上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片刻后,一道声音飘然而出。 “杀了。” “是!” 无忧的长剑刚架到脖子上,就听楚悠又说道,“我的命对殿下而言贱如草芥,既如此,殿下何不等上两日?” 刀刃碰到皮肤有些微凉。 楚悠没有半分惧色,“两日之后,真假揭晓,若我此言不实,殿下杀我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但如若属实,它将为殿下带来亲王的荣耀。还是说,殿下其实不仅不敢觊觎大位,甚至就连争一争亲王的野心都没有,就甘愿做一个郡王?” “放肆。” 凤吟训斥的口气远没有楚悠预想得激烈。 这足以说明他动心了。 楚悠微微松了一口气,“是,民女言语不当,还请殿下见谅。今日之事就当是我给殿下递的投名状,若假,我死,若真,再详谈合作之事,如何?” 周遭的侍卫们,都替她捏了把汗。 敢堂而皇之地说出熠王要夺大位,真是合该诛九族。 但凤吟却笑了:“就凭你,也配?” 楚悠也笑了,“配或不配,到时自然见分晓,我料定殿下,一定舍不得杀我。” 她很自然地推开架在脖子上的长剑。 “时候不早了,民女不敢再叨扰殿下,就先告辞了,在此提前预祝殿下马到成功。” 眼看披着斗篷的瘦弱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车驾里仍未有新的指令传出。 无忧犯迷糊了。 这奇怪女子信口开河,本该没有活命的道理。 殿下为何一反常态,竟肯放她离去? “无忧。” “是,殿下,卑职明白,进城后会立刻部署清剿行动,同时也会尽快查清此女子的底细。” “进城吧。” 凤吟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一卷 第2章 寒鸦岭 梨园杀人案迅速传遍了上京城。 身为刑部尚书的楚敬山,深夜在府中坐立不安。 据京兆府的衙差说,已对梨园后台各处细细查验过,像刀枪剑戟等舞台道具均无异常,也对扮黄忠的那位老生进行了严厉的审讯。 他与何家二公子相识已久,并无仇怨,对此梨园的人都可以作证,至于道具箭支被调包,他对此更是完全不知情。 案子才刚开始查就陷入了僵局。 何文伯老年丧子,悲痛欲绝,事发后先骂京兆府,再哭大理寺,就在方才,还跑到尚书府门前当街下跪,力求刑部要有所作为。 搅得楚敬山甚是不安,担心他会闹上金銮大殿。 “老爷,小的还有一事。” 来汇报的长随把腰弯得极低:“小的按您吩咐,最近每日都在外面寻找八姑娘,可方才就在梨园,小的却瞧见了九姑娘……” “休得胡言!” 怒声喝斥他的是大夫人陶氏。 “八姑娘与九姑娘是孪生姐妹不假,但一个生在子时前,一个生在子时后,明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可她楚九却成了克府、影响国祚的祸害,老爷早在十三年前就遵照皇后娘娘的旨意,对她大义灭亲了。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那个灰飞烟灭的东西做什么?我看你是见了鬼了!” 楚敬山腾一下站起来,摆手制止陶氏,追问长随:“你怎知她是九姑娘,而非八姑娘?” “回,回老爷,”长随吓得舌头直打结,“虽然她与八姑娘长得极为相似,却也不完全一模一样,如若不知情的人,或许会将她认错是八姑娘,可小的在府里呆了二十年,一眼便知是孪生的原故。而且她与小的擦肩而过,也完全不认得小的……” 提到楚八姑娘楚玉宁,楚敬山脸上的怒色更重了。 明明是个庶女,却瞧不上荣禄伯爵府的门第,连正头娘子都不愿意当,还任性地留下一封书信,就擅自离家两月有余。 楚府上下虽都守口如瓶,但荣禄伯爵府还是听到了些风声,两次派人来拐弯抹角地打探,都被陶氏给搪塞过去了。 如若是其他人家,换个女儿嫁过去便是。 可这位伯爵府四郎却偏偏只倾心于楚玉宁。 眼看婚期越来越近。 又该从哪里寻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嫁去伯爵府呢? “唉,都怪我平时太骄纵了她!” 楚敬山此刻才恨铁不成钢,显然为时已晚。 他停顿片刻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激动地抓住那长随。 “她当真与八姑娘长得极为相似?” “当真,小的不敢撒谎。” 楚敬山不再犹豫:“不论她是不是九姑娘,先把她寻来再说,要快!” 陶氏立马变了脸:“老爷,九姑娘八成已经死了。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祸害还活着,你又寻她回来做什么?难道就不怕她会影响你的官运?小心宫里头知道了会怪罪……” 楚敬山不理会她,站到门旁,看着天上淅淅沥沥的秋雨,不禁让他回想起十三年前,是他亲手将仅仅四岁的九姑娘楚玉京,丢弃在皇家狩猎场里。 “父亲救我,求父亲不要走,不要丢下京儿……” 他永远都忘不掉那带有哭腔的稚嫩声音。 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都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他记得一众世家子弟曾把小玉京绑在树上,头上顶着林子里采来的野果,被当成活靶子,围起来射箭取乐。 “快看!我射中了她的腿,都流血了,我要去找父亲讨赏!” “她长得好像野兔,不如吊起来玩如何?” 她就那样被捆住双脚,倒吊在狩猎场的桦树枝上。 原本白皙光滑的小脸蛋因充血而涨得通红,衣服倒垂下来,露出干瘪的肚皮和后背上一些陈旧的伤疤。 那些触目惊心的黑色痂块,让她看起来很像一个因打满补丁而被抛弃的娃娃。 无比丑陋。 却更加激发了那群人想要继续伤害她的欲望。 明明是尚书府小姐,却活得不如官宦人家的狗,实在可悲。 草原上的狂风变了调,呼呼作响,如泣如诉。 那时,躲在暗处的楚敬山曾想拔出长刀给她个痛快,早点结束她这卑贱的命运。 可她偏偏不服输! 哪怕被放下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却仍一次次爬起来,抓起身边的石头,朝那些世家名门的贵子贵女们狠狠丢去。 楚敬山至今仍记得,她满身伤痕,一双黑漆漆的眼紧紧地盯着藏在树后的他,却再也没有开口喊过一声:“父亲救我……” 收回思绪。 楚敬山一时陷入纠结。 如果她当真还活着,做出寻她回来的决定,也不知究竟对错与否? * 楚悠如今在上京城里有家胭脂铺。 客流稳定,生意兴隆。 十三年前,她是上京城有名的“祸国精”。 楚家阖府为了向圣上展现他们尽忠爱国,狠心将只有四岁的她丢弃在那,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她侥幸逃下山,躲进了慈云庵,又辗转进入了寒鸦岭。 一个寻常百姓从不敢踏足,被外界人看成是人间炼狱的地方。 那里没有官府,杀人不犯法。 所以到处都是沾着洗不净的暗褐血渍与泥泞。 这里有人摆摊当小贩,卖的是混杂着血腥的毒虫蛊物,也有人支摊儿做人命生意,只要银钱给得足,管你是寻常百姓还是朝廷大员,一律照杀不误。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充满黑暗与恐怖的地方,却让楚悠生活得无比踏实。 因为这里没有世家阶级,也从不分高低贵贱。 只有狠与更狠之间的较量。 所以她弃了“玉京”二字,改名叫“悠”,悠然自得的悠。 她还发过誓,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好好活。 她会记住所有对她作过恶的人脸,然后一个一个地报复回去。 十几年过去了。 每当阴雨天气,身上的多处伤疤就隐隐发痒。 斩秋打来一盆温水,浸湿帕子帮她热敷,动作十分轻柔。 “这画上的人应该是何明悟,只是姑娘为何在他的身侧画上这许多的蔓草?” 第一卷 第3章 造访观澜苑 “这是莬丝子。” 楚悠提笔蘸墨,又在右侧空白处落下几行娟秀的簪花小楷。 少时轻佻劣迹濡, 贪欢粉墨醉台隅。 一声箭响魂归处, 报应昭彰岂浪图。 叩玉在旁研磨:“姑娘这诗自然是讽刺何明悟的,可莬丝子是种草药,具有补益肝肾,安胎,明目,止泻等功效,以他的德性,连狗尾巴草都不配,又怎配这益物?” “你说得对,也不对,”楚悠盯着画卷,似是对这幅画作相当满意:“莬丝子虽为药材,却也是一种长势肆意、攀附缠绕、挤占他人生存空间的植物,平日里虽看着不起眼,却暗藏恶意,不觉得很像何明悟的为人么?” 原来如此。 叩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斩秋更了解楚悠的心思:“姑娘说得很对,这种蔓草类虽一时疯长,却终会因‘肆意妄为’而被铲除,与姑娘写的这句‘报应昭彰’完全贴合。” 画卷上的那坨莬丝子好像有股魔力。 它在一瞬间就将楚悠的记忆拉回到十三年前。 当年只有六岁的何明悟,举着一把牛角桦皮小弓,向多位世家的贵子贵女们炫耀。 “谁说庶子不得宠?你们看,这就是我父亲亲手为我做的。” 已是少年的太子发出一声嗤笑,“是又如何?像你这般的废物箭术,就算孤命人将那祸害绑在树上,你也未必射得中!” 何明悟从没射过人,但他不想被太子看扁。 同样六岁的景曜公主穿着马术服,笑得比树上的果子还甜。 “一个祸国精就不该长得那么美。你射瞎她的眼,若能射中,我定亲自向父皇举荐你做我太子哥哥的伴读,如何?骑射陪练亦可!” “公主此话当真?那便一言为定!” 幸好何明悟的臂力不佳,十箭有九箭都偏差甚远。 但唯有一箭,瞎猫碰死耗子,擦着楚悠的脸颊飞过,白皙粉嫩的小脸蛋立刻渗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那一刻,她被吓到忘了哭。 所以十三年后,楚悠还了何明悟一箭,在胸口。 也代表着多年以来,她时时刻刻都将这事情放在心上。 看到她又习惯性地发愣,两个侍女知道她又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叩玉实在心疼,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姑娘,您实在不必劳心劳神地谋划这些,要我说,您只管让我去把那帮欺负过您的畜生都一刀宰了便是!” 楚悠抬眼,笑容和煦亦如当年在寒鸦岭收留她们俩时一样。 “那样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死并不可怕,我要的是他们失去一切他们所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切身地去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痛。” 斩秋则考虑到了更深一层:“可是姑娘,您还没有请示过掌夜人,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未必会同意您现在就动手。” 她所说的掌夜人,正是寒鸦岭的创办者。 楚悠是她的第十一个徒弟。 虽不是最小的那个,却是最受宠的那个。 她跟着师父学习艺能,聆听教诲,这才有了今日。 不过也显少有人知道,这位吃人不吐骨头的寒鸦岭掌夜人,还是京郊慈云庵弘扬佛法,渡化众生的妙尘师太。 当年正是她的善心,才让楚悠获得了生机。 “我本不想违背师父的意思,可如今楚八离家出生,此时正是我回楚府的最佳时机,这一天我已经等了整整十三年。师父如今外出云游,不知何时方归。待到来日,我自会向她老人家请罪。”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得案几上的烛火微微一抖。 楚悠放下笔,“拿去烧了吧。” 叩玉应声答应,将画仔仔细细地卷好。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要收藏起来呢。 斩秋取来芦荟,剥皮取胶,一点点涂抹在楚悠背上那些狰狞可怖的疤痕上,手法细腻轻柔。 “夜深了,姑娘不如早些睡吧。” “还不困,去弄点儿宵夜来,我们一起吃吧。” 杀人真是件开心的事。 杀仇人更是令人快意彻骨。 美中不足就是没能手刃,若是能听着他咽气的声响…… 楚悠想,或许连风都是甜的。 * 三日后。 酉时已过。 原本已经停歇的秋雨,复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洗不掉的沉郁,就像堆积的仇恨,散不掉,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上京城的东北角。 楚悠裹着斗篷下了马车,一眼就望见了门楣上“观澜苑”三个鎏金大字。 静观波澜,伺机而动。 这倒是符合凤吟一贯蛰伏的性子。 她抬手扣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 开启的是旁边一侧的角门,探出头来的是个小厮。 檐灯被晚风卷得踉跄摇晃,光影斑驳间,将楚悠的脸裁得半明半暗,亦如她当下的处境一般。 “可是楚九姑娘?” “是。” 小厮不再多话,迈过门槛,拿出一个约三指宽的黑色布条蒙住她的眼睛,又捆住双手,这才将人带了进去。 楚悠没有挣扎。 像一只听话的小白兔一样,任由小厮牵着捆绳引她向前。 这院子总共有三进,整个后院都是刑房。 楚悠刚到这里,就感觉到一阵阴风从庭院的深处卷来,潮湿的空气中还裹挟着刺鼻的血腥,让隐约的压抑感,直往骨头缝儿里钻。 “进去吧!” 小厮卸掉对她的束缚,又用力地推了一把。 楚悠缓了片刻,双眼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突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正是无忧。 “好厉害的楚九姑娘!” 他的微笑里藏着森森的寒意:“整个上京城里,没几人知晓这里是熠王殿下的别院,而你仅凭一张‘贵人相邀一叙’的字条,就能找到这里,不愧是从小就长在寒鸦岭的人。” “侍卫大人过奖了,还是熠王殿下更有本事,能在三日之内彻底清剿盐沟帮残党的同时,且还有余力查清我的底细。” 楚悠生的极美,即便烛光如此昏暗,却也掩不住她眉眼间的温润柔光,那般干净澄澈的气质,与刑房的阴冷、寒鸦岭的诡谲完全格格不入,仿佛尘世间所有晦暗都与她无关。 无忧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心神就不自觉地飘远,在被不远处的哀嚎声唤回神时,后背突地惊出了冷汗。 不好! 此女是妖孽! 万万不能留! 第一卷 第4章 考验 无忧冷着脸,粗暴地将她拖拽至水牢旁。 下一秒,他的嘴角突然勾起轻蔑的笑。 “既是妖孽,那就该尝尝这水牢的滋味!” 话音未落,便猛地发力将楚悠往前一推。 “啊!” 尽管已有心里准备,但楚悠还是身体失衡,猝不及防地向前倒去,扑通一声,砸进浑浊的水里。 溅起的水花劈头浇下,冰冷的寒水瞬间浸透衣裳,许是早年旧疾的原故,刺骨的寒气顺着汗毛孔直往骨髓里钻。 轻挽的发髻散落,湿发缠在脸上,狼狈不堪。 封印多年的记忆被唤醒。 窒息感牢牢地攥紧了心脏。 无忧站在上面,抱臂看着她挣扎的模样,神情越发得意。 还随手丢下来一个东西。 “限你一个时辰,要么解开取令,要么就溺毙在这臭水牢里。” 楚悠在水里稳住身形,仰头去看上面的无忧,将眼底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此时她弱敌强,斗嘴只能浪费体力,还不如攒着力气,先破了这困局再说。 牢里的水位目前位于她的腰部。 楚悠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向前蹚了两步,将正在下沉的圆形物体一把捞上来,居然是个青铜罗盘。 这罗盘仅有她的巴掌大小,盘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边缘铸着十二地支刻度,中心位置嵌着一枚可以转动的铜针,针尾雕成了玄鸟模样。 她反过来再看背面,刚刚注意到三个小凹槽时,上方就又响起一阵讥笑。 “楚九姑娘可莫要说不识得此物,我是不会信的。” 这是前朝时期就有的密令罗盘。 一方将机密消息藏于其中,另一方需借助专用物品才能使其显现出文字或坐标,之后再结合地支五行进行解读,方可破译。 曾经是玄甲卫专用的传令方式。 这种方法安全性极高。 因为万一罗盘丢失,拾到的人若不懂其关窍,也不过等于捡到了块硬疙瘩,毫无用处。 楚悠懒得回应他,拨开贴在脸上的湿发,口吻淡定得惊人。 “我需要三样东西,朱砂,银针,还有一种特殊的显影药剂,这里若没有,可派人到门口的马车上去取,我出门时通常都带着。” “果然是有备而来。” 无忧立刻吩咐两名手下去取。 等三样东西都拿回来时,又用铁链吊着竹篮顺到水下去。 浑浊的脏水还在不断上涨。 仅仅取个东西的工夫,水就已漫到了腰身上部。 她讨厌那种窒息感,不想浪费每一分每一秒。 在拿到东西后,立马用银针挑起显影剂涂上,在心里数五个数,罗盘上便显现出了暗红色的痕迹。 原本杂乱的纹路,逐渐组成几行细碎的文字和一组方位坐标。 楚悠为自己正确的判断而松了一口气。 脏水还在上涨。 腥臭味比刚才更浓重,由下向上地朝两个鼻孔里钻。 那些曾经死在这里的人,一定非常的痛苦吧? 她再次抹了把脸上的水,强制自己精力集中,根据刚刚显出来的文字和坐标,再结合师父所教的“地支方位解读法”,破译出来一个信息。 “水牢西侧暗洞,内藏石匣,取一枚刻有‘熠’字的令牌。” 楚悠仰头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所谓的暗洞,但距离她却有三五尺高,寻常姿势根本够不到。 这下她明白了,熠王要考验她的不仅仅是某种技术和解读能力,还要看她对待事物的应变能力。 解罗盘并没用掉太多时间。 但因没有梯子等外部借力工具而拿不到令牌,结局就还是死。 她顾不得无忧在上面那副“这回我看你该怎么办”的神情,而是深吸一口气沉入水底,双脚死死蹬住石壁蓄力。 等到水位上涨,浮力稍增的瞬间,她猛地发力向上一蹿,借着身体上浮的惯性,把罗盘咬在嘴里,双手精准地够到暗洞岩壁。 为了稳住身形,她稍微停顿了几秒,然后腾出一只手来,迅速拔下罗盘铜针嵌入锁孔。 “咔嗒”一声,石匣开了。 楚悠刚拿到令牌,便从湿滑的石壁滑下,扑腾一声落入水中。 等她再从水里钻出来时,水位已经没过了胸口。 无忧当场愣住。 仿佛还沉浸在楚悠刚刚那一整套丝滑的动作当中。 他扭头看了眼沙漏,距离一个时辰,还有不到一刻钟。 “倒真有些本事,”他的口气虽依然傲慢,却比刚才少了几分不屑,俯身垂下玄铁锁链,“算你命大,上来吧。” 楚悠默不作声地抓住锁链,任由对方将她缓缓拉上岸。 她刚刚站稳脚跟,便借着起身时的惯性,猛地撞向身侧的无忧。 水牢的地面本就湿滑,他惊呼一声,侧着摔进了冰冷的水牢里,溅起好大一片的水花。 “我……你……你居然……” 他在水里扑腾了好一阵子才稳住身形,原本束起的发髻已经凌乱不堪,湿发紧贴在前额和脸颊,活像只落汤鸡。 整个人更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你敢推我?” 无忧呛了几口脏水,怒声喝道。 楚悠抹去脸上的水珠,声音冷得仿佛淬了冰。 “你推我下去时,就该料到会有此刻。既已调查过我的底细,又怎会不知,我睚眦必报的性子?” 墙上的烛火忽然抖了抖。 楚悠敏锐地察觉到在水牢的最深处,藏着一双想探究一切的眼睛,于是索性来个敲山震虎。 “你可是熠王殿下的人,做事也该懂些分寸,我要的是与殿下合作,而非做任由你们拿捏欺辱的囚徒。怎么样,这脏水好喝么?” 无忧恼了,“你个妖孽,还不快把铁链丢下来,拉我上去?” 楚悠却好似没听见一样,“今日之事,就此罢了,以后再敢无礼,可就不是落水这么简单了。” 这话,有趣。 在不远处的石壁一侧,凤吟负手而立,隐藏在阴影里。 楚悠的话竟让他的嘴角勾起了极淡的弧度。 这女子很不错。 既懂忍耐,又有智谋,最难得的还是那股子烈性。 寒鸦岭的人,的确不寻常。 也只有这般人物,才配得上与他并肩。 这时,远处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走进来的正是先前引路的小厮。 第一卷 第5章 惩治刘嬷嬷 他躬身行礼,引着楚悠来到一间收拾整洁的院落前。 “楚九姑娘,此刻上京城已然宵禁,殿下让您今晚就歇在这儿,同来的那位侍女也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请。” “有劳了。” 小厮退下,四名穿着素色襦裙的侍女将干净的衣物、宵夜和一碗热姜汤陆续送进来。 “姑娘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斩秋见状十分心疼,连忙伺候她沐浴。 待热水洗去一身湿寒,楚悠坐在火盆边汲取着炭火的暖意。 半干的发丝像是夜色的瀑布,在肩头无声地奔流。 斩秋端来热姜汤给她去寒,忍不住问:“不知姑娘来时可曾留意,熠王府的府门已由三门改作五门,门前的石狮子也已换成了更大的。” “那是亲王才有的规制,”楚悠的黑瞳中藏着了然,“看来熠王已然获得晋封。” 斩秋先是露出惊诧之色,随后又替她感到抱不平。 “既如此,那他还这般折磨您,纯属是恩将仇报!”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晋封之后还设下水牢来考验我,分明是在试探我的能力与底线。他对我寒鸦岭的身份感兴趣,我需要借他的势来复仇,彼此各取所需罢了。” 姜汤熬得很浓,舌尖辣辣的。 楚悠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凤吟为人心机深沉,手段狠厉,与他合作仿如冰上起舞。 只有保持警惕,守住底线,才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 楚悠喝下姜汤就睡了。 次日破晓,主仆二人便动身回了寒鸦岭。 考虑到楚家近两日就会找来,楚悠昨日就安排叩玉先行来此。 她人机灵,为了捉弄楚家人,特意寻了个满是血腥气的杀猪匠院子,好让他们以为楚悠在寒鸦岭是靠杀猪过活的。 “姑娘,您回来得正好,快瞧瞧我寻的地方如何?” “小心些,别伤了姑娘,”斩秋见她提着七寸的杀猪刀跑过来,连忙把她拉远一点,“我说有那么多好地方你不选,为何偏选这?” 叩玉举起长刀,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想给楚家人点儿颜色瞧瞧……” 斩秋轻哼一声:“我看是你手痒了还差不多……” 就在她们姐妹俩斗得正热闹时,有位中年妇人用帕子掩着口鼻走了进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嫌弃。 “天呐,这是什么鬼地方,真是臭死了。诶,叫你呢,知不知道有个叫楚玉京的住哪儿?” 叩玉提着猪杀刀上前两步,假装掏了掏耳朵:“老虔婆,我方才没听清,再说一遍,你找谁?” 院子里挂了几扇从中间劈开的生猪,红肉翻飞。 木桌上摆着一排各式的猪杀工具刀,件件沾血。 地上也到处都是凝固的血坑。 刘嬷嬷咽下一口唾沫,“我,我找楚九姑娘楚玉京,请请请问她可住这儿?” 楚悠先前是背对着她的。 这会儿转过身来,绽放出明媚的笑脸:“嬷嬷找我何事?” 当刘嬷嬷将目光移向她时,心里不由得一惊。 不愧是孪生,与家中的八姑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鹅蛋脸,挺直的鼻梁,妩媚杏眼,仅用一支木簪挽着乌鸦鸦的青丝,但唯独这通身气质不同,清冽却也暗藏危险。 尤其是掩藏在一对酒窝后的笑意,隐隐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听到她的声音如此温柔可欺,刘嬷嬷被杀猪刀削掉的嚣张气焰,顿时又燃了起来。 她三言五语地说明了来意,下巴也渐渐高抬。 “九姑娘只要嫁进了荣禄伯爵府,往后就是正头娘子了,有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虽说梅四郎眼下还只是绫锦染院的监管,可有伯爵府和咱们尚书府的托举,来日定当前程似锦,姑娘就?好吧!” 楚悠唇角勾了勾,“我若是不愿意呢?” “哟,姑娘可莫要太张狂,”刘嬷嬷晃着脑袋哼了一声,“要不是八姑娘脑子犯迷糊,九姑娘也没这般福分呐。再怎么着也比呆在这种腌臜地方靠杀猪过活要强吧?啧啧,哪像个正经姑娘样儿呢!” 斩秋摘下随身佩戴的荷包:“敢问嬷嬷可有眼疾?” 刘嬷嬷一时没反应过来:“当然没有了,你问这做什么?” “既没有,怎么还跟瞎了一样?我看你这双招子留着也没用,不如就废了它!” 话音一落。 斩秋一把药粉撒向对方面门。 刘嬷嬷捂着眼睛,发出狼嚎一般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哗啦一下,叩玉又泼她一身的猪血。 那股又臭又骚的血腥味,当即就弥漫了整个院子。 楚悠后退两步,用衣袖掩住口鼻,声音如同浸了秋露。 “劳烦嬷嬷回去带个话,当初是谁扔了我,明日正午,就由谁来接我回去,过时不候。” 刘嬷嬷被抬着扔了出去。 跟着同来的家奴见状也不敢多言,将人扶上马车,连滚带爬地跑回去告状了。 * 翌日午时。 日头本该正烈,可寒鸦岭的天空却灰蒙蒙的,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浊气,风一吹便带着几分窒息感。 楚敬山的马车停在败破的杀猪匠院外。 他身着深灰色暗纹常服,脚踩皁靴,在下人的搀扶下,刚下了马车,鞋底便沾了些湿冷的秽物。 扫视四周,他忍不住眉头紧锁。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你们确定九姑娘就住在这儿?” 随行的长随连忙回答:“是的,老爷,小的打听过了。” 院子里满是血渍与蛛网,门口还挂着三截发黑的猪肠,一眼望去就令人作呕。 楚敬山心头一沉,满脸厌恶。 若不是荣禄伯爵府催得紧,他是断不可能踏足这等腌臜之地。 长随跟他久了,自会揣摩他的心思:“老爷,要不小的先进去,请九姑娘出来说话?” 想起刘嬷嬷的惨状,楚敬山摆了摆手:“罢了,我亲自去吧。” 他攥着空拳抵了抵鼻子,压下心头不适,率先迈进了充满膻腥的院子。 “尚书大人亲临寒舍,民女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楚悠推开破旧的木门走出,身上穿的是一件素色布衣,脸上未施粉黛,眼睛却亮得惊人。 第一卷 第6章 三个条件 在她身后还有两个姑娘,眼神锐利冷冽,牢牢地守在她的身侧。 十三年未见。 说她与楚玉宁长得一模一样也完全不为过。 只是相比之下,楚悠少了几分娇纵,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楚敬山停了几秒,沉声道:“京儿,为父对不住你,把你丢弃在外,都是为父的错。这么些年来,为父心里始终记挂着你,也愧疚得很啊。” 楚悠闻言,唇边露出较为淡薄的笑容,没接话,只是用清澈且带着疏离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楚敬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于是话锋一转,语气渐硬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既还活着,那便仍是我楚家的血脉。如今你那个孪生姐姐不争气,这门婚事又关乎我们楚家的前程,容不得半点差池,你与宁儿容貌相似,替她嫁过去,是你责无旁贷的本分。” “本分?”楚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满是嘲讽,“当年父亲弃我于皇家狩猎场时,怎没想过我是楚家的血脉?如今楚玉宁不愿嫁,复又想起我这个命硬没死成的弃女,这便是尚书大人口中所说的‘记挂’与‘愧疚’?” 楚敬山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僵硬地深吸口气。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语气诚恳:“京儿,你如今也不小了,应当明白,当年之事,为父也是不得已。若非有苦衷,谁会忍心丢弃自己的亲生骨肉?现今楚家真的需要你,也希望你能再给为父、再给楚家一个弥补的机会。只要你肯回府,为父立誓,保你此生衣食无忧。” 看着楚敬山当真举起三根手指,楚悠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心里清楚,若是乖乖答应,多疑的楚敬山定会对她有所防备。 唯有摆出满心怨怼、只认利益的模样,才符合弃女人设,也能让他放下戒心。 “若要我替嫁也不是不可以。” 楚悠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计,语气里故意带着几分迟疑:“但我有三个条件。” 楚敬山刚刚松了口气,又立刻提起警惕:“你说。” “第一,回府后,我要住在眉香院,理由就不必说了吧?” “第二,楚家要给我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除此之外,楚玉宁原本的那份嫁妆我也要。另外,尚书府应该有不少产业,过户一个临街铺子给我,算是弥补,亦可作为我后半辈子的依靠。” 楚敬山脸色骤变,嗓门儿陡然拔高。 “你,你竟敢向长辈提条件?眉香院是宁儿的院子,临街铺子也都是楚家的重要产业,岂能说给就给,你未免太得寸进尺了!” “尚书大人觉得过分?” 楚悠眼神扫视这间院子,语气平静得吓人。 “我在这个鬼地方生活了十三年,见惯了脏泥与鲜血,苦怕了也穷怕了。都是一母所生,楚玉宁住得了眉香院,我为何就住不得?如今要我用一辈子来替家里担下这件大事,若连间铺子都得不到,那我倒不如就留在这杀猪,至少不用被亲人算计,更不用替人做嫁衣。” 同行的随从连忙小声提醒。 “老爷息怒,眼下婚事要紧。眉香院空着也是空着,一间临街铺子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九姑娘历经苦难,要这些不过是求个安稳,为了大局,不如先应了……” 楚敬山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乎的根本不是院子和铺子,而是容不得有人对他挑衅。 他看向楚悠,见她面色平静毫无让步之意,终究咬咬牙:“好吧,我答应你。” “第三个条件,”楚悠的眼里闪过一抹笑痕,“我要出入自由,府上任何人不得干涉。” “这如何使得?你可是尚书府小姐,又即将是伯爵府的娘子,整日在外抛头露面,这成何提统?” 长随只得又劝:“老爷,九姑娘自小在外漂泊,骤然回府闷得慌,想透口气也无妨,待日后出嫁自有伯爵府来管教,您不如就一并应了吧……” 楚敬山气的长袖一挥:“罢了,随你就是,现在快跟我回府,这种腌臜之地,我是多一刻也不想停留!” 