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之城》 第一章 平安镇 这小镇古怪。 阳春时分,杨柳依依,青空如洗,东边有一道长长血色云气贯穿天际,瑰丽中透着凶煞。 一阵喧闹怪异音乐打破午后的宁静。 “今日全天无雨,各位居民可放心出门。” 天气预报突兀播放,女性的声音高亢激越。 声音的来源是电线杆子顶端高悬的喇叭,甜美音色,明媚日光,瘆人。 祝平安捂着耳朵在街上转悠两圈,瞅见一条唱戏的影子,一位做纸扎的玻璃花独眼老太。 ——还有一具冻毙的尸体。 千真万确,确系冻死。 尸体就躺在街边河沿台阶上,人来人往,习以为常。 只有祝平安这个外来人下去仔细端详。 尸体凌乱肮脏的头发挂着白霜,脸膛发蓝,双目翻白,嘴唇乌紫,淌出的口水都成了锯齿般冰棱。 ——叫人瞧着就从心底生出冷气。 在这个时段,祝平安还不知道这是何年,也不知身归何处。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今儿红日当空,气候煦暖,挂在山神庙墙上的月份牌写着: “三月初三,岁破,诸事不宜。” 杜甫诗:“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此地似乎江南水乡的小镇,众所周知,江南春天的气温冻不死人,也不可能结冰。 然而这里不见丽人,水边多的只有人类的尸体。 见了鬼了! “平安镇上不平安。”把祝平安从荒郊野外乱葬岗捡回来的小池,一开始就这么告诉他。 平安镇,镇名与祝平安的名字有冲撞,作为一个无神论理科生他并不忌讳。 然而正如小池所说,眼见为实。 这镇上的事儿透着诡异,千万不要不信邪。 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像小老鼠一样往领口袖口里钻,掺着点刺骨的萧萧。小镇居民三两成群,袖手站在路边小声交谈,脸上带着如同木偶一般恒定伪饰的微笑。 他们看到祝平安路过,便闭嘴收声,敛了笑,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瞅他,瞳仁细小僵硬,眼白居多,那目光中还混杂了鄙夷、嫌弃、畏惧、仇恨等等诸多情绪,一时没法详辨清楚。 这种目光祝平安总觉得很熟悉,良久才反应过来,这就是课本里鲁迅先生所说赵家狗吃人的眼神。 他下意识紧紧衣襟,背后发冷,肠胃空虚,决定还是先回家再说。 家,属于小池。 祝平安醒来的地点是一座倾颓半废山神庙,香火全无,蛛网结尘。 破庙有年头又缺乏整修,糊窗的纸泛黄发脆,招了许多破口,不停发出嘘嘘擦擦声响,配合窗外阴风中张牙舞爪的枝条,白日也平添几分惊悚。 庙门口有一株大槐树,狰狞扭曲,奇形怪状,纯系噩梦中才会出现的乔木。祝平安第一次瞅见那在风中扭动的黑黢黢影子就浑身不舒服,脑袋发晕,从肠胃底部直到喉咙口开始扭转翻覆,大概只有常住的小池见怪不怪。 门扉只剩半扇,上面贴着的对联字迹与颜色全被雨打风吹去,仅存一张无字黄纸。 原据正殿的神像被搬去后院柴房,空落落的神龛成了祝平安与小池吃饭的桌子及睡觉的床。 小池正在神龛边煮粥。 他个子瘦小,得踮着脚尖,短衣褴褛破烂,露出半截结实的腰肢纤细,隐约可见一道疤痕从背上掠过,直入股间,伤口泛着红白色,增生如蜈蚣百足,让人禁不住心生怜悯,又惊心于受创时的凶险。 小池有一个大脑袋与营养不良的泛黄短发,黑黄的尘灰掩盖了他的皮肤,只能看到一个挺翘的鼻子与一双透亮的眸。 他精打细算捏半把发黄的粟米,加小半锅水,又丢几块晒干的红薯,挑火将土灶烧热,盖上锅盖慢慢熬。 以这位孤儿的生活水平,这顿饭已算奢侈。 必是为了祝平安才准备的加餐。 异世异乡,萍水相逢,这份温情暖意,难能可贵。 小池听到他回来,没抬头,问:“在镇上转过了?” “转过了。” “怎么样?” “真古怪。” 这不是祝平安见过或者听过的任何地点任何时间,躺在破庙里的几天还不能“眼见为实”,这会儿逛过一圈,心里才大致有数。 生死界限仿佛被模糊,普通人的行为逻辑也大有问题,泛着阴沉沉不加掩饰的恶意,还有天空中那血色的云霞与机械的喇叭声,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更不用说那日头上冻死的行人。 处处透着古怪。 从一开始就古怪。 祝平安是个不速之客。 他三天之前突然出现在镇外,状态昏迷不醒。 他穿着夏天的短衫,身无长物,只有左手手腕戴着一串七颗无色透明玻璃珠子手链。 小池在乱葬岗死人堆里发现没断气的他,用窄小的肩膀把他扛回山神庙,喂他喝热腾腾的小米粥,伺候他整两天,救了他的命。 祝平安只记得自己是即将高考的中学生,处于知识的人生巅峰,自己怎么来此,怎么昏迷,全都一片茫然。 而小池,却说他可能是“坠人”。 ——从天上掉落世间的人,就叫“坠人”。 对于地上的普通百姓来说,坠人有可能是不敢想象的福缘。 ——但更有可能是致命的灾劫。 邻镇鲁乡绅,曾善心救过一位坠人,受赠金银一车,从此飞黄腾达,成镇中首富,惠及子孙,光宗耀祖; 北天黄督军,在年轻时遇到坠人,得传十式刀法,自杀伐中崛起,从乞丐摇身变成一州之主; 更有天京城宁相,衣不解带照顾垂死坠人十日夜,坠人感其诚,授之无上兵法与帝王术,宁家六十年默默经营,终掌九州相印,权倾一世。 “我没有金银,不懂刀法,更不会什么兵法与帝王术,应该不是你想要的坠人。” 都是些语焉不详的传说故事,流传于乡里,真伪难以考证。 祝平安第一次听到这说法就啼笑皆非。 我倒是有三角函数、元素周期表与牛顿三大定律,小兄弟你要不要学一学? “不是坠人更好。”小池的眼神有点悲悯,不知是怜悯祝平安,还是同情自己,“至少你不会觉醒之后杀我。” 大多数坠人传说没那么令人向往。 ——或者也没什么传说,只有蔓延的恐惧,血流漂杵,白骨一堆。 许多坠人不觉醒便罢,一觉醒便随意屠戮身边之人,如同天灾。 见过坠人的大多被灭口,偶然幸存几个疯疯癫癫,只会翻着眼白,凄厉惨呼,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有原因。 至少地上的凡人不知道原因。 祝平安苦笑:“我也没本事杀你。” “你只是失忆而已,觉醒之后你会有什么本事,你自己都不知道。”小池叹了口气,不过面色坦然,无论未来如何,并不后悔自己救了他。 祝平安知道自己没有失忆,他只是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此时此地。与荒诞不经的现实相比,记忆反而像是一个虚妄美好的梦境,他又怎么证明其真实?怎么证明那些过往不是他小脑袋瓜里的妄想? “坠人这么危险,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想赌一赌运气?”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处于社会底层的人拿命来拼一个机会也并不奇怪。 “不是。”小池添了把火,脸上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亮的惊人,他认真地摇头,说道,“我小时候发过一个誓,不要再眼睁睁看到别人死在我面前,但凡我还有余力,但凡这人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伸手拉一把,绝不见死不救。你是不是坠人,和我救不救你,没有任何关系。” 小池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死在他面前。 之后是祖父母、外祖父母、叔婶、舅妈等等一系列亲人。 凡是养他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都死在他的眼前。 小池与其说是吃百家饭长大,不如说像条流浪的野狗,没有人敢收留他,从十一岁开始只能寄居于荒废的破庙,至今已有五年。 小池见多了死亡,没有因此变得冷漠,反而是更孳生了对生的渴望与珍惜。 乱葬岗上有无数新鲜的尸体,唯有祝平安的心脏还在跳动,胸口仍有起伏。 他尚有活命的机会。 这就是小池救他的理由。 简单至极。 “如果我要真是坠人,觉醒之后会杀了你怎么办?” “那说明,这就是我的命。” 小池语气平静,温暖中透着逆来顺受,在这儿活下去,必须服从宿命。 第二章 命税 粥煮透了,祝平安与小池坐在神龛边喝粥。 原本该拜摆放神像的位置,挂着泛黄的月份牌,显得年份久远,但祝平安问过小池,这就是今年的新货,泛黄是纸张本身的劣质与烟熏所致。 月份牌上是个圆脸窈窕美人,穿桃红色无袖旗袍,本该如白藕一般胳膊,也蒙上一层昏浊肉光,执一把牡丹图案团扇。底下有她亲笔签名,细细辨认是“陈美霞”三个字。 这应该是当时的明星,但名字祝平安从未听闻。 月份牌封面上用花体阿拉伯数字写着“972”。 祝平安疑心是年份,但他学过的古代史,公元972年属于北宋开宝年间,还是宋太祖赵匡胤坐龙庭的年代。然而这里无论从服饰、家具还是人物风俗,全都对不上号。 小池吃的很少,但每一粒米粒都极为珍惜地咀嚼过,才恋恋不舍咽下,看他吃东西有种尊贵的仪式感——对粮食的尊重,或者说,对活着的尊重。 他喝完小半碗粟米粥,把煮烂的深黄色红薯块全拨给祝平安,才斟酌发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祝平安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在这儿待着让人白养,今天出去走了一圈,在尸体和麻木可怖的居民身上,更体会世道艰难。 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小池这样无亲无故的少年就更加不容易。 这话没准是委婉的逐客令。 祝平安沉吟着,用筷子拨弄着米汤,想将红薯块分给小池。 “你吃,我饱了。”小池拿走了自己的碗,他不是想赶祝平安走,只是没有余力多养一个人。 祝平安看着软乎乎的红薯,识趣地开口:“我先去找个工作,然后想办法去县上或者州里……” 他现在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好在这世界的文字与语言共通,高中生勉强算识文断字,还懂三角函数,应该是个小知识分子。他琢磨着能不能当个账房,攒点钱想办法离开闭塞的小镇去往大城市,找机会了解这世界更多的真相,掌握更多信息之后再确定下一步的行动。 小池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神态像只受惊的猫。 “你或许真是坠人。”小池每次听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都会有这样的疑心,总觉得他们不是生自一个世界的人类。 “什么意思?” “因为你说的好轻松。” 还没等祝平安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池又像狼狗一样竖起耳朵,神色警惕:“有人来了。” 他迅速将龛上锅碗瓢盆一撸收起,塞到布幔背后,手脚快到近乎带着残影,期间竟然一滴汤汁都未洒,又窜到灶台边撒一把灰灭了火,疾奔回来,挡在祝平安身前,束手而立,换了一副呆滞痴傻微笑面容,仿佛瞬间套了张木雕面具,就像祝平安今天去镇上见着的那些居民一般神情。 有些吓人。 这时候门口才传来脚步声和尖细如狐狸的干笑。 “小池,不必收拾你那点子破烂家私,镇里看不上。” 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留八字须,眉目狭细,两腮无肉,脸色发青,穿黑色紧身外套与浅灰色衬衫,下摆整整齐齐塞进卡其布长裤里,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托捧一本黑色账簿,走路蹑手蹑脚的,蛇一般游摆身子,没有声响。 中年人根本就没看小池,一进门就盯紧祝平安,阴测测的眼神也像毒蛇,掂量猎物的肥瘦。 小池似是松了口气,旋即担忧地扫了祝平安一眼,垂下眼睑。 “你朋友来了三天,也该要交税了。” 交税? 祝平安有些发懵。 这个常识小池还没来得及给他普及。 祝平安学过一点儿经济学,知道纳税义务,可他一无经营二无产业,连工资都没有,要交什么税? “我要交什么税?” 他忍不住问。 中年人咧开一口白森森的牙,嘿然冷笑:“这话说的,是人便要交税。宣讲队不是时常过来,告诉你们纳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你都没学过?” 祝平安当然没学过,他刚醒来一天,很多事情还没弄清楚。 不过祝平安天生细心谨慎,看到小池的紧张,明白这蛇一般的中年人代表着他们暂时无法反抗的力量,在不清楚情况之前,尽量不要起无谓的冲突。 于是,祝平安平复心情,带上笑容问道:“我主要想问问……要交哪个类目的税?” 中年人阴沉沉剜了年轻人一眼,像是掂量他是不是在拿自己寻开心,竟然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你无家无业,游手好闲,旁的税暂不用交。不过命税贵贱平等,这是赖不掉的。” 命税? 祝平安知道所得税营业税增值税印花税,也学过历史知道古代的田赋丁税,但这命税是什么?古往今来从没听过。 “这命税是?”祝平安求助地望向小池。 小池带着讨好的笑容解释:“娄纠察,我这朋友脑袋摔伤了,有的事想不起来。” 姓娄的中年人面色依然很阴沉,略点一点头:“此事镇里已查知,不过不管他从哪里来的,就算他是……反正之前还是得按本地的规矩办事。这年头流民刁滑,谁知道是真是假?他不是本地人,路上指不定有没有淋过雨,脑子坏了也寻常得很,但命税一天四文,无论男女老少,良贱贫富,活着的明明白白都得交。” 他咽下了那两个字,就算是镇上的纠察,也讳言“坠人”。 坠人没觉醒之前,与常人无异,要是享受特权,那总有大胆的刁民会装傻充愣冒充坠人骗取好处。 前些年就有一地官府上当,丑态百出,传为一时笑谈。如今各地官僚都学乖了,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没觉醒,就当普通流民办理。 “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娄纠察盯着祝平安,继续说道,“你来本镇已经三天,到现在便已经欠了镇上一十二文整,下礼拜一之前,连一周命税二十八文,总计四十文,必须缴清。” 一天四文? 祝平安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他今天出门时注意到的不止是这儿诡异的风情人俗,还有物价水准。 文是铜币单位,以金属硬币为主,也有纸钞。一串四个的山楂糖葫芦,售价只有一文,面馆的肉丝面五文一碗,三文钱可以买一壶最低档的劣酒。 四文钱不算多,但如果是每天都无条件要交的税,对于老百姓来说,可是不小的额外负担。 “为什么光活着就得交税?”祝平安没能忍住,还是得问问道理。 娄纠察本就不善的脸色沉得像死人,泛着青色,带着火气开口:“你这问题问的,未免太愚昧。” 说着他向着北方拱一拱手:“你以为活着不用耗费?这阳光空气清水都是白来的?如今圣天子在位,国泰民安,内御乱贼,外防洋人,让九州能有基本的生存条件。每日一文给朝廷的税不该交?” “州府斡旋于虎狼之间,殚精竭虑,求得一夕安枕,这一文还嫌多?” “县上驱逐匪患,保境安民,县府收不得你一文钱?” “镇里修桥补路,清理瘴疠,预测晴雨,只须一文不便宜?” “加起来统共四文,让你能在这乱世苟全性命,你还敢有怨言?” 小池在一旁拽了拽祝平安的衣角,示意他别惹怒了娄纠察。 早知道应该多说说这儿的情况,免得祝平安惹祸。 好在祝平安是个稳妥仔细的人,他也听懂了,原本这税可能只有一文,而后州县镇层层加码,落到普通人头上就翻了四倍。 “连命税都交不起的人,没有活着的资格!”娄纠察越说越来气,看着沉默的两个人,疾言厉色,“到时候镇上自会锁拿,拖到镇西的采石场,劳作致死为止!” 这世道,远比祝平安想象中还要艰难得多。 第三章 恐怖雨 好言好语送走娄纠察,小池擦了把冷汗,急忙给祝平安补课。 对于富豪之家命税根本就不算什么,为了求个吉祥,常常小孩子一出生就预缴了百年的命税,打个折扣只要一百贯,或者折成银元百枚,一次付清,称之为“包百岁”,算是祝祷长寿。 中产殷实之家,一年一交,折扣为一贯另二百文。 跑堂、伙计、学徒之流,一月一交,可从薪资中直接扣除,无论大月小月,折一百一十文。 只有朝不保夕的穷苦人一次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一周一交,四七二十八文不打折扣。 小池当然也在此列。 千文为一贯,一贯抵一银元。核算下来,一次交百年的税当然太夸张,一年一交差不多就是八二折,一月一交约等于九二折,这总比一周一交划算得多。 可小池还是选择一周交二十八文——这意味着他一个月的收入不稳定,根本没把握在月底攒下一百一十文的积蓄! 祝平安听完后,知道自己小觑了活下来的艰难。 他也明白了,小池为什么说他想的太轻松。 “还有找工作的事,你不要想简单了。”小池同情地看着他,觉得实话很残忍,但必须提醒这个失忆的朋友,“你不是本地人,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店铺熟人做保,想做个学徒都艰难。账房更是想都别想,只能找些日结的力气活。” 祝平安沉默地思索着,他初来乍到,以曾经的记忆和幻想来应对这个世界过于天真,应该多了解情况再做打算。 小池默默看着他的脸,好不容易死里求生,要是就这么被抓进采石场,太可怜见了。 所以他犹豫了一阵,提出建议:“你要是没有别的门路,又不忌讳的话,就跟我一起捡尸?” 什么? 祝平安一愣,新闻上看过这个词,但旋即反应过来小池用这个词绝对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小池说的捡尸,是正正经经真的捡尸体。 毕竟,镇上尸体不少。 今天祝平安出门走走就见了一具。 “早上你也见过淋雨的死人,其他病死饿死的异乡人更多,这些东西一直堆在镇上不好看,总要有人将它送出去。”小池说得好像就是一件寻常工作,他转身将那些缺口裂缝的碗碟重新掏出来,低低说道:“有家有业的不愿触这个霉头,我从十一岁开始,就靠这营生。你要是愿意,我分你一半。” 所谓“捡尸”,是指清理镇上倒毙无人认领的尸体,将之运送到镇外乱葬岗丢弃。 这时日民不聊生,流民不绝,哪怕只是一个小镇,路倒的尸体从来不缺。小池就靠背尸体的工作养大了自己,也因为这样,他才在乱葬岗偶遇了祝平安。 “背一具普通的死人是十文,淋雨的死人背起来便不能再落地,要一口气送完,就能有二十文。要是一天死的人多,那能赚不少。” 算是还不错的买卖,祝平安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多大的抵触心理。 只是…… “淋雨的死人又有什么不同?” 娄纠察也提过淋雨两个字,还与脑子坏了联系起来——他还说预测晴雨是镇上的重要职责,而小池更已经强调了两遍。 联想到早上出门听到的突兀广播声,莫非雨水有毒? 亦或是“雨”,是什么他不理解的暗号么? 小池将那剩下一点的红薯碗拿给祝平安,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端详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少年,反问:“你不害怕雨?” 还真可能是坠人,如果是外乡的,哪怕失忆,对雨的惧怕也该从小刻进骨子里,就像人天生知道不能跳进火里一样。 祝平安并不笨,从他所获的信息来看,雨对于这个镇上的人来说,代表着某种恐怖。 他还没有回答,小池就继续说道:“你要不是坠人,那么你来的地方就不忌讳雨。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知道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呢?” 小池说到之力,亮晶晶的眼里闪过憧憬羡慕的神色。 “不过在这里……”小池神色变得严肃,压低声音,“为了保住性命,你必须牢牢记得平安镇第一条禁忌。” “下雨绝不能出门!” 绝不可出门。 小池呢喃地重复了三遍。 他声音中带着天生的恐惧,仿佛已经铭刻于灵魂之中,如附骨之疽,无法摆脱。 从那声线的颤抖中清晰可辨。 这种恐惧带有传染性,小池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就连天色仿佛都晦暗了三分。 祝平安不由看了眼窗外枝丫乱舞的老槐树,像魔鬼的影子,他也不由压低声音反问:“如果出门会怎么样?” 小池闭上了眼睛,他脸上最漂亮的就是那双灿亮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圈阴影。 “结果,你已经看见了。” “你是说那个冻死的人?”祝平安心底一沉。 “没错,他就是淋了雨。”小池很肯定地点头,“南方春天没有冻死的人,冬天都不多。只有淋雨的人才是你说的那种死相。” “如果把他当中剖开,一定可以看到血肉和五脏六腑都是暗蓝色冰霜,像蓝莓冰淇淋一样。” 小池没说他怎么知道的,祝平安也不想问。 另外这个充满想象力的比喻也未免过于恶心,让他有些食不下咽。 雨,是平安镇的禁忌。 一旦下雨,所有人都慌不迭地狼奔猪突逃回家中,紧闭门户,畏雨如虎。 “打伞也没用?” “要是小雨,伞能挡一挡,不过不能持久,总要尽快回到室内。要是瓢泼大雨,那就一时半会都撑不住。” 昨晚上下了一会儿阵雨,雷声隆隆,躺在庙里的祝平安听见了。 那个人准就是倒霉没躲过去,无声无息人就走了。 这也太危险。 天有不测风云,要是走在路上突然下雨,谁能挡得住?这镇上的人还敢出门么? “那不是每次出门都得提心吊胆?” “也不至于那么紧张,镇上每隔两个小时都会播报天气,你应该听到过。预报有雨就不出门,在家里安心躲着,平时都没多大妨碍,只是黄梅季的时节难熬。” “黄梅雨季。”祝平安觉得这地方如江南古镇,果然差不多。 江南黄梅雨季,雨丝绵绵不绝,原本只是惹人讨厌,在这儿却是要人命的。 第四章 怪事处处有,这儿特别多 祝平安听过镇上大喇叭放送的天气预报,内心还诧异为什么频次那么高? 原来事关生死。 “镇上的预报准么?” “九成有的。” 祝平安回想天气预报中会说几点到几点有雨,这个精确度颇为惊人。 “那要是碰上那一成的不准?” “只能自认倒霉,然后用你最快的速度跑。” 这是天灾,无可抵御。 只能跑,与天争命。 不过以祝平安的谨慎度,大概会一直随身携带把雨伞以防万一。 “跑得了么?” “雨不大的话,五分钟之内回屋烤火一夜,再到孙医生的药堂花十五文钱配一副壮阳药,可以化解寒气,保住一条命,顶多当是大病一场。要是大雨……”小池耸了耸肩,没说下去。 不用说下去,大雨就是一个大写的“死”。 “壮阳药”,对于小池的用词,祝平安无力吐槽。他警惕地瞄了眼屋顶:“我们这破庙年久失修,要是漏雨不完犊子了?” “那倒不怕。”小池也抬头看着屋顶,轻松了些,“可怕的不是雨水,而是雨。” “屋顶漏水不会杀人,否则平安镇一半人早就死了。” 哪家穷人的屋顶不漏水? 许多人家无钱修葺房顶,外面下大雨屋内下小雨,雨脚如麻,难以断绝,但漏水就不像是雨那样有杀伤力,从没有人因此而遭殃。 这也是一件咄咄怪事。 杀人的并非雨水,而是“雨”这个概念本身。 雨水无毒,积存的雨水甚至可以饮用,与普通的水并没有什么不同。 新鲜落下的雨,却能要人命。 镇上的居民学会了与这诡异的事实共存。 只是将对雨的恐惧,铭刻在自己的五脏六腑。 “好吧。” 祝平安决定暂且不去思索无法求到答案的问题,即使再古怪,总要先面对艰难的现实,他开始询问工作中的现实细节。 “继续刚才的问题,为什么淋雨的尸体背起来就不能落地?” 祝平安虽然只是个高中生,但他养成了学习归纳的好习惯,他要将所知的情报与线索都记录下来,加以总结分析,作为将来行动的参考。 小池给他找来了庙里香火簿子和一只毛笔,簿子上除了前两页还有寥寥几条记录之外,后面都是空白,说明这山神庙确实荒废已久,对祝平安来说正好合用,获知的重要讯息都能记录在这儿。 “淋雨的尸体离地之后,不可再落地,否则会化作一滩蓝色毒水,散发毒气,触之融化血肉,身边人难逃一劫。” 他特地标了星号,与要避开下雨一样,这同样是一条必须了解可能致命的常识。 小池看着他歪歪扭扭用秃笔蘸墨写字,满眼羡慕与崇敬。他看着祝平安写了好几页,那些字对他而言像天书的符咒,隐藏着巨大的力量。他忍不住盯着祝平安的脸,这个神秘的乱葬岗来客在认真记录时,充满了不平凡的魅力。 识字的人受人尊重,这一传统倒是在此地仍有留存。 祝平安有点心酸,在这艰难的世道,他能理解小池的羡慕。在记忆中的世界,小池这种年纪的少年正接受义务教育,人人读书念字,吃饱穿暖,谁会去捡尸生存?而活着都困难的小池,没有余力也没有余钱去读书,他甚至已经麻木于生与死的边界,只保持着生存最小的火种。 随着一点点了解未知的世界,祝平安渐渐稳了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他没什么特别亮眼的优点,唯独“稳如老狗”。 老师常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做课堂笔记的好习惯他也带来了这个异世。 从表面来看,平安镇是一座普通的水乡小镇,占地四四方方,小河流水阡陌交织,以“过往桥”、“方今桥”、“未至桥”三座桥框起来的区域为镇中心。 镇上的建筑是传统的粉墙黛瓦。 人家尽枕河,本是一片美丽的小桥流水,只是时光流转,历史留痕,再加上当地的潮湿天气,多数人家外墙上布满大片黄绿色苔藓与霉斑,处处弥漫一股陈腐与衰败气息。 镇东有镇长家的大宅与镇公所,有高墙阻挡,从外观看就气派非凡。河边的空地上还盖了一座半荒废的寄宿学校,是与镇上社群风格迥异的西式建筑,周围以铁栅栏围着,里面杂草丛生,应该多年未加整修,许多窗户都破了,远看去像是电影中才会出现的鬼屋。 黄泥夯土造房一般在镇子的边缘,属于比较穷困的人家。 西面道路荒废,据说百里之外就有一片大湖与滩涂阻道;北面通往鱼县县城,南面通往南乔县,如果不是这儿的世界和自己所在的世界差距太大,祝平安会揣度名字可能起自《诗经·国风》“南有乔木,不可休思”;而东面走两百里水路,可抵传说中的梦京城——那是东方第一繁华大城,种种传闻犹如神迹。 镇上偶然也有从县里城里来的正经过客,只实在稀少。死亡之雨严重限制了交通与交流,除了实在活不下去逃荒的难民,哪有人会随便出门? 更何况十里不同俗,镇外有见识浅陋的乡民不了解的可怕禁忌,老一辈人讲古,常常就用远方怪异骇人的传说来吓唬小孩子,嘲讽出远门的乡下人。 种种说法,荒诞不经,不知有几分真实,也没人敢去验证这几分真实。 镇上小河边有一条主商业街,粮油铺子、裁缝店、面饭馆、卖点心零嘴和五金工具的一应俱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甚为冷清,至少祝平安转悠时没怎么见着有人买卖东西。 坐在店铺里的老板、掌柜抑或伙计,常常都是一脸没睡醒的惺忪与迟钝,哪怕是偶有挣钱的生意,也不怎么上心,懒懒散散的动作总是慢了一两拍。 平安镇历史悠久,原本是南曲祖地,出过好几个进京扬名的戏班子,红火过好一阵。不过时移世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衰败,只唱戏学戏的传统仍在延续。 因而河边广场有一座古戏台,逢年过节,本地戏班会免费演出,算是镇上难得的娱乐活动。 如果唱戏唱得好,入了贵人的眼,带去镇外大城,也有机会成名成角,算是镇上少年的一条青云路。所以有许多人都从小学戏,甚而疯魔,苦学之中,连影子都会在日光下唱戏,咿咿呀呀,亲眼目睹的时候还真有种阴森可怖之感。 还有那位常在街上游荡,做纸扎的独眼老太,人称野姥姥,无儿无女,无亲无故,也不知多大年纪,几十年来都在镇上操办殡葬事务。 她做的纸扎栩栩如生,一剪刀下去有鲜血流出,焚烧时甚至会发出刺耳的惨烈哭嚎,就是镇上居民也多有畏惧,敬而远之。 黑衣的娄纠察是镇长的左右手,打理镇公所与纠察队,处理镇上日常庶务与治安工作,所有人都觉得他像是藏在暗处滑腻的毒蛇,冷不丁就会蹿出来咬人一口。 老镇长姓谢,倒是以仁善闻名,口碑不错,只是年纪大了深居简出,已经很少有人见到他。 至于镇外的采石场,据说是以人命换矿藏的特殊场所。只有活人进去,从没有人出来,连尸首残骸都不见一丝,生者唯一留下的痕迹便是运输出来石料上斑驳的血痕与泪痕,构成特异的花纹。 所以平安镇所出石料,又叫“湘妃石”,算是当地有名的特产。 加上下雨冻死人之类,都是镇上难以解释的怪异现象。 镇外的一切,小池则所知不多。他只知道天下分为数十州,虽然朝廷还在,但没什么威权可言。军阀藩镇割据,攻伐不休,乱民流离,从没有一天完整的太平日子。海外又有红毛鬼洋人肆虐,局势糜烂,百姓生而多艰。 乱世之人,不如太平犬。 从整理出的琐屑细节,祝平安能够确定,所在的时空绝不属于自己了解的历史,更不符合他学习的科学。 卷入陌生世界的震惊与恐惧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祝平安遇事沉稳,他很快厘清最迫切解决的问题: 第一、小心翼翼避开这些诡异的生死劫数,解决生存问题; 第二、至少得在下周一之前赚够四十文钱的命税,在平安镇站住脚跟。 第五章 月亮在哪里? 在没有其它可见出路的前提下,祝平安尽管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还是感谢了小池的邀请,接下“捡尸”这一份尽管吓人、污秽、辛苦,但看上去还能挣点钱的工作。 为了活下去,总得有点妥协。 捡尸有规矩。 一是出现在镇里的尸体,只能靠人背出去,不能动用其他交通工具。 原因不必问,问就是忌讳。 小池给出的解释是,如果缺乏生人阳气贴身镇压,夜间暴露于星空下的尸体很容易出现尸变,酿成惨祸——在这么个古怪的地方,尸变听起来居然都不那么反常识。 二是白天做不得,免得冲撞行人。躺在路边的尸体,小镇居民视而不见,但要是背着它挪动,那必会惹毛许多人。 所以必须得太阳落山之后,避开人群,挂上镇公所颁发的通行证,方能行事。 走到尸体之前,需要先行礼祝祷,默念诵词,取得死者的谅解。随后转身背对着靠近尸体,扯住右臂,用力拉起扛于肩上,然后一口气向东疾走七步,再向南走七步,不见异常,这才正式开工,背起尸体大步流星出镇。 要是普通尸体,中间还能休息几次喘口气;要是雨尸,就得不停步一气走完山路,丢入乱葬岗中,才得万全。 这些步骤,祝平安一一记录下来背熟。 他很谨慎,将自己的思考、认知与分析以中文、记号、拼音和英语单词混杂的方式写了下来,为了不让人发现,还特意拿着香火簿在庙里转了两圈,寻思找地方藏起来。 后来祝平安瞅见柴房里丢弃的山神像肚子破了个大洞,泥塑木雕腹中空空,他便将香火簿塞了进去,拱手道歉:“山神有灵,有怪莫怪。” 这地方应该安全。 到了黄昏时分,小池特意站在庙门口听天气预报。 “今晚不下雨,我们可以干活。我问过镇上有两笔生意,一具是你见过的雨尸,另一具是个饿死的乞丐。我怕你第一次没经验,力气不够,这次就我先背雨尸,你背另一个怎么样?”小池对新伙伴很照顾。 “听你安排。”祝平安爽快点头,知道小池的善意,满心感激。 背雨尸能赚两倍的钱,但所花的力气可不止两倍。祝平安个头比小池大很多,力气也该略胜一筹,但毕竟没接触过这一行,如果中途力气不济会有生命危险。小池本身就是把自己的营生分祝平安一半,带着他由易及难慢慢来,这分配不是自私,是真心在为他着想。 晚上十点,最后一次的天气预报响起,小池凝神听完,松了口气。他怕祝平安饿着肚子没力气,咬牙掏出两个捂熟的红薯,自己吃了小半个,剩下都给了祝平安垫饥。等到窗外的天幕像黑色的丝绸笼罩,他们才出门。 背尸是力气活,空着肚子撑不住。 出发前,小池细心在祝平安衣襟挂上黄色裱纸朱砂写的通行证,细心叮嘱:“这是镇上为背尸人夜间出行所发的灵物,一文钱一份,只能用一夜,你小心不要丢失。要是通行证起火或者出现什么异常,赶紧掉头回家,不要撞了什么邪祟。” 这鬼画符一般的东西真有用? 除了命税之外,镇上还真是无孔不入地敛财。 通行证又是硬成本。 光算什一税、命税与这通行证费用,一晚上如果只背一具尸体赚十文钱,就得扣去六文,只净得四文,连吃饭都不大够。 什一税是收入的十分之一,这也是必交的税款,不拘多少,富人没准有避税的法子,穷人那肯定无法逃避。 祝平安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回答:“结了工钱我还你。” 对底层而言,一文钱都不是小数目。 小池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以后再说吧,先看你能不能习惯。” 他俩结伴出了山神庙,走到镇上大街,道路上落叶萧索,满地凌乱,无人打扫,也不见一个行人,此刻不似春夜,反有一种秋风起的煞意,加上家家关门闭户,不点灯火,黑洞洞仿佛无人居住的鬼镇。 春风入怀,祝平安打了个寒战,抬头望天,只见群星闪烁如萤火,全无月光。 “今晚上竟然没有月亮。真不会下雨吗?”祝平安找了一会,很怀疑,更后悔自己没找一把伞带上。 初三新月出牙,应该弯曲如钩,不至于无影无踪,是被云遮住了? 然而本该是新月的位置,只有那片透着煞气的血色云雾。 “你说什么?” 小池也抬头跟着他一起找,不解地问道。 “我说怎么没有月亮?” “什么是月亮?”小池诧异地反问,完全没明白祝平安在说什么。 看着小池眼中的讶异,祝平安陡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界!没!有!月!亮! 他的内心震撼之余,弥漫着一股苍茫的无处可诉的悲伤,记忆中太多的诗词和月亮有关,“月是故乡明”、“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等等,但此后,再无“月有阴晴圆缺”,唯剩悲欢离合…… 没有月亮的世界,让他的认知的彻底颠覆。 祝平安努力忍住复杂的情绪,默默想着,回去以后要在香火簿上多记一笔:无月小镇。 这种事在小池看来应该是常识,所以根本无从提起。 祝平安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同时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消失了——这里根本就不是地球。 祝平安不知道自己穿越了多远的时空,坠入了怎样的世界,更不知道将会遭遇何等的命运?但几乎相同的语言文字和相似的江南环境背景,又让人迷惑不解,想不明白的先放一边,他当下面临的困境是命税。 星光让夜空显出蓝色,地平线反射弧光,如同霜降,寒冷孤寂。本该挂着一轮月牙的地方,红色云气像是陈年的淤血之河,缓缓蠕动。 在东边的夜空有一颗特别明亮的大星,颜色更为猩红,仿佛新鲜的沾满人血的馒头,带着热腾腾的腥味。 如果这是地球,这可能是金星或者火星,可惜祝平安不记得行星在春季夜空的运行轨迹,也无从判断。 而且这颗星更大,更亮,也更接近,带着血色,仿佛触手可及。 小池叫它“将星”,听着很有古典的味道。 这是全天穹最亮的星星,据说它的位置一年四季不变,更像是北极星这样的恒星而不是运动轨迹变化多端的行星,这让祝平安更加确认了世界的差异。 第六章 背尸 “今夜无雨,小心烛火。” 终于遇见了人,是打更人,他瘦的可怕,如一条细长的鬼影敲着梆子从桥上经过时,小心翼翼撒下一把纸钱。 白色的纸钱在河面上下翻飞,犹如银蝶盘旋于水上,落到水面荡起涟漪,旋即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轻薄的纸钱瞬间沉入水底,无影无踪。 真像是被水下的鬼物收走了一样。 “走吧,赶紧干活。” 小池指了指桥那边,竖起衣领挡风,向前走去。 祝平安看着小池露在外面的一截结实的腰,后腰的伤痕和影子似的附在皮肤上,凝视着他,让人更觉得这夜风冷到了骨头里。他赶紧快步跟上去,和小池并行。 过桥的时候,小池一样从袖子里撒了把纸钱。 ——哦,这也是平安镇的一条禁忌,过桥之时,须撒纸钱安魂,方得平安。 祝平安有样学样,亦步亦趋紧跟着小池。 要是熟手,两人只要前往尸体所在,分头找到尸体背起,然后到镇外集合前往乱葬岗,能节约时间提高效率。 不过这是祝平安的第一次,小池热心,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去,所以自己先去河沿背了雨尸,不辞劳苦,又引着他走到另一具尸体处,看到这尸体身材短小干瘦,应该能轻松背到目的地,于是指挥祝平安照足规矩将尸体背起出发,看着他毫无差错,才松了口气。 “到底是读书人,学东西就是快。我第一次背尸搞砸了好几次,被师父骂的狗血淋头。” 小池很满意祝平安的表现,称赞道。 祝平安想他那时候才十一岁,本来就瘦弱力小,加上和尸体打交道,内心恐惧,出错也是难免,他刚才也是看着小池背着尸体吃力地等他,才那么快做好心理建设,不忍耽搁,咬牙扯起尸体右臂背在身上。 “你已经很厉害了,我和你差不多年纪,你五年前就开始靠这为生,人小力气弱,当然要难得多。”祝平安跟在小池身后,尸体在瘦小的身躯上随着脚步微微晃动着,看的他心里既惊惧又怜悯。 祝平安是六月的生日,现在十七周岁还没到。 如果他穿越年龄没有变化,并且此地的历法与地球上的农历相当,也就是阴阳历并行,那么他肉体的物理年龄也就比小池大四五个月。 顺便说一句,这也是件奇怪的事——如果这世界没有月亮的圆缺,又怎么会出现与月亮相关的阴历元素?甚至“月”这个时间概念的起源都毫无道理。 这只能留待以后探索,祝平安暗暗记在心头。 小池背上的尸体虽然是雨尸,但他行有余力,应该不是太重,因此他还能与祝平安聊天,笑着说道:“幸好那时候背的不是雨尸,否则一旦出错,那说不定我就死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犯错的机会?” 他语气没有一丝凄楚之意,平静坦然,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幸运,可听着就让人鼻酸。 祝平安心里叹气,在这里,人人不易,活下来太艰难。这样的话题太沉重,他有心换个轻松点的话题,问道:“原来你还有师父,那他现在人呢?” “死了。” 小池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带着和缓悠长的呼吸声。 “就是背雨尸出的意外。师父年纪大了,起身时候就不小心闪了腰,他硬撑着走到半道,摔了一跤,一时三刻就被尸水化成白骨。我来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收拾他的残躯送去坟地。” 经历的悲剧太多,每天和死亡打交道的人,谈论起逝去的亲故,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黑暗的泥土,掩盖了那道曾新鲜的血淋淋伤口。 背尸人被人背尸,像一代代的轮回与宿命。 祝平安不由想到如果自己陷在此地,只能靠背尸体勉强缴纳命税,维持一日三餐,等到老来是不是也会遇到同样的结果? 祝平安自嘲地笑了。 不会的,只是开局艰难而已。 他好歹有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储备与互联网大爆炸时代的见识,相信只要熬过开头一关,找个机会就能翻身。 只是这地方太诡异,很多规则他尚不熟悉,需要谨慎再谨慎。 一步踏错,一次闪腰,就会让人尸骨无存。 平安镇不算大,他们俩脚步不停,边聊边走,十几分钟后便已到镇子的边缘。 这里道路两边除了灌木之外,也有小块的菜地与农田。房屋逐渐稀疏,黄土夯的穷人家房子比例也多了起来,无一例外都没有灯火,窗户黑洞洞的像鬼魅窥视的眼睛。柴扉后面时常传来凶恶的犬吠之声,突兀撕破寂静夜空,惊的夜行人心脏跳都快了两拍。 “再走半里地,就是镇界。” 小池看着瘦弱,力气倒是不小,他在前面引路,脱出手,指着黑沉沉的前方。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看不清地上的路,也看不清天上的星,只有隐约的一道血痕,黑暗仿佛吞噬一切。 祝平安点头,喘息粗重。 他心里的不祥感越发浓烈,用力将背上的尸体往上托了托,奋力前进几步,想再跟紧一点。 到底是头一次与尸体亲密接触,无论心理还是身体上,总有种冰冷恶心的不适感,这几天也吃的不好,刚恢复一点的体力,快被耗尽了。 回去之后最好能洗个澡,去去晦气,经此一遭,他才算是真真切切融入这个世界。只是用热水洗澡小池恐怕要心疼柴火,实在不成将就用凉水一样。 反正年轻人火气大,顶得住。 等有空的时候,他去镇子边拾点柴,再将破庙屋顶整修一下,毕竟那雨太可怕,万一到了梅雨季节连月不止,那最后的避难所都没了。 这么想着,两人说话间终于到了界碑所在。 界碑在迷雾中依稀可见是一块形状古怪而扭曲的石头,远看像是怪兽的头颅,有着深陷的眼眶与类似獠牙的尖突,中间一道鲜血蜿蜒而下,走近才看到那并不是鲜血,而是正中草书三个大字“平安镇”,颜色是正红,笔墨拖曳淋漓,如死人流出的血。 祝平安看的心里发紧,他深呼吸抛去杂念,不停告诉自己,就快完成任务了,赶紧跟上小池。 只是一步之遥。 跨出这一步,浓厚的危机感和周围的迷雾似的,瞬间在祝平安胸口涌起! 第七章 我死了 背上干枯瘪瘦尸体猛然变得像石头一般沉重,压得祝平安迈不动步子。 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怪笑与鬼哭,还有小池清脆的笑声,前方土路如同被卷入漩涡,与群星的光一起搅拌成一团。 昏黄、浅绿、银与黑,色彩与事物呈双螺旋杂糅,像是梵高的《星夜》,有种朦胧而狂躁混乱的美。 祝平安咬着牙,混乱的视线里,穿越迷雾有一颗最明亮的星,那是小池说的将星。 将星带着血色,仍然高悬空中,仿佛要鼓舞他的勇气,给予他力量。 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 重重鬼影,聚集道旁,一道道遮住天上的星辰,发出如同混乱咒文一般的窃笑私语。祝平安甚至感觉到从黑暗中伸出无数柔软滑腻的触手,牢牢锁住自己的所有关节,尝试撕开他的血肉骨骼,刺入他脏腑的柔弱缝隙。 是幻觉吗?是中了什么巫咒吗?一定是感觉神经蒙受了什么欺骗,可是痛苦的哀鸣从每一个细胞发出,祝平安大脑皮层前所未有的活跃。 不该迈出那一步。 不该跨过界碑。 祝平安脑子陡然清醒,刹那间明白过来自己脑子里持续的红色警报指向何方。 小池背后的尸体磷光点点,如同幽绿的火焰在不远处摇曳燃烧,仿佛躯壳变成半透明的蓝绿色,他看到小池后腰的那道疤痕,被映照的清晰可见,而小池似乎并未察觉同伴的异常,仍在坚定前行,嘴里不时传来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祝平安痛苦地伸出手,想要捞住小池的背影,却只攥住一把潮湿的水雾。 迷蒙中,前方的人影停住了脚步,回头。 不! 即使眼帘中一片血色,祝平安还是能看清回头的并非小池,而是小池背上的尸体,那东西就像没有颈骨,脖子直接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露出苍白的脸与绛蓝的唇舌,对他咧嘴而笑,露出尖利的牙,透明黏液从牙尖滴落,拉成长长的一条。 而小池的背影在这浑身燃烧绿色鬼火的尸体映照下,像一个大写的字母符号X,他的腰只剩下那道扭曲的疤痕伺机而动。 祝平安背上也有东西开始蠕动,像是蛇的鳞片贴着皮肤的摩擦声,他的肩膀上有东西爬过。他恍惚中明白那是死人伸长的脖颈,尸体的头颅正从他背后绕到前面,与他紧紧地脸贴脸。 鼻子贴着鼻子,嘴贴着嘴,眼皮贴着眼皮。 皮肤冰凉粗粝,长长的头发却滑腻、湿润而柔软,像是黑色的海藻,一点点遮住祝平安的视线。 咸腥的液体从祝平安口鼻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如同淅淅沥沥的雨。 身体各处传来像是被利刃割裂的剧痛,在下一秒,骨、肉与内脏就切片一般分崩离析。 “我死了。” “我还是不够谨慎。” “我还没来得及还小池的钱。” 血色遮盖了他的视线,除了越来越虚化的小池,祝平安的眼球正倒映自己身躯的破裂与坍塌,这些是他裸露于空气中的大脑中笃定无疑的最后杂念。 最后,他好像听到了玻璃碎开的清脆声音。 “啪嗒”。 一切归于虚无和黑暗。 风声呜咽,夜枭啼鸣。 似是祭奠生命的逝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祝平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依然是小池那个沾满烟灰的翘鼻子和亮晶晶的眼睛。 晨曦之中,小池明亮的双眸更加显得温暖。 死亡带来的惊恐存留于身体,让祝平安下意识大口呼吸,浑身肌肉绷紧,像濒死的鱼或者昆虫一样,弹了一下腿。 “我竟然没死?” 他有点不敢相信,失去意识前明明他甚至看见了自己的肠子与心肝流淌出体外,浑身脂肪和肌肉像切开的三文鱼片堆叠在一处,这绝对不是有机会幸免的状态。 “算你运气好遇上了我。”小池看他醒了,开心地放下手中褐色破陶碗,眨着眼睛端详那张被他擦得白净的脸。 “我从乱葬岗把你拖回来,你捡回一条命。” “我叫小池,池塘的池。” “顺便说一句,不用谢。” 祝平安诧异地想坐起来,浑身关节顿时爆发出刀割针扎一样的刺痛,他禁不住轻哼出声。 “慢点。”小池扶住了他,缓缓把他身体放平回神龛上,“你受阴气侵蚀,至少得躺上两天才能起身。” 不对。 小池所说的话,与三天前一模一样。 他甚至还认真地自我介绍,就像祝平安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今天是初几?”祝平安忍着痛苦,敏锐发问。 小池挑了挑眉毛:“三月初一。朋友,你这是昏迷了多久?” 祝平安与小池去背尸,是三月初三晚上的事儿,小镇的夜晚仿佛模糊了时间的概念,踏出平安镇外不知有没有过了零点?他努力回忆,并不确定,那场死亡感受,仿佛瞬间又仿佛持续了一生。 以祝平安小心谨慎的性格,他并不是非要去搞清自己的死亡时间,而是习惯了复盘,尽管对死亡的复盘令人极为恶心和恐怖,但这就像一场冲刺失败的高考,他必须梳理所有的细节和知识点,确保下一次考试的成功。 比如,触发死亡到底是界石还零点,他都要去小心推算,避开所有的危机。 总之,就当作过了零点,那就是三月初四。他如果没理解错,那么……现在回到了三天前的原点。 突如其来的死亡与不可思议的奇遇,即使祝平安竭力维持外表的镇定,脑子还是停转了好几秒钟,一片空白。 他需要时间去理解现在的状况。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但细节如此清晰准确,让人不能否定那是现实发生过的事。或许是他的死亡回拨了时间,就像是游戏读档一样? “你除了贴身的衣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不值钱的玻璃珠子。” “你在镇上有没有亲友?不然要活下去,可得尽力想想办法。” 沉思中,小池的声音忽远忽近,半虚半实,和初见时的对话几乎无异。 对,自己身无长物,被小池捡到的时候,只有一串七颗玻璃珠子的手链挂在左碗。 祝平安像是看腕表一样,费力抬起左手瞥了一眼,旋即目光便凝滞了。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红线穿着的玻璃珠子,明明白白只有六颗。 他集中注意力在肚子里数了三遍,绝不会数错。 第八章 这份有前途的工作不适合我 一切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但这就是认知中的事实。 祝平安莫名其妙的被尸体杀死,然后重生回到三天前,唯一的变化,是他手腕上的珠子少了一颗。 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理,那就是他这串随身携带貌不惊人的手链,属于可以让他复活并回溯时光的金手指。 这大概,算个好消息? 祝平安摸不准。 他还需要更多的观察与证据。 正如小池所说,祝平安像第一次一样,在神龛上一直躺着,虚弱不堪,走两步就浑身发软,要到三月初三早上,他才感觉到身体一轻,沉疴尽去。 他可以去镇上溜达了。 “今日全天无雨,各位居民放心出门。” 高音喇叭仍然突兀的响起,甜美的女声高亢激昂,日光晴好,行人居民一样三三两两,神色怪异,拧着脖子听着广播。 祝平安看见了唱戏的魂,做纸扎的野姥姥。 与上周目一模一样。 ——唯独少了那具尸体。 河沿上干干净净,一位胖大婶抱着小男孩在解小手。大婶神情麻木,面容沧桑,小男孩却笑得极为大声,尿声哗啦啦的,搅乱了安静的空气,在河水中带起一串如同沸腾的气泡。 不见其它。 这动摇了祝平安的认知。 或许这只是一场沉睡中的预知梦?大体相似,细节却有所变化?可为什么其他事件都如此准确地发生? 包括那些居民听到广播时候的安静,站在那儿伸长脖子,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似的一动不动,以及看他的眼神,依然那么凶狠而熟悉,叫人头皮发炸。 祝平安回到荒废的山神庙,小池一如第一次一样在煮红薯粟米粥,而收命税的娄纠察也按照剧本登场。 他这次没有开口询问“命税”是什么,只是照样欠着必须缴纳的命税,照样有生死的危机。 他在更加迷惑与混乱中努力保持冷静,想找到新的路。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捡尸?” 小池照旧善意提出了建议。 祝平安叹了口气,这次没有一口答应:“我再想想。” 危险就在眼前,如果去背尸,他不知道该如何避免出镇时候必然的死亡——不管是真实经历还是预知梦境,他暂时没有勇气再尝试一遍。可命税带来的压力依旧存在,他也并不想被送到镇外的采石场无疾而终。 冷静。 祝平安提醒自己,越是荒诞未知的情况,越需要保持清醒与镇静。 他还是需要纸笔来记下所有的资料与信息,然后再慎重分析与思考,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可当他向小池提出这个要求之后,小池溜达了一圈,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给他找来香火簿子。 “奇怪。”小池挠着脑袋,细软发黄的头发被他抓的翘起,“之前一直就丢在墙角,这会儿却怎么都找不着了。” 祝平安敏锐地发现了第二个细节差异。 第一个是河边的雨尸消失无踪。 他心有所感,站起身,神色凝重,直奔后院柴房,把手伸进神像的肚子。 ——他摸到了自己藏起来的香火簿! 请注意,这是上个时间线或者说梦里的行为,在这一次的现实,他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头一两页是潦草简短的香火记录,而从第三页开始,赫然就是祝平安的字迹! 簿子上记录着上一周目他从小池这里获得的各种信息,一条不漏。 这怎么可能? 祝平安以手扶额,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在山神庙第二次醒来这个事实,祝平安有许多猜测,第一个猜想当然是“常见”的时间回溯。尤其是他手上的珠链少了一颗,完全可以理解为是消耗了某种力量,让他在死亡的那一刻转回到三天之前,就像是游戏的自动存档读档一样。 这虽然听起来充满了科幻色彩,但连穿越这种事都已经发生了,这反而不算是什么特异之处。 至少祝平安能够接受,甚至觉得这会是他在异世界生存的保命底牌与金手指。 可两个细节的变化,尤其是上一次的记录能够留到现在,让他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时间回溯,这其中必然有自己尚不了解且无法解释的原因存在。 “还需要更多的验证。” 祝平安出神地看着手上的链子,黯淡的光线下,玻璃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华彩,平凡朴实,如同街边小店售卖的廉价饰品。只有穿着珠子的红绳色泽晦暗,是有年头的东西。珠子的数目仍是六颗。 珠子很坚硬,经历过几次的撞击并未碎裂,连一丝纹路痕迹都没有,清澈透明。 这材质绝不是普通的玻璃。 假设一颗珠子代表一条命,“六”也不是什么巨大的数字,祝平安不会冒险刻意用生命来试验。 不过在这充满诡异的镇子上,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珠子说不定不用多久又能派上用场。 ——切切不可浪费机会。 谨慎,还需要更加谨慎。 稳住,还需要更稳。 重来之后,祝平安再次尝试接触平安镇的边界。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世界,唯有“将星”永远悬于天际同一个位置,为所有人指引方向。 他这次非常注意自己的感觉。 结论是,无论白天或者晚上,只要靠近古镇界线范围,他就会有一种明确的心悸感觉,无论是东、南、西、北的路口,或者是荒原田野,都是一样。 脑海中明确的警示会响起。 “再走一步,就得死。” 当然没有这么直白的声音,但他完全可以这么理解,毕竟已经有了一次完全不想重复的死亡经验。 这和与什么人同行,是否背尸,都无关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没有必要去平白找死。 “我可能做不了捡尸的工作。”祝平安将自己的疑惑与思考,还有高度危险的禁忌边界添加进记录,另附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把香火簿塞入神像肚子,然后才答复小池,表示自己经过考虑还是决定放弃这门有前途的事业。 小池表示理解。 捡尸这工作不仅仅是劳累、肮脏与危险,同样也需要跨过自己的心障,不是走投无路,一般人怎么会咬牙一搏? “可是命税拖不了。”小池替他担忧:“如果到下礼拜一,你还是交不出钱,娄纠察真会把你送去采石场。” 去采石场是什么命运,当地人都心知肚明,不须赘述。 祝平安明白这道理,但是——背尸他会死啊! 而且死得恐怖之极,他根本不愿回想。 就算能够重来,在没有了解透彻原因之前,祝平安并不打算再尝试一次。 他苦笑:“真找不到其他工作吗?” “要说其他工作,那倒也不是没有。”小池目光闪躲,声音也小了几分,更像在自己嘀咕:“不过,不一定就要比背尸轻松。” 第九章 姥姥 小池抬起头,看着祝平安:“做纸扎的野姥姥,你是不是在镇上见过?” “她一直在招一个学徒。” 满头白发,身形佝偻,行止怪异的老太太,左眼是假的玻璃珠子,折射着无情冰冷的光,这让她表情更加阴郁与可怕,仿佛行走于世间千年的巫婆。 她擅长纸扎,承担了很大一部分镇上的殡葬工作。 据说她的纸扎活灵活现,如同有生命一般,甚至有人在夜间见过纸人自发走动,若是损伤,还会流出血来。 她是镇上可怕的传说之一。 上一周目,小池曾经活灵活现对祝平安说起过她的故事,香火簿上也有她的纪录。 听着就像是恐怖片的设定,如果有别的选择,祝平安一样不想挑这条路。 可是现在,想到背尸的死状,祝平安揉揉发疼的太阳穴:“你不是说,没有熟人商铺作保,我连做学徒都没有机会?” 这句话这一次小池有没有说过,祝平安记不真切,就当他说过便是——反正现实就是如此。 小池叹气:“别家的学徒,那必须要有店铺乡邻作保。但野姥姥这儿用不着,因为她实在难找学徒。” “过去六年之中,凡是去她那儿的学徒……” “最后都不明不白失踪了。” 不明不白失踪了是什么鬼? 这镇上没有王法的嘛? 祝平安有点懵,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这里是平安镇,并非他熟知过往的秩序世界。对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大家都有更高的接受程度。 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镇定情绪:“那你确定,我去了就不会失踪?” 这“失踪”显然也不是什么好结果。祝平安当前最大的任务就是安全地活下去,没有必要的险,不必去冒。 小池压低了声音:“要是当心一点,应该没事。其实几年前,我也想过去野姥姥那儿做学徒。” 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许多不能准确预估的风险,哪怕有可能会危及到生命,都只好忽略不计。 这年头本来就没有完全安全的工作。 捡尸难道就没有意外死亡的风险了么? 死了一次的祝平安有话说。 小池靠处理镇上的尸体吃饭,但他年纪还小,总不能一辈子都卖苦力。他的师父为他打算,曾经觉得跟着野姥姥学艺是一条路。 纸扎无论如何是一门手艺,只要学得野姥姥本事的一半,就足够在这个镇上活下来。 哪怕是去别的地方,也不可能没有死人,没有葬礼。 国人终究是需要传统的。 只可惜有这么个想法之后没多久,小池的师父就出了事丢了命。小池忙着背尸赚钱,当学徒这事儿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 “我师父是个见多识广的老人,他提点过我,说其实在野姥姥那儿当学徒,不是镇上那些人觉得那么可怕的事儿。” “只要牢记十二个字。” 小池掰着手指头,神色严肃叮咛祝平安。 事隔几年,他仍然记得一字不差,可见当时师父说得有多郑重,他的印象又有多深。 “少说话,多做事。听人劝,别好奇。” 老师父的十二字保命真言,祝平安心有戚戚。 可惜老先生去世已久,否则祝平安一定面对面请教一下这诡异世界苟全性命之道。 少说话不得罪人,多做事能历练自己。听人劝吃饱饭,别好奇避开危险。 这不仅仅是面对野姥姥,也是面对这世上诡事的王道。 每个人总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探听本身就是一种危险尝试。 “野姥姥脾气虽然古怪,但真不是什么坏人。” 这已经是小池能够想到,祝平安能够尽快找到的工作。 祝平安也明白这一点。 如果有的选择,他当然宁可在山神庙苟到天荒地老,掌握了更多信息和秘密之后,再安全地探索外界。 可这不是没有选择嘛? 不管怎么样,总得迈出第一步。 当野姥姥的学徒,或许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起始。 晚饭前,小池带着祝平安去野姥姥的纸扎店。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世界,天色灰蓝,孤星已经升空,照耀于头顶。 小池不知道在哪儿找出来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腊肉,用油纸包了细麻绳扎起,当作是拜门的礼物。 野姥姥住在镇的西头,带院子的三间大瓦房,外观破落,墙壁刷了白色但已斑驳剥落,墙角长满了绿苔,碎瓦重重,估摸着房子的年纪肯定要比他们俩少年来得大。 黑漆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扎眼,还吊着一个小小的纸花圈在风中摇曳,正是她的纸扎店。 院子空旷,除了正中一棵枝叶繁茂不曾修剪的梨树,便是杂草丛生,随着春风瑟瑟摇动,仿佛无人居住荒废已久的老屋。 店的布置更宛若灵堂。 纸扎像是庙里的金刚一样矗立两旁,阴恻恻居高临下注视两人,案桌上摆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香炉,供奉一具无头的多臂神祗。 野姥姥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弯曲闪烁寒光的黑色大剪刀,真眼闭着,假眼却圆睁,像极了蹲踞在树上警惕而凶猛的猫头鹰。 “姥姥,是我!” 小池亲亲热热叫了声。 野姥姥没回应,倒是两边的纸扎不知道是被风吹动,抑或真有灵性,齐刷刷转面,画上去的呆滞的眼珠仿佛在审视来者。 饶是祝平安早有心里准备,见到这种场面,还是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这世界就是这么怪。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祝平安控制住自己情绪,下意识靠向小池,小池鼓励似地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让他镇定下来。 “你来干什么?你不是看不上老婆子的手艺吗?” 不知道是否错觉,祝平安没看到野姥姥的嘴唇翕动,她带点厌烦冷漠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传来。 显而易见,野姥姥对小池没有当成她的学徒还是有点耿耿于怀。 小池不以为意,提着腊肉走上前,笑得贼忒嘻嘻:“姥姥你手这么巧,我怎么会瞧不上?就是我笨手笨脚,恐怕学不会姥姥的本事。这不是,我给您找个聪明的来了。你看我这祝大哥,一表人才还识文断字,给您当个学徒才能传承手艺吧?” 第十章 立约人祝平安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池这个孤儿有他独特的生存手段,逢人都带三分笑,亲和力绝对拉满。 野姥姥这才睁开了另一只眼睛。 她审视着小池身边的祝平安,像是在端详盘子里的菜。 祝平安沉住气,尽量泰然自若的站在那儿,他注意到野姥姥手里的剪刀抖动,刀尖锐利锋寒。 “这就是你在乱葬岗捡回来的那个人?” 这事儿看来镇上的人都知道。 祝平安明白瞒不住,也没办法解释自个儿的来历,只能装作小池说的那样,脑子受伤了,记不起事来。 “就是他。”小池转头看了看祝平安,又冲野姥姥笑道,“在姥姥这儿他怕是最合适的。” 镇民对祝平安的态度带着天然的戒备与冷漠,相对而言,不近人情的野姥姥反而是最容易接近的一个。而镇上人对野姥姥的恐惧日深,新学徒越来越难,祝平安对这儿一知半解,又像初生牛犊,无所畏惧。 “你识字?” 野姥姥的问题抛向祝平安。 她嘴巴仍然没动,声线冷厉沙哑,祝平安感到头皮发麻,但表情镇定的点头称是:“认识几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祝平安。” “今年几岁?” “十七。” 周岁十六,虚岁十七。 他在熟悉的世界是这个年龄,穿越醒来之后身体也并未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 “在我这儿学徒,要是不听话,很有可能会死,你不怕吗?” 意思是听话就不会死。 祝平安很乖巧:“我会听话。” 他捡尸已经死过一次,根本不知道什么原因会再次导致死亡,那还不如奉着小池转授的十二字保命真言,在野姥姥这儿尝试一波。 这世界如此艰难,如履薄冰,唯有更加小心谨慎行事。 “好。” 野姥姥瘪嘴似哭似笑,手腕一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张巴掌大白纸,右手剪刀挥动,刹那间剪出一个纸片小人,往前甩出去噼啪有声。 就见那纸片人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诡异地停留在空气中,还似有似无地朝着祝平安招手。 “祝平安!祝平安!” 这是个尖细稚嫩的声音,与野姥姥的声线迥然不同。 这又是什么鬼玩意? 祝平安内心在疯狂吐槽,他瞪着空中载浮载沉的小纸人,震撼如海潮涌动,面色却尽量保持平静。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只是常识一再被颠覆。从来到这个小镇开始,他已经见到了不少超现实的东西,包括因雨而死的尸体,包括他临死的遭遇与复活的体验,可那毕竟是被动的。 这会儿,竟然有个纸片人飘在空中在对他挥手说话,这可是挑战了他认知的底线。 从这一刻起,祝平安更明确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与他所知的日常平凡一切,已经毫无关系。 他必须用尽全力,在这地方活下来。 *** “立约人祝平安,自愿加入野姥姥纸扎店学徒,计三年零一节,学艺时,不须工钱只管吃住,每月零花十文。艺成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帮工三年以还恩情。官有政法,人从私契,两共平章,书指为记。” 野姥姥收下了祝平安。 他识字,所以还看得懂师徒契约。 学徒,不给工钱,包了命税与吃住,再赏些零花,这就是老板的仁慈。学成手艺了低薪帮工三年,属于正常的回报,不然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谁愿意传真本事? 野姥姥并不在意他的来历与身份,似乎是因为她真的很缺学徒,她说纸扎店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就算她有八只手也根本来不及完成。 死的人太多了。 乱世就是这样,朝不保夕,民不聊生,更何况这世界还如此的诡异,在黑暗与迷雾中永远藏着杀机,许多人浑浑噩噩,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 这种情况下,殡葬生意自然好得过分。 没有亲友认领的尸体,丢去乱葬岗,而有家有业的逝者,总要入土为安。为了他在地府的安乐,棺材与纸扎必不可少。 棺材铺子是镇长家小舅子的产业,油水肥厚,其他人不得染指。 而纸扎则是野姥姥的专长,她的作品精益求精,别人也抢不了这份独门生意。 小池看时间差不多,千恩万谢,先行回家。他要去准备夜晚的工作,承诺了明天再来探望祝平安。 野姥姥看他走了,便单独给祝平安立规矩。 “你既然敢到我这儿来,也是个有胆色的。” 祝平安恭敬的低下头,努力不去看她的脸,嘴不动而发出声音,在这夜里着实有些恐怖感。 “只要你好好干活,少管闲事,就不会遭遇不测。” “有些人自寻死路,只是因为贪心不足。” 阴恻恻的声音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威胁。 “是。”祝平安老实应承。 他也没有贪心的理由。 “你在西厢房落脚,纸人会带你去,早点休息。明晨五更初寅正二刻,再到这儿来寻我。平日便是这个点干活儿,你要习惯。” 那个纸人晃晃悠悠点头,它对野姥姥这个创造者似乎有根深蒂固的恐惧,尽可能地保持距离。 寅正二刻等于凌晨四点。 对于纸扎店的工作来说,这未免有点太早——但祝平安寄人篱下,没有选择的权力。他乖巧应声,随着纸人出了正房,往右侧西厢的耳房去。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纸人身上带着绿色的磷光,像鬼火人皮灯笼一样指示前路。 祝平安的脚步惊动了栖息在树上的寒鸦,引发一阵凄厉的啼泣,撕裂暗夜的寂静,让人心悸不已。 回头偷看,野姥姥仍然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她不需要睡眠?还是要彻夜工作? 祝平安忍住了没发问。 竖起耳朵,闭紧嘴巴,这是小心保命的准则。 纸人带着祝平安进入西厢,用不耐烦而尖利的声音告诫:“你就睡在此地,夜间不要出门走动。” 离开野姥姥之后,它变得活泼了不少。 原以为它只会简单的词句,没想到还能像常人一般说话。 祝平安仍然没问为什么。 它说不要走动,那就老老实实,本来自己也没打算莽撞乱闯。 第十一章 纸人会说话 西厢陈设简单,屋顶吊着盏煤油灯,火苗调到最小,勉强能照亮一屋。 桌椅都欠奉,仅有一张八尺来长的大通铺,挤挤能睡下七八人。床上无枕无被,或者说只是一块用箱子架起来的光秃秃大木板。 床头左侧摆着个铜制的夜壶,星星点点一样的锈斑昭示了其年纪。祝平安在电视里看过这玩意,大概知道用法。 地面铺有一层青砖,然则失于保养,砖缝中还有野草顽强探头,生机盎然。偶尔能听到蛐蛐的鸣叫,无法判断处于室内还是室外。 西面墙上有一扇通气窗,窗格窄小,恐怕野猫野狗也没法通行,只有老鼠与虫子能够钻进钻出。窗边另挂着一把土陶大茶壶,里面存有茶水尚温,入嘴苦涩,约莫用了最差的茶叶。 条件简陋。 也没超出祝平安的想象。 能睡就行,好歹能够遮风避雨,总是靠谱的落脚之处。 只要能熬的下去,那生存的第一关应该就顺利度过。 祝平安观察时纸人并未离去,它将自己悬挂在梁上,要不是身躯细小,看起来还真有些扎眼。 它有节律地摇晃着,仿佛是上吊的尸体,又像是在打秋千。 纸人没有眼睛,但祝平安总觉得对方在看着他。 这种感觉略有些古怪。 不过,还能忍受。 祝平安和衣躺在床上,平心静气准备进入睡眠。 他没有铺盖,好在春天也不冷。 现在应该补充好体力,精力充沛的面对未知的明天。而且今天总算进展顺利,开始了与上一周目不同的人生。希望能够见到明天的太阳,成功地活下来。 然而纸人却并不想放过他。 它突兀发出奇怪的冷笑,有点刺耳,像用刀刮着冰凌,用一种空灵而颤抖的声音呢喃:“又一个,又一个……” 祝平安闭上眼睛,不打算搭理。 体验过死亡的滋味,他就像是重活了一世,内心也更加坚固,这儿的怪事多了,不多这一桩。 祝平安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那些书,许多故事里面,就是因为主角因为好奇去和古怪的玩意儿搭话,最后遭遇了厄运。 更别说事先就受过警告的祝平安,当然更不会踏入陷阱。 对于自己不理解的事物,可以探索,但必须在确定安全的前提之下。 这东西本身就是野姥姥造出来的,为什么能够有此灵异?如果野姥姥愿意告诉自己的学徒,那祝平安早晚就会知道。如果这是她不愿意旁人触碰的秘密,那祝平安自然会收敛好奇心,以免像之前的学徒一样,不明不白地“失踪”。 他想的很清楚,摸索到了适合生存的答题思路。 不说话,闭眼睡觉,别让人有机可趁。 “喂!” 经过一段时间,纸人愈发不耐烦起来,它抖动着身体,终于耐不住主动呼唤。 “祝平安!祝平安!” 它尖细地叫了两声。 “可是姥姥有什么吩咐?”祝平安睁开眼睛,恭敬回应,滴水不漏。 他不知道纸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大体上可以理解为野姥姥的“式神”——也就是服从主人的命令而被点化的无生命物品或者低级妖物。 这原本属于幻想世界的东西,可在这儿仿佛很寻常,入乡随俗,接受现实对他而言不难。 祝平安思路清晰缜密,确定了自己应该的态度,至少在最初,不必主动与纸人有私下的交流,不管它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意识,祝平安都把它当成传达野姥姥意志的工具。 这样谨慎应该不至于触碰什么忌讳。 “你这人是哑巴,不会说话的嘛?”纸人恼羞成怒,无风自动地挥舞着手臂,“咱们师兄弟俩如今同榻共眠,就不能说说私房话儿?” 师兄弟? 祝平安不得不重新调整了方向,他以为是姥姥的式神,可现在纸人似乎是真有一个独立的人格。这是伪装,还是诱惑?又或者只是一种幻相? “请问……您是哪位?” 虽然您现在吊在梁上,并不算是什么“同榻共眠”。 不过这师兄弟又是从何说起? 祝平安想到一种可能性,心底浮起不妙的预感。 纸人冷哼了一声:“我是江南州鱼县平安镇青涧村朱潮生,是姥姥第一个学徒,论起辈分来,我该算是你的大师兄!” 猜想证实了。 昏暗的光线下,祝平安这才认真地打量纸人。 无眼、无鼻、无嘴。 薄薄一张。 确实只是一枚轻飘飘的纸片,徒具人形而已。即使野姥姥剪裁手艺精湛,人形手足俱全,但到底不可能赋予它立体的骨肉。 或许它曾经是个人,但现在,一定算不上人了。 学徒的“失踪”如果是变成这种结局,那就更让人手心出汗、脊背生寒。 这是野姥姥的惩罚?或者本身就是学徒必然的归宿?又或者是触发了什么禁忌或者诅咒? ——毕竟这鬼地方淋雨都会死,那遭遇别的什么变成纸片似乎也不奇怪。 祝平安脑海中迅速涌现了许多揣测。 但他嘴上只是平静地说: “师兄你好。” 不必害怕,不必讶异,不必惊奇。 至少不能表现出害怕、讶异或者惊奇,也绝不多嘴问什么,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祝平安的反应让纸人都觉得惊奇。 “你不怕我?” 它诧异发问。 你是一张纸有啥好怕?何况你是野姥姥剪出来的产物,就算是要害怕,那害怕的对象也是那神秘的姥姥。 “师兄受姥姥指派,我是姥姥的学徒,恭谨听命,不必害怕。” 别说你是一张纸,就算真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大家不还是自己人嘛? 纸人卡壳了。 它晃动着脑袋,似乎是上下瞅着祝平安,只是缺乏五官的它实在难以表现出情绪。 隔了许久,它才涩涩开口:“你倒是听话,不过你要是觉得听话就能逃命,那也是想得美!” “我见过的学徒里面,比你更听话更怕死的人有的是!你以为他们就能幸免于难了?” 它的口吻变为嘲讽。 野姥姥的学徒,全都失踪,可六年来断断续续还是有人把自己家的孩子送来。 并不是她不可怕,而是饿肚子的生活更可怕。 如果这位纸人师兄确实如它所说是第一个学徒,并且还存有意识,那么它可能真的见过所有人的开始与结局。 从他嘴里,应该能听到很多有趣而恐怖的故事。 然而祝平安不问。 少说话,多做事,听人劝,别好奇。 虽然还没遇上什么危险,但祝平安更认同这十二字保命真言,只瞅着纸人:“这番话,你对大家都说过?” 他顿了一顿,又淡淡问:“这话是你自己想说,还是姥姥要你说?” 学徒来到纸扎店这种地方,大多都是听过一些流言与传说,本来就已经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再被这怪异的纸人一忽悠,怎能不吓得半死? 让祝平安想了解的是,这到底是纸师兄自己的意思,还是野姥姥的吩咐。 他其实更倾向于后者。 第十二章 再说一句他就是猪! 祝平安亲眼见到纸人是野姥姥用剪刀现场剪出来的,即使真的附上了师兄的意识,那也算是她的造物。她不可能没有控制权,岂能容这家伙胡说八道蛊惑自己的学徒? 这也有可能是野姥姥的一种考验,看自己的学徒是不是脑子足够清醒。 ——如果是这样,那通不过考验的结果,恐怕不太美妙。 别搭理他,别受影响。 祝平安发现自己可以用这种超然的态度面对,毕竟他有保命的底牌,即使是面对完全不可解释的反科学现象,他也仍然能够保持镇静。他需要活得更长,了解更多,这样才能不受误导的理解这个世界。 纸人再次无语。 它大概真的没见过祝平安这种油盐不进的家伙,忍不住跳到煤油灯上,把自己蜷曲成一团,影子在粗糙的墙面闪动,倒真像一个人影。 “师兄早点睡。” 祝平安干脆闭上了眼睛。 这会儿时间还早,顶多就是八点左右的样子,要是以往肯定精神头还足,可这儿天色晦暗,更没有什么手机游戏之类的娱乐产品,不早睡还能怎样? 更何况明天早上四点就得起床干活,这时候睡觉也不过勉强保持八小时的睡眠时间,祝平安完全不想浪费口舌,只想保持充沛的体力和清醒的头脑,以不变应万变。 “哼!” 纸人阴狠地哼了一声:“你要是不听我劝告,那被姥姥害死的时候,可别喊冤枉!” 即使不问,看来对方仍然有表达欲。 “我是给姥姥干活当学徒,包吃住加命税,每月不过十文零花钱。这么廉价的劳工,她有什么理由要害我?”祝平安依然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反问。 学徒的条件一开始就谈好了,实在谈不上优渥,主要是为了撑过命税这一关,祝平安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住是免费的,吃估计也花不了多少钱,算上命税和其它税种七七八八加在一起,野姥姥一个月的用工成本也就超不过三百文。这么便宜的赚钱工具,只要野姥姥是个理智犹存逻辑正常的人,害他做什么? 当然这个小镇怪异,也可能有无缘无故的恶意,但如果这么想,这位变成纸人的师兄同样未必有什么好心思。 “我也是学徒,你不想想她为什么要害我?”纸人愤怒抓狂,这小子怎么就听不懂人话? “师兄且小心火烛,要是燎着了可不好。” 祝平安善意提醒,然后翻了个身,一副想要睡觉的样子。 煤油灯玻璃灯罩的上部是空的,便于空气流通,如果手放在上面会被灼伤,对于纸人来说,火焰显然是很不友好的东西。 “你是不是脑子不好?”纸人从煤油灯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在床上,叉腰抬头,应该是瞪着祝平安的样子,“我在告诉你凶险,你管什么火烛?我都死了一次,还怕火烧?” “也对。”祝平安听到声音就在床头,只得再次睁开眼睛,恍然点头,“师兄是姥姥剪出来的,若是不小心烧成了灰,劳烦姥姥再剪一次想必也无妨。这岂不就是不死之躯?这真令人羡慕。” 见了个鬼的不死之躯! 纸人要是有实体,怕不要气得吐血。你羡慕这不死之躯,那我送给你啊? “呵!这老虔婆有妖法,将我魂魄困在纸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这会儿说着阴阳怪气的风凉话,等你也遭了罪,才知道悔之晚矣!”纸人气呼呼地骑到床头说道。 祝平安的心沉了下来。 不能确定纸人的话是真是假,但至少可以证明,野姥姥有这种将人化为纸人的能力。而且人死之后,还要被她束缚奴役,恐怕是毫无反抗的机会。 野姥姥在他心目中的危险等级急剧提升,更是万万不能得罪。 “既然如此,师兄更该对姥姥恭敬些才是,否则……”祝平安住口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既然所有的一切都被他人掌控,你还想着挑拨离间?如果祝平安有这能力对抗野姥姥也就罢了,问题是他是一个根本不清楚状况的小白,就算真相信了你,难道就能和一个被操控的纸人合作推翻野姥姥的残暴统治了? 做什么白日梦呢? 谨言慎行,步步留神,苟延残喘,忍辱负重。 祝平安的风格就是绝不冒险!一个字:稳! 就算如他推想的那样,手腕上的链子有让人死而复生的能力,那也不能滥用,只能当作最后的底牌。 “你!” 纸人恨其不争,气鼓鼓地抱膝坐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祝平安也不主动与他对话,闭着眼睛思索总结,对于他来说,刚才纸片人说的已经足够多了。 纸人的言语能力与一般人无二,虽然有点蠢,但至少有正常的逻辑水平。对话中的反应也与智慧人类相似,绝非是机械刻板的预先设计。 这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如它自己所说,野姥姥将学徒的魂魄附着于纸人身上,它可以拥有那位学徒的思想与记忆,表达的是它真实的想法或者被要求的说辞。 第二种可能:这是完全受野姥姥控制的一个道具,野姥姥通过它来监控祝平安,并传音假装身份来试探。 无论是哪一种,都证明了野姥姥有特殊的能力。 相对而言,第一种更可怕些。 就祝平安的立场,也更希望是第二种——这样的话,他恭敬老实,应该能够通过考验吧? 睡觉。 即使精神还很兴奋,但他也得努力去睡。 没有闹钟也没有手机,祝平安只能睡得浅些,保持了模糊的意识,隐隐约约听着墙外打更人的梆子声,仿佛又看到了那被拉长的影子,弯着腰在桥头撒纸钱…… 终于朦胧进入梦乡。 大约四更天的时候,他被院子里的嘈杂声吵醒,透过窗纸的缝隙,能瞧见有几团白影来回走动,发出持续的怪声。 祝平安屏住呼吸,并不打算出门一探究竟。 拿着夜壶解决了憋着的一泡长尿,他觉得有些口渴,又提起窗边茶壶灌了几口冷茶,提了两分精神,也睡不着了,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那都是不甘心的魂。”纸人应该不需要睡觉,他的声音阴冷,蓦然在床上响起,“不用多久,你也会变成其中一个。” 白影是那些学徒么? 祝平安心中一紧,表面上毫无异样,甚至声音里还带着懒洋洋的睡意:“那师兄如果没被剪出来,这会儿也该在院子里散步么?早睡早起,也不是坏事。” 神特么散步! 神特么早睡早起! 纸人在床上翻了个跟斗,确定这个新学徒小师弟一定是大脑发育不完全。 今天他如果再和祝平安说一句话,他就是猪! 第十三章 多活了半天 直到五更锣响,院子里的声息一下子就消弭静止,化作袅袅的晨间淡雾。祝平安这才按照野姥姥的吩咐,小心翼翼开了门,横穿过院子,按时再进正房。 正房之中没有用更明亮的煤油灯,而是点着一枝白蜡烛,映得野姥姥的面色苍白如纸,皱纹与老人斑清晰可见,白发如丝,无风自飘。 她仍旧端坐在椅子中,拿着剪刀,姿势毫无变化。 只是野姥姥身前地上有几滴淋漓的血迹,在蜡烛光的映照下红得发黑。 祝平安转开目光,不敢多看。 谁知道这一晚,她到底做了些什么? “你还不错。”野姥姥微微颔首,白发摇动:“胆子够大,人也老实。” 胆子不够大普通人早该被院子的噪声与光影吓坏,而不老实听话的人说不定早找机会逃回家去。 尤其是在纸人的挑唆之下。 胆大而老实,这就是在纸扎店当学徒的基本要求,也算是野姥姥满意的评价。 “晚上你或许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但你只要信得过姥姥,就能平安无事。” 这算是个让人安心的承诺,侧面也证明了纸人师兄的话完全在姥姥的掌控之中。可祝平安也不可能立刻完全相信,只有口无心地表示了感谢。 “多谢姥姥,我当然会尽心工作,不敢胡乱揣测。” “很好,先吃点东西。之后我教你上工。” 野姥姥指了指旁边桌上摆着的大碗,碗里有一碗褐色的粘稠物——祝平安压根儿不准备去猜测到底这里面是什么材料,只端起碗闭着眼睛往嘴里倒。 他确实饿了。 小池努力拿出储备的粮食喂饱他,但毕竟缺乏油水,半大小子永远吃不饱,饥饿会慢慢累积。 早餐的口味出乎意料,带点苦涩和腥气,并不难吃,似乎是某种面糊糊,里面还掺杂了细碎的肉粒,裹着一股烟火气,似乎就是小池拿来当拜师礼物的宝贝腊肉。 看上去野姥姥不算小气。 一大碗糊糊喝完,祝平安意犹未尽,只是再没有多余的食物。 大概是他的眼神透露出了渴求,野姥姥第一次毫不留情地呵斥:“还没开始干活,就只想着吃饭!先过来,帮我把这几张纸裁开!干完之后,肯定饿不死你!” 到底是老板与学徒的传统关系,不可能有多温馨。 何况这野姥姥也不是什么善茬。 祝平安哪儿敢轻忽,赶紧上前,接过了野姥姥递给他的剪刀。 入手粘腻,让人一阵恶心。剪刀铁制的把手经过多年锈蚀与摩擦,触感竟然是软绵绵的,带着老物件的潮湿气息,只有锋刃雪亮,隐隐带着一抹暗红。 地上铺着几张不规则的白纸,纸面大的惊人,毛估有接近两米长,一米宽。 纸上画好了线,野姥姥要祝平安沿着划线将纸裁整齐,才能作为纸扎的原料。 纸扎是殡葬业的传统手艺,以竹木为骨架,纸张为外皮,制造出各种栩栩如生的形象给死去的人作为陪葬,大概是属于人殉与陶俑等而次之的替代品。在坟墓前一把火烧去化作青烟,活着的人相信这些会化作实体,成为阴间亲人的财产与随从。 只是这纸扎的用纸,会不会太好了些? 纸质洁白,厚度均匀,像是学堂用的上品纸,按照小镇的生活水平,纸扎该用些粗糙的草纸即可,何至于这么奢靡浪费? 祝平安带着疑问,等他触摸到地上这一堆纸的时候,入手的滑腻感更让他毛骨悚然。 与其说他摸到的是纸,不如说摸到的是某种光滑的兽皮。 种种猜测在祝平安脑海中纷至沓来,祝平安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一边用剪刀剪开白纸,一边借着昏暗的烛火观察。 剪裁手感更像是柔韧的皮肉,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声音也如同肌肤裂开,但剪刀过于锋利,流畅自如,他并不能确定。 纸张表面没有毛孔的痕迹。 或许这只是野姥姥自制的好纸,是自己想多了? ——千万不要好奇! 祝平安告诫自己,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别人的秘密不必急于探究,而是应该交给时间。只要自己活得够长,就一定有机会了解这世界上不为人知的秘密。 “手还算稳。” 野姥姥满意点头:“今日到天明之前,你就按这形状将材料处理好。日出之后,你可以自己去逛逛,记得午时便回来,有午饭。” 她从地下室取了一篓子原纸上来,同样是不规则的形状,同样大小,只是纸上没画线,祝平安要做的裁剪与之前雷同。 学徒干这机械重复的劳动正好。 野姥姥这儿的工作不算繁重,毕竟从四点到天光大亮,充其量不过两三个钟头。祝平安头埋头苦干,心无旁骛,直到野姥姥喊停,这才放下手上的剪刀,洗了手用湿毛巾揩了面,昏昏沉沉出了大门。 院子里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梨树,树上有个巨大的空洞,许是被雷劈过,乌鸦在里面筑巢,时常听到刺耳的鸟叫声,“呀呀”的仿佛在凄厉的哭泣,加上那黑色的鸟像地狱的使者,很应景。 白天不见纸人,不知道是被野姥姥收了去,还是自己躲在什么阴暗的角落。 旭日扫去了室内的一丝阴沉,虽然屋内的光线不够明亮,但是朝阳总让人觉得充满希望。 祝平安深呼吸,走出院门就见小池精神奕奕在门口等他,带着笑意,从破烂的短衫口袋里掏出一捧像是莓子的红色浆果。 “昨晚上怎么样?能习惯吧?辛不辛苦?” 小池把在河边洗的干干净净浆果捧给祝平安。 那口感略有点涩味,却是小镇上穷人难得的甜。 “还行……吧。” 祝平安谢过他的果子,只能这么说。 就工作而言,并没有多劳累,只是这一夜确实不算那么好过,睡得恍恍惚惚,做了一些乱梦,还有纸片人在床头陪着他……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比之上一周目,祝平安已经多活了半天。 回想起来昨晚上挺恐怖且怪异,可并没有实质上的危险,说明他的选择至少比第一次要更强了那么一点儿。 而他也相信,人类的恐惧是面对陌生环境的最好的防卫机制,这种对未知的本能的模糊的恐惧,迫使他变得更敏锐,更能察觉和收集外界那些微小的变化,分析这一切并保护自己。 “那就好。” 小池长舒了一口气,一只乌鸦从他头顶掠过,骤然发出惨厉的叫声,他有些余悸看着院子里:“虽说师父保证没事儿,我晚上还是担心,刚干完活就来看看你。” 他说话素来真诚,祝平安能够感觉到他真切的关心。 “谢谢。” 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能够一开始就遇到小池,或许是祝平安最大的幸运。 他抓起一颗浆果塞进嘴里,清甜的气息在唇齿之间漫开,开始是酸涩的,但后面开始回甘,他的心情就同步愉悦起来。 “竟然挺好吃。” 连吃了几个,味道有点像还没完全成熟的牛奶草莓,甜味淡一点,带点涩口,可不损风味,反增添了野趣。 “对!”小池用力点头,看着他喜欢吃,似乎心情也很不错,“我看乱葬岗旁边长好多,一尝真甜,赶紧摘了带给你。” 祝平安手送进嘴里的动作僵了一瞬间,觉得回甘不甜了。 漫山尸骨旁的浆果,不知道是依靠汲取什么养分,才会长得这么肥硕? 算了,那也是汲取的人类精华,闭着眼睛吃吧。 糖分总是生活的必须。 第十四章 消失的学徒 人生难得糊涂。 “你有没有见过会说话的纸人?”在平安镇,祝平安目前唯一信任的是小池——毕竟没有小池,他早就死在乱葬岗了。 ——而且是死两次。 这应该勉强能算是性命相托的朋友吧? 所以藏在心里的问题,别人不敢问,他可以问小池。 可惜小池知道得也不多。 “听说过。” 小池习惯性的挠头,翘鼻子皱了皱:“姥姥的纸扎一直都被人说像真人,还有很多人传她是用人皮做的,带着灵性。烧起来的时候,会有隐隐哭叫声,但也听不真切。” 他紧张地瞅了祝平安一眼,怕对方听了心里膈应或者打退堂鼓:“这事儿我之前没对你说,怕你心里膈应。不过就算真是人皮,你也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世道挣钱不易,谁没点秘密?你就当不知道,先活下来再说。” 祝平安回忆起剪纸时候的奇怪触感,有些反胃,不过仔细想想,还是哑然失笑。 “野姥姥每天做那么多纸扎,哪来那么多人皮?” 他刚开始怀疑过,但一看数量就知道对不上。小池每天处理的顶多也不过几具尸体,就野姥姥纸扎产品的用量,无论如何也不够。 人皮之说,不过是以讹传讹吓唬人的东西,架不住有人愿意相信。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越荒诞离谱的传言,越有傻子会去追捧。这种夸张的矫饰,反而掩盖了一部分真实,让愚蠢的人永远活在虚假的世界里。 祝平安并不害怕谣言,也不害怕真实,他需要更准确的信息来帮助自己进行判断。 “我不是担心这个。” 祝平安信步送小池回到山神庙,照例在香火簿子上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我见着野姥姥剪了个纸人,那纸人却能给我指路,还说自己原本是野姥姥的第一个学徒,叫什么朱潮生,是被姥姥害了才变成这样。” 说到后面他压低了声音,与小池分享经历。 小池微怔:“朱潮生确实是几年前姥姥的学徒,怎么能变成了纸人?你没事吧?” 他捏了捏祝平安的手臂,仿佛要确认还有血有肉。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弹性与温暖,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你也别听他的,朱潮生这人品性顽劣,从小就爱偷鸡摸狗欺负弱小,家里实在管不住才送去姥姥那儿学徒。学徒几个月期间鸡飞狗跳,闹出很多丑事。后来人不见了,家里也闹过,终究没怪到姥姥头上,应该不会是他说的那样。” 对于真人变成纸人这件事,小池反而显得很淡定,仿佛不值一提。 毕竟是平安镇的人,对怪事的接受度就是高。 或者说,他们的身边早就充斥了怪事,早就怪不怪。 朱潮生家境还不错,家有几亩薄田,又是受宠的二子,本来就算不能继承家业,待父母百年之后与长兄分家之后,足够能养活自己。 就是因为品行恶劣,无法无天,他父亲才打算送他去学徒学学规矩。 朱潮生受不了苦,天天琢磨着逃跑,不肯干活,还偷野姥姥的钱出去吃喝嫖赌,被狠狠痛打了几次。他父母硬下心肠不管,他却丝毫没有改过自新的意图。 几个月之后,朱潮生毫无前兆地人间蒸发。大多数人认为他是自己逃走离开了平安镇,父母虽然痛心,但也只怪自己教养不当,没怎么找野姥姥的麻烦——当初签过契约,其实也管不了。 这事就不了了之。 毕竟这年头路上处处有凶险,一个半大孩子往外跑,多半是白白丢了性命。 原来是个熊孩子。 祝平安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么说来,他会不会是触怒了姥姥,才被这么炮制?” 这样他倒不怕,毕竟自己不至于人憎狗厌成这样。 祝平安不怕凶险的规则,只怕没有规则或者找不到规则去遵循。 这就像做考卷,平时用心积累经验知识,知识点都记牢了,到时候只要审题仔细,判断得当,总能考个好成绩。 小池摇头:“不可能。如果他是这样,那其他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面色微变,情绪在眼中一闪即没:“朱潮生就算了,他这臭脾气无论怎么样都是活该。但是,后来去姥姥家的学徒也不是个个都像他这样。我有个朋友叫小广,平日害羞得像个大姑娘,听话又乖巧懂事,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姥姥。” “但他也……失踪了。” 关键的问题不是朱潮生一个人。 如果只是他,那就算野姥姥严苛,手段又狠辣,在这个时代也说不上什么。自己犯了错,就得自己承担责任,一个小小的错误就可能万劫不复,何况是这么顽劣? 可如果这事情属实,那么其他人的失踪就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们——也是野姥姥处置的吗? 小池垂下眼睑,他平日总是笑脸迎人,难得看到他略显哀戚的神色。 小广性子软弱,家里父母都是老好人,在镇上经常遭人欺负,小池时常为他出头。后来他上一家铺子的老板横死,经人介绍去了野姥姥店里学艺,野姥姥待他算是不错。本来觉得是个挺好的机会,没想到只是干了一个多月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都是命。 乱世人命如草芥。 “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可千万要小心,能跑就跑,别犯傻。”转过头来,小池又开始担心祝平安,“要不然我去回了姥姥,咱们还是别做了。” 祝平安笑了笑:“要是没活干,交不起命税不是一样凶险?其它工作难道就安全了?再说朱潮生说的不一定是真,它也不一定是真的朱潮生,我会见机行事。” 他拍了拍小池的肩膀:“放心,你不知道我多怕死。” 远远躲开或许是安全,但只要无法离开这个小镇,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安全。 谨慎地判断局势,做出最为合理的选择。 这可能是个一个选择错误就带来死亡的恐怖游戏,既然无法脱离,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玩好。 第十五章 纸扎活了 祝平安在山神庙又补了个觉。 昨晚没有睡好,陌生的环境里不敢深睡,身边还有个诡异的纸人师兄絮絮叨叨,这里却不一样,虽然躺在硬冷的神龛上,但相比镇上的其他地方,这儿像故乡一样令人安心。 尤其嗅着空气中的香灰与小池的野菜粥味儿,他睡得更安心。 只有短短几天,因为小池的存在,这里就像是温暖的“家”。 这短短的补觉时间没有做梦,祝平安在粥的香味里醒来。 “要不要吃点?” 小池已经煮好了野菜粥,热情邀请。 祝平安不打算分润小池微不足道的口粮——之前是因为实在太饿,现在既然有了饭辙,他怎么还会好意思? 更何况小池每次吃东西都精打细算,恨不得从牙缝中抠出每一分钱,这种穷困带来的节俭,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给祝平安带来了深刻的印象。 他来自于一个物质丰裕的时代,从来没想过人会过得如此拮据。 他甚至会懊悔最初的昏昏沉沉躺着的几天,吃得太多。 “姥姥管饭,我去她那儿吃。你多吃点,不然太瘦了。” 祝平安拿手掌比了比小池袒露在外面的腰,那腰不比他的手宽多少,一把就能掐住,太细弱了,与同年龄的少年相比,小池瘦且矮小,大抵是营养不良导致。 如此瘦小的孩子,每晚背着沉重的尸体,这种鲜明的对比,让祝平安更为心疼他。 背尸的感觉他感受过一次,永远无法忘记,即便挑拣最干瘪瘦小的尸体,那种死气沉沉的僵直感,也让人举步维艰。 小池听到他的话,手一抖,差点将搅拌的勺子掉进锅里。他定了定神,叮咛道:“我有的吃,倒是你可千万小心。” “我会的。” 祝平安感到一阵暖意。 在这个混乱的时世,小池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真心关心自己的朋友,他很感激,也会珍惜。 “你自己一个人去背尸,也要小心。”想了想,祝平安同样叮咛小池。小池并未遇到像他一样的危险,操这一行营生也已多年,但祝平安仍然觉得有必要提醒。 他没忘记,小池的师父就是被背上的尸体溶化,经验丰富的老师父尚且如此,年轻的徒弟必须更加小心,祝平安会担心小池每一次脚下泥泞的路会不会有坑,乱坟岗会不会踢到绊脚石摔倒,又或者遇到了那百分之十的预报不准,背尸途中遭遇暴雨侵袭…… 每一次暂别都要有生离死别的觉悟,这就是残酷现实。 但他现在连自保能力都没有,能不给小池添麻烦就已谢天谢地。 如今只能各行各路,自求多福。 中午祝平安准时抵达纸扎店。 白天这里的光线也没多好,循例晦暗阴沉。 祝平安注意到正屋其实有窗,大门两边是朝南的两扇前窗,原本采光理应不错。只是不知道基于故意或者无意,窗前堆积了好几对硕大且神情诡异的纸扎童男童女,将窗户挡得严严实实,以至于屋内被影子笼罩在昏暗之中。 因为是白天,野姥姥还不舍得点烛,就借着门口透进来微弱的光线,摆一张红木八仙桌吃饭。 她自己坐在上首,祝平安去给她添饭捧上。 这是学徒的规矩。为了学手艺,学徒类似于半个卖身的奴隶,在长期的学徒期中得不到什么像样的报酬,还得伺候东家,任劳任怨,任打任骂。 祝平安没有这样的认知,但他牢记十二字真言,在这儿宁可放低姿态,平安度过信息被黑雾笼罩的前期,不要引起野姥姥的注意。 桌上有三个碗,一碗是青菜,一碗是猪油炒的粉条,还有一碗飘着葱花的萝卜汤。 糙米饭有一小锅,并未限定学徒吃多少,祝平安约莫估算了一下,米饭差不多是四海碗左右,够他们俩一人两碗。 就伙食而言,野姥姥算不上亏待,甚至可以说很优厚。 她自己平时就吃这些,应该是这个小镇的生活水平。 实际上野姥姥只吃了一碗就停箸不食,让祝平安大快朵颐,吃够了三碗,来这世界多日,终于有了真切的饱腹感。 “肚子里没有油水的时候,吃饭就会比较多。” 饥饿让祝平安无师自通明白了这个真理,以往他可吃不下那么多米饭。 哪怕是要死,也是做个饱死鬼来得开心。而且食物充足的时候,人类更能摆脱焦虑,以更冷静淡然的姿态面对难题,不至于轻易肝火上升,做出错误的决定。 “吃饱了准备干活。” 野姥姥没有嫌弃祝平安吃得多,吩咐他收拾桌子洗碗之后,就开始了一天正式的工作。 ——之所以说正式,是因为这时候才进入了真正的纸扎手艺展示环节。 祝平安以前曾见过车、房甚至各种现代电子产品的纸扎工艺品。不过在平安镇,大家似乎都还遵循传统,野姥姥的作品以各色人物为主。 先以竹篾勾勒框架,别看野姥姥看上去垂垂老矣,却依然心灵手巧,只是左一缠右一绕,手指灵活翻动,一个竹编的人形轮廓便已成型。 她的袖子在动作中翻起,露出干枯手臂上的杂乱伤痕,像是野兽尖齿撕咬与利爪抓伤——祝平安没有多嘴问这些伤痕的来历。 无论男女老少,野姥姥都用一样的手法,并无差别,也谈不上什么艺术性,只是完全雷同的模板而已,顶多就是大小的差别。 她的奇迹在糊纸之后。 祝平安处理完的纸张,野姥姥会根据不同的需要染色,随后蒙在竹制骨架上,刷上糨糊晒干便能完工。这个过程不复杂,在祝平安看来同样殊无技术含量。 可结果是惊人的。 原本应该粗陋简单的纸扎,在糊上纸之后,忽然就变得栩栩如生起来。 男、女、老、少,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分野,有着自己的气韵与特色,仿佛不知道在什么时刻被赋予了灵魂,甚至那画上去呆板的眼神,也陡然变得灵动起来。 纸扎活了。 祝平安有一种清晰而明确的感触。 这些东西确实是无生命的作品,本应该如泥塑木雕不能动弹,但它们却带着一股邪门的生气,仿佛它们突然站起来走路、说话,惨呼乃至于流血,都不会让人感觉奇怪。 这就是一个让人常识扭曲的小镇。 第十六章 七个都死了 制作过程乏善可陈,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只有纸的特殊。 野姥姥在深夜处理了大部分前置工作,而祝平安在黎明之前帮着进行了裁剪——这个时间安排本身就透着深深的诡异,明明可以与下午的工作一起进行,为什么要这么分段?原材料的处理,必须在晚上不见天日? 想起关于小池所说“人皮”的流言,祝平安更觉得不舒服。 但是不要追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哪怕内心再怀疑,绝不表现出对任何东西的好奇。 这种稳如老狗的沉默性子,有时候反而会让别人主动将秘密告诉你,在纸人师兄身上祝平安已经验证了这一点,哪怕他不搭话,对方也会故意来撩拨。 野姥姥也是一样。 当然,她也明白,只要祝平安在这儿工作,多多少少都会了解一些黑暗中的内幕。 所以她也会隐晦地透露一二。 “小祝,你看好了,这就是姥姥安身立命的本钱。” 野姥姥将最后一尊白白胖胖的童男完成,那鬼东西甫一完工,弯弯的嘴角仿佛主动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让祝平安浑身起鸡皮疙瘩,不可细看。他强忍着不适感把童男抱到一边放置,时已近黄昏,他们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你来之前,应该也听过很多传闻,你怕不怕?说实话。” 野姥姥唯一的真眼仍然闭着,但玻璃花眼珠却泄露一种如鹰隼的凶光,仿佛能够看透人心。在她面前,很难撒谎。 好在祝平安并不打算撒谎。 谎言未必能讨好每个人,反而是适当的真话最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建立信任。 ——当然也不是完全的真话。 只是从所有已知事物中,部分择取真实的话。 “怕当然是怕。”祝平安坦然承认,“不过我从乱葬岗醒来,孑然一身,走投无路,连命税都交不起。姥姥愿意收留我,这就是我唯一的立足之地。” 怕是真实的情感,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好感可以骗人,而利益与生死才是稳定关系的链接点。 谁都不想死,这一点无需怀疑。 祝平安虽然只有高中生的记忆,但他还具备了稳健老练的耐心,尤其死过一次,他更抱着谨小慎微的态度,对这个危险的世界进行细致入微的分析与观察。现在唯一缺乏的是时间,甫一抵达这个小镇,他就得面临生死危机,让他无法完全发挥主观能动性,身后站着一位死神,镰刀随时会落下来,他被迫得想办法先活下来。 捡尸这条路已经证明了不测的危险,为了偿付命税,只能临时紧急的找一份工作,实属无可奈何。 在这种情况下,让祝平安去谈什么忠心或者信任,自然很难。 但他既然选择了这条活命的道,无论如何也要咬牙坚持走下去。 ——只要野姥姥不是存了心要害他,不管她要做什么,祝平安都可以视而不见。 不干活,没钱交命税就会没命。 他不会同自己过不去。 “你想得很清楚。”野姥姥的声音幽远,像是从遥远的地洞传来,“一般的年轻人在你这个年纪,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读书人到底就不一样。” 小池介绍过祝平安认识字,这一点还是很重要。 这个时代识文断字的人太少,就连写着字的纸都受到尊重,不能随意丢弃,需要收集起来在火炉焚烧,以免遭人践踏,称之为“敬惜字纸”。 祝平安没说话,他手上的牌不多,读书认字就是其中之一。这对于在一个全新而不友好的世界,建立自己的标识有其重要的意义。 野姥姥话锋一转:“昨晚上,朱潮生对你说了什么吧?” 她果然知道。 祝平安的判断正确,如果朱潮生真变成了野姥姥能够操控的纸人,那么他的一举一动,必然不可能逃出姥姥掌控。 “姥姥是说那自称师兄的纸人?他确实说了不少,不过我没有信他。”祝平安依然坦然相告,这些事没有隐瞒的必要。 “他不是你师兄。”野姥姥摇摇头,“只不过是一缕残魂的影子而已,哪里算得上是人?它带着怨毒、不满和愤恨,想要疯狂报复活着的人,你不信才是对的。我今日看你不慌不乱,处事有道,是个聪明的孩子。” 如果没有定力,对纸人的话难免将信将疑,行动中不可能不露出痕迹。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可能也是野姥姥对新学徒的一种试探。 “一缕残魂的影子?”祝平安心中一悸,“那么这位朱师兄,已经……死了?” 这是可以问的。 从野姥姥的口风来说,她愿意告诉祝平安事实,这个时候还像钳了嘴的葫芦倒也没必要,趁机多探听一些消息同样很重要。 “不错。” 野姥姥单眼目光炯炯盯着祝平安:“在你之前,来我纸扎店当学徒的七个孩子,别人道是失踪,我却清楚得很,这七个都已经死了,状态与那朱潮生一样。” 她语气并不可怖,甚至相当淡然,但所说的事实却让人颤栗。 祝平安头皮发麻。 任何人去做一份工作,听到前任都意外死亡,这种心情恐怕不可能会好。祝平安已经做过心理建设,但乍然从野姥姥口中听到确实的消息,寒意还是笼罩全身。 除了朱潮生之外,其他七个学徒,也同样变成了纸人。 她这么说的意思是什么? 一种威胁还是警告? “这是怎么回事?”祝平安只能露出惶恐的神色——这似乎才是正确的反应,追问了一句,“我不会有事吧?” “你要是完全不害怕,我真的要怀疑你是坠人了。” 野姥姥微微点头:“你放心,你要比他们聪明得多,一定不会有事。在这平安镇生活,莽撞和愚蠢才是送命的根源,只要够灵醒,不要好奇与贪心,姥姥自然能护得住你。”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态度有些傲然,像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那只玻璃花眼珠折射出蜡烛的光,仿佛是一颗妖异的星。 祝平安微微放下心来,姥姥的这句话也间接否认了自己残害学徒,大概意思是这些人是因为作死才害死了自己,野姥姥是试图要保护他们的——这也是在吓唬了一顿之后,安了他的心。 祝平安又思索了一阵,慎重问道:“在姥姥这儿当学徒,有什么危险的地方吗?” 这是必须问的。 第十七章 举夜壶 “危险无处不在,谁又能说自己是绝对安全的呢?” 野姥姥的反问颇有哲学气息,一点不像是个村镇里操持殡葬业的老人:“朝不保夕才是人类的常态,尤其在这流离的乱世,我们每个人都在提心吊胆地活着。要是不能认识到这一点,路边的一只小虫都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这果然是个可怕的世界。 祝平安深有体会,他只是背着一具尸体去了镇外,就被千刀万剐,死状如此凄惨。 ——完全不想拥有这种记忆。 连拥有特殊能力的野姥姥,内心深处也在惧怕和敬畏。祝平安内心更是警惕,将野姥姥的话视为金玉良言,认真听着,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比方说,你虽然才来几天。应该知道在平安镇绝对不能淋雨。”这个禁忌来镇上的人都会知道,每天高音喇叭都会反复提醒天气的变化,因为这才是最致命的危险。 “小池已经告诉我了。” 野姥姥的学徒除了祝平安之外,都是平安镇当地的居民,要不就属于周边的乡村,对不能淋雨的禁忌自然从小就知道,他们应该不至于愚蠢的去犯这个忌讳。 “在我的纸扎店里,也有不能触碰的规矩。” 野姥姥的声音转为严厉:“你既然到我这儿来学徒,那也算是一场师徒缘分,我自然会将技艺倾囊以授。等我死了,平安镇上的死人殡葬,都要由你来打理,我不会藏私什么。这一番话,我对每一个来的孩子都说过。” 祝平安默然听着。 这属于画饼,告诉你有个美好的未来——他对垄断平安镇的纸扎业务并没有多大的憧憬,不过镇上的穷孩子听了,一定心中欢欣鼓舞。 关键应该是下半句,在但是之后。 “但是……” 野姥姥果然有转折。 “我这一门手艺,实话实说有些邪门。”她叹了口气:“和死人打交道的工作,怎么可能不邪门?你和小池那孩子是好朋友,应该也知道他出入镇中捡尸有多危险。要不是他杀破狼入命,天生命硬,哪里能镇得住?早就该遭遇不测横死了。” 捡尸这么凶的吗? 祝平安何止知道,他还亲身体验过!那是旁人所没有的极致体验——横死。 要是早听野姥姥这句话,他也不用死那么一次! “我这里,凶险都在无声无息间。” 野姥姥目光阴冷,指给祝平安看她身后的地窖入口。 “这里藏着一些东西,凶险得很,你无论如何,绝不准独自一人入内。” 地窖口压着一块青石板,这里面藏着野姥姥的纸扎原料库存,今天凌晨,祝平安见过野姥姥从里面取出一叠奇异的纸。 透过石板,他仿佛看到尸山血海的幻相。 好奇心会害死猫,祝平安可不想猜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按照前后文推测,那七个学徒,就是栽在这一条规矩上。 他也不太理解,野姥姥都这么说了,之前那几个倒霉孩子,为什么还要冒大不韪去探险? 吃完晚饭,祝平安回到西厢准备休息。 第二天仍然是将在四更初起身开始工作,生物钟和作息时间必须调整过来。 出乎他意料之外,纸人还在房间里等他。 ——祝平安以为野姥姥早该把这东西销毁了。 “姥姥今天对你说了吧?” 纸人语气急切。 “说了。”祝平安仔细看着这七八寸长的纸人。 野姥姥用的就是那种特殊的纸,洁白而厚实,在煤气灯的光焰下却透出一种浅绿色,染着邪恶的气息。 也可能是先入为主的想法。 祝平安提醒自己。无论是野姥姥或者这纸人的一面之词,他都不能偏听偏信,只能姑且记着,当作自己认识这个世界的参考。 “她是不是告诉你,我们都是自作自受,才会丢了命?”它带着点儿讥讽。 “是。” 看来纸人很了解野姥姥的套路,它是第一个学徒的残魂,在这里停留了好几年,见证过其他学徒的结局。 “呵呵呵呵!”纸人发出凄厉的笑声,“这老巫婆!要不是她吊着我们,我们怎么可能触犯忌讳,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你可千万不要信她,她就是想要几个打下手的学徒,至于是死是活,又有什么重要?” 祝平安的心往下一沉,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即使你如今死了,也能给姥姥干活?” 这一点是祝平安没想到的失算。 他始终囿于过去的常识,活人对人才有用,死人并无作用。所以他相信的一个原则是野姥姥不会无缘无故对他不利,因为他是个能干活的学徒,害死他有何意义? 可纸人的一番话,打破了祝平安的幻想。 还是之前的问题,如果他死之后,野姥姥仍然能够用某种方式控制他干活打下手,那他活着的价值就被取消了。 从野姥姥有本事裁剪纸人控制残魂的手段来看,她让死者工作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你以为呢?不然她是变态,就把我变成纸人来折磨?”虽然纸人没有牙齿,但祝平安能够感觉得到他的咬牙切齿。 祝平安的目光落在它手臂上。 “你拿不了剪刀,也刷不了糨糊。” 纸人能动,能说话,但过于小巧柔弱,干不了太重的力气活。 如果是这样,或许活人还有价值。 纸人冷哼一声,从大通铺上跳下来,悬浮在空中,吃力地抱起铜制夜壶举过头顶。 这夜壶还是半满的,重量算下来怎么也得有个两三公斤。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快放下来,别洒了一床。”祝平安赶紧阻止。 纸人拥有力量,它可以灵活运用剪刀与卷起来的纸质手指。就算有可能将自己一块儿黏在竹篾架子上扯不下来,甚至不小心把自己撕开,但它仍然基本能够完成野姥姥安排的任务。 它不用吃东西,不用命税,不用月钱,除了自身以外没有任何支出。 这是一件即用即抛的消耗品,一旦损坏,野姥姥完全还可以用同样的材料再剪一只。 祝平安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他比纸人好像强不到哪里去,性价比没之前想的那么高。 他的存在提高了野姥姥的经营成本。 如果纸人能够完成野姥姥所有的工作安排需求,那她就不需要活着的学徒——原本因为野姥姥今天一番话增加了几分安全感的祝平安,感觉到有必要提升重新调整自己的警惕等级。 纸人重重放下了夜壶,有几点深黄色的液体从壶嘴溅了出来,落在地面,空气中顿时扬起一阵骚哄哄的气味。 祝平安微微蹙眉,他应该接着点夜壶的。 纸人不管不顾叉腰坐下:“你看到了吧?不要以为自己有多安全,你如果不听我的,早晚会变得和我一个结局。我遇到后面几个兄弟都和你一样,以为自己只是来干活学手艺,结果又有哪个讨得了好?” 第十八章 地窖里有什么 祝平安神色凝重。 野姥姥表示是意外,这些学徒的死亡都是自作自受,可她并没有详细解释现在这些附身纸人的残魂到底处于什么状态。基于谨慎,祝平安也没有主动发问。 显然野姥姥对他隐瞒了什么。 这些纸人既然有工作能力,她就并没有招收学徒的迫切性。 纸人师兄的意思则野姥姥全是故意,是把学徒骗进来做成纸人,成就免费劳动力。这在逻辑上更能解释得通。 毕竟一个两个是意外,七个全都遭遇不测,总让觉得不可能有那么多巧合。 那他该怎么应对? 离开是没法离开的,之前祝平安说得是真心话。命税的压力迫在眉睫,他很难再找一份无风险的工作。他暂时需要野姥姥为他支付命税,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那留在纸扎店的前提之下,他该如何规避风险,安全度日? “你们在野姥姥这儿学徒好像都有一段日子?” 祝平安想起小池说过,这些失踪的学徒短则一月,长则数月才最终出事,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还能小心保命,拖延一阵再做决定。 “呵。” 纸人再度发出冷笑。 “你还心存幻想,以为可以当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不,你没有时间了。” “今天晚上,姥姥应该已经对你说过,绝不能私自进入堂屋的地窖吧?如果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从明天开始,她就会带你到地下去取材料。” “从你走下台阶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它说了一长串话,身躯像是被风吹一样抖动起来,呈现一种奇异的波纹形状。 “地窖里有什么?” 祝平安沉声发问。 “你进去过一次就知道了。”纸人桀桀怪笑,如同夜啼的鸦。 当晚祝平安睡得更浅,做了许多奇怪的梦。梦里好像回到了原本安宁平静的世界,没有任何妖魔鬼怪,只有做不完的考卷和试题,一遍又一遍的审题,一次又一次的检查。 只是野姥姥的脸突然从教室后门门缝中露出来,把祝平安从凌晨惊醒。 照例院子里的响动如常,他小心翼翼从门缝中往外瞅了一眼。 没有月亮的世界,让黑夜更深沉与稠密,晦暗的夜里只有几团白影来回走动,模模糊糊看不清具体。 “这就是其他的学徒,以后你也会在这里,永世沉沦。” 纸人告诉他。 悲哀而惆怅。 它自己也是沉沦中的一员。 寅时二刻,也就是凌晨四点。 祝平安准时出现在正屋,野姥姥手持一枝蜡烛,滚烫的烛泪滴落在她黢黑发皱的手背上,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她站在敞开的地窖门口,黑洞洞的阶梯下传来寒意与腥气。 “跟我来。”野姥姥对祝平安说。 正如纸人所说,野姥姥要带祝平安下去,看看这纸扎店真正的秘密。 她走在前面,烛光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圈,光亮无法穿透黑暗的迷雾,只能看见脚下的阶梯,却无法看到两边的墙壁。 祝平安按照野姥姥的吩咐,提起放在一边的半人高竹制背篓,跟着走了下去,黑暗迅速融入了他。 前方野姥姥的背影佝偻而瘦削,白发散开,犹如透明的针在风里招摇。 耳畔传来滴水声,感觉置身于潮湿的溶洞,脚下打滑,台阶生出了苔藓,仿佛踏足于粘腻的钟乳石之上。 这明明只是一个室内的地窖,但空旷的风却让人感觉犹如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螺旋下降的台阶也像永无尽头。 往下,不停地往下。 祝平安无法观测到周围的状况,只能目不斜视,小心脚下。 他能感觉到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蜡烛的火苗在这黑暗与寒冷中似乎也不堪重负,缩小到如黄豆般一点,只能释放微弱的惨白光芒,勉勉强强照亮身前半尺。 一只畏光的蝙蝠忽然从斜刺里飞了出来,丑陋的皮翼几乎从祝平安的鼻尖划过,让他脚下打了个趔趄。 野姥姥以超越普通老年人的敏捷一把拉住了祝平安,“当心,失足掉下去可不一定能活。” 这地下室有多深? 祝平安估算着他们至少已经下了四百多级台阶,台阶高度在十五厘米到十八厘米之间,也就是说他们最少已经深入地下六十多米。 下面还看不到底,摔下去显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么一个简陋的瓦房,显然不可能挖这么深的地库。 这又是违反常识的一个现象。 然而在这个怪事频频的小镇,似乎也不至于让人有多恐慌。 反正祝平安越来越镇定了。 可能习惯而麻木。 “到了。” 大概又走了一两百级台阶,野姥姥终于停下脚步,声音如同从幽冥中飘来。 她站在祝平安前方不远处,但总觉得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样子,像是随时要被黑暗吞噬。 “现在看好我,怎么采摘。” 采摘? 祝平安诧异地四面张望,仍然是什么都看不到,黑暗中好像还附加了一层浓重的雾气,能够遮掩一切窥探。 野姥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伸出手探入黑雾。 ——这是确确实实地伸手不见五指,从手腕以下,包括手掌、手指与那把剪刀在内,一瞬间像是被融化了一样,看不见踪影。 咔嚓,咔嚓。 只能在静谧中听到剪刀分开合拢的声音。 隐隐约约还有低沉的呜咽与惨呼,只是不确切,也可能只是风儿穿过洞穴的异声。 不要多想。 祝平安摈除杂念,以免自己吓自己。 大约过了漫长的一分钟,野姥姥收回手,提着一张滴血的不规则形状的硕大白纸。 这形容很古怪,因为一般的纸上滴血,那必然就会染晕开,没法再用,但她那奇异的纸却像是覆了一层油膜,光滑之极,血珠在其表面不能吸附,就像是玻璃上的水滴带着尾迹滚落,不留下一点儿痕迹,轻轻一抖就全洒在地上。 “你把纸滤干,然后放在背篓里。” 祝平安接过纸,手感果然与自己剪裁的一样,只是这会儿还是新鲜的,仿佛带着生命,会呼吸会蠕动,表面更为潮湿和温暖。 滤净晾干之后,才成为最终成品。 野姥姥继续伸手进入“采摘”。 祝平安也终于理解了,这纸不是用工艺制造出来的。 ——而是“采摘”的。 像是某种自然生长的果实。 这是什么原理,什么植物能够长出这样的果实?在“纸”上面沾染的鲜血又到底是怎么回事?野姥姥又是通过什么途径了解这种“纸”的神异与取得方法? 无数疑问在祝平安脑海蜂拥而出,几乎不可遏制。 但他什么也没问。 闭紧了嘴巴。 第十九章 黄泉 这确实是妖异的现实,也不怪乎之前的学徒会害怕与好奇。如果真的是他们打破禁忌进入这里也并不奇怪。毕竟可以看到,野姥姥纸扎的手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能有栩栩如生的造型,完全是因为这种特殊纸张的功效。 如果能够自己得到这种纸,那也就能在镇中取代野姥姥的地位。 纸扎店可赚得不少,有的是人眼红。 黑暗中仿佛还有一种野性的呼唤,充满诱惑,祝平安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仿佛要鼓励他向前走,进入深渊。 他按住了自己的左胸,理性告诉他这种冲动来得莫名其妙,像是邪恶的蛊惑。 在拥有超自然力量的这个世界,他更要谨慎,一不小心经不起引诱,就会成为不知道什么禁忌的猎物与牺牲品。 野姥姥的动作没停过,不断将摘下的“纸”递给祝平安,祝平安在后面小心地将“纸”抖开,沥干血珠,等差不多风干之后收进背篓,细细叠好。 这东西干燥得很快,顶多一两分钟时间就开始变冷变脆,只是形状仍然不规则,必须要经过裁剪之后才能使用。 差不多经过一个小时左右,背篓就装满了。 野姥姥缩回颤抖的双手,甩了甩血珠,满意地回头看着祝平安:“你很好。” “第一次来这儿,你能有这种表现比我预想更出色。读书人的心性果然要比那些蠢孩子好太多,能够不慌张,不乱动,已经是难能可贵。” 她的袖子撕破了,手腕上似乎有新添的伤痕,看不清楚。 通过这一点,祝平安可以大致了解了她旧伤痕的来历。 他有条不紊将最后一张“纸”滤干,轻手轻脚收进背篓,这才问道:“姥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该问的东西就得问,不然就显得对这个世界太过漠不关心。 他也确实需要一个答案。 这里的诡异祝平安连想都想象不到,他甚至揣测过纸扎店的地窖堆满了冰冻的男女老少尸体,层层叠叠漫山遍野,野姥姥取用人皮来制造纸张。 那虽然恐怖,但至少还像是一个逻辑正常的噩梦中形成的场景。 但是现在,这里却是一片扭曲而混乱的迷惘。 祝平安自己都无法概括其画风。 “这里么?” 野姥姥像是冷笑也像是叹息,情绪复杂难明。 “这里是生与死的边界,是善与恶的坟墓。” “如果要用一个大家能够理解的词来形容。” “这里就是——” “——黄泉。” 黄泉是刚死者栖息之地,并不是大多数人认为的地府所在。在神话传说里,要经过黄泉,才能进入更加幽深的地狱。 确切来说属于生与死的边界,有光,但不明亮,有声响,但不嘈杂,有实物,却又处于虚无的幻境。 死者尚有生的念想,不曾摆脱哀思与痛苦,逶迤拖着身躯,向着无望的远处行进。 当然对于野姥姥来说,这可能只是一种比喻,只是这里带来的寒冷与恐怖气息,与死亡也并不差得太远。 再问,也没有更详尽的答案。 他一时之间也无法吸收更多的信息。 早上的工作,就这么完成了。 从地窖出来,祝平安吃完早餐,平静继续裁剪工作,一直到天明才罢手。 走出房门,日头清明,回想刚才的经历,恍若隔世。 小池还是在门口等祝平安,今天给他带了一把野生的枇杷,两人在小河边洗干净分吃了,酸酸甜甜,软糯可口。 回到山神庙,祝平安没有瞒着小池,告诉他下黄泉的见闻。 他有许多疑惑,总得有个可信任的当地人来为他解释。 “黄泉?” 小池打了个寒噤。 “我师父说过,平安镇本来就是黄泉的入口,在乱葬岗我们也见过许多特异的景象。所以,要说野姥姥能从那种地方采集‘纸’,可能也不奇怪。” 平安镇上本来就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传说。 大概是因为怪事多,死人多,所以愚昧的乡民自然而然将其与怪力乱神联系起来,更何况本身就有许多无法解释的怪像,叫人怎么能不发挥想象力。 乱葬岗中心是一个深陷的地坑,成天散发硫磺的臭味,即使是小池这样的背尸人也不愿意接近,一般只是将尸体放在外围。 ——然而隔一天去看,那些尸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慢慢向中心聚拢,最后终于落入陷坑之中。 而一旦尸体落入坑中,就等于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小池的师父说,这可能就通着十八层地狱呢。 祝平安把这也记在簿子上。 目前他对平安镇的了解逐渐加深,但仍然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 这里显然不正常。 超自然的力量形成了人们讳莫如深的恐惧与禁忌,雨是其一,乱葬岗的深坑与野姥姥的纸扎也是一样。 这些现象必然有其可解释的原因,暂时祝平安还没办法将这一切都联系起来。 或许这里真是人间与幽冥的边界,所以才会有种种奇异的现象——但按照小池所说,其实现在他所知的世界也都是差不多的样貌。闭塞、落后而迷信,种种阴云覆盖,总不至于这整个世界,都在沦陷于死国的过程中? 至于纸人朱潮生所说,祝平安也说出来与小池商量。 小池抿着嘴:“如果姥姥能让纸人干活,那她还招学徒干嘛?你还是赶紧走吧。” 纸人不需要代价,而学徒需要。 这矛盾就让野姥姥的行为变得凶险而难以解释。 总让人觉得,这其中可能有什么阴谋。 “之前的学徒,最短也做了一个月。”祝平安还是比较沉着:“我暂时应该还没什么危险,至少得等攒点钱能应付过命税再说,否则难道去采石场就比呆在纸扎店好?” 一说到赚钱,小池就默然了。 这年头人命不值钱,为了几个臭钱都有的是人拼命,冒点风险又有什么奇怪? 至少纸扎店的风险还是未知,而采石场那是必死无疑的结局。 “何况……”祝平安沉吟半晌:“我总觉得姥姥并不是那样的人。” 第二十章 可怜天下父母 野姥姥与祝平安的交流有限,平时显得沉默而古怪,她拥有操控纸人干活的能力,却并没有滥用,不管是工作还是家务,她都是亲自动手,兢兢业业,无一丝偷懒的地方。 而且在日常的细节中,比如饮食上,也没有什么克扣。 从种种表现来看,她不像是剥夺学徒的生命的人,甚至也不是是剥削和压榨新学徒的那种反派。 “我也不愿意相信。”小池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问道,“既然学徒们都变成了纸人,那你有没有机会和小广说个话?他性子懦弱胆小,应该不会说谎话,总比听朱潮生那个人说的靠谱。” 目前对野姥姥纸扎店的认知,有两方面信息来源,一方面是野姥姥自己,她循序渐进将纸扎店的秘密展示在祝平安面前;另一方面则是纸人朱潮生,他试图让祝平安相信,野姥姥是残害学徒的凶手。 在逻辑上,纸人似乎更可信,但从人品上,小池宁可相信野姥姥,也不信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朱潮生。 可纸人并不止一个。 除了性格恶劣让人难以相信的朱潮生之外,还有小池熟悉的好友小广。 如果他也具备意识并且能与祝平安交流,那他说的话比起朱潮生来更具可信度。 “这也是条路。” 祝平安附议,如果是野姥姥害了七位学徒,那他们化身的七个纸人全部都是证人。要是他们众口一词,能够证明野姥姥确实心怀杀机图谋不轨,那祝平安应该更倾向于相信人多的一边。 如果晚上纸师兄还来招惹祝平安,喋喋不休,那或许就可以让他把小广找来,看看能不能交流。 想到这一点之后,小池还挺在意。 “要是真能遇上小广,你可以告诉他,他爹娘安好……只是对他日夜思念,白了头发,他要是有心,给他爹娘带句话也好。” 小广父母膝下只有这么个独子,因为性子木讷老实,家中贫穷,才不得已将人送出去当学徒,谁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尽管只是失踪,但在这镇上,谁还能心怀侥幸? 他母亲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他父亲头发雪白,像是苍老了几十岁。 他们始终不能安心,如果能得到死去儿子的一句话,或许还有机会回复平静,回归正常的生活。 伤痛已经不可抹去,但总要学会遗忘,走向前方。 若是没有交待,就像是一个死结,永远让人没法摆脱漩涡的中心。 “好,有机会的话,我一定问问。” 祝平安不自觉想起原本世界的父母亲人,不知道穿越前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父母会不会为此而担心?小广家人的痛苦他感同身受,一口答应下来。 下午再去的时候,纸扎店来了客户。 现在纸扎店也就野姥姥与祝平安两个人,祝平安才开始学徒,对各种规矩和生意都毫不了解,所以还是得野姥姥亲自招呼客人。 当然,纸扎店来生意,对客户来说不算是什么好事。 这意味着他们家死人了。 来者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愁苦,声音低沉,像是倒了嗓子。细看五官还是周正的,年轻时候应当是一把好相貌,只是如今皱纹满面,凸显不出当年的风韵。 野姥姥称呼他为“陶班主”。 他是镇上戏班的班主,养着一大批学戏的小子,这一次便是一个小孩儿得了急病去世。陶班主心善,弄了口薄皮棺材,让他入土为安,顺便也买俩个纸扎在坟前化了,算是为他祈福。 陶班主一见到祝平安就赞了一声好相貌,问了年龄,颇有热切之意。 野姥姥冷哼:“你是想来我这儿挖人。这小伙子识文断字,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孩子,绝不可能去做戏子,你还是早死了这条心吧。” 陶班主一听祝平安认字,又问明白他是小池从乱葬岗捡回来那人,赶紧摇头而止:“那是不能了。我听这小哥嗓子不错,卖相又好,天分倒比我那些孩子还强,可惜。” 又对祝平安道歉:“不知道小哥是读书人,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虽说当今名角辈出,算是梨园行红火的时代,但戏子终归是贱业,读书人家的孩子哪有去唱戏的? 祝平安如今只要能活着就行,对做什么根本不在意,野姥姥这儿他都能安之若素,其他行业自然不在话下。不过他对这戏班子不了解,也不是乱开口的人,只笑了笑,没有轻易搭茬。 ——但是心里是做了备选,以后走投无路,还可以去戏班试试。 路果然是越走越宽的。 哪怕是再糟糕的环境,只要了解得越多,选择就越多,人生的境遇与一个人的见识阅历息息相关。 陶班主对纸扎没有什么要求,原本就是尽点情分,最后挑了一对最普通的童男童女,付了钱就走了。 野姥姥没在乎这小生意,收了钱也没见有多少开心颜色,只是为生命的逝去感慨了一声:“陶班主家那小福我见过,原以为是个聪明的,能不沉沦戏魇便有后福,没想到竟然病死了。” 祝平安没想到能听到野姥姥为他人的死亡而哀悼,心里有些改观,看来姥姥也不是传言中那么可怕的人。 如今死亡已是常态,死神像是在这里安家落户,每天都会收割些生命回去。 戏班子那儿死人不少,这纸扎店的学徒也无一幸免,祝平安想到纸片人师兄说的那些话,之前的几个学徒的下场让他心有忐忑,但看着野姥姥的哀切之意不似作假,她虽然看起来古怪凶恶,但真的不像会存心害人。 祝平安要收集更多的情报,来应对这个无常的世界。 他更加期待与“小广”的交流。 从另一位学徒口中描述的野姥姥形象,会成为祝平安之后行动的重要参考。 祝平安下午糊完了七八个纸扎,又跟着野姥姥吃了晚饭,刚回到房中,纸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怎么样,今儿早上去了地窖没有?” 祝平安没想否认:“去了。” 纸人桀桀怪笑:“去了那鬼地方,你可感觉到了什么?你既然知道了黄泉的存在,姥姥就不可能再放过你。等你多去几次,阳气用尽,就差不多该是献祭你血肉化为纸人的时候了。” 第二十一章 阳气 阳气? 祝平安蹙眉。 “师兄是什么意思?” 你这么爱说,那就多说点。 难得祝平安愿意主动问,纸人以为找到了共鸣:“你进黄泉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头晕目眩、手脚麻痹、浑身冰冷?这就是那地方在吸你的阳气!野姥姥年纪大了,时日无多,哪有什么阳气进出生死之间?全靠我们这些年轻人的血肉性命,才能让她顺利地采摘‘纸’。她之所以要一直招新学徒,不就是为了要我们的命,你以为她有什么好心!” 纸人义愤填膺,祝平安却难以感受。 头晕目眩?手脚麻痹?浑身冰冷? 听着吓人,问题是——没有哇! 祝平安仔细回忆,他今天一直谨慎行事,如果有异常,必然会觉察到,但还真没有这体验。 那地方是挺冷的,可也只是有股浸人的寒意而已,到不了浑身冰冷程度。其他二者更是不用说,他一直保持着清醒,手脚颇为灵活,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朱潮生作为野姥姥第一个学徒,显然进过“黄泉”,他的感受与祝平安不同? “每个人进去的时候,都是这样吗?” 祝平安没有承认,而是巧妙反问。 “不然我怎么知道!”纸人得意洋洋,觉得终于有机会指教新来的了,话更多了起来,“一开始只当是地窖邪门,要不是我没吃饱营养不良。后来与其他人聊过之后,我才知道每个人都是一样。不用多久,就算原本身强力壮,也会变得衰弱不堪,到时候就任那老妖婆鱼肉,再无反抗之力!你才下去一次,就应该知道厉害了!要是不听我的,不用多久杀身之祸就在眼前!” 纸人说出了某种完整的故事。 不考虑其真实性,听上去逻辑是相对顺畅的。 野姥姥发现了“黄泉”这个地方,她采集“黄泉”中的“纸”,制造出栩栩如生高水平的纸扎,成为平安镇殡葬业的巨头。只是“黄泉”这个地方,进去之后会消耗阳气,后来野姥姥年纪渐长,阳气不足,所以要借用年轻学徒,来继续进行“采摘”工作。 学徒经过一段时间的摧残之后,不堪挞伐气若游丝,野姥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他们杀了制成纸人控制在掌心,一来可以为她干些杂活,二来也防着他们泄露秘密。 不过这依然只是纸人的一面之词。 因为仔细想想,其中至少还有两个漏洞,第一个是所谓的“阳气”吸收,从祝平安的切身体会上并未出现,这可能是其他学徒自身问题导致的结果。 第二如果“黄泉”这么邪门,野姥姥自己也不可能支撑那么多年,她做纸扎生意已经三四十年,却是在六七年前才开始招收学徒,时间对不上。 昨天野姥姥也独自下去过地窖,取出了“纸”,这说明年轻人的“阳气”并不是进出的必需品。 推理与叙述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证据。 或者可以相互对比的证词。 祝平安揣着明白装糊涂,表现出一丝动摇,犹豫地问道:“师兄说的让我有点害怕,不过这都是师兄一个人的说辞。想来其他学徒都在这里,能不能让我问问别人,看与师兄所说有没有出入。” 纸人对他说这么多,不可能是单纯出于好心。 ——朱潮生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应该是想要鼓动祝平安干点什么。 既然有所求,祝平安就乐得从他这里再获取些信息。 “这自然没问题!”纸人听到祝平安口气松动,声音中透着大喜,“我待会儿叫个人进来。” 祝平安并没有指定“小广”。 他有耐心观察,并不想露出什么破绽,时间还在他那一边,不管是要针对野姥姥采取什么行动,或者是自救,应该还有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他当然可以在获取更多讯息之后,再做判断,那时候才会比较精准。 其他学徒的言语,他也想听听。 可惜是纸人都没有表情,否则还能从他们的面部动作中看出些端倪。 夜半鸦鸣,无枝可依的白影们果然又在院子里晃荡,纸人趴到窗缝,对外面发出一阵可疑的叫声,随后就有一团白影飘飘荡荡而来,落在窗口,口中也发出如野兽般的哀鸣。 “你开下窗,把它放进来!”纸人对着祝平安呼喊。 祝平安诧异:“师兄不也能开吗?” 纸人昨晚还表演过双手举尿壶的高难度动作,开启窗户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它应该能做得到,何必要祝平安动手? 开窗、开门在恐怖影视与游戏里面可都是高危动作,如无必要,祝平安根本不想尝试。 拒绝“开门杀”,从我做起。 好在野姥姥的吩咐只是让祝平安晚上不要出门走动,并没有说不可以让纸人进房,否则的话,他连这种险都不想冒。 纸人骂骂咧咧喊了一句什么,祝平安没听清。不过它还是自己拔起了插销,推开了一点窗户。 院子里的一阵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春寒依旧料峭,有盲目的乌鸦猛地撞在窗格上,发出凄厉惨呼,鸦毛乱飞。 白影像是一团粘腻流动的液体,从窗沿下细窄的缝隙内淌进来。 同样是一张纸。 人形,无口,无鼻,无嘴,偏偏能像人一样发出声音。 “这也是此地的学徒,镇上屠户家的小五。他阳气最足,是咱们当中活得最久的一个,不过也就五个月而已。” 两个纸人一模一样,祝平安分不清谁是谁,左侧的纸人开口,为他介绍。 “潮生哥,这便是新来的?看来没什么本事,也就是多一个枉死鬼。”纸人小五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小五与朱潮生的关系最好,两人原本就相识,在朱潮生失踪之后,他被父母送来野姥姥处当学徒。 屠户家其实养得起儿子,只是小五同样是个混世魔王,在家无所事事闹得鸡飞狗跳,为了他未来着想,父母也想他学门手艺。 小五投入野姥姥门下,相比朱潮生而言是被管得服帖,虽然也闹脾气,却还知道道理,能说得通。 原本大家都以为这是个浪子回头的戏码,野姥姥的纸扎手艺也能得到传承。 没想到五个月之后,小五又是不知所踪。 屠户夫妇找野姥姥闹了一阵,终究是没什么底气,又对姥姥心存畏惧,最后还是吃顿和头酒了事。 他们家反正儿子多,不在乎少那么一个两个。 小五与朱潮生一样,自称是被野姥姥坑害,最后做成了纸人,在纸扎店不能离开,只能做牛做马,苦不堪言。 “小老弟,听到没有,这都是过来人。”朱潮生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你要是不早日下定决心,到时候可没有后悔药吃!” “你如果能帮我们一把,待我们几个超生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我们家里人定会好好报答你!” 果然是说到重点了。 朱潮生故意挑拨,必定有其目的。 第二十二章 前倨后恭 祝平安心里有数,故作不明,苦着脸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师兄开玩笑,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哪里能帮得上忙?你们几位都不是活人,被姥姥掌控,又能什么办法翻天?我真的是有心无力,抱歉抱歉。” 他说的也是事实。 这些纸人没有脑壳,活着的时候就想不明白,如今成这副模样恐怕更没有思考的能力。他们现在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完全依附于野姥姥制作的纸人而生存。按照野姥姥所说,这些人的魂魄尚不齐全,就算聚在一起,又能干成什么事来? 就算祝平安相信他们,也不可能站在注定失败的一方。 “你这就不懂了。” 朱潮生为祝平安解释:“我等虽然受姥姥的掌控,但这份力量并不属于她,而是她从黄泉中借来的。我们一样进过黄泉,受过煞主感召,知道这种超越生死的煞之妙用,化作魂魄之后,于煞主的沟通更深,远胜于野姥姥。只是我们没有实体,不能运用这种力量与姥姥对抗而已。” 它飘到祝平安面前,声音里充满了狡猾的引诱:“只要你愿意帮忙,我们借你的血肉之躯,召唤煞主之力,就能返本还原,打破姥姥的枷锁,各自能够投胎转世,这份大恩大德,咱们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最关键的,是你也能借此机会逃过死劫,说不定能够借煞主的气运,掌控黄泉,日后你就可以做这纸扎店的主人,是不是一步登天?” 恐吓与利诱。 手段无非也就是这样了。 恐吓是告诉他,如果祝平安不帮他们,迟早要被野姥姥宰了;利诱则是如果愿意帮他们,那这些人的家人会报答,祝平安也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只不过煞主感召又是什么鬼东西? 祝平安本能地感觉,这帮子纸人没撞到什么好玩意儿。 听到祝平安没有立刻回答,仿佛茫然失策,朱潮生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你也去过黄泉,今日上午睡觉的时候,可曾听到有人在你身侧耳语。你虽然听不懂,却也该觉得身心愉悦,若是用心体会,就能感知煞主的妙谛。” 耳语? 没有哇! 祝平安不得不感叹自己可能精神过于健康,进入地窖没有像这些孩子们一样出现耳鸣发寒的症状,同样也没有紧接着产生幻视幻听,没有共同的感受和经历,就很难产生共鸣。 他们人都已经死了只剩下残魂,对此还笃信不疑,精神问题恐怕还挺严重。 大概是看出了祝平安的怀疑,朱潮生信誓旦旦补充:“你还没听到也不要不信,少则数日,多则半月,你必然能感应到煞主的召唤。我们便是借着煞主的念头,才能渐渐让一缕分魂有了更清晰的自我意识,拥有煞力才能团结起来与野姥姥对抗!这可是真正的不死不灭之法,你可不要小看!” 越吹越离谱了。 祝平安不动声色,没正面回答,又问道:“除了这位小五之外,师兄还能不能再叫几位进来,我也一起听听他们的想法。” 这小子还真奸,都听到这会儿了,还不相信? 朱潮生气得想要跺脚,奈何纸人的短腿实在没有什么震慑力。 所谓的煞主,祝平安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要是电视里的剧情,这多半就是个蛊惑人心的老鬼,让这些嘴上没毛的小年轻上当受骗,可能就是他们自寻死路的根源。 他本人没有感应到异常,一时之间完全没法验证,只能多听听别人的说法作为参考。 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小广。 野姥姥失踪的学徒,总计七人。 按时间顺序是:清涧村的朱潮生、镇上的小五、李家村的李重、凤台村的九两、十里铺的小广、同源村的方皮、滦村的贺二牛。 年龄都在十三岁到十八岁之间。 如有可能,祝平安希望和每个人都谈一谈,尤其是小池的好友小广。 可惜朱潮生的能力有限,或者说这些纸人的行动,本身就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至少今晚,朱潮生只能拉来一个旁证。 不过它答应了祝平安,明晚再找一位其他的学徒来与祝平安交谈——这样的结果让小五非常不满,它愤愤踢开了窗户,流出窗外,重新化作一团白影,在院子中狂躁飞奔,惊得乌鸦乱飞,啼声凄切。 祝平安稳坐钓鱼台,一天工作没出任何纰漏,甚至开始有点得心应手起来。 毕竟这剪纸、刷糨糊黏贴的过程也没什么技术含量,比学校的美术手工课程还要简单,而他的学习能力也不错,用野姥姥的话说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嘛。 连着几天野姥姥没有带祝平安再下地窖,而他也在朱潮生的引见之下,连着五天陆陆续续见到了除了小广之外的其它五位学徒化成的纸人。 小五、李重、九两、方皮与贺二牛。 他们五个的说辞出奇一致,与朱潮生完全一样。野姥姥虐待他们,故意让他们损耗阳气,最后在他们无力反抗的时候将他们残忍杀死,变成纸人。 而他们在进入“黄泉”的过程中,都受到了煞主的感应,掌握了精神力量,可以靠着这个与野姥姥对抗,希望能够获得超脱,不再被束缚在这家纸扎店里。 小池最想建议祝平安去问,也是最关切的小广,反而落在最后一个。 不过不管如何,再过一天总能见到这个性子最懦弱的孩子。祝平安有种预感,小广可能会给他一些不同的讯息,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朱潮生没有先带小广来的原因。 经过这几天之后,刚好到了礼拜一,娄纠察上门收税,野姥姥打开钱箱,给了他四十文,并约定之后按月缴纳,折每月一百一十文。 娄纠察收了钱,脸色就好看许多,不再像当日的青白毒蛇之色。 “按章纳税,那便是本镇的良好居民。”他还要打个哈哈,勉励祝平安几句:“你在此地好好做事,也算是有了落脚之地。日后不可再东游西荡,方不负青春少年。” 祝平安早已知道他的嘴脸,也不在意,神态一如既往,嘴上敷衍:“多谢娄纠察指点。” 镇公所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只有收钱的时候才会凸显。 毕竟如今世道艰难,各人自扫门前雪,也没什么正经的事务。老镇长一贯都在大宅子里深居简出,据说镇上居民都少见。像娄纠察这样的喽啰,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野姥姥都不太愿意搭理他。 娄纠察今天的兴致像是挺高,他竟拉着祝平安,表现的很友善:“你新到本镇,恐有许多事不了解。要是有什么疑问,可到镇公所找我,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人前倨后恭,大变样了。 祝平安嘴上答应着,心中只觉得古怪。 难道是给过钱以后,就立刻能有和蔼的态度? 第二十三章 姥姥害我 野姥姥等娄纠察走后,皱眉对祝平安:“今日这条黑皮狗转了性子,平日从来不见他对人这般客气,他叫你去镇公所,未必有什么好意,你千万不要上当。” 她对娄纠察极不客气,称呼中殊无敬意,显然没把镇公所当回事。 镇长本来就不算是什么正经官员,只是因为是地方乡绅,才被推为首领。现在到处打仗,山高皇帝远,又因为种种禁忌而导致交通交流不便,连县上都不太管乡镇下面的事,只知道刮地皮,百姓对其当然就不会有敬畏之心。 祝平安表面乖巧点头,心里却寻思着娄纠察的态度变化背后的异常。按照野姥姥与小池的说法,娄纠察狗仗人势,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忽然对他这么一个无根无底的外来人这么客气,必有所图。 镇公所位于平安镇的中心,刚好在三河交叉之处,每天从纸扎店到山神庙都要路过一遍。 祝平安考虑在适当时机可以顺路去探探娄纠察的口风,毕竟对现在的他而言,任何一点新鲜的信息都有价值,也可能是保命逃生的机会。他将野姥姥的话放在了心上,但也不会因为偏见就轻易放过。 野姥姥见他听话,似是松一口气,不经意道:“你在我这儿学徒,已经有了一周。我看你气度沉稳处变不惊,不像是早夭的命相,以后就在我这里好好学艺,我会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待。西厢房没有铺盖,如今虽然天气渐热,你们年轻人火气也足,但总不能睡得这么寒碜,我给你买了一床被子,放在房间,你到时候自己整理,我就不管了。” 祝平安睡硬板床已经有好几天,原以为这就是学徒的待遇,心想着得攒点钱买床被子,没想到东家竟然安排好了。 平日里野姥姥嘴上虽凶,生活上对祝平安还是很体贴,每顿管饱,有菜有饭,偶然还有一点儿荤腥打牙祭。 如果不是地窖中的阴影,这学徒生活在小镇上绝对算得上是一流。 ——照她这样的态度,嘴硬心软,真的不像是杀人凶手。 恐怕七个学徒的死亡,另有原因。 今日交过命税,祝平安去了一个心病。中午与小池相见,两人分享一块甜瓜,小池大概依然觉得纸扎店可怖,建议他考虑趁现在机会,脱离野姥姥,再想别的办法就业。 祝平安苦笑:“这个礼拜的命税交了,还有下个礼拜下个月,哪里能放松得了?姥姥这边待我不错,我也没觉得异样。无论如何,我先见了小广,听听他怎么说再定。” “是啊。”小池想起小广,又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一早就能遇到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天,其他人都已经见过,就剩他一个。” 祝平安早已怀疑这可能是朱潮生特意安排,其他几个学徒大多都是性子顽劣不好管教,才送去学规矩,他们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有小广和他们不同,不但性情老实,还经常被这群人欺负,属于对立的两个阵营。 另外六人这一套说辞太一致了,口风缜密的像开过会,口径一致的令人感觉不对,小广或许能说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当天晚上,祝平安终于见到了小广。 当然,仍然只是一个纸人。 从外表上看,小广与其他六个纸人完全一样——毕竟都是同样的纸张同样的剪裁,能有什么区别? 但是如果这七人并肩而立,祝平安分不清别人,却相信自己一定能够认出小广。 因为它的姿态与别人完全不同。 小广是瑟缩的,扭曲的,畏手畏脚的样子,哪怕已经是一缕无所归依的魂魄,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到没有实体的他,他也仍然保持着生前被欺负被侮辱被损害的畏惧。 这让祝平安更确定它与其他几人的经历,一定不会那么雷同。 祝平安照例和蔼地询问小广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它却像是受了惊吓一般,憋了好久没开口。在朱潮生凶狠催促之下,才瓮声瓮气答道:“是姥姥害我。” 这简直像是要哭出来的节奏,小池说得没错,小广果然是胆小又懦弱,哪怕做了鬼也没两样。 “姥姥是怎么害你?” 小广扭头对着朱潮生——它应该是看,但纸人没有眼睛,表现不出看这个动作,但肯定是在等待朱潮生的指示。 “你看我做什么!自己说!”朱潮生厉声呵斥。 小广吓了一跳,像是含羞草一样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开始述说经历。 ——令祝平安失望的是,他所说的与之前那几个没什么两样。总之都是野姥姥心存恶意,将他们骗来当作工具,最后心狠手辣,连命都不给留的故事。 但他说得有些心虚,祝平安都听得出来,应该是其他六人给他“上过课”。 “怎么样?”朱潮生的声音早已不耐烦了,“我们之前七个学徒,都是一样遭遇一样心思,实在是不想后来人再遭不幸,所以才冒死来提醒你。你可不要把咱们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祝平安心中叹气,他现在找不到机会单独和小广聊聊,那便找不到真相。 七个人的说辞一模一样,连细节都没什么变化,看起来铁证如山,但祝平安不是傻子,稍作分析便知道,这七个人的家境、性格都不同,野姥姥对待他们的方式怎么会全都一样?更何况他们在同样的情况下反应和选择全都相同,这未免编得太粗糙了。 就比方小广,他性格怯懦,被野姥姥一吓唬,大概就不敢反抗,唯命是从;但朱潮生自己性情暴烈,连父母的话都不肯听,天不怕地不怕,又怎么会害怕野姥姥的威胁? 只能说他们没了身躯之后同时也没了脑子。 祝平安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个陷阱,朱潮生他们想要诱惑自己听从他们的命令。 至于这陷阱的目的,是为了对付野姥姥,还是野姥姥主导对祝平安的试探,还需要他进一步去确认。 “我大概已经知道诸位师兄的意思,就是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得到你们?” 该打听的都已经打听了,朱潮生在的时候,小广也不敢多说。祝平安这时候想要探知更多,就只有单刀直入问他们的意图。 至于干不干,那当然是先听听再说。 第二十四章 太聒噪影响我休息 朱潮生大喜,声音都雀跃得意起来:“你果然识相!这是最好的选择,其实要你做的也很简单。” 它一弹手,毫无征兆地将小广弹出窗外,压低了声音:“只要你进入黄泉的时候,摸一块黄泉石带出来,然后找机会将其藏在镇中心方今桥桥洞之下,煞力外泄,引发警报,煞主就会来解救我等,给野姥姥以惩罚!” 黄泉石? 祝平安皱眉,看了眼窗户,压着不悦,心道什么煞主煞力,我看你倒像是个煞笔。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哪有什么石头?” 他不是每天都随野姥姥进地窖,大约三四天左右进一次补充材料,野姥姥伸手探入虚空,采摘“纸”,他在旁边负责滤干收拾,除了脚下的坚实青石台阶,他连两边墙壁是什么样都看不到,哪里去捡什么石头? “黄泉石自然是来自黄泉。” 朱潮生语带不屑:“就像是姥姥采的纸一样,你只要将手探入虚空,集中意念,想要摸到石头,就能得到黄泉石。对你来说容易得很,根本就是探囊取物。” 说得简单。 祝平安心中嘿然冷笑。跟去地窖仔细观察几次之后,他大概能理解野姥姥的采摘方式,也深知其风险,将身体一部分探入未知的虚空其实事件非常危险的事。野姥姥不知道工作了多少年,又不知道有多少护身的办法,每次还免不了带点伤。 他看见过好几次野姥姥嶙峋手臂上的伤痕,像是野兽撕咬深深的印迹,估摸着最严重的伤势可能都见了骨头。要是他贸贸然把手伸进黑雾中的虚空,谁知道会遭遇什么?或许这只手就没了。 野姥姥警告过他,他才不会无谓的冒险。 “让我考虑一下。” 祝平安很想当场断然拒绝,对方想要诱惑他帮忙,却没打算给出什么实在的好处,连风险提示都没有,显然并无诚意只想坑人,但他没必要这么决绝,含糊应付过去也就得了。 朱潮生却不想他这么蒙混过关,厉声道:“你最好考虑的快一点,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要是执迷不悟,可休怪我们不客气!到时候敬酒不吃吃罚酒!” 留给你的时间才不多了!你有什么本事对我不客气? 祝平安对这没情商没脑子的家伙实在没有言语,说来说去都只是些车轱辘话,总是无端的恐吓,看来事榨不出什么信息,该是时候说再见了。 他本来是能拖则拖,但朱潮生反客为主来威胁,他当然也不会客气。 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纸人,哪儿来的底气这么狂? 祝平安现在倒是更想和被排挤出窗外的小广聊上几句,很快,他心里打定了主意。 早上再次看到野姥姥的时候,祝平安直接提出:“姥姥,如今那跟着我的纸人师兄,我看他过于聒噪,影响我休息,能不能换一个?” 死生存亡的大权掌握在别人手上,也亏得朱潮生还敢这么叫嚣——变成了残魂与纸人尚且如此,可以想见他在生前会多么让人讨厌。 好在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要野姥姥一句话就能把他扔出去到院子里与他的朋友们搭伙,希望他能感到开心。 野姥姥咧嘴笑了笑,露出了泛黄的假牙,她独眼中的光如同针刺一样:“它是不是还在喋喋不休,想让你帮忙对付我?” “我不敢!”祝平安赶紧撇清,“他那些疯言疯语,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完全没当回事,只是晚上睡不好,怕影响第二天工作。” 就算真的想要对付野姥姥,那也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野姥姥大笑:“他都变成了纸人,还是这般糊涂,也不想想若没了我,哪里还有他的存在?” 说到这儿,野姥姥又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这些孩子误入歧途,却还都是想不通,其实哪一个都扭了性子,偏执执拗,又被人蛊惑,没什么脑子。我只让他们做些杂事,才不影响什么。你要换就换呗,自己挑一个就是。” 野姥姥伸手一招,七团白影涌入室内,落地化成七个纸人。 它们大概不习惯这种突然的召见,害怕地聚作一团。 六个靠得更近,有一个立于外围,手足无措。 祝平安指了指它:“就这个吧。” 别人祝平安认不出来,但他能够认出来小广。 这孩子被排挤久了,有种天生的孤单与怯懦。 纸人们发出呜呜声,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其它情绪,要是他们有眼睛,一定会瞪着祝平安不敢置信。 不过野姥姥只是挥了挥手,就将小广之外的六个抓了起来,放在蜡烛火上炙烤。 只是一瞬间,那六个纸人便在惨呼中化作了青烟,一点儿残渣都没留下。 小广战战兢兢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大约是吓坏了。 野姥姥重新剪了个人形,往它头上一扔,合为一体。 祝平安在旁揣摩,学徒的残余意识只是寄居于纸人身上,要是野姥姥不把它们剪出来,它们就只能如同孤魂野鬼一样半夜三更在院子梨树下游荡。 如果有人邀请,或许能够进入室内幻化成纸人的形状,但本质上还不过是虚空。 ——野姥姥平时不用它们做事,自然也不用将它们剪出来,最近是因为祝平安新来学徒,她才招个纸人出来,其实是当作顾问,为祝平安帮忙答疑,更是探子,探探新学徒的心性如何。 野姥姥还算满意新学徒,能在朱潮生的怂恿下,淡定如常,不容易。 既然朱潮生自己作死,野姥姥自然毫不犹豫将它抛弃,换一个老实听话的。 纵然朱潮生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死,但这种被打回原形,只能当孤魂野鬼的体验绝对不会太美好。 祝平安心满意足。 “你是不是觉得姥姥残忍?”野姥姥回头问祝平安。 祝平安连忙摇头:“他们自作自受,怪不了姥姥。” 真相如何还可以再议,现在占据主动状态是野姥姥,祝平安自然不会逆着她的意思。 野姥姥叹气:“其实是他们自己误入歧途,煞气侵蚀五脏六腑,已是必死之身。我勉强才能将他们的魂魄留住一丝,不至于万劫不复。可惜他们身在局中,还不自知,入煞越来越深,早晚会磨灭本性,到时候就是什么都不剩下了。” 煞?煞力? 祝平安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两个词儿。 这个词与朱潮生所说对得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高看你一眼么?”野姥姥忽然问祝平安。 第二十五章 你敢背叛我们? 祝平安不解,您老什么时候高看我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他不解地反问:“是因为我识字?” “识字固然是一方面。”野姥姥颇有感慨:“不过更重要的,是你随我进出黄泉,沾染到的煞气竟然微乎其微,要不是你命格体质特殊,就是你精神坚韧,不管是哪一种,都能在这个世上活得更长。” 不经意间,野姥姥居然说到这个小镇的核心问题? 这可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或许是因为他将朱潮生卖了的关系,这傻子一直撺掇煽动学徒造野姥姥的反,野姥姥了如指掌,等祝平安表明了态度,这讲解应该就是一种奖励。 “这煞到底是什么?” 祝平安压抑住剧烈的心跳,平静发问。 “你还没到知道的时候,该干活了。”野姥姥点到为止地结束了话题。 行吧,继续干活。 确如野姥姥所言,祝平安有韧性,也有耐心,世上的事只要起了个头,总有接下来的机会。 上午去山神庙,祝平安把这事告诉了小池。 小池难免为他担心:“朱潮生会不会对你不利。” “他已经和我摊牌,我要是不为他们做事,他一样会找我麻烦。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在纸扎店,野姥姥才是掌控者。” 祝平安冷静分析。 朱潮生想让他去取黄泉石,祝平安可以找个理由推脱,但以纸人们的急躁性子,也拖不了多久。 祝平安当然不会冒险去得罪野姥姥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孰强孰弱,有眼睛的人都能明白。 免得麻烦,只有先下手为强。 唯一的后患是朱潮生背后的操纵者,如果确实有个“煞主”躲在黑暗中要对付野姥姥,那自己这么做便是站到了对立面。但反过来看,这位煞主得要依靠蛊惑脆弱的灵魂来找事儿,而且还连续几次都没有成功,说明能力至少是受到了限制,站野姥姥一边赢面还是比较大。 “何况他们在,小广就不敢多说话,我想多了解一点真相,只能把他们都赶得远远的。” 听到这里,尤其是祝平安选中了小广,小池稍稍放下心来。 小广性子懦弱,变成了纸人照样被人欺负。 祝平安想试试看,如果与他单独相处,能不能听到什么不同的消息。 晚上一灯如豆,祝平安坐在被子上,棉花温暖柔软蓬松,野姥姥特意找人弹的棉花做的新被子,对他确实还不错。 而小广在窗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你不用怕。”祝平安对他招手,语气尽量温柔,试图安慰,“我是小池的朋友,他也想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纸人到底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祝平安心里没底。他只能希望小广仍然保持了部分生前的情感,通过小池来获得他的信任。 小广抖了一下,迟疑地抬头,似乎有些犹豫。 正在这时候,窗棂砰砰响了起来,好几团白影发出如同鸟叫的啾啾嘈杂声撞向窗格。小广吓得一哆嗦,一翻身就钻进了床底。 可厌! 祝平安猛地拍了一下窗户,窗外安静了下来。这些残魂野鬼们还是不死心,奈何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力伤害他人,只能吓唬胆小鬼。 “祝平安。” 窗外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大概是朱潮生,不过纸人的声音都带着一种阴狠的尖利,祝平安也不是那么确切肯定。 “你敢出卖我们,你一定会后悔的!” 它在窗外咬牙切齿。 祝平安一边锁着窗户,一边漫不经心回应:“师兄恕罪,想着你们的结果,相比较而言,我实在不敢出卖姥姥。” “你以为卖好她就会饶过你?”朱潮生气急败坏的尖吼着,“而且煞主知道了这事之后,你也和野姥姥一样,都是罪人,都会万劫不复,永远在地狱里受折磨!” 无能狂怒,空言恫吓。 煞主名字霸气,但对他们的状况一无所知,还得指望有人偷黄泉石去通风报信,只要自己不作死,怕他作甚? 祝平安不想理他,低头从床底寻找小广,他是缩在最里面阴暗处像含羞草拢作一团,颤抖如筛糠,连舒展开都不敢。 “就算你不帮我们,主罚之日,万物皆灰!你是自绝前程!你要是聪明,赶紧回头,还有一线救赎的希望!” “没有多久了!” “没有多久了!” “快了!” “快来了!” 纸人们的声音络绎不绝传来,如魔音灌脑。 祝平安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野姥姥的主屋那边黑沉沉的,没有任何动静。 “小广基本上不敢说话。” 第二天再见小池,祝平安无奈叹气:“他应该是被那些同伴们吓坏了,就算他们不在,也不敢和我单独相处。” 后来小广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床底下,连头都不敢露,更别指望开口。 “活着的时候受欺负,死了还是要受欺负。”小池知道小广的性格,作为好朋友的他既难过又一筹莫展,只能感慨,“在这世上要是没点胆子,恐怕永远没有办法活出个人样。” 信息获取陷入停滞。 朱潮生只会车轱辘话威逼利诱,小广几乎不开口,而野姥姥又总是话留三分,很多东西又得靠猜,在摸清她底细之前,祝平安也不会轻易打破砂锅问到底,免得触犯了什么忌讳。 她虽然说过高看自己,祝平安却绝不会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就有那么大面子。 在随时可能死的地方,不要过于自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命税危机暂时解决,现在让祝平安芒刺在背的,是来自于朱潮生口中所说的“主罚之日”,这是个什么概念,祝平安完全就没有头绪。 他有一种直觉,野姥姥对所谓“煞主”也是有一定的顾忌,所以会放任那些纸人们胡闹而不加以阻止——这说明“煞主”也有可怕的力量。 当然,倒向“煞主”和那些孤魂野鬼背叛野姥姥,去偷取什么黄泉石,这也万万不能选择的一条蠢路。 不说祝平安有没有能力偷到石头,就说在野姥姥眼皮底下干这种事,他有把握不被发现?能承担得了野姥姥的怒火? 虽然朱潮生他们没一个人提起,但偷黄泉石这事不可能是到了他这第八个才一时兴起,恐怕每个人都尝试过。 都失败了,才会有这么悲惨的结局。 ——甚至很大可能,这就是他们完蛋的直接原因。 第二十六章 你有儿子? 在随着野姥姥进入地下室的时候,祝平安会有意识关注黑暗深处,他也曾竖起耳朵,却根本听不到朱潮生所谓的低语。 是因为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不会受到影响?还是如野姥姥所说,他精神或者命格强硬,能够扛得住煞气的侵蚀? “不要看得太久。” 有时候野姥姥也会提醒他不要过于专注。 “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不是人类应该看到的怪物,如果能够避开,尽可能避开最好。” 她将血淋淋的“纸”丢在祝平安面前,冷漠地回头,像是死神一样继续在黑雾中采摘收割,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起她黑色的衣袂与白色的头发,猎猎飘扬。 “那些怪物会伤害我们吗?” 祝平安斟酌许久,找了个提问的角度。 “它们一直在伤害我们。” 煞一直在伤害这个世界,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它会不会从这黑暗中钻出来直接攻击我们?”祝平安仿佛紧张担忧地追问。 他想弄清楚,朱潮生说的“主罚之日”,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具现化的“煞主”存在? 野姥姥停下了手。 “你在害怕?” 她问祝平安。 对于未知,人总是会有恐惧。祝平安是死过一次的人,说不怕那一定是假的。在这个微末的小镇上,还有太多的困惑未解,他不想再平白地死去。 “不必害怕。”野姥姥不需要他的回答,径直接了下去,继续说道,“这些东西或许骇人,但无论如何也只是些死物,我与它们打交道这么多年,知道它们只会躲在阴暗的地方搞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只会诱惑、恐吓和利用,顶多也就是受到煞影响,产生一些诡异的禁忌,它无法直接伤害你。” “真正能伤害人的,只有人。” 与祝平安推测的一致,如果所谓“煞主”真的直接把人灭了的本事,哪有野姥姥这种三十多年来摘果实的存在? “它们是鬼?” 祝平安还是想探究本质,选了个最朴素的问法。 野姥姥声音低沉:“这世上哪有什么鬼?人死之后,一切虚无,活着的人心才是鬼蜮。” 这话说得就不客观了。祝平安心中暗自嘀咕,野姥姥的话虽然听起来很哲学的意味,但在信息含量上约等于零。而且朱潮生他们那种状态,说是常规意义上的“鬼”也不为过,她怎么能矢口否认? 野姥姥没有继续说下去,祝平安也不再多问,继续保持耐心观察,保持活着的状态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吃早饭的时候,野姥姥忽然停下筷子,自顾自的说:“其实这个问题,许多年前我儿子也问过我一次。” 祝平安表情愕然,心里很快反应过来,野姥姥说的是他在地下室问的那个问题。 不过…… “您有儿子?那……他现在在哪?”祝平安试探地问道。 这是野姥姥第一次提及自身的家庭。祝平安没有想到她竟有孩子,或者说,有过孩子。 无论是小池,还是朱潮生他们都从未说过,所以在祝平安的认知里面,野姥姥就是一个古怪孤寡的独眼老妇人,在她布满皱纹的沧桑脸上,只有岁月的阴郁和伤痕,浑然想象不到,她也曾经年轻过。 野姥姥沉默了半晌,闭上那两只显得空洞诡异的眼睛,面容有种无法掩藏的深沉悲痛。 “他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死的时候,和你一般年纪。” 不太妙的问题展开。 “对不住……” 祝平安一脸知趣地闭嘴,默默低头吃饭。 其实已有模糊的答案,只是从她嘴里确认。如果她儿子活着,她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最害怕鬼,害怕煞,但害死他的,是人而已。” 野姥姥玻睁开眼睛,璃眼珠中散着杂乱的光,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回忆起来她依然愤怒不已。 祝平安想继续问下去,但看到野姥姥的怒火,他忍住了。 “吃饭吧。” 野姥姥给祝平安夹了一筷子菜,“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言语间无限酸楚,似乎还透着这么一丝慈悯,让祝平安怀疑她是不是将对儿子的思念,投射了半分到自己身上。毕竟死的时候一样的年纪,想到这儿,祝平安有些心酸,不知是为早死的少年,还是为自己未知的命运。 万事不决问小池。 一出门祝平安急匆匆地去找小池询问。 “野姥姥有儿子?”小池正在细心的洗干净一个果子,找了一把磨的锋利的小刀,“这我还真不清楚,好像是听人这么传过,已经死了好多年吧?反正打小我见到的她就已经是这样白发苍苍弓腰驼背。” 她边说边将这个类似野梨的果子削皮,切开一半,与祝平安分吃。 这个果子酸涩不甜,但是必要的维生素补充,已经算是难得的零嘴。亏得小池细心,每次都能找到这些野果子,还会念着祝平安,给他留着或送去。 至于是不是在尸体上开出的花结出的果,祝平安已经习惯了眼不见为净,不去打听自然就没有烦恼。 “听她话里的意思,她儿子应该也跟着她下过黄泉。也许他的死,与煞也有关系。”祝平安大口吃着酸涩的果子,揣测。 “我去打听打听。”小池自告奋勇。 他嘴甜人乖,在镇上的人缘好,要问什么也便利得多。 祝平安从神像肚子里掏出账簿,在上面记下的内容又新添了一笔。在野姥姥身边总是伴随着死亡,但接触越多,越会觉得这个老妇人并没有那么明显的恶意,杀机并非因为她而起。 可她只能接受着儿子与学徒们陆续来临的死亡。 就如镇上每一个人一样。 带来那么多悲剧的“煞”,到底是什么东西? 祝平安在纸上重重地戳了一笔,难免有些心烦意乱,同时也下了决心。 娄纠察的话这段时间一直在他心里纠结,每次去找小池路过镇公所时,他都会默默注视着那里,可惜视线无法穿越高墙,看不到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危险。 第二天祝平安不再是路过,他走进了镇公所。 第二十七章 重点观察人物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子,原本是镇长家的别院,后来听说各地自治建设新管理体系,上几代的镇长就将宅子捐了,作为镇公所的办公地点。 院子里种着两颗罗汉松,养护得雍容富贵,还有那么几分气象。 娄纠察的办公室在西厢,上午光线昏暗,他照例浑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神态僵硬里带着倨傲,像是一头骄傲的负鼠。 应他上次邀请,祝平安来探探路。 在没有其它信息渠道的情况下,祝平安只有什么都试试。 他也想知道,这个眼神到身段都像毒蛇似的男人,有意想对他说什么。 “交了税,你就是本镇的公民,享有自由的权利。你能选一份正当职业,走上正途,镇长和我都为你感到欣慰。”一开场,娄纠察一套官话。 西厢房昏暗和他融为一体,他身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蠕蠕而动。 祝平安装作没看见,只淡淡陪笑。 他知道无需多言,娄纠察有意叫他来,肯定会向他传达一些东西。 祝平安需要更多的讯息,所以才会决定来见面。 “不过……”娄纠察的三角眼转了转,闪了一道光,那一瞬间特别像是盯上了猎物的毒蛇,“野姥姥是本镇重点观察的人物,你跟她学生意,自己可得把持住了。” 重点观察的人物? 祝平安一直在思考,镇公所在这种诡异的世界里担任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们确实在收税维持秩序,但在无可避免的意外和死亡面前,他们又是通过什么手段来实现? “这是什么意思,请娄纠察指教。”祝平安一脸虚心请教的疑惑表情。 “你去之前,应该也知道,野姥姥之前的七个学徒全都失踪的事吧?这样你还敢去,胆子倒是不小。” 娄纠察捋着八字须,慢条斯理地反问。 这还不是因为你命税逼得紧?要是没有生存压力,我吃饱了撑的去冒险?祝平安暗自腹诽,;脸上却挂着谨慎小心的笑容:“在这镇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失踪是意外的可能性更大。” 在这朝不保夕的鬼地方,哪儿没有凶险? 娄纠察微微颔首:“你能想明白这个道理,镇上自然甚为宽慰。死生无常,我们做公仆的,也不过就只能鞠躬尽瘁,多亏你的谅解。” 谁谅解你了? 官僚总会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辛苦,为民众付出了太多,奈何别人还不理解。 祝平安很想质问,这平安镇上处处怪事,时时处处死人,清天朗日下,尸体躺在路边也不以为怪,实在是看不出来镇公所这帮尸位素餐的工作人员到底干了什么。 可惜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去质问,只能在心里默默鄙夷。 “今次我叫你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句,野姥姥行事莫测,尤其是她儿子死后,更显疯狂,镇上甚为担忧。如果她有什么不轨举动,你可以及早来向我报告举发,或可免过一劫。” 祝平安蹙眉。 娄纠察叫他来,果然是想让他当个眼线,并不是真的关心那些学徒的死活,包括自己的命。只是野姥姥虽然乍看恐怖,但在镇上不过是个做纸扎的孤寡老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有什么值得关切的地方? 祝平安注意到娄纠察突然提到了野姥姥儿子的死。 难道说,这死亡背后有什么古怪? “她就是做些小生意,能有什么不轨举动?”祝平安故作吃惊,不解地问道,“姥姥还有儿子?他是怎么死的?” 娄纠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镇上的事儿,你还不明白,暂时也不必多问。待得时间久了,你自然就会理解,总之这都是为了你好,我作为镇上纠察,有责任保护每一个公民,你也是其中之一。” 纠察这个职位,大抵相当于治安、税务等多种职能的混合,是镇上处理实务的重要人物。在镇长深居简出的前提下,娄纠察这跑腿的反而就成了镇公所的代表。 他说有责任保护每一个公民,可祝平安对他却全无信任。 第一印象就不佳。 如同毒蛇的眼眸与阴狠的神态,祝平安死过的那次之前就记忆犹新。娄纠察的眼神和表情,有一种看到谁都琢磨着将对方剥皮吃肉,吞得一干二净的怪物,轻易信他,恐怕只会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这趟来镇公所,有惊无险,祝平安还获得了新信息,娄纠察也在盯着野姥姥。 什么原因,暂未知晓。 离开镇公所之后,祝平安前往山神庙,不知小池有没有打听到野姥姥儿子的事,他也向小池再多问些内容。 但不知道是不是疑心生暗鬼,去山神庙的路上,祝平安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猛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艳阳高照,路边的草木投射下斑驳的阴影中,祝平安看到只有些虫蚁窸窸窣窣,一无异常。 可是明明是温暖的春日,却总有一种冰寒与孤怆,大概这是异世末路独有的感觉。 “快来了。” 隐隐的语声从耳畔传来,在青空白日下,却格外恐怖,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声音和纸人的威胁有些相像,但没有它们尖细,更趋于低沉,像是野兽的低吼。 “快了。” 祝平安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开始幻听,只能加快脚步,踏入了山神庙。 大门一推,百无禁忌,那种被看不到的脏东西盯着的毛骨悚然的感觉顿时消失无踪。 小池从墙角洞里掏出了一捧毛栗子,大概是去年秋天捡的,他很珍惜地捧着十来个,放到祝平安面前。 栗子是晒干的,甘甜甘甜,咬一口满口生香,比起不知名的酸果更好吃,也让祝平安朦朦胧胧想到了自己故乡的秋。 秋风一起,满大街都飘着糖炒栗子的香味, “你开始有幻听了?”小池的表情有些惊讶。 关于朱潮生所说,祝平安之前原原本本告诉了小池,当时他没有这方面症状,以为朱潮生是在诱骗吓唬他,他去过多次地下室,从没有异样,谁知道去了一趟镇公所见了娄纠察之后,自己居然也开始了。 第二十八章 撕成两半 “这在平安镇本是常事。”小池还是要宽慰他,“我们从小就经常能听见一些古怪的声音,我师父告诉我,只要你当它不存在,渐渐也就好了。” 祝平安知道这里再异常的事都可能发生,小池早就和他说过,只当不存在即可,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难免难免心里毛毛的,尤其白日见鬼,在阳光下也能作祟,比起在黑暗中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更令人惊悚。 “这次和朱潮生说的情况不太一样,那个声音没有想和我沟通,只是一直在说‘快了’。” 纸人每天晚上在窗外闹腾,说什么“惩罚”即将到来,这有可能就是煞的影响。祝平安想要搞清这镇上的真相,“煞”或许就是一个关键的概念。 只是该怎么主动去解开这个概念,他需要收集更多的线索。 “娄纠察今天也提到了野姥姥的儿子,你打听到了什么吗?”祝平安现在也解决不了突发的怪异事件,只能暂且放置一边。 小池大概是怪事见多了,对这种异常不算太担心,他确实去打听了一圈,了解了一些情况:“野姥姥以前是有个儿子,听说出息得很,读书又好又孝顺,原本计划要去梦京城念洋学堂。可在十七岁上,不知怎么急病死了。” 说到这儿,小池压低了声音:“有人说是野姥姥弄异术得罪了鬼神,所以注定无儿终老,她后来才成了现在这模样。” 这在小镇上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年代久远,镇上的人朝不保夕,谁家没死过几个人呢?每个人心底都有几座坟,谁还有闲心惦记着其他人的悲伤? 况且野姥姥儿子死的时候,小池还没出生,所以也没人对他提起过。 野姥姥的儿子是个读书人——这或许也是她对祝平安另眼相看的原因之一。 “越来越有趣了。”祝平安低着头,在账簿上画着关系图,依然掺杂着阿拉伯数字和英语,记下这些。 小池在一旁吃着香甜的栗子,依然带着羡慕的眼神,看着祝平安写字。 *** 没有月光的星空格外阴郁,被黑夜笼罩的院子嘈杂依旧。 “快了!” “快来了!” 纸人七嘴八舌的嚷嚷,偶尔用一些怪异的声调,发出无用的威吓,可惜祝平安紧闭门窗,听若不闻,只能惊起寒鸦聒叫。 钻在床底下的小广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像屁股着火一样疯狂地蹿了出来。 在它身后,涌出一群红色眼睛褐色皮毛的大老鼠,吱吱叫着满屋乱窜。 祝平安正想着怎么和小广搭上话,听到动静,他眼疾手快地抓起拖把打死了当先的两只,其余的旋即一哄而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地上刚死的两只大老鼠还热着,污血、秽物与毛发沾在一处,蒸腾着一股臭气。 小广惊魂甫定,吊在煤气灯上,缩成一个纸团。 祝平安蹲下身,查看死老鼠与床底。 第一天他就大致检查过,这房子虽然简陋,但还算完好,没有什么鼠洞与破口,平日他也勤快打扫,莫名其妙的小动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现在它们又跑去了哪里? 相比较种种怪事,这已经是不怎么怪的那一种。 祝平安放弃寻根究底,检查一通后,放下拖把,看着吊在煤气灯上的可怜纸人,提醒他:“小心别把自己烧着了。” 小广这才意识到自己趴得离火焰过近,他没有朱潮生的混不吝劲儿,反应过来就吓得从空中滚落,飘飘荡荡落到了床板铺盖上。 “你看到了,他们玩不出什么花样,顶多就是吓唬人而已。” 祝平安提溜起两只死老鼠的尾巴,打开窗户将它甩了出去,落地发出啪啪声响,引起了一阵哄响与咒骂。 “你不用害怕,只要你自己不怕,就没人能够打倒你。” 他重新关上窗户,擦了擦手,虽然每天努力都努力与小广对话收效甚微,但也没放弃。 “嗯……” 小广发出蚊子叫一般的应和。 “今天和小池又说起你了,你父母到现在还很担心你。”祝平安的语气里有几分感慨和同情,“他们年纪都大了,你娘每天念起你就会哭,现在视力都差了很多,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你爹头发白了,还得去做苦力活儿,每天愁眉不展,皱纹也多了不少……” 说起别人的父母,祝平安难免就会想起自己的父母,说话间也动了真情。如今身在异世,自己的命都难以保住,什么也做不了,惟愿他们一切安好。 小广听到父母的现状,不由嘤嘤哽咽起来。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 它跪在床上,匍匐着,可惜无论如何努力,纸人都哭不出眼泪,只能听到哭泣的声音。 后悔已经晚了。 祝平安静静地看着它,没有继续说话,任由它发泄悲伤,期待着小广从至亲的身上汲取些能量,自己去突破自己的恐惧。 活着不敢反抗,死了都还前怕狼后怕虎,那真的就是没救了。 “祝大哥……” 不知道哭了多久,小广才收住啼声,颤巍巍地开口。 听着声音好像是鼓足了勇气。 “我知道你是小池的朋友,我……我相信你,我不该跟着朱潮生骗你。” “你不要相信那些混蛋胡说八道,我们之所以落到这个地步,纯粹是自作自受,不关姥姥的事。” “我就是信了他们的鬼话,去取什么黄泉……” 吱—— 就在小广要说出真相的时候,几只肥大的老鼠忽然从黑暗中窜出,七嘴八舌咬住了小广,小广刚发出凄厉的惨呼,哧啦就被撕扯成了两片! 祝平安勃然大怒,抄起拖把横扫,老鼠四散奔逃,小广躺在地上,却再一动不动。 “姥姥!” 祝平安不知道纸人的状况,当机立断,捧着两片小广,开门就奔向正屋,呼叫野姥姥救命。白影们在他身后嗷嗷乱叫,似乎甚为兴奋。 祝平安全然不理那些噪音,正屋的门并未闩上,他一推即开。 而野姥姥也未曾就寝,她仍然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不需要睡眠的猫头鹰。 说实在的,正屋连张床都没有,真不知道野姥姥平日是怎么休息的。 第二十九章 那些过去 “我不是吩咐过你,夜间不要出门?” 野姥姥声音平静,仿佛对外面的喧闹一无所觉。 “我也不想出门,但是……”祝平安双手一摊,把小广的碎片送到野姥姥面前,“有人在搞事。” 要说那些老鼠没人控制,他还真不信。 老鼠冒着生命危险偷食物吃,他能理解,拼命来杀纸人灭口,那就显得荒诞离奇。 野姥姥的面色沉了下来。 她接过纸片,在暗淡的光线下仔细端详,两片纸上啮咬的痕迹赫然在目。 祝平安默默观察着野姥姥的表情,她看得很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野姥姥才安慰祝平安:“不用担心,小广已经死了,这么做对他也没什么伤害,只是残余的意识受了惊吓,需要一点时间恢复而已。” 她抬起头,玻璃花假眼盯着祝平安:“他对你说了什么?” 一定是说了什么,才会被这么针对。 小池的话才说了半截,但祝平安大致猜到了内容。这与他原本的推测也相符,之前的七个学徒之所以会倒霉,大概都是因为听信了不知哪儿来的蛊惑,要让他们去地下室虚空中取出黄泉石,这过程中出了什么变故,所以他们才失去了人类的躯壳。 祝平安心中有数,野姥姥能认得出小广,只有温柔而细致的人,才能分辨出纸人的不同。 他知道到事态在变得混乱而紧急,怪事频出,刚刚安定下来的生活仿佛急转直下。那种不舒服的预感在提醒他,只能适当冒险,有的时候坦诚是解决问题的好手段。 所以祝平安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再隐瞒野姥姥,实话告知:“朱潮生想让我帮他偷什么‘黄泉石’,他们一直在骗我说是姥姥害了他们。小广好像是试图告诉我,他就是因为这才受害,可惜话没讲完就……” 祝平安不忍地看着野姥姥手里残破的两张纸,没有再说下去。 野姥姥点头。 “我知道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还在打这个主意。” 她的嘴角好像咧了咧,哭一般的惨笑神情,在阴暗的屋子里,烛光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摇晃,看着比纸扎人的脸还要狰狞怪异。 祝平安觉得她像是一座活火山,一直压抑着奔腾的愤怒,偶然稍有泄露,就会让人感觉到杀气凛然。 “他们?”祝平安一脸茫然地想追问,。 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对立面与反派,但他不知道到底是谁,或者……是什么? 可惜野姥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意兴阑珊地将小广的残片放在蜡烛上点了,化作一道青烟,之后又重新剪了个纸人抱在怀里。 那还是小广,只是受惊过度,紧缩成一个纸团,短时间内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现在他原本要说的话,接下来都可以由野姥姥来补充完整。 “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野姥姥盯着祝平安,玻璃眼里的烛火明明暗暗,细看极恐,她不需要祝平安的回应,自顾自的接着说道,“有点长,不过现在到天亮干活还早,我们有时间。” 故事往往从很久以前开始。 野姥姥的故事也不例外。 那时候她还年轻,她只是平安镇上一个普通的姑娘。家里是坐纸扎店生意的,但祖传的技艺也就是平平,好在乱世中的镇民也不挑剔,只要有个念想与模样就已经足够了。 说普通,其实也不普通。 表面上她和其他女孩子一样,但她从小就总是能够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和大人讲他们从不在意——因为这世界本身就是这么奇怪。 “你是不是也开始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野姥姥忽然插口问祝平安。 祝平安承认了:“朱潮生说进了地窖就会听到声音,我那时候没有,是最近才有。” “那就对了。”野姥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可惜在阴冷的夜里看着依然不怎么温暖,“你能感应到的,是煞的力量。他们,不过是被假象蛊惑侵蚀而已。” “我也是到了十七岁才知道。” 野姥姥在十七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年轻的流亡学生,他在大城市里遭遇了变故,这才放弃学业,逃到这偏远的小镇。 他与野姥姥一见钟情,后来就与她成家,成了她的丈夫。 更重要的,他向野姥姥解释了这世界的真实,并向她传承了生命的意义。 以前的世界并非如此恐怖,而是一片平和,没有那么多诡异事端。 要到有一天天地剧变,煞气冲霄,整个世界才坏掉了。” 过去的历史怎么样,野姥姥没有亲眼见过,也没法说清楚。野姥姥的丈夫告诉她,侥幸留存到现在的古书中,记载着当代人不可想象的繁华,那是人类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代。人们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甚至能够离开母星,前往遥远的星空旅行。 可惜一朝巨变,灾难袭来,煞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笼罩了每个区域,形成了种种诡异的规则与禁忌,稍一触犯就会遭逢无解的死亡。 在这种情况下,人类文明不可避免的进入衰退,世界分崩离析。 能够维持现在的文明等级与社会组织,已经是靠着几代人筚路蓝缕的努力。 具体是怎么回事,在几百年后的现在,至少在这个小镇上,没人能够说得清楚。 只是现实如此。 凡是有人生活的地方,全都煞气深重。 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不被煞气沾染,无非是轻重程度的问题。 煞气对身体有侵蚀作用,肉体、精神乃至于运气都有可能受到损害,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地方,煞气凝结成莫名其妙的禁忌,才是对普通人最大的伤害。 以平安镇为例,就是能够杀人的雨。 面对煞气与禁忌,人类本来是只能逆来顺受,平静地接受残酷的命运。可也有少数人因为天赋异禀,沾染煞气之后觉醒了超自然的力量,可以做到种种不可思议之事。 野姥姥就是有这种天分的人。 所以她能见人所不见,闻人所不闻。 经过许多年研究与许多人的牺牲,人们终于找到了许多转化煞气为煞力的方法,后来他们艰难的探索各种传承利用“力量”,最终名之为“煞力”。 而能够接受训练,获取煞力的人,被称为“传承者”。 第三十章 起步 野姥姥的丈夫是一名勇敢的“传承者”。他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组织在一起,试图将传承者的力量联合起来,把希望带给普通人,一点一滴改变这可怕的世界。与野姥姥结为伴侣之后,他就在平安镇定居下来。 “黄泉”是平安镇煞气聚集的中心之一,野姥姥与丈夫偶然发现了这里,从煞气深重的地方获取材料,锻炼煞力,发现自己的力量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如果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他们或许能够解开小镇禁忌的秘密,控制住煞的力量,改变这小镇的面貌。也许到那天,雨不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农人的欢呼。 可是反噬很快就来了。 某个夜晚,野姥姥与丈夫回家路上,被人堵在暗巷。丈夫被许多强大的凶徒围攻,当场丧命,野姥姥也失去了一只眼睛,侥幸脱身。 “是谁干的?” 祝平安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不知道。” 野姥姥的眼底有深沉的光,闪烁而幽暗:“只知道不是鬼神,不是煞,是人。” 哪怕现状是泥坑,不想要改变的人还是很多。 他们因为种种原因,阻碍着变革者。 那时候野姥姥已经有了孩子,她只能忍受着痛苦与愤怒,更加小心翼翼地运用自己的力量,把孩子抚养长大。 她的儿子长到十几岁,聪明好看,像他的父亲一样。 他梦想着离开平安镇,去梦京城上学读书,他拥有超过野姥姥与父亲的资质,有着光明的未来。 但在十七岁生日的晚上,他还是死了。 被人害死了。 有人想要“黄泉石”作为链接黄泉入口的钥匙,用野姥姥的儿子来威胁勒索,可与煞的牵引与链接,本身就是属于个人的特质与能力,进入黄泉是煞力修行与共鸣点结果,根本无法分享。 野姥姥的儿子惨遭撕票,被人活生生吊死在镇外的小树林。 祝平安的拳头陡然捏紧。 他想问谁干的,也想问之后的二十年,野姥姥为什么没有想办法报仇。 但他心里也知道,这些问题毫无意义,因为坐在饱受磨难的野姥姥就是答案。 “所以黄泉石,是钥匙?朱潮生他们就是想偷这个?” 这个问题更有意义,祝平安谨慎地问道。 “是一种与煞的世界链接的认可。”野姥姥用自己的理解去解释,“但这种认可需要对煞的感应,普通人去贸然尝试,只是自寻死路。他们几个便是如此。” 祝平安终于弄明白了。 能够自主进入黄泉的人,就根本不需要黄泉石;需要黄泉石的人,就算进了黄泉也无法抵御煞气的伤害。 几位学徒不知道受了什么蛊惑,独自偷下地窖,尝试获取黄泉石,被煞气侵蚀了脏腑,只能痛苦不堪的死去,连身躯都无法保全。 即使野姥姥已经采取了无数措施,警告和封锁,不让他们靠近,但他们总有办法突破限制。 谁也拦不住作死的人。 要怪,只能怪他们的意志过于薄弱,很容易被迷乱的声音所蛊惑,迷信自己幻觉中见到的一切。 小广本性善良,但过于脆弱。 普通人只要有弱点,就能被利用。 “那也许可以不招学徒……” 祝平安还是觉得有点残忍,如果不让普通人靠近,或许更加安全一点。黄泉石根本子虚乌有,这些孩子纯粹是平白丢了性命,原因仅仅是经不住考验。 “我需要人帮忙。” 野姥姥还是有她冷漠而残忍的一面,她没有过多的同情心,尤其是对于他人:“弱者,在这个世界,本来就很难活下去。” 或者说在丈夫与儿子死去之后,她的心肠早已变得冷硬。 小广这时候已经慢慢恢复。 他听着野姥姥的话,心有所感,又在低声哭泣。 他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可惜生在了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 精神薄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弱点,被煞气沾染之后,几乎没有丝毫的抵抗力。 天色微明,本该是干活的时候,但野姥姥不着急,而祝平安还在缓慢地消化着这一晚上的所得。 这一天早上,小广毫无怨尤地投入了烛火之中。 他不想再这么不生不死的存在下去,而且在煞气的侵蚀之下,他很快就会失去自己的意志,变成疯狂的怪物,这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的状态。 既然如此,不如选择消亡。 这是小广主动提出来的。 他证实了野姥姥的话,包括他自己在内,全都是被诱惑而犯了错,只是这个错付出的代价过于巨大,让他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他本性纯良,比之朱潮生等人还更多保留了本性,所以才不会完全被煞气蒙蔽,只是被那其它几个纸人逼迫着,才不得已口不对心的说谎。 几个纸人的智商,根本不足以想出什么真正有威胁的阴谋,所以野姥姥也放任着他们肆无忌惮串联,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祝平安叹息,这些人的生死无论对谁而言,都毫无意义。 唯有小广留下了给父母的遗言,拜托祝平安转告。然后它并没有完全燃尽,还留下小半的残片,形状来看就像是一个具体而微的纸人。 野姥姥把它交到了祝平安手里。 “你已经能感应到煞,算是起点。等你有一天积累了煞力,你就能够用精神操控这净化过的纸人,那时候就是你超凡的起步。” 祝平安把小纸人捏在掌心,走出纸扎店院子的时候,脚下虚浮,看着天上血色的朝霞,还是有点梦游一般。 “快了!” “快来了!” 耳边低沉的可怖的声音,仿佛是从他脑子里钻出来的,但这一次,祝平安却不觉得阴森恐怖。 人只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一旦清楚了事物的来源,进行了科学的调查之后,那些东西就不再是模模糊糊的影子,而是变成了实体,哪怕是难以控制的灾祸,也不再让人望而却步。就像是动物面对雷电和火只会畏惧,而人类一旦弄清了起源,便会加以利用。 “快了……” 这如影随形的声音,对此刻的祝平安来说,像是贺喜的音乐,那血色的朝阳下,阴影也不再那么嶙峋莫测,他注意到的是阴影之上跳跃的阳光。 第三十一章 愿不复乱世 早上的天气不错,突兀响起的天气预报,甜美的女声预告接下来两小时多云,但今日有雨,提醒大家注意接下来的预报。 祝平安此刻是激动的,他听到接下来两小时无雨,就急匆匆出门,想第一时间将新获得的信息分享给小池,恰好他出门不远,就遇着小池带着果子来找他,祝平安按捺不住欢喜,连果子都顾不上吃,拉着他回到山神庙,抵紧了庙门,这才将野姥姥的故事和盘托出。 即使是煞气与煞力这种秘密,他都没有丝毫隐瞒。 ——反正野姥姥也没说不能对外讲。 小池是他最信任的人。 或者说,朋友。 还是回到小池所说最初的那句话。 “眼见为实。” 祝平安看到了野姥姥的能耐,才相信这种事真的存在。 他给小池看小广纸人的残片,当然这时候这纸片已经与小广毫无关系,在交代完给父母的遗言之后,它心愿已了,自愿魂飞魄散,不愿在苟全于世,继续受煞气的折磨。 野姥姥与祝平安都明白它的痛苦,最终还是答应了它。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知道我这一走,就算是说再多也于事无补,我已经是罪孽深重,难报亲恩。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尤其是活在这种地方这种时代,我们都已经做好了突然死亡的心理准备。” “我只希望我走之后,父亲母亲能够康健生活,早日把孩儿忘了,或许还能过几年安乐日子,早早晚晚并不重要,只要得心之平静,吾愿已足。” “来世相见,愿不复乱世。” 这是小广最后说的一段话,它不敢直接说给父母,而是选择了让人转告。 祝平安一字一句清晰记得。 小池听的眼圈泛红,最后捧着那张残纸哭得稀里哗啦。 小广的愿望几乎称得上卑微,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梦想可以实现,能够平稳安详地多活一天就是赚到。 他一直所想,也不过就是如此,根本不敢有更高的愿望。 当一个人连幻想都不敢的时候,可想而知现实已经到了什么样严苛的地步。 “这话我马上去告诉小广的父母。” 小池哭完了,擦擦眼泪,眼睛像被洗过的,更亮了。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根本没打算等着,拔腿就要往外飞奔。 祝平安急忙拉住他:“你这么去,他们会相信你嘛?” 小池点头:“会相信。” 惨烈的现实中,人们已经近乎失去了一切,他们剩下的财富,就是信任而已。 小广死去之后,他们对小池就如同他们的孩子一样,除了不收留他在家以外,时常对他有所关心。 小池不会撒谎,他必然是传达真正的小广遗言,而这遗言,做父母的也是一听就明白,根本不需要怀疑。 祝平安叹息着松开了手。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人性,或许这时代比他所见的任何时候都残酷诡异,但人类只要不失去希望与信任,就不会走到绝路。 尽管艰难,仍然有破局之道。 祝平安握紧了手中的纸人,感觉到冰凉柔腻的纸面传来一股汹涌的暖意,他似乎能够感觉到这东西开始与自己血脉相连。 这是煞力沟通的前兆吗? 祝平安不敢确定,他松开手,纸人直立于桌面上,一动不动。 “看来还没成功。”他也没指望这么快就能成功,一切循序渐进,反倒令人安心,像昨天那种忽然听到声音,才警示着异常,他决定下午找个机会,再去请教一下野姥姥。 今天是祝平安穿越到平安镇第二个轮回的第十五天,也是他最欢喜的一天。 他总算是浅浅接触到了这世界的本质。 这对于祝平安来说最关键。 这将是他理解整个世界的一个重要基点。 也许野姥姥能教授他超自然力量的运用,这简直是天胡一般的开局,比之一周目悲催的突然死亡,那可是好得太多了。 在修炼的过程中可以去请教老师,更是比他需要发掘的金手指更重要。 祝平安从佛像肚子里掏出账簿,看着自己之前记下的点点滴滴,大多后面都带着悲催绝望的疑问,直到现在,搞清楚了煞力,他觉得自己要时来运转了。 至少算是进入正式的发展流程。 日后学成手艺,还能帮野姥姥查清当年真相,报答小池,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临近午时,小池转告完小广父母回来补觉,祝平安也该回去吃饭了,他兴冲冲地将账簿放好,与小池告别,离开山神庙,路过镇公所,跨过三桥,脚步匆匆赶往纸扎店。 可当他踏足拱桥顶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震天巨响。 像是爆竹,也像是雷鸣。 不会是要下雨吧?祝平安心头首先浮现的是这个不妙的想法,立刻抬头看天,因为刚才预报提醒接下来两小时可能有雨,东边有乌云,但头顶还有几丝阳光。 接着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更加不妙。 是野姥姥的纸扎店,蓬然腾起一股烈焰。 “不好了!走水了!” 火灾突至,那些麻木看天的人们,忽然成团的从各种角落冒出,发出喧嚣大叫,却没有一个人提着水去救火,全都慌里慌张地往自己家奔。 他们想的不是救人控制火势,而是赶紧回家收拾细软,不能隔绝火焰的蔓延,至少也要减少自身的损失,保住家私。 混乱的人群中,只有祝平安奋力的挤过缝隙,试图逆行奔向纸扎店的方向。 怎么回事? 纸扎店怎么会着火? 这巨响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有许多易燃物,但野姥姥的保存地相当小心,他帮着打理过,再加上那种“纸”的特殊性,一般的火根本无法点燃。 难道是朱潮生他们在捣鬼? 心底的糟糕预感让祝平安很不安,他喘着气挤过人群,还没到纸扎店的门口,只听到里面传出凄厉的惨呼,仿佛是千百人一起撕扯着喉咙尖叫一般,镇民们痛苦地捂着耳朵,惊恐地奔逃,甚至不敢向声音的来源多看一眼。 第三十二章 故事的下半截 只有祝平安面对着纸扎店,看见了一场纸扎的盛宴。 火光之中,从东厢房飘出无数各型各色的纸扎,在热气蒸腾中升上了半空,有的身上着火,有的残缺不全,但一个个却都像是真人一样,齐声发出怒吼。 对了。 纸扎店的生意虽好,那也不需要野姥姥不眠不休地制作,毕竟她的动作很快。每天除了客人定制的纸扎,她往往都会多做那么几个收起。 而多做的纸扎,祝平安一直不知道放在哪里。 现在看来,原来是在东厢的仓库。 储存了这么多的纸扎,野姥姥想要干什么? 祝平安隐隐有个揣测。 他已经逆行到了纸扎店门口。 院墙之中,传来嘶哑可怖的声音。 像是爬行动物吐舌头的咝咝声。 “野姥姥,你快出来吧。我们早就知道你图谋不轨,偷偷攒下了这么多纸傀儡,你以为就有用吗?” 猜对了。 祝平安的心猛然收紧。 今天早上祝平安没有问野姥姥想不想报仇。 他知道这问题没有意义。 丈夫、儿子的惨死,自己也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这种锥心刺骨的痛苦,谁能不想报复?如果不去做,那只有两种原因,一是不知道仇人是谁,二是没有能力去报仇。 野姥姥说不知道是谁干的,祝平安对这话并不是很相信。 小镇就这么大,她心知肚明。 这二十年,野姥姥一直默默积蓄着力量,不断地制作纸扎傀儡,简直就是造就一支大军。 所以她从不停下工作,所以即使明知有危险,她还是不断地招收学徒来帮忙。 这或许不道德,但祝平安无法苛责她,毕竟他在她的庇佑下,平安度过半个月。 可惜,在野姥姥最终发动之前,终究还是被人先下手为强了——现在这个变故,绝不是野姥姥事先的计划。 祝平安想到这里,犹豫了,他猫着腰站在阴影中,面对头顶的冲天火光和凄厉惨叫,一时无法确定自己该前进还是后退。 这是一个未曾预料到的战场。 “不要出声。” 野姥姥突然从背后出现,伸手捂住了祝平安的嘴,声音低沉:“你不该过来。” 我也没想到突然就是这种场面。 祝平安苦笑。 就算他想掉头跑,也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以为只是失火,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一场决战。 纸扎与院中的人已经发生了争斗,撕裂声与怒吼声此起彼伏,在火油味、硝烟味之外,祝平安也闻到了血腥味。 火油味?硝烟味? 那有人纵火基本上没跑了。 是谁? 到底是谁在这几十年中一直想要夺取野姥姥的“黄泉”,在杀死了她丈夫和儿子之后,仍然不肯罢休要赶尽杀绝? 一个黑衣人惨呼着从院门冲了出来,身后的衣襟上还燃着火,但甫一出门,就忽然静止,面色变得像纸一样惨白,浑身僵硬。 不,他就是从活人变成了一个纸人。 两个纸扎傀儡痴痴笑笑追了出来,将他一撕两半,露出了竹篾制的骨架。 无血,无肉,无心肠,只有哗啦啦的纸片飞散于风中,像是欢庆仪式开启的彩球。 很快余火复燃,付之一炬。 “空心的,空心的。” “和我们一样。” 纸扎的笑声癫狂。 祝平安看得毛骨悚然,野姥姥扯一扯他,声音喑哑如那院中飞起惨叫的乌鸦:“我们走。” 前方有一只白纸折成的纸鸢正展动翅膀,匍匐于地,野姥姥跳上鸟背,低垂着头,银发散落。 她右手提着滴血的剪刀,左手持一根丝带,丝带的另一端正绑在祝平安的腰上,轻轻一拉,祝平安就像是腾云驾雾一样同样落在了纸鸢身上。 火光冲天,纸鸢飞起,急速向西。 “姥姥,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一刻功夫,一下子就天翻地覆。 野姥姥抬起头,祝平安这才注意到她散乱盖在脸上的白发下,右眼的玻璃花眼珠掉了,留下一个巨大的黑色窟窿,让人望而生畏。 “这也许就是故事的后半截。” 那个故事在死了两个亲人之后,一直都没有结束。 藏在暗处的恶人仍然蠢蠢欲动,而野姥姥也绝不会放弃报仇,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双方才僵持了这么多年。 “本来我想,不管是景彦还是士奇,见到你一定都会高兴,我想着你就是传承与种子,是平安镇的新希望,想着假以时日,把我们的本事都传给你……” 她低头咳嗽,像是被烟呛坏了气管,剧烈之极,让祝平安担忧她把肺咳出来。 “没想到,终究是没时间了。” “是我拖累了你。” 她的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的流动。 景彦、士奇,大约就是她丈夫与孩子的名字,祝平安想起来直到现在,他其实也不知道野姥姥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她丈夫与孩子的姓氏。 想要问,可能也没时间了。 纸鸢的速度很快,仅仅半分钟功夫,他们已经掠过了半个小镇,飞越河流与农田,到了山林的边缘。 祝平安的计划已经全部被打乱,他的心情复杂,慌乱中夹杂着失望,本以为是一个新的开始,看上去却一切都结束了。 祝平安只能努力镇定,努力去厘清现在的状况。 如果跟着野姥姥逃走,之后的前景会如何他实在无可预知,但显而易见,只有逃命才是唯一的选择,要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是谁要来追杀野姥姥,他们拥有什么样的力量,他们有没有办法对抗,有没有办法谈判? 一瞬间的功夫,祝平安脑海中转过了无数念头。 可野姥姥的面色却突然变了。 独眼的她扭曲的脸庞更显狰狞,忽然拽起祝平安,呼地就向外甩出。 “你该走了!” 什么鬼? 祝平安完全没反应过来,上一秒还深表遗憾拖累了他,下一秒就开始高空抛物?这平安镇上的朋友变脸也未免太快,难道是纸鸢带着自己飞得不够快,所以赶紧丢了这累赘? 从理性逻辑上来说没问题,但在情感上,祝平安实在是不愿意接受。 第三十三章 我会回来的 祝平安在下落地过程中,瞄见纸鸢的背上多了一个黑色的人。 确切的说,只是一个背影,与其说是像人,不如说是七分像蛇。 祝平安呼出一口气,随后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眼冒金星,浑身剧痛,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 但是……至少活下来了。 追兵已至。 野姥姥不是害他,是最后在救他。 祝平安看不清那背影的模样,只看得到他如同蛇一样的手,已经刺穿了野姥姥的头颅。他没有看见交手的过程,电光石火之间,生死就已经判明。 就算是野姥姥,被穿了脑袋,应该也活不下来。 这画面的冲击感,不是亲眼目睹,无法感同身受。 祝平安只觉得呼吸停滞,不知是身体上的剧痛,还是视觉上的痛,亦或者希望的灭绝,他的眼泪憋不住地涌了出来。 野姥姥僵直在半空。 她空洞的右眼眼眶中多了条黑色滑腻的触手,直穿后脑。 大脑被洞穿,在祝平安曾经的世界里,那就以为着死亡。 哪怕在这个奇异的世界,也是致命的伤势吧? 除非……除非野姥姥和那些纸人一样,没有五脏六腑,没有大脑…… 祝平安好像还带着最后一丝希翼,强忍着痛苦,紧紧盯着空中的场景。 那条蛇一样的手,在接触到她皮肤开始,就急速的纸化,最后变得苍白脆朽,化作片片纸蝴蝶飞走。 “你的鸟,飞的还是不够快。” 他听到那个背影发出难听的笑声,比乌鸦的叫声还要阴森:“你倒是讲义气,救了那个小子,但他又能有什么用?” “你放心,我也不想多生枝节,懒得去管他。”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纸鸢猛地晃动,头朝下俯冲,翅膀开始燃烧,眼看就要冲进密林,但那人却毫无畏惧的样子。 野姥姥垂死,不过她的嘴角还微微上翘。 “你……终究小看了那个孩子。种子落地必将生根,总有一日,会发芽。” “你们还是这么理想主义,总以为有些东西比命更有价值。” “不过不重要。” 背影挥手抖落野姥姥的躯体,看着天边滚滚而来的乌云,笑声诡异而残忍:“种子也好,大树也罢,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反正,马上就要下雨了。” “大雨倾盆,你的种子能不能保得住?” 听到这句话,空中坠落野姥姥的脸上最后一分笑意也消失无踪。 祝平安来到平安镇之后,第一次亲眼见到下雨。 乌云快速地聚集在空中,挡住了最后一丝日光,黑沉沉仿佛即将下坠的秤砣,即使浮在空中,也让人有喘不过气的重压感。雷霆在云中翻滚,闪电如同打火机火石擦出的火星,沉闷而犀利。 祝平安狼狈地滚倒在地,绝望抬头。 野姥姥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次逃生的机会,但他终究还是落入命运必杀的陷阱。 这剧本到底谁写的?还能再坑点吗? 雨滴已落下。 在面颊上凉凉的,像是死去的情人冰冷的手指。 下雨了? 死亡的羽翼笼罩于头顶,这里实属荒郊野外,距离最近的建筑还有好几里路,没有片瓦遮身,稀疏的树叶无法挡住汹涌奔来的恶意。 又要死了。 祝平安有明确的预感。 从空中出现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开始,祝平安就感觉到不妙,接踵而至的危机更是叫人喘不过气,连几秒钟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杀意连绵不绝。 这是属于这古镇与江南的杀意,就像是祝平安第一次在踏出镇外时候感觉到的一模一样,仿佛这地方在排斥他,在抹杀他。 野姥姥与纸鸢已经化作远方一团云中的火球,死亡与毁灭来得迅速而无声无息。 祝平安有种撕心裂肺的愤怒,野姥姥与他相处没有多久,却给了他温暖、生存的机会与希望,即使他心里一直带着防备,但实际上还是将姥姥当成了能够依靠的长辈。 她外貌凶恶,对他却不乏善意,每次吃饭总是让他多吃一碗,平日还给他休息的时间,怕他冷了,添被加衣,叮嘱他莫要多管闲事,说起和他一样大的儿子时,更有几分母亲的温情…… 在终于能够有机会坦诚以对,从野姥姥这里学到更多东西的时候,她却为了保护祝平安而死。 冰凉浸透肺腑。 这个世界,竟如此无情,总在光明之际,断绝人的希望你 雨丝如绵,也如寒刀,萧萧疏疏地落着。以躺在地上的视角来看,就像是万箭齐发的杀阵,无可躲避也无可抵挡。原本应该是垂直下落的直线,在祝平安的眼中,那千丝万缕都直奔他的面门和心脏而来,是恶狠狠射来的剑雨,要让人感受千疮百孔的死意。 每一滴雨珠都似猛兽充满戾气的眼睛,盯着他,奔向他,让人战栗。 周遭的一切都沉默下来,且萧杀。 这种覆盖一切的无奈感,让人无处躲藏,如同孤身一人,面对合围的千军万马。 祝平安切实地理解到当地人对雨的恐惧,即使没有真实的伤害,这种气势都能叫人浑身僵硬,更何况—— ——雨丝确实能杀人。 祝平安能够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在冻结,甚至连大脑都开始变得运转缓慢而麻木,这一次的死亡并没有痛苦,反而有种升腾与温暖感。 据说冻死的人,都能看见太阳的光辉。 这就是雨的威力。 这就是雨的阵势。 在第二次的生命中,祝平安终于体会了一次雨的杀意,他会牢牢记得。 “快了!” “快来了!” 耳边低沉的声音如呓语,却真真切切。 死还真的快来了。 祝平安露出苦笑。 他在杀人的大雨中静默地等待着死神再次收割,这一次又让它赢了,但他还有机会…… 祝平安发现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对于“死”这件事,在经历了一次之后,他甚至没有多少恐慌,大概一回生二回熟,他镇静地望着野姥姥纸鸢坠落的方向,心里想着一个问题:么大的雨,小池和镇民们不会有事嘛? “I'll be back。” 祝平安喃喃自语,向这恐怖与混乱宣战。 我会回来的。 第三十四章 新的人生 不再迟疑,不再害怕,雨会杀了祝平安,但同时,洪水会承载他到彼岸,会让他再次脚踏实地。 大脑运转停止之前,祝平安听到玻璃珠的碎裂声,从灵魂深处炸裂,淹没在大雨声中。 抱最大的希望,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小池关切的脸。 祝平安再次回到三月初一的平安镇。 小池对他笑着自我介绍:“我叫小池,池塘的池。” “你好。谢谢你救了我。” 祝平安平静地向救命恩人打招呼。 这已经是第三次,他已经学会了礼貌。 “你怎么知道我救了你?你在乱葬岗里昏迷不醒,还好我把你拖回来了,不然淋了雨可就完了。”小池的眼睛很亮,冲着他笑着说道。 野菜粥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祝平安浑身疼痛,他手上的珠串又少了一颗。 剩下一、二、三、四、五,五颗貌不惊人但极为透明的玻璃珠子。 这次倒是可以确认,这珠子就是他的“命”。 ——在险恶的小镇第一关,他已经消费了两条,还剩下五条命。 这一次的轮回改变很大。 但也在祝平安的预料之中。 三月初三,恢复了气力的他,照例在古怪的小镇上走着,路边的人照例用吃人的眼神看着他,喇叭照例播放着天气预报,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小池陪着他,给他介绍着小镇。 走过三桥,祝平安来到原本是纸扎店的废墟前,似乎是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小池热情地告诉他,这原本有一位孤寡老太,在这儿做纸扎生意,因为相貌生得着实可怕,所以镇上的人都有些畏惧,有许多恐怖的传说。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老人就已经去世了,乏人维修的房子也在不久前坍塌毁却,抹去了一切痕迹。 一个纸扎童男从断垣残壁下露着半个残缺的脑袋,空洞洞脑壳里溢满绿色积水,漂浮着蔓生的水藻。它有一双无神的大眼睛,看得人毛骨悚然。 “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祝平安闭上眼睛,声音细如蚊蚋。 世人多重外表,谁能看到人的内心? “你在说什么?”小池诧异。 祝平安摇了摇头,在阳光下对着那一片废墟笑了笑:“没什么。” 就算说出来也无人能够理解,仿佛是一场不可言说的梦,真实与虚幻,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分辨。 时间再一次重启,死去的野姥姥被抹除,只剩下模糊的记忆。他无法再重新攻略一遍以追求更好的结局,无法复活死者,无法挽回遗憾。但是没关系,他此刻,活着站在这里,和上一个轮回告别。现在只能从头开始,选一条新路,争取能够逃过死劫,继续探寻这世界的真相。 第二次也不算白死,至少在这一次失败的生存实验中,祝平安获取了更多有价值的讯息。 按照野姥姥所说,这世界原本是好好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煞”弥漫人间,造就了禁忌,将人心隔绝,带来了恐怖的乱世。 平安镇只是其中一个点,残酷、恐怖与痛苦遍布于这世界。 但人类人在顽强的生存与繁衍,斗争尚未结局。 他们自强不息,有一些人偶然获取了利用“煞”的能力,他们筚路蓝缕,留下传承,让人能够艰难地活下去。 幸运的是,祝平安就是得到这传承之人,虽然已经失去了野姥姥这位老师,但是……他张开手掌,一个纸片人畏缩地从他指缝中探出头,被冷风一吹瑟瑟发抖,旋即又闪电一般缩了回去。 与野姥姥剪出来的那些能说话能干活,还能把人纸人化的战斗力无法相比,它像一株柔弱的幼苗。 不过已经够了。 这就是种子,这就是开端。 只要有了力量的起始,他相信总有一天能够星火燎原。 揭开黑暗的真相,保护重要的人,向这个世界复仇。 “我们,再来试一次吧。” 他轻声宣战。 祝平安这次丝毫没有因为失败与死亡而气馁,反而更加激发了斗志。他不能容忍野姥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去,没有个交待,也不能容忍自己在这世界朝不保夕,更不能容忍看客的冷漠与麻木。 我既然来了,就要在这世界这时代,发出一声属于自己的呐喊。 祝平安回到山神庙,冷静地考虑这一次的计划。 当然试验还是必须的,与上一次一样,对于祝平安而言最明显的禁忌不是雨,而是绝不可离开平安镇的范围。 一旦靠近边界,脑内红色警报必然响起。 “再走一步,就得死。” 非常绝对,也没有扩展地图面积的迹象。 所以离开平安镇暂时还是灰色无法选择的选项。 然后就是复盘上一次的得失。 祝平安从投身纸扎店,到最后那一天的惊变,总共十五天,比第一次多活了好多倍,而且也接触到了小镇真相的冰山一角,可以从这个角度进行发掘和深挖。努力并非白费,算是有阶段性的成功。 但最终他还是被雨夺走了生命,这个结局能否避免他已经不能再次验证,重点是他得找到为什么看起来平和的开局会走向死亡。 “是谁在对付野姥姥?” “为什么要对付野姥姥?”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动手?” 这是祝平安想要了解的问题,第一个疑问他首先怀疑的是娄纠察及其背后的人。野姥姥的纸扎大军数量众多,战斗力爆棚,还能将人纸化,要在突袭中将其全灭并且当场狙杀野姥姥,非得有充分的准备和压倒性的实力才行。 娄纠察一直在关注着野姥姥,而这小小的平安镇上,最有可能拥有暴力的就只有镇公所。 这一点需要找机会验证。 第二个疑问,要从以往的恩怨说起,野姥姥的丈夫与儿子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被干掉。 最关键的是第三个疑问,为什么会是那个时刻? 祝平安觉得,这可能是解开谜题的最重要一环。 带着这些疑问,他要准备开始这一轮新的人生。 第三十五章 只不过想活下去 “今日全天无雨,各位居民放心出门。” 甜美的女声,明媚的日光,麻木的居民。 小池提着一条长着绿毛的香肠。 原本他说找条腊肉当拜师礼,可他秘藏食物的洞穴居然没有那腊肉的踪迹,只能郁闷地当是被老鼠吃了。 祝平安慢悠悠跟在他身后,不急不缓地打量着这已熟悉的小镇每一个角落。 路上有行人伸长脖子听完预报,斜眼看着他,像一条条吃人的狗。 小池的脚步还是有点犹豫,转头看了眼祝平安,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读书人,真要去唱戏糟践自己?” 小同志你这对戏曲行业有偏见哪。 “唱戏有什么不好?”祝平安一脸不解地反问。 捡尸体的难道就比唱戏高贵? 小池好像还真这么认为,眼神似乎有点遗憾地看了眼祝平安白净的脸,仿佛下一刻他的命运就要被糟蹋。 好好的读书人,怎么就想不开呢? 然而祝平安这一次回来,就想好了新的路。为了能交命税活下去,找个暂时安稳的地方落脚,他想到了欣赏过自己的陶班主。 现在野姥姥已经死了,背尸他也会死,想想小镇的其他地方,能叫的出名号的也就戏班和镇公所的人了,相比去镇公所求纠察,有辱斯文的梨园班子还是个好地方。 祝平安在野姥姥那儿当了半个月的学徒,已将野姥姥当成半个恩师,哪怕在这个时间线她已经不复存在,但他只要生存下来,一定会为她报仇。 相信有着掌控煞的基础,等能力成长起来,他可以开启更多安全阀,找到更全面的选择项,进入更完整的支线,获取更丰富的讯息。 和那些恐怖游戏一样。 猥琐发育,不要浪! 稳住,一定能赢。 祝平安上周目与陶班主有一面之缘,陶班主夸过他的嗓子好卖相好,表示过想挖人,只是听说祝平安是读书人才作罢。那时候,祝平安已将他列为自己的备选名单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以他的观察,陶班主会为死去的小徒弟买扎纸人下葬,至少表面上是位体面仁厚的老板,原住民野姥姥对他的评价也不差,唱戏又是平安镇的传统行业,除了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低一点有辱门楣,其他的危险性祝平安暂时还没发现。 小池揉了揉自己的翘鼻子,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你不介意就行。” “我不介意。”祝平安确实不在意,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强,而且他那个时代的艺术工作者是万人追捧的大明星,社会地位可高得很,如果按照他所看到的历史书所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戏子在古代是下九流,无论怎么有天赋、能吃苦,都是下贱的娱乐行业。 不在意贵贱,有没有天赋,行业资深代表陶班主已经表示了对他的欣赏,剩下的就是吃苦了。 “我还得提醒你,戏班学徒也很辛苦,行有行规,死亡率和淘汰率并不低。”小池晃着那根香肠,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我会小心的。”祝平安很感动小池的照拂,只是,和背尸人相比,他觉得这一行已经安全性比较高了。 当然危险仍然存在,死的时候野姥姥提过戏班子也苦,——不过死亡率再高,总比野姥姥家学徒全灭要好那么一点。 关键是,祝平安哪怕再来一次,人生的选择仍然相当有限。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去探索,发掘新的道路。 争取更多和平的时间,来提升自己与理清思路,尽量保证每一次都作出正确的选择。 戏班子占据了临水的一个大院子,前院还有个高高筑起的戏台,有些褪色斑驳的朱门红柱,看起来依然有几分气派。这听说原本是一位退休老官员的旧宅,后来门庭败落,卖了出去,后来几经转手,才被陶班主买了下来,算是镇子上最好的地段之一。 不过到底有了年头,戏班也没有用心修缮,褪色的梁柱在阳光下带着饱经沧桑的颓败感,就像迟暮的美人脸上刻着皱纹,让人遗憾繁华落幕。 门口有个光头的男孩子正在扭捏作态咿咿呀呀地吊嗓子,见他们进来,害羞地一溜烟跑了。 柳荫之下,似乎也有影子在唱歌,只是风一吹便化了,成了散落摇曳的绿色雾气。 陶班主捧着紫砂茶壶,曾经周正的脸上,和这沧桑斑驳的门庭一样,写满了风霜愁苦——那表情仿佛固化在他脸上。祝平安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模样。当时祝平安以为是陶班主死了徒弟心里难受,但第三次轮回不存在死去的小福——路上小池给他介绍了一点戏班子的情况,然而也没见得陶班主心情愉快。 “你要来学戏?你不是说绝不做戏子?”陶班主看到小池进门,惊讶地起身迎了上来,嗓子哑沉。 “不是我。”小池笑着摇摇头,指了指身后比他高出一头的少年,“是我这位朋友。” 陶班主刚才已将这身后的陌生少年打量了一番,他比小池高不少,卖相也不错,就是不知道这嗓子如何。 陶班主上下打量祝平安,暗中点头,和蔼地询问:“就是你从乱葬岗捡回的那位?” 看来他被小池“捡尸”的事,平安镇人尽皆知。 不过这小镇不大,小池好像在居民中也挺有人气,大家见着他都会说几句废话,不像盯着他的眼神带着阴森的冷漠和戒备。 “对,平安,这就是陶班主。”小池给祝平安使了个眼色。 “我叫祝平安,见过陶班主。”祝平安礼貌地上前打招呼。 听到他声音,陶班主的眼睛又是一亮,眉心那深深的川字纹似乎都疏解了一些:“嗓子不错,长得也好,可惜年纪大了点。好好的人,怎么想着要学戏?” 学戏是打小的童子功,过了青春期不是不能学,只是难度要更大许多。 祝平安与陶班主打过一次交道,知道对方满意自己的嗓子,所以才有信心他会收下自己。 “乱世不易,不过是想活下去。” 祝平安老老实实回答。 第三十六章 戏班 这世上的人看不起戏子,唱戏的人也处于一种矛盾的自轻自贱中。陶班主刚才的言下之意不是拒绝这个苗子,只是觉得好好的人不该去唱戏,因而顺口一问。 祝平安的回答是杀手锏,谁都明白现在的生活不易,他一个无根无底从乱葬岗捞回来的人,能有什么营生? 陶班主对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可想好了。” 祝平安眼神坚定的点点头:“请陶班主收留。” 要不是走投无路,谁来当这下九流? 陶班主这才扭头,吩咐身边一个瘦削秀气的青衣少年:“你去取契约来,咱们就收了这小哥。” 少年答应一声,立刻回屋去取。 陶班主又转头对祝平安说:“咱们戏子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在前头。学戏三年包吃包住包你命税,任打任骂,登台演戏红钱却是一文没有。” “要是学的出来,那自是成名成角;学不出来,你就是一辈子跑龙套的命。咱们戏班子也不是做慈善的,总得从你身上挣回钱来。到时候你在契上按个指印便算是把这身子弃了,要是不放心,可以花几文钱找镇口的老秀才看一看,便知道我是童叟无欺。” 祝平安接受这规则,或者说他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不用请人,我能认字,我信得过陶班主。” “你识字?”陶班主吃惊的态度比野姥姥更甚,他的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似乎在惋惜读书人竟来唱戏,但想想从乱葬岗捡回命的人,还不是和最低贱的人一样,得先交命税活下来? “不但识文断字,还能写一手好字呢。”小池在一边插嘴,脸上有几分骄傲的表情。 小池见到祝平安坐在神像边翻着账簿写字的样子,他写的可快了,虽然小池不认识那些字,却无比神往。 “这……真是斯文扫地,玷污读书人的清白啊!”陶班主无比遗憾地看了一眼祝平安那双白皙的手,又看了眼总是隐约带着血色的天空,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真是逼的人做了鬼。” 自始至终,祝平安都表现的很平静,但他听到最后一句,也有些动容。 倒不是陶班主觉得读书人不该来唱戏,而是让他想到了在野姥姥那儿,第一次看到陶班主时,他曾赞了一声好相貌,但被野姥姥警告别想来挖人。 祝平安记得那么清楚,野姥姥说他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孩子,不可能去做戏子,言语间似乎还有护他之意,如今回想更觉唏嘘。 野姥姥不会想到,她最为欣赏的小学徒主动来投奔陶班主了,但她如果地下有灵,一定能谅解他的选择。 两方既无异议,祝平安按手印签了契约,就算是戏班子的人,此后学戏唱戏,任打任骂。好在陶班主为人宽和,祝平安观察了其他学徒的状态,猜想自己只要用心学习,不至于落得太惨。 同样是当学徒,戏班子比纸扎店热闹得多,原本戏班子就有生旦净末丑、行头箱头、锣鼓水锅一干人等,再加上十几个学戏的半大少年,从早到晚都是沸反盈天,没个安静的时候。 取契约的青衣少年将祝平安带进宿舍,立刻便有一堆孩子围了上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是来新学戏的?怎么这么大年纪还来学戏?” “咱们这戏班子可不论年纪,只论进门早晚,你个子再大,在咱们面前也是小的。”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不用害怕,尽管问我们。” “班主脾气好,不怎么会打人,但你学戏万万不能偷懒。” 带路的少年与他们不是一路,进了门也不打招呼,就独自到最边上的铺位坐下,埋头摆个架势,低声吟唱,沉浸在自己的戏里面,如痴如醉。 有年纪稍大就冷哼一声,故意大声对祝平安说道:“既进了班子,那就是一家人,你可别学有些人模狗样的东西,还没成角儿就知道搭架子看不起人,我看是一辈子都起不了势!” 才来不到五分钟,祝平安就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矛盾。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是这么大的戏班子。 青衣少年与其他学戏的子弟,中间像是隔了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祝平安站在两拨人之间,态度和和气气,面上带着笑,好歹是经历过两次生死的人,他看这群孩子,就像小孩子似的,他也不把这种小孩子的意气之争放在心上。 那青衣少年听到了,也浑不在意,一只手打着节拍,嘴唇翕张,唱曲儿但却不发出声音,只在意戏中的世界,活脱脱一个戏疯子。 青衣少年叫小花子。 原本应该也有个大号,但没人提起,渐渐他也不提自己的名姓,反正在戏班子里,叫小花子就是叫他,有个代号足够了。 他是唱青衣的。 因为先天条件了得,嗓子嘹亮,身段又足,算是戏班子的希望之星。这段日子因为恰逢变声期,所以陶班主叮嘱他不可多说话费嗓子,小花子乐得不与同班少年说话,原本就对他羡慕嫉妒恨的小伙伴们对他就更是排挤。 只稍微搭了几句话,祝平安就了解到大致的情况。 这种小矛盾无论是同学之间还是同事之间都很常见,更何况日夜相处的戏班子小学徒们?祝平安冷眼旁观,反正他是新来的,谁也不熟,反倒哪一方都不必站,装作刚来什么都不懂,慢慢了解情况,不搅合这些小孩的恩怨里,就没什么麻烦。 祝平安实际年龄没有比他们大多少,但死过两次之后,人成长与衰老的速度好像都会变快,更何况他来到这里之前,是个高中生,那可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他的知识储备和见识比这里同龄人要多的多,只是对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规则需要时间去学习和探索。 果然使人成熟的不是岁月,而是经历。如今他的心理年龄过了两辈子似的苍老,自然也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第三十七章 新来的 这些小孩子很快喜欢上新来的年轻人,住平南像个沉稳的大哥哥,很少主动说话,也不怎么参与他们的对话,偶尔会好奇地问上两句,见人喜欢微微笑,和那个逢人就笑的小池有些像呢。 这个时间线上,也没有看到那个叫小福的孩子,祝平安初来乍到,没多做打听无关的人。因为这边的新人还没认全,就被一个叫小根子的师兄缠住问东问西。 这小根子说是师兄,看上去却没有祝平安大,长得挺憨壮,不修边幅,细看去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只是表现的很豪迈粗放,仿佛刻意要和细腻的小花子拉出区别来,他与小花子不对付,是另一派头头,似乎还挺有威严,身边围着不少小师弟。 小根子声低沉稳,听说之前陶班主是预备着让他武生,结果吃不了武生的苦,似乎也少了点天赋,又改练铜锤花脸,可他性子跳脱,耐不住寂寞,又向往着外面的花花世界,平日里得了闲暇就想溜出去玩,睡前只缠着祝平安问他外界情况。 祝平安哪里知道。 他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开始于三月初一,虽然已经是第三段人生,所见所闻其实狭隘得很,说不出什么名堂,尤其是镇外,也全是听野姥姥和小池说的只言片语。 小根子知道他脑袋摔坏了,记不起来,他也不抱着想听什么东西的打算,只是想找个人抒发对外界的憧憬,别人都不想再听他说了,这个新人懵懵懂懂的,也不嫌别人话多,所以抓住这个机会和祝平安聊天而已,顺便吹吹牛。 表达欲的旺盛,也从侧面告诉祝平安,小根子内心深处要么自卑,要么想要炫耀,总之为了得到共鸣而不断和他说话。 “你知道么,班主以前是享誉天京城的名武生,能够一口气连翻九十九个筋斗,人称‘活猴王’!他年轻的时候,还曾在天京城相府献艺,听说得了小阁老的青眼,一口气赏了一千块银元!” 陶班主曾经进京献唱,是这些少年心目中了不起的大人物,后来不知遭遇什么变故,不能再唱,临到老来潦倒,他才回到故乡平安镇。不过从他捣鼓戏班子教少年学戏来看,他也没放弃昔日的辉煌念想。 不过祝平安没料到陶班主曾经这么有钱,他猜测现在陶班主手里还攒着不少家底呢,否则哪有慈善款去养这么一大帮能吃能喝的少年们。 献艺能被一口气赏这么多,那可不是小数目,人的命税层层加码之后一天不过四文,一年才一个银元,理论上来说一千个银元就等于一千个人一年的命。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就是几十个银元,按道理年轻时候就赚这么多钱,足够他花天酒地的养老过活,但看陶班主现在每日愁容满面沦落到小镇带戏班子,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如今这么辛苦。 ——当然小根子也是道听途说,言语中未免会有夸大的地方,不可全信。 陶班主性子温和宽厚,对这些孩子算得上宠溺。哪怕小根子不成器,他也没说过什么重话,更极少会下手打人,所以小根子大部分都是乐呵呵地还在说陶班主的好。 或者说,是他幻想中外面世界的好。 “你好好学戏,日后成了角儿,也能像班主一样。” 祝平安知道他的希望,成名成角是戏班里这群小孩子的希望,像小花子人生唯一的动力就是成角儿,别的东西一概不管。 谁知这顺着小根子心意的话,却让那孩子沮丧起来:“我这天分恐怕是不成了,打小我和那小子一起进班,本来想和那小子搭档,结果学了这么几年的戏,用班主的话来说就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一到要登台,就算只跑个龙套,我不是窜稀就是腿软,狗肉上不得席面。照这么下去,我恐怕是只能对不住班主的教训。” 别看小根子五大三粗的样子,可是他不但基本功不行,胆子其实还很小,上台就怯场,自己懒不肯练功,总推说天生不适合唱戏,架着陶班主脾气好,反正不会把他孤苦伶仃的赶出去,最多看到他摇头叹息。 这种孩子要是在祝平安所在的上辈子世界,其实也没有多大问题,顶多就是浑浑噩噩过一生,总不至于饿死。 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险之地,却是致命的问题。 小根子自己也知道。 “那你就多花点功夫练功。”祝平安和他不熟,只能良言相劝。 小根子唉声叹气:“我也不是不想,刚过年那会儿我不是还发了毒誓今年要努力?这不还没俩个月就没劲儿了嘛,要不明年再说。” 他这么说话的味儿很像以前的某些朋友,祝平安模模糊糊的想着,在不那么紧迫的时代,谁不是那样,今天能拖明天,明天能拖后天,别说学子,连父母工作时都想着摸鱼吧?于是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就这么蹉跎时光,也是一种宝贵的奢侈。 可惜,那是和平时代,在这儿真不行啊,摸鱼偷懒只会送走自己的命。 “你看人家。”祝平安对他轻声说道,指了指坐在床铺上闭目默唱的小花子,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严肃,好像从来没有偷懒的时候。 “别给我提他。” 小根子咬牙切齿,白了小花子一眼:“一点儿兄弟情谊都没有!几年前我不想唱戏跑了,就是这小子告的密,害得我被关了好几天小黑屋,班主都骂了我。” 这件事小根子不超过十分钟已经提过三回,他一开始就宣布自己与小花子势不两立,要祝平安选边站。 祝平安一个新人,只想先把自己的事做好,打着哈哈过去了。 但从小根子的描述来分析,这事儿还真怪不到小花子头上。 小根子一赌气翻墙头就逃走了,没有一点准备,那晚上吃饭班主一点名看少了一个,肯定得问哪?小花子与他吃一起住一起,又是一起进来学戏的同期,不先问他还能问谁? 一问那小花子也没法扯谎,只好实话实话小根子翻墙跑了。 这么大点小孩哪有什么地方能去?陶班主稍微一找就把人逮到了带回来,实在也说不上小花子告密。 要是遇上严一点的老师,不把小根子打个半死就算不错了,陶班主只是关了他几天黑屋骂了几句,小根子就耿耿于怀。 自此之后,他还特别恨上了小花子,谁劝也没用。 后来小花子越唱越好,俨然快成了下一代的台柱,小根子那就更是吃味儿,两人没了和好的契机。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时间一久,裂痕就越发难以弥补。 小花子心里面只有戏,对此倒是不在意,就是小根子挑衅不休。 “你可不要和他一起玩儿,否则……” 当—— 钟声悠远,敲着晚上十点。 躺在床上正与祝平安说得兴奋的小根子,忽然半句话没说完,一翻身转头就没了声息。 第三十八章 戏与梦 更诡异的是,旁边的孩子原本喧闹不停,可也在同一时间揿下了静音按钮,齐刷刷倒向床铺,仿佛是一瞬间全都进入梦乡。 这种嘈杂突然转为寂静的差别落差极大,空气都变得诡异起来,祝平安举目望去,房里摆着十几张木板床,所有的孩子都向同一个方向歪着头,钟声如强力催眠剂,大家以同一个姿势安静沉睡,仿佛整齐排列的一具具小小尸体。 挂在墙壁上的煤油灯微弱火苗摇曳,黄色暖光轻抚睡乡,本应该算是温馨的画面,可在这种反差的前提下,只会让人不寒而栗。 小纸人从祝平安怀里悄悄钻出来,刚露个头,他赶紧给按回去。 这情况不知又藏着什么古怪。 如果是初次来到这个小镇的人,一定会被此刻眼前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吓得肝胆俱裂,幸好祝平安见怪不怪了,野姥姥那儿见到的诡异事给他打下了良好的心理基础。 如果戏班里一切正常,那才叫奇怪。 祝平安没有随着钟声睡着,但他沉默地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入乡随俗”闭上眼睛努力入睡,这时只听到背后传来和夜色似的浓暗声音: “你没睡着?” 祝平安听到身后的声音,转过头,就看见之前一直躺在床上闭目默唱的小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窗边,星辉之下,身段妖娆,难分男女。 这是他第一次与祝平安主动说话,呢他注意到了祝平安没有沉睡。 根据祝平安的观察,小花子很讨班主的喜欢,陶班主身边站着的人总是他,是个细心敏感的人——不是这样的人,也唱不了最难最缱绻的青衣。 “换了地方,不太习惯。” 祝平安客客气气地回答。他不排斥与小花子说话,只是因为小根子的缘故,加上小花子平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也不想打扰人家用功。 现在大家应该都睡着了,祝平安感受到那种沉睡不是装的,否则小花子也不会问他那句话。 “是这样?”小花子不知道是刻意保护嗓子还是天生如此,声音低低的。 祝平安却听得出语气里似乎有一点嘲讽和不信。 戏班子的居住条件不能算好,比不上他那个年代的宿舍,但和山神庙或者野姥姥那儿相比,也不算差,只是一帮半大小子住在一起,白天的闹哄哄乱哄哄的自不用说,空气里也总是弥漫着酸臭的汗味儿。不过铺位安排还算宽松,每个人也有自己的一套铺盖,茅厕就在门外,怎么都方便。 住的久了,就当是集体宿舍,应该能习惯。 当然祝平安明白自己没睡着不是这个原因,正如这些孩子莫名其妙地随着钟声响起一起睡着必有别的原因一样。 “没睡着是好事。”小花子嘴角露出讥诮的笑容,说出了一句令祝平安最介意的话,“意味着你能活得久一点。” 果然这地方什么事都能和生死挂上关系,祝平安摸着失去了两颗珠子的手串,他来这儿是为了要活下去,可惜现在的努力方向却是“活的久一点”。 “睡着为什么就会死?”心里直叹气,默默吐槽这鬼地方,但该问的必须要问,祝平安对小花子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也不是马上死,也不是一定死。”小花子严谨地纠正他,“只是分不清戏与梦的人,在这种地方死的机会就比较大。” “戏与梦?” 祝平安真有点不解了,戏如人生,也像是一场白日梦,但哪有人真的分不清戏和梦? ——至少在他那个世界,如果分不清,那就是精神障碍,得去看心理医生。 “你看。” 小花子不需要用语言解释,目光越过祝平安,落在他身后。 祝平安转过头,微微一怔,身后有一张空着的床,被褥凌乱,却不见人。 这张床上睡的是个才十四五岁的孩子,刚才明明就见他像死人一样躺在床上,这会儿却去了哪里?难道是起夜上厕所? 怎么这里的人行动走路也都无声无息,祝平安已经很小心谨慎地注意周遭的一切,可是他没发现小花子什么时候去的窗边就算了,也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默不作声地离开。 如果身后这孩子提着榔头站在他身后…… 不敢往下想去,大概是戏班学徒都是练过的,走路轻巧无声。 祝平安跟着小花子的目光转向门口,就见一个只穿着灰色亵衣的孩子光着脚,蹒跚前行,转过来的脸上紧闭着双眼,仿佛被催眠的痴态,左右手张开,捏着兰花指,嘴唇翕动,开始发出细细如风声的吟唱。 梦游? “他们只是在梦里登台,醒着学不好戏,只能白日做梦。”小花子看出祝平安的疑惑,冷笑解释。 “他们?” 明明只有一个人。 这会儿天幕也早一片漆黑,“白日做梦”这词儿也不太妥当。 莫非,还有睡着的其他人? 祝平安心里思忖,有点紧张地扫向床铺的其他人,果然,邻床的小根子也像是木偶一般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无声无响地拨开被子,翻身起床,赤脚踩在地面立定,摇晃着像是行尸一样向前行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总有七八个少年在妖冶的戏腔中,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安静走入那深沉的良夜。 ——有秩序地排着队。 凝重、缓慢,脚下没有声响,却异常坚定。 当事人无知无觉,旁观者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干什么?” 祝平安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这诡异的仪式感竟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人恨不得投身其中,也排在后面,他掐了掐自己的虎口,保持清醒。 难道这就是小花子说的“戏与梦”分不清的人? 只是在梦里起身,他们要走向何方? 万一夜里落雨,他们又将遭遇怎样的死亡? 心里有无数疑问,带着警惕,祝平安看到小花子的目光穿过了窗户,往血色的夜空看去。 小花子的眼神在夜空游荡,声音也幽幽然:“班主说过,虚实之间,只有一道虎度门。” 第三十九章 曲终人散 “一般人守不住门,就分不清真实与虚幻,他们在半梦半醒之间,总要在这道门前游弋,运气好的还能回来,运气不好……” 安睡在床上的只剩下五六个人,其余十来人都已经陆续走出门外。 祝平安小心地凑到窗口,向外张望。 当先的孩子已经走到院子中央的大柳树下,停住了脚步,仰头向上。 ——眼睛似乎仍是闭着的,夜色下看不清,只是能从姿势中感受到那诡异。 其余的人在他身后彷徨地转着圈。 “运气不好会怎样?”祝平安担心地看着夜空,将星明亮,周围有一条血河萦绕,至少不会下雨。 但他总担心这些梦游者淋雨——大概是刚被雨杀死不久,他对雨的滋味记忆犹新呢。 “运气不好,就是像他一样。” 小花子伸手往树下一指。 祝平安震惊发现,依依垂柳中垂下一条纯白色的粗厚绞索,那白色在晦暗的光线下是那么的刺眼和冷酷,和柔软的刚发芽的柳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预示着春天不可阻挡的到来,绿油油的充满了万物复苏的温情和生机。而另一个,这是代表着无法抗拒的死亡,如同死神无情冷酷的惨白镰刀,缓缓向着孩子的脖颈抹去。他仍然在唱着什么,咿咿呀呀,声音和姿势中看不出害怕,只有沉浸的甜美。 “不是雨……”祝平安还以为运气不好的会被夜雨杀死,或者失足掉入河里淹死,万万想不到是被铰死。 应该要救人,无论什么禁忌,在死亡面前都不能坐视不理,可是,他有这个本事吗?祝平安不知道树上有什么东西,有多大的能量,总之,他不能鲁莽行事,就在这时,他的袖子被人紧紧拽住。 小花子拽着祝平安,以为他要去阻止,抿了抿嘴,低声说道: “不要去阻止,他就要走过这道门,不可能再回来。你要是跑出去,闹出动静,害死自己和其他人都不要紧,可千千万万不要连累到我。” 他自私得理直气壮,但祝平安能理解这种自私,因为他也没有打算莽撞救人。 祝平安有些复杂地看着小花子,作为死过两次的人,他最不缺的就是谨慎,即使他确实为刚认识的同伴担忧紧张,但也知道冲动不能拯救他人,倒是更容易毁掉自己。 在神秘的平安镇,为了生存,必须敬畏未知。 祝平安再次看向窗外,他看到那根绳索之后,有种不知名的抑制力开始阻碍着他的行动,身上仿佛有千钧的压力,很难移动,像梦魇了似的。 大概现在这场景是孩子们的梦。 而祝平安并未入梦,脑袋还清醒着,现实的东西出现在虚幻的梦中,总会显得无比沉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脖子套进了绳圈。 唱戏的声音越发热烈。 像是一场欢庆的篝火晚会,其余每个人都仰着头,围着那孩子成圈,无声拍手,闭着眼睛的脸上,能看到夸张的笑容。 星光玲珑,萤火缭绕,有春的花瓣在曲中周转,划出梦幻般的轨迹。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歌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咿咿呀呀,绕梁不绝,良久才归于沉寂。 随后,在令人捏着冷汗的长时间静谧等待之后。 ——咔擦。 死寂的夜里,颈椎骨在重力作用下突然扯断的声音清晰可辨,传得悠远,有点像是折断树枝发出的动静,也像是塑料玩具突然被掰开。 漫天星辉之下,孩子像一个晴天娃娃,晃悠悠挂在树梢,在风中姿态优美的飘零。 最后一刻,那孩子陡然睁圆了眼睛,目光像弓箭一样,穿透墙壁与门户,刺向在远处窥探的祝平安。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祝平安却能清晰看到,仿佛那眼睛近在咫尺。 那孩子的黑色瞳仁缩到芝麻粒到小,白色眼球满布纠缠的血丝,空洞的眼神中全是虚无与苍茫。 祝平安汗流浃背。 他又有一种被死神贴脸的感觉。 死亡代表着曲终人散。 孩子的随扈们仿佛也意兴阑珊,默默转头,像是无知无觉一样沿着原路返回,平静钻进自己被窝,再以同样的姿势沉睡。 那股梦魇的感觉也终于消失,他的身体和大脑重新同步。 房间里只有两个意识清醒的人,沉默哀悯看着这一切的祝平安和身旁神情微妙的小花子。 “欢迎来到戏班。”小花子松开手,对祝平安说。 房间里除空了一张床之外,这一夜无事发生。 第二天的早饭是杂粮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祝平安在粥汤里面看见了自己偌大的黑眼圈。这一晚上他基本没怎么睡——在见到了那种画面之后,就算理智告诉自己必须得休息来保证健康和清醒的精神头脑,可情绪仍然让人无法放松到入眠的状态。 反而是小花子对此司空见惯,在勤奋加练之后,后半夜就能听到他浅浅的鼾声。 对于祝平安来说,更让他觉得可怕的并不仅仅是那个孩子的诡异死法,更是所有人对此的平静与麻木。 对于死去的同伴也无动于衷,起床时大家对空了的床就没有什么反应,乱哄哄地出去洗漱。 大家似乎很习惯这种事,树上垂挂的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无踪,或许是被大树吃掉了,也或者有人趁着大家还在熟睡的凌晨时分,将之处理了。 祝平安与小花子坐在一块儿喝粥,这让小根子有些不爽,指桑骂槐了好几次。 这是今天早餐的焦点。 失踪的孩子,根本无人提起。 陶班主过来敦促他们开始早上练功的时候,似乎也没在意少了一个人,只是眉头皱得更紧,愁容更深,原本一张还有几分帅气的脸变成了扭结的毛巾。 又或许,是故意视而不见? 这就是戏班。 第四十章 戏魇 不知怎的,祝平安反而觉得安心了点。如果这里没有什么怪事,与这座小镇的风格简直格格不入,就像是头上没掉下来的靴子叫人烦躁。 出现了怪事,只要接受与探索真相就好——他已从扎纸店学到了不少经验。 死去的孩子叫云豆,中午时分他的父母来了趟戏班,带走了一个小包裹,大约就是几件衣服,一个人一辈子就剩下这么点东西,和没活过也没什么区别。 云豆的亲爹妈全程没掉一滴眼泪,和小广的父母相比,更像这个小镇的风格。 纸扎店里失踪的几个学徒,大多父母都是冷漠处置,仿佛死去的孩子只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可有可无的肉,和自己的人生没多少牵连了。 陶班主饭后特意把祝平安叫了去,告知并安慰:“昨晚的事,实属寻常。我忘了你并非本乡人,不和你讲清楚没准要受了惊吓。第一日你没被戏魇住,资质可期,不必害怕,晚上只管好好休息就是。” “实属寻常”这四字与闲话家常的口气,更让人觉得恐怖。 而且陶班主是怎么知道自己没睡着而目睹了那一切?是小花子说的吗?还是他在暗中观察? 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戏魇”。 “班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祝平安觉得自己应该问出疑惑,陶班主和野姥姥不同,野姥姥那儿不许他有好奇心,陶班主却没有这规定,他更应该秉持学徒该有的学习态度,不懂就问。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而师者,正是传道受业解惑之人。 况且,他又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当然更得问。 陶班主叹一口气,浓眉紧锁:“你既然来学戏,早晚也会见着种种丑事。我本想着过几天慢慢和你说,谁想到第一晚上就撞上了戏魇。” “戏魇”这个词野姥姥也提过一嘴——在陶班主为小福买纸扎的时候。那时候野姥姥说小福逃过了“戏魇”,本以为该有后福,没想到一病死了。 当时祝平安不便多嘴多问,就在耳边溜过去了。 昨晚上小花子说的含糊不清,他也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想要追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只会遭来白眼。 陶班主耐心地给祝平安解释。 这个世上,学唱戏或者说当演员,有一种意料之外的风险。 戏魇。 因为这个世界的虚幻拥有一定的真实性,会让意志薄弱的人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每夜都在边界游荡。时间一久,总有人会被虚无的世界所吸引,以可怕的方式投入其中,彻底与现实隔绝。 ——昨晚上那样,已经算是比较体面。 自缢、投水、割喉……那些学戏的影子,都是不小心走入了戏魇的少年,他们的肉体已经腐朽,精神却仍然存留于虚空,只有戏曲是他们唯一的慰藉。 一个人迷失于戏魇,切割现实、放弃生命这种事,戏班子里两三个月总要发生那么一次。 大家都习惯了。 没有特别的悲痛,也没有悼念,就像是一个朋友自然而然的离去。 最初的日子里还能经常看到他的影子,随着记忆与印象的淡去,那人也就像是青烟一样袅袅而逝,出现得越来越少,最终留不下一点痕迹。 “咱们这贱业就是这样,都是命,强求不得。”陶班主嘴唇蠕动,声音却像是从远处传来,他有三分无可奈何,三分麻木淡薄,还有四分的瑟缩懦弱。 他拍了拍祝平安的肩膀,像是勉励,但手掌有气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仿佛在遗憾这个读书人误入戏门。 午饭后有一段休息时间,祝平安出了戏班,去找小池。 他昨晚面对死亡无能为力,也接受这样的诡谲无常,但心情仍然沉浸在云豆的消失中没出来。他见过很多次死亡,包括自己的死亡,但这是毫无意义的逝去更叫人难受,无人为之悲切,只有胸口翻涌的恶心与对麻木不仁的世道的愤怒。 尤其沿路所看见的那些人们,有的坐在黑洞洞的小店里发着呆,有的站在树荫下,无聊地用脚碾死一个个小虫子,将它们的尸体摆成奇异的形状以此打发时间,有的则是和他一对视就立刻转过头去,那些面孔让人很难真正记住,因为那是集体性的面孔,相似的凶狠和麻木,没有一丝人类应该有的温暖和爱。 对,从他们共同的脸上,看不到爱的存在,大概无情的死亡掠走了他们爱别人的能力,只剩下野兽一样的生存本能。 两人在山神庙下的小路上迎头碰上,两人边走边聊,听完祝平安说了昨晚的事,又解释了戏魇,小池大为震撼,澄澈的眼睛里含着歉意:“我一直以为那些失踪的孩子是因为受不了苦,自己跑了,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过学戏的孩子真不好过,也确实有一定的危险,唱念做打都要练,受伤是常事,这也是我劝你不要学戏的原因,如果这么危险……你要不要回来跟我一起背尸?” 戏班子的孩子这么没了几乎不算是新闻,小池之前只是觉得祝平安是读书人,也未必能吃戏班的苦——老实说,比起没太多技巧的背尸,唱戏不仅要天赋,还得下苦工。 见小池并不关心死去的孩子,只是关心自己,祝平安知道习以为常的态度,并非是不善良,只是被迫接受现实,他苦笑地摇摇头:“既然拜了师,自然要坚持下去,谢谢你的好意,我在那儿会小心做事。” “好吧……可那尸体去了哪里?陶班主没叫我帮忙,也没听说他去买棺材。”小池比较关心尸体的处理,这是他生计所在。 “以陶班主的解释,戏魇的人没有尸体,他们是肉身与精神一起入梦,化为虚无。” 这是外面的人很难体会戏魇真相的原因,一个人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不见了,除了亲眼见到的人,谁能相信?戏班的人也不会把这种事一直挂在嘴上,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只有入行的人才知道,行行有危险。 “这也太惨了。”祝平安想到那孩子的父母来取孩子的衣物,心里很是哀叹,同时也为自己和剩下戏子们的生死状况发愁。 “他们活在梦里,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小池倒是很平静,只听出一丝怅然。 第四十一章 再见娄纠察 遭遇戏魇,告别了人生的孩子,从此就只活在戏里,等待时光慢慢的消磨。他们失去一切,包括自我,是多么悲惨的状态。 然而比之这里无望的人生,或许……还更加轻松一点? “除了他们自己,谁能知道?” 祝平安不是当事人,没法回答这么深奥的问题。 “我们能活下来已是用尽了运气,管不了别人,你自己当心就好。”小池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褐黄色糖块塞在祝平安衣兜里,殷殷叮嘱,“你不像他们,你想要活下去,想要离开这里,那就绝对不能被戏或者梦迷惑。熬上几年,不说成名成角,只要能登台分红,这辈子就算有了希望。” 小池对祝平安的选择有些失望,但也仍然尊重,仍然把他当做关心的朋友,他不关心别人的死,只盼望朋友能活下来。 祝平安对这里已渐渐了解,谁让他依然无法接受,但他知道在这里的生命,没有什么道德和法律规范可言,也似乎没有梦想,他们的一切行为,不过是受制于对死亡的恐惧,他只能自嘲地笑了笑:“这大概就是小花子的生活态度和理想。” 对小花子这样的人而言,争执与对错显得没有意义,他的人生可能只有靠虚无缥缈的戏来拯救。 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不能登台,能不能红,除了天赋和努力之外,还有最重要的运气。 多多少少还是看命。 听祝平安说起小花子的现状,小池说这人其实还不错。 “你和他熟吗?”祝平安知道小池在镇上家家户户都认识,只是平时一个人住在山神庙,显得有些孤寂。 “我们差不多年纪,小时候在一起玩过。我记得他以前胖乎乎的,没这么冷傲,后来经过一些事才渐渐变了,不过以我的印象,他不是个坏孩子,只是心中有想法而已。”小池说到这里,顿了顿,眼里又闪现了一抹光,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有的有前途的人,融不进人群很正常,弱者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才会成群结队抱团。” 小花子从小就在陶班主那儿学戏,谁都有顽皮好动的童年,小池吃百家饭长大,与他算是熟稔。 后来小花子戏上的天赋慢慢展现,他自己也知道想改变命运只有一条路,所以咬牙苦练没什么时间玩耍,更兼受到师兄弟的排挤嫉妒,性子变得古怪,大家才开始疏远。 “在这里还能抱持理想的人,确实还可以。” 在这世道,能咬牙追梦的人很不容易。 昨夜云豆的遭遇,小花子的态度很冷漠,但并不代表着他怀抱恶意,他只是话说的刻薄而现实,但至少愿意拽住一个刚入行什么都不懂的行人。 这对于小花子来说,可能已经是善良的极致了。 人只能救自救者。 小花子是个戏痴,对戏外事几乎毫不关心,同时也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更注重自己的安全与利益,在这处处潜藏着未知危险的地方,简单专注于自己的生活态度,也更容易活下去。 “你能交上新朋友我就放心了。”小池一脸单纯地为祝平安高兴,以为他刚进戏班就找到了朋友,虽然觉得唱戏这条路不好走,得自己努力,还要防止什么戏魇,但和交不起命税相比,有个糊口的地方待着就不错了。 祝平安在这里除了小池,还没有其他朋友,他说起小花子,并不是把他当做朋友,只是觉得一眼可以看穿的人反而可以给予一定程度的信任,未来或许有可以合作的基础。 祝平安想起来自己哪怕重生两次,也不得不屈从于命税,还是憋屈,正这么想着,忽然看到娄纠察劈面过来,那张阴沉的脸上竟然有一道硬挤出来的笑容。 他甚至主动向两人打招呼:“祝小哥,职业不分贵贱,你进了陶班主的班子,日后也是前程远大。须得砥砺前行,不可须臾懈怠,也就不枉了陶班主替你操办这一番心意。你之前命税已经清了,日后戏班子会按月一并支付,不必担心。” 戏班毕竟一大摊子人,与野姥姥那里的随意不拘束不同,办事还是正规妥帖,戏班上下人等的乱七八糟费用,都要陶班主去打点。 第一天就把事情替祝平安安排好,可以算是一种特殊照顾,也印证了陶班主确实是个不错的东家,细致温柔。 没交钱之前,娄纠察一定是硬邦邦凶巴巴的。但他有个好处,就是一交钱,便立刻客气起来,像是天生有两副面孔。 他对祝平安又发出了同样的邀请:“你新到本镇,恐有许多事不了解。要是有什么疑问,可到镇公所找我,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到这儿,娄纠察看了眼冷冷清清的周围,压低了声音嘱咐:“如果见着什么可疑人事,镇上也欢迎你及时举发!” 不对劲。 祝平安不动声色地笑着答应,心里却在细细研究这一次的邀请,第一感觉是有地方不对。 同样的邀请发生在不同的境遇。 之前祝平安在野姥姥那儿学徒,娄纠察故意邀请,是想让他作为眼线,盯一下野姥姥。那是因为野姥姥本身就是个刺头儿人物,身上背着大恩怨,被重点防备也是正常。 祝平安还怀疑过,是不是就是镇公所要出手对付野姥姥,只是缺乏证据和线索,只能先行搁置。 但自己还没往这方向调查,娄纠察这意思,是对陶班主也有所关注?或者说,戏班里也有可疑的人? 这小镇的水够深的,统共就没多少人还要演那么多的宫心计? 关于野姥姥的死,祝平安原本就对娄纠察有所怀疑,难道他的魔爪还要伸向陶班主?镇公所在这小镇上到底充当着什么角色?他之前就怀疑野姥姥的死与镇公所有关,这会儿越发觉得警惕。 以及陶班主,他身上会不会也有像野姥姥那样的秘密?比如戏魇,和黄泉石是否一样有着对普通人的强烈吸引力? 第四十二章 动起来 祝平安回到戏班,恍惚间还看到云豆在屋檐上翻着筋斗,像只快乐的猴子,口中却只喊:“师父,我不敢了!” 他心下恻然。 去看其他人,都是视若无睹,照样练着基本功,或者吵吵闹闹,根本不为伙伴的死而动容。 要说戏班子里面,怪异的事情也不少,最明显就是唱戏的魂。这事情不知外乡人听着会不会害怕,住在戏班子里司空见惯,镇上的人似乎也习以为常,就像野姥姥的纸扎店,大家最多绕道走,家里死人了,该来还是得来。 只是祝平安出去上个茅厕,都能看见柳树下有人舒着水袖,挽着云手,咿咿呀呀,缠绵悱恻,还是不太适应。 这又不是活着的师兄弟,而是早已离去的人。 按照陶班主的说法,这只是唱不成戏的小角色们一场痴念。 “戏起人鬼神,都在听着呢,这些散不去的怨气,自然都在曲子里,一个人但凡落入戏魇,自弃身体,跨过了门,那便万事皆休。哪一天来一场雷暴雨,他们就烟消云散,要不然就是经年累月,渐渐消磨,再无转头之日。” “他们平日里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当还在学戏呢。你不用管他们,就不必惊怕。” 陶班主安慰新来的小戏子,事实上戏班子的人早就麻木了,便是早起洗漱,有个影子在身边幽幽怨怨,也没人放在心上。 这与野姥姥的纸人们可能有几分类似,总而言之不是活物,顶多算一些残余的意识而已,总有一天被雨打风吹去。 怪事不算什么。祝平安想弄明白的是怪事的源头。 野姥姥掌握着黄泉的入口,有其特殊的价值,也有可怕的力量,被镇公所的人盯着不奇怪。 陶班主又有什么? 祝平安观察了几天,觉得他就是个热爱本行的戏曲表演工作者,对徒弟们都还不错,像个他认知里的正常人。 戏班子里真要出了个角,对镇上也是好事,何必如此戒备? 祝平安担心这次想选个安全的地方苟着,又选错了。 不过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这镇上,可能除了小池所在的山神庙,就没有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 隔天晚上相对平静,尽管一堆师兄弟照旧一过十点就像是死人一样睡去,但总算今晚没有再像僵尸一样爬起来。 小花子告诉祝平安,戏魇不是每天都会发生,也不是每次发生都会死人。 有这种不确定性,大家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回归于生活的宁静。日子已经够难过,不必为了一些天灾人祸而浪费心神,他们能做的就是活一天是一天。 云豆的消失没有引起波澜,或者说众人有意无意在回避这件事,仿佛他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在这种基础不牢靠的稳定与平衡中,祝平安正式开始学戏生涯。 陶班主也是个好老师,他似乎对祝平安颇为看重,亲自督导他的基本功。 大家都说这是看好祝平安的未来,包括小花子在内,都颇为歆羡。 ——祝平安宁可不要这种看重,他很能理解小根子的心情了,他也只是想混口饭吃,躲过命税而已。 对于学戏而言,他的年纪到底是有点大了。陶班主说要是盛世伶人世家,三岁学艺六龄童登台的都不是孤例,门外汉票友与专业的角儿那是隔着几重山的水平。 好在现在世道艰难,就算是梨园的规矩没那么严,只要能学得一招鲜吃遍天,台上不露怯,合了观众眼缘,就有机会成角儿,衣食无忧。 唱、念、做、打,别的都好补课,最后一个“打”字武戏,让祝平安吃尽了苦头。 一开始开筋,真是疼得天昏地暗,那几分钟功夫漫长的像一个世纪。每天最后这功课做完他都是大汗淋漓,站都站不起来,像是被痛殴一顿。 不过好处是几天下来,身体的柔韧性与气力都有了明显的增长。 与之相应的,他觉得自己与纸人的关联也有了进一步的加深——或许身体素质与对煞力掌控程度成正比? 这发现符合思考逻辑,但还得更多验证,他得空就去记录在备忘录上。 晚上的时候,祝平安趁着所有人都像死了一样睡着的时候,时常着怀里的纸人,期待它能够有所反应。 他知道自己所掌握的力量还只是个雏形,野姥姥只对他说了一个概念,根本没有传授具体的运用法门,他只能一点点的探索,需要时间成长。 “煞力”这是祝平安的底牌之一,他希望在这一段人生中,能够拥有一点改变现实的力量,不要再像上两次那么无助而软弱。 纯粹的被动无法逃过死劫,祝平安在死第二次时就有这样的觉悟。 哪怕野姥姥的力量都不足以保命,但强一点至少能让生命多上一个筹码。 只是必须快点,再快一点。因为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无常和危险。 祝平安的意念灌注于纸人身上,脑海中忽然有一种奇妙的连通感,仿佛凌空在用精神的触手抚摸着纸人,感觉到纸人渐渐发烫,伴随着阴沉的刺痛。 “动起来,动起来。” 祝平安在昏睡过去之前,终于看到纸人在自己的意念推动之下,缓缓地探出头,跳到床上,沿着床沿轻巧地跑了几步,又像是吓到了一样,掉头三步两步又缩回了他怀中。。 万事开头难,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锻炼控纸非常消耗精力,在成功驱动纸人的第二天,祝平安觉得浑身疲惫,像是被狐狸精抽干了一样,时常感到晕眩眼冒金星,行走间脚步也有些发飘。 他强提着精神练功,恍惚间,耳边又响起了低语。 “快了。” “快来了。” 这是再次轮回之后第一次遇上的状况。 祝平安没有心理准备,猝不及防,脚下一歪,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这会儿是在练武生的功架,一疏忽便得摔跤。他摔得还不巧,身体失去平衡,全部的重心压在先落地的右脚。这么一别,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短时间内竟然爬不起来。 第四十三章 孙医生 陶班主匆匆赶过来,撩起他裤管一看一摸,祝平安脚踝肿了一个大包,看上去挺吓人,他却反而松了口气。 “看着没大事,只是扭着了,请孙医生过来看看。” 不严重,没伤着筋骨。陶班主有经验,只要休息两天,请大夫开两副活血化瘀的药,内服外敷,很快就能好了。 小根子听到动静,赶紧过来,热情地搀扶祝平安起来坐好,小花子只远远看着,与祝平安的眼神一交汇,旋即转开,继续翕动着嘴唇,捏着兰花指练着唱。 祝平安的脚踝很痛,但最痛的是心——上一次刚听到这声音,他很快就死了,这一次好不容易苟到现在,刚刚有点起色,难道又要遭遇不测? 孙医生是平安镇唯一的医生。 祝平安在野姥姥那儿听说过他,那些来买纸扎的人,偶尔会提起病死的人,孙医生也回天无力的事,但这是第一次见面。 孙医生和镇上那些麻木的路人区别很大,他的相貌清癯,满头白发,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子,比较特异的是穿着一身三件套西服,戴着眼镜,揣一支银链子怀表,与镇上大多数人东方衣饰不同,看着很有老绅士派头。 他说话也很软,带着南方口音,眼神颇为和善,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只是说话跟用词在这乡下显得过于摩登和文雅。 孙医生提着一个黑色皮工具箱出诊,来到戏班先是与陶班主聊了会天,这才上手检查祝平安的脚踝。 “如何?” 陶班主性急,虽然自己已经有了判断,还是急着追问,仿佛祝平安是他新晋最器重的爱徒。 “没有什么大问题。” 孙医生检查着伤口,又仔细打量祝平安,过一会才下诊断:“没有骨折迹象,基本上只是软组织挫伤,养几天就好了。我开一副药,让他外敷三日,平时不要多走动。” “那就好。” 陶班主放下心,开玩笑道:“这孩子刚入我们戏班,天资不错,我还想着让他接我的班,要是出师未捷就瘸了一条腿,那可难办。” 孙医生似乎有点吃惊:“你想让他练武生?” 陶班主反问:“不行么?” “行倒是行。” 孙医生看着年轻人文秀安静的模样,叹了口气:“只是要吃苦了。” 武生更是童子功夫,小时候就得摸爬滚打奠定基础,营养也需跟得上。祝平安占了成长于和平富足年代的便宜,人高马大体质好,唯一的问题是没从小练过,在筋骨上吃亏,想要陶班主的功夫,非得强行拉开韧带,得吃大苦。 “咱们这一行,不吃苦能活?”陶班主感慨了一句,他浮浮沉沉这么多年,背后藏的苦外人怎能体会? 祝平安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依然保持了谨言慎行的作风,他注意到孙医生一直在打量着自己,于是更沉默。 “这小哥一表人才,比你当年还俊,到了台上这么一亮相,必定是个满堂彩。看在陶班主面子上,我就不再藏拙,等他伤愈之后再来,按着身体状况开两副药调理,或者有所帮助。”孙医生看来也爱惜人才,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祝平安,主动说道。 陶班主愁眉紧锁的脸上顿时露出欢喜的表情:“难得孙医生愿意帮忙,那我就替平安谢谢你!” 祝平安一直不觉得自己相貌有多出众,至少没到看脸吃饭的地方地步,只不过在凶险又贫瘠的小镇,他身高本就超过了同龄人,加上神态没有那些人的阴沉狡诈,还有几分书香气,才容易获得老先生们的青眼相加吧? 陶班主说着,对自己那个新收的闷葫芦小徒弟说道:“孙医生医道高明,学贯东西,还有祖传的易筋锻骨妙药。你要有药汤协助,不说脱胎换骨,至少也能少吃一半的苦头。” 祝平安其实也在观察孙医生,他之前听过几次孙医生的传言,都只是说他医术高超,有自己的绝活,看上去这老人也仙风道骨,学贯中西的样子,他此刻带着感恩的语气开口道谢,他知道不管是练武还是练身体,有药物的辅助效果都能更好。 在平安镇这种危险的地方,交好医生本来就是聪明的选择,想到这一点,祝平安也就越发恭敬。 孙医生示意不用多礼,趁着陶班主不注意,朝着祝平安使了几次眼色。 那应该是别有用意的眼色,但孙医生是什么意思呢? 祝平安一头雾水,他是完全没理解。 这位孙医生,难道摸了自己的骨头,看到了他身上什么不同的特质?或者……感受到他是将死之人了? 那“快了”的声音,像魔咒,让祝平安无暇顾及其他,只担心苟不到明天。 对于祝平安得到班主与孙医生的青睐,一同学戏的小伙伴们一半是羡慕,一半也有同情。 小根子很快就被陶班主喝令出去练功,班主知道他是逮着机会就摸鱼,这会趁着祝平安脚踝摔伤了,一直进进出出很忙碌的样子,不过是在偷懒和看八卦。 晚饭时分,陶班主让小花子给祝平安送饭。 看到祝平安躺在床上静养,四下无人,小花子将略显丰盛的饭菜放到床边,直言不讳:“你要是能学成武生,一定能扬眉吐气,只是这中间太苦了,怕你吃不起苦。我往后会多监督你些,你要是学成了,十年八年之后这戏班子有我们两人撑着,一定能胜过班主当年。” 戏班里有哪个孩子不想学陶班主的真功夫?