楚悠目光微烁,低头笑应:“既如此,女儿听从父亲的安排。” 这个称呼让楚敬山心头一窒。 今日一见,她早已不是当年凌弱的小玉京。 眼下只希望她的归来,万万不要搅乱楚府的一池春水。 * 日落时分。 楚悠的马车方才抵达上京城,比楚敬山足足晚了半个时辰。 尚书府门前冷冷清清,迎接的管事和丫鬟一概不见。 只有两个年纪尚轻的家仆斜倚着柱子闲聊。 楚悠掀开帘子下车,身上仍是素色布衣,头上挽发的乌木簪与尚书府的门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身后的叩玉和斩秋眉眼冷冽如刀。 两个家仆见状议论起来,完全不怕楚悠听见。 “这就是老爷从寒鸦岭捡回来的九姑娘?怎么跟个粗使丫头似的,半点儿没有尚书府小姐的样子。” “听说是靠杀猪过活的,身上肯定带着秽气,可千万别污了咱们尚书府的门第。” 叩玉想要冲上去教训人,却被斩秋拦住。 她唇角噙着笑,幽幽地走上台阶。 “两位在此等候辛苦了,九姑娘初入府,特地备了赏物,你二位还不快伸手?” 家仆的眼睛瞬间亮了,先前的鄙夷全然散去,乐颠颠地伸出手来:“还是九姑娘明事理,懂得体恤下人,多谢姑娘……” 客套话还没说完,他们赫然看见掌心里躺着一只巴掌大的蜘蛛,黑亮的外壳泛着光,毛茸茸的腿还在微微蠕动。 两个家仆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骤缩,手忙脚乱地把蜘蛛甩出老远,吓得声音直发颤。 “蜘,蜘珠,快拿走!” 叩玉站在马车旁叉着腰冷笑:“狗奴才,往后再敢对我们姑娘不敬,我直接换有毒的招呼你们!” 家仆吓得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言。 楚悠懒得理会,径直入府,也不用人引路,自己就直奔眉香院。 这里已经打扫干净,只是陈设简单,显得有些冷清。 “去检查一下院门锁具,再看看院墙有无异常。” 她吩咐完,自己则走向院落后方。 这里与外面的暗巷只有一墙之隔,到了关键时刻方便进出。 全府仅此一处。 这也是她非要住眉香院的真正原因。 第一卷 第7章 教训瘦马 凌水阁是大夫人陶氏的住所。 暖阁内的桌上摆着时令水果,可她与姜娘姨却全无心思品尝。 “大夫人,您说老爷他到底是怎么了?府里又不是没有其他的姑娘,为何偏把那个丧门星接回来?她在外漂泊多年,指不定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把这种人嫁去伯爵府,岂不是祸患无穷?您真该劝一劝老爷呀。” 陶氏叹口气:“我如何没劝?可老爷现在一门儿心思要维护住荣禄伯爵府这层关系。这尚书府到底是他说了算,我又能如何?” 姜娘姨捧上热茶,眼神里藏着算计。 “依我看,替嫁这事,也未必非得九姑娘不可,我们十姑娘玉婉就生得如花似玉,年岁也正相当。倘若嫁过去的是她,对她、对咱们都好,总比让那个外头捡回来的野丫头占了这福气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陶氏靠在软枕上,嗤笑一声。 “我知你的心思,自己做了妾室,便想让自己所生的女儿有机会为人正室,只可惜,十姑娘她没长和八姑娘一样的脸。” 姜姨娘明知没戏,却不甘心,还想再添把火:“若真为样貌倒也罢了,怕就怕老爷还有别的心思,难保不是故意借这个机会,把九姑娘接回来,好和夏云姝重修旧好……” 陶氏正用杯盖慢慢撇去浮沫,闻听此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姜姨娘见状,继续拱火。 “那夏云姝是个什么货色?不过是个扬州瘦马,当年老爷管漕运时,被人当玩物献上来的卑贱东西,哪能和您这个侯府嫡女相比?” “可不曾想,老爷偏偏就爱得不得了,日日宠,夜夜宠,连她所出的那对孪生女儿也捧得跟天上的月亮似的。” “就为这,想当年您和大姑娘受了多少的委屈啊,还有您那个未曾出世的嫡次子……” “如今她生的九姑娘回来了,人还未进门,就先弄瞎了您的陪嫁嬷嬷,这不明着打您的脸吗?” “可老爷对她却是要什么给什么,疼得如眼珠子一般,大有当年的光景。若照此下去,往后怕是要与大姑娘——如今的翎王妃比肩了!” “够了!” 陶氏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姜姨娘方才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打了开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十五年前,京郊猎场。 夏云姝一袭白衣,骑着枣红色的骏马奔驰在林间。 她到哪,楚敬山的目光便跟到哪儿。 陶氏年轻气盛,不甘心被冷落,就命人教她学骑马,结果不慎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断了左腿。 府医前来救治,诊脉时发现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可疗伤的药性猛烈,为保住腿,只能选择用药小产。 事后她悲痛万分,哭着向楚敬山诉苦,对方却只说她是“自作自受”,冰冷又无情的脸,陶氏这辈子都忘不了。 侯府嫡女的尊严,丧子带来的痛苦,丈夫的冷漠…… 她将这笔血账通通记在了夏云姝头上。 “好一个扬州瘦马,好一个楚九,我今天非要治治她们不可!” 陶氏不顾丫鬟们的劝阻,怒不可遏地冲出凌水阁,直奔夏云姝居住的栖云馆。 这里位置偏僻,十分冷清,平日很少有人踏足。 自从十三年前楚悠被丢弃以后,夏云姝便自请迁居,不再参与府中任何事宜,像明珠蒙尘般将自己幽禁在尚书府的角落里。 院内丫鬟见陶氏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连忙上去阻拦求情。 陶氏甩了她们两个巴掌后,直闯卧室,一把揪住夏云姝的头发,将她从床上狠狠地拖了下来。 “大夫人……” “你个卑贱的瘦马,还有脸在这看书?” 陶氏抬手一个巴掌,清脆的响声格外刺耳。 夏云姝被打得发髻松散,额头磕在梨花木凳上,疼得一声闷哼。 “当年你靠狐媚手段迷惑老爷,搅得阖府不宁,还害我断腿失子,如今你生的小妖精回来了,你以为攀上伯爵府这门亲家,就能重获老爷的心?不可能!我今天就先打烂你这张媚惑男人的脸!” 夏云姝被打到脸颊红肿,在听到陶氏是来翻旧账时,她静静地跪在地上,不反抗,不求饶,默默地承受着。 外面的丫鬟跪了一院子,无人敢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陶氏打累了,看着狼狈不堪的夏云姝再也没了娇媚模样,心里的怒气这才消散了几分。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出了栖云馆。 正在往眉香院去的路上,恰好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楚敬山。 他见陶氏神色激动,面有怒气,便不由得蹙起眉头:“你从何处而来?” 陶氏心里一慌,借着福礼的工夫,扯谎道:“我……我刚从老太太那过来,见院子里的花枝修剪得敷衍,就训斥了下人几句。” 楚敬山自然不会在乎这些琐事。 他沉声道:“九姐儿已回府,你是她的嫡母,日后的饮食起居你要多上心,且不可怠慢。” “老爷为何对她如此上心?可别忘了那小贱蹄子是何身份!” “放肆!” 楚敬山平日里顾及她侯府嫡出的身份,总会给陶氏几分脸面。 可此刻他竟沉下脸来,厉声喝斥:“京儿好歹也是楚家血脉,你如此说话,这便是你延恩侯府的家教?” 陶氏本就在气头上,见他居然为楚悠撑腰,顿时怒火更盛。 “还请老爷讲讲道理,她一个上京城人人喊打的祸国妖孽,我若吩咐下人把她当成主子看待,那这尚书府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陶氏阴阳怪气:“难不成……老爷是借着关心她,其实还惦记着那个扬州瘦马?” “你……简直不可理喻!” 楚敬山扬起的手在空中停留两秒,见陶氏吓得低下了头,最终还是放下了,口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给我听清楚,我与翎王都不能没有荣禄伯爵的支持,而九姐儿日后将会是我们两府联系的纽带,苛待她,等于轻视伯爵府。” 陶氏不以为然:“话虽如此,可谁不知道,荣禄伯爵府一向中立,从未表态要站队哪位皇子……” “中立也是一种态度!” 楚敬山越发没了耐心:“近来太子势头正盛,熠王又刚刚获得晋封,正得圣宠,翎王可以说是腹背受敌。你想想,若他的日子难过,身为王妃的玉瑶又当如何?” 第一卷 第8章 正式拜见 陶氏心里咯噔一沉。 原来这老东西并非是看重小贱蹄子,也不是为了要与夏云姝缓和关系,而是觉得她有利用价值。 说到底,他还是心疼嫡女的。 那她这个嫡母就更不能给女儿女婿添麻烦了。 陶氏攥紧拳头,压下心中的怒气与委屈,恭敬地向楚敬山赔礼。 “老爷息怒,是妾身见识浅薄,心胸狭隘了。” “罢了,记住我说的话。” 楚敬山叹了口气,朝书房方向走去。 陶氏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纵使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楚九将来会成为府里最特殊的存在,将彻底搅乱尚书府维持了十三年来的祥和。 * 眉香院晨光正好。 楚悠刚用过早饭,叩玉便匆匆送来宫中急信。 今日早朝,凤吟禀奏盐沟帮余孽散播“妖女未死”的谣言,企图搅乱民心,撼动朝廷威严。 楚敬山刚听到这,连忙跪下请罪,说只因当年顾及父女之情,实在不忍痛下杀手,这才将她丢弃,想秉承天意。 直到前几日,长随在街上认出她,目前已将她接回府中,还请陛下治他欺君之罪。 景昌帝沉默不语,有些左右为难。 若是责罚,他便成了泯灭人性、罔顾伦常的昏君。 若是不责罚,又将当年下旨的皇后置于何处? 翎王站出来力挺楚敬山,说北阳乃泱泱大国,又岂会被一女子命格所左右?传出去只会遭邻国耻笑,有损国家威严。 可也有言官站出来反对,认为星宿命格乃是上天给人的启示。 就在这时,最有发言权的钦天监站了出来。 这位监正说楚九姑娘的命格影响国祚乃是当年的星象。 如今岁月变迁,星宿更迭,早已无碍。 很及时地给所有人都递了台阶。 景昌帝为表自己是有仁心的明君,当场赦免楚敬山,还赏银二百两褒奖其“慈父之心”,还明令楚悠可以归宗回府。 斩秋收拾碗筷时笑道:“熠王倒是聪明,借盐沟帮来给姑娘正名,倒是不会暴露你们的相识。” 楚悠摩挲着水牢里解密出来的令牌。 想起前日小厮送她离开别院时曾说:“持此令牌者,可随意出入别院,调动部分资源。” 原以为这就是凤吟给她的回礼。 没想到相隔两日,就又给了一个更加实实在在的庇护。 叩玉不解:“熠王倒罢了,可我们与翎王素未谋面,他为何也帮着咱们说话啊?” 楚悠眸光闪动,冷笑:“他只是被熠王利用而未察觉罢了。” 况且楚敬山是他岳父,她又是他名义上的妻妹。 若是连这样的关系都坐视不管,日后谁还敢依附于他? 话音刚落,院外的小丫鬟通报。 “九姑娘,老爷下朝回府了!” 楚悠收起令牌,露出疏懒的笑容。 “斩秋,去前院递个话,就说我已收拾妥当,请老爷允准我去拜见老太太和大夫人。” 老太太本姓薛,今年正是花甲之年。 她是靖远侯嫡幺女出身,嫁进楚家后总共就生了两个儿子。 大房楚敬山是嫡长子,后宅的人并不多,除了正室陶氏之外,姨娘只有姜氏,贾氏,夏氏,外加一个死了的赵氏。 二房楚敬洲是庶出,目前外放在明州任督水监丞。 三房楚敬庭也是庶出,现任马步副都总管,带着家眷驻守南境多年,无诏不可擅自回京。 四房楚敬翔是嫡出,且还是薛老太太的心头肉,从小被宠到大,到现在还是赋闲在家。 整天只知吃喝玩乐,口袋里的银钱不花光绝不回家。 楚敬山基本见他一次,教训一次,却仍不见半分效果。 四夫人卓氏是江南织造世家出身,可惜是旁支,但她性格端庄大方,为人正直,处事讲理,虽说论门第是高攀了尚书府,可她却瞧不上府里一个个的假清高。 荣安堂里,坐着的人不少。 大房这边,陶氏带着姜氏和贾氏都到了,还有十姑娘楚玉婉,十一姑娘楚玉娴。 四房这边有卓氏,还有她所生的十二姑娘,今年刚满十岁的楚玉晴,以及七岁的八公子楚仲霖。 薛老太太靠在软榻上,笑得很慈祥:“这些东西是你们大姐姐差人从翎王府送过来的,说是送给各房的姐妹。” 说着,让身边的丫鬟分发下去。 有天青云纹暗花织锦罗裙,翡翠耳坠,月白澄泥莲纹小楷砚,桃夭凝露胭脂等等。 今日在场的只有三位姑娘。 她们拿了礼物齐齐笑开:“还是大姐姐最疼我们了。” 陶氏一脸得意:“知道就好,日后都把眼睛给我放亮点儿,也不枉了王妃待你们的真心。” 薛老太太也高兴:“你们大姐姐长相出众,端庄大气,当年钟贵妃可是在一众闺阁里选中了她,尔等姐妹当须奉她为楷模,勤加效仿,切勿懈怠。” 三位姑娘一起行礼:“是,孙女记住了。” 正说着,门口丫鬟来报。 “九姑娘来了。” 原本的嬉笑声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聚向门口。 楚悠袅袅婷婷地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跪下给薛老太太磕头。 “孙女给祖母请安,祝祖母松鹤延年,福寿安康,往后愿常伴祖母膝下,多承教诲,为祖母祈福尽孝。” “也给大夫人和四夫人请安,问两位姨娘好……” 她穿的还是昨日那件素色布衣,脸上未施任何粉黛,仍是一只木簪挽青丝,耳朵上连一对素银的坠子都没有。 门口打帘子的丫鬟都比她打扮得体面。 但她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澄澈得如同山间清泉,笑起来更是毫无心机,单纯无害。 薛老太太见她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心里微微一恻,乐呵呵地命人过去搀她。 “好孩子,你在外面受苦了,多年不见,你竟和八姐儿生得一样俊俏,冒然间,我竟险些误以为是她回来了。” 这话所言非虚。 不光薛老太太,其他人也都是这样的想法。 那寒鸦岭是什么地方? 势力覆盖整个北阳,犹如嗜血吞命的沼泽一般。 在那种地界混迹了十三年的姑娘,没学过礼仪,没读过书,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下三滥的事不肯做? 就算她再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又能好到哪里去? 可方才一见,她的行为举止和那些世家贵女们比起来,竟然半点儿不差,叫人找不出任何错处。 贾氏是四品文官家的庶女出身,从小低眉顺眼惯了,这会儿见了楚悠,就只是礼貌的淡淡一笑作为回应。 姜氏就不够安分了。 她顺着薛老太太的话,故意问道:“倘若八姐儿真的回来了,那又该当如何?” 第一卷 第9章 以牙还牙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楚悠。 似乎都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不舍,甚至还期待她会说出与楚玉宁撕破脸也要争到底的话。 在她们心中,只有这样才符合她叫花子一般的成长经历。 谁料,楚悠却笑了。 “姨娘放心,我虽四岁离府却也记得,楚府的姑娘无论嫡庶,皆不可与人为妾,莫说我与八姑娘是亲姐妹,退一步讲,哪怕是表姐妹,若要共侍一夫,只怕也会被嘲笑不知廉耻呢。” 当着瘸子不说拐,当着矬子不说矮。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九姑娘。 姜氏脸上的奚落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原本就是陶氏八杆子都打不着的表妹。 当年家道中落,赶路两个月特来上京城投奔她。 陶氏碍于面子不得不管,便想尽快找个人把她嫁了。 可她如今没有好出身,做不了官宦人家的正室,又不甘心一辈子就跟个平头百姓,挑来挑去总也没个结果。 后来,陶氏便把主意打到了四房楚敬翔的身上。 那年他才十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郎。 奈何薛老太太死活不答应。 一是楚敬翔早在三年前就与卓氏定下了婚约。 二是薛老太太认为姜氏矫揉造作,一脸狐媚相,没有正室之风。 这话瞬间激怒了姜氏。 她索性也不嫁了,趁着楚敬山喝醉了酒便爬了他的床,一朝有孕,摇身一变就成了大房的姨娘。 典型的“好肉烂在锅里”。 原本还替表妹四处张罗姻缘的陶氏,一夜之间被沦为笑柄,足足被上京城的女眷们笑话了好几年。 此刻姜氏想向陶氏献殷勤,琢磨着给楚悠一波下马威。 结果却被以牙还牙,倒扇一巴掌。 她扭头瞄一眼陶氏,差点儿被她的眼刀刺穿。 楚悠转身对薛老太太微笑:“孙女也备了几份薄礼略表心意,还请各位长辈不要嫌弃。” 叩玉和斩秋将礼品统统放到案几上。 “祖母,这是用檀香和银丹草配的静心香,安眠效果极佳。” “九丫头费心了。” 丫鬟接过来给薛老太太瞧,她只瞥了一眼便放在那了。 楚悠又拿起一个小圆盒:“大夫人,这是送您的蛇胆明目膏。” 陶氏根本不看她,端起茶盏来喝茶。 姜氏又想趁机讨好,跳出来替陶氏开口。 “我说九姐儿,你这礼送得也太不恰当了,大夫人又没有眼疾,你送一盒子药膏来做什么?这不是白白咒人得病嘛。” “大夫人莫要误会,这眼膏除了能治疗眼疾,最主要的功效是明目。人的心火一旦消了,眼睛也就亮了,看人也越发准了呢。” 陶氏气的脸颊通红,狠狠地剜了姜氏一眼。 姜氏只能假装没看见,借着夸楚悠懂事,又将祸水东引。 “到底是咱们楚家的血脉,就是乖巧伶俐,这说起来也是刘嬷嬷运气不好,九姐儿在寒鸦岭生活了十几年都没事,她怎么才去打了个转儿,回来这人就疯了呢?” 陶氏被人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立刻就质问起楚悠。 “我今儿原本也打算当面问问九姐儿,这究竟是何原故?” 楚悠后退半步,垂下眼眸,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没有保护好刘嬷嬷是我的不对,还请大夫人责罚,可怪也怪在她当众口出狂言,还败坏大夫人的名声……” 陶氏的丫鬟海棠道:“九姑娘莫要胡说,刘嬷嬷是陪嫁嬷嬷,跟在大夫人身边几十年了,最是忠心耿耿。” 楚悠看向软榻上的薛老太太。 “那日,刘嬷嬷在寒鸦岭当着众人一口一个腌臜之地,还说孙女不识抬举,尚书府接我不过是为了救急,并无半点亲情……” 顿了顿,她又看向正在喝茶的卓氏。 “我打小没少挨欺负,被她数落几句倒也罢了,谁知刘嬷嬷越说越来劲,还说即使是府里的四夫人,也得看大夫人的脸色过活。当年大夫人若不点头,她一辈子都别想跨进尚书府的门槛……” 卓氏怒色浮上双颊,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 楚悠继续拱火:“同样是妯娌,我自是不信大夫人会如此苛待四夫人,更不许她再这般口无遮拦地污蔑大夫人,所以就打了她两个嘴巴……可寒鸦岭是什么地方,那些人像恶鬼似的,一窝蜂地冲上来……” “原来如此!” 卓氏站起来,愤怒地质问陶氏:“怪不得当年我和四爷都要大婚了,却传出大夫人要四爷另娶她表妹的说法。原本以为都是谣言,今日看来竟是真的了!那我倒是想问问大夫人,或者是楚府,拿我们卓氏一族当什么了?” “四弟妹,你听我说,谣言不可信的……” 陶氏恨得快把帕子都攥碎了。 她万万不信刘嬷嬷会在寒鸦岭当众提起这事。 而当年这事发生时,楚悠也早已“死了”两年。 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陶氏愤愤地想不通,又见卓氏气恼着要她回答,一副要将她撕碎的样子,心里暗骂楚九就是个丧门星…… 人才第一次露面,就搅得府里剑拔弩张。 眼看就要闹起来,门口的婢女喊了一声。 “大老爷来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除薛老太太外,其余人都站起来福身行礼。 楚敬山回府后先去换了常服,进来问老太太好,撩袍坐下,环视四周。 “在讲什么,听着甚是热闹。” 卓氏愤怒地上前两步:“还请大老爷说句公道话,我卓氏虽无显赫家世,却也是江南织造世家,更是老太太认可的儿媳,楚府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我自知出身比不上侯府嫡女,却也容不得一个狗仗人势的嬷嬷如此随意编排!” 目标意有所指。 楚敬山扭头看陶氏。 陶氏做状难为情:“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被有心的奴才翻出来挑唆,也怪不得四弟妹误会。老爷放心,待我查清楚了,定会给四弟和四弟妹一个交待。” 楚敬山点点头。 后宅琐事比前朝的政事还难捋清,他自是懒得插手。 陶氏既已允诺,卓氏也就不好再闹。 但该说的话她还是要说:“大老爷,我当弟妹的,原本不该管大房的事,可有些事也实在叫人看不过去。再怎么说,九姐儿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她在外漂泊多年吃尽苦楚,一身素衣不知穿了多少年,却拿出血汗钱给大家带礼物。大夫人和姜姨娘身为长辈,不领情也就罢了,实在不该对她冷嘲热讽!” 第一卷 第10章 冷漠的生母 楚敬山暗道陶氏是个蠢货。 昨夜才叮嘱她一番,今日就被人抓住了把柄。 姜氏整日跟在陶氏身后,更是一个没有脑子的长舌妇。 他无法反驳,只能点头:“此话甚是有理。” 薛老太太找准时机,开口负责收场。 “好了,都是一家人,莫要再说伤情分的话。如今你们也都上了年纪,既已为人父母,无论嫡庶,都该一碗水端平,切不可因厚此薄彼而闹得阖家不宁,遭人议论。不论到了何时,要记住楚府的脸面最为要紧。” 楚敬山拱手:“母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老祖宗训话,众人都不得插嘴。 陶氏在旁却听得明白,婆母这是借着训儿子,在敲打她。 她赔进去一个老嬷嬷有什么要紧,重要的还是楚家名声。 “这是女儿送给父亲的。” 楚悠递过来一个墨玉镇纸。 上面刻着的“慎独”二字,意在提醒他要谨言慎行,边角还刻了一小簇兰草,象征文官风骨。 楚敬山心说众多儿女,懂得自己心思的竟偏偏是她。 他放下镇纸,便将方才朝堂上的事讲了。 重点强调以后不可再提“祸国精”一事,以免触怒圣意。 “母亲,九姐儿在外漂泊多年,懂得节俭原本是好事,但若太过,却也容易被外人说成是苛待。依儿子看,应着人给她置办一些衣裳首饰,这样既符合尚书小姐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荣禄伯爵府。” “合该如此。” 景昌帝赐的二百两银子就摆在案几上。 薛老太太又让海棠去屋里取了五十两银钱来。 “这是我额外给九姐儿的,喜欢什么样的胭脂水粉,尽管买来就是,权当是我这做祖母的一点心意。” 陶氏礼都收了,这时怎可不跟? 心里再是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赔笑脸。 “我这个做嫡母的也该表示表示,就矮老太太一头,给九姐儿添三十两吧。” 姜氏和贾氏见状,也只得一起说:“我们也是长辈,就矮大夫人一头,给九姐儿添二十两,算是迎她回府的见面礼。” 怪不得人人都要争宠。 有了皇恩的护佑,当年克府又祸国的妖精,如今也成了宝。 楚悠眉俏轻扬地福身谢恩,趁机又提出:“女儿想去探望夏姨娘,还请父亲允准。” 楚敬山点点头,口气却冷淡得很:“应该的,去吧,也替我多开导开导她。” 薛老太太笑着安排:“今晚迎接九姐儿的家宴就设在荣安堂吧,把能回来的哥儿、姐儿都叫回来,团圆饭就要人多才热闹。” 楚悠告辞暂退出来。 屋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陶氏,心里暗骂她是个鬼精。 不过来请个安,随随便便就卷走了三百二十两银子! 怪不得穿那么寒酸,原来是奔着捞实惠来的! 真是母女一卦。 果然只有瘦马才能出生如此卑贱的妖精。 哼,大宅底下的手段多。 往后且走着瞧就是了。 * 栖云馆院里的木樨花开得正盛。 甜润的香气清雅漫过院墙,却驱不散栖云馆内的沉郁。 十三年了。 楚悠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她们母女再重逢时的画面。 或是相拥痛哭,或是絮语家常。 唯独没有想过是冷漠,犹如坠入冰窖一般。 屋子里光线昏暗,苦涩的汤药味呛得人鼻尖发酸。 夏云姝斜倚在床头,半旧的素锦被子裹着单薄的身子,左脸的红肿消退了些,但眼尾的淤紫还尚在。 可见那日陶氏下手有多重。 她眼帘半垂,长长的睫毛枯槁般耷拉着,遮去了眸底的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死水般的滞涩,有种说不出的倦怠与死寂。 “多年不见,姨娘可还好?” 楚悠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在她的记忆中,夏云姝的双眼也曾映过江南的烟雨。 如今却蒙着厚厚的尘霜,仿佛连抬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过了半晌。 夏云姝总算抬眼,当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没有半分血脉相连的暖意,反倒是淬着冰。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 楚悠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只觉得喉头紧得厉害。 “不必了。” 夏云姝的冷笑尖锐如刀:“从前在府中,我是何等的荣耀?若非拜你所赐,我又怎会失了老爷的欢心,沦落至此?就连仅剩的一个女儿也嫌我没本事,不认亲娘,去巴结嫡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害的,你还回来做什么?是嫌我过得还不够惨吗?” 她因情绪激动而咳了起来。 楚悠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指甲早已掐入掌心。 十三年的思念与期盼,瞬间碎成了齑粉。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最终就只化作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楚悠起身,来时的热络已然变成了冰冷。 “那我便不打扰姨娘休息了。” 房门轻轻闭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云姝盯着桌上放着的百年老参,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 刚走出栖云馆,叩玉就忍不住抱怨。 “我真是纳闷,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母亲?她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女儿,如今大难不死,不计前嫌地回来看她,可她倒好,都病成那样了,还想着反咬一口,真是活该被人打。依我看,不如杀了算了,给她个痛快……” “住嘴,”斩秋喝斥道,“少在这胡说八道,再怎么着那也是姑娘的生母,该如何处置,姑娘自有决断,你少在这里添乱。” “你以为我想啊?我就是看不了姑娘难过。” “好了,别再说了,让姑娘清静清静。” 楚悠哑巴似的听她俩在争执,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花园。 位于府中心的郦湖还在。 十三年过去了,湖里多了许多颜色各异的锦鲤。 湖边的栈桥处增设了一圈围栏,每十步还增设了一处地灯。 这可都是曾经的她用命换来的。 “太子殿下,景曜公主,快来看啊,她像不像雪地里的泥鳅?” “胡说,泥鳅哪会像她这么好看?” “那我们将她扒了衣裳,丢进郦湖里去,让她像泥鳅一样游给我们看,如何?” “好,真是想想都有趣呢!” 第一卷 第11章 梨园赴约 那日的寿宴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楚敬山已任刑部尚书,又是翎王未来的岳丈,前来巴结祝寿的官员多到踩碎了门槛。 他们忙着觥筹交错,借机拉拢各方势力,没有人会注意到郦湖边孩子们的玩闹。 即便是有下人看到了,也会低头走开,谁也不愿意因为她而去得罪太子和公主。 她被合力抬起来扔进郦湖里,冒头就有人用长杆桶她,暑九严寒,湖里的水冰到刺骨…… 岸边的嘲笑声却是那般的丧心病狂。 直到发现她快要撑不住,才递了根长杆把她拖上来,而后又用麻绳将她捆成粽子,搁在一侧的板子上,当成“大炮”一样被弹射出去,小臂当场摔成骨折…… 景曜公主拍手叫好,命人把她“捡”回来,抹上一脸的大红胭脂,再扎个双丫髻,把她打扮成纸扎的童女,让她就站在楚府的祠堂门口,哭一声就抽一鞭子…… 鞭鞭带血。 一直哭到眼泪干涸。 少年太子几次就看腻了:“无趣,她每次就只是哭,也没些新花样。” 景曜叫来梅佑:“梅四郎,你不是觉得她长得美吗?那我去回禀父皇,给你们立下婚约,到时你就有了一个扬州瘦马的岳母!” “哈哈哈哈哈……” 四周一阵哄笑。 六岁的梅佑紧咬下唇,脸涨得通红,却半句不敢还嘴。 他们把小玉京的手脚捆住,丢给梅佑一把刀。 “梅四郎,只要你敢划烂她的脸,我就去求母妃将楚八指给你,你照样每天都可以看到这张脸。” 小玉京吓得缩成一团,嗓子眼儿只能挤出几声呜呜咽咽。 梅佑捡起泛着寒光的刀,半分未曾犹豫,伸手就朝她的小脸蛋上划了过去,地上的小玉京拼尽力气打了个挺…… 一道伤疤从胳膊一直延伸到后背。 楚悠至今都记得,楚府人都是何种态度。 薛老太太不甚在意:“圣上疼爱太子和公主,切莫因此等小事而触怒龙颜,保住楚府才最为要紧。” 楚敬山训斥她:“你若不惹事,他们又怎会为难你?哭什么哭,去祠堂跪上三天反省,谁也不许给她东西吃!” 大夫人更是幸灾乐祸:“瘦马的崽子,活该被人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太子和公主肯戏耍你,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但凡要点儿脸,早该寻个地方抹了脖子,何必这般卑贱地活着!” 就连孪生姐姐楚玉宁都不肯饶了她:“和你长了一张同样的脸,是我倒霉!” 只有夏云姝,每次都会冲出来把她抱在怀里。 小玉京见娘亲哭得那么惨,从此再也不告状了,任由欺辱。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躲过命运的安排。 