但要么是天赋不够,要么是半途而废,大抵都是受不了练武生那巨大的痛苦。 小花子这位精致利己主义者,对祝平安的照顾也是基于未来的利益上,深谋远虑,已经琢磨着和新武生搭班子的事儿。 祝平安哪会想那么远?他当下最担心的是死神要“来了”。 那个声音已经响起,能活多久还不知道。 “班主看得起我,我当然尽力而为。”祝平安应承了一句,他拿起碗筷,先填肚子再说。 要是换了穿越之前,祝平安肯定不愿意吃这样的辛苦,但在平安镇,艺多不压身,多流点汗总比将来流血好,无论怎样都要咬牙坚持下来。 小花子冷眼看着他,似乎有些嘲讽地开口:“我也看得起你,别浪费了这个机会。连孙医生愿意出手帮忙,可见你是可塑之才。” “孙医生平时待人不那么热心吗?”祝平安听到这儿,试探地问道。 他这会想起孙医生给他使眼色的事,正好借此机会多了解一点。 说起孙医生,一向冷傲的小花子都甚为钦佩:“孙医生再世华佗,我小时候得了肠痈之症,班主都当我必死无疑。幸得孙医生妙手回春,开膛破肚救了我的命。” 他撩起衣襟,给祝平安看他平坦小腹上的刀疤。 肠痈好像是阑尾炎之类的毛病,如果是在没有抗生素与专业设备的前提下,孙医生能够给人动开腹手术救命,这本事确实了不得。 祝平安虽然不懂孙医生给他的眼色,但能确定一点,得与这位医生搞好关系,说不定以后就用得上。 不过孙医生对他的兴趣仿佛更主动。 第四十四章 多学点,能救命 三天之后,祝平安的脚踝痊愈,完全消肿,一点不适感都没了,而这几天,可能因为他没离开戏班子,始终静养,那声音虽出现过,并没有其他危险。 小池中间来探望过,听说陶班主请了孙医生来,当下放心不少,塞了不少小果子给祝平安,叮嘱他安心养伤。 孙医生三天后如约而至,给他单独看诊。 这次陶班主在外面盯着其他小孩练功,不在一旁,祝平安明显感觉到对方更加肆无忌惮地在观察他,光是搭脉,孙医生就切了左手切右手,还在医案上记录着什么。 祝平安很想知道孙医生对自己这种没来由的兴趣,是从何而生? “你是小池从乱葬岗捡回来那人?” 望闻问切,孙医生果然开始问了起来。 又是这个问题,祝平安点头:“是。” 孙医生低头记录着什么,似是不经意地问:“你从异地而来,也有别的师承吧?” 祝平安一惊,他来平安镇之前是个普通人,但是在上周目中在野姥姥的指导下感受了煞,接触了煞,现在能够操控纸人。虽然暂时还是个没什么发挥的无用能力,但他确实可以算另有师承。 只是不在这个时间线上。 这个医生竟然能够看得出来? 孙医生注意到了他的脸色有些变化,立刻补充说道:“你不用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要是不愿意说,我不会张扬。” 张扬不张扬倒不是大事,毕竟新的轮回中,谁也无法考证祝平安与野姥姥的关系。 只是别人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异常这件事,祝平安有些在意。 那是不是意味着除了孙医生之外,其他人也能够注意到这一点?比如娄纠察。 祝平安不答反问:“我从乱葬岗而来,记不太清之前的事,小池不是说,第一怀疑便是坠人吗?” “坠人”也算是个忌讳的词儿,除了小池百无禁忌,一开始与他提过一嘴,其他人都会尽量回避这个话题,就算是娄纠察都会讳莫如深。 坠人到底是什么东西,镇上的人几乎不提,祝平安只从小池那儿得到一些信息,但根本无从分析,没有头绪。 孙医生也是个另类,不忌讳这两个字,只否定说:“你九成九不是坠人,坠人的医案我看过,大部分就算受了重伤力量全失,体内肌肉、内脏、血管、经脉都会比寻常人强壮许多,这是不可掩盖经过某些特殊锻炼之后的结果。只有极少数的坠人身体与常人无异,但他们精神强健,绝顶聪明,往往数日之内就能恢复记忆,你却也不是。” “所以你看如今镇上已经没什么人怕你。” 原来如此,祝平安恍然大悟,怪不得刚开始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极为怪异,后来别人都对他没有一开始的那种畏惧,大概镇上的群众们多半确定了他不可能是个失忆的坠人。 尤其是这第三次回来,成了戏子,镇上的人估计心里更加轻视。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祝平安听孙医生的意思,坠人还分成体力型与智力型两种,体力型占了绝大多数。 这确实不符合祝平安的表现和状况,他开个筋都疼痛万分,练功还能扭到脚踝,怎么看都是普通人。 “我明白了,不过对于乱葬岗之前的人生,我已经尽数忘记,也不知道有什么传承,以后要是想起来什么,再来请教大夫您。” 虽说孙医生说不会张扬,祝平安在没摸清他的底细之前,秉持谨言慎行的好习惯。 孙医生是个聪明人,不该寻根究底的事,也不会强迫逼问。 “你说是便是。”孙医生淡淡一笑,见祝平安这么含糊应答,继续说道“不过陶班主的功架修行,最重一口质朴刚健的纯阳之气,越是心思纯洁,学起来越是事半功倍。如果你兼修别家,杂念必多,成功率就会下降,我这有个药方,你自己记下来,每逢初一十五就去我那儿抓药煎一副自服,可以减轻这种影响。” 莫非他认定了自己确实有学别的本事? 祝平安隐隐有些疑惑,如果陶班主所传授的他所理解的那种普通的武生功夫,似乎与他学没学过野姥姥的染煞控纸之法无关。 难道说……这所谓的独门秘传,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祝平安抬头,迎着孙医生睿智仿佛洞穿一切目光,定了定神,慎重地低声问道:“那为了学班主的本事,是不是不要兼修最好?” “不是。” 孙医生否定。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粲然绽放的桃花,有些感慨的开口:“陶班主的大圣功架,当然是阳刚第一,无垢无秽,你要是能学到两三分,应该一辈子不愁。但是这世上的事,又哪里是都能通过阳刚来解决的呢?断然就算是老陶自己……” 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满。 “总之鬼蜮阴暗,人心叵测,在这世界上,谁都得藏那么一两样压箱底的本事。” “在关键时候,能救命啊!” 诚哉斯言。 不管孙医生出于什么目的,祝平安都很感激他这番话,也打心眼里认同。在这残酷的世界,每一分点点滴滴的力量和能耐都可能在特殊的情况下起到作用,更何况操控纸人的本领,也代表他对野姥姥与小广的纪念,他不会放弃。 野姥姥的本事,他在最后是亲眼见过的。 那一屋子的纸扎傀儡一涌而出,恰如一只凶猛的大军。 如果他有朝一日有这本事,至少总能保命了吧? ——虽然野姥姥自己也没成功。 至于什么大圣功架…… 祝平安一客不烦二主,继续i虚心请教:“班主的本领很厉害吗?我还没有见识,大夫能不能透露点消息?” 孙医生摆手:“这就是你拜师之后要学的东西,我怎么能越俎代庖,你不用着急,调理好身体,我看不用几天,陶班主一定会私下找你秘传。” “第一天晚上就能完全不入戏魇,先天条件还这么好。像你这样的好材料好弟子,陶班主又怎么会错过呢?” 第四十五章 武生 孙医生言下终于流露一丝惋惜之意,似乎是在可惜这么好的徒弟不是自己的。 祝平安恍然大悟,陶班主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好,除了因为自己嗓子好,长得端正还有有个营养充足的身体之外,与自己在戏班第一晚的表现也有关系。 戏魇是每一个学戏少年的劫数,多多少少难免会被虚幻的梦所影响,小花子说过就算是他算天赋出众,也是要咬牙才能抵御耳畔的杂音。 ——祝平安却真的是丝毫不受影响,他到现在也没真正感应过戏魇的诱惑。 看来正如野姥姥所说,他的体质有点特殊。 这又是一个在乱世能保命的筹码。 听说祝平安得到孙医生的青睐,小池真心实意为之欢喜。 “那应该成了,你跟着陶班主学武生,有孙医生的药汤护着,就算是什么难关也能轻易过去,这是你的运气!” 原本小池为他的伤担忧,刚练功没几天就受伤,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下去,谁知因祸得福,祝平安因此和孙医生结缘,听到这个好消息,小池比自己得到好处更开心。 “八字还没一撇,别那么乐观。”祝平安经过上一次纸扎店巨变之后,不但更加谨慎、也更加悲观地看待未来,尘埃没有落定之前,什么念头和希望都是虚假的,谁知道在这诡异的小镇会突然又有什么变化? 保持平和的心态,低调的太多,不去期盼,就不会有失落。 小池瞧着他年轻的面容上满是持重老成的神态,忍不住笑了:“你年纪不大,怎么像个老头子一样,你才来平安镇没几天,现在被陶班主和孙医生器重,我对你很有信心!” 祝平安看着小池笑盈盈的纯净眼睛,小池又怎知道,他们曾生死分别了两次,人生的长短不在于年岁,而是这些离奇的经历,可无论如何,他又再次回来了,有时候他很想对小池说:再次见到你,我真高兴。 但扪心自问,见到小池他是高兴的,但来到这鬼地方,他怎么都快乐不起来,被死神追着跑,他能不老吗? 现而今,三周目人生存活的时间又快超过二周目,他对纸人的操控逐渐上手,眼看又能学到厉害的传承,可谁又能看到未测的将来? 重重迷雾,从未散去,其中蕴含的恐怖与凶险,只会默默加深,。 祝平安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紧张小心,那种时不我待的感觉就像耳边突然传来的“快了”的声音,他仿佛看到未知的凶险快要来了。 之后几天,陶班主还没有把祝平安叫去。 祝平安一直耐心得很,反而是同伴之中小根子最近有点浮躁不安。 他话比平日少了许多,甚至晚上不到十点就蒙头大睡,行为举止大有变化,留心观察周围的祝平安当然不可能错过这些细节。 祝平安问过两次,小根子只支吾过去,不愿解释。 这天下午春光正好,落英缤纷,大伙儿都在院子里练功,唱唱跳跳。祝平安瞧见小根子神色慌张,从偏门穿进了后院,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戏班子占据这个大院子共分三进,其中陶班主和几个师傅住第一进跨院,迎来送往,还要照顾戏台,平日忙忙碌碌。 他们则住在第二进,两边厢房满满当当都住了小伙子。 第三进隔着个荒废的后花园,只当库房使用,放着些不用的行头与箱笼,阴气森森,污秽破败,没什么人会进去。 别看小根子长得挺壮实,他其实是最怕鬼的,或者说最怕死的,平时只爱说人是非,但绝不许晚上提什么戏魇之类的词,一个人也不敢往荒凉的地方去,总是拉帮结派浩浩荡荡的,今天怎么就改了性子,往后院去钻? 祝平安思索中四面环视,正好与小花子的目光撞个正着,后者对他点点头,显然也注意到了小根子的异常举动。 “他这样已经好几天了。” 小花子悄无声息趁人不注意凑到了祝平安身边,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说着,还目不转睛,根本没看祝平安一眼。 祝平安皱眉:“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急了。” “急?”祝平安不解。 小根子一直是懒洋洋的性子,陶班主又打又骂都催动不了,他会急什么? “自从班主那天当众说要传你衣钵,他就有点怪怪的,你没发觉这两天他都没往你跟前凑了嘛?” 祝平安有点明白小根子的心思,想到小根子对小花子的嫉妒语气,是不是他也会觉得新来的师弟要抢他的位置? 小根子原本也是想学武生的,武生威猛帅气,是台上最受欢迎的角色之一,有哪个男孩子不想演?只是小根子练基本功都懒得练好,哪里肯去吃额外的苦头,陶班主也从未将他列入接班人的考量,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当时还和他说,明年再努力。 如果他有危机感了,那也是应该平日加倍练习,老钻后院干嘛?去那儿练功吗? “要不然,我们一起去看看?”祝平安邀请小花子。 “我不去,我还要练功,你自己去吧。” 小花子能够观察到一切,可显然不愿意为了别人浪费自己的时间,尤其是小根子,不值得他费心。 祝平安心里判断了片刻,后院不是禁忌之地,这个级别的探索应该没有太大的危险性,他也弄清楚小根子的怪异举止,万一有什么危险,他处理不了,至少告诉陶班主,不能放任不管。于是祝平安趁着大家都在专心练习时候,也穿过偏门,进了后院。 一踏进后院,正门面对着一片干涸的池塘,不知哪年栽的荷叶都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茎干矗立在淤泥中,像是一排伶仃的鬼怪。 池塘上有座小石桥,倾颓了半边,坍陷在池底。 后花园对面是一排耳房,除了中间一间空屋,其余都上了锁。园子里不见小根子的人影,而那空屋的门虚掩着,祝平安猜测他躲在房内,于是快步走过去,隔着门缝往里面张望。 竟然没有人。 第四十六章 后院 空空荡荡的房子在最里面摆着张供桌,上面蹲踞着一位无头的无名神祇,六臂张开,黑蛇缠身,脐生莲花,很是怪异可怕,祝平安只看一眼就觉得格外的压抑。 神祇前有一座巴掌大的小香炉,炉中插着三根线香,才烧了一小半,飘荡袅袅青烟。 祝平安觉得那神祇有些眼熟。 他回忆半天才想起来野姥姥的正屋中也摆放这么一尊,只是她从不供奉祭拜,香炉灰早晚都是冷的,而且野姥姥的房间光线总那么暗淡,像是被黑暗吞噬着,最扎眼的是那些恐怖的纸扎人,所以祝平安对供桌上一直隐在黑暗中的无头神祇反倒没有多加注意,只是野姥姥屋内怪异的东西太多,阴沉沉的到处鬼影幢幢,不似此刻空荡的屋子只有一个无头神祇给他的冲击力大。 这神像是小根子偷偷在供奉吗?是一尊什么神? 小根子又去了哪里? 祝平安见不着人,于是推开门,在空屋里面转了一圈,确定里面确实一个人都没有,他退出来之后又,检查其他的房间锁头都是完整的,上面还积了厚厚的灰尘,很久都没人打开过。· 小根子不在耳房内。 花园的树木都已经被砍伐殆尽,假山也推倒了,整个小院子四四方方一览无余,并没有藏人的地方。 小根子也不在花园。 从二进院到后院,原本有三条通道,一是正房后的月洞门,因为透风,陶班主觉得风水不好已经将其堵上,这条路就不通了。 另外是东面一侧房屋间隔的小道,因为怕有小偷或者闲杂人等混入,安了扇木门阻隔,平常都用大铁链子锁着,今天也不例外。 所以两个院子通路只剩下小根子与祝平安通过的西侧偏门。 祝平安确确实实看到小根子从这扇门进了后院,并没有返回,小花子也能佐证。 后院没有别的出口,院墙极高,不好翻越,翻出去就是穿过小镇的宽阔运河,平日就算是小孩子逃跑,也没人从这条路走。 小根子同样不可能避开他的视线离开后院。 那小根子难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又是一件咄咄怪事。 祝平安缓步后退,感觉到脚下发软,池塘底部的淤泥荡漾起来,阴影中仿佛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快了。” “快来了。” 日光摇曳,昏暗与光影交错,仿佛天地都在摇动。 祝平安知道这是煞在作怪,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离开后院。 这地方有古怪。 越是接近煞的地方,越容易感应到煞气。 比如说黄泉。 戏班子的后院也是煞气浓重的区域?之前并无感应。 祝平安小跑着回到了人群之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在淌汗,后背衣服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提醒着刚才的凶险。 小花子悄悄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悄声问:“找到小根子了嘛?你的脸色很不好看。” “因为找不到。”祝平安看到他,心里稍稍放松了几分,这种奇怪的事他没有隐瞒,低低回答,“明明看见他穿过了那道门,可是他不在后院。” 这是祝平安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小根子还没有回来,这时候想不到他身在何方。 小花子面色难看起来,扫了眼周围:“是不是你看漏了?” “我仔细检查过,不见人影。” 祝平安对小花子遗憾的摇摇头,他很谨慎小心,出现这种意外的情况,当然要确定清楚。 更何况后院的环境实在简单,只有一处空屋可以藏人, 偏偏小根子不在那里。 小花子忽然侧着身子移动,像是螃蟹一样横着往后退,与祝平安拉开了距离。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关于这件事,你不要再和我说起了。” 本来后院就变得诡异,煞气袭来的感觉还没消失,小花子这一番惊拒的表情和语气,更让祝平安觉得背上毛毛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为什么如此紧张? 莫非也听到了那声音?或者知道后院藏着什么秘密? “我还想要问你,后院供着一位无头神祇……”祝平安凑过去,可是话没说完,就见小花子毫不犹豫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用行动表示自己绝不会听。 好吧,小花子的行为准则就是如此,可以稍微帮对方一下,但前提是绝对不要影响到他的利益,比如他更愿意监督祝平安好好练功,为了以后有个拿得出手的搭档大杀四方,名利兼收。 一旦感觉到不利于自己的事,哪怕只是风吹草动,小花子跑得比谁都快。 祝平安知道他的性子,也无法强迫他帮自己解惑,只能苦笑摇头,默默关注着后院的动静。 后院一直没有动静,直到半刻钟后,小根子从偏门出来了,他神色略显憔悴,胸膛起伏,还在微微喘气,像是跑了一大圈一样,无声无息地回到练功的孩子们中间。 祝平安还没到幻视地程度,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以肯定在此之前小根子并没有在后院。或许他真的因为什么原因费劲地翻过了院墙,然后又想办法翻了回来? “你去哪儿了?”祝平安思忖片刻,走到小根子身边,决定诈他一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刚才班主找你。” 小根子以前最怕陶班主,一旦说班主找他,立刻就垮下一张苦瓜脸,怕不要吓得屁滚尿流。 但这回他却仿佛变了个人一样,神色木然,不复当初的活跃,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一样:“找就找呗,反正他顶多就是嫌弃我学不会东西,没有什么别的事。” 语调也是刻板的,宛若没有感情的机械。 “那你刚才去哪了?” 小花子虽然离得远远的,但余光瞟过来,立刻又转移开,躲得更远了。 小根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木这脸仿佛兴致不高,不想搭理人。 之后无论祝平安找到机会就怎么追问,这两人都没再吐露什么有用的信息。祝平安找其他人拐弯抹角探听那无头神像的来历,结果却令他更加惊讶,大家都一无所知,没人见过,也没人听过,仿佛这神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尽管后院凶险,但祝平安心中藏着疑团,不解开来就无心做事,他下定决心,趁着天还没黑的时候再去后院查看了一次,却惊讶的发现确如师兄们所说,那屋内的断头神像无影无踪。 供桌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灰烬,门开时起了一阵风,风一吹都散了。 第四十七章 凶残的谋杀 晚饭过后,陶班主终于把祝平安单独叫去。 对于这个少年人,陶班主甚为喜爱,能识字却不以为傲,不显摆不多事,比其他孩子还能吃苦,先天条件优越,就算是之前得意弟子也没有这么合适的人选。 在那天稍作试探之后,他就真心想要将祝平安收作衣钵传人。 “你来我这儿虽然没多久,可你的性子我看在眼里。若是以前传艺的规矩,还要考验多年,但现在大家都是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我也不知道有几天活头。别的倒罢了,我不能祖师爷的手艺在我这儿就绝了。” “今儿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想不想学我这一身本事,你要是吃得了苦,我就收你当个入室弟子,你和小花子一生一旦,日后就咱们戏班子的招牌。” 这是明明白白的好意,就算祝平安对未来有别的打算,也不可能拒绝。 听到祝平安答应,陶班主一边咳嗽一边笑,愁眉都舒展开来:“我们这一门虽说是下九流的本事,但与别家戏班也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讲究的是心正意诚,可破万邪……” 正说话间,就听到门外小根子大呼小叫:“班主!班主!不好了!出事了!” 陶班主一蹙眉,这传艺可是最关键的时候,哪容得人打扰。尤其是陶班主对小根子原本就不太满意,更是不悦。 要是小根子没什么正经大事只是瞎咋呼,哪怕陶班主脾气再好,一顿凶总是逃不了的。 “什么事?” 陶班主哑着嗓子问。 小根子与下午相比好像已经恢复了常态,看陶班主的样子害怕,战战兢兢磕头报告:“班主,小禄好端端的死了。” “你说什么?” 陶班主愁眉又紧锁到一起,面色更苦。 要是有心理准备,戏班子死人也不至于让他动容,但没遇到戏魇,没生病,突然的暴死叫人猝不及防。 学徒们居住的院子东厢,一群人都神色恐慌,围着一具小小的干瘪的尸体。 小禄是学戏的孩子之一,平时不出挑也很老实,没什么存在感。这会儿僵木萎缩,平躺在地上,只穿着平日练功的白背心。有人给他盖了件衣服,不能完全遮掩他的身躯,祝平安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因为彻底失去血色而变得蜡黄,皱巴巴的满是纹路,看着极为扎眼。 像是被人吸干了血一样。 陶班主走进来,迎上去蹲在小禄的身边,伸手搭脉,心中不抱有侥幸。 这样的人,不可能再活着。 “这是怎么回事?谁发现的?” 陶班主沉痛喝问,猛地站起转身,面对众人。 祝平安跟在他身后,分明能见到他太阳穴青筋鼓起,凸显两鬓白发,更显得干瘦与悲怆。 对于戏魇中消失的徒弟,能保持冷漠的原因之一,除了不可抗力之外,还有见不到尸体,在学戏长年累月中已经习惯了这种消失。 然而这突然的横死令人惊心,尸体就躺在眼前,那种死亡的冲击力,让祝平安不忍卒读。 何况小禄乖巧老实,每次恭恭敬敬地喊着陶班主,晚上吃饭时还见着了他,怎么会好好的突然变成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戏班子里,出了什么妖孽吗? 平日与小禄交好的两人哆哆嗦嗦举起手来:“晚饭吃了一半,小禄说要去上茅厕,后来等了有差不多小半个时辰也不见他回来,平日他最爱吃的菜包子都不顾。咱们就觉得有些奇怪,生怕他掉茅缸里了,就前去查看,谁知道……谁知道……” 小禄安静地趴在茅厕地上,身子萎缩的小了一号,背上的肋骨都根根分明,看得人心惊胆战,却并没有明显的伤口。 一开始这两人都没认出小禄,胆战心惊把人翻过来之后,才认出人来,尖叫着跑出来报信,由小根子去通知班主。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小禄的样子,实在像是被人吸干了血而死。 这种死状,叫人不寒而栗。 刚才班主没来,众人没有主心骨,害怕的情绪占据了脑海,一时间都麻木了。这会儿班主一来,大家才像是会过回过神来,到底都是些半大孩子,一大部分都忍不住害怕地哭了起来。 小花子漫不经心地站在一旁,嘴唇无声翕动,像是还在认真念着白,在悲痛恐惧的孩子中间,显得很冷漠另类,似乎不关注死去的同伴,也不为那被吸干的尸体而感觉不适。 “你有注意到什么吗?”祝平安凑到小花子身边,低声问他。 他知道小花子不喜欢和人群打闹在一起,但心细如发,可能将旦角的点点滴滴都融进了生活里,像女性一样注重细节,没准他会看到其他学徒没有看到的东西。 “没有。”小花子有点嫌弃地摇头,扭过脸,“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你不要和我说话。” “你说的是关于小根子和后院的事不要说!” “这件事也不要说,我不想听。”小花子毫不客气地扩大化自己不想关注的事实范围,扭过身子咿咿呀呀极低声的唱着词,从肢体动作到表情都写满了“别来烦我”。 好吧,作为一个戏疯子,作为一个一切以自己为重的人,不想多关心一具干尸,也是很正常的事。 祝平安的目光转向陶班主,陶班主这会儿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有脑后鬓发还在颤动,能看到稀疏头发下密集的汗滴。小禄的死状不可能是自杀,这意味着,必然有致他于死地的什么人,或者什么鬼东西。 这与仿佛天定一般的戏魇不一样。 这是一场凶残的谋杀。 陶班主叫人去请孙医生与娄纠察。 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戏班内部的事务,就算是为了给小禄父母一个交代,他也得查清真相。 小禄的父母从小把他送给戏班,还有一个小儿子叫小寿一并在此。 他们是本地人,得到消息比孙医生他们来得还快。看见小禄的惨状,他母亲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父亲绞着手半蹲半跪在尸体前,咬紧了牙关说不出一句话。 与前些日子云豆父母的平静相比,像是两个极端。 第四十八章 无名神祇 可能孩子遭了戏魇没了,反而家长心里更容易过得去,消失于虚无总比这死状凄惨来得好。就像小池说的:“他们活在梦里,谁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可能是老夫妻俩越显得悲痛,越能从宅心仁厚的陶班主这儿多拿点好处。 不是祝平安心理阴暗,实在是看多了死亡下的人性的扭曲,至少在这小镇上,感受不到太多的真善美。 世道艰难,遑论人心。 哭声中,祝平安忽然又想到什么,低声问一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小花子:“小禄有个弟弟叫小寿,那他是不是应该有个哥哥叫小福才对?” 上周目陶班主去野姥姥处买纸扎,为的便是小福的丧事,当时的小福子是病死了。 这一回小禄的后事,陶班主也少不得破一份财。 不知道那时候,小福是不是也死的这么惨——陶班主说是痢疾死的,也不见得就是真话,不是说孙医生是神医吗,总不至于连痢疾都治不好。 祝平安心生恻隐,又觉得似有联系,试探性问了这个问题。 小花子一阵恍惚,思忖起来神色古怪,但这次回答了他的问题:“确实福禄寿是三兄弟,好像小福夭折了吧?” 上周目中,小福与小花子毫无疑问是同门学艺的师兄弟,朝夕相处,但再来一次之后,无论是小花子或是其他人,哪怕是他的亲兄弟小禄,都不怎么记得有这么个哥哥。 也许记得,但印象中也是已经去世多年,不值一提。 孙医生与娄纠察陆续感到,孙医生在检查过尸体以后,确认小禄是失血而死,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失血,是在短时间之内急速失去体内超过四分之三的血液,结果等于变成了干尸。 娄纠察像是毒蛇一样用怀疑的目光逡巡着众人,在他眼里,似乎怀疑每个人都是凶手。 “这不是人干的吧?” 有个小学徒带着颤音嘀咕着,这惨状早已吓坏了他们。 虽然在平安镇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死亡,戏魇也导致时不时的减员,但那时候他们都在梦中,毫无记忆,自然也缺乏敬畏。 一直在身边的朋友突然成了面前一具惨烈的尸体,这种巨大的冲击才让人心旌动摇。 这确实不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或者说,不是普通人能办得到的。 死者并无伤口,祝平安所知的科学无法解释他的血液是怎么几乎被抽干的。但平安镇是个拥有超现实能力的地方,野姥姥甚至能让纸人动起来,也能把大活人变成纸,这意味着也有人可能拥有这种操控血液的能力。 在场所有人当中,当时祝平安与陶班主在一起,他能够证明陶班主的清白,而戏班子的其他人在晚饭时间都能够自由活动,这种闲暇时刻,也不会有人在意自己的同伴有否离开,离开了多久。 娄纠察斥责那些嘀嘀咕咕瑟瑟发抖的小学徒们:“别胡说八道!圣天子在位,哪里有什么怪力乱神?你们尽管放心,这一定是有人为了掩盖罪行,故意装神弄鬼。镇公所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到凶手!” 这话祝平安一个字都不信,娄纠察嘴里就没一句真话,怪力乱神的事,在平安镇多了去,他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实属一种特殊的本事。 祝平安默默观察四周,在凄惨的哭声中,他听见孙医生在揶揄陶班主:“在你眼皮子底下居然出了这种妖孽,看来大圣到底是年纪大了,火眼金睛不管用了。” 这大约是激将法,陶班主面色一肃,祝平安赫然看见他眼中流过两道宛若实质的金光,不过一闪即没,再仔细看已经没了痕迹,还是满脸皱纹愁眉苦脸的老戏骨。 小花子原本走近陶班主像是想说什么,但被娄纠察怀疑的目光一扫,便停住了脚步,神色尴尬甚至带几分哀楚。 果然陶班主也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 原本觉得这种人在小镇上不多,但也没想象中那么少。 能够感应煞气,利用煞力的人,才能够拥有超越自然的力量,获取传承就能找到运用的法门。传承者或许是极少数,但在巨大的人口基数面前,还是能形成很大的绝对数量。 无非就是能力有强弱而已。 祝平安无从比较陶班主与野姥姥孰强孰弱,但野姥姥要将自己的能力藏着掖着,陶班主却有朋友和弟子知道他的本领,光从这一点上来说,陶班主就要幸运得多。 因为这件事打断了陶班主的教学,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他也没有心思来带弟子。连着这两天的练功众人都懈怠了,最后陶班主干脆放了这些小孩子一天假,让他们去市集玩一玩,调整一下心情。 祝平安就趁着这个机会回了趟山神庙,向小池打听无头神祇。 其实小池上周目与他一起去过野姥姥家,应该看见过那神龛上的神祇,可是他没有相关的记忆,祝平安就细细描述了所见的样子。 小池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对于无头神祇,他还是有些其他地方得知的资料可以提供。 “平安镇上的人,家里要不是供观音,要不就是供财神,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神祇.以前好像有信洋教的,但自从传教士不来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偶像也被镇长收走一把火烧了。你说这个无头六臂神祇的模样,我只在我师父那儿见过。” 小池的师父就是他背尸的引路人,后来因为一次雨尸的意外而死。 他原本家里就有一尊无头神祇,根据小池的描述,祝平安可以肯定与他在野姥姥家和后院所见的完全一致。 这东西是个什么神? 祝平安懊悔之前没有好好问过野姥姥,不过在他们关系突破之前,祝平安不会主动播散好奇心,关系突破之后,时间又已经不够了。 “我听师父说过,这好像是个煞神……” 小池努力回忆。 煞神。 “煞”这名字倒是与祝平安所知的暗合。 在这个世界上,力量都来自于煞,那他们会膜拜关于煞的神祇,倒是不奇怪。野姥姥自己能够从煞气的中心采摘材料,所以对“煞神”采取了供奉却不膜拜的态度,好像也能够说得通。 但戏班子后院那尊煞神,是谁在拜祭? 如果说是小根子,那么在烧完香之后,他又去了哪里?这与当晚发生的死亡有没有什么关系?而之后那尊煞神又去了哪里? 第四十九章 戏魇刺王案 祝平安满肚子的疑问。 小池子只能提供这么多的信息了,其他的只能慢慢地一项项调查。 告别小池之后,祝平安又路过镇公所,他站在镇公所的门口停住了脚步。 这次的轮回中,娄纠察同样邀请他去镇公所谈一谈,在戏班子发生这样的凶案之后,祝平安更想探探娄纠察的口风。 镇公所的罗汉松依旧雍容华贵,娄纠察的外衣还是一丝不苟,屋内依然光线不好,他隐在阴暗中的笑容仍然那么假。 “交了税,你就是本镇的公民,享有自由的权利。你能选一份正当职业,走上正途,镇长和我都为你感到欣慰。” 就连一开场的官话也完全一致。 他身后的阴影里,同样有什么东西在蠕蠕而动。 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祝平安看不清晰,只像一团团无形体的幽灵暗中涌动。 “不过……”娄纠察还是自己转折,都不需要别人捧哏,“祝小哥,你初来乍到,不知本镇内情。陶班主的戏班子可是存着大秘密大恐怖,你什么都没问清楚就投身其中,真的就不害怕吗?” 戏班子里的秘密还是“大秘密”“大恐怖”,祝平安沉着气,他知道这里处处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正如孙医生所说,现在这个时代,谁没有那么点秘密? 只要不影响到自己,又何必去寻根究底。 反倒是娄纠察这么孜孜以求,一定要把所有人的秘密挖掘出来掌握在手中,才显得危险而不怀好意。野姥姥的死,还不能确定与镇公所是否有关系,祝平安更不希望温和的陶班主步其后尘。 祝平安装着糊涂,一脸感恩地开口:“陶班主宽厚仁慈,对学徒们极好,师兄弟情谊厚重,我能在这儿安身立命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多求。” 娄纠察嘿然冷笑,脸上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与鄙视:“你倒是容易相信人。可你想想,陶班主年轻的时候,是天京城名角,名动天下,不知道多少贵夫人为了他这一张俊脸一掷千金。他为什么最后灰溜溜回了这里?” “你可曾想过原因?” 别说,这问题祝平安还真想过。 他当初就怀疑,陶班主曾经这么红,为什么回来这小地方,还这么拮据。 当然这可能有许多原因,如果是因为女人,也不奇怪。 看到祝平安一脸疑惑的表情,仿佛在想什么“贵夫人”,娄纠察摇头:“你不要想歪了,陶班主当年不但是知名的伶人,也是激进的青年俊杰。他在天京城卷入淳郡王刺杀案,留下案底,这才在天京城才呆不下去,辗转流落,最后还是叶落归根回到咱们这乡下地方,真当我不知道么?” 刺杀?郡王? 祝平安无法将整日愁眉苦脸优柔寡断的陶班主与这种血气之勇联系起来。 他对这个世界了解的实在过于匮乏,也不知道所谓的“淳郡王”是什么人,陶班主又是为了什么会卷入刺杀? “我并不知道。” 祝平安强忍着好奇心,毒蛇一般的娄纠察绝非一个善意的对象,在他面前,祝平安必须时刻保持着警惕,需要透露的讯息,这位公务人员一定会转告。 “那么你在戏班,戏魇一事应该遇到过了吧?” 娄纠察也知道这新来的恐怕什么都不清楚,尤其对陶班主的底细,他只是显摆一下自己的全知全能,以表示镇上的人在他这里是没有任何秘密的,随后话锋一转,又说起了戏魇。 祝平安迟疑地点了点头。 “天京城一案,也与戏魇有关,这在天京城也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 娄纠察的三角眼在祝平安的脸上转个不停,评估着他的反应,见他好像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又继续说道。 “开场就与你们昨日戏班子的血案雷同。某日某官家中堂会,邀请当时的活猴王陶班主表演,淳郡王也给了天大的面子赏光莅临。当日宴中,就有一名家眷女子,浑身血液被吸干,死状与戏班子那小子一模一样。” “淳郡王得知消息想要离席,却因为院子虚实封闭竟脱身不得,在诸多高手保护之下最终还是中了暗算,身受重伤,危在旦夕,后来在医院抢救七日才留了条命。” 祝平安露出吃惊的表情,听娄纠察这么说,相隔几十年的案件,是有关联的。 这件“戏魇刺王案”,在天京城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当时嫌疑人便是进入官员家中唱戏的班子。但经过官府调查,却没有一个人有完整的作案时间,后来他们请了一位大师来问,方才确认戏魇作祟,有入戏之人,化为戏魔,混淆虚实,杀人于有形无形之间。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聪明人能够分得清戏和现实,但总有人疯疯魔魔,分不清虚幻与真实。这要是在平凡的世界里面,那顶多是出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但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面,这种虚实不分,却有可能造成巨大的灾难。 一般而言,戏魇导致的结果,无非是当事人的崩溃与消失,像泡沫一样融入虚幻。 就如同那些戏园子里唱戏的惨绿残魂,风吹吹就坏了。 但如果这个人的精神力足够强大,足够疯狂,又有足够的信念,那就不一样。 他有可能将虚幻具现为现实,在现实也拥有在戏里为所欲为的能力。 他可以随意的杀人,折辱人,做他想做的一切。 尽管维持不了多久,但在这虚幻的世界崩溃之前,他就等同于这个世界无所不能的魔鬼。 所以,称之为“戏魔”。 当日惨案陆续发生,淳郡王险遭不测,那座宅子更不知死了多少人,后来竟成凶宅,无人问津而荒废。 天京城一案,就是戏魔作祟。 后来找出来凶手是一位演了一辈子戏即将退休的老生,他自愿沉入戏魇,化身戏魔,目标便是刺杀当时权势滔天炙手可热的淳郡王。 在戏魇的世界里,他的力量极为强大,尤其是连续吸干了多人的血液与精气神之后,已经有化虚为实的能力,差点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天下大势。 第五十章 戏魔 天京警备队出动了百余人硬闯虚实之间,与之发生激烈战斗,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才终于将他制服擒获,救出了淳郡王和幸存的其他人。 那戏魔最后判了斩立决。 行刑之时万人围观,此人引吭高歌神色不变,直至今日还有天京人津津乐道。 传闻陶班主他们这几位名角都是参与者,协助那戏魔逞凶,只是查无实据,又有在场士绅名流担保,力证其无辜。陶班主之后上下打点,耗完半生积蓄才仅以身免,为此也影响了行市,在天京城难以立足。 他就销了旧日的豪情,且战且退,最后终于落叶归根,回到了出生的平安镇。 “这么说来,戏魔已经被判了死刑,这次被吸干的尸体就与它无关了。” 祝平安听完娄纠察的科普后,依然一脸不解,指出问题所在。 娄纠察见他什么都不懂,有点不耐烦地讥讽:“难道戏魔就只有一个?天下大乱,人心惟危,这世道什么妖魔鬼怪生不出来?你回去问问陶班主,他要是不往这个方面想,我都不信。” 祝平安心下也清楚,在这荒谬的世界里面,能够出第一个戏魔,当然也能够出第二个戏魔。 只要他足够沉迷,足够疯狂。 想着戏班子院子里那些哀哀怨怨唱戏的魂,沉迷的人还真大有人在,连生死都分不清的家伙,又怎么会不疯狂? 只要有一个动了杀戮之心,有不舍的执念,就有可能做到可怕的事。 “所以这鬼东西吸血,是因为要增强力量?”祝平安趁着娄纠察愿意多说几句,赶紧问道。 “吸的不仅仅是血,还有人的魂魄与元阳,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切。”娄纠察的声音如小儿夜里磨牙。 祝平安不理解这一个小地方,是什么导致了这种怪物的诞生? 天京城有淳郡王这种重要人物,大家是为了宏伟的事业,区区一个平安镇一座小戏班,又有什么值得大动干戈? 他也想不通,但他知道,娄纠察可能也是因为吃不准这一点,所以即使怀疑陶班主,还没有急于行动,可以争取到一点时间。 “总而言之,陶班主是镇公所重点关注的对象,如今情况突变,戏班已经是一个凶险漩涡。你如果发现有什么不轨之处,只管来向我禀告,我自会记你的功劳。”果然,娄纠察就是为了这个。 又一个重点关注对象。 祝平安心里忍不住吐槽,镇公所真是不嫌累,照这个态势,他们得关注多少人? “我觉得陶班主不会是什么坏人。”祝平安嘴上依然要为陶班主辩解,尽管有些苍白无力,但他还是要说,“陶班主确实温柔敦厚,不可能做出这么凶恶的事,他连顽劣的徒弟都舍不得动手打,又怎么会去杀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不能轻易相信别人。这镇上的事儿你不明白的还多着呢,暂时不必多问,待得时间久了,你自然就会慢慢理解。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作为镇上纠察,有责任保护每一个公民,你也是其中之一。”娄纠察似乎翻了个白眼,新来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好歹,他都说了这么多重要的内情,居然还为师父辩白。 有点眼力劲的,只要听镇公所的就够了,反正不管怎么不明白不理解,也不要相信别人,只要相信镇公所的青天纠察就够了。 都带着枷锁,凭什么他能逃出来?祝平安总觉得娄纠察语气里有种这样的嫉恨。他口中很有分寸的应允,心里想法恰恰相反,他宁愿相信别人,也难相信娄纠察。 娄纠察交代完,就不再多言,打着官腔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着重表达了他为民办事,保护一方的名头,让新人回去了。 祝平安从镇公所出来,心里头沉甸甸的,明明是春日,却感受不到一丝万物复苏的温柔明朗。 路边的广播突兀的响起,甜美的女声播放着接下来的天气预报:“今日多云,两小时内无雨,放心出行。” 戏班子原本是个可避风雨的温暖港湾,陶班主对弟子们不错,哪怕是小孩子们吵吵闹闹,也没什么你死我活的矛盾,毕竟在这世道,活着就很艰辛,大家都得在戏魇沉浮中偷生,几年之后,死去的枯萎凋零,活着的学戏有成,散如满天星辰,就只剩下情谊可言。 但在昨天的凶杀发生之后,一切都发生了质变。 所有人看向其他人都眼神都不对劲了。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相信不管怎么样,杀死小禄的凶手一定在他们中间,这让人不得不感觉到恐惧与慌乱,也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所有人。 最受怀疑的,是小花子。 昨天晚上就看得出来,在小根子的带领下,已经没有人与小花子说话,彻底将他孤立。之前就算是闹矛盾,双方还是充满了孩子气,有时候不记得那么多。但这回很明显的,他们都因为恐惧而充满愤怒,甚至开始使用暴力,暗中推搡挤压着小花子,冲突一触即发。 祝平安在情感上反而更倾向于相信小花子,因为他与小禄全无矛盾,根本没必要杀人。他脑子里都是戏,不在乎现实,如果真要杀人,一定得对自己有天大的好处,否则才不会费那么大劲。 在与娄纠察谈话之前,祝平安最怀疑的是小根子,尤其小池说了神像是煞神之后。 小根子在此之前鬼鬼祟祟的举动,与神秘消失的神像实在太过可疑。 可在“戏魔”的说法一出之后,祝平安顿时明白,知道内情的陶班主可能也会怀疑到小花子身上。 戏魔的形成,有一定的先决条件。 按照娄纠察的说法,得自身信念强大,也可能需要功底深厚——所以娄纠察怀疑的是陶班主本人。 戏班子年轻一辈中,有这种潜质,又有这种疯狂的,其实只有小花子一个人。 大部分的孩子如果被戏魇所迷惑,大概结局就和云豆一样自我了断,化作一缕残魂,浑浑噩噩直至湮灭。 陶班主在天京城亲身参与过戏魔案,他的直观感受还要超过娄纠察,他当然会盯着小花子。怪不得那天他的眼神就怪怪的,就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火眼金睛,能不能看穿事实的真相。 祝平安想到这一点,来不及再去与小池打声招呼,就匆匆忙忙返回了戏班。 第五十一章 朝不保夕,未必就长 院子里空落落的,大部分都出去散心了。 柳树下,只有小花子穿着月白长衫,展开双臂,微闭双目,飘然欲仙。 也像是鬼怪狐仙之类。 总之,不像是个正常人。 祝平安只能叹气:“在这种时候,你还就知道练功。” 小花子嘴唇发白,脸上流露着无可奈何的倔强。 “我不练功,又能如何?我只有戏了。” 师兄弟们怀疑他,本在他意料之中,让小花子最接受不了的,是陶班主表现出来对他的防备。 那一眼冷冷的目光,足够让敏感的小花子心寒。 打小小花子就在戏班生活,陶班主对他而言的感觉绝非等闲。 可最后…… 他终究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场虚无缥缈的折子戏。 曲终人散,只剩自己一个。 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近乎透明,仿佛能透过肌肤看到血管的纹理,在风中飘飘荡荡,随时像是要被卷走的模样。 这样子和被吸干的尸体仿佛重合,祝平安忽然觉得,他们活着,同时拥有丰富的死。 坟墓前枯萎的花,死者的记忆,亲眼目睹的死亡,还有对自己死的预测…… “对了,班主找你。”小花子依然扭着腰肢,舒卷云袖,像是想到什么,抬头对祝平安说道,“他对我说,如果看见你,就让你去前院找他,他有话要问你。” 有话要问? 祝平安心里没鬼倒是不怕。戏班子出了这样的凶杀案,陶班主压力肯定很大,不可能什么都不过问。他看到小禄这个样子,回想起天京城戏魔旧案,心里是如何翻江倒海,也能够想象。 当时他的失态也就可以理解。 陶班主肯定会详细问每一个人,小花子恐怕已经被审过了,所以才这怨气冲天要死不活的样子。 祝平安内心坦坦荡荡,到前院来找陶班主。 陶班主正在吃饭,他面容更显憔悴,枯黄的脸色,川字纹紧锁,勉强吃了几口,看到祝平安来了,就放下筷子,让人把桌子收拾了。 “你不要害怕,我就是想问问你。”陶班主低头咳嗽一阵,才又接着问,“小禄出事那天下午,我听说你找过小根子,他有一段时间不见了是不是?” 祝平安发现小根子不见,也料不到接下来会死人,当然不会刻意隐匿,除了小花子之外,也有不少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听到了他问过小根子去哪儿。 这件古怪的事他本来就想弄清楚,这会陶班主问起,更是趁机要说出那奇异之处,没必要为小根子隐瞒。 “是。”祝平安点头,把自己所见和盘托出。 “进了后院,然后不见人影,空屋还供奉一位无头神祇?”陶班主脸上的皱纹更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往下垮。 祝平安期待着陶班主这儿能给他一点解释,和小池给的有限资料相互补充,或许能了解更多的秘密。 戏班子里怪事也不少,相比戏魇,空屋出现什么无头神祇又神秘消失的事,仿佛正常会发生的诡异事件,只是不巧,晚上就出现了一例诡异的死亡,难免就会把这联系起来。 祝平安一直注意着陶班主的表情,肉眼可见他的不安。 “小根子这事儿,会与小禄的死有关系吗?”祝平安感觉这是个机会,试探地问陶班主。 陶班主的神色惨然,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奈挥手:“这事你不用管了,不是你该管的,你也管不了。” 祝平安感觉陶班主像是沉浸在什么可怕的回忆中。 连续用了三个否定,不用管,不该管,也管不了。 “难道是……戏魔?” 祝平安心中衡量片刻,决定单刀直入地探探口风。 陶班主一个哆嗦,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和警戒,声音也变得色厉内荏起来:“你怎么知道戏魔?你听谁说的?” 他不是英雄。 他心有畏惧。 所以戏魔一案之后,他再唱不了英雄。 这不仅仅是戏魔,也是心魔。 时隔三十年,又听到这个字眼,陶班主的愧和悔,一下子就涌上心头。 “是娄纠察,他说他看过卷宗,小禄的死与天京城旧案一模一样,所以特意找我问话。”祝平安既然问出了这个问题,当然做好了说实话的准备。 陶班主就教戏的时候比较严厉,平时性子软和温厚,又比班里其他戏子兄弟见过的世面多,看过外面的世界,祝平安想要得到更多的信息,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果然是他。” 往事尘封已经许多年,但总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想从故纸堆里面翻出点什么。陶班主对娄纠察的印象似乎很差,语气带着些鄙夷。 “他这是职业病,总觉得我这样的人留在镇上有什么企图,但凡遇到点什么事,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要来找麻烦。谁知道这一次竟然还真有麻烦。” “如果真是这种东西……” 陶班主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一切尽在不言中,凶险、恐怖与死亡,本来就是这个小镇的常态,他何尝不是一样?不该管也管不了。 陶班主忽然想起了什么,转了话题:“之前我想让你学武生,传我衣钵。原本我是想再等两年,让你打好基础,然后再学借神之法。现在看来,只能提前了。” 借神之法? 听上去似乎神乎其神,这里虽是恐怖之地,但能生存下来的人、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异能呢。 只是祝平安有不祥的预感,野姥姥当初就是准备传自己控纸的绝学,结果转头就被人火烧纸扎店,触手爆头。 陶班主突然着急传衣钵,不会也横遭不测吧? 而且上一次也就是离开镇公所后,他听到了那奇怪的声音,之后事态急转直下。 想到这里,祝平安不能不小心行事,他清了清喉咙,委婉提醒:“班主,来日方长,况且小禄的事闹得人心惶惶……” “朝不保夕,未必就长。”陶班主打断了祝平安的话,他许是生死见多了,也就不忌讳说起命长命短。 祝平安理解这里的人朝不保夕的感受,身边随时发生恐怖的事情,每天都能感觉到危险的存在,但他们也习惯了和恐惧相伴,尽管害怕,也只能接受不测的命运,有条不紊地安排生前身后事。 第五十二章 借神 “三十年前,我在天京城闯字号。我记得清楚,我们是去刘次长家唱堂会。我那天的戏是《安天会》守桃园一折。” 演孙悟空。 这出戏祝平安知道,安天会就是大闹天宫,守桃园讲的是孙悟空被封齐天大圣看守蟠桃园,七仙女来摘桃子他把人定住了然后啥也没干,光吃桃子的故事。 “那天我也曾见方老板房中一尊无头神祇,当时没放在心上,谁知道后来……” 也有这无头神祇的身影? 祝平安听的神经越来越绷紧。 陶班主低哑的声音藏着颤抖,刚才祝平安提到的无头神祇引起了深藏了三十年的可怕记忆。 同样的被吸干血的尸体,同样的无头神祇,这是惨案要再次发生的前奏吗? 怎么能叫人不心惊肉跳? 祝平安没有料到无头神祇与天京城一案还有联系,这下整个事态就更加千头万绪,纷繁复杂,小根子的嫌疑更被提升。 到底该怀疑谁,该相信谁? “那一日惨剧,我本能阻止,可因为担忧妻子,心中惧怕,只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那一棍子竟然挥不出去,眼睁睁看着枉死那么多人,从此我就废了,还说什么火眼金睛,还说什么金箍铁棒?” 陶班主是真心愧疚,说到此处,竟老泪纵横,毫不掩饰痛苦悲伤。 祝平安想到孙医生所说的话,什么“大圣”,什么火眼金睛,难道陶班主以为自己演了孙悟空就是齐天大圣吧?这可不妙,陶班主似乎也会沉浸在角色里走出来,如果真是这样,陶班主也会成了戏魔。 “班主,那只是戏。”祝平安只能安慰似的跟着长叹一口气。 陶班主摇摇头,为他解惑:“不只是戏,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自量力?可我们这一门中的借神之法就是这样,我演猴子的时候,我自然就是那无敌的齐天大圣!” 祝平安心里一震,眼神也变得惊诧,他并不是怀疑陶班主的话,上一个轮回中,从野姥姥口中得知,普通人类可以借用煞的力量,实现幻想中超自然的能力。 他只是惊诧陶班主如果有这本事,未免太玄乎。 那演什么齐天大圣,演个如来佛祖不是更好?天上地下唯你独尊,谁都逃不出你五指山,这种能力会不会过于唯心主义? 正如孙医生暗示的一样,陶班主确实拥有特殊的能力,这借神之法听起来很厉害,但肯定也有限制,否则真是天下无敌了。 “当然只是在戏台上。”果然,陶班主说出了那限制,“跨过虎度门,你就是神,出了虎度门,你不过是凡人而已。” 陶家班的借神之法是秘传绝学,能够在演戏中借用扮演角色的力量。当然受到几个方面的影响: 第一是精神投入和扮相的相似性,越是相信自己是角色本身,扮演的越是像,那能够发挥的威力也就越大。 第二是本身体质与修行的基础,如果本身太弱,那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也就大打折扣,很多角色也扮演不来。比如刚开始学习的学徒别说请不来孙大圣,就是想请个小兵恐怕也得费老鼻子劲。 第三,范围有限,大致只能在请神之地附近丈许方圆,差不多就是戏台子的范围。或许继续修行下去,能够突破这个范围,不过至少陶班主还没能摆脱这个桎梏。 虎度门是戏台两侧的出入口,也是戏与人生的分野,当演员跨过虎度门走上戏台,也就开始了一段新人生的悲欢离合,与平凡的自我全无关系。 这也可以认为是虚幻与现实之间的一道门。 从限制来看,这本事在现实中的作用有限,但如陶班主所说,这确实是对付戏魔的克星。 戏魔从戏魇里汲取力量,错乱虚幻与真实,靠的是人类混乱的情感、执念与妄想壮大自身,然后偷偷摸摸吸人血气,蜕变升华,但也不可能像请神一样,直接开挂。孙猴子一棍子下来,什么妖魔鬼怪能扛得住? 陶班主当年的恐惧导致了不作为,也导致了他三十年的困顿和潦倒。 他离开天京城后遭遇战乱,妻离子散,后来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两座孤坟。他颓然回了平安镇,只觉得一切都是报应。 没想到三十年后,又有同样的血案发生。 再次遇到这种血案,陶班主内心浮起最迫切的想法,就是想让看中的弟子,有一定的自保能力,所以才会急切主动的想要传祝平安借神之法。 如果能够学到一点皮毛,遇上戏魔的时候,好歹总有一点儿自保能力。 祝平安听完陶班主的解释,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到了外面的戏痴小花子,忍不住问道:“班主,那其他的师兄弟是否可以一起学习?” “他们资质不够,学不了,只能自求多福。”陶班主苦笑摇头,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有小花子能传旦角一门的‘唱咒’,这又是你学不了的了。但他……” 他欲言又止,可能即使有了无头神祇这个线索,还是尚未完全打消对小花子的怀疑。 “唱咒”是用声音来施咒的魔法,能够影响别人的心志,这又是一种需要天赋的能力。陶班主虽然知道法门,自己都修习不了,只有小花子能够体悟入门。如果他成了戏魔的宿主,陶班主也只能哀叹所托非人,无可奈何。 陶班主虽然温厚仁慈,但也正是因为对弟子宽厚显得温温吞吞,总是瞻前顾后想得太多,无法当机立断。 据说梨园一行,有百门绝艺,生旦净末丑,都有神奇的功夫传下。陶班主能传承两门,已经算是大家,所以才有当初的风光。 “你先跟着我把口诀学了,以后每日默念百遍,等有朝一日开光感应灵气,上台就能有用了。学了这本事,你也不要觉得就能恃之横行,还是得小心谨慎,遇事多忍让为是。” “事起仓促,我也不与你多说学艺先学德之类的套话,你这孩子心里明白就行。” 第五十三章 他们污蔑我! 陶班主凡事以忍为先,所以总要叮咛几句,但今天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管祝平安怎么觉得来日方长,他都要立刻传授衣钵。如今自觉情势危急,也顾不得收徒仪式,陶班主解释完了,直接就开了真传。 “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三请二郎来显圣,四请马超黄汉升,五请济颠我佛祖,六请江湖柳树精,七请飞镖黄三太,八请前朝冷于冰……” 这请神咒出乎预料的浅显与土气,但祝平安跟着念的时候,却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涌动,之前感应到的煞气也随之晃动起来。 这大概是他原本就有与煞气亲密接触的经历,所以第一次的效果就特别明显。 周围仿佛有雾气笼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被打破,力量才身周浮光掠影的飘过,生旦净末丑人生百态,变幻不一,仿佛只要伸手去够,就能借用到这些角色形象的力量。 有枪挑滑车的武将,有力可举鼎的霸王,有嬉皮笑脸的和尚,有来去如风的刺客。 甚至有法力无边的妖魔,潇洒自如的神仙。 更有威风凛凛的大圣。 纵然离得远,但只要努力,便能接近。 这还真不是假货。 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 祝平安默默记诵口诀,现在虽像幻觉,但勤加练习,或许总有一日能派上大用。 传授衣钵是件大事,但在这种时候却只是个插曲,只是为了避免意外导致失传,因此一切从简。传完口诀,陶班主顾不上解说细节,只让祝平安早日背熟。 他的紧迫感来自戏班子的危局。 “你出去之后,把小根子悄悄找来,不要惊动其他人。”陶班主听着祝平安背诵了两遍,让他先回去找小根子,补充说道,“如果他不愿来或者反抗,你也不要勉强,小心为上,回来报我即可。关于戏魔一事,你暂时也别告诉其他人,免得引起恐慌。” 到底还是担心弟子的安危,虽然陶班主对小花子不放心,听说了无头神祇之后,似乎更紧张小根子了。 至于戏魔的传言,之前戏班子的小孩子们并不知道,可是娄纠察竟对新来的祝平安说了,恐怕也会对其他人说起,到时候弄得更加人心惶惶,陶班主总要遏制一下苗头,平息此事。 “好。” 祝平安答应一声,他也有心找小根子问问,这个惫懒的小伙子,不该有这样的执念。 第八章 无头神祇 无月的夜空,轻云如纱,遮挡了那片血色星河,唯有将星穿破了薄云,透出仿佛永恒的光。 陶班主要求不要惊动他人,悄悄找小根子,祝平安无法做到。 因为小根子与小花子已经闹了起来。两人毫无戏角儿的自我认知,像是斗牛一样扭做一团。 小根子力大,小花子灵巧,两人倒是半斤八两斗得不亦乐乎。 学戏的小子们一半在起哄,一半在劝解,还有少数吓得躲在旁边直哭。 祝平安好不容易将两人分开,小根子手臂上被抓了几道血痕,而小花子流着鼻血,脸色如霜,更显娇俏。 没奈何,只能把两个人都带去见陶班主。 看着两人狼狈模样,陶班主更是震怒,不由分说先让小根子跪下,拿着藤条在他背上虚晃了几下,喝问缘由。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手下留情,没有真抽上去。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他们都冤枉我!” 小根子矢口否认,别说是关于戏魔,就是那后院的无头神祇,他也一问三不知,坚称与自己无关。 看来后院的事,有其他人听到或者也关注到,又或许小花子报告班主时,也被人偷听了去,因此传言越来越玄乎,萦绕在这群学戏的孩子心头的恐怖也更甚。 果然,小根子抬头瞪了一旁的祝平安,看上去连他也恨上了。 陶班主面色沉肃:“你学艺七年,未有所成,但我不嫌弃你。因为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是本事大小,而是人品。这件事事关重大,小禄死得不明不白,你要是撒谎,咱们这班子可就容不下你了!” 想着小禄的死相,小根子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他咬着牙,脸色铁青:“班主,我不敢撒谎。你知道我生性懒散也蠢笨如牛,比不得小花子和这位祝师弟,可我也绝不会害人!” 祝平安倒是相信他说的这句话。 小根子更像个躺平党,懒、馋,要是活在盛世,无非就是混吃等死的寄生虫,与其说是没有害人之心,更不如说没有害人的本事。而且私底下他与小禄的关系也不错,小根子唱戏没什么天赋,但很会拉帮结派,俨然是这群孩子的大哥,小禄也把他当哥哥看待,如果说是他害了小禄,那也未免太过残忍。 陶班主带了这群孩子这么多年,谁的性格他不清楚?他也知道小根子没说错,只是…… 陶班主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语气萧然:“我不是不信你,不过有人见你练功的时候偷偷溜进后院,祭拜邪神,有没有这回事?” 小根子目光中像是有火喷了出来,他盯着祝平安,咬牙切齿地反问:“原来是你说的!你为何凭空诬赖我?我去后院不过是躲懒睡觉,哪有见过什么邪神?你为了得师父欢心得传承,可真是费心啊!” “放肆!”陶班主手里的藤条终于啪一声落在他肩膀上,腾起一阵尘灰,愤怒起来,“不思己过,反而胡乱揣测记恨他人,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祝平安想到了小根子记恨小花子的事,就是小花子告状,导致小根子被关了禁闭,他怀恨至今,现在陶班主这鞭子,估计也抽碎了小根子对他那点师兄弟情谊。 祝平安心中无奈,不忍去看小根子,于是瞄了眼刚和小根子干架的小花子,见他站在一旁,垂手而立,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反正我没错!他们污蔑我!”小根子昂着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第五十四章 在班主的卧房! 陶班主气得手直哆嗦,想再打终于还是没继续下手,哑着嗓子问道:“那你和小花子打架,又是为了什么?” “他也一样,冤枉我!” 对小花子的恨意更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小根子别过头,恶狠狠地眼神,看上去想把小花子吃了:“师兄弟们看我都是一脸惧怕,定然是他在散播谣言!” 这也是习惯性地冤枉小花子。 果然如祝平安所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小根子之前鬼鬼祟祟,也不是只有祝平安和小花子两人发现。本来这不算什么,可紧接着小禄惨死,大家联想到小根子的行为,加上娄纠察的渲染,怀疑他害怕他理所当然。 ——就像陶班主都怀疑小花子呢。 小根子自尊心强,觉得自己人缘好,这些师兄弟的态度最让他恚怒,最后就把气撒在背锅的小花子身上。其实小花子也同样是大家怀疑的对象,两个人待遇差不多,也不知道小根子是不是因为早有嫌隙,趁此机会翻脸动手的。 祝平安知道,其他师兄弟或许是早有关注,或许是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但绝不是小花子散播的消息。 那天小花子对这件事可是讳莫如深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不肯与他多做半句交谈,明确表态不要知道任何事,绝对不会主动提起。 不过小花子钳嘴葫芦的态度也很奇怪。 祝平安深深地看了小花子一眼,他是不是之前就知道些什么? 小花子感觉到了他的眼神,回望他一眼,表情很漠然,仿佛两人不熟。 他人中尚有血渍未曾抹去,只是人长得好看,倒不显得邋遢,更显遗世独立楚楚可怜。 小根子的态度让陶班主也陷入了自我怀疑,他疲倦地对小花子和祝平安挥一挥手:“你们俩先出去,我单独有话要问他。” 陶班主大概想要给小根子留几分面子,等他们两人走了是狠狠打还是动之以情,那就不得而知,反正如果小根子的两个“仇敌”在旁边,他定是吐不出更多真话,只会一直对抗。 小花子躬身行了个礼,退出门去,祝平安紧随其后。 两人从夹道回院子,祝平安忍不住问:“你觉得小根子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他没有说出“戏魔”两个字,但隐隐觉得小花子似乎也不是一无所知。 小花子停住脚步,沉吟不语。 “我说过我不想提这事对嘛?” “你觉得不提,就能逃避吗?” 祝平安这次无意退让,出了人命的事,共同一心去面对,总比人人冷漠对待的好。 “我只想唱戏,我只想唱好了戏,离开这破镇子,往繁华红尘去。” 小花子拧紧了秀气的眉头,释放怨气般,怒气冲冲地说出真心话。 “但如果继续死人,你没有安稳唱戏的一张戏台。”祝平安盯着他的眼睛,提醒他这样的现实。 小花子的眼圈微红,也对视着祝平安的目光,见他眼神坚定,他终究是逊了一筹,不甘又愤怒地先移开了眼神。 谁不想安稳度日?谁又想多管闲事?可是在这个世界,你不找事,事来找你,又有谁能够真正安逸度日?祝平安做不到,小花子自然也做不到。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考虑祝平安的话,以及祝平安本身是否值得他开口说出那个秘密。 “你说的无头神祇,我见过。” 终于,小花子开口了,说话声音极低,宛如梦呓。 “见过?在哪里?”祝平安心里一紧,却没想到在小花子这里竟然得到这个线索。无头神祇是联系许多事的一根脉络,到处都有这鬼东西的身影,可惜祝平安之前一直并无头绪。 小花子沉默了许久,回头往来处看了一眼,身后除了黑夜,什么都没有,只有夜空那将星施舍般撒下一点光。 他又抬头看了眼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祝平安,像是要在他的身上汲取点勇气,最终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用只有祝平安勉强听到的声音说道: “在班主的卧房。” 卧槽! 祝平安眼前有点发黑,这是他未曾预料到的答案。 可能是出于上周目良好的第一印象,加上这次轮回中陶班主对祝平安的青睐,祝平安对陶班主有最基础的信任——虽然仍有所保留,但一直把他放在宅心仁厚的“好人”这个立场为基准考虑问题。 防范度远远低于最初的野姥姥,尤其从平日他爱护徒弟的行为中,更是觉得自己这次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师傅,所以在娄纠察暗示时,他依然为陶班主辩白。 谁能想到“宅心仁厚”的陶班主竟然也供奉过无头神祇? 关键是,在祝平安提及此事的时候,他也只是嘴角往下垮了垮,但并不觉得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只让他别管此事,随后听到戏魔,急着要传衣钵,但到最后也没告诉祝平安他拥有过神像! 如果小花子不是胡说,那这位老先生藏得很深啊! “你是说陶班主供奉这个无头神祇?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尊?”祝平安需要再确认。 没准在平安镇上,有很多款不同的无头神祇——毕竟祝平安对小花子只是提过一嘴,不像是对小池有详细描述,所以相对可靠。 小花子怎么就能确定,祝平安在后院看到那尊不知去向的无头神祇,就是他在陶班主卧房见到的同一品种? “我确定。” 小花子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那种东西,只要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虽然灰头土脸,但祝平安对无头神祇的印象就是很深刻,特异、狰狞而诡异,只要瞄上一眼,这形象就会在脑海中定格,摆脱不了。 小花子抓起道旁的树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寥寥几笔,形神兼备。 无头,六臂,脐生莲花,黑蛇缠身。 就是这个鬼玩意儿。 祝平安深吸了一口气:“那东西还在?” “不在了。”小花子用脚抹去沙上的无头神祇,“我见到那回,还是七八年前,我入门未久。” 他半仰着头,看着无月的惨淡夜空,神色迷蒙,陷入了回忆之中:“事实上要不是巧合,我也不会见到,班主恐怕也不知道我见过它。” 第五十五章 荷花池会吃人 七八年前,小花子才七八岁,他才加入戏班没多久,就展现出青衣的天赋,陶班主欣赏他,想将他收为入室弟子,态度上自然宠溺。只是那时候年纪小,小花子和其他孩子一样天真未泯,没现在这么傲娇,时常会淘气。 有一天,他偷偷溜进陶班主的卧房,躲在床底下,想要吓一吓师父。 谁知道那天陶班主神色仓皇,带着一个包裹从门外进来,在桌子边叹气,愁眉不展了许久。 小花子从小就懂察言观色,大人这般模样必定有大事发生,他从床底瞧见师父进门时的气氛不对,吓得大气不敢喘,也不敢爬出来。 等了许久,陶班主终于双手颤抖着打开了包袱。 ——露出了一尊黢黑的无头神祇。 袒胸露乳,身有六臂,臂膀上有长蛇盘绕,肚脐有莲花图案。 陶班主怔了许久,床底下的小花子也看了许久,几乎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他也记得陶班主脸上那种恐惧、焦虑、愤怒、恍然、释然交织的复杂表情。 “班主没有将这神祇供奉起来,事实上之后很多年,我都没有再见过这东西。”小花子说到这里,迷蒙的眼神也变得复杂,“他只是一直在很害怕,用了几层布把这东西紧紧裹住,塞进了柜子的角落。” “当晚我就做了奇怪的梦,梦见被许多黑影挤压,喘不过气来,远处有一尊神祇散发金光,仿佛在召唤着我。” “大概几天之后,我心里牵挂,想再去偷看,那东西却已经不在了。” 小花子的心里藏着这个秘密,多年来依然记得那些细节,只是同样很多东西想不明白。 这本事他年少时噩梦的来源之一,等那东西不在之后,也在努力忘却此事,将全身心的精力投入到戏里,没想到七八年之后,变成了一桩血案的前兆! 噩梦成真。 “时隔这么多年,你一提起无头神祇,我脑海中就立刻浮现出那个形象。而且,我直觉确定,那就是同一个玩意儿!” 小池的师父供奉无头神祇。 野姥姥供奉无头神祇。 天京戏魔案中有无头神祇的影子。 小根子似乎也在偷偷供奉无头神祇。 ——现在,陶班主都与这东西扯上了关系。 这鬼东西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一些,祝平安沉默不语,努力想把这些零散的线索串成一条线。 虽然不能确定,但总觉得这诡异的神像应该是怪事发生的重要因素之一。 而陶班主的定位,也要重新评估,尽管他刚刚传授了自己衣钵,但在这种地方,任何时候都要谨慎行事。 祝平安摸着手腕上的五颗玻璃珠,他不能糊里糊涂再丢了命。 他看着小花子,眼神变得锐利: “可是你突然神色大变,不想再听小根子的事儿并不是从无头神祇开始,而是从我说他在后院不见人就开始了。” 这个细节他记得很清楚。 无头神祇或许加重了小花子的畏惧,但不是直接的起因。 小花子瞄了祝平安一眼,眼神勾来转去,似乎还很欣赏:“你很聪明。” “谢谢,所以原因到底是什么?” 祝平安心安理得收下夸奖,时刻面临死亡的威胁,总不能一直装傻。 “我不想提小根子在后院不见的事,那是因为关于荷花池的传说。这事无稽得很,但我也不像惹上麻烦。” 就知道这里没个太平的地方,祝平安摩挲着手腕的珠子,继续问道:“荷花池又是什么传说?” 小花子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眼自己未来的搭档,决定还是告诉他,免得他横死荷花池里,他以后也难找好搭档唱戏。 “之前小根子不见,我想起这个传说,所以有了忌讳。不过他回来了,和荷花池又没有关系。”小花子又环顾四下,见没有人,低声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荷花池会吃人。” 这算是一个在戏班子内部流传的都市传说。 据说在这一处院子原本属于当地一个退休官员,这是他颐养天年的花园,后来门庭衰落,被陶班主买了下来,后来好事人传言是连续有几个丫鬟投池而死,导致这儿变成了一处凶宅,谁买谁后悔,果然辗转好几手,加上世道越来越乱,禁忌越来越凶,导致越来越不值钱,最后才成了戏班子的大本营。 而在这转手的过程中,据说每一任都在荷花池死过人,这地方也就变得越来越凶。 最可怕的就是人好好的突然就不见了,要过许久之后,才在荷花池的淤泥底部找到那么一具面目难辨的干尸。 在此过程中,不能提及失踪的人,也不能刻意寻找,否则很容易就被勾引拉去一起做一对池底鸳鸯。 小花子怕死,所以闭目塞听,根本不想关心。 幸好小根子回来了,并非是在淤泥中挣扎,小花子尽管经常被他针对,但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陶班主也应该听说了这个凶宅传说,买下房子之后,干脆将池水抽干,平时也不让戏班子的人去后院,宁可让园子荒废着。 可是防不胜防,最早的时候戏班子还是在池子里死过两个人。 谣言总是不胫而走,戏班子里的孩子,对后院多多少少有那么几分敬畏,即便去拿东西,也是要三俩结伴进去。 这故事要是放在现代社会,祝平安肯定嗤之以鼻,无非是以讹传讹自己吓自己罢了。 但在这儿,还真不能不信邪。 毕竟这是个下雨都会死人的鬼地方。 不过……好像这个鬼故事与现状暂时没什么关联,只是回想起那鬼气森森的枯荷叶池,想起那裸露的淤泥中曾经有过的尸首与白骨,心里总是会有些不舒服。 “小根子那一段时间消失无影踪,实在是没法解释。” 祝平安只能叹气,这是个核心问题。小根子到底去了哪里?与小禄的死是否相关?无头神祇、戏魔之类的素材又扮演了什么角色?目前还是毫无定论。 “少去管别人的事,当下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小花子说着,看到院子有师兄弟结伴去厕所,赶紧快走几步,回到屋子。 第五十六章 命都没了,艺有何用? 晚上睡觉的时候气氛就更不对了。 如果说以前是泾渭分明,以小根子为首的一伙人与小花子拉开距离,这会儿就不止是三国鼎立,甚至可以说是春秋乱世。 小花子照旧是孤零零一个人,小根子也被排挤在原本的圈子之外,他不适应这种情况,手足无措,气的面容扭曲,瞪着这个怒视那个,生气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发泄。 傍晚陶班主把小根子逼问再三,小根子依然不肯承认自己做过什么坏事。 陶班主知道小根子最怕自己,所以这般硬气他也心里生疑,没准真只是巧合而已?终究陶班主不是个硬心肠快刀斩乱麻的人,所以最后小根子还是被放了回来。 只是回来,一切也都回不到从前,他茫然若失,像是受伤哀怜的小兽,却无人同情。 当然别的少年们也不见得如何团结,小禄的床空着,像是个无法愈合的伤疤。还不到八点,其他人就都瑟缩在各自的被窝里。 沉默是今晚的笙箫,除了牙齿打战、打嗝与放屁声之外,这里难得的宁静。 祝平安回想刚来那一天的热闹,恍若隔世。 只有小花子没有太大变化,他依然在窗口黯淡的星光下,嘴唇一开一合,唱着无声的曲,仿佛与那些影子一样,早就失去了真实的形体。 夜渐深,无月的城更是黑暗笼罩。祝平安躺在床上,双目圆睁,小禄惨死的景象一直在他眼前回旋。 他睡不着,他也知道这会儿还无人安眠。 连一记鼾声都没有。 大概要到十点,所有人一起昏睡过去之后,这种尴尬的沉默才会终结。 原本想要低调度过,终究还是噩梦缠身。 这个小镇,真是没个安全岛。 祝平安回忆着各种细节,从吃人的荷花池,吸干的尸体,到陶班主口授衣钵,不由心中越发烦闷,起床解手。 这茅厕也像是凶所,偏偏越是怕,这群孩子越是想解手,只是大家都结伴而来,甚至有些就在旁边树根解决,不肯踏入茅厕。 祝平安从背尸起步,倒没觉得黑沉沉的茅厕里藏着什么恐怖,他只是来到茅厕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昏黑的光线中,除了骚臭味没有其他东西,他便解开裤带,才尿了一半,就听后面踢踢踏踏,小根子在后面跟了进来。 “平安,我们是最好的兄弟,是不是连你都不信我?”小根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祝平安往后一看,小根子的脸上竟还挂着泪,在星空下闪着一道光。 祝平安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成最好的兄弟了? 更搞不懂,小根子问这种问题,非得赶在他上厕所的时候!这尿一半是憋回去还是先回话? 不过人家跟过来和自己哭诉,可见这会想明白了。之前小根子在陶班主面前,对祝平安还恨得牙痒痒,现在情绪似乎平静了点,只剩沮丧了。 祝平安只能边尿边安慰他:“我不是不信你,但我是亲眼瞧见你进了后院,你要是想在班主面前证明清白,至少也要说清楚你当时做了什么,大家才好放心。” 从感情角度,与其说祝平安愿意相信小根子,更不如说,祝平安希望能够相信身边遇到的所有人。 因为他尝过死亡的滋味,所以他不愿意让绝望毁掉任何一个人,他不奢望这个世界如他所来的世界那样美好和平充满阳光,但他只希求自己和身边的朋友们充满耐心和勇气,也充满对同类的关怀,而不是像小镇上其他人那样冷漠。 如果小根子能够证明自己与无头神祇、戏魔之类的东西毫无瓜葛,那他还是一个好同志,大家以后依然能一起共事。 可是小根子对他的问题却卡壳了。 他面色发青,一会儿捏紧拳头,一会儿额头出汗,但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憋出个屁来。 祝平安系好裤带,转身看着他憋屈的表情,无奈地摊手:“你要是不先相信别人,要别人怎么相信你呢?” 也许小根子与小禄的死真的没关系。 可他也一定有自己的秘密。 祝平安已经很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尊重他人的秘密,但在这种时候,秘密,就是危险。 怀揣秘密的人,难以得到信任。 小根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怏怏不乐地掉头就走:“不信拉倒。” 这个世界长大的人,天生缺少对别人的信任,在死亡的威胁下,自私自利的苟活着,是绝大多数人的性格,小根子哪怕心里觉得新来的大哥哥值得信赖,也不敢轻易和他说出心事。 这个夜似乎极为漫长,祝平安都有点羡慕那些十点就睡着的师兄们,他睡不着,只能在心里默念着陶班主传授的口诀,莫名觉得身体越来越发热,烦躁的精神却渐渐平静下来,随后竟也睡着了。 清晨,安静的戏园子传来突兀的广播声:“今日上午有小雨,出行小心……” 顿时所有人的伸长了脖子,安静的听着广播。 这本是吊嗓子练戏的黄金时段,但惨剧的影响愈发发酵,除了小花子与祝平安之外,其他少年都呆立在一边,三两成群,或者低声议论,或者一言不发,令人心悸的沉默,如今听到接下来两小时内有雨,更是纷纷站在屋檐下,看着铅灰色的天空一言不发。 陶班主平日未必一早就到场,今天他却早早来了。 顶着两个黑眼袋,神情憔悴面色蜡黄,说话的时候中气也不足,看来这一晚上也没休息好。 “在屋里练嗓子吧。”陶班主有气无力地挥手,仿佛苍老了好几岁,脸上的皱纹更深,声音也越发喑哑,“不管发生什么事,艺学成了,就是自个儿的,谁也拿不走。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发生了惨案谁也无能为力,没法让死人死而复生,哀恸惊惧都没有用,这里天天有死人,但生活还得继续。 祝平安看到陶班主这副摸样,知道他没有找出真相,至少昨晚一无所获,而班主也下不了狠心把相关人等都打了赶了,就只能这样得过且过,逃避现实。 当面不敢有人说,私下还是有孩子嘀咕:“命都没了,艺又有什么用?” 第五十七章 不能说谎 大家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脱离苦海成名成角过上好日子,有这一股心气,人就不会垮,再苦也能坚持得下去。 所以戏魇不会什么引起什么波澜,云豆这样的人是熬不下去,到梦里去躲避现实的苦难,每个人都感同身受,未必不会做同样的选择,最多就是引起一阵嗟叹。 可小禄的死不一样。 他可从没打过退堂鼓,活得还很努力且小心,只是因为一种不可抗力的意外,就死得惨不忍睹,这叫人怎么能不畏惧命运? 只是一阵风的任性,就能抹去从小到大所有的努力,那这么努力的意义又在哪里? 这是小镇人大多数都只是麻木生存的原因。 小孩子的志气,即使有陶班主的鼓励,也很容易在残酷的现实中消磨殆尽。 这就是一个考验的节点。 就算是最好的时代,真正强者成功的概率叠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三成,而在乱世这种概率更被迅速削减。 一将功成万骨枯,想要成功,不仅仅需要实力,更需要活下去的运气。 就像是打麻将一样,在不作弊的前提下,与同等段位的人打,即使你水平略胜一筹,胜率不过就是略高于百分之二十五,这意味着差不多在百分之七十五的时间里,你处于失败的状态。 明白这个道理,才有奋起一争的可能,而不至于陷入长久的沮丧。 看到莫名的失败和死亡便畏惧和放弃,心里迈不过这个坎,那就算有天赋,也注定泯然众人。 这里的孩子,本来就没几个资质出众的。 祝平安也并不觉得自己优越,如果不是因为他有上辈子的见识与神奇的镯子救命,而是处于同样的生长环境与阅历之下,他未必能比这些魂不附体的少年强多少。 所以反而是小花子令人敬佩。 他目不斜视,仍然在唱着无声戏,身段柔如妖魅。 陶班主今天没有拿起藤条催促,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又看着祝平安与小花子两人,略显出欣慰的神色。 很快,小雨停了,广播甜美的女声又播报起天气预报:“接下来两小时无雨,请放心出行。” 屋外的天色渐渐放晴,祝平安看着被洗净的柳树绿芽,只觉得荒谬。 如果没有那些怪力乱神的恐怖,没有杀人的雨,只有春雨贵如油的雨,没有为活着用尽力气的人,而都是享受人生的孩子们,这世界是多么的美好! 可惜没有如果。 看到天色放晴,大家又三三两两去院子里练功。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让祝平安根本无法想象那雨滴能杀人。 但他确实被这滋养万物的雨,杀死过一次。 小根子看到大家都在各练各的,也跳到院子种,咬牙上前练起了髯口功。 髯口是角色所戴的假须,一部髯口舞弄变化,能表现千般心绪,平时小根子这部基本功还行。可他今儿神思昏乱,只舞了两遍长髯便缠在旁边嫩绿的柳枝上拉不下来,他心急一扯,自己却失去了平衡,啪嗒摔了一跤。 搁往常,肯定一顿起哄笑声,但今天只有稀稀拉拉的偷笑声,小根子面孔涨得通红,摘下髯口,飞奔离去。 陶班主看着他的背影,摇头不已。 不管是不是凶手,这份心性,吃这口饭已是远远落后了。 等上午班散场,陶班主困乏地从太师椅上吃力起身,吩咐祝平安跟上,他没叫旁人,只往后院去。小花子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不禁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眉梢沾了好些柳絮,显得目中萧疏失落,其他人更是一脸艳羡。 祝平安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好羡慕,尽管看上去有师父宠爱,但万事万物要辩证的看待,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如果师父是个危险人物,他岂不是处境更加危险?就像是姥姥一样,作为学徒的他,虽蒙受照顾,但也因为野姥姥的特殊能力惨遭不幸。 更何况昨晚听小花子说起陶班主之前的秘密,不得不再提高几分警惕。即使现在陶班主是他师父的身份,对他有传艺之恩,在这流离的乱世中,他掏心掏肺的信任,换来的未必是真心相待。 知易行难,祝平安能理解小根子昨晚的踌躇和憋屈。 “你不必怕我。”陶班主似乎料到他的担心,望着身长玉立的祝平安,老班主长长叹了口气,“一个外来人,在这镇上步步小心,是应该的。便是我十几年前回到这儿,也得小心行事,如履薄冰。不过你习我借神一门妙谛,很快就能明白大勇之道,勇往直前、心无杂念方能借神入体。我是大圣披挂为底,要还想留着吃饭的本事,就玩不了鬼蜮心眼。” 借神一道,最为纯阳。 孙医生也说过,陶班主的功底是大圣披挂,祝平安当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后来得了口诀,又想陶班主号称“活猴王”,揣摩他是不是借用齐天大圣的力量,却也不敢肯定。 毕竟这幻想得未免有点过分。 “班主的大圣披挂,是借齐天大圣孙悟空的神通?” “不错。” 陶班主淡淡点头,语气不像在戏谑:“大圣心思无垢,方能一棍敲出个朗朗乾坤,我但凡还能唱一出猴戏,你就不必担心我有害人之心。” 这倒是一个能证明陶班主清白的证据,有孙医生作为旁证,似乎也颇有道理。 祝平安心里的天秤又向陶班主那边倾斜了一下。仔细一想这种限制似乎也是借神一门的隐患,他琢磨着问道:“照这么说,学借神一门还不能说谎喽?” 那在这乱世之中光说实话,好像也挺危险。 “那也不是。”陶班主苦笑摇头,谆谆教导,“借神最关键不过心正意诚,我学大圣,方才得要一颗赤子之心、无畏之心,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你日后借神,还是得看最适合自己的角色人物,方能契合,不必强求。” 他不是拘泥迂腐的人,知道人性万千,在这世道也不可能要求人单纯得像一块石头。弟子自有弟子的造化和路数,只要不偏离正道,其实也不必强求人人一致。 第五十八章 池底 “多谢班主指点。” 祝平安一直小心观察陶班主的神态,见他诚心传授,也知自己对他而言,没什么利用价值,不值当用心欺骗,陶班主确实是想找个如意徒弟,所以字字都是肺腑之言,这让祝平安心底万般感激。 这个世界,危机四伏,人命如草,传法就是传活命的道路。只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祝平安与陶班主就有深刻的羁绊,只要陶班主不是成心骗他害他,这份恩情就当永存于心。 大圣披挂,正心诚意,内心无垢,无虚无畏。 如果真的是这样,祝平安略作思忖,决定直接问出心底疑问:“班主,我那天提及后院无头神祇,你面色突然改变,好像不仅仅是因为在戏魔案中见过这东西,我猜得对不对?” 如果他不说谎,那就又佐证了他自己的诚实。 陶班主一怔,哑然失笑:“年纪大了,我就这么喜怒形于色?居然都被你一个小孩子看出来了。” 随后陶班主满脸感慨,像是陷入回忆道:“不错,许多年前,这尊神祇曾辗转落入我手里。我觉得它邪门,所以就包起来扔在后院的荷花池中,今天带你过来,一方面是看你口诀背得怎么样,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你心思伶俐,我让你帮手找我扔掉的神像,这事却不好多叫旁人。” 陶班主坦然承认,倒叫祝平安感到羞愧,羞愧于自己的多心多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羞愧的同时,还有更多的庆幸,庆幸自己找对了人,师父是宅心仁厚的君子。 陶班主没打算在祝平安面前隐瞒什么,相反的还对自己新弟子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叫他来帮忙。 祝平安此刻不再掩饰任何的疑惑,既然成了亲密的师父,那就该传道受业解惑,他向陶班主又问道:“为什么要把神像扔在荷花池?” 这池塘不也是邪门地方嘛? “你来戏班子没多久,可能没听过后院吃人荷花池的传说,以前说这荷花池底有海眼,直通东海,所以掉下去的人要么被被吸干,要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陶班主耐心地对祝平安解释。 “后来我抽干了池水,确定是无稽之谈。不过此地煞气深重,不是什么好去处,所以我想着以毒攻毒,用荷花池的煞气镇住那鬼东西。” 这池塘底部满是淤泥,臭气熏天,水其实不深,哪有什么海眼? 陶班主的想法倒算是新奇,邪门的无头神祇与邪门的荷花池,互相碰撞会产生怎样的火花,连祝平安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这神祇到底是什么?既然曾经落入班主手里,班主是不是应该知道些什么内情?我看它非常邪异,好像见着一眼就会印象深刻。” 要问就问到底,师父这态度显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祝平安也趁此机会解开心中疑惑。 “不知道。” 可惜陶班主这次的回答让祝平安很失望,不过他随后就补充了一些细节供参考分析。 “我第一次见到这尊神祇,是在天京城戏魔案中。”陶班主的脸色凄然,本就哑然的声线也陡然降低,“方老板在化妆室供着这神,人人都觉得诡异,但碍于他的身份地位,也不好多说什么。” 方老板就是后来的戏魔,无头神祇与暴死的干尸,有着令人心生恐怖的联系。 戏魔案之后,陶班主一直有所自责,后来回到平安镇,无意中在一个地摊上见到这尊神祇,心动神摇之下,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买下。带回戏班之后,又觉得后怕,这才将其包裹严密,抛于池中。 一晃这么多年,戏班子里除了时不时出现的戏魇,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陶班主在偏安一隅的小镇里也渐渐消磨了岁月,没再想起过这东西,甚至抛诸脑后,所以后来谣言甚嚣尘上的时候,他也没有心理顾虑地将池水抽干,啥也没见着,更没想过无头神祇有机会重见天日。 直至祝平安所见与小禄的死亡,这仿佛一场等待了几十年的噩梦再次开端。 他第二天就想去挖荷花池一探究竟,又因为娄纠察的关注耽搁了,便耐下性子先找几个人问话,审了小花子祝平安和小根子等人,直到今天才打算带着祝平安这个新弟子一起去开挖池塘。 祝平安跟着他走进荒废的后院,分析收集到的信息:“如果那日我所见在后院供奉的无头神祇,确实是班主之前得到的那一尊,那说明有人从池塘底部找到这东西,把它挖出来了。现在再找,也许早已不再,我们会一无所获。” “如果那样,也算是一种确认。”陶班主又补充说道,“我包裹甚为严实,用了油纸、布包、孔雀毛披肩几层包裹,那披肩色彩艳丽式样华美,这些年我几次经过后院还能见过日光下池底的闪光,疑心就是此物,只要一看便知。” 老班主当年留了个心眼,留下了标识。 孔雀毛披肩质地坚硬,耐腐蚀,即使在水底也能长久不会完全腐烂,真要找的时候就算下水也容易。 现在池塘被抽干,标识就更加显眼。 说话间,他已带着祝平安走上了干涸池塘上方那坍塌一半的九曲桥,两人走到中段快要塌掉的地方,差不多也就是池塘中央的位置,他用手挡着破云而出的阳光,举目四眺。 池底乱七八糟的抛物不少,当初抽水之后,也没人专门来清理,一直荒废在这儿。 锈蚀的刀剑乃至于枪支,皮革的箱子,断裂的车轮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一些令人生疑的骸骨,一起在淤泥中腐烂。 “在那儿。” 陶班主的记忆还算可靠,他指着不远处,在一堆湖石的背后,日光照耀下,果然见什么破烂碎布绽放着玫瑰色的光。 那就是孔雀毛披肩的残骸,露出下面细细的牛皮绳索,捆扎着个类似长方形的物体。 “我去拿。” 祝平安见陶班主所言不虚,更想弥补之前的冒犯想法,他想翻下栏杆却被陶班主阻止。 “淤泥之中,恐怕有瘴厉之气,还是不必冒险。” 第五十九章 钓白骨 陶班主阻止了他,不知从哪儿取出来一根青竹,轻轻一晃,化作钓竿,点向不远处的布包。 祝平安见这钓竿无线无钩,心里不由屏气凝神,想看看师父能使出什么神通。 只见半人高的布包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钩子勾住,忽的从泥潭中拔起,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转,噗一声落在陶班主身前,随后一股恶臭的酸腐气迎面袭来,祝平安都不得不掩鼻扇风,嘴里却由衷赞叹:“班主厉害!” “这叫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陶班主在爱徒面前露了一手,不是自夸,他还是有两手绝活的。 “这里面似乎包着东西,莫非没丢?”祝平安捂着鼻子,心里却没来由的紧张,紧紧盯着那个沾满烂泥的布包。 陶班主掷下青竹,拿出小刀,割开绳索,确然孔雀毛披肩内部是一块绒布,绒布之内是好几层油纸,彻底撕开之后。陶班主与祝平安都是讶然变色。 里面不是什么无头神祇,只是一具完全腐化的白骨! “不可能,我明明……” 陶班主脸色苍白。 这对于他来说是最震撼的,毕竟当年的包裹是他亲手捆扎,绝对能够肯定包裹内部是那该杀的无头神祇,怎么抛下池塘几年之后,却变成了一个死人的尸骨? 就算有人杀人抛尸,那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掉包? 还是说,记忆出了问题? 想到这种可能性,陶班主才觉得是最可怕的。 骷髅的大小要比成人略小一圈,像是尚未长成的少年,难道是自己遗忘了一场可怕的凶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额头上的汗滴如黄豆。 是啊?怎么会这样?祝平安看到陶班主惊愕的表情,其间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惊恐和疑惑,他这时候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尴尬的站在一边,眼神在班主和骷髅之间来回移动,心里觉得情况越来越复杂。 忽然尖叫声从他们背后传来,陶班主带着祝平安来挖神像,虽然低调,但也没有刻意隐瞒,总有好奇的孩子偷偷跟在身后偷看。 然后就见到了这恐怖的白骨。 言语仿佛有穿墙的能力,即使回到前院之后陶班主与祝平安都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但班主从荷花池里捞出一具尸体的传言还是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及速度传播开来。 匪夷所思的程度,甚至超乎祝平安这个网络时代人的想象。 “班主多年前杀了个学戏的孩子,就埋在荷花池底。” “班主隔一段时间就得杀个弟子祭古戏台,否则陶家班怎么能维持那么多年?” “这次小禄的死,也是班主在幕后搞鬼,想要栽赃给小根子师兄!” 种种谣言,不一而足。 关于第三个谣言,祝平安疑心根本就是小根子自己放出来想要浑水摸鱼洗白自己——毕竟从这说法流行开始,他的受欢迎程度又恢复了几分,至少有一部分师兄弟愿意与他搭茬,他脸上也有了笑容。 小花子却急了。 他急赤白脸与人争辩,力证陶班主的清白,比之平日的云淡风轻完全两样。 他心中对班主的在意程度,看来是远超过自身。 小花子在前院和小伙伴们起了争执,气不打一处来,便扭头往练功院子里走去,这段时间祝平安经常在院子里一个人默默练功,远离那些八卦之地。 果然,小花子看到祝平安正在院子里练那陶班主教的“走边”,这是武生基本功之一,要求步伐轻盈如燕,动作干脆利落,祝平安虽然刚来没多久,练的倒也有板有眼。 小花子可不是看他练功的,他上去直接挡在祝平安面前,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日分明是你与班主一起去了后院。” “不错。” 祝平安没有否认。 “那你怎么不出来说句话?” “我能说什么?”祝平安一脸无奈的耸肩,“我所见的,就是班主捞起来的包裹中不是无头神祇的神像,而是一具少年的白骨。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法证明。” 小花子露出懊恼的神色:“都怪我相信你,对你说什么无头神祇的事,不然班主也不至于……” “不是。”祝平安摇头:“班主原本自己就心中有怀疑,想要取出扔掉的无头神祇一看真伪,谁知道神像变白骨,我看他的惊讶也不是装出来的。” 戏子当然演技好,但演技与现实到底有所差别。 陶班主那一瞬间的震惊,绝非表演所能达到的境界。 小花子咄咄逼人:“你也觉得是班主害人?” “我相信班主。”祝平安字斟句酌地回答,“但我实在没办法在别的师兄弟面前为他证明什么,因为没有证据,我说的话就像你为陶班主的辩白一样无力,只会惹来更多的争吵。” 陶班主的正心诚意,经过几次沟通观察之后,他信。 但是班主性子温柔到有些懦弱避世,也是事实。 这让祝平安很担心在这混乱的世界,没准也存在某种认知上的扭曲。如果班主就是相信自己是个好人,把犯过的罪行都忘了,一样能够保持纯粹的心思。总之在他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之前,他只能保持沉默。 “班主绝不会害人!” 小花子神情中甚至有虔诚:“他让这么多孩子学戏,其实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要不是班主养我,我恐怕小时候就饿死了,哪能有今天?” 这一点祝平安同意。 这也是他愿意相信陶班主的原因之一。 祝平安来时就算过一笔账,这些学戏孩子的吃用开销加上命税,不是一笔小数目,而在学戏的最初几年,他们根本没办法为戏班做事赚钱,就算学出来了,大多数人也不过就是个龙套、杂务,想要成角大把捞钱,那概率差不多等于中彩票。 而且哪怕日后成名成角,陶班主实际上也就能分润一开始的小小盈利,等角儿翅膀硬了,小庙又怎能留得住大菩萨? 总而言之,养个学戏的班子,是投资大风险高回报低的行业。 更不如说是爱好与慈善。 第六十章 找神像 祝平安来时就算过一笔账,这些学戏孩子的吃用开销加上命税,不是一笔小数目,而在学戏的最初几年,他们根本没办法为戏班做事赚钱,就算学出来了,大多数人也不过就是个龙套、杂务,想要成角大把捞钱,那概率差不多等于中彩票。 而且哪怕日后成名成角,陶班主实际上也就能分润一开始的小小盈利,等角儿翅膀硬了,小庙又怎能留得住大菩萨? 总而言之,养个学戏的班子,是投资大风险高回报低的行业。 更不如说是爱好与慈善。 小花子脑子灵光,自然也算得清这笔账。只有那些浑浑噩噩的孩子,只记得陶班主的严格要求,却忘了是谁给他们温饱。 不过这种情感上倾向不能证明什么。 祝平安也听了小花子刚刚和那些人的争论,就像他在娄纠察面前为陶班主辩解一样,人家根本就不相信,还只会针锋相对的提醒他“知人知面不知心”,认为他幼稚可笑。 “你要是想为班主分辨,说这些没用。你得证明我们捞出来的白骨,不是班主害的,找出真正的凶手,只要这一点明了,其他谣言也就烟消云散。”祝平安也很想为班主找出证据,他已经收集了不少线索,现在还缺信得过的帮手。 小池晚上背尸,白天下午都在补觉,和戏班子里的其他人来往不多。而他现在每日要练功,出了命案之后,更不敢让小池往这不祥之地跑,自己也没有时间去找他商量。 小花子则不同了,他戏班唱戏这么多年,对这里知根知底,大家也同行同住,对所有人都有所了解。 小花子也知道祝平安说的有道理,他郁闷地蹙眉:“死了多少年的骨头,连身份都不能确定,我们怎么可能知道是怎么死的?更别说凶手。” “不一定。” 祝平安这三个字让小花子眉头舒展了几分,眼神里也有了期待。 “怎么说?你有线索了吗?”小花子急切地问道。 祝平安看了眼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又往柳树下走了两步,掰着手指头给小花子细算:“其实我们还是有不少线索,第一,这人的死一定在这七八年间。” “第二,藏尸人与无头神祇神像有关。如果班主说的是真的……” “班主不会说谎!”小花子神情严肃,打断祝平安。 祝平安笑笑:“好,班主不会说谎,那么藏尸的人,一定就是取走无头神祇的人。无头神祇最后归属何方,必然与此有联系。” 小花子恍然大悟,有些激动,他也环顾四周,确定没别人偷听,压低声音:“你是说,还是得从小根子着手?” 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无头神祇的下落。 “对,那天在后院祭拜神像的,到底是谁?这神像,后来又去了哪里?小根子当时在后院干什么,他为什么打死都不肯说?”祝平安低声说道,“这三个疑点要是能够解开,说不定班主的冤屈也就迎刃而解。” 小花子听到能够解除班主的冤屈自然喜出望外,但随后又愁眉不展,这连陶班主都解不开,他们又怎能坐到? “我最想不通的是神像到底是去了哪里。”小花子叹了口气,冥思苦想,“神像是泥塑木雕又不是长了翅膀,难道能自己飞了?” “如果不会飞,那就是更好的证明,必然有人把神像藏起,我们只要找到当天下午进出后院的人,就能确定嫌疑。”祝平安对他说道。 不怕想不通的逻辑,就怕反常识。 要是神像真的自己会飞会跑,那真是无从查起了。 “那天下午直到晚饭前,进出后院的只有你和小根子。” 小花子看着祝平安,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像把他当成了可依赖的搭档,又像把他当成敌人,他不得不提醒平安师弟这个事实。 这小子平时不说话,眼睛像贼一样尖,什么事都盯着呢。 “那我们只能假定,藏起神像的唯有小根子一个人。”祝平安当然不会怀疑自己,他的记忆还是很清晰,虽然偶有幻听,但那声音现在已不像第一次给他的震撼,熟悉了之后就像耳鸣,绝不严重。 “如果基于这个前提,我们只要做一件事,找到神像。” “小根子能把神像藏在哪里?” 小花子见祝平安一脸正气凛然,不像说谎的样子,他的眼睛亮了。 来龙无从考证,那就寻找去脉。 幸运的是,大家住的是集体宿舍,想要藏一件东西绝非容易的事,小根子能够藏物件的地方很有限。 偏偏小花子是个特别了解他的人。 从小一起长大,一张桌子一个房间睡觉,即使是冤家对头,也能摸的清对方所有的隐私与癖好。 更何况小花子还总是阴阴地在看人。 “他不可能把神像带回住处。”住处有十七八小伙子,人多眼杂,那么大一个东西,就算是藏得再严密,也总能被人扒拉出来。 “就好比小福以前爱藏些家里送来的零食,可没等他自己尝到嘴,都被师兄弟们翻出来吃了,急得直哭。” “后院的房门都是锁着的,小根子拿不到钥匙,他也进不去。” “只有空屋一间最敞亮,那儿放着破碎的箱笼与旧行头,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前院一样人多,他看着嗓门大,其实胆子小,各位师傅也会盯着他,不会去冒这个险。” “平时他没机会出门,更不可能将神像藏在外头。” 运用排除法,结论很容易得出。 “所以……” “所以……” 两人微笑对视,同时有了答案。 小根子藏东西的地方,仅限于这个院子。 只有院子他能光明正大的往来,而且地方够大,他也最熟悉。 小花子的目光,落在他们身边这棵柳树上。这个院子中间的大柳树,柳枝垂落,依依缠绵。小根子最爱在这棵柳树下练功,甩发舞髯翻跟斗,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这棵树一切的细节。 ——除了小花子。 小花子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仿佛分叉的树身。 第六十一章 藏宝基地 祝平安也盯着看了许久,来戏班的第一晚,他看见了云豆挂在这棵树上,这可是一辈子难忘的深刻印象。 所以第二天趁着日头好,练功时他就默默在树下走了一圈,抬头往上看,就是依依杨柳,没有什么绳索,大家对这棵树似乎也没有忌惮之心,时常树边练功,之后戏魇不再出现,他也就不再关注。 “我和小根子刚来的时候,有一天大雷雨,大家吓得才房中抱作一团,只看见窗外火光落下,仿佛星坠。第二天起床,才知道这棵柳树被雷劈了,烧掉了顶端一截。我们爬上树发现树干顶部像是被刀挖过一样,留下一个中空的大坑。除了我们俩之外,谁也没有发现,从此之后,这儿就成了我们藏宝的秘密基地。” 童年的宝贝不过是几口吃的,几件玩具,但却异常宝贵。 总想藏起,不被人知晓,尤其对他们这种没爹没妈疼的孩子来说,这其实象征着安全感。 “但从八岁那年开始,小根子就不准我靠近这棵树,他霸道的宣布这是他一个人的基地,我敢靠近一次,就揍我一次。” 小花子笑的有些凄凉,绕着这大柳树扭着腰踱着小碎步,颇有点抚今追昔的惆怅。 “我一开始不信邪,想要去取回树坑里我藏的小木簪子,结果被他从树上推下来,肩膀脱臼,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发了几天的高烧。从此之后,我就让着他,他可能都忘了,这地方曾经也有我的一半。” 已经八年过去,新人不断进来,旧人也偶有迷失戏魇消失,谁都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活着,以小根子的性格,可能早已记不得当年的争执。 祝平安在树下看着,小花子虽然身段灵活,但爬树还是有些艰难,终于他爬上了树顶,伸手探入中空的树干,握住了什么东西,神色震惊,似哭似喜。 祝平安一直紧张地盯着小花子,同时也在关注着周围的情况,他见小花子僵住的样子,正要询问,只见小根子从二道门进来。 他打眼就瞥见爬在树上的小花子与守在树下的祝平安,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反应极快,转身就想跑。 祝平安见他神色大变想溜,立刻高声喊道:“你站住!” 小根子哪会听他的,拔腿就跑,不知是不是慌不择路,他直奔后院。祝平安也紧追上去,但后院枯荷残桥,哪儿还有小根子的身影? 和第一次一样,祝平安没有在后院找到小根子,他像凭空消失了,而他找时就觉得心旌摇动,耳边那阴测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来了。” “快来了。” 祝平安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力量,他担心再找下去,自己成了第二个受害人,于是赶紧退了回来。 说起来长,其实祝平安搜寻的动作很快——他对后院的一草一木已一回生二回熟,几乎不到两分钟就冲回了院子。 只见小花子还骑在柳树上,握东西的手举起来,那不是神像,是一根小小的木簪。 “原来还在。”小花子的表情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失落,木簪还在,但年少时的情谊与心意还在否? 而除了木簪,下面还有一件重要的东西——无头神祇,它被被平放着压在坑洞的底部,虽无面目,莲花绽放的肚脐仿佛着天空的诡异独眼。 小根子终究还是说了谎,他是带走无头神祇的人。 只是有一点祝平安还是没能弄清楚,小根子是什么时候带走了神像藏在这儿,自己去后院找他的时候,他又躲在哪里? 可惜小根子跑的太快,只有等抓到他才能问个清楚了。 树洞里除此之外,还有零零散散几串钱和师兄弟们爱玩儿的洋画、木刀之类。 祝平安与小花子把陶班主请了来,看到神像的时候,陶班主浑身打颤,却如释重负。 “就是这个东西,背上还有三道划痕。”他把神像翻过来,露出背后的痕迹。这是他曾经想要将这东西毁去但最终没有成功的证据,也是他确确实实将这东西包裹抛弃的证据。 只不知道小根子是怎么把这东西从池塘里捞出来的。 虽然不能彻底洗清嫌疑辟谣,至少陶班主能够更加信任自己。 他没疯。记忆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那就安心了。 “小根子看来是真的祭拜了这神像,不知道求了些什么,你们万万小心。”陶班主赶紧将神像遮掩着收了起来。 远远没到放松的时候,无头神祇与戏魔有关联,小禄的死似乎更加能确定为戏魔作祟。 陶班主必须提高警惕,尽快解决。 还得保守住这个秘密。 “关于此事,你们先不要和师兄弟说,我会想办法处理。”陶班主仔细问了他们寻找的过程,见这两个得意门生做事谨慎,一直避着其他人,只有小根子看到小花子在树上而已,于是频频点头,再次叮嘱。 陶班主不是不知道那些孩子们已经被这些事吓坏了,甚至互相怀疑攻击,对他都抱有信任了,现在不能引起他们的恐慌,否则,真不知道会是怎么混乱的结果。 “是。” 祝平安与小花子都认真答应,他们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 “班主,只是小根子到了后院,又不见了,这该怎么办?”祝平安担心地问道。 “你俩先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就去找。”陶班主刚派了个路熟的本地小弟子去请孙医生来验骨,那小徒弟到现在还没回来,估摸着孙医生又去哪家行医去了,所以耐着性子等着。 听到班主这么说,祝平安和小花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班主放在放一边的无头神祇,两人告辞回到院子。 院子里依然冷冷清清,那棵大柳树像披散着长发的女人,在春风中甩着一头秀发。 祝平安抬头仰望那棵老柳树,仿佛看到小花子说的那夜星落树梢的场景。 他造了什么孽,别人穿越的世界无比精彩,可他的世界除了恐怖,就是古怪和恶意的死亡,令人无时无刻不充满了绝望。 第六十二章 小福 “你在看什么?”小花子也跟着他一起抬头看着大柳树。 祝平安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自己的疑惑:“其实今天你在分析小根子藏东西地点的时候,有句话我挺在意的。” “哪句话?”小花子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担心小根子还是担心师父。 “你说‘小福以前爱藏些家里送来的零食’。”祝平安当时就想问,只是当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往后放了放,“你提到了小福。” 小福是上一个轮回中死去的孩子,正是陶班主去野姥姥那为他买一对纸扎,所以他才有一面之缘,结下了这一轮回的师徒之情。 当时说这孩子好像是得了痢疾死的。 上周目死去的人,在这个轮回一般都被抹除,只成为记忆中的背景人物,都已经死去经年,野姥姥是如此,小福也不例外。 小禄死的时候,祝平安曾经推测他可能有个哥哥叫小福,小花子朦朦胧胧有些记忆,却不真切,但这一次却说得如此顺口。 “小福是小禄的哥哥,他在好几年前好像得了急病死了,我们那时候还小,所以印象不深。倒是零食这事儿,我能想得到他的名字。” 小花子似乎在回忆,也许这年年都有消失和奇怪死去的师兄弟们,记不清多少人从生命中消失,也说得过去。 祝平安放松了些,或许,只是巧合而已吧。 不过出乎他预料的是,关于小福的巧合,竟然比他想得还要多。 那具从荷花池挖出来的白骨,经过孙医生的验看,居然是死于七年前的小福! 陶班主震惊非常:“你能确定?” 孙医生无奈苦笑:“如果是别的少年,我未必能确定,但偏偏是小福。他们家有胡人血统,双手拇指骨骼都是三节,这才平安镇可是极为罕有。我刚验看过小禄,才有这么个印象,再看这句白骨,配上他身上的衣物残片,真是侥幸确定了他的身份。” 白骨身上的衣服已经腐烂,只有少数残片,偏偏袖口一片有个歪歪扭扭铁线绣的“福”字——这是他们家的老传统,小禄袖口绣个“禄”,小寿袖口也有个“寿”。 这是多种巧合所注定,任谁都会觉得这应该就是小福。 “小福,小福。”。 陶班主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他对每个徒弟的情况都记得清楚,“我记得他是七年前得了痢疾死的,我还给他买了一口薄皮棺材,一对纸扎,葬在镇西北角十里坡公墓,坟墓犹在。他的尸首,怎么会在这里?” 祝平安记住了七年前和“痢疾”这个关键词。 上周目中,小福的死因似乎也是痢疾还是其他疾病,可惜他当时作为纸扎店学徒,不敢多事也不敢多嘴,只在旁边听了一点,也不是认识的人,没有多问,也没多放心上,了解得并不详细。 戏班子里面死人,都是差不多葬在一处,值此乱世,大家也不讲究什么风水,能够入土为安,已经谢天谢地。 每逢清明,陶班主会带着戏班子的人一同前往祭祀,供奉烧纸,免得这些人在地下做了孤魂野鬼。 小福的墓也在其中,今年清明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这才过了几天? 陶班主不相信,听完预报,接下来晴好天气,他叮嘱两个得意门徒盯好其他师兄弟,切勿再出什么乱子,然后和孙医生匆匆前往十里坡。 祝平安和小花子等人无法一同前去,只能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师兄弟们练功,焦急地等待。 约莫两炷香时间,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不是小根子的,是陶班主和孙医生,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祝平安和小花子相视一眼,趁着大家没注意,跟着班主回了房。 “是有人挖出来的,没几天。”陶班主将房门关上,才痛心疾首地说道。 孙医生咳嗽了一声:“小福的墓被挖开了,棺材也不翼而飞。” 这当然不可能是盗墓,这些穷孩子身无长物,哪里会有什么值钱的陪葬?就算是再不开眼的盗墓贼也不会浪费功夫。 “这到底是为什么?” 陶班主眉间的川字纹似乎又加深了几分,下垂的嘴角挂满了苦涩。 “为了把这东西换出来吧。”孙医生指了指桌上安静的无头神像。 祝平安在旁边默默竖起了耳朵,这位大夫好像知道许多事。 “你把神像扔进了荷花池,误打误撞把它给镇住了。荷花池是镇上的邪煞之地,能入不能出,想要捞东西出来,就得找个替身。恐怕就是这东西蛊惑了小根子,让他行差踏错,走上了这一步。”孙医生已恢复了淡然,有条不紊地说道。 煞能够蛊惑人,迷惑人。 正如同野姥姥地窖中黑暗中潜藏的东西,蛊惑了七位学徒,让他们盗取黄泉石,枉自送了命。 无头神祇在野姥姥处没显出灵异,在荷花池就开始作妖。 按照孙医生的推测,小根子正是被其蛊惑,挖了小福的尸体作为替身,将无头神祇换出祭拜,引来了戏魔上身。 “小根子虽然比不得天京城方老板,但骨子也有一股执拗之气,如果能尽快找到灭了戏魔,或许不至于酿成惨祸。但要是时日迁延,等戏魔壮大……” 陶班主默然。 这将会酿成怎样的惨祸,完全可以想见。 “而且,”孙医生神色凝重,语气藏着一丝神秘,“还不止于此,我觉得最近的事,都是有人在背后安排。我那边也有些不对,昨日午时三刻,有一个……”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与陶班主小声嘀咕起来。 祝平安和小花子站得远,这几句话就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 “……连环……” “……雨……浩劫……” “……灭绝……” 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词儿,“浩劫”这个词更重复了三四次。 孙医生每说一句,陶班主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后孙医生离去的时候所说的话,更让祝平安在意。 “陶老板火眼金睛,可要尽快找到小根子才行,否则平安镇上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我尽力而为。”陶班主的温和态度,在此刻变成了底气不足的承诺。 第六十三章 自缢 说的是平安镇,而不仅仅是陶家戏班,这意味着浩劫牵涉广大。 孙医生叹气离去,陶班主让祝平安送他出去,等走到门外,祝平安正想着要怎么套套孙医生的话,搞点新的情报,却听孙医生主动叮嘱自己:“平安镇上危机在即,我这儿也有不少迹象,不是吓唬你,没准真是灭顶之灾。你家班主的性子有点绵软,你得催着他点儿,早点解决戏魔这边的事,才有一线生机。” “灭顶之灾?此话怎说?”祝平安赶紧顺着他的话问道。 孙医生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面前的少年,似乎想和他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废然摆了摆手:“总之,催着你师父,我先走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 祝平安心底有点慌了,他来这里平安度过一段日子,还没敢展望美好未来,就要面临灭顶之灾,这找谁说理去? 更糟糕的是,任他和小花子怎么帮陶班主在后院前院寻找,也找不到小根子。 事实上,这世上谁也找不到活生生的小根子了。 小根子死了。 找了一天都没找到的人,在第二天清晨,被人看到院子的歪脖子老柳树上吊着,尸体像是个破布袋子,在春风中随着嫩绿的柳芽摇荡,与粗糙黢黑的树干对比,本来挺高大的他,也显得瘦小枯干,沾满了白色的柳絮,第一反应都让人很难相信是一具真正的人尸。 这吊死的样子,让祝平安想到了第一夜因梦魇而被吊死的云豆,但结局却不一样。 他的尸体会挂在这儿会腐烂,或许还真的不如化入梦中。 小花子早上起的最早,去练功时,发现柳树下吊着的尸体,他的面色惨白,请来了陶班主之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对这童年的好友后来的冤家对头的死亡,他到底心态如何祝平安也难以揣测,只能站在他身边,也沉默着看着乱作一团的院子。 陶班主让孩子们别碰小根子,吩咐孩子们去通知镇公所的人,又命其他弟子取过一块白布铺在旁边,找人打来了一盆清水。 娄纠察很快就来了,绕着柳树转了三圈,听完陶班主的简单叙述经过,像蛇一样吐着信子冷笑:“畏罪自杀?陶班主,你倒是玩的好花样,把一切推给一个不成器的弟子,这可容易得很哪!” 小花子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额角的青筋暴起,正要争辩,陶班主苦着脸:“娄纠察可以查问清楚此事,平安,你先把尸体放下来,让娄纠察细看。” 祝平安虽是新弟子,但站在这儿身高腿长,是体格最高大的弟子,看上去自然也最有力气,听到班主命令,他立刻应了一声,爬上树,将小根子的尸体解下来。 下面的小徒弟们有的躲到了一边,有的则噙着不知是恐惧还是悲伤的泪珠,大着胆子在下面接着小根子师兄,七手八脚地将他平放在那块准备好的白布上。 祝平安也确实身手敏捷,也许是武生平日的训练有突出效果,他随即跳下树来,帮一个不停颤抖哭泣的小孩子拧干毛巾,那孩子平时和小根子关系好,现在想帮师兄擦擦脸,但没了力气,手只在不停的抖动着。 小花子忽然走过来,将毛巾从祝平安手里接过来,一言不发的给小根子擦着脸。 平日里啰嗦多话的小根子如今已极致安静,失去血色苍白的脸还带几分铅灰色,像落雨时的小镇天空,笼罩着死亡明确的气息。 小花子沉默而细致的擦着小根子的脸。 小根子虽然是吊死的,但是绳索没有压制到颈静脉,所以整张脸还是很平静的,只舌尖微微露出牙齿间,清洗之后,反倒比平日灰扑扑的样子好看多了,透着几分清俊。 小花子心里默然,看着那张幼时一起长大的少年,小根子平时不修边幅,对人要么横眉冷目,要么挤眉弄眼没个正行,把自己搞得邋里邋遢,其实他也是个长得好看的少年,若是肯吃苦,武生的扮相虽比祝平安差点,那也是一表人才。 这孩子老是羡慕陶班主当年传说中的风光,嫉妒有天赋的同伴,自己却不愿意努力,因为知道这一行除了运气,最重要的还是要凭自己的天赋,而他的能力不足,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 如果能放下一切,当一个平凡的人也是幸福的。 人生最怕的就是,放不下,又做不到,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死去了,带着一堆的谜,让祝平安想到那句话:不成熟的人为了伟大的事业而死去,成熟的人为了伟大的事业而卑贱的活着。 祝平安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经过两次轮回两次死亡,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完全平静,可怒火依旧会从内心深处涌出来。 操这个没有天理的尘世!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贴近他,带着一股甜果子的味道,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小池来了。 他今天早上摘了些野果,想给祝平安送去,刚走到戏院子前门,就察觉到不一般的气氛。 平时喜欢在门口吊嗓子的师兄弟没见一个,里面还有嘈杂的隐约间或着哭泣的声音,这让小池心里一紧,好几天没见祝平安来找自己,该不会是好友出了什么事吧? 等小池从二道门冲进来,看到娄纠察也来了,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尸体,他急忙挤过来一看,松了口气,死的不是祝平安,是小根子。 祝平安看到小池来了,无法控制的情绪在心里蔓延,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卑贱的活着,他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一片哀戚的哭声中,对小池低语了一句:“小根子自缢了。” 只看死亡现场,确实是自杀。小根子脚下还有张被踢倒搬来的圆凳,昨晚没找到他时,小花子夜里还担忧他会不会已经逃出了平安镇,但怎么都没想到小根子吊死在无法离开的故地。 现在死无对证,是不是畏罪,谁也说不清楚。 娄纠察确实在一边阴测测地细看,只是他站在柳树的阴影下,光影在他瘦削崎岖的脸上构图,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阴森,像是某种毫无感情和温度的爬行动物。祝平安甚至疑心在他脖子上还看到了细细的鳞片,只是眨一眨眼睛又没了,仿佛那一瞬只是他的幻觉。 第六十四章 另一种说法 “快了。” “快来了。” 画面摇曳,祝平安耳边低沉的语声泛起,他已习惯这令人恶心的声音,只是此刻觉得那声音更惹人烦躁愤懑。 好在小池塞给他几颗小果子,绿色的,晶莹剔透,像小葡萄,他冲着祝平安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尝尝。 祝平安哪有心情吃果子,他也不理解对自己那么好的小池,怎么有心情分享果子。 大概小池背了一晚上的尸体,所以再看到尸体,已经麻木了。 小池见他不吃,于是塞了一个在自己嘴里,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眼神漠然的从小根子铅灰色的脸上掠过。 “陶班主,你这戏班子真是古怪啊,戏魇就算了,被吸干的小禄子,自杀的小根子,短短时间连续非正常死亡三个人,你怎么解释?” 娄纠察似乎暂时没找出小根子是他杀的痕迹,继续阴阳怪气地开口。 饶是陶班主的好脾气也忍受不了了,他的脸色有点阴沉,痛心地看着小根子的尸体,缓缓说道:“小禄的死确实古怪,但这镇上的怪事还少吗?娄纠察何必针对我们戏班子?我们自己一定会查清楚。” 这镇上的怪事确实太多了。 死个把人在平常根本不算什么,无亲朋故旧的,就找人背出去丢到乱葬岗。有人收拾的,顶多也就是一副薄薄的棺材烧埋了算数,只需通报一声镇公所人员变化即可,有些无亲无故的孤家寡人,死了或者消失几天根本无人知道,只等娄纠察收缴命税时才发现。 小禄和小根子又有什么背景,值得娄纠察特别关注? 相比祝平安紧张审视的态度,小池站在他身边无所谓地吃着果子,更像是来看热闹的闲人。 娄纠察摇头,又摆出那副为国为民的官腔:“此言差矣,镇上每一个公民,都是镇长与我要保护的对象,岂能让他们不明不白地死了?” 现在祝平安觉得,娄纠察口中的保护对象,只关乎镇公所的命税收成而已。 可娄纠察一脸凛然地斜眼睨着陶班主,瞳仁缩成一个点,几乎全是眼白:“再说小禄之死恐怕与三十年前的天京戏魔案脱不了关系,陶班主就算不给我一个交代,难道就不为这么多孩子的生死考虑考虑?”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原本胆小的孩子就在害怕,娄纠察这话的意思,是他们也有危险? 这话在陶班主的预料之中。 他猜到娄纠察这次来这里,一定会撕破脸皮,说起这戏魔一案——他都对祝平安说过了,当然也不会在其他孩子面前保密。 陶班主惨然一笑,他原本想着能够隐瞒就隐瞒,可有娄纠察这个搅屎棍在,不引起恐慌他是誓不罢休,事到如今,也只能说个明白。 “你说的也是。就算是为了这些孩子,我也得解说清楚。” 他轻轻咳了一声,低哑疲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先安抚那些孩子们:“从小禄出事开始,我就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又潜入了戏班子,你们放心,这一次我一定尽力护住你们大家!” 他平时说话温和软糯,这次语气坚定如铁。 “那可不好说。”娄纠察唇边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在旁煽风点火,“三十年前,陶老板是天京城第一武生,一根金箍棒打遍四门八方无敌手,天京戏魔案那时候也没见你护住了一个人。如今临到老了,怎么,反是廉颇吃饭老当益壮了起来?” 在场的孩子都不知道什么天京戏魔案,听娄纠察所说,忍不住议论起来。 小池似乎轻轻“咦”了一声,抬头看向祝平安,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八卦眼神。 陶班主知道今日不说个清楚,这些孩子的疑虑无法抵消,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只会越来越恐慌,当人类看到同类的死亡——哪怕不是同类,只是一只动物死在面前,也会引发心底对死的畏惧,一个与他相同的生命消失了, 再也不存在于世上,多少都会让他们害怕。陶班主只能将当年的细节,再从头说了一遍。 祝平安已经从娄纠察那儿听到过一次,之后陶班主也透露了一些,今天更为详细的听到细节,他可以从几个角去类比推测,看到更多的真相。 开场和娄纠缠说的差不多,天京城是国中首府,达官贵人聚集于此,繁华可想而知。城市中仿佛一切阴影都不存在,大家顾不上城外黎民百姓的累累白骨,顾不上百里之外打仗炮声隆隆,顾不上天地污秽,只知道纸醉金迷,尽情享受。 刘次长家资巨万,尽是民脂民膏。他为老母贺寿,单独建了一座园子,把京中知名的戏班都请来堂会,淳郡王也亲身前来贺寿,让刘次长更有面子,一时间出入园内尽是天京城名流巨贾,风光无二。 那时候陶班主正当红,也在其列。 原本是要热闹上几天才能结束的盛事,谁知道第一天就出了凶案。 寄养在刘次长家的一位表小姐,居然在花园中被人吸干了血液而死,还浑身赤裸,极为不雅。刘次长官当久了,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勃然大怒,叫了巡捕探长来训话,一定要他们限期破案,怕扰了淳郡王及老夫人的雅兴。 当时在园中的都是京中名班,也有人有见识,怀疑与戏魇相关,但只私下流传,不敢公开宣扬。 陶班主擦干净自己的金箍棒,小心防备。 没成想案子没破,下午竟又死了两个戏班子的人,之后厄运不断,死神像笼罩在这繁华直说,直到连老夫人身边的丫鬟都死了,才引得人心惶惶。刘次长不得不罢了堂会,贵宾们包括淳郡王在内纷纷告辞,没想到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离开院子。 刘次长方才慌神,请来一位大师求问,确认了是戏魔作祟。 而且戏魔擅长隐藏害人,勾动人七情六欲早就埋下了种子,杀人吸血更能变得更强,当日在院子里的人,都沾惹了孽障,都有危险。 只有把所有当日在园子的人都聚集在一处,找出戏魔,才能断了根源一了百了。 第六十五章 会结束的 然后就是一出惨剧,聚在一处,人人互相怀疑,争斗不绝,最后又死了许多人,才确定了戏魔的身份与动机。 原来是方老板,他为了救亡图存,唤醒民众,这才蓄谋行刺淳郡王不惜己身。 淳郡王被刺杀重伤,吓得刘次长魂飞魄散,巡捕队拿不下力量膨胀的戏魔,还是请了天京警备队的重武器,付出伤亡无算的代价,才终于将其擒拿。 这一段故事说出来,小镇戏班的孩子们更是恐惧得无以复加,除了祝平安身边的小池,依然津津有味的吃着果子,极亮的眸子带着天真的神色,看不出怕惧。 祝平安这次听到了更多的细节,他没想到天京城这么多大佬大人物,都被一个戏魔搞得鸡飞狗跳,这小地方来了戏魔,那还不是鸡犬不留? 难怪孙医生说什么小镇都难逃灭顶之灾。 陶班主见孩子们脸色更为苍白害怕,他温声安慰:“你们不必害怕,戏魔也有强弱。那天京城一案中的方老板,唱了一辈子的戏,不知道演过多少角色,积累了多少七情六欲,看透人心,这才威力无俦。即使如此,一开始的时候也弱得很,后来死人多了积蓄力量,才无人能敌,只恨我一时犹豫,没有拦着他这偏执的念头。” 他与戏魔雏形的时候就打过照面,见过祭拜无头神祇的方老板,可惜当时没有足够勇气出手,才给了戏魔成长壮大的机会。 对方要刺杀淳郡王,暂且不论是非,但以无辜之人的鲜血为自己力量的源泉,这终究是入了魔。 “总之大伙儿还是稍安勿躁,这世道这么乱,自己惊慌起来也是没用,不如安心静气,我总想办法度过这个难关就是。” 虽然关键的话陶班主没说出口,但祝平安听出来了,如果这戏魔真是小根子引来的,那它本身就要比方老板弱多了。 戏魔的来源,本身就是沉沦于戏魇中的疯魔与不甘心。 再加上那无头神像的扭曲和放大。 沉迷于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又不甘心失去那虚幻的美丽,向着邪神许愿,就有可能引来这些诡异的东西。 一人的人心越沉沦,越疯魔,越不甘心,那引来的怪物也就越强大。 所以最可怕的,还是人心。 难得陶班主这次说话强硬且态度坚决,娄纠察阴森森的眼神掠过在场的所有人,尤其在祝平安脸上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找凶手,可惜那些孩子们脸上除了恐惧和悲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他只好悻悻地丢下几句官话,踩着无声无息的脚步离开了。 娄纠察很不高兴,特意来了一趟却查不出什么东西,因为缺乏无头神祇这个关键信息——祝平安没对他说过,陶班主更不会告诉他。 陶班主看着娄纠察离开,又长叹一声,让孩子们帮忙收拾后事,他则出去订一副薄棺。 祝平安的救命恩人小池来了,陶班主自然让他休息一会。 小池看完热闹,兜里只剩三五颗果子了全给了祝平安,眼见院子里忙活起来,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准备回庙。 祝平安送他回去,路上见没其他人,忍不住对小池感慨:“如果没有无头神祇这件增幅装备,以小根子的天赋,根本没机会成为戏魔,大概就和云豆一样消散在戏魇中。” “也不是人人能消散在戏魇中的。”小池耸肩,不以为意地回答。 “可惜费了那么大的劲,反而让自己的结局更惨,总觉得很痛惜。”祝平安和小根子好歹也有同门情谊,想到第一天刚进戏院子时,小根子对自己表现出的热情友好,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和向往,忍不住嗟叹。 “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无论是漫长还是短促的人生,有的人在寻找自己究竟是谁,有的人在塑造自己是谁,我们都不是他,也就无法得知他临死之前是否觉得这样的下场很惨,或许,延长生命就等于延长痛苦,或许,他是不带任何遗憾离开的。”小池这句话算是在宽慰朋友,“总之,你万事小心,实在不行,回山神庙里,我们另谋出路。” 有时候人类更像是神为了感知世界而设计的器官,他人无从感受对方的真正内心。 “谢谢你,我先看看吧,只希望这件事到此结束。”祝平安很感激小池随时都愿意收留自己,死亡对于背尸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家常便饭。他也很心疼小池这样的孩子,背上那形形色色的尸体,将原本充满生机活力的少年,沉沉地压在了尸山尸海中。 “会结束的。”小池看着沿途明媚的春光,微笑地回答。 戏班子里的所有人都期待这件事因小根子的死而结束,但陶班主不这么看,平安镇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尽管那些孩子们还是有些骚动与害怕,但是他们还是选择相信陶班主,毕竟一直以来,陶班主才是他们的领路人和师父。 在这乱世,师甚至比父还要重,愿意带着这群孩子往前走,大家除了相信陶班主,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安抚好这群孩子,陶班主心里更加焦虑。 把小根子入土为安后,他悄悄叫了祝平安与小花子两人,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承认自己的不确定:“就算是小根子死了,他招来的戏魔已经呈吸了小禄的血,便已成形,顶多就是更换宿主。刚才我在众人面前夸下了海口,实在是不想让他们害怕,让戏魔更有可趁之机。” 恐惧也是情绪的一种,很容易被利用,越是害怕,越容易混乱。 所以在恐怖片里面一定要保持冷静,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祝平安深谙这个原则,所以他能理解陶班主今天的做法,先稳住军心再说。 “按照戏魔的手法,就算是遣散让他们各自逃命,恐怕也没什么好结果。更何况,有些孩子根本无家可回……” 比如祝平安这种找不到回家之路的外来人,还有小根子这样的孤儿。 第六十六章 头绪 这些孩子本来就几乎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是陶班主在照顾他们。让他们离开不说前途如何,戏魔要出手,他们散开之后更难以保护。 “那么,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趁着戏魔还没有壮大,赶紧找到它,解决它。” 综合陶班主之前对戏魔的解说,祝平安推论出唯一的方法去解决。 戏魔一开始很弱,后来会越来越强。最初接触的那批人,情绪都会受到戏魔的标注成为目标,逃也逃不了。 所以最好的手段,就是正面硬刚,锣对锣鼓对鼓,就像是天京城那次一样,聚起来之后把人找出来硬干。 当然他们比起那次血案还是有优势。 第一是戏魔起点弱,小根子是个没学成艺的小学徒,与全国驰名的老生方老板不能比;第二,他们院子的人也要比刘次长家花园少的多,只是一个小戏班,戏魔降临时接触的人少,上限也就有限。 