斩秋见楚悠一直望着湖里的锦鲤发呆,就猜到她肯定又回忆起了过往的痛苦,于是便凑近了劝道。 “姑娘别难过,依我看,夏姨娘此时对您冷漠,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她或许是有苦衷的呢?” 叩玉对此嗤之以鼻:“是何苦衷?到底是何苦衷,可以让她如此地无视亲生女儿?我看她就是害怕楚府的人会因为姑娘,而迁怒于她!” 沉默片刻。 楚悠收拾好情绪,慢慢转过身来。 “我此次回来的目的是复仇,前方未知风险重重,结果如何也难以预料,倒不如就顺势与她划清界线,万一来日事发,也不至于牵连到她。” 斩秋点点头:“正是,待来日事成,你们再重修母女感情也来得及,眼下要紧的是晚上的接风宴。” * 楚悠在出府前,将采买事宜交予了斩秋。 还特意嘱咐她,衣裳的料子和颜色要选素雅得体的。 首饰的样式就选寻常款即可,切不可追求名贵,更不可张扬,以免被陶氏等人揪住把柄,借题发挥。 斩秋应下后自去打理。 楚悠则带着叩玉,在府外寻了辆不甚起眼的马车,径直去了青花巷的梨园,赴同门六师姐少微之约。 在何明悟被杀案发生后,京兆府曾勒令梨园歇业配合调查。 今日恰巧是开园的第一日,戏楼上下座无虚席,锣鼓声、戏文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声,织就出一派热闹的市井喧嚣。 叩玉指着梨园门口挂着的戏牌:“姑娘,今日上演的剧目是《霸王别姬》,是我最爱听的了。” 楚悠径直往里走,也不回头:“那你等下就多吃多看,少说。” 叩玉闻言用力点头:“姑娘放心,我晓得分寸。” 主仆两人拾级而上。 二楼的看台区比一楼安静许多。 楚悠在靠窗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皂灰色窄袖劲装,墨发高束于银冠之中,身形修长,眉眼锐利,瞧不出半点女儿家的娇态。 她正是寒鸦岭三门——探哨门的门主少微。 主要责任朝廷、江湖、后宅等各路情报收集。 她瞧见楚悠来了,高兴地挥了挥手:“十一,这里!” “六师姐,有日子未见,近来可好?” 楚悠方落坐,小二就端着托盘过来,送上来两盏洞庭碧螺春。 叩玉知道她们有正事要谈,便很知趣地端走了桌上的瓜子、花生、果脯跑到窗边,边吃边瞧街上的热闹。 少微盯着楚悠的小脸看了几秒,发觉似乎瘦了不少。 “我一切如旧,倒是你,在楚府可好?” “我也还好,请师姐放心。” 少微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确定无人留意这个角落时,才从腰间抽出一张折纸,按在桌上,轻轻地推到楚悠面前。 “这里不安全,我长话短说。这是师父在云游前亲手交给我的,她说你平日里看着柔弱,实则性子执拗,若在她回来之前,你执意要回楚府,便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楚悠想问这是什么? 可话还未出口,一张泛黄的名单就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上面的字体是师父惯用的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大约十几到二十个名字,后面还备注了身份。 有楚敬山的奉磨小厮,后厨的厨子、绣娘、马夫等等。 人数最多的,还要数各房屋里的嬷嬷,一、二、三等丫鬟。 “这些人大多数是在三年前,楚府大批采买家仆时安插进去的,进府时间最短的也有一年,都是寒鸦岭信得过的人。” 楚悠触及纸张的指尖感到一阵温暖。 她摩挲着名单上的字迹:“师父可还有别的话?” 第一卷 第12章 熠王有请 少微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 “师父说,眼下还不是你动手的好时机,若是已然回府,也要先蛰伏,不可妄动,务必先在楚府立稳脚跟。凡有需要,名单上这些人以及寒鸦岭九门,任凭你驱使。” 楚悠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她自小在寒鸦岭长大,与师父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各位师兄弟姐妹对她也是百般照拂,给了她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如今我孤身回到楚府,身后有寒鸦岭做我的后盾,只要有这份底气在,不愁大事不成。” 她小心地将名单折起来收好:“多谢师姐,这份情,十一记下了,他日一定回报。” 少微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嗔怪道:“以你我的关系,说这些不耐听的话做什么?对了,我还有个消息,想来你定会感兴趣。” 楚悠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可是找到楚八了?” “没错,她离家的这两个月里,根本就没出过上京,一直就躲在晋王的别院里,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晋王凤烨是皇四子,爵位是郡王,生母是何淑妃。 当年在皇家猎场里比箭射楚悠的,其中就有他一个。 所以这些年来,自然就成了被监视的目标之一。 他今年已经二十有六,早在几年前就娶了正妃,而且府上的侧室、侍妾、通房足有几十人,连孩子都生了四子四女共八个。 这方面可谓是众皇子中的翘楚。 楚玉宁看不上眉清目秀的梅家四郎,却偏偏相中了为人风流、行事冲动、说话不过脑子的晋王。 还爱得不得了! 不顾尚书小姐的名声,也不顾礼义廉耻,私自离家被他金屋藏娇…… 或许理由只有一个——她也想当王妃。 和嫡长姐楚玉瑶并肩。 都是楚家的女儿,庶女未必就不如嫡女。 少微见楚悠发愣,端了半晌的茶也不喝,便问道:“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要不要我派人……” “暂且不必,”楚悠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现在时机还未到,左右离大婚还有些时日,不妨就先让她快活着,保不齐她还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什么惊喜,少微也懒得问。 总之见她已有决断,便不再多言:“好,听你的。我的人都在暗处盯着,再有消息,我随时差人知会你。” 正事聊完。 楚悠刚想问问,她与前些日子才认识的小郎君发展得如何了? 可就在这时,趴在窗边看热闹的叩玉突然呀了一声。 “姑娘姑娘,快过来看,下面有几个人闹起来了!” 楚悠和少微均是眸色微动。 她朝六师姐摆了摆手,自己则走到窗边,顺着叩玉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街对面不远处的醉心楼门口,停着一辆规格豪华的马车。 车帘上绣着繁复的云纹,车顶一角还挂了块牌子。 上面赫然写着“豫”字。 楚悠一眼就认出来:“是豫王凤瑞的车驾。” 街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两个侍卫将一个醉汉打得鼻孔流血,倒地不起,还直接用脚踩在他的脸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就,就是没走稳,轻轻地撞了一下马车,轻轻地……” “放肆!” 侍卫穿着皁靴在醉汉的脸颊上用力地来回蹍:“睁开你那狗眼好好看看,连豫王的车驾也敢撞,活腻歪了你?” 凤瑞从马车里出来,一身紫色长袍,语气中透着不耐烦:“聒噪,直接拖下去狠狠打一顿,莫要扫了本王的好兴致。” 两个侍卫应了一声,将人拖走。 凤瑞则被迎门的两位美人搀扶着进了醉心楼,全然不顾周遭百姓的纷纷议论和指指点点。 “我呸!” 叩玉看得义愤填膺,强忍着不快,低声骂道:“这是什么皇子,简直就是江洋大盗!青天白日当街打人不说,还跑到风月场子里来喝花酒,这种人也配当王爷?简直太有损皇家颜面了!” 楚悠没说话,目光始终停留在醉心楼,眸底闪过一丝算计。 她正转头想和少微说几句话,却发现座位上的六师姐早已消失不见,而此刻坐在那里的,已然换成了熠王身边的侍卫无忧。 看他面上的神情,应该是没看见少微。 “侍卫大人好。” 楚悠颔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意外。 双方很有默契,谁也没有再提那日水牢之事。 但无忧对她说话的口气,明显比上次恭敬了几分。 “九姑娘客气,正式介绍下,在下是龙襄军的副将,身兼熠王护卫。说来也巧,我家殿下也在这里,想请姑娘到雅间一叙。” 叩玉闻言,警惕地张开双臂,挡在楚悠身前。 “你家殿下是谁?想见我们姑娘就叫他出来,凭什么命令我们姑娘进去见他?他算哪根葱?” 上次别院之行是斩秋陪着楚悠去的。 叩玉不认识无忧,态度自然凶了些。 “无妨,”楚悠按下她的胳膊,又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既是殿下相召,我自然不敢推辞,还请无忧将军带路。” “姑娘……” 叩玉还是不放心。 无忧见状便提议让叩玉和他一并在雅间的门外等候。 三人一起朝梨园的深处走去。 雅间设在二楼的最里面,看不到戏台,远离喧嚣,反倒是个议事的好地方。 内部陈设简单清雅,一张梨花木桌案,两把圈椅,一张雕花软榻,桌角处还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令人心定。 楚悠被请进雅间,刚站定,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窗边站着位冷面公子。 墨玉簪束发,一袭月白常服,衣襟下摆暗绣银线流云纹,纹间缀着暗金线四爪蟠龙。 缓缓转过身时,宛如寒松凌霜,自带睥睨朝野的矜贵威仪。 他正是熠王凤吟。 楚悠只装作是初见,向他福身行礼:“给殿下请安。” 凤吟站在远处看着她,幽深的眸子亮如星辰,却也冷若寒冰,仿佛一秒就能将人的内心看穿。 他盯着楚悠足足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亦如那晚在京郊古道,冷得令人胆寒。 “何明悟被杀那晚,你也在场。” “我的人查到了,你勿需否认。” 第一卷 第13章 二选一 这就是凤吟的风格。 没有铺垫。 开门见山。 矛头直指楚悠。 雅间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楚悠吸深一口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走到窗边向下望,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殿下与其花时间琢磨民女,不如看看下面,豫王的马车就明目张胆地停在醉心楼门口。他纵容侍卫当街殴打百姓,大摇大摆地在风月场里喝花酒,当真是好兴致呢。” 楚悠抬眸之际,凤吟已近在咫尺。 一阵淡淡的梅香若有似无地飘来,清隽雅致,令人心宁。 当他的目光落在“豫”字牌车驾上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殿下前几日刚清剿了盐沟帮残党,势头渐盛,太子正处处针对您,豫王是太子一党,借着东宫的势,平日里没少做糊涂事。朝廷临时增设的‘恩科’在即,正是太子拉拢人心的关键时候……” 凤吟走到主位撩袍而坐,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楚悠目光里都是柔和的笑意。 “依民女愚见,殿下可拿今日之事在朝堂上大做文章。这样既能敲打太子,也能让圣上和满朝文武都看看,太子麾下竟是些什么货色。这对殿下而言,可是稳赚不赔的。” 她将整件事的利与弊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声音汀兰如泉,却字字击中要害。 凤吟垂眸执杯,月白色锦袍的袖口滑落些许,露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没有半分多余的柔和,只剩亲王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硬。 他眼底骤寒,盯着她一声不吭。 难怪太子和翎王都想结交寒鸦岭。 那里的女子果然不一般。 亦或者,她本就不是寒鸦岭里的一般女子。 楚悠懂得远比凤吟想象的要多。 “你想让本王在朝堂之上,当众撕了豫王?” “那倒不必,殿下可找几个御史出面,就弹劾豫王‘耽于风月,有失皇家体面’之罪。” “别人骂,不过瘾。” “可眼下时机未到,殿下也只能暂且先忍忍。” 说到忍,谁能忍得过她呢? 凤吟指尖捻住杯沿,腕间流云纹衣料轻垂,衬得那双手愈发清逸秀雅,好看得让人不舍得移开眼。 雅间又静了下来。 唯有香炉里的袅袅青烟,还能证明时间在流逝。 这种事情,多说无益。 凤吟的抉择不是楚悠能左右的。 而她此行的目的是见少微,没必要在此与他过多纠缠。 他性子桀骜,阴晴难定,一句话说不妥,小命难保。 楚悠微微颔首:“民女言尽于此,就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告辞。” 她说完转身就走,可就在要开门的那一刻,雅间的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满脸青紫的年轻男子,被无忧一脚踹进来扑到地上,疼得他发出阵阵闷哼。 这人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楚悠绕到正面仔细看,发现正是昨日在府门前嘲笑她的两个家仆之一。 直到这时,凤吟才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嘲讽。 “你爹倒是真够‘疼’你的,派人‘保护’了你一路。” 那家仆被无忧揍得嘴歪眼斜,眯缝着眼睛看清面前的两个人后,瞬间吓得脸色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凤吟的声音陆续飘来:“是你自己说,还是让本王替你说?” 家仆吓得魂飞魄散,勉强挣扎起身,扑到楚悠的脚边,抱着她的腿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九,九姑娘饶命啊!这事真的不能怪我,是,是老爷让我跟着你的……” 楚悠一脚踢开他:“应该不止就跟着这么简单吧?” “还,还有姜姜姜姜姨娘,她她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说无论你今天见了谁,做了什么,都让小的在接风晚宴上指证你与野男人私会……苟苟苟合……” 姜氏这是要把脏水泼死在她身上。 到时她这个刚归宗的“灾星”,只会被万般看中颜面的楚敬山和薛老太太再次赶出楚府。 狠是狠了点,然而手段却不够高明。 家仆连滚带爬地爬回到楚悠面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九姑娘饶命啊,都是老爷和姜姨娘他们逼我的!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保证回府后一个字也不提,求求您就饶了吧……” 楚悠不动声色地抽回腿。 当与凤吟四目相对之时,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凤吟之所以把她请到雅间,根本不是因为怀疑她与何明悟的案子有关,也不是因为豫王,而是为了这个家仆。 他早就知道,这是楚府的算计。 引她来雅间,就是为了设下这个局。 凤吟缓缓起身,从案几上拿起佩剑。 铮的一声,冷冽的寒光陡然照亮了他眼底的戾气。 他缓缓走来,剑尖直指楚悠。 “要么,你动手杀了他,永绝后患。” “要么,本王现在就派人把他送回府,你前功尽弃。” “二者选一,没有其三。” 他语气平平,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强势。 楚悠知道,这不是个玩笑。 她也是到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凤吟的心机深沉和手段狠厉,从来就不是空穴来风。 家仆被吓尿了裤子,浑身抖若筛糠。 楚悠盯着剑刃里映出自己的倒影,心里未曾惊起任何的波澜。 在寒鸦岭这些年,生死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她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楚悠接过长剑,手腕一转,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刺了过去。 那家仆上一秒还在呜咽地喊着“九姑娘饶命”,下一秒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子软软倒下去,鲜血从胸口涌出,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的毡毯。 “殿下要的把柄,我给了。” 凤吟嘴角勾了勾:“九姑娘的心够狠。” 楚悠深吸一口气:“他既然选择帮楚府的人害我,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下场。” 她抬眼直视着凤吟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更何况,我没得选。” 温热的鲜血溅在楚悠的缃色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像极了寒鸦岭冬日里冻裂的伤口,刺得人眼疼。 楚悠缓缓松开手,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凤吟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随即又飞快地被一抹冷意而取代。 他没再说话,径直走出了雅间。 月白常服的衣袍扫过门槛,留下一阵淡淡的梅香。 楚悠没有再看那具尸体,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无忧迈进雅间,静静地立于她身后。 第一卷 第14章 接风宴 “软榻上的衣裳是殿下为九姑娘准备的,姑娘换好后即可离开,这里的后续事宜,自会有人处理。” 楚悠走到软榻前,拿起那件素净的天青色衣裙。 面料柔软,正是上京城流行的闺秀款式,甚至还搭配了一条同色系的腰带,很衬气质。 “劳烦将军,让我的侍女在外面守着。” “是。” 无忧答应得痛快,人却还是杵在那不动。 “将军还有事?” “还有殿下的一句话尚未带到。” 楚悠握着衣裳,面色平静:“将军请讲。” 无忧垂下眼眸,喉结滑动:“殿下说,九姑娘还是穿天青色最好看……” 说完就逃也似的跑了。 叩玉先前一直被限制在十步以外等待。 当看见原本一脸严肃的无忧,这会儿居然满脸通红,灰溜溜地跑了,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迅速地冲进雅间。 “姑娘,姑……诶,这这这,这不是昨日看门的家仆吗?他怎么死这儿了?” 楚悠让她关门,并守好门口,借着更衣的空档,将方才的事情简短地讲了几句。 本以为叩玉会骂:“熠王不是人,怎么能逼姑娘杀人呢?” 谁料,她却说:“哎呀,有杀人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叫我呢?” 懊恼之后,情绪又陡然一转。 “虽说熠王办事不大地道,可方才他离去时,我分明瞧见了,他就是这上京城里最最英俊潇洒的男子……” “原以为他驰骋沙场,能征善战,应该长得满脸络腮胡,一身的护心毛……咦,想不到竟是一位羊脂美玉般的冷面公子……” “倒是和姑娘很相配!” 楚悠脱下沾了血迹的衣服,冰凉的指尖触及到肌肤,才下意识地感到颤抖。 呵,相配? 相克还差不多。 今日她若不出手,恐怕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她。 换好衣裳,楚悠对着屏风上镶嵌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丝毫看不出才刚刚经历过杀戮。 她拢了拢衣袖,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走吧。” “是。” 楚悠带着叩玉离开梨园。 外面依旧能听见戏文的热闹。 正午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几分刚韧,几分决绝。 * 回到楚府。 斩秋已先一步回来了。 她将采买来的衣裳首饰一件件地拿给楚悠看。 “按照姑娘的吩咐,衣裳和首饰就只各自买了三件,您瞧瞧可否满意?” 月白绫罗齐胸裙绣浅碧兰草。 石青暗纹褙子配米白襦裙。 浅粉软缎裙绣折枝白梅。 三件皆是雅致不张扬。 三样首饰也是如此。 羊脂玉兰簪,珍珠耳坠,墨玉手镯。 都不贵重,也没有过多的雕琢,却尽显低调清贵。 非常符合楚悠想要呈现给楚府人看的乖乖女气质。 她轻轻一笑:“都很好,就数你最懂我的心思。” 见楚悠很满意,斩秋也笑了:“姑娘先别急着夸我,我知您心思的事情可不止这一点。” 她说着,又取出两个掌心大小的描金漆盒。 “这是您前些日子亲手制的两盒胭脂,一盒珊瑚色衬气色,一盒豆沙色显温婉,涂上轻薄不沾衣,比这府里从外面采买来的破烂货好多了。” 楚悠用指尖蘸了点珊瑚色,色泽明艳不俗。 “那等下就用它吧。” “姑娘天生丽质,无论涂什么都好看……那我这就伺候您更衣上妆?” 话音刚落。 斩秋的目光落在楚悠天青色的衣裙上,好奇地咦了一声。 “姑娘,您出府时明明穿的是件缃色的襦裙,这身是……” “说来话长,你先去帮我办件事。”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斩秋神色凝重地应下,悄然退去。 楚悠再次盥洗,让叩玉给她上了个极为自然的淡妆,梳了个较为低调的发髻,戴上新买来的羊脂玉兰簪。 对比了几件刚买来的衣裙。 叩玉嬉笑道:“熠王虽然人凶巴巴的,但眼光还算不错,果真还是这件天青色最适合姑娘了。所以,您可还要更衣?” 楚悠看着铜镜里的人儿:“就它吧。” * 尚书府内有专门的宴客厅。 今晚将接风宴设在荣安堂里,薛老太太的看重之意溢于言表。 正堂内。 明晃晃的烛火映得满室锦绣。 各房各院的哥儿姐儿们也都到了,正围在软榻旁,陪着薛老太太说笑话呢。 门口的丫鬟进来禀报:“老祖宗,大老爷,九姑娘来了。” 薛老太太被孙子孙女们的笑话逗得红光满面,随意抬手,示意丫鬟让她进来。 楚悠踏进正厅,喧闹的声音蓦地静了下来。 只见她一袭仙衣飘飘,妆容素净淡雅,却难掩眉间的清冽锐气。 凡是先前说过她粗鄙不堪的人,此刻眼中都多了几分讶异。 薛老太太满意地点头,把她叫到自己身旁坐下,零零碎碎地询问她今日都去了哪里,买了什么,可有遇到什么新鲜乐子? 楚悠搬出提前就准备好的台词,竟也聊得十分顺畅。 在这期间。 她留意到有长随进来,伏在楚敬山的耳边低语。 楚敬山听完眉头微蹙,点点头,摆手将人打发出去。 隔了片刻,又有丫鬟进来伏在姜氏的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姜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往楚悠这边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不停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楚悠端起身侧的茶盏,心中已然明了。 他二人收到的肯定是同一个消息——派去跟踪她的家仆失踪了。 丫头婆子们穿梭于厅堂,数十道美味佳肴流水般的上桌。 原本童年就该见惯的生活,却整整迟到了十三年。 今日翎王妃不得空闲前来。 薛老太太发话:“九姐儿是主角,坐到我旁边来。” 待她们入座,其余人才按照辈分依次坐下,由丫鬟们来布菜。 尚书府的规矩大。 虽说都是一家人,男女也要分席而坐,中间由一道屏风隔开。 四夫人卓氏提议:“今儿是家宴,王爷和王妃又都不在,不如暂且别拘着规矩,撤去屏风,也好让九姐儿与自家的兄弟们都认识认识,老太太意下如何?” 第一卷 第15章 家贼 薛老太太说了句“就你讨巧”,便朝身边的海棠点了点头。 待屏风撤去之后,哥们儿的注意力竟全都落在了楚悠身上。 寒鸦岭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很害怕。 他们都想知道在那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女子,与京中闺秀究竟有何不同。 薛老太太笑呵呵地看着满堂儿女,佯装生气地吩咐卓氏:“主意既是你出的,就由你来给九丫头做介绍吧。” 今日大姑娘楚玉瑶借口王府有事没来。 十姑娘楚玉婉,十一姑娘楚玉娴,十二姑娘楚玉晴,是午前来拜见时,就曾见过的。 唯有三姑娘楚玉禾,是收到楚府的通知后,方才特意赶回来的。 她的生母是贾氏,因一向惧怕正室陶氏,从小就教育她不许和嫡姐争东西,抢风头,愣是把她也教成了同样唯唯诺诺的性子。 方才她一直缩在厅堂的角落,身形单薄,素面无妆,头上仅有一只素银簪子,身上的那件茶褐色旧衫已然洗到发浅。 全然没有三姑奶奶回娘家的气势。 之所以活成这样,只因她嫁了个上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程岩。 姐妹对视,二人相互点了点头。 至于二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七姑娘,都是二房和三房的,现都已出嫁,不在京中。 男宾这边人不多,仅有各房的一两位哥儿。 席间最活跃,最爱高谈阔论的,还要数大房嫡子楚仲明。 他是陶氏的掌心肉,自小娇惯成性,心性浮躁,好高骛远,素来目空一切,如今也只谋了个从八品的太常寺监丞之职。 “何二郎在梨园被杀的事,都听说了吧?前一日,我们还曾在一处喝酒来着,转日便叫人给一箭射死了……” 四房八岁的楚仲霖,就爱听这些奇闻异事。 “大哥哥,他可是得罪了阎王,来索他的命了?” “去去去,哪来的怪力乱神之说?不过,近日京中说法纷纭,我倒是听了一耳朵,有人说何二郎素日酷爱戏曲,与梨园伶人过从甚密,相熟者竟有五六人。他耽于龙阳之好,又对这些伶人出手阔绰,一来二去,伶人之间渐生妒意,失宠者更是心怀怨怼,这才暗中调换了戏台上的道具箭支,将他……” 他做了抹脖子的动作。 楚敬山蹙起眉头,轻咳一声:“明儿,你尝尝这几道菜。” 楚仲明没有察觉出父亲之意,又继续侃侃而谈:“另外还有人说,此事与梨园伶人无关,乃是寒鸦岭的杰作。许是有人买凶杀他,又许是他得罪了人,遭了报复也未可知啊……” 这时,拂柳居的王嬷嬷快步走进正厅。 她神色慌张地来到姜氏身旁,伏在她耳旁低语了几句。 姜氏顿时震怒,猛地拍了下桌沿。 “好大的狗胆,光天化日,竟敢偷到我的院里来了?” 薛老太太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姜氏,何事如此失态?” 姜氏连忙起身,福了一礼,语气中带着焦躁与怒火:“回老祖宗,是府里看门的家仆,叫朱五的,刚刚溜进拂柳居的库房想要偷银子,幸好被我院里的人给逮了个正着,人赃并获!” 楚敬山最恨家贼,闻言瞬间震怒:“岂有此理!来人,立马把朱五给我捆了来!” “是!”长随领命而去。 不多时,昨日在府门前嘲讽楚悠的看门家仆,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此人正是朱五。 他穿着灰布短打,脸上沾了些尘土,头发凌乱,比起昨日多了几分狼狈。 “朱五,抬起头来!”楚玉山震怒。 年轻的朱五刚跪下,就大哭着求饶:“老爷饶命,小的错了,小的只是一时糊涂,想溜进拂柳居里偷点儿银子,可刚摸到库房门口就被人逮了,真的是一个铜板也没偷着啊……” 他平日里是个老实憨厚的。 此刻认罪的态度也是诚恳的不像话。 姜氏气得双颊泛红。 府里这么多院子,偏偏偷她的,这是看她好欺负不成? “狗奴才,偷了东西还敢狡辩!今日若不扒你一层皮,如何震慑其他下人,立家规?” 谁知朱五话锋一转,一连三个响头磕在地上,哭得比先前更大声了。 “老爷!小的认罪,可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若是不这么做,小的怕是活不过今晚,就会被姜姨娘给灭口……” “胡说八道!” 薛老太太拉下脸来:“你一个看门的家仆,平日里连内院都进不了,想来与姜姨娘也无甚来往,她杀你做甚?” 说完还看了姜氏一眼。 姜氏也吓得不轻:“正是这话,你个狗奴才偷盗不成,莫要血口喷人!” 朱五不停地磕头:“请老太太,老爷明鉴,若无此事,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污蔑主子啊老爷……” 楚敬山有些不耐烦,喝斥道:“好,那你细细说来,但凡有一个字是你捏造的,小心你的狗腿!”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为了让在场众人都能听得清楚,朱五收起了哭腔,一字一句地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 就在今日午前,与他一同看门的赵二说,姜姨娘派了他一个任务——跟踪九姑娘。 不管九姑娘出府去了哪,见了何人,做了什么,回来统统都要说成是与野男人私会去了。 待到事情闹开,他还要站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九姑娘与野男人在郊外的林子里苟合……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纷纷侧目看向楚悠,而她的面上却无半分波澜,还从容地剥着葡萄,倒像是在瞧旁人的热闹。 姜氏再也无法强装镇定,指向朱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胡说,这是绝没有的事!” “老爷明鉴!赵二还告诉小的,姜姨娘在派任务时,当场就给了他十两银子,待到事成之后会再给二十两……” “你,朱五,你我无怨无仇,你为何要污蔑我?” “小的所言均来自赵二,若有不实,那也是赵二污蔑了姨娘,与小的无关……” 得知事情的起因竟源于跟踪。 楚敬山心头咯噔一沉,一股寒意悄然漫了上来。 第一卷 第16章 互咬 好在朱五只咬出了姜氏,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他。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转移了重点。 “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这与你偷盗银钱有何关系?” “老爷请听小的继续往下说!” 九姑娘和侍女是巳时二刻出的门,正午三刻回来的,赵二约莫再晚一刻钟进门。 他一脸痞笑,说现下就去后门找姜姨娘拿银子,晚上定要和朱五喝他个一醉方休。 可是在那之后,赵二就不见了。 朱五遍寻整个府内,有好几个人都说,先前看到他往后门去了。 这番话的矛头直指姜氏。 意在说她杀人灭口。 “小的自三年前入府,便与赵二共同守这府门,兄弟情分深厚,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倘若赵二当真被灭口,姜姨娘定然会猜到他曾与小的讲过此事,届时也必定会杀我灭口……” “思来想去,小的就想去拂柳居里偷些银子,逃回原籍投奔亲戚,好歹保住一条命。姜姨娘她本就做了亏心事,想来丢了银子也不敢声张,更不敢大张旗鼓地拿人……” 朱五的这番话,倒叫姜氏拿住了把柄。 她上前两步,嗤笑一声。 “你个狗奴才,方才说什么‘倘若’?你居然凭着臆想,就跑到这荣安堂来污蔑主子,是谁给你的狗胆?” 她说完还扑通一声跪在楚敬山面前。 “还请老爷明鉴,妾身也是当娘的,虽说不是九姐儿的生母,却也有着如老爷一般的疼爱之心。更何况,妾身也没有要害九姐儿的理由啊。” “回老爷,老太太,”全程伏身的朱五,突然挺直腰板,拱手道,“赵二此前说过,姜姨娘这般做法都是为了十姑娘。因为一旦坐实九姑娘不洁,定会被再次赶出府去,届时十姑娘就可以代替八姑娘嫁去荣禄伯爵府了。” 此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全场哗然。 众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姜氏。 楚敬山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姜氏,你老实道来,朱五所言可都属实?” “老,老爷,我,我没有,”姜氏被这致命一击的理由惊得浑身发软,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定,定是他血口喷人,是他在胡说八道……” 她的辩解实在过于苍白无力。 还有闪躲的眼神,落在众人眼中,无疑默认了事实。 “你,很好,你竟为了一己私欲,不念亲情,辜负圣意……” 楚敬山死死地攥着拳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来人,开祠堂,上家法,三十鞭子,我亲自行刑!!” “父亲!姨娘她是一时糊涂,求您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一个娇弱的声音响起。 十姑娘楚玉婉从桌前快步走到姜氏身旁,扑通一声跪下,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 “三十鞭子抽下来会死的,姨娘做错事都是因为我,看在女儿平日里一向守规矩的份儿上,还请父亲允准,由我来替姨娘受罚可好?婉儿求父亲母亲,求祖母开恩……” 楚敬山怒声喝斥:“让开!不关你的事!” 姜氏见女儿为自己求情,生怕再迁怒于她,原本咬死不认的事,现下立马招了。 “老太太,老爷,做错事的是我,我愿意受罚!这一切都与婉儿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万万不要迁怒于她,若打得她一身伤疤,来日又如何嫁得好人家啊……” 母女俩抱成一团痛哭,模样凄惨,却无人同情。 姜氏想起唯一的希望,狼狈地跪着爬到陶氏面前,用力晃她的腿,苦苦哀求。 “大夫人,您最是心慈面软的人,请您看在我平时伺候得力的份儿上,帮我跟老爷求求情,千万不可对婉儿动手啊……” 陶氏挪了挪腿,避开她的触碰。 “你这般行事,叫我如何开得了口?真不怪我说你,你这就叫偷鸡不成反蚀米,呵,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想把十姐儿塞给梅家?” 她提起帕子掩了下口鼻,眼神越发轻蔑:“我先前说什么来着,人家梅四郎是喜欢九姐儿的那张脸,你们没这个条件,就算把十姐儿绑到人家床上,那梅四郎也未必肯要,不过白白地遭人耻笑罢了。这么着急地将女儿往外推,难道你是怕烂在家里不成?” 好歹也是表姐妹。 姜氏着实没料到,陶氏会把话说得这般刻薄难听。 过往这些年的隐忍退让,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好,我承认,是我指使赵二跟踪九姐儿,也是我许诺用三十两银子,让赵二污蔑九姐儿与外男有染……可我之所以这么做,还不都是因为你!!” 陶氏嗤笑:“老太太和老爷在此,你错了就是错了,切莫再像疯狗一般四处攀咬,没得惹人笑话。” “你少在那里装清高了!” 姜氏霍然起身,扬手一挥袖,袖沿裹着一股子戾气,不偏不倚地抽在陶氏的脸上,惊得众人俱是一怔。 “你为人正室却心胸却狭隘,侯府嫡女的出身,竟也养不出半分容人之雅量!这些年来,你苛待妾室,薄待庶子庶女,所作所为,何其凉薄!” 陶氏被说中心事,只觉得浑身一僵。 她慌乱地避开周遭异样的目光,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放肆,简直是血口喷人!今日当着大家伙的面儿,你倒是说说,我何曾苛待过你们母女?倘若说不出,我定让你去祠堂罚跪!” 姜氏疯了一样大笑了几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是,在你眼里,我们母女是没有受过苛待,可我们的日子过得也是如履薄冰!难道非要像楚九一样,被赶出府,像夏氏一样,想起来就冲到栖云馆里把人打到烂脸,那样才算是苛待吗?” “你说什么?”楚敬山猛地转头。 他盯着陶氏的眼神锐利如刀:“你打过夏氏?” “我……” 陶氏也没想到,姜氏会把这事抖出来,一时慌乱之下也只能反咬回去:“是她,都是她撺掇的,她说老爷您接九姐儿回府,就是为了和那个扬州瘦马重修旧好,我一时恼怒,这才冲动些……” 第一卷 第17章 众罚 “你……你瞧瞧你,哪里还有半分主母的样子……” 陶氏的背后有延恩侯府撑腰,不能像姜氏那般,鞭子说赏就赏。 越是在人多的场合,还越要给她留几分薄面。 任楚敬山已是当朝二品大员,也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只能由薛老太太站出来收拾残局。 “今日这宴,本是为迎九丫头备下的,却被尔等搅得一塌糊涂,真是成何体统!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犯了错,便难逃惩戒。” “家仆朱五,胆大包天,对主不忠,偷盗银两,按家规本该重惩处死!不过念你往日还算勤勉忠诚,今日且又事出有因,便饶你一命。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姜氏,你身为长辈,却行事乖张,有失体统,罚鞭笞十下,抄写《女诫》百遍,禁足拂柳居一个月,闭门思过!” “大夫人陶氏,你身为正室,却有失容人的雅量,行薄待妾室之举,有亏主母德行之风范。着你携厚礼,亲自去栖云馆向夏氏赔罪,另再停你一个月月例,好生反省己身,若再不知收敛,休怪家规无情!” 姜氏和十姑娘楚玉婉用膝盖画圆,转过身来呜咽着连连磕头。 “多谢老祖宗开恩……” “孙女多谢祖母开恩……” 陶氏却不甚满意这份裁决,捏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委屈。 “老太太,儿媳做错了事,停月例认罚,不敢有半句怨言,可那个贱……夏氏她身份低微,要我当主母的亲自登门赔罪,这要是传出去,也实在太折辱颜面了。” 薛老太太到底是给她留了情面,没有当众过分苛责。 “颜面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身份硬撑的,你若行得端坐得正,后宅安安稳稳,谁又敢小瞧你半分?” 言外之意。 今儿这赔礼,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在薛老太太面前,谁也大不过规矩。 楚敬山喊话:“来人,行刑!” 姜氏被两名家仆拖到外面跪着鞭笞。 院中的风声裹着鞭子噼啪作响。 姜氏凄厉的惨叫声让楚玉婉哭得肝肠寸断,瘫倒在地。 刚刚还急切争辩的陶氏,被鞭响吓得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无意间瞥向楚悠时,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她面色平静如湖,当众人都在惊诧和恐惧地看向院子里时,她却悠然自得地端起茶盏,细细品茗。 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反倒说明此事与她脱不了关系! 楚悠指尖抚过茶盏微凉的釉面。 她觉得姜氏的惨叫声可真好听,与她儿时脊背被鞭笞的灼痛竟骤然重叠,心底忍不住漫过一丝快意。 晚宴散场时,已是月上中天。 众人纷纷向薛老太太辞退。 当路过楚悠身边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畏。 回到眉香院。 叩玉大呼不过瘾:“相比姑娘,老太太还是偏心大夫人和姜姨娘,一个就打了十鞭子,另一个罚钱了事,这是纯纯的敷衍,真当咱们姑娘是好欺负的呢!” 斩秋倒不这么看:“姑娘这才回府第二天,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是不易,虽说没能也让大夫人尝尝皮肉之苦,却也是敲打她一回,算是给夏姨娘报仇了。” 叩玉出去打水盥洗。 开门的刹那,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将烛火吹得簌簌跳跃。 楚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对斩秋吩咐道:“寒鸦岭的金疮药对棒伤有奇效,你取上一瓶,明日寻个机会给朱五送去,再安排人把他接回寒鸦岭养伤。记住,做得隐秘些。” “姑娘放心,我明白。” 斩秋领命而去。 楚悠起身拔亮了灯火,拿出那张寒鸦岭的眼线名单。 当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这些人都是师父提前安插在楚府的暗棋,他们相互之间并不知晓彼此的身份。 眼下她刚回府,根基未稳,还不是启用他们的时候。 楚悠将名单凑近烛火,看着火苗慢慢吞噬文字,黑眸微深。 三更月沉,银辉似水淌进屋内。 今夜注定好眠。 * 夜深了。 凌水阁仍是灯火通明。 陶氏坐在案几旁,把姜氏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一遍。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东西,她自己没选对下人,露了怯,胡乱攀咬我做什么?没得叫四房那边白瞧热闹,真真是蠢物一个!” 丫鬟海棠暖了暖手,一边给陶氏揉太阳穴,一边帮她做复盘。 “大夫人,细想宴席间的事,您不觉得有些蹊跷吗?那朱五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了半天,赵二到底死了没有?若死了,究竟是谁杀的?尸体在哪里?若没死,那这会儿他人又跑到哪里去了?” 陶氏原本愁得闭了眼,听到这话又缓缓地睁开。 “还有,按照朱五所说,姜姨娘的目的是让赵二当着众人的面作证,可宴席还没开始,就先把人灭了口,这又是何道理?朱五要是真怕姜姨娘对他做什么,就该丢下一切逃跑,怎么反而去偷那最难得手的拂柳居,实在是说不通……” 陶氏方才被气糊涂了。 此刻细细想来,朱五的话的确漏洞百出,仿佛他做这一切,就只为引出赵二和姜氏的勾当…… 无端窜来一阵风,掀得烛台上的火苗抖了三抖。 光晕忽明忽暗,恰如她那颗惊疑不定的心,没有半分安稳。 海棠见状又加重了些力道:“气大伤身,事已至此,婢子劝您还是保重身子。况且,老太太和老爷也是顾及着圣意,不得不做出这样的裁定,并非真心偏袒九姑娘,更庆幸的是鞭刑没有牵连到您……” 陶氏哼笑,下巴不自觉地微扬。 “姜氏没有家世,在府里的地位比奴才也强不了多少,自是可以任人打骂,而我就不一样了。我可是有延恩侯府当靠山的,老爷他就是再不满意,也得顾及着我的娘家兄弟子侄,顶多训斥两句罢了。” “那是,说起您的出身,这府里除了老太太和您一样,其余的有一个算一个,给您提鞋都不配呢。” 海棠的话让陶氏觉得很受用。 她一生最在意的,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家世了。 “今日这局就算是我输了,等过一阵子圣意淡了,收拾楚九也好,收拾姜氏也好,还不有的是机会?” 海棠轻揉太阳穴的手突然顿了顿。 “其实倒也不必等,婢子认为,眼下就有一个合适的机会。” 第一卷 第18章 妙 方才宴席之上,薛老太太曾提到过眉香院的人太少,让陶氏回头挑几个得力的丫鬟和婆子送过去。 “大夫人您掌管府内事务,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安插几个咱们的人过去,任谁瞧了也挑不出问题,全当是您遵了老太太的意思,想要对庶女好呢。” “这倒是个主意,”陶氏顿来了精神,阴恻恻一笑,“光安排我们的人如何行呢?在眉香院伺候,当然还得是熟悉眉香院的人。先前伺候楚八的那两个丫头叫什么来着?” 海棠立马懂了:“回大夫人,一个叫金桔,一个叫银桃。” “就她们俩吧,另外再派上咱们这边的玉兰和桂嬷嬷,也就是了。明儿一早,你就去安排吧。” “是,婢子记住了。时候不早了,让婢子服侍您歇息吧。” 陶氏嗯了一声:“闹了这么一场,我倒真是乏了,不过一想到姜氏那个贱婢会接连几天都睡不好,我就觉得痛快!” 正如她所言。 此刻拂柳居明亮如昼。 姜氏一连骂哭了两个上药丫鬟,正趴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叫着。 “还是让我来吧。” 楚玉婉跪在榻边,颤颤巍巍地蘸了伤药膏子,往姜氏脊背的鞭痕上敷,当指尖触及到血肉模糊之处时,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娘,”她只有在私下里才敢这样唤上一声,“那楚九可是寒鸦岭出来的,邪性得很,你以后还是安静些吧。” 姜氏的脊背依然火辣辣的疼。 奈何上药的是亲生女儿,哪怕再疼她也得忍下去。 “婉儿,你……听娘说,楚九她在府里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野丫头,怕她作甚,真正难缠的还是大夫人啊。为娘今日当众把她咬了出来,让她挨了……嘶……让她挨了老太太和老爷的训斥,往后她是不会放过我们母女俩的。” 楚玉婉年芳二八,没经历过什么事。 从小又生活在姜氏的庇护下,行事向来没有主见。 她哭哭啼啼地求姜氏:“我算看透了,大夫人不念亲情又记仇,还在对您成了姨娘的事而耿耿于怀,无论怎么巴结她都是没用的。” “婉儿别哭,娘……娘不……嘶……” 姜氏疼得直吸凉气,眼泪控制不住地滑向脸颊。 “你以为娘想巴结她吗?这么做,还不是希望你能嫁进荣禄伯爵府,像梅四郎那样一表人才,家世又好的,错过就再难找了。娘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成为伯爵府的正头娘子!” 楚玉婉听后越发生气了,觉得她是在做无用功。 “阿娘你糊涂,难道你忘了,楚府的规矩是无论嫡庶,皆不可为人妾室。你把自己折腾成这般,到底是争什么呢?” “你这丫头,你才糊涂!” 姜氏急得下意识想起身,结果才稍微一用力,伤口就又渗出血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往后是做正室夫人,还是屈居人下做妾,岂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全看这朝局如何变幻!倘若你父亲要攀附哪个官员,偏那人又早已娶了正室,你不去做妾,难道还能犟着不成?” 楚玉婉如梦初醒,方知从前的自己究竟有多可笑。 想到自己生于尚书府,日日锦衣玉食,珠翠环绕,可这一身荣华的代价,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 一股难言的憋闷与酸楚涌上心头。 她嘱咐姜氏好生歇息,恹恹地起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四更梆子声划破寂静的长夜,一声比一声清寒。 姜氏趴在床榻上,疼得额角冷汗涔涔。 如何睡得着? 她咬着牙,将先前宴席上的风波细细复盘,越想越觉得处处透着蹊跷,明明每一处转折都与楚九脱不开关系,可她却全程置身事外。 “绝不可就这么算了!我定要寻个机会,加倍地讨回来!” * 次日,晨曦初破,便见风和日丽。 楚悠刚用过早饭,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打开房门,看到院中居然站了十几号丫鬟婆子,手里或者捧着锦盒,或是提着食篮。 虽都规规矩矩地站着,却隐隐地透着几分骚动。 叩玉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姑娘,这是各房各院差过来的人,说是服侍姑娘您的。我瞧着不大对劲,要不……” 她的话未说完,院内众人已齐齐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行礼。 “老奴们见过九姑娘。” “婢子们给九姑娘请安了。” 楚悠瞬间就懂了。 她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面前的所有人。 “诸位不必多礼,想来是各位长辈疼惜我这院子人少,才将身边最得力的人手送来帮衬。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郑重:“你们既入了眉香院,往后便是一家人。大家要和睦相处,各司其职,更要勤勉当差,切不可失了各方的体面,若有偷懒耍滑、搬弄是非者,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楚悠的声音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听着绵软和气,没有半分凌厉劲儿可言。 众人虽都垂着头应声,可心里却都不以为然,只把她的话当成是野丫头想装派头的套话罢了。 “叩玉,她们的去处你看着安排,可别委屈了人。” 叩玉满心疑惑。 这些人摆明了是各房各院派来的眼线,姑娘怎倒全盘收下了? 但她素来听话,应了声“是”,便带领着众人去偏院交代差事。 院中的嘈杂声终于渐渐消弭。 四下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楚悠拢了拢衣袖,刚要转身回屋,忽然听到“笃”一声轻响,一枚指甲大小、圆滚滚的东西破空而来,恰好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她弯腰拾起,指尖触到一层光滑微凉的蜂蜡。 竟是一枚蜡丸。 这是除信鸽以外的另一种传递消息的方式。 将密信揉成小团,用蜂蜡包裹成丸,藏在发髻、衣角、手杖甚至是食物里,再由人来暗中传送,保密性极强。 她用力捏了捏,发现蜡丸的质地脆硬。 于是回到屋里,拿起桌上的小刀,用钝端轻轻在蜡丸的表层上划出一道浅痕,再用指腹捏住两端一掰。 咔一声。 蜡壳应声裂开。 里面确有一张被油纸裹着的字条。 纸上竟只落了一个字。 “妙。” 第一卷 第19章 眉香院乱了 楚悠再细看落笔处。 写字之人的笔锋凌厉,起笔藏锋,收笔带煞,墨色浓淡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锐气。 一眼便能认出是凤吟的亲笔无疑。 她指尖抚过那道墨线,眼底掠过一丝冷睨。 看来他已知晓楚府昨夜发生之事。 这“妙”字,并非是夸她一招“坐山观虎斗”打得漂亮,而是意在提醒她,一切举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随手烧了那纸条,转身坐在案几处看书。 直到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廊下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斩秋端着午膳进来,又替她摆好碗筷,这才压低了声音回话。 “姑娘,我已将金疮药送过去了,可朱五却说,昨儿夜里老爷竟也差人送了药过去,还说念他是初犯,就饶他这一次,依旧留他在府里看门。朱五托我请示姑娘的意思,他说但凭吩咐。” 楚敬山明着施恩,实则是想将朱五控制在手里,以防泄露他也派了赵二跟踪楚悠的消息。 毕竟这种时候,握住他的命反而比杀了他要好。 楚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藜蒿,只觉得入口清香。 “那就留下来吧,你再取十两银子给朱五,嘱咐他往后要与我们少来往,态度也要像从前那般冷淡,免得被大夫人和姜氏盯上,徒增麻烦。” “懂了,我这就去办。”斩秋应声退下。 接下来的三天。 楚悠就像一只蛰伏的蝶,日日都守在眉香院里。 不是临帖看书,就是泼墨作画,偶尔也会对着院中的花草出神。 而外头的风风雨雨,竟似皆与她无干。 这日清早。 楚悠刚起床,正在盥洗,就听到外面的廊下吵翻了天。 她悄悄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儿,好戏就这样跃入眼帘。 “凭什么我扫完前院扫后院,你倒好,坐在亭子里头躲清静?” 姜氏派来的丫鬟娇儿叉着腰,把扫帚往地上一丢。 她在拂柳居那会儿仗着嘴甜会哄人,向来不吃亏。 陶氏派来的丫鬟玉兰正在嗑瓜子,借着吐壳还故意啐了她一口。 “呸,我躲我的,你急什么?我家大夫人可是侯府嫡女出身,我是正经主子院里出来的,干不了这种粗活。倒是你,姨娘的丫鬟,手脚麻利点儿是应该的,难不成还想跟我平起平坐?” 就在她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时,廊下的另一头还站着两个丫鬟。 正是金桔和银桃。 原本伺候楚玉宁的。 银桃性子急,见玉兰拿身份压人,忍不住对金桔嘀咕。 “哼,什么正经主子院里的,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以前咱们跟着八姑娘的时候,哪用看这种人的脸色?” “嘘,”金桔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咱们现在是寄人篱下,可别惹祸上身。” 可这话到底还是被耳尖的玉兰给听到了。 她当即把矛盾转向两人。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眉香院里的旧人。怎么着,你们家八姑娘跑了,你们又被九姑娘嫌弃,丢到这里来做粗活,心里不服气?” “你休要胡说!” 银桃最恨旁人说“八姑娘跑了”的事,瞬间来了脾气:“连老太太都说了,我们姑娘只是出去散散心,过几日就回来了,到时候这眉香院还得是我们姑娘的,你们都得从哪儿来,给我滚回哪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娇儿见状,也跟着添油加醋:“没错!老太太很疼八姑娘的,等她回来这院子定然还是她的!到时候,看有些人还如何在旁人的地盘上撒泼!” 玉兰气得脸都白了,隔着老远,指着银桃的鼻子大骂。 “你个小贱蹄子,和你的主子一样,都是个不知廉耻的孬货!别以为众人都不知道,她就是跟着野男人跑了,还有脸回来?” “你!你骂我也就算了,还敢骂八姑娘?瞧我不撕烂你的嘴!” “来呀,我看你敢!不知廉耻的小浪货!” “你才不知廉耻!你家大夫人借着执掌中馈,贪墨府里的银子,拿去补贴娘家兄弟子侄,那才叫不要脸!我们姑娘不过是出去散散心而已,比你家大夫人强百倍!” 外头骂得那个叫一个热闹。 若非金桔死死地抱住银桃不放,两边或许早就撕打在一起了。 楚悠轻轻关上窗户,坐到铜镜前准备上妆。 叩玉站在她身后,皱着眉头,捂住耳朵:“这群人,前两日还知道要夹着尾巴装装样子,这两日却越发放肆了,竟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我头都快炸了。姑娘,要不咱把她们赶出去吧,也好叫耳根子清静清静……” “赶?如何赶?” 楚悠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妆台上的首饰:“这可是老太太亲自交待的,我若赶了,大夫人定会借机参我一本,说我不识抬举,苛待下人。到时姜氏也会借题发挥,说我不肯原谅她呢。” 真是禁了足也不安生。 叩玉无奈地噘着嘴:“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这样受着吗?” 楚悠见她还是傻傻的,忍不住笑了笑:“不急,你没看出来吗?这些人,要么是主子塞过来的眼线,要么就是在本院儿不受宠的。现在不是已经咬起来了吗?干脆就让她们互相斗,等斗到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 原来如此。 “姑娘怎么不早说啊!” 叩玉恍然大悟,坏笑一下:“那我知道明日该怎么安排活计了,姑娘,您就瞧我吧!” 梳妆完毕。 楚悠又坐到案前作画去了,对窗外的吵骂声充耳不闻。 她早就看透了。 把金桔和银桃派过来,这是陶氏专门为她设的局。 目的就是等来日楚玉宁回来,好与她斗个你死我活。 纵使陶氏从中并不能捞到什么实际好处,可有时于她而言,只要能看到她们姐妹失和、彼此撕扯,那就是最大的好处。 只可惜,她漏算了一步。 金桔也是寒鸦岭的人。 楚悠只要执好这枚棋子,陶氏永远都看不到她所期望的事发生。 次日清早。 眉香院的吵闹声比昨日更甚。 陶氏派来的桂嬷嬷,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儿,辈分高,就把三大盆浆洗的衣裳,全都推给了姜氏派来的丫鬟丁香。 第一卷 第20章 告状 “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腰不好,在凌水阁都不用做这些粗活的。你年轻,需多历练,多干点儿也是应该的。” “嬷嬷!这如何使得?” 丁香才十四岁,长得瘦瘦小小,哪扛得住这么多的重活。 她气得直跺脚:“全院的衣裳,怎可都归我一个人洗?昨儿娇儿姐姐和玉兰姐姐就因这个拌嘴,嬷嬷难不成是没听见?” 桂嬷嬷眼睛一立,唾沫星子喷了丁香一脸。 “小蹄子,让你做你就做,竟然还敢顶嘴?就以我在府上的资历,莫说是叫你洗几件衣裳,就是让你在日头底下跪上三日,你也得受着!果然主子下贱,教出来的丫头也是一样的没规矩!” 丁香气得眼圈发红,梗着脖子回嘴:“你休要倚老卖老!我家主子再不好,也比你家大夫人强,平日里大老爷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还天天摆着正室的谱儿……” 金桔和银桃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嬷嬷就是欺负人!” “她们仗着大夫人的势,昨儿还说我们八姑娘的坏话来着!”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 楚悠又在案几前练字,仿佛外面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叩玉透过窗缝儿,看到她们吵得不可开交,傻乎乎地捂嘴笑。 这时,斩秋推门走了进来。 “姑娘,荣安堂来人传话,说是老太太叫姑娘过去一趟。” “知道了。” 楚悠搁下笔,纤纤玉手在铜盆里轻轻一濯。 叩玉蹙起眉头,一脸警惕:“她们叫姑娘过去做什么?” 斩秋取过一旁的素色布巾,递给楚悠拭水,“想来是为了外面的那些人,闹了这么些日子,前头也是时候该过问了。” “姑娘,那您带我一起去,万一她们要敢也对您动用鞭刑,我直接灭了楚府满门……” 叩玉挥了个手刀,锐利的眼神中藏着几分杀气。 楚悠理了理衣衫,“不必忧心,我现在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她们是断然不敢动我分毫的。” 她抬眸看向面前二人,目光落在斩秋身上:“你随我走一趟。” 转而又看向叩玉:“你且留在院儿养精蓄锐,待我回来,你自有大用场。” 天气晴好,暖阳高悬。 楚悠缓步来到荣安堂,一进门就听见陶氏正在向薛老太太告状。 “老祖宗您有所不知,眉香院近来乱得不成体统,丫鬟婆子们整日里吵吵嚷嚷不算,竟还敢当着人面动手撕扯,闹起来连院墙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什么样子!” 薛老太太靠在软榻上,神情瞧不出喜怒。 楚悠走上前来,福身行礼:“给祖母请安,问母亲好。” 薛老太太低低地嗯了一声,半阖着眼,手里的佛珠捻得时快时慢,分明是不想担下恶人的名头。 陶氏未曾品出这层深意,反倒仗着老太太是靠山,转头就对还没坐下的楚悠大加斥责。 “九姐儿,你刚府那几日,我瞧着你也是个精明的,像是个能立得住脚的厉害角色,谁知竟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不过几个下人罢了,你都管得一塌糊涂,闹得眉香院里鸡飞狗跳,吵嚷不休!这传出去惹人笑话事小,更是辜负了老祖宗对你的一片慈心!” 楚悠垂眸,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强调。 “大夫人息怒,并非是我管不住,只是这些丫鬟婆子皆是各房各院特意送来予我,我若管得严了,只怕会落人口实,让各位长辈多心,反倒显得我不识好歹……” 薛老太太这时才缓缓抬眼,语气和缓中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送到你院里,往后便是你的人,你该管就管,该罚就罚,拿出你当主子的威仪来。总不能就任由她们无法无天,骑到你的头上去吧?” “祖母说得极是,起初孙女也是这般想的,可……” 楚悠颔首,提起帕子,假装抹了下眼泪。 这时,斩秋从她身后站了出来。 “回老太太和大夫人,婢子斗胆替我们姑娘辩上两句。