而且陶班主已有上次的经验,他们能够一开始确定目标统一思想,就能趁着早期来干掉戏魔。 “可小根子怎么会死了?” 祝平安提出了新的疑问。 “那位方老板,可是一直作为戏魔寄生的宿主,活到了最后。” 他今天和小池也分析了一番,在一般人看来,方老板就是戏魔,但更细致地分析可见,方老板和戏魔其实是一体两面,哪怕最后戏魔被驱逐,方老板也没死,而是最后伏法被判了死刑,死前还豪气万丈,菜市口问斩的时候唱了一段《临终词》,到现在还被人津津乐道。 这确实是一种寄生与宿主的关系,他们的精神可能有链接与共同点,但毕竟还不是一个东西。 小根子自缢身亡,那戏魔呢? “这也是我奇怪的一点。”陶班主神色严肃,“如果小根子还在,我只要找到他,一试就能确定戏魔是不是上了他的身。可他死了,戏魔就有可能藏在任何人的情绪之中。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他还是愿意往好的一方面想,或许是因为小根子的良知未泯,戏魔附身之后害死了小禄,他痛悔而自杀。 也就是所谓的畏罪自杀。 可惜这样并不能杀死戏魔,反而是增加了寻找的难度。 戏魔是虚幻与现实间的怪物,似虚而实,似实而虚。它想要隐藏的话,真的很难找到。 “不过,戏魔缺乏宿主之后,也就有自己的弱点,想要壮大,就必然要再行杀戮。你们俩是我的入室弟子,千万要小心,只要能找到些苗头,我们就能有机会干掉它。” 陶班主说到此,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个爱徒,也是顺便向小花子告知,祝平安也已经传承了衣钵。 小花子看了祝平安一眼,神色复杂。 他确实学不了武生,学不了请神,正如祝平安学不了唱咒一样。一生一旦,原本就是并驾齐驱,陶班主早就透露过这想法,没什么好嫉妒的。 陶班主这两门传承实属秘传,实际上同院子里的师兄弟也不过有些猜测,并无人知道详细。 只有他们两人,才明白这里面的奥妙。 “我还好,不过他应该才和班主学了借神,遇上戏魔,也没有抵抗之力。”小花子倒是信心满满,还有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地位,“我会照顾诸位师弟。” 陶班主点点头:“是要劳烦你。” 小花子眼眶似乎都红了:“班主信我,就是我的幸运了。” 祝平安默默看着他,也许是之前觉得陶班主怀疑这位爱徒,现在这句话让小花子方才释然,表情都显得轻松愉快了一些。 此后一日,风平浪静。 众人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认为是陶班主威慑住了戏魔。 唯有祝平安还在勤快练功,尤其是陶班主的口授密语,他能明显感觉到怀里的纸人有了越来越强的力量,或许很快就能和野姥姥一样,驱使纸人做事了。 因为情况特殊,陶班主也不禁外出,这些孩子在镇上如果有亲人,可以回去和亲人团聚一刻。陶班主当时嘴上说的斩钉截铁,心里其实知道,危险仍然无处不在,或许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 早上的天气预报,两小时内无雨,但提醒大家下午或有雷阵雨,请小心出行。 祝平安见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于是往山神庙走去,这儿没有亲人,只有小池这一个朋友。 他知道戏魔这事小池帮不上忙,来走动走动,也只是不想让他平白担心,以及……就像陶班主让有些孩子和亲人团聚一样,他也不知道危险何时降临,想与小池多见一次。 “今天陶班主怎么放了你的假。”小池见到祝平安总是很高兴,将洗好的红色小浆果倒在桌上,“我在乱葬岗找了许多浆果,正存下来准备留着给你,你倒来了,还真有口福。” 乱葬岗生长的浆果,都透着血一样的颜色,咬开来里面也像血浆流出,甚至甜味里都带着一丝腥气。 祝平安吃这些果子时,已毫无心理障碍,甚至觉得更加甘甜可口,因为这是活着的滋味。 他和小池絮叨了几句戏班子的事,便又去掏出神像肚子里的那个账簿,看着里面记着的点点滴滴,从杀人的雨,到无月的镇,纸人的话,唱戏的魂,再记上一笔吸干血的戏魔…… 这短短的日子里,他却仿佛活过了三生三世,尽管知道,在这个无法用常识去理解的诡异世界,他所遭遇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小池在旁边默默看着他写字,等他放回了账簿,忽然认真地拉住了他的手,叮嘱:“如果戏班有什么事,你千万别管,直接往山神庙跑,我一定会接应你。” 祝平安看他诚挚的小脸,用力点了点头:“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活下来。” 祝平安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度过这一次难关。 他其实心里已有了几分头绪。 无论在哪个世界,最可怕的就是未知,而平安镇上不合逻辑和突然到来的恐怖最难以应对,但一旦出现了有迹可循的东西,又给了一定的时间缓冲,祝平安就能够通过思考和推理,来躲避危险,甚至反击。 他做好了准备。 怀中的纸人也蠢蠢欲动,似有所知。 第六十七章 附身 因怕午后有雨,小池在大日头里,也催着祝平安早点回去,临走前又塞了一大把果子给他。 祝平安一路吃着浆果,回到了戏班。 远远就看到小花子站在院子门口,有些心不在焉的神情。 小花子照旧是月白长衫,这次没有沉溺在戏痴的世界里咿呀咿呀,见到祝平安回来,难得地主动开口说道:“班主让我在这儿等你。” 又出了什么事? 祝平安心头一紧,蹙眉:“怎么?” “小朵行为鬼祟,私自溜去了后院,我已经报告了班主,班主让我们过去看看。” 祝平安心里直嘀咕,陶班主在忙些什么?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和小花子过去查看? 现在后院已经成为禁地,在人人担惊受怕的时候,私下前往几乎是实锤有问题,他和小花子都是小弟子,即使一同前去也有危险。 “你敢不敢一起?”小花子见他目光有些迟疑,似有忧心,又问道。 什么叫“敢不敢”?这带着挑衅的话,说的也奇怪得很。 但是祝平安略略考虑,便答应了他:“好。” 小朵是个不起眼的师弟,平时不爱说话,尤其跟在小根子后面,更是畏畏缩缩,总是藏在人群里或者角落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他是不敢独自去后院的,所以必定有事。 祝平安心念急转间,两人已从偏门进了后院。 干涸的池塘依旧一片枯枝败叶,在午后斜阳残照下,更显萧条。风声细细,烦人的耳语像是蚊虫一样缠绕上来,祝平安已对这声音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小花子一指开着的空屋门,祝平安心领神会,两个人悄无声息凑到门口,往里面看去。 这时已近黄昏,里面没有灯光,屋内昏暗,祝平安眯起眼睛,努力向里面探着头,而他身后的小花子,缓缓举起手掌。 小花子时常哀婉悱恻的目光,此刻锐利地盯着他的后颈。 祝平安似乎毫无觉察,没有回头,而是扶着门边,更努力地向前探去。 “呼!” 小花子露出狠厉的神情,手掌陡然变成狐狸一样的利爪,朝着他后脑刺去。 这时候祝平安却轻笑一声,脑后像长了一双眼睛:“早就知道你了!” 他就地一滚,避开了这攻击。 小花子一怔,停手与祝平安面对面而立。 “你怎么会知道。” 他又恢复了平时清雅优美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凶残都是幻境。 “很简单,班主对我说起戏魔时,我就分析过,戏魔需要的是天赋极高的戏疯子,小根子本身就没有天赋,又对唱戏没有兴趣,在这里只为了糊口,他没有资格被戏魔选中,最多只是一时的执念造成了心魔,让戏魔暂时寄居,但他肯定要找更强的人。” 祝平安和戏魔面对面,却并不害怕。 真正恐怖的是看不见的敌人,而他现在已经可以闻到敌人的味道了,只要有迹可循,就可以找出对方的破绽,有赢的希望。 小根子的死,可能是他内心悔恨的选择,也可能是戏魔的蛊惑,但可以确定的是,小根子祭拜无头神祇招惹来的戏魔,根本看不上这样的小人物,最多把他当成踏板。 从知道戏魔开始,祝平安心里就有了数,这座院子里,戏魔最有可能的寄生的对象,除了陶班主,便是小花子。 半路出家的祝平安都不够格。 如果戏魔附身的是陶班主,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希望了,祝平安根本不敢想象能苟活,到时候恐怕小池的山神庙都将面临可怕的灾难,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机会飞速逃命去镇公所,走下下之策——求救于娄纠察。 可如果着了道的是小花子,那就有机会引蛇出洞。 戏魔已经癫狂了,没多少理性思考,所以才这么直接了当地想要诱祝平安入彀,却没想到被将计就计。 “聪明。” 小花子禁不住鼓起掌来,水袖带起一阵寒风,笑的花枝乱颤:“不过你犯了个愚蠢的错,你怎么敢一个人和我来这里?” 问祝平安“敢不敢”时,就担心他不敢。 换成其他胆小怕事的师兄弟,一定要呼朋唤友找师父,而祝平安在这群师兄弟中年纪最大,做事最稳,性格也最谨慎,没想到他竟答应了,小花子还以为是信任自己和盲目自信。 在这个空间中,只有陶班主让小花子有些忌惮,其他人不过是砧板上的肉,如果不是怕暴露身份,他早就将他们杀光。 这傻小子自诩聪明,和他单独来此,那不就是羊入虎口。 祝平安微笑不语,视线落在小花子的身后。 小花子似有所感,回头望去,大惊失色。 陶班主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脸上不见平日的温柔,不怒自威地对他凛然下令: “小花子,唱!” “不可能!我看着你从外面回来,根本没时间去报告班主!他怎么会……”小花子的话还没说完,嗓子忽然一紧,戏魔无法完全操纵小花子的身体,留下了一丝缺口! 小花子的惊愕表情尚未消散,声音已陡然高亢入云:“纵然公子时运蹇,我去锦绣、解簪环、布裙荆钗、亲操井臼共百年!” 这曲子祝平安没听过,应该本是女子的誓言,小花子唱的铿锵有力,绕梁三日。 就在这曲词出口的同时,祝平安看到他身体抖动,头皮开裂,一个黑影挣扎着像是生孩子一样从他头顶钻出来,发出受伤野兽的咆哮,旋即一片昏暗降临,那黑影像是虫子一样窜进阴影之中,刹那间就消失无踪。 “别让它跑了!” 那大概就是戏魔本尊,可是祝平安不知道该如何去捕捉,也不知道自己帮忙会不会反而添乱。 这种高级场只能拜托陶班主了,祝平安见他怒喝一声,追了出去。 小花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脚下虚软,摇摇晃晃即将摔倒时,被祝平安一把扶住。 “这次多谢你了。” 小花子的嗓音低沉,夹杂着一丝羞愧和感激,气息微弱,面如金纸,看上去受了不小的冲击。 第六十八章 古戏台 确实多谢这位新来的师弟,小花子竟没发觉自己被戏魔附身,幸好祝平安灵醒找来了陶班主,他才有机会脱身,没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只是……你怎么通知班主的?”小花子抬头看着祝平安,他没有分身之术啊。 “保密。”祝平安笑了笑,卖了个关子。他一直藏在怀里的纸人骄傲地挺起胸膛,摇晃卷曲的手臂,仿佛在告诉主人,他小广终于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刚才,祝平安正是用纸人小广给陶班主传信,后者才能来得这么及时。 正如大家对他的印象,一个稳如老狗谨言慎行的人,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刻,怎么会轻易相信别人? 更何况从一开始小花子的邀约就很有问题,说话与行为完全不是他平时的风格,祝平安留了一手,才敢跟他走。 这段时间祝平安在练功之余,一直偷偷训练纸人的控制,虽然还不能传递复杂的信息,但简短的几个字还是毫无问题。 就像孙医生所说,人总要有两手压箱底的功夫,关键时刻,能救命。 尤其遇到这种危险,祝平安也顾不得底牌泄露,反正孙医生也早就看出来了,陶班主也不会因此而介意。 祝平安原本还担心陶班主会上来一棍子把小花子敲死,有些可惜这同门的情谊,好在,他们旦角这一派也有自救的手段。 “总之,多亏了你,谢了。”小花子很虚弱,他善解人意,也性子孤僻,所以没有打破铁锅问到底别人的秘密。 “也是你自己厉害,能唱咒逼出戏魔,否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祝平安扶着小花子往二道门走去,他没想到“唱咒”之法,能觉醒自我,清除污秽,对附身的戏魔竟有奇效。 但愿这一次,陶班主能够消灭戏魔,彻底解决问题。 可正在他们这么想的时候,前院却发出了凄厉的惨呼。 怎么会? 刚才陶班主明明追着戏魔去了,另一个方向怎么会又发生变故? 祝平安刚有几分放松的神色,陡然沉了下来。 他忽略了一件事。 已知参拜无头神祇可以召唤戏魔,小根子招来了戏魔,戏魔确实要寻找最高绝的戏疯子作为最佳宿主,宿主越强,戏魔的实力也越强悍,但只要心中有邪魔,就容易被趁虚而入。 可是问题在于,到底是不是只有小根子一个人祭拜了那个神祇? 如果还有其他戏魔呢?哪怕等级再弱的戏魔,在吸取了死亡的力量之后,也会变得可怕。 戏班子里面,像小根子一样对未来迷惘对现状不满的又有多少人?只要心中有空隙,就会有机会让邪魔趁虚而入。 小花子与祝平安对视,都是心中剧震。 戏魔是心魔,人人都有可能是戏魔。 就像是小花子也会情绪被引导,其他人更不用说。 等他们冲出后院,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死状可怕的尸体,也有疯狂奔跑的人。 黑暗在这过程中缓缓涌起,逐渐席卷一切。 糟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祝平安眼前一黑,旋即发觉自己的身体不知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去向另一个地方,神智有一瞬间的恍惚,无力反抗之余,场景就被偷换。 不再是熟悉的院子与混乱的局面,而是一条荒芜之路,四面都是黑色的甬道,只有前方宛有模糊的白光,像是唯一的出路。 吟唱。 欢颂。 光芒。 祝平安的头脑很清醒,但他的身体无法控制。他看到前方一个个孩子东歪西扭地出现,排列成整齐的队列。 他就排在小花子的身后,他们不可控地晃动身体,走向未知的前方。 祝平安张了张嘴,却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他想要去追上小花子拉住他,却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步幅。 只有悠扬的乐声在耳边重复奏响,引导着他走向光明的前程。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戏魇! 祝平安突然明白过来,这就是他在夜里时常旁观的戏魇。只是这一场盛宴,他不再是观众的角色,终于参与其中,也终于明白了在虚实之间难以挣扎的感觉。 见鬼! 他自己一直都没有被戏魇所影响,怎么这关键时刻突然中招?难道要像云豆一样,走向自己现实肉体的终结?从此成了虚幻的俘虏,连自己死去的事实都能忘记? 祝平安可不想这么窝窝囊囊地就结束了,但是此刻除了愤怒,他连手指都动不了,怀里的小广更是死了似的贴着他的胸口一动不动。 眼前一片昏暗,黑雾渐渐笼罩了一切,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耷拉下来再也看不见东西,只有身不由己走向命运的尽头。 可能过了一秒,也可能过了许久。 祝平安猛地跳起来,面前变成了昏暗的室内——还好,没有小池的脸,这意味着他并没有浪费一颗珠子重来。 他的身体能自主控制了,也能终于能发出声音。 “我们在哪儿?” 他发觉自己身处黑暗之中,眼前不远处,有一个方形的框,框中有微光,只是牢牢拉着大红色的帘子。 他能感觉身边有人,忍不住问。 或者说,有东西。 “这是古戏台。” 小花子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带着几分迷离和遥远:“你来的时间短,还没来过这儿排演,咱们师兄弟都曾经来此上台跑个龙套。” 镇子的中央有座年代久远的古戏台,排戏或者小型的演出就在这儿进行。祝平安是知道的,也远看过多次,只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大部分学戏的孩子还没机会登台,但逢过节,陶班主总会带他们来试一试。 只有祝平安这个奇葩,虽然得了陶班主的衣钵,但一来因为时日还短,二来自他学艺开始,戏班子里就事故不断,所以这儿他竟然没来过,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观众席不大,戏台子倒是正经。 随着小花子的话音落下,祝平安的身周渐渐亮了起来,他面前有张小桌子,桌子上还摆着瓜子、花生与蚕豆,还有一壶温热的茶水。 第六十九章 大幕拉开 这是让他看戏? 祝平安悄悄伸手试了试茶水,确实是温热的,这让他分不清此刻是幻觉还是真实的。 “谁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的?” “这是让我们唱戏呢?” 师兄弟们嘈杂的声音传来。 帘幕缓缓拉开。 他们从戏台的东侧虎度门络绎不绝走出,穿着打扮各是不一,却都已经浓墨重彩,扮上了。 情形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都是出于不知不觉地状态被带到了这里,发现自己的衣着与打扮都变了,这已经不是人类的能力,而是超自然的力量。 是戏魇还是戏魔? 一定是戏魔。 除了陶班主去追杀的那一个最强的戏魔, 戏班子里面可能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戏魔。它借用戏魇的力量,创造了一个虚无的世界,要将所有人笼罩于其中。 这种世道,谁的心里没有点不甘心呢? 谁没有魔念呢? 祝平安心中确定,本来他们即将接近真相,对手当然也就图穷匕见,没想到它有这么一手,但戏魔把人弄进来搞个大串演,又有什么意图? 小花子一身锦衣,头面华贵,原来扮的是醉酒的贵妃。 他并没有在台下,一样在台上。 祝平安这才注意到观众席都是空着的,除了自己没别人。这么说来,是因为自己资历太浅,还没有正经学过一出戏,所以没资格登台演出,只能充当唯一的观众? 戏魔虽然荒诞无稽,但在选戏的标准上还挺严格的。 在极度的荒谬中,祝平安想到这点,竟想笑。 “诸位小心!”祝平安观察了周围一圈,才在台下提醒师兄们,“在没弄清楚戏魔想干什么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到底大部分人是孩子,虽然已经经历了几次惨剧,可上台的新鲜劲还是让他们忘记了害怕,或者在戏魇之中,有的人早就忘了真实和害怕,甚至有孩子的注意力被这会一声行头吸引,嘻嘻哈哈的的摆出戏里的扮相,忍不住哼唱上几句。 祝平安也不知道该让大家当心什么,但他作为唯一看戏的人,没有真看戏的雅兴,总觉得要更为当心。 咣—— 锣响! 戏开! 一折戏开场,必然是一声惊天锣响,一方面是提醒观众,另一方面,也是让演员要集中精神。 小孩子们毕竟学了很长时间的戏,都是懂规矩的,锣响之后,下意识地便挺直了脖子,要去找台上自己的站位。 可立刻就有人发现了不对。 “我……我怎么动不了?” “我不想往那儿去,可我的脚怎么不听使唤?” “我在干什么?” 台上,有人翻起跟斗,有人耍起花枪,有人念白,有人独唱,有人哭,有人舞。 一片混乱,一片狼藉,仿佛所有的戏一起开演,却没个统领。 最关键的,是全都不由自主。 在这混乱之中,又有丝丝缕缕的黑暗,从台板上渗出,缠绕到每个人的躯体之上。 “啊!” 发出惨叫的是年纪最小的小铃铛,他扮成了三太子哪吒,却发现自己手里的枪不受控制,像一位师兄的胸口刺去。 那位师兄痴痴傻傻地笑着,似乎也根本没有躲闪的欲望。 枪尖锋芒冷厉。 这不是花枪,这是真枪! 噗嗤! 长枪准确地刺入了师兄的心脏,他几乎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优雅地倒翻落地,变作一具冰冷的尸体,这是标准的戏剧死法。 即使这种时候,都没有出错。 鲜血涌出,渗入台面,又由红色变成黑色,加剧了黑暗影子的生成! 祝平安瞳孔收缩,想要起身,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禁锢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人的死亡,也不是第一次看见凶杀,但这种直接而凶残的方式却让人愤怒。 无能为力的愤怒,身不由己的愤怒,玩弄生命的愤怒。 小铃铛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却仍然在努力耍着枪。 那些拿刀拿剑的师兄弟们也依然像模像样地厮杀着,戏台子上血肉横飞,哭喊声和鼓点一起落下,引起黑暗的一片欢腾。 这就是一场戏魔导演的剧,泯灭人性,凶暴残忍。 众人就像被牵线的木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可他们的脑子还是清醒的,眼睁睁地看着彼此自相残杀! 这是真正的梦魇,是无法醒来的噩梦! 祝平安努力想动,他相信那些孩子们和他一样,努力想获得行动自由,但是被强大的力量压制着,没人能做到!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这时候小花子唱了起来,声音婉转空灵,让这充满血腥之气的戏台为之一滞,连丝丝缕缕的黑暗都悄然退了半分。 祝平安的精神为之一振,小花子的“唱咒”是陶班主叹息他学不了的绝艺。刚才驱赶戏魔,小花子只唱了一句,这会儿全力以赴,声音空灵,仿佛能够洗涤心灵,而台上杂乱纷呈的戏,在他这一句唱出之后,仿佛有了主心骨,被带着优雅起来。 杀戮自然而然地停止,大家的动作都轻柔起来,不再刀尖相向,只有百花糜烂。 此刻坐在台下看戏的祝平安,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台柱”这个词的意义和重量。 小花子是能当台柱的。 台上只要有根靠得住的柱子,那无论如何也不会塌房! “哼!” 黑暗之中,有阴沉的声音仿佛爬虫缓慢的爬进人的耳朵里:“陶老板的徒弟,果然还有几分本事,可是你一个小娃娃,又能撑得住多久呢?” 那丝丝缕缕的黑暗聚合起来,形成如同野兽的影子,这影子环绕着每一个人,原本在小花子开腔之后恢复几分清醒的师兄弟们,又开始痴傻与疯狂起来。 小铃铛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动,被旁边一个师兄一刀砍下了头颅! 血光冲天!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小花子眼含泪光,奋力地唱着,有时候能有效,能让人缓和,也能让台上的气氛变得旖旎,可当黑影靠近他的时候,他的眼神也会混乱一阵,唱咒也就不能一直保持稳定。 杀戮就又将开演。 第七十章 拼一拼 不太妙。 不,应该说太糟糕了!祝平安依然无法动弹,有血雨溅到他的脸上,腥热,他开始期盼这只是个梦,这些师兄们只是在幻境中残杀,等待梦魇褪去,他们依然在前院玩闹。 可是祝平安知道,没有那么美好的事,他既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倒让他的头脑更加冷静敏锐。 现在应该是戏魔的大招,这些学戏的孩子都被困了进去,如果没有抵抗的手段,所有人都会渐渐被戏消磨,活不到下一场。 可是戏魔到底是什么东西? 戏台之上,人生百态,红尘迷离,光鲜亮丽,但又迷雾重重。在那缭绕的白雾之中,潜藏着杀人的黑影。 它不是台上的角儿,也不是台下的观众。 不在戏里,也不在戏外。 祝平安最揪心的是台柱子。小花子已经声嘶力竭,筋疲力尽了。 他张着嘴,却再唱不出宛转悠扬的曲调,身段婀娜,眼神迷离,不是戏里的优美,而是筋疲力尽之后的酥软。 台柱子一倒,戏台就塌了。 台上的阴影越来越重,眼看就要笼罩一切。 师兄弟们倒卧在血泊中,残杀也已到了尽头,偶有一两个站着的,都神色懵懂与惊惶,似乎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手里拿着沾血的利刃。 这场戏即将终了。 箫管声细细,凄厉而绮丽,这是皆杀的结局。 坐在台下的祝平安,能够看到之前那丝丝缕缕的黑暗,已聚成巨大的黑影,像是凌空覆盖光明的恶魔,即将吞没整个戏台。 爱恨情仇、恩怨交织、生离死别,全都成为它的养分。 “完了,全完了。” 身边出来传来哀恸与苍老的声音。 祝平安在绝望中生出一丝生机,他转头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陶班主,他站在观众席阴暗的角落,眼里似有老泪闪动,眼睁睁瞧着弟子们自相残杀。 与他不同是,陶班主的手里捏着一团如同黑泥般的活物,像一团没有形体的蛇,颤抖不停,但无力挣脱陶班主的铁钳。 本该是大获全胜,谁知道大意失了荆州。 三十年前活猴王,挥不出那金箍棒,如今更像个衰朽无能的老人,只能痛苦地看着台上的鲜血和黑暗。 “班主,快救救大家!”祝平安虽然身不能动,但还可以说话,他像看到了救兵一样,对陶班主喊道。 “救不了。” 陶班主仰头看着那团黑暗,那些孩子们在里面挣扎着,哭泣着,间或传来半句不成调的曲子,可是他也像祝平安一样,动弹不得,只那么看着。 “班主!”祝平安厉声怒喝,“不管救不救得了,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死在这儿,现在只有靠你了!不要再犹豫了,快行动起来!” 祝平安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但那些血腥味,那些哭叫声,仿佛地狱洞开,死亡已临近眼前,不能再躲避! 祝平安在这个世界的行为准则就:要稳住,要苟全性命。 但当性命遭遇到生死关头,那就必须拼!至少要有爆发的勇气,而不是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看不到,坐以待毙。 谨慎和果断,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如果祝平安有一战之力,在这种时刻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哪怕奋斗抗争而死,也比毫无意义稀里糊涂的死亡强。 陶班主平时待人温厚,但温柔和优柔也是互生的,平日的仁厚优柔,在死亡面前会变得瞻前顾后。 “我要是出手,也许会害了更多的人。”陶班主的声音和身影都在黑暗中摇晃着,仿佛面团似的被黑暗拉的很长很长,声音也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戏魇之中,人无神智,我要是打散了他们的魂,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投鼠忌器,莫过于此。 “可要是你不动,他们一样回不去。” 祝平安对他吼道,这语气对于长辈来说不太礼貌,但他必须喊醒陶班主,必须要拯救这里,救那群孩子,救自己。 “你看清楚,他们在被屠杀,你哪怕只救一个人,你也是功德无量!” 这人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一个人吗……” 陶班主望向戏台,苦苦支撑的小花子已经声嘶力竭,神情也变得疯狂起来,恐怕他也难以保持太久的清醒了。 等灯光暗去,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可我,真的还行吗?”陶班主像是一滩泥一样软在地上,那些四溅的血肉和惨呼声,仿佛让他看到当年那场恐怖的噩梦,他颓废地呢喃着,“我已经二十年没有披挂,大圣还会借给我力量吗?” 最后的救兵也帮不上忙了…… 祝平安看着那黑暗吞噬的血色,小花子最后的挣扎,还有陶班主最后那句话。 “借神”的力量? 在这生死关头,祝平安想到了借神的口诀,他用搏命的勇气和力气,猛然挣脱了沉甸甸地无形束缚,捏住了怀里薄而小的纸人。 求人不如求己!关键时刻,陶班主比野姥姥还靠不住,那只能靠自己了。 祝平安虽然背下了这口诀,但是他根本没有实战过,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完全的初学者,可现在必须用新手的武器去对付强大戏魔。 大概又得丢一颗珠子。 但不管怎么样,努力后的失败,总好过一开始就放弃。 祝平安默念口诀,身体更能自如而动了,他霍然起身,往前跨出了一大步。 死就死吧! 他悲壮地这么想,班主如果不能上,只有他去拼一拼了! 幻想着自己在戏台上威风八面,祝平安口中念念有词,感觉微不足道的力量涌入身体,太微薄了,让他更觉绝望,凭这浅显的本领怎么可能阻止戏魔。 但人不畏死,才能有一线生机!无论结局如何,他都要对得起那颗珠子的牺牲,不会像前两次那样,白白死去。 黑暗像找到了新的猎物,一点点像祝平安的面门压来,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逼迫感。 咚! 咚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祝平安身后忽然传来了战鼓声。 第七十一章 齐天大圣! 他愕然回头,只见陶班主紧闭双目,被一团金光环绕。 他也在念口诀,那张总是带着愁容和温厚的脸上,仿佛闪着金光。 “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 干涩沙哑的语声,却能搅动风云,台上的黑影似乎感觉到了危机,城头变幻大王旗,乱作一团。 咣! 锣声亦震天! 一个金盔金甲的英雄从虎度门中翻着跟斗出场,头顶双雉尾,手持金箍棒,威风凛凛,睥睨四方。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这是——齐天大圣? 不,是陶班主! 陶班主的大圣披挂,一直深藏在箱笼最深处,他自己说过,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粉墨登场。 但谁也没料到,这一次突如其来的表演,竟然是在这种情境之下。 台上已无角儿。 台下,只站着一个观众。 虎度门内外,笼罩着恐怖的死亡阴影。 这一场戏不是为了观众的喝彩,不是为了艺术,而是为了生存。 祝平安眨了眨眼睛,看向台上的孙大圣,再回头,那瘫倒在地的陶班主哪有踪迹了? 在最后一刻,这个便宜师父终究是硬了一次! “平安,即使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会护着你们逃出去!你们离去之后,可以去投奔孙医生,就算真是浩劫降临……他一定会替我照顾好你们。” 陶班主在戏台上最后回眸,像是在交代遗言。 祝平安再次听到“浩劫”两字,他的内心仿佛翻过滔天巨浪,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用眼神坚定地回应了陶班主的话。 那眼神仿佛在抚慰和鼓励老班主,他一定不会有事,又仿佛让他放心,因为祝平安本就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无论什么样的浩劫,他都会直面抗争。 胡琴声起,壮怀激烈! “啊哈哈哈!” 陶班主嘶哑地唱起过门。 “前呼后拥,威风浩,立旗号,齐天也那皎皎!排雄阵,砺枪刀,败瘟神,驱强暴。 管叫他胆战魂消,玉帝折腰!” “按不住——” “怒!气!冲!霄!” 他嗓子虽然低沉喑哑,威风却还在。 铁棒挥舞,触之成粉! 刚刚那些耀武扬威的魑魅魍魉,在金箍棒下无一合之地,尖叫着退散,戏台上的光仿佛又亮了起来,如同柳暗花明又一村,峰回路转,起死回生。 咚咚咚咚! 大鼓声雄壮,祝平安的心思也随之浩荡。 厉害。 陶班主果然不愧是曾经的第一武生,入戏之时,他就是齐天大圣,齐天大圣就是他!戏台之上,又有谁能够抵得住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 请神之法,虽然有极大的局限,但这就是发挥出最大输出的时候。 戏魔将虚幻与真实的界限打破,这反而进一步加强了陶班主的力量,他甚至可以不顾衰老病弱的身体,重回年轻时代的巅峰。 要不是有性格的原因,这本该就是他一直的巅峰! 只是这巅峰之下,是悬崖峭壁,是回不去的断桥。 祝平安的眼前金光闪动,他没有看过班主之前的演出,但可以相信,这一定是陶班主一生中最出色的一折戏。 三十年前,他懊悔自己没有用金箍棒,拦住偏执不顾一切杀生的戏魔。 三十年后,他终有挽回遗憾的机会! 三十年后,这一棍终于挥出! 晚了三十年,但能救得下自己的弟子,哪怕只有一个弟子。 “戏班子里有陶班主这么一张硬的底牌,戏魔赢不了。”祝平安看得目眩神迷,心里默道。 这半个月来,戏魔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台杀尽所有人的悲剧,奈何大圣归来,可破苍穹,就算是悲剧,也被一棍子打得烟消云散! 借神之法,巅峰表现! “只是……”祝平安看着戏台上,黑暗消散,那地上横七竖八躺在血泊里的弟子们很是凄惨,唯有小花子还勉强站立着,云鬓散乱,娇弱不堪。 祝平安作为看戏之人,是旁观者,他担心戏魔留有后招。 台上,没有任何妖魔鬼怪是齐天大圣的对手,而戏魔的力量也都来源于台上,如果他是戏魔,想要赢回局面,会用什么办法来扭转乾坤? 祝平安的目光转向呆立在戏台上的小花子。 他作为台柱子,强撑了片刻,此刻脚下还有丝丝缕缕的黑暗缠绕,像被抽去了魂,唯有水袖震颤,腰肢如柳,粉面上宛有泪痕。 他的戏唱完了。 他也唱不动了。 他本该下场,可是和那些师兄弟一样,移动不了脚步,如同一颗钉子扎在台上。 “快走!” 齐天大圣翻了个筋斗,一棍子将脚边一团黑云打散,厉声催促。 “小花子,你发什么呆呢!赶紧下台!你的戏完了!赶紧和平安一起走!” 哪怕……只能救一个人。 也是好的! 陶班主已经胸闷气短,喉咙中一直含着一股腥甜味。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尽管请神入体,重回巅峰,但到底不是年轻时候,他的体能有极限,只有尽快摧毁一切,锣鼓重开,完结这一场,他们才有真正的生机。 关键时刻,小花子怎么糊涂起来?曾撑住片刻的台柱子,此刻霍然抬头,就像是突然醒了。 完了?他的戏完了? 他怪异地盯着面对面的陶班主,直勾勾的,不带平日敬慕的眼神,仿佛见面不曾相识。 “不,我没完!” “我还有戏!我还能唱!” 他喃喃自语,已然疯魔。 小花子被戏魇住了!祝平安在台下看得心焦,无奈他这半路出家的水平,能站在这儿已是用尽全力了。 陶班主也急了,猛推了小花子一把,喝道:“日后你自然有戏,今日戏已完结,各归本位,还不醒来,更待何时?” 小花子被这一推,踉踉跄跄,一直跌到戏台东侧的帷幕旁。 戏台,坐南朝北,左进右出。 虎度门里面是戏,虎度门外是人生。 西侧,正是从人生入戏的位置,却不该是出戏的门。 陶班主情急之下,推人并未选择正确的方向,他只是想让小花子动起来,可谁知小花子性格执拗,逆向而行,不出反入。 第七十二章 捅破天 “不对,不对。” 小花子跌坐在地上,神色恍惚,凄怨低语,他猛然回头,西子捧心,指着陶班主反而唱了起来。 “说什么一步走错祸临身,分明是你得了新人忘旧恩!” 凄楚之处,珠泪涟涟。 这是唱哪一出? 祝平安心叫不妙,关键时刻,小花子又入魔了!他对着陶班主撒什么疯呢? 就见小花子惨然一笑,低声念白:“师父,莫怪我了!” 他手抓着戏台的帷幕,用尽浑身力气往下一扯! 轰! 戏台简陋,帷幔本身就不是什么坚固的物事,在刚才震荡之中,原本就摇摇欲坠,哪里能经得起这么一扯,只听呼啦啦一声大厦将倾,整个大幕竟然都塌了下来! 糟了! 突如其来的变化,祝平安眼睁睁看着这戏台倾倒,暗道这次恐怕陶班主也劫难难免了。 周围响起了怪笑声,祝平安缓缓回头,四面环顾,戏台之下原本空荡荡的观众席上,不知何时坐满了无脸的黑影,这些影子全体起立,一起发出如夜枭的笑声。 虎度门破,戏里戏外,融为一体。 人生就是戏,戏就是人生。 虚幻与现实,戏魇与人生,交融一处,谁又能分得清真假? 或许这范围并不大,但整个戏园子的规模,已经并非一座小小的戏台可以囊括。 戏魔的力量和控制范围,瞬间增强了十倍百倍! 锣鼓声息!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怪笑声也戛然而止,祝平安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激烈地跳动着。 原本戏台上已经光芒万丈,这时候就像是墨水晕染一样,刷的黑夜降临,只剩下一束光,照在金盔金甲的大圣身上。 此刻祝平安清晰地看到大圣已老,粉墨也挡不住他的皱纹和疲倦。 陶班主甚至已挺不直后背,弯腰驼背,以金箍棒支撑着佝偻的身体,不住地咳嗽,指缝之间,似有几点鲜红渗出。 “陶班主!” “陶班主!” “时候到了,该下台了!” 四面八方,又传出低沉的呼声、笑声与喝倒彩声。 戏台一侧,小花子忽然凄厉尖叫,大概是陡然清醒,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只是,已无可挽回! 戏魔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增强,压制住了陶班主的大圣。 祝平安苦笑,几次转折,终究还是等不到天降的救兵。 他发觉身上的压制也减轻了,刚才如坠千斤的双腿可以往前迈去,但在这深沉的黑暗之中,他又哪有办法离开这一座杀人的戏园? 手上还有五颗珠子,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今晚上要再用掉一颗。 这一次的轮回, 见识了陶班主的慷慨壮烈,见识到了戏台上的人生百态,也算是不枉了! 祝平安悄悄地捏紧拳头,再次默念陶班主传授的请神口诀,暗中扭动关节,舒展筋骨,怀中的纸人也在蠢蠢欲动。 前两次他没有任何力量,面对毁灭的时候,只能闭目待死。 如今他虽然还很弱小,但无论如何也有殊死一搏的勇气。 看成败人生豪迈,不过是从头再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 台上的陶班主,忽然抬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到如今只落得兵败荒郊!” 他的声音忽然清越激昂起来,这大约是回光返照,纵然没有锣鼓乐声的配合,依然声可震天,动人肺腑。 这不是《闹天宫》,这是杨老令公的《碰碑》! 祝平安学了两个月的戏,基本功还是掌握了不少,至少分得清戏班子里传统的经典折子。 此刻的陶班主不是一身桀骜的大圣,而是穷途末路的将军。 然则大丈夫死则死矣,岂能屈膝? “金沙滩双龙会一阵败了,只杀得血成河——” 唱到一半,陶班主忽然顿住,目光投向台下的祝平安,尽管相隔甚远,尽管黑暗笼罩,但两人还是目光想接。 “小花子!平安!要活下去,我们虽然操的是贱业,却不可让人小瞧了咱们的魂和骨头!” “区区戏魔,难动我心!在这世上,只要不怕死看的穿,那又有什么苦吃不下,有什么路走不过?” “平安,多谢你一言点醒,今天就算是我只救下一个人一条命,我也算是对得起大圣爷爷的眷顾了!” “尽力而为,又有何憾!” 他放声大笑,放声大唱! 声动于天! “鬼!哭!神!嚎!” 金箍棒陡然往上一举,棒头生出毫光,旋即汹涌壮大,变成巨大的光束,直冲云霄。 轰! 这一棍子不是打向漫山遍野的梦魇黑影,而是捅破了天花板! 日光中天,照破黑暗,一切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祝平安看的明白,原本藏在黑暗处的戏魔真形! 那是万形万相,也是无形无相,终究凝结成一个四尺高的黑影,连滚带爬逃出了日光照射的范围!鬼蜮之辈,终究无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看到戏魔愤怒的大吼,黑暗卷土重来,像是狼群一样的黑影瞬间吞没了台上的大圣,血肉撕咬声与骨头碎裂声随之响起! 黑色之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红飞溅而出! “快走!” 祝平安顾不得悲痛,他记得陶班主的遗言,身体获得自由,立刻便拔腿飞奔。 一棍子捅破天地,戏魔的禁制已被打破,他能够跑出戏园子去到外界。他是喊着小花子一起跑,小花子却瘫在原地,只顾着饮泣。 “师父……师父……” 他声声催泪,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平日里他都叫班主,今日却叫了两次师父,或许从小跟随陶班主一起长大的他,感情更加深厚。 祝平安顾不得小花子,如今只能各顾各命,否则双双惨死,枉费班主的心意。他一脚踹开了戏园子大门,飞奔出去。 外面依然有太阳,只是惨白,有一种透彻骨髓的寒冷,仿佛那阳光被看不见的结界隔离在小镇天空上。 祝平安冲出院子,跑到大街上,在刺眼而冰冷的阳光里,看不到一个人,安静而空荡的小镇,如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夕,诡异的沉默着,只有桥下流水匆匆不绝,毕竟东流去。 第七十三章 又一场雨 祝平安本能地往山神庙飞奔,陶班主说过让他去找孙医生,但他道路不熟,也不知孙医生是否外出就诊,他的脑海中浮现小池的叮嘱,山神庙仿佛有着家的归属感。 小池说过,不要管,往他那儿跑。 “来了。” “快来了。” 耳畔的低语不绝,他就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无人的道路上只有擦擦的脚步声,日光变得苍白,仿佛一切都在渐渐失去颜色。 跑到半路,风也变得冷厉疯狂起来,眼前的色调的变化已经到了极致,面前都景色近乎黑白,乌云将一切的颜色都染灰了,祝平安仿佛跑入了另一个黑夜里。他感到头顶有什么东西闪烁,随即耳畔响起滚雷声。 难怪路上看不到行人,果然是错过了两小时的预报,要下大雨了。 “不是吧?要下雨了?” 祝平安被困在戏魇中,没能听到两小时的预报,只记得上午预报曾提醒下午或有雷阵雨,他忍不住想骂老天,抬头就见乌云盖顶,电光滚动。 难怪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大雨的日子,这里的人才会如临大敌。 这是哪个疯子写的剧本? 就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用得着毫无喘息的余地吗? 虽然这会儿他在镇上,旁边就有居民建筑和商铺,但偏偏一个个都门扉紧闭,上紧了门板,原本这是小镇上最繁华的主街道,如今只剩下荒芜的凄凉。 祝平安来不及多想,赶紧去敲旁边的门,喊道:“大叔大婶,借个地方避雨!” 看天上的架势,跑去山神庙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看有没有人愿意帮忙。 但是…… 全无回应。 无论怎么拳打脚踢,无论怎么奋力想要将门扉打破都无济于事,那看着像是一踹就开的破烂木板,里面像藏着精铁硬钢,只让拳头留下斑斑血痕!连环脚踢上去,连趾骨都痛得像是裂开一样,每家每户兀自纹丝不动。 也无论怎么呼喊请求,屋内的人都像是死了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息。各人自扫门前雪,谁管他人瓦上霜。 大约只有小池,才会不图回报地帮他。 可惜——太远了。 雨已落下,一落便是倾盆。 这沿街两排窄窄的屋檐,挡不住狂风暴雨的侵袭,祝平安无处可藏,只能看着山神庙的方向,露出绝望的苦笑,早知如此,或许还不如躲在戏院,和那些师兄弟一起死在戏魔手里,好歹算是解锁第三种死法。 真可笑啊,在等死的刹那,人居然还有一种幽默感,看着那灰黑色的天地,仿佛无法打破的钢铁囚笼,而他就是这囚笼里被随意玩弄打杀的动物。 他几乎相信,这雨,是安排好的杀局,是这个小镇无处可避的杀意。正如孙医生与陶班主偷偷嘀咕的话,这看似美丽温柔的江南小镇,背后似乎在酝酿着可怕的“浩劫”。 不仅仅是针对他这个陌生人的必杀。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看到第一颗雨滴重重砸在脚下的青石砖,带起一股灰尘,祝平安紧紧靠着低矮的屋檐,脑海中像是电影回放似的,那些重要事件一件件闪过:纸扎店事发,野姥姥赴死;突如其来的戏魔来袭,戏班子近乎全军覆没;孙医生发现、语焉不详的变故。 这虽然不是线性发生的事实,但如果将之联系起来,再加上陶班主临终前所说的“浩劫降临”。 祝平安感受到了一张无形的网在收紧。 “没准真是灭顶之灾。”孙大夫忧心的脸在他的眼前浮现。 灭顶之灾,祝平安轻轻叹了口气,他就像是一只小虫子,撞在了蜘蛛网上,无论怎么挣扎都会收束为同一个结局。 也像是孙猴子逃不出五指山。 与第二次的剧情一样,好不容易在前辈的牺牲下勉强脱身,转眼就遇上无可抵御的狂风暴雨,他不相信这是纯粹的巧合。 他倒是期待瘫在戏台子上的小花子,躲过这一劫,等他再次回来时,还有缘再见。 这种想法让他等待死亡的心情多少有几分复杂。 不过。 ——他总会回来的。 回来重见小池,回来重新面对这可怕的杀意,只希望下一次的死亡,能再给点新意和刺激。 来吧,死神,一回生二回熟,这第三回,算是老友相见了! 祝平安在咆哮怒吼的雨中,伸出手,仿佛去拥抱他的老朋友。 雨水洗净每一条青石板路,泛着油润的光,周围的草木飘摇,柳树摆弄着一头长长的发,这些无知无识的植物体会不到雨的恐怖,只觉得欢欣鼓舞。 *** “我叫小池,池塘的池。” 小池眼睛亮亮的,带着欢喜,认真地第四遍自我介绍。 当然对他而言,毫无之前三遍的记忆。 只是看到被自己捡回的人,在精心照料下,终于醒过来,小池很开心,煮了一锅香浓的野菜粥。 祝平安和小池照例打完招呼,“失忆”的他,闻着这熟悉的粥味,看着熟悉的朋友,还有窗外那棵张牙舞爪的扭曲的树影,轻轻摸了摸手腕的珠子。 还剩四颗。 他抬起头,怔怔望着山神庙梁上的蛛网,褐色的蜘蛛辛辛苦苦结网来回穿梭,但只要一阵狂风骤雨就能让它一切努力全都化为乌有,不知道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经历了三次生与死,他已经相当努力,但根本摆脱危机的轮回。 这就必须得认真总结一下。 祝平安勉强能起身时,支走小池去找笔,自己去神像肚子里掏出那个密密麻麻的账簿,他开始怀疑,是有某种具体或者不具体的力量要置他于死地,否则的话,怎么会每次都这么巧? 第一次是他全无准备,谁能料到背着尸体走个路都能有无解的杀机? 第二次跟着野姥姥学艺,祝平安已经相当小心谨慎,可野姥姥的敌人强大大根本无法应付,而狼狈脱逃的他还遇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第三次祝平安更加低调,谨小慎微试图苟过初期,一开始接近于成功,但莫名其妙出现的戏魔,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然后,又是一场雨。 这不是天要亡他嘛? 难道是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才遭遇了位面的排斥? 第七十四章 搏一搏 不…… 并不仅仅是对祝平安一个人,更像是一种无差别的杀机,只是他的运气不好,出现的时机恰恰卡在了一个危险的时间节点。 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和他所处的世界很相似,只是因为染满了煞,人间变得混乱而恐怖,有些人也基于此获得了超自然的力量。祝平安三次轮回中,得到了两次力量的传承,这算是他的小小积累,也将成为他逆转的底牌。 控纸与借神。 目前祝平安虽然只能够控制纸人传递消息,探听情报,但日后勤加训练,也许会有野姥姥操控纸兵纸将的能力,至少在小危险前,能护住这条小命;而借神,他还只局限于背诵口诀,感应外力的起步阶段,不过陶班主最后的大圣归来演出给了他信心,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努力,他也能够获得扫荡魑魅魍魉的千钧巨力。 只有四颗珠子了,如果这是一场游戏,他还有四次生命。 四次机会用完,等待他的是永久的死亡,还是游戏的结束,谁也不知道。祝平安唯一知道的是,他永远不会坐以待毙,无论生命还要重来几次,他都会和那看不见的命运搏斗,他也会默默积累,等到时机成熟,主动出击,反手给那杀意一个大逼斗。 一定要赢! 稳住,继续稳住! 走出去,对这个诡异的小镇多多了解,获取破局的机会。 “今日全天无雨,各位居民放心出门。” 甜美的女声准时响起,三月初三,晴空万里,恢复了几分气力的祝平安在小镇上溜达。 首先,按照常规尝试离开平安镇。 ——尝试失败。 地图边界没有发生变化。 无论怎么走出去,都会回到起点,鬼打墙似的。 祝平安又走去了戏班子,在外张望了一会,遗憾的发现戏班子里没了陶班主,只有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子上下张罗着,里面的弟子也没之前那么多了,规模小了许多,看上去就很拮据,院子荒废了,门口的影壁坍塌一半,也没钱修缮,只隐约看到几条大柳树的柳枝晃着,里面幽怨的曲声清晰入耳,有几个闲人聚集在门口,蹭着白嫖的曲儿。 唯一安慰的是,他看到小花子还在,依然孤梅傲雪浅吟低唱的戏疯子模样,身后却围着几个小师弟,看来仍然是戏班子未来的希望。 戏魔为什么没杀死他?或者只是没来得及?在不可能重来的时间线中祝平安恐怕很难寻找答案,在新一段人生中,他们也很难再有交集。 欣赏祝平安的陶班主已被抹去,他要去学戏也不是那么容易,如今窘迫的戏班不愿意承担一个年纪不小的新人命税。 祝平安也不打算再去重走老路,他要主动寻找新的出路。 这座小镇的模样,还是和之前的三次轮回一样的格局,地图没有变化,看上去只是一座普通的小镇,四四方方,小河流水阡陌交织,以三座桥为镇中心。 小河边有一条商业街。 孙医生的药堂就在这条街上,面馆的隔壁——面馆有五文钱一碗的肉丝面,听小池说滋味鲜美,但来到这条镇上这么久,祝平安还没有去尝过。 小池也应该很少来吃,他念念不忘,正是因为一碗肉丝面对很多挣扎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是奢侈的享受。 这一次重来,祝平安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努力活下去,赚了钱请小池来吃碗的鲜美的肉丝面。 药堂门脸不显眼,招牌上落了厚厚的灰,堂上一排半人高黑柜台,柜台后是无数个抽屉的药斗子,还站了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伙计,负责看方抓药。 “孙医生不招人。”小池陪着祝平安过来的,指了指药堂里手脚有些笨拙的大个子,好心提醒,“乱世学医,谁不知道这是个金饭碗?镇上乡里有几分资产的,哪个不想把儿子往药堂送?孙医生一个都看不上而已。只在三年之前,才收了一个孝感动天的秦三七。” 祝平安想到小池之前很受欢迎的,野姥姥和陶班主都表示曾想收他当弟子,可是在孙医生面前,小池却表示连自己都没这个面子,这算不算提高了等级? 不过这位秦三七也算是镇上的名人。 他自幼失怙,是家中独子,十二三岁时老娘一病不起,瘫在了床上。穷人得了这种风症,从来只有等死的命,秦三七却咬牙以冲龄奉养老母,四五年来每日背着母亲出门去打零工,再怎么辛苦也不肯放弃,镇上的人见了他都得夸一句“大孝子”。 有一日孙医生见他孤勇,心生怜悯,也不嫌他年纪大,便招他当药堂的伙计,传他医术,安顿他母子,这一下羡煞旁人,但也没人能嫉妒。 “你一个外地人,还没有来历保人,怎么和他比?” “也许我长得好看?” 祝平安摸着鼻子讲笑话,他这模样,毕竟是经过陶班主验收的,那戏班子对外形和天赋还是有一定要求的。 小池扭头扶额,不想搭理他。 是外来人都这么臭屁,还是只有祝平安是这样?他真的与小池所见的人都不同,带着一种特殊的气质,好像上辈子就认识,天生就很亲近熟稔,哪怕他说大话,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药堂门槛高,对伙计的资质、人品都有要求。别的铺子要担保要家底清白,药堂只会更挑。 祝平安却有种奇异的预感,即使是重新开始,他仍然相信孙医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上一轮回中,初次见面的孙医生就发现了他的不同。 这一次,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而且,陶班主最后一次登台披挂的时候,曾经告诉他,可以找孙医生来照顾。这意味着孙医生是陶班主相信的人,尽管已经不是同一条时间线,许多基本事实可能发生了改变,但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突破口。 更何况,孙医生口中“灭顶之灾”这事儿,祝平安还非常在意。最后被困于城镇街道的囚笼那种感觉,祝平安记忆犹新,明明深处闹市,却如孤独一人,直面毁灭与死亡。这种压在头顶的威胁如果没办法解决,那就算是个人操作再秀也不能通关。 他不得不试一试。 或者说,搏一搏。 第七十五章 一个死去的人 他袖手走进了大门,与上来招呼的秦三七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内堂写方子的孙医生,咳嗽一声问道:“孙医生,我是小池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祝平安。如今流落平安镇,无处落脚,不知道孙医生可否容我在此学徒?” 反正每个人都会揶揄一下他的来历,干脆自己先说出口。 死了三次以后,祝平安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从容淡定,仿佛阎王爷见了他都得问声好。 说得好听点,那就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命都没了,还要脸干什么? 小池跟在他后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等着他被断然拒绝。 这镇上的事儿不是祝平安想得那么简单,小池曾给他说过一点,这时候看他开门见山的问法,甚至想好了晚上要不要煮两段香肠配上白米粥,用美食安慰一下这位自信过头的新朋友——说起来家里的香肠与腊肉哪去了?莫不是被老鼠叼走?真有老鼠可麻烦得很,想着此事,小池又皱紧眉头。 孙医生顿住笔,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而清癯的脸。 他大约看了祝平安三秒钟,然后微微颔首。 “可以哟。” 我说会被拒绝吧?小池正要拍肩膀安抚祝平安,说两句话缓解尴尬气氛,但随即反应过来,“可以”,孙医生这是正面肯定的回复。 可以? 这就同意了? 这么草率的吗? 小池高举的手就拍不下去,惊讶让他合不拢嘴,几乎能塞下一个本地特产咸鸭蛋。 旁边的秦三七也不敢置信,瞅向祝平安的目光就有些异样了。人比人气死人,他要入门吃了多大苦头,这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得了孙医生青眼? 不过秦三七到底是个以孝著称的憨厚青年,他只是偷偷多瞧了祝平安两眼,又低下头认真看方子。 祝平安面对孙医生,眼神坦然自信,仿佛笃定孙老头会同意,或者,不同意也没事,他还有其他方法让老头同意。 其实祝平安的自信来源于知道孙医生目光如炬,不管是体内的病,还是隐藏的秘密,很多东西他一定能看出来。在上一周目中,祝平安在戏班子受伤,孙医生一眼就看出来他学了别的东西。 这一次他亲身投入到药堂门下,只是不到孙医生能不能看得出来,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已经身怀两门传承了? 虽然学的很浅薄,师父刚领进门,就死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师傅不幸还是徒弟倒霉。 “可……可以?”小池觉得自己幻听了,忍不住上前一步,也学着孙医生端详着这个幸运儿。 然而祝平安宠辱不惊,仿佛一切在他预料之中,神色淡定,没有狂喜,只是规规矩矩地拜谢:“多谢孙医生。” “你伸出手来给我看看。”孙医生微微颔首,看到祝平安听话地把左手伸出来,摆在柜台的脉枕上,他端详了几分钟,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只触了两三秒,脸上就露出了古怪之色。 然后他示意祝平安再伸出右手,又摸了半天沉吟不语。 此时药店没有其他人,孙医生便微微压低声音,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是坠人?” 上周目他下过结论,祝平安记得很清楚。祝平安的经脉和肉体没有体力型的坠人那么强大,精神和智力也没有智力型那么高。 ——但这回祝平安刚刚苏醒,又表现出了特殊的精神状态,孙医生可以否定前者,无法排除后者。 听到孙医生毫不避讳地直接说出这两个字来,小池都有点不自在的看了眼外面,唯独祝平安依然脸色如常,笃定地回答:“我不是。” 对于自己到底来自哪一个世界,祝平安当然很想知道,更想弄清回去的路。 他只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天外飞仙,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孙医生反倒有些好奇,这个年轻人的精神面貌可不太像这儿终日惶恐悲苦过日的人。 “小池和我说过坠人,我总结了一些坠人共同特点,他们要么有强大的力量,要么有超越凡人的精神与智慧。而这两者,我都没有,我只是个普通的……失忆的过客。” “过客”这个词用的好。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他过此处已三次,归于尘土也已三次。 哪怕人生是逆旅,他也破浪而行了三次。 别人不知道,祝平安自己是知道的,他这个匆匆过客,本质上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多储备了些知识点而已。 加上这重生三次,他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因此显得与众不同。 孙医生沉默了打量着他许久,才点了点头:“我虽不能确定,但你的脑部确实也不像是经过开发的坠人。” 无论是开发肉体或者精神,或多或少总会留下一点痕迹。 关于坠人的数据太少,所以孙医生不能把话说得太绝对。 这个话题可以略过。 “你身上有两种传承者的气息,一种偏于精神控制。一种偏于身体锻炼。这小小平安镇上,这样的人其实也不多。”孙医生继续说道。 “不错,您都看出来了。” 祝平安没有否认,只是心里有些惊讶,孙医生刚才说到他的脑部,那是否意味着他一搭脉,便如同一个缜密先进的医疗机器,可以扫描全身,从五脏六腑到大脑神经。 要是如此,那孙医生的神通就不一般了。祝平安甚至有些期待,期待看到老先生的绝活。 哪怕是个过客,能收集体验到不用的人生片段,开阔眼界,也是不错的。 现在的祝平安,死过几次,心态更稳,想法也乐观了很多。 孙医生推了推眼镜,请瘦的脸上,那双目光炯炯地盯着祝平安:“所以,是谁指点你来找我的?” 陶班主在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 祝平安微笑地看着孙医生,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平静,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意外,又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祝平安早已准备好了答案。 第七十六章 同意了 这含糊不清的回答,连小池都很想追问是谁,但对于孙医生来说,却足够清晰了。 “这个世界,死的人太多了。”孙医生嗟叹着,眼镜片似乎有一刹那的雾气,他低下头,淡淡说道,“不过人总归要死的,在死亡和腐朽中轮回,唯有灵魂不朽。” “可是,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祝平安紧紧盯着孙医生的眼睛,说道。 “未知生焉知死。”孙医生似乎觉得这年轻人越来越有意思。 “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孙医生,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经过三次轮回,祝平安一直在考虑着这个世界的不合理性。 这个世界弱者容易遭遇死亡,这并不奇怪,毕竟身处乱世,环境恶劣,还有诸多致死的禁忌。但作为感应煞气,利用煞力的传承者,他们应该更加安全才对。 然而野姥姥与陶班主的死,从时间上来算,未免就太集中了。 平安镇,要么在针对祝平安,要么在针对这些传承者。 孙医生的镜片反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言语意味深长:“有意思,看来你不仅仅是一个学徒。” 这不知道算是一个承诺,还是算一个鼓励。 “不管是谁让你来的,他都应该是希望我保护你。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就是我这家药堂,也许并不是外人想象的那么安全。” 祝平安淡淡一笑,依然没有任何吃惊和意外。 “这平安镇上,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吗?”他轻笑着反问。 他觉得野姥姥保护他能够安全,野姥姥自己被人所杀;他觉得陶班主与世无争,戏班子安全,戏班子几乎被满门抄斩。 在不清楚恐怖内在逻辑的前提下,盲目的认为哪里安全,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何况,还有“灭顶之灾”。 孙医生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对他的态度也很满意。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这少年人不知经历过什么,身上有着腥风血雨洗劫后的沉稳气度,很不寻常。 “那么,如果你真的有什么话要问,今晚十二点,到这个地址来找我。” 他抽出一张处方笺,用钢笔龙飞凤舞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了祝平安。 祝平安看了一眼,每个字都很难辨认,像天书,得回去慢慢看。 他习惯了这儿的神秘和这里居民的处事方式,恭敬仔细地折好,放到口袋里。 外面有人肿着眼睛来看病,孙医生对祝平安和小池点了点头:“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休整一天吧,不急。” 他答应收下这个学徒,也不着急让人立刻干活。 祝平安哪有什么东西收拾?但他很听话的告辞,心想孙医生怕是等着晚上“验货”呢。 小池喜笑颜开,比祝平安还高兴,带他回山神庙,一路都在夸他厉害,能入孙医生的法眼。 医生一直是一种受人尊敬的职业。 尤其是在乱世,谁都知道医生的价值,药堂收人也是千挑万选。小池怎么也想不到,孙医生竟然会一口答应祝平安成为他的学徒。 虽然之后他们的对话怪怪的,他听不大懂,但也不想听明白,只要祝平安有个好归处,小池就开心欢喜。 “可真得庆祝一下。”回到山神庙,兴高采烈的小池从自己破烂家私里找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瓷坛,用红绸封着,里面装着的不知是哪年封存的酒。 祝平安习惯了小池吃藏东西和找食物的能耐,不过他这样的孩子居然还藏了酒,还是出乎意料。 之前不管祝平安是给野姥姥还是陶班主当学徒,小池可没拿出来过,看来能够被孙医生看中,在这小镇上真能算非凡的机缘,足以称得上幸运。 ——其实是三次死亡才积累出来的“幸运”,祝平安苦笑,真相不足以为外人道。 “这坛酒是我父亲在我出生的时候埋在地下,不过我十一岁的时候就把它挖了出来。”小池捧着酒坛,轻轻抚摸,像是陷入了回忆。 江南一带确实有这样的习惯,会在儿子出生的时候埋下一坛黄酒。等到十八岁立业、娶亲的时候取出来,名为状元红。 小池的父母很遗憾,他们等不到这一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祝平安知道这酒的意义,当然要推辞:“你父母给你埋下的酒,是为了你将来的喜事做准备的,这么早拿出来干嘛?” “你能成为孙医生的学徒,这还不够是大喜事吗?”小池笑嘻嘻的,并不在意。 祝平安苦笑,故意说道:“当个学徒又能算是什么喜事。况且虽然你救了我的命,咱们也不过才认识三天而已。” 今天才三月初三,从初一被小池背回来算起,两人相识的线性时间很短暂。从小池的记忆来说,只有三天,却对他这么好,令人受宠若惊,也受之有愧。 只有祝平安知道,自己的每一次重生,小池都会待他如亲人。 “可我总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的样子。”小池歪着头盯着祝平安那张脸,若有所思。 倒不是因为他确实长相不错,白净高大,而是他身上有种似是故人来的熟悉感。 “也许……上辈子就认识。”祝平安开着玩笑。 从累计的时间来算,祝平安认识小迟应该也快三个月了,可是他能感觉到,每一次重逢,小池的态度似乎更加热切一点。 哪怕小池不记得曾经的日子,冥冥之中,好像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在累加。 祝平安注意到这一点,他也默默记在了账簿上,这种看不见的情感增加,是否意味着他每次重生,每次重新开始,不但有着自己过去回忆和学习的积累,还有看不见的一些积累和变化? “还真有可能上辈子是亲人,那就更得喝一杯了!”小池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两个没豁口的陶碗,拍开坛子的封口,给祝平安和自己满上了一碗。 “你未成年能喝酒?”祝平安忽然想到什么,想阻止他。 说起来自己也有着不知不觉的变化,从第一次看到小池,对这里感到陌生而恐惧,到现在已经能轻松地开开玩笑,关注曾经不曾看到的细节——在此之前,他被死神追着跑,终日在恐怖的阴影里艰难求生,害怕随时死去。 第七十七章 孝子学徒 而现在,祝平安没那么慌了,心里有了一点点底,不再是面对完全未知的世界,也明白了,去行动,去爱,去忍受苦难,这便是真正的活着。 他要真正的活一次,为自己,也为他人。 小池如果有前三次的记忆,一定会觉得重归的祝平安眼神都有了变化,少了几分迷茫和畏怯,多了几分坚定和信念。 小池笑着打量着祝平安,这人虽然长得比自己高大,但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忍不住提醒他:“说的你好像比我大许多似的。” “那也比你大一点,当哥哥不为过吧?”重新来了这几次,祝平安也不知道他的年龄会不会跟着增长,但即使他的年纪累加了三个月,两人年龄差距也大不过一年去,就还算是同岁吧。 只是身材体格差距就太大了,小池仿佛营养不良,本就比同龄人瘦小,而穿越到这里的高中生,在那个物质丰沛的世界,正是疯狂吃长的年纪,什么炸鸡汉堡蒸鱼牛排,什么热量高吃什么,永远饿不着,在这物质匮乏的世界,比普通成年人还要高出一头。 “行,大哥,来庆祝你成了孙医生的学徒!”小池亲亲热热地叫他一声,端起酒杯。 酒浆是浅浅的红色,带着点喜庆,漫着清浅的桂花香。难得高兴,祝平安也为这短暂的快乐举杯,这是死亡也无法阻止的快乐瞬间。 小池也跟着喝了一口,小脸瞬间就浮起两坨酡红,眼睛更亮了,笑嘻嘻地看着祝平安,。诚挚的说道:“祝祝大哥一切顺利,早点成为独当一面的祝医生!” “谢谢,我努力。”祝平安也希望这次顺利,更希望能够独当一面。 愿景很好,经过三次惨死,这个开局也算是最好。 不再走投无路,不再跟着被人嫌弃的野姥姥,也不再操持唱戏的贱业。祝平安现在跟随的是整个镇上都受人尊重的孙医生。 也是他经过慎重考虑,主动选择的路。 他谨慎了三次,小心了三次,仍然没能逃过死亡的结局,那么,在掌握了一些信息与力量的同时,总要稍微冒一冒险。 主动一些,胆大一点,也许有赢这个游戏的机会。 再失败,消耗的“命”就超过了一半,他翻身的机会也减少了一半。 游戏的开局如此艰难,似乎刻意折辱人的希望和锐气,但祝平安相信,它也因为他的不断重复而获胜,会为他的锲而不舍,给出奖励。 祝平安拿出处方笺,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了每一个字——不管在哪儿,医生的笔迹都不是那么好认。 这可能算是一种考验,或者一种仪式? 小池睡着了。 他本来每天下午就要睡觉的,因为要补充体力,万一晚上要背一夜的尸,会很困。 加上这孩子根本就没有酒量,喝了两口黄酒就昏昏沉沉,趴在神龛上睡得香甜,神色恬静,睫毛浓密,一看就是心里不存任何杂念,抱着善意与和平,从容安眠的人。 在这种世界里,这样的人难能可贵。 祝平安不忍打搅醒小池,他收好处方笺,又将黄酒封好口,收拾了桌子,找来毯子给小池盖上,才慢慢走了出去,来到那棵张牙舞爪的大树下,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 祝平安这一周目的行动和之前相比,颇为大胆,主动在孙医生面前暴露了一些底牌,以换取更快的攻略进度。这一方面是因为陶班主曾经用生命保护过他,他相信能够托付的人,肯定有可取之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祝平安在上一周目与孙医生打过两次交道,接触时并没发现恶感,只注意到这个老人知道得很多,本事很大。 这正是他要破局特别需要的帮手。 孙医生的药方能帮助他借神法的修行,他对很多事似乎也一清二楚,能够解决祝平安憋在肚子里几辈子的疑惑。 也如祝平安所料,孙医生没表现出对他的排斥与怀疑,反倒一口答应他求收留的请求,无论是否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接下来,就要看今晚,祝平安直接的询问之下,到底会得到什么信息了。 祝平安看着太阳一点点的往西边挪去,风渐渐凉了,他回到庙里,拿着账簿靠着神龛坐着,一张张慢慢翻着,仿佛在翻着上辈子的记忆,不慌不忙地等夜色降临。 窗外的大槐树在风声中拍打树叶,引得猫头鹰咕咕叫个不停,窗外的天色从瓦亮的蓝,变得昏黄斑斓,最后变成浓稠的黑色。 没有月亮,在一片粘稠黯淡的血色星云中,将星高悬,是最深沉黑暗中的唯一一束光明。 山神庙里没有钟表,祝平安只能过一阵就出门去听广播。 ——每隔两个小时的天气预报,成了一种最好的报时工具。不过晚上虽然同样是那个甜美女声,但言语简洁了许多。 祝平安猜测这是提前录制播放,否则的话,同一个播音员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不休息。 十点的播报结束后没多久,山神庙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祝平安立刻站起身,动作神速,将账簿塞会神像的肚子,顺手抄起一边的烧火棍,悄无声息地躲在庙门后——没什么人会来一无所有的小池家偷东西,但在这个动不动要你命的世界,什么时候都要提高警惕,不能掉以轻心。 “祝平安师弟。” 好在对方在门口就开始轻声呼唤,颇有礼貌。 “我是秦三七,老师怕你找不到地方,让我来给你带路。” 秦三七就是孙医生的孝子学徒,祝平安白天已经见过,听得出他的声音。 他放下烧火棍,转到门外,果然看见魁梧的秦三七站在槐树下,对他招手。 秦三七的年纪比他们要大一两岁,足足要比祝平安高出半个头——祝平安在高中生里面已经算是个子高的,在这里更算是出类拔萃的身材,而这位师兄不知吃了什么,又或者是家族遗传的身高,站在柜台后就很显眼,此刻在张牙舞爪的老槐树下更是“相得益彰”。 祝平安替他遗憾,这个大孝子要是生在他那个时代,没准能有篮球排球的天赋。 第七十八章 师兄 “谢谢师兄,稍等,我关好门。”祝平安回到屋里,看了一眼小池熟睡的模样,思忖着要不要喊醒他。 他还记得上上上辈子跟小池背尸,也差不多这个时间要出门了。 小池应该有点积蓄,不至于交不出明天的命税,但祝平安想到小池也没帮自己交过命税,或许人家真的干一天吃一天…… 谨慎起见,他还是轻轻推了推熟睡中的小池,低声喊道:“小池,你今晚要不要去背尸?” “唔,再睡一会……不碍事……”小池迷迷糊糊地挥了挥手,扯紧了毯子,照例趴着睡的香甜。 “那你可记着工作啊。”祝平安帮他压好毯子,想着自己可能很快会回来,如果那时候小池还没醒,喊他起床背尸也不迟。 帮小池把黏在脸上的乱发整理了一下,祝平安确定他不会滚下来,才掩上门,跟着秦三七离开。 其实祝平安找得到这地方。 他来来回回平安镇已经第四趟了,除了无法踏出镇界一步以外,小镇内的大部分区域都找机会用腿脚丈量过,尤其是去山神庙的那条路,周围最为熟悉。 孙医生给的地址处于平安镇西北角,是个荒废的仓库,周边只有零散几户人家,再往北面就是大片的公共墓地。 不过在老爷子和秦三七看来,祝平安是来镇上才三天的外来人,其中两天半还根本起不了身,所以不认识路才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夜里路黑,秦三七在前面走的很慢。 在桥边,祝平安又看了那个打更人,与那次捡尸体的时间点差不多,可能更晚一些。 打更人在水面撒下纸钱,留下一个个坑洞,像是一张张贪婪的鱼嘴。水边的回廊木柱腐朽,油漆剥落,风吹过都会摇晃,引得廊上的瓦片奏响杂乱的乐章,粉尘下落,在空中盘旋,形成一团又一团模糊的烟雾。 祝平安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襟。 “你害怕么?” 秦三七走在前面,并未回头,清冷的街面只剩这准师兄弟二人。 平安镇的夜确实很令人害怕,除了打更人提着鬼火一样的灯笼飘过去,这一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黑洞洞的,全无灯火,全无人迹,连狗都不怎么叫,一切过于安静,仿佛这是座被废弃了多年的鬼镇。 要是有人晚上游览此地,误认为这儿根本没人居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每一扇紧闭的门,都像是野兽的嘴,总觉得一旦张开,就会把路过的人都吞进去。 可当它关闭时,那看似残破老旧的门窗,那仿佛一撞就碎的木头,其中蕴含的拒绝与封禁的含义,祝平安可是领教过的。 回想到他怎么都踹不开的门,祝平安感觉拳头和脚还有全力击打的痛感。 他对这个小镇有着深沉的恨和愤怒。 但他不怕。 “不怕。” 祝平安眺望着远方的星,对于未知他有敬畏,但已经不会抱着恐惧之心逃避,因为无处躲避,他必须逼着自己往前走,一直走,直到走出这鬼地方。 秦三七诧异地扭头瞥了他一眼,不过他很快就淡然了,被师父看上的人,这点胆子总该有的。 “不怕总是好的。” 秦三七像自言自语,如果什么都没做就被拒绝与未知吓破了胆,那身为一个外人,在这种地方真的很难生存下去。 应该提前了半小时左右,他们就抵达了一间破落的,空空荡荡的仓库。 大门被风吹得晃动不已,从室内传来深沉的呜咽声,仿佛鬼哭。秦三七向前指了指,让祝平安自行向前。 这可不是什么正经药堂,也不见闻不到中草药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血腥味。 大半夜拜师就是反常的行为,到这种荒僻零落的地方更加怪异,如果是第一次来这里,祝平安一定想不明白,当医生还得先考验胆量? 但这都死了几次了,想到背尸的那晚,想到戏班子第一天晚上看到的戏魇,祝平安既来之则安之,接受一切古怪的试探,他猜测孙医生这么安排,有自己的深意。 甚至有点儿期待。 不知道又会遇到怎样诡异的事。 祝平安平静上前,用力推开了门。 血腥气浓厚的扑面而来,借着仓库头顶挂着的灯笼,祝平安看见在空地中央有一头似狼似狗的动物,正在地上舔吮着什么。 感应到有人到来,那动物抬起头,绿色的瞳孔冷冷地盯着他,让人心里发毛,然后才摇摇尾巴离去。 明明是只动物,可是它看人的模样,好像是高级智慧生物模样。 到现在为止,祝平安还不明白孙医生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他看清那动物离开之后,血泊之中,一尊无头神祇显露身形,六臂伸展,仿佛生出红色的豪光。 祝平安不由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这一路猜想过很多次,到了这地方到底会看见什么,或许是极为可怕的东西,或许是神秘的仪式,就像戏魇那样,医生也有自己的魔,但怎么都没想到,是无头神祇。 祝平安最后一次见到这神像,是与小花子、陶班主一起,他记得陶班主翻过神像,背后有三道划痕,神秘而恐怖。 因为戏班子有人偷偷祭拜这东西,制造了戏魔。 戏班的大骚乱之后,祝平安逃离遇雨,重开一局,以为之前的一切和陶班主一样被抹去,也没有想过神像的去向。 当然,在刚醒来时候,他有过猜想,这一次旅程也许会与这尊神像打交道,在某处又会遇见它。 可没想到这么早,这么近? “快了。” “快来了。” 祝平安的耳边陡然响起呓语。 得! 连幻听也比前两次都来得早。 不过不管怎样,这一次应该是来对了,祝平安的进度比前两次都要快。 而且快了太多,如果运气好,也许今天晚上孙医生就能像他解释这无头神祇的来历。 他定住心神,缓步走到神像前。 尽管这神像顶多只有半人高,但靠的越近,就觉得这神像越大,当面对面的时候,甚至会觉得这鬼东西占据了面前的天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七十九章 这是什么神 之前小花子在空心大柳树里找到这尊神像,怕其他师兄弟看到,用衣服包裹着匆匆送去陶班主的屋子,祝平安没来得及仔细观察,也没有机会细看。 陶班主当时应该担心他们受到影响,不让他们靠得太近,又翻过神像的后背,给他们看那三道伤痕。 祝平安也曾在后院看到它,但那时他急于找小根子,只觉得这无头神祇造型怪异,并未仔细打量,而现在,是他最近距离观察无头神祇的机会。 他确实不怕,直直的盯着那无头神祇,那东西似乎是青铜浇筑,颈部有明显的断裂口——尽管年深日久已经磨得光滑锃亮——也就是说这玩意原本是有脑袋的,只是被折断或者削去了。 六条手臂姿势不同,有一条长蛇缠绕,手中握着各式法器。 肚脐上有一个很明显的莲花图案,花瓣却又像凶器的刀尖。 背部,有三道明显的划痕。 他不记得野姥姥所供的神像背后是否有划痕,但只看前面,毫无疑问,他所见到应该都是同一尊神像,只不知道在这条时间线上,这三道划痕是否还是陶班主亲手留下。如果是,神像又是什么时候落入陶班主之手?有没有被沉入荷花池?又是怎么到了这儿? 祝平安心中的疑问又多出来几个,他期待着孙医生的解释。 黑暗之中,孙医生慢慢踱步走了出来。 他在暗中观察这个年轻人很久,很不错,年轻人没有一脸害怕和没见识的样子。 “你见过煞神像?”孙医生淡淡地问道。 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在这次的经历中……没有吧。 “见过。” 祝平安无法解释,也不想多做解释,直接给了肯定的回答。 他知道孙医生见到更多他说没见到的东西,让自己来此地,给他看这一尊煞神像,就只要如实回答就够了。 这东西果然叫煞神——小池提供过讯息,但不能确认。孙医生却好像很熟悉的样子,他一定能提供更多以前所没接触到的情报。 煞神像可是可怕的凶物,连陶班主都吓得心惊肉跳,不惜将其沉在荷花池底。拜祭这鬼玩意,能在戏魇中创造杀人的魔鬼,想想小根子与戏班师兄弟们的结局,祝平安心有余悸。 他已经观察仔细了神像的样子,于是移开视线,端正地看向孙医生。 “见过就好。” 孙医生走上前,抚摸着煞神像脖颈的断口,从祝平安来到这儿的表现中,他也猜到这孩子见过:“见过煞神像的人,如果无所畏惧,没有被煞气侵蚀沉沦,那就会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 走出自己的道路?这什么意思? 煞神像确实不一定每次都会造成灾难——这一点从野姥姥那里能够得到验证,她家中常供这无头神祇,至少看上去理智并未受到影响。 但陶班主的畏惧态度严重影响了祝平安的认知,让他难免会心生忌惮和警惕。 “这到底是什么神?”祝平安单刀直入地问道。 他主动来找孙医生,主动来到这里,正是要了解别人回答不了的问题。他相信孙医生能给一个答案,即使不明晰,也至少比这里其他人的答案具体。 “有传说煞神并不是神,他只是拥有煞力的第一个人类。” “因为最初还没有传承,没有修行的路径,他只有靠着肉体强行承受煞气的冲击,最后不惜扭曲身体,变换成如同怪物的形态,才终于将煞力降服。” 孙医生指着神像手臂上缠着的大蛇。 “这可能就是煞的一种象征艺术表达,不过那些历史学家们为此争论不休,没有什么结论,我觉得也根本不重要。” 祝平安看向那蛇,也觉得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到底是不是事实。 野姥姥对他说过,最初获得煞力的一批人,简直可以说那个时代的救主,如果没有他们,普通的人类可能早已灭绝。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煞神也许是个正派的英雄人物?他肉体的丑陋与扭曲,也是为了人类所作出的牺牲。 那为什么,祭拜他会带来恐怖与杀戮呢? 祝平安欲言又止,因为这条时间线上,没有陶家班的凶案。 ——不过,天京城的那个案子应该没有受到影响? 祝平安决定问三十年前的案子,反正都是听说,问的模糊些,即便细节上有出入也没什么大问题。 “我听说几十年前,天京城发生过一次刺杀淳郡王的案件,凶手似乎是通过祭拜煞神来获取力量?” “戏魇刺王一案,想不到你也听说过。”孙医生饶有兴致地看着祝平安,似乎觉得这少年更加有趣了。 “当年方以敬方老板为了刺杀淳郡王,不惜自身投入戏魇,靠着祭拜煞神化身戏魔,换取在虚幻空间中无敌的力量。不错,这件事,确实与煞神像有关。” “而且,何止如此。” “当初天京城、梦京城,还有天南诸州,一起轰轰烈烈起事,一大半的暴力刺杀事件,都与煞神像有关。” 孙医生仿佛陷入当年的峥嵘岁月里,低沉的语气中有一丝激情的波动。 三十年前,正是陶班主、孙医生他们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三十年前,他们那一代人充满了反抗精神,为世界的败坏而心痛,为外来的侵略而愤怒,试图发出自己的吼声,掀起了一场突进运动。 可惜,由于缺乏组织和纲领,也因为迫切的想立竿见影地看到效果,他们大多选择了个人英雄主义的刺杀行动。 在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全世界范围内的刺杀事件层出不穷,甚至引起过好几场大规模的战争。 这里面,或多或少都有煞神像的影子。 “因为平时你得不到的力量,煞神能够给你。即使只能拥有短暂的时间,很快会反噬而死,但依然有无数人前赴后继,不辞一死。” “为什么?”祝平安终于能够找到老师可以请教,他要将不明白的东西全都弄清,追问道,“他们就算是有什么崇高的目的,但也会伤害到许多无辜的人。” 第八十章 世界疯了 就像要刺杀淳郡王的方老板,他为了获取力量,甚至要吸收他人的鲜血和精气,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否则的话,也不会被人视为戏魔。 孙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无头神祇,叹气:“当你拥有了力量就明白为什么了。普通人无法反抗,但获得了力量的人就不一样,哪怕这种力量是以疯狂和死亡为代价,但对于绝望的人们来说,他们所求的只是血溅五步的畅快。” “大部分人在这种高压禁锢的环境里生活了这么久,可能已经都疯了。” “或者说,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疯了。” 说到这里,孙医生紧紧盯着祝平安:“你想被这世界逼疯,还是自己选择一条疯狂的路?” 祝平安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在平安镇的感觉,就是这个世界运行不存在正常逻辑,如果他要一辈子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每天面对着杀人的雨,要命的税,还有各种古怪的死亡规则,那……他不知道自己是疯掉,还是发疯般的抗争。 “所以,您拥有煞神,是为了得到力量?” 祝平安看了眼神像,又看向孙医生,把它展示给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才是今天的关键。 “无论你想要做什么,都只有依赖煞神像才能成功。”孙医生盯着祝平安,“人类的基因里面没有超自然力量存在的空间,我们的气力有极限、速度有极限、反应有极限,神经、骨骼和肌肉系统已经锁定了上限,这脆弱的躯体无法承担更强的力量。” 说到这里,他举起自己这双救过许多人生命的双手:“我家是医学世家,我从小就背拉丁文药典,学医二十多年,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医学没法救这个世界。” “所有正确的、缓慢的、温和的、正常的力量都无法改变这个世道。” “我们能够仰赖的力量,竟然只有损害我们的‘煞’。” “可这是与虎谋皮?就没有其他的路吗?”祝平安忍不住问道。 孙医生苦笑着,看着可救人亦可杀人的手:“哪里还有路可走?” “从煞神开始,每一个获得‘煞力’的传承者,都是与危险共存,随时处在崩溃的边缘。只有像走钢丝一样保持平衡,才能向前走,如果连面对煞的勇气都没有,那还是回去乖乖等死的好。” 祝平安听着这句残酷却真实的话,沉默了。 他曾听野姥姥说过“煞力”的起源时,也想过这个问题。“煞”本身是伤害人的东西,要利用煞的力量,当然有巨大的风险。 孙医生这次解释的更明白直接。 “我只是想活下去。”祝平安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有这个简单的想法,现在当然有点儿言不由衷。 “在这个地方,就算仅仅只是想活下去,也需要拼尽全力。”孙医生像是能看穿一切,“而且,我能看得出来,你还有别的不甘。” 野姥姥的死,他不能释怀;戏班子的全军覆没,他也痛心惋惜。 祝平安当然不甘,他不希望悲剧继续上演,他不想再失去一颗珠子,失去曾经一起笑过哭过的同伴,他想在自身安全的同时,也有力量保护自己的朋友。 “我还要问孙医生一件事。” 祝平安一字一顿。 听说当人们拼尽全力时,神灵就会降临。 可这儿的人,用尽全力,现身的却是煞神。 “说吧。” 孙医生把祝平安大半夜叫到这儿,开诚布公地给他看煞神,已然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自然会为新学徒解惑。 祝平安的目光再次落在无头神祇脖子上那个黑洞上,之前的悲剧,都有这尊神像的影子,他的人生已经很糟糕了,更糟糕的是,命运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知道是悲剧的宿命,还是可怕的噩运。 总之,就像是煞神身上的大蛇,不像好东西。 孙医生在上周目,预言过浩劫。 祝平安深吸一口气,回忆孙医生的话,逐字逐句地问:“煞神像已现,平安镇是不是即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问这个问题时,已经将视线转移到孙医生的脸上,对这个小镇人人尊重的医生,祝平安没有畏惧,眼神坦荡而仔细,不错过孙医生任何表情变化。 果然,听到“灭顶之灾”四个字,孙医生的表情变得古怪而疑惑,用一种不敢置信地神气望着祝平安,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小年轻竟然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孙医生还没发现征兆。 祝平安看到他的表情,立刻了然于心。 因为时间线的问题,他在上周目受伤遇到孙医生,当时孙医生还没有后来那么沮丧和急迫,目前的时间点还在他上次受伤之前,对方仍然在平安镇平静过活。 这个问题问得太早了。 那是否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时间去适应这个世界? 离开地狱之门,终能见到满天繁星了吗? 孙医生虽然还没察觉到“浩劫”将临,但表情慢慢严肃起来,也不认为这个外来人在胡言乱语,他沉吟着想了半天才回答。 “平安镇从来不安全,但煞神像并不是关键。”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在这个世界,特别的想法就是未来的可能。我也相信最近一次的危机正在靠近,只是无法确定它什么时候到来。” “所以你的问题,我现在还没法回答你,但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我也要提前为此准备。” 听到孙医生的回答,祝平安也知道自己要做好迎接新灾难的准备,因为即使他问早了,孙医生也不觉得平安镇遭遇毁灭的危机是荒谬的,反而是合理的,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危机?平安镇是受了诅咒还是怎么的?有没有应对的方法?” 不愿再被莫名其妙的抹杀,祝平安希望听到更多的解答,甚至反击的方式。 哪怕反抗而死,也比被雨淋死的好。 “今天问的差不多了,先活下来再说吧。”孙医生似乎有点累了,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灯笼的光,他的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第八十一章 开始学 “你已经见过了煞神,如果你能在这个镇上活下来,那早晚你总会面对选择。当未来降临的时候,谁也逃不过那一日,你跟着我,慢慢地你自然会明白,现在你知道得太多,未必就是好事。” “明天开始,你先跟着秦三七学认药。” “你自己的修行我不会管,不过我可以给你个药方,让你锤炼身体的时候稍微轻松一点儿。” 这算是正式收他当学徒了,他的新一轮学徒生涯终于开始,走向正轨。 祝平安也见好就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能理解孙医生的保留,正如他自己也有所保留一样。一方面是信任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方面——如果没有能力改变,那知道太多除了让自己痛苦之外,没有好处,就像蚂蚁拿到了人类的宇宙基地建设图纸一样,太弱小的生物,面对宏大的东西,就像仰视上帝,只会沮丧和痛恨自己的渺小。 孙医生愿意提供上周目就答应的药方,算是意外之喜。 祝平安今晚的进度已经足够,要控制一下节奏。 他回到山神庙已是深夜,本可以直接去孙医生的住所,但祝平安担心小池睡过头或者喝醉后不舒服,还是坚持回庙里。 可是小池已经不在庙里,应该去背尸了。 孙医生对祝平安看上去很满意,这个年轻人不管曾遭遇过什么,眼神清正有力,对小池也是知恩图报的样子,人品和根基都还不错。 而秦三七对祝平安的到来,没有表示欢迎,但也没有特别排斥和仇视。 医馆收徒是确实看品德,秦三七是镇上有名的大孝子,对其他人也很憨厚礼让,尽管他觉得祝平安有点开挂的感觉,莫名其妙就被师父收进来了,可脸上依然很恭谨谦和。 祝平安在戏班子泡过两个月,和那些半打孩子们打过交道,现在只和这么一个外表憨厚的师兄相处,自觉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至少他看起来要比小花子随和,又比小根子憨厚。 孙医生的住所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面当做药堂,后面就是他自己的居所,祝平安和秦三七一起住在厢房。秦三七的老娘安置在隔壁的一个小院子,他早晚都会过去照顾。 所以差不多要到夜深九十点钟的时候,秦三七服侍老娘睡了才回到药堂。 第一天来药堂,祝平安只在旁边跟着师兄学习辨药,熟悉每一味中药,尤其是那些小柜子里的药,他都要一一记住。 祝平安学习能力强,长得又好,站柜台后接待客人总是客客气气斯斯文文,谁来了都会多看两眼,私下嘀咕这被小池捡回来的人真有福气,竟能在药房里找一份工。 第一天晚上,秦三七伺候完老母亲,回来时已满面疲倦,一句话也不想说,径直将自己魁梧的身躯摔倒在床上·两手抱头,闭着眼睛假寐,顾不上和新来的祝平安打招呼。 祝平安听那床板被他压的艰难喘息,他都担心秦三七太壮,把床压垮了。 这一整天在药房忙的没说上两句话,祝平安观察到秦三七并没有睡着,为表示友好,主动开口:“秦师兄,我新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孙医生说要向您多请教,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秦三七闭着眼睛,不是很热情,只含含糊糊应了声:“嗯。” 虽然秦三七今天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不悦,尤其在孙医生和病人们面前,依然恭恭敬敬,对新来的师弟也算和善,但祝平安知道,他多少心里对自己有意见。——多了个来抢饭碗的人。 原本秦三七是药堂唯一的学徒,也就是孙医生唯一的衣钵传人。孙医生百年之后……或者以这个破世界的无情规则来说,可能随时会有个三长两短,或者因故离开了小镇,那么秦三七就是这里仅有的大夫候选人,成为人人敬重的秦医生,那可是熬出头了,对他来说是一步登天。 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祝平安,孙医生看上去对这新来的师弟还挺关照,不管怎么样也是形成了一种竞争关系,即便秦三七本人憨厚,也不敢违背师命,但小师弟的到来,确确实实让大师兄的利益受损,心里总不会太快活。 祝平安只能暗自说抱歉,这该死的世道没有什么不负如来不负卿两全其美的选择。 他要先活下去,先让自己活下去,度过前期,去克服死亡。 至于什么小镇医生,祝平安根本没有这样的规划。即使陶班主没有让他看到京都城的繁华烟云,祝平安也坚定地认为自己不属于这里,不管能不能回去,他都会离开这鬼地方。 所以他根本不屑于去抢秦三七的东西,无非想借着孙医生,弄清那些未曾弄明白的疑惑,度过前期的死劫而已。 “师兄……” “我累了,先睡了。”秦三七瓮声瓮气地打断了祝平安的话,沉重地翻了个身,背着他,不想再交流。 你相不相信,我对你是真没什么威胁。祝平安叹气,这话要是坦诚地告诉秦三七,估计他不但不信,反而觉得祝平安脑子有病。 现在只能期待着随着相处,两人的关系能够慢慢改善,也不指望真的亲如兄弟,但至少可以互通有无,互相帮衬一把。 想要在凶险的地方生存下来,人际关系也相当重要。 小池、野姥姥、陶班主,包括小花子在内,都对祝平安提供了关键的帮助,尽管最后未必成功,但他也算是一步一个脚印,在这潮汐一般往复的时光中刻下了前进的痕迹。 聚沙成塔,累积起来的微小努力与善意,或许就能改变最终的结局。 只是和陶班主相比,孙医生很忙,而且也不是一个顾及学徒情绪的人。 虽然破格招收了祝平安,但他并没有打算一开始就亲自带在身边言传身教,也不知是不是祝平安超前的问题激发了他的警惕心,他忙忙碌碌时常外出,也不知是外出出诊还是忙其他事,只吩咐秦三七带着祝平安,从熟悉店里的活儿,辨认药物开始学起。 第八十二章 奇特 药堂学徒的基本工作,就是从辨药、取药、加工做起,药品的类目繁多。如果认不过来,那几乎就是什么事儿也帮不上。 秦三七在教药物分类的时候还是颇为实诚,尽心尽力。药堂几百个抽屉装着药性完全不同的药材,他得一一教会祝平安牢记药物的形状、气味和特性。 这是个枯燥无味的学习过程。 如果是以前的祝平安,恐怕早就叫苦连天。 现代人很少有这个耐心去死记硬背一些看起来无用的知识,但在这个世界的他经过了三次死亡,性格也变得更加稳重。 不知道哪一种知识可能都会是有用的,没有办法抱怨现存的规则,只能努力去适应和学习。 开始的几天他默默记诵,幸好作为一位高考生,他的机械记忆力很不错。事实上,尽管祝平安觉得进度很慢,但他对业务的上手熟练度,还是让秦三七震惊到刮目相看。 “听说你以前就识字。”秦三七对他明显多了几分尊重。 读书人已经成了祝平安的人设,是他能够得到长辈青睐、同辈敬重的一大原因。 所以见到孙医生把他招为学徒之后,他也没忘了展现自己的优势。 在大师兄面前还得谦虚一下,祝平安笑着回答:“只读过一点书。” 秦三七脸上写满了羡慕,还隐约有一丝妒忌:“先父没有去世之前,也教我认过字,但我天性愚笨,一直都学不好。后来师傅教我识药辨读药方,我也学得慢。你这般聪慧,过目不忘,以后肯定远远胜过我。” 祝平安是很清楚自己距离过目不忘这种天才的水准还差得远,无非是肯下功夫硬记而已。 不过看秦三七这么惊讶,他猜想以自己的表现,可能已经超出了这个小镇的平均水平许多。 尤其在这没有九年义务教育的地方,穷人的孩子根本无法接触到书本知识,他却经过了最科学的教育,对学习新东西很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还是师兄教的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祝平安当然要客气。 秦三七态度越来越和蔼,那点嫉妒大约是因为自觉差距太大而消失了:“你学的这么快,常规药物很快就能学完。后面便是药物的诸多禁忌,我自己也不熟,得请老师亲自来教你了。” 这世界有些东西是不能自学的。 是药三分毒,这倒也罢了。但有些禁忌着实叫人匪夷所思,比方有些药名,只能自己心里记得,顶多现在药方上,千万不能宣之于口,把药名念出来就会中毒。 要是第一遍人生,祝平安没准还会不信邪。但三次死亡给他的教训就是:在这平安镇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要用自己浅薄的知识、过去的常识来胡乱揣摩,就很容易把自己带进坑里,不懂的东西一定要虚心向别人请教。 在学习药材的同时,祝平安也没有放松控纸与借神的训练。 控制纸人相对简单,无非就是空闲时候多用精神去操纵纸人行动,等到脑袋酸胀眼冒金星,大概就算是把精神力耗尽,等休息一天恢复的时候,能比之前略微有所增长。 纸人能服从的命令越来越多,智慧上似乎也有明显的提高。 借神就比较复杂,持咒训练相对简单,但必须配合锻炼身体,祝平安坚持跑步和力量训练,再加上孙医生给的免费药物,自我感觉也有长足的进步。 虽然不知道能借什么外力,但只要念咒,就会觉得有力量涌入体内,比平时强上三分。 这算是一个难得的平静祥和的开局,就连娄纠察都没来找麻烦——命税的事儿孙医生帮忙承担了,就没见到娄纠察。 祝平安除了每天学习和工作,就是与小池相聚商量。 如果不是从心底感觉到有隐伏的危险,“浩劫”在这一次照样会降临,然后前几次遇到的真相还得调查,那么岁月静好地这么过下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人生。 不过祝平安很快就发现。孙医生的药堂,与他想象中的药堂,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 归根结底,还是这个世界,这个小镇太奇葩。 祝平安发现药堂的奇特,要从一位病人的拜访开始。 这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朴素的棉布衣裳,半新不旧,不算太富,也不算太穷。 他一大早就来了药堂,却偏要等中午没有人的时候,才扭扭捏捏上前问孙医生:“我爹用了大夫的药,已经活了半年,是不是差不多该够了。” 什么叫该够了? 活够了? 祝平安满脸诧异,一开始看年轻人的态度,还以为他是得了什么不雅的病症,所以得避开人来求医问药。 没想到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一般人来看医生,总是希望病人能够活得更久,就算心里真的已经开始不耐烦,那表面功夫总要装一装,哪有一开口就说活够了的道理? 可是他看到孙医生的表情不以为异,反倒认真地点点头说:“老爷子确实差不多了。” 年轻人大喜大悲,鞠躬道谢:“多谢大夫成全。” 孙医生摆手:“医者父母心,都是应该的。三七,给这位客人拿药。” 秦三七不情不愿地走出来,从里侧的抽屉翻出一个印着红漆的黑纸药包,大约巴掌大小。他在孙医生面前,罕见的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也懒得送到年轻人手里,直接就往柜台上一丢。 年轻人急切地颠了颠,宝贝一样收起。掏出三个铜板,一字排在柜台上,对着孙医生又恭敬行了个礼,匆匆离开。 孙医生没看到柜台上的钱,转身进了内堂。 秦三七面色铁青,嘴里不知在嘟囔着什么,将铜板收进了钱箱。 祝平安依稀听得有“畜牲”两个字。 这是什么玩意儿? 祝平安想问,但明显师兄和老师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他藏了个心眼,不确定的事不先往枪口上撞,而是等到和小池来找他吃晚饭,才拐弯抹角先找他打听。 祝平安这段时间也攒了几文小钱,医馆比起戏班子还是阔绰的多,他凑到十文,便请小池去隔壁吃肉丝面。 第八十三章 弥生 小池也不客气,他难得吃上一口热乎鲜美的肉丝面,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直到吃完面,两人走出去,站在走廊下,祝平安才低声问了此事。 只有小池在过去的经历中,从来对他没有任何隐瞒,也不会因为他的冒昧询问而生气。 一提起年轻人买药这事儿,小池就明白了。 “这是这地方的陋俗,我都不好意思对你说。无非就是世道艰难,家里老人养不起了,只能一包药给他送终……”小池压低声音,看了眼周围,晚饭时间,旁边看不到人影,他才说道。 “难怪……”祝平安当时看到大孝子的表情,确实往这个方向猜过,但没料到结论就是这么赤裸裸。 他是知道古代物资匮乏的时候,会有人将老人送入山中自生自灭,但想不到平安镇这地方这么高级,还有找医生安乐死的传统。 “那孙医生也愿意帮忙?” 就算是无可奈何,那终究也是一条人命。 “他能如何?如果他不帮忙,那老人受虐而死,或者在痛苦中等待死亡,难道就能心安?我听说孙医生配的药散高明,只要一服便能寿终正寝。病人在睡梦中离世,全无痛苦,面色红润,对家属也只收三文钱,他最多也就做到这一步了。” 小池眼眶微红,说到生死,可能也想起了那些死在她面前的亲人。 他当然想救他们,可做不到是多么痛苦的事。 “只能如此?”祝平安想到自己的死亡,这世道的残酷超乎想象,就算他直面过死亡,都无法对这苦难多说什么。 “只能如此。”小池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笑了,看着黄昏时候的天空,将星的光芒在那上面闪动,他像是吟唱一般,眼里闪着光,“如果必须坠落,就让我坠落,我宁愿死于火焰,也不远死于虚无。”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小池的感染,祝平安也忽然想到一句话来,跟着他低低说道:“我把握住的,全变成光,我丢弃的,全变成灰烬,因为我是火焰,确实无疑。” 小池看着他,笑的更开心了,仿佛眼里也跳动着橘色的火焰。 那是黄昏如血的晚霞倒映。 “我送你回去。”祝平安看到药堂这时候也没人来,那位三七师兄正在柜台上吃着老母亲送来的饭,他决定送小池回去。 反正距离也不远,十来分钟就能回来。 此时的红霞满天,归鸟倦飞,若无死亡的阴影,这落日时分的小镇实在很美。祝平安送完小池回来,恰好看见孙医生提着药箱,埋头在路上吃力地行走。 “老师去出诊?” 祝平安赶紧上前接过了药箱,作为学徒还是得有基本的服务态度和尊师重道的精神,他经过两次人生的教育已经学得很好。 “不是。”孙医生任学徒接过药箱,挺直了后背,神色平静,“我去看看周伯。” “周伯?” 祝平安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就是中午来买弥生散那个年轻人的父亲。” 祝平安并不知道弥生散是什么,但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意思。就是那个花了三文钱买药,要送久病父亲去死的年轻人。 孙医生给了药。 那药名原来叫弥生散。 不过为何孙医生还要去看? “您不是给了药,为什么还要去看?”祝平安有些好奇,莫非得亲自盯着咽气? 刚才小池也没详细说说,主要小池没给家人买过这样的药,可能有些细节并不清楚。 “有必要。”孙医生看了眼怀表,祝平安替他拿了那沉重的药箱,他的脚步轻松了很多,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穿过桥,拐入一条弄堂,在一家旧房舍前停住了脚步,双手抱胸,隔着窗向屋内眺望。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镇子的真相,知道它必然走向末路,那以后难免要杀人。杀人的时候最好还是睁大了眼睛,看清楚那个人是怎么死的。正视死亡,你会更明白生命的意义。”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祝平安说话。 但无论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祝平安说话,对于一个小心谨慎收集各种资料的外来者来说,祝平安将孙医生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他也跟着孙医生往屋里看。这是个普通人家,黄昏时分,炊烟袅袅,一家人围坐在饭桌上。年迈的祖父嘴歪脸斜,已经很难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他坐在主位,正对着窗外,虽然脸是扭曲的,但可以从浑浊的眼睛里看出有平静与欢喜。 在他左侧,那个买药的年轻人满面羞惭,低着头不说话。 年轻人对面是个小媳妇儿,正拿着汗巾子抹眼泪。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幼童,抱着祖父的膝盖,天真无邪地追逐欢笑着。 在这个时代,这座小镇,也许只有蒙昧无知的孩提时代,才会有这么纯粹的欢乐。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结果,祝平安根本想象不到,下一分钟,这一家就要上演生离死别。 “爹。” 年轻人终于还是抬起来头,他捧着一个碗,碗里盛着琥珀色汤水,不知道属于酒还是药。但祝平安相信,无论这是什么东西,所谓“弥生散”——也就是孙医生给的能够让人安静死去的药物,一定就下在这里面。 老人颤颤巍巍举起手,面对告别,他并没有犹豫,而是欣然接受。 他用双手用力捧住这致命的毒药,就像是捧着一生的宝贵时光,因病而扭曲的脸庞也变得慈祥。 “时间到了。” “我够了。” 他说话很吃力,很含糊,必须非常缓慢地才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 “狗子,好好照顾老婆孩子。” 这大概就是他简短的最后遗言,因为接下来,他已经努力将碗凑到嘴边,争取一滴不漏的全部灌到肚子里。 年轻人与妻子已经泪流满面,但这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三文钱就能买到的安乐死,是多么廉价的解脱。 只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孩子,依旧拉着爷爷的衣襟撒娇,喧闹唱歌。 老人脸色红润,甚至浮现了笑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也停止了动作与呼吸,安静地躺在椅子上,膝上笼着褪毛的旧毯子,仿佛只是沉入美梦。 第八十四章 夜坟 孙医生与祝平安他们俩站在窗外,静静看这一场生死离别。 “要当一个医生,总得见一些这样的场面。弥生散不苦,还有几分甜味,服下之后一炷香内就能气绝,无药可解。死者面色红润,栩栩如生,你可记好了。” 这算是现场演示课? 祝平安心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在美丽的黄昏景色中,想到了小池说的那句话——宁愿死于火焰,也不要死于虚无。 哪怕是逼不得已,看着老人家的悲惨选择,还是会让人郁郁寡欢,因为这只并不只是一个家庭的悲剧,而是整个时代的冰山一角,是如此的沉重和压抑。 大孝子秦三七都生了几天的闷气,亲眼目睹老人死亡的祝平安更是心塞。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当日的现场演示课还不是最后,这件事还有后续。 又过了两天,他找小池吃完晚饭,回到药堂,秦三七通知他半夜十二点一起集合,陪着老师去采药。 什么药需要大半夜去采? “所以,咱们药堂的采药工作主要是晚上吗?” 祝平安来的时间不长,但却上了好几个夜班,因为白天来看病的人没那么多,到了晚上,却一直要超时勤务。 除了下大雨的晚上没人来,时常都要入睡了,半夜还有人敲门急诊。 “别耍贫嘴,跟上。” 秦三七在工作上稳重严肃,更像是个靠谱的师兄。 因为前两天的配弥生散送老人安乐死的事,他心里有别扭,但对于老师的安排照旧一丝不苟执行。 夜里十点,天气预报的甜美女声响起,今日无雨,小心火烛。 他们这次依然是往西北角去。 祝平安算是看出来了,药堂只不过是孙医生的据点,他的本部还是在那座荒凉仓库。仓库背后是一片公共坟地——镇上有钱人家,祖坟一般在正北方的丘陵中;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一张凉席裹着扔进乱葬岗;不上不下的才葬进公墓,省了坟地的费用,也不至于断了祭祀香火。 当初小福葬在这儿,小禄也在这儿下葬。 新一轮的人生中,他们应该死的更早,不知是否也在此地。 前几天因为儿子送药而主动“去世”的那位老人,同样葬在这儿。 孙医生当先行走于荒坟之中,秦三七与祝平安跟在后面,这里除了新坟以外,大多数的墓碑都已残破,坟茔土也渐平,后人修缮祭扫恐怕也不那么频繁。 活人连自己都顾不好,那里还顾得了先人? 周遭的树上有乌鸦凄厉鸣叫,衬的这幽深春夜多了几分寒意。朦朦胧胧的雾气中,仿佛有一些迷乱的身影——不过也可能是眼花,祝平安深吸了口气,想到自己第一次来背尸的夜,平心静气起来,对那些可能是幻象的东西视若无睹。 野姥姥斩钉截铁地说过,这世界是没有鬼的,不必胡思乱想。 “就是这儿。” 孙医生在老人的墓前停下了脚步。 新起的坟丘还泛着湿气,未曾燃尽的香烛纸钱在风中飘扬,悲怆哀恸,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鬼哭声,仿佛送葬的人还没离去。 但坟场里面确实连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要干什么?” “挖坟。”孙医生淡淡回答。 “挖……挖坟?”祝平安再次遇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了。 他的心里除了疑惑,还有对新事物的渴望了解。 前几天晚上他跟着孙医生在窗外看了一场人间的悲喜剧,也和小池聊了“安乐死”,他能理解这里的儿孙无奈选择,纵然未必完全认同孙医生卖药,但也感觉到孙医生只是悲天悯人,同样无奈之举。 可是怎么才过了两天,孙医生要挖人坟了? “对,准备吧。”孙医生没有对新学徒多加解释,只是挥了挥手,让秦三七动手。 秦三七看来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他眯着眼睛,掏出一个革囊,小心翼翼开启倾倒出粉末,口中念念有词,熟练得绕着坟丘撒了一圈正画了个圆,又在六角方位各自用手指蘸了粉末,书写几个怪异的符号。 星光之下,绿色药粉闪烁荧光,甚为醒目。 咱们家真是开药堂的吗? 祝平安遇到那么多诡异奇事,现在即使不明其故,也不着急追问,只耐着性子静观其变。 而且那股子对新事物的渴望和了解,越发压过那点疑惑。 来当学徒好多天了,总该见见不一样的东西,最好能窥见孙医生的真正绝学,开拓眼界,学无止境嘛。 抱着这样的心态,祝平安看的非常仔细,不但看秦三七的走位和念词,还不时关注孙医生,可惜医生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只能大概看个轮廓,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等到秦三七的药撒完,孙医生也开始低声念咒。 这是种佶屈聱牙的语言,祝平安像记下来,但完全听不懂,那就无法用正常的逻辑和巧妙的方法去记,只能干听着,努力记着那音调。 秦三七侍立在一旁,从他的反应来看,这位多入门几年的学徒也不懂这种古怪的咒语。 沉寂的夜里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祝平安仔细辨认,可以看到从草丛中石头缝里钻出各样的虫豸,有红头扭曲的蜈蚣,也有浑身发蓝的蝎子,还有巴掌大的蜘蛛,纤细的足在夜风中摇曳,在绿色药粉的荧光和将星的光芒下,看的人毛骨悚然。 这些虫子像是一群理智的观众,不约而同地在绿圈之外停住了脚步,形成了一个汹涌的外圈,也不知道在围观什么。 草木开始像是烧焦一样凋零,化为粉尘,露出光秃秃的土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平安看到原本暗黑色的土像是被加热一样开始呈现一种暗红色,更凸显出鲜艳密集如同电路图一般的赤色纹路。 而所有纹路的中心,集结于坟墓的中央尖端。 祝平安觉得地狱之门要打开了,不过他现在的心态,是看过好几次地狱洞开的老死人了,即便感觉这不是什么好事,也能稳稳地站在原地,嗑瓜子看好戏上演。 第八十五章 尸变 旋即。 噗嗤声响,泥土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像两边分开,形成了一道如同伤口的裂缝——说它像伤口,不仅仅是因为形状,在这土地的裂口里面,同样有鲜血涌出,如同汩汩流水的泉! 鲜血与伤口中,一个人头浮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垂吊着,直直上升。 紧闭双目,没有毛发,苍白如纸,皱纹满面。 尽管死人的面貌与活人会有很大差别,但祝平安还是很轻易地认出来,这确确实实就是刚刚去世的那位老人家。 所以……除了卖药送命的工作之外,咱们还兼职盗墓吗? 不,不对。这样家底的人家,连口棺材都是选最便宜的柳木,那里舍得放什么值钱的陪葬品,这全然值不回票价啊? 采药到底是要采什么? 在祝平安一边淡定看戏胡思乱想之际,死去的老人已经整体钻出坟墓,双臂张开,两腿僵硬地站在地面,像是一棵不会动的植物。 孙医生对秦三七点点头。 秦三七会意,穿过绿圈,伸手像尸体的肩膀抓去。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像野姥姥采人皮纸一样,要采人干吗? 祝平安的好奇心爆棚,正看的津津有味时,老人的眼睛突然睁开。呆滞的脸与无神的目光,满满显露死亡的气息。 “不对。”孙医生赶紧喝止,“遇上了尸变,快出来!” 秦三七的反应慢了半拍,那老人平平伸开手臂,揽住了他肩膀,身体猛地向旁倾斜,带着秦三七一起滚倒。 还真有尸变? 这玩意儿祝平安第一次与小池去捡尸的时候,听他说过,如果没有阳气镇压,夜间暴露的尸体可能会发生尸变。他一开始并不以为然,就姑妄听之,没想到到了今天竟然亲眼目睹。 药堂到底在玩什么危险的玩意儿? 为什么会和尸变扯上关系? 祝平安学习归学习,不过他可不是书呆子,没看傻了,行动倒是一点儿都没变慢,迅速后退拉远了距离。 安全第一是他的第一原则。 ——身体锻炼和长期持咒,加上没事吃吃孙老师给的灵丹妙药,对反应和敏捷有很大的好处,至少遇到危险,身体自动开启自保机制,躲的比谁都快。 再回头看秦三七,他应该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意外了,一点都不紧张,这会儿已经在与尸变的纠缠中爬起来,不但没有反身逃跑,反而是站在原地,等那老人爬起来的时候,重重一拳挥在他鼻子上。 孙医生与祝平安同时捂脸。 这年轻人真是够莽的……而这老人也真是够可怜的。 它死后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但这粗莽雄壮的大汉一拳,让他半张脸都变形了,显而易见已经将它激怒,不顾一切地扑在秦三七身上,手口并用,撕咬拉扯。 祝平安转头看着孙医生,心想这种时候,您总该上去帮忙吧。 孙医生咳嗽一声,却不着急,慢吞吞地科普:“尸变只是一种物理现象,并不涉及什么怪力乱神。坊间传闻说缺乏阳气镇压,引发尸变,纯属臆测。” 这会儿还有时间上起课来了? 不过祝平安是好学生,频频点头,默记老师所言。 只是不知道这物理现象,如何在第一次那么轻易地把他给杀了。 秦三七本就高大勇猛,身上伤了几处,血流不止,但仍然没有退却的意思,竟然是想依靠蛮力压制尸变。 “据我的解剖研究,完整的尸体之所以会出现尸变现象,主要是由于神经系统没有被破坏,当受到外力侵蚀的时候,就可以引动还没腐烂的骨骼和肌肉,形成有限的运动。愚民无知,以讹传讹,才会恐惧惊怕,其实只要不被尸毒侵蚀,正常的成年人与尸变完全可以打个五五开。”孙老师推了推眼镜,继续现场授课。 祝平安继续点头,现在秦三七和尸变打斗的现场他看见了,孙医生这研究成果就是靠学徒的莽得到的结论吧? 祝平安在一边观战学习,为的是下次万一让他干这种活,他也好来个“五五开”,至少别跟第一次那样,莫名其妙被尸体给撕了。 不过他也惊叹于孙医生知识的科学性。尸体并没有什么特殊,或许也正是因为沾染了煞,才有了活动能力——毕竟煞也总是很容易与这些阴寒晦气的东西结合在一处。 祝平安静心感应,尸体身上传来煞气的浓度确实要远超其他地方。 这证明孙医生的结论没错,他至少是个懂解剖的医生,并非不学无术——想来平安镇也不缺少他可以动手的尸体,在遇到这么多怪事之后,还不了解才真是愚人。 毕竟小池都很清楚,雨尸体内的五脏六腑都是蓝色冰霜,这意味着肯定有人切开看过。 不知怎的,虽然孙医生没说过,但祝平安内心认定了动手做这种实验的很大可能便是他。 自己这位老师的一些习性和想法惊世骇俗,祝平安都很难想象他是怎么会和温和到甚至有点懦弱的陶班主成为好友。 可能当年是战友? 想到陶班主大圣披挂的斗战胜佛模样,祝平安不由有些感慨,微微分神之际,秦三七已经占据了上风。 尸变的优势在于不惧痛苦不怕受伤,天生锁定士气,还能对对手造成惊恐效果,降低他们的战斗力。但秦三七既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事,又身强力壮,还有老师在一边坐镇,显然啥都不怕,这样他作为人在运动神经协调性和力量上的优势就表现出来了。 尸变终究还是以尸体为基础,本身老人的肌肉和骨骼就已经退化,死后更是变得脆弱不堪,经过几次打击之后,它的手臂和膝盖明显开始不灵活,再过一会儿,秦三七应该能在付出一定代价之后,将其制服。 “好了,差不多了。” 这时候孙医生才开始叫停。 他在空中撒出一些银色的粉末,瞬间就吸引了尸变的注意力——这东西好像没什么智力,即使刚才被秦三七激怒,这会儿就好像完全忘了,痴痴呆呆跟着风中飘扬的粉末转向另一个方向。 第八十六章 碎心石 “这是印尸虫晒干之后磨成的粉,专能克制尸变,只要撒上一点就能抹去尸变体内被外力引发的执念,让它归于平静。” 还有这种东西?那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祝平安感觉到煞气逐渐平复,再看了看血流满面的秦三七,代入了自己,忍不住问老师:“为什么不早点用?” “这么巧遇到尸变,当然要让你看看,也算是眼见为实,免得以后瞧见了还要害怕,平白丢人。” 真当这是现场教学。 祝平安对满脸是血的大师兄有点歉意地微微欠身,原来孙医生是为了新徒弟,牺牲了大徒弟。 不过祝平安也得承认,孙医生这么一做,他对所谓尸变的恐惧心就完全消失了,这在一个充满了恶意的小镇上,算是值得庆祝的新一步。 以真实来剖析世界,撕开神秘的面纱,破解迷惑和恐惧,以知识和理解来武装自己,才是真正强大的本质。 这时候孙医生才从黑色的工具药箱中取出一柄微小而闪亮的手术刀,缓缓走到尸体对面,恭敬地鞠了一躬。 或许这算是预先道歉。 嗤。 他手下可不慢,藏在右手指缝的手术刀迅捷地划开了尸体第三和第四跟肋骨之间的缝隙。 然后,把戴着手套的左手伸了进去。 就算是祝平安,也有点坚持不住继续盯着仔细观摩。但为了科学和知识,他压住了反胃的感觉,期待看到新的知识点。 刚才秦三七还天不怕地不怕的与尸体干架,这会儿却面色铁青,口中发出干呕声,转过身不敢细看。 孙医生在尸体的胸腔中取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祝平安本以为是心脏,但大小又不太一样,也不太像是什么人体器官。 “三七,过来把坟填一下。” 采到了药,孙医生向后退,让秦三七来收拾残局。 “是。” 憨厚高大的青年答应了一声,闭着眼睛走过来,将尸体打横抱起,摸索着塞回墓穴之中,胡乱抓了几把土掩盖,这才敢睁眼。提起铁铲将坟墓顶端的裂口弥合。 “为什么要在死人身上采药?” 祝平安又提出了新问题。 以前野姥姥那儿不许他多话,可孙医生这里情况不同了,他都牺牲了秦三七给新学徒现场教学,好学生自然得不懂就问。 而且这取药的法子也不太符合伦理道德,尤其是那老人还是因为孙医生的弥生散而死,这就更像是有意为之,让人心里觉得不舒服。 “因为只有死人身上——而且只有服用弥生散的尸体,才能产生碎心石,碎心石是我最重要的药材。” 孙医生总是一本正经谆谆教诲地回答问题。 他也并不因此而觉得羞愧和歉意。 “可是……” 祝平安还是觉得不妥,想继续问下去,但孙医生却摆了摆手:“我不知道你是在哪儿长大的,不过想想你自己求做学徒时说的话,‘只是想活下去’,如果你确实想在平安镇活下去,那就把你那副读书人说教的姿态收起来,你可不是什么不是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你得淌着血走下去。” 这是孙医生第一次对他说重话,有点难听。 “老师教育的是。”但祝平安接受老师的训斥。 因为祝平安自己也会感觉到,即使死过好几次,他对人世间的心态还是未能完全转变,他无法忘记自己所处的和平时代的法条,去适应这残酷的世界。 那并不是读书人的道德感,而是所在的时代给他的教育,他会忍不住会在意他人的生命,会拘束于原本的道德准则,会觉得一切的死亡都该有尊严。 所以就连小池也会觉得他有些时候特别像不识人间疾苦的“坠人”。 秦三七埋好了尸体,过来憨厚地笑了笑,用带着泥土和尸液的宽厚手掌拍了拍祝平安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太在意。 相比之下,这位土著师兄,更加适应环境。 孝顺和工作,分的很清楚。 “对了。”孙医生见他面无娇气,任凭自己责骂,暗暗赞赏,这孩子以后能成大事,从他不惧尸变,也有容人气度上就能看出不寻常。 “明天是我去镇长家出诊的日子,你跟我一起去,看看这镇上真正的大少爷是什么样子。” 祝平安听到孙医生语气中殊无尊敬之意,甚至有点儿讽刺。 平安镇的权力中心是镇长家,娄纠察不过是权力的代行者,就足够让人讨厌了。 “正好。”孙医生凑到祝平安耳边低语,大概是不想让秦三七听见:“如果平安镇真的有什么灭顶之灾,起源一定是镇长家里,你去看看,发现什么就告诉我。” 祝平安一直很稳,哪怕看到尸变都还能静观其变,此刻却身子一震,微微点了点头。 最近几天岁月安稳,除了最初那天半夜,孙医生也没再和祝平安讨论过这个问题。祝平安连煞神像都没再见过一次,但他从未放松警惕。 无论他是在纸扎店还是在戏班,都曾享受过平静的日子,甚至开始对明天抱有美好期望,但总是毫无征兆地事态急转直下。 希望的对面,站着绝望,祝平安每次谨小慎微,想要防微杜渐,都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这一次终于摸到点方向,跟对了人,孙医生能带他接触到更高层的人,这可是重大突破。 祝平安从看到娄纠察开始,就一直怀疑镇公所里藏着什么机密,可惜他当时初来乍到,被煞弄得团团转,自身难保,更没机会与线索进行调查。 能够进入镇长家,也算是接触到这里的核心,或许一切怪异的源头,都能窥见一二。 祝平安细细梳理和娄纠察碰到的几次细节,提醒自己明天一定要万分小心,最好学大师兄那憨厚淳朴的样,别被镇公所的人看出异样。 这一晚尽管很累,学到了许多东西,也想了很多东西,第二天,祝平安依然精神奕奕,跟在老师父的身后,第一次踏入镇长的大宅。 这次是大少奶奶头胎怀孕,请孙医生过来看看孕相,诊个平安脉。 第八十七章 少奶奶 祝平安作为小师弟,提着巨大的黑色药箱,跟在孙医生和秦三七背后亦步亦趋,谨慎地看着师父的脚后跟,没有好奇地左右张望,只暗暗用余光观察。 这座大宅他曾在前几次的轮回中,在远处望过许多次,在高大的围墙内部,仅仅能望见几栋小楼的一角,难以揣测其中的布局。 大宅是一个标准的圆环套圆环结构,分为内外两层,外层是佣人、护院以及其他人员的居所,要经过内墙第二道门,才算是镇长内宅。 走过这道门,才算是一览无余。 第一感觉是空旷。 建筑风格很特异,除了最中心的建筑之外,其余的几处房舍全都由围成一个圆的长廊连接,主要有四处。 除此之外,就是一个巨大的园子,进门绕过影壁,是一个水池,上有悬桥可以直达中间的主宅正房——但一般不走人,都是通过两边的长廊绕路。 这样一来,无论在大宅的任何一处位置,都能享受大片的园林风景与充分的光照,是相当先进的设计手法,与整个平安镇其它建筑都没有可比性。 据说这栋宅子最早建设是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谢家先祖发了财年老归乡,花费巨资请了梦京城的大建筑师来镇上,大兴土木,时人歆羡。后来谢家又大修了两次,但只是翻新与维修,整体风格并没有改动,保留了时髦的本来面目。 今日晴,阳光普照,池水微澜,楼阁掩映于桃李之中,空气中都弥漫着春天的香气。细细白沙铺于地上,有青鸟下落觅食,憨态可掬。 住在这种地方,本该觉得开朗舒适才对。 但或许是因为外围的高墙太厚,看不见墙外的人间疾苦,祝平安只觉得有些发闷,甚至有窒息的感觉。 这不是比喻,而是现实的真实感受,这种感受似曾相识。 他在这儿已经过了三生三世,这是第四世,所以在回忆里寻找了很久,才找到类似的感觉——他第一次见到平安镇的感受。 那时他刚能下床,在草长莺飞的美好春天,看到美丽宁静的江南小镇。 三月那么好的天气,明媚的阳光里,高音喇叭甜美的女声荡漾与蓝天白云之间,但这种开阔却让人觉得憋闷,这种晴朗却让人觉得寒冷,这种宁静却让人觉得战栗。 镇长的家的大院,和小镇的整体气质真是如出一辙,颇有种什么人养什么狗的感觉。 他们要去出诊的大少爷居所位于东面,是两层的楼房,一进门,祝平安被压抑束缚的不舒服感觉更加明显。 上午时分,东边的屋子本是最明亮温暖的,那窗上挂着竹帘,日光被切割成细小的枝条,凌乱地散落在青砖地面,确实光线很好,但还是透着冷意。 屋内陈设华丽,博古架上放着各色瓷器,墙壁上附庸风雅地挂着书画——其中侧壁有一幅油画特别引起祝平安的注意,不仅仅是因为风格不搭,更是由于内容。 一个赤裸上身的中年人被巨蟒缠绕,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张口发出无声呐喊。 痛苦如此真实,细腻的笔触让人感同身受。 很难想象大少爷会在会客室挂这么一副画。 “低头,别乱看。” 秦三七好意提醒了一句。 祝平安一直都很谨慎地低头,目不斜视,只是偷眼看到那幅画时,目光被吸引,有些失态,被更加谨慎小心的秦三七注意到了。 当然也可能是大师兄始终暗中关注新师弟,怕他第一次来镇长家,没见识出乱子。 他们师徒三人在偏厅等着,有人送上茶点,祝平安自己没什么胃口,倒想着要给小池带点,就往袖子里揣了两块红枣糕——他天天吃小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零嘴,总想着投桃报李。 “低头也没用。”孙医生一边品茗一边打趣,也不怕有仆人听到了碎嘴,“这青石板下面还不知道埋着多少死人,仔细看说不定砖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乱世之中,路有冻死骨,富贵人家享用着民脂民膏,远离人间疾苦,总有洗不清的原罪。 祝平安想笑一笑来配合这地狱笑话,可惜他笑不出来,因为孙医生这话之后,祝平安看砖缝里的淤泥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稍微盯着看久一点,眼前恍惚,仿佛真有污血从里面漫出来。 他赶紧揉揉眼睛,定睛细看,又并无异样。 可能是他眼花了。 也可能是幻视,毕竟这个小镇的邪门一直都未曾改变。 至于耳边听到的冷笑、哭泣与惨叫声,那更加不值一提。不过今天在这儿,有孙医生和大师兄站在旁边,总有几分安心感,天日昭昭,不可能有什么恐怖事件突然发生。 祝平安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前走进来目光所及皆是荣华,镇长家的富贵足可以安享几辈了,只是这荣华不知是多少他人的血肉堆积而成。 大约等了一刻钟左右,大少爷派了个丫鬟来传话,说他在书房读书疲倦,要小憩片刻,就不见孙医生了,让他直接去二楼少奶奶房间问诊。 祝平安觉得这两人的夫妻关系恐怕也不怎么样。毕竟是老婆怀有身孕的大事,还是第一胎,作为丈夫竟然不闻不问也不关心,那就可见一斑。 他们随着小丫鬟从楼梯上二楼,有个年老的婆子在门口等着,请孙医生进了房间。 刚随师父走进来,祝平安就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站在一边偷偷看孙师父的表现,孙医生目不斜视,只对着少奶奶微微欠身。 少奶奶满头珠翠,一脸稚气,肯定不会超过二十岁。不知道是不是粉涂得太厚,一张脸像是平平整整的白纸,看不出容貌好歹,只有一双呆滞的眸子。 她虽然是坐着,但个子应该不算太高,穿着宽松的外袍,腹部微微隆起,整个体态显得不太协调。 房间内关着窗,略显气闷,光线也不是很好。 对于祝平安来说,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心底涌起来的危险直觉。 第八十八章 煞孕 “快了。” “快来了。”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呓语。 经过多次实验,危险的直觉大抵来自与煞气的变化。在经过煞气浸染的熏陶之后,在煞气浓重的区域他也容易出现幻听。 除了平安镇的边界与“黄泉”,祝平安历次反应比较大的区域有镇公所、戏班荷花池,还有面对煞神像的时候。 现在,名单上要添加上少奶奶的闺房。 这里煞气浓郁的程度,几乎让祝平安感觉到像是直接面对煞神像一样。 镇长家里,怎能有这么凶的地方? 孙医生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他上前与少奶奶寒暄,开始望闻问切,少奶奶有问必答,语气中也透着稚嫩,年纪确实不大。 诊完脉之后,孙医生微笑点头:“少夫人不必担心,胎相一切都好,饮食不要过于油腻,平日多下楼动一动,就能母子健康。” “嗯。” 少奶奶有气无力地答应,涂着厚白脂粉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那双呆滞的眸子也没当母亲的开心和兴奋。 孙医生带着祝平安他们告退出来,才出镇长家,脸色就阴沉地要滴出水来,一路回到药堂,他把秦三七差去制药,才拉着祝平安吐出一口浊气:“镇长家大少奶奶这胎,不正常!” “如果说平安镇真的有什么灾难,和这一胎脱不了干系!” 所以上周目是这时候开始发现问题的吗? 祝平安警觉起来,也不隐瞒自己的感受:“我也感觉到那个房间里煞气充盈,是因为她肚子里的胎儿?” 孙医生在内堂踱步,表情时而烦躁,时而恐慌,转了好几圈才渐渐平复心绪。 他思索许久,最后才字斟句酌地说:“你那天问我平安镇是不是有灭顶之灾,我就有不祥的预感。” 只要住在这里的人,五感正常,都会感觉这儿不祥吧? 祝平安一个外地人来几次死几次,平安镇煞气笼罩,纠结诡异,别说孙医生不看好它的未来,认为它总有一天会毁灭,祝平安也觉得这世界早晚完蛋。 只不过祝平安的出现,让孙医生意识到,这种毁灭可能近在旦夕之间。 从那天开始,孙医生就一直注意着各种征兆,渐渐发现了不少怪异的苗头。 但最怪,怪不过少奶奶这一胎。 “少奶奶到底是什么问题?”祝平安忍不住问道。 “她怀的恐怕不是人。” 孙医生叹气,他把过脉,自然已知道一切。 “第一,她还是处子之身,与大少爷并未圆房,怎么可能正常有孕?我早就听说镇长长子任性妄为,不愿听从父亲的包办婚姻,他们夫妻关系不好。没想到成婚两年,还是这种冰火难融的状态。” 医生就是有大八卦,这第一个分析就让年轻的祝平安尴尬咳嗽。 这么说,是大少爷被绿了? 也不对,他说大少奶奶是处子之身,那就排除了还有第三者的存在。 那孩子是怎么来的? 