凡是各院送来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就说姜姨娘那边,嘴上说是给我们姑娘赔礼,送了娇儿和丁香过来,可那两个丫头整日在院里嚼舌根,说什么她家主子才是大老爷的心头肉,大夫人虽为正室,却与老爷早已貌合神离,不过是靠着名分硬撑着罢了……” 这话就像是飞来的柳叶刀,扎得陶氏浑身千疮百孔。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忽青忽白,当着薛老太太的面又不好彻底发作,只能攥紧帕子,咬牙切齿地骂上两句。 “姜氏那个狐媚子向来轻浮,能调教出什么有教养的下人来?” 可是紧接着,斩秋就将回旋镖插中她的眉心。 “许是被那两个丫头带的,便是大夫人送来的人也没安生多少。玉兰整日里仗势欺人,自觉地位高人一等,桂嬷嬷更是倚老卖老,偷懒耍滑是常事,分派给她的活计,她一律全推给旁人,还动不动就搬大夫人出来压人,想陷我们姑娘于不孝……” 陶氏自觉颜面挂不住,厉声斥问楚悠。 “既如此,你为何不打不罚?这般刁奴,就该好好收拾收拾,还反了她们不成?” 楚悠轻轻一叹,语气无辜却字字戳中要害。 “起初我也是训斥过的,可她们反倒变本加厉。玉兰后来直接骂起了姜姨娘,说她下贱不要脸、狐媚惑主,娇儿气不过,当场反唇相讥,说大夫人借着执掌中馈的便利,暗中贪墨府中银两,把钱全部拿去为娘家兄弟子侄还赌债了……” “够了,简直是一派胡言!” 陶氏再也坐不住了,气的两侧脸颊微微泛红。 她指着楚悠大骂:“你个废物!这种混账话也岂敢容她们当众乱说?就该拖出去乱棍打死才是!” “老祖宗,请怒儿媳这就去眉香院瞧瞧,连这等话都敢随意说出口,不好好教训教训这帮刁奴,怕是不行了!” 她气冲冲地起身,告完罪便冲出去了。 薛老太太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就方才这一幕,她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却只是淡淡一挥手。 “九丫头,你也跟着去,好好学学如何管教下人。” 楚悠乖巧地点头:“是,那孙女就先告辞了,请祖母歇息吧。” 退出荣安堂。 一行人快步赶到眉香院。 在走至院门口时,远远便可听见人声鼎沸,丫鬟婆子们的争执声,叫骂声混作一团。 第一卷 第21章 杖毙 “当姨娘又怎么了?我家主子日日守在老爷跟前,大老爷的饮食起居,哪样不是她亲手打理?不像你家大夫人,空占着正室的位置,一年到头连大老爷的面儿都见不着几次,也就只能派你这没规矩的来充脸面!” “小蹄子,你疯魔了,敢骂大夫人这么难听的话?还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样,一个卑贱姨娘,天天想着攀高枝,连九姑娘的婚事都敢横插一杠子,最后还不是偷鸡不成反蚀米,挨了鞭子又禁足!” 其余的人也都分成两派,跟着互骂。 “姜姨娘不要脸,偷爬大老爷的床!” “那也是大夫人不中用,才给了旁人这样的机会!” 院中已然吵翻了天。 双方把陶氏和姜氏的老底几乎抖落个干净。 片刻后,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都别吵了,大夫人来了!” 满院子的喧嚣才瞬间消弭于无形。 方才还得吵得面红耳赤的一群人,个个脸色骤变,争先恐后地跑过来,齐刷刷地跪倒一片,把头埋得极低。 桂嬷嬷见到大夫人,只当是有了撑腰的人,推开挡在前面的小丫鬟,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快步凑了上去。 “老奴给大夫人请安。” 不料,陶氏面色铁青,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个不知好歹的老货!” 桂嬷嬷被打得嘴角流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认错。 “老奴知错!求大夫人饶命啊!” 其余人均吓得心胆俱裂,身子越绷越紧,连大气都不敢喘,原本耷拉的脑袋也越埋越深。 陶氏目光如刀,扫过面前一众人,厉声质问:“方才是谁说,我见不着大老爷,失了宠这样的浑话?到底是谁在嚼舌根?” 院中鸦雀无声。 无一人敢应声。 陶氏将目光移向玉兰,那丫头见桂嬷嬷尚且都挨了打,深知自己定然躲不过去,便慌忙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丁香。 “回大夫人,是她,就是她说的!” 丁香年纪尚小,那些闲话原本就是跟她们学来的,此刻被玉兰揪出来当众指证,顿时吓得面无血色,伏地痛哭,磕头求饶。 陶氏全然不理会她的哀求,又沉声问道:“还有说我贪墨中馈银两的闲话,又是哪个编排的?” 玉兰急于脱罪,又立刻指向娇儿:“是她,她说得言之凿凿!” 娇儿进府已有年头,深知陶氏的性子,为了能争得一条活路,她慌忙张口辩解。 “大夫人,婢子不是故意编排主子的!实在是玉兰和桂嬷嬷整日仗势欺人,处处刁难我们!婢子被逼得实在没辙,一时糊涂才……” “还敢强词夺理?”陶氏勃然大怒,“来人,预备板子!” 叩玉早就准备好了。 她命人速速抬来几条长凳,表情阴鸷地握住刑板,准备亲自行刑,忍了这么些日子,总算能痛快发泄了。 “娇儿,丁香,目无主母,捏造谣言污蔑主子清誉,惊扰内院不得安宁——” 陶氏的音调猛地降了下来:“杖毙。” 眉香院一片哗然。 就连楚悠也没料到,陶氏一出手就这么狠厉。 心胸当真比表面看到的还狭隘。 娇儿和丁香都慌了,拼命地喊着大夫人饶命,就在她们想爬过来哀求陶氏时,却被人架起来,死死地按在长凳上。 随着陶氏一声“打”,两枚刑仗同时落下。 噼噼啪啪的声响回荡在院中。 娇儿和丁香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 周遭跪伏的丫鬟婆子都吓得抖若筛糠,连呼吸都不敢妄动,有两个胆子极小的,竟直接眼前一黑,晕死在当场。 叩玉下手力道足,娇儿才挨了二十五下,便气绝身亡了。 旁边的丁香还不如她,刚二十下出头,人就不动了。 陶氏胸中积压的怒火还没完全散尽。 她斜倪了一眼跪在脚边,抖到几乎抽搐的老货:“玉兰,桂嬷嬷,倚仗主势,欺凌同侪,挑唆是非,纵容口舌,各打三十大板!” “其余人等,参与喧闹,又知情不报,纵容乱象滋生,各打十五大板!往后再有敢妄议主子,搬弄是非的,休怪我心狠,直接割了舌头!” 陶氏话音一落,家仆又抬上来数条长凳。 一时间,求饶声,杖责声,惨叫声相互交织,格外刺耳。 楚悠立于她身后冷眼睨着,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畅意,连日来的淤积也算尽数消解。 桂嬷嬷到底上了年纪,仅仅扛了十几板子,头一歪便没了气。 唯有玉兰硬生生地挨完了三十大板。 人虽还剩一口气,却已是筋骨尽断,往后定会落个残废的下场。 看到院子里血肉翻飞,陶氏胸中恶气稍舒,转头瞪着楚悠。 “九姐儿,今儿这帮人我就替你处置了,往后管好自己院里的人,若再出这般乱象,我定唯你是问!” 楚悠垂眸颔首,摆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轻声应道。 “是,大夫人,我记下了。” 陶氏冷哼了一声,带着她的人扬长而去。 楚悠看着满院狼藉,吩咐斩秋:“打完不论死活,一律送回到各房各院去,就说是大夫人的安排。” 斩秋笑着应是:“还是姑娘厉害,不仅让大夫人搬起石头搬了自己的脚,连着其他人的脚也一起砸了,最惨的还要数那两个丫头。” 按理说,娇儿和丁香罪不至死。 不过倒霉地成了陶氏报复姜氏的工具罢了。 楚悠看着远处两具年轻的尸体:“世上之事皆有因果。她们早该知道,为虎作伥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眉香院闹腾了这么些日子,也是时候该恢复先前的清净了。 * 十月初三。 上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鹅毛大雪。 叩玉捧着一枝凝雪红梅,冻得鼻尖通红,推门时还忍不住嘶嘶哈气:“姑娘,您瞧这初雪配红梅,多好看啊!” 楚悠正立于案前挥毫,宣纸上墨痕初展,闻言抬眸扫过红梅,淡淡颔首:“就插在那只白瓷瓶里吧。” 叩玉依言置好花枝,顺手拂去肩头碎雪,轻言道:“对了,姑娘,先前闹事儿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如今都已各归本主了。我听说,大老爷把大夫人和姜姨娘都狠狠骂了一顿,还令她们在大婚之前都安生些,莫要再派人来眉香院,触您的霉头。” 第一卷 第22章 欠我一刀 她凑到炭盆边伸手烤火,又补充道:“只是金桔和银桃没处去,她二人原本就是这个院儿里的。” 楚悠敛笔搁砚,未曾抬头:“金桔倒也罢了,多留意些那个银桃,若她能安分守己,眉香院亦非不能容她。” “嗯,我晓得啦。” 叩玉应下,转而又笑嘻嘻劝道:“姑娘,您整日闷在府里作画,时间久了,怕是会收不到外面的消息。” “怎会?整个上京城,就没有探哨门送不到的消息,”楚悠瞥了她一眼,“想出去玩儿就直说。” 叩玉也不说话,就抿着嘴,眼巴巴地看她。 楚悠略一思忖,点头应了。 外面的大雪还在打着旋儿地下着。 斩秋担心她出门会冷,便让她穿着从寒鸦岭带来的月白织锦夹袍,领口滚着一圈银狐毛领,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莹白。 她独自立于府门阶前,等着叩玉去叫马车。 就在她抬步迈下石阶时,远处巷口突然冲来一道人影,带着风雪的寒气,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地唤道:“宁儿,我总算见到你了……” 楚悠闻声回头,看到是荣禄伯爵府的梅佑。 他的圆领披风上沾满了碎雪,手指和鼻尖都冻得通红,嘴唇翕动间,一团团白气涌出来,显然是在寒风里等了许久。 梅佑的目光落在楚悠脸上。 雪光映着她的眉眼,清冷似寒梅绽冰崖,唇瓣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 他先是狂喜,在对上楚悠冷冽的眼神后,才涌上来的那股子热意瞬间如被冰雪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失望。 他脱口问道:“楚九?怎么是你?” 楚悠眼波流转,偏偏答非所问:“是楚尚书接我回来的。” 梅佑一噎,又问:“回来做什么?” 楚悠的声音清冽,好似碎玉撞冰:“成亲。” 梅佑心尖猛地一跳:“和谁?” 楚悠笑道:“你。” 成年后的梅佑玉树临风,笑起来很温暖。 但他不喜欢楚悠笑,更不喜欢她对着自己笑。 或许因她有江南女子的血统,一双眼睛生得格外柔情似水,眸光柔婉如春水漾波,自带一种区别于常人的气质。 虽命如尘芥,身世卑微,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坚韧。 十三年前如此,十三年后仍是如此。 这让他感到焦躁,内心片刻不得安宁。 他的眼底被厌恶之色尽数吞没,厉声斥责道:“你休想!我中意的是宁儿,不是你这个八字不祥的替身!” “哦?”楚悠闻言,低低笑出声来,笑意却未达眼底,“梅四郎,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娶楚玉宁,难道不是因为她长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如此说来,她才是替身,不是么?” 梅佑拼命摇头,像是在恐惧什么:“不,我绝不会娶你……” 楚悠笑意更浓,戏弄之心愈发强烈:“你越说不,我越要嫁你。毕竟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尚未来得及还呢。” 不待对方开口问是什么,她便用指尖在梅佑的胳膊处轻轻一划,动作轻巧,却像一把冷刀贴着皮肉掠过。 “十三年前,你欠我的那一刀。” 话落,她留下一个温柔的笑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梅佑僵在原地的目光。 大片的雪花簌簌落在梅佑脸上,冰凉刺骨。 他怔立着,尘封的旧事在脑海里翻涌。 六岁那年,他身为伯爵府庶子,活得如履薄冰。 父亲的爱吝啬至极,只肯给予能替他攀附权贵的子嗣。 于是他拼命讨好太子和景曜公主。 即便被当成跑腿的小厮也甘之如饴,可换来的却唯有对庶子的鄙夷与嘲弄。 为争太子伴读之位,他狠心执刀划向小玉京的脸。 他明明最喜欢看着她托腮坐于石上发呆的模样,也贪恋她喊“梅四郎”时的清甜语调。 可为了不再被人轻贱,他只能将心意深埋,再以极致厌恶的态度来伪装自己。 直到后来撞到楚玉宁,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即便对方对他视若无睹,他也整日如影随形。 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追的从不是楚玉宁,不过是那张酷似楚悠的脸,和那份从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年心事。 马车渐行渐远。 小厮担心他着凉,急忙从巷子口跑过来劝。 “四公子,楚八姑娘已经走远了,咱们也回吧。” 梅佑被落在睫毛上的雪花惊得打了个寒颤,回过神后摇了摇头。 “那是楚九,并非楚八……” 他紧咬牙关,突然想到什么,转身便往巷口的马车处狂奔。 小厮跟在他踩出来的一串脚印上:“四公子,您等等小的!” 梅佑一跃跳上马车:“快些!我要回府去通知父亲,楚尚书准备要拿人调包,将我整个伯爵府都往火坑里推!” …… 方才这一幕,叩玉看了个满眼。 她撂下帷帘,撇了撇嘴:“这个梅四郎可当真是异想天开,还真以为姑娘要嫁给他呢,怎么连戏耍他都看不出来?” 楚悠拢了拢夹袍,眼尾处漾起淡淡的笑纹。 “并非看不出来,而是害怕……” 他害怕半夜醒来,看见楚悠正拿着刀子,对准他的眼,狠狠刺下去…… 那个画面,还真是想想都有趣呢。 约莫一刻钟左右,马车停在了胭脂铺门口。 迎客的伙计见来的是她,立马高声唤来了掌柜的。 苗掌柜顺手拿起柜台上的手炉,递到楚悠手中,又殷勤地引着她和叩玉往胭脂铺的后院去了。 不多时,便有伙计奉上热茶。 苗掌柜对楚悠一向很是恭敬。 “姑娘尝尝,这是上好的竹溪玉叶。说来也巧,煮茶的水是昨年冬初的雪水,那日雪势颇大,我收了两翁,一直没舍得喝,这一翁还是今早刚启封的。” 楚悠端起茶盏,先将盏口凑至于鼻尖轻嗅,待清冽茶香漫过鼻尖,这才缓缓啜饮半口。 “好茶,竹溪玉叶果然名不虚传,入口是溪泉的清甜,余韵又藏着竹影的淡香,清而不寡,润而不腻,倒也尽得山野情趣。” 她垂眸望着盏中舒展的嫩绿叶片,语气轻缓:“苗掌柜,我近日不得空前来,辛苦你了,铺中可有什么要事?” 第一卷 第23章 正主归来 “姑娘客气了,想当年我在岭南做药材生意,被地头蛇垄断追杀,若非遇上正在云游的掌夜人,在下小命早已不保。” “承蒙掌夜人器重,又托姑娘信任,将这上京城最重要的据点交给我经营打理,已是在下的荣幸,不敢言苦。” 苗立言递上账册。 “姑娘请看,自您上个月改良了玫瑰露的配方后,在下又命人新制了一批螺钿胭脂盒,京中贵女趋之若鹜,岁入已逾万两。” 楚悠接过账册,只随便翻了两页,便搁在一旁。 “苗掌柜不必这般客气,我自是信得过师父选中的人,也更相信自己的眼光,请坐下说话吧。” 苗立言应了声是,坐下之后就提起了少微。 “前日正午三门主来过,因不敢贸然联络楚府,便将消息送到了我这儿。她吩咐若三日内未见到姑娘,务必让我设法寻到您。” 不待楚悠询问,他便说有两件事。 一是宫里传来消息,御史弹劾豫王狎妓饮宴,致使圣上震怒,罚他禁足半月、俸米半年,还连带着冷落了太子。 如今京中大小事务,都交由翎王代理。 “这两日朝野坊间都在纷纷议论,说到底还是翎王最得圣心。” 楚悠眸光微动,又问:“楚八和晋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苗立言语气更沉:“这正是在下要说的第二件事。” 探哨门的人已于前日得到消息,楚玉宁已被证实怀有身孕。 她与晋王在别院大闹,逼着要王妃之位。 豫王被罚一事刚出,晋王本就忌惮引火上身,索性撂了话,要与她划清界限,赶她搬离别院。 楚悠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还真是我的好姐姐,竟这般快,就给我送来了这份大礼。” 如此说来,她该回府了。 正主归来,楚悠便没了利用价值。 楚府对她的态度也必然会改变。 “苗掌柜,这是楚府给的铺子地契,你暂且收好,过几日由你出面,以双倍价格再卖还给楚府即可。” “在下省得,请姑娘放心。” 苗立言说完,便将吊在廊上的鸽笼取下。 楚悠打开笼门,羽毛如雪团一样的白鸽振翅轻跃而出,温顺地跳至她掌心,灵动而又亲昵。 她抚了抚它的胖身子:“云踪,我来接你了。” 白鸽咕咕两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交代完诸事,楚悠又略坐了片刻。 在离开胭脂铺后,她又带着叩玉去了热闹的街市,专挑人多的几家老字号买了些吃食,这才慢悠悠地回府。 刚踏进眉香院的门槛,斩秋便神色凝重地迎了上来。 “姑娘,八姑娘回来了。” “倒是比预想中还急。” 楚悠拂去银狐毛领上的雪沫,语气淡淡的。 看来真是被晋王凤烨给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仓促回府。 斩秋疑惑:“姑娘不惊讶?” “我们刚去过胭脂铺,苗掌柜已将消息告知姑娘了。” 叩玉将街上买的吃食一股脑塞地给斩秋,又抬手在小腹上比划个圆弧,“那个楚八都这样了,不出几日,府上只怕又要乱作一团。” 原来如此。 斩秋点点头,又面露忧色:“以楚八的性子,一旦闲下来,必定要来争眉香院,这院子只怕是保不住了。” 关于这点,楚悠也不是没想过。 不过比起争眉香院,楚玉宁眼下可是有件十万火急的大事要办。 “叩玉,把妆台上我新买的珍珠耳坠私下交给金桔。” “哦,好,姑娘还需要带什么话吗?” “不必,她知道该怎么做。” “是。” 叩玉拿上其中一只珍珠耳坠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薛老太太身边的丫鬟翠心后脚就来了,传楚悠去荣安堂。 猜也猜得到,定和楚八有关。 楚悠没再戴先前的银狐圆领,而是披了件斗篷,料子陈旧,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更显寒酸。 来到荣安堂。 薛老太太端坐堂中,面色慈祥。 楚敬山和陶氏分别坐于左右上首的位置。 前者倒还好,常年游走于官场,早就练就得喜怒不形于色,可后者却一贯揣不住心思,这会儿嘴角正噙着藏不住的得意。 楚玉宁则挨着陶氏坐。 身后丫鬟怀里捧得是她名贵的狐裘。 她生得和楚悠一样美,唯独眼神中多了几分浮华俗媚。 楚悠一如常态:“给祖母请安,父亲母亲安好,八姐姐好。” 不等薛老太太开口,楚玉宁就先一步走近,欲拉她的手,还倏地红了眼圈。 “九妹妹,我可算见着你了!” 楚悠后退一步,她拉了个空。 虽有些尴尬,却仍强装温婉。 “妹妹这些年受苦了,我和夏姨娘日日都惦记着你……” 楚悠淡淡一笑。 她与楚玉宁明明是同一娘胎里出来的,命运却天壤之别。 小时候,夏云姝曾告诉过她,挨欺负了就找亲姐姐。 而楚悠,曾经也对此深信不疑过,直到楚玉宁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她的对立面…… “有劳八姐姐挂心。” 楚玉宁完全不在意楚悠的疏离。 她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 “这次原是我任性,想不到却因祸得福,能让父亲寻得你回府。妹妹且放心,往后既便我嫁去了伯爵府,你若是受了委屈,尽管找我。我们到底与旁人不同,是真正命运相连的两姐妹呢。” 她透露出了愿嫁伯爵府的信息,还借机向楚悠宣誓主权。 由此看来,她方才已摆平了三位长辈。 至少并未因擅自离家出走而受到任何惩罚。 “京儿。”楚敬山开口了。 “既然你姐姐已经回来了,替嫁之事便就此作罢吧,对外也不要提起,只当作从未发生。” 楚悠点点头:“是。” 一直没言语的陶氏,这时开始发难:“老爷,妾身执掌中馈,不得不问上一句,九姐儿既然不用替嫁了,那先前许诺的东西……” 二十余年夫妻,唯有此刻最是默契。 亦或者说,这本就是楚敬山和陶氏串通好的。 他顺势颔首,言辞诚恳到了极致。 “京儿从前受了不少苦,此番又愿为府上分忧,孝心可嘉,为父日后必为你择一门好亲事,待确定对方家世,再商议嫁妆多少也不迟。等下你回眉香院,将先前给你的铺子地契交与管家,让他安排租赁事宜,也好为府里添些进项。” “只怕是不行了。” 楚悠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对楚敬山微微福了一礼。 第一卷 第24章 鱼儿上钩了 “父亲当日去寒鸦岭时,我提了三个条件,是您应下了,我才随您回了府。所以,那三个条件是我回府的筹码,与替嫁无干,自然也就没有‘不替嫁便收回’的道理。” 她淡淡一笑,“况且那铺子,我已然卖掉了。” “你说什么?”楚敬山急得站起来。 “当初是你说,要为后半辈子做打算,怎可一转眼就将它卖掉呢?那可是闹市街位置最好的铺子啊!” 他被气得竟一时失了分寸。 “你这个没见识的野丫头,一心只知攥紧银钱,竟不懂旺铺本身就是钱生钱的营生。无知!愚蠢!”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骂起来自然毫不留情。 楚悠委屈地垂下头,敛了神色,等再抬眸时,眼眶已然泛红,泪珠就在长睫上,欲落未落。 她声音发颤:“原来刘嬷嬷说的都是真的,我与楚府而言,不过是枚棋子,半点亲情也无。既如此,那我便哪来的回哪去,不给父亲母亲添堵,以免再落个不孝的罪名。” “至于铺子,”她提起帕子拭泪,“父亲放心,我定会原封不动还回去,大不了我满上京城去寻那买主……” 一旁站着的楚玉宁,眼神比先前冷了几分。 她没料到楚九竟然比她还会演! 坐在上首的陶氏更是一直拿眼剜她,心说鬼才信你的话! 然而这番话却正好戳中了薛老太太的顾虑。 她招手叫楚悠上来,把她搂在怀里温声哄着,那份和蔼可亲竟像是真的一样。 “瞧给我们九丫头委屈的,你父亲他并非有意凶你,只是那铺子实在难得,这般卖掉未免可惜。不如你说说卖给了何人,祖母让管家去赎,就由我作主,给你两年的租子钱作补偿,此事便了,可好?” 楚悠立刻收了眼泪,委屈巴巴地颔首。 “全凭祖母作主。” “嗯,这还差不多,”薛老太太握了握她的肩膀,“去吧,与你八姐姐都回去歇着吧。” 两姐妹共同行礼退下。 一同走出荣安堂的门便分开,甚至连句客套的告别话都没有。 屋里。 陶氏按捺不住,反问起了老太太,语气甚是不快。 “老祖宗这是何必?铺子本是府中物,给与不给该由老爷定夺,九姐儿她既已回府,自然就该守府上的规矩,何须白白补她两年租子?那铺子地段绝佳,两年进项少说也有三百两。她回府尚不足一月,便已拿了六百多两,若府中姑娘皆是如此,怎还了得?” 楚敬山也肉疼得很,却不敢指责母亲,只在一旁唉声叹气。 薛老太太不理睬陶氏,只教训当家的儿子。 “你媳妇儿心里不清明,你竟也是个糊涂东西!你们怎就不想想,九丫头若当真沿街寻那买主,此事必会传遍上京,届时人人都会知晓是楚府要收回已经给了庶女的财物。这般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行事作风,你们让楚府以后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人前?” 心疼归心疼。 道理楚敬山都懂。 他拱手作揖:“母亲教训得是,儿一时糊涂了。” 陶氏却不甘心。 一想到自己所生的嫡女,出嫁时陪送的铺子竟还是从她的嫁妆里出的,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 一个贱婢生的小小庶女,难道还能越过嫡女不成? 她本欲再反驳,余光却瞥见楚敬山递来的眼神。 思忖片刻,到底歇了心思。 * 一室沉寂。 暮色自窗外漫入,转眼便沉了夜色。 楚悠正欲歇息时,叩玉急匆匆地推门而入,神色惶急。 “姑娘,鱼儿上钩了!” 斩秋甚觉意外:“午前才交待的,怎得这般快?” 叩玉低低笑了两声,眉眼间藏着几分俏皮。 “还不是金桔那个小机灵鬼,她在洗衣时佯装失手,将珍珠耳坠滑入盆中,趁她转身取皂角的工夫,银桃便偷偷藏了去……” 斩秋怒骂:“好大胆的小蹄子!大夫人前儿才杖责了一众丫头十五大板,若非要留她和金桔挑唆姑娘与楚八内斗,她真当以为自己能侥幸躲过?” 叩玉无奈歪头:“所以,是今晚发作,还是明早再发作,全看姑娘的意思。” 斩秋闻言蹙眉提醒:“若此刻闹起来,必会惊动各院……” “我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楚悠当即做出决断,吩咐眼前的两姐妹。 “你们去挨个敲房门,动静越大越好,就说我丢了珍珠耳坠,原也不打紧,可那是前阵子刚回府时,老太太与大夫人赏钱所购,丢了便是不孝,让众人连夜帮忙寻找。” 叩玉点头:“是,我们即刻就去。” 就在她二人欲转身要走时,楚悠忽然想起一事,忙唤住斩秋。 “我们设下此局,目的是想趁楚八卸下防备之际,将金桔重新送回到她身边做眼线。世人皆有贪念,银桃不过是我们利用的工具,待会儿拿住她,切不可过于重罚。” 斩秋轻声应下:“姑娘心善仁厚,银桃能得到姑娘这般体恤,实属幸运。” 不过是亲自尝过这般苦楚,方能体谅旁人的难处罢了。 楚悠摆摆手,示意快去吧。 不多时,原本沉寂的眉香院变得灯火通明,喧闹起来。 丫鬟婆子们分散在院中各处,都在举着灯笼四处翻找。 唯有银桃缩在角落里,头埋得极低,手指绞着衣角,神色慌乱地根本不敢看人。 “叩玉姑娘,找到了,原来是这小蹄子偷的!” 一个婆子从银桃柜中的旧锦盒里搜出了耳坠,当即被揪着押到楚悠面前。 银桃扑通跪地,泪珠子滚落满脸:“奴婢浆洗衣服时见了耳坠,一时糊涂藏了,想着以后出府了再戴,求九姑娘饶命……” 楚悠端坐在案几前,淡淡开口:“大夫人叮嘱我要严管下人,所以不得不罚你。打二十下手板,再去廊下跪两个时辰,以示惩戒。” 其余的丫鬟婆子都站在一旁围观。 谁也不曾留意金桔的动向。 这边的手板才打到一半,外面楚玉宁便携着丫鬟匆匆赶来。 她紧紧攥着素帕,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第一卷 第25章 陪她走一段 “九妹妹,银桃原是我身边的人,若非我先前任性离府,她与金桔,何至于落此境地。” “八姐姐这话,我就不懂了,”楚悠眉眼含笑,无半分恶意,却偏生带着三分疏离,“妹妹可从未曾苛待过她们呀。” 楚玉宁从幼依附陶氏,在庶女中地位最尊。 她向来善作柔弱之态,次次得逞,从未失过手。 而此刻楚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竟让她一时间束手无策。 “银桃年幼无知,绝非有意窃拿妹妹之物。况此物本非贵重,不过一枚珍珠耳坠罢了,姐姐的首饰盒里多的是,妹妹尽可随意挑选,只是莫要动气,且饶过她这一次吧。” 案几烛火轻曳,映得楚悠眸光清亮。 众人皆看得明白,她竟是持理不饶人之势。 “窃盗乃是品行不端之大罪,又岂容年幼二字可以搪塞?眼下,她既是眉香院的人,我若不严加管教,岂非违了大夫人的训诫?” 楚玉宁手中的帕子越攥越紧,脸上却强撑笑意。 “妹妹原是遵嫡母之命,只是这般重罚,传出去倒显得你苛待下人。不如把她和金桔都交给我,我替你好好管教,如何?” 楚悠莞尔一笑,顺势答应:“既然姐姐求情,那我便饶了她,只是二人若归你管教后,再生事端,便与我无干了。” “那是自然。” 楚玉宁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带着几分得意转身离去。 次日天刚亮,斩秋便掀起帐帘,低声禀报道。 “姑娘,金桔一早来报,八姑娘已遣人往荣禄伯爵府送了信,约梅四公子未时,一同去庆莲寺上香。” 睡在旁边榻上的叩玉也醒了,闻言啐了一口,“真不要脸!她昨日还与晋王牵扯不清,今日就又去撩拨梅四郎,当真不知廉耻!” 楚悠垂下眼眸:“把身孕这事赖到梅四郎头上,诚然拖不得,可也犯不着这般火急火燎……” 斩秋又想起一事,“早起听前院儿说,大姑娘身子不适,翎王府已派人接了大夫人过去,八姑娘许是想借这个空子溜出去?” 楚悠闻言,暗道一声怪不得。 她指尖轻叩榻沿,沉吟间已有计较,目光遂落向鸽架上的云踪。 …… 雪霁天青,晴光微熹。 校武场残雪未消,放眼望去仍是一片银白。 凤吟赤臂握枪,只一送一收,枪尖便钉透靶心。 木裂声清冽刺耳,枪杆扫过靶台边缘的残雪,溅起细碎雪沫,落在他肌理分明的小臂上,转瞬便化成了水。 天空一道白影穿风而来,凤吟扬枪便刺。 那白影感其锋芒,振翅疾飞,倏然升至半空。 好有灵性的白鸽! 凤吟垂臂收枪,唇角微勾,一抹桀骜的笑意漫上眉梢。 那白鸽甚通人意,绕着他头盘旋了数匝后,竟大胆地落于前方的兵械架之上。 他摊开手掌。 白鸽灵动地跳入他掌心。 只见它细伶伶的腿上,缚着一只小巧的信筒,而信筒的边角处,还绘着一只振翅的乌鸦。 凤吟抬手一托,让白鸽跳上肩头。 他展开素笺,阅罢,眸色倏然沉了几分。 周遭练兵的龙襄军士见状,纷纷敛了兵刃,蹑足退去,偌大的校武场只剩下风卷着残雪的声响。 老太监王安抱着狐裘,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上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披风拢在凤吟肩头,语气恭敬中带有关切。 “我说殿下,日头虽好,风里仍寒,仔细着凉哟。” 凤吟抬手按住披风领口,半晌才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此计甚妙。” 话落,他转身便走。 肩头的白鸽振翅飞起,掠过他发顶,稳稳地落在前方黑色骏马的马鞍上,歪着小脑袋,咕咕地叫着。 王安摸不着头脑,只能沉默地躬身跟在身后。 凤吟握住缰绳,飞身上马,足尖刚点上马镫,穿着铠甲的无忧便走过来,朝他抱拳行礼。 “殿下,盐沟帮残党已尽数审毕,口供俱全,圣上将处置之权交予您,还请示下。” “拖至城门楼前,斩首示众。” 凤吟的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 他提起缰绳,黑马扬蹄欲驰。 旋即,他又勒缰回马,唤来王安,俯身于老太监头顶上低语数句,旁人竟连一字也听不真切。 王安躬身领命,垂首道:“殿下安心,老奴必不辱命。” 目送王安离去,无忧的视线复又凝在白鸽之上,斟酌着开口。 “殿下,这是九姑娘的信鸽?” “它叫云踪。” 凤吟指尖轻拨鸽冠,鸽羽蹭得他指腹微微发痒。 他唇角轻扬,冷峻的眉眼间竟漾出几分多年未见的少年意气。 无忧瞧在眼里,心头却是喜忧参半。 他拱手,小心劝道:“怒卑职直言,殿下乃帝室贵胄,卓然不群,九姑娘虽出身官宦,却非寻常闺阁女子。她看似柔婉,实则锋刃暗藏,心机智谋皆非等闲,殿下与之相交,未免太过凶险。” 凤吟眯起眼睛,随风眺望白雪。 梨园那日的画面陡然浮现在眼前—— 楚悠身着素衣,眉眼温顺的像株依人的兰草,可当提起长剑时,眼尾翻涌的猩红却又似一头凶狠的孤狼。 狠绝与柔雅在她身上交织,化作一抹别具风骨的绝色。 “你言过了,她不过是个自幼被亲族抛弃,饱尝凌辱,心藏复仇之志,且又有勇毅之胆的女子……” 唇也软柔? 凤吟拂去心头怪思,面上倏然凝起一抹寒意。 他对楚悠虽有几分赏识,却更好奇她身后的寒鸦岭。 “无妨,且陪她走一段。” 无忧闻听,不再多言,抱拳退了下去。 凤吟抬手将云踪放归,没让它带走任何只言片语。 望着鸽影消失的方向,他的眸底浮现出隐晦的兴味。 “这一局,倒是愈发有意思了。” 他骑马归帐换了身常服。 待到午时,再次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校武场内的积雪,溅起的雪沫被暖阳一照,闪着细碎的微光。 “殿下,去哪,等等我!” 身后的无忧策马急追。 凤吟也不回答,只是勒紧缰绳,任风掀起衣摆,玄色身影疾驰在雪后长径,朝着城外庆莲寺的方向而去。 第一卷 第26章 庆莲寺苟且 与此同时。 楚悠的马车正缓缓停在庆莲寺的山门外。 叩玉掀开车帘,扶着她下车。 雪霁后的暖阳落在她浅青镶细獭兔毛披风的衣摆上,映得衣角的淡梅绣纹愈发明晰,沾的碎雪簌簌化了,晕开点点清润。 她拢了拢袖口:吩咐道:“将马车停远些,你在车内候着,莫让人瞧见。” 叩玉点头应下,赶着马车去向山脚。 楚悠转身拾级而上,看似是循着香火方向而去,实则绕开前殿,快步奔向后山。 前山熙攘,此处却人迹罕至。 松针落满小径,残雪铺满石阶。 一路上到山顶。 楚悠才看到明安大师所说的静室。 她寻到静室旁的杂物间,推门而入时,陈年的灰尘籁籁落下。 狭小的空间堆着扫帚与粘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腐霉味,一侧木墙年久失修,板缝儿被磨得豁大凹凸,恰能借着缝隙窥向隔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楚玉宁和梅佑这对野鸳鸯,真的会来么? 她也不过是赌一把,撞撞运气而已。 忽然,极轻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楚悠立刻屏息凝神。 门被推开的瞬间,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松针。 凤吟逆光而立。 楚悠下意识后退半步:“殿下怎么来了?” 凤吟双瞳幽黑,声线冷得像室外的寒风:“你费心排的一出好戏,本王怎可不看?” “那殿下又是如何寻至此处?” “与你一般。” 如此说来,熠王也是明安大师的旧友? 罢了,随他吧。 杂物间门扉轻阖,室内昏沉朦胧。 死寂漫开,滞涩的气氛在静谧里愈演愈烈。 楚悠语气冰冷:“民女未曾得到回信,不知殿下亦会前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恐有损殿下清誉。还请殿下留此,民女这便告退。” 凤吟抬手虚按,眸底藏着浅淡玩味:“来不及了,好戏将至。” 他侧身站定,恰好挡在门前,断了她的退路。 这时,隔壁传来开门声响。 借着静室窗子透进来的光亮,楚悠清楚地看到来人正是梅佑。 不知是紧张还是担忧,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在狭小的静室中来回踱步,面色沉凝,眉锋始终微蹙着。 直到静室的门,再次发出吱呀一响。 “宁儿!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我屡屡去府上寻你,总寻不到。我……你……你还好吗?” 楚玉宁披了件暗绿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将自己遮得密不透风。 她眉眼微垂,声线娇滴滴的,轻细如絮:“我还好,就是外出这两个月,吃了不少苦。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懂得你待我的好。” 她抬起帕子抹了抹眼尾,装出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 梅佑闻言,动情地攥住她的手,放至自己的胸口。 “在我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宁儿你一人。楚九想要替嫁,我已严词拒绝。你若此生不归,我便守着,等你一辈子。” 这话顺着板裂缝隙飘进杂物间。 楚悠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她下意识别过脸,忽然发觉凤吟就立于她身后。 因空间逼仄,两人的身子几欲相贴。 一缕淡淡的梅香缠上鼻尖,让她的身形瞬间僵住。 为了掩饰面颊绯红,楚悠急转回头,怎奈隔壁飘来的言语,反倒更添羞赧。 “四郎,从前是我任性,今日约你前来,便是想告诉你,我愿嫁你。” “宁儿,我就知道,总有一日,你会想明白的。” 两个人猛地相拥在一起,急切的吻声与衣料的摩擦声接踵而至,暧昧又刺耳。 楚悠垂眸盯着地面,双手攥紧了披风边角。 身后的凤吟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嘴唇轻扬,眼底闪过几分想要探究的兴味。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了。 这种距离再附上隔壁的声音,让楚悠感到浑身不自在。 她想移开半步避嫌,一不小心,手肘不慎撞上立在旁边的粘杆。 木杆斜倒,瞬间欲落。 楚悠想要挽回,结果却捞了个空。 就在她以为定然败露之际,凤吟眼疾手快,伸手握住杆顶,仅发出一丝极轻的摩擦声。 然而到底还是惊动了隔壁。 “谁?” “是谁在外面?” 楚玉宁的声音陡然绷紧,亲热动作瞬间停歇。 接连的突发变故,令楚悠顿感紧张。 她方才甚至想到过,若是被楚玉宁撞见她与凤吟同处在这狭小的杂物间,到时她定百口莫辩,难洗这层干系。 “吱……吱吱……” 楚悠突然听到身侧有异响。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凤吟正用指尖轻按唇瓣,从喉间溢出两声低哑的鼠鸣,口技的音量刚好盖过余响。 “宁儿莫怕,是只老鼠罢了……” “四郎,你好生讨厌,怎的这般心急,都弄疼人家了……” 隔壁粗重的喘息声复又飘来。 这边杂物间里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颊边难掩的红晕。 楚悠肩头微松,掌心却已沁出薄汗。 不知是否因环境憋闷,她总觉得时光过得格外慢。 约莫两刻钟光景,隔壁动静正烈之际,一声巨响传来。 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冲进来的人是陶氏与荣禄伯爵府主母邹氏——梅佑的嫡母。 二人身后还各随一个婆子,瞧面相便知皆非善茬儿。 陶氏面色涨红如血:“楚八,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邹氏紧随其后,面色铁青,不骂梅佑,挥手却给了楚玉宁一记响亮的耳光:“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好好的哥儿,都被你给勾搭坏了,你是想害死我们伯爵府啊……” 四人一拥而上,扯楚玉宁的发髻,撕她的衣裳,拧她的肉…… 饶是再厉害的姑娘,也禁不住这等架势。 四个人八只手,再搭上几只脚,打得她完全无力自保。 她哭喊着,声音颤抖:“四郎快救我……” 可此时的梅佑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胡乱裹上衣衫缩在炕角。 “别打了!你们别打宁儿!” 他连声呼喊,却在被邹氏狠狠瞪了一眼后,再也不敢出声。 隔壁杂物间里。 凤吟看得津津有味。 楚悠从他的眼神里判断,陶氏和邹氏的出现,皆不是他的手笔。 那会是何人呢? 难道他们在此私会的事,还有其他人知晓? 就在这时,静室门口传来三下掌声。 “好戏真是热闹!” 第一卷 第27章 杀猪的 来人墨发束冠,身穿朱红暗纹织金锦袍,腰系白玉衔珠带,上品白狐裘覆肩垂臂。 虽未着官服,却自周身漾出矜贵威仪,端的是东宫气度。 楚悠一眼认出,此人便是太子凤湛。 他之所以会来,是凤吟依照她的计谋,让王安将消息散给了东宫的小太监们。 先前豫王遭弹劾,太子已认定是翎王所为。 正欲寻机报复,机会就来了。 楚敬山是翎王的岳丈,又与荣禄伯爵联姻,那他们便是皆与东宫为敌。 眼下,他们两府的子女竟在佛门禁地行苟且之事。 若能逮住现形,刚好可以重挫二人,给翎王迎头痛击! 如此良机,他岂会错过? 太子带着身后侍卫缓步而入,脸上尽是嘲讽的笑容,当鄙夷的目光扫过一室狼藉后,语气变得轻慢又刻薄。 “孤听闻二位婚期已定,怎就这般的急不可耐?” 陶氏与邹氏对视一眼,转瞬便知是落入了圈套。 然事已至此,除了求饶,再无他法。 她二人齐齐跪地,声音颤抖,将满腹恭谨之言尽数翻出告饶。 “太子殿下开恩,求殿下给尚书府留几分颜面,要怪就怪臣妇教女无方,待回了府,定当扒了她的皮,拘在府中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做出此等秽乱门庭之事!” 邹氏也跟着拼命磕头,连声恳求:“殿下饶命啊!臣妇罪该万死,教管不力才让犬子做出这等荒唐事!求殿下开恩,臣妇回去即刻禀明荣禄爵爷,定对梅佑重重惩戒,棍棒相加绝不姑息!只求殿下念在两家世代忠恳,莫将此事闹大,留伯爵府与尚书府几分体面!” 两人额头抵地,哭求的声音满是卑微与惧意。 太子无意阻拦,看着她们的眼神还带有几分戏谑。 “楚八身为官家女子,行事这般放浪,固因楚尚书教女无方,然翎王妃身为其嫡姐,亦是难辞其咎。” 陶氏最担忧之事,莫过于牵连楚玉瑶。 她收敛往日泼辣,一再叩头求情。 “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楚八言行不当乃是楚尚书与臣妇之责,与翎王妃无关,还请殿下高抬贵手,允准臣妇将人……” 太子冷笑打断,语气不容置喙。 “佛门行秽乱之事,性质不同。来人,把他二人带下去!” “是!” 侍卫应声上前,拖拽着满身伤痕的楚玉宁和瘫软的梅佑离去。 太子凤湛丢下一声得意的冷笑,亦拂袖傲然而去。 陶氏和邹氏跪坐在地上,一时无措,怔愣须臾,连忙踉跄起身,冲出静室,急急追去…… 外间嘈杂声渐次消弭。 杂物间里复又归于岑寂,唯有微尘在斜透的天光里缓缓浮漾。 “好戏既已落幕,民女便先行一步。” 楚悠福完礼,转身要走,手腕却忽地被人攥住。 凤吟的力道不重,却锁得极牢,令她挣扎不得。 “急什么?此刻便走,若被旁人撞见,岂不出生误会?” “殿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楚悠抬眼,眸光锐利如刀:“殿下以我计谋而坐收渔利,便不该再为难我。” “渔利?”凤吟指腹微收,手上稍增力道,语气玩味地挑眉反问,“豫王遭斥,京中事务尽归翎王,方才静室拿私,太子居功,就连你也泄了私愤,而本王却成了你的棋子,何利之有?” 斜透的微光凝在原地,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相峙的气息在暗里较量。 楚悠迎上他的目光,半分不曾闪躲:“殿下智谋卓绝,又岂会看不穿?翎王虽掌京务代理之职,日后却必将成为太子一党的眼中钉。我引双方相斗,殿下坐享其成,此非便利,又是什么?” 凤吟眸色微沉,攥着她的手又陡然用力,险些将她带向怀中。 “你在寒鸦岭,究竟是什么角色?” 楚悠轻笑扯谎:“杀猪的。” 凤吟将她的手牵至眼前,扫过一眼,复又凝望她的眼:“杀猪女的手,可不会这般柔滑细嫩。” “我身边有侍女,粗活都由她们来干,”楚悠用力抽回手,语气更加硬冷,“还请殿下自重。” “杀猪的身边都有侍女,可见我北阳市井殷实,民生安乐。” 凤吟的话里讽刺意味明显。 楚悠微喟:“五岁那年,她们姐妹流落至寒鸦岭,我给了她们一张杂粮饼,此后便一直跟随我左右。此乃情分,与金钱无关。” 她特意绕至凤吟面前,神情庄重且严肃。 “恕民女再次提醒殿下,你我本是合作,我并非殿下的囚徒。” 说完,她快步走出杂物间。 背影挺直,不带半分留恋。 凤吟立在原地,指尖余温未散,斜斜的日光从他肩头淌过,映出他眼底的清寒。 * 马车慢慢悠悠地行至尚书府。 看门的朱五瞧见后,忙趋步上前,将朱漆踩凳稳稳支在轿阶旁,借垂首躬身扶着轿沿之际,悄悄低语一句。 “明州要来人了。” 楚悠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抬脚径直入府,穿廊过径甫至眉香院门口,便见斩秋正焦灼地立在门前。 “姑娘,您总算回来了,怎地去了这许久?” “怕引人怀疑,回府的路上特意绕了趟闹市街。” 屋子里的炉火烧得极旺。 楚悠刚踏入屋内,便觉得身子暖烘烘的。 斩秋侍候她将披风脱下,又转身奉上刚泡好的热茶。 楚悠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府里现下是什么情形?” “约莫一个时辰前,大夫人气冲冲地回了府,一进凌水阁就摔杯砸盏、打人骂狗,没片刻便被老太太叫了去,到这会儿还没动静呢。我估摸着,短时间内,定没空再来寻姑娘的麻烦。” 斩秋话音稍顿,又略带无奈地补了句:“倒是二老爷,偏赶在这节骨眼儿回来。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谁还有心思给他接风?怕是连坐下来正经说句话的工夫,都腾不出来呢。” 叩玉正站在炭盆旁伸手烤火,歪着头问:“哪个二老爷?” 楚悠垂着的睫羽轻抬,“自然是楚尚书那庶出的二弟,在二十年前,被朝廷外放至明州,任督水监丞的楚敬洲啊。” 第一卷 第28章 心腹折了 他今年四十有五,早年科举入仕。 虽只是个八品小官,却因漕运差事繁忙,向来极少回京。 娶的是明州漕仓副使的女儿,夫妻二人共育有三子两女,皆在明州当地长大成婚。 只可惜二夫人福薄,两年前染了时疫,终究没熬过来。 楚敬洲至今未曾续弦,仍是孤身一人。 楚悠忆起朱五方才垂首低语时的隐秘模样,料定楚敬洲此次回京绝非寻常述职,遂转头去问斩秋。 “二老爷回京的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 “是金桔悄悄传的话。” 斩秋见楚悠语气沉了几分,忙敛了轻慢,正色回答道。 “大夫人从外头回府,头一桩便是传金桔和银桃去凌水阁问话,本想揪着八姑娘擅自离府的由头找茬儿,偏巧这时大老爷身边的长随来报,说二老爷已自明州启程,约莫三日后亥时进京,让大夫人早些张罗,备下接风宴呢。” 楚悠端着茶盏,一时怔愣出神。 直言告诉她,楚敬洲不会无缘无故地回京。 “可知晓原因?” 斩秋抿着嘴,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陶氏身边的大丫鬟海棠,不顾眉香院小丫头的阻拦,执意要亲自进来传话。 她语气生硬,眉眼间充斥着不耐:“九姑娘,大夫人请你即刻去荣安堂。” 楚悠放下茶盏,慢声应道:“知道了,容我更衣便去。” 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海棠听完却当即沉了脸,语气又冷了几分:“又不是会见外客,更衣做什么,婢子瞧着您身上这件就很好。” 叩玉眉头一皱,刚想上前理论,斩秋就将话柄截了去。 “姑娘想更衣,也是出于对老太太和大夫人的尊重。” 海棠却带着明显的甩脸子意味:“要换便换,只是大夫人此刻正烦心,姑娘若是磨磨蹭蹭地去晚了,这罪过,婢子可担待不起!” 话落,她悻悻地福了一礼,扭身便走。 楚悠并未理睬她,仍旧进了内室,让斩秋服侍着更了衣。 约莫一刻钟。 楚悠来到荣安堂。 刚刚掀帘入内,陶氏尖厉的责骂声便撞入耳膜。 “你平日里究竟是如何管教的?她一个尚书府的小姐,动辄擅自离府,今日竟还在佛门净地做出这等失德的丑事,也不怕遭天谴!” “你这个生母当得倒清闲,一应教养之事全推给我这个嫡母,竟半点不上心!眼下她闯出了这等弥天大祸,你可好,一味跪在此处,口里半个字也没有,反倒像我苛待了你一般……” 夏云姝跪于堂中锦毯之上,一身素色襦裙,脊背微佝着,低垂着头,不见半滴泪影,也没有一句辩解,眉眼间只余一片沉寂。 薛老太太歪在软榻上,半阖着眼,面色恹恹的,时不时低低哼唧两声,显然被气得不轻。 陶氏见楚悠进来,当即将矛头对准她们母女,厉声喝斥起来。 “还是我生的大姑娘争气,封了王妃,是何等的荣耀门楣!偏你夏云姝生的,一个个尽是惹祸的根苗,次次给尚书府抹黑!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竟容你们这等祸胎留在府中,败坏门庭!” 她话锋再次扫向昔年曾令她百般郁结的女人。 “子不教,母之过。夏氏,你可知罪?” 夏云姝俯身叩首,“妾身愿受任何责罚。” 她声线平寂无波,这府中的种种,早已教她心如死灰。 “那就好,”陶氏的眼底倏然闪过一抹得意,“念在你诚心悔过,今日便只罚你二十鞭子,来人……” “大夫人且慢!” 楚悠缓步上前,用自己窄细的小身板挡在夏云姝身前,声线清冷,不卑不亢。 “夏氏只是姨娘,算不得正经主母。既论母之过,府中姑娘失仪,该由嫡母担这过失才是。” 跪在她身后的夏云姝闻听此言,依旧垂首不语,面上瞧不出半点异动,然心底却早已翻涌难平,眼眶悄然湿润。 那日,她狠心将十三年未见的女儿赶出栖云馆。 本想用这种方式,阻断她对楚府的留恋,让她趁早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尚书府。 可楚悠并没有走,也未再登过门。 她想着,能像这样划清界线也好,不将女儿拖入泥潭,是她这个母亲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谁料,楚悠却还是挺身而出,自己甘愿跳进这漩涡。 陶氏见她们母女二人这般相护,怒色更甚,全然不顾软榻上薛老太太的意思,霍然起身,便要唤人取鞭施刑。 “请大夫人暂且息怒,不妨先冷静下来想想,事情怎就这般凑巧?偏在您去翎王府的时辰,八姐姐就偷溜出府……” 讲到这,楚悠顿了顿,又道:“她是如何知晓您的行程呢?” 话音落下,她淡淡地瞥向陶氏身旁的海棠。 目光很是意味深长。 陶氏心下一凛,也随着楚悠的目光,扭头看向海棠,目光凌厉。 海棠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婢子不知,还请大夫人明察!” “是吗?”楚悠语气淡淡。 “叩玉清早亲眼见你往醉霞阁去了,还能有假?” 海棠双颊倏然绯红,两腿一软,扑通跪在陶氏身旁,声音发颤。 “大夫人饶命啊,是八姑娘……” “昨日,她听见婢子的老子娘托人带话进来,说弟弟身染怪病,需要银钱瞧郎中,便送了婢子一只玉镯,问大夫人今日行程。” “原本婢子自是不肯说的,可八姑娘说自己擅自离府惹您不痛快,想寻机送些礼物,向您表表孝心。” “婢子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她向来就爱巴结您,便告知她了,谁料竟会被人撞见……” 海棠可是陶氏心腹中的心腹。 自从楚玉瑶出嫁后,一直都是她陪在左右,服侍起居,聊梯己话,算是半个女儿也不为过。 只是越是亲近之人,背叛便来得越刺骨。 陶氏正兀自纠结是否重罚之际,就听楚悠又开了口。 “叩玉今早醒得比我还晚,什么也没看见,”她轻描淡写地拆穿,“方才不过是你诓你说实话罢了。” 海棠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陶氏觉得受到了侮辱,气得浑身发抖,决定要严惩让自己失了颜面的海棠。 她刚喊一声“来人”,堂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一卷 第29章 殿下笑了 原是楚敬山打探消息归来。 一身常服沾着风尘,步履匆匆,神色沉凝。 他先敛衽对软榻上的薛老太太拱手请安,声线因疲惫而沙哑。 “母亲。” “快,扶我起来。” 薛老太太方才对陶氏的撒泼置若罔闻。 此刻见楚敬山归来,忙撑着身子让翠心扶她坐起,不过才两个时辰的工夫,竟像老了好几岁。 她急声问道:“情况如何了?” 楚敬山垂眸叹气,眉宇间满是愁绪,端起丫鬟奉上来的热茶,才浅浅啜了一口,便立刻放下,话音沉沉。 “孽女与那梅四,现下都关在东宫慎刑司监内,正在接受初审。目前圣上还未表态,待圣旨下,孽女便要移交到刑部女监,梅四嘛,自是入刑部大牢,共同等待三司会审。” 即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理。 罪名有三:寺观通奸、亵渎神明、越礼犯分。 薛老太太最惦念的是楚府根基。 她闻言心下一沉,追问道:“那你的官位……会不会受牵连?” “怕是……在劫难逃啊,”楚敬山语声滞涩,目光微垂,“罚俸还是轻的,若圣上动怒,贬职,甚至免职也未可知啊。” 陶氏闻言脸色骤变,话里也带着几分焦急。 “案子移交到刑部,老爷自是要回避的,不出意外,恐会落到刑部左侍郎的手里。老爷平日待他不薄,可否向他讨些薄面?” “希望渺茫。” 楚敬山再度喟叹,眼底浮现出些许无奈:“今日是太子亲自拿的人,此案的纠结之处又是佛寺,板上钉钉的事,可斡旋的余地本来就小……况且,今日若承了这情面,往后怕是要拿更大的代价去还。” 荣安堂内,一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薛老太太像是才回过神,扶着翠心,颤声问:“那按律法,八丫头她……会受什么罚?” “杖九十,枷号两月,”楚敬山字字冰冷,整个人都被愁云所笼罩,“若圣上开恩许赎,缴了赎金便可免杖刑,却也得坐两个月的牢,若是圣心不悦,不许缴赎,这九十杖下去,怕是只剩收尸的份儿……” 较之人命,纵是罚银千两、罚俸数载,已算是轻惩了。 薛老太太眼前一黑,神色凝重如覆寒冰,心底就只剩一个念头。 万万不能牵连楚敬山! 风光几代人的楚府,如今就只靠他这个二品大员撑着。 虽说二房,三房也有官位,可一个是正七品,一个是从六品,还远远撑不起楚府的门楣。 若楚敬山真因此事折了,待到她百年以后,又有何颜面去见楚府的列祖列宗? 一旁的陶氏听罢,眼底却藏着几分阴翳。 她倒恨不得圣上铁面,直接乱榻打死楚玉宁,也好让夏云姝也尝一尝,什么叫丧子之痛! 也省得楚玉宁来日再闯下什么祸,牵连到她和楚玉瑶。 楚敬山怔愣片刻。 跪在对面的海棠,抽泣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将他从愁绪中拉回。 他沉眸看向陶氏:“所为何事?” 陶氏还未想好究竟该如何处罚海棠,只能含糊道:“是妾身大意,竟让这贱卑向八丫头泄露了我的行程,她这才……” 原来始作俑者在这! 楚敬山的满心邪火正无处发泄,不待陶氏话音落定,当即喝令下去,重责十大板,逐出府去,永不复用。 “老爷……” 陶氏一惊,忙想阻拦。 而楚敬山又这时才发现跪在堂中的那对母女,沉声问:“你二人又为何在此?” 陶氏连忙抢话,避重就轻:“八丫头闯下这等弥天大祸,妾身作为府上主母,总要训斥生母几句,好让其他人等引以为戒。” “够了,”楚敬山心烦意乱,厉声打断,语气满是不耐,“夏氏这些年从不过问府中事,孽女的错,本怪不得她。可她毕竟是生母,也难辞其咎,便回栖云馆闭门思过吧。” 陶氏怔愣。 这算什么惩罚? 她看向楚敬山,这才发现他看向夏云姝的眼神很复杂。 似乎仍有爱慕之意,也像是有愧对之心。 可这般眼神,她做了二十八年的正室夫人,却从未在丈夫的眼睛里见过,哪怕分毫。 楚敬山的目光又移向楚悠。 当看见她那张和楚玉宁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时,眼底瞬间凝了怒意,当即沉下来脸来训斥。 “今日之事,你当引以为戒,往后要安分守己,无事少出府,莫再招惹无谓事端!” 楚悠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恭声应道:“女儿记下了。” 楚玉山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夏云姝的腿早就跪到没了知觉,被丫鬟珠儿搀扶着往外走。 楚悠默默跟在身后,恰好听见后面的对话。 楚敬山:“接风宴事宜要尽快准备,二弟走得是西城门那条近道,很有可能早于亥时进京,切不可耽误。” 陶氏:“妾身知道了。要说也是不凑巧,二弟难得回京一趟,偏赶上这个当口,都没法好生热闹热闹,这次可又是述职?” 楚敬山:“听先来传信的人讲,是因为……” 门帘沉沉垂下。 偏生将最关键处隔于堂内。 只是荣安堂的门口站着好几个丫鬟,楚悠也不好明着停脚偷听。 是夜。 她在床上辗转难眠,越琢磨越觉得楚敬洲回京的事透着蹊跷。 若是寻常述职,何须如此隐秘? 若蒙圣上召见,更不会如此讳莫如深。 最可疑的莫过于方才楚敬山的口气,郑重间竟隐隐藏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她索性起身下床,随手披了件薄裳,来到案前提笔疾书。 云踪就在砚台旁走来走去,颇为自在。 不消片刻,楚悠将写好的字条折起塞进信筒,用脸贴了贴它雪团一样的羽毛,再喂几粒食。 “辛苦你了,帮我跑一趟。” 云踪低头啄食,发出咕咕的声音,似是在回应她的话。 直至吃饱喝足,楚悠这才打开窗户,任它凌空而去。 熠王府书房。 博山铜炉燃着幽淡的沉水香,案头一方端溪老砚莹润似玉。 凤吟身着藏青织金云纹锦袍,正临案挥毫作画。 老太监王安垂手静立于旁,敛声屏息。 片刻,凤吟搁笔,唇角微勾,显然是对笔下画作颇为满意。 王安微躬着身子,悄悄抬眸看了一眼。 殿下方才笑了? 第一卷 第30章 王妃回府 能看见这位杀神露出真心的笑容,简直比皓月摘星还难。 他心下好奇,悄悄抻着脖子瞥了一眼,霎时便了然几分,乐呵呵笑道:“殿下刚过弱冠,也到了该亲的年纪了。” 凤吟未接话,盯着画作片刻后,复又拈起笔,在画中女子的所戴的羊脂玉兰簪上又轻添了两笔。 收笔后才淡淡嗔道:“你无事可做?” 王安又凑着趣儿的咯咯笑,絮叨道:“别的王爷府上,早就有了王妃和小世子,热热闹闹的,偏咱们熠王府冷冷清清……” 话未说完,窗外忽闻一声响动,动静极轻。 凤吟眸光一凝,沉声喝问:“谁?” 王安轻手轻脚地趋步上前,缓缓推开雕花木窗,一抹雪白的身影振翅而入,正是云踪。 它敛着羽翼跳至王安掌心,小巧的脑袋蹭了蹭了他的指尖,腿上缚着的信筒格外惹眼。 凤吟搁笔抬手,接过素笺展开,眸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时,眉峰微不可察地微蹙一下,随即又恢复平和。 他指尖摩挲着笺纸边缘,沉吟片刻,声线冷冽低沉。 “传灰鹞!” 五年前,熠王府暗中豢养了一批斥候,专替凤吟处理那些不便明行的暗事。 灰鹞正是这批人中的顶尖,执掌着斥候营的统管之权。 片刻后,一道黑衣身影悄无声息地进入书房。 此人身形挺拔如松,周身透着肃杀之气,单膝跪地,拱手道:“参见殿下。” 他声线压得极低,听不出半分情绪。 凤吟落坐案前,抬眸淡淡瞥向灰鹞,身姿慵懒却自带威压:“帮本王办件事。” 灰鹞躬身垂首,恭敬应道:“任凭殿下差遣。” 凤吟纤长的指节一下下轻摸着云踪的冠羽,淡淡吩咐:“你带二十人即刻启程,一日内务必赶至扶海城,那是明州赴京的必经之路。在那遇见楚敬洲后,全程暗中护持,若遇伏击,务必留活口。” “属下领命。”灰鹞应声欲退。 凤吟却又开口叫住他:“另外再派两人,帮本王寻一样东西。此事隐秘,不可声张。” 灰鹞躬身上前,待听清吩咐后,重重点头,隐入暗处。 犹如从未来过一般。 凤吟静坐片刻后,又重新执起画笔。 笔尖落于宣纸之上,渐渐勾勒出女子身形。 眉眼清冷如寒月,一身素衣束腰,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 虽只是轮廓,却透着股弧绝凌厉之气。 一旁的王安瞧着画中女子,心中已然明了,试探着轻声问。 “殿下,您画的……莫不是楚九姑娘?” 凤吟默认。 王安躬身作揖:“请恕老奴多嘴,殿下仅凭楚九姑娘的一张字条,便这般劳师动众的部署,万一……” 万一楚悠判断有误,岂不是白费工夫? 王安略一思忖,到底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凤吟闻言,缓缓搁下笔,将先前已画好的那幅轻轻卷起,递予王安:“收妥。” 随即才取来一张小笺,提笔蘸墨,落下“礼尚往来”四个字。 字迹洒脱利落。 他手指轻叩案几,云踪便晃着胖胖的身子走了过来。 凤吟小心地将信筒缚在它腿上,来至窗前,将它放飞,直到看见它消失于天际。 他始终没有回答王安。 其实他也不相信楚悠。 但他相信楚悠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 后日午后。 凌水阁。 陶氏歪在软榻上,指节狠狠揉着突突直跳太阳穴,面色沉冷如寒霜。 阶下跪着的丫鬟仆妇个个敛声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再撞了枪口。 “真是一群废物!”她冷声斥道,“茶盏摆不齐,软垫铺不平整,连个汤婆子都灌不明白,府上白养着你们这群饭桶!” 紫罗与海棠是一同入府的,做事向来会瞧时机。 她索性自作主张屏退众人,又学着往日海棠的模样,轻手轻脚地替陶氏按揉太阳穴,软声劝道。 “大夫人莫气,仔细伤了身子。海棠那丫头虽是心腹,却为了一只镯子就出卖您,可见心术不正,走了倒也清静,省得再出乱子。” 陶氏闭着眼睛,冷哼一声,眉宇间的郁气半点未散。 “我气的不是她蠢,是这事偏生被那楚九揪了出来!本想借着楚八的事治治那对母女,反倒折了我身边的人,平白让她占了便宜!” 正怨怼着,帘外仆妇匆匆来禀。 “大夫人,翎王殿下和王妃回府了,仪驾已到大门外……” 楚玉瑶今年二十有六,嫁入翎王府八载,迄今没有子嗣。 皇家向来看重开枝散叶,视之为社稷根本。 景昌帝膝下成年皇子十名,除了数月前才及冠的熠王尚未议婚,余者皆已开府生养。 这般境况,让楚玉瑶在王府里步履维艰。 府中虽有侧妃、庶妃各生一女,却始终不得麒麟儿。 翎王纵是圣宠在身,也外也难免落了话柄。 楚玉瑶为求子,这些年遍访名医,广求灵药。 可上千斤的汤药熬着喝下去,子嗣没来,身子倒先亏空了,一日虚过一日,连回娘家的次数也渐少了。 上一回踏进楚府的门槛,还是中秋佳节的前日。 今日能挽着翎王一同归府,不过是硬撑着王妃的体面罢了。 大夫人听闻消息,来不及更衣整妆,忙移步往府门相迎。 只见青骢马旁,翎王凤渊黑发束冠,一身石青色紫狐裘裹身,衬得身姿挺拔,贵气凛冽,端的是世人称颂的贤王模样。 他身侧的楚玉瑶披着一件银狐裘,鬓边簪了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虽敷了脂粉掩面,却难遮眼底病容。 见二人挽臂走了石阶,陶氏忙领人上前福身,语气喜忧参半。 “王爷大驾光临,瑶儿你身子还未大好,怎可劳烦王爷陪你奔波?若有事,差人过来即可……” 凤渊温声颔首:“王妃惦记亲人,本王自当相陪,岳母不必多礼。” 一声“岳母”给足了陶氏面子。 她喜笑颜开,连忙引着女儿女婿一起来到荣安堂。 薛老太太许久未见这个嫡长孙女,强撑着坐起来倚着,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不过三言五语,便把楚玉瑶说得心碎不已,抹着泪地哭诉起来。 第一卷 第31章 出事了 “昨日听闻家中出了变故,恐祖母忧思伤神,本欲归府宽慰,怎奈这副身子骨偏偏不争气,竟动弹不得……” 薛老太太轻叹一声,“我不过是同八丫头怄了气,一时急火攻心罢了,吃两剂汤药清清火,也就无碍了。倒是你,本就身子不济,还专程跑这一趟,真是委屈你了。” 楚玉瑶以素帕掩唇,低咳一声:“祖母说的哪里话,孙女归府尽孝是应当的。只是九妹妹回府已有时日,孙女竟还未得空一见,这倒显得生分了。” 当着王爷女婿的面,陶氏要摆出长辈的端庄气度,心里却暗自腹诽,女儿此举纯属多事。 一个丧门星般的庶女,何劳她亲见? 要见,那也该是那庶女亲至王府,去拜见她这个王妃才是! 薛老太太也想在凤渊面前,尽量凑出一派阖家和睦的模样。 于是,忙道:“瞧我这记性,翠心,快叫九丫头过来。” 眉香院里。 叩玉又把楚悠回府那日穿的素色布衣翻了出来。 “姑娘,这是衣裳当中最旧的一件了,再搭上那件破斗篷,我保证,您绝对是这条街上最寒酸的人,怎么样?” 斩秋哼声:“那就太刻意了,姑娘回府一月有余,要是还穿成这样,他们定然要问,那三百二十两银子都花哪去了?” 叩玉眨着大眼睛:“啊……” 斩秋扑哧一笑,夺过那件素布衣丢回到箱笼里,随即在新置办的几件衣裳当中,挑了一件藕合色的披袄。 “这个颜色瞧着温婉娴静,自带和顺之气,没那么有攻击性,正适合今儿的场合,姑娘觉得可行?” 楚悠点点头,又梳了个低调的发式,这才奔荣安堂去了。 片刻后,她缓步迈入正厅,面对众人,敛衽行礼。 “参见翎王殿下,参见王妃,给祖母请安,问大老爷,大夫人,四夫人好……” 面前的这张脸熟悉得很,可楚玉瑶还是惊得不敢相认。 这双眼眸,早已没了幼时的羸弱乞怜,有的却是一片淡然,一种运筹帷幄,尽在掌控的沉静。 “你是……咳咳咳……你是九妹妹?” 楚悠福了福身,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的佳人。 楚玉瑶距离她当年被赶出府时,容色里又添了几分矜贵。 “你过来,”楚玉瑶朝她招招手,同时褪下腕上的玉镯,亲自戴在楚悠手上,“妹妹初回府,我这个做姐姐的聊表心意。” 她掩着帕子又咳了两声,脸憋得有些微红:“昨日府中出了祸事,多亏妹妹揪出海棠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然她仗着母亲的势,指不定还要捅出多大的篓子……” 玉镯莹润,礼数周全。 但楚玉瑶话里的疏离与轻慢,楚悠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垂眸应道:“谢王妃赏赐,不过分内之事,当不得一个谢字。” 凤渊平日很少来楚府,即便来了,也向来不太与女眷们搭话。 这会儿,他单手端着茶盏,却忽然开口,问题直截了当。 “听闻九姑娘一直以来都在寒鸦岭谋生,可曾见过掌夜人?” 楚悠微微笑着,静立而视。 这漫长的等待,是耐心,也是较量。 楚敬山见她半晌未语,内心焦急,忙轻声提醒道:“王爷在问你话呢,无论是否知晓,如实回答便是。” 楚悠垂着睫羽,淡淡道:“听过,不曾见过。” 凤渊放下茶盏,眼底探究之意更甚:“那,九门督呢?” 楚悠不曾抬眸,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王爷说笑了,民女在寒鸦岭不过是个靠杀猪过活的,何来机会见到岭中高人?” 凤渊盯着她的眼神很是耐人寻味。 上位者的光芒从眸底露,让人无端紧张。 他似乎还想再追问,楚敬山早已躬身对他行礼:“王爷,府上备了茶点,不如移步议事堂,容下官与王爷细说几句?” 他虽为岳丈,却终究是臣子。 面对亲王女婿,礼数不敢有半分差池。 凤渊看了楚敬山一眼,淡淡颔首,刚说了句“也好”,外面的家仆便急匆匆进来禀告。 “大……大老爷,不好了,二老爷他……他……” 楚敬山忍不住沉脸动怒:“糊涂东西,慢慢说!” 家仆猛喘了几口气,话音急颤:“是熠王殿下亲自护送二老爷送回来的,他受了重伤,浑身都是血……” 薛老太太闻言,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扶着榻沿不敢置信地大喊:“怎么会这样?啊?” 众人也皆是一惊。 这好好的回京述职,怎就落到这般境地? 楚悠站在正厅当中,亦是微微一怔。 熠王既已出面,楚敬洲何以还会受伤? 楚敬山怔愣片刻,旋即朝凤渊和薛老太太各施一礼,而后带着家仆疾步奔往府门。 其余人彼此对视,怔了数息,亦纷纷紧随其后奔了出去,就连薛老太太,也在翠心和楚悠的搀扶下,强撑着身子出了荣安堂。 楚府门前静立两辆马车。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血腥气。 楚敬山冲出来后,一眼就辨出悬着“熠”字牌的那辆,忙快步上前,对着车窗拱手揖礼。 “下官见过王爷。敢问王爷一句,究竟发生了何事?” 车帘轻撩。 凤吟身着玄色袍,外披狐裘,腰束黑玉带,墨发一丝不苟,身形挺拔地落了地。 他抬手示意,无忧便领人从后面那辆马车上抬下楚敬洲。 他身上沾有少许尘土,衣袍被血浸透黏在身上,气息微弱几不探,双目紧闭,已是奄奄一息。 陶氏见状连忙吩咐下人搭把手,慌慌张张地将楚敬洲往府里抬。 “慢些!都轻着点,莫碰到他的伤口!” 凤吟目光扫过一旁的凤渊,淡声唤道:“皇兄。” 随即又看向楚敬山,语气严肃:“本王原要带人去西山营巡防,在行至西城门二十里外,忽见楚监丞带伤打马冲来,身后有六七个蒙面黑人挥刀追赶……” 凤吟顿了息数,又道:“那些黑衣人已尽数就擒,现正押往刑部大牢看管,后续事宜,便有劳楚尚书了。” 楚敬山神色凝重,垂首又作揖:“此乃下官分内之责,多谢王爷出手相援,若非王爷及时搭救,下官二弟今日必无生机。” 凤吟颔首,缓声道:“楚尚书言重了,只可惜抓捕之时,仍有一人掷出飞刀,正中楚监丞后背,一路流血不止,瞧着伤势颇重。” 楚敬山连连躬身道谢,言辞恳切。 凤吟只是淡淡客套两句,目光却忽然落在石阶之上的楚悠,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便是府上的九姑娘?” 第一卷 第32章 九门督 楚敬山心头诧异,回头瞥了一眼,忙应声:“正是小女。” 凤吟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瞧着的确比八姑娘端庄。” 言罢,他便对凤渊揖礼,从容告辞。 看着“熠”字牌车驾缓缓动起,轱辘重重地碾过青石板,楚敬山在原地愣怔数息。 熠王为何会突然问想楚悠? 是如翎王一样,出于对寒鸦岭的好奇? 还是想借机提起楚八,来羞辱一下楚府? 楚敬山满心疑惑,可眼下却无暇细究。 他客气地朝翎王躬身拱手,随即转身高声呼喊“快传府医”,便拔腿疾步冲进府中。 楚悠感立在府门口,余光忽觉凤渊正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她不动声色,装作未曾察觉,顺势随着众人一同入府。 在回眉香院的路上。 斩秋搀扶着楚悠,低声提起方才之事。 “姑娘,我瞧着,翎王似乎对咱们寒鸦岭颇为感兴趣呢?” “何止是他,”楚悠淡淡开口,一语道破关键,“寒鸦岭内卧虎藏龙,奇才辈出,眼线更是遍布朝野江湖,无孔不入。这般势力,凡觊觎权柄,心怀野心之辈,谁不梦寐以求得其相助,好借势搅动风云,谋夺大业?” 她顿了顿,又道:“九门督一职素来隐秘,知者寥寥,足见他是仔细探查过的。” 提起此事,斩秋卸下几分拘谨,道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守夜人早在前年便将九门督令牌交付姑娘,可姑娘却恳请掌夜人暂不正式任命,但其实九门诸位门主早已认可了您,姑娘这又是何必呢?” 楚悠目视前方,脚步未停,缓缓解释:“我不让师父正式任命,是因为要暂离寒鸦岭回来复仇,此过程凶险万分,结局难料,一旦就任九门督,寒鸦岭难保不受牵连。待到来日大仇得报,若我还活着,必回到寒鸦岭,替师父好好统领九门。” 斩秋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沉重,满心不忍,语气软了几分。 “姑娘,这些年您已经做得够好的了。胭脂铺每年上万两的岁入,还有慈云庵的香火钱,除了少部分用于维持寒鸦岭的开销之外,全都用来接济穷人了。” 她撇了撇嘴,愤愤道:“我真不明白,像您这么善良的人,楚府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您?您到底哪点比不上高高在上的大姑娘?” 楚悠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因为我没有为楚府带来荣耀。” 斩秋攥紧拳头,气鼓鼓道:“急什么,会有那么日的!到时任楚府的人像狗一样爬到您面前,姑娘也不要理睬他们!” 今日的眉香院依旧如往日般清静。 反观空置多日的倚竹斋,却因楚敬洲负伤归来,早已乱作一团。 两名府医背着朱红色的药箱,踹着粗气踉跄冲入正屋,来不及擦去额角上的冷汗,便扑到榻前,急急翻出脉枕。 另一位府医剪开楚敬洲染血的衣袍,攥着厚棉帕用力按压,猩红的血珠仍不间断地从指缝中渗出。 屋外,小丫鬟们端着铜盆往来奔忙。 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转眼便染成赤色,浸血的棉帕在案角上堆了小半摞。 薛老太太被翠心牢牢地搀扶着,枯瘦的手攥紧鸠杖,盯着榻上人事不省的楚敬洲,声音里满是慌乱。 “快,快把血止住!” 楚玉瑶立在门边,只觉得鲜血刺目,吓得脸色瞬间惨如白纸。 她扶着身旁的丫鬟,忍不住歪头干呕起来,鬓边步摇晃得厉害,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任谁听了都会心疼。 楚敬山见状,拱手向薛老太太请示。 “母亲,府医诊治尚需时间,您与王妃身子本就欠佳,不如先回去歇息。一旦有消息,儿即刻派人去荣安堂传话。” 薛老太太满目担忧,挥挥手,示意不相干的人都退下。 楚敬山还严厉嘱咐:“此事不得外传,否则按家规处置!”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躬身告退。 倚竹斋的混乱才算稍缓。 楚玉瑶扶着丫鬟,脸色仍未好转。 她转身看向薛老太太:“祖母,孙女略感身子不适,想去凌水阁缓一缓,就不送您回荣安堂了。” 薛老太太满心忧戚,只得点头,由翠心扶着一步三叹地离去。 在前往凌水阁的路上,母女二人并肩走着。 刚拐过月洞门,楚玉瑶便攥紧素帕,瞬间便了嘴脸。 “楚八真是不知廉耻!” 她语气盛怒,明显隐忍许久:“婚期在即却出丑,险些连累王爷,害得我在王府也失了颜面!” 陶氏咬牙啐了一口:“这孽障就是挨千刀的!真有那龌龊心思,去哪不好,偏去佛寺,闯下大祸,明摆着要拖尚书府下水!” 骂完,她眼底翻涌恶意,又将话锋一转。 “还有楚九那个小贱人,早说了她不祥!自她回府,府里就没有一日安生过,还是得寻机把她赶走才行!” “母亲糊涂,”楚玉瑶侧眸瞥她,语气带着警示,“难道您忘了,八字不祥本就是当年我们捏造的,为的打破父亲专宠夏氏母女三人的局面。如今夏氏心灰意冷,自我幽禁,您又稳居主母之位,何苦与一庶女计较?来日不过多添一副嫁妆罢了,若强赶再生事端,惹恼父亲,累及王爷,反倒得不偿失。” 陶氏闻言,叹了口气。 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她拿起女儿的手握住,赞许道:“还是我的瑶儿想得周全,当年也多亏了你那法子,打压得夏氏母女三人,至今还一蹶不振。” 楚玉瑶语气轻缓:“那年我才十三岁,哪里懂什么,不过是学着母亲的筹谋罢了。” 说起当年之事,陶氏脸上尽是得意。 “其实那也并非我的主意,乃是你外祖父的故交——前任钦天监监正袁昭历,所授之法。他教我用温水催牡丹反季绽放,以蜂蜜引蚂蚁摆‘吉’字,再在临盆的前一日谎称说梦见花神,手持牡丹,说要送一位‘倾国之姿,旺夫之命’的女儿给我。” “果不其然,”她说得眉飞色舞,“就凭这一招,钟贵妃亲定你为王妃,楚府也攀上了高枝,成了皇亲国戚。后来,我因夏氏获宠心烦意乱,你祖父便又联络了袁监正,最终把楚九赶了出去。” 第一卷 第33章 银针救命 若论心计,三个陶氏也抵不过一个楚玉瑶。 她眸光微沉,略微压低了声音:“当年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如今圣上已为楚九正名,并允她归府,母亲还是暂且静观其变吧。” 陶氏的兴味被压下,忽又皱起眉头:“方才王爷似乎对寒鸦岭格外感兴趣,你可知这是为何?” 楚玉瑶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片茫然。 她嫁入王府八载,夫妻二人表面相敬如宾,恩爱俨然,实则却从未真正走进过丈夫的内心。 议事堂内,檀香袅袅。 因翎王殿下的到来,这里较平日稍显忙碌。 五六个训练有素的丫鬟,在楚敬山和凤渊落坐后,手脚麻利地将茶水点心奉到堂上,然后默默退下。 堂内甚是安静。 凤渊不紧不慢地低头饮茶,举止清雅,神态悠逸。 楚敬山在一旁察言观色,反倒略显局促。 “方才事发突然,惊扰到了王爷,还请见谅。” 凤渊端盏,眉峰微蹙:“这岚峰翠芽好是好,可惜滋味偏涩,适合盛夏。此时喝,倒少了几分温润。” 楚敬山见他不提楚敬洲隐秘回京之事,想是心里已有定论,生怕他误会自己揣了旁的心思,额上汗珠悄然冒出。 “此茶乃是下官三弟从南境托人捎回来的,那边气候干燥,雨水不丰,想来王爷喝不惯,不如着人……” 凤渊仿若未闻,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突然开口打断他。 “楚尚书可曾听说过寒鸦岭九门?” 楚敬山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心头一凛,躬身答道。 “下官倒是略有耳闻,盛传寒鸦岭极其神秘,那里的人到外界从不用真实身份,更有传闻说掌夜人乃是前朝玄甲卫的后代,众说纷纭,不知虚实。” 凤渊放下茶盏,侧目看来,眼神锐利的像是能看穿他的心。 “寒鸦岭还有位九门督,是除了掌夜人之外,唯一能号令九门之人。本王已多方派人打探许久,却连此人是男是女,是何年岁都未探到分毫,可见非同一般。” 楚敬山心里咯噔一沉,暗觉凤渊话里有话。 “下官愚昧,”他仍装镇定,不动声色问道,“王爷为何骤然提及此人?” “九门分管破阵、铸甲、探哨、毒经等等,势力覆盖整个北阳,某些方面的实力不亚于朝廷。若能得此人相助……” 凤渊顿了顿,笑容别有深意:“便可纵横天下。” 楚敬山后背冷汗直流,连忙欠身,拱手道:“请恕下官直言,朝廷严令禁止与寒鸦岭之人有所往来,九丫头虽在那里谋生多年,却也只是个杀猪的市井小贩,与九门之人绝无牵扯!” 凤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半晌,话锋才又一转。 “楚尚书对于熠王碰巧救下楚监丞一事,有何看法?” 楚敬山浑身发冷:“熠王时常出京巡防,这乃众所周知之事,依下官所见,应是……应是真的凑巧。” 凤渊侧目:“那楚监丞回京之事……” 楚敬山躬着身子不吭声,心里暗自叫苦。 三日前,楚敬洲先派来报信儿的人说,此番回京是圣上密召,说是要调他回京,严查漕运一事。 只是此事尚未宣旨,泄露出去便是灭顶之灾。 他想了想,只能硬着头皮佯装不知。 好在他深谙凤渊的顾虑之处,倒也不至于全然无措。 他思忖片刻,道:“王爷可信任下官?” 凤渊笑了:“岳丈这说得是哪里话?” 楚敬山绷紧的心神,总算稍稍松缓了些。 “依下官看,熠王近来确有崭露头角之意,然其在后宫无有倚仗,虽晋亲王之位,也不过是圣上给了些颜面罢了,朝野上下中人皆不愿依附一介武夫。是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东宫,请王爷莫要分心才是……” 凤渊轻笑,刚要开口时,家仆脸色焦急地冲入议室堂。 “大老爷,二老爷出血不止,两位府医皆束手无策,说若能请得宫中太医,或有一线希望……” 楚敬山脸色骤变,看向凤渊。 凤渊也不多言,拿出令牌交给家仆:“着我的人,即刻入宫!” 楚敬山终是放心不下,急匆匆又赶往了倚竹斋。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飞快地传到了眉香院。 楚悠当时正在看书,闻言立刻搁下,吩咐身旁的两姐妹。 “叩玉,去取我的针袋来,斩秋,找出宁血丸和固血散,你们随我去一趟倚竹斋。” 二人不敢耽搁,片刻便将物件备齐。 在前往倚竹斋的路上。 叩玉跟在身后,满脸不甘地嘟囔道:“这宁血丸可是六门主特意拿给姑娘防身用的,其中制丹的仙鹤草,全寒鸦岭每年也找不到几株,拿来给楚家人用,实在太浪费了!” 楚悠脚步未停,语气却坚定:“二老爷现在是我所谋之事的引子,绝不能让他死,况且他早在我出生前三年就已外放明州,与我被赶出府的事无关,不能见死不救。” 叩玉听罢,不再多言。 姐妹两人默默地跟着前行。 到了倚竹斋,楚悠没有立刻表明来意,而是立在一旁冷眼观察了半晌,直至评估楚敬洲尚有生机后,这才看向愁眉不展的楚敬山。 “父亲,眼下二叔失血过多,就这么耗着也不是个法子。我可用银针之术,配合药物先帮二叔止血,至少能撑到太医赶来。” 楚敬山当然不信任她,当即回绝:“人命当前,休要胡闹!” 他的反应早在楚悠预料之内。 她不慌不忙,退而求其次又道:“父亲若觉不妥,我可将施针之法告知府医,由他们斟酌行针,如何?” 若在平时,楚敬山断然理都不理她。 可此刻,他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二弟,深知再拖下去,怕是真等不到太医赶来,想活命,就得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沉声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楚悠平静得让人琢磨不透。 她走到两名府医面前,幽幽开口道:“需以银针扎曲池、血海、太溪、气海、俞府五穴。” 曲池通经活络,凉血止血。 血海主统摄气血。 太溪固肾敛气。 气海补益气脉。 俞府宽胸理气,助气血归经。 “五穴配合,方可收敛伤口溢血,稳住体内气血。” 两名府医闻言,思忖片刻后甚觉有理,不敢再耽搁,立即按她所说的穴位施针。 第一卷 第34章 深渊 约莫片刻钟,楚敬洲伤口的出血量开始明显减少。 楚悠一直在旁观察,见状又将带来的药递与府医:“一个内服,一个外用,皆是上好的药材所制。” 两名府名府医查验后,连连称奇,当即合力喂楚敬洲服下。 待到药效渐起,出血得以控制。 忙乱半晌的府医总算得空,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随即躬身朝楚悠恭敬地拱手作揖,神色间满是谦和。 今日若非九姑娘及时现身,他二人怕是要给二老爷陪葬。 见二弟的情况渐稳,楚敬山绷紧的心神总算得以稍缓,寻了椅子坐下,端过茶盏浅啜一口,平复心绪。 不知不觉,暮色已沉,天际渐渐暗了下来。 进宫接张太医的马车终于驶回了楚府。 眼下虽是冬月,可刚下马车的老太医却鬓角沾着薄汗,走得呼哧带喘,一进倚竹斋便对凤渊和楚敬山行礼。 “老臣参见王爷,见过楚尚书。今日是给后宫嫔妃们请平安脉的日子,遂耽搁了时辰,还望二位海涵。” 凤渊抬手虚扶,十分客气:“无妨,有劳张院使先瞧瞧楚监丞的情况吧。” 楚敬山也连忙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眼底满是急切。 张太医年逾七旬,稳坐太医院院使三十余年,医术精湛老道。 他从楚府家仆的手中接过药箱,先上前仔细查验楚敬洲的伤势和脉象,又查看了银针的穴位与敷药的痕迹,对着两位府医连连点头赞许。 “万幸!多亏二位大夫深谙针法,精准扎下五穴止血,否则楚监丞定是凶险万分,绝不撑到老夫赶来!” “张院使谬赞。” 两名府医忙躬身摆手,如实回答道:“此非我二人之功,是府里九姑娘教的针法,我们不过是照做罢了。” 张太医闻言一愣,转头望去,见是位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子,当即收敛神色,拱手致意,言辞恳切。 “原来竟是九姑娘的手笔,姑娘真乃高人!这般精准的止血针法,老夫平生也只见到过两次,不知姑娘师从何处?” 一旁的楚敬山神色一僵,眼底翻涌着惊愕。 他先前只当楚悠是逞能弄巧,仗着略通些皮毛,想在他面前显摆罢了,却万万没料到,连素有“华佗在世”之誉的张太医,都对她的针法盛赞不已。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儿远非他想的那般简单。 凤渊亦是心头一震,望向楚悠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竟。 尤其当她被张太医如此夸赞后,神色仍旧平静淡然,更令他觉得此女的心机深不可测。 楚悠颔首回礼,语气不卑不亢:“张院使客气了,小女不过是偶然机遇学得些粗浅法子,不值一提,全凭运气罢了,二叔后续的医治,还有劳您多费心。” 张太医捋着胡须,正色道:“楚监丞性命,全赖前期止血。姑娘出手迅捷,针法对症,方稳住局势。待老夫先开一剂温和补血的方子,吊其精气神,观察一夜再定后续诊疗。” 言罢,他旋即转向一侧:“敢问楚尚书,可否容九姑娘留下,与下官一同斟酌用药?” 楚敬山郑重点头:“府上的一切人和事,任由张院使调遣。” 张太医应是后,随家仆到外间开方子去了。 屋子时陷入一片沉寂。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个人的鼻端。 半晌没开口的凤渊,这时突然出声:“本王有些好奇,寒鸦岭的杀猪匠人,可都有这般医术?” 他似笑非笑,语气里还藏着几分探究。 楚悠敛衽福身,应对得体:“方才情况紧急,不得已才贸然出手,雕虫小技,让王爷见笑了。” 凤渊挑眉,眼神像是把她看穿:“连张院使都称之为高手的银针术,想不到在九姑娘的眼里,竟是雕虫小技?” 他似有要穷根究底之意,不肯轻易作罢。 然楚悠却不再接话,转向楚敬山,温声道:“王爷难得驾临楚府,父亲不如先陪王爷和王妃用膳。这里有张院使和府医盯着,二叔情况也已稳定,若有变故,女儿即刻差人去禀。” 楚敬山这才恍然记起待客之道。 他见榻上的二弟气息渐匀,情况趋稳,当即点头说了句“也好”,旋即引着凤渊一同往前厅而去。 凤渊动身之际,却特意驻足回头,深深地看了楚悠一眼,目光沉敛,意欲难测。 夜色浸浓,倚竹斋内灯火微明。 楚悠随张太医共同斟酌后续诊疗方案。 直至戌时过半,方才抽身返回眉香院。 在此期间,张院使借着商榷药方,两度追问起她的师承。 楚悠始终咬紧牙关,只道是幼年在寒鸦岭遇袭重伤,幸得一位云游医者怜她孤苦,传了些粗浅的医术傍身,其余便再不肯多言。 张院使虽好奇,却也知晓分寸,话题截止于此。 回到房间。 楚悠坐于案前提笔蘸墨,让云踪给凤吟捎去一封信。 “伏击之匪尽擒,功于君言,权作酬劳。” 她还想借字条向凤吟打探,伏击者究竟是何人,能在他的精锐军眼皮底下,将楚敬洲重伤至此。 能有如此手段和实力,绝非普通山野流匪,其背后的势力和身份皆不可小觑。 叩玉看着她将云踪放出去,撇嘴道:“方才张太医夸姑娘医术高明,你们瞧没瞧见大老爷是个什么嘴脸?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早知如此,姑娘就该多露几手,好让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再也不敢小瞧于您!” 楚悠看了她一眼:“人心中的成见如沉渊大山,仅凭几分微末本事,未必能撼动。他们今日只是讶异,并非真心高看。” 她在寒鸦岭历经苦楚十三载,早已看透楚府众人的凉薄。 斩秋也叹息:“我原以为,楚府只是后宅女眷糊涂,想不到大老爷竟也是这般的拎不清。当年他若肯多疼惜您一分,哪怕将您悄悄送去农户家里寄养,您也不至于受了那些罪……” 楚悠抬眸望向案几上的烛火,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幸好没有,否则我今时还真不去手呢。” 她声线轻淡却字字决绝:“世间万物皆有命数,而我活着的意义,便是要亲眼看着楚府,一步步坠入我为他们织就的深渊。” 第一卷 第35章 姐夫戏小姨 斩秋和叩玉相互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姑娘累了半日,不如早点儿歇息吧。” 楚悠敛起笑容,打了个哈欠,吩咐她二人打水洗漱。 刚上床躺下片刻,便听到窗外有鸽子的咕咕叫声。 她披衣下床,推开窗子才发现,外面竟飘起了轻雪。 阶前薄霜覆地,被院中檐灯斜映,清辉漫染,自有一种冷冽雅致之态。 楚悠被寒风吹得抖了下身子,轻叩窗棂引云踪进来,抱着它的大胖身子亲昵了半晌,这才摘下鸽腿上的素笺展开。 灯火下,凤吟的字迹遒劲有力。 “出手狠戾,汝心之野,究竟几何?” 楚悠心头瞬时沉了下去。 字条的边角被她握在手心,捏得发皱。 她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 让凤吟对她始终卸不下防备,认为她有所图谋,反复试探其心? 这种猜忌,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暗自揣度,难不成与楚敬洲回京一事有关? 罢了。 既然他不提,那便只等明日楚敬山从刑部回来,方能知晓。 凤吟为人性格怪异,向来喜怒无常,自幼父皇不爱,亡母身世成谜,独自一人在深宫长大的经历,令他待人总是万般警惕。 一旦察觉到有危险,便会先下手为强! 这夜,楚悠睡得极不安稳。 她梦见凤吟先是唇角含笑,眼底似有暖意,下一刻却骤然变脸,单手扼住她的脖颈,神色狰狞可怖。 力道大的让她几近窒息。 “唔……” 楚悠猛地惊醒,额角鼻尖沁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看到外面天色已蒙蒙亮,方知是一场噩梦,可凤吟那似要生吞她的模样,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披了件素袍坐在案几前,提笔蘸墨,写下字条。 “相携以信,相助以心,同心共济,共赴嘉境。” 云踪是在她用早饭时飞回来的。 去了熠王府许久,腿上却是空空如也。 * 辰时刚过。 楚悠带着斩秋,往倚竹斋去探望楚敬洲。 主仆二人刚迈入院门,便遇见了张太医。 楚悠朝他行了个万福礼,对方也很谦和地拱手揖礼。 “小女敢问张院使,可是要回宫当值?” “非也,翎王殿下已将楚监丞受伤之事回禀圣上,圣上特命老夫在此照料楚监丞,直至他醒转。” “陛下仁慈,楚府上下感激不尽。那张院使这是要往何处去?” 张太医捋着胡子,笑起来时皱纹加深,倒显得他更为慈祥。 他说经过昨夜的观察,楚敬洲的伤情尚算稳定,现需大量固本培元,补气补血的药材。 其中的紫河车绒与千年野山参须这两味药,楚府库房无存,目前又尚未得圣旨,不敢私自从宫中挪用。 所以,他要到外面市井的药堂里寻寻。 楚悠直言,让他差个家仆便是,何需亲自跑这一趟? 张太医因昨日的银针止血术,对楚悠的态度甚是恭敬。 他笑着解释说:“九姑娘也是岐黄高手,该知这两味药材金贵,市井间假货泛滥。家仆非行家,不识真伪,万一买错耽误诊治,反倒不妥,故老夫要亲自去。九姑娘来得正好,暂且替老夫照看楚监丞片刻,可好?” 还是算了。 若有差错,谁来担此责? 楚悠忙伸手拦住他:“院使大人留下来照顾更为妥当,买药之事交予我便是。” 张太医顿了数息,会意后当即应允。 楚悠吩咐斩秋去账房说明情况并支了银两。 原本打算出府后,先去西街一带规模最大的济人堂看看。 说来也巧,济人堂的隔壁便是如意赌坊。 楚悠在经过门前时,恰好与一人相撞。 起先以为只是寻常的赌徒,可待她定睛一瞧,对方竟还与她沾亲带故——正是楚玉禾的丈夫,程岩。 他是门下侍郎程有为唯一的嫡子,自小娇生惯养,风流成性,酗酒、赌博无一不沾。 当初楚玉禾是不愿嫁的。 但架不住陶氏撺掇,生母贾氏又不敢反驳。 再者贾氏也觉得她一个庶女,能嫁给嫡子成为正室已是高攀。 这点上,她与姜氏一样,都不希望女儿和自己同命,与人为妾。 于是,极力促成婚事。 程岩昨夜输了上千两银子,心里正窝着火,只一打眼,便把楚悠错认成了楚玉宁,露出了一脸猥琐的笑容。 “你见了姐夫,为何不打招呼啊?哦,我知道了,定是因为你与那梅四郎干了见不得人的事,羞于张口了对吧?哈哈哈哈哈……” 许是昨夜宿醉未醒。 他拉着身旁的那群狐朋狗友,指着楚悠哈哈大笑起来,说她正是日前庆莲寺那桩风月案的牵涉之人。 楚玉宁一向瞧不上程岩,程岩刚好借机羞辱报复。 “你素日故作端方正经,谁知暗地里竟这般放浪。既如此,也莫光独独便宜了梅四一人,不如也陪姐夫乐呵乐呵,可好?” 说着,便伸手往楚悠的身上探去。 斩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拧。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九姑娘,不是八姑娘!” 程岩骤感剧痛,疼得五官拧作一团。 在看清楚来人后,反倒又大笑起来。 “八九都一样,横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谁陪我都愿意!” 他不想在人前失了面子,故而忍痛嘴硬。 身旁的狐朋狗友也跟着起哄,纷纷夸程公子的妻妹乃是绝色。 街上经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楚悠压下心头冷意,走至他面前,当着众人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你举止这么轻薄,丢的可不仅仅是程府和程侍郎的脸面,还有我楚府的。” 楚家现有七个女婿,论家世出身与官职品阶,唯数程岩最寒酸。 这也是他素来不喜踏足楚府大门的缘由。 他被戳中痛处,失了颜面,当即破口大骂。 “少在这装模作样!开口闭口‘我楚府’,试问楚府可有拿你当过是一家人?你在楚府的地位,怕是连个下人都不如吧?” “为何不说话了?莫不是想装温柔,也想攀个王妃当当?眼下熠王倒是刚及冠,你不仿试试去勾引他,看那个杀神如何治你……” 程岩刚说这到,只听啪的一声,一道鞭影骤然落下。 不偏不倚,刚好抽在他嘴上。 第一卷 第36章 车内相见 “啊!” 程岩惨叫一声,被抽翻在地,身旁的狐朋狗友顿时吓得鸟兽散。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起身,刚要破口大骂,看清来人时,顿时僵在原地,脸色白如薄纸。 