祝平安想到那些野史故事和神话里,有处女感受天地灵气而受孕的,有人梦见神龙入怀而生孩子的,还有踩到巨人脚印里怀孕……总之五花八门的怀孕方式,都是为了铺垫祥瑞之子的降临。 在这里,也一样发生这么奇怪的事,但这可不是祥瑞,而是恶魔,祝平安很想听听孙医生的科学解释。 “第二,她家奶娘事先与我说过,少奶奶妊娠不到两月,那还只是个发芽的胚胎,哪来那么大的肚子?我刚才搭脉,只感觉到血气纠结,杀意惊人,这不是个人!” “不是人,难道是妖怪?”祝平安想到自己学过的生理学和看到的生命科普知识,确实两个月的肚子根本看不出来,甚至有些孕妇前三个月孕反严重,食不下咽,反倒比受孕前还要消瘦。 “别胡说,朗朗乾坤,哪有什么妖怪?” 孙医生果然立刻否定了。 祝平安也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老师有其他的科学解释,这就让他放心很多。 这儿虽然到处都是怪力乱神,但只要大家讲科学,比方野姥姥力证没有鬼,孙医生又完全不承认妖怪,尸变也能解释的很清楚,那就可以用逻辑和科学思维去解决问题。 只不过平安镇上种种怪事,和鬼与妖怪又有什么区别? “是煞。” 孙医生很严肃地看着祝平安,低声说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像是煞气化为实体,直接成为胚胎注入少奶奶的肚子。这玩意要是生下来,那还了得?” 等等,不是说科学吗? 煞还有这种功能? 祝平安的生理课确实没怎么仔细研究过,毕竟高考不用考,但听孙医生的掰扯,煞和妖怪也没什么区别了。 “煞气还能变成实体,这个过程是怎么个化学反应?能否阻止?”祝平安虚心请教。 孙医生瞪了他一眼,沉重地摇了摇头:“总之,你对煞气的感应很灵敏,你也注意到那房间不对,更不会错了。镇长家出了这种变故,也许就是平安镇要遭劫的源头。” 说到这里,清瘦的老头子解开领带,调整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平时祝平安没见过孙医生这种失态的样子,他替人看病,总是运筹帷幄,仿佛没有任何疑难杂症能难倒这个老医生。 现在看来这件事很严重,超过了孙医生的能力范围。 这就是他后来对陶班主说的担忧?按照道理来说,陶班主的事应该不会影响到孙医生的经历,如果说这一周目他要给少奶奶看诊,上一周目也该有同样的行为,那时候他就应该有了怀疑。 不过就算少奶奶的孕不太正常,那怎么能联系到平安镇的危机?这一点祝平安不明白,正好要让孙医生解释。 这是一个关键步骤。 孙医生从某种征兆中预测危机的到来,之前祝平安一直没法问,因为什么都没发生,问了也白问。到了这会儿,终于可以爽爽快快把心中的疑惑一吐为快。 “那为什么平安镇会因此而遭到灭顶之灾?” 这里面的逻辑关系,是祝平安最在意的点。 第八十九章 镇长 如果可以用科学解释的问题,那就应该能用另一种科学手段去搞定。 孙医生推了推眼镜,回头看了他一眼,反问:“你比我更早认定平安镇会遭劫,我能先问问你是为什么吗?” 祝平安语塞。 这是上一周目老爷子对他说,祝平安也亲身经历了这浩劫,可现在要他解释,又从何说起? 玻璃珠子手链是他最后的底牌,他不会将这能力告诉他人,再说说出去也没人信啊。更怕这相信的代价,是再失去一颗玻璃珠,或者,永远失去这条手链。 在这个世界,人人为了活着而拼命,哪怕再信任的人,祝平安也不能将这金手指露于人前。 好在孙医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想说,我不会逼迫。毕竟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平安镇倒霉,谁也讨不了好。” “你知不知道平安镇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转过话头,问祝平安。 来了,重点来了。 平安镇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它原本应该是个普通的江南小镇,繁荣富庶,百姓安居乐业,就算遭逢乱世,会有艰难困顿,但仍然有民间的韧性,只要给它时间,慢慢就能修复疮疤,重归平和。 但现在不一样。 杀人的雨,弥漫的煞气,这里满是禁忌与恐怖,人与人之间难以互相信任,冷漠与麻木充斥。 这里不可避免的走向堕落,按照这种趋势,人只会越来越少,最终变成荒凉的叹息。 归根结底,是“煞”在作怪。 野姥姥说过,原本这世界没有煞。 “是煞的原因?”祝平安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个问题,他每一次重生,都会用不同的方式和角度去询问小池,可惜,小池虽然对这里很了解,每家每户都认识,但他却也弄不清楚杀人的雨是这么回事。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孙医生再次轻轻摇头,走到窗边,从那一角看着碧蓝的天空,那上面有一道浅色的血痕:“煞气冲霄,冲击人类文明,那应该是一千多年前的事。那之后有一段蛮荒的时代,记录残缺,史料混乱,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刻。但传承者领悟了煞力,能够运用超乎想象的力量来重建秩序,重订历法,以为元年,那时候开始,一切就有希望重回正轨。” 祝平安研究过这里的时间,看来月份牌上的年数972,就是从文明重新构建那时候开始计算。 一开始,只有少数传承者,尚且能够维持文明的延续,随着时间流逝,掌握煞力的人越来越多,传承越来越有序完整,按说甚至能够发展出比以往更辉煌的盛世,为什么世界还是兜兜转转,向着不可测的深渊坠落? 祝平安还无法走出这里,看不到整个世界,但从平安镇的所见所闻,能够得出结论。 这地方,是没有未来的。 虽然谈不上与世隔绝,但对外的交流处于极其艰难的状态,商队都是按月为时间单位前来——这可是处于繁华地带附近的小镇,不是什么沙漠中的偏远部落。然而“雨”与其他乱七八糟的禁忌,阻碍了人们的行动。 就像现在的祝平安,怎么都走不出小镇,外面人过不来也不想来。 平安镇的居民,有点想法有点能力的都想离开。 但离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即使不考虑对未知的恐惧,路上的交通费用就是巨额支出,到异地再立足的成本更是无可估量。 ——去一个类似的小镇毫无意义,一样面对同样的困境,还多了人离乡贱的负面buff。要去,就只有去大城市。 可大城市,居大不易,寻常百姓,哪里有钱能在梦京城之类的地方立足? 离不开,就只有默默等死,忍受着贫穷困苦,无法知道自己未来会在哪种古怪的情境中死去。 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僵木,毕竟他们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整个镇,就像一潭死水,已经腐臭,就在缓慢的等待被烈日晒干,缓慢的步入死亡。 “您也拥有传承的力量吧?”祝平安思忖着,缓缓问道,“为什么会沦落到这里?” 拥有力量的人也不少,野姥姥、陶班主——包括孙医生在内,但他们却不能积极地为改变而努力,一个个都被边缘化。 “我和我的同志们一直在想为什么。”孙医生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不仅仅是这个小镇,甚至是整个世界,都一直没有变得更好。即使前人一次又一次抛头颅洒热血,付出无限的牺牲,顶多只能改善一时,最终却不能动摇现状。煞气仍然在腐蚀这个世界,人们在死去,世界在荒芜,而有权有势的人,却和以往一样,享受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平安镇还不明显,如果以后你有机会去梦京城,会更直观地感觉到这一点。” “我还有机会去吗?”祝平安苦笑,反问。 他连平安镇都走不出去,很快又要面临“灭顶之灾”,即使有玻璃珠,也没几次机会了。 真是令人绝望的糟糕现状。 “至少现在先别放弃。”孙医生苦笑,话题又回到了之前,“你问为什么没有改变,我们想过无数次,我想,是有许多强大的传承者,不想要改变现状。” “没有恐惧,就没有统治。” 孙医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回忆起自己当年的壮怀理想,满头白发挥洒,反而多了几分青春激扬的气息。 “就好像平安镇,正因为禁忌的存在,雨的恐怖,所以人人都敬畏能够作出天气预报的谢家,谢家的每一代,都会成为镇长。他们感激他,崇拜他,也害怕他。他几乎不出门,却是镇上的无冕之王,他的狗腿子娄纠察,都能一言而绝人的生死。他甚至不需要设立军警,根本没有人敢反抗,甚至没有人敢私下提到这个名字,更没有人敢多做议论。” 确实镇长的口碑很好。 除了孙医生,祝平安几度人生里面,从来没听过有人说镇长一句不好,也甚少主动提到谢家,哪怕是娄纠察,大家见到也是客客气气。 第九十章 怀疑 他们提供了天气预报,他们让恐怖的雨变得能够与人共存,让小镇的生活能够回复一种诡异的常态,说起来确实也有贡献。 但是…… 仔细想想,确实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就像野姥姥说的,传承者如果联合起来,能够做到的事应该更多。他们如果尝试去改变小镇的现状,解开禁忌的秘密,这么久的时间会不会让平安镇有更有活力的未来? “没有恐惧,就没有统治。”祝平安将这四辈子的事串到一起,终于窥见了一点事实,他重复了一句孙医生的话,深深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悲催,也为那些不同时间线上死去的师友们,“在这里,谢家就是统治者,可是他们宁可平安镇这么腐朽下去,总有一天,当这里彻底没有新鲜的血液,变得死气沉沉,那也是自我毁灭的时候。他们总不至于要毁掉自己的根基吧?” 慢性自杀与彻底了结两回事,人哪怕是在泥潭中,也总是想苟延残喘活下去。以镇长为代表的权力者们,总不可能故意来搞事。 “人们一直处于这种生存状态,你认为他们甘心吗?真的如同木雕,不会愤怒吗?” 孙医生摇晃着满头的白发,再次看向窗外的天空,仿佛是囚笼中渴望自由的鸟儿。 “这种事在历史上在很多地方已经在发生了很多次,总有人会想,这样活着不对。他们会用尽办法去抗争,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就算是之前的天京皇朝,也扛不住这样的洪流,摧枯拉朽地灭亡,何况是这么一座破落的小镇?” 祝平安想起野姥姥积攒了一厢房的纸扎,想起陶班主捅破天的一棍子,这些力量如果汇集在一起,那确实是无法阻挡的洪流。 “你是说这些反抗者导致了浩劫……” “不,”孙医生声音低沉,纠正祝平安的话,“是他们,为了扼杀这些反抗,而制造了浩劫。” 祝平安想到野姥姥被灭口的那个瞬间,她的身体在空中被贯穿,那追杀者背后的影子,他猜想过,但没有力量去抗衡。 现在看来,连陶班主的斗战胜佛也无力回天,他知道太多,确实只有无能为力的痛苦。 “我研究过平安镇的人口变化。”孙医生在书架上翻出来一个旧包裹,展开之后是平凡无奇的几本资料年鉴,他在上面用红圈做了许多记好,指给祝平安看。 “每隔一段时间,平安镇人口都会出现一次断层式的骤降,我原本以为这是周期性的灾害,但后来发现越接近现在,这个周期就会越短。” “最早的时候,这个周期大概是六十年,但在近代,已经缩短到二三十年左右。最近一次的人口巨量减员就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我不在平安镇。再往前是五十年前,我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 “我问过幸存下来的人们,那是一场茫茫的黑雨。” 孙医生用了“人口巨量减员”这种中性词,但在祝平安听来,这就是—— ——“大屠杀”。 他不寒而栗。 孙医生平静地继续叙述:“我小时候也有这样的记忆。” “没日没夜的雨,不见天日,无尽的哀嚎与痛哭,满街的尸体与饿殍,大人的惊惶与绝望。” “再翻记载,虽然镇志上讳莫如深,但很多私人的记录里面也会找到‘黑雨’的证据。” “所以基本能够断定,每一次的灾劫,都是在一系列的怪事之后,用一套完整的仪轨召唤黑雨,抹去所有的痕迹,是人为的削减反抗者与觉醒者的一种残酷方式。” 孙医生沉痛地闭上眼睛。 黑雨。 不用太多描述,祝平安就能感觉到这个词语自带的冷酷杀意。 毕竟,“雨”已经是平安镇最恐怖的事物之一。 而持续时间久,遮天蔽日,让整个镇沉浸在黑暗中的“黑雨”,几乎是末日的代名词。人们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家里,祈祷这如同天罚的灾难早日过去,毫无抵御与防护的能力。 “所以,这一切是镇长他们搞出来的?包括少奶奶孕育的煞?” 祝平安想到自己被雨杀死的两次,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这屋顶,仿佛下一刻,就有黑雨冲塌屋顶倾泻而来。 故意引煞气进入少奶奶的腹中,生出一个煞的实体,带来可怕的黑雨,摧毁平安镇的大半,消灭还拥有锐气的年轻人与传承者,来保持原有秩序。 这是他从孙医生的叙述和自己这四次的重生中,推导出最接近真相的现实。 “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只是强烈的预感,和那里脱不了干系。”孙医生这会还是要客观保守些,毕竟这世界太多意外了,他只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实,告诉这个年轻人,让他自己用逻辑去判断。 见祝平安沉吟不语,陷入了思索中,孙医生有点自嘲地叹息:“你刚来不久,许多事还没碰到,等活的越久,见的不可思议的事就越多,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想法,最终变得逆来顺受,屈服于残酷的命运。” 他年轻时候也曾热情似火,背着药箱想要拯救苦难中的民众,然而在多地辗转,收获的最终都是失望。 哪怕是故乡,也是一样无可奈何。 “不,哪怕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我们也不能逆来顺受。”祝平安当然不服,不是因为他还年轻冲动,是因为他被无端剥夺过生命,他想告诉孙医生,哪怕逆来顺受,小心求活,也依然会被抹杀。 “你觉得以你的能力,能做什么?”孙医生苦笑,这孩子到底天真幼稚,和他们当年一样,以为拥有反抗压迫的精神,就能推翻不公的一切。 所以他才不想过早地告诉祝平安这些东西,因为只能徒增烦恼,只能让这孩子提心吊胆地活在末日里。 祝平安沉默了片刻,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珠子,今天得到的信息量很大,与他自己的猜测也相差不大。 陶班主被戏魔所害暂且不论,野姥姥的死肯定是外力导致,她拥有强大的纸人军团还被迅速消灭,出手者一定具备足够的实力。 当时祝平安就怀疑娄纠察与镇公所。 第九十一章 好看的美人 这符合孙医生所说,镇长为了控制平安镇而消灭不安定因素这个动机。 祝平安在戏班脱身之后遇上了突如其来的雨,整个镇子的氛围也变得非常古怪——这或许就是黑雨的前兆? 前几次轮回中遇到的种种怪事,今天在孙医生这里得到还算合理的解释。 祝平安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黑暗可怕,但死过几次的他,必须接受现实,并做好现实比孙医生说的还要残酷的准备。如果黑雨降临,他要在那之前赶紧想好对策,否则就会这这个死循环中根本跑不出来。 “黑雨大概会杀死多少人?”祝平安沉吟着开口问到。 “从记载来看,每次人口统计大约下降三成左右。平安镇的人口增长本来就极其缓慢,差不多就是一朝打回原型,在爆发频率变高之后,人口就开始负增长。现在的人口数据与三百年前相比,降低了整整一半。” 直接受灾最重的是广大农村,而镇上由于黑雨几乎阻隔一切,许多人躲在家里活活饿死,或者茅屋土宅被冲倒而死。一镇尚且如此,其他地方的灾后景象,简直不忍想象。 如果真是人为操控,那简直是死神降临,比起古代活埋几十万将士的杀神有过之而无不及。 祝平安捏紧了拳头,在这种大面积的灾难前,他即便开始存粮建造防御,也很难苟得住,更何况他的“读书人”良心也不容许自己躲起来不管所有人的死活。 “有办法阻止吗?”祝平安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医生,补充一句,“老师不要说能力不足,螳臂当车这种话,我知道个人的力量微薄,但哪怕会死,也要一试。” 孙医生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孩子平时做事低调,说话缜密,滴水不漏,关键时刻,果然豁的出去靠得住。 他也盯着祝平安,像是要看他是否经得起死亡的考验,见小祝眼神坚定,不躲不闪,才咬了咬牙,说道:“我们尽力而为,必须阻止仪轨的完成,否则只能束手待毙。可惜我的研究不完整,不清楚到底召唤仪式具体怎么实施,幸好我们还有点时间。我这几天要联络同志,看看能不能找到同志们帮忙,你留在这儿静观其变,尤其是盯着镇长宅里的动向,有什么意外立刻和我联络。” 祝平安点头,又问:“但我也没法进入镇长宅,根本看不到高墙后面。” “我会每隔几天,让你去给少奶奶送药。煞气如果有变化,你只要接近就能感应得到。”孙医生把小祝同学当成灵敏的煞气感应仪来用。 “好。” 祝平安也确实感应灵敏,做这简单的送药工作应该没有问题。 “这事暂时不要对三七说。”孙医生叮嘱他,“这孩子性子鲁莽冲动,正义感强,如果知道黑雨会导致如此浩劫,恐怕现在就坐不住了,以后如果要他帮忙,再告诉他不迟。” 之前他把秦三七支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祝平安也深以为然,秦三七是个大孝子,别人给老父亲买“弥生散”送终,他都要杀人的样子,要是知道镇长家里酝酿一个大杀神,会将小镇亲朋故友全都带走,尤其自己的老母亲,可能第一个撑不住,那他还不红了眼要去找镇长拼命? 秦三七此刻正在外面全神贯注地捣药,他对孙医生的吩咐,从来是一丝不苟的完成,如果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确实是孝子贤孙,将孙医生也当做高堂来孝顺,哪怕面对尸变大军,只要有师父的命令,也绝不会退缩。 祝平安和他相处这些日子,也观察到这位师兄过于憨直,暂时瞒着他也是为他好。 同样,他也没有把这糟糕的坏消息告诉小池。 现在祝平安多少能理解阴沉沉地每日做着活的野姥姥和愁眉不展的陶班主了,他们深藏的心事无人能说,那些孩子们有的还不是传承者,根本无力对抗这可怕的世界,说出真相只会徒增烦恼,早早剥夺孩子们单纯的快乐。 在这里,他最单纯快乐的时光,就是和小池在一起吃果子,分享那些犄角旮旯藏着的美味。 小镇诡谲残忍,但小池却是一束明亮的光,他从不抱怨自己的生活,每天累死累活的背尸体,攒下一文两文的小钱,不去想明天是否会遇到意外,也始终保持着乐观和善良。 告诉他这镇上纯粹的恶,躲不开的煞,只会让小池也变得和他一样烦恼痛苦,在不安中等待黑雨降临。 祝平安只把偷藏在口袋里的红豆糕带给了小池。 小池惊喜,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状——当地人一定不会用这个比喻,因为他们没见过月亮的模样。 祝平安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之一,自古至今,多少人对着月亮寄托情思,而在这个鬼地方,连最美的星空都被剥夺了。 “老镇长真是好人,以前还给我们孤儿送过米面瓜果,你能去他家真是运气。”小池咬了一口红豆糕,露出满足幸福的表情,这让祝平安不由又心疼起他来。 这里的孩子,能活下来多不容易啊,可是小池还能活在阳光下,仿佛他的幸福正是因为什么都不追求,也不去努力发现任何事情。 “好人。”祝平安五味杂陈地笑了笑,他现在倒希望小池永远看不到黑暗的真相。 小池似乎也发现了祝平安今天有些不对劲,于是八卦地凑到他面前,笑眯眯地问:“少奶奶听说是个大美人,你看了吧?好看吗?” “没注意看。”祝平安想搪塞过去,对镇长家不想多说。 小池这种人,只要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会记在心里,吃过百家饭的孩子,估计觉得镇上都是好人,至于别人隐藏起来的恶意,祝平安觉得哪怕小池感受到一点,也不会放在心上。 反正他孤身一人住在山神庙,又不是寄居篱下,和那些恶意朝夕相处。 “不对哦,你今天说话怎么有点躲躲藏藏的?是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美人?”小池不相信,反倒觉得祝平安今天表现的有点可疑。 第九十二章 分享 平时两人总是会分享日常的点点滴滴,祝平安作为外乡人,对这儿很多事情都抱着好奇,总是问东问西,遇到新奇事总会和他说上好几遍细节,好像要求证出什么答案似的。 但今天,第一次踏入镇长家里,这不得好好说说过程吗? 然而祝平安像是刻意回避话题,只说了一句孙医生带他们去镇长家里,就不想再多说了。 “真的没看清楚。”祝平安对小池八卦的眼神有点无语,他能回想起来的除了漫天煞气之外,就只有白面馒头一样的脸,五官如何实在没法分辨。 “骗人。”小池刮了刮脸,很稚气的嘲笑他,“大哥不用不好意思,听说她原本就是邻村的美人,老镇长下了重金把人聘回家给大少爷当老婆,才把一心想离家出走的老大给留住,应该是一等一的绝色吧?” 看到小池的眼睛里露出憧憬之色,祝平安忍不住笑了,开了句玩笑:“怎么,小池你也想娶老婆了?” 小池脸一红:“哪有此事?” “不过你说是邻村的人,那邻村在哪?少奶奶能回娘家去吗?”祝平安此刻却来了兴趣,他想知道更多的外面世界。 “邻村我也没去过,反正只知道这位大少奶奶叫颜惜凤,不是什么大家出身,也是穷苦孩子,嫁入镇长家在许多人看来是一步登天,干嘛还要回娘家?”小池不解地反问。 祝平安见小池也不清楚,就不再多问下去,他想起那位少奶奶的肚子,心里就发寒。 大少爷从未与她圆房,镇长家的人当然应该很清楚她绝非怀孕,就这样还不闻不问听之任之,那是否可以认定,这些人原本就是想把她当作一个工具人来使用? 而煞气怀胎,十月临盆之后,作为器皿的少奶奶又会有怎样的结局,祝平安不敢想象。 因此,他对这个被当做恶魔培育皿的少女多了几分同情。 三天之后,祝平安再次进入镇长宅,去给少奶奶送补药。 孙医生对镇长他们说的,少奶奶身子虚,需要静养方能安胎,这明显是胡说八道,但也没有人来戳破。 这次只有祝平安一个人,礼数当然就降级了很多,茶也没有,更别说茶点。他想给小池蹭点心的计划落空,只能怏怏地上楼。 也是因为只有自己一人,祝平安更是谨慎,这一路都低着头没乱看,学大师兄的样子,只在进房时,偷偷看一眼少奶奶的气色,也不敢多话,放下药包就走。 煞气随着时间变得略微浓郁了一点,但没有本质的变化。 今天少奶奶脸上没搽那么多粉,显得清丽了许多,脸还是毫无血色的苍白,眼神也是木讷的,仿佛长久不见天日,已经痴傻了。 确实像小池说的,她算得上一个美人。 但笼中的美人,实在谈不上快乐,再加上那恶毒的隆起的肚子,只会叫人更加同情。 她没对祝平安说话,感觉好像迟钝缺乏反应,也有可能是一种保护自己的伪装。 三天之后又三天,一晃就是九天。 祝平安第三次单独去送药,才和少奶奶打了一次招呼。 “每次辛苦你了。” 她低首颦眉,也没看祝平安一眼,只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倒是如黄鹂鸟般好听。 祝平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客气回答:“这是应该做的。” 旁边还有其他人在,他不敢多说多留,转身下了楼,虽然有点懊悔没有把握好机会,和少奶奶多说几句话。 下次再多做准备,或许可以搭话两句,等熟悉了还能打探些消息。 好在他还能多来几次,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独处的机会。 晚上祝平安带了点药铺免费提供的绿豆汤去山神庙,天气依然很好,山神庙掩映在黄昏中,老槐树的枝条都被镀上淡淡的金色,没那么黑压压的吓人了。 祝平安将今天遇到的事和小池说起。 “少奶奶今日和我说了句话。” 其实第一次随孙医生去那儿,他听到少奶奶低声回医生的问题,那声音细细的,没有今日这般清晰。 “少奶奶说了什么?声音好听吗?”小池来了精神,他大概一个人住在山神庙太寂寞,只要祝平安来了,就喜欢与他聊天八卦。 “只说辛苦了,客套话。不过声音确实好听。”祝平安吃着小池洗干净的黄色小果子,像小灯笼似的,咬起来脆脆的,有点哈密瓜的口感。 “平日养尊处优,不用大喊大叫,喉咙就不会哑,哪像镇上那些粗俗女子?”小池说到这里,和祝平安聊起他今早回来看到的老姑娘和嫂子在河边吵架的事,大概是哥嫂嫌弃小姑子三十还没嫁出去,要把她撵出家门呢。 “嫁不出去未必是坏事,只是……”祝平安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在他那个世界,别说三十,就是六十岁没出嫁也是单身贵族,每个人有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并非婚姻才是女子的唯一归属。 可是在这里,无论是否结婚,都似乎没有幸福可言。 小池说的粗俗女子,也许比颜小姐还幸运点。 “只是什么?”小池好奇地问道。 “只是,活下去辛苦些罢了。”祝平安看了眼小池瘦弱的身躯,他这样的孩子都能活下来,也可见还是有在黑暗中坚韧存活的生命。 小池冲他笑了笑,话题一转,关心祝平安现在的学徒情况:“你现在做活辛苦吗?跟着孙医生有没有学到点东西?” “这一段时间,孙医生很多时候都不在药堂,出去了,我还是跟着秦师兄辨药抓药,普通的小毛病也能帮着配药。”祝平安没和小池说,自己配着孙医生给的药方吃了一段时间,现在明显感觉身子骨越来越强壮,药房虽忙,但他也抓紧时间练控纸和请神,都觉得有所长进。 “孙医生白天要出诊吗?那要是遇到大毛病怎么办?”小池瞎操心。 “小毛小病就靠秦师兄独当一面,病症严重的只能劝他们回去等孙医生回来。”祝平安也不知孙医生每日忙些什么。 第九十三章 怪病人 有时候深夜回来,五感越发灵敏的祝平安会察觉到,有时候则是彻夜不归,第二日才回来。 “秦三七师兄应该很好相处,孙医生不在,你多请教他,早点学成,也能独当一面了。”小池觉得大孝子肯定人品不差,他只担心祝平安刚落脚此地,会被本地人排外欺负。 提到此事,祝平安又得苦笑了,和小池说了秦三七最近心情不太好。 “前两日有一个给老娘买弥生散的中年人,触动了秦三七的逆鳞,他与那病人家属吵了一阵,不肯给药。后来孙医生回来,说了他一通,才将药给人。”祝平安回想那中年人骂骂咧咧离去,让秦三七眼眶都红了。 祝平安只是到那中年人是有名的不孝子,巴不得老娘早死,可作为医家,他们又能如何? “秦三七管得了自己的老娘,管不了其他人啊。”小池对此倒是很冷漠,耸耸肩,“他又不能帮人赡养老母亲,这药要是不给,别人指不定怎么虐待死老娘,做得比这三文钱难看多了。丢弃老人病婴的事,我见多了。” “是吧,都是无可奈何的事。”祝平安摇摇头,从那天开始秦三七就和孙医生闹起了别扭,当天晚上去取碎心石,孙医生也没带他。 “你乖乖听孙医生的话,不要多想。没有弥生散这种东西,想要解决久病无望老人的方法还有许多,但就没那么体面了。”小池见祝平安面露不忍之色,劝慰道。 祝平安知道小池是为自己好,点了点头,打起精神来。 今日从镇长家回来,他一直海棠花的香味昏昏沉沉,现在吃了果子聊了天,觉得好多了,便动身回去,药堂这段时间没有老医生坐诊,他也不能在山神庙耽搁太久。 秦三七依然看着柜台坐堂,脸拉得比驴还长。 祝平安知道他心情不好,尽量不去招惹。 这位大师兄确实是太过于正义了,所以关于黑雨之事,孙医生暂时瞒着他是对的,要不然怕他冲动之下无可挽回。 孙医生的选择与他坚持的理念相悖,师徒之间出现争执实属正常。 祝平安作为旁观者,也认同秦三七的坚持,可面对现实的时候,似乎更实际的选择还是会倾向于孙医生。 就像小池说的,体面的死去也是一件好事。 孙医生可能见过太多的死亡和病痛,所以对别人的选择,不会有年轻人的纠结想法。只是服用弥生散的死者对他而言也是生产碎心石的工具,这种过于坦然的态度,让曾在生命至上的和平社会生活过的祝平安难以接受。 哪怕知道孙医生的做法在这里是对的,可是多年接受的教育和塑造的三观,横亘在生死之上,哪怕死过几次,祝平安也不能忘却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人性,而不是沦落成为活着而活着的野兽。 祝平安有时候午夜梦回,还会梦见那个老人与孩子,但他也清楚,就像是他旁观戏魇的时候一样,有心无力。 他救不了任何人。 如果灾难来临,他甚至都救不了自己,更别说去救小池。 只有放弃幻想,抓紧一切闲工夫来增强自身,了解更多,才能找到真正的破局办法。 “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只要得闲,祝平安就找机会默念借神的口诀,感受丝丝缕缕进入身体的灰色气息,一步步增强他的关节、肌肉和骨骼,等待着有一天能承受更强的力量。 每日晚间,秦三七去侍奉娘亲睡觉的那段时间,祝平安就偷偷以意念控制纸人在房中溜达,这段时间,纸人已经能够举起轻巧的物体,渐渐具备纸傀儡的雏形。 最令祝平安惊喜的是,纸人的形状能够短时间内之内迅速长大,产生了一定的攻击防御力,只是无法持久,顶多作为奇兵来使用。 每隔五日,他用孙医生的药方煮一服药自服,调和煞气的平衡,也能帮助自己两方面的修行同步成长,不至于互相干扰。 不得不说,跟着孙医生这个选择至少在目前看来是最优解。 最近天气越发炎热,无雨的天空也呈现出残酷来,还没到盛夏,但若是在阳光下暴晒,也会让人发晕。 秦三七刚配完一包中药,送走了患者,抹了把脸上的汗,烦躁地问:“什么时辰了。” 祝平安一边捣着药,一边探头往里间张望一眼,回答道:“午时三刻,今天老师回不回来?” 秦三七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药堂的钟刻度是东方式,分十二时辰,每个时辰分为四刻,指针明晰,就是表盘繁复,换算过来就是十二点半。 孙医生是早上就出门,也没说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最近就是这么神出鬼没。 祝平安也不多问老师的事,孙医生说要去联系“同志们”,大概在为此奔波,只希望早点有好消息传来。 正在这时,就听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呼喊。 “大夫救命!救命!” 有个短打装扮农夫模样的年轻汉子匆匆奔了进来,他带了个孩子来看病,但奇怪的是,孩子是泡在水桶里提来的,那孩子格外瘦弱,整个身躯都抽搐如虾米一般,大口往外吐血,脸色像是煮熟了的螃蟹一样红。 秦三七神色一凛,赶忙卷起衣衫下摆,从柜台里跑出来,与年轻汉子一起将病人安置于塌上。 秦三七伸手探人鼻息,只一触碰就缩回手指,脸色骇然。 “怎么回事?” 祝平安悄悄问。 秦三七伸出手,他右手食指竟然有一片烧灼的焦黄色,那人的鼻息如同火焰一样滚烫。 这人还能活? 祝平安也大吃一惊,把一根头发凑到那人的鼻孔处,只一刹那,头发便烧着了卷曲成一团,空气中漫起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在这怪异的药堂干了一阵,祝平安觉得自己已经看了不少疑难杂症,但这小镇上的水还是太深,时常就冒出几件常识无法理解的事情来,逼迫大家承认自己的见识浅陋。 第九十四章 积累 “他怎么会这个样子?”秦三七正在问送病人来的农夫。 农夫焦急又惶恐,只一个劲儿摇头大哭:“我们乡下人哪知是怎么回事?我儿子好端端坐在家里吃饭,忽然七窍就喷出火来,浑身烫如火炭,碰都碰不得,往身上浇了好几桶水也是无用,只求大夫救命!” 仔细看可以发现这农夫也是浑身湿透,肩头的衣物还是烧穿了个大洞,肩膀上一片烧伤,估计刚开始抱着孩子,后来发现不对,只能将孩子放在水桶里提来。 他自己一点儿都顾不上肩膀的烧伤,只担心着儿子的安危。 旁边也有个农妇模样的年轻少妇提着一桶水跟进来,脸上有惊恐的泪痕,不住地往那孩子身上泼水降温,以求保住他的性命。 “有办法吗?” 祝平安不抱什么希望的问秦三七,其实他心里有数,这孩子烧成这样,五脏六腑应该都熟了。 秦三七被那孩子烫的无处下手,面色惨白,凄然摇头:“就算是老师在,这种怪病恐怕也……” 根本不知道病因,如此怪异的症状,也超过了祝平安对人体极限的了解,按说这个温度,人早就死了。 他们不是神仙,哪有办法救命? “求求大夫救命!救命啊!”那农夫看着儿子的动静越来越小,咳的血也是发黑,情知撑不了多久,也不顾秦三七和祝平安年纪小,跪倒在地砰砰磕头,那后面跟着的少妇也是哭着哀求。 “我实在没见过如此怪病……”秦三七窘迫得手足无措,拼命想扶起农夫,但实在是无能为力。 旁边的祝平安也一样,他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施救,有心无力。 农夫也知道不能强人所难,终于一把抱住滚烫如火炭的儿子,嚎啕大哭起来。那孩子如同灼热的烙铁,甫一接触,他身上就发出嗤嗤声响,焦味弥漫,皮肉烫伤难免,可他心痛之余,哪里舍得放手? 不管变成什么样,那也是自己的孩子,恨不得分担所有的痛楚。 然而……一切都无用。 听到动静和跟进来的围观的诸人也只能跟着叹息两声,眼睁睁等着这孩子咽气。 祝平安亲眼看到这一幕,有种无力回天的痛苦,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弥生散,如果能解脱痛苦,用死亡对付死亡,是不是可以被原谅? 当然他只是想想而已,他不忍盯着孩子和那对可怜的父母,便移走了目光,却见药房门口还站着一些围观的居民,这些人的神色麻木,只用看热闹的眼神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有的还在啧啧称奇。 这种麻木不仁的眼神让祝平安想到第一次来到这诡异小镇的情形,他不由越加反胃难受,在那人体烧焦的味道中,想要呕吐。 等到孙医生终于回来的时候,可怜的孩子已经成了一把焦炭,面目模糊发黑,那对夫妻痛不欲生,已哭的没了眼泪,只呆滞空洞的看着这焦炭。 孙医生问清情况,面色难看,却也只能惋惜摇头,找了条布,裹上小小的尸体,将求医者送了出去。 药房里空气压抑,那股子人体被烧焦的味还久久不散,门外已没了看热闹的人,可那悲哭的声音似乎还没有散去。 “我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病,就算是我在,也一样束手无策,你们也不必太难过了。这世上生死就是这么轻贱,要当一个医生,总得习惯才好。”孙医生见两个弟子都很难过痛苦的模样,安慰了一句。 生死太多,无论在什么时代,人类的能力总是有限的。 当看多了这些死亡,就会学着接受。 秦三七咬着嘴唇,魁梧的身躯像是秋天的叶子一样颤抖不止。 “凭什么他们要死呢?师父,你能不能教教我?” 凭什么? 凭这个该死的世道。 但这些话,说来又有何益? “我也不是神,能救的自然会救,不能救的,就忘了吧,明天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你去做呢。”孙医生对秦三七这么说,也说给祝平安听的。 晚上孙医生没有出去,在秦三七去隔壁伺候老母时,他将祝平安喊到了自己房间,像是交代后事一样,传了他一本《心药经》。 “这是用精神控制来扭曲药性的方法,如果你能完全掌握,那就能够让你随心所欲以任何材料提炼出你需要的药物。这修行的方式主要是增强你的精神力,与你现在的控纸术不冲突。” “现在情况不对,你多学一点,没准以后能救命。” 孙医生大概看到孩子的怪病,觉得情况越来越危险,终于传了经。 这个不是什么好兆头,以祝平安前两次的经验来判断,每当要得到传承的时候,就意味着变故要发生了。 而他也该死了。 可孙医生的话已说到此,祝平安即使觉得不是好兆头,也没有任何理由推却,只能感谢接受这一份传承。 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但祝平安这几次的师父,都还没好好教他入门,人就没了,他也很难。 想多和孙医生请教一些,孙医生就忙的不见人影。 祝平安这几个半吊子传承,根本没什么用处,也无法阻止死亡。 某些信号代表着起点。 就像那孩子怪异的死去,仿佛预示着瘟疫的蔓延。 孙医生在外忙忙碌碌,没有明显的结果,也换不回什么安稳。相反的,在第二天的午时三刻,祝平安与秦三七师兄弟俩正在帮人抓药,又遇上了一个无法解决的怪症。 这次的病人家属,祝平安认识。 还挺熟。 经过三次轮回,平安镇上的人,他多多少少都打过照面,也问过小池一些当地的人和事,基本能标记出姓名和基本信息,但说熟人还真的不多。 一方面是因为一开始镇上的居民对他就颇多避讳,他也没有精力与时间刻意去与陌生人搞好关系,能称得上熟稔的,只有在轮回中建立的社会关系。 比方说,第一周目,他结识了唯一的好友小池。 第二周目,他遇到了外冷内热的野姥姥——可惜野姥姥被杀之后,就再也不存在与世间,这个关系等于没有。 第三周目,有陶班主、小根子和小花子。小根子自缢,陶班主为了救他们死于戏魔的领域,唯一剩下的就是小花子。 第九十五章 再见小花子 祝平安不知道小花子怎么逃脱的毒手,他以为这一周目不会有交集,因为戏班子里平时练功忙碌,尤其是小花子这样的戏痴,极少离开院子,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小花子是和师兄弟抬着担架来的。 担架上是个可怜见的孩子,估摸着顶多就十二三岁,瘦小的人叫人心疼,套着一件练功的白背心,露出刀锋似的锁骨,光秃秃的脑门凸出,双目紧闭,眉毛上有一层白霜。 冷。 靠近他的身边,哈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我们在院子里练功,小寿忽然摔了个跟斗就变成这样,眼看着就要活生生冻死。我们也没办法,请孙大夫救命……” 小花子语气平缓,依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清冷模样,看上去也不那么着急的样子。 但祝平安了解他,虽然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也会为同伴担心,只是习惯了端着,改不了这做派。 这是小寿。 祝平安在戏班子呆了那么久,当然也认识。 只是很可惜,福禄寿三兄弟实在是无福无禄无寿,到了这一周目,终于要把三兄弟在阴间给凑齐了。 旁边来抓药的人避的远远的,嘀咕:“这是不是淋了雨?” “淋了雨也只是内脏结冰,哪有人整个人像个冰块似的?” 门口又站了几个看热闹的闲人,嗑着瓜子指指点点。 昨天来了个如火焰的,今天就来了个如寒冰的,这疑难杂症是凑齐了轮流上门? 祝平安作为刚来的小师弟,这种看病的活只能仰仗秦三七师兄。 他看到小寿就知道不妙,转头看向秦三七,见师兄也神色仓皇,不仅仅是内疚和惭愧,好像还多了几分恐惧。 “刚才是几点?”秦三七哑着嗓子问祝平安。 “十二点半。”祝平安心中沉沉压着一片黑云,已然知道秦三七的恐惧来源。 他们刚吃完饭没多久。 秦三七沉默了,他走到担架前,伸手触摸小寿的额头,神色阴晴不定。 “能治吗?”小花子站在祝平安身边,悄悄问这位新来的学徒,声音里还是满怀期望,“孙医生妙手回春,我小时候肠痈,他都能帮我开膛破肚给治好,这怪病……也能治吧?” 祝平安无奈而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毫无理由的怪病,发病机理可和肠痈不是一回事啊!孙医生是个精通解剖的现代医生,或许对煞气煞力也有研究,算是个传承者,但他无论如何不是个无所不能的神棍。 他昨天就承认了治不好那个像被火烧的孩子,那今天恐怕也治不好仿佛在冰窟的小寿。 何况他还不在。 “很抱歉,我们恐怕无能为力。抬回去吧。” 秦三七只能对着小花子低头道歉,小花子没说话,只侧转了身。 祝平安分明看见他一甩袖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只是抬起头时依然清冷的模样,还不太愿意放弃,追问道:“孙医生何时回来?” 显然他也不信任秦三七这点看病的本事,孙医生回来了一定有办法。 可是,小寿终究还是冻死了,他最后抽搐的像小马达,嘴里只喊着热,已经完全失去了神智。 冻死的人,往往会有发热的幻觉。 但愿他死的时候没有感觉到那么冷。 祝平安好像更能理解孙医生的心情了,如果每次都要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人的心也会被一点点打磨的坚硬起来。 看到小寿子咽了气,小花子彻底死心了,准备带着师兄弟们抬着他回去时,有人找来药堂,刚跨入门就急吼吼地说起昨天的怪病孩子:“小秦大夫,你不知道,那昨天烧死的孩子村里,扛着他来的他爹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不知道这怪病是不是传染?咱们药堂有药能防一防吗?” 不知道病因,不知道机理,治都没法治,又从何防起? 秦三七脸色本就难看,听到这句话,脚下都站不稳了,身子摇晃,喘着粗气,连话都答不上来。 祝平安也心里一沉,虽然不懂到底怎么回事,但现在不能慌,尤其是外面围观的闲人越来越多,他只能表现得淡定,扬声安抚:“他爹应该是抱着他的时候被灼烧太久才会传染,其他人应该没事……” 这话不保真,但至少听着有几分道理,围观群众就放心了许多。 小花子这边几个师兄弟却突然面面相觑,各自紧张地看着手上冻伤的痕迹。 ——刚才他们抬小寿的时候,也有个别遭了池鱼之殃。 祝平安注意到这冻伤,可此刻已经没其他办法了,只能继续忽悠,给点心理安慰:“这情况和昨天的不一样,你们也别紧张,而且伤的不重,回去用热水洗一洗包扎好,应该就没事了。” 孙医生即使回来,估计也一筹莫展,现在只能先稳住军心,要不当场就乱了,恐怕药房都会被挤破,如果真有传染性,只要有一个人崩溃,无论出于破窗效应还是报复心理,这儿都完蛋。 他只能用心理安慰疗法,摆出一副专家权威的模样,让大家各自回去好好休息观察,最好先和家人隔离开,等孙医生回来再详细就诊。 关键时刻,相比秦三七师兄的恐惧和慌乱,死过几次的祝平安还是有点心理上的优势,终于哄得众人离开回去了。 祝平安感觉黑雨还没到,这镇子就要毁了。, 众人离开后,祝平安想和师兄讨论一下现在的情况,可秦三七却面色铁青,抛下药堂就奔了出去,不知是去找孙医生,还是觉得大祸将至,要和老母亲商量如何存活? 一个个都不靠谱,关键时刻哪能撂摊子走人? 祝平安也想去找小池,提醒他最近在山神庙呆着,不要和奇怪的伤患接触,但药堂离不开人,没奈何,只能先守着药堂,一直到晚饭时分,孙医生没回来,秦三七也没回来。 祝平安虽然人在药堂里,但心里已经越想越悲观,决定早点打了烊,他上了门板,离开药堂去找小池。 半路上刚过小桥,就听桥下有人喊他:“小医生。” 祝平安停下脚步,转头一看,那身材窈窕一身青衣,正是小花子。 他站在桃花树下,桃花正艳,衬的他格外清秀。 第九十六章 福禄寿 祝平安没料到小花子会突然与他说话——根据上一周目的经验,原本相识的人在不同的人生轨迹里面是陌生的对象,他也不指望重续前缘,因为新的时间线也有新的危机,他需要投入全部精力去应对。 小花子带小寿来看病是偶然,两人并未建立私人关系。 祝平安在刚醒时,就去戏班子看过,发现陶班主不存在,陶家班本身的处境就很艰难,小花子一直有自己的理想,他肯定不会贸然去打扰,但没想到小花子会主动喊他。 以小花子的高冷性格,绝不会主动和人亲近。 “有什么事吗?” 祝平安生怕又发现什么意外,小心翼翼地问。 小花子摇头,只盯着他看,似乎这个新来的医生是熟人:“我们回来的路上巧遇孙医生,他一向耐心,又说得很清楚,与祝小哥你说的一样。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戏班子禁不起再一次打击,这是师父留下的心血,我不想就此罢手。” 他口中的“师父”当然是指陶班主。 在这个时间线里,陶班主没有那一场最后大圣归来的巅峰重现,祝平安找小池问过戏班子的情况,陶班主因病早逝,祝平安没有机会见到他。 但是小花子这么一提起,祝平安还是忍不住胸中一酸。 最后黑暗吞噬金盔金甲的那一幕场景,在他脑海中再次浮现。 或许陶班主一生都在懦弱逃避,但在某条时间线某个时间点,他终究还是勇敢地挥出了千钧棒,打破了虚与实,打破了黑暗与恐惧的统治。 ——哪怕只是一瞬间,至少,让人能够见到光。 祝平安也发现小花子有些微变化,或许是因为陶班主的早逝,现在的小花子性格虽然高冷,但也更加强硬,他是戏班的顶梁柱,靠着年幼的身躯勉力支撑,比之祝平安印象中那个完全冷漠的利己主义者,要更讨喜一些。 不过本质没那么容易改变。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祝平安莫名其妙吐出这句话,如果念及陶班主的恩情,他本应该与小花子一起分担压力,可惜现在物是人非,纵然他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资格。 小花子微微一愣,似乎也觉得这人这话都是莫名的熟悉。 “谢谢。”他看着祝平安的眼睛,慢慢走上来,那步伐身段依然带着台柱子的功底,一步步走到祝平安的面前“我叫住你,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救那几个孩子?” 小花子依然那么冰雪聪明,当然知道无论是孙医生还是祝平安所说,不过只是聊尽人事,不是什么真正能救命的办法,如果那冻死人的病真能传染,那受伤几个恐怕都逃不掉。 祝平安很想安慰小花子,但知道和聪明孩子说话,是隐瞒不住真相的:“孙医生都没办法,我一个新学徒,能有什么办法?” 小花子惨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数着:“可我们戏班子,已经不剩几个人了。生病的小寿,原本还有两个哥哥,都在几年前死了,如今他们家要绝户,咱们这戏班恐怕也要断根,再难维持下去。” 福、禄、寿,多么美好的祝愿。 在这种荒唐的乱世,父母依然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希望他们能够拥有美好的人生。 “不……不要绝望,总有办法的。”祝平安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此刻的情感和面对陌生人的死亡不同,他曾在戏班子里待过两个月,和这群师兄们笑过闹过,那种痛苦是鲜明的。 一周目的时候,小福是得了痢疾急病而亡,陶班主还给他买了一口薄皮棺材与两个纸扎; 二周目的时候,小福早死,可怜还被挖坟掘墓,尸骸用来置换煞神像;而小禄更是可怜,被戏魔吸干鲜血和精气而死,万劫不复。 小寿还是个孩子,祝平安记得他在哥哥身边嘤嘤哭着的样子,像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兔子。 三周目,这只兔子也死了。 福、禄、寿,就以这样一种方式来齐全。 “办法?什么办法?等死吗?”小花子一直盯着祝平安看,缓缓露出一个凄美地笑容,“还是买一味弥生散,死的好看些?” 祝平安微微一怔,想到那些人痛苦的死状。可是他自身都难保,即便是孙医生,恐怕也阻止不了浩劫的到来。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天无绝人之路,戏班子不会有事的。好好照顾大家,我们……都不会有事。”祝平安仿佛看到黑雨的降临,可他不能率先绝望,他要给朋友活下去的信心。 小花子显然不信,他只一直盯着祝平安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秘密来,或者,想从里面得到什么信念和力量。 祝平安诚恳地迎着他的目光,心里五感交集,这是曾经一起搭戏的师兄,可此刻他们是那么的陌生,他也给不了小花子任何帮助,只觉得羞惭,愧对当年陶班主的嘱托。 小花子就那么看着他片刻,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山神庙已炊烟缭绕,小池今天挖了不少野菜,掏出几个存放良好的红薯,煮了一锅浓稠的野菜红薯粥。 小池最喜欢这时候,夕阳西下,祝平安会踏着金色的斜阳,有时候会提着一点师兄老娘做的面点包子,跟他一起吃晚餐。 只是今天祝平安的表情没有往日的轻松愉快,小池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是昨天那小孩的事吗?”小池消息灵通,路上听到有人传出什么传染病的事。 “今天中午,戏班子的小寿,也得了怪病死了。”祝平安摇了摇头,他还没提醒小池要注意这忽然到来的怪病,就见小池眼泪要落下来了。 ——小池是个善良的人,但不知是不是这里人的通病,他们善良,但也冷漠,就如孙医生可以救人,也能开出弥生散,小池会“捡尸”,将奄奄一息的他带回家救活,他也见不得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但当听到哪儿又死了人时,小池立刻会算成背尸的钱,仿佛这里的人,既仁慈又残忍,既软弱又倔强。 第九十七章 危机 “小福、小禄、小寿,这三个其实年纪差不多大,和我以前都一块儿玩耍过。”小池回忆起以前的小伙伴,都还没长大,就已飘零入土。 “小福是七年前痢疾死的,小禄失足跌死,也得好几年功夫了吧?想不到这次轮到了小寿,他年纪最小,以前就是个胖乎乎的小崽子,就知道追着我和他两个哥哥转圈跑,怎么就得了这怪病?”小池伸手揉了揉眼睛,往事不可追,如果细数下去,他有太多朋友夭折了。 “节哀。”祝平安碗里的粥也不香了,他心情很沉重,原来这周目,福禄寿三兄弟是这么一个个的夭折。 “他的父母,才要节哀。我们的难受,不过只是瞬间,很快新的死亡就会覆盖掉昨天的悲伤。”小池埋头吃着红薯,实话实说。 他们的父母该如何伤心,祝平安无法想象,也不愿去想,就像大脑要自动忽视极为痛苦的事,他现在想的是,接下来会遇到怎样的厄运。 在这里,很多人都会无缘无故的死亡,时间像是最残忍的敌人,一个接一个的剥夺人的希望,直到压过底线。 即使祝平安有重生的神器,他都觉得在这个镇上喘不过气来,挣扎得要窒息,何况是那些更绝望的土著? 能够理解他们的冷漠和残忍,在这里,每一个人都置身于阴沉的墓穴里,每一个灵魂都是孤独的,没有人会在意邻居的死亡,没有人顾得上哭泣昨日的伙伴,只有不顾一切的努力,加上运气,才能在这里艰难的活着。 可是小池…… 祝平安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他不愿看到小池也跟着死去。 “总之……无论如何,这段时间你都要小心,保护好自己。”祝平安放下碗筷,拍了拍小池的背。 “你不要担心我,我最近几乎都是昼伏夜出,即使有传染性的病……”小池忽然想到什么,很担忧地看着祝平安,“药房,药房才是最危险的地方,你和孙医生会第一时间接触到病患,你才要更加小心。” 如果真有传染性,病人抬进来时,只要搭把手,或者离得太近不小心碰到,也可能感染。 小池想到这里,忧心忡忡,已然忘却了小寿子的死亡,他跳起来,到处找手套,想让祝平安全副武装起来,可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不要担心我,手套也没用,如果真有传染病,有些哪怕不直接接触,也会有风险。”祝平安把小池拽回来吃饭,他已经死过几次了,并不怕死亡,只是厌恶不明不白地被剥夺生命。 “可是……” “而且有孙医生在,别担心。”祝平安继续安慰着小池,心里想的却是那场始终压在心头的黑雨。 到底要做什么,才能避免这样的悲剧继续发生? 祝平安哪怕能进出镇长的家里,能看到那煞气在少奶奶肚子里酝酿,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阻止。 只能盼望孙医生能开出一味良药,将这平安镇护住。 祝平安今日在山神庙待久了些,多陪陪情绪低落的小池,反复叮嘱他最近背尸也需小心,像个操心的家长,等离开山神庙回去药堂时,星斗已经漫天。 没有月亮的夜晚,即便满天繁星,也总觉得浓重。 将星闪烁着光芒,浅浅的血色在暗中浮动,无法点亮沉沉的夜。 祝平安在半山腰遥遥望着平安镇的轮廓,感觉像是一个无形的囚笼,他无法离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里演出的生离死别。 镇上最核心的位置是镇长的大宅高墙,不远处是孤零零的镇公所,再往下有野姥姥纸扎店的废墟,河流汇集处的戏班子,还有沿着河岸的商业街与药堂、面馆。 这本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镇,却被灰暗的东西笼罩着,拂之不去。 但只要深渊尚未降临,太阳依然会升起。 等到祝平安回到药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断黑,大约秦三七应该已经服侍完老娘睡下回来了。祝平安生怕吵到师兄,轻轻推开门,不敢点灯,蹑手蹑脚往自己的床铺摸去。 “你去哪了。” 秦三七嘶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祝平安蓦然回头,就见他坐在一团漆黑之中,只有两只眼睛闪着光。 饶是祝平安现在胆大心细,也被这两只眼睛吓了一跳。 祝平安咳嗽一声:“我去山神庙吃饭,说起小寿的事儿,小池难过就多待了会儿,吵到师兄休息了,真不好意思。” 秦三七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没休息,你也没吵到我。只是我也想着小寿的死,睡不着。” 祝平安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走到自己床边坐下,问道:“师兄也认识小寿?” “不认识,不过恐怕小寿的事还会发生。会死人,会死很多很多的人。”虽是一个小镇的,但秦三七平时忙着伺候老母,和戏班子那群孩子不熟。 祝平安当然也能感受到危机,只是秦三七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难道是孙医生终于忍不住把将要发生的危机告诉了大弟子? 尽管心里疑惑,但祝平安还是谨慎地反问:“死很多人……是什么意思?” “你是外来人,可能不知道。” 秦三七情绪很激动地站起来,在黑暗中烦躁地踱着步,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祝平安小镇的秘密。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也许说了也只是平添你的恐慌……” 祝平安听着他吊人胃口的话,只好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师兄你说吧,我承受得住。如果真的有什么灾难,与其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道,我宁可选择知道一切真相,坦然面对,或许还能找到一起抗击的机会呢?” 祝平安想着这个道理,如果哪天确实要面临灾难,是不是应该提前准备,也对小池坦白才是? 秦三七走到祝平安的面前,在昏暗的光线中,祝平安才发现他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 “今天那个孩子,他来的时候是十二点半,午时三刻,对吗?” 第九十八章 未曾预料 祝平安记得秦三七问过时间,也记得他当时的脸色剧变的异样,点了点头:“没错。” “昨天那对父子,也是午时三刻来的吧?” “对。” 他们正好也刚看过时间。 同一时间出现非常巧合,但这背后有什么说法吗? 祝平安当然想过,会不会明天中午这个点再来奇怪的病人,如果一而再,再而三,那不必问,可能又是什么煞在作怪。 他确实见得太多,已经见怪不怪了。 唯一不忍看见的,是那些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痛苦的死去,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仿佛他又经历了一次毒雨的洗礼。 “子午连环劫……这应该就是子午连环劫。”秦三七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有些神经质地继续在屋里转来转去,“二十年前就是这样,连续七天的午时三刻,有七个死人,然后就带来了黑雨。” 等等,秦三七说的是“黑雨”? 祝平安原本很淡定,但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一咯噔。 孙医生不是说要瞒着秦三七这件事吗?难道他回来和秦三七说了? 不,不对,秦三七没有提到师父,只是说二十年前,这种语气更像是从别处听来的。 如果是孙医生说的,绝不是这样的表达方式。 “二十年前,你还没出生吧?”祝平安得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故作惊诧地问。 秦三七比他大一点,今年刚满二十,如果有黑雨,怎么能活下来? “那时我刚出生,不过我娘可是亲眼目睹。”秦三七今天跑回去,大概就是去通知老妈浩劫将至,他的手剧烈的颤抖着,不得不扶住桌沿,“昨天我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我娘就吓坏了,今天一对,着实不差,我们这镇子,又要遭逢大劫了!” 果然不是从孙医生这里得知的,也果然不止一个人有预感,也不是只有一个人在害怕。 可能二十年前镇上在黑雨中幸存的那一波老人,都有所感觉了,今天祝平安见围观的群众中,就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面如死灰地匆匆离开。 孙医生也查过资料,和他说过是在一系列的怪事之后,才有荡涤一切的黑雨,这种日复一日恐怖加深的感觉,足以把人给逼疯。 祝平安之后也看过孙医生搜集来的那些资料,镇志上看不到当年屠杀的痕迹,但天灾降临,人口巨量减少,留下来幸存者多是孤儿寡母——莫非能活下来的都是那些可怜的婴儿和产妇? 这些无知的孩子作为下一批韭菜,要为当地继续提供养料,而有反抗能力的成年人和见识丰富的老人们,就这么被抹去了。 “这什么子午连环劫是怎么回事,也是你娘说的吗?” 连孙医生都没说出这么准确的词来,他家是如何从黑雨中求生的? 这点也很重要,如果不是黑雨选择性杀人,只是无差别攻击,如同天灾,那眼前就有一位有防涝防汛经验的人,能避免更多损失。 “二十年前,我们家就是开药堂的。孙医生没回来之前,我爹就是镇上唯一的医生,不过现在恐怕也没人记得他了。”秦三七顿了顿,低低说道,“知道的也大半都死在那场黑雨里,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场劫难。” 二十年太久远。 孙医生回到平安镇,应该是十几年前的事,他确实没有经历过上一次的黑雨之劫。他对黑雨的记忆,还是五十年前的小时候。 “这子午连环劫,就是在药堂才会发生,每天的午时三刻,都会来一个无法治愈的怪病人。他们的病又像是黑线一样,蔓延出去,传染他人,凡是沾惹到的,都会死。” “那戏班子和其他人……”祝平安心里一沉,仿佛黑雨已有几滴淋到他的心脏里。 秦三七脚步沉重的走到窗前,在惨淡的星光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呵,与黑雨相比,这种因病而死的人,根本就是毛毛雨,也没人会在意。”他这笑容,像是嘲笑无知的人们,也像是嘲弄这无情的世道,更像是对死神即将到来的恐惧和无奈。 “没人会在意”……祝平安想到黑雨磅礴的黑夜,被困在原地一步也不能离开的居民,即便有传染病的蔓延,也被大雨一起淹没在地上,最终成为花草树木的养料。 “如果……如果明天午时三刻还有病人,是否意味着,小镇还有四天的准备时间……” “准备?怎么准备?”秦三七有些情绪激动地反问,“没有人可以阻止,没有人!” “也许和上次不一样,有没有先告诉师父?”祝平安想让秦三七冷静一点,但他心里知道,每天午时三刻准时来个病人——也许就是黑雨的召唤仪轨? 祝平安觉得有必要去问一下孙医生。 但秦三七却态度更加奇怪,对祝平安摇摇头,低声问道:“最近师父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祝平安一怔,本想直接说不知道,但是秦三七刚才说的那番话,让他决定还是对师兄透露点信息,毕竟人家自己自己都能发现危机降临的前兆,恐怕也会怀疑其他人也有所注意,尤其是孙医生,遇到这怪病,心里应该有数吧。 祝平安斟酌了一下,最终全部的信息,要等到孙医生回来再说,但有些话可以试探了。 “不太清楚,会不会师父也是觉得不日就有危机,所以出去找办法看能不能阻止?”祝平安用反问的不确定口吻,他看到秦三七的表情更加奇怪。 “他怎么知道会有危机?” 祝平安不能说因为大少奶奶怀孕了,只能含含糊糊说道:“也许是和师兄一样,发现了一些征兆……” “你相信他?”秦三七的声音微微上扬,那双眼睛闪着灼灼的光。 祝平安此刻,正确感知到了秦三七的情绪。 “你……你是在怀疑师父?” 这可是没有预料到的展开。 这一周目,祝平安是把赌注押在孙医生身上的。 陶班主的引荐与之前的接触,让他愿意赌一赌,从目前来看,他的选择正确,一方面获知了更多的讯息,另一方面也有机会能够迅速地提升自身实力,是前两次没有过的好环境。 所以他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孙医生。 第九十九章 进还是不进? 直到看见秦三七的反应。 秦三七是个老实人,正直的人,孝顺的人,见义勇为的人,总而言之,在品德上没有什么瑕疵。祝平安与他接触的短短时间,就能感受得到他的道德水准,这玩意不太好骗人,尤其是在日常的细节处,一个二十岁生活工作都很单纯的年轻人,如果能伪装的如此完美,那就太可怕了。 他甚至可以说有点道德洁癖,所以在“弥生散”事件上,与孙医生一直有分歧。 但祝平安以为这只是观点上的冲突,却万万没想到,秦三七竟然会质疑孙医生的行动,会怀疑他的目的。 “师兄是什么意思?”祝平安控制住情绪,满脸真诚地请教。 他在想秦三七平日对孙老师的敬重,根本看不出师徒俩有矛盾。 如果秦三七不是因为弥生散积累下的怨气,那就更危险了——要么孙医生有问题,要么秦三七被什么夺舍了。 就像戏魇和黄泉石对人意志的侵袭,无论是什么原因,祝平安都处于危险中,今晚都无法安睡。 “你觉得我们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次秦三七没回答,学小师弟,抛出了反问。 “师父挺好的。”祝平安当然要回答正面形象,他表现出感激的样子,“是师父收留了孤苦无依的我,让我能在这儿有立足之地。” 在大孝子面前,总不能批评孙医生缺乏人性,卖弥生散,挖坟取药吧? 孙医生给祝平安的真正感觉,还是有点愤世嫉俗,有点冷血,有点特立独行,但总体来说,应该算是个好人,至少收留了他。 只是祝平安本周目与孙医生的接触中,看到的更多是说在这个黑暗扭曲的小镇上,一个医生的无奈。 他会给病人家属提供廉价的弥生散,等于是让久病的老人去死;之后,他还会去死人身上采集碎心石。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至少算不上什么道德楷模。 祝平安每一次回来,都会更为小心地观察和思考,虽然孙医生说起镇长家时,有带着对为富不仁的憎恨,但他也无力去抗争,所以至今为止,能不能拯救小镇,也只是孙医生的一句口号。 在这样的世道下,不能要求孙医生像一个圣人,只是这悬壶济世的仁心还要再观察。 “我也一直很感激师父对我的照顾。”秦三七咬着牙,眉头紧锁,看着窗外天空那道血色星河。 有时候那星河的颜色会变得很浓重,如同凝固的黑红色的血块,仿佛带着血腥味。 今晚就是如此,那血色星河在夜空当中,缓缓流动着诡异猩红的气息。 “但我却总觉,师父并不是真的感动于我的孝顺,或者只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这也就算了,只要能让我照顾母亲,我就感激不尽。可是师父的有些行为,实在不能接受。” “你会不会对师父有误解?你说的行为,是卖弥生散吗?”其实重点是后半句,祝平安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行为,让秦三七会这么认为。 这也会对他有帮助,有助于更全面的认知这里的一切。 秦三七看了祝平安一会,似在掂量是否要跟他说实话,最终,他做了决定:“平安,我觉得你是个善良可靠的人,所以我相信你,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见一见我的母亲,你就会明白了。” “这么晚见大娘,会不会打扰她休息?”祝平安很谨慎,他已经脑补了许多剧情,都笼罩着危险的颜色。 所以,祝平安并不想这么晚了,孤身前去见秦三七的母亲。 可是他内心又非常渴望得到更多的信息,这位老妇人许多年前就偏瘫在床,从未出过门,她能告诉自己的,应该是二十年前黑雨的详细过程。 “那师父回来了吗?”祝平安还在挣扎思量,晚上他摸黑回来,没见孙医生屋里有光,但晚饭前,在小桥边见到小花子时,小花子看到过孙医生。 “还没有,你跟我走便是。”秦三七见祝平安似乎有点犹豫,紧皱眉头问道,“怎么?你不信我?你怕我害你不成?”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既然你这么说,自然先避着师父最好。”祝平安解释地很合理,否则,隔墙有耳,老爷子要是听到得意门生对自己有意见,还不气死? 秦三七憨直,看着也没那么多心眼,听祝平安这么一说,脸色缓和了不少,小师弟是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性格比他细腻多了。 “在黑雨之后,我娘的身体就已经不成了,她拼了命撑了十几年将我养大,我绝不会将她抛开。”秦三七声音里有点哀戚,往门口走去,“你跟我来,我娘的状态与常人不同,你不要害怕。” “好,师兄仔细脚下。”祝平安知道这又是获取重要信息的时候,犹豫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冒风险才有高回报嘛。 祝平安心里安慰着自己,跟在秦三七身后,出了药堂,转入隔壁的小院。 小院子一股霉烂腐臭的气息,和隔壁的草药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借着星光可看到地面上干干净净——秦三七每天都会来辛勤打扫,东北角一口石井水面也清澈透明,那气味的来源,就只有紧闭房门的屋内了。 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为了安全也说得过去,毕竟秦大娘早就瘫痪在床动弹不得,不是把她反锁在屋内,而是防着有小偷野兽之类破门而入。 但祝平安觉得,不会有人来这儿偷窃或找食物。 因为随着靠近那扇门,里面的恶臭味迎面扑来,哪怕饿急了的野狼,也会避开这腐烂的气息。 秦三七站在门口,拿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仿佛有些后悔带人过来。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让祝平安看到他老母亲的模样。 “师兄,我们是进,还是不进?” 祝平安看他停滞了快有一两分钟之久,才低声提醒。 秦三七深吸一口气,咬牙开了门锁。 第一百章 秦大娘 衰朽的木门推开,势不可挡的臭气铺面而来,秦三七已习惯了这味道,尚能面不改色,但祝平安忍不住面皮抽动,当着师兄的面,他实在不好意思掩住口鼻,但那味儿实在是太冲了,不只是闻到,皮肤毛孔也被黏上般难受,让他只想回到药香味的隔壁,弄个药浴洗上三洗。 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秦三七能在恶臭味中坚持这么久,这份纯孝之心也实属难得。 屋里一片漆黑。 祝平安注意到所有的窗都是关着的,甚至窗缝处都细细的贴了黄纸,基本上不能透光透风。 也幸好他最近体质增强不少,五感也越发敏锐,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他的眼睛朦朦胧胧看到小屋内摆着一张床,床上挂着蚊帐,蚊帐中依稀有个像猴子一般瘦削的身影。 “娘,我把平安师弟带来了。” 秦三七走到床前,弯着腰,恭顺而温和,祝平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可以猜想他一定充满了孺慕之情。 他这句话说的也很古怪,似乎是秦三七老娘主动要求带过来。 祝平安心底更是紧张,怀里的纸人也轻轻动了动。 “好。” 床上的黑影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与其说是人声,更不如说像是沙皮摩擦的噪音,在这密闭黑暗的环境中更显得惊悚。 “孩子,你过来些。” 她轻声呼唤祝平安,语气和声音应该已经尽力放的温柔,可依然让祝平安感觉如同地狱的呼唤。 祝平安表情很恭谨地稍稍向前了一步,没有靠得太近。 不是说不信任啊——对于秦三七的人品,祝平安肉眼观察没什么问题,在这个世界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人,除了小池,他也就见过一个秦三七。 有问题的是这个世界,能将人变成鬼,好人变成恶魔的世界。 即使秦三七为人可靠,但祝平安没接触过秦家老母,谁知道这位劫后余生的老太太现在是什么状态? 祝平安想到在那个世界看过的那些和故事会,时常有那些愚孝之人,将毫无防备的朋友骗去给老母亲当药引的,或者骗女孩给丈夫泄欲的……现实中没人性的事,是都编不出来的。 他默念着借神咒,捏着怀里的纸人,心理上更为谨慎,不敢有半点放松。 “再近些,我实在是没什么力气,耳朵也不好,隔着这么远听不到你说话。” 这位老人家,他还没开口说话呢?一会声音高点不行吗? 祝平安腹诽,脸上却依然恭敬的表情,只打了个招呼:“大娘好。” 黑影发出嗤嗤声响,像是笑声,随后举起一只枯瘦的胳膊:“难道你还怕我这老不死的能害了你么?” 那胳膊隔着蚊帐,像是枯枝一样,感觉着一阵风就能吹断了。 祝平安离得有些远,看不太清,只觉得她的手掌像是没有皮肉包裹,只现出尖锐的骨骼,像是什么鸟儿的爪子。 不举手还好,这举手的样子,像从棺材里深处的魔爪,更令人觉得恐怖。 秦三七回过身,走到祝平安面前,拍了拍祝平安的肩膀:“师弟不要害怕,有我在此。” 祝平安心情复杂,这黑灯瞎火又散发着恶臭的陌生环境,任谁担保,他都会警惕。 不过他确实想往前看个究竟。 老太太的模样。 经历过黑雨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此刻这位苟延残喘的亲历者就在面前。 而且难得亲历者愿意透露更多消息,其他讳莫如深的镇上居民很难指望他们开口。 祝平安的心理素质已比之前强了不知多好,甚至笑应了一声,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床前,借着门口透进来微弱的光亮,看清了秦大娘扒开一层蚊帐的手臂。 袖子滑落,蜕到了肘部。 白生生的。 不是皮肉,而是裸露的骨架! 秦三七早就给祝平安打过预防针,说他娘状态与常人不同,让他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过于惊慌。 ——但也没说不同到这种程度! 祝平安想倒抽一口冷气,但压制住了——这床前空气更加恶臭!实在难以张口呼吸。 皮肉尽去,只余骨骼,这还算是人吗?是只有手臂如此,还是说秦大娘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具会动会说话的骷髅? 如果这样,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两年秦三七都不再让她母亲见外人,却也不带着她一起住,而是将她锁在这个小院子。 就算是平安镇,她用这幅白骨模样出门,也得把大部分人吓疯了! 或者,被那些冷漠无情的看客给强杀了。 以平安镇扭曲的人性,祝平安相信会有这样的结局。 幸好他恐怖片看得多,幸好他已经死过三次,在这几世里,也见过种种诡异与噩梦般的景象,现在有了抵抗力,才能挺立在床前,依然恭敬地喊了声大娘好。 秦三七大概也没想到祝平安如此冷静的反应,难怪孙医生第一眼就留下了这个徒弟。 不过细细回忆,小师弟这过人的胆量在第一次去仓库时就展现了,之后尸变秦三七忙着和尸体打架,没有过多关注小师弟的表现,但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 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读书人的心态和见识就是不一样。 换成小镇上其他人,恐怕早就瘫软在地,尿裤子了。 秦三七心里多了几分钦佩,默默回身,带上了门,让黑暗再次沉浸。 “没关系。”秦大娘低头咳嗽,嘶哑着声音说道,“三七,点个灯吧。” “娘!” 秦三七的语气焦急,似乎不情不愿。 祝平安一直在旁边观察,难道屋子黑着有什么讲究吗?还是经历过黑雨的人,像吸血鬼见得不阳光那样,不能见光? “没事的。” 秦大娘的喉咙冒出的声音,不容拒绝。 秦三七不敢违抗老母的命令,跺了跺脚,摸到桌上油灯火柴,点了一缕光。 光线透过蚊帐,照亮了秦大娘兜帽下的脸。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并不是完全的骷髅——确实有一部分的白骨暴露在外,但也保留了部分腐烂的皮肉! 第一百零一章 毒药无价 眼珠子在黑洞洞的眼眶中滚动,只有暴露在外的细弱神经链接扯住,随时都可能掉落;鼻子已经完全扭曲,像是融化的蜡烛;上半爿嘴唇缺失,露出来黑黄色七零八落的牙齿;右半张脸有个黑洞,透过这个洞,能够看到舌头都蠕动。 如祝平安所料,如果全是白骨,还不至于发出这种腐烂的味道…… 只是这样的人,还能活着? 祝平安掌心全都是汗水,勉强逼着自己观察仔细。 “这就是我。” 秦大娘发出那种不属于人类的嘶鸣声,能看到她舌头在艰难的蠕动,她应该是带着歉意,但那张残破的脸和漏风的口腔,实在难以看出善意的表情:“吓到孩子你了真是过意不去,不过要是不让你亲眼所见,你也很难想象被禁锢在生与死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 非生,也非死。 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如果不是因为儿子的孝心,她恨不得将残躯投入炼狱,省得在这红尘俗世受苦,可她又怎么能舍得丢下秦三七一个人。 “大娘……这是黑雨造成的?” 祝平安捏紧了拳头,他好像看到有蛆虫从腐烂一半的身体里钻来钻去,令人作呕。 如果穿越有运气,那他的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来到一个阴暗、痛苦,处处充斥着死亡和伤害的世界,一次又一次的刷新自己的“眼界”。 “只是前奏而已,我是子午连环劫的受害者。” “多亏了孙医生用特殊的法子镇住我的病发作,我才能苟活到现在。” 秦大娘的舌头费劲地蠕动,从右半张脸的黑洞里看过去,仿佛是条巨大的黏虫。 “所以,你们必须阻止这一场浩劫。否则的话,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可是……大娘您知道该怎么阻止吗?可否指条道路。”祝平安如果有办法,当然会全力阻止黑雨的落下,但这些人光说没用啊,至少要给个解决方案才行。 秦大娘喘着气,像是说了这么长的话,用尽了力气,得缓缓。也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祝平安的问题。 “什么多亏?他还不是为了解离之毒。”秦三七的声音闷闷从后面传来。 秦大娘就是中了解离之毒。 “解离之毒又是什么?”祝平安最近太忙了,虽然偷空就去看点孙医生给的医经,但对这些稀奇古怪的毒闻所未闻。 秦三七叹了口气,给小师弟耐心地解释。 解离与其说这是一种毒药,不如说是一种概念性的病症,得了这种病或者说中了这种毒的人,血肉会渐渐脱离骨骼,无可挽回,任其发展,就会成为一具活生生的骷髅,最后死的时候必然是可怕之极。 这是二十年前子午连环劫的最后一劫。 第七位送到药堂的死人,就是得了这种病,秦大娘上去照顾的时候,被这人用指甲划伤了胳膊,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痕。 因为这第七人死后,立刻便下起了黑雨,镇上一片死寂,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躲在家中的秦大娘也顾不上这伤口,只煎熬着等天晴。 秦三七能活下来,全靠家里是开药店的,在镇里人们有的活活饿死和病死的时候,他家里还有些存粮和药材,最后大雨淹没了一切,她为了孩子,睡在高高的柜台上,根本顾不得屋里还有什么药,靠干啃中药活下来了。 只是几天之后黑雨停止,秦大娘的手臂已经开始腐烂。 虽然秦大娘自己也懂点医术,也只能摸索着配了些药延缓症状,但奇迹的是,她竟然拖了十几年还没完全死去,现在想来,可能是黑雨那会,她为了活命,靠吃药材续命,可能吃对了某种药,总之奇迹般地半死不活的撑了很久。 当秦三七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样子。没法再出去见人,也动弹不得,只能声称偏瘫,由秦三七照顾。 后来等孙医生收留秦三七,才知道秦大娘的症状,他亲自查看,也大吃一惊。不过他用特殊的以毒攻毒法门克制了秦大娘情况再恶化,保住了她的命,同时每个月都从秦大娘身上抽取解离之毒,就像是豢养的毒蛇毒液一样。 “他要毒药做什么?也可以做成某种解药吗?”听到这里,祝平安忍不住问道。 医生偶然也需要以毒攻毒的药材,就如孙医生取碎心石,制成让人没有痛苦死去的弥生散,但这解离之毒,祝平安想不到能治什么病,难道要用来解剖获取完整的骨架? 还是作为某种药物的配药之一,譬如可以剖出恶性肿瘤之类的? “看来师父还没有告诉你,他的本业并非是医生,而是制毒师。” 秦三七带着一丝复杂的语气,低低说道。 “没有人告诉我啊!” 祝平安有点惊讶,不过虽然这又是个颠覆的形象,但他已能接受人的不同面,在这乱世谋生,能活的还不错的人,都是有几手本事的老狐狸。 只是孙医生道骨仙风,平时总是西装三件套穿着,像是留洋归来的儒雅医生,实在很难和制造毒药的人联系到一起。 “他提取解离之毒,应该是通过贩售到大城市获取高价。一克解离之毒,价格贵比黄金,如果遇到合适的买家,更能翻好几倍。”秦三七的语气不能算是抱怨,只是带着一点不悦,可能是他对别人的人品要求也很严格,无法接受这样不完美的老师。 黄金有价,毒药无价,尤其是在这种恐怖的世界。 如果是这样,确实不能算是善心。 从人家亲娘身上提取毒素去卖钱,哪怕初衷是为了救人,听起来也有些别扭。 不过祝平安已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他自己没有本事拯救他人,只能抱着小小的善意做好自己的事,现在孙医生的行事风格,反倒让他更正视眼前的阴暗。 ——如果并不是天命之子,不是带着使命来解救众生,那他就只能做好眼前的事,不去用道德捆绑他人,也不用他那个世界的眼光去看待这里的人。 第一百零二章 目的 那点道德心,在这里,就相当于试图用小小的细流去灌溉广袤的沙漠,还没走两步,就已经耗尽自己而死。 所以祝平安的内心还是很淡然,只是在秦三七面前,不知该不该说几句安慰的话。 “其实这也没什么,我倒是很感激孙医生。”倒是秦大娘年纪大了,在苦痛煎熬中看得开,安抚儿子,“他教你本事,让我母子不用分离,你怎么能心怀嗔怪?” “是。”秦三七低头接受教训,但表情明显是不服气的,忍不住又说道。 “虽然师父救了我们母子,无论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但他出售弥生散,让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混账害死父母,实在是难以原谅。” 这是秦三七的心结,祝平安无法调解,因为这是价值观的问题,就像他来自的时代,刚来这里也是各种纠结,而到了现在,已彻底接受现实,唯一的奢求就是活下去。 至于弥生散,这种道德和伦理上的问题,只要不发生在自己和朋友身上,祝平安只能默默说一声:尊重他人命运。 现在他在更新的资料,孙医生既然是制毒师,那么弥生散应该也是一种高级的毒药——怪不得感觉药堂出售这种药物总是有点生和死对立的矛盾感。 “而且最可怕的是,他收集那些尸体做什么?”秦三七说到这里,声音又微微颤抖起来。 重点一个接着一个,祝平安有点划不过来。 “收集尸体?”祝平安一脸震惊的表情,他确实没见过也没听孙医生说过这件事,“服用弥生散的尸体,不是取了碎心石之后就又埋回去了吗?” 这是他亲眼见到秦三七埋回去的,之后他还用沾满泥土和尸液的手拍了拍他,祝平安在这里可没有以前的卫生生活上的洁癖,但还是回去后赶紧换了衣服洗干净,倒不是心里膈应,主要怕死人身上有什么细菌。 他重生了几回,每一次都更加小心,从不敢放松警惕。 “当然要埋回去,尸体在土中再养七日,毒煞才能攻心,替代原本的神经系统来控制身体的行动。然后它就可以自己重新挖开坟墓,到师父指定的地方集中。” 原来这才是秦三七不信任师父的原因,祝平安作为新来的弟子,还没来得及发现孙医生这个本事。 “这么多年下来,我也不知道他已经收集了多少尸体。” “我以前也不明白他要这么多尸体干什么,直到……” 收集尸体大概也是触动秦三七道德底线的行为,但毕竟这没有危害到生人,他还是一直忍着,只要师父的吩咐便去做,直到子午连环劫的发生。 秦大娘没有眼皮,闭不上眼睛,眼球闪烁幽幽蓝火,替儿子继续说下去,只是那声音像从魔窟里吹出的风,喑哑刺耳,需得仔细听才能听清楚。 “昨天我听三七说起这事,心中就开始害怕,直到今天才算肯定,子午连环劫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推动的仪轨。得要使用大面积的毒煞,才能引发连环的恐惧,这或许就是他准备那么多尸体的原因。” 祝平安的心里一紧,他怀里始终警惕的纸人也感应到主人的恐惧,跟着紧张地动了动手脚。 外面此刻突兀的传来播报声,十点最后一次天气预报,甜美高亢的女声打破夜的静谧:“今夜无雨,小心火烛……” 接下来两小时是晴天,但这屋子所有人的心里应该都密布乌云。 “你们的意思是说,推动子午连环劫的,就是师父本人?他想要召唤黑雨?”祝平安等天气预报结束后,才开口问道。 这一下,正邪双方颠倒过来了。 但祝平安稳住了。 首先对他而言,无论是镇长还是孙医生,两人如果要对自己下手,他恐怕都活不过明天。 其次,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现在他得到的资料并不只是一方的,孙医生没有对秦三七说过黑雨的事,也没有对他说过这段时间要去找同志们一起努力,秦三七不明白孙医生的真正动机也很正常。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祝平安有过类似的经历——野姥姥的纸扎人。 当秦三七说到“收集尸体”四个字时,不知为何,祝平安想到野姥姥扎了那么多的纸人,像一支千军万马的军队。 只可惜提前一步被扼杀和烧毁。 这一次,孙医生是盟友,还是敌人?是要阻止黑雨降临,还是召唤黑雨的到来? 祝平安必须稳住。 秦三七的说法,有他的道理。 “哎。”秦大娘的叹气声,从脸上的洞漏风般的传了出来,她困难地说道,“子午连环劫是一种古老的召唤仪式,以七种惨绝人寰的死亡来唤醒当地最恐怖的禁忌。我因为在二十年前吃了大亏,后来潜心研究,从古书中找到相关的内容,只可惜身子已经半废,没有任何行动的能力,只有把希望寄托在三七身上。” “可是我一人力量有限,师弟你天资聪颖,又是读书人,我希望你能与我联手,阻止这场劫难。” 秦三七觉得祝平安是个重要的帮手,所以才把他带来,让母亲现身说法,说服他帮忙。 祝平安没想到自己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竟然能被大家看成天资聪颖的人,看来这里的读书人确实地位很高。 如果言语是咒,那他估计还能背出真正伟大的天才之语,来咒一下这个世界,可惜,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还是死了好几次的倒霉蛋。 “也许师父只是为了制毒,或者有点古怪的癖好,但不能因为这一点就认为是他召唤黑雨啊。” 祝平安不想为任何人辩解,这里所有人似乎都带着原罪,他哪有本事去证明谁是好人,谁是恶人? 何况孙医生还祭祀供奉着煞神,他的心智会不会也受到了煞气的影响,有些过激的想法与言行自己还不自知? 但不管怎样,给点明确的行动方向啊! 他倒是愿意撸起袖子干,可敌人藏在暗处,他找谁干? 第一百零三章 夜探 “想要确定这一点,只要你们去看看尸体的状况就行了。” 秦大娘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祝平安仿佛看到有风从她洞开的右脸吹出,掀起一股臭味,她对孙医生大概也是心情复杂的,既感恩,又觉得害怕,万一孙医生真要召唤黑雨,那即便是救命恩人,也要阻止啊。 “尸体在哪?”祝平安忍住那股臭味,他发现人和环境果然是互相影响的,芝兰入室则身带香气,可久入鲍鱼之肆也能不闻其臭,秦三七大概就是后者了。 秦三七也怕祝平安不信自己,要带他去看证据:“师父藏尸的地方,就在药仓。” 藏尸这个词说的是不是有点怪? 祝平安首先想到的是赶尸场景,但那个药仓他不太想这么晚过去,因为不安全。 “仓库里面空荡荡的。”祝平安苦笑着说道,“之前我们去过,里面什么也没有啊。” 不能说什么都没有,里面有一尊煞神像,但祝平安尽量不在别人面前提那东西。 “就在那儿,尸气浓郁,我能感觉到。”秦三摆出专业架势,对祝平安打包票,“我们去看一下知道了。” 祝平安看着秦大娘期待得快掉出来的眼球,又看了眼把他当真天纵英才的大师兄,终于点了点头。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周目,可能要结束了。 准确的说,他每一次重生,都会看到死神在迷雾中忽隐忽现,他和这死神一直在玩躲猫猫的游戏,他既要躲开死神的魔爪,又要想方设法看清死神的动向,了解敌人的行踪,这对于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来说,实在太难了。 不过祝平安也没白死几次,现在心态越来越好,即便察觉灾难将临,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狗急跳墙。 既然又遇到自己未曾掌握的信息,对世界的认知再次颠覆。那不管怎样,总得进一步的获取信息才行,哪怕横竖是死,也要死的明白点。 为了活下去,也必须找到完整的信息,破除成见与迷雾,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 这一晚上够忙碌,好在祝平安平时默默地勤练体魄和精神,不见半分疲惫,反倒在夜风中,更加冷静清醒。 十点的播报早已结束,又近午夜,镇上门窗紧闭,没有丁点灯火,仿佛死镇。 只有太平桥上,打更人提着远远一点灯笼光,像祝平安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聊斋的开头,那点红光从水面上飘过,如果配上哀乐,简直是鬼片现场。 以祝平安这几次轮回的观察,八点之后都鲜少有人外出,十点后更是不见人影,除了小池和打更人,他也许是小镇上走夜路最多的人之。 路上连一点风都没有,无月的星空带着不详的静谧,只有秦三七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前面响着。 沿途的屋舍和树木,在星光下像黑色的怪物静静伫立,其实这景色倒也别有一番暗黑的美感——祝平安想到了自己曾经和同学们去旅游,每次都是旺季出行,到处人山人海,真正的风景被汹涌的人群吞噬,让人无法感受当地的美丽。 从辩证角度来看,被人群吞噬的风景,和此刻要吞噬人类的景色,不是一样的吗? 他竟还有闲心想这个,祝平安心里忍不住嘲笑自己,被秦大娘的模样刺激立刻一下,见识阈值越发高了。 一路上师兄弟二人都沉默着,像是各有心事。 镇上西北角的仓库终于到了,大门上着锁。 门口有一头像狼一样的灰影,看见有人过来,也不叫,只撒开腿奔入了黑暗中,祝平安怀疑这就是那天他来仓库时见到的怪物。 “没有老师的命令,我们独自来这里本来就已经是大错。”面对仓库大门,秦三七才低低开口。 祝平安有点无语,他能理解师兄的犹豫和纠结,面对恩师,他肯定会怀疑自己背弃师父是否正确,但既然怀疑了,就要去验证,怎么都门口了,却和陶班主似的,瞻前顾后,不够杀伐果断。 祝平安走到师兄的身边,替他下了决定。 他一把就扯开了锁。 铜锁牢固,但在祝平安的手里,像纸做的,被暴力扯开了。 “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你会睡不着的。” 祝平安平静温和的语气,让秦三七放松了一些,他似乎有点自嘲的笑了笑,伸手放在门上。 孙医生今天依然不见人影,虽然有居民路上见过他,但他行踪莫测,谁也不知道孙医生究竟在忙什么。 “是啊,如果是他……”秦三七的声音又微微颤抖起来,按在门上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子午连环劫已经发展到两天,再过五天,黑雨就要下落,到时候玉石俱焚。 “如果一切真的都是他搞出来的,我们也必须阻止他,哪怕是大义灭亲。”这句话像是在请求和暗示祝平安——解决方案就是联手干掉师父。 “先确定了再说。”祝平安见师兄这幅痛苦纠结的样子,估计这两天也深受煎熬。 既然如此,还不抓紧时间确定真相?毕竟他最孝敬的母亲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只要想一想这种人住在隔壁,祝平安都觉得浑身难受,以孝闻名的秦三七又怎能忍受? “除了他,也确实没有别人了。” 秦三七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他用力推开了门,抢在祝平安之前入内。 和往常一样,这里总是空空荡荡的,只是中央位置,永远有一滩不会干涸的血泊。 那头饮血的怪物不在,只有煞神像还镇在原处,无头的黑洞,仿佛张着的大嘴,用一种嘲笑的姿态面对着两人。 “没有东西。”祝平安小心地站在秦三七身后,巡视一圈,低声说道,“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你来这儿的次数比我多,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你早该注意到了。” “我确实注意到了。” 秦三七迈开步子,缓慢地走进血泊中央,哪怕鞋子与裤脚被污血染红也全不在意。 那行走的姿势,让祝平安感觉仿佛准备祭祀,或者,被祭祀。 他想阻止秦三七,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可已经来不及了,秦三七弯下高大的身躯,伸手抓住煞神像的一只手臂,将它提了起来。 第一百零四章 藏尸 “当心,这东西很重,也很邪门,别碰。” 祝平安在陶班主那儿时,近距离研究过这尊邪门的神像,尤其是小花子从树洞里把这东西给拽出来时,仿佛在拽个千斤重的玩意——小花子虽不是武生,但在戏班子里唱作念打每日要练,别看他瘦瘦弱弱,力气却能倒拔垂杨柳,可那时,他却很吃力的样子。 祝平安一向谨慎,不敢贸然去触碰这神像,但那冰冷与沉重的感觉,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秦三七却并不在意,他单手举起神像,将那无头的邪物举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角度,仔细端详。 祝平安一直防备着,看上去现在这个大师兄比每日唱念做打的小花子强壮很多,也许也被孙医生的药汤滋养过,力量非一般人可比,即使是沉重的神像,对他来说也没多费什么力气。只是祝平安很担心那无头神祇会把秦三七给吸入肚子里,他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幻觉,仿佛秦三七被黑暗吞噬了。 咚! 秦三七忽然重重踩了一脚,让祝平安也立刻回过神来。 “你轻点,不要闹出太大动静,惊动了人。”祝平安忍不住提醒,他更想说别惊动了魔鬼。 这鬼地方没什么人,邻接的几家也早已荒废无人居住,可谁知道孙医生有没有关注着这儿,要是被他发现两个徒弟未经允许出现在这里,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三七没理他,继续重重跺脚。 祝平安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粗鲁的对待煞神像,他很想劝秦三七放下神像,远离危险源,因为他都出现幻听了。 “来了……” 只是在那阴测测的幻听中,还有另一种不寻常的声音。 秦三七的跺脚声。如果是踩在实心的泥地上,那声音微弱而沉闷,不会像现在这么剧烈震荡。 ——那意味着这座仓库的底下,还隐藏着一个空间! 这可是孙医生从来没带他们去过的地方。 “下面似乎是空的,小心点,如果下面有地窖,没准有危险。”祝平安半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面。 只是话音未落,就听“咔嚓”一声,秦三七的莽撞行动就已经不可挽回了,他脚下出现了一个大坑,连人带着那染着血渍的冰冷神像一起向下坠落! 砰! 落地声清脆。 相隔很短,这意味着下落的距离不算长,底下是个正常的夹层。 ——算他运气好,没有直接摔断脖子。 “你还好吧?”祝平安看着那破开的洞口,里面太黑了,微弱的光线里,似有影子晃动,应该是秦三七还能动弹,他放了点心。 “还好……”秦三七嗡嗡的声音从坑洞里传来,跟着一阵细微的响动,大概是他爬了起来。 “如果下面有地方,那一定有正常可以下去的路,我找找看。” 孙医生想要下去,也不至于每次都得踹开地板。 地下室总该有个楼梯。 秦三七的声音再次从坑里传出来,带着紧张而空洞的回音:“别下来。” 他尽可能维持着镇定,但很声音绷得很紧,显然在这一夹层,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里面有什么?”祝平安的视线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远远地从上往下探看,秦三七站在原地,以一种很奇特的方式举着煞神像,像是在抵御与震慑着什么东西。 秦三七没有立刻回答。 洞口太窄,他前方的一切都被挡住了,想要看清,还得往前再走两步,把脑袋伸过去。 祝平安深呼吸,秦三七的反应证明了危险的存在。他必须更加小心,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在裂开的洞口前,慢慢蹲下,手扶着洞口向下看去。 秦三七双手伸直,托举着煞神像,而在神像的对面,是一堆灰白色的人形,不知道是不是被神像所震慑,还是天生如此,总之一动也不动。 “那是……什么东西?” 祝平安只看一眼,就觉得浑身恶寒,一种恐怖感从内生成,仿佛他见过什么类似的东西。 不。 他确实见过。 祝平安不敢置信地再次低头,恰好碰上秦三七对面的灰白形体抬起头来,与他的目光相对,那东西旋即露出惨缺不缺的阴森牙齿,也不知是无声地怒吼,还是渗人的微笑。 即使已经经过强化的身体,祝平安也觉得一阵眩晕,大概也同时感应到了煞气,让他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没错了。 就是那东西。 秦三七曾经面对的尸变怪物。 只不过那时候他面对的是一只。 这时候,他面前有密密麻麻排成行列的一群,由于洞口的限制,祝平安没法看清到底背后还有多少,但即使这么坐井观天的看过去,这种怪物的数量也足够将秦三七撕碎。 它们果然都在这里。 “能不能退回来?” 祝平安压低了声音悄悄问。 “你觉得可以吗?”秦三七身体绷紧,手臂禁不住微微颤抖,“它们已经全都发生了尸变,受到毒煞的控制,而且正在具备强烈的攻击性,这是释放毒煞污染环境的证据。” “就像我娘说的一样!” 关于孙医生“藏尸”这件事,虽然让人觉得难以接受,但祝平安还是试图带着善意去理解,就像是野姥姥存了一厢房的纸扎一样,孙医生收集尸体没准也是自己有所图,但他们如果释放毒煞来污染环境,这就是明晃晃的恶意行为了。 祝平安耳鸣越发严重,手心都是汗。 孙医生一直戴着面具吗? 那他还能相信谁? 不过,这个世界本就只能相信自己,他怎么能忘了之前的教训,寄托希望于他人身上呢? 秦三七与尸体们僵持着。 他们似乎畏惧无头神祇,不敢越雷池一步——这大概是为什么孙医生不在,却一直要把煞神像镇压在这里的原因。 祝平安深吸了口气,那些灰白色的尸体虽然有的相貌可怕,但和秦大娘相比,还是差了一点。 只是很多巨人观的尸体丑陋可怖的千差万别,加上光线阴暗,看不太清楚,视觉冲击感就好了很多。 第一百零五章 第三个 祝平安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着下面的状况,低声说道:“师兄,你把神像放在面前,他们好像害怕这东西。” 秦三七点点头,弯腰,煞神像在他手上微微一动,对面的尸体立刻向前探头。他倒是一点都不惊慌,可能这些尸体中的大部分都被他单挑ko过,都是熟人了。 秦三七还是信任这个小师弟的,而且师父将这神像放在尸体的上面,就是为了镇邪,他很听话的稳稳地将煞神像放下。 一旦煞神像静止,对面的尸变群也就随之而静止。 远远看去,他们虽然恐怖而恶心,但如果不动,也不过是一堆蜡像而已。 “我把你拉上来。” 祝平安找了根绳子慢慢垂下,让秦三七缠在腰间,用力慢慢往上提。以前他的身体素质搁以前肯定没办法拉动一个雄壮的成年人,但这一段时间借神咒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他的力量和灵敏度都在飞速提升。 这点力量如果回自己的世界里,能轻松打破世界纪录吧,然而在这个充满诡异恐怖的世界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是能打得过野姥姥能把人变成纸的傀儡呢,还是能扛得住陶班主的一棍子?与之相对应的,这两位强大的传承者,现在也早就尸骨无存,可见这世上可怕的东西还多得很,他遇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是一个破落小镇的冰山一角。 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他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去看一看。 秦三七爬上来之后,回头看着还在原地的煞神像,擦了擦头上的汗:“我们要不要把这东西弄上来?” “弄上来那些怪物动起来怎么办?”祝平安反问。 要弄上来也不难,打个绳结扔过去套上就行了,但万一那些怪物也都跟出来,就有点麻烦了。 “可要是留在原地,师父一定知道我们来过。”秦三七摸了摸后脑勺,憨直本色不改。 “你在这儿已经留下这么一个大洞,但凡不是傻子,就知道有人来过。都到了这时候,你还能指望师父什么都看不到?还是说,你要继续回避,不想问个清楚?” 如果孙医生没有恶意,他把巨人观当宠物养都没事,在大灾面前,大家捐弃前嫌共同面对危机就是了。 但如果孙医生确实是子午连环劫的始作俑者,这尸体是要毒死所有人的,那不只是撕破这层师徒关系,还得做好决战的准备。 “可是万一是我错了……”秦三七又想到了孙医生的好,有点嗫嚅,“万一是我误会了师父……” “服了。你的心里已种下怀疑的种子,那最好是直面问题,解决掉它。这样对师父也有好处,如果是误会了师父,那更要去弄清楚说明白,这样也可以提醒师父以后小心留意这种事,避免行为不慎让别人再起怀疑。比如被纠察或者镇公所的人怀疑,惹来其他麻烦。” 祝平安看着这高大青年,这一路摇摆了多少次? 虽然祝平安心里也存质疑,但他在学习中遇到一位哲人曾说,对怀疑的东西要在心里警惕,不要表露在外,这才才能避免因此而伤及无辜。 当已经表露猜忌怀疑时,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开诚布公的把自己的疑心告诉对方。 秦三七愣了愣,读书人的想法果然比小镇青年通透,他想了一会,用力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如果是我错了,我就认错,如果能提醒师傅注意言行妥当,也是我孝敬师长的一份心意了。” 祝平安见他这时候还念着尊师重道,不知为何,沉闷的心情微微一宽。 看来这个时代也并不全是恶意,依然有一些微小的善和正常的人类情感去维持最底层的秩序。 他对秦三七露出笑容来:“走,回去等师父。” 闹了这么一晚上,等他们回到药堂的时候,东方已经微露鱼肚白。 相比秦三七辗转反侧,祝平安抓紧时间补了个觉。 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去生活,不要内耗,保证自己精力充沛去应对各种危险,才是生存之道。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如果孙医生出现,师徒之间的冲突,必然是一触即发。 然而孙医生今天又没出现。 他们俩在药堂忙了一个上午,都是些抓药的看小病的,秦三七始终很严肃,不时的看向钟表,到了正中午,他饭都吃不下了,紧张地在药堂来回踱步,不时看着时间。 祝平安知道他在紧张什么,但该来的挡不住,他没闲着,一上午都在忙着做一些防护药物,虽然他和小池说,带手套也没什么用,但谨慎起见,他还是从后屋找到几双鹿皮手套和一包医用手套,又去翻了很久口罩,自己根据师父给的药经,配了点预防感染增强体质的药。 到了午饭时,祝平安劝师兄多吃点,别饿的耽误干活。 可秦三七没有他死过几次的心理素质,他额头上不断在冒汗,不停看看钟表,再看看外面。 午时三刻刚过,药堂门口一阵骚动,迎来了子午连环劫第三个病人。 这大中午吃饭的时候,却有不少邻居端着碗,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盯着药堂,也许是前两天的奇异病情,已悄悄在镇上流传开,有些人神色异常紧张,有的人则是不明就里,依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祝平安看到那病人,午饭差点没压住,还好他这些日子看过的恶心东西够多了,也做好了面对连环劫病人的准备,才不至于直接吐在病人脸上。 病人在窒息。 因为他的口鼻眼耳,身上每一窍,全都被肥腻颀长的白色虫子所占据。 无数蠕动的虫子占据了一切可以呼吸的空间,他在送到药堂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不醒。 祝平安在恶心中,匆忙给师兄拿了手套口罩,自己也尽量防护住脸面,生怕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给人治好病,先被传染而死。 其实不必抬来了,根据祝平安在这儿学的浅薄医学知识判断,这人因为缺氧时间过长,大概已经脑死亡。 这是第三个。 第一百零六章 准备 他们没法救,无论秦三七怎么扯出虫子,所有的洞中总是会增生出更多更胖的虫子,仿佛永远都清理不完。 祝平安虽然已经让秦三七带好手套做好防护,然而看那虫子有的被扯断飞溅出黑红色的粘液,他觉得这种程度的防护还不够,不得不把努力扯虫子的秦三七拖走,看着病人彻底失去了生机。 这真是无能为力。 只能枯等的感觉实在叫人痛苦。 祝平安拿了两双手套,叮嘱悲痛欲绝的家属做好防护,小心不要被虫子或者虫卵沾上了,等他们离去,他一边消毒药堂,仔细清理冲洗那些被拽下来的虫子尸体,一边郁闷地问大师兄:“为什么只能等到第七天?不能现在就阻止?” “现在无法阻止,只有等到第七天,我们才有机会。”秦三七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忍受,可又不得不忍受。 “你看着店,我现在去找师父。”祝平安不能坐视不理,他要去找孙医生问清楚。 “师父不在镇上,我早上问过街坊邻居。”秦三七提醒祝平安。 “也许下午回来了,在某家出诊呢?”祝平安忽然想到自己还走不出这个小镇,有点懊恼和无奈。 “你别一个人出去,现在外面危险,我不放心。”秦三七其实不放心的还有自己一个人看店,现在特殊时期,他也没其他可信任的人了,师兄弟俩在一起更安全些。 “师父总会回来的。”怕祝平安不听自己的,秦三七又补充一句。 祝平安只得作罢,因为刚才外面看热闹的人还没完全散去,对面还站着两个秃头没牙的老头子,阴沉沉的看着药堂嘀嘀咕咕。 祝平安也感受到镇上的气氛更加怪异。 连续三天这种特殊的死亡方式,很快会变成新闻,镇上的居民未必像秦大娘一样了解,但也有一些当年的幸存者,见着似曾相识的一幕,忧心忡忡,更何况虽然药堂辟谣了那些怪病会传染给其他人,但第一天烧死的孩子父亲确实伤口在蔓延,戏院子也人心惶惶。 小镇上的居民虽然冷漠而麻木,他们对灾难凶险也有着与生俱来的感应,趋吉避凶的本能让他们更加自私和残忍,为了活下去,有能力的聪明人,从第二个病人开始,就感觉到危险,筹划着往镇外逃窜,购买公共马车或是船票,暂时离开即将爆发大难的小镇。 但大部分人,只能被动地等待,顶多也就是囤积点粮食与清水,为未来躲在家里日子做准备,可是有的百货小店,不再往外售卖食物,有的则是暗地里哄抬物价,有的防狼防虎般的防着邻居亲戚,这暗中的变化,让镇上变得更加冷清,也更加充满紧张的敌意和恶意,如无必要,谁也不想出门,每扇大门都关得紧紧的。 天气预报倒是每天都正常,甜美的声音告诉人们“今日无雨,可放心出门”。 每次秦三七对着高音喇叭都是狠狠地啐上一口,脸色愈发阴沉,药堂要是闲着,他就去隔壁看老母亲,似乎想在最后时刻多尽点孝。 又是那种感觉——末日将临的感觉。 祝平安还记得陶班主那天放了假,让孩子们出去散心或者回家看望父母,有种“见一次少一次”的不祥之感。 隔壁的面店也关了门,祝平安本想着带二两素面带去山神庙,请小池吃一顿,现在只能作罢。 黄昏未到,街道上已不见一个行人,青天白日下的空荡安静,比起黑夜里的万籁俱寂,给人带来的心里恐惧更甚。 祝平安提前上了门板,往山神庙找小池。 还没到山神庙,他就闻到一股烤山芋的香味。 小池白天不是在补觉,就是到处找吃的做吃的,把“民以食为天”表现的淋漓尽致。 “呀,今天来的这么早?”小池听到祝平安的脚步声,立刻从庙里冲了出去,他看了眼日头,“不过这天气越来越热,日头落山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了。” “是呀,越来越热了。” 看到对自己还是那么亲热和热情的小池,祝平安心里不由的酸楚。他死了几次已习惯了,可不希望小池有一天也消失了。 这些日子,他在这个恐怖笼罩的小镇上也有过一些牵绊,唯独只和小池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祝平安很珍惜这样的感情,那是提醒他作为人、拥有人性的人所存在的证据。 有小池在,他就不会觉得自己孤独的居住在病态的环境里,他会想到阳光,溪流,有关美好的诗句,会短暂的抽离阴森恐怖的现实,会去寻找这里的美好,拥有黑暗的世界,也拥有绿色和花朵。 “药房今天不忙吗?”小池跟他一起走进庙里,照例问问今天忙不忙,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还好。”祝平安欲言又止,他将一大包包裹好的药物放到破庙神像的肚子里,这些药相当于他给小池配的一些抗生素、维生素营养补剂之类的。 “你生病了吗?”小池忍不住拉开包裹看了眼,问道。 “没有,放这儿,给你备用。”祝平安看了眼小池露在外面的一截细腰,后背那道伤疤依然刺眼,“现在天气热了,草木繁盛,毒虫也多了,你每天在野外捡尸,万一划伤咬伤中毒,或者着凉感冒了,自己找一副药吃吃,我上面都写着……哦,我给你说说每包药的用途,你自己做上记号吧。” 想到小池不认识字,祝平安又拿出那些药来,分门别类给他解释。 小池很感动,但同时他也早感到了异样,担心地问祝平安:“这几天镇上的情形不对,今天路上几乎没怎么见着人,是不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没有……”祝平安停顿了片刻,觉得还是要让小池做点准备,“不过这好多天没下雨了,怕过段时间阴雨不绝难以出门,你在庙里多屯点吃的喝的,万一几天出不了门,也不至于饿坏肚子。” “放心好了,我藏了不少食物呢,也有你的一口。”小池笑盈盈的回答,那双眼睛灿亮的,充满了明亮的希望。 第一百零七章 再见少奶奶 “你今天出去溜达了吗?有没有看到孙医生?”祝平安也笑了,忽然想什么,问道。 小池消息灵通,说不定知道孙医生去哪了。 “还没有,孙医生昨晚也没回去?那可能是去外村出诊了。”小池瞎猜测,孙医生在这十里八乡都有名气,说不定被请出镇了。 “我也这么想的。”祝平安自己走不出镇,他想过让当地人带自己出镇转转,但一般人不行,一来外面不知道还有什么古怪的禁忌,这而十里不同风,万步不同雨,说不定还没走出去就遇到异常天气挂了,二来本地普通人也不愿离开小镇,对外面的世界既不好奇,也很排斥。 所以祝平安很希望孙医生有本事的人,有一天能带他走出小镇,去外面替人看病。 然而投奔药堂后,他就没见过几次孙医生,好歹前几次都有师父手把手的教,现在这个徒弟是越当越惨了,授课老师终日旷课,只丢给他一本难读的课本自学。 “药堂遇到棘手的病了吗?要等孙医生回来坐镇?”小池见祝平安似乎心事重重,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大问题,有大师兄在呢。反正你多屯点吃的喝的,我一会也帮你看看房顶要不要修缮一下,未雨绸缪总是好的。”祝平安摇了摇头,他本想让小池看到孙医生及时通知自己,但如果孙医生真的有问题,他不希望让小池接触到这个危险源。 最后听说孙医生的消息,还是从小花子口中,自此之后,这位不知道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的医生或者制毒师就此失踪,祝平安回忆这位老师当时说要一起对抗灭顶之灾的细节,他心底还是愿意相信孙医生的。 如果孙医生是浩劫制造者,在那天,就不会传他医书,而是先把他弄死算了。 反正这里天天有各种怪异的死亡,新来的学徒不小心摸了毒药死了,也很正常。 只是这种不发一言的消失的时间越久,难免心里会打鼓,人们面对未知的东西,总是会提心吊胆。 小池拉住了祝平安的手,清澈的眼睛认真盯着祝平安:“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就回山神庙来,如果过几天天气不好,黄梅雨季提前来了,你也别去坐堂了,来我这休息几天,反正不管什么事,咱们总能想办法解决,千万不要逞强。” 祝平安不记得这是小池第几次对自己这么说了——他似乎对山神庙很有信心。 不过之前几次,祝平安根本没可能赶回来,如果这次有机会,在确定不会连累小池的前提下,他会去尝试。 但如果真是漫天黑雨无穷无尽,就算是小池能藏东西,他们俩在山神庙又能支撑多久? 祝平安看着外面披着晚霞的老槐树,那影子虽然张牙舞爪,但看眼熟了,也不觉得那么恐怖,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定,要回来,哪怕死在山神庙里,也是和朋友在一起,这尸体或许还能给小池提供一点燃料和养分,也算是死得其所…… 第四天,又是祝平安去镇长宅送药的一天。 广播准时播放,祝平安站在药堂里看着响晴的天空,他想过是不是可以让镇长家的佣人来拿东西,担心万一早上孙医生回来,秦三七一个人应对不来。不过再想一想镇长那边这位少奶奶也是重点关注对象,她肚子里那煞气冲天的玩意儿没准也会影响到黑雨,何况她上次还和自己说过一句话。 ——祝平安侧面问秦大娘是否见过煞气入孕的事,秦大娘不知道,但以她经历黑雨的经验,当时有各种异常的事情发生,只要遇到诡异的事,就不要放松警惕,并远离那些诡异的无法解释的东西,否则,就像她现在这样…… 想到秦大娘不死不活的腐烂模样,祝平安就打了个冷噤,如果自己变成这种活死人,他宁可重开一局或者归于永久的黑暗。 只是现在还没有到绝望的程度,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祝平安只能带着药到了镇长大宅。 或许是因为整个镇的环境与氛围都发生了变化,或者是祝平安又出现了幻觉幻听,他看到原本雅致的院子里,像是压了一层重重的黑气,给人强烈的粘滞感,仿佛每跨出一步都像是踩在没干的柏油路上一样,身上每个毛孔都不舒服,闷热而堵塞。 而且整个宅子空空荡荡,没有一丁点声音,平时常见的丫鬟与婆子都不知去了哪里。 风声都被阻隔在外一般,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还有那耳边的轻语怪笑:“来了。” “马上就来了……” 祝平安等了片刻,确实没见这人,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这是单独和少奶奶说话的机会,不可错过。 他深吸了口气,决定提着药上楼,万一被佣人看到责骂鲁莽,擅自闯入少夫人香闺,他的借口都想好了——师父最近在外行医,药堂忙不开,大师兄叮嘱他速去速回。 祝平安上了楼,站在少奶奶的卧室门口,强压着紧张的心情,礼貌地扣了扣房门,喊道:“少奶奶,我是孙医生的小徒儿,给您送药来了。” 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正在祝平安考虑要不要推门而入时,传来一声女人略带嘶哑的稚嫩声音:“进来吧。” 他推开门,就见少奶奶一身白色的睡裙,坐在窗边发呆,从侧影来看,她的肚子已经大得不寻常。 要知道六天前祝平安随孙医生来诊脉的时候,她的小腹就显得异常大;三天前肚子又大了一圈。 今天一见,却至少已经是七八个月的规模!这么算下去,没两天就该临盆了。 这肚子里不可能是什么正经孩子。 孙医生在这件事上没说谎,镇长家里的人对此都视若无睹,本身也是充满了疑点。 祝平安现在只想自己的眼睛和判断,他谨慎地没有关门,提着药恭恭敬敬的走进来。 孤男寡女,要是关了门,被镇长的人看到,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他打死了。 再者……少奶奶肚子里怀的是煞气,他越靠近越是不舒服,开门容易逃生。 第一百零八章 又出现 “药放桌上吧。” 少奶奶扭过头,看了祝平安一眼,那张脸依然惨白的,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睛在上面泛着幽光。 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嘶哑,随着肚子变大,她似乎反而轻松了些,像是抛开了束缚,不再有那么多拘束。 又或者是……彻底绝望了,不再有什么沉重的幻想。 “好的,您这药吃完后,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祝平安前几天就做了能够搭话的准备,今天又是天赐良机,没有丫鬟和老妈子在旁边,他一脸专业医生的模样,把药放在桌子上,温和地询问。 “能有什么感觉?我倒想问问小医生,你觉得我这样子,要吃什么药才管用?”少奶奶似乎笑了,只是那张白面脸上实在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嘴角怪异的往上扬了扬。 “我的医术浅薄,只是看您的肚子……”祝平安半真半假地露出惊讶表情,“似乎长得太快了。” 他很想仔细看看,最好也能学着孙医生搭脉检查,或者……或者凑过去找机会把那肚子给剖了…… 祝平安也只敢这么想想,在这个世界,有个原则就是,不了解事件的全貌就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孙医生那么大本事,也有靠近少奶奶的机会,还能光明正大的配药,真想杀人,制毒师随便加点料,就完事了。 可是孙医生并没有这么做,可见即使杀了这个年轻姑娘,也无法阻挡煞气成型,甚至可能提前引发更大的灾难。 “那你觉得,我还有希望吗?”少奶奶淡然一笑,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她的神态古怪,又像是憎恨,又像是释然。 “希望?”祝平安违心地安慰她,“少奶奶当然会母子平安。” “哈?母子平安……”少奶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祝平安这才看清她那张仿佛涂了很多层面粉的脸上,其实未施粉黛,只是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显得十分怪异。 只是那呆滞的眼神,现在有几分神采,可这种神采在面团般的脸上更显得诡异,像野姥姥扎的纸人对他眨眼睛那种感觉。 “我嫁到这儿,本来就没有任何希望。”她见小医生被吓到的样子,低下头,有些悲伤的呢喃“我们都不用自欺欺人,我这肚子什么情况,你们做医生的还不清楚?说什么母子平安的胡话。” “我只是个学徒,但师父是神医,他既给了安胎药,一定没事的。” 祝平安不知道是安慰少奶奶,还是安慰自己。 他确实能力有限,但多希望孙医生能摆平这件事啊,让一切都回到正常。 “谁不知道我的肚子不正常?只有我这婆家人一句话都不说,他们肯定早知道结果,我也不怕,顶多就是一死而已。”少奶奶露出了温柔的神色——应该是温柔的,白面馒头般的脸上,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着祝平安,声音变的更加轻软,“只要我弟弟能有个前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少年第一次跟着孙医生来这里,她就觉得像自己弟弟,年龄大小差不多——也可能是思念的投影,总觉得嫁人这些日子,弟弟也该长得这么高大好看了。 “少奶奶,您的弟弟……”祝平安正想问她,听到楼下有沉重的脚步声上来,立刻住了嘴,笑道,“您按时服药,放宽心。” 那可怜的女人脸上露出温柔神色也转瞬即逝,又呆呆地看着窗外,仿佛面孔也笼上院子里的黑气。 老妈子端着一盆热水,走到门口时,脚步声就消失了,像个木偶似的站在门口,轻声喊道:“少奶奶,热水来了。” 祝平安见老婆子那样子,似乎还要给少奶奶擦脸洗身子,不敢再多逗留,赶紧告辞。 从少奶奶身上恐怕得不到太多的信息了,这个女人就是镇长家里从那些穷人里挑选来的工具人,在这个女性毫无地位的世界……不,所有普通人都毫无尊严的世界,她对自身全无所求,只是期待自己的亲人能有一个好的未来。对于自己的牺牲,可能从答应婚配的时候,就有了确定的认知。 祝平安悲哀而怜悯,并非只为了这个可怜的少女,还有大祸临头的全镇居民,以及自己和小池。 镇长家的煞气越来越浓郁,他现在的希望越来越渺茫,甚至不再有阻止浩劫的梦想,只希望小池能活下去。 祝平安考虑要不要再给小池准备些渡劫的东西,他垂头丧气地走出了镇长家令人无法喘息的大宅,还没走几步,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阴测测的从墙角滑溜出来,水蛇腰像夜色中的柳条摆动,脚步无声无息。 祝平安急忙停下脚步,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好久不见的娄纠察。 这一周目由于早早找了孙医生的关系,他与娄纠察仅仅在山神庙见过一次面,那是刚醒来没多久,娄纠察照例来收命税。 这已是第三回合,娄纠察没改小人本色,依然是能自来熟的变脸达人。 “哟,小祝医生,来这儿送药的?”娄纠察笑容热烈,称呼里也带着一股亲切,仿佛祝平安是他的老相识。 祝平安在他面前,腼腆地点了点头,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反应很正常,山神庙里见到娄纠察都多少天过去了,他就算没认出这张颇有特色的脸,也无可厚非。 “没想到你一个外来人,能够成为孙医生药堂的学徒,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实在是一条正路,可喜可贺。”娄纠察笑着看了眼他手里提的药箱。 祝平安感觉那目光让他攥着药箱的手,仿佛爬上一条毒蛇,嘶嘶作响地顺着他胳膊往上爬去。 “谢谢。”祝平安礼貌地道谢,很虚心的表情,“我会好好和孙医生学习的。” 这几辈子都在和娄纠察打交道,祝平安早就能看到他的狐狸尾巴,不会被他的言语迷惑。 以他的观察,娄纠察每次出现,情况都不妙,孙医生难道也是镇上的重点关注对象? 第一百零九章 四个 不过也不足为奇。这位老先生的行事,要比野姥姥与陶班主怪异得多,也大胆的多,尤其最近时常不在药堂,神出鬼没,行踪可疑,娄纠察如此阴险,每日关注镇上各种信息,也许早就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想要找人盯着孙医生也是理所当然。 “你要是有空,可以去镇公所找我聊聊。你到本镇还没多长时间,恐有许多事不了解。要是有什么疑问,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这番邀请也是与前两次一样,不过客气了许多。 可能因为孙医生的身份更高,是谢镇长的座上宾,平日可以从容出入镇长家,哪怕娄纠察作为镇长心腹,也不会轻易得罪。 “那实在太感激了,我初来乍到又忙于药堂,很多事都要请纠察多多指教。” 娄纠察的这句话终于等来了。 祝平安一脸感激,提着药箱道谢。 镇公所是重要的信息渠道,尽管每次娄纠察都带有目的,但他透露的信息倒也有一定的真实性,至少可以作为探索真相的参考之一。 从前两次的经验来看,戏班子的覆灭也许还能勉强说是巧合,刚好遇到了戏魔作祟——但纸扎店的遇袭,明显是被人针对,这里面有娄纠察的影子。 第一轮回他是真正的新人,初来乍到,看不清这被血色迷雾笼罩的小镇,因此也不知道为什么野姥姥会遭人攻击,只是怀疑和镇公所有关。 现在基本确定,镇长家和这一切都逃不了干系。 只可惜当初跟随陶班主的时候,忙于学戏,还没喘口气,戏班子就成为事件爆发的中心,根本没有时间去展开调查,只能从侧面收集信息。 到了这一次,虽然活在黑雨即将到来的恐怖中,但他的自由度大大提高,或许有机会深入,祝平安已将娄纠察当作重点攻略对象,苦于没有理由直接找上镇公所,只能按兵不动,等着他来找自己。 尤其到了危机关头,生死存亡还有几天就要见分晓,他更迫切需要娄纠察的情报作为验证的一部分。 “不敢当不敢当,你先忙吧,空了再来找我。”娄纠察笑起来像是吐信的毒蛇,他看着祝平安的药箱,似乎知道最近药堂很忙,十分体贴,不再打扰地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小路上显得有几分萧瑟孤寂,祝平安目送那瘦长的背影消失,才快步往回走去。 药堂的病人也变少了,一方面是因为前三天致命的怪病过于吓人,听说还是有少许传染,吓得很多人未雨绸缪地不敢来了。 另一方面,就是这恐惧的蔓延,许多人都提早关门闭户,小毛病就自己忍忍过了。 倒是小花子又来了一次,戏班子里其余人没事,就有一个开始犯病。 按照秦三七的说法,这就是子午连环劫死亡的黑线,无药可医。 唯有切断黑线,隔绝病人,才有可能救回生者。 该放弃的,就只能放弃。 也不知道小花子有没有听进去。 午时三刻,第四个病人来了。 第一个是如火烧,第二个如寒冰,第三个被虫子堵塞七窍和身躯,第四个则是融化和黏连。 无论碰到什么东西,他的骨肉就像是融化在水中一样,与那物体相溶,然后就再也分不开了,他身上的衣物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抚摸的东西,也与他血肉相连。 没人敢碰他,两人甚至不能用普通的锯子锯开,因为普通的铁也会被黏在血肉上,最终永不分离。 除非这个人可以什么都不碰悬在空中,才又机会活下去,可惜,平凡的民众没有这种特异功能,坐着会融合椅子,站着会融合衣服,就算一丝不挂躺在地上,渐渐就融入大地。 不知道家人是用什么方法将他放置到门板上,可能是用绳子吊上去的,因为上面有一些长条物的融化痕迹。 现在连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都没了,门板抬到药堂门前,没往里送,要是融进了药堂地面,那是挖都挖不出来。 而那些亲人,也没一个扑上去痛哭不舍的,反倒是怕沾上了毒,放下门板就跑了。 没人能救他,只能眼睁睁地他慢慢融入门板,融入街面,像冰融入了谁,最后成了一滩泥灰。 “第四个了。”秦三七神经质地咬着手指,这种死亡早就触碰到了他的底线,将他逼得憔悴不堪,仿佛一碰就要炸了。 “既然现在毫无办法只能等待,就不要去想了。”祝平安在第三个病人出现时,就问过能不能想办法阻止,但秦三七和他老娘都说没办反。 秦大娘经历过那件事,知道唯一打断仪轨的方式,就是在第七个受害者出现,黑雨下落之前,破坏两者的链接,至于怎么破坏,她也说不清楚,毕竟如果她有这个本事,就不会落到现在的下场。 而对于死者,秦大娘对自己的儿子只有一个略显残忍的建议——让他们死得痛快一点。 因为接下来的人,会死的越来越慢。 也就会越来越痛苦。 只是秦三七肯定做不出来亲手杀人的事,而祝平安只能期待孙医生能够早点回来,可到现在他还是杳无音讯。 在第四个午时三刻的酷刑结束之后,天空虽然晴朗,但似乎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日光惨白,街道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连狗都夹着尾巴缩在阴影里,放眼看去,几乎没有任何活物。 在这种痛苦的寂静中,祝平安和师兄说了一声要出去走走,就离开了药房。 反正下午药房也不会再有人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生死攸关的病,没人愿意来药堂,而致命的大病或急病,祝平安作为新学徒,也束手无策,有师兄在就够了。 他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前往镇公所找娄纠察再谈一谈。 外面已经风雨欲来,可镇公所里面还是一派正常,娄纠察从容地坐着班,闲适地泡了壶茶,有滋有味的品着。 这位自称是公民的仆人,口口声声说保护每一个人是他的责任,但他从不会为小镇任何一个人的惨死而动容。 第一百一十章 扑朔迷离 只是,现在四个奇怪的死者消息传遍了小镇各个角落,沸沸扬扬的各色谣言在人们口中低声相传,娄纠察自然也关注了这件事。 不但关注,他的耳目似乎遍及各处,了解新闻快得很。 一看到祝平安踏进屋子,娄纠察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笑吟吟地说道:“哟,祝小哥怎么有空来了?今天药房是不是又死了一个?如今这些刁民可真是不好管,连连生这种怪病,连累孙医生与你们辛苦。” 娄纠察这表情也不像为公民服务的纠察,逻辑更是无敌,仿佛病人还能选择自己生什么病一样。 祝平安觉得娄纠察这笑都带点幸灾乐祸了,话里话外趋炎附势的太过明显。 “纠察不觉得我们无能就好。”祝平安还是一脸沉重的表情,毕竟人死为大。 娄纠察摇手,示意他坐,语气里满是虚伪的客气:“哪有此事,孙医生是镇长的座上宾,一直为镇长调理身体,劳苦功高妙手回春,岂能是那些贱民可以诋毁的?你跟着孙医生好好学习,日后前途必也不可限量。” “多谢娄纠察体谅,我也希望不辜负你的期待,早日有所建树。”祝平安也虚伪地客套,只觉得来到这儿就浑身难受。 娄纠察的话祝平安从来不会全信,毕竟这个人就像毒蛇一样,随时都有可能露出毒牙,就像他的影子中总有什么东西蠕蠕而动。 “不过……”娄纠察收起了笑容,压低了声音,悄悄问祝平安,“我听说孙医生早年是知名的毒药学专家,参与过许多大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秦三七说过孙医生是医生,更是制毒师,这点倒是从侧面得到娄纠察的验证。 “您说的什么大事?” 祝平安一脸茫然地反问。 娄纠察仔细看着他的表情,见这少年似乎真的不知,眼神带着清澈的无知,于是干咳一声,喝了口茶水,润润喉才开口。 “这说起来就有些怕人了,都是些杀官造反的大事,那几年梦京城有好几位重要人物遭到特殊毒药的毒杀,刚好孙医生也在梦京城,大概受到了些无辜的嫌疑。不过好在清者自清,后来他就回转平安镇,服务桑梓,应该就是不想为污名所累。” 棒。 陶班主涉及到刺杀淳郡王案,孙医生则以数量取胜,怪不得这俩人在某个时间线能臭味相投,成为好友。 祝平安心里叹着气,他遇到的都是些什么落草豪杰啊? 但他脸上还是带着惊诧:“我不知此事。还好您说清者自清,否则,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娄纠察毒蛇般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于是摇头晃脑叹息:“当年平安镇三杰,只剩下一个孙医生了,人物凋零至此,镇长也时常为之嗟叹。” “三杰?”祝平安又是一脸茫然,小心地问道,“什么三杰?” 其实他已经大概猜到了什么,孙医生说要去联络同志就没影了,而娄纠察又说三杰只剩一个,那他所说的同志应该不是与此相关。 祝平安虽然没有听过三杰,但掰着手指头数数,他重生这几次,遇到的也都是有些本领的江湖异士,他怀疑这三杰就是野姥姥、陶班主和现在他的师父? 娄纠察始终仔细瞧着祝平安的表情,见他不像伪装,于是打开了话匣子。给这个新来的学徒科普。 “当初平安镇出身的三个年轻俊杰,可是天下闻名,一位便是这位孙一飞孙先生,还有两位死的早,你可能没听过,一是人称‘活猴王’的陶宛然,如今平安镇上的小戏班就是他的遗泽;还有一位程景彦,原是天京大学的高材生,虽不是本地人,但与本地姑娘成亲,定居于此。他一篇骂贼社论名镇八方,三十多年前的年轻人谁不以吟诵此文为快事?他也死在平安镇,不过太久了,恐怕连墓地都找不着。” 孙一飞、陶宛然、程景彦。 祝平安听到最后一个名字,心头豁然开朗又愁云笼罩。 和他猜测的差不多,那些巧合也都串起来了。 陶宛然就是陶班主,这倒罢了;另一个名字程景彦,让祝平安心潮难安,他应该猜到是这个人,而不是野姥姥。 ——野姥姥的丈夫,应该就叫“景彦”;而且他的经历,也与野姥姥所说几乎一致。没想到自己三周目的轮回,恰好把这三杰凑了个整。 仔细想来,倒不是他运气好,反而被迫走向这些有本事的人,每一次,他都需要寻找更强的靠山,而小镇上屈指可数的厉害人物,正是这三位。 不过从娄纠察针对陶班主和野姥姥的行径来看,可没有嘴上说的这般恭敬,他对这所谓三杰只有深深的忌惮。 从之前二杰的结果看,祝平安对孙医生的处境很悲观。 “没想到我师父竟有如此过去。”祝平安在老奸巨猾的娄纠察面前,忐忑不安地感慨。 他还想套出点话来,可是娄纠察不准备再多说了,他阴恻恻地笑道:“孙医生可不是普通人,所以万一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你可一定记得来和我汇报。” “可是我师父最近在外忙碌,也很久没回来了。”祝平安趁机想试探娄纠察是否知道孙医生的动向,带着一丝无奈说道,“娄纠察知道他去哪了么?药堂最近虽然不忙,可每天都有奇怪的病人到来,我和师兄实在撑不下去了。” “最近一段时间安镇不太平安,外出的人也多了,我也没时间关注外面的那些动向,所以才拜托你多留心你师父的情况,”娄纠察叹了口气,又慢悠悠抿了口茶,说道,“药堂最近确实要辛苦你们了,那就不多留你了,先回去吧,有什么奇怪之处,再来找我。” 娄纠察可真是无情,也不真心为他泡杯茶,只叮嘱他盯着孙医生,就把祝平安赶走了。 祝平安默默叹了口气,想到孙医生就发愁。 上学时候学政治课,老师总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到了这儿,则是根本看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扑朔迷离中,最令人揪心的还是越来越临近的黑雨。 第一百一十一章 告知 祝平安一有时间,就往山神庙里送些东西,防护用品和药物,现在百货小店都纷纷关门,已经买不到日常用品了,但药堂的情况终归要比寻常百姓家要好些。 而秦三七也一样,晚上早早关门,去陪他老母亲,仿佛这是母子相聚的最后时日。 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煎熬的等到第五天,孙医生还没回来,唯一准时到来的,是子午连环劫。 午时三刻第五个病人是被电击而死,他没有被雷劈,没有触碰任何电器——平安镇除了镇长宅与镇公所,几乎没有用有线电的地方。只有少数几个老者,会收听老式的矿石收音机,那也是使用干电池,绝不会引发触电。 这位不幸的仁兄,是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过程中会不断放出高压电,所以心脏每跳动一次,他就电自己一次。 这次是家人来药房请医生,因为没人敢碰他,可等秦三七赶去时,人家已这么活生生把自己给电死了。 第六天,孙医生仍然杳无音信。 第六个病人是自己把自己消化了。 他一直处于非常饥饿的状态,任何东西都能一瞬间吃掉,家人一开始想要帮他,就被他活生生啃下一块肉来,最后只能将他五花大绑送到药堂。 他的嘴巴不停在动,牙齿叩击不绝,仿佛在啃咬空气,因为没有食物,他的都腹部肉眼可见的瘪下去,秦三七面如土色,看着他迅速地消化自己的胃肠、五脏六腑、乃至于骨骼和肌肉。 明知不可能救了,可是为了让他苟延残喘,秦三七和他的家人尽量找些东西不停地喂他吃,直到他的牙齿和舌头还有食管都承受不了,终于来不及摄入食物,最终还是把自己的肚皮都消化掉了,露出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大洞。 祝平安原本想阻止师兄做这么无用的功,用秦大娘的话说,与其延长病人的痛苦,倒不如喂他吃下弥生散——但这话万万不能说的,这是秦三七的底线,是他和师父之间最大的分歧,这一点上,历经病痛折磨的秦大娘,倒是能够和孙医生达成共识。 如果孙医生回来,恐怕也无力回天,最终就是这个结果。 祝平安不敢再往下想去,甚至庆幸孙医生没回来,否则秦三七肯定要和师父正面冲突,到时候药堂更热闹。 秦三七面如土色,沉重地送走病人和家属,和祝平安无言对视。 “我要去山神庙,你跟我一起去。”祝平安看着日头西斜,知道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他无法再隐瞒小池,他也不能让小池无知无觉的被黑雨淹没。 所以他收拾着东西,带着秦三七去找小池商量。 “山神庙?你是要去找小池?”秦三七被祝平安拽着上山,气喘吁吁地问道。 “你有其他可信任的朋友吗?”祝平安不答反问。 除了秦三七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的活死人母亲,他们还有什么人可商量?总不能去找娄纠察说师父的秘密吧? 秦三七沉思片刻,也反问:“你有多信任小池?” 对于小池,秦三七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严格来说他们算不上朋友,但又觉得从小在一起长大,人生中处处充满了小池的影子。 大概因为小池没有家和家人,总是在镇上四处游走,时常能看到,仿佛就是小弟弟,看到他就想到了故乡和童年时光,令人安心。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朋友,我的命都是他捡回来的……”祝平安顿了顿,继续说道,“小池是可以信赖的,他对镇上的情况也很熟悉,所以,你可以告诉他。” 秦三七又沉默了片刻,看着远处飞起的朝西檐角,山路周围的景色已是春意浓浓,山神庙掩映在绿树丛中,前面那棵大槐树几乎挡住了破庙的正脸,像是阻挡着什么。 “山神庙的位置倒是最高。”秦三七忽然说道,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没日没夜的下起黑雨,小镇即使被淹没,山神庙也能躲过一劫。 只是不知这土墙能否经受得住暴雨的洗礼,会不会被冲毁。 “我这几天也修缮了屋顶,加固了墙壁,还存了点药物,以备不时之需。”祝平安像是知道秦三七在想什么,继续说道,“如果无法阻止黑雨的降落,你可以考虑今夜将大娘转移到此处,我想小池不会介意的。” “上去再说吧。”秦三七脸色沉郁,他倒不是担心母亲的模样会吓坏小池,小池每夜背尸,应该见过更令人作呕的死人。 小池刚刚睡醒,正在生火准备晚饭。 为了保证晚上的精力,他如果不去镇上溜达,就找吃的和睡觉,春日容易犯困,他这一觉也睡得格外长,煮好开水,就听到山神庙外两对脚步声。 小池多加了一把米,招待上山的客人。 他在里面撒上各色野菜,不知从哪掏来的鸟蛋,和了点面粉,摊上野蒜,香味扑鼻。 春天来了,山上生机勃勃,遍地都是青翠的野菜和动物的踪迹,和死气沉沉的小镇仿佛两个世界。 秦三七已经快一周没心情吃饭,也没好好休息过,今天在这种安稳的人间烟火中,难得觉得饭菜很想,不忍提黑雨的事,怕破坏了这份美好。 他理解了为什么祝平安每到晚上,总不在药房吃饭,每次都要跑来山神庙找小池,这种炊烟袅袅中,在夕阳下吃着晚饭的感觉十分温暖。 放眼看去,小镇却只有几家烟囱冒烟,冷冷清清笼罩在黄昏渐渐褪色的光芒里,显得那么凄冷。和山神庙的温情完全相反。 直到吃完晚饭,祝平安帮着收拾碗筷,给秦三七使了个眼色,他才对小池艰难地开口。 祝平安帮小池刷锅,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干活,听到秦三七竹筒倒豆子般把子午连环劫的事情和对孙医生的怀疑全数说了出来。 哪怕他知道这件事,听起来还是觉得心惊肉跳,耳边仿佛想起那地狱传来的声音。 “快了……” “马上就要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七天 小池听完秦三七的叙述和猜测,乱糟糟的头发下,那张小脸异样沉肃,极亮的眼眸里充满了担忧。 “你觉得这一切,是孙医生在安排?” 小池直接问秦三七。 “还能有其他人安排吗?”秦三七抱着头,揪着短发,想起师父就痛苦不堪。 目前他看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失踪的孙医生。每日中午的死人,奇怪的病人家属,颠倒的情感,还有那藏尸的仓库。 子午连环劫的过程如果完成,那召唤来的黑雨,将无可阻挡。 “师父好几天没回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失踪状态。”祝平安幽幽补充了一句。 “确实我这几天在镇上也没看到孙医生,没听说他去哪里行医。”小池皱着眉,他和祝平安一样很难理解孙医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我很难相信这件事,但必须做好面对师父带来灾难的准备。”祝平安叹了口气,这个小镇上的居民行事都很难理解,也许孙医生与野姥姥一样,藏着深深的仇恨与愤怒。 小池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敢置信:“我不想相信孙医生会做这样的事。他一直悬壶济世,赠医施药,对每个人都很和气,只要去求助他的病人,有钱没钱,他都先施以援手。” 孙医生从没有流露出恶意,他愿意提供帮助。 甚至比祝平安在前两次人生中遇到的野姥姥、陶班主更加平易近人,祝平安在他身上学到得到的东西,要比之前多得多,也正是因为孙医生的指导,他才可以更接近这个小镇的真相。 “可是,也不管是求生还是求死,他也不会拒绝。”秦三七闷声开口。 他无法原谅师父卖弥生散,无论是病人用什么求死理由,秦三七都认为作为医生,不该去剥夺对方的生命,哪怕那是极为痛苦的生命。 就像他的母亲,无论多痛苦,都要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这才是秦三七和孙医生观念的最大分歧。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伤痛活下去, “师兄觉得师父有时候太冷漠。”祝平安想委婉地表达,他确实不愿意相信孙医生要摧毁这里。 从山神庙望出去,这里是多么优美。 哪怕是无月的天空,那道血色银河渐渐显现在夜空,都有着别样的美丽, “他根本不热爱这里的人,如果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为什么还没回来?明天就是子午连环劫的最后一天,他已经失去了自证清白的机会。”秦三七有些激动,黑眼圈挂着疲惫和难过,“即使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他也抛弃了平安镇,抛弃了我们,他自己一个人逃走了……” “如果……如果是孙医生遇到不测了呢?”小池很不想往这方面猜测,但他心底宁愿孙医生遇到了什么困难,也不希望是秦三七猜想的那样。 “我也有想过,会不会被困外地或者山上摔坏了腿,但我师父的本事,我也是知道一点的,他只要尚存一息,想要回来一定能到家。”秦三七眼里闪着泪光,如果孙医生这几天能露面,他很愿意听一听孙医生的辩解,或许与自己老母亲理解的不一样,他有另外的打算,又或者子午连环劫与他根本无关。 可惜他一直都没有来。 “总之,现在一切都要小心,今晚你最好也不要去背尸了,明天别出门,屯好食物和清水,注意安全。” 祝平安和小池又确认了一遍,孙医生确实没有在镇上出现,小池夜里背尸,也没有背到过孙医生,他只能叮嘱小池注意自身安全。 小池本就觉得这几天祝平安有些反常,今天带着秦三七来了之后,终于明白了浩劫将至,但他却很平静,仿佛已看淡生死,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祝平安的安危。 小池想劝祝平安留在这里,但是祝平安拒绝了。 他必须在明天最后一位病人出现之后,和秦三七去抢最后的时间差,阻止黑雨下落。 至于孙医生能不能回来,会不会解释,也不重要了。 生死存亡之际,他无法选择龟缩在山神庙里等死,只能一拼。 “你一定要去?”小池担心地拉着祝平安,他一直以为祝平安是个谨慎到有些懦弱胆小的人,不会自己找麻烦上门,哪怕别人死光了,只要自己能活着就行。没想到他到平安镇才短短两月,就愿意为了小镇那些人而战。 “一定要回去。”祝平安肯定地回答。 “你能拯救我们吗?”小池问 这句话时,似乎还有种骄傲的情绪,眼睛闪着希望的光。 “不一定。”祝平安如实回答。 他确实不想自找麻烦,但现在麻烦先找上他,如果不主动想办法解决,那可能七条命都用完了,还没法脱出死亡的循环,那会是什么结局,祝平安也不愿想象。 他必须努力去突破。 用坚持和奋斗,去对抗人生的荒谬。 “但是我会尽力而为,哪怕为此付出生命。” 他握了握小池的手,不管如何,他都要尽全力保护这样的朋友。 第七天。 孙医生依然毫无音信。 天上的云层加厚了,仿佛随时能拧出水来,甜美的广播声音却告诉大家:“今日无雨,请放心出行。” 街道上更看不见一个人影,药房也死一般的沉寂。 秦三七眉头紧锁,在默默擦着柜台,他的老母亲不愿去山神庙麻烦小池,要与他守在一起,如果无法打断链接,那她宁愿和儿子一起死去,也不愿再经受一场黑雨的洗礼。 而祝平安在收拾着药箱,找出伞来,背在身上。 “你还要出门?”秦三七抬头看到祝平安好像没事人一样准备出去,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也要逃走吗?” “我是去给少奶奶送药。”祝平安很想吐槽一声傻子,要跑早就跑了,还能等到最后一天? 秦三七大概因为师父一走不回的打击,又心理阴影了,现在只有祝平安这一个战友,所以担心这唯一的战友也要离开。 第一百一十三章 快去快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送药!快去快回。”秦三七这句话不是抱怨,倒带着几分欣赏,毕竟送药就是对人命的珍视——他还不知道少奶奶肚子里的真相,以为只是为了保胎。 “我知道了。”祝平安提着药箱,想起少奶奶那可怕的肚子,他还存着渺茫的希望,万一孙医生配的药,可以阻止煞胎的成熟呢? 反正无论如何,都要善始善终。 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影,镇长宅府也安静的可怕,黑云像全压在院子里,空气里的水份让人觉得气闷,衣服都变得湿漉漉的贴在后背。 这次甚至没有人来给祝平安开门,那道门就直接开着,里面花瓣飘落一地,也没人打扫,仿佛住的人都已不在,无比荒凉。 祝平安深吸了口气,每次来这鬼地方,他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尤其今天,感觉那煞气几乎要喷涌而出。 幸好他是死过几次的人,也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要是换其他人,面对这阴风阵阵的院子,哪怕堆放满宝物,也不敢踏入。 祝平安感觉到呓语在耳边响起,他定住心神,敲了敲门,没人出现,但总觉得有无数眼睛藏在花草后、窗户后窥伺着他。 祝平安振作精神,排除不安的心神,熟门熟路的往二楼少奶奶房间走去。 少奶奶果然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捧着硕大无朋的肚子,面目越发模糊,那张应该很美丽的脸,更像个虚胖浮肿的白面馒头,那双眼睛也显得更黑更可怕,充满了哀怨寂寞。 哪怕祝平安还只是半吊子医生,也能看出这肚子大小是到了临盆的地步。 “你来了。” 少奶奶对祝平安依然很温柔客气,只是那双眼睛像闪着鬼火,让人不寒而栗。 “是的少奶奶,给您送药。”祝平安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药来,担忧地看着她的肚子,忍不住问道,“少奶奶,您的感觉如何?这肚子……是要生了?” “还能如何?” 少奶奶捋捋汗湿的发丝,不知是空气的水汽,还是她一直在出虚汗,她咧出苦笑:“小医生知不知道我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是孩子么?”祝平安明知故问,充傻装楞。 他总觉得那些窗户后影影绰绰,黑暗中也有很多眼睛在盯着自己,更不敢大意。 “孩子?”少奶奶冷笑,“小医生,三天前你看到我的肚子,就该知道这里面可不是什么正常的孩子,我也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怪胎,只是成夜成夜的做着可怕的噩梦……” 祝平安同情她,更同情小镇的人们。 “可我也无能为力,到了这一步,后悔都已经晚了。如果能够再选择一次,我一定不会嫁入谢家。可惜,到了最后,也没见到弟弟一面,是我最大的遗憾。” 少奶奶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人说话,她的眼里闪过嫌恶和恨意,看着自己的肚子,继续说着。 “我多想去梦京城看看,刚成婚的时候,元朗答应过我——可惜,他终究是个没用的银样蜡枪头。”她那恨意似乎转移了一些,眼神也从肚子上离开,直勾勾地看着祝平安。 “我还没见过少奶奶的夫君。”祝平安想到这诡异的家庭关系,深思熟虑后建议,“不过既然少爷答应过你,我想如果你愿意多和他聊聊,或许能改变他的心意。” 少奶奶凄然摇头:“不会,它来了,它要来了……” 她后面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凄厉,像被什么夺舍一般,歇斯底里地对祝平安吼道:“来了!已经来了!一个都跑不掉……” 祝平安被她那狰狞激动的模样吓到了,他想劝少奶奶平静一些,只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上楼来。 娄纠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后还跟着一群黑色制服的男人们,看上去阵势浩大。 “你该走了,这里不用你再过来。稳婆已经来了,少奶奶尽管放心,一切都会顺利的。”娄纠察不等祝平安开口,就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好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走进来,无言地请祝平安离开。 他帮不了少奶奶,甚至也帮不了自己。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然无恙的离开这儿,在黑雨落下之前,回到药房和师兄一起,为了最后的一线机会努力。 虽然祝平安的预感很不好,甚至可以说糟糕极了,觉得毫无翻身的机会,但他依然得稳住,至少要给队友几分信心,不能先乱阵脚。 他走出镇长的宅子,衣服和头发都湿了,黑云低沉,水边却起了薄雾,说来奇怪,他刚踏出大门,楼上那撕心裂肺传遍各个角落的嚎叫声就消失了,身后的大宅安静的可怕,戛然而止的尖叫,没有一丝声音和生命的动静,如果换在他的时代,真是天然恐怖片的取材现场,走近科学都得拍个二十期。 祝平安摇摇头,甩掉耳朵里传来的另一种可怕的幻听,忍不住想人类也真是伟大,无论遭遇怎样的磨难和死亡,都能不断调整肉体和心态,去抗击那苦难。 就像他此刻还有闲情雅致,在死到临头时想些黑色幽默,让神经不至于那么紧绷。 回到药房,祝平安就看到秦三七端坐在柜台前,神色严肃,头上还扎了根红色的绑带,正在闭目养神,如同老僧入定,估计也在调整心情,准备搏命。 今天没有病人前来,他们只要耐心等待午时三刻。 “你回来了?少奶奶怎么样?”秦三七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刻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问道。 “情况不太妙。”祝平安没有细说,放下雨伞和药箱,“镇长宅那边不太对劲,一定会有变故。” “镇上都这样了,你指望镇长什么都不知道?”秦三七竟没追问少奶奶的情况是怎么个不妙法,在这种时候,即使少奶奶不舒服,他也没法丢下整个镇上的人不管,去救治她。 实在是没其他人手了。 “如果镇长知道,他会不会已经有所准备?” 第一百一十四章 跟你走 祝平安希望镇上有人能团结起来,但他知道这是白想,那煞胎就是镇长家里弄出来的啊,他如果是个好人,能让这东西在儿媳妇肚子里长大吗? 想到每次去,都没见着过镇长,祝平安心底的绝望之情更甚,但他脸上还是从容冷静,否则会影响秦三七的士气。 祝平安深切体会到,必须在事前就开始筹备,否则事到临头,只靠一个人的想法是非常危险的。 就像是脱线风筝一般的孙医生,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事到如今,只有尽力而为。祝平安深呼吸,收拾起药堂来,整理着一个个标记着中药的小抽屉,让自己保持平静与耐心。 “你说今天会是什么病?”秦三七显然没有他表现出的那般平静,没话找话问道。 “不知道。” “真的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这种时候,能有个人说说话,打破诡异的安静,也是好的。 不过当午时三刻真正到来的时候,祝平安一直维持的平静状态彻底被打破了。 从大门进来的是小池。 只是他身上没有受伤的地方,短上衣露出来的皮肤没有新鲜的伤痕,也没有虫子从五官钻出来,眼睛甚至比平时更亮了,透着一股纯真的好奇。 他看上去也没有任何的痛苦,只是神情有些迷惘,仿佛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疑惑。 小池好奇地打量着药堂,当看到迅速迎上来的祝平安,他的眼睛困惑的眨了眨,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大哥哥看上去好面熟好亲切。 尤其是他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的关切紧张的表情,仿佛他们是亲人。 可是小池记不得眼前的人了,他懵懵懂懂的任由对方拉住自己,任由他上下打量检查。 “小池,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吧?”祝平安当然觉得他有事,小池走进来时的表情说明他的不寻常,他虽然身体表面没有外伤,但看上去是撞坏了脑袋,傻了。 只有和小池朝夕相处过这么久,才能一眼看出他的不对劲。 像秦三七这会根本没在意,因为小池经常来找祝平安,而且看过去和前六个诡异恐怖病状的病人相比,身体完好无损的,所以他全神贯注的看着时间的流逝。 “我在路上遇到了他,喊了他也不应声,发现他有点奇怪,也不认识我了,一个人在河边玩水,我怕他有什么意外,才把他送来药堂。” 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小花子。 他还是有些冷傲的表情,和大家保持着距离,脸色颓唐憔悴,身形也消瘦了不少,看来戏班子这几天过的也很辛苦艰难。 祝平安有些歉意,因为他根本没法为曾经的师兄弟分担,现在更是无暇关心小花子,他扶着小池坐到椅子上。 望闻问切,他其实也抽空学了不少,只是没师父指点,全靠一本医书和请教还没出师的师兄。 望过去气色和平时没啥区别,脉象好像也很正常,唯有“问”有大问题。 因为小池什么都不回答,像是不会说话,只好奇地盯着祝平安。 秦三七听到小花子说的这句话,才紧张起来,莫非……小池是第七个病人? 他急忙拉住正在给小池把脉的祝平安:“师弟小心……” “这应该是遗忘之毒,倒是不会传染。不过他会渐渐忘记一切,甚至忘记进食与呼吸,最后和一块石头也没什么区别。” 从他们俩人背后传来幽幽的声音,秦大娘披着一件黑色袍子,将自己上上下下全都遮住不见光,这才走到了外间。 “娘!”秦三七骇然大叫,放开了祝平安,飞身奔过去。 秦大娘阻止了他,“不要紧,我刚才用了点药,暂时能行动。你们要去阻拦黑雨,这儿也总得有人坐镇才行。” 她说得轻松,但从秦三七的表情来看,她用的必然是什么可怕的猛药。 毕竟半具骷髅能够行动,那也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大娘,小池他……”祝平安赶紧问秦大娘。 “如果你们能除去毒煞,清理天地,阻止黑雨成形,那他就还有救。我在这儿看着他,你们快去快回。” 时间紧迫,她尽管说话很吃力,但语速很快。 “你们在说什么。” 小花子一脸懵,秦三七的娘不是早就偏瘫不能动了?什么黑雨?什么毒? 现在也来不及和他解释发生的一切,祝平安只能迅速对小花子说道:“你要是还想成名成角,想要一张安稳的戏台,就跟我们走,否则黑雨之下,一切皆休,你追求的东西也永远不可能得到了。” 小花子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又变。 他和祝平安只说上两三次话,可好像这个新来的医生对他的一切都很了解,有着说不出的熟悉默契。 虽然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有抱负理想,也有天赋的人,追求的自然是成为陶师傅那样的名震一时的名角,但从祝平安嘴里说出来,就好像两人朝夕相处过。 因为祝平安说的格外真诚恳切。 也许小花子能躲起来在黑雨下活下来,但平安镇遭受重创,戏班子也难以幸免,只剩下一个小花子,是绝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自己的理想。 那就等于永远不可能实现。 祝平安知道,就这一句话,小花子就会跟他走。 “我跟你走。” 小花子盯着祝平安的眼睛,做出了选择。 秦大娘喊了一声:“等一下。” 她艰难地走到三人面前,用手指蘸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鲜血,在他们额头上画了一个山字形的符号。秦三七不解其意,小花子有点抗拒,只有祝平安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他手里被塞了一个光滑坚硬的瓶子。 秦三七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把那小子抱过来。” 秦大娘疲倦地指示祝平安,让他把小池搬到柜台内一张软榻上——平时严重的病人会在这儿休息。 小池的神情惘然,不过看到祝平安的时候,眼中却又一丝灵光,他好像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公平 “你……我好像是认识的。” 他皱着眉头思考,随后又爽朗地笑起来,但看上去笑容也有些不熟练了:“不认识也没关系,我叫小……小什么来着?” 刚才这些人好像提到过自己的名字,但刚说过的话他也不太记得了,唯一熟悉的是祝平安的脸和声音。 “小池。”祝平安强忍着内心的难过,轻声说道。 “对,我叫小池,池塘的池。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小池又想了想,艰难地想起那个词,应该叫朋友吧。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明亮的阳光。 总之,一切都很熟悉。 在祝平安面前,他好像找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回忆。 听到这熟悉的自我介绍,祝平安的心再次涌上酸苦的痛楚,好像每一次,小池都是这样和他成为好友。 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哪怕失去了记忆,这份友情依然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延续下来了。 祝平安握紧了小池的手腕,用力点了点头:“我是祝平安,是你永远的朋友。” “祝……大哥?”小池好像很快忘记了他的名字,喃喃念着,“祝……祝……” “祝平安。”祝平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难过,可他的心情和外面的天空一样阴沉。 他不知道这次能否成功,他自己死不足惜,只希望老天保佑,一定不要让小池有事。 “时间来不及了,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记好,千万不要做错。”秦大娘拉住了祝平安,趁着他将小池抱过去的间隙,悄悄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 祝平安身子僵了僵,沉默地紧紧抱了抱小池,俯身放下他:“不要乱走,你在这儿等我。” 虽然早有预料,不过真的听到秦大娘的交代,他还是感到无比震惊。 秦大娘兜帽下的脸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白色的骨骼线条冷硬可怖,幽深的眼眶中血色的眼球仿佛在用生命燃烧着。 那是名为希望的东西。 祝平安知道时间紧迫,他悄悄看一眼秦三七,这大孝子正含泪看着老母亲,跪在地上哐哐哐的磕了三个响头,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也许再也无法尽孝了。 “走。”祝平安一头冲进黑云笼罩的门外。 秦三七爬起来,与小花子紧跟其后。 天色更加黑沉,乌云密布天空,像是随时都会崩塌的巨大的古老的城堡,让人心里惴惴不安。 路上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那些房屋门窗紧闭,在安静的可怕的空气中,仿佛能听到那些躲在窗户后苟延残喘的呼吸声。 连风声都暂停了,在这恐怖的静谧中,忽然有个突兀的声音从高空传来——那是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播报天气。 “今日全天无雨,居民可随意外出。” 这声音是那么甜美轻快,却像是死神伪装的。 路上当然一个行人都没有。 这个小镇仿佛最后的信任也破灭了,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和所见。 祝平安带着秦三七和小花子直奔藏尸的仓库。 他们远远就看到仓库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大张着的魔鬼的嘴,里面黑沉沉的,而那头常年在这儿晃悠的似狼似狗毛发竖立的野兽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大概是看到三个人,人多势众,所以远远地转圈子,并不打算上前拦阻撕咬。 三人一头闯进那地狱般的入口,只见空地中间的血泊已经干涸,煞神像也不在原来的位置,只有秦三七踹出来的大洞还在原地。 “我们下去。” 在跑来的路上,祝平安删繁就简对小花子说了当前的情况。 小花子没听说过什么黑雨和子午连环劫,他所遇到最常见的恐怖事件就是戏魇,当然,习惯了就不觉得恐怖了,只觉得那些入魇的师弟们很可怜。 但可怜归可怜,小花子是绝不会伸手帮忙的——因为知道帮不了任何忙,他无法阻止一个人自取灭亡,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 这一次小花子也弄不清到底会遇到多可怕的事,但他不由自主的信任祝平安,而且黑雨听上去就是灭顶之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明白,在这种现状下,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所以他就算不情愿,不满意他们的鲁莽行为,还是跟着一起跳入地下。 大洞下的光线昏暗,只有微光,祝平安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孙医生。 活人和死尸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尤其是在巨人观的尸体中。 小花子跳下来后,在令人呕吐的气味中定了定睛,差点骂街。 如果知道这么具体的场景,他怎么都不肯跳下来。 那些森森林立散发着臭味和死亡气息的是什么啊? 是一具具面目浮肿滴滴答答着尸液的尸体,小花子实在没忍住,“哇”的一声就吐了。 抱歉,他有洁癖!受不了这恶心的场面。 祝平安直勾勾的盯着端坐在尸体环绕之中的绅士老头。 这本该是怪异的景象,但他老人家西服笔挺,坐姿雍容,就像是坐在药堂柜台后面一样,和蔼、平静,让人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从你们发现我的尸库开始,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孙医生微微一笑,看着两位爱徒,语气平静。 只是旁边那些腐烂与未曾腐烂的死不瞑目的男女老少,给这画风增添晦暗凶煞的气息,让人无所适从。 “为什么?”祝平安其实不该问,因为对于这个世界,再奇怪的事发生也不足为奇。 他只是有点不甘心,有点失落。 因为一切都和他希望的背道而驰,收留他关照他的师父,最后坐在了尸体中,好像已经埋葬了一个光明的世界。 不知哪里的光慵懒地从地下室的窗斜投进来,映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让它们变成了辉煌的光点,映照着那些可怕的尸体,组成了孙医生富有神圣感的背景。 “为什么?黑雨来了,要是只淋你我,那不是最大的不公平?如果所有人都脱不了身,不是更好?”孙医生微笑着反问。 祝平安沉默片刻,竟然点了点头。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最好的结果 “你说的有些道理。” “平安!”秦三七眼眶发红,怒喝了一声。 “有多少人没有任何理由的失去了生命?”祝平安继续说道,露出一丝苦笑,“那些子午连环劫的病人,就像是神明在玩一个死亡游戏,被选中者就只能等待埋葬和腐烂,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也无法追索为什么。” “所以,公平的全部死去,才是最好的结果。”孙医生满意的点点头,他知道这个小徒弟是聪明人,不像三七那么一根筋。 “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人,有不能割舍的感情,不愿离开的地方。师父,你既然有召唤黑雨,毁掉小镇的能力,为什么不能救下他们?”祝平安依然喊了声师父,但内心很悲痛和绝望。 他想到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很多回忆越来越模糊,但看过的书却格外清晰,他记得自己度过一位名家写的,那里面曾出现过一场大雨,冲毁了很多人的茅屋,冲散了贫苦的底层家庭,受了雨而无钱看病无法工作的大人,只能全家等着死亡,因为雨而被迫卖儿卖女偷抢做娼的人,为了活下来,宁可变成烂泥…… 他记得那句话——其实雨并不公平,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我没有拯救苍生的本事。”孙医生似乎觉得好笑,毁掉从来都比拯救要容易的多。 想成为一个创造者、一个建设者,那需要的本事,比毁掉一个创造者难的多的多。 “师父……”秦三七嘶哑着声音喊了一声,似乎想唤回那遥远的师生情。 可孙医生只是沉重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 “那我们必须阻止你。”祝平安见孙医生的态度,知道他心意已决。 祝平安不想死,更不想眼睁睁看着小池死,至于那些不太友好的镇上居民——平心而论,祝平安是不太在意他们的死活,但随随便便抹去这么多生命,也有违正常人的本性。 孙医生曾经对他不错,可如今已经是你死我活的立场,当然只有尽力而为的阻止。 活下去,才能努力改变这不公道的世界。 孙医生笑了。 回想起来,他很少这样肆意的笑。 医生是个很温和的人,对每个人都称得上和颜悦色温言细语,但他很少表现出自己的愉悦,仿佛这世上一切都与他没有太大关系,礼貌而克制,冷漠而疏离。 这与他对待生命的态度是一样的。 如果能治疗,他会治;如果家属希望送走家里的老人,他也会送上一服带走生命的毒药,为此别人还会感激他。 ——想来这个小镇的三观确实完全坏掉了,可怜之地必有可恨之处,被毁灭似乎也是应该的。 祝平安拍了拍吐不出任何东西的小花子,表情严肃起来:“唱咒。” 听到这两个字,小花子的表情有点骇然,比见着死尸还惊愕,为什么祝平安知道他的秘术? “对不起了,师父!” 相比之下,秦三七完全不想和师父再寒暄,他早已准备好了,从腰间掏出革囊,甩出一把药粉,直扑向那些森然可怕的尸体——就像是他才是占优势的一方。 秦三七跟着孙医生三年,确实得到了一些衣钵真传,除了强硬的拳头和身体之外,他擅长使用药物来控制敌人、增强自身,在他黄色的烟雾范围之内,那些尸体纷纷倒下,而他自己的行动则更为灵活。 这是之前他俩就商量好的对策,只是又加了个小花子进来,所以三人在路上又紧急商量三人战术,最主要的目的,就是驱散尸群,避免毒煞的进一步污染,以阻止黑雨云成形。 小花子的能力被祝平安一口道破,他虽然有点慌,但事已至此,只能张嘴开始浅吟低唱。 “无一日惠风和,常四野黑云布。哪里肯妆金点翠,只待要迸玉筛珠……” 这词儿还挺应景,有了他唱咒的配合,秦三七的速度更快,尸体的反应更慢,看上去开头倒是取得了良好的战果。 “我可不能让你们这些小孩子捣乱下去了。” 孙医生叹了口气,弹了弹手指,同样撒出一把药粉,阻拦秦三七的前进。 擅长毒药的老师与学生,迅速缠斗在了一起;孙医生有大量的尸体协助,秦三七有小花子唱咒的加持。 一时间,好像势均力敌。 不过这持续不了多久。 祝平安当然没闲着,他在心里默默请神。他心里很清楚,无论是秦三七还是小花子,比自己强不了多少,终究还只是学徒的水准,出其不意能够占一些优势,但只要孙医生稳下来,他们就很快会耗尽自己的储藏。 祝平安诵着借神的真言,感觉自己又强壮了几分,这段时间坚持不懈的锻炼还是有所成果。只可惜他没办法入戏,也就很难拥有陶班主那样孙大圣摧枯拉朽的力量。 纸人成长到了半人高,它勇敢地挡在祝平安身前,即使腿还在发抖。 他还没入戏,那两位已快不行了。 秦三七打打尸体还行,哪里是师父的对手,已经被孙医生的药物控制,在焦黄色的圈子里奋力挣扎,一时半会儿没法脱身。 而作为救兵的小花子,这会儿也精疲力尽,捂着嘴几乎唱不出声音来。 就算他还能唱两句,“唱咒”对于那些被操控的无生命的尸体似乎也作用不大,他能保住自己不拖后腿,已经算是不错。 三周目积累的力量,远远不足。 别说挑战整个小镇的恐怖与凶险,就只对付孙医生,他们竭尽全力,似乎还是无可奈何。 “我觉得你不必再挣扎了。”孙医生神态从容,西服一丝不苟,他理了理领带,淡淡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了三种传承,但我能看得出来你学习时间太短,尽管有天分,可你能发挥出来的实力,连这两人都不如。” 孙医生说着,活动了一下筋骨:“也许你真是天赋异禀的智力型坠人,不过现在的你又怎么可能阻止我?”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解离之毒 “那可不一定。”祝平安口中喃喃,竟还能挤出一个笑容,似乎并不在意死到临头,“我总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 他不是什么坠人,得到三种传承的原因也难以让外人相信,学习时间确实很短,凭这个确实无法阻拦孙医生。 但他手里捏着能够扭转乾坤的底牌。 孙医生摇头叹息:“三七会来拦我,我不觉得奇怪,毕竟他的想法一直和我不一样。可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仍然保持这和蔼的表情,西装三件套也一丝不苟。 秦三七好像听到觉得师父在骂自己愚蠢,但他忙于脱困,无暇顾及其他。 祝平安定定地看着孙医生,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语语气:“我最初找你就是想阻止平安镇的浩劫,可我没想到你竟然是引动浩劫的那个人,我始终不愿相信……” “不是我。”孙医生打断了他的话,矢口否认,“我只是因势利导,借用他们制造的这场黑雨而已。如果他们原本想对庶民制造的杀戮兵器,忽然落到自己头上,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祝平安叹了口气,他之前有过这样的猜测,镇长儿媳孕育的煞,连孙医生都无法除掉,既然横竖都是死,倒不如同归于尽——似乎也是个报仇雪恨的办法。 如今得到孙医生的亲口证实,祝平安并不吃惊,只是有些难过,要用这种方法去对抗,实在是悲剧。 孙医生一直是这样的人,他觉得想要改变,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当他得知镇长的计划,他没有正面阻止,也可能无法成功阻止,于是将以往的安排都一起用上,将黑雨推至超乎想象的规模,让黑雨淹没一切,冲毁所有的罪恶。 天地之间自有公正。 雨不仅仅是淋穷人,也同样淋富人和贵人。 很公平,当一切都被死亡吞噬,才有新生的希望。 “黄金带缠着忧患,紫罗衫裹着祸端……”小花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几难听到, “我们要去改变,而不是杀戮,你杀不尽恶人的。”祝平安无法评判对方的对错,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抗议。 “能杀一个,是一个。” 孙医生傲然挺身。 “难道你没有在乎的人吗?” 孙医生听到这句话,表情闪过一丝黯然,也许是想到了遥远的过去,想到了一些美好的笑脸,想到自己青春时的爱恋…… 然而最终那一切都被毁掉了,他如今也用这种方式毁灭这里。 多么可笑,曾经的屠龙少年,已成恶龙。 孙医生露出惨淡的笑,他在祝平安这年岁,也是热血少年,如今呢? 带着尸体一步步往祝平安面前走去,孙医生低低说道:“等你活得久一点,就知道,在这里,没有人在乎你的在乎,你也最好不要有任何牵绊,孤单单的死去,比起努力挣扎后的死亡要快乐的多。” “也许是白费工夫,但既然横竖都是死,总要努力一次,才不留遗憾。”祝平安在乎宝贵的生命,和难以割舍的情谊。 这个世界确实古怪,冷漠自私,他有很多看不惯很多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要付出无法弥补的牺牲去改变。 他经过过孤单的死亡、努力求生后的死亡,还有挣扎抗争后的死亡,三次死亡,明确了自己的道路,或许在这个荒诞的世界,在这些历经沧桑的前辈们面前,他的心愿和态度会显得幼稚,但他决意已定,必须让自我意志成为自己最重要的心灵支柱。 在煞气侵蚀的世界里面,出乎本心,坚强的信念才是最重要的! 纸人已经被毒药腐蚀变得绵软无力,像是随时要腐烂成灰,孙医生和一群尸体走到了祝平安的面前——孙医生知道这孩子身上有两种传承,然而很可惜,他没有名师指点,修行浅薄,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值一哂,随手就能解决。 “很有抱负,希望未来的你们,能看到不一样的天地。只是今天,到此为止。” 医生不再浪费时间,尸变的怪物围紧了三人,要尽快把这些小孩控制住。 秦三七绝望地用黄色药粉在三人外围画了个圈,勉强阻挡尸变者的进攻,但那些苍白浮肿满是尸液的手与腥臭的牙齿在他们面前乱晃,无数蛇虫鼠蚁在不知道什么驱动之下拼命冲击着黄圈,似乎是要用自己的死来为孙医生闯出一个缺口。 只要有一个缺口,他们就会被活生生撕成碎片! “投降吧,你们是未来的希望,没必要死在这里。” 孙医生对他们没有杀意,只是希望这群孩子别碍事,阻扰他的大计。 “师父!”秦三七已经无力支撑,跪在地上喘息着,的声音里似乎含着无奈而痛苦的泪水,对孙医生的感激和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深。 祝平安不可能看着庞大的黑雨毁灭平安镇——他也不相信这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抱歉了,师父。” 祝平安至今依然对孙医生很尊敬,尤其和痛苦的秦三七相比,死过三次的人,毕竟是见过了人生最大的世面,他甚至嘴角微微扬起,现出一个令孙医生诧异的笑容。 祝平安高高举起手,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藏在手中的瓶子。 咔。 碎裂声清脆可闻,顿时周围一片寂静。 原本喧嚣的尸变群体们像是被无形的手钳住了脖子,全都呆立在原地不动,仿佛是突然发了什么疾病变得僵硬而脆弱,随后几乎瞬间分崩离析,成为一滩又一滩碎裂的骨肉。 哀鸣声像四面八方传播,死亡的气息迅速弥漫开来。 “解离之毒?这是多少倍的浓度?” 孙医生识货,他眼镜的镜片模糊,终于露出了凝重与自嘲的神色。 “要功亏一篑吗?” “我早该注意到的。”他在晦暗的光线下,终于发现了祝平安与秦三七、小花子额头上的“山”形符号,这应该是辟毒的记号,是解离之毒的主人用生命庇佑的安全岛。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怎么找到这里? “这确实是你的失误。”祝平安倒不是觉得邪不胜正,主要是孙医生太了解他们几个少年的本事了,一个是戏班子还没成名的学徒,一个是他亲手带大的徒弟,还有一个来路不明没特殊能力的新弟子。 太了解反而容易轻敌。 本来这种失误孙医生不会犯。 孙医生微微叹了口气,尽量护住自己的心脉,怜悯地看着还在挣扎的秦三七,问的却是祝平安:“他来这之前,知道他母亲的牺牲吗?” 只有秦大娘以生命和所有的血肉为代价,瞬间释放几十年来积累的所有的毒素,才有可能有这么高倍浓度的解离之毒,能够在短时间之内以毒攻毒,一下子清理掉尸群所有的毒煞。 然后用心头血给自己人下记号,避免受到误伤。 ——这个已经无法行动,快成了骷髅的妇人居然还能做这么多? 一个母亲竟能创造这样的奇迹? 祝平安摇摇头,他不知道,但猜想秦大娘没有告诉儿子这件事,否则以大孝子的想法,也许宁愿先死在母亲面前,也不让她受这种痛苦。 “哈……这就是所谓的‘在乎’,只会让人白白为所爱牺牲。”孙医生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即使他是厉害的毒师,但在猝不及防遭遇这么高浓度的解离之毒侵袭,也很难脱身。 祝平安知道,秦大娘必然已经死了,且是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那种死,哪怕是一根发丝都不可能保留。她一直在催促秦三七等人尽快离开,大约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悲惨的死亡,就像这些分崩离析的尸骨一样,最后化为尘土。 秦三七双膝跪在了地上,一句话也没说。 祝平安能够看他咬着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衣襟和地面尽数湿红,血中带着泪。 秦大娘把毒素交给祝平安的时候,没有对秦三七交待,但母子之间,应该已有感应,然而秦三七不能回头,即使知道这一走就是死别。 他必须完成最后的任务,必须对得起母亲的牺牲。 地面震动起来,外围有的尸体倒地,碎成几截残渣,但更多的都是僵木在原地在一点点瓦解。 孙医生努力伸手推了推眼镜,遗憾地叹了口气:“竖子坏我大事。” 不过他依然很绅士派头,看不出气急败坏和恼怒,语气中除了遗憾,还有一丝对自家孩子捣乱的无奈,甚至有些宠溺。 或者,那不是宠爱,而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是在隔着时空和少年的孙医生对话。 “祝平安,你们来对付我是毫无意义的。想要改变这一切,想要活下去,唯有在黑暗的最深处寻找光明!” 他用尽了力气,最后一句中气十足,似乎是箴言,也像是提醒。 祝平安觉得这句话有深意,想追问的时候,地面剧烈震动,他不得不扶住小花子,而孙医生眨眼间沉没在腥臭尸体的丛林里,无从寻觅。 “孙医生……被解决掉了?” 小花子捂着肿痛的喉咙,不敢相信,也有些不忍,毕竟医生在镇上救过很多人的命,他也受过医生的治疗,戏班子里几乎每个人受过医生的恩泽。 他本以为可以劝解孙医生或者有更温和的解决方式,没想到孙医生已消失在尸群中。 小花子是最后被拉进去来加入的,他还没有祝平安他们做好的思想觉悟,刚才他体会到了孙医生与尸群的强悍,却没想过一定要生死相对。 至少看着孙医生并不是真的会伤害他们 祝平安皱了皱眉头,没下结论。 解离之毒由内而外的扩散,外圈僵木的尸体如同原始森林,依然密密麻麻阻挡着归路,这些死人脸上都泛着青气,大约毒性尚未消退,祝平安可不敢轻易触碰。他的“心药”才刚刚学了入门篇,比之秦三七尚有不如,哪敢乱动? 地面的震动终于停止,周围一片残骸,秦三七的黄色毒圈也被风吹去,只剩下一个黑色圆环作为遗迹,周边还有无数蛇虫鼠蚁的残骸被震的七零八碎。 他硬撑着站起来,下半张脸几乎全是血痕,嘴角还有血丝溢出,双眼红肿,已难辨表情,只能感受到一股苦痛,那是同时失去这世上两个最亲最近的人的苦痛和仓皇。 此后……如果还有明天,他无依无靠,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这算是结束了吗?” 小花子见两人都悲壮凄凉的不发一言,他的脸色苍白,张开嘴多说了两句话,便咳出血来, “最后的仪轨有没有成功?”秦三七沉默良久,颤抖着嘴唇,他的母亲不能白白牺牲。 解离之毒,清除毒煞,如果能够赶在黑云成形之前,打断仪轨,那就能阻止黑雨,同时也保住小池的命。秦大娘用自己的生命来做赌注,胜率还是挺高的。 祝平安摇摇头,他收紧心神,地上一层全都震塌了,透过尸体的缝隙,他抬头望向窗外。 外面的天光大白,浓郁的黑云似乎消散了很多。 并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或许,他们这次侥幸拦住了黑雨的降临?挽救了一次必杀的危机? “祝大哥!”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仓库外传来。 祝平安肃然凝重的表情微微松动,闻声看去。 小池从外面飞奔进来,吃惊地看着这尸林横布的场景,换成其他人恐怕这会不是吓晕就是吐了,好在他是背尸人,这里面的面目浮肿变形的尸体,或许大半都被他背过。 小池在尸林中看到站在中央的三个年轻活人,光线此刻明亮了很多,秦三七和小花子看着格外的狼狈,满脸是血,倒是祝平安还算气定神闲,至少没见着什么外伤。 “小池?”祝平安见毫无惧色地跳进尸林中,紧张地大喊,“不要过来!” 可是根本阻止不了小池,他从那些散发着恶臭味的尸体中灵活的穿过,一把抱住了祝平安,喊道:“太好了,你还活着。” “你没事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再变 祝平安原本扶着小花子,这会将小花子推到秦三七身上挂着,握着小池细弱的胳膊,上上下下的打量,生怕他中了尸林里的解离之毒,然而小池看上去很正常,可能秦大娘也给他做了记号。 “小池,你记得我们了?”小花子有点高兴。 小池的记忆恢复了。 这说明秦大娘和他们在最后成功地阻止了仪轨,也治愈了小池的遗忘之毒。 祝平安见小池没有异样,才惊喜地搂紧他,再次问道:“你怎么来了?” 其实祝平安还想问,小池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不知道怎么走到了这附近,看到仓库有动静,就来看看……” 小池是因为记不得任何事了,而秦大娘在他们走后就已支撑不住,根本无法照顾小池,只能是小池跟随着残存的记忆,或者是直觉,孤独一人在镇上晃悠,往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到这里。 总之,不管怎样,这一刻祝平安都极为开心,小池是那么的小,比他矮了一头,骨头也细细的瘦瘦的,营养不良似的,祝平安抱紧他,沉甸甸的心里稍微放松了些。 他很清楚,如果一定要取舍,他只希望小池能活下来。 说什么为了平安镇的居民而战,全是冠冕堂皇的话,那些麻木不仁的居民对他并不友好,他也没那么在意别人的生死。 他最在意的还是小池。 这是他在平安镇乃至于这个世界遇上的第一个好朋友。 不过小池的康复,意味着祝平安等人的努力没有白费。想想平安镇上那么多的居民能够有机会逃生,算是功德无量。 只有秦三七和小花子相互支撑,黯然低头,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再无可能出现。 祝平安控制纸人也觉得异常疲惫,他将变小变旧的纸人放回怀中,拉着小池,想要拨开尸体的丛林,回到地面上去,但才跨出一步,脚下再次传来剧烈的震动,大地像是波浪一样抖动起来。 原本失去了动力的死人们站立不稳,纷纷倒地,遮蔽的视线倒是豁然开朗,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围住了他们四个站着的人。 秦三七原本就支撑不住,差点又跌在地上,好在小花子拼命拽了这大高个一把才勉强站稳脚跟。 “怎么回事?”小池紧紧抓着祝平安,有些惊慌的环顾四方,“是地震吗?” “外面有人?”祝平安隐约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 果然震动停止,仓库外面传来动静,好像是有一群人在包围此地。 祝平安还闻到了火油味儿。 他原本就不太好看的面色更加难看。 果然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来阻止孙医生的黑雨行动好不容易成功,却有人在背后更有安排。 砰! 被两次地震毁坏的仓库大门本晃晃悠悠艰难的挂着,此刻被直接推倒。 穿着黑衣的娄纠察带着一群同样装扮的手下昂首挺胸走了进来,他双手带着白手套,和黑色衣服对比鲜明,举到胸前左侧,轻轻鼓掌。 “真是完全没有想到,你们几个小孩子居然能完成我都做不到的任务。” 娄纠察对着堆成山的尸体,依然是那招牌的笑容,几分讥诮,几分轻蔑,几分阴险和不怀好意。 “孙一飞,就算是机关算尽,又怎么能和镇上斗?不用异人班出手,你已经自取灭亡!” 他的笑声过于神经质,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下落,地上的尸体似乎都抖了三抖。 异人班是什么? 祝平安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立刻先记在了脑中。 他不动声色地将本站在自己面前的小池挡到了身后,很想问个清楚,但现在不是好时机,因为他们已成他人案板上的肉,根本没有平等对话的机会。 小池紧张地抓住了祝平安的手臂,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祝平安在来这儿时,观察过路上的情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雨将至,没有一个人在外面晃荡,进仓库前也没看到任何人。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娄纠察出现的时机与方式,都不在预料之中,但也不算是意料之外。 祝平安知道镇上怀疑孙医生,也一直在关注和调查——娄纠察可能怀疑镇上所有的人,不知道到处安插了多少眼线与爪牙。 从他说话的语气推测,他对孙医生的计划似乎相当了解,而且外面这么多人手,显然也做好了应对的手段。 “娄纠察,您怎么会来此地?”祝平安脑中飞速转着,语气却很恭敬,也带着一贯的平静。 见怪不怪的平静。 这鬼地方别说冒出个总是神出鬼没的娄纠察,就算少奶奶忽然在尸体里面出现,当着他们的面生怪胎都很正常。 娄纠察一定是早就布局好了,只是憋着一直都没出手,等到祝平安他们拼死阻拦了孙医生之后,才出来摘果子。 但那个异人班又是什么组织?听名字,像是找了一群奇人异士组的班,具体多奇异,祝平安从未见过,前几世也没听之前的师父说过。 还有少奶奶现在是不是已经生了?生的是什么东西?如果那东西不能招来黑雨,那又是起什么作用? 镇上到底有怎么样的势力?包括孙医生、陶班主、野姥姥这样的传承者,与镇长、娄纠察以及异人班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祝平安其实没有奢望凭着这一次拼命跨过了一个台阶,他只希望尽可能的阻止黑雨,保护绝大多数人的生命,可没想到却接触到了更多的未知。 娄纠察只是继续带着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眼神落在周律身边的秦三七脸上。 周律察言观色的能力已日渐高明,娄纠察的眼神让他心里一沉。 “娄纠察早就关注着老师的行动,他很早就提醒我让我多盯着点老师,如果有什么异动,就向他报告。”果然,回答的是秦三七。 “所以子午连环劫的时候,你就已经和娄纠察汇报了情况?”祝平安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也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第一百二十章 分开跑 这家伙能让新徒弟留意孙医生的动向,自然也早打过老徒弟的招呼了。 真是无孔不入! 想想自己三周目的人生,娄纠察找他三次,每次都是要他盯梢举报——这就像是必过的关卡,而他不过是新来小镇的异乡客,按常理推测,本地居民恐怕都被娄纠察找过谈话。 这么想想,这儿的风气有点可怕了。 人人自危,人人都要防着别人,防着被人出卖和背叛。 所以那些人冷漠自私,是在这种环境下养成的。 “那为什么不早点出手?”小花子终于恢复了些,朝地上唾了一口,最后一句话压低了点声音,对这个毒蛇般的人还是有几分忌惮,“这人是真狗!” 刚才如果不是秦大娘牺牲自己的安排,这临时凑成的三人组根本不是孙医生的对手,可能就团灭了,但在娄纠察看来,无论他们是赢是输是生是死都不重要,反正他能来收拾残局。 祝平安的脸色尽量保持温和平静,但他心里何尝不是在跟小花子一起骂。 只是他骂的不只是娄纠察,还有自己的无能为力。 并不是没有想过镇公所的行动,但他们实在没有人手了,只能先解决眼前最迫切的问题。 如果他还有余力,如果他更强一点,或者有更多的时间准备,也不至于面临被娄纠察坐收渔翁之利的困境。 如今孙医生被他们解决,那娄纠察要解决的,就是这几个小毛头。 不管怎么样,他们知道的东西也太多了。 祝平安压下内心的不安和愤怒,站在娄纠察面前,竟还保持着礼貌:“你应该早点来制止的。” 娄纠察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笑声更是让人想到了野姥姥院子里的乌鸦:“年轻人的勇气总是能制造奇迹,我不是还给了你们时间,让你们朋友相聚?只可惜孙一飞让我太失望了,居然这么简单就被解决,他实在是老了。” “要是以前,就算是一百倍浓度的解离之毒,也不可能放倒这位俊杰。” 他摘下了帽子,假惺惺地表示哀悼。 “我们只希望能尽力阻止了黑雨,娄纠察一向以民众的安危为己任,我以为会等你先来拯救小镇。” 祝平安的语气听不出半点嘲讽,很真诚的样子。 他知道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但想得到更多的信息。 “确实,这本不是该你们管的事。”娄纠察怜悯地看着他们四个人,慢条斯理地戴上帽子,整了整衣冠,如果不看他那眼神,这姿势倒是优雅得很。 “我也确实想阻止,你看,我这都做好了准备,可是没想到你们忽然出现了。”娄纠察接着说道,一脸的无辜和遗憾,“这可不怪我啊,怪只怪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乱了我的计划,现在该怎么办啊?” 他看上去很苦恼的样子,不等他们说话,就自顾自的下了决定: “没办法,不该出现在计划里的人,就应当抹掉,免得节外生枝,” “你说什么?你要过河拆桥?你骗我……”秦三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去通报师父的情况时,娄纠察可是说了要保护他们的安全,还一直叮嘱不可独自行事,要通知镇公所才能万无一失。 “看在你这么信任我的份上,那我就给你们一点时间,你们现在可以开始跑了。”娄纠察打用恩宠的语气对面色死白的秦三七说到,仿佛给了莫大的情分。 他依然用优雅阴柔的姿势脱掉白手套,他的手很瘦,像一段枯枝,很快上面影影绰绰仿佛有黑雾笼罩,手掌变成了黑色的蛇形触手。 果然是他害死了野姥姥! 那一幕祝平安永远不会忘记,他坠落到地上,看到野姥姥的纸鸢背上,被一个男人以蛇形的触手刺入了空洞的眼眶,毫不留情的夺走了她的生命。 当时祝平安不知道是谁,只有一些怀疑,可重生第二回,他忙着与戏魇和戏魔斗争,自身难保,也没有机会去调查清楚。 这一次,那些怀疑变得清晰确定,不会是别人,只有娄纠察。 牢牢记住他的形状。 虽然大脑想了这么多,可行动上分毫没耽误,祝平安大吼一声:“快跑。” 他顾不上小花子和秦三七,拉起身后的小池转身就跑。 既然对方说跑,只要精神没失常的人,总要试一试。与此同时,秦三七与小花子也向着尸体丛林里跑去。 虽然秦三七心里痛苦震惊,没想到被娄纠察背叛,但他你不是个蠢货,尤其在生死关头,脑格外敏捷,身体的反应都提高了不少,别的方向都有人堵截,只有最危险的地方没准还有一线生机,在被解离之毒充斥的空间,娄纠察也不敢随意追进来,所以他们迅速往尸林中冲去。 祝平安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往浓度最高的毒气笼罩的尸林中跑。 小池穿过尸体来到他面前时,对解离之毒好像没有任何不适反应,现在即使承受不住,也比死在娄纠察的手里好。 娄纠察低声地笑了起来,像一片乌鸦叫盘旋在尸林上方,更显可怖。 他抬起手,手指化作四条细长如蛇的触手,向着四个方向飞驰。 人跑的速度再快,也没有他触手快! 他能够想象下一秒钟戳穿这四个年轻人心脏的快感! 就在这个时候,轰隆一声,整个地面再度塌陷! 这座仓库地下还有一层! 祝平安知道,因为医生当时的身后有光,那光像从更幽暗的地下照射上来的。 地面摇动时,他也感觉到脚下是空的。 他们摔在一堆泡烂的尸体中间,已顾不上狼狈和恶心。 “分开跑。”模糊的嘶吼像从地里传出。 祝平安滚落在一条甬道,他只来得及抱住小池,自己当肉垫,勉强护住他的身体。 随着模糊的声音,还有几声脆响,也不知是压碎了尸体的骨头,还是折了自己的骨头。 “快,你往那边,不要回头。”祝平安无法判断是谁在说话,他浑身剧痛,下意识地听从那个声音,用力推开了小池,让他往另一个方向逃。 第一百二十一章 洞穿 小花子与秦三七也时分头逃窜。 第三层地下室的道路四通八达,分开逃走,能够有更高的生存率。 如果运气好,可能四个人都不会死,或者哪怕牺牲一个人拖延住时间,其他人就能脱身。 心念至此,祝平安扶着甬道的墙壁站起来,听到四散的脚步声小时,这才从容地走上了另一条路。 很快,娄纠察便满脸尘灰,愤怒地出现在了祝平安刚才站的地方,像是狗一样吸溜了一下鼻子,朝着祝平安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果然追来了。 祝平安很快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 他的速度、力量与能力,远远比不上像怪物一样的娄纠察。 他知道自己很快会被追上,但他一点儿都不恐惧,甚至没有那么尽力的奔跑,而是放慢了脚步,似乎等着被追上。 他对死神的气息已很熟悉,知道这次很难逃脱。 祝平安摸着手腕的玻璃珠,他每一次的死亡,也都带着生的希望。 这次没有大雨,让他想起了野姥姥,他当初在心里想着,一定要报仇,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可他还没有攒够报仇的实力。 不过没关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下一次,他会积累更多的经验和信息,不可能再被轻易打垮。 这条路的前方是一堵墙。 祝平安走上了绝境。 他转过身,大口喘着气,胸腔传来一阵阵刺痛,也许是骨头断了,这种痛提醒着他冷静的面对死亡。 眼前是是一片黑暗,黑雾笼罩着他来时的路。 就像是他来到这小镇的感觉,看不清任何东西,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随时面临着凶险的死亡。 什么也看不到,黑暗中存着的杀机却越来越浓郁。 娄纠察在黑雾阴影中现身,只能看到他那细长的影子。 几乎刹那间,像蛇一样的黑色触手穿过了祝平安的腹腔,触手上的倒钩牢牢嵌入了他的背部肌肉,他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被高高挑在半空,被串在上面,仿佛随时会丢到油锅里炸的外酥里嫩,供这邪恶的小镇食用。 疼痛弥漫到全身,鲜血像是泉水一样涌出,被黑色触手尽数舔噬。 祝平安能够感受到生命力在随之流失,像被巨大的蚂蟥贪婪地吸着他的血液。 虽然死过三次,但这是祝平安第一次正式被人杀害。 不是被尸体,也不是被雨,而是被小镇的“守卫官”。 祝平安在空中试图盯着娄纠察笼罩在黑暗中的脸,可惜他只能看到那细长的影子。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像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记住了。 记住这个凶手了。 等他再来的时候,就是报仇的时候。 “被杀的时候还能带笑,算是一条汉子。”娄纠察声音从黑色迷雾中传来,他有点可惜,“如果你真是坠人多好,能杀一个坠人,可算是此生不枉了。” “让你失望了。我是个不值你动手的人。” 祝平安强忍着腹部传来的剧痛,故意说道。 因为失血过快,脑子有些迟钝,却也因为这剧痛,思路格外灵敏,他希望抓住这生命的最后时刻,获取尽可能多的信息。 因为自己要死了,对手也是最放松警惕的时候。 第四次死亡,才发现真正的敌人所在,他很想弄到更多的信息,用自己死亡去换取,也真是昂贵。 “那倒也不是不值,你可是传承者的弟子。”娄纠察用触手将他举到自己面前,近距离的打量着这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那少年脸上,竟看不出惧怕,仿佛早就料到死亡会到来。 尤其那双眸子,亮的可怕,像黑夜里的两盏灯,发着嶙峋的光。 “传承者?”祝平安咳出一口血来,勉强支撑着说道,“异人班里都是传承者吧?既然如何,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也可以加入异人班!” “异人班可不是谁都能进的,我看的出来,你们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娄纠察细细打量着他,鼻尖几乎戳着祝平安的脸了,像是要从皮肉看进少年的骨血里。 “可我从没有伤害别人的想法。” 祝平安一直都很小心谨慎,虚以委蛇,娄纠察的杀心却从来未熄。 镇上对传承者的灭绝到底是什么意图?他们在害怕什么? 娄纠察的眼中泛起奇异的光:“现在没有,可不代表未来没有。你跟随孙一飞这么久,异人班怎么可能相信你?你们这些人有了传承有了力量,就不再甘心当下,自以为有了点本事,像搞点事,国家就是因为有了你们才会败坏!” “……”祝平安被他的逻辑弄得无语,用力咽下嘴里的血,感觉到肺即将罢工。 “像你们这样的危险分子,统统除去,平安镇也就真正平安了。”娄纠察的触手拂去祝平安下巴的血渍,“年轻人还是太年轻。” “异人班的人,也是传承者吧?”祝平安喘了口气,问道,“为什么他们行,我们不行?” 其实心里隐约有了答案,然而就像娄纠察说的,他是个年轻人,年轻人可没法装老糊涂,总要弄个明白。 “同样是传承者,但我们需要的不是力量。力量不可怕,可怕的是思想。”娄纠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原来,我们不是一路人。”祝平安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原来……咳咳……原来我们想要的未来不一样,只有赞成维持现状,不做改变的人,才是异人班吸纳的对象。” 娄纠察用冰冷的手按住了祝平安的嘴唇,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可不要这么说,什么叫维持现状不做改变?我们每个人都想有更美好幸福的明天,所以我说你们想法很可怕。” “那是你们自己的幸福,为了维系这样的美好,你们不在乎有多少人会死,不在乎凋敝的民生,不在乎过去,也不在乎未来,你们只想解决一切可能萌发的力量,以此来维护现有的利益。”祝平安拼尽最后一口气说道,只可惜,最后一句话几乎说不出声了,因为他被触手悄无声息的扼住了喉咙,前后洞穿。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单刀直入 可怜的人,是他们。 娄纠察的脸最后定格在祝平安的瞳孔里,他用最后的眼神怜悯的他。 这是一群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为虎作伥的蠢货,他们以为掐灭了火苗,就不会照见黑暗里的贪欲和残暴,却不知道,这世间遍布了火种,即使没有月亮,人类也可以造出无数月亮来照亮黑夜。 星星之火终可燎原。 祝平安的眼前已经一片血红,已被这黑暗吞噬,但他却很想笑。 这一次,死得值。 尽管没能成功,但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小镇的根本矛盾所在。 原来如此,曾经不够清晰的一切,像被火烛照亮,他看到了那些黑影背后的邪恶面孔。 明白了敌友是非,他会依靠自己的力量,再次重塑自己的世界。 没关系,他还年轻,他还有机会,还能卷土重来。 耳畔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知道是自己的鲜血滴撒,还是又开始下起了雨,祝平安只觉得自己被高高抛下。 他在浑身剧痛中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温煦的笑脸。 小池永远不知道,自己对于这个被他从乱葬岗中捡回来的陌生人而言,如天使,如明月,如黑暗里的光。 是生的希望。 看到他,就知道失败并不可怕,人生还能再来一次。 “有的时候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生命的起始。”这句话留在了祝平安的心里,他默默对再次重生的自己说。 这是第四次。他死了四次。 第五次听到小池介绍自己,他露出温柔的笑容,重复着小池的话:“小池,池塘的池。” “对,你叫什么名字。”小池歪着头看他,总觉得这个人好熟悉,仿佛冥冥之中见过。 “祝平安。”祝平安静静看着他,当年父母起这个名字应该就带着祝福平安的美好愿景吧,他希望将这朴素却珍贵的名字,送给小池,祝他一生平安。 “和平安镇的名字一样。”小池更觉得熟悉了,大概因为名字相同。 “这里叫平安镇。”祝平安自然知道,他摸着手腕上有少一颗的玻璃串珠,喃喃说道。 “是的!”小池开始热情的介绍本镇情况。 祝平安的神思有些恍惚,小池熟悉的声音在弥漫着菜粥香味的空气中漂浮,是那么温暖真实。 手腕的玻璃珠提醒着他,没有几次机会了,他必须找到出路,不能在这里死了又死。 至少要看到外面的世界。 如果这是个过关游戏,在珠子用完之前,要想方设法逃离第一关。 他对这种必死的命运已有越来越清晰的认知。 最初他觉得一切是源自于无常,因为这个古怪的小镇是异世界,有许多隐藏的禁忌,只要足够小心去探索,去知晓规则,就能躲避死亡的厄运。 他也确实学到了不少躲避死亡的规则,但那些都无足轻重,他之前得到的经验是绝望的——“煞”就是死神,是无常的存在,无论多小心,都会随时被它夺走生命。 但经过这次死亡,他却得到了不同的答案。 绝望之后必有希望,他能够肯定,有许多危险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如果不做好对抗与斗争的准备,那最终的结局就已注定。 天灾难以抵挡,人祸却可以抗争。 镇公所在准备着削减人口、维持统治,一直都在密切关那些传承者,如果发现所谓的“思想有问题”,就会随时准备去除组织外拥有力量的传承者。 ——这从野姥姥、陶班主与孙医生三个人的遭遇中能够得到证实。 这种粗暴的恐怖统治当然会遭到反弹,野姥姥一直酝酿着复仇,孙医生更是采取了行动,就算陶班主也只是一直压抑着愤怒忍耐,希望培养出下一代接班人,离开这里。 两方面的冲突提高了危险的等级,比如祝平安在二周目的死亡,就是源自野姥姥与镇公所冲突的余波。 更可怕的危险来自于镇公所的行动。 他们一直在准备的黑雨是灭绝性的灾难,如果无法破局,那别说七颗玻璃珠子,就算祝平安有无限重来的能力,也很难摆脱被牵连在内死亡的绝大概率。 再次活回来,他必须采取不同的策略。 “饿了吧?我去给你盛一碗粥。”小池的眼神依然明亮,带着乐观和温暖的善良,像小镇的阳光,没有死亡的阴影,让人想不到还有黑雨的存在。 “我很喜欢你的青禾野菜粥。”祝平安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煮的是青禾野菜粥?”小池有些好奇,这是他自己取得名字,用乱葬岗的青烟草和夜禾,加上其他几种野菜一起煮出来。 “因为我……感觉认识你很久了。”祝平安见小池一脸诧异,笑了笑,说道。 “我也有种认识你很久的感觉。”小池也笑了,不再追根询问,这世道古怪的很,或许两人在梦中见过,又或许上辈子是家人。 “我两天之后才能起床,到时候我有点事,要麻烦你和我一起去。”祝平安心里盘算好了计划,这一次,他必须化被动为主动,不要再被牵着鼻子走。 他已经找到了真正的敌人与危险所在。 两天之后,刚能够起身的祝平安被小池带着直奔镇公所。 或者说,祝平安带着小池直奔镇公所。 他似乎对这陌生小镇的一切了如指掌,至少对路线图很熟悉。 而小池则是一路劝诫。 他本能不愿将祝平安带去镇公所,可镇上好像也没其他好去处了,小池打算和他说说背尸的工作,然而祝平安铁了心要去找娄纠察,背尸也不是什么体面活,又脏又累又危险,小池只能作罢。 他虽然担心,但也莫名信任祝平安。 也许是祝平安身上带着一种沉稳的气质,仿佛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也仿佛对死亡无所畏惧,因而不怕危险和失败。 熟悉的镇公所布局,熟悉的娄纠察办公室,熟悉到让祝平安觉得亲切。 他又回来了。 看着熟悉的娄纠察,祝平安等着小池介绍完自己,主动上前一步,说道:“我要进异人班,你安排一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坠人 小池和娄纠察都带着惊愕。 小池是对祝平安这很不客气的语气惊讶,镇上不管是谁,见着娄纠察都要给几分面子,对他恭恭敬敬,他在路上也警告过祝平安,到了镇公所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招惹里面的任何人。 娄纠察也是非常诧异,他还没上门催命税,就有人这么主动来镇公所报道,倒是让人欣慰,不过祝平安的从容怀疑让他不得不寻思,他怎么知道异人班? 娄纠察用毒蛇一样的眼神盯着祝平安,这个少年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镇公所的事,平民们不敢议论,除了歌功颂德,那些隐秘的东西,他们不敢说也不敢问。 难道是小池私下八卦镇公所的那些事?娄纠察又狠狠看了眼小池。 就算小池乱说话,这个年轻人哪来的胆子上门来撩拨? 异人班是一般人能接触得到吗? “你凭什么进异人班?”娄纠察的三角眼珠滚动,泛着黑白相间的错落颜色,像是国际象棋的棋盘,又像是旋转的理发店三色柱。 这或许是他一种特殊的情绪表现,至少在以前,祝平安见过他的狰狞他的凶恶,见过他的死板僵硬,也见过他的皮笑肉不笑,但从未见过这种表情。 大概是嫌弃、厌恶与愠怒的三位一体吧。 祝平安淡淡一笑,并没有因为娄纠察的表情而害怕退缩。 倒是小池紧张地扯着他的袖子,低下了头,心里觉得大事不妙,后悔带新人来这里。 “就凭我是坠人。” 祝平安回答的很平静。 这种时候的平静,却是另一种惊涛骇浪。 娄纠察猛地着站起来,背后的椅子咣当倒地,他都浑然不顾。 小池目瞪口呆。 他还没有机会说过坠人的事,祝平安这两天躺在床上也只是问了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纸扎店还在不在,戏班子如何了,药堂里的医生是谁…… 剩下的就是闲聊,像亲人朋友一样闲话家常。 小池再次抬头仔细打量着这个少年。 祝平安,十七岁,除了长得好看之外平平无奇,身穿浅色T恤和一件看上去材质很硬挺的宽松外套和牛仔裤,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哦,小池背着他回来时候,还看到过他手腕上戴着一串玻璃珠子手链——说是手链有些勉强,因为在陈旧的红绳上,只剩下三颗珠子折射诡异光芒,显得孤零零的互不相干。 祝平安静静接受娄纠察的打量,他带着那种超然物外的神态,不像江湖骗子。 娄纠察搬上才平复了情绪。 类似爬行冷血动物的那种呆滞冰冷表情又回到他脸上,他摇了摇头,像毒蛇一样的三角眸子死死盯着祝平安,像是要把他的身体瞪出个洞来一样。 “你知道冒充坠人是什么罪吗?” 说到这里,娄纠察用目光冷冷扫过一边小池:“你可千万不要听了些闲言闲语就拿命来冒险,几十年前的‘坠人案’主角,只享了两个月的福,之后身份败露,被拖到广场上活剐了三天三夜,身上没一块肉了还在那嘶嚎,直到今天那边的乌鸦还学着同样的惨叫声,像是传达那个傻子的痛悔。” “你年纪轻轻,切莫自误。” 娄纠察的语气可不是在科普,更多带着威胁恐吓。 “我知道。”祝平安听小池说过坠人案这事儿,忘了是一周目还是二周目,总之他的香火簿上有记录,“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自寻死路。” 娄纠察又盯着他看了半天。 “如果实有其事,我们自然会逐级上报,到时候会有专门人员来给你验证。是真是假,一测便知。” 强大的体力型坠人,肌肉、骨骼、神经的构造与普通人有巨大的差别,孙医生都能轻易分辨;但智力型坠人数量稀少,想要鉴定就不是那么容易。祝平安当然知道不会那么简单就蒙混过关,但他也不需要瞒过太久的时间。 以平安镇这种隔绝的程度,加上道路艰难、官僚成风,这一来一回的信息传递与鉴定人到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他主打的就是时间差与信息差。 “那在此之前,我就在山神庙……”祝平安看了看小池和娄纠察,像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儿。 “在此之前,”娄纠察打断他的话,停顿了一秒钟。 他的脸原本一直像是咄咄逼人的眼镜蛇,在那一刹那却起了微妙的变化,像是某种食人花开放一样露出了谄媚的笑容,笑容之下,却还藏着尖利的牙齿,小池看着直起鸡皮疙瘩。 “欢迎您到镇长府上作客。” 瞬间变脸,前倨后恭,这种表情的无缝衔接,叫人叹为观止。 祝平安却神色淡定,像是早就见过娄纠察的变脸本事,矜持地微微点头。 小池却脸色微变,但只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在抵达平安镇的第三天,祝平安在这个轮回中以最快速度踏入了这个镇的中心。 谢家老宅,镇长府邸。 印象还是与上一次一样,豪奢,却阴森恐怖。 尸骨与鲜血是这儿的地基,怨恨与愤怒沉淀在梁柱墙壁之中,酿成了永远不会散去的阴云。 “我会带您拜见镇长,不过需要等一会儿,请先到前厅奉茶。”娄纠察感觉可以当半个主人,他带着祝平安长驱直入,在内圈的前厅休息,将人安排茶点,招待祝平安与小池。 可以看得出来,他没有完全相信对方是真正的坠人,一路上他问了祝平安的基本信息,更是觉得他不像坠人。 但也绝无得罪的意图。 毕竟祝平安的气质和态度很从容自信,也不像是愚蠢的底层平民。 如果他不是坠人,也可能是上面派来的摸查情况的人,否则怎会对平安镇布局如此熟悉? 娄纠察一直在密切注意祝平安的表现,尤其进了大院,他看上去对路况非常熟稔。 祝平安也不担心娄纠察的怀疑。 他知道以娄纠察的性格,估计已经在安排人,要将这个突然出现的“坠人”查个底朝天——可惜这注定是徒劳无功,祝平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百二十四章 地圆说 如果能查到原因,祝平安倒是要多谢他,知道怎么来的,就可能找到回去的路,但祝平安不敢奢望还能回去,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一次重生中,打败敌人,活下去。 小池略显拘谨地低着头,这地方他还是第一次来。 他更紧张地凑在祝平安身后,把他当成了主心骨和可靠的朋友。 尽管相识才三天,但总觉得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别客气,吃点喝点。” 镇长不在,娄纠察越来越有主人的模样,吩咐仆人做事时有股主人翁精神。 祝平安确实不客气,他见小池不好意思,伸手拿了块精致的糕点塞到他手里去:“尝尝。” 他在上一个轮回,曾偷偷带过镇长家的点心给小池尝鲜。 但这次的点心更加精致,沾了娄纠察的光,仆人不敢怠慢,端上来的全是上等点心和好茶。 祝平安心疼小池天天吃野菜野果子,难得搞到精致碳水,每样都拿了点,不等小池吃完,就往他手里塞。 小池也被祝平安的淡定大方传染了,没那么紧张,默默一边吃着美味点心,这时门外传来踢踏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红色洋装少女抓着鞭子,穿着带马刺的长靴,长发飞扬,像是一团火一样冲进了前厅。 “哪儿有坠人?” 她好奇而兴奋地叫着,声音甜美而熟悉。 非常熟悉。 祝平安第一时间就能确定,这个声音,就属于那位每日天气预报的播音员。 饶是小池这种天天在镇上打转的孩子,也从没见过播音员。他忘了吃手里的莲花形状的点心,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位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少女。 少女的长相和她的声音一般甜美,像四月枝头的红果子,水嫩鲜灵,只是表情带了几分刁蛮。 因为可爱,那种刁蛮也很少女。 娄纠察恭敬欠身,双手下垂,为祝平安介绍:“祝先生,这是我们镇长的二小姐,闺名一个‘瑜’字,人美心善,关心镇民。每天义务为全镇广播天气,活人无数。” 他又对谢瑜赔着笑脸,这次笑容格外热情,声音都跟着甜了两分,像是怕吓着二小姐:“二小姐,这就是‘坠人’祝平安祝先生。” “坠人”两字加了重音,祝平安能够感觉到他的防备与不信任,这也在意料之中。 “这么年轻?你多大了。”谢瑜打量着祝平安,饶有兴趣,伸出手指想在他脸上戳一戳,看看是不是和这儿的人一个手感。 小池下意识的把祝平安往后扯了扯,护犊子似的挡在身侧,仿佛二小姐的手指有毒。 “我的记忆不是很明确,不过应该算是你们这儿的十七岁左右。” 关于年龄,祝平安经过几次重来之后就没法精确计算,只能说个大概。 不过他身材高大修长,说是十八九岁也不为过。 “和我一样大?”谢瑜夸张地丢下鞭子,用白嫩小手捂住嘴,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祝平安,“这么年轻就是坠人,真叫人羡慕。” 坠人中很少有年轻人吗? 祝平安心里暗忖,坠人的平均年龄问题小池无从统计,而他也没有考虑过。 他很平静地看着谢瑜,对二小姐的漂亮容貌没有半点惊讶,淡淡回答:“远离家园的人,没什么让人羡慕的。” 谢瑜更觉又去,拍着手笑道:“好玩,好玩,你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祝平安并不太喜欢这位漂亮的二小姐,因为她那双眼睛里有着不加掩饰地带着野心与欲望,可能是一种坦率与无所畏惧的表现,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祝平安知道那是为什么不舒服,因为对方居高临下,养尊处优,看上时有种不对等的优越感。 “他记不太清了,可能摔坏了脑子。”娄纠察忽然插嘴,想要表现似的,殷勤地回答。 “摔坏了脑子?”谢瑜一脸不信任,带着一丝轻蔑的语气,这么拙劣的借口,娄纠察也信? “我记忆有些缺失,不过我来自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祝平安在自己的信息上还是留了一手,他只记得自己是高三学生,印象最深的就是备考。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轮回中,曾经的记忆越来越遥远,像是几辈子前发生的。 “有趣。”谢瑜依然上下打量着祝平安,像是在审视一个新玩具,她的眼神变得凌厉而富有攻击性。 祝平安也依然泰然自若,他也观察着这少女,她的表情似乎能够随心转化,翻脸像是翻书一样。 “你说你是坠人,那我能不能考你一个问题。”谢瑜歪着头,问道。 之前娄纠察很怀疑,但他对坠人抱着畏惧之心,没有当面质疑。 而二小姐可没娄纠察那么胆小谨慎,她在这里是一手遮天的镇长千金,见祝平安长得好,气度雍雅,不像喜怒无常的魔鬼,因而更毫无忌惮。 “你尽管问,我记得的就能告诉你。” 祝平安有所准备,知道冒充坠人肯定会被质疑,但他以为会面对镇长的盘问,没想到是二小姐。 他留好了退路,如果实在是不好回答的问题,到底还能往失忆上推。 “这问题很简单。”谢瑜笑眯眯的,却无论如何不像是好意,“你一定不会忘。” “坠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也就是说,他们住在天上。我就很想问一问,人,是怎么上天的呢?” 如果这世界真的存在坠人,这还真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祝平安当然想过人家会这么问他。 而他,并不知道标准答案,可也可以提供一个说得通的答案。 反正,除了真正的坠人……谁又能来否定他呢? 祝平安微微一笑,看着窗外的天空,微微抬起眼睛,那上面漂浮着棉花糖般的层积云。 “谢二小姐知不知道,所谓地上,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星球,你如果站在太空中,所见的就是一个圆球,而非一个平面。” 娄纠察与谢瑜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地圆说。”娄纠察紧蹙眉头,在二小姐耳边低语,“这可不是一个流民能够知道的知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他之前或许将此事当作一个闹剧,甚至抱着点戏谑和看热闹的心态,看看祝平安怎么面对镇长的审问。 知道听到“圆球”这两个字,娄纠察才开始正视祝平安。 他怎么会知道不是平面? ——小池望向祝平安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崇拜。 祝平安不为两人的惊讶态度所影响,继续解释:“人之所以不能离开地面,是因为受到了引力的束缚。而天人,之所以能够住在天上,无非是发现了能够摆脱引力,离开地面的方法而已。” “什么方法?”谢瑜的语气都变了,没有那一丝轻蔑和高傲,眼中充满渴望的异彩。 “速度。”祝平安伸出右手,指着那高远的天空,“天人发现,只要速度达到一定的极限,就能摆脱星球的引力,进入太空。在久远的过去,人们建造了大型的火箭与飞船,以火为动力,将飞船加速到第一宇宙速度,离开地面,在星空深处建造人类的太空站与殖民地,我们就在那儿生活。” “天人?”谢瑜的眼神已变的极为尊敬,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这当然是祝平安编出来的,但很符合他所学的科学知识。 而且,听着就很唬人。 “有纸笔吗?”祝平安见他俩的态度已完全不同,更加放松和淡定,问道。 “快拿。”谢瑜吩咐下人。 娄纠察甚至自己前去取来,恭敬地铺在桌子上。 祝平安随手画出来一张草图,在上面用英文和物理计算公式写出一连串符号,偶尔写两个漂亮的汉字,在他们眼里简直是天书。 娄纠察的目光一变再变,在祝平安身上游弋,像是被黏住了一样。 谢二小姐也被镇住了。 “有这么酷炫的事儿,我却窝在这种地方播报天气,真是叫人沮丧。”谢瑜此刻收起了那股千金小姐的傲娇,大概是平生第一次觉得不如人。 “幸好我有时候故意报错,用望远镜看着他们惊慌失措地乱跑,还算是有那么一点儿意思。祝先生要是有兴趣,也可以试试玩玩,算是我们这乡下地方仅有的一点儿娱乐。” 她的语气很亲切,甚至带点讨好,这是在向祝平安套近乎,但她说的话却实在让人发冷,连小池都脸色难看,直犯恶心。 天气预报,故意报错? 把平民逃命的慌乱当做娱乐? 小池的脸都白了,想说什么,却感到祝平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这娱乐,我没有兴趣。”祝平安如实回答,也不怕得罪二小姐。 现在他还没资格劝诫别人,但至少先表明自己的态度。 看着谢瑜满不在乎的神情,显然根本没把这当做是什么道德上的缺陷。 “祝先生,喝茶,喝茶。”娄纠察看到祝平安不给面子,赶紧端茶送水打着圆场。 看着那天书一样的草稿,娄纠察的态度恭敬,连二小姐都客气很多,没有因为祝平安的话而真的生气。 “那祝先生对什么有兴趣?”谢瑜追问道。 显然想投其所好。 祝平安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想不起自己的兴趣爱好,沉思片刻才回答:“看戏?” “可巧镇上有戏班子,下次请来给祝先生唱一出《玲珑苑》。” 谢瑜笑了起来,殷勤说道。 祝平安不过是想到了小花子和陶班主,他还有武生的一点功底,说喜欢看戏也不会露了底。 一个鬼气森森的仆人匆匆从外面走进来,脚步悄无声息,附在娄纠察耳边低语两句。 娄纠察表情舒展了许多,急忙对祝平安说到:“祝先生,谢镇长有请,请随我来。” 祝平安点了点头,看向小池:“你在这儿等我。” 小池在这里很不自在,有点想走,又很担心祝平安的安危,但见祝平安的眼神笃定,只得勉强点了点头。 祝平安注意到那仆人偷偷将桌子上的草稿纸拿起,悄无声息的先走了出去。 大概是先拿去给镇长过目。 小池留在前厅等待。他虽是第一次看到谢二小姐,虽然对方很漂亮,但他还是有种莫名的厌恶和憎恨,主要因为二小姐说的那句话。 故意报错天气。 无法想象这么漂亮的小姐会如此残忍的玩弄人命,小池想到有几次夜晚,他听完预报后,感觉不太对——那是来自对于生活的细微观察,老农民都会知道什么时候播种收割,而小镇上的人,天生对天气敏感。因而他没有出门,果然没一会就下起了大雨。 偶尔是白天,忽然落了雨,那些毫无防备的人们四下逃散,甚至有人因此丧命。 谢二小姐对这个背尸人也并不感兴趣,甚至有些嫌恶,仿佛小池身上有一股尸体味。 所以祝平安一走,她也立刻出门,对小池视而不见,急着去骑马。 祝平安在这镇上活了第五次,加起来也有半年多的时间,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镇长。他被邀请进入院子最中心的位置主宅,上二楼卧室面见一向深居简出的老镇长谢王。 ——严格来说,不能算是见。 因为祝平安没看清老镇长的面容。 整栋主宅都没开灯——镇长宅是有电灯的。 祝平安在药堂当学徒时,就注意到镇上矗立的那些电线杆最终的目的地是这里。 小镇上除了镇长以外,用电的人家极其稀少,孙医生的药堂后院一间屋子里有一盏灯,但很少开,是他用来做手术的。 而镇长家在晚上是有灯光的,在一片黑暗中,像鬼火一样。 可是大白天里,楼道非常黑暗,四下的窗都是紧闭的,不通风,让屋子里充满了一股腐朽潮湿的气味,让呼吸都变得难受起来。 娄纠察举着一支蜡烛,带着祝平安走上楼梯,斑驳凌乱的影子仿佛互相厮杀的鬼,很快又掩藏到了黑暗深处。 主宅房间内充满了一股甜腻的药香,掺杂着一点发霉的腥味,惨白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蝴蝶标本,昏暗中只能瞧见老镇长在烛光下的投影晃动着,像是蠕动的虫子。 娄纠察进了内室,熄了蜡烛,压低了声音禀告:“镇长,祝先生来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祝先生,欢迎你来。”老镇长的声音有气无力,衰弱地仿佛随时要断气,像是昆虫翅膀摩擦发出的窸窣。他还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祝平安竖起耳朵,也只能听懂八九分。 大约是知道言语交流不便,娄纠察就作为镇长的代言人。 之前祝平安的情况,娄纠察已经让人给镇长做了详细的汇报,所以镇长很慷慨地给了待遇。 祝平安听着娄纠察和镇长叽里呱啦的低语几句,随后对他说道: “镇长说了,平安镇虽然是小地方,也不会亏待异人。你既然前来,咱们就参照异人班的待遇处理,给你三级薪金,免税两年。” 三级薪金是五元每月,换算下来是五千文,这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高薪。 娄纠察对祝平安眨了眨眼睛:“两年到期,祝先生也大概不会还留在我们这小镇上。” 坠人恢复记忆之后,会通过某种渠道离开或者消失,一般认为他们都是回天上去了。对此记载不详,祝平安也没有打探到详细的信息,只能猜测这个周期不会太长。 祝平安冒险来到镇长大宅,最大的担心就是从未见过的谢王谢镇长本人,可没想到如此轻松的当面过关,意味着他能够在镇长宅邸住下来,混进异人班,也就达成了这一周目的第一个阶段性目标。 但祝平安心里也清楚,镇长与娄纠察这么轻易让他进来,并不代表真正信任他,只是出于谨慎和忌惮,行事才留了余地。 他进来之后,将面临更多的挑战和他们的考核调查。 只是对祝平安来说,现在的余地已经足够了。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在他的预期之中。 在黑暗的中心,才有机会阻止黑暗的蔓延。 这次他是下定了决心。 “镇长身体不太好,祝先生见过一次就好,以后若无大事,都会有我来传达消息。就请先安心住下来,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向我开口。” 与老镇长见面的时间很短,但足够让祝平安嗅到黑暗中他身上腐臭的气味,听到他短促的喘息与肠胃蠕动的怪声,令人厌恶反胃。 与墙上那些振翅欲飞、华丽凄艳的蝴蝶标本对比,更凸显着生命与衰朽的冲突。 “镇长他老人家多大年纪了?怎么身体不好,是生病了吗?” 离开住宅,等娄纠察关上大门,祝平安带着几分关切问道。 “祝先生懂医术?”娄纠察的语气中总有探寻的意思,不答反问。 “不太记得了,应该不懂。” 祝平安跟着孙医生学过那么点粗浅的医术,不过《心药经》尚未入门,他现在的能力主要是靠着纸傀儡和借神法。 这当然是不用向娄纠察解释,反正在敌人面前,隐藏的越深越好。 就像娄纠察,前倨后恭,老奸巨猾,也从不正面回答问题。 “那就不必多问。”娄纠察对“坠人”的身份算的上尊重,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带着笑脸,但语气却有一丝警告,,“哪怕是祝先生身份特殊,但有些事,还是最好不要知道为妙。” “不过,祝先生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祝先生效劳。” 娄纠察的脸变得很快,只要不是打探镇长的消息,他就会恢复客气的表情。 “我初来乍到,以后确实会多烦劳娄纠察。” “哪里哪里,等祝先生记忆恢复了,还得多仰仗您。”娄纠察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这句话也暗含了考察,毕竟祝平安这个失忆的借口太老土,让人不得不怀疑真假。 但祝平安的“天人”说法又实在很唬人,娄纠察这种老狐狸都在心里嘀咕,如果真的是坠人,那有可能会给他带来巨大的资本。 祝平安背后传来的森冷的气息,耳畔有虫子飞舞的嗡嗡声,正如他预料的一样,在老镇长的身边,煞气绝对是最为浓重的区域之一,比之“黄泉”都不遑多让。 “快了。” “快来了。” 这同样是幻听最早出现的记录。一方面是因为镇长宅确实邪门,另一方面也是经过锻炼之后,祝平安对煞气的敏感度更加提升的原因。怀中的纸人瑟瑟抖动,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 祝平安婉拒了娄纠察的安排,他借口要回山神庙收拾,和小池一起回去。 回去的路上,小池虽然胃里吃饱了,但脑子还是懵的。 快走到山神庙,小池才回过神来,敬畏地问祝平安:“你真是坠人?” “我不是。” 祝平安见四下无人,只有树荫婆娑,才回答。 这山上的感觉又风清气朗起来,感受不到一丝煞气,只觉得日光明媚,野花可爱。 他对小池不必撒谎,坦诚以告。 因为小池是他重要的朋友,也是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队友。 “你……你骗他们的?”小池第一反应是吃惊,随即紧张的看了眼周围,生怕被别人听到,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不下于欺君之罪。 “抱歉,把你也骗过去了。之前没有和你说,就是担心你会阻止。”祝平安更担心小池沉不住气,得知真相会在老狐狸面前露出破绽。 “你真的不是坠人?”最后那四个字是压着声音,小池脸上全是担忧,“可是你说的好像真的,连娄纠察和谢二小姐都信以为真。” “那是运气好。”祝平安笑了。 小池再次看了眼附近,确定没人,才沉着脸抓着祝平安往山神庙疾走。 有些话不好在路上说,万一被人听去,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他一口气拽着祝平安赶回山神庙,关上门才厉声说道:“你知不知道娄纠察说的是真的,冒充坠人是千刀万剐凌迟的大罪,你……你就算是走投无路,何必出此下策?” 这是祝平安第一次听到小池发火,他却十分感动。 因为小池是在担忧他的处境。 哪怕在这个时间线上,才仅仅照顾了自己两天,甚至还来不及好好交流,他依然将自己当作是重要的朋友。 第一百二十七章 “相信我,我有自己的计划,不会有事的。”祝平安知道说出真相小池肯定会担心。 看着他抬头用那又黑又亮的眼睛瞪着自己,祝平安忍不住揉了揉他有些乱蓬蓬的头发,顺手帮他整理翘起的碎发,宽慰道:“等我找齐了人,我会和你说清楚这来龙去脉,总之,现在只要相信我就行。” 无论要做什么,他不可能瞒着小池。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之前四次的生死,他都一直与小池相连。 这一次,也不可能例外。 “找齐人?” 小池皱眉,推开他的手,还在因为担心而愤怒:“你刚到这里,你能找谁?” “要干大事,总要找几个帮手。”祝平安脾气很好,依然从容的笑着,“你记得我躺在床上时,特别问过你几个人吧?” 他问过戏班子的情况,也关心药堂的学徒,当时小池还纳闷他怎么会问这些地方,虽然每个小镇都应该医生,但戏班子未必都有。 当时祝平安没正面回答,小池以为他摔坏了脑袋,也不追问,现在才感觉到时态不寻常。 祝平安说早就认识他了,并不是客套话,而是真的。 祝平安不能耽搁太久,夜长梦多,他吃完饭就去找小花子了。 小池喊他听完广播再走,祝平安似乎对这里的天气了如指掌,只和他说不必担心,就匆匆离开。 小池忧心忡忡的看着天上的白云,他怎么能不担心?自己救回来的人似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可以颠覆大家命运的秘密。 看着他轻车熟路离开的背影,小池忍不住跟了上去。 祝平安直奔戏园子。他第一个找的是小花子。 戏班的情况与上一周目差不多,只不过福禄寿三兄弟都已经是过去的名字,没有人会再想起,至于陶班主和小根子,那更是属于极少数人的记忆。 戏班里依然可见唱戏的影子,只是一闪而过,无人见怪。 祝平安走进凋敝的戏班子,心里万般感慨,戏班子主人已换了,是个年迈的老头,须发皆白,看上去很慈祥,见他来找小花子,也没多问,让他自己进去找。 祝平安对这里也熟门熟路,他深谙小花子的性格——如果他没有变的话,应该还是在东南角假山边旁若无人的吊嗓子。 果然小花子的性格与人设,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嫌那几个小孩吵闹嘈杂,躲在在清净的地方一个人默默唱着戏,长袖挥动间,带起一阵阵清风。 忽然看到一个陌生少年来找自己,小花子有点不悦,反应也是非常高冷,爱答不理,继续挥着水袖,无声的翕动着嘴唇,自顾自的继续练习。 换成别人,可能早在心里啐了一句“你清高你了不起”,然后转身就走。 但祝平安却很高兴——小花子一如既往,就意味着他的性格没有太多改变,还是外冷内热,还是抱着梦想,不会轻易放弃。 这里人多眼杂,不过后院倒是个好去处,祝平安可不管小花子的冷淡,硬生生把他扯到无人的后院,那里现在没有无头神祇,即使有,又死过两次的祝平安可没那么害怕了。 一切的煞神心魔都和人心的阴暗脱不了干系,他现在要直面小镇最黑暗的一面,根本无惧煞神像。 荷花池也依旧枯涸,带着一股春天又清新又腐烂气息,断桥无人打理,祝平安看到这熟悉的场景,只觉得恍若隔世,想起了陶班主和小根子,想起了自己在这里短暂的安宁学习。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默念起陶班主传授的口诀,以此凭吊那威风八面的大圣。 小花子显然已有不悦,这个年轻人或许是他的粉丝?但是戏迷也不该如此无礼,这后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平日谁都不愿来,这年轻人一点规矩也不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先别说,听我说。”祝平安阻止小花子开口,确定隔墙无耳,才对他低语,“小镇和戏班子都要完了,你得和我联手阻止浩劫。” 小花子被这没头没脑的话惹得越发不高兴:“你在说什么?不要打搅我唱戏。” “我知道陶班主传了你唱咒。”祝平安又说道。 “你在胡说什么?”小花子猛然僵住,脸色微沉,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高大少年。 不知为何,他那张好看的脸,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或许因为美丽的事物总有相似之处,好看的人三庭五眼也有相似的气质,小花子越看越觉得熟悉,甚至感觉有一丝陶班主当年的风采。 身披金甲的陶班主已成为传说,但小花子却记得师父手把手传授时的音容相貌。 趁着小花子心念动摇,祝平安简单的说了现在小镇的情况。 小花子的神情恢复了淡漠,但身子紧绷。他看着枯萎的荷花池,不发一言。 “如果再这么下去,你不会有一个安稳的戏台。”祝平安抬头看着天空。以往这一日都是没雨的,但自从谢瑜说了故意报错,玩弄人命时候,他就觉得,今天要是突然掉下几点雨滴也不奇怪。 “你最好清楚你在说什么,那是镇公所!”小花子说到这三个字都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恨不得立刻甩掉,“不要和我说这些,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想死。” 祝平安既然来了,可不会让小花子这么轻易摆脱。 小花子想要终结这场对他而言莫名其妙的谈话,他偏偏拦着路继续说道。 “我认识你就够了,这不是送死,这是唯一的机会。掌握‘唱咒’的人,镇长不会让他流落在民间,如果你不行动,他们就要行动。” 祝平安不能兜圈子,在前两周目中确认能够信赖的人,他必须得尽快集合到身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你……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你怎么知道唱咒?”小花子听到唱咒两个字就无法保持高冷。 这是师父的不传之秘,而师父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这个少年和他差不多大,从哪里得知这个秘密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祝平安露出神秘的微笑:“如果我告诉你其实我是你师叔,你信不信?” 身怀借神的能力,祝平安当然也可以冒充师兄来拉近关系,但现在咱不是高贵的“坠人”吗?对着小花子提一个辈分,似乎也算不上占便宜。 “你才多大,怎么可能是我师兄?”小花子根本不信,这少年看着挺正派的,实际上是个江湖骗子吧? “跟我来,我给你展示一下。” 觉得荷花池也不安全,祝平安领着小花子进了后院房间,那里面放着落满尘灰的道具,如今戏班子人越来越少,隔着院墙和一道门窗,听不到院子练功孩子们的吵闹声,只能听到梁柱上扑簌簌灰尘掉落的声音。 小花子不可置信,目瞪口呆。 真的是师叔? 当年班主和他说过借神和唱咒,借神更需要强健的体格和强健的精神,他见过一次师父的大圣披甲,震撼不已,没想到今日,还能重见师父的风采。 虽然比不上陶班主的神气,唬住小花子还是足够的,祝平安见小花子的眼神从冷漠到怀疑,再到震惊,知道他成功了。 小花子见了祝平安借神法的小小演示之后,眼里有了光,看祝平安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尊敬,但对方实在太年轻了,师叔他是怎么都叫不出口,但同门的感觉是有了。 他们当年就是一起搭档的同门师兄弟,如今终于以师叔师侄的身份重聚。 然后是秦三七。 秦三七用药的本事,祝平安还是知道一二,很是不错。 最重要的是,他从小池嘴里得知孙医生没死。 这让祝平安当时的心情很感慨,既庆幸老师还活着,又无法确定老师是否会站在自己这一方,好在小池说,孙医生有事离开了平安镇,走了一段时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变数暂且只能搁置一边。 祝平安前往药铺找秦三七,一路上的风景都没什么变化,尤其药堂隔壁的面馆依旧开着,那熟悉的肉丝香味,勾起他上个轮回的回忆。 他很想念那些人,同行过的师友,帮助过他的人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医生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盟友——毕竟他坚决站在对抗镇公所的立场,他是多么怀念孙医生交给他心药经时的谆谆教导和推心置腹。 可是他的老师同样是个恐怖主义者,想要利用镇公所的阴谋,将灾难扩大化,来一场玉石俱焚的烟火表演。 祝平安最后的阻止也是迫不得已,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去,尤其是小池。 镇上还有其他像小池这样无辜又苦命的孩子,他们在泥泞中苦苦挣扎,默然接受命运的安排,每天都在为活下去而努力。 他们不曾伤害任何人,却要承受一切灾难,这不公平。 所以祝平安不得不提前阻止他,孙医生中了秦大娘牺牲释放的超浓度解离之毒,很难活下去,但如果有可能,祝平安希望他不要死,而是改变极端的想法,只要活着,就有其他办法去应对真正的敌人,而不是采取这么激烈的方式。 医生兼毒师,或许有活命的办法? 毕竟那之后黄雀立刻出现,祝平安的小伙伴们开始了与娄纠察搏命逃亡的过程,直到他被娄纠察追上杀死,也没来得及去验证孙医生最后的生死。 如果是从祝平安的死亡开始回溯时间,那或许在这个时间点上尚未死去的人就可以免除被抹去的命运,以另一种方式进入新轮回——这种理论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明明已经落入戏魔魔掌的小花子并未与陶班主一起被消除,而是持续存在于现实。 所以……孙医生活着的话,那也意味着有可能说服他帮忙。 毕竟是三贤之一,孙医生如果愿意和他联手,将会是一个远比小花子和秦三七强大的帮手——祝平安一路上都在想着医生的事,只要给他足够时间,他有把握劝导这位陷入偏执的医生。 至于秦三七…… 祝平安踏入药堂,秦三七正在忙碌地给病人抓药,他一个人显然忙不过来,柜台前排了三四个人等待着。 秦三七看到有个面生的少年踏入药堂,匆匆扫了一眼,这少年相貌端正,印堂发亮,唇红齿白,眼睛有神,不像是个生病的人,也许是为家人抓药的。 “不是急病,请旁边等等。”秦三七闷声说道,继续抓药。 祝平安几乎想上前帮忙,但忍住了。 这熟悉的环境,熟悉的药柜,让他想起上一世在这工作的场景。 他耐心地等秦三七忙完,药堂没其他人,轮到他了。 秦三七正要望闻问切,就见这奇怪的年轻人熟门熟路的拿起打烊牌子挂门口,随后把大门给闩上了。 “这是……”秦三七纳闷,莫非年轻人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 “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找你帮忙的。”祝平安看着比他还高出半头的秦师兄,开门见山。 “帮什么忙?你是谁?”秦三七一头雾水,又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这人精神奕奕,看上去没毛病,怎么说话做事跟有病似的? 还把人铺子给关了。 要不是秦三七是个大孝子,平日与人为善,早该动手驱逐了。 “我是祝平安,你要帮我救这个小镇。” “救……救什么?”秦三七第一反应,“小镇”是谁的名字吗? “救平安镇。”祝平安认真的说道。 秦三七想给他搭搭脉,看看这家伙是不是除了内病,失心疯。 “你是说,让我给平安镇开点药?我很难帮你做到,不过我可以帮你看看你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秦三七见过不少疯子,但大多是被家人捆着送过来的,还没这种自己上门的。 祝平安觉得用这种比喻也很形象:“没错,开一服药,治好小镇的恶疾。” 秦三七涵养不错,也有点无语了,正要说话,祝平安神色认真,继续说道。 “这是秦大娘的希望,你母亲希望你能离开这里,但如果你不能解决掉小镇的问题,你就无法从这里脱身。” 第一百二十九章 秦三七听到他提起自己的母亲,脸色一震:“你说什么?” 这是上一周目秦大娘最后在祝平安耳边留下的遗言,有几句话其实她是要说给儿子听的,只是决战之前不想乱他的心绪而已。 她希望未来可以改变,秦三七能够摆脱平安镇的宿命,前往更广阔的世界。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 秦三七浑身颤抖,他扶着柜台,死死盯着这个陌生的少年。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娘亲受到黑雨的折磨,怎么能知道解离之毒,怎么清楚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他是坠人,是天外来客,拥有通晓过去未来的能力,不用太多话,只要搬出秦大娘,这个淳朴而嫉恶如仇的少年就成了伙伴。 当然,祝平安还加了一句,在秘密会议召开之前,万万不可再向娄纠察通风报信。 这让秦三七又觉得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秦大娘在这一周目已经死去多年,但人生经历并未改变,她深受黑雨之苦,一定会盼望着让儿子摆脱轮回的宿命。 人的本质与性格并未发生改变,能够信任的人,一样能够信任,能够依靠的帮手,一样能够依靠。 ——这或许是祝平安四次死亡所积累起来的最大财富。 虽然与强大的邪恶势力相比,微不足道,但他始终相信,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就这样,他以最快的速度,凑齐了草台班子,准备开始在这个平安镇的舞台上唱一出属于自己的戏。 山神庙,白烛高烧。 只点了一支。 小池表情有些严肃,一直盯着那在风中跳动喷出黑烟的火苗,大约是心疼这三文钱一支劣质的蜡烛。不过在祝平安的请求之下,他还是咬牙拿出了自己的私藏。 他可能就没法拒绝祝平安的要求,不主动倒贴已经算是不错了。 秦三七与小花子神情各异,坐在神龛的了两边,都是在缓缓消化祝平安的话。 祝平安今晚上秘密把他们叫过来,开了第一场作战会议。 开诚布公。 虽然说不上毫无保留,但也将他所掌握的情况与预测,都向这两个可能的帮手和盘托出。 没办法,可以借用的力量太少,可以相信的人也太少。而这两个人至少同样背负着仇恨,曾经在消逝的时间线上并肩作战。 祝平安想要打破循环,找出一条生路,不得不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人。 这两个人都不是蠢货,甚至在他们的传承上可以称得上一句天才,只是小花子性格看似冷漠,而秦三七则是太过刚直,情商问题,和智商没有太大关系,祝平安相信他们能够理解。 “你是说……”秦三七字斟句酌,看似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愤怒,“镇上一直处心积虑要除掉异人,是制造黑雨之劫,控制平安镇的人口?他们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 “图他们腐朽的制度不变,图他们一直可以骑在所有人头上。” 祝平安还没回应,小花子就有点不屑的冷冷开口,仿佛嫌弃这个大块头脑子不够灵活:“这我倒是信,那些人为了自己,什么事做不出来?但凡我们有一两件传承,便防我们防得和做贼似的。我师父当年之死,旁人不知内情,我却是亲眼目睹。” 什么? 祝平安没料到小花子还能有这么关键的信息。 始终盯着白烛的小池都吓了一跳,忍不住扭头问到:“陶班主……怎么死的?” 陶班主死的时候,他们几个年纪还小,但这是镇上大事,所以都记忆深刻。 “那时候我刚被师父收入门下,传以衣钵,学了‘唱咒’一门。”小花子闭上眼睛,陷入回忆之中,“当时我年纪小,性子调皮,那日躲在师父房中想吓他一跳,没想到却见他带着那娄狗子进房密谈。” 他怎么还是这么爱躲在师父房中?祝平安想到在戏班子的轮回中,小花子也是藏在师父的房中,看到了煞神。 看来不但性子没变,连习惯都没改变。 娄狗子就是娄纠察,小花子说得咬牙切齿,可见他心中的仇恨藏了多久。 ——祝平安知道他与陶班主的感情,当年应是如同父子,这份仇恨也并非没有缘由。 这是不是可以解释了在上一周目中,为什么小花子那么轻易就被他说动帮忙出手,只怕这仇恨也是***之一。 “娄狗子一直逼迫班主答应什么事,班主不肯给个准话,我本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没想到这混账竟然趁着班主不备转身时候,刺穿了他的后心!” 小花子压抑着情绪:“我记得他那蛇一样的触手上闪光的鳞片,我用了我全身力气咬住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从那天开始,我就发誓,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替师父报仇。” 他看着几人,声音和表情都渐渐平静下来,又恢复了优雅阴柔:“这件事我从未对别人说过,要不是你说的太过惊世骇俗,我在有能力报复之前,会永远藏在心里。” 毕竟祝平安所透露的未来更夸张,相比之下,这种卑劣的刺杀反而不算什么大事了。 细节很精确。 祝平安叹气,他也记得那滑滑触手穿过身体时的痛感。 秦三七砰地将拳头砸在黄泥墙上,灰尘扑簌下落,这一拳打得极重,擦破了皮,鲜血从指缝中渗出。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娘……” 秦大娘就是遭了黑雨劫、解离毒,为了养大孩子,生生承受了许多年的痛苦,秦三七懂事得早,看得清清楚楚。他总期望着自己能够早日长大了有本事,救治母亲好生孝敬,奈何子欲养而亲不待,在他投入孙医生门下之后。秦大娘少了牵挂,撑不住撒手人寰。 如果这些灾祸是人为的循环,那他与镇公所也是仇深似海。 “你既然是天上下来的坠人,怎么不杀光他们,替天行道?”秦三七红着眼睛,质问祝平安。 “别激动,快包好手,我这山神庙的墙可不经捶打。”小池打着圆场,给秦三七拿了一块破旧但干净的布条。 第一百三十章 “我找你们,就是为了解决这事。” 祝平安叹气,从现在这世界的乱相来看,天上的坠人恐怕是根本不关心什么公平正义。他们本身就是这混乱的一部分。 倒是他这个假“坠人”,愿意去努力改变。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也是为了让这些对自己好的人,一起活下去。 这世界已经如此艰难,不铲除这些如同实质的黑暗恶意,他根本不会有生路,普通人根本不会有生路,最大的奢望,也不过只是苟延残喘,侥幸活过明天。 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希望可言? “可是我的能力不足,”祝平安摊开双手,一脸无能为力的痛心表情,“我现在的力量还没恢复,但时间上来不及了,我们必须早点筹划,尽快阻止这一次的劫难。” “尽快是多快?你有什么计划?”秦三七瓮声瓮气地问。 “上一次是以子午连环劫出现为标志,这次或许会更快,总之每一次的时间都会有所改动,要是不能拦住他们,那镇上至少又要死很多人,一切又会回复原点。”祝平安顿了顿,又说道,“我想每一次都是他们察觉到传承者的威胁,就采取行动。” 秦三七与小花子这些掌握了传承的人,在成长起来之前,有着巨大的危险。 “你还没有恢复力量?”小花子忽的站了起来,毫不留情地说道,“那我告辞,我本事有限,不想去做扑火的飞蛾。” 他说的很明白,想的也很明白。 他确实有怨,有恨,但他更加现实。 如果有“坠人”带头,哪怕是尚未觉醒的坠人,那或许有一线希望,但如果坠人靠不住,就靠他们几个的那点三脚猫本事。那还不如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苟不住的。”祝平安摇了摇头,将他扯回座位上,小花子会这么选择,他同样也想到了,“我找你的时候就说过,如果不趁这个机会,你以为你能够苟着继续安静唱戏吗?他们能够杀我师兄,难道就不能杀你?” 小花子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一变再变。 确实,他现在毫无危险,也不想搞事,但不代表镇公所能放过他。 除了恨,他还有恐惧。 被这两种情绪掌控的小花子,哪怕是个利己主义者,也只能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个方向。 哪怕哪条路都是九死一生,那只要概率稍微减小那么一点儿,他都会努力挣扎。 说到底,谁不只是想活下去呢? 活下去,才有机会实现那些渺茫的梦想,才能离开这儿,去师父曾辉煌过的地方看一看,才能站在更华丽的舞台,唱一出惊世大戏。 “我跟着你干!”秦三七没有什么犹豫,他相信这个坠人的话,“我娘临死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一直琢磨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今天你一说我豁然开朗,我跟着你。” 小花子叹气,整了整衣冠,咕哝:“这是上了贼船了。” “上船才可能离开这里。”一直没说话的小池,忽然插了一嘴。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窗外浓稠的黑夜早已覆盖了整座宁静的小镇,死亡与末日就在其中,若没有掀翻一切的勇气,就只能默默被吞噬而已。 “抱歉,把你拖进这件事里。” 两人走后,祝平安向小池道歉。 小池本是无辜的,而且以他的机灵,又不是传承者,只要不与镇公所作对,活下去的机会要比秦三七或者小花子高得多。 如果有可能,祝平安希望不要牵扯小池进来。 可惜他时间实在有限,而小池也是重要的朋友,他不能瞒着,也瞒不住。 “为什么要道歉,我也这里的一部分,我也应该知道这一切,并做出自己的选择。”小池拿过烛火,看着祝平安,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奇异的光。 “我不会袖手旁观。”小池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淡定,大概每天和死尸打交道,见惯了人世无常,“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在我眼前,我也不能容忍镇公所故意害死那么多人,我会和你站在一起,阻止这件事。” 看着小池眼里的信念,祝平安想起来,最后那句话,小池曾对他用各种方式表达过,只要他遇到危险,小池就会让他往山神庙跑,虽然没有一次,他躲进山神庙,躲开了死亡。 “小池。”祝平安很感动,小池是他的救命恩人,这几次轮回,从没见他和谁有恩怨过节,和小镇上的所有人都言笑晏晏,无依无靠也无害。 对他更是诚心诚意的好,或许这就是祝平安无论重来多少次,一直信任小池的原因。 “可是,如果镇长家和娄纠察真的有这么大的阴谋,就凭我们几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小池吹灭了蜡烛,庙里的光线暗淡下来,但窗外的血色星河微明,那颗极亮的将星更是带来了一丝光亮,勉强能看到眼前的景物。 “我们该怎么办?” 小池很实际地问出了关键问题。 “现在变数太多,走一步是一步,等我摸清底细,再和你们说具体计划。” “那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小池很无语,他还以为祝平安早有主意,才在第一天就喊上靠谱的伙伴们。 没有具体作战计划,这么明目张胆,也不怕被娄纠察的眼线盯上。 “我都已进了镇长宅,早就做好了面临危险的准备。”祝平安苦笑。 该怎么办。 祝平安从上个轮回死亡的瞬间就在想这个问题。 这次一睁眼也在想这个问题。 只有直捣黄龙才有一线生机,突发奇想以冒充“坠人”而成为镇长宅中座上客,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心里还是没有具体的想法。 变数太多了,要探究的事情也很多,他身边也没有非常强大的后盾,该怎么计划下一步,他没有表面显露出来的那种胸有成竹。 说服所有人跟他一起反抗吗?根本不可能,除了极为信任的战友,但凡被娄纠察的眼线看到他的异常举动,都会先要了他的命。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即便他是真的拥有强大力量的坠人,也未必人人给他面子。 现在更是人微言轻,拿不出绝对力量,谁会给他面子? 怎样才能阻止灾难的发生?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方向,至于方案,还是得且战且看。 这次卷土重来,接触到了新的圈层,祝平安自然都记在心里。 老镇长深居简出,似有不得已的苦衷才藏身于黑暗之中,充满了神秘;谢二小姐则是个冷酷无情的少女,对于镇民的生死根本不放在心上,或许对她来说,这些不过是有趣的残忍游戏而已。 至于娄纠察,对于祝平安而言,已经是打过无数次交道的老熟人了。 而这个老狐狸却根本不知道新来的“坠人”是他亲手杀死的亡者。 娄纠察的性格依然如故,阴险,狡诈,严格地尊奉着刻板的规矩,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平安镇的现状,拥有凶残的杀人武器,并且从不心慈手软。 在黑暗的最深处寻找光明,确实是个万难的谜题。 但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祝平安看着夜空中的将星,他让自己成为这一灯,哪怕一灯如豆,也能让黑暗中的其他民众看到光明。 还有三颗珠子。 祝平安每一次死亡,都是一种更坚决更强韧的重生。他早已下了决心,在生死之际有时候必须冒险,哪怕再浪费一两次重生的机会,也必须寻获突破的窗口与更多的关键信息。 无法破局的话,就会被永远困在这个循环中不得解脱,只能窝囊地迎来最后的灭亡。 目前来看,以“坠人”这个身份进入镇长宅,是个危险的主意,但也是个可能出奇制胜的主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至少他能够接触到核心圈的人物,更能自如进出镇长宅。 并引来了关键人物谢瑜谢二小姐的兴趣。 第二天,祝平安很早就来到镇长宅的资料室,打算多读一些外面看不到的资料,谢瑜已经在那儿等他。 “平安,再给我多说些天上的事儿。” 二小姐手持马鞭,穿着白色的漂亮洋装,自来熟地以名字称呼,笑得人畜无害温文尔雅——如果不是了解她的性子,或许会真的以为这是个大家闺秀。 祝平安有些诧异的看了眼时间,快到八点了:“早上二小姐不是要去播报吗?” 天气预报关系到所有居民的生死,谢瑜却全然不在意,无所谓的挥着马鞭,甩出破空的声音:“小事,偶然我出去玩,也有人替班,哪比得上我和你说话重要?” 有时候天气预报的声音确实会略有变化,祝平安之前不知道内情,还以为有人轮班,或是播音员感冒,现在想起来只更加深了对谢瑜的厌恶。 她明明对生命漠视之极,却抢占了这么重要的工作,似乎从未想过为此而要承担多少人命。 又或者,这些人命对她而言轻如蝼蚁。 不,不用假设,想到她用错报天气来草菅人命,就已经证明龙生龙凤生凤,镇长的女儿也邪恶。 “大小姐想知道什么?”祝平安心里叹气,只能忍着愤怒,脸上风轻云淡,语气也一如之前平静从容,“许多事我还模模糊糊记不清晰,所以打算来看点资料找回记忆。” “放心!不会耽误你看书,我就随便问问。” 谢瑜笑得眼睛眯成弯月,她确实有难得的美丽,但就像是有毒的罂粟,让人畏惧。 “你昨天说,天上有会飞的铁鸟,鸟肚子里和容纳百千人,叫什么飞机?这东西,难道普通人也能在天上飞?” 祝平安拿着自己的生活和看的那些未来脑洞信口闲扯,谢二小姐信以为真——毕竟这个世界,好像确实没什么能上天的飞行器,一般人也难以想象人怎么能飞。关于坠人,地上的人可能最好奇就是这一点。 “只要买机票,人就可以坐飞机去任何地方。” 这一点不用说谎,祝平安说得坦坦荡荡,哪怕是对方要问原理,他也能扯一通物理学的基础知识,足以震慑住这些凶残却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普通人也行?那些平民,只要买机票,就能飞上天?”谢家二小姐加重语气,带着对贱民的鄙夷和不信,他们这儿等级森严,平常老百姓连镇子都走不出去,各地画地为牢,牢牢圈着自己的资产,怎么容许老百姓轻易逃脱控制? “在那儿,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没有普通和特殊之分。”这句话祝平安撒谎了,只要有人的世界,就有不公平,但相比这里,那儿算是天堂了。 “果然是天上的世界,可惜我们这些人生得微贱,一辈子都没机会坐一坐这神奇的飞机。”谢瑜的口气中充满向往,也不觉将自己挪到贱民那一层——和坠人相比,她第一次觉得出身低微。 祝平安心里直摇头,如果这世界正常,科学发展,必有未来。 可惜,这里不正常。 二小姐没准是真没机会坐上飞机了,祝平安也不想安慰她,干脆换了话题:“二小姐在平安镇上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人人羡慕的对象,你不用羡慕别人。” 这本来是一句俗话,比喻人的权势地位。 但在平安镇上这话却不对劲。 祝平安说出口就感觉到是有那么点诡异,但惊讶地发现,谢瑜的表情变了——在那一刹那,他分明看到了狰狞、愤怒和恐惧。 还有浓厚的杀意。 祝平安甚至觉得二小姐的马鞭可能会变成匕首,直接刺进他的心口,一点儿也不奇怪。 “快了。” “快来了。” 耳畔嘈杂的幻听瞬间涌起,仿佛面前的少女,变成了充满煞气的怪兽。 “你怎么知道的?” 谢瑜脸上就笼罩着阴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开始下起了杀人的雨。 二小姐的反应过激,下意识的反问,倒像证明了她们真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平安镇的天气,在他们的控制之中?那么这岂不就是镇长一家藏得最深的秘密?也难怪她会有杀机。 第一百三十二章 祝平安并不是没有想过,但那时候只觉得自己想法可笑,哪有能控制天气的家族? 可如果能控制煞气呢?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的天气预报如此准确。 祝平安观察过很多次,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卫星云图,也没有成系统的气候学——至少在这小镇上他没有看到过相关专业人士,也没有发现智能高科技的东西。 除非这些能人异士都在异人班,专门为镇长服务。 总之,与其说他们有这么高的预报准确率,不如说他们有控制天气使其准确! 一瞬间中祝平安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神情却保持着高深莫测的淡然:“这不是寻常事吗?” 时刻牢记自己伪装的身份。 坠人,高贵着呢。 你们觉得不得了的大事,在坠人眼里不值一提!天上的人们,别说呼风唤雨,造十个太阳也易如反掌。 谢瑜听到他这么说,又见他表情平静,见怪不怪的模样,捏着马鞭的手松了松,呼出一口气,表情也变得正常,像是把毒刺收藏在如花瓣的笑靥之后。 “是,是我见识浅陋了。我以为只有平安镇才有这种权柄,却忘了在天上,我们这点微末伎俩又算得上什么呢?” 她有些失落又有些憧憬,完全被坠人给pua到了。 在高贵神秘的坠人面前,恐怕都城都不值一提。 误打误撞,撞破了这个大秘密,祝平安心也怦怦跳,幸好心药经他还是努力学习了点,几乎瞬间控制好了自己的气息和脉搏,以免这加快的心跳声引起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注意。 祝平安想到了自己第二次和三次死亡。 所有的雨,都往他身上砸来,像从天上落下的箭矢,带着让他不死不休的杀意…… 这比之前推理的剧情还要更加阴暗,谢家人的行径也更加恶劣恐怖。 他们不仅仅是周期性的制造灾害,甚至是在日常中都营造着恐惧。他们并非用天气预报来帮助镇上居民能够正常生活,而是用天气控制来控制他们的人生,让那些没有能力的平民,永远走不出这个小镇,永远一代代被他们剥削控制,压榨到死。 这小小的一座平安镇,就是他们任意拿捏的玩具屋! “其实这也是普通人能掌握的技术。”祝平安觉得心药经对自己的身体状态控制还是大有裨益的,他很快冷静下来,就大胆开始试探,语气当然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没有任何波澜,“我们一般是用降雨剂实现人工降雨,主要是碘化银什么的,原理简单得很。” 感谢学校,感谢高三学生的大脑,让他有足够的知识储备,本来就是事实存在的科学方法,说起来当然更加煞有介事。 这明显触及到二小姐的知识盲区,听不懂,但听上去很像一回事,她不由肃然起敬,语气都谦卑了不少。 “降雨剂?碘化银?这都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天上之物,真是我听都没听过。” “碘化银是一种化合物,有敏锐的感光性,在光的作用下会变成极小颗粒的‘银核’,我们用大炮把它打到空中,就能吸附空那种的水蒸气形成水滴,下落就变成了雨。” 这是人工降雨的基本流程,当然有一些条件限制,祝平安也不必细讲,足够唬住他们了。 “这么简单?”二小姐满脸崇拜,脱口而出,“天人真是无所不能,哪像我们,还得祝祷祭祀煞神那么麻烦……” 她陡然捂住了自己的嘴,摇头笑道:“平安兄台见谅,这是我们谢家的绝密。虽然在天人看来真的什么都不算,但我爹敝帚自珍,我也不好多说,免得他生气。” 还算她反应比较快,但半句话也透露了关键信息。 煞神。 又是那个古怪的六臂无头神祇吗? 至少孙医生叫它煞神。 如果是这东西,那这几个轮回,又有一种奇怪的方式联系起来了。 “放心,我对这些并无兴趣,我只是想找找自己的记忆。”祝平安没有追问,淡淡一笑,准备往书架走去。 他知道虽然忽悠住了谢二小姐,但对方也并不是傻子,也不可能完全信任祝平安。如果自己显得过于急切,反而会惹人疑窦。 这个消息对于祝平安已经很重要,他可以从这个角度展开调查。 “那不打扰平安哥哥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外面有仆人使唤,如果要找特殊资料,就让他们传达给我,我尽量帮忙。”谢瑜的语气越发客气,两三句之间,这称呼一变再变,透着格外的讨好与亲近。 她受到了点冲击,和祝平安匆匆告别,就剩下祝平安一个人在资料室翻找,探寻相关的资料。 谢家藏书很丰富,甚至还有些残破的数百年前古书。 从上一世孙医生的嘴里,和昨天路上听娄纠察的介绍,祝平安知道谢家原本就是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在平安镇源远流长,所以自古以来,就一直是平安镇的无冕之王。 等到雨这种禁忌产生之后,镇民对谢家的依赖更深,这种从属关系也就更加明显。 祝平安随意翻阅了几本,大多数文字都不是关于平安镇本身,没什么现实价值,只是有助于他对这世界有了解更深。 平安镇之外,还有广阔的世界,从现在的体制来看,有名义上的共尊天子,但大多数地方军阀割据,互相攻伐,战争不停。也有洋人趁虚而入,扰乱边疆,总体来说与小池说得大差不差,只是具备了更多细节,是较为准确而详细的历史。 而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两三百年。 一代又一代的有志之士想要改变这种糟糕的状况,可终究只是浪花淘尽英雄。 各地的煞气与禁忌阻碍了人们的交流与合作,反过来又让人更加互相敌视与不信任,最终混乱成了主旋律。 对于造成这种问题的原因,记述极少,似乎属于忌讳,只有片言只语涉及。 再加上今天谢瑜不小心透露的秘密,管中窥豹,见微知著,可以推测出大概的情形,天下可能有无数这样的平安镇,用各自的禁忌禁锢着当地居民,以各种各样的税压榨着民众最后一滴血肉。 第一百三十三章 而镇外又有各种势力盘旋,只不过城市是个更为复杂庞大的平安镇罢了,他无论掉入哪个村镇、城市、甚至天子脚下的梦京城,都会面临这些恐怖的统治,都会一不小心就成为牺牲品。 祝平安合上手上黑色书皮的《乱离书纪》,这是梦京城一位王老绅士的回忆录,其中还提到了天京戏魔案与孙医生提及的一系列刺杀,只不过行文隐晦,若不是他与幸运者是师徒,清楚这事来龙去脉,几乎难以明白所述。 其他的书也是一样,有些地方写的如上古神话,诘屈聱牙的描写,时常透着惊心动魄的死亡,诸如天大火九日,黎民尽死,尸骨如炭,地面尽黑,而成沃土。又如请地裂如巨兽之口,小城尽陷,嚎声十夜,不绝于耳。 更有无数奇怪的疾病蔓延,神医也束手无策,死伤百万,读来触目惊心,祝平安甚至从泛黄的书页中闻到了血腥味,那些字里行间仿佛有黑血一点点渗出来,模糊了字迹,只看到无数死亡和黑暗从中升起。 他的脖子后面有冷风吹过,阴暗的书架里面总像是有什么东西蠕蠕而动,要探出头。 祝平安回头去看,眨了眨眼睛,又什么都没有。 “快了。” “快来了。” 只有叹息一般的幻听杂音,在耳畔风中掠过。 这声音也像老熟人了,动摇不了他半点心神,只略嫌呱噪。 祝平安在谢家住了下来。 昨天说是回山神庙收拾一下,但他孤零零的来,什么都没带,只有这一身衣服,倒是小池给他收拾了一小包吃的用的,明知在谢家不会饿着他,还是将自己私藏的干果拿出来,还有一小罐草根模样卷曲细须东西,小池说这叫地茶,要在清明时节去找,安神又大补,让他没事拿来泡水喝,养养身体。 一听是地下的,又要在清明节去采,祝平安自然想到了乱葬岗里的野果都格外茁壮,想到拿书上记载的某处天火,将贫瘠的土地烧成了黑色沃土,那都是生命浇灌出来的肥沃。 不过他已毫不在意这些东西的出处,到时更觉得这儿唯有大自然公平,就像是草木的荣枯,人的死亡中也孕育着生的希望,只是这希望很难被看到,但一代又一代的生命,总能孕育出一点嫩芽。 谢家对能为自己所用的异人颇为客气,一应衣食住行都用心打点,刚落脚便有人送来全套四季衣服,与娄纠察的衣服同款黑色,算是纠察队的制服。 住下后,祝平安可以细心观察这个神秘的也是小镇最尊贵的地方。 上一世,他只从院子穿过,直奔少奶奶的闺房,没有机会看到全貌,如今除了女院不方便进入,外圈他能随意走动,观察到镇长宅的构造很奇特,像是两层圆包裹着中心,与其说是一个舒适的院子,从某种角度来说更像是个未曾封顶的碉堡。 异人班的人住在外围,祝平安作为“坠人”被吸纳入内,算是贵客,一样有独立的房间。他们居住的是排屋,也就是背靠外墙围成一个圆形的联排二层小楼,说起来大家都是邻居。 但他除了娄纠察之外,从未见过其他异人。 