眼前握着长鞭的人正是龙襄军副将——无忧将军。 他既在此,熠王定然也不远。 程岩心头一凛,忙躬身行礼道歉。 “将军……” 才叫出个称呼,无忧扬手又是一鞭,抽得他整个人踉跄后退。 “前一鞭,打你非议皇子,这一鞭,打你轻薄女子,服不服?” “服!服!” 程岩岂敢置喙,连连捂脸鞠躬,卑屈之态与方才的桀骜模样,属实判若两人。 “程某给熠王殿下赔罪,给楚九姑娘赔罪,以后再也不敢了!恳请将军,给某一点颜面,给家父一点颜面……” “滚!”无忧冷喝一声。 久历行伍沉淀的肃杀威压随声漫开,自带慑人心魄的凛然之势。 程岩吓得通体一震,二品尚书翁婿的体面荡然无存。 听到对方肯让他走,如蒙大赦,踉跄转身,奔逃而去。 楚悠对着无忧微微欠身:“多谢将军。” 言罢,便要离开。 不料,无忧却道:“殿下的车驾就在巷中,有请九姑娘一叙。” 继而又看向斩秋:“我认得一家药材行,货真价实,种类繁多,我带你去。” 楚悠略一点头,斩秋这才跟着无忧走了。 周遭围观的百姓见闹剧收场,也纷纷低语四散离去,街头转瞬又恢复了先前的市井熙攘之态。 楚悠不慌不忙地来到巷子里。 一眼就瞧见了凤吟的车驾。 虽然这辆马车并没有悬挂“熠”字牌,却依旧气派非凡。 薄雪初霁,青石板上残雪半融,凝出一层莹白薄冰,檐角霜棱垂落,浸得周遭寒气愈浓…… 楚悠低着头迅速走上前。 车帘微启,内中身影隐约可辨,墨发只以一支竹节纹玉簪松松束起,简单打扮,略添几分随性,但下颌冷挺紧绷,寒眸如寒刃凝霜,目光轻掠,便漫开无形威压。 “上来。” 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同时伴随的,还有一缕淡淡的梅香。 可当帘子打开一角,对上暗影处的眸光,那股冷意不似寒冰,反倒如寒雾裹身,蚀骨凝神。 楚悠上了车,身姿端稳。 不等对方开口,先敛眸静候。 车内铺着厚密的墨绿色锦褥,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轻绕,衬得狭小的空间里,气压莫名的压抑。 凤吟端坐于正位,指尖轻叩膝头,目光落定在她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试探。 “本王替你保住了楚敬洲,这把刀用着可还顺心?” 楚悠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殿下以巡防的名义,‘恰巧’救下了遭遇刺杀的朝廷命官,想来圣上的嘉奖已在路上,殿下实在不必如此挖苦民女。” 她一语点破,不仅不接受他的试探,反倒还将话头引向了他的既得利益。 凤吟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一双黑眸变得深不可测,幽如墨渊。 “九姑娘总说合作,可细细算来,你次次借本王的势,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本王得到的所谓好处,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眯起眼睛,身体微倾,忽然逼近几分:“你若哪日复仇事成,与我一拍两散,本王岂不是做了赔本买卖?” 楚悠后背紧贴车壁,未退半分,直视他的目光坚定且沉毅。 “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殿下想将我永远绑在您的战船上,还怒民女不能从命。我要的是平等,殿下若不允,这合作可就此作罢。” “放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凤吟怒极反笑,言语中却仍渗着威压。 楚悠敛了敛神色,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不谄媚。 “无意冒犯,还请恕罪。不过从始至终,民女只有两个目标,一是复仇,二是助殿下夺得大位,但过程并非依附,而是同心共济,共赴嘉境,还望来日殿下莫要翻脸不认人才好。” “本王还尚未沦落到要倚仗你一介女子。” 凤吟眸锋一转,避开她的视线,语气里裹着几分冰寒与轻慢。 未等她接话,又沉声追问:“你费心托本王保护楚敬洲,列下这等阵仗,下一步欲行何事?” “不过是料理些后宅锁事,不劳殿下费心,”楚悠转而切入正题,“所有擒获之人已于昨日押入刑部大牢,想来也该吐了些东西,民女想知道,究竟是何人想对楚监丞行刺?” “还有,”她稍微顿了顿,“殿下既派了人保护,他为何还会受伤?可是有异常情况发生?” 提起此事,凤吟的神色沉了沉,讲了昨日的事情经过。 楚敬洲途经扶海城打尖,恰巧遇到漕运司主事陶谦阳巡漕到此,二人共同喝茶歇息。 待到起身想启程时,茶肆小二突然拔刀,直刺他后背。 灰鹞带去的人是暗中保护,离楚敬洲有百步左右的距离,赶过去时已然来不及,这才令他受了重伤。 而陶谦阳则借受惊为由,一早便趁乱溜了。 楚悠听完心下一凛,事情的脉落在她心里已然有了轮廓。 她追问:“理由呢?那些人为何要杀一个正七品的地方小官?” 凤吟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思忖片刻后,还是如实对她讲了。 “圣上密诏,命楚监丞回京,升任大理寺少卿,专门负责漕运核查之案。本王分析,多是因消息走漏,才酿此大祸。” 楚悠细细思忖,手指下意识地捏住衣角轻轻摩挲。 楚敬洲升了,从正七品跳至正五品,专门核查漕运。 他外放二十年,与上京人的来往有限,仇杀的可能性很小。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对他痛下杀手的,最大可能是他的升任威胁到了谁的利益。 说到漕运,本朝在这方面势力最大的就是延恩侯府,也就是大夫人陶氏的娘家。 而她的亲弟弟,延恩侯的嫡次子陶谦阳,正是他们安插在漕运系统的一枚核心棋子。 原本,他是楚敬洲的上官。 密诏一下,反过来了,楚敬洲倒成了他的上官。 假设陶谦阳在漕运方面手脚不干净,景昌帝选了楚敬洲做刀,那这一切是不是就都说得通了? 可楚敬洲回京的时间和路线都是保密的。 又是何人泄露出去的呢? 第一卷 第37章 扒皮熬汤 事情牵涉到多方,线索又不多,一时间很难捋清。 楚悠压下心中的头绪,颔首道:“多谢殿下告知,民女出来是奉张院使的委托来采买药材的,不适合耽搁太久,先行告辞。” “九姑娘急什么?” 凤吟轻笑,像变戏法似的,从茶桌底下变出一个鸽笼,从中取出一只灰色的信鸽。 楚悠定眼一瞧,正是往返宫里给她传信的灰影。 凤吟用指尖摩挲着鸽羽,指腹不停地抚过鸽冠,那动作看似温柔,却让楚悠心头一沉。 “这应该是寒鸦岭探哨门训练出来的鸽子吧?忠诚,不畏危险,有灵性,就是太瘦了。” 说到这,他将目光定在身侧女子的脸上:“不过本王喜欢。” 楚悠眸光微凝。 从得知楚敬洲要回京至今已有四日,难怪她一直未曾收到宫里送来的消息,原来他把灰影给中途截下了。 想起他那日在杂物间施弄口技,以假乱真,掩人耳目,这般手段能擒住灰影,倒也不足为奇。 “寒鸦岭的信鸽可对外售卖,殿下若喜欢,大可掷金购得,唯独这只灰影,不能送予殿下。” “本王又没说要夺人所好,等下便放了它,”凤吟的目光锁着她,眼里淬着刺骨的冷意,“但楚九,记住你今日的话。若让本王察觉到一句不实,你与这鸽子,全部扒皮熬汤。” * 楚悠和斩秋提着药材回府,恰逢朱五当值。 他见楚悠过来,立刻跑回门房一趟,取来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吃食,快步走上前来。 “前些日子承蒙九姑娘的照顾,这是小的给您的回礼,一片心意,还望您不要嫌弃。” 油纸包未启,已然飘溢出清甜的香气。 楚悠浅笑婉拒:“心意我领了,你自己留着便是。” 朱五却执意将东西塞给斩秋,说了一大段言辞恳切的话。 “谢姑娘体恤,但这并非花钱所购,乃是大夫人赏的。前几日大夫人归宁,带回不少,见小的当值辛劳,便令紫罗姑姑赏了两包。小的自留一包尝鲜,这包特为姑娘留着。” 他的身份进不了内院,又不方便托人捎进去。 足足等了两日,今儿总算遇见楚悠出府。 楚悠眸光微顿,听闻是陶氏从延恩侯府带回来的,便颔首示意斩秋收下,随即又漫声问道。 “大夫人具体是哪日回的娘家?” 朱五思虑片刻,“前日,就是小的悄悄告诉您,说明州要来人的第二天。” 楚悠点点头,没再追问,带着新买来的药材直往倚竹斋去。 院中药香萦绕,两名府医正于侧旁的小灶间里煎药。 楚敬洲仍然昏迷未醒,后背的伤口纵长深裂,皮肉外翻,令人感到触目惊心。 张太医一直守在里间,每隔一个时辰就为他搭一次脉,两个时辰便换一次药,全程亲力亲为,尽心尽责。 楚悠轻轻唤了一声:“张院使,这是您要的药材。” “九姑娘,你来的正好,”张太医见进来的是她,连忙叫她过来,“老夫方才正琢磨着,若想要楚监丞尽快醒来,不如以银针刺楚监丞头部的百会、神庭二穴,以催醒神思,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三十余年院使经验,这点微术医术,何须问人? 不过又是一次不经意的试探罢了。 楚悠若刻意回避不答,反倒显倒是在掩饰。 “请恕小女直言,院使大人之法虽佳,然二叔昏迷系失血过甚之故,待其气血渐复自当转醒,冒然施针,反倒有碍复原。” 张太医捋着胡须,点头认可,欲再开口,楚悠便以稍后为二叔换药为由,自请去了外间捣药。 药杵敲着石臼,出发笃笃的声响。 楚悠无意间瞥见案上的油纸包,又想起陶氏曾于前日刚回过娘家,莫非是她将消息泄露给了延恩侯府? 是有意为之? 还是被人套了话? 楚悠思忖半晌仍难定论。 方才天光还澄澈明朗,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沉了下来,一缕寒风穿院而来,拂得阶前的梅枝微微轻颤。 约莫一刻钟后。 翠心扶着薛老太太慢步跨进院门,陶氏紧随其后。 据楚悠昨日的观察,薛老太太是真心惦念楚敬洲。 不得不说,论及待庶子庶女的胸襟,她这份不偏不倚的格局,远非器量狭隘、只重嫡出的陶氏可比。 楚悠起身相迎:“祖母,大夫人。” 薛老太太点点头,脚步未停:“好孩子,我来看看你二叔,他醒了没有,可彻底止住血了?” 待两句话问完,人已来到里间。 张太医恰巧刚搭完脉,起身后想要拱手行礼,薛老太太连忙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缓步凑至榻前。 “张院使,有劳您了,不知敬洲这身子,今日可有起色?” “薛老夫人请宽心,”张太医语气沉稳恭谨,“楚监丞本就筋骨健朗,虽失血颇重,幸能纳药,复原之势胜似预期,又恰逢冬日,伤口难溃,后续只需按时换药,补气调元便好。” 薛老太太闻言,紧绷的神情慢慢松缓,落座在旁边的圈椅上。 她拉着楚悠的手,温声问道:“你一直守在此处?” 楚悠轻声应道:“先前替张院使上街采买药材,方回来不久。” 薛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又移至榻上的楚敬洲。 “听你父亲提及,你也懂些医术?” “回祖母,懂得皮毛罢了,寒鸦岭险境如地狱,若无一技傍身,断难活到今日。” 楚悠没必要说假话。 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想在那种地方活下来,若无真本事,全凭运气,说出来谁信呢? 反倒像要掩饰什么一般。 薛老太太目光骤添了几分怜悯,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怜惜:“真是难为你了。” 说罢,话题一转。 “我近来总睡不安稳,你的银针术连张院使都称许,想必十分高明,待空闲下来时,也给我扎两针调理调理。” 一旁的陶氏听了这话,当即扯出几分讥笑。 “老祖宗身子金贵,看病还得找正经太医才稳妥。针术凶险,可不是随便学两手就能乱扎的,别治不好头病,反倒添了别的毛病。” 楚悠没接话,只是转身命人上茶。 这时,一身官服的楚敬山从外间进来,眉宇间带着疲惫。 第一卷 第38章 此地无银 他先叫了声薛老太太母亲,随即问起楚敬洲的情况。 张太医颇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楚敬山得知无碍后,这才松了口气,刚一落坐,就听见薛老太太的追问。 “查得如何了?可知是谁对敬洲下的狠手?” “我与二弟乃亲属,按例需回避,此案已交由大理寺主审,熠王督审。今晨早朝,圣上已下旨,调任二弟为大理寺少卿,专门核查漕运相关案件。据先前一个老部下递来口风,猜测动手之人,大概率与漕运脱不了干系。” 楚敬山端着茶盏,一直把这长串的话说完,才慢慢轻啜一口。 “漕运?”陶氏身子猛地一震,脸色微变,下意识脱口反问,“这怎么可能?” 话音一落,察觉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又忙强装镇定,攥紧了手中绢帕。 楚敬山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好似带着审视。 一旁的楚悠瞧着机会,适时拆开那包油氏,用瓷碟盛了,恭恭敬敬地端到楚敬山的面前。 “父亲连日为二叔的事操劳,想来都没有好好进食,不如先吃些点心垫一垫吧。” 她回府后素来沉静寡言,楚敬山这才留意到她也在此。 见她这般垂眸侍立,乖巧贴心,不禁忆起她四岁时粉雕玉琢、憨态可掬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好,京儿有心了。” 楚敬山拿起一块细瞧,眸色微变:“这是扬州的桂花云片糕,唯有漕运能批量运上京。” 想到能收此等供奉的唯有延恩侯府,他侧目看向陶氏:“你回娘家了?” 陶氏尚不知他的心思,在暗骂楚悠拿她娘家东西卖好的同时,还语气高傲地接了话茬儿。 “到底还是老爷识货,这么珍稀的东西,一般人可吃不到的。” 楚敬山又问:“何时回去的?” 陶氏实话实说:“前日午后。” 楚敬山放下糕块,眼神愈发锐利。 “你回娘家时,可有和家里人提起二弟要回京一事?” “不曾提,大嫂答应送我一床云锦棉褥,我想着明州湿冷,刚好可以叫二弟带去用,这才特意去取,略坐片刻也就回来了。” 楚敬山盯着她看了半晌,止住了话头,没再追问下去。 楚悠全程在旁观察陶氏的神情,倒不觉得她像是在撒谎。 难不成,当真不是她泄露的消息? 众人又都略坐了坐,各自饮尽手中茶盏,便一同离开了倚竹斋。 到了午后。 楚悠去了荣安堂,厅里聚的人不少。 大房姨娘贾氏,四夫人卓氏,十姑娘楚玉婉,十一姑娘楚玉娴,都在陪着薛老太太说话,就连楚敬山也在。 楚悠先向长辈们行礼,又同两个妹妹打了招呼。 顾全礼数之后,这才回身从斩秋的手中取过一个药枕,递于薛老太太。 “祖母,孙女以为是药三分毒,年长者难眠多梦乃常事,若长久依靠汤药针石,恐生依赖。不妨试试这枕头。内里填的是安神草药,闻着可助眠,比吃药温和。” “这法子倒好,”翠心接过枕头,转递给薛老太太,她闻了闻,药香醒神,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当我爱喝那苦掉舌头的汤药呢……” 众人提起帕子掩住口鼻,不敢出声大笑。 楚悠又取来两个小香囊递给楚敬山。 “父亲案牍劳形,常感疲惫,这是青芷醒神香囊,女儿特意做了一大一小,大的可放于枕边,小的可带在身上,能清神静气,烦躁时闻一闻,可舒解烦忧。” 楚敬山觉得新鲜,接过来随手一闻。 不料,青芷草的清劲之气当即从鼻腔直冲脑际,大阳穴顿觉通透清明,连周身沉滞之感都消散不少。 挨着他坐的十一姑娘楚玉娴,见薛老太太和楚敬山都对楚悠甚是满意,忍不住话里拈酸。 “九姐姐真是厉害,四岁混迹于三教九流之地,不仅能活下来,且还学得了一身技能,真叫我们这些在府里长大的姐妹们难堪。” 楚玉娴比楚悠小两岁。 当年楚悠被弃时,她还是个不记事的奶娃娃,所以并未将她列入复仇的目标,然她却一再咄咄相逼。 就在楚悠刚想开口时,楚敬山的长随领着陶氏的丫鬟紫罗进来,躬身回禀道。 “回老太太,大老爷,看门的朱五发现紫罗姑姑在出府时形迹反常,询问两句,她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缘由,小的只能来请主意。” 薛老太太脸色一沉:“你奉了谁的命?出府去做什么?” 按理说,谁的丫鬟奉谁的命,这是最大的可能。 但薛老太太一辈子居于后宅,主母当家几十载,这点子心思还是有的,并未当场点破,只等那小丫头自己吐出内容。 紫罗躬身垂首,哆哆嗦嗦,不敢看这一屋子的主子。 薛老太太没了耐心:“这几日府里正乱着,你个一等的大丫头倒叫人不安生!说吧,可是偷了你主子的东西,要拿去便卖?” 紫罗还在支吾:“我……我……” 薛老太太急了,不等她说完便令下:“给我搜她的身!” 翠心应声上前,很快就从紫罗的怀里搜出一枚成色极佳的红宝石戒指,连忙呈给一众主子们看。 “好你个紫罗,府里养你这些年,竟把你养成了家贼!” 紫罗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不是我偷的,这个真的不是我偷的,请老太太和大老爷一定要相信我……” “既不是偷的,那是哪来的?” 面对薛老太太的怒声质问,紫罗眼神躲闪,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既不说,也没工夫跟你耗着,”薛老太太不耐烦地摆手,“速去通知大夫人,就说她的大丫鬟偷了东西,又不肯认,打算送官处置!” “不要啊,老太太,求您饶了我吧!” 紫罗扑通跪下,眼泪直流,急声喊道:“我没偷东西!真的没偷!婢子之所以出府,不过是奉了大夫人之命,去给延恩侯府传句话……” 薛老太太:“什么话?” 紫罗躬着身子,将额头抵在地上,哆嗦道:“大夫人让婢子转告老侯爷,对外要宣称,她前日未曾回过府……” 第一卷 第39章 马屁拍在马腿上 众人听了皆是一惊。 贾氏轻声嘀咕:“大夫人为何要这么做?” 卓氏也怔愣片刻:“极力掩饰,难不成二老爷遇刺,当真与延恩侯府有关?” 就在这时,陶氏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神色戾然。 全然不顾后宅礼数与旁人目光,见紫罗跪在那里,抬脚便将人踹趴在地,厉声怒骂。 “好你个小贱蹄子,竟敢出卖我,简直比海棠还要可恨!” 贾氏等人见状,个个吓得面色发白,慌忙聚在一处,齐齐缩到薛老太太的榻旁。 “原来是你!” 楚敬山脸色骤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径直走向陶氏,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蠢妇!瞧你干的好事!” 从小被侯府娇养到大的陶氏,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得晕头转向,整个人愣在当场,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怒不可遏。 “老爷,你打我?妾身不知做错了什么,让老爷当着众人,如此地不留情面?” “还在明知故问?”楚敬山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趴在地上的紫罗,“若非你泄露了二弟回京的消息,他何至于遭人刺杀?” 陶氏捂着脸,失望地摇着头:“老爷,你我二三十年的夫妻,你居然不信我?不信我娘家?敢问这些年,我待二弟,三弟,四弟如何,可曾有过半点差池?” 楚敬山胸膛剧烈起伏,打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你一面说不是你,一面又让丫鬟私传消息,叫我如何信你?” “老爷,妾身只是怕!案子牵涉到漕运,我娘家弟弟是漕运司主事,而我前日又偏偏才回去过,万一被人攀咬,两府就都完了,这才想着让紫罗去嘱咐一句!我没有害二弟,更没有泄露消息,你凭什么不信我……” 陶氏觉得委屈,哭得甚是伤心。 然楚敬山却越听越气:“蠢妇!眼下案情未明,你偏要私传消息,不是往自己身上揽嫌疑是什么?” “是,妾身错了,庆幸紫罗还尚未出府……” “糊涂!你真以为楚府是铜墙铁壁,密不通风?说不定,此间一应动静,早已传入了大理寺耳中!” 楚敬山悲愤地望着陶氏,心头亦是翻涌难平。 他一心想揪出刺杀之人,为二弟楚敬洲报仇,可心底又藏着一丝丝怯意。 他害怕出手之人当真是陶家。 届时他不仅会陷入顾念夫妻情分与为弟报仇的两难之地,更会面临彻底失去延恩侯府这一助力。 这会儿的陶氏彻底软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轻言道:“老爷不妨同大理寺说说,知晓二弟回京的人又不止咱们府上,焉知不是宫里的人走漏了消息?” “住口!慎言!”楚敬山喝斥,眼神似要吃人一般,“你想害死楚陶两家不成?整日这般的胡言乱语,若被大理寺或者熠王殿下知晓,我看你要如何自辩!” 陶氏脸色骤变,捏着帕子的手都僵了,侧目狠狠地瞪着紫罗。 这时,十一姑娘楚玉娴从人堆里垂眸走来,屈膝行礼。 “父亲,女儿愿为母亲去顶罪!” 陶氏一听,怒目圆瞪:“我何错之有,用得着你来顶罪?” 楚玉娴马屁拍错了地方,脸颊腾一下发红,轻声改口道:“女儿不是那个意思,女儿是说,若大理寺真要来拿母亲,女儿愿替母亲受这份苦……” 楚敬山看她一眼:“孝心可嘉,但律法向来无替罪一说。” “你个未出阁的丫头,就别再添乱了,”陶氏轻咳一声,意在提醒什么,“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便是。” 楚玉娴颔首,然而却并没有退下。 她目光扫了眼软榻方向,继而又对楚敬山说道,“父亲,女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那日您提及二叔回京一事时,并非只有母亲一人在场,祖母,夏姨娘,九姐姐,还有各自身边的丫鬟,若这些人当中有人不知轻重,又三天两头地出府,无意间将消息泄露出去,也未可知啊……” 她先一口气提到几个人,慢慢又将范围收窄至一人。 众人在反应过来后,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楚悠。 她原本是和薛老太太一起坐在榻上的,听到这话,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走到楚玉娴面前。 “父亲那日打探消息回来,我和夏姨娘就跪在这里,父亲先是发落了海棠,又罚了夏姨娘回栖云馆闭门思过,还嘱咐我要少出府,并未有任何一字提及到二叔回京一事。如此说来,十一妹妹是在暗示父亲,泄露消息,导致二叔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人……是祖母?” 薛老太太闻言,顿时眉头蹙起,“混账,这是什么话?小孩子家家,怎可胡乱揣测?” 楚玉娴扑通一声跪下:“老祖宗,孙女绝无此意,是九姐姐,是九姐姐曲解了我的意思,祖母怎会是害二叔之人呢……” 楚悠紧追不舍:“你既说不是祖母,那就是祖母身边的翠心姑姑了?” 翠心是薛老太太的人,等于还是在意指薛老太太。 楚玉娴年纪小,未经太多事,心里想的只是巴结陶氏,然而却不得其法,才一个回合就乱了方寸。 她梗着脖子回头:“我何曾有那个意思?九姐姐休要胡说!” 楚悠望向软榻:“这就怪了,既不是祖母,也不是翠心姑姑,而我与夏姨娘又皆不在场,难不成你绕了一圈,还是暗指大夫人?” 楚玉娴更害怕了,吓得直起身子连连摆手:“我绝无此意,九姐姐血口喷人!” 楚悠敛衽上前,将她扶起,温声道:“十一妹妹,你我是尚未出阁的女儿家,朝廷大事不宜多言,免增父亲烦扰。况且,那日你也不在荣安堂,又怎知当时的情状?” “我……”楚玉娴无可辩驳。 一个不在场的人,又何来的发言权? 而她方才所言究竟出自谁口,众人虽未明问,却早已心照不宣。 软榻上的薛老太太轻喘一声,头晕目眩,竟有些上不来气。 楚悠缓缓替她顺揉后背:“祖母莫要动气,父亲贵为刑部尚书,素有贤名在外,大理寺又有其旧部,还有熠王殿下亲自督查,必能为二叔讨回公道。” 第一卷 第40章 黄雀在后 楚敬山被这句话架在火上烤。 实际上,哪怕方才陶氏承认是她泄露了消息,他也不会将发妻和岳丈一家都交由大理寺去清查。 楚家要体面。 延恩侯府也要体面。 他这刑部尚书纵有体面在身,亦离不开侯府的人脉势力相撑。 索性楚敬洲的命是保住了。 楚敬山不去接楚悠褒贬不明的话,被一群女人闹得头疼,已然无心斥责或发落谁,只叹气一声,挥手叫众人都散了。 “母亲好生歇息,外面我自有应付。” 无论如何,他要确定陶氏私传消息一事,并未传至大理寺。 不然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当真会让楚府和延恩侯府纷纷陷于被动之中。 他换了件常服出门,抬眼便看见楚悠正立于廊下。 寒风穿院而过,拂动她单薄的身影,瞧着竟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看着她脸上浅浅却不带温暖的笑意,楚敬山的眼前时不时闪过她小时候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 那时她喊出的“父亲”二字,真挚又热烈,满是化不开的亲情。 不似现在,冷冰冰的。 楚敬山看着她的眼睛,一股愧疚在血液里悄然窜动。 这是他当年最宝贝的女儿,比嫡女还要看重,如今近在咫尺,却有着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 “这么冷的天,不在院里头歇着,杵在这风口做什么?” 楚敬山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慈父柔和的嗔怪。 楚悠感觉到了他的心绪变化。 这曾是十三年前的她无比期望过的场景。 那时的她还不明白,父亲之前明明最喜欢她和八姐姐了,会对着她们笑,把她们抱起来,高高抛到空中,为何突然就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再也没看到过父亲放松眉眼地对着她笑,取而代之的只有蹙眉与不听解释地厉声喝斥。 在初到寒鸦岭的那几年,她靠着幻想父亲慈爱的眼神与微笑,撑过了不知多少个难熬的日夜。 可当这一幕真正出现时,她的心底竟未掀起半分波澜。 童年经受的苦难仿佛一把刻刀,早已将她雕刻成了一个不再需要父爱,不再需要亲情的木头。 楚悠欠了欠身:“二叔出事,女儿心里难过,想去倚竹斋多帮帮张院使,替祖母和父亲多尽一份力。” 楚敬山表情沉重地点点头:“还是你最懂事乖巧。” 楚悠:“这是女儿应该做的。” 她声音冷清,礼数周全,脸上的表情平淡无波,让人体会不到任何的温情。 面对她得体的微笑,楚敬山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心里却十分清楚,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一逗就笑的小玉京,而是会冷眼叫他一声“尚书大人”的楚悠。 他不该对寒鸦岭回来的女儿,抱有任何一丝的期待。 楚敬山敷衍地点点头,作势要走,却被楚悠拦下,问了个相当尖锐的问题。 “敢问父亲,当真不知是何人下的手么?” 楚敬山摆摆手:“此事你不必插手,多帮忙照顾你二叔便是,我还要去一趟大理寺,有事且容后再议。” 楚悠道:“有件关乎于楚府命运的事,父亲不妨先听一听,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去大理寺也不迟。” 她言罢,转身就走。 楚敬山见她语气笃定,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 汀兰榭是楚玉娴的居所。 因为靠近郦湖的,故而得名。 与其他院落不同,这里多了一道侧门,可直抵栈桥。 楚悠引着楚敬山由此进入,院中的丫鬟早已被斩秋和叩玉妥善看押在偏屋,无人能随意走动。 父女二人绕至屋后窗下,恰巧听见楚玉娴与紫罗的对话,字字清晰入耳。 “说起来,这事你办得还算不错。大夫人到如今还蒙在鼓里,竟不知是我遣你去延恩侯府递的消息,还被我挑着做了那等蠢事,堂堂楚府正室,偏生这般没脑子,徒惹人笑。” 楚玉娴捧着手炉,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紫罗,眼神中满是轻蔑。 “放心,我从不让人白替我做事。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紫罗伏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能为十一姑娘做事,是婢子的福气,不敢讨要赏赐。如今凌水阁是回不去了,只求姑娘开恩,让婢子留在汀兰榭,婢子定当尽心服侍,绝无二心。” 楚玉娴故作难色地轻叹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慵懒,哪里还有半分在荣安堂时,那副未经世事,连讨好都显得笨拙的单纯庶女模样。 “紫罗,你在府中这些年,怎还摸不透分寸?大夫人那般强势性子,我一个没了生母的庶女,岂敢违逆她,留在你身边?那不是明着与她作对吗?” “姑娘这是要弃了婢子?”紫罗额头抵着青砖,连磕三个响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若非今日大老爷急于外出打探消息,婢子恐怕早已和海棠一般,挨了板子被赶出去了!姑娘不能不管婢子啊!” 楚玉娴却似未闻,手执银匙,慢悠悠地舀起香料,一点点添进面前的小铜炉里,神情惬意。 直到袅袅青烟缠绵升起,她才淡淡开口。 “你这丫头,倒是糊涂。出了今日之事,你觉得自己还能继续留在楚府吗?” “十一姑娘救命啊,婢子真的不想被赶出去!况且当初若不是姑娘以婢子妹妹的性命相要挟,婢子也万万不敢搅进这趟浑水的……” 紫罗的哭声愈发凄厉,楚玉娴抬眼扫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管你。楚府你定是留不下了,不过可以去陶府啊。你如今可是延恩侯府的大恩人,莫说去当个伺候人的丫鬟,便是求老侯爷纳你做妾,也未必不能成。” 让一个低贱丫鬟做陶氏的庶母,想想也有趣呢! 哐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陶氏怒目圆睁地闯进来,先是一脚踹翻了紫罗,随即几步冲到软榻前,抡圆了胳膊,狠狠扇在楚玉娴的脸上。 “下作的小蹄子,原来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楚玉娴猝不及防,重重摔在榻边,连忙扑通跪地,泪眼婆娑。 “女儿冤枉,不知母亲为何平白动怒?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还敢喊冤?”陶氏气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