他隔壁房间的门总是锁着,窗帘也成日拉紧,不见灯火,但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总会传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左边那间像是在剁排骨与血肉,在万籁俱寂的时候特别清晰;右边那间则总是窸窸窣窣,像是无数虫子和软体动物在爬行。 尽管好奇,但祝平安也不太想看到这些声音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只要想象一下就觉得很窒息——对未来更加不确定了。 被这群从不见人影的异人包围着,他只能小心谨慎,默默练着那些传承,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让隔壁的人推测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房间很奇异。 因为背靠外墙,面朝西南,所以东北方向是没有窗的,只有一个豆腐块大小的窥视孔,可以望见外界的天空、田野与河流。采光极差,卧室昏暗,如果想要,那么白天就得点灯——可能镇长和娄纠察根本没考虑过异人有这方面的需求,毕竟会去资料室看书的也就祝平安一个人。 到了晚上,潮湿的墙壁与地面仿佛在呼吸一般,总能听到喘着粗气的声音。 梦里也是乱七八糟的景象,祝平安时常会感觉到房间仿佛在收缩蠕动,因此而惊醒过来,又能见到半人高的白影在黑暗中倏忽来去,还会发出阴郁的笑声。 要是第一次来平安镇,光这些就能把人吓死。 不过经历了四次死亡的祝平安,已经是个成熟的少年了,他能够习惯着见怪不怪。还能偶然带小池过来,一起分享小厨房的美味夜宵,这算是异人的特别待遇。 当然考虑到心情的因素,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不希望待在这近似闹鬼的房间里。 除了去山神庙与小池、秦三七、小花子会晤之外,更多时候祝平安就去资料室看书,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线索,也尽量多留在镇长宅寻求突破口。 他知道娄纠察他们在调查自己的同时,一定找人偷偷盯着他的行踪,除了第一天可能大家手忙脚乱外,后面他去找三七和小花子,就很光明正大,他第一天就说了自己喜欢看戏,加上脑子不清楚,偶尔溜达去药堂抓点补药,去戏园子听听小曲,很正常。 加上大家都是同龄人,闲聊几句也不为过,何况还有纸人可以秘密帮他传递消息。 不过祝平安还是小心谨慎,尽量在镇长宅的资料室埋头苦读,哪怕是和镇上无关的信息,他也都记在脑海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着。 有时候娄纠察会来资料室见祝平安。 他的态度客气,但依然像是鹰隼一样盯着他。 祝平安进入谢家之后,在所有人中,娄纠察对祝平安的敌意最深,或者说他天生对他人充满了警惕与恶意,即使对方有可能是坠人,在不确定身份之前,没有丝毫懈怠,仍然保持着尖锐的警惕。 第一百三十四章 祝平安觉得,自己哪怕是真的坠人,没有绝对压制的强大实力,娄纠察都不会对他有真心钦佩和信任。 因为娄纠察是没有正常人性的,用他那个世界的话说,天生的反社会型人格,他只屈服于绝对力量,乐意为邪恶效劳。 祝平安不指望能和老奸巨猾的娄纠察套近乎,他只是在娄纠察主动找他说话时,想多得到一些信息。 可惜娄纠察并不是年轻的谢二小姐,他确实偶尔会透露一些信息,但这只是他愿意透露的消息,有明确的目的性。 如果不是有过去几个周目中与他的交流综合对比,很难知道他真实的想法。 “祝先生。” 这天,与幻听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还有走起路来从来没有声音像猫或者像蛇的娄纠察忽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资料室门口,也不知道暗中观察了祝平安多久,忽然开口:“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大少爷听说了您,想与你见一面。” 大少爷? 祝平安立刻想到了那个可怜的少奶奶,也不知她的肚子里是否开始孕育煞气。 只希望这一周目,某些细节的改变,能够影响整个时间线,让他争取足够多的时间去准备和应对。 镇长家的大少爷叫谢元朗,是谢家正经的继承人。 老镇长就他这么一个儿子,理论上也就是下一任镇长的人选。 在上一个轮回中,他娶了个邻村的美丽少女,可却并不与这大少奶奶圆房,而是将她作为某种祭祀容器,这导致了大少奶奶最后成为孕育煞胎召唤黑雨的工具。 不知道这一个轮回里,大少爷的夫妻关系会不会好一点。 祝平安在上一周目见过大少奶奶好几次,那少女原本娇艳的容颜惨淡,对命运的安排毫无抵抗,看上去也从未得到过谢家的怜爱,至少他来的那几次,从未见过大少爷。 也许当时他身份低微,未能见到真正的谢家人。 从这一次的资料收集中,祝平安觉得上一个轮回里,少奶奶被迫充当煞气容器的时候,谢大少爷怎么都应该知情的。 老镇长身体似乎不太好,那许多事就该落在这唯一的继承人身上,为了维系下一代的统治地位,怎么都该暗中培养好了。 看看谢家二小姐,就大概知道这一家是什么样了。 一个贼窝出不来两样人,只是人在屋檐下,何况祝平安本就想收集更多的讯息,如果大少爷不找他,他也会找机会见大少爷,所以顺水推舟答应了娄纠察,跟着他来到东侧的两层小筑。 这一次不是前往二楼少奶奶的闺房,而是直接去大少爷的书房。 祝平安跟在娄纠察的身后,抬头看着挂着竹帘二楼的窗户,总觉得那儿有隐约的黑气缠绕。 在这个时间线里,希望她没有承受煞气的折磨。如果可能,希望她远离这里,永远不要踏入镇长宅。 他还记得,少奶奶对他说“你很像我弟弟”的样子。她同时怀着绝望与憧憬,孤苦地迎接未来必然的命运,祝平安越想起这些,愤怒就越忍不住在胸中滚动,像是个实质的石球,把五脏六腑都压迫得无法喘息。 娄纠察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祝平安,皮笑肉不笑。 “祝先生不用紧张,大少爷一向礼贤下士。” 祝平安赶紧低垂眉眼,匀着气息,很是好奇的问道:“谢谢纠察,我来这儿多时,还从未见过大少爷,他平日不在宅中吗?” 娄纠察脸上的笑容一收,低低说道:“少爷的事不要打听。大少爷愿意见您,是您的福分,且珍惜着吧。” 果然在娄纠察面前还是要万分小心,连气息都不能有异,祝平安笑着应允,收紧心神,注意着周围,跟着娄纠察来到书房门口。 娄纠察毕恭毕敬地敲了三声门,有仆人无声将书房门打开,示意两人进入。 在这极致的安静中,祝平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而娄纠察和那仆人,像是没气息的两死人,无声无息的诡异你恐怖。 他看到了坐在书桌前的大少爷,很年轻,估计二十出头,身子瘦削,颧骨突出,心情似乎不太好。 又或许他始终都是那种半死不活的不悦神态,仿佛永远在憋着闷气,随时会撒在下人身上。 因此这儿的人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憋着,怕吵着大少爷。 大少爷手中紧紧捏着一卷古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修剪的非常工整,指甲盖发青,也衬得皮肤苍白甚至呈现一种诡异的透明。 他的五官倒也端正,只是太苍白了,眼神中有种颓丧的光,白眼球泛着青色,和脸上的青白色相映成辉,像是不应该属于他这个阶级的营养不良——从他对食物的态度来看,倒并不是没有可能。 “大少爷,新人我给您带来了。”娄纠察面对这位年轻大少爷的态度非常谦卑,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他一贯就有这种变色龙的天赋,对待不同身份的人总是有不同的面孔。 祝平安当然不会弯腰,他是高贵的坠人,自然肆无忌惮不加掩饰的打量着这位谢家的嫡子与继承人。 与此同时,对方也在打量他,只不过以一种故作隐晦又按捺不住的态度。谢元朗虽然没有抬头,但祝平安几乎能够感觉到他灼热视线的温度。 “我听谢瑜说,”谢元朗的语速慢吞吞的,毫无青年人的朝气,而且虚弱无力,好像随时都会被咳嗽打断一样,“你跟她讲了许多天上的事。” 说到“天上”的时候,他的语气热切了三分,透露出一丝焦灼的希望。 “没有许多,我的记忆不太清晰,也就是些片段而已。”祝平安的语气不卑不亢,也不虚夸。 对谢二小姐说的故事,她与其他听众都深信不疑。这并不奇怪,对于平安镇的居民来说,繁华和平的二十一世纪生活,与幻梦中的天上有什么区别? 唯一区别就是这些人的想象力还不够丰富,还不够大胆,还是因为见识短浅而禁锢了思想。 第一百三十五章 祝平安小心地使用了失忆的借口,以便出现什么明显的矛盾与错误的时候,还能以此来推脱解释。 谢元朗费力地挺直了身子,用瘦削的双臂支撑上半身,终于抬起头,病殃殃的眼神盯着祝平安,询问:“听说天上的孩子人人有书念,劳动者可以得到满意的报酬与充足的休息,不必担心灾祸与横死。这些到底是你编出来的神话,还是真的?” 对于现代社会的普通人来说相当寻常的事物,在这位镇长儿子的眼中,已然如同奇迹一般。 “我的记忆里,大概都是这么回事吧,至少读书是义务教育,这个我有印象。” 没有人生活在完美的世界里,言语描述会漏掉许多重要的信息,也会适当调整一些信息。 那个世界,对现状仍然有很多人不满抱怨,也有人遭遇了不公,但在祝平安的记忆中,大多数人都在努力地、充满希望地走向更好的未来。 “真好。” 谢大少爷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竟有一瞬间的憧憬,但很快就被现实溶解。 而祝平安没有错过他的表情和这两个字,心中忽的一跳,然随即默念心经,压下这跳跃的激动。 大少爷说“真好”,这不是继承者所该有态度。 那么上一句话中,大少爷也认为劳动者应得到满意的报酬和充足的休息? 总之,祝平安好像看到了一丝裂痕,透出点光来。 那是骨头缝中的裂痕,有一颗种子在里面 发芽了。 谢家大少爷厌恶地扫了一眼仍然低着头的娄纠察:“我想和祝先生说话,你先出去。” 娄纠察略显犹豫:“但是镇长……” 他余光像是锥子一样钉在祝平安身上。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坠人”,他从来没有真心信任过,祝平安也知道娄纠察不信任自己,对方同样也知道祝平安知道这一点。显然为了安全起见,娄纠察并不希望祝平安与谢元朗单独相处。 “出去!” 谢元朗的语气变得严厉。 “是,大少爷。我在外面等您吩咐。” 祝平安注意到娄纠察的眼睛有一刹那变得像蛇一样凶厉,但他还是忍住怒气,躬身弯腰,顺从的像是哈巴狗一样退出了房间。 谢元朗见他离开,示意书童也出去,出去将娄纠察请下楼。 祝平安努力压制着那丝希望,他要继续淡定的站着,等着大少爷开口。 虽是你第一次见到大少爷,但从刚才片言只语中能感受到他与谢瑜的不同。 所以大少爷平日是将自身藏于书房中,用满屋旧书隔开他所畏惧的罪恶与污浊吗? 他那青白色的皮肤,也是终日不见阳光的缘故,他不关心谢家与平安镇的事务,这在谢老镇长看来,应该是扶不上墙的败家子吧? 而在那可怜的新婚妻子看来,应该是没有担当不负责任的丈夫;在谢瑜看来,则是废物窝囊的兄长;甚至在娄纠察的眼里,也不是个足够合格的继承人,如果老镇长一死,恐怕镇上就该变天了。 祝平安了解之后,他感受到了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谢家大公子在他眼里就是个痛苦与无奈的可怜虫。 谢元朗曾离开过平安镇,十几岁的时候去县上读中学,还想去梦京城考大学,只是因为他的想法与父亲不一致,两人爆发矛盾,镇长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虽有梦想,却又离不开家里的物质支持,不敢放手一搏,只能怏怏回到家中。 显然这是个软弱的反抗者,不够坚定,也不够坚强。 大少爷说自己反抗过包办婚姻,但最终只能无奈接受,而他非暴力抵抗的方式,仅仅就是将自己锁起来,让少奶奶独守空房。对于她肚子里的事,他完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有表示出抗议,也没有愤怒,整个人都是处于一种对什么都不关心的游离状态。 祝平安有点泄气,原本以为大少爷有点能力改变现状,但看起来他只是比起冷酷的谢瑜,多了几分软弱的善良,多了几分天真的白日梦,那点所谓的良心全无用处。 这种躲进小楼成一统,不管世外春秋的态度,在和平年月不必被批判,但在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时代,就凸显出残忍与虚伪。 想起少奶奶在黑暗中绝望,临产前日复一日的憔悴,祝平安对这位万事不管只顾自己的大少爷非常失望。 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破灭了,祝平安回答了几个谢大少爷的问题,有些灰心丧气,但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谢瑜说,你们都能掌握风雨,那么你们可以预测未来吗?”谢元朗对此很在意,他无力改变现状,但很想看到一个梦境,以此麻木自己。 “可以推测未来,只不过这些推测要综合许多情况。”祝平安随口搪塞,心里却有了新的主意。 “那么,你能看到未来吗?”谢元朗有些激动地问道。 这大少爷从某种角度来说,比起刁蛮的谢瑜更书呆子,因而也更天真——当然也可能是装出来。 不过祝平安还是装模作样的沉吟片刻:“或许……以前可以,现在我的记忆受损,脑子时常混乱……” 完全可以借助上一周目所积累的经验唬人,如果情况大差不差的话。 祝平安再次看了眼窗外,静心感受着少奶奶那边的小楼若有若无的煞气,忽然说道:“不过恭喜大少爷,少奶奶有孕在身……” 他故意停顿,如果这个时间线上少奶奶已有了身孕,那肚子里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是谢元朗的种,只是用来测试。 果然谢元朗的反应很过激。 他手一抖,袖子把案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砰然粉碎,涨红了脸,一方面是出于羞愤,另一面也能看到藏不住的恐惧:“这事……这事你怎么也知道,天人难道真的无所不知?” “哦,我只是有此感受,若是冒犯了,还请大少爷海涵。”祝平安心下了然,不由为那个少女和全镇的人默哀,也不知这次能否阻止死亡的到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你……”谢元朗嘴唇颤抖着,问道,“你如何感受到她有孕在身?” 这应该是机密吧,娄纠察和谢家人绝不会轻易透露,而颜惜凤就没出过房间露过面,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我只是感觉,所以冒昧的问了一句。”祝平安也一脸头疼的样子,扶着脑袋很不舒服的晃了晃。 他本想着再说几句唬住大少爷,比如“你俩尚未圆房”、“那孩子不是你的”…… 但言多必失,娄纠察说不准就在楼下偷听,大少爷要是吓坏了对镇长说自己的神奇预测,说不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 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里蹲少爷完全被唬住了,面色青一阵红一阵,对于这位懦弱的谢家继承人而言,要是当面说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恐怕比要他死都痛苦。 良久,他才平复下来,铁青着脸色长长地叹了口气:“惜凤的身子不大好,我忙于读书疏于照顾。祝兄如果有时间不妨看一看她,也好借天人的福运镇一镇。” 你现在读的都是些闲书,那里有什么忙的地方? 祝平安心中吐槽,不过这倒是有了去探望大少奶奶的借口。 他对这个可怜的少女寄予了深深的同情,而且她肚子里的煞胎,也是关系到平安镇大劫的关键。 尽管没有孙医生在,他也希望能够多探查点消息,以求应变。 “我恰好认识本镇的医生,到时候我带他一起给少奶奶诊个脉就是。” 论医术,祝平安才学了三脚猫,秦三七要比他靠谱许多,不知道能得孙医生几分真传。 “好。”谢元朗本想再多问点,但外面又响起了三声叩门声,他的脸色更沉下来,也没了谈兴,懒懒地挥挥手,示意祝平安可以先离开。 门外站着的是娄纠察,只对谢家大少爷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无声无息地跟着祝平安,像是个押送犯人的狱卒,生怕他乱走。 等陪同祝平安离开大少爷居住的小楼,穿过回廊去外侧,娄纠察才阴恻恻的开口:“大少爷与二小姐对天上的异闻都很有兴趣,你与他们闲谈即可,不必涉及镇长家事。” 老小子果然偷听到了什么。 这在祝平安意料之中,他摆出不以为然的态度,脸色表情冷淡,语气平静:“娄纠察是要教我做事?” 他这几天所说的未来见识,镇长宅邸的人对他虽然不可能完全信任,但至少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从娄纠察的态度上就可见一斑。 既然如此,不如更嚣张一点来配合“坠人”这个人设。 祝平安一步步试探,果然娄纠察没有生气,或者说,压住了怒火,只是干笑两声:“这是为你好,你虽从天上来,但这地上的事儿,复杂得很,还是不要太好奇。” “不过,祝先生有预见能力?为什么之前没有说过?” 娄纠察又接着问道。 看来他把一切都听了去,幸好当时祝平安留了一手,没有和谢家大少爷说太多。 “我这记忆还没恢复,若是恢复了,说不定可以看到娄纠察的前世今生。”祝平安淡淡一笑,开了个不好玩的玩笑。 “那我倒是很期待。”娄纠察也笑了,身后的影子蠢蠢欲动,“祝先生可一定要好好休养,早日康复呀。” “谢谢,我努力。”祝平安心里好笑,今天又给这只老狐狸找了新工作, 他一定要去查自己是怎么知道少奶奶怀孕的事,说不定以为是隔壁的异人们透露的。 但实际上,祝平安始终没有机会和“邻居”们见面,他们隐藏的很深,也许是不信任这个新来的坠人,至少在他身份没有查清之前,异人班估计都不会主动来搭讪他。 天色已不早,尤其这院子光线暗的快,大晚上去探望大少奶奶有失体统,祝平安没那么心急,隔天吃过早饭,才去探望大少奶奶。 没那么急,也不能太冷,趁热打铁,有大少爷说的话,谁也不敢拦着。 他第一次去见大少奶奶,没有带着秦三七,因为进外人还得老镇长点头,所以就先和仆人通报情况,留待下次。 大少奶奶依然是那位颜惜凤,邻镇嫁来的女子,现在却还不到十八岁,这点倒没有改变。只是这一次见面要比上周目更早,但也没能赶在她孕育魔胎之前。 不过就算是赶在之前,以他的力量,也很难阻止。 煞气成胎是谢家的既定方针,也许是因为谢大少爷不成器,镇长担心以后压不住这小镇,所以趁着自己还在,要给谢家扫平道路? 祝平安心中有许多猜测,这儿的煞气还不是那么重,但少奶奶依旧是一团惨白的面容,如发面馒头——许是刚怀孕的浮肿或不适,那张本该清丽稚嫩的脸全是呆滞和迷茫,尤其那双黑洞洞毫无神采的眼睛,带着恐惧,仿佛抽离于现实,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期的精神折磨加上这么古怪的孕事,是个人都会陷入恍惚恐惧的状态吧。 当仆人介绍祝平安是“坠人”的时候,颜惜凤猛然抬起了小脸,黑漆漆的目光中仿佛有火花,但瞬间就熄灭了,比夏夜转瞬即逝的流星更快。 她又重新低下了头,看着微微鼓起的小腹。 坠人有种种传说,但与命运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又有什么关系? “坠人。”她低低呢喃着,像自言自语,“天上是不是个特别美丽的地方?” 每个人都对无法抵达的彼岸有最美好的幻想,对于平安镇还会做梦的年轻居民而言,现实梦想的极限也不过就是梦京城天京城这样的大城市。 而天上,就等于神话与传说,他们自然将想象的一切都加诸于其上。 谢瑜如是,谢元朗如是。 颜惜凤更如是。 她的声音特别轻,带着孩童的稚气,透过白面似的脸和死气沉沉的眼睛,依然能够捕捉到一丝渺茫的苦涩的希望。 “有美丽的地方,也有丑陋的地方。” 只是相比这里,已经是天堂。 第一百三十七章 祝平安以二十一世纪为蓝本,偶尔增添或改变一些描述“天上”的生活。那儿当然比平安镇的生活好许多,但仍然藏着源于人性的恶与危险。 “至少不会有女子落到我这个地步……” 颜惜凤轻轻抚摸着小腹,神色惘然,她嫁过来后,就已经失去了未来,只是还要经历经怎样恐怖的死亡过程,她不知道,她只害怕,无数次梦到过自己难产而死的场面。 祝平安上一周目见她的次数不多,但完全能理解她的心路历程。一个为了弟弟无奈嫁入镇长家的少女,新嫁入时或许还存在着一些生活的幻想,但在谢元朗毫无担当三年的冷落与风刀霜剑之后,早已变得全无生气。 如果就此对人生绝望,麻木不仁的度过一生,或许也是女子的一种结局。 但她偏偏怀孕了。 颜惜凤应该也很清楚,谢元朗从未碰过她,如果孙医生的判断正确,那她更是处女之身,这孕气是哪里来的,就让人感到恐惧。 可恐惧之外,她又因为无知而带着一种憧憬,像是在期待神迹的出现——村里不是有过传言,那些圣人的母亲,有一些就是处子之身,但感应天地灵气,孕育出了圣人。 她可能在最后一刻之前都心存侥幸,如果真的能够生下一个孩子,或者一个神明,那她将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她注定要失望。 在内心深处,颜惜凤也明白这是幻想,所以她总是会流露出软弱与害怕。 祝平安这一次除了同情,也准备了一些话想问她,可是旁边两个女佣一直盯着他,应该是收到了娄纠察的指示,寸步不离的站在少奶奶两侧,让他无从开口。 他本想知道受孕的一些细节,被仆人们盯着,只能暂且咽下,传达了大少爷的话,就离开了。 果然不只是娄纠察盯着他,镇长也在盯着。 祝平安与谢家长子与儿媳见面的事,所有详情都报给了镇长。 祝平安知道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逃不过谢王的眼睛,他的目标就是镇长,希望他能有所动作,不负所望,谢王很快就有了反应,中午让娄纠察通知祝平安,晚上家宴,算是为“坠人”洗尘。 宴无好宴。 祝平安做好了准备,哪怕是鸿门宴也得参加,这是让他更快了解核心人物的一个机会。 他中午得到消息,只淡淡应了声,吃完饭继续在资料室看书,似乎没把这“荣耀”放在心上,毕竟对天人来说,这种宴会,太低级了,不值得激动。 娄纠察在资料室门口无声无息出现了好几次,他还真挺佩服这小子的淡定,镇长请客,居然还能静下心看书。 下午六点,天气预报响起,是二小姐甜美的声音:“接下来两小时有小雨,请居民谨慎出行。” 与此同时,祝平安已走出资料室,准时走到镇长宅邸主屋一楼的餐厅。 餐厅里开了电灯,很是辉煌,长条桌已经摆开,但只放了五份餐具。 看来除了谢家的人和祝平安自己之外,没有别的客人。 娄纠察站在一边,带着讨好的笑容。 这儿没有他的座位,他只能像哈巴狗似的伺候着主子。当祝平安落座的时候,他表情仍然带着僵笑,但完全能够感应到他情绪的变化。 那是一种浓烈的嫉妒。 老太爷坐在正中间,穿着灰褐色宽大的道服,双脚盘在衣袂之下,整个人有些佝偻,但其他人的敬畏与远离让他平添一种主人的气势。 祝平安这一次才有机会正面端详镇长谢王的真容,上一次见面光线晦暗隔着帘子,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身影。 镇长的脸与祝平安的揣测不太一样。 他在帘子后给人的感觉应该是个扭曲丑陋的老头子,影子被拉的很肥硕,苟延残喘着,浑身冒着腐臭的味道,如今在明亮的光线下,除了厚重的眼皮耷拉着,呈三角状挡住了大半个瞳仁,还有过于尖利的鼻子不太讨喜,总体来说是个瘦小和蔼的老人。 他脸上皱纹密布密,里面像是有一条条线虫在蠕动,眼角下有两块褐色的老人斑,像蝴蝶的翅膀,发际线微微有些靠后,头发稀疏斑白,整齐地向后梳紧,露出头皮,大概是为了展现一种威严的性格。这会儿微闭着眼睛,双手拢在袖中,在等待所有人坐定。 他左侧下首坐着谢元朗,大少爷依然清瘦苍白,病殃殃的,脸色在灯光下透着青色,祝平安这样新入门的学徒医生,都能看出他气血两亏。 长子目光游离,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假装在看新闻,刻意与父亲保持着一段距离。谢元朗身边是颜惜凤,夫妻俩之间的关系与距离比父子之间还要远,在人多的场合,颜惜凤更像是个不言不动的娃娃,本体被浓厚的粉遮盖。 “祝先生,这边坐。”仆人为他拉开了椅子,位置是在颜惜凤对面。 祝平安也不客气,也不拘谨,和老太爷打了声招呼,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如今只有上首的位置还空着,只有谢二小姐在父亲面前才有那么一丁点儿特权,能够迟到。 她应该是在播报室里,刚才听到的声音正是她的。 自从二小姐说偶尔让别人去播报天气,每次天气预报时,祝平安都会去分辨,也会去看天色再行事。 他已不信任谢家的任何话。 这次重来,如果因为错误的天气预报,在途中被雨杀死,那才叫出师未捷。 气氛十分沉默和压抑,祝平安几乎又听到了幻觉,一种沙沙的声音,好像在周围爬行,尽管灯光明亮,可明亮下的恐怖更让人不安。 老镇长也不说话,依旧半闭着眼睛养神,大少爷偶尔翻动报纸,哗啦啦作响,大少奶奶像一尊木雕,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娄纠察也没有任何声响,只用那游蛇一般的眼神在祝平安身上逡巡。 还好谢瑜也不敢迟到太久,正在大少爷都坐不住想说话的时候,穿着大红色洋裙的少女一阵风似的奔了进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来晚了,刚才播报天气预报去了!” 谢瑜的声音又甜又脆,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仆人急忙为她拉开椅子,她撩了撩裙摆,匆匆忙忙坐下,对着祝平安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坐在上位的老者终于睁开了眼睛,祝平安看到那眼珠子不由一阵心悸,像是被什么猛兽瞅了一眼——那眼神中是怎样的浑浊与猩红,简直不属于人类的眼睛,仿佛里面藏着毒虫,随时会飞出来。 颜惜凤明明低着头,但忽然就颤抖起来,仿佛感应到了公公的眼神。 她颤抖的是如此厉害,以至于面前的碗碟在跟着颤抖,嫁进这个家三年,她对“公公”根深蒂固的恐怖只越来越深。 谢元朗似乎瞥了她一眼,这时候正常的丈夫总该安慰一下妻子,但他最终只是拿报纸遮住了脸,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的模样。 “吃饭吧。” 镇长发出了指令。 谢元朗立刻放下了报纸端起盘子,颜惜凤惨白着一张脸端着碗喝汤,哪怕是谢瑜也老老实实拿起了碗筷。 老爷子的威权极重,在饭桌上就能看得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宴会啊?祝平安看着满桌美味佳肴,食欲全无。 每天都这么吃饭可真得累死。 如果大少奶奶怀的是正常胎儿,只怕在这种环境中也保不住胎,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人根本吃不好饭。 好在这种家庭聚餐是偶尔的事,大少爷曾说父亲这两年身体不太好,与子女这种亲善的饭局一个月仅有一次。 “祝先生在陋处暂住有了几天,不知道习不习惯?”谢王虽下了命令,但自己的碗筷不动,仆人只给他端来了一碗黑色的浓汤,里面似有活物还在蠕动,看上去非常黑暗料理。 “还好。”祝平安想想以“天人”的住处,这儿就跟牢狱似的,哪比得上他记忆里的窗明几净的房间? 哪怕是学生宿舍,也比这儿舒适。 可难得谢王主动与自己搭话,这算是对“坠人”的礼貌,他还是要给面子的。 客观来说,这一次征程最大的好处就是谢家的伙食要比之前四次都强得多,总算可以放开肚子吃肉,厨子们的花样虽然不多,但也可以看得出大户人家的气派。 如果祝平安要出门去山神庙,总会想办法给小池带一点儿吃食,算是投桃报李,感谢之前几次轮回他的投喂。 谢王亲自请吃饭的机会更加不同,菜式丰富得多,可惜没办法打包。 “看来这儿比天上那是远远不如的,听说祝先生想起来许多以前的生活?”镇长见他吃相很是斯文,不像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见到这一桌菜几乎要扑上去吃,他又问道。 “也没有很多。”祝平安注意到镇长吃得很少,几乎只是用眼睛在吃菜,眼前的汤也不碰,大部分时间只在闭目枯坐。 偶尔睁眼,目光凶如野兽,就是在问问题。 “只有些大概的概念,我自己是谁,做些什么,还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祝平安知道自己对谢家子女说的话会第一时间传到老镇长耳中,不过他一直很谨慎小心,只是叙述一种社会与科技形态,不涉及任何个人事宜,对方无论怎样都抓不住漏洞。 “那可要抓紧。”谢王言语意味深长,眼里凶光一闪,“先生是坠人,说话做事百无禁忌,不过庶民愚蠢,我已经吩咐下去,有些话不能传播。” 可怜的大少奶奶忽然又浑身颤抖起来,几乎捏不住筷子。 连娄纠察都悄然往后退了半步,仿佛感觉到无言的杀气。 “哦?我在天上习惯了如此说话,初来乍到贵宝地,实在惶恐,若有不对之处,还请镇长指正。”祝平安嘴上谦虚,表面的功夫已练得炉火纯青,反正他是坠人,不知者无罪。 老头子既然要点自己,就说清楚一些,否则他怎么知道哪一句话刺激到了这个老头儿的神经? 当然祝平安的心里却清楚得很,在一个痛苦混乱丑陋的世界里面,哪怕仅仅是描述幸福、秩序与美,就已经是一种罪恶。 幸好有“坠人”身份傍身,即使是老镇长在确定他身份之前,也不过就能旁敲侧击而已。 “大胆。”娄纠察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在老主子面前,瞪着祝平安,身后似乎泛起黑气。 祝平安感受到了杀意,心惊,但面上丝毫不露,浑若无事,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笑道:“这牛肉不错。” “这是洞山浠水的牛,肉质鲜嫩的很,全镇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尝到一口。”谢瑜立刻接口,语气里不无显摆。 祝平安淡淡一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称赞,天上的食物,可比这儿高级多了。 他还在琢磨着刚才那句话,老镇长这顿饭的目的,重点就是那句话。 谢元朗低头吃着菜,神情带着丧气,仿佛什么都听不到,谢瑜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盯着祝平安的筷子,有点不悦他的平静。 老镇长重新又闭目养神,娄纠察像蛇一样盯着祝平安不放,颜惜凤惨白着脸,始终呆呆怕怕的模样,不敢有任何大动作,只夹着离自己最近的一盘鱼吃。 “对了,爸。”谢瑜等了几秒,见祝平安当真不准备和自己搭话了,皱了皱眉,转头看着老镇长,带着点撒娇的语气,“ 祝先生说天上的女孩子都会学点乐器陶冶情操,这不是和梦京城那些大小姐们一样?上次我和你提的,能不能给我订一架钢琴?” 她倒是见缝插针,拿着祝平安当由头来要东西。 祝平安继续不动如山吃着饭,心想这姑娘可真会来事,嫌老爷子不够生气吗? 老爷子刚说的那番话,意思是什么,二小姐是聪明人,能不理解吗? 现在来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 谢王果然睁开眼睛,瞳仁里似有东西在蠢蠢欲动,语气严厉,呵斥道:“女孩子家家,花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天天到处乱跑,我没有管你,还要什么钢琴?家里情况,哪里能与梦京城那些富贵人家相比,你不要白日作梦!” 第一百三十九章 没想着老头竟然一口拒绝,还是在天人面前,丝毫不给面子,谢瑜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哼了一声,重重放下筷子表示不开心。 祝平安注意到可怜的大少奶奶吓得更是牙齿打颤,如果每天都这么一起吃饭,他能确定这小姑娘早晚被吓死在饭桌上。 谢王的眼神从祝平安脸上掠过,似乎在对他说,这就是你乱说话,给人造成的麻烦。 祝平安佯装没有感觉到,自顾自的继续吃着,他发现无论在什么地方,脸皮厚就无敌。 谢瑜也看着祝平安,噘着嘴,不怕惹事地问他:“祝先生,你是不是说那儿每个人都可以接受教育?只要想学什么,就可以去学,不管是乐器还是其他技能?” “放肆!”谢王真的动怒了,他刚才提醒过,不该说的话就不要乱说,他的声音中仿佛有什么实物要冲出来,这次谢瑜吓得脸都白了,不敢再吭声。 而大少奶奶直接晃了两晃身体,竟晕倒了。 丫鬟仆役慌忙上前,一阵忙碌,将她抬了出去。 自始至终,大少爷都没多关心一句,甚至眼皮也没抬,继续专注吃着饭。 这气氛绝了,换谁来了都会窒息。 见儿媳妇吓晕了,被抬下去后,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镇长转头对儿子说话:“你上次要的几本书,我托人从各地收购回来一批类似的,不知道合不合你意。货车早上到仓库,到时候让小娄给你收点整理,放到书房你自己分类。” “嗯。” 明明是重男轻女的受益者,谢元朗却也没什么高兴的地方,只是低着头嗯了一声。 谢瑜更是感觉不公,一直对着祝平安做鬼脸来博取同情,见他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更是大胆的在桌子下踢他的腿。 祝平安很不舒服,他觉得被这个不怀好意的女孩子戏弄,不过好在大家都想快点结束饭局,尤其大少爷,吃的很快,第一个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父亲慢吃。” 镇长根本没有吃什么,包括眼前那晚浓黑的汤。 等到娄纠察推着老头子回房,众人起身散去,祝平安感觉到背后一直有人,他放慢了脚步,果然是二小姐。 谢瑜悄悄跟着祝平安,走到外廊无人处,这才长出一口气,故作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他套近乎,顺便解释:“我爹说的那些话,可不是我告的密。肯定是娄纠察这条狗子又去老爷子面前搬弄是非,你不用管他,我很喜欢听你说的话。” 祝平安依然很平静,只是有点茫然不解的请教:“我并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是镇长不准传播的东西?二小姐知道吗?” 高高在上的坠人,不理解这些底层的逻辑理所当然。 “还不是你说天上人人平等,有书读有工作,大哥听着激动不已,老头听着就接受不了,老古板!”谢瑜习惯性的噘嘴撒娇,摆弄着洋裙的花边,最后一句话压得很低,宣泄不满,“我想要个钢琴都不给买,守财奴。” 果然是价值观的冲突。 “原来如此,我以为在哪儿都一样呢。” 祝平安恍然大悟,故意说道,“那以后你们别再问我那儿的生活了, 我的生活常态,是镇长所无法接受的,这实在……” 他叹了口气,无奈的耸耸肩:“二小姐以后莫要再问了。” 外廊的黑暗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贴地而行,祝平安在这儿已埋下了一颗种子,但谢王绝不允许这样的种子发芽。 谢王甚至不希望镇上的人接触这种梦。这世上什么地方都是一样,民众才会绝望地躺倒在烂泥里,放弃了梦想,放弃了挣扎,放弃抬头看一眼星空,放弃接触那光芒,才不会有意外。 正如他们铲除多余的人与传承者的手段一脉相承。 改变即死亡,一切都停滞,保持着脆弱的平衡,这才是他最想要的平安镇。 “可我就喜欢听你说光怪陆离的天上生活,我们看不到,还不能听听嘛?”谢瑜满不在乎,她还是个年轻人,年轻人总要有野心和梦想,“你能不能带我离开这儿,去天上看看?” 祝平安故意装作吃惊地表情,四下看看,表示这种话可不是他说的,他也没对这儿的人煽风点火。 “你别担心嘛,这里没别人,我不会出卖你的,你说是不是有一条路,或者就是你说的飞机,能载着我们离开这里?”谢瑜亲密的握住他的手臂晃了晃,“你看这里的人,墨守成规,不愿看到外面的世界,可我不一样,我还有大把年华,我可不要在这种小镇度过一生。” “二小姐别开玩笑了,我这脑子还没恢复好,要被你晃的更散了。”祝平安半开玩笑的抽回胳膊,“这世上各种地方总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也有不同的社会形态,你已经是大家羡慕的对象了,如果真去了另一个地方,或许和你的想象并不一样……” 比如,这么瞎报天气预报,早就接受法律的制裁了,这种反社会的人,只能存在于这个地方。 谢瑜露出嘲讽的笑容,完全没有感受到祝平安的言外之意,她只听到自己出身高贵,难免洋洋得意:“可有什么用,你看我爹连钢琴都舍不得给我买。不过我也有这么多不如意的事,那些泥腿子更可怜,就算那些泥腿子知道天上好,那也只能白日发发梦,难道还真能上天不成?如果能献祭几个泥腿子,换个钢琴就好了。” 镇长闺女都上不了天,何况是这些蝼蚁一样的东西? 百姓的痛苦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自己没有钢琴。 “梦的力量是强大的。” 祝平安忍住愤怒,淡淡说道。 谢瑜与父亲相比,对镇上居民的态度完全一致,都不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待。只是谢王偏于传统,讨厌一切变化;谢瑜就更多了一种残忍的自信,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令人厌恶的统治者。 第一百四十章 “你说什么?”谢瑜正沉醉在钢琴梦里,没听清。 祝平安摇了摇头,快步往外走了几句,来到院子最为僻静的角落才开口:“你说献祭的事,我竟有点模模糊糊想起了什么……上次你说祭祀求雨的事,我记忆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总觉得,如果说的详细点,没准能帮我找回记忆。” 他顺势接过了祭祀的话题。 谢瑜这种自大又残忍的年轻女孩,没准是突破口,从她这里可以获得更多隐秘的讯息,关键是这个女孩子并没有特别的保密意识,或者就觉得这些东西天经地义,根本不是丑事或机要,不需要遮掩。 因为就算说给“泥腿子”听,他们也不懂,即使懂了也没能力去做。 “真的?”谢瑜果然目光发亮,“那你要是恢复了记忆,可得好好报答我!带我上天去看看,或者……送我点钢琴!” 这会儿二小姐已经想到了许多坠人报恩的传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憧憬着未来的美梦。 走廊外已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这次谢瑜倒是没报错预报。 与谢瑜告别之后,祝平安早早休息,第二天看着晴朗的天空,他慢悠悠的去小镇溜达,去药店抓了副补药,又在隔壁面店打包了一碗香喷喷的肉丝面,提着晃晃悠悠去了山神庙看恩人。 戏班子里,小花子正在大柳树边吊嗓子,忽然神色略变,走到了旁边,一个小小的纸人不知何时攀在他的水袖上。 信息传达的及时与准确,是弱势一方寻找机会的重要前提。 山神庙第n次全体会议开始,祝平安把昨天的进度向众人传达。 自从救了祝平安之后,小池的伙食也改善了不少,不但吃上肉丝面了,祝平安的口袋里还带了一个从镇长家顺走的肉龙。 小池摸着白面食物爱不释手不舍得吃,但这东西放又放不住,只能满心欢喜眉开眼笑地吃起来。咀嚼得急了,肉汁从嘴角滴落下来,祝平安笑着用手指替他擦去。 到底还只是十六岁的孩子,偏偏在这世间受了这么多苦。 小池吃的饱饱的,心满意足的打着嗝,虽然昨晚下雨没出去背尸,但有祝平安在,他感觉就像是有个亲人在照顾,即使工作上偶尔摸鱼,也不至于饿死。 小花子先赶过来,秦三七上午比较忙,毕竟药堂只有他一人,老师父不在家,他也只能咬牙撑着。 秦三七约莫十点才上山,等人齐了,祝平安神色严肃报告最近进度。 “镇长在祭祀煞神,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从谢二小姐的描述当中,大致可以确定。煞神就是我们都见过的无头六臂神祇。” 说到煞神,秦三七与小花子都“啊”了一声,互相对视一眼,脸色都很紧张不安。 祝平安看到这两人的表情,就知道这周目,他们也见过这东西。 孙医生在废弃的仓库藏着煞神,陶班主曾经得到过煞神又丢弃,虽然他们的经历与之前几次已经不同,但秦三七与小花子过去的见闻和一些大事件并未改变。 “那东西邪门。”小花子回忆起来,脸色煞白,仿佛还被旧时的恐怖笼罩着,他低声叹息,“我在师父房中见过一次,但后来就不知所终。师父去世之后,我到处翻找也没结果,没想到是到了镇长那儿。” 这又是一次小花子躲在陶班主房中的经历——之前祝平安听过,这次果然也没差。 秦三七却沉吟思索:“这神像是同一尊么?我在师父那也曾见过一个,他说这东西煞气惊人,藏在西边仓库镇压邪物,也许神像并非只有一个?要不然我去仓库再看一看,或许镇长家里的应该是另一尊?” 什么邪物,不就是一堆尸变的怪物吗? “若是要去,千万小心。还有孙医生究竟何时回来?如果他回来了,你一定要先告诉我。” 在这一个时间点上孙医生已经离开平安镇数月,不知道仓库底下累积了多少怪物,只希望他赶紧回来。祝平安想和他开诚布公谈一谈——毕竟孙医生暗中谋划,却全在娄纠察的监视之下,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他加上那一堆尸体的力量强大,如果能联合起来,或者还有一线希望。 祝平安笃信在团队之中信息分享非常重要,除了极少数难以取信对其他人价值也不大的消息之外,他把从几次轮回中获取的知识碎片都共享了出来。 煞神关系到天京戏魔案,祭拜煞神能够召唤戏魔;这东西还有凝聚煞气的作用,对尸变怪物有镇压和指挥的作用。 这两点对于小花子与秦三七都很关键,能让他们清晰地理解到煞神的恐怖。 因为这是他们熟悉的力量。 “按你所说,娄纠察本来就很强,镇长府的异人班更加可怖,再加上这煞神的加成……”小花子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又开始盘算开溜,“我们就没有赢的可能,不如各自散了吧。” 第一个打退堂鼓的人总是他。 秦三七皱起眉头,瞪着小花子,想说些什么还是忍住了。 他看不上小花子这反反复复阴柔自私的性格,大义之前,岂能退缩? 祝平安明白秦三七的性子,他也知道小花子不过是嘴上说说,要真是戏班子面临大难,他还是会第一个站出来的。 “散了不过是等死,除非能跑出平安镇,否则能散去哪儿?就算这几年攒了点钱能买车船票 ,难道能把那些师兄弟都丢下不管不成?”祝平安平静地说道,“更何况,镇公所要是不想让你出去,一场大雨就能杀了你,能往哪跑?” 小花子沉默下来,他只是说说而已,只是迷茫无助,尽管祝平安看上去知晓很多事,自称他的师叔,但到底是个年轻人,还是个能力各方面不如师父的小师叔,跟着他,也没有胜算啊。 祝平安知道小花子心底放不下那些师兄弟,他是被陶班主带大的孩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就是对陶班主留下的这个戏班子,不可能撒手不管一走了之。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小池似乎很理解小花子的心情,他默默拍了拍小花子的背,安慰:“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团结一致,一定能找到出路。” “现在跟你在这呆着,一样是等死。”小花子烦躁地揉着头发,这对一向注重形象的他来说极其罕见,也可见其心绪纷乱,“你倒是想个解决办法,天天和我们说这些有什么用?镇长宅也不是我们这种人能随便进入的……” “别着急,我只是要将信息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做到心中有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祝平安对小花子和秦三七说到, “不要担心,暂时你们什么都不用做。我先去探探地方,二小姐的口气松动,没准能带我去镇长家的禁地瞧一瞧,到时候我通知大家,再见机行事。” 眼见为实,现在的消息还太模糊,顶多有个大概的战略思想,难以确定精准的战术计划。 说白了,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这太危险了!”小池听到祝平安说要独自冒险,吓了一跳,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你又不是真的……” 祝平安可是对他说过自己只是冒充坠人,并非真正有恃无恐,一急之下差点说漏嘴,幸好还算机灵及时住口,只担心地看着祝平安:“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双拳难敌四手,谁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古怪的陷阱?万一遇到危险,我们在外面如何帮忙?” “听你所言,那谢二小姐可不是好人,不能完全相信她!”秦三七也瓮声瓮气的开口,对二小姐故意玩弄人命这事无法原谅。 “是啊,万一她也不把你的命放在心上……”小池很担心,祝平安这是在毒虫虎穴里和死神作伴,太危险了。 祝平安拍了拍小池的手臂安抚:“放心,我有脱身的手段。” 他的手腕上还剩三颗珠子的手链在烛光下折射光芒,晶莹炫目。 大不了就是死回复活点。 他还有三次机会,这将是平安镇的核心解密要素,他既然有机会接触,就绝不可能放过。 他已不是当初单纯天真的少年,试问世上有几人能积累一次以上的死亡经验? 每死一次,他的人生经验就比常人多一世,谢二小姐有多坏,他在言语点滴中能看到,哪怕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像个风风火火的爽利少女,但不经意间流露出对生命轻贱的态度,透露了她的本性,残忍残暴且无知无畏。 如果是在过去,对这种人祝平安肯定是敬而远之,惹不起那还躲不起吗? 但现在这种局势,还真躲不起。 躲下去也是死,还死的窝囊,他在第三次死亡时,就发誓,绝不再窝囊的死去。 所以必须迎难而上,火中取栗。 谢家三个人,谢王是神秘莫测的老狐狸,谢元朗只会躲避现实,无比软弱的废物,只有同时拥有野心与能力的谢二小姐才是最容易套话的信息源。 他住了这么久,对谢家的格局已摸清楚了。 所谓的禁地,就是谢家后院。 祭祀煞神的位置就在后院祠堂,也就是主屋背后的那栋二层建筑。 平时谢王居住与中心位置在主屋,谢元朗夫妇住在东侧的小楼,谢瑜则是住在西侧的独立屋,后宅一直是空关着的。 “以前我娘在那儿东厢吃斋念佛,后来去世之后,就全无一人。因为煞神存在,平日除了娄管家,别的仆役都不过去收拾的,一派荒凉,真是不像样。” 谢瑜这段时间对祝平安格外热情,大概是天人和钢琴的魔力,她没事就来资料室找祝平安聊天。 在谢家小姐面前,娄纠察的另一个身份是管家,他确实也像是老镇长的心腹走狗。 平时娄纠察早上安排好镇长宅的工作,就去镇工作坐班,那边没什么事,就会回来巡查巡查,总之,两边的工作都不耽误,也清闲得很——毕竟镇上没人敢主动给他找事。 “二小姐节哀。”祝平安平时很配合二小姐的唠叨,像个合格的捧哏,不会表现出不耐烦。 说起母亲,谢瑜垂头黯然,大概又想起她爹不给她买东西的事儿,忍不住就抱怨起来:“我娘死了之后,我爹就再不疼我了,只偏心大哥。儿子有什么好?我看大哥也不是能顶门立户的人,他不知道这是男女平等的新社会吗?” “确实男女本当平等。二小姐很适合去天上,有我们那时代的女性风采。”祝平安只要听到她抱怨这事,就站在她这边,当然,后一句话是违心夸赞。 他所在的时代,妇女能顶半边天,女性的力量温暖、独立而强大,却不是二小姐这种狠厉、独断、残忍。 只要见祝平安夸自己有天人风范,二小姐更是滔滔不绝,恨不得一脚踢翻所谓的父权,那些男人在她眼里,全是废物。 “你也这么觉得?”谢瑜眼睛又亮了,喜滋滋的看着祝平安,“我看我大哥以后是成不了事的,小镇还得靠我管着。” “那可不能播错天气。”祝平安趁机说道,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些泥腿子都是你的资源呢,不能随便见她。” 谢瑜的脸忽的沉了下来,盯着祝平安,那眼神有几分谢王的阴邪,不过她很快就笑了:“天人就是天人,说话比起那些傻子有水平多了。” 祝平安觉得自己多嘴了,不该输出自己的观念,于是也笑了笑,低头翻着书。转换话题:“不知道大少爷的书房有些什么书……” “我哥喜欢清净,不过你要是想看,我回头带你去。就是他脑子看书看傻了,你不能在他面前多话,否则弄乱了他的脑子,我爹可饶不了你。”谢瑜也用那种开玩笑的亲昵语气。 但祝平安知道了为什么大少爷这几天不找他了,估计是谢王下了命令,不准他靠近大少爷。 相比更加强势的谢瑜,谢元朗这人看着就是扶不起来的公子哥儿,要在和平时代当当富二代没什么问题,但在这风云诡谲的平安镇上,他能不能像他父亲一样压住场子可难说得很,还不如谢二小姐心狠手辣。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过对于平安镇居民来说,这样的镇长继承人,却可能是一件好事? 真要是完全不在意人命的谢二小姐当了继承人,那平安镇会被她玩成什么样,那可令人毛骨悚然。 祝平安旁敲侧击的试探了几番,知道谢瑜的性格是不可能说变就变,没法劝的,他就放弃了和二小姐说道理,只打探自己想要的东西。 除了谢瑜之外,祝平安同样关注刚刚怀孕没多久的颜惜凤。与谢瑜相比,这位大少奶奶真是不知人事单纯善良的少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该如何抗争,只有一味的恐惧与逃避,还有渺茫的幻想。 祝平安终于得到了镇长的许可,请秦三七过来给孕妇诊个平安脉。 虽然秦三七过于年轻,但他毕竟是镇上硕果仅存的大夫了。 面对这么年轻的少女,尽管她原本美丽的五官浮肿麻木,但毕竟是鲜嫩的生命,加上大少奶奶的身份,秦三七显得有点紧张,有点僵硬地诊脉完成,默默退后,神情疑惑欲言又止。 颜惜凤抱着希冀,但很快眼神中的辉光又变得黯淡。 从大夫的反应,就能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不乐观。 她甚至懒得追问了,依然是那种麻木不仁的表情,低着头,任由命运来收割。 “少奶奶,我医术浅薄,您这个脉象……我先开些保胎药,剩下的等我师父回来,再请他老人家来看看吧。” 秦三七有点结结巴巴的说道。 他对这儿的环境显得也很拘谨,不敢到处乱看,即使没有祝平安对煞气敏感,也可能感觉到了这儿的阴森气息。 直到祝平安送他出了门,在外面惨白的日光下,秦三七才喘了口气,看了眼身后镇长宅如张着黑洞洞嘴巴的大门,低低说道:“你说得对,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怎么样?” 祝平安送他又走出一截,见路上无人,才问道。 秦三七脸色很难看,连连摇头:“我看不出来,但大少奶奶的脉象很不对劲,确实不像是怀孕的样子。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确实有可能是可怕的预兆。我的医术没学到家,不能下结论。” 他到底就是个学徒,不可能像孙医生那么肯定自己的判断。 “孙医生有信了吗?”祝平安皱眉问到。 如果孙医生在上一周目中侥幸逃生,那他这次到底去了哪里?要是他还在,颜惜凤这个点应该更容易突破。 秦三七依然摇头:“我已托人去给师父传信,若是能找到他,就请他速速回来。” “好吧,那你回去后开点养神药,隔几日送过来,”祝平安掐着手腕,提醒自己要冷静,他之前就和秦三七对过词,到时候只说开些安胎静神的药,至少先留个由头好方便进出镇长宅。 目前可以用到的资源就这些,他已经冒险进入了这个镇上权力与恐怖的中心,接近了真相与答案。一切就需要耐心,等待时机。 秦三七走后,祝平安刚回去,就见着仆人等在门后。 “祝先生,少奶奶想和您单独说几句。”仆人很恭顺,对坠人的身份非常尊敬。 祝平安猜到颜惜凤的心情,她一定不愿被外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尤其那位身形高大魁梧的年轻医生,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不安,这意味着什么? 她回味过来,自然恼羞成怒,让仆人把祝平安叫了进去,面色愠怒,直接问到:“你们是来羞辱我的?” “大少爷关心您的身体,上次就说要请医生来看看……” 祝平安话音未落,颜惜凤将手边的盖碗往他脚前砸来,面目扭曲哭骂道:“你这天上来的人懂什么?我不要再见任何医生,你也莫要再管我的事。” “秦医生回去会给您配些安神养胎的药。大家只是关心少奶奶的身体,您不要动了胎气。”祝平安发现了她的细微改变。 颜惜凤与上一周目见面时候的态度略有不同,更戒备也更容易受刺激,也可能是刚受孕不久,身体情绪各方面比起之后绝望的日子,要起伏的多。 “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快滚出去!”颜惜凤有些歇斯底里,但她的眉眼之间总是摆脱不了孩子的稚气,这让她的愤怒与痛苦更让人同情。 祝平安看了眼一声不吭趴在地上收拾碎瓷片的仆人,默默退了出去,他现在无法和这个女孩子挑明真相。他获取的信息太少,也不能确定颜惜凤对自己的状况到底了解多少。 不过就算她是一个无知少女,也清楚不与丈夫同房就不可能有孩子。所以对此种怪事,不但是她自己表现得麻木,镇长一家同样不具备该有的反应。她或许不清楚自己孕育着灾劫,但肯定能猜到这肚子里十之八九不是好东西。 只是永远要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孕育出神明的孩子,来拯救苍生,也拯救她的余生。 “她本人很温柔,应该也是害怕才会表现成这样。你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贫家女子嫁入镇长家,与……与丈夫没有那啥,却有了孕,她心里能不害怕吗?你贸然带人来给她诊脉,在她看来,也许是对她的质疑。” 在山神庙里,小池得知大少奶奶的应激反应,忍不住叹气。 当时听他们说接下来的计划,他就想阻止秦三七去镇长宅。 小池是个体贴又敏感的少年,和这些粗线条的大男人相比,他更能细腻的感觉到人的情绪,也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无依无靠,养成了看人脸色的习惯。 “可是,我需要三七有个借口去镇长宅。”祝平安很无奈,给小池掏出自己省下来的几块点心,“我虽然是他家座上宾,但只是记忆缺失,好手好脚的,申请三七来给我看病有些不像话,大少爷现在也应该被谢老爷子关照过,不准和我密切接触,要不然他气血两亏,倒是可以送点药补补身。” “那也太欺负人家小姑娘了。”小池有点同情那个容器,他的说法也正确。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上一周目中,要求请平安脉的是镇长本人——他是知晓内情的,那肯定不是担心胎儿,只是想保证颜惜凤的身体状况能够持续孕育煞胎直至完成而已。 颜惜凤就算害怕,也不敢对公公有所不敬,只能默默忍受。 这一次,提出给她诊脉的是祝平安,那她理所当然可能认为对方是在怀疑自己没有真的怀孕,甚至是什么野种。 她心里畏惧真相,但在揭破之前又抱着一丝幻想,不愿意直面现实。 这对她而言,确实算一种羞辱。 “不过等她这阵子恐慌过去,应该能明白你的好意,到时候你再劝她不迟。”现在还有时间,小池的建议很中肯。 祝平安拍着兄弟的肩膀表示感谢:“幸好你懂女孩子,否则我和三七这俩大直男得罪了人还不明白。” 小池摆了摆手,塞了一块绿豆糕在嘴里,仿佛在说着绕口令咕哝着:“不是我懂,是你们太不了解这种事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确实奇葩,一辈子也遇不上一次。” “只要颜姑娘能想开就行,她实在命苦。”祝平安也附和,“正常女孩子哪能遇到这种奇葩又恐怖的事?” 有些事不是活得久轮回多就能懂的,还是得靠天分。 果然小池说的没错,过了两天,秦三七来送药,只不过没上楼,送给仆人就走了,没过一会,颜惜凤请祝平安过去,表示道歉。 桌上还放着一包散发着香味的中药,闻着那香味,都让人觉得安神。 颜惜凤的情绪平复了许多,那张惨白的脸看上去似乎消肿了一些,勉强挂着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祝先生的一番好意,是我误会了,整个谢家对我不闻不问,倒是祝先生一个外人能够想得周到。我却口出恶言,实在是惭愧。” “这是大少爷的意思。”祝平安连忙摇头解释,可不能和人家少奶奶扯上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这本来就不是我该置喙的事,因大少爷拜托,才请了医生过来。” “总之,足见天人仁善。”颜惜凤可不理会那个伤透了她的心的大少爷,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虽然坠人在地面上也没干什么好事,但地上人对天上生活的人总是充满了美好的幻想,觉得总该是好人多,否则为什么能够享福住在天上。那想必一定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祝平安见旁边的仆人依然紧紧盯着他,这会儿也没法点明说秦医生知道你和你丈夫没发生过关系,这一胎一定有问题,只能宽慰几句,让人去煎药给少奶奶喝。 二小姐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咋咋呼呼的找祝平安。 祝平安只得赶紧下楼——他觉得二小姐是故意的,她完全没把颜惜凤当嫂子,看她的态度,就像是看那些“泥腿子”一样。 祝平安临走前,看了眼颜惜凤,只觉得她强颜欢笑的脸满是悲哀。 颜惜凤在自己麻痹自己,装糊涂和逃避,把害怕与畏惧全都藏在心底,不敢展露在人前。 二小姐果然在楼下扯着嗓子无情的吐槽少奶奶不安于室,竟让仆人喊年轻男人上楼,没有分寸。 祝平安尴尬的解释了一番,二小姐大概想到还不能把这祭祀容器给气死,勉强收了口,只是又阴阳怪气的嘲讽大哥谢元朗真会做丈夫,让门客去看望妻子。 反正在谢二小姐的眼里,大哥大嫂都是累赘,她谁也看不上。 颜惜凤确实在楼上听到了,原本就煞白的脸色更是铁青,肚子似乎都气的鼓大了,她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不见天日的囚牢,兔子急了也咬人,被谢家不当人看,也不受到任何尊重,她反倒就没事让仆人去找祝平安,随便找身子不舒服的借口,让祝平安去请医生。 祝平安倒是乐得与颜惜凤多交流,毕竟这是个重要的人物——肚子里的东西重要,关系到全镇的生死。 而且颜惜凤是底层出身的苦命孩子,她最爱问的也是天上的世界,那美好的世界给了她许多想象和安慰,平日能够稍微聊几句,颜惜凤也不像是上一周目那么紧绷,偶尔也会在祝平安面前露出少女的情态。 她毕竟还只是十几岁的女孩子,遇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尴尬情形,当她孤独地捧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在清冷的夜里惆怅害怕,至少可以幻想下一世能投胎到美好的天上,去那人人能念书识字,人人能平等交流的天堂,用这一点光亮去照明漫长黑夜。 祝平安依然很谨慎,他知道自己的言行都在监控之中,所以尽量不主动出击,只在大少奶奶面前尽可能的释放些善意,希望她能过得稍微放松一点。 秦三七这一次送药,少奶奶让人请他上来了。 她的态度和模样比起之前要温柔很多,大概也有好好吃药,安了神,睡得不错,也没秦三七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的浮肿,少女美丽的轮廓显现出来,精神状态都好了许多。 也可能是孕中期了——祝平安以她肚子里的煞气成长速度来算,常人怀胎十月,她是常人的三倍速度,最近这肚子肉眼可见的涨大起来,而她也应该结束了孕初期的各种不适。 秦三七还是不敢多看少奶奶,红着脸象征性搭了脉,依然是叮嘱好好休息,然后背着药箱匆匆离开。 仆人送秦三七下去,如今祝平安应是取得了一点信任,镇长暗中观察他一段时间,见他经过家宴点拨后,不再去和大少爷说那些有的没的,对二小姐也没有什么图谋之心。 至于大少奶奶的身体,他看上去也只是单纯的关心,每次都是问候孕体,找来的医生也是有名的大孝子,为人宽厚老实,前几次送药都不肯上楼的,这三个疗程过去,听少奶奶有请,才上了楼,不过两分钟就急匆匆离开。 总之,偶尔颜惜凤也会支开寸步不离的老妈子去熬药,和祝平安私下聊上几句。 第一百四十四章 那老妈子也是个聪明人,三五分钟总要上楼看两眼,不知是不是二小姐差使的,总之不会给这孤男寡女长时间共处一室的机会。 颜惜凤也感受到了这家人对她的恶意,她本性善良,既想与祝平安独处多聊,又怕给他带来不好的名声,每每就坐在二楼小客厅和祝平安说话,哪怕身子渐渐沉了,不太想离开床,也不会请祝平安去卧室闲聊。 这天趁着老妈子去熬药,四下无人,只有鸟鸣声从窗外传来,颜惜凤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脸上居然露出的一种类似慈祥的表情——错误的希望带来错误的期待,只要不去想未来,她本能流露出对自己孩子的保护和爱意。 “我嫁进谢家三年,已经三年没见过我弟弟。”她有些憧憬又有些羞涩,恳切的请求祝平安,“我如今有孕在身,如果祝先生方便,能不能给我弟弟带个信,让他得空时就来看看我。” 她生怕祝平安拒绝,又连忙补充:“我知道他得了谢家资助勤奋在镇上寄宿学校读书,不能轻易外出,也不肯浪费一天光阴。不过眼看他有了外甥,做舅舅的总是不能一面也不露,劳烦替他请个假。” 亲兄弟就住在镇上,咫尺之遥吃完饭就能溜达过来,但三年不见面。这肯定有其它原因,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读书太忙。 颜惜凤想得周到,她兄弟却未必真在乎这个姐姐。 祝平安当然一口答应。 尽管他觉得对方未必会来,但这也是个接触寄宿学校的机会,能扩大自己的信息源总是好的。 何况对于这个注定了结局悲惨的女子,他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力所能及的小忙,能帮则帮。 小池当然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事,自告奋勇要陪祝平安一起去。 他主要想去看看学校,那是他小时候最向往的地方,可惜一个孤儿,能活下来就已很不容易,哪有机会接触到到纸墨香味? 学校面积很小,位于小镇东面河流下游,和陶班主的戏班子相比,位置不算好,地方也笑了很多,从外面看,就像个普通大宅子,平日大门紧闭,祝平安从河对面路过寄宿学校许多次,偶尔听到里面有读书声,这是第一次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因为大门没人把守,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听说学费加生活费不算便宜,只有中产之家能够支持。 平安镇原本人口就有限,能有这笔闲钱孩子又愿意读书的实属少数,而且这世道也没个升学的途径,就算读完高小,也不过粗通文字,看不到职业前途,只是白白花钱罢了。 所以学校本身就没几个人,又没有上级的拨款,疏于打理,就有几分荒疏的景象。 前庭原本应该宽敞明亮,这会儿却布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只留一条通往教学楼大门的幽幽小径,阴森晦暗。 祝平安疑心这本不是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教学楼不过是两层小楼,前面围着一圈铁栅栏,锈迹斑斑,小楼的木窗破了好几扇,在风中摇曳,放出吱呀咣当声响,里面好像没有学生老师,死气沉沉。 祝平安在楼下找到了电铃,按了按,一个跛足的中年守门人不耐烦地从校门一侧的木屋中走出来,像是被激怒的老狗一样瞪着祝平安和小池。 祝平安赶紧说明了来意:“我要找个学生,叫颜佳佳。” 颜惜凤把弟弟的名字告诉了他。 “没这个人。” 守门人在铁栅栏门后冷漠摇了摇头,根本没有开门的打算,转身就走。 大概出来一趟,已经耗尽了他所欲耐心。 怎么会没有? 祝平安蹙眉,不得不搬出老镇长来:“这是镇长家的亲戚,你可别搞错了。” 镇长两个字仿佛有魔力,守门人果然顿住了脚步,表情柔和了点,带着诧异,转头反问:“镇长哪有这一门亲戚,你可不要骗人。” “是镇长儿媳妇的亲弟弟,谢家大少爷的小舅子。” 就算是穷亲戚,但这是镇长家亲自安排过来的人,学校方面也不可能完全忽视,祝平安只当是守门人懈怠。 没想到说出关系之后,守门人还是一脸茫然,仿佛回忆了很久才一拍脑袋。 “哦,你说那个小子……小……谢家的小舅子。你是他家里人?人都死了三年,你们才找过来是不是太晚了些?”守门人大概惧怕镇长的威严,语气亲切了点,一脸可惜的表情。 死了? 祝平安和小池对视一眼,十分愕然。 镇长不是给颜惜凤承诺,会好好照顾她弟弟,让她没了后顾之忧。这三年前就死了,也就是说颜惜凤刚嫁进来,人就没了,那照顾个寂寞啊? 不过小池在镇上多年,对这里很多情况都很了解,确实没有听过和见过这个人。 寄宿学生们每周可以出来两次,因为家里条件不错,总有人喜欢去那几家饭店吃饭,可从没有听说过颜佳佳这个名字。 “怎么会死的?” 守门人剜了祝平安一眼,勉强耐心地回答:“你这话问的,人还能不死?他又不是镇长的正经亲戚,只能说自己没福,刚进学校就生了一场病死了。我们可还给请了大夫,但这治得好病,治不好命。你要是想看人,去西边公墓找一找,镇公所给了钱买了墓地,算是这小子的运气!” 要是没给钱,那就连尸体都无处寻觅,恐怕得找小池十文钱背去乱葬岗解决。 按着守门人的指示,祝平安与小池一起去学校后面的荒地找寻——这算是学校的土地资产,埋个把人也就不用送到公墓,还省了一笔小钱。 稀疏的十字架中,果然见到了颜佳佳粗制滥造的墓碑。 颜佳佳,(954-969)。 除了名字,就只有生卒年记载,其他一片空白。 这孩子可怜只活了十五岁,之后这三年,只活在姐姐的梦里。 小池眼眶似乎都湿了,他握着祝平安的手劝慰:“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也不要太伤心。”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不是伤心,我是愤怒。” 平安镇上的性命就是这么不值钱。 祝平安握紧了拳头,他看着那个可怜孩子的墓碑,低低说道:“我气的不是他的死。生死或许是天注定,可谢家的人三年来一直瞒着颜惜凤,这实在太过分了。” 他们把人娶进门,是真的要结亲家,还是打算结冤家? 或者说根本他们就是把颜惜凤当作一个工具,早就准备好要让她去死的。 以祝平安对谢家的了解,他们也能干得出来这样缺德事。 小池感同身受地难过,但他更注重当下的情况:“人死不能复生,只是现在你要怎么对颜小姐交待?她要是知道她弟弟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不知道会受到多大的刺激。” 她的人生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牺牲和忍耐毫无意义。 祝平安对大少奶奶除了深切的同情之外,还一种另外的情绪——她是他需要团结的对象,她虽然是个无能为力的娇弱女子,可一样是被压迫和残忍虐待的人,她应该和大家一起起来反抗,尽管这种反抗的结果可能是死亡。 而祝平安现在不能那么自私,去挑拨她起来斗争。现在的颜惜凤本身就处于孕期,情绪极其不稳定,甚至可以说是像个炸药包一样。这种消息告诉她,她是悲痛欲绝,还是怒火中烧,或者玉石俱焚,实在难以预测。 但如果和谢家一样瞒着她,又未免太残忍了。 正当他们一筹未展之际,有个少年从不远处的学校后院墙上翻出来,对着他们身边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有事吗?” 还是小池比较敏感,像是感觉到了这个少年不是逃学,而是冲着他们来的,开口询问。 少年偷偷摸摸扫一眼墓碑,目光中满是慌乱和紧张,他也偷偷观察了两人一会,觉得这两个人长相不像坏人,才吞吞吐吐开口:“你们是不是去学校找过颜佳佳?你们是不是……他姐姐的朋友?” 祝平安和小池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诧异于这人为什么会出现。 “我是颜佳佳的同学。”少年局促地往后院墙头看了眼,生怕被人发现,随后又像是充满了希望地询问,“他姐姐是不是真的镇长家少奶奶?是不是要来接他?” 寄宿学校的人居然不确定这件事? 不过想想也很正常,镇长估计只是安排人把颜佳佳送进学校,没花什么力气关心,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就是证明。就算颜佳佳说自己姐姐嫁进了镇长家,也是口说无凭,说不定同学们还都不相信。 “是。可是看来……接不到他了。” 祝平安叹气,人都死了,就算证明又有什么用?而且这个少奶奶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不过看这少年翻墙头来说话,肯定是关系不错的好友,或许还能问出多一点的情况。 于是祝平安整理好悲伤的心情,对这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说道:“我是受她姐姐委托,接他去镇长家见面,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去世了,听说是病死的,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吗?” 颜惜凤人生最后的希望就这么破灭了。 而且已经破灭了三年,她却一无所知,这更让人觉得悲怆。 祝平安怎么都想为她多打探一点情况,万一要说出实情,也好安慰。 少年咬住了嘴唇,眼泪几乎要滴下来,他捏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我就知道他没骗人……可是,可是他根本不是病死的。” 他应该是颜佳佳的好友,过了三年,这愤怒尚未平复。 祝平安一惊,急忙问道:“什么?不是病死,那是怎么死的?” 少年猛地抓住了他手臂,带着哭音哽咽着说道:“这位先生,颜佳佳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活活打死的!你快去告诉他姐姐,让他姐为他报仇!” 这个故事越来越悲剧了。 但对死了好几次的祝平安来说,也并不是特别出乎意料。 颜佳佳的死,不是生病,也不是意外,而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至死。 ——与此同时,和他距离咫尺之遥的姐姐一无所知,仍然在他的身上灌注了所有人生的希望,期待少年能够展翅翱翔,至少姐弟俩能够有一个人摆脱这混乱与痛苦的泥潭。 那时候,颜佳佳的生命之火已经熄灭,他的一腔热血也逐渐冰冷。 透露消息的少年姓郭,字少慧是颜佳佳的好友——他出身于清苦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原本是大城市的老师,因为身体不好才回村修养,一心想培养儿子读书,才卖屋卖田替他交了学费。 这样阶层的穷苦少年,本来就是学校里受欺凌的对象;一无钱财二无背景的颜佳佳一进学校,就与他同病相怜,抱团取暖。 据郭少慧所说,颜佳佳每天晚上熄灯后都受到欺凌与毒打,进校不到半个月就去了半条命。他鼻青眼肿白天都不敢去上课,一开始还找老师告状,但哪里有人理他?原本他真心喜爱读书,想要靠着书包翻身出人头地报答姐姐的牺牲,可最后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姐姐赶紧来带他退学。 “他还想过自行了断……可因为记挂着亲人,又咬牙坚持……” “直到那一日……” 祝平安都不忍心听下去。 那些施暴的如同恶魔一般“贵族”孩子,将颜佳佳狠揍一顿失去知觉之后,就将他从宿舍二楼的窗口扔到了外面的花坛里。 本来这就是极为恶劣的行为。 更可怕的是—— ——那天在下雨! 郭少慧从宿舍窗口看到在雨中挣扎,哭喊求救的朋友,手脚都软了。 等雨停他去寻找,哪里还有活人在?只有一具面目狰狞冻毙的尸体。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颜佳佳仍然有强烈的求生意志,他伸手向着宿舍大门的方向,在草坪上拖行了十几米长的泥泞,距离能够遮雨的门廊,只有一步之遥。 可惜,他永远无法再为了姐姐坚持下去,年轻的生命就此终结。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这是谋杀!怎么能没人性到这地步?”小池眼眶红了,听不下去了,抱着膝盖蹲在年轻男孩的墓碑前,仿佛看到了一场大雨将生命抹去。 这些人明知道要下雨,还故意把人丢弃,那不是谋杀是什么? 祝平安深呼吸,他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愤怒是没有用的。 到了平安镇之后,他已经遇到过无数人间惨事,颜家不是死人最多的,也不是最凄惨的,但是最能撩动他的情绪。 这是梦想与希望的破灭,是用一种令人恶心的方式扼杀! 可是他不能让愤怒焚毁了理智,他要冷静地反击。 没有告诉那可怜的少女,祝平安回去后,换上了镇长家为他准备的黑色衣服——那是镇公所的标志,祝平安从未穿过。 但这一次,他换上了一身黑衣,看上去格外挺拔威严,走进了学校。 看到这一身衣服,无需按电铃,那跛腿的守门人小跑着拉开铁栅栏,带着祝平安来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听说镇公所来人,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是什么事发了。等到听说是为了调查三年前颜佳佳的死而来,他才算是惊魂甫定。 “祝先生,这事已经过了三年,我们也不能确定您说的事件。不知你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消息?”矮胖的校长一边用方格手帕擦着头上的油汗,一边敬畏地看着祝平安身上黑色的制服。 这位大人非常面生,也过分年轻,但有这身黑皮,就万万不能得罪。 “你就说有没有这事?” 祝平安听得出来这校长只想要推卸责任,自己扯大旗当虎皮,霸道一点反而更容易逼出真话。 校长偷偷抬头,还是试图推诿:“学校事情繁杂,有学生殴斗之事属实,但可万万不敢闹出人命。颜佳佳是不幸淋雨至死,我们怕引起恐慌所以未曾公开,这是个意外。” “一个学校统共才十九名注册的学生,教职员工共计七人,能有多繁杂的事务?校长说不知道,是想侮辱纠察队的智商?” 祝平安根本不想和他废话。 欺凌者有名有姓,而且三年之后,仍然留在学校里。 这么大的事,后来被无声无息掩盖下去,要说校方不知情,那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校长吃了一吓,愁眉苦脸道:“校方实在是不知道详情。祝先生要是想了解,我把当日与颜佳佳发生纠纷的同学叫来,您当面询问可好?” 刚才说是意外,这会儿又承认有纠纷存在,说明学校方面对其中内情其实心知肚明。 要是他死挺着保护那些作恶的学生,祝平安还难免高看他一眼,这种什么责任都不想担的老油条,有什么资格占着教书育人的岗位?有这样的校长,这学校能培养什么样的人? 懒得和这种尸位素餐之辈多说一句,祝平安挥了挥手,面沉如水:“那你把那位谢虎同学叫来。” 校长见这个少年虽然年轻,但面色沉稳,不怒自威,加上那身黑衣,更显得器宇轩昂不似池中物,哪敢敷衍? 欺凌者小团伙的头头姓谢,是谢家出了五服的亲戚,说起来是一个祖宗,还有几分香火情面。不过镇长一家对宗族没什么照拂的意思,他们也顶多就是借着谢家的名头狐假虎威而已。 那也足够了,这镇上只要顶着“谢”氏,已高人三分。 现在校长如蒙大赦,疾言厉色喝令教导主任去把学生给叫来,主任乖觉,一溜小跑去了教学楼。没五分钟就听外面一阵嘈杂声,主任提溜着谢虎进了办公室。 这是个桀骜的少年,瘦高个,皮肤颜色很奇特,不似黄种人,顶着一头黄毛,不只是不是染的,胸口挂一条骷髅坠饰的银链子,眼神惫懒,满是血丝和不屑,黑眼圈很重,似乎日日熬夜,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还未成年的孩子。 他进门就靠着墙歪着,扭着脑袋不看人,也不打招呼,以一种冷漠高傲的态度对抗。 大概也是学校里最让人头疼的学生了,校长对“谢”这个姓氏也不敢得罪,难得有黑皮找上门,帮他教训教训谢家人也挺好。 主任对祝平安与校长陪着笑:“祝先生、校长,谢同学不愿意上校长办公室,我硬拖着他过来,他还反抗,你看我这裤子都撕破了不知道学校能不能报销?” 他的长裤确实扯出一条大口子,露出肤白无毛的小腿。 谢虎嗤笑一声,更是不屑与轻蔑。 校长急忙打断主任那不上台面的小家子话:“别说你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等祝先生问话!” 祝平安站起身,走到谢虎面前,发现这个少年和自己差不多高,他还是扭着身子,要是挺直了说不定还得高上两三公分——祝平安今年十七,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也许这来来回回死了几次又长高了两三厘米,总之,在未来那个营养丰富的年代,他的身高属于正常水平,但在平安镇,像他这么高的同龄人似乎还没见过。 小池要比他足足矮了大半个头,小花子算身段好的,也不到一米八。陶班主当初对他的身高又是欣喜又是担忧,个子高在台上风采更佳,但练功也就更难,所以就算有借神咒这个捷径,练武生还得多吃不少苦头。 哪怕是大少爷谢元朗,养尊处优营养肯定不差,到了成年也就顶多一米八左右。 这镇上唯一比他高的是一米九几的魁梧大汉秦三七,但他年纪比自己大两岁,加上是跟着孙医生学徒——祝平安是感受过孙医生对弟子的恩德,总是调配些强身健体的药汤,隔三差五给他喝,就跟补钙似的,想必秦三七喝了几年营养补药,骨骼也惊人的壮硕。 祝平安在上一周目喝过几次,明显感觉到结合之前的传承更有气力,内核精神也更稳定,这不得不感谢孙医生,也让他对孙医生的感情更为复杂。 可眼前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 祝平安注意到他不寻常的肤色,平静问道:“你是谢虎?”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是——” 谢虎没看他,别着头没好气拖着懒洋洋的长调回答。 “你记不记得颜佳佳?”一直小跟班似的站在祝平安身后的小池抢先问道。 大概是因为最无法容忍这种欺凌弱小看着别人去死的恶劣行为,小池从谢佳佳的坟前离开时,就一直微微颤着手,满腔气愤无处发泄。 谢虎抬头,瞥了小池一眼,他认得这个营养不良似的小孩,回头问校长:“他一个背尸体的贱人,也加入纠察队了?” 小池天天在镇上晃悠,除了晚上,有时候白天也有尸体,他整日负责处理随地出现的路倒尸体,不敢说全镇的人都认识他,也绝大多数人知道这唯一的背尸人。 校长瞪眼:“问你你就答,胡说些什么?” 校长当然也知道小池是谁,只是和纠察队的大人一起来的,管他平时背尸体还是捡垃圾,都是得罪不起。 “不记得。” 谢虎还是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矢口否认。 “他是你的同学,你不记得?”小池更加气愤,对他这种轻蔑人命的态度,恨不得跳起来打他两拳。 “这种穷鬼同学,谁耐烦记得?”谢虎一脸倨傲。 “可你又记得他穷?” 祝平安轻轻拍了拍小池气的颤抖的手,淡淡反问。 谢虎语塞,扭过头哼一声。 “三年之前,你们把颜佳佳打伤,把他扔到雨里,让他活活被雨淋死。”祝平安很平静的叙述,从他的神态和语气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这反倒令人生畏。 祝平安当然愤怒,他一路上都在默念咒文让自己稳住。 “这件事,你记得吗?” 祝平安最后一句微微拔高了声调。 校长在他身后打了个哆嗦,感觉这次会很棘手,可能不是普通的“教训教训”。 纠察队的人穿上这身衣服就让人畏惧,而这个长得挺好看的少年又带着一股凌然之气,校长在这镇上也算是阅人无数的老江湖了,都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气。 他只能感觉到,这少年身上的气质,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和纠察队里的阴森邪气也不同,是无法用常规操作去处理的。 纠察队里的人,真要打发起来,很好打点,那些人无非酒色财气,贪欲极盛。 可这个少年不同,他周身上下,找不到那种熟悉的“自己人”感觉,也感受不到可怕的煞气。 直到后来,校长才知道那叫什么气,那是小镇上所没有的、镇公所里更不曾存在过的一种气——浩然正气。 谢虎也有点不适感,很少人会这么不客气的和他说话,这让他有些恼怒。 他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校长,不是害怕的目光,更像是被出卖之后的恼羞成怒。 校长心虚地低下头,小声嘀咕:“是祝先生过来调查这件事,对此校方一无所知。” 他对什么结果都无所谓,唯一就想撇清关系,不要被纠察队怪罪,也不要被老谢家找麻烦。 谢虎这种反应,等于是承认了,但他还是嘴硬:“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记得了,不过学校里确实有个傻瓜自己淋雨死了,关我们什么事?” “我当然有证据。”祝平安冷冷开口,“有人亲眼见到你们围殴颜佳佳,并将他从二楼窗口扔了出去,有没有这件事?” “谁说的?” 谢虎脸色杀气腾腾,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惶恐而是愤怒,可见嚣张骄横到了什么程度。 他瞪着祝平安,不怕事情败露,却想着要报复出卖自己的人。 这种底气,源自于他姓“谢”。 平安镇,是谢家的天下。 校长见势不对,两头都不敢得罪,凑过去小声劝道:“要是没这种事,谢同学你就说没有即可,我们校方是愿意相信你的。” 谢虎这模样是要与这位黑衣祝大人硬刚,真两方闹起来学校能讨什么好。谢虎矢口否认,服个软这事遮掩过去不就得了,何必让他们这么难做? “你唠叨些什么。” 谢虎不耐烦地一把将校长推开,毫无尊敬之意,他站直了身,果然比祝平安还高一点,利用这身高压力,逼近祝平安威胁道:“你告诉我,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我去和族叔告状,怎么也要这种坏东西揪出来!” 他是一点儿都没有内疚与被审查的自觉。 祝平安目光森然,语气依然古井无波,那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老道沉稳:“那你就是承认了?” 用二小姐的话来说,坠人在天上生活,气质和姿态就是那些凡人所不能比的。 只有祝平安知道,这种“稳”,是用几次死亡换来的。 每死一次,他就更稳,如今在同龄人面前,已稳如泰山。 “承认又怎么样?”谢虎被他的态度弄得火大,有恃无恐,扬手就一巴掌往祝平安脸上抽去,“你算老几?不过是我谢家的狗,还敢乱吠?” 祝平安身体反应和力量今非昔比,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抖就将他推了回去。 他心里发冷。 校长与主任像是木头桩子一样站在两边,毫无反应,只是赔着笑,这么恶劣的行为就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但就算是被揭穿了,他们也并没有丝毫惩戒的想法,依然还在和稀泥。 在这个混乱颠倒的地方,恶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不付出任何代价。 祝平安跨前了一步。 小池紧张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对他轻轻摇头。 他到底是这平安镇上的人,更担心祝平安的安危。 校长也赔着笑打着圆场:“两位都消消气,我让人泡了两杯上好的茶……” 祝平安抬手阻止校长的话:“茶你自己留着喝,我是来要个结果的。” 真相简单而残酷,他要为那个可怜的孩子讨个公道。 谢虎被他推的倒退两步,也被激怒了,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猛然冲了上来,但没想到这个比他瘦的少年,竟然连续两次把他踹了回去。 难怪进了纠察队,这少年确实有几分力量。 祝平安恨不得现场就处置了这个混蛋玩意儿,因为不管校方或者镇长,都不可能真正惩治谢虎。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他不能让这种祸害在杀了同学之后,毫无负担没心没肺地活下去继续糟蹋生命。 祝平安在来的路上已经有大概的想法,只不过他不确定谢虎的能力和本事,需要当面估量——作恶多端的人,能力越大,越能祸乱一方,如果只是小混混或者当年少不更事,现在已有悔改之心,又另当别论。 现在显然对方毫无会改,谢虎被这两脚踹的脸色铁青,因为羞辱和愤怒陷入了完全疯狂,他像是抽风一样抓着自己的脸,叫嚣着:“你们不要逼我……” 校长和主任也很担心,校长想阻止他,但也只是站在原地劝阻:“谢同学,冷静点,别抓坏了脸……你这可是自己伤的自己啊……”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谢虎充耳不闻,退到了角落,蒙着头,像是疟疾病人一样打着摆子,指缝中露出硕大的眼球,弥漫着恶毒的恨意。 “我们不是逼你。”教导主任大概是觉得掌握了主动,也得凸显一下校方的存在价值,希望能当个和事佬,“谢同学你要是做错了,那向死去的同学道个歉,你看老师的裤子是九十九文钱买的,打完折还挺贵,你这撕坏了就要赔偿。我们再来想处理办法,不要太紧张。” 他也站在原地没靠近那个疯子,只低头拽着自己的裤子,看着白胖的腿,喋喋不休。 神特么道个歉。 祝平安想一巴掌把这个秃头的主任抽飞,他就惦记着自己那条裤子? “啊啊啊啊——” 谢虎忽然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声,他放下手,祝平安骇然发现这小子的眼珠体积像冲了气一样暴增,完全不属于正常人类,手指上更是长出尖锐的爪子,在晦暗的办公室里闪烁寒光。 他立刻将小池推到了身后。 首先倒霉的当然是离的最近教导主任。 他正提着裤子抬着的腿,心疼地看着撕破的地方,结果成为谢虎的首先攻击对象,爪子掠过,小腿与新裤子一起一划两断。 校长惨然大叫,他到底是做领导的,头脑灵活反应快,几乎是在主任倒地的同时敏捷跳过了办公桌,撒腿夺路就往门外跑,可没想到谢虎像被虎豹附体了一样,动作更加神速,伸长了手一把拽住头皮,硬生生把圆溜溜的脑袋给像茶壶盖一样拧了下来。 校长的胖脸上还残留着不敢置信与恐惧的表情,无头的尸体像虫子一样四肢牵动,栽倒在地,脖腔浓稠的血虚弱无力地淌出,像红地毯一样铺满了门前。 不知道此刻,他能否体会到颜佳佳当时绝望的情绪。 “跑啊!你们继续跑啊!” “你们这些臭虫子。” 谢虎嚣张地叫嚷着,右眼珠子还在持续涨大,已经完全凸出眼眶,占据了小半张脸,把另一只眼睛挤压得完全没有存在感,甚至有可能早已脱落!白色的球体上布满了青筋与血丝,还有湿哒哒的粘液滴落,脸上满是疯狂的神情。 教导主任抱着腿嚎啕大哭,这一次他失去的不仅是裤子,骨头是肯定没法装回去了。 瞬间巨变! 阴森的办公室化成可怖的修罗场,死亡毫无征兆的降临! 祝平安把小池挡在身后,他预料到同学和校长都不是好人,可能会有一些极端反应,可是没有想到,会极端成这样。 眨眼间,这里就变成了地狱。 平安镇真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原本以为这只是恶性霸凌事件,对方可能蛮横无理,甚至冥顽不化,但没想到是这样的怪物。 “这是什么东西?小心!” 小池倒不算害怕,天天背尸体的人胆子大,该见过的都见过。 只是他经常面对的是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这么新鲜热乎的死亡现场还是很少见。 即使偶尔见到将死之人,小池也是默默在一边等着对方咽气,通常不至于脑袋滚这么远,到处都是血——这尸首分离倒是好说,主要到处都是血,容易弄脏衣服。 他已将地上这十文钱记在了账上,得去拿个防水的裹尸袋。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命挣了。 “我也不知道,你从窗户走,先出去疏散同学们,找人救命。”祝平安说话间,胸前飞出纸人,见风便涨,很快就有两米高,颤颤巍巍地挡在了谢虎面前。 这个小镇的秘密太多,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触碰到什么开关,就出现恐怖的怪相。 祝平安如今已不是当年的无知小儿,而纸人也非那一世的可怜孩子,他虽看上去还是有些胆小,但气力很大,一巴掌就将那扑过来的怪物扇倒在地。 好在这怪物除了爪牙锋利之外,并没有其他更多的加强,而且也失去了理智,没有痛感似的反复向前冲刺,毫无战术可言。 大概他牺牲了脑子,来强化爪牙。 祝平安看到纸人能独当一面,心里稍稍放松,将小池护送出窗外,更是没有牵挂了,仔细观察这鲜血淋漓的现场。 那东西已不能称为人了,满脸是血,也不知是校长和主任的血,还是自己受了伤,只有硕大的黄色眼球挂在脸上晃荡,被纸人扇倒了几次后,再也爬不起来,开始在满是黏腻鲜血的地面上乱滚。 肉眼可见,他每一次的动作,身上的肌肤和衣服都在腐烂,像一摊沾着番茄酱的土豆泥,蹭的地上到处都是烂掉的皮肉。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像是某种丑恶的力量占据了他的身体,但并不长久,最后只留下了崩溃的身躯。 “二小姐,救我!你答应我的!” “二小姐!你骗我!你骗我!” 他在地上抽搐着哀嚎着,散发出恶臭的气息,仅剩的眼珠子终于从眼眶里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就融化成一团黄绿色的脓浆。 谢虎的身体,也像是糖浆一样溶解,几乎很快就不成人形,臭气熏天。 纸人嫌弃地捂住了不存在的鼻子,缩小着躯干向后缩,生怕沾到了脏东西。 小池站在窗外还没走,他担心祝平安,没想到转瞬间那东西就腐烂了,不由哎呀一声,惋惜道:“我的十文钱……” 第一百四十九章 打扫这一滩脓浆,算不算清理尸体? 祝平安也嫌这屋子恶臭,利落的翻身出窗,伸手捂住小池的眼睛,轻声说道:“别看了,会做噩梦的。” 尽管知道小池身为背尸人的心理素质过硬,但眼前这黄黄红红一滩脓水,实在有点恶心。 “这就……结束了?”小池听到还有主任惨烈的哀嚎,他虽然失去了一条腿,但还没死。 跛足人这时才出现,见怪不怪地看着这屋子的狼藉,嘴里咕哝了几声,大概是在咒骂这烂摊子要收拾。 “二小姐。”祝平安压低声音和小池说道。 “我听到了。”小池叹了口气,盯着泡在血水里的无头校长,撸了撸袖子准备先干活,“很久没有白天背尸了。你也得回去报备这件事,小心点。二小姐。” 第十七章 兄妹 平安镇上,最有名的二小姐只有一位。 谢虎姓“谢”。 如果他临死前呼唤的是谢瑜,那谢瑜骗了他什么? 或者说二小姐许诺过他什么?为什么他在最后一刻要向谢瑜呼救?而不是谢家其他人? 他们除了这出了五服的亲亲关系,还有什么关系? 或者,想得更深一点。 ——是不是谢瑜主使了对颜佳佳的杀害? 祝平安之前没想过这个方向,以一般的常识逻辑看来,哪怕是小姑子再怎么不喜欢大嫂,也不至于要去把人家的弟弟弄死。 ——他又犯了常识错误。 在平安镇,不要相信常识,合理的逻辑判断在这儿行不通。 来收拾残局的是娄纠察,校长在喊谢虎来时,就已让老师通知了镇公所学校出事了。 祝平安穿上这身黑衣,就算是半个公职人员了,守在现场没有离开,小池也等在原地,他想问问这屋子里算不算两具尸体,这可是二十文钱啊。 娄纠察动作很快,带着纠察队的人抵达学校,看到血腥又恶臭的现场,脸色很不好看。 “祝先生,我们纠察队异人班虽然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但内外要分清。镇公所与纠察队对镇上公民的安全负责,异人班保护镇长的安全。你虽然是名誉的纠察队成员,但不主管镇上的治安工作。你来调查什么?闹出这样的事来,叫我们怎么向民众交待?” 娄纠察心情非常不好,这个坠人的身份还没查明,但行事却越来越大胆,在镇长宅和女眷们吹吹牛就算了,这会竟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若不是天人的身份,他绝对要好好教训这家伙一番。 面对娄纠察满口的道理,祝平安感受到了他隐藏已久的不悦和敌意。 小池虽然见人就笑,但对娄纠察还是有几分不想沾染,往后默默退了半步,心想等一会氛围缓和了再问钱吧,免得这人把火气转到自己身上。 祝平安依然淡定,拍了拍小池,示意他不用紧张:“娄纠察还是想想怎么向大少爷大少奶奶交待,大少奶奶的弟弟是被人扔进雨里害死的,娄纠察为小镇鞠躬尽瘁,尽职尽责,一定很清楚内情吧?” 娄纠察面色一僵。 小镇所有的生和死,都涉及到命税,无论是新来的还是路过的,雁过拔毛,小镇的任何人,在纠察队面前都没有秘密。 颜佳佳死亡的真相,那必须知道,学校出了人命,第一时间就通报了娄纠察,校长就算是想袒护,也经不起尸检。 娄纠察一看这骨头碎裂浑身伤痕,就知道不是自己跑去雨中。 所有人都知情,只是瞒着颜惜凤,或许还有谢元朗。 “而且有这样的怪物,难道异人班不该涉入吗?他害死颜佳佳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吗?” 祝平安指了指地上快融化殆尽,只剩下衣物和大半个白森森头盖骨的谢虎。 残暴、疯狂、嗜杀,这样的怪物,毫无人性的杀死弱者。 娄纠察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祝先生,要不然我们回去再谈吧。这件事过于血腥,不便让公众知晓,免得引起恐慌。” 平安镇上天天死人,还有什么能引起恐慌的东西? 黄泉石,戏魔,尸变,子午连环劫,还有各种离奇古怪的东西,如今眼前这一幕确实恶心,但和上一世的尸林相比,也没什么可恐惧的。 祝平安知道他是借口,偏稳如老狗不肯离开:“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谢虎的变化很凶恶,欺负普通人足够了,但并不算是强大,即使是修习了煞力没多久的祝平安都能轻松对付,甚至不用出动借神咒,单纯控纸术就能将其制服。 ——唯二倒霉的两人是主任与校长,但这两人本就不是好人,自作自受,难以让人产生同情之心。 娄纠察别的不行,作为一个消息渠道还是相当靠谱,别人认不出来,他一定能认出来。 “如果我没看错。”娄纠察见祝平安态度坚决,只得叹了口气,说道,“应该是腐傀儡。” 说到后面三个字,娄纠察那张脸似乎面色更难看,眼中也闪过一丝忧心忡忡。 腐傀儡,祝平安曾在资料室里看到过有关介绍,只是不确定这个是否就是书中说记载的妖术。 腐傀儡与纸人傀儡、尸变者原理类似,是煞力传承者用自身的煞气感染物件,使其被自己控制的方法。 比较大的区别就是,这玩意控制的,是活人。 说是活人也不准确,一旦被控制,活人自身的意识会渐渐消散,身体也向着怪异的方向转化,经常会出现腐烂、发臭、脓肿之类的现象,因此而得名。 这东西战斗力一般,但隐蔽而恶心人,一般都是乘人不备三板斧,普通人遇到,更有可能直接吓晕而被撕碎。 “这是异人班的传承?我没见过。” 祝平安明知故问,这方面的信息权限娄纠察一直没给他,他似乎有意识的隔绝祝平安与异人班的关系。 但是他没想到阅览室也没有相关的资料,虽然只有片言只语对少数煞力传承进行描述,但祝平安作为一个学习能力巅峰期的学生,记忆力惊人,理解力也足够好,。 第一百五十章 “我们回去再说。” 娄纠察难得有一丝慌乱,尽管被不悦掩饰着,随后就是非常忙碌的样子,让人清理现场。 “那个……我可以帮忙背尸……”小池趁机想说话。 “你怎么还在这里?这次情况不一样,需要纠察队专业去做,你快点回去!”娄纠察差点忘了小池,见他还站在一边,想挣这个钱,刚要对着他撒气,转念一想,语气又柔和了很多,“看在祝先生的份上,这尸体,就当你处理的了,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祝先生,你还是先送你的朋友离开这里。” 看来娄纠察是很想赶人了,甚至不惜给十文钱……或许二十文钱。 祝平安没让娄纠察白花钱,也很给面子,送小池出去。 纠察队清理了现场,暂时封闭了学校,严令学生不得外传消息。不过校长和一名学生死亡,教导主任断腿,终究不可能瞒一辈子,这就看他们接下来怎么处置了,或许会继续找个傀儡校长上去接替,至于谢虎,总会找到合适的死亡借口。 这世道,死就死了,有时候连借口都不用找。 就像子午连环劫,就像戏魇,就像那些杀人的雨…… 小池在回山神庙的路上,略有些兴奋,他人生第一次占了镇公所的便宜,娄纠察竟将那尸体处理算在自己头上了,不过他同时也充满了担心。 担心祝平安的安危。 随着天色阴沉下来,小池拉着祝平安跑了起来,生怕忽然暴雨。 今天预报说了天晴,但谁知道呢?说不定二小姐一场雨,将学校里的死亡和一切肮脏全都冲掉。 等回到山神庙,小池才松了口气,表情凝重,站在窗边看着浓厚的云层,担忧地说道:“如果像娄纠察说的那样,那谢虎会不会是被谢二小姐控制的?要是三年前就开始……” 那就意味着等于是谢瑜亲手杀害了颜佳佳。 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这群全是未成年人! 祝平安知道小池的意思,有些人天生反社会人格,就是所谓的坏种。 他想起当年大家争论人之初性本恶还是性本善,其实人类社会的文明秩序才是最重要的,后天环境可以重塑一个人的道德品质。 小镇的环境,很难孕育出美好的东西。 他们控制了自由,甚至要掐灭居民所有关于美好的梦想。 由一个无辜少年的死亡,祝平安看到的是整个小镇的罪恶。 他默默走到后院,从神像肚子里掏出那本已写的密密麻麻的账簿。 小池像个小尾巴,也跟了过去,拿着笔墨,已了解祝平安想做什么。 每次祝平安写字,那些横竖撇点他虽看不懂,但那些黑色的线条像是有一种魔力,让小池觉得,总有一天,那些字能冲破这里的禁锢,往天上飞。 祝平安在密密麻麻的字缝中,写下谢瑜和颜佳佳的名字。 “梦永远存在,只是暂时像冰一样被冷冻,但早晚……会有一个春天,它就能开出花。”祝平安像是对小池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身体的自由可以被束缚,但渴望自由的心,即使被挖出来,也无法阻止它的向往。 “祝大哥,你不要去招惹她。”小池听不太懂,但感受到了祝平安平静表面下的愤怒,他很担心的,“谢家是这儿的土皇帝,他们想做什么,没有人能阻止。二小姐看上去就是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自己要小心。” “我知道。”祝平安翻着账簿,从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到第四次死亡,上面记的是一页页的血仇。 小池挨着他坐了下来,抬头看着远处,明亮的眼睛变得暗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坐了许久,直到天上厚厚的云散开,太阳露出了一半的脸,金色的光芒在残破的山神庙里流转。 祝平安站起了身,他要回去了。 对谢家了解越深,越看到这是个恐怖的疯狂家族,用残暴和变态的血脉统治着平安镇,想要让这座小镇摆脱宿命的怪圈,他必须得努力尝试。 安抚好小池,他回到谢家,大院静悄悄的,但他的房门是开着的。 娄纠察已在他的房间里静候多时。 “祝先生,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笔直地站在房间中央,面庞半明半暗,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更像是命令。 “为什么?”祝平安耸肩:“因为这件事可能与二小姐有关?” 娄纠察冷漠地上下打量祝平安,眼球仿佛没有温度,比野姥姥的玻璃花珠子更残酷,不带任何感情因素:“你是个外来人,早晚要走。平安镇终究要靠谢家来维持,而谢家内部的和睦是一切都前提,所谓家和万事兴。我们不希望大少爷与二小姐起冲突,平安镇的居民需要更稳定和谐的权力交接。” 祝平安都忍不住笑了:“哪怕她杀了无辜的人?” “哪怕她杀了无辜的人人。” 娄纠察态度很坚定,也根本不以为然。 二小姐偶尔会报错天气戏耍那些居民,玩死过多少人?说起来谢佳佳又算什么?只不过是因为这个人身份特别,是大少奶奶的弟弟而已。 再深究,这特别身份,也是谢家给的。 如果大少奶奶没有嫁入谢家,那他们能有什么身份?死就死了,还要找什么理由? 不过介于娄纠察的观察情报,眼前的坠人生活环境和这儿不同,因此对待生命的观念也不同,娄纠察还是不和他解释这些死去的人不过是蝼蚁,不值一提,只从大局出发,劝说坠人不要多管当地的闲事。 “腐傀儡的传承在异人班是禁止的,谢家不可能有人学习这种下三滥的技巧。学校发生的前后所有事件都是意外,挑拨是非的郭同学刚刚失足摔死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祝先生你在这儿也没有被亏待过吧?镇长也不需要你怎么报答这恩情,别添乱就行。” 娄纠察的话,官威重的很。 祝平安深吸了口气,他料到娄纠察会来息事宁人,但听到他那轻贱人命的语气,这几辈子修来的涵养还是要破功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说什么?”祝平安甚至还带着笑意问道。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娄纠察重复了一遍,“你不要添乱。” “上一句。” 祝平安捏紧了拳头,怒极反笑,语气还是淡然。 娄纠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是提醒他:“祝先生,作为一个坠人,你对地上人平民的性命未免太关注了。你仔细想想,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向祝平安与小池请求为颜佳佳报仇的郭同学死了。 死因是在学校楼梯上失足。 祝平安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真正的死因。 “我想去看看尸体。”祝平安这算是请求的语气吧。 娄纠察用毒蛇般的眼睛盯了他几秒,这个少年给他的感觉很古怪,这样的年纪,却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在看到尸体之前,祝平安一直在回忆这个少年的模样,当时在坟墓前,他一直低着头,瑟瑟缩缩的模样,几乎不太记得他的脸。 那应该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只是作为颜佳佳的朋友而存在,这些事本来与他都没有关系。 他应该省吃俭用读完中学,背负着父亲的理想和期待,离开这座荒谬的小镇,去寻找可能美好可能艰难的未来,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他自我的选择。 可现在没有了。 少年的尸体像淋过雨一样冰冷。 他长得颇为憨厚,勉强能称得上清秀,脸颊上有明显的青春痘,可能是熬夜读书和营养不良,导致头发略显稀疏,皮肤苍白。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死亡带走了血色。 “这是我的错。”祝平安郑重地向尸体三鞠躬。他应该想到保护好这个重要的证人,之前他一直都没有提到郭少慧的名字,就是为了预防,虽然谢瑜可能根本不在意,但是娄纠察还是会抹去这些细节。 没想到他竟然会动作快到这个地步。 真是一条好狗。 祝平安抿紧了嘴唇。 归根到底,是因为平安镇上的生命价太贱。 小池这次是作为背尸者来的,他正准备清理尸体,看到祝平安也赶来了,便站在一边等着。 今天轻轻松松赚了三十文钱,要是每天生意都这么好,过个七八年,他也能盖个新房子了吧? 至少可以好好修缮修缮山神庙。 小池见不得这等惨事,但对于他的工作来说,他又能泰然处之。 小池只在意活着的人,或者说,他的朋友。 “祝大哥,回去吧,别看了。人死不能复生。”小池轻轻握住祝平安冰冷的手指,晃了晃,“这事谁都想不到……即使想到了,我们也没法阻止的,只能徒增烦恼。” 这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小池见过多少次生命被毫无理由地践踏?在这里没有所谓的尊严和人权,只有无常才是日常。 他没敢告诉祝平安,在这个少年翻墙出来和他们说出真相时,已经在危险的边缘试探了。 这个学校没有教会学生闭嘴,也算是疏漏吧。 毕竟在这小镇,有点脑子的人,都会闭嘴,好好赚钱上交,就能保住这条狗命。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祝平安语声森冷。 “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我不想……不想你有事。”小池苦笑,他虽然也算是祝平安的盟友,可以无条件相信朋友,可在实力差距上,他是没法装瞎子的。 就像小花子担心的那样,他们和谢家相比,实在太弱小,和这地上冰冷的尸体一样,随时会被夺走生命。 小池不想祝平安有事,不想有一天,被纠察队喊过去,抬一具让他无法容忍的尸体。 他只希望祝平安能活着。 至于是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着。 大少爷的书房永远是那么阴郁冰冷,哪怕外面的树影已有夏天的浓郁,这儿还是阴冷的,站在门口就感觉里面有阴风吹了出来,比屋外低了五六度。 谢元朗正在用留声机听着断断续续的爵士乐,哪怕是咖啡的香味也无法冲散这里的腐朽气息。 看到书童前来通报,祝平安在门外等候,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高兴。 父亲不让他主动去找祝平安,他只得忍耐着,但天上的那些奇闻轶事却始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这一辈子,如果能去天上看一眼,死而无憾了。 “祝先生,你以后应该经常过来谈谈。我这一生是不成了,但听到祝先生说些天上的事,总能想到这世上还有人是过着好日子,心情就会好许多。”谢元朗让书童泡茶,压低声音吐槽,“家父不许我去找你,你多来找我嘛。” 典型逃避现实的人格,在这镇上,可能也只有这么尊贵的大少爷,才有资格去逃避。 “可是这一次,我想说的不是天上的事,而是地上的事。” 祝平安并不想顺着这任性的少爷,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不好不好,我可不要听地上的事。”谢元朗立刻捂住了耳朵,摇头拒绝,“世上刀兵战火,人间苦难犹如阿鼻地狱,何必要说?”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古早的佛经,可能只要在虚无缥缈的宗教中,大少爷才能找到一点安慰。 “我也不想说。”祝平安等他放下手,才淡淡开口,“但这事与你切身相关,我总得来转告一声。” 捂着耳朵不过是掩耳盗铃,谢元朗其实又何尝不知,只不过他不想去看罢了。 他拿起书长长叹了口气:“现在还能有什么事情和我相关?” 他躲在书房里什么也不管,不管父亲的专横跋扈,不管妹妹的倒行逆施,不管妻子的痛苦挣扎,最亲的人与他都是陌路,还能有什么相关? “颜佳佳死了。” 祝平安必须速战速决,老爷子既不喜欢他和大少爷说些奇怪的话,那他来这里肯定是有人会盯着通风报信,说不准一会娄纠察又该来了。 谢元朗花了几秒钟才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反应,他惊讶地放下手中的书,打翻了手边咖啡杯,好在祝平安眼疾手快,将咖啡杯扶住,没弄脏那本书。 第一百五十二章 “颜佳佳?那是……惜凤的弟弟?他不是在学校念书,怎么会?是意外,还是生病了?” 在平安镇,意外总比明天来得更快,但在封闭的寄宿学校里面,总是要稍微安全点。谢元朗平时根本没想过小舅子的生活,他连自己都照顾不来,连妻子都顾不上,何况是隔了一层的颜佳佳? “都不是。”祝平安摇头,注视着大少爷的表情,“他三年前就死了。” “三年?”谢元朗虚弱阴柔的脸上全是愕然,“我和惜凤成亲也不过才三年,她不就是因为她弟弟……” 他没把话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 原来你也知道啊。 祝平安对这位大少爷多了几分鄙夷,如果是在不知情下的包办婚姻,也许还能对他原谅几分。他明明知道颜惜凤是为了弟弟被迫嫁入祝家,却还是软弱地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只用消极的态度来抵抗。 他的行为影响不到其他人,只祸害了颜家姐弟的一生。 “他是被人虐待而死。”祝平安看到他的表情,应该不是幕后黑手。 如果他也参与了这事,不会这么愕然。 而且大少爷的性格,消极逃避,要是能主动参与杀人,也不至于是现在这状态。 “三年前……”谢元朗清秀苍白的脸上浮现阴云,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高大少年,有犹豫地问道,“是我父亲做的?” ——你还真是个大孝子。听说有人死去,第一个怀疑的不是别人就是亲生父亲。从这态度也能看得出来老太爷在儿子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很遗憾,应该不是。” 谢元朗像是松了一口气,又看了眼门外,似乎怕人偷听,示意书童出去守着,压低声音说道:“我还以为他要把事情做绝,不是他就好。” 他一方面是害怕,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去思考这么麻烦的恩怨情仇。 “他是被同学欺凌至死,被人活生生扔到雨中淋死了。”祝平安依旧盯着谢元朗的表情,大少爷脸上露出不忍。 这种事正常人都会觉得过于残酷。 看来谢家还有个正常点的人。 “娄管家没有去管管?怎么没告诉我们?”谢元朗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到底也是他妻子的弟弟。 娄纠察这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消息被封锁了,我也是偶然才知道。今天我去学校,见到那位害死他的同学,他也姓谢,说起来应该是你远房的堂弟。” 一个“谢”字让谢元朗很厌恶,连着自家人一起骂:“姓谢的没有好人。” 真是公道公平,把自己也骂进去,无可挑剔。 祝平安倒也能理解他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就凭平安镇上谢家干的那些事,愧姓谢也算是正常的良知。 “我和校长、教导主任一起问他的时候,他突然变身怪物,杀了校长,重伤了主任,临死前,喊着二小姐。后来娄纠察来了,说这是腐傀儡。” 没什么好隐瞒的,事实都可以告知,只要谢元朗的脑子正常,自然就能联想到许多东西。 “二小姐?腐傀儡?” 谢元朗赫然变色,脸上像最后一丝血气也被抽走了。 “大少爷,娄管家在楼下等祝先生。”书童忽然回来,急匆匆说道。 祝平安就知道会是这样,好在他没有绕圈子,将最重要的信息都说完了。 小楼下,娄纠察等着祝平安,他用很明确的态度表示自己的不愉快,瞪着祝平安的眼珠几乎要掉出来了:“祝先生,我是不是忘记对你说,这件事要保密?” “你说过,你没忘记。” 祝平安淡然回应。 “那你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大少爷?你知道这会造成的后果吗?你能付得起责任吗?”看着谢元朗直奔主宅去的背影,娄纠察急了,声音都变得尖利,如同阉鸡也像是气急败坏的太监。 “因为我没答应你啊。”祝平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有心激怒这阴险仇人,“况且,我又没有杀人,我要为什么负责?” 开什么玩笑,凶手不负责,却要揭露真相的人负责? 娄纠察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上似乎泛起黑气,但又随即消散。 祝平安是局外人,他要做的,就是掀翻这一张棋盘,怎么可能绑着隐瞒。 谢家的一团乱麻,祝平安根本没有兴趣,看热闹也是为了找更多的信息和突破口。 他最大的压力不在这里,而在颜惜凤这边。 这件事闹出来,意味着颜惜凤也一定会知道。 让她活在弟弟还在努力念书前程远大的梦里,是不是对她更友好一些?毕竟她的生命其实也进入倒计时了,随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带来的不是生的希望,而是死亡阴影的倒数。 祝平安看着娄纠察气愤地转身往老爷子主宅飞奔,他则回身去探望颜惜凤。 颜惜凤这几天的心情却很好,尤其想到了弟弟,她坐在窗边,看着晦暗云层中透出的一线光芒,轻松地哼着乡间野调。 ——祝平安觉得这有点像“茉莉花”,但许多音节又不相符。 “祝先生你看着不是很高兴,你去找我弟弟了吗?” 她还能注意到祝平安的神情,可能这是她人生中最平和的一段时间——只要不去想肚子里到底是什么,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的未来到底是什么,她就能安详平静。 “刚才好像听到你和娄纠察在楼下吵架,说什么杀人不杀人的。” 祝平安与谢元朗在书房讲话,隔音效果良好,颜惜凤应该听不到。 但他在楼下被娄纠察拦住,两人的对话就能从窗户里飘进颜惜凤的耳朵。她可能万万都想不到,他们俩人讨论的是她弟弟的死。 祝平安默默地在她对面坐下,字斟句酌地想该怎么将坏消息尽可能委婉的转达。 他从来没有这么希望小池能在自己身边,也许小池更会说话更会安慰人。 可待会儿没准会有一场风暴,可能谢家不安全,他不希望把小池牵扯进来。所以在学校事毕之后,他就让小池先回山神庙等消息。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儿的事,他来处理。 “祝先生?你找到我弟弟没有?” 颜惜凤不在乎祝平安与娄纠察的矛盾,她一直很记挂自己唯一的弟弟,她只记挂着对祝平安的请托。 无法回避这个问题了。 祝平安只能苦笑,低头低声:“待会儿我要说的,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太难过。” 他想起电视里那些向牺牲战士的母亲通报消息的人,以前不能理解他们的情绪和难处,现在却非常清晰。 要向一个深爱着死者的人通知天人两隔的消息,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 颜惜凤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慌张地站起来,又坐下来,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你不要吓我,我肚子还有宝宝。” 她捂着隆起的腹部,眼泪却已经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虽然祝平安什么都还没说,但她已经有了悲剧的预感。 祝平安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佳佳……已经去世了……” “不可能!” 颜惜凤一脚踢飞了面前都茶几,茶几上的杯盘散落一地,碎成残渣。 “不可能!你骗我的!你骗我的!”她疯狂的重复着,像是跳舞一样在房间中央旋转,拽着头发撕扯衣服,砸烂眼前一切可以看到的东西,根本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沉重孕妇,“佳佳在学校里,有老师保护,安全得很!他用功读书,以后要考状元,要去梦京城,要接我去过好日子的!他怎么会去世?他不会去世!” 祝平安想去拉住她,但不知道是颜惜凤自身的力量,还是煞胎给她的加持,这会儿她的力气竟然大的出奇,一反手就把祝平安给甩开。 她头发披散飘扬,浑身冒出黑气,双目变成了混沌的白色,衣襟散开,露出满是纹路的大肚子,肚皮上横生的花纹组成了一个脸谱的图案,仿佛用眼睛瞪着祝平安,狰狞丑恶! 见鬼了,不会刺激煞胎提前发育吧? 关于这个险恶仪式的具体细节,祝平安实在不太了解,当初孙医生对他也语焉不详。只知道煞胎发育成熟之后,就会带来黑雨下降,对平安镇造成重创,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但他并不清楚这其中的机理,只能确定最后煞胎似乎与子午连环劫保持了同步,情绪是否会对煞胎的变化造成影响,他是两眼一抹黑。 这会儿能想的只是尽可能让颜惜凤冷静下下来。 “佳佳是被人害死的!” 能让人集中注意力听讲话的方式,仇恨必然是效果最快其中之一。 果然哪怕是在半疯魔的状态,颜惜凤也一下子停了下来。 她浑浊的白眼盯着祝平安,仿佛是要确定他的位置,她仍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膛和小腹急剧收缩起伏,但至少不再从七窍中喷出有形的雾气。 “是谁?是谁害死了佳佳?” “他是在三年前,就被同学欺凌害死了。” 祝平安不想说出死亡的细节,以免过度刺激到颜惜凤。如果知道弟弟被人抛在雨中,绝望的死去,恐怕她情绪会瞬间崩溃,煞胎没准就破腹而出了。 那所有人都还没有准备,黑雨之下,还有生命吗? 要稳住,先稳住。 平时在这里伺候的老妈子早就吓的魂飞魄散,夺门而出,祝平安听到她一脚踏空楼梯滚落的声音,他也顾不上管了。 “同学?哪个同学!” “我见到了那个同学,他今天也死了,变成了一种叫腐傀儡的怪物。” 祝平安言简意赅地。 “他是被人控制的。” “是谁?是谁?” 颜惜凤愤怒地咆哮着,她的声线已经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是两种人声混合在一起,巨大而恐怖,甚至屋顶都因为她的怒吼而震动,有灰尘扑簌下落。 “够了!” 老镇长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娄纠察跟在他身后,狠狠地剜了祝平安一眼,像是兔子一样窜到颜惜凤面前,在她肚子上打了一针。 他下手又快又狠,一口气把透明的药液全都推进了肌肉里。 颜惜凤身子一晃,药剂起效很快,她的皮肤慢慢恢复成平时的苍白色,肚皮上的纹路也渐渐淡去,不仔细分辨就看不真切。她缓缓软倒,沉睡过去,但愤怒的表情,与痛苦的眼泪和鼻涕仍然残留在脸庞上。 娄纠察随手扯了窗帘,裹住衣不蔽体的颜惜凤,托着她送进房间丢在床上。 谢王正盯着祝平安看。 他精气神比前两天好了许多,这时候焦躁与烦闷掩饰不住,就多了几分凶恶与威严。 “祝先生,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做啊。” 谢元朗刚才找到了父亲,愤怒地与他顶嘴,质问他为什么让人害死了颜佳佳。 祝平安的猜测没错,腐傀儡的传承修炼之法,在异人班确实有记录,可能前代谢家的异人班护卫中,有修行这种东西的变态。 因为这传承的威力不大,并且过于残忍和反社会,明面上是被明令禁止——当然私下里有没有人为了追求速成而学习,那可就难说得很。 但不管怎么说,腐傀儡这种小众的传承者不可能这么巧合地又在平安镇出现,必然是有人学了这东西,然后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颜佳佳。 谁知道碰上祝平安去调查,作为腐傀儡的谢虎在三年之后也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腐化堕落,当场暴起杀人,暴露了身份。 谢元朗要父亲交出凶手,给妻子一个交待。 这是大少爷难得发飙的时候,如果是以往,谢王当然会满足儿子的任性。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这一次,他真的没法交出凶手。 “哪怕是在天上,杀人也要偿命,我们是有法律保护所有人的权益,尤其是生命的权益。”祝平安这样的回应,近乎调侃。 如果谢王要他死,他也活不过明天,但在那之前,当然要先扯掉这群人的遮羞布,让他们看看那里面藏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娄纠察勃然变色,上前就要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家伙。 第一百五十四章 谢王抬手,拦住了这条忠心耿耿的走狗:“法律?祝先生,我不知道天上是怎么样,但在地上,法律是为有钱有权的人服务的。杀人偿命,那得杀的是人,才需要偿命。现在这种乱世,朝不保夕的那些贫民,也能算是人吗?” 这是镇长第一次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祝平安早知道谢家人一定都是这么想的。 听其言,观其行,眼见为实,他们这一家人倒是齐齐整整,知行合一。 大少爷说的对,姓谢的确实没有一个好东西。 “如果大少爷的小舅子不算人,那他会觉得自己的妻子也不算人,推而广之,娶了妻子的他,也同样不算人?镇长为了包庇凶手,要让儿子蒙受这样的屈辱吗?”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唯有祝平安这个坠人敢当面这样说。 老镇长倒是没有被他的话激怒,叹了口气:“所以我说,你是在给我找麻烦,给我出难题。你们坠人可能是高高在上惯了,不知道变通,我们地上处理这种事有自己的一套,你之前听小娄的就好了。” “有什么难题?” 谢瑜终于得到了消息,噔噔噔踩着马靴跑上楼,不服气地望着众人,用力地拍着栏杆跺着脚:“没错!我就是拿腐傀儡玩玩怎么样?我就是看那个小子不顺眼,免得他自以为是老想着给姐姐撑腰,我就想看人淋雨的时候怎么死,不行吗?” 这样的人,果然不需要什么证据和质问。 只要她高兴或者愤怒,她就会自爆。 谢虎如是,谢瑜也如是。 “爹,你难道要因为这个来罚我?” 她趾高气扬,根本没有丝毫恐惧。 杀人而已,对她谢二小姐来说,算什么? “你住嘴!” 老镇长厉声喝止。 他对这个女儿也实在是头疼,儿子女儿的任性是各自不同的方式,这让他这个当老父亲的真是操碎了心。 女儿杀了儿子的小舅子,儿子肯定不依不饶,这叫什么事? “果然是你?”谢元朗从后门进来,可能是因为他身子太弱,也可能是因为受到了巨大的情感冲击,竟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用力扶着墙才站稳。 找人打死他便宜小舅子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的亲妹妹谢瑜! 谢家一片混乱。 谢瑜坚持认为自己没什么错,对她而言,弄死个看不顺眼的小家伙又算得了什么。她不但不内疚反而更加生气,为什么大哥要不依不饶地对她。 “你自从娶了媳妇儿就不疼我这个妹妹了!一个区区外人,至于你要这么生气吗?” 谢元朗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晃晃,声音沉痛无比:“这可是一条人命?你怎么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原以为谢家就剩你一个干净人,想不到终究还是在这大染缸里面给毁了!是我的错!我早该带你离开谢家,不该让这罪恶的血脉流传!” “胡言乱语!” 老镇长勃然大怒,制止儿子和女儿再针锋相对的说下去:“在外人面前,成何体统?元朗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来处理!” 虽然是对儿子发火,但言语间还是带着回护,娄纠察没有给谢元朗再说话的机会,强行扶着他离开。 身体与精神都软弱的谢元朗,也没什么对抗的余地。 老爷子瞥了一眼祝平安,似乎对他还不识趣地离开也表示不满,但终究还是没强行赶人,毕竟是尊贵的坠人,若是真的觉醒,也许手指头动一动就能天翻地覆。 谢王只能冷冷地咳嗽一声,那眼睛里似有什么怒气蠢蠢欲动,质问谢瑜:“你那邪门的传承,从何而来?那种东西也能瞎学?你一个姑娘家,真不怕死?” 之所以惊动了老爷子,一方面是因为谢元朗的发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谢瑜学了不该学的传承。至于颜佳佳的死,在谢家人看来,真的是无关紧要。 “我从异人班的死亡遗物存档里看到的。”谢瑜对父亲有几分畏惧,但还是倔强地昂着头:“我看到那血肉残片的时候,就觉得这最适合不过我学习,一上手果然顺手得很!爹,我学腐傀儡之法已经三年,你从未察觉,这也能叫关心我?” 她果然骄纵惯了,对人人敬畏的镇长说话,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嘲讽。 异人班收集各种传承记录,大多数封印存档,祝平安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存在,但娄纠察当然不可能带他去看,这应该算是谢家的核心机密之一。 祝平安只在资料库的其他书上见过只言片语,因此可以猜测到一点。 修习煞力的传承确实能够瞒着人,就比如他一有空就在修习传承,不敢松懈,但是三年来谢瑜与父兄住在同一屋檐下,腐傀儡这种恶心诡异的传承一定会有古怪的副作用,但凡谢王能够在意一点这个女儿,也不至于到了今天才发现。 镇长皱了皱眉头,“小娄怎么也没向我报告?” 负责查探隐秘关注动向的是娄纠察,谢氏父子可能错过不关心,他不应该没注意到。 谢瑜冷笑:“他不就是谢家的狗,还敢管主人的闲事?再说他虽然看上去像个太监,但到底还是个男人,只要给他一点甜头……” “住口!” 谢王没有想到女儿竟如此丢人现眼,怒不可遏,一巴掌抽在谢瑜的脸上,谢瑜整个人被打得歪向一边,脸上却露着残忍的笑容。 “怎么,谢家的丑事不可外扬是吗?你要是对我公平点,我堂堂镇长的女儿,用得着这么卑微?大哥不愿意当煞神的祭司,你也不让我试试,那我该如何在这混乱的世界立足?你让我嫁人?知道了谢家这么多秘密,我怎么嫁人?” 她撒泼似地叫喊起来,越是有外人在场,她越是得意。 她才不在乎家丑外传,要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个家,她都能亲手毁掉。 祝平安默默看着她疯狂大笑,这女人是疯子,不过在这种家庭里出几个疯子不奇怪。 第一百五十五章 她还带着一种赌气的心理。家里控制天气的传承不教给她,那她就去学最恶心最下流的煞力传承系统,哪怕是生吞血肉做个变态也无所谓,只要能恶心到父亲和兄长,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成功。 谢王气得浑身发抖,强忍着对祝平安说道:“儿女不孝,让祝先生看笑话了。我如今处理些私事,能否请先生暂时回避?” 祝平安听得正带劲,期待能够从这父女反目中得到更多的消息,可惜谢王到底不能一直让他这么免费的听vip内容,他也没法强行留下,只能嘴上劝慰几句,遗憾地暂时离开。 下楼的时候他特意放慢脚步,就听老镇长压抑着愤怒教训女儿:“谢家的女子,一代一代都是这样,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娘,你姑姑?非要这么特立独行?” 谢瑜还在犟嘴:“我就是我,为什么要学这些像是泥塑木雕任你们摆布的女人!” 这个残忍的小姑娘还挺有解放意识,但她只是要自私地自我实现,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祝平安也无法与她共情。 谢家,真是一滩烂污。 原本祝平安担心颜惜凤,想先去看看她,但她现在这样的状态显然不能见人,而且镇长也不许他再见大少爷和少奶奶,几个丫鬟婆子吧祝平安拦在门外,他也只能放弃。 走出谢宅,里面似乎还传来尖利模糊的吵闹声,祝平安吐出一口闷气,还是难浇胸中块垒。 目前他能为颜佳佳做的暂时就只有这些,谢家不被扳倒的话,谢瑜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谢元朗闹了一阵,终究偃旗息鼓,虎头蛇尾,他又有什么法子给自己的妻子与小舅子公道? 或者说,付出代价的,顶多就是一个谢虎,真正的罪魁祸首,注定了逍遥法外。 小镇风景优美,初夏的天气非常舒适,可这里没有一处是温暖的地方,唯有那山上的破庙,能让祝平安心静。 祝平安打戏园子外经过,又去药房抓了一味舒心散,照例打包了一份肉丝面,慢悠悠的走回山神庙,告诉小池这结果。 小池也无奈摇头,取了泉水洗净手和脸,擦去那尸气,再去吃面。 “谢瑜是镇长的亲生女儿,他不可能让她为颜佳佳偿命,顶多也就是口头上责罚几句。颜小姐可是真的苦了……”小池边吃边听边叹息。 颜惜凤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也是她对生活最后的支柱,没了这个弟弟,她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而夺走她弟弟生命的,偏偏又是霸占她身子和生命的一家。她不但没有报复的能力,就连自己,也要踏入无底的深渊。 这种悲剧,在平安镇每天都在上演,小池早已习惯。 “必须得终结这一切。” 祝平安捏紧了拳头:“谢家现在乱了起来,可能是我探索他们秘密的最好机会,从他们那儿听来的片言只语。我觉得他们的煞神祭祀是最关键的点,我得想办法去探探。” 小池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立刻抬起头瞪着他:“你别冲动,行事可千万要小心,谢家人不是轻易能得罪的……你可不是真的坠人吧?” 老镇长的好名声是因为谢家一手遮天,不是说他们真是什么积善之家,敢于反抗谢家的人,早就都不明不白地失踪了。正因为掌控了一切,生杀予夺,平安镇反而才呈现出一派死一样的寂静与秩序。 如果祝平安真是坠人,或许他们还会心存忌惮,但他又不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坠人,我们就算忍了这一次,谢家无休无止地搞事,我们也未必就能活过下次。哪怕只是为了平安镇上的居民,也总得试试。” 祝平安想得很清楚,在了解了危机所在的前提下,他和小池早做准备或许能够苟起来躲过这一次的黑雨,但这新手任务一直不能通关的话,他对未来的危机还是防不胜防。再说他在听闻了颜家姐弟的悲剧之后,看着各位前辈和老师的死之后,又怎么能像刚刚来到平安镇上一样,放下对一切的关心,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去死? 他们不是游戏中的NPC,是会恐惧,有自己情绪的真人。 如果说一开始他的目的只是想办法在这个诡异的世界苟活,那他现在也清楚得很,独善其身根本是不可能的选择。 野姥姥能忍、陶班主能苟,他们还有超越常人的能力,但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线中还是都死去了,更加上逐渐明确的黑雨即将到来,谁能有把握看到雨后晴天的太阳? 解决谢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即使冒险,那趁着他的人生还有三次机会,总还得尝试一下才行! 秦三七和小花子被叫来开会,祝平安向他们通报了最新的消息。 秦三七义愤填膺,恨不得手撕二小姐,这就去找他们拼命。 相比较而言,小花子就冷静得多,甚至很无所谓。 “这种事你们看多了,就没那么生气。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些老爷们眼中的玩意儿,谢二小姐算什么?不过就是这种偏僻小地方的跋扈小人物而已,真正到了大城市,普通人的性命才真叫不值钱,每天从梦京城游花河捞出来的尸体,都能装满一艘大轮船。你们要为一个无名之人愤怒,那怎么愤怒得过来?” 梦京城是最靠邻平安镇的大城市,被一条游花河分成东西两半。西面是富贵人聚集之地,东面则更多是苦力与贫民,那尸体的来源当然大多出自东岸。 “你又没去过梦京城,也不过就是道听途说。”秦三七不喜欢他的论调,不耐烦地反驳。 “我师父说的。” 说起师父,小花子脸上就有了神采:“他说我天赋异禀,以后一定能成名成角。只是到了十丈软红,千万不能飘了自以为了不起,否则的话,河里的尸体一定有我一个。” “我们要时刻认识到,终究是下九流,是贱命一条。” “明白这一点,不要把情义看得太重,不要把人当人,才能够活得更久。”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小花子有小花子的道理,他在戏班子里长大, 多少次醒来,床上的师兄弟就莫名少了一个? 因戏魇而死,还算是个好归宿,如果出去唱戏,有些时候,戏班子出去二十个人,只能回来两个。 没个好师父,没有大班主,谁能保护这些孩子们? 即使有个厉害的班主,那些学徒也未必就高兴,当年逃到他们戏班子的小孩,被邻县的班主玩成什么样了?整个人就像从刀山火海中爬出来的一样,除了脸上,没一块好肉,生不如死。 小花子的心,早就被这现实一点点挖走,小花子的热血,也在挣扎中一点点流失。 他只想活着,活着才可能追到那遥不可及的梦。 祝平安理解他,因为他们曾是师兄弟,他们也曾并肩战斗过。 “命是自己挣回来的。”祝平安要让小花子明确这件事,要坚定的与他们站在同一战线,“现在的情况是,谢家根本就不想让我们活,哪怕我们再卑微地匍匐于地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碾过去。” 一切都是几率。 在谢家削减人口数量,降低人口质量的愚蠢政策之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明白。”小花子幽幽叹了口气,“不然为啥我不去练功,要听你在这儿瞎扯?总而言之,你要是有办法找到谢家的破绽,我总豁出这条命去帮你一回。” 他肯定早也敏锐地感觉到了威胁,才会奋力一搏。 秦三七想怼他两句,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 祝平安开完会再去谢家,娄纠察在他房里等着,严厉地控诉他惹出大祸,谢瑜被禁足,老镇长也气病了。 “祝先生,镇长要我转告你,请你尊重我们这里的传统。不要再多惹事端,尽早找回记忆回天上去才是正事,何必管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如果祝平安真是坠人,有“回到天上”这种选项,那或许他可以做这种选择。 可惜他的命与所谓的泥腿子们纠缠在一起,他也没有把握能够逃生,那只有押注在另一边。如同小花子一样,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生路只有一条。 “谢二小姐就只是禁足而已?” “你还想怎么样?” 娄纠察耸肩:“她虽然是个女子,但终究是谢家的嫡系血脉,镇长也希望用她与其它镇上或是县里的乡绅联姻,更能保得谢家与平安镇的平安。这次让她禁足,已经是重重责罚,就算是大少爷也没有什么话好说,该消气了。” 祝平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大少奶奶呢?” 娄纠察的眼神变得森冷,如同黑夜里蠕动的虫子:“你最好不要管她的闲事,大少奶奶是外来人,能锦衣玉食不就应该感恩了吗?” 在他看来,颜惜凤不过是个工具,是个物件,没有任何作为人的尊严和诉求。 哪怕是弟弟死了,她又能做什么,还是得低着头,服从谢家一切的无理要求。 祝平安想方设法避开那些老婆子,偷偷溜上楼去探望颜惜凤,他看到那个少女又恢复了之前的死期,白面馒头似乎肿的更厉害,眼睛里的光彻底黯淡了,头发披散,污秽不堪,鼓起的肚子显得狰狞而突兀,似乎是一夕之间,彻底失去了打理自己的想法。 “大少奶奶……” “你走!” 祝平安才打一个招呼,颜惜凤就厉声催他离去:“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坏消息。” 人就是这样在遭遇无法抵抗的命运之时,往往只会责怪告诉他们真相的人。 祝平安考虑过瞒着颜惜凤,可惜他也知道瞒不住。 ——谢家的人,也不是要瞒着颜惜凤什么,他们只是不在乎。不在乎她弟弟的死,不在乎她知不知道她弟弟已经死了,无论是她悲愤也好,痛苦也罢,仍然无法改变任何现实。 “你还是保重身体……” 祝平安不忍,他无法苛责情绪崩溃的颜惜凤,不能帮助她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责任。 “保重身体?”颜惜凤神色逐渐疯狂,声音沙哑:“在我不知道肚子里到底是什么的情况下,有什么好保重的?这是不是个妖怪?我那天就感觉到了,我希望他是个妖怪,吃了我的精血而生,生出来杀死所有人!” 她已经陷入一种谵妄的状态,美丽的脸庞彻底歪曲,因为怀孕而更丰满的身躯扭动,散发着情欲与死亡的气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胎确实可以算是妖怪,可惜,这完全在谢家的掌控之下,这种可怕的力量不会用来伤害谢家,只会用来伤害平安镇上的普通人。 ——与颜家姐弟一样的普通人。 在被侮辱与损害之后,还得作为工具去伤害自己的同类,这种命运实在叫人不忍卒读。 “我会想办法救你。” 祝平安转过头,压低了声音。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见证颜惜凤的命运,他总该想到办法了吧? 从大少爷的东院出来,祝平安抄近路直接穿过园子,回自己住处。夜色已经苍茫,惊鸟乱飞,星夜迷蒙,谢宅的晚上更让人觉得压抑与恐怖。 园子里坐着谢瑜,像是知道他的动向,已等他好一会。 谢瑜一个人坐在园子里,只穿着单薄的衬衣,少女健美的身躯曲线隐约可见,泪水让她的眼中满是星辉。 祝平安不得不承认,这一朵有毒的罂粟花确实足够美丽,但她徒然有美丽的外表,切开之后整个人都是黑的。 “二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祝平安还指望着从她嘴里套话,总算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你欺负我。” 谢瑜撅起了嘴,像是小孩子一样跺脚。 祝平安看到这种撒娇简直瞠目结舌:“我怎么就欺负谢二小姐了?” “我不过只是杀了个人而已,我也道过歉了。大哥居然打我,爹也罚我,你也怪我。”她像是个小女孩一样发着脾气,“我不要活了!” 只是杀了个人而已。 这话说得何其轻飘飘,祝平安记得颜惜凤听到弟弟去世消息时候的崩溃,那是整个人生完全陷落的黑暗与茫然。 第一百五十七章 杀人,是彻底断绝一个人的未来,是从物理上剥夺这个人在世界上存在的资格。 这种事,能用“而已”来形容吗? 最让人心寒的是她那种理直气壮的态度,似乎认为她就是对的,反而别人过于苛责,是他们的不对。 谢元朗可能是一时激愤,但在祝平安看来,谢王的惩罚无非就是流于形式,根本上算是给儿子一个面子,对谢瑜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说是禁足,她大半夜的不还是跑出来了吗? 如果是祝平安本身的立场,当然是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打翻在地,然后送去法庭判死刑。 她这种人已经从根子上长歪了,早点离开这个世界才是一种仁慈。 只是现在的他,摸不清这里的根底,还是得虚与委蛇。 祝平安只能不做评价,只单纯安慰:“谢镇长应该也没有真心想罚你,就禁足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我知道!”谢瑜愤愤抬头,眸中怒火撒活动弄,“他不是想罚我,只是想给大哥一个台阶下!我最恨就是这一点,明明我什么都比大哥强,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女子,就在谢家没有立锥之地?我学不了谢家祖传的东西,我自己找点安身立命的传承都不行吗?” 你这还算没有立锥之地? 祝平安都不知道该从何吐槽起,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胡乱用天气预报拿镇民的生命开玩笑,甚至一言不合就杀人的特权都有了,这还不够?你想要什么? 人与人的欲望真是天差地别,有些人只想读过书,葬送了别人的一生,也就送了自己的命,有的人只想活着,哪怕每天背着尸体,能活着就行。 而有的人,已经无比幸福,还是不满足,还要继续纵向相比。 无论谢元朗怎么样,都是家中长子,按照谢家的规矩,就是下一代的继承人。哪怕谢瑜表现的更邪恶更厉害,更像谢家人都没用。 她终究还是要嫁人的。 “你说在天上,男女是平等的,是真的平等,还是男人赐予的?”谢瑜盯着祝平安,充满了期待。 “我曾和你说过,我们那里有句话叫女子能顶半边天,只要有能力,无论性别,都能受到平等的待遇,甚至女子在某些职业上,比男性更能胜任。”这其中当然还会有种种现实的问题,但理念至少是平等。 “天上真好,那有女子成为王吗?”谢瑜脸上写满了憧憬,不自觉向着祝平安靠过来。 “有。能力出众的女王,也有许多。”祝平安轻轻咳嗽,往外挪了挪。美色虽好,无福享用,对这毒辣的女子还是敬而远之为妙,免得她给自己下了毒。 “好想去看看……”谢瑜无比向往,但见祝平安保持距离的躲避她,不由有点伤心,看来天上的人也见惯了美女,对她这样的尤物都不为所动。 “对了,祝先生上次是不是说想看看我们谢家祭祀煞神的仪式?” 为了讨好和拉近关系,谢瑜一点也没怪祝平安给她惹来的责难,反倒更殷勤了。 果然这女的脑子不正常,不但虐待别人,还有自虐倾向。 祝平安感觉到她的低姿态,脸上更是平静淡然,点头:“这对我的记忆可能有帮助。” 这是之前他找的借口,说法当然得一以贯之。 只是他的语气表示,能帮就帮,不能也无所谓,坠人没那么急功近利,也不想窥探别人家的宝贝。 谢瑜看着他英气勃勃的侧脸,忽然垂下头,似乎有些局促和害羞:“祝先生,上次我没说实话,其实谢家的祭祀仪轨,我是很清楚的。只是我爹下过严令,不让我和外人说……” 祝平安心痒,但还是强忍着,必须有坠人的矜持。 “哦,那得听老镇长的,不能说就别说了。” “不,祝先生也不算是什么外人。”谢瑜忽然更加羞涩,有些慌乱的瞥了他一眼,这明显不属于她的人设。 祝平安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总觉得她眼神似乎要吃了他,不安好心,不过她如果真的愿意透露内幕,祝平安当然欣然接受。 这可能就是平安镇最核心的机密了。 “祝先生上次对我说过那什么人……降雨的秘密,我也不好藏私。” “人工降雨。” 这玩意就是基本的科学原理,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对,人工降雨。”谢瑜用手挡着嘴笑了笑,“天上人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问题,我谢家敝帚自珍,当作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真是可笑。其实说起来也简单,无非是活祭沟通煞神,请他降雨而已。所以杀个把穷人,在我们谢家列祖列宗看来,不就是件寻常事?何必大惊小怪?” “活祭?” 祝平安心中如惊涛骇浪,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嗯,就是杀个人,斩下脑袋手足供奉,拿人血涂在神像上之类的,反正看着挺无聊的。” 果然没理解错,是用人命来求雨? 求的还是杀人雨? 谢家是不是有病? 谢瑜对这种血腥的画面都毫无感觉,他们到底冷酷麻木变态到了何种程度。 ——但她的怨气也就更能理解了,谢家人几百年来都不把人命看得有多重要,她当然也就养成了视人如蝼蚁的习惯,一个看不顺眼的小子,打死也就打死了。她谢二小姐高兴,能怎么样? “每次下雨,都要活祭?” 祝平安默默咬着嘴唇,强忍悲愤和呕吐的冲动。 “嗯哪。”谢瑜并不在乎,“反正流民多,杀掉一个两个,谁会在意?” 生逢乱世,人命不值钱。 何况是动荡流离了几百年的乱世,早就形成了一种特异的价值观。在这些自以为高级的人物眼中,人命是分等级的,与他们同一层次的土豪劣绅,或许命还比较有价值,次一等当地还算混不错的人物就不是那么重要,再次一等则是土著。 至于外来的穷人,可能还不如畜牲。 祝平安更加理解小花子的心情。 “谢家富贵,都由杀人而来,现在倒好,不夸我强爷胜祖,还打我骂我。”谢瑜这心里这关还是过不去,愤愤不平。 第一百五十八章 “怎么叫都从杀人而来?” 祝平安已经隐隐猜到了黑暗的真相,他或许不该问得太直接,但实在忍不住。 如果是这样的谢家…… “谢家通过祭祀,能让下雨杀人,百姓心怀恐惧,就要找个寄托。我们先祖搞了天气预报,让他们能够晴耕雨读,安心过活,那不都得感恩谢家?几百年来姓谢的都是平安镇之主,难道其中就没出过几个像我哥一样的窝囊废?但谢家还是稳如泰山,那些活祭的流民,就是小小的代价。” 可能是在赌气,谢瑜地说道这儿了,也没隐瞒的意思,和盘托出。 混账! 祝平安的肺都要气炸了,他默念心经,勉强压住那股暴怒。 哪里仅仅是什么流民之死“小小的代价”,这本身就是延续几百年,每年数十次的虐杀,总计就要死了千人万人以上!怪不得第一次到镇长宅邸的时候,他就觉得死气浓重,这地方根本就是建设在万人坑的累累白骨之上! 这已经是骇人听闻的大屠杀,更不要说“雨”带给平安镇的灾难与恐怖,因为雨又害死了多少人,这个总数量,要比献祭的死者更为庞大!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屠夫家庭? 老天怎么不降下雷霆劈死他们?他们怎么能不断子绝孙? 而且,谢瑜还在补充。 “有时候玩儿腻了,老祖宗们也想搞个大的,只要完成大型的祭祀,就能召唤连绵不绝的黑雨,看着这些穷鬼们绝望去死,可能是最盛大的宴会了。” 她扑闪着眼睛,满面红晕,娇羞得扯了扯衣领,露出大半个圆白的胸:“祝先生你这次来得巧,平安镇人口太多了,我爹正打算搞一次黑雨,也许不用多久,你就能亲眼目睹。这也是我们这小地方能够看到的少数有趣风俗……” 用最可爱的神态,说着最可怕的话。 祝平安差点要把自己的指骨捏碎,他差点念错了口诀,念了请神诀,如果能借来齐天大圣的一棒,将这黑暗之地敲碎,倒也痛快,可惜他还没有这种能力。 祝平安勉强保持平静,克制着情绪,把所有厌恶和痛恨都笼罩在淡然洒脱的表情下。 “原来如此。” 他实在说不出更多的话。 反而是谢瑜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其实我大嫂肚子里那一胎,也是这一次祭祀仪轨的一部分,祝先生有没有看出来?” “哦?” “祝先生对我大嫂那么关心,还找医生来看胎,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谢瑜这话中有话,撒娇的表情也有点不对。 祝平安觉得她心思不正,想歪了。 “我还以为大嫂也和你这么年轻英俊的坠人说过自己的事……”谢瑜的表情更扭曲了,她在嫉妒,“又或者,祝先生喜欢孕妇那一款的,毕竟天上的喜好我们也不知道……” “你……你怎么能污蔑大少奶奶的清白。”祝平安都气笑了,果然万物随心,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各种线索和猜测在谢瑜这里得到了证实,还是最丑陋的方向。 “祝先生别生气,我不是怀疑你,只要是我那个大嫂,她嫁过来多年独守空闺,哪能受得住啊?”谢瑜完全不觉得自己在攻击,她觉得自己只是实话实说,“我大哥都没碰过她,她可能还是可怜的处子之身,也不想想怎么能怀上孩子,真是蠢不堪言!祝先生一定只是同情她,不会喜欢上这种蠢货吧?” 谢瑜用最恶毒的言语攻击着她伤害最深的人,还顺带攻击了祝平安的人品。 祝平安怀中的纸人都听不下去了,轻微动了动,想跳去扇谢瑜一巴掌。 “不要乱说,你一个小女孩,怎么懂什么这些?”祝平安深吸口气,莫发火,发火只会坏了大事,他还要去看祭祀祠堂呢。 “我怎么不懂?”谢瑜挺起胸脯,肩膀几乎都露在外面了,“我生在谢家,这些事还能不懂?” 她贪婪地看着祝平安,眼神中满是欲念。 这还只是个少女,居然浑浊至此。 想到她说娄纠察也是个男人,给点甜头的话,祝平安警铃大作,这丫的该不会把他也当成娄纠察这类人吧? 太恶心了。 这可太羞辱他了。 祝平安立刻走到旁边花坛,假装欣赏一架正在盛开的蔷薇,转到自己想要的话题上:“这个大型仪轨听起来倒是有些意思,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对于祝平安表露出的疏离拒绝,谢瑜只更舔了,她身为尊贵的镇长千金,从没有男人能拒绝她,看来坠人就是不一般。 因而她恨不得拿出一切讨好这个天人,全不在意他对自己的冷淡,把手一拍,起身靠近祝平安,折了一枝花送给他,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现在就带你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想不到因为谢瑜这神经病,脑回路和一般人不同,祝平安竟获得了直面谢家绝密的机会。 当然这会儿还得欲擒故纵一下。 “这……不太好吧?老镇长会不会生你的气。”祝平安故作犹豫,但接过了她手里的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血色的蔷薇带着刺,也带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仿佛是用那些鲜血灌溉而成。 “我是谢家的一份子,谢家也有我的一份!我想带朋友看看稀罕玩意儿,算得了什么?”谢瑜吼了起来,对镇长的不满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祝平安听到她说自己是“朋友”,心内冷笑,如果真的把他当朋友,也只是坠人这个也许能带她平步青云的身份而已。 他能想象到这种可怕 女人若有一日上了天,定要坐坐那女王的位置。 当然,这是在做梦,但总要给人做梦的机会。 谢家的煞神祭祀,在后院的祠堂。 谢家大宅的布局,祝平安已经了然于心。外圈不算,内圈有五个主建筑群,前厅接待客人,中间的主宅由谢王居住,东面的院落属于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谢瑜暂居西厢。 而住宅背后,通过长廊和小径连通的一处建筑感觉一直是空着。 第一百五十九章 祝平安刚来时,娄纠察就警告过,那是谢家的祠堂,让他只在外圈走动便可,内圈要申请,祠堂更是不要随便接近。 明明也是谢家的一部分,但祠堂却像是孤立的一栋荒凉小楼,周围寸草不生,只有几棵茕茕孑立的枯树扭曲生长在沙地上,看上去就毫无生气,连树皮都已经斑驳剥落,露出像是白癜风一样的内层。 窗户的玻璃碎了也没有修整,这绝对不是因为镇长家没钱。 从外面望去,祠堂楼上楼下都是一片漆黑,只偶尔有绿色的鬼火幽幽飘过,不知是如何生成。 “谢家的祠堂,似乎有些破落……” 白天在远处看看还不觉得,晚上只觉得瘆人。 照例来说,这里供奉谢家祖先,那香火总该不绝,不至于荒废成这样。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谢瑜摇头,说起这个又愤怒起来,“我爹含含糊糊,什么都不告诉我,说是传儿不传女,传子不传婿,谢家的秘密我也只一知半解。” 老太爷重男轻女是显而易见的,谢瑜得宠归得宠,行事百无禁忌,但确实与她大哥比起来,完全不受镇长的重视。 “快了。” “快来了。” 祝平安走近这一个孤立的院落,耳畔的呓语立刻变得激烈起来,这里聚集的煞气浓厚,还有死亡的怨气,让阴暗加倍。 祝平安抬头看天,血色的星河都已不见,将星的光也穿不透这浓黑的迷雾。 大门是锁着的,只有谢王有钥匙。 不过今晚上的谢瑜无所顾忌,她找来一支铁棒,只用力一撬,锁头应声而落,她欢天喜地推开了门,回头笑靥如花:“祝先生,欢迎你来参观。” 陈腐而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有着浓厚的尘埃和腥味,这里可能真的不怎么打扫。 祝平安在门外望去,只能看到一支支白色的蜡烛与一块块方方的牌位,仿佛悬浮在黑暗中,像一堵墙挂在眼前。 确实是供奉祖宗的祠堂没错。 以谢家的繁华,何至于让这地方冷清至此?难道是过于邪门? 祝平安默念心诀,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门槛,浓郁的煞气刺激毛孔,让人汗毛直竖,混乱的叫声与呓语杂糅成一团,已有些耳鸣,根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谢瑜一直带着期待的神情,看到祝平安进门东张西望,颇为惊奇:“祝先生,你有没有感到什么不舒服。” 应该会有不舒服吗? 祝平安微微蹙眉,心念一转:“有点阴冷感觉。” 其实是湿热胸闷和危险笼罩的感觉。 谢瑜感叹:“祝先生果然并非常人,也许假以时日,真的会是坠人。” 什么叫假以时日? 祝平安本就高度警觉,忽然间向左侧移动,一条滑腻的触手从他肩膀处掠过,黑暗中有人“咦”了一声,旋即触手倒转,刺向祝平安的心脏。 这是埋伏! 如果是别人可能不明所以,但祝平安可清楚的很,这触手属于娄纠察。 上一次的轮回中,他就是被这东西刺穿心脏而死。 靠着这种先验性的认知,加上借神咒得来的灵活与敏捷,他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必杀的一击。 “你们要干什么?” 祝平安背靠着墙站稳脚跟,眼睛适应了黑暗的光线,他看到众多牌位之下,还有个小小的神龛,神龛上供奉的正是多次见过的六臂无头神祇——煞神! 这里就是谢家举行祭祀的地点。 但他没想到自己在套路谢瑜的同时,对方也在套路自己——可能从一开始,这个女人就心怀杀机,毕竟她根本不把人命放在心上。 一切都是她的伪装而已。 真是个极端的恶魔! “是我该问祝先生为什么,明明也不是普通人,为什么要来探我们谢家的底?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你到底是什么人,来平安镇想要做什么?老老实实交待,也许还有一条生路!” 谢瑜根本不相信他“坠人”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怀疑祝平安是来对付谢家的敌人。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这认知也不算错。 不过她的局限性在于,她绝对不可能理解祝平安的动机。 原本互相试探还能容忍,但祝平安既不接受女色贿赂,也没其他破绽,倒是关心起大少奶奶弟弟之死,害得谢家鸡飞狗跳,这可不能忍了。 祝平安当然不会解释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即使解释他们也不信,更会痛下杀手。 他一边观察周围,一边咬死身份:“你们不是知道我是坠人?” “坠人个屁!” 谢瑜翻脸如翻书,大爆粗口:“哪有你这样的坠人?坠人高高在上,视地上人为蝼蚁,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和我们这么说话?” ——敢情是我对你们太客气了? 祝平安哭笑不得,还得更高傲点啊?好吧,如果这次没逃过,下一世重来,他用鼻孔看这些人。 “其实你隐藏身份也无所谓,这世道谁没点秘密?”谢瑜冷笑,那新仇旧恨她都记在账上,这世界只有她坑人,还没人敢坑她,“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搅和到我们谢家的事里来。颜惜凤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为她出头?还拐弯抹角想从我这儿打听谢家的秘密,你是何居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会上你的当?现在如你所愿,把你带来此地,你交待完毕遗言,就可以准备去死了!” 黑暗中的触手忽伸忽缩,看上去已经不耐烦了。 对于娄纠察而言,值得怀疑的对象,杀掉就好,根本不需要多废话。 要不是祝平安自称坠人,以他的行为,早就在娄纠察这儿死一万次了。 “我要是死在这里,会下雨吗?”祝平安问的话很奇特。 他没明白的是为什么谢瑜会真的把他带到这儿,如果说是为了伏击,那在其它地方也完全不是问题。 她透露谢家的秘密,多半不是假话。 这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也想知道坠人献祭,会不会下雨。”谢瑜笑了起来,露出惨白的牙齿,好像真的很期待。 第一百六十章 “我想也许不会,毕竟我是天人……”祝平安现学现卖,既然人家嫌他不够装逼,从现在就调整一下态度。 可惜晚了,娄纠察已经不想再听下去,黑暗中的触手翻飞,从不同的角度刺向他身体各处要害。 这家伙的杀心可不轻。 如果避不开,那娄纠察就该把祝平安做成串烧祭天了。 祝平安没法再隐藏了,他胸前暴涨出一个白影,纸人被召唤出来格挡那些触手。 而他则是再次念动借神咒增强力量,翻身上了神龛。 “咦。”谢瑜与娄纠察同时发出诧异的惊呼。 大概想不到祝平安这个看着没什么本事,只长个子不长脑子敢招惹谢家的小子还有能力反抗。 在这样的撞击下,煞神像摇摇晃晃,跌落于地。 祝平安也没那么轻松,很狼狈地避开娄纠察的攻击,在这狭窄的地域有力不从心之感。 谢瑜笑眯眯地慢慢凑近,突然对着祝平安甩出一个小包裹,刹那间粉尘弥漫,香气扑鼻,祝平安猝不及防,只来得及闭上眼睛,孙医生给他的心药经还能救命吗? 双拳难敌四手,他虽然护住了心脉,但来不及闪避触手,被触手缠住手脚,旋即失去了行动能力。 “住手!” 老镇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大步流星走进来,狠狠瞪了谢瑜一眼,娄纠察在黑暗中已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谁要你多事!” 老爷子看上去非常生气,面色铁青,脸上的肌肉似乎在不住颤抖着,甚至发出了沙沙的摩擦声。 他珍惜地抱起无头神祇,恭敬地重新放在了神龛上。 谢王看都没看被触手缠绕的祝平安,只对着谢瑜呼喝:“要是惊扰了神祇,你怎么担当得起?” 娄纠察隐身在黑暗中,一条悄无声息触手勾住祝平安的脖子。 祝平安只觉得眼冒金星,呼吸困难,面前的一切渐渐模糊。 只听到谢瑜不服气地反驳:“我是为了试探这人,如今把他擒下,难道不是我立了大功?” “你那点花招有什么用?要不是小娄后面出手,你可别被人偷了鸡!你好好在房间禁足,不要出来,免得碰上你大哥又惹他生气!” 谢瑜跺脚:“这本来就是我和娄狗子说好的计划,你怎么就骂我?大哥是你的儿子,我就是不是你的女儿?” 谢王不耐烦摆手:“总而言之,你不要自以为是,女孩子家安分一点就好,谢家的事不用你操心!尤其是离小娄也远点,伤风败俗!” 谢瑜没再说话,只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祝平安在失去意识之前,能够感受到谢二小姐的愤怒。 ——当然她凶猛的高跟鞋也证明了这一点,他只觉得胸口一痛,那些声音彻底远去,只有沙沙声格外响亮。 仿佛是雨声,也可能是生命流逝的声音,祝平安只觉得可惜。 可惜了一颗珠子。 谢家二小姐在外面嚣张跋扈,在谢家内部,可是做什么都不对呢。老镇长对她的不满已经满溢,哪怕是她真的为谢家在做事,也讨不了半点好。 这或许是个突破点…… 只是,要下一次了。 祝平安遗憾地闭上了眼睛,黑暗笼罩一切。 沙沙声依旧响着,然而似乎没有听到玻璃炸裂的声音。 *** 这次没见到小池。 祝平安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两个枯瘦的汉子一左一右站在身边,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个破碗,里面有粘稠的药汁,很粗鲁的灌进他嘴里。 浑身剧痛,加上苦涩的药,祝平安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死。 头顶应该是个粗陋的帐篷,他躺在石头上,身上挂着一条灰褐色的毛毡,像渔网似的全是破洞,大约毫无御寒的作用。 幸好夏天快到了,地面都不是很阴湿。 “去报告监督,这小子醒了。” “监督说他一醒就把他送过去。” “去了就快跑,千万别停留。” 两个汉子根本不与祝平安说话,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扛着他就钻出帐篷。 这会儿大概是傍晚,夕照如血。 对面是一片平整的山壁,有许多人像蜘蛛一样悬挂于其上,乒乒乓乓地敲打采石,也有人轮班下来,被麻绳系成一串蚂蚱,神情麻木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任何额外的力气来关注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谷,只有一条通路。 头顶蓝天,山间夕照。 祝平安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从第一次来到平安镇,从娄纠察与小池口中就听到过的恐怖地方,平安镇居民用来吓唬小朋友的有效去处—— ——采石场。 有时候他和小池开玩笑,也会说如果走投无路,就把自己送进采石场一了百了。 折腾了这么多次,上蹿下跳,终于成功地把自己送进了这个人间地狱。山壁上那一片染上的血红,或许不是残阳的余光,而是死去人的血泪。 毕竟这是本地特产,湘妃石。 他恢复理智的第一反应就是摸了摸手上的珠子,不幸中的万幸,还是三颗。 他确实没死,这至少说明运气不错,在被谢瑜恶毒陷害之后,他并没有直接丢掉性命重来,而是被丢进了采石场,被迫开了个新地图。 虽然说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按照小池的说法,一般人只有活着进去,躺着出来,顶多几个月熬干心血,绝无例外。但只要活着,就能了解更多,就能为下一次多做一点儿准备不是吗? 山谷里的气氛很沉闷,空气中布满了灰尘石屑,原始的工艺与残酷的剥削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好环境,别说做苦力累死,就是多待几天吸入这粉尘,也能早晚病死。 在这里人命更是消耗品,谁又会在意? 两人把祝平安抬到了平地上堵着路口最大的一顶帐篷前,卑微地报告:“监督,那小子醒了。” 帐篷背后,可见巨大的石门,封住道路,也遮住了视线。 “抬进来。” 里面传来刺耳的咆哮。 两人战战兢兢,把祝平安抬进帐篷,几乎是把他往地上一丢,立刻撒腿就跑,像是见了鬼一样。 第一百六十一章 按说服从命令付出劳务,不说要求奖赏,至少不至于这么害怕。 不过在这种活地狱里面,人命都不值钱,逻辑也不可以与外界相提并论。 ——很快祝平安就理解了这两人为什么要跑,因为跑的比较慢的那个在一阵疯狂的笑声中被一只大手攫取住了脑袋,然后硬生生捏爆了他的头颅。 惨呼声在山谷回荡,但没有任何人给予反应。 祝平安勉强支起身,抬头看对面像是宝塔一样蹲踞着的黑壮巨人。 手上染血的疯子。 他并不是因为愤怒或者其它原因而杀人,只是单纯的嗜杀而已,只是不把这些劳工当人看而已。 真想看看他和二小姐在一起,谁先捏爆谁的头。 祝平安没法深呼吸,这里的空气太差了,他默默寻找心药经里的知识,看看能不能先养一下自己受伤的身体和肺部。 采石场的监督,据说也是异人班的一份子,祝平安在小池那里听说过他的名字,却从来没有见过。 “你就是那个冒充异人的小孩?” 巨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瞳仁是浅黄色的,在昏暗中更显妖异。 “居然这么久才被识破,小娄现在越来越菩萨心肠了。” 他口中的“小娄”说的是娄纠察,这评价只让人觉得好笑。祝平安回想起热爱用带着鳞片的滑腻触手穿透人体的娄纠察同学,无论身上哪个点都没法与菩萨心肠联系起来。 “说是识破,恐怕包括镇长在内上上下下,都不敢确认吧?才把我这个麻烦,丢给你。” 祝平安咬牙坐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一脸高傲。 面对异人班传说中力量最恐怖、行为最恶劣、无理由杀人如麻的“铁巨”,他没有丝毫惧色。 害怕也没用,装,就得装到底。 谢瑜那番话,他可听进了心里,真正的坠人是不屑于这些蝼蚁说话的。 虽然只醒来了短短的时间,但他大致也想清楚了目前的状况。谢瑜哄他去谢家的禁地,激发煞气的反噬,和娄纠察一起偷袭将他制服,却没有趁机要他的命。 ——这不是他们的善良,而是他们的忌惮。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确定祝平安不是坠人。 他所说的天上之事太完整太美好,绝不是随便谁都能编出来的故事。 直接杀死一名坠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传说中倒是有,那绝不是一个小镇能承受的后果。 谢王本人都忌惮,而在确定了祝平安不可能是能够暴起杀人的体力型坠人之后,干脆将他扔到采石场自生自灭。 而且针对祝平安的计划,可能就是谢瑜的自作主张,得到了对什么都采取怀疑论态度的娄纠察支持。如果是老头子出手,不会那么粗糙不留余地。 所以在谢瑜得手之后还会挨骂。 正是因为各方面的意见未必统一,所以最后祝平安没有被当场处死,而是扔到了这个人间地狱采石场中。 不死总是好事。 祝平安调整心态,开始面对现实。 铁巨人发出了瓮声瓮气的笑声:“你很有胆色,不过这点胆色在这儿一点用处都没有。如果你活活累死在山壁上,那你就不可能是坠人,在我看来,顶多也就是一个月功夫。” 这话好像很有道理。 祝平安淡淡笑着,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虽然浑身疼痛,大概是谢二小姐还在骂骂咧咧在他身上拳打脚踢发泄着愤怒,拜这个变态女所赐。 除此之外,外伤应该并不严重,以他的体格繁重的体力劳动应该能坚持几天,但加上粗劣的食物与不充分的休息,就能摧垮所有人的身体。 如果被刻意针对,一个月可能就是极限了。 祝平安在糟糕的粉尘环境中,眯起了眼睛,抬头注视着对方。 就算这次不行,下一次这位铁巨可能也是他主要的对手之一,能够趁这机会多了解一点总是好的。 铁巨坐着仍然像座铜钟,站起来应该超过两米高,他上身裸露,肌肉块膨出,还有一个偌大的肚子,浑身皮肤是一种奇怪的焦糖色,肚脐里长着寸许长的黑毛,让人恶心。 他应该是利用煞气进行力量与体质的强化,由于煞气的不可控,才变成了这类似怪物的模样。 像娄纠察虽然也是怪物,但在平时能够控制呈现普通人的样貌,所以能够留在身边办事。 而镇长将铁巨送到这儿监督采石场,不但是怕他这样子惊世骇俗,也怕他完全像是个疯子的行事风格。 帐篷上染着各种形状飞溅的血迹,有些还新鲜,有些已经褪色成暗斑,散发着腥臭味,不知道他在这儿屠杀了多少弱者。 “那我们等着看。” 祝平安语气悠然。 不怕死的人,可能就是有这么一种从容,就他这态度,铁巨人都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他喊了一声,叫人把祝平安抬了出去。 第二天,惨烈的劳动开始了。 祝平安不得不承认,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无论是在以前世界还是这里,他其实并未真正经历过体力劳动者的艰辛。 只是是因为煞力和孙医生给他的心药经作用,祝平安从醒来后就在默默修习,身体恢复得很快,睡了一觉就已经没有大碍,能够自由行动。 但在采石场,能走路,就意味着要干活。 背尸固然劳累,也就一晚上的事,而且因为死得快,他其实就干了半个晚上。还没体会出什么辛苦就已经结束。 纸扎、唱戏与学医,和这里相比,已算是比较轻松的活计,上辈子在课堂读书,最多的运动也就是体育课跑三千米。 与采石头的累怎么能相提并论? 从早上五点太阳刚刚升起开始,采石工就陆续上山,将自己悬挂于山壁,在作业区域用锤子和凿子敲下整块的石头——一刻都不能停,如果比旁边的人慢,那监工的鞭子就毫不留情地甩了上来,一直到要晚上太阳下山,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之后,才能下山。 在太阳的暴晒之下,脱水与饥饿会轻而易举夺去人的生命。 第一百六十二章 死人是司空见惯的事,旁边的监工唯一做的事就是解开绳子,任由尸体坠落,找其他人上来顶替。山壁底端是个万人坑,死者的数量恐怕与镇外的乱葬岗也能比一比。 采石之外的分工还有搬运,这工作也不轻松,要持续地将巨大的石头扛在肩膀从狭窄的小路背下山,脚下稍有打滑摔倒,就会被背上的石头活活压死。 监工对这种死法更加不满,因为还得劳动他的尊足将人踢下山去。 如果仅仅是这些,那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残酷剥削的采石场。 更可怕的是,这里还是平安镇的一部分。 祝平安能够这儿充满了邪恶的煞气,劳作消耗的体能远比平常要高,人们流失的似乎不仅仅是体力,还有自身的血肉与精神。 那石块上的斑斑血泪,不仅仅是人们的痛悔,甚至有可能是真的血肉本身。 采下的石块,玲珑剔透,有种会呼吸的生命感。 祝平安却只能从中看到恐惧。 这真是吸血的石头。 “来了。” “快来了。” 疯狂的呓语没有一刻停歇,眼前所见的景象不知道是真还是幻。 每一天的劳作中,他都能亲眼看着那些工友的身体一***瘪下去,鲜血通过无形的管道流入石壁,滋养着这座山川。 最后每个人都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苍白如纸,仿若行动的骷髅。 没有人能够在这儿活下来。 他对此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却更激起了抗争之心。 一天采石,一天运石,这不知道是对祝平安的优待还是虐待,总而言之不管怎样四五天之后,他双手和背上都磨破了皮血迹斑斑难以痊愈,手脚腰肢都酸痛不已,即使不停地以借神之法来增强自身,也终究突破了极限。 要不是用纸傀儡偷偷帮忙,加上心药经这种以意识来进行治疗修复身体的怪异方法,祝平安能确信自己支持的时间要比一个月更短得多。 还有一件惨事是吃不饱。 祝平安彻底理解了什么叫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采石场的工人一天只有两顿,早上是玉米面或者黑面的糊糊,晚上有两个馒头,咸菜上满是苍蝇飞舞,但每人也会尽量舀一大勺,毕竟这是唯一的维生素来源。 至于肉类蛋白质,那是想都不用想。 在这种重体力劳动下,很快就有人支撑不住尿血,完全是熬干了身体来完成工作。 他们其实也都很明白,来了这里,唯一的结局就是死亡,无非是为了躲避监工的鞭子,麻木地过一天又一天而已。 晚上这些工友也没有聊天的兴趣,睡觉可能是他们悲惨人生唯一的休憩与救赎,祝平安也不忍心去打扰。 所以过了好几天,他也没交上什么新朋友,只是勉勉强强了解这地方劳工的来源。 当然确实有一部分是交不起税的贫民,但这毕竟是少数,平安镇本身人口就不算多,不可能提供这样的消耗。 更多的是来自各地的难民和游民,他们在家乡生活不下去,冒着禁忌逃荒。 可惜就算运气爆棚,躲过了一处又一处的风险,也很难有人有良好的结局。各地都有这种没良心的血肉工场,有专门捕捉游民的巡逻队出马,将他们抓了之后以低廉的价格卖来,充当一次性的消耗品。 这世界,真的是惨无人道。 有时候半夜凝望血色星辰,祝平安都有种放弃的冲动,到底有没有可能安稳的活下去?有没有可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他已经死了好几次,有着可以重来的金手指,可发掘出来的真相一次比一次更令人绝望。 是不是就这么躺平,会更舒服一点? 他按着酸痛的背肌,强忍着不发出**。 黑夜中,有个人摸了过来,安静地在他身边躺下,祝平安没什么反应——这种事常有,死的人多也就没什么固定的床位,大家都是找到一个能平放身体的地方就睡去,不会有什么讲究。 他曾经试图与人交谈,但大多数人只需要半秒钟就开始打呼,甚至眼神呆滞的已死去。 如果没有理想,他也许就和小花子一样,被生活折磨的麻木不仁了。 但这个同伴似乎不一样,他身上也带着死气,仿佛刚从乱坟岗爬出来的,很轻很瘦,因为动作像小猫一样。 这个人不但没有立刻睡着,反而是侧过了身,悄悄把一个纸包塞在祝平安手里。 祝平安摸到了圆圆的,硬硬的,暖暖的两枚东西。 这是…… 祝平安诧异地揭开纸包,惊讶地发现了这竟然是白煮鸡蛋。 如果是前世,这玩意他可能完全不想碰一碰,但在此时此刻,就是不敢想象的珍馐美食! “小池?” 他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但会这样投喂食物给他的人,只有小池。 “嘘。”对方的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不要吵到别人,我好不容易才摸到你,你赶紧吃了东西,我们想办法逃跑。” 祝平安却无法按捺住激动。 怎么会是小池? 小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来这儿干什么?你疯了?” 祝平安有救命的宝贝,小池可没有! 这可是有去无回的采石场!他在平安镇活了十六年,难道还不明白这地方的凶险?他虽然穷困,但蛇有蛇路鳖有鳖路,他在镇上有的是生存的办法,怎么会沦落到此? 那两枚鸡蛋证明,他是为了自己特意而来! 大家萍水相逢,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握着温热的鸡蛋,祝平安无声落泪。 或许这世界是没救了,或许真相残酷的令人发指,但是总有一些温暖与感情,让人愿意付出一切去奋斗。 “我不能看着你死。”小池的语气还是这么平静与温暖,一如既往,永远欢迎他回家。 但祝平安知道这平淡背后的决绝与勇气。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小池那一头乱发,果然触感和曾经相同,只是多了点粉尘的摩擦感:“我在这儿死,你又看不见。” “我知道你活着,就不会让你死。”小池就是这么执拗。 第一百六十三章 知道装作不知道,和看见装作没看见,本来就没什么区别。只是能这么说的多,真正能做到的人,太少。 “那你来这里也不明智。”祝平安摇头,留心观察身边的声音,怕他被发现,“外面怎么样?我这两天看过地形,想逃走几乎不可能。” “本来确实是不可能,但你在外面种下了种子,总会开出花来。”小池压低了声音,“你失踪之后,秦三七天天来找,小花子虽然闹着说要赶紧散伙,但到底每次也都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回来!” 这倒是符合两个人的性格。 只可惜就凭这两个人,并不能改变什么东西。 “后来娄纠察放出消息,说你冒充坠人被送进来采石场,我心里一急就想去赎人,可惜铁监督不准。” 赎人? 采石场的工人要是没死,确实可以花钱赎。不过要小池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花这么一大笔钱,祝平安只觉得感动都要满溢而出。 “秦三七嚷嚷着要救人,但我们都束手无策。” “幸好这时候,孙医生回来了。” 到了平安镇后,运气终于站在自己这一边一次!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孙医生居然回来了。 “他怎么说?”祝平安打起了精神,急切地问道。 “他听了秦三七转述你所说的一切,就突然说要挽救平安镇的命运,必须得先救你,所以安排我潜入采石场,告诉你逃亡的计划。“ 祝平安这时候才把第一个鸡蛋剥壳塞进了嘴里,他的眼泪都快被噎出来了,只觉得胸中荡漾起无穷的热血。 那不只是鸡蛋,也不仅仅是营养,更是希望,是友情,是未来。一丁点微不足道的蛋白质,但力气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涌入了四肢百骸。 之前他还不舍得吃,但由于孙医生这个变数,他明白自己需要体力来准备脱逃,或许这一次他们能够做得更多。 静谧的夜,头顶破烂的帐篷无法遮风挡雨,缝隙中可见星光。 孤星悬于头顶,在红色云气的掩映下呈现出赤热的光芒,仿佛是杀出重围的光明。 小池躺在祝平安身侧,紧紧靠着他强健的手臂,也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掌心里面都是汗。 他这一路下来,应该很紧张也很害怕。 祝平安越是这么想,对小池就越是感激。 采石场的恐怖对于当地人而言更加具有威慑力,他们曾经无数次见到一去不返的熟人,几乎已经成了人间地狱一般的传说。 小池为了朋友,还能够鼓起勇气孤身入内,来给祝平安带两个鸡蛋,这种情分,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 “采石场三面环山,不但陡峭,还都修了铁丝网,没法翻越,只有一条路通向山谷外。” 这两天祝平安也大致观察过地形,和小池说的相符。 唯一的出路上有一道巨大的石头做的门,将出口完全封闭,即使打开了锁,也得数十人一起合力才能推开,除了运送石料离开的时候以外绝不会开启。 这儿由铁巨亲自镇守,狭窄的小路上那座祝平安去过的硕大帐篷,就在石门的正前方。想要从这个巨人身边无声无息地推开石门逃走,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 “想要离开,唯一的机会是解决铁监督。” 小池与孙医生也是一样的看法。 祝平安苦笑。 这话说起来简单,铁巨明显是掌握煞力的传承者,看这身形体态就知道力量惊人,他们缺乏武器和有效手段,想要解决他谈何容易? 经过不间断地日日苦练,祝平安目前控纸和借神的手段有长足进步,心药经也勉强入门,但要和这家伙正面动手,仍然没有丝毫把握。 可能真的只能期待孙医生。 他不是知名的毒师吗? “孙医生让我告诉你,铁巨以煞气锻炼身体,精神不太正常,暴虐嗜杀,但肌肉和骨骼都已经突破了人类的极限。他会想办法干掉他,不过需要准备药物,所以得一段时间。正好,镇长那边也开始行动了,我们的时间凑得很准。” “什么行动?” 祝平安心中一凛,开始低头计算时间。 他来到采石场多久了?两个星期,还是更久?外面的情形现在怎么样?按照之前的时间表推算,似乎…… “我听不太懂,不过孙医生让我牢牢记住,说告诉你子午连环劫,你一定明白。” 已经开始了? 祝平安不确定是不是比上一周目要提前,但他把能够说的关键信息都留给了小池、秦三七和小花子三人,孙医生应该能从其中探出真相。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今天。” 那就还有七天,祝平安手心出汗,这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孙医生比秦三七有经验,在获取了更多讯息之后,第一天就能确定子午连环劫的存在到也不算奇怪。 “那孙医生要多久准备好?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 “七天。” 七是个神奇的数字,很多时候大型仪轨都以七天为计数单位。 总算有希望,祝平安苦笑。 七天之后是一切见分晓的关键时刻,这次会演变成什么结果,祝平安也无法预知,只有在命运安排的缝隙中,尽力而为。 不过在采石场里面,七天也难熬,他更感动于小池的选择:“那你那么早进来干嘛?这七天,可要受苦了。” 还剩下一个鸡蛋,祝平安想了想没舍得吃,小心地重新用纸包起来塞进怀里。 小池接下来也要受苦,他怎么能一个人吃独食。 “我没问题。”小池骄傲地曲着胳膊展示那薄薄的肱二头肌,“你看我壮得很呢!” 就体能而言,别看小池瘦瘦小小,但说不定要强于不曾使用借神的祝平安——他每天辛辛苦苦背尸体的锻炼也绝不是白费。 小池的到来,给了祝平安信心和希望,但不能改变采石场中残酷的现实。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监工用鞭子驱赶着上了山。 孤星启明,有如同血一样的光彩。 两人同行,一起挂在山壁上,祝平安挥动着酸胀的手臂,用力敲击岩石,希望能让另一边的小池稍微省点力气。 第一百六十四章 小池看上去也是同样的想法,他憋足了劲儿砸着石头,仿佛是为了自己赚钱一样卖力。 这样一来,他们俩的效率就远远超出了同侪。 这么敲了一会,祝平安忍不住笑着停手:“我们这么卖力好像只是给人占便宜,不如大家都稍微省点力气。” 小池也噗嗤笑了:“你说得对。” 监工看他们俩停下凿子,二话不说就是一鞭子抽上来:“笑什么笑?赶紧干活!” 小池动作快,晃一下挡在祝平安身前,硬生生挨了一鞭子,顺手拍了拍祝平安的肩膀表示安抚:“先干活吧。” 祝平安勉强压制着怒火,一边挥动凿子,一边轻声问道:“疼不疼?” 小池的旧衣后背上多了一道裂口,露出白皙的脊背,他原本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仍然存在。不过倒是没瞧见鞭痕,或许是力量使差了没打实。 “不疼。”小池浑然不觉,摇头笑道,“我小时候开始就不怕疼,以前我婶婶揍我,我也只当是挠痒痒。这人像是没吃早饭似的,我一点儿都没事。” 祝平安心疼,以为他在安慰自己,他欲言又止,知道言语没有任何作用,只能咬一咬牙,先忍了这一遭。 七天,还有七天。 他目光略过山谷中密密麻麻如工蚁的人群。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神情麻木,这是被欺压被伤害最深的人,只剩下最后的血肉遭遇压榨。 随时都有人倒下死去,旁边的人也若无其事,从死者身边经过,没有哀痛也没有悲伤,仿佛只是耗尽了燃料的机器。 他们已经失去了或者说根本无力承担这种珍贵的情感。 采石场像是一座人肉磨坊,将人的肉体和灵魂全部粉碎,以鲜血为养料,只是为了灌溉成全一些花俏的石料,用于装点老爷们的花园。 这是何等的罪行! 这一切一定会改变,作孽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 祝平安相信这一点。 有了希望,就会有行动。 祝平安与小池,每天都试图与工友们聊天,希望至少能够影响到他们的精神意志,让他们稍微振作。 只可惜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完全放弃,他们认定死亡可能是痛苦的解脱,甚至在麻木的渴望这一天的到来。 哪怕是被吸血,能够活着一天,能够有一口吃的,在这艰难时世,已经不亏。 “如果我们没有表现出改变的可能,没有人会听我们的。” 小池只能废然叹息。 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采石场的人从来都是被抛弃的活死人,希望在这里绝对是最大的奢侈品,只会让你更贴近死亡。 “那就只有等了。” 祝平安听小池说了孙医生的计划,大致来说尽管粗糙,但也值得一试。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劳作日复一日,单调而重复,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就连祝平安本人,在这种强度大劳动下,都只觉得疲倦和麻木,要不是有充满活力的小池,他真觉得自己有可能坚持不下去。 小池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哪怕是苦难的生活,他也会努力让其变得有滋有味。 采石场近乎寸草不生,更不要说找到能吃食物,可他会找到岩缝里的地衣,铺开烤干之后撒上不知道哪儿偷来的盐粒,吃起来和海苔差不多,不但冲击,祝平安觉得自己的体能在小池来了之后,增长了不少。 每天辛苦的工作没有任何娱乐,他会在山壁上高歌,哪怕引来监工的鞭子也毫不在意。 他会在石头上刻祝平安与自己的名字,还要画上拙劣的狗头,自己笑得嘻嘻哈哈。有他在,仿佛永远都不会陷入恐慌。 祝平安只想说他出现在这个世界,最大的幸运就是第一个认识了小池。 第七天。 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小池仍然元气满满地向每一个人打招呼,回到帐篷之后,这才平静地休息,等待夜晚降临。 当将星升起,悬于天顶的时候,祝平安与小池一起起身。 是时候了。 行动的方式早已商量过无数次,小池现在营地里制造混乱,祝平安趁机逃向北面的山壁——那是现在主要的开采区,搭设着断断续续的栈道,还有无数悬挂的绳索,如果能够攀上最高处,再越过挂满了荆棘的铁丝网,也许有机会逃走。 不过这当然立刻会被人发现。 几个纠察队员被祝平安打翻之后拼命吹响了哨子,铁巨满手血腥地从帐篷里出来,看到山壁上像只小跳蚤一样的祝平安,笑得像是在咆哮。 他躬身冲刺,一跃而上,走捷径没花多少时间,就追上了祝平安。 “在这种地方想要逃跑,你不觉得太困难了点嘛?” 铁巨拦在祝平安面前:“还是说,你只是因为工作太辛苦,所以半夜想在峭壁上散散步?” 他在悬崖上的目标过于明显,不可能不被发现。 祝平安早有预料,笑道:“如果我说我想要加班,你会不会信?” “这个笑话不好笑。” 铁巨没有眉毛和头发,他皱紧眉头的样子显得特别可笑:“小娄说过,一旦你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抱歉了,坠人。你死了可别在天上怪我,要杀也先杀小娄。” 这个巨人的脑子可能只有山核桃大小,所有的强化都用来长肌肉了。 这样的好处是只要有命令,就会不折不扣的执行。 “那你得先抓到我。” 祝平安在峭壁上灵巧奔行,落足于以毛竹搭设的狭窄栈道,这对于普通人和瘦子而言是安全的立足点,对于铁巨这样体重的人来说就不那么确定。 但对方显然没有丝毫犹豫,沉重的身躯跳跃着,哪怕踩碎栈道也在所不惜,他的目标明确而唯一。 杀了祝平安! 这一场山壁上的追逐战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采石工们麻木不仁而疲惫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并没有任何期待,大概只是等待一个结果。 逃跑者被撕碎示众的结果。 无一例外。 第一百六十五章 谁能逃过铁监督的魔爪?谁能抵抗他骇人的力气? 对于这些处于生命最终旅途上的过客,铁巨就是这片土地的魔神,掌握生死,说一不二。 但今天魔神的魔力似乎失效了。 祝平安在峭壁上翻腾着,像只机灵的猴子,福祸相依,他在这儿比在戏班子练武生辛苦百倍,但同样增长了许多力气,在急转弯处只要稍有借力,就能灵活翻身,甩开速度奇快就变向迟钝的铁巨。 这或许就是美猴王齐天大圣的雏形? 祝平安不确定,但借神咒确实能够根据所处的环境,给他合适的舞台,借给他恰到好处的力量——即使现在他借来的力量还远不够强大,不可能像陶班主那样威风凛凛横扫八荒。 每每在这种拼命的时候,他所获得的力量就能有更大的提升,也许煞气就是喜欢生死之间的危机,平时的锻炼成长只是在为此刻厚积薄发。 “小虫子,给我站住!” 追逐许久未曾得手的铁巨开始焦躁,他干脆放弃了栈道上的追逐,双脚悬空,以双手抓着石壁直线攀行,每一抓都在山壁上留下碎裂的凹坑,速度飞快。 这一下祝平安辗转腾挪的优势就没了。 他的移动速度本来就比铁巨慢,在勉强转身了两次之后,终于被逼到了一个死角。 山壁上一块凸出的巨石,前方已无路,铁丝网高不可攀,拦住了四面的惊鸟,许多网格中都卡着腐烂的鸟头,带血的羽毛洒落一地。 “到了这儿,就认命吧。” 铁巨停了下来,站在祝平安的对面:“就算你真的是坠人,能长出翅膀,在这儿也飞不出去。” “可能我不需要飞出去呢?” 祝平安坦然抬头,看着阴影中的巨人。 靠得这么近,他几乎遮住了半边天,一般人很容易在这种威压下屈膝匍匐。 “那你想怎么样?” 铁巨狞笑着凑上前,满身的血腥气呛鼻。 “当然是请你下去。” 祝平安的目光下移,落在两人的脚边。 一道黄色粉末画出的线分明。 “这是……” 铁巨的瞳孔陡然收缩,身体急速坠落。 脚下的巨石已然分成两半,祝平安落足的那一半仍然高悬于山壁,而他那一半则都已经化作碎石! 铁巨狂吼着用手插进山石之中试图延缓下落的速度,但是触手之处,全都如同朽木腐土,完全不受力。 这条下坠的路线,早有人用毒药进行了腐蚀。 “还是怪你太重了,增肌也得适度。” 祝平安耸了耸肩,看着山谷下腾起的尘埃,喃喃自语。 巨人已经坠落坑底。 本来早已失去的采石工们鼓噪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这一瞬间,许多人重新燃起了希望。 “各位!”祝平安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少年清朗朝气和永不服输的志气,“留在采石场,我们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现在监督坠崖,没有人看守,还不趁这时候逃走,要等到什么时候?” 聪明人立刻转向,奔赴山谷唯一的出口。 巨石做成的大门横亘于生死之间。 有时候采石工会把这儿叫做生死门,其实很有道理。 入我门后,必死无疑。 而他们需要的,就是一个生死之间的奇迹。 极少数采石工挥动着铁镐,将石门砸得火星四溅,碎石化作火,蒸腾着热力。更多人沉默地旁观着,有的人在观察,跃跃欲试想要加入,有的人想活下去,但不信任眼前的少年,更被恐惧攫住了心灵,让他们的双腿与双手都瑟缩无力。 无法逃跑,无法反抗。 祝平安带领着大家向前,纠察队的成员都已经远远躲开,他们虽然有武器,但这么多人的洪流不是他们能够阻止。 事实上采石场那么工人,监工始终就只有十人左右。 他们只是狐假虎威,如果没有谢家、没有异人,他们早就该被愤怒且绝望的工人撕成碎片。 而能够阻止的人,尚未出现。 “陷阱能够困住他多久?” 祝平安望着远处那个大坑,铁巨跌落之后并无声息,但他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被搞定的角色。 “没事,孙医生给他准备了礼物,就算他能爬出来,也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 小池对孙医生还是挺有信心。 孙医生是个毒师,在这种时候,这种阴损的手段应该倒是很有效。 祝平安点了点头,继续用最大的音量鼓励着工友们砸门,当看到无人阻止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在星星的照耀下走上了反抗之徒。 用铁镐、用石块、徒手用血肉之躯。 砸! 在这觉醒的洪流面前,没有任何门或者墙能够阻挡! “你们……这些贱民……” 砸门的轰响终于惊动了躺在坑底的铁巨,他的两根手指抠住了岩石的一角,仅仅以手腕的力气硬生生把自己提了起来。 “统统给我去死!” 从坑中悬浮的铁巨偌大头颅面容扭曲,因为伤势与愤怒,整张脸已经完全不像人了,红色眼珠子凸出鼻梁塌陷,光头上浮现出黑色纷繁复杂的花纹。 等他终于攀爬脱身,上衣完全裂开,露出精钢一样的肌肉,随手一挥,就击碎了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 “他不是应该中毒了吗?” 祝平安小声嘀咕,把小池护卫在身后。 他放出来有一人高的纸傀儡挡在身前,念诵咒文,借神入体。 对方不肯乖乖倒下,看来是必须打一场了。 “程家的死剩种玩意儿?”看到纸傀儡,铁巨嗤之以鼻,“二十年前我把那天才小子掐死的时候,他能用的纸傀儡比你可还大得多!就靠着这东西,你还想负隅顽抗?”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程之奇?奇又怎么样?我记得他瞎了眼的寡妇老娘哭天抢地,可真叫人好笑!” 祝平安听的浑身发冷,又胸膛滚烫,一股股热血在他体内奔窜。 没想到会在这儿听到真相。 当初野姥姥对祝平安讲故事的时候,他义愤填膺,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他们一家。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后来结合陶班主等人的遭遇,他猜测针对野姥姥一家的,可能是镇长手下的异人班。 这会儿听到凶手亲口承认,愤怒像是岩浆,他克制住那股热血。 “程士奇,他应该叫程士奇。” 祝平安冷冷地纠正。 他只听野姥姥说过一次这个名字,但印象深刻。平安镇三杰之一的程景彦是这个孩子父亲,卧薪尝胆矢志复仇的野姥姥是这个孩子的母亲。 程士奇多好的名字,才智用者曰士,异于常人曰奇,这寄托着父母对他美好的希望,也是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期望。 小孩子也很争气,学习优秀,煞力天成。原本他该长大去大学堂读书,归来回报桑梓,改变这个小镇的未来。 可他被扼杀了。 十六七岁的年纪,被这个丑陋的巨人活生生掐死在镇外的小树林,尸体被挂在树上独自飘摇。 希望,绝了。 就是这些人,野蛮而愚蠢地杀人,只为了区区的一己私利,带给无数人痛苦和绝望。 “我记错了,那又怎么样?”铁巨嚣张的狂笑:“死人的名字有什么意义?你和那对夫妇有关系?想要来报仇?可惜沦落到采石场的你也逃不过一死!” 祝平安屏住呼吸,口中默默念着借神咒。 有好几个采石工从铁巨身边仓皇逃过,却被他一把捞起,一手捏爆,血浆四溅。 “那是我的师父,野姥姥。” 祝平安忍无可忍,驱动纸人呼啸着冲上去阻拦,铁巨大笑,一巴掌把纸人抽到半空中。 铁巨的力量超乎想象,如果不顾及后果,煞气对肉身的锤炼能够超越极限,铁巨的肌肉和骨骼可能已经完全钙化,像是金属一样坚硬与沉重。 他与人类几乎可以算是两种生物了。 经过这一回目默默锻炼之后,祝平安对控纸术的掌握又到了一个新的阶段,纸人有六尺高,与野姥姥制作的纸扎大小相当,虽然力量上仍有欠缺,也没有野姥姥那种把生物化作纸张的异能,但在防御和恢复力上相当出众,比之上一次决战对付孙医生和娄纠察时候更强了一个层次。 他对纸人本有相当信心。 没想到一个照面,纸人的防御就被打破,身上豁了个大口子,好在还处于缓慢的恢复之中。 以这种力量表现,就算祝平安全力借神,恐怕也支撑不了几个回合。 “再拖延一会儿。” 小池在后面提醒祝平安,铁巨一定中了孙医生的毒,他不可能坚持多久。 从他双目血红,比平时更加疯狂凶戾的表现就能看出来。 “你说的倒是容易。” 祝平安苦笑,如果是正面挑战,铁巨恐怕比娄纠察更加叫人绝望。 这种身高接近两米的钢铁巨汉站在对面就有一种逼人的压迫感,他随手就能剥夺生命,山石与树木在他面前仿佛是豆腐一样,碰到就化为齑粉。 能够支撑他的,唯有勇气。 “上吧。” 陶班主最后惊艳的朝天一棍,一直留在祝平安的脑海中,只要你有足够的新年,就算是这黑沉沉的天,也要给你捅破! 祝平安的耳边响起鼓声,他灵巧以之字形前冲,避开铁巨的正面攻击,与刚刚恢复的纸人一左一右,两面夹击。 咣! 挥动的采石镐准确地击中了铁巨的左侧太阳穴,但并未取到相应的战果,反而发出了金属撞击声。 ——对方根本没有想着闪避,就是打算硬吃这一击,然后反击! 砰。 祝平安像纸人一样被甩飞了出去,要不是纸人飞速回来给他做了肉垫,光这一下就得断了十七八根肋骨。 经过借神强化的身躯,仍然浑身发痛,眼冒金星。 “还得多久。” 祝平安七荤八素地站起来。 这拖延时间可真不容易,中了毒之后铁巨还有这样的力量,那平时该多让人绝望? 怪不得采石场一贯蝉联平安镇最可怕的地点,能进不能出。 铁巨高大的身躯背后那沉重的石门,就是断绝生死的通道。 “十。” 小池开始倒数。 “九。” “再坚持十秒钟。” “八。” 祝平安长长地松了口气,那还好,总算孙医生还是靠谱的。 “还有七秒钟,我还能扛不住?” 他吐了一口带着血沫的沙尘,召唤纸人,再次勇猛地冲了上去。让这王八蛋以前也得有个忘不了的教训。 “七。” “六。” 祝平安在两秒内冲到了铁巨面前,再次挥动采石镐,用尽全身力气凿进了铁巨眼中。 铁巨发出震天动地的惨呼,双手胡乱挥舞,像是要把祝平安撕成碎片。 “三。” “二。” “一。” 祝平安以最后的力气,好整以暇地抽出铁镐,欣赏着自己的战果:“你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他被铁巨抓住了脚腕,用力挥了出去。 祝平安在空中连续翻了好几个筋斗——这是唱戏武生练就的基本功,才勉强卸去了力量,惊魂甫定地站定,脚脖子像是被刀勒过一样疼,红肿粗大了一圈,骨头没准都断了。 “倒计时不是结束了?” 他无奈地问小池。 小池摊手。 这时候站着的铁巨才露出茫然的神色,血泪从眼眶中流出,钢铁般的身躯却无力再向前一步,摇摇晃晃,一头栽倒。 他倒下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好像震动了一下,尘烟腾起。 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所有的人,无论是聪明的、愚蠢的、畏缩的、勇敢的,都狂呼着往石门冲去。 最令人恐惧的存在被打败了! 采石工们无所顾忌地开始冲击石门,拦阻在他们求生路前的恶魔,已经被推翻了! 那些哪怕是孱弱、畏缩、盲目的行尸走肉,在生存的机会面前也会觉醒,发出怒吼声,用最后的力量撞击生的希望。 “抱歉,毒药这种东西,作用于不同的人体,难免总会有些误差。这家伙的抗药性比我预料的还要更强一点。”小池不好意思扶着祝平安,想检查他脚踝的伤口。 “好在结果不错不是嘛?” 祝平安身后传来熟悉的老人的声音,孙医生姗姗来迟,但总算起到了作用。 第一百六十七章 孙医生比祝平安记忆中更为苍老和疲惫。 他仍然是穿着整洁的西装三件套,提着时髦的黑色药箱,只是神色间的憔悴却无法掩饰,眼球中布满血丝,像是殚精竭虑的模样。 “终于见到你了,坠人。” 他抬手与祝平安打招呼。 祝平安摸着鼻子苦笑,既觉师父亲切,又想起孙医生上一世搞的那些尸林,难免看了看他身后,担心这次重蹈覆辙:“镇公所那边不是辟谣说了我不是坠人么?” 误差差点要了他的命。 以孙医生的性格,没准是想顺手测试一下他是不是坠人,这才留下了所谓误差。 对此还是装糊涂的好。 不管怎么样,孙医生没带那些怪物来,看上去与他在一个战壕。 他本人虽然有点偏执,但用心的起点总是个好人,在获知真相之后,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小池没有透露祝平安最重要的秘密,毕竟这是支撑着小花子勇气的重要事实,哪怕娄纠察放出祝平安冒充的消息,小花子也还是将信将疑。 “是不是真正传统意义上的坠人无关紧要,但你知道的东西与‘坠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孙医生的话颇有哲理。 坠人对于地上人来说是降维打击,不仅仅是力量上的,也是思想上的。 祝平安在力量上不值一提,但在思想上,承载了另一个世界常识、并且在数次轮回中找到平安镇关键秘密的他,至少对于闭塞的平安镇来说,就是一个伟大的“坠人”。 “你知道镇公所的阴谋,知道谢家一直以来的谋划,甚至知道我为平安镇浩劫做的准备。”孙医生的神情微妙,带着说不上是欣赏还是畏惧,“我甚至觉得,你比一般的坠人,更有用。” 一般的坠人又能怎么样? 大杀特杀破而后立?留下的终究只是一个烂摊子而已,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知道将来努力的目标。 祝平安却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让孙医生豁然开朗。 “你确实亲眼见到了谢家祭祀煞神来控制天气?” “没错。” 祝平安点头,虽然那是个陷阱,但不可能特意布置出那样的场面,煞气的流动与集中也让他能够有明确的认知。 这很难用言语来表达,但面对煞神的时候,他心里就像是有个声音在诉说。 他就是知道。 “所以过去几十年,我终究是想错了。我总以为雨是天谴,没想到却是人祸。”孙医生叹气,“幸好这么多年的准备也没有白费,只要能够覆灭谢家,平安镇就能得救!” 不是变态的话,谁会往这个方面去想? 谁能想到统治者与管理者想的不是造福一方,而是折腾与毁灭?得心理多阴暗的人,才会有种认知? 孙医生想不到,恰恰证明他还是个正常人,即使是在黑暗与混乱的世界里,依然在寻求着平和与光明。 哪怕他的手段也有些极端。 他总觉得谢家虽然有过,但他们保护着普通人不受随机雨的伤害,也算是有功,所以行事就投鼠忌器患得患失。 现在就不一样了。 “那我们要怎么做?” 祝平安知道孙医生有一仓库的尸变人,或者足以引起骚乱,让他们能够在镇长宅中找到空间,祝平安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才能实现颠覆性的变化。 “最重要的就是切断祭祀,他们与煞神的联系!”孙医生面容严肃,整理自己的衣袖,“你困在采石场不知道,镇公所的人已经开启了子午连环劫,一旦这个大型仪轨成功,黑雨下降,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不过,最凶险的时候,也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只要打断祭祀,切断煞神的联系,谢家必然会受到反噬!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因为你的存在,我们洞悉了他们的一切阴谋,这是我们获胜的唯一机会!” 采石场中的每一天都痛苦难熬,但祝平安还是坚持着计算日期。踏入五月,最后的风潮即将来袭,孙医生就是掐着点开展了行动。 这个选择其实与上一条时间线秦大娘的策略一样,都是在最危险最关键的时刻发动雷霆一击。 只是上次他们想要对付的是孙医生本人,这一次才终于找对了敌人。 “如果医生你的那些尸变人冲击镇长宅,有没有机会?” 祝平安一向将孙医生当成重要的主力输出,居然不需要自己巧舌如簧来说服,对方自己就想通了根本的敌人所在。那养了一仓库的尸体,可就是我方的军队战力了。 孙医生却黯然摇头:“如果正面冲击,可能一成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是用来引起混乱,我们乘乱行事。”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也证明了镇长的异人班,确实有压制一方的实力。 对于祝平安了解自己底牌这件事,孙医生并未表示诧异,大概是完全接受了祝平安“先知坠人”的人设。 “如果老程夫妇和老陶在一起,结合我们几个人的力量,倒是有一拼之力,可惜……” 老程夫妇应该就是程景彦与野姥姥夫妇,老陶当然是陶班主,这几个人号称平安镇三杰,看来关系还真是不错。 祝平安畅想了一下这几个人一起合作的大场面。 纸傀儡大军、丧尸大军加上借神限定的舞台,能够一边加buff逼迫镇长一方刚正面,从纸面实力的角度,或许真能一拼。 或许这也是娄纠察必须下手的原因,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大家的力量团结在一起,那就不是任何反动力量能够阻挡的洪流! 这么说来,自己以后也有一人成军的潜质,哪怕没学到孙医生的控尸法,但主恢复的《心药经》与借神、纸傀技能也相当契合。 这些当然是后话,关键是眼前的一关怎么过。 “这次的行动有三个关键点。” “第一,异人班。” 异人班是镇长拥有的武装力量,祝平安亲自尝试过以娄纠察为首的变态实力,上一次轮回他就是被那该死的触手穿心所杀。 第一百六十八章 现在他的控纸、借神二法更加娴熟,心药经也开始入门,在孙医生的帮助下杀死了铁巨,证明了他能有对抗异人班强者的实力,但面对娄纠察,还是没有丝毫把握。 “采石场的人已经开始冲击关卡,等我打破大门,他们汹涌而出,异人班一定得出面控制局势,就会造成镇长宅邸的空虚,我们有机可趁。” 毕竟这只是一个小镇,异人班人数过少,采石场的那些活死人冲击镇上,足以耗尽他们为数不多的人力资源。 尤其是现在是子午连环劫的最后一天,镇长与娄纠察都指望黑雨收拾一切,绝不会允许意外发生。 ——在自信安全无虞的前提下,异人班真有可能倾巢而出,完全被牵制。 轰! 山谷中巨大的石门终于轰然破碎,夜空中传来沉闷的欢呼,从山坡上望去,行尸走肉一样的人们从门后汹涌而出,仿佛觅食的蚁群。 祝平安眼尖,可以看到瘦骨嶙峋不成人形的采石工中,混着神色僵硬皮肤发蓝的尸变者。 如果不仔细分辨,真的很难确定生者与死者的差别。孙医生以尸变者作为引导者,掀起了一场诡异的暴动。 生死之门的崩塌很快就引起了骚乱。 原本安静的小镇喧嚣四起,有人在惨呼:“不好了,采石场那些泥腿子跑出来了!要暴动!” “快跑啊!” “纠察队的人已经去拦着了,他们翻不了天!” 确实有不少穿着黑制服的人组织着在桥上堆沙包,拿着短棍拦阻,但他们也脸色惶然,大概从未见过这种大场面。 祝平安没见着娄纠察,他可能在别处灭火。 单个孱弱的采石工没有什么威胁,但数量一多,蚁多咬死象,他们都是饿疯了苦透了的活死人,由不得养尊处优的肉食者们不害怕。 如果单纯只是普通人,异人班也许有机会以特殊的手段震慑,但还有没有感觉力量庞大只听从孙医生指令的尸变者“真”死人,不清楚情况贸然动手,就算是娄纠察也得吃个大亏。 有很多地方,战斗已经开始。 这一切都在孙医生意料之中,他屈起了另一根手指:“第二,煞胎。” “必须在午夜前赶到谢家,阻止颜惜凤产子。” 煞胎与子午连环劫和黑雨息息相关,或者说根本就是谢家持续了几百年大型祭祀仪式的一部分。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献祭一名年轻美丽的女子,以煞气让她受孕,生出最可怕的怪物。 这不是真正的生命,只是煞气的集合体,引动最大的污秽与禁忌,配合着子午连环劫制造的恐慌,最终召唤黑雨下降。 一旦煞胎出生,一切就无可挽回。 “第三,煞神祭祀。” 这是最后的重中之重。 谢家在祠堂祭祀煞神,以死去的祖先意志污染煞神的精神,以此为媒介限定禁忌的规则,控制天气。 雨能杀人,谢家能够呼风唤雨。 这是他们权力的根本来源,也是平安镇最残酷的真相。 “一般没有谢家血脉的人,接近谢家祠堂会受到煞气侵蚀,形成无穷的幻象。我已经尝试过几次,甚至根本无法接近。” “能够打断祭祀的人,可能只有祝先生你了。” 祝平安到过祠堂,除了感觉有点潮湿腥闷之外,并没有什么其它的反应。 对此,谢王与谢瑜都觉得很讶异,甚至因此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坠人。 ——不过这不重要,谢家人也根本不在意谋杀一个未曾觉醒的坠人。 他们在几百年的献祭与黑暗中,早已经疯了。 祝平安想到一件事:“娄纠察在祠堂出现过,他怎么没事?” 孙医生意味深长地瞥了祝平安一眼:“这些肮脏事就不必点破了吧。娄家历代都在镇公所任职,娄母是谢元朗的奶妈。” 大概……懂了。 祝平安咳嗽一声,这能解释娄纠察扭曲与疯狂的忠诚,老镇长对于谢瑜凑近娄纠察那么愤怒的原因也找到了。 “大致的情况就是如此,我们得出发了。” 孙医生看了看表:“今天的夜很短。” 不是夜短,是他们要做的事太多。 祝平安拉着小池在人群中挤着往镇长大宅奔去,他跟随孙医生,趁着一片混乱的大好机会,切断镇长家的煞神祭祀。 即使做了完全的准备,他也不敢相信一切会毫无阻碍。 果然在他们摆脱了人群,绕小路通过第一座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夜色苍茫中低头握拳咳嗽的娄纠察。 他的头发有点乱,衣襟上染有血迹,总体而言虽然还是像平日一样一丝不苟,但精神上总透着些狼狈和从未有过的惊诧。 “想不到你真的能跑出来。”娄纠察摸着自己的衣领,阴恻恻地开口:“我对那个傻大个提了很多次,要他对你小心看管,没想到还是被你弄出了这么大动静。是该表扬你果然不是简单人物,还是该骂他愚蠢?” 身后的呐喊声震天,娄纠察却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祝平安淡然转告:“铁巨已经死了。” “如果坏了镇长大事,那他万死莫赎。” 娄纠察语气中还是带着愤怒:“你们把这些亡命之徒都放出来,可知道会对镇上造成多大的损害,就为了一己之私,做到这个地步,难道就不怕下地狱吗?” 这话可笑之极。 一直在伤害平安镇的人,不就是谢家与镇公所本身吗。 “亡命之徒?”孙医生冷笑:“他们是被你们剥夺了一切,连生命权都不存在的可怜人,‘亡’通‘无’,你说他们是无命之徒,或许还更贴切一点。” 连命都不属于自己的人,那当然无所畏惧。 娄纠察的目光缓慢转到老医生身上:“孙一飞,你也来搅这摊浑水?平安三杰,就你一个硕果仅存,难道就不懂得珍惜生命吗?” “正因为我想活下去,才不能不帮祝先生。不然的话,我再怎么能苟延残喘,也不见得能逃过娄纠察的毒手。”孙医生风度翩翩地回答。 第一百六十九章 要比能忍,陶班主能忍得多,还不是被这个混蛋掏了心? 自从知道镇长煞神祭祀控制天气的真相,孙医生就很清楚,谢家是打定了主意要他们这些传承者去死——不能给谢家做狗,那就是潜藏的敌人,可叹自己的几位老朋友至死也没明白这一点。 “妙极了。” 娄纠察轻轻拍掌:“也好,趁这机会,将你们这些不稳定因素一网打尽,也免了后顾之忧。” 孙医生笑了:“你那套东西,用来偷袭害人当然是不错,不过想要正面杀死我们,恐怕就没那么容易。” 他轻声对祝平安说:“你和小池先去看颜惜凤,一定要想办法稳住煞胎,我解决了他就过来。” “快走!” 祝平安也没矫情,知道这会儿没时间耽搁,拉着小池就沿着河往另一个方向绕。 一条在火光与星光下闪亮的触手无声无息划过,试图拦阻两人,孙医生扔出一把药粉,娄纠察的触手像是被火烫了一样,像弹簧一样迅捷地缩了回去。 “平安三杰,毒药之王,名不虚传。”娄纠察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左手,虎口处燎出一串紫色的水泡,他像是没有痛觉,毫不犹豫用刀片一样的指甲切掉了附近的皮肉。 纸王程景彦、猴王陶宛然、毒王陈一飞,这是平安镇三杰,是这几十年来镇上在外头扬名立万最成功的人物。 只是已经凋零了两个。 “不过,今晚也该让你们三个团聚。” 祝平安听到孙医生的闷哼,显然无声无息中也吃了个亏。 他没有回头。 这时候去帮助孙医生并无太大的意义,他又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河边的廊亭原本是镇民休憩游玩的好去处,但是年久失修,头顶的屋檐残破,脚下的石板碎裂,到处都是杂草。 小池跟在祝平安身后一路奔走。 祝平安原本不想让小池去危险的地方,但现在的小镇,危险无处不在,哪怕是山神庙,也未必能护得住小池了。 祝平安将他带在身边,还更安心点。 通过第一顶“过往桥”是前往镇长宅最近的路途,但被娄纠察堵住了,那就从上游绕过,穿过“未至桥”与“方今桥”,一样能够抵达终点。 多绕五六分钟路而已,还来得及。 等祝平安两人过桥转入商业街,冷清的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一个黑影矗立。 祝平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黑影背后的触手像是螃蟹脚一样招摇,虽然看不清脸,但那阴冷的气息可以确定一定是娄纠察本人。 他这么快就解决了孙医生的纠缠? 还是说他有分身术? “你们是跑不了的。”冷漠带着戏谑的声音传到祝平安耳中,“凡是危害社会的犯罪分子,不管是什么身份,一定得死。” 娄纠察从黑暗中走出来,右边一根扭曲的触手上挂着一块血淋淋的肉——祝平安不想去知道这属于人体的什么部位。 小池捂住嘴,即使见多了尸体的他,想到那可能是孙医生的肉,也难免恶心难受。 祝平安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事实上在这镇上,不做好随时拼命的觉悟,真的很难活下去。 娄纠察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他们走来,在突然间加速,以极为丑陋地姿态向着两人冲刺。 不过才奔出两步,忽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整个罩住。旋即边上的废宅后传来欢呼声,秦三七与小花子各持绳网的一端走了出来。 “祝平安,你赶紧先走,我们拦住他!” 在两人身后,还有好几个行动迟缓的尸变者。 祝平安心下稍定,这应该是提前安排的陷阱,说明孙医生对当前状况有预判,应该不至于就那么简单折在娄纠察手里。 “死了老的,又让小的来送死?”娄纠察冷笑,他慢条斯理扣着上衣的纽扣,似乎与挣扎或者对手相比,仪态更为重要。 秦三七拉着网拦在他面前,“老师特意交待让我在这儿拦截,你可别以为自己真有多厉害。” “至少解决你们毫无问题。” 娄纠察的触手锋利如刀刃,瞬间就切断了两根缆绳。 “听老师的安排!” 秦三七大声嘶吼。 几个尸变者都扑了上去,与娄纠察的触手扭成一团。 今晚的一切都有孙医生的手笔,他大概也是动员了所有能使用的资源,娄纠察虽然变态,也难免被他缠住。 祝平安知道事有轻重缓急,拍了拍秦三七肩膀:“你自己小心。” 夜晚的镇长宅更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闷而可怖,仿佛通体散发黑气,警告着生人勿近。 大门紧闭,无人值守。 祝平安上前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这种日子,谢家大门都会落锁。如果需要,我可以带你进去。” 一个甜美的声音从侧边传来,穿着长裙的谢瑜手插在口袋,悠闲地看着两人。 祝平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谢瑜。 对这个蛇蝎美人,他提起了十足的警惕,口中默念借神咒,袖子中的纸人也随时准备出手。 然而谢瑜却把双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微笑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看我慧眼识人,遭料到祝先生不是普通人,就算真的不是坠人,也不可能就这么死在采石场。如今归来,更胜以往。” “那我还要谢谢你的青眼有加了。” 祝平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人不要脸则天下无敌,说得好像是谢二小姐有意锻炼他一样。 不过他现在也很不要脸。 几次重生,他这脸皮也和几个传承一样,越练越厚了。 “不必客气。”谢瑜摆了摆手,娇俏的笑着,“你掀起采石场大暴动,自己又趁着异人班的人四散潜入谢家,是想来报仇喽?” 那还用说? 祝平安耸了耸肩,不明白谢瑜拦在这里到底什么意图。 谢家的核心是操控天气杀人的能力,只适合在背后搞阴谋诡计,正面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全靠一群狗腿子撑场面。 只要娄纠察等人不在,祝平安小心行事,没有人拦住他。 第一百七十章 “我知道祝先生神勇无敌,只是我和你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当初也有几分情愫。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能不能放小女子一条生路?” 谢瑜忽然变成了一朵楚楚可怜的白莲花,居然柔声向祝平安求恳起来。 谁和你有情愫? 你处心积虑害我落入陷阱,这也能叫无冤无仇? 再说了,如果谢瑜真的觉得不能对抗祝平安,那自己跑路就是,特意出来刷个存在感是什么意思? 小池显然也很不满,伸手拽了拽祝平安,生怕他上了女人的当。 祝平安摸不清谢二小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换了平时,他一定会和谢瑜算账,但这会儿情况紧急,不希望谢瑜叫嚷起来,来的人多虽然不怕,收拾起来总是多费一番手脚。 “你要是帮我开门不拦着我,我可以放你一马,我们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 祝平安谈不上大气,但祠堂被陷,也是他自己冒险的选择,大家处于敌对立场,没什么好责怪谢瑜阴险。她要是早寻退路,不再当谢家帮凶,祝平安也可以不与她计较。 “多谢!你们随我来。” 谢瑜好像就是等他这句话,欢喜地呼哨一声,转身提起裙子就跑,压根儿没想着要去通风报信。 ——谢家确实也没什么亲情可言。 “在我大嫂生孩子之前,正门开不了,这是谢家几百年的规矩。但是不知道哪一代祖先怕死,有一道专门留给谢家血脉逃生的小门。” “跟我来!” 她甚至主动地给祝平安带路。 “真的要去?”小池很担心的问道。 “跟着走,万事小心。” 祝平安看着她的背影,当然不能信,但事已至此,无瑕去顾及这个女人要做什么,今晚的工作还是颇为紧急。娄纠察和异人班不在不在,他也不怕这个女人再搞什么阴谋诡计。 在击杀铁巨之后,他对自己的力量有了长足的信心。 这一次谢瑜居然真的没骗人,绕着外墙走了几十米,在一处隐蔽的转角,她把手伸进砖缝中拧动机关,果然开了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低矮窄门。 谢家人的逃生通道,成了侵入的进口。 这也像是个荒谬的笑话。 “我遵守诺言给你开门了,那我可就走了!” 谢瑜似乎真的是老老实实做个交易,开门之后,提起裙子就跑,祝平安也懒得去拦她。 “她是故意的?她是想让你毁掉谢家?” 小池不太确定谢瑜的想法,但他对这个女人观感很差,谢家没有好人,她或许做了其他手脚。 “她确实是故意的,她想毁掉这一切。”祝平安点点头,谢瑜对谢家是充满恨意,她是个极端自私凉薄的人,什么父兄家族,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这是谢家这颗腐朽的大树上结出的恶果,或许就是他们的报应。 祝平安直奔东侧的小楼。 往常谢元朗躲在书房不出门,但今天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像是不存在一样。 平时在旁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消失无踪,大门敞开,有像蛇一样的黑雾缭绕于门口,室内传来颜惜凤的痛苦**。 “颜小姐,你怎么样?” 祝平安本想自己大男人不方便进去,但又不能让小池先进房,万一有危险,他岂不是害了小池? 也是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进去。 颜惜凤似乎已经失去了一半的意识,只疯狂的在地上扭动、呓语,对他们的问话并没有回应。 好在她没有上次那么暴露,穿着一条孕妇长裙,肚子已经很大了,隔着衣服估摸也有足月临盆的大小——不,甚至还要更爆裂一点。她露出的一截大腿上全是青筋花纹,短时间内增大的内容物撑裂了皮肤,撕出魔鬼般的暗红色花纹,如同诅咒的标记。 那花纹形成的脸谱更像是活了一样,从她大腿往肚子上蠕动。 她头发丝上沾满了汗水,黏在额头,痛苦让她急促的喘气,躺在地上吃力地滚着,直不起腰。 下身一滩绿色的液体浸透了木质地板,像是蚯蚓一样向着四面八方爬行扩张。 “绝不能让她生出来!” 祝平安咬牙,对小池喊道。 孙医生在路上已经关照过了,小池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他难以做到——这比背尸还让他手足无措。 “孙医生说……要……要托住……”小池跪在少奶奶身边,满脸尴尬和惊慌,额上也满是汗水,看着祝平安,“不能让她生下来。” “托?那就托住!” 祝平安看着那绿色的液体,他也手足无措。 这种煞气魔胎的成长一点都不符合生理常识,不管是他所知道的现代医学知识,还是孙医生教他的《心药经》对现在这种状况都没有任何提示。 煞气在女性的**中孕育成胎,在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内就成长到足月婴儿的大小。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形态,又会以什么形式生出来,他是两眼一抹黑,完全无从揣测。 唯一能确定的事实是,如果这个煞气成形的鬼东西真的生出来,那么他们所有的努力必然失败。 小池很为难,孙医生之前和他说过一点,但具体怎么操作…… “先保护住她的肚子!” 孙医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从远处走廊一瘸一拐地跑上楼,药箱已经丢了,西装上也有好几个裂口,全被血染红。之前他被娄纠察重伤几处,居然还能脱身,应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给自己手臂打了一针,才恢复了几分精神,中气十足地指挥:“煞胎无形,不从产门生出,会以利爪撕开母体的肚子破出,以母血养其精魄,无论如何,不能让这鬼东西见风!” “只要错过时辰,我就有机会将它彻底消灭!” 他口中念念有词,从指甲中弹出各色药粉,阻拦后人的截击。 说是这么说,但人家要从肚子里面撕开,又该怎么阻止?小池咬了咬牙,蹲下身拼命抱住颜惜凤的肚子,不让它继续撑大。 这动作似乎引起了煞胎的愤怒,在肚子里更加翻江倒海起来,像是要将外界所有的阻碍撞开。 第一百七十一章 颜惜凤痛得失去神智,大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你不必再管这里,赶紧去祠堂搞定祭祀仪式,只要你能破解谢家的祭祀,煞胎与黑雨召唤自然也就终止!” 孙医生转头吩咐僵立在原地,想帮忙又不知该如何帮的祝平安。 “能够救平安镇和少奶奶的人,只有你一个!” 娄纠察已经被孙医生以重伤为代价引开,其他几个异人班的怪物,有秦三七和小花子和采石工们纠缠,应该能够暂时抵挡的住。 而祝平安,就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这镇上的一切早已腐朽,只要他们能够坚持下来,大厦将倾,无可挽回! 孙医生到来,还有小池帮忙,颜惜凤的情况稍微稳定,祝平安必须尽快去祠堂解决煞神祭祀。 否则的话,光靠小池可堵不住煞胎的诞生。 整座镇长的宅邸都一片黯淡,异人们大约是都出去阻挡暴动的采石工,加上没人想到谢家还有个恨不得全家死光的内鬼开门,这让祝平安的行动方便了许多。 他轻而易举地穿过整个院落,来到荒草丛生的祠堂跟前。 上一次他已经见到了祠堂中的诡异景象,定了定神,一脚踹开大门。 咣当! 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特别刺耳,如果还有别的护卫,这时候也该出现——不过谢家不会放心任何人出现在这里,这是他们的核心机密所在,除了娄纠察之外,哪怕是其他异人班的人物,都没资格分享这个秘密。 果然,没有任何人阻挡。 祝平安再次走进了谢家的祠堂。 墙上点着无数枝白色蜡烛,火光却只能照亮一隅,每一枝蜡烛背后都有一块木质灵位,牌位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几乎只有一个“谢”字勉强可辨。 谢家的人丧心病狂,甚至祖先都是他们的筹码。 空气中密布着类似咒语的呢喃声,还有哭泣、咒骂与**,那是无数人的痛苦、愤怒与恐惧的共同集合体,正是这些情绪滋养着煞神,让煞力源源不断转化为杀人的禁忌。 当然,谢家的祖先也在这痛苦之中。 谢家现在的一份子,以后早晚也会卷入这漩涡。 这么一想似乎略微有点安慰,但是对于一代代被牺牲的人命而言,这些代价根本微不足道,甚至不能稍稍平息他们的愤怒。 “第一步先毁掉所有谢家的牌位,削弱煞气与他们血脉的联系。” 祝平安严格遵循孙医生的指示。 在没有人阻止的情况下,这其实相当简单,随手抓起一把扫帚,将这些高高在上的谢家列祖列宗全都从扫落尘埃,用脚践踏踩断,再放上一把火。 那些牌位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朽木制造的,燃烧一瞬间就化作青烟和飞灰,吹口气就什么都剩不下。 从虚空中传来哀嚎。 见怪不怪的祝平安连头都没抬一下,这种路数他在三个版本前的野姥姥那儿都已经见识过了,纸人被烧掉的时候一样哀嚎,根本不足以让他动容。 每一块牌位的毁去,都带来一支蜡烛的熄灭。 到最后,即使在祠堂中央还有火在燃烧,可黑暗却笼罩了一切,仿佛是因为这黑暗过于浓厚,虚弱的火光无法穿透,只能勉强照亮祝平安自己的脸。 很快,牌位引的火也熄灭了 彻底伸手不见五指。 “第二步,找到祭坛,捣毁它。” 本来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因为谢家祠堂虽然面积不小,但空空荡荡的,一座祭坛应该无所遁形,虽然上次来的时候祝平安并未见着,可他估摸着要不就在灵位墙的后方,要不就在哪个角落。 但这会儿,什么都看不见。 “快了。” “快来了。” 幽森的暗处传来迷蒙的幻听,祝平安放开心神,让在保持平静。 既然无法用肉眼来观察,那就只能跟随着煞气的指引。 祭坛一定是煞气密集的地方,祝平安能够有所感应,身体跟随着本能移动,一路向前。 一步、两步。 三步、四步。 等他走了十七八步的时候,他已经很清楚不对劲的地方。 祠堂并没有那么宽敞。 就算在黑暗中他选错了方向,没有走向灵位墙而是斜着,那这会儿也该早该撞上墙壁了。 他应该是穿透了实质的墙,抵达了一处神秘的空间。 这也不奇怪。 所以说人经历得多就会更容易接受诡异的事实,野姥姥一个破屋子地下居然能有深达七八十米的空间,现在回想起来显然也不是很科学。 那谢家祠堂里面有更宽广的区域,相比较而言也不算咄咄怪事。 他继续往前走。 黑暗仍然在蔓延,四面仿佛都是虚无,伸手去捞也什么都够不着。 喘息与哭泣声时不时在耳畔响起,仿佛这整个空间都充斥着痛苦。 大约足足走了有一百步,祝平安才停下脚步。 他睁开眼睛,面前有丈余的光明,一个圆形祭坛突兀地浮现于空中,以七个支点为角,点着巨大的蜡烛。 祭坛中央躺着一句新鲜的尸体,胸膛翕动,仿佛还在呼吸。 ——之所以祝平安能够确定它是尸体,是因为它没有头颅。 “见了鬼了。” 祝平安早就料到谢家以人命为祭品,但这么赤裸裸的行为实在让人厌恶与痛恨。他们倒行逆施害死的人还不够,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才需要那么多的生祭? 他一脚就踹了上去。 很显然虽然这儿恐怖而古怪,但祭坛本身并不是非常结实,大概两三脚之后,整座祭坛就开始摇晃起来,发出吱呀的断裂声。 祝平安再猛踹一脚,祭坛歪向一边,尸体滚落在地上,蜡烛灭了好几根。 ——但黑暗并未增长,反而是光明渐渐渗透,这破祠堂明明是有窗的,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尤其那将星似乎格外明亮,照着这片恐怖之地。 祝平安发现自己仍然站在祠堂的中央。 “老兄莫怪,我也算为你报仇。” 祝平安对尸体说了一声抱歉,然后彻底踹翻了祭坛。 轰隆声中,伴随着窗外的惊雷,祭坛彻底土崩瓦解,几支蜡烛也彻底熄灭,黑暗失败,遁去无踪,这昏暗的祠堂内部虽然不能说明亮,但至少不是看不见东西。 第一百七十二章 密布的蛛网和灰尘带来了腐败的气息,祝平安掩住耳鼻,举目四望。 “第三步,取走被污染的煞神像。” 祝平安的目光落在灵位墙正下方的神龛上。 上一次跟着谢瑜来的时候,他曾经看见过煞神像就在那儿。 现在空无一物。 从灰尘的印迹能够看出来,不久之前,这上面确实摆着什么东西。 “已经被人取走了,我该怎么办?”祝平安挠头,这种情况孙医生可没说,那这破坏祭祀的任务算不算完成,祝平安心里没底,也许还得再去问问孙医生。 窗外的雷声更加连续与猛烈。 难道要开始下雨了? 祝平安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旦有下雨的征兆,即使是被愤怒裹挟着点暴动石工们,一定也会开始找地方躲避——这是烙印在他们生命里面的本能。 他们如果散去,娄纠察就能腾出手来,如果祭祀被破坏完成了倒无所谓,要是还有别的工序,那就多生枝节事端了。 “祝先生。” 从背后忽然传来了低低的呼声,祝平安警觉转身,诧异地发现一位完全忽视的人物。 谢元朗。 他满面痛苦,紧紧握着拳头,垂头站在祝平安的对面。 “你怎么在这儿?” 祝平安没想过这位大少爷能有什么坏事的能力,也不放在心上,就算是他想要阻止自己,恐怕也没有这份能力。只是很好奇平时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大少爷,怎么会意外地出现在祠堂? “我今天白天顶撞了父亲,被罚跪祠堂,就在旁边的厢房。” 谢元朗指了指隔壁的房间。 祝平安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倒有几分不好意思:“这么说来,我刚才做的你都看到了?” 虽说是罪有应得,但之前捣碎的都是谢家祖宗的牌位,被当事人亲眼目睹,总是有点尴尬。 “砸得好。”谢元朗咬牙切齿,看上去不比自己的变态妹妹更恨这里,“我一直过于懦弱,没有勇气去顶着这些魑魅魍魉所谓的祖先,才会让惜凤受那么大的苦。我去求父亲放她一条生路,父亲却呵斥我书生之见妇人之仁,说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为了整个谢家的未来。” 他惨笑不绝:“如果谢家的一切都是因为罪恶和死亡而生,那这样的谢家,毁了也好!” 谢大少爷可能真心是这么想的,但要让他反抗,他却做不到。所以镇长让他今晚来罚跪,他明知道一旦煞胎出生颜惜凤肯定活不到天明,可他仍然是来罚跪了。 可能,还偷偷睡了一觉,做个天上人间的美梦。 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这是他的生存准则。 但能够在精神上支持我已经不错了。祝平安安慰似的拍了拍谢元朗的肩膀:“这些事是藏在历史里的罪孽,和你的关系不大,只要能改变,你也可能有新的不同的未来。” 谢元朗的精神一振,但也只是一瞬间。 “新的未来……” 他喃喃自语,神色惶恐,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 这种人没啥用。 祝平安叹气,大少爷的心理健康咨询不是他今晚的工作。 谢元朗知情且心安理得享用了谢家给他的一切,哪怕心里有反抗和鄙夷,但也绝不能算是无辜者。 管不了这种大少爷的未来。 他还得尽快与孙医生汇合。 祝平安转身往祠堂外走去,谢元朗却突然叫了起来:“你……你是不是要找煞神像?” 祝平安的脚步陡然顿住。 “我知道煞神像在哪儿。” 谢元朗一字一顿,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正确的道路,谢家华丽画皮底下丑陋残忍的真相,连他这个继承人都无法忍受。 “那天你和二妹来过祠堂以后,父亲生怕有变,把煞神像带回自己的住所。你如果是想要毁掉这一场祭祀,那必须得拿到煞神像。否则的话,父亲随时能够重建祭坛,继续祭祀仪轨,你等于什么都没改变。” “煞神像在镇长房里?”祝平安问道。 “我……我可以帮你。” 像是用尽了力气,谢元朗嗫喏着开口。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要知道这个祭祀仪式一旦被打断,谢家的传承就断了根。” 不管怎么说,谢元朗也是正经的谢家大少爷,继承人。他与谢家的一切息息相关,他也不是那种激烈正义的青年。 会突然做出这种选择,让祝平安感到有点不寻常,该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因为这能救惜凤。” 谢元朗嘴里像是含着一个鸡蛋,说的模模糊糊,祝平安还是听清了。 好嘛,是为了老婆。 虽然可能只是个借口。 找个反抗的借口。 老婆是最好的借口,哪怕是包办婚姻,终究是还是夫妻。在颜惜凤对他绝望的时候,他反而激发了男子的保护欲,为了妻子的命,甚至鼓起勇气与父亲、与祖宗、与家族来对抗。 如果祭祀继续,煞胎瓜熟蒂落,颜惜凤必死无疑。 唯一救她的方法,就是把祭祀给停下来。 “她弟弟的死,我已经对她不起。本来就是我谢家负她,又怎么能变本加厉,害她的性命?” 有些话,第一句说出口最难。 等说出之后,剩下的就顺理成章了,像是为了给自己洗脑,或者说,坚定反抗的决心,谢元朗怕这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再次熄灭,不停的寻找筹码,寻找燃料。 可怜的处女妻子,可怜的颜佳佳,还有整个颜家,憨厚朴实的岳父岳母要是知道这事,不知该怎么悲痛。 谢元朗和颜惜凤一直以为,颜佳佳好好活在平安镇,接受镇上最好的教育,读书写字,有大好的前途。 这等于是颜惜凤用自己的身子交换了弟弟的未来,谢元朗一直能活在假象中自己安慰自己。 但祝平安揭穿了颜佳佳一早就被谢瑜害死,这意味着颜惜凤这三年完全生活在骗局中,她已经失去了一切,马上连生命和魂魄都无法保住。 谢元朗到底还是读书人,尽管那些书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分辨好歹。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他近来沉迷佛经,如果天道有轮回,他就必须做出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哪怕为了自己下一世,也要立地成佛。 “带我去。” 祝平安催促他行动,这时候多说没有益处,反倒容易动摇他的决心,只有直接采取行动,才是明智的选择:“带我去你父亲那里,我们拿走煞神像,救颜惜凤,也救整个平安镇的人。” 甚至,对谢家本身,其实也能算是一种救赎。 谢元朗抬头看了眼星空,仿佛那里有他明亮的未来。 下一世,不要在做人了,太辛苦。 做一棵树,一滴水,一只真正的蚂蚁,也好过在这大院腐烂。 镇长的小楼黑沉沉的,不见一丝灯光,还未靠近,就觉得阴冷无比,给人感觉是死人的阴宅。 走的越近,谢元朗的脚步越局促踌躇,越来越缓慢沉重——祝平安知道他在害怕,对父权根深蒂固的恐惧早就占据了他懦弱的心灵,即使已经作出选择,本能依旧让他抗拒。 “你只要告诉我煞神像在什么地方就行。”祝平安看了眼他的书房,那儿灯光惨淡,但院子外全是嘶喊声,到处都兵荒马乱,哪有清静之所? 其实谢元朗应该去照顾正在受苦受难的妻子,但大少奶奶应该也不想见到谢元朗,她对谢家充满了恨意,指不定会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所以祝平安并未指望他去照顾“临盆”的老婆。 “不。”谢元朗咬破了舌尖,他这一次好不容易下了决定,绝不要再半途而废,“我和你一起去。父亲这时候应该在睡觉,不会妨碍你的。” 他有一丝慌乱与担心,祝平安却愣了愣:“你担心我伤害你的父亲?”。 这个懦弱的人居然在担心父亲,他怕祝平安取煞神像的时候顺手对谢王干点什么,所以坚持陪同一起。 都到这会儿了,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上的枷锁,或者说,这枷锁带得太久,已经成了他自身的一部分,他根本无法反抗与摆脱。 “你放心,我并不打算伤害老镇长。”祝平安看这外面已乱成一团,老镇长还能睡着,也是牛逼。 反正祭祀打断之后,禁忌不再,谢家没有了操控天气与人心的力量,他们自然会受到反噬。祝平安根本没有必要亲自动手,觉悟而愤怒的镇民自然会同谢家算账——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血债,祝平安也不打算越俎代庖。 谢元朗显然信不过他的保证,抿紧双唇,带着他通过了住宅的大门,走进阴暗潮湿的一楼。 整个屋子都没有点灯,暗淡的光线吓,墙上的蝴蝶标本像是活的一样,斑驳的颜色在黑暗中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像是随时要飞动起来。 谢元朗显然也不喜欢父亲的爱好,他厌恶地扭过头,盯着阴森的木楼梯,低声说道:“你去过父亲的卧室,煞神像就放在外间,我们上去拿了就走。父亲在里间沉睡,不会发觉的。” “好。” 祝平安跟着谢元朗上楼,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嘎声,声音不大,确实未必能惊醒一个沉睡的老人。 但出乎两人意料,二楼很快有了动静。 谢元朗脸色刷白。 难道是谢王醒了? 不。 祝平安迟疑地摇头,这声音不像是起夜,也没有人类的味道,倒像是无数会飞的虫子在嗡嗡扑腾翅膀,簌簌爬行。 难不成那些墙上的标本,真的活过来了? “可能只是虫子。” 谢元朗安慰自己,他也听出来这不是人声。 他趁着声音暂时平息,心急慌忙地连走几步,跨上了二楼。 嗡嗡声更加明显了,是从里间传来的声音。 祝平安尾随而上,注意到无头的六臂神祇煞神像果然供奉在起居室的神龛上,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上前握住了神像其中一条手臂,拿到手中才算大功告成。 谢元朗的神色却有些诡异,他竖起耳朵听着内室的动静,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他担心父亲,有心想要请祝平安进去看一看,又怕后者起了杀心所以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要是担心,就自己进去看看。我就不去了,免得你又怀疑。” 祝平安对谢王发生了什么毫不好奇,毕竟孙医生说过,谢王早就该死了,就是靠着煞神祭祀用古怪的法子吊着命。 现在祭坛被破坏,他会出现什么令人恶心的情况都不奇怪,祝平安也不想亲眼目睹。 谢元朗踌躇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血脉亲情占了上风,胜过了恐惧,他咬牙掀开门帘,进入父亲的卧室,走到床前,只看了两眼,就忽然疯了一样大叫着冲了出来,毫不停留地奔下楼梯,一路逃走。 “到底看到了什么鬼东西能吓成这样?” 祝平安皱眉,谢元朗还真是个叶公好龙的主,哪怕是对父亲无底线的“孝顺”,也并非没有极限。 这样惊叫,谢王尚且没有露面发声,看来他的状况真的不容乐观。 祝平安也不免好奇,如今神像在手,他也没太多顾忌,于是在门边谨慎地向室内打量,很快就理解了谢元朗。 床上并没有人…… 不,这么说也不是很准确,床上的睡衣中,确实有个人形的东西在蠕蠕而动,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不是人体,而是无数虫子组成的聚落。外侧是会飞的蝴蝶蛾子,在黑暗还扑动着翅膀,撒出荧光的粉末。 它们似乎想要挣扎着逃离,但下一层的虫子却紧紧地咬着它们的躯体,咬得极狠,甚至渗出了绿色的汁液。 哪怕是组成同一个人体的虫子,似乎也在不断的争斗与杀戮。 光线变换中,偶然虫子组成的五官会恢复为人面,是老镇长那张瘦削皱纹的老脸,但很快又在扭曲中散架,重新变成令人恶心的虫子。 这样的东西,还能算是人类吗? 祝平安摇了摇头,忍住了一脚把这鬼东西踩烂的念头,提起煞神像,想要转身离开。 这时候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喧嚣声。 “走水了!” “快来救火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祝平安一怔,他在祠堂确实放了把火,但是那火焰诡异得很,瞬间就燃烧殆尽熄灭,并无残留的火星,没有引起火灾之虞。 ——是孙医生或者秦三七他们干的? 可孙医生在照看颜惜凤,秦三七和小花子在镇上引导着采石工们,他们应该都没有机会动手。 从窗户望出去,除了谢元朗居住的小楼,另外三面都有火头冒起,燃烧扩展的速度猛烈。 冲天火起,映红了半边天空,哔哔啵啵的木材爆裂声像是鞭炮一样热闹。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纵火。 是谁?那些流民吗? 他们已经一鼓作气冲到了镇长宅? 又或是异人班里也有叛徒,早就不耐烦被控制了? 祝平安听到了楼下的脚步声,侧身藏于神龛背后,感觉到空气都开始干燥与炽热。 很快就能见到答案。 内室的老镇长终于坐不住了,蠕动的影子从黑暗中探出头。 可能他终于重新组成了人形,对于火的恐惧让他更加无法安枕,出于本能向外逃跑。 咣。 就在他匆匆忙忙逃离的时候,门口的花瓶突然翻倒,喷出一溜火星,老镇长猝不及防,被蓝色的火光引燃,发出像是成千上万野兽一起震天动地的哀嚎,一瞬间仿佛整个身形像虫群一样散开,化作无数火星,在黑暗中弧光万道,像是烟花一样落在地面,才重新聚合成焦黑的一团。只是一滚,缩回了不点灯的内室。 谢瑜踩着马靴从楼梯上咯噔咯噔走了上来,她趾高气扬,昂首阔步,青砖地面都像是在颤抖。 “你在做什么?”黑暗中的谢王咬牙切齿,“不孝女!你是想毁了祖宗几十代的基业吗?” 是她? 祝平安也确定了凶手。 没想到刚才祈求饶命带敌人进来的谢二小姐,果然有自己的盘算。 “这可不怪我。” 谢瑜耸了耸肩,高傲而怜悯地看着自己蜷缩在地面,不知变成了什么鬼东西的父亲。 “背叛你的人不是我,是你那宝贝儿子勾结了外人要坏你的大事。我亲眼看到谢元朗带着人走进祖宅,我不过就是利用了一下,顺手放了把火而已。” “再说,祖宗基业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早就说过,谢家的一切,要出嫁的女儿一毛钱都拿不到,这不是父亲你的原话吗?” 她的声音照旧甜美,但透着瘆人的寒意。 “元朗?”谢王不肯相信,但他也确实太衰老了,没有娄纠察这个狗腿子,没有神像的煞气加持,他在女儿面前就像个普通的老人,甚至有些可怜,“他什么都听我的,怎么有胆子做这种事?” “就是因为什么都听你的,也许他就不想再做一个傀儡了呢?” 谢瑜不屑摇头,从谢王身边走过,推开了青铜灯柱旁的暗室,随手拨了密码,吃力打开了沉重的保险箱,从里面抓出一迭纸片与几件首饰,丝毫没管背后的老父亲。 老镇长急促喘息,愤怒溢于言表,但已经无力阻止——祭坛都被毁坏了,祖宗十八代也被掀翻,他从哪里汲取力量? 祝平安从侧面能够看到蓝绿色的汁液在地板上晕开,许多虫子以谢王为中心成群结队地向外跑,被屋外的大火燎着了,发出熏人的焦臭。 他一点儿也不想去想象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些是谢家东山再起的本钱,你不能拿走!就算是这儿没了,以后元朗去了梦京城,还能有……” 噗嗤。 谢瑜从父亲的头上踩过,像是踩烂了什么多汁的水果一样,发出连续的令人恶心的噗嗤声,也打断了他的唠叨。 祝平安扭过了头,控制住恶心感,虽然他见过不少脏东西,不过每一次亲眼见到听到新的见闻,还是会刷新上线。 祝平安希望以后不要再刷新了,死亡无法带来任何愉悦。 “我当然知道这有不少好东西,梦京城的商铺、地契还有银行存折,这数字可真叫人赏心悦目。”大约是数目令她极为满意,她便清点着这些本钱,便得意的吹了声口哨,“谢元朗那个窝囊废连自己的老婆和亲爹都不要了,你觉得还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不如便宜了我。” 老镇长大概已经不能算是个人了。 祝平安猜测过他的生存状态,但现在看来,比想象中还要糟糕与反胃。 在没有切断煞神祭祀的链接之前,靠着煞气的加持,他还能勉强沐猴而冠。在祭坛被毁,煞神像被祝平安得到的这个夜晚,他几乎已经和一滩烂泥没什么区别。 谢王呼哧呼哧地喘气,发出一种奇怪的闷哼声,蕴含着深沉的痛苦与愤怒。 谢瑜没有把脚挪开,反而是蹲下身,用手帕仔细地擦拭靴子的两边,讥讽着:“爹,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大哥逼得太紧。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谢元朗还是个男人……哎,他算不算男人?也许算不上,他连颜惜凤都不碰,我看还不如一个太监……” 地上的虫子在沙沙索索的响着,仿佛在愤怒的咆哮。 “你放心,这些财物,我会好好利用,以后我找了丈夫生了孩子,会让他姓谢,继承香火。四时节气,会让人给你供饭,总不能让我的好父亲成了孤魂野鬼。” 她发出神经质的笑声:“不过我倒是忘了,你被煞气浸染,死了之后就化为乌有,和历代祖宗一样,恐怕连鬼都做不了,那就只有自求多福!” 终于擦干净了靴子,谢瑜飒然起身。 她心满意足,晃悠着身躯,走到神龛前,忽然开口,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甜美:“不用谢我。” 祝平安愕然,她是知道自己躲在这里? 没来得及接口,就见谢瑜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奔向汹涌的火海。 她一头短发在风中飘扬,曲线玲珑的背影绮丽,一蓬火卷过来,烟雾缭绕中不见了踪影。 祝平安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从神龛后钻了出来。 谢瑜的心狠手辣他早已了解,但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场人伦惨剧,但从某种意义而言,反而让人感觉到出了一口恶气。 第一百七十五章 这或许就是谢王这样的人应有的结局。 他为了私心把自己变成了怪物,把这座小镇变成了牢笼,所有居民都在无止境地痛苦与恐惧中纠缠,看不到未来与希望——甚至当星星点点的火苗出现时候,谢家的人还要无情将其扼杀。 至于谢瑜,这个小姑娘可能是更大的恶魔,只是暂时和他没关系了。 “是谁!谁还在那里!” 谢王惊惶的呼叫,又带着一丝侥幸。 祝平安缓缓走向前,借着屋外的火光,看清了谢王的真身。 只见那华贵的衣衫下,无数蜈蚣与蝎子蜷结扭动,挣扎逃走,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丝线束缚住了一样,只能无助地滚动。 蝴蝶早已折翼,变成了丑陋的蠕虫,成为其它虫子的食物,再也没有起飞的机会。 不能确定哪里是头部,更看不到五官,谢王大约也已经看不见,只是不知道用什么发声器官来呼喊。 “老镇长。” 祝平安单手提着煞神像,打了个招呼。 “祝先生?” 谢王从声音辨认出了他:“是你让我的儿子女儿来对付我?是你要毁了我谢家?” 祝平安也不管他看不看得到,摇了摇头。 “你这话有好几个错误,谢元朗是认清了现实,主动帮助我,不过谢瑜会这么做,可能只是出于你们血统中邪恶的本性。至于毁了谢家的人,难道不是你们自己吗?” 谢瑜突然对亲生父亲动手,省了祝平安不少力气。 原本以为即使切断了煞神的祭祀,想要彻底解决问题,也还会是一场恶战,总要有些麻烦,没想到他们自家内讧起来,瞬间就解决了。 “祝先生,不说这些,您是坠人高高在上,何必在乎那些泥腿子的死活?求你救我一命,只要能让我脱身,我必当重重报答!” 在短短时间之内,谢王大概已经想清楚了现在的状况,他已经垂死动弹不得,如果没有人救他,那马上就要葬身火海。病急乱投医,他竟然恬不知耻地向祝平安求救。 祝平安笑了。 “你既然还当我是坠人,坠人把泥腿子当成蝼蚁,你又能比蝼蚁好上多少呢?” 总有人觉得自己的命比别人高贵,但在生死之前,谁还不都是这么不堪? 谢王愤怒地咒骂起来,他知道无幸,把所有的怨毒倾泻在对面的祝平安身上,那些污言秽语实在叫人无法复述。 但在祝平安看来,败犬的哀嚎反而是胜利的唢呐。 他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咔擦。 住宅的木门在火中被烤得酥脆,终于砰然倒塌,碎裂成千万片木柴,只添旺了火海。 “你一定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火中传来老镇长凄厉的惨呼:“煞主在上,统御一切,我虽亡身,精神不死!尔等悖逆,侥幸偷生,必化飞灰,万劫不复!” 这像是什么诡异的祈祷,也像是恶毒的诅咒。 祝平安走出门,遥望星空与火。 火光映衬之下,夜空一片血红,连将星都沾染了血腥气,与东方的血云混作一团,也许象征着人间的刀兵。 谢瑜已经不知去向。 她那么精明,大概也预见到了谢家的败亡,拿到财物之后,应该一刻不停留地远走高飞,只是沾着煞与血的脏钱,她能够享用多久? 以她的性格,若去了更为险恶的梦京城,又能撑多久? 祝平安无需为她费心,他现在要赶去小池那里,不知孙医生他们如何了。 一团火蛇裹着个人影从侧面猛冲过来,祝平安念动口诀,提起煞神像,顺手一挥将那东西撞飞。火中人就地一滚,扑灭了身上的火苗,站起身,双目如血,死死地瞪着祝平安。 娄纠察终于赶回来了。 他背后有七八支触手招摇,有一支被锋锐的利器削断了,创口还在滋滋冒着血水;还有两支完全烤干,像是枯朽树枝,一碰就要开裂。 孙医生与秦三七付出了代价,也给了他很不错的教训。 娄纠察从未如此狼狈过,而谢家遭逢的劫难,更是让他怒火中烧难以遏制。 “镇长在哪儿?” 他恶狼一样质问祝平安。 祝平安指了指背后的火海,冷静地回答:“你现在进去,还来得及给他收尸。不过你们在平安镇的恐怖统治,也就到今天为止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再延续。” 黑雨的召唤仪式被打断,反噬严重,煞神祭祀彻底停止,谢王也无法恢复。 谢家人,再也无法召唤杀人的雨,也无法再控制平安镇的命运。 或许在这个混乱的时世里,平安镇无法变成一个平和安详的普通小镇,但它至少突破了轮回与循环,开始有了希望。 人们有机会用自己的双手与特殊的力量去改变这里,去创造美好的未来,不会壮志未酬身先死,不会被人从背后暗算! 这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或许已经够了。 “哦,还有你的二小姐,她卷款跑了,你还是去追她比较有性价比。”面对气急败坏的娄纠察,祝平安继续用言语刺激他。 虽然毁掉眼前的一切,并不能保证明天一定会更好,但至少给了那些人努力抗争的勇气,而绝不是像玩物和傀儡一样,失去了所有的选择权,只能麻木的生存着,等待晚一点到来的死亡。 娄纠察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不该管这个闲事,哪怕你是坠人,你也不该管。更何况,你根本不是,你只是个招摇撞骗的小混混!” “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异想天开,国家才会败坏,民众才会流离!”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一切就能恢复原状!” 刷! 在他暴跳如雷的怒喝声中,一支触手无声无息地从刁钻的角度斜刺,绕到祝平安背后,偷袭他的后脑! 噗! 祝平安没有回头看。只是将手中的煞神像一挥,啪嚓声中,触手与煞神像紧紧缠绕,却来不及刺穿祝平安的身躯。 “同样的招数,对我是没用的。” 祝平安玩个梗,但娄纠察不会懂这个梗。 他既不明白前因,也不明白后果。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他对祝平安动过一次手,是在祠堂里,和谢瑜一起配合,准备杀了他 “这玩意,刺穿心脏的时候,可真痛啊。” 祝平安完全记得当时的感受,还有娄纠察杀死野姥姥那副画面,以及陶班主……他没有一刻没有忘记过。 扬起煞神像,将触手连着的娄纠察高高甩起,重重地砸向地面! 借神的巨力,让娄纠察的身躯轻飘飘地像是一团废纸,被他随意地来回甩动,砸的地面啪啪作响! 娄纠察懵了。 明明最初的试探中,祝平安虽然有煞力,但并没有那么强大,自己只要稍微认真一点,就能轻易杀死的层次。 怎么才过了短短两个月,他就变得这么强大? 难道说,他真的是坠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感觉到浑身剧痛,每一支触手都像是着了火一样,虚弱而痛苦,攻击无力,无法防御,甚至连一直坚持的斗志都在涣散。 “不对!” 不是祝平安变强了,是自己变弱了! 他的力量被不断削弱,煞神不再站在他这一方,如今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虚弱。 想明白的娄纠察瞪着祝平安,奋力的反击却全被一个巨大的纸人所阻挡。 他的气力一分分的流失,速度一分分的变慢,别说是救出镇长,就算是逃跑,也已经有心无力。 “你下毒?” 这个王八蛋小子除了犀利的攻击“借神法”,与龟壳似的防御“纸傀儡”,居然还有一手下毒的绝活? 这人体内的煞力得有多混乱? 他藏得有多深? “也不止是我一个人下毒。”祝平安有些不好意思的承认,“你重伤孙医生的时候,他就下了第一次毒;他知道你谨慎,没有用直接会发作的毒药,所以你当时根本没有走察觉到。然后秦三七准备了第二次,他不需要接近到你,只要用药性将毒性引发就行。” “我这是第三次,最终的结果而已。” 今晚是终末大作战,祝平安当然尽力准备,以求万无一失。 镇长方最强的敌人就是娄纠察,衰弱腐朽的老镇长或许也留有一手,但他们必须先突破娄纠察这道防线才能接近最中心。 孙医生设计的这个三次下毒方案,让对方在无声无息中失去力量,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即使娄纠察过于强大,孙医生重伤,但他还是成功地将毒种到了娄纠察这冷血动物的体内。 秦三七不需要与娄纠察正面对抗,他只要在远处激发药性。 然后就是祝平安三脚猫的《心药经》。 如果是平时,祝平安改变的药性不足以对娄纠察这种特异而强大的身体造成效果,但在多种因素的反复影响之下,终于如他所料的最终起效。 毒药在冻结他的血液,那种来自于爬行动物的力量和凶狠,在温度下降的时候开始消散于无形。 原本煞神祭祀的断绝,就让娄纠察的力量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会儿毒性发作,那当然只能等死。 祝平安发现自己所学到的三种技能,尽管会有混乱之嫌,也不够深入,但是却能组成良好的配合。 只要有脑子去运用,就有机会战胜强敌。 每一次的尝试都不是无用功,每一次的积累都对于这最后的战斗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可恶!” 娄纠察还是努力地站起身,努力地整理衣衫,但几乎就是下一秒,就会被祝平安重重击飞。 棍棒一下,犬齿参差,半口牙飞到了空中。 他满嘴是血,却仍然还在含糊不清地斥责,依然忠心耿耿护卫自己最后的立场:“异人的力量必须控制,混乱只会带来毁灭。只有在谢家的领导下,平安镇才能平安!” “保护镇长!保护镇长!” 不愧是谢家的忠犬,直到这种时候,也不放弃自己的信仰。 “你只能去黄泉路上保护了。”祝平安倒是佩服他最后的坚持。 娄纠察不知是毒发还是被打晕了,最后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不知什么时候,疲倦不堪的小池与小花子分别从东西厢房两侧汇合,两个人都满身满手的血污,看来他们那边也已经收尾结束。 “颜小姐怎么样了?” 祝平安关切询问,煞胎虽然最后被控制没有见到天日,但这也对颜惜凤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她不知能不能保住一条命。 “没事了,秦三七在照顾她。”小池脸色复杂的看了眼自己的手,那托着煞神的触感还黏腻的残留在手上,比他触摸过的任何尸体都要恶心。 “三七还能照顾,那他也没大碍吧?”祝平安松了口气,自己人都还活着,那就好。 “秦医生还好……”小池欲言又止,小秦是个医生学徒,照顾起来总比门外汉要方便点。 “孙医生呢?”见小池模样,祝平安担心孙医生不测。 “他受伤不轻,但让我们先找你汇合。” 说话间谢元朗也走了过来,看着漫天火海,神情惘然。 他没关心生产中的妻子,只问祝平安:“我爹呢。” 主宅这时候发生了第二次的崩塌,火已经烧断了梁柱,不用几分钟,这里的一切都要灰飞烟灭。 祝平安向后指了指。 “在里面。” 谢元朗诧异地看了一眼,浑身颤抖,忽然作出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举动,猛然冲进室内。 “爹!” 他凄然惨呼:“我来救你!” 在正义与邪恶面前,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是面对亲生父亲的时候,他终究无法完全切割,这时候自杀式的援救,可能只是出自昏乱的下意识。 “等等!” 祝平安还没来得及阻止,谢元朗已经投奔火海,几乎是在同时,火焰像是凤凰涅槃一样爆开,随后那天守阁一样的小楼向内坍缩,几乎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就被夷为平地! 这种火势,不可能留有活口。 这个向往着美好世界却犹豫懦弱的青年,终于成了他父亲的陪葬。 火势冲天。 烟尘满面。 娄纠察动了动,似乎被谢元朗的声音唤醒,可是他只看见大少爷往火海奔去的身影,他痛苦的发出蛇一样的鸣叫,奋力站起身,浑身的伤口都在嘟嘟冒血,脚下的血脚印在这老宅中一步步凄然地,摇摇晃晃地走向火海。 第一百七十七章 小池想去拦住他,但被小花子狠狠拽住。 没有人上前劝阻,也没有人说话,少年们有少年意气,也爱憎分明。 他们的眼前,不是谢家的火海,而是那些被献祭的人们,是因为冰冷残暴统治下死去的那些灵魂,是血海深仇在燃烧。 轰! 火焰再一次爆燃。 一切成为飞灰。 镇长大宅的火,一直烧了大半夜。 一切罪恶与荣耀,全都归于寂灭。 谢瑜逃走之后,再也不见踪影,有人看见她搭车离开了平安镇,不知道去向何方。 没了天气预报,一开始大家很恐慌,但很快他们发现正如祝平安等人所说—— ——在谢家覆灭之后,雨,不再是杀人的利器。 直至天明,火光仍未熄灭,在昏沉的天与地之间如同撕裂的伤口,血色明黄。浓烟在潮湿的雾中笔直上升,像是一场面对上天的祭祀。 烟灰的臭味无远弗届,笼罩着整片仓皇。 下起了雨,但不再是杀人的雨,雨丝如线,祝平安第一个站在雨中,随后是小池,紧接着秦医生,小花子带着他的戏班子…… 他们用行动消灭了大家心中的疑惑,胆大的人,试着伸手去接天上的雨滴。 冰凉的感觉,从手心渗入,但没有杀意。 那不再是杀人的刀,只是一场滋养万物的春雨。 大家欢呼着,打开家门,从家中跑了出来,勇敢的人率先冲进雨里,张开嘴接住甘甜的雨水,坠人没有骗他们。 那烧了大半夜的大宅,高大的立柱轰然倒塌,喇叭坠入河中,溅起无人关注的水花。 依然有人躲在家门口,战栗着,恐惧着,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愁苦。但更多的人在欢唱,在雨中彷徨,还有被雨控制了一辈子的老人,严厉禁止孩子们踏出家门找死。 但大家都相信,囿于过去的习惯,胆小畏缩不敢尝试的人们,终究会迈出那一步。 秩序崩塌,一切都改变了。 今后的平安镇会是什么样子,无人能够预料。 祝平安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外来人,即使有“坠人”身份的加持,也难以取信于镇上的居民,好在还有孙医生能够安抚民众。 几天的休养和整饬,素来有威望的孙医生稍稍恢复,不顾自己的伤势,站了出来。 “我准备对镇上居民发表一次讲话。” 孙医生虽然上了年纪,可是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还是风度翩翩,他征求祝平安的意见。 “当然,必须是你。”祝平安看着孙医生如今人畜无害的笑容,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对他而言,不久之前的过去,这位偏执的医生还是敌人,但现在却成了复兴平安镇的重要战友。 作为毒师,孙医生有自己的观念,有时候钻了牛角尖,就会走上不归路。 但现在这结局说明,只要以正确方式打开,即使是敌对的人,也可能会是帮手。 这对会在时间里穿梭的祝平安来说,将是个很重要的认知。 他不知道以后手上的珠链再次发挥作用——当然他不希望有这样的机会。 但如果他会回到那个时间点,面对不同的时间线,所有的经验和遭遇,都是不死的他将来的财富。 “三七……” “师父别问我,我只想当个医生。”秦三七捣着药,头也不抬的嗡嗡说道。 这几天最忙的人就是他,那么多受伤的工人要照顾,就连孙医生需要休养,都是在药堂里躺着指挥,还有那个可怜的大少奶奶,她的情况最危险,一直住在后院,还在昏迷不醒。 小池也微笑着支持孙医生:“我觉得老先生出面是最合适的,这两天还是人心惶惶,大家需要一个定心丸。” 孙医生最终在镇上的古戏台边组织了一次集会,算是对谢家的事做一个总结与报告。 “镇民们,请你们一起来集合,我有几句话要讲。” 孙医生也知道这个时候的平安镇需要一个主心骨,把这些无所适从的居民导回正轨。他半张脸缠着白色绷带,依然西装革履,拄着拐杖,站在高高的古戏台上,通过高音喇叭召唤民众集合。 “相信这几天大家都清楚了情况,现在谢家彻底灭亡了,他们一直用杀人的雨来制造恐怖,维持统治,如今摧毁了祭坛,从天空落下的水滴再也不会有什么危害。我们能够过上正常和平的日子,能够靠着自己的努力来让生活变得更好,不需要去担心突然的枉死。” 这些话通过秦三七、小花子和小池、戏班子的孩子们,早就散播了出去。 有些人将信将疑,但谢家火灾之后,雨确实失去了危害,这是每个人都能感应到的现实。 孙医生说一切都是谢家搞出来的坏事,或许是真的吧。 “我将一切经过都整理成了书面报告,通过几个朋友向县里和州里传达,混乱只是暂时的,很快我们就能安定下来。我需要各位保持平和与韧性,秉持我们平安镇一贯优良的传统,努力自身,静待变化……” 尤其是在广播设备加持之下,当场盖棺论定的宣言,更容易取信于民。 平安镇的居民渐渐聚集在古戏台前,秦三七管理秩序,让他们按抵达的先后松散排列。惯于服从的民众并不敢也不想去探寻真相,他们只需要有人带领,有人指引前路。 孙医生有一些人脉关系,平安镇出的大漏子,上级应该也能理解——毕竟证据确凿,都是谢家的罪孽。 “我们信孙医生的!” “孙医生几十年来行医施药,一直是我们镇上的大善人!现在谢家大恶人死了,就该让医生来当镇长。” “医生当镇长!好!好!好!” 不知道是孙医生安排的托或者是有人自发的推荐,大家都喊出了“医生当镇长”的口号。 孙医生举起双手,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这倒不急,只要我们能够一起努力,当不当镇长不重要。我希望平安镇的每个人,都能重新找回对生活的信心和激情,我们摆脱的是枷锁,获取的是无限的自由。你们今后想要做什么都可以,我也会竭尽所能,帮助大家一起建设我们新的平安镇!” 第一百七十八章 欢呼与鼓掌声响起,人群中听演说的小池往祝平安身边靠了靠,挠头傻笑:“孙医生是真的想当镇长。” “也不是坏事。这里总要有人带领,有能力就该有担当。”祝平安从上辈子就看清了孙医生的想法,他一直想要改变小镇的命运,在某条时间线上甚至偏执地想要利用谢家的阴谋来制造毁灭性的危机从头再来,可见其执念。 孙医生如今有机会把握住小镇的未来,他当仁不让。 现在也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 至少他是真心希望平安镇能够摆脱煞气与禁忌的控制,成为能够平安生活的故乡。 说起来,算是一种圆满的结果。 “那你会离开吗?”小池有些不舍,有些难过。 “应该会吧,你要跟我一起出去看看嘛?” 祝平安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正对他而言,这个新人副本算是打完了。 谢家被烧毁,煞神像也被他丢进火中焚为灰烬,他这三天里,走到了平安镇边界。 他觉得副本结束了,一个明显的迹象就是,在考察平安镇边缘的时候,脑中的红色警报不响了。这意味着他应该可以离开平安镇的边界,不至于遭遇离奇不测的死亡。 这应该算是通过关卡了吧? 祝平安曾经最希望的就是离开这里,现在也不例外,即使这儿有他的朋友,也换了新天地,可他还是要去开启新的地图,要去寻找回家的路。 这两天他和秦三七交流过,三七决意留下来辅佐他的老师,只有小花子一直有离开平安镇的想法,或许大家可以一起商量一下。 正午,阳光直落脸上,太过温暖,裸露的皮肤甚至会觉得一点点刺痛。 多事的春天过去了,热烈的夏天即将到来。 就在这时候,台上的孙医生慷慨激扬的演说戛然而止,高音喇叭中陡然传来短促而刺耳的啸叫。 小池两手捂住了耳朵,踮起脚往台上看,露出诧异的表情:“孙医生的头发怎么变成了绿色?” 头上有点绿? 祝平安愕然地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却看见孙医生痛苦地捂住了胸口,嗓子里发出呵呵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随后他猛地喷出一口血,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眼镜远远地飞了出去,他双臂张开,绝望地向空中抓握着什么。 那不是头发变绿,而是头上长出了绿色的叶子! 噗嗤! 他的胸口突然窜出一截尖锐木桩,带出如涌的血泉,戏台最前排几个人猝不及防,被浇得一头一脸,疯狂大叫。 有人刺杀孙医生? 光天化日之下? 祝平安浑身发冷,他看的清清楚楚,孙医生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古戏台的正中央,他前后左右连个鬼影也没有,更无可能有人将这么粗大的木桩刺穿他的身体! 这木桩,更像是从孙医生的身体里面——长出来的! 接下来的画面证实了他的怀疑。 不但是那一截树干,孙医生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像是被捅破一样窜出各种形状的木条——语气说是木条,不如说是还活着的树枝。 以孙医生这个活人的血肉为滋养,树枝上很快长出树叶,开出花朵,结出果实,这确实是一棵树的生长。 只是,长在人体之内。 只是,速度被加快了一百倍,一千倍! 古戏台上,孙医生的身子屹立不摇,他向前伸出手臂,褐色的枝条与绿色的叶片像是狂乱的虫群一样疯长,核心的树干急速膨胀,将寄生者的骨架撑散,皮肤与骨肉撕裂,从身体缝隙中缝隙不断冒出幼嫩的芽苞,这本该是春天温暖的风景,但在血色的背景与炽热的阳光之下,凸显反差的恐怖。 人们惊呼着,哭爹喊娘像潮汐一般退去。 支持“孙镇长”的呼声变成了一个笑话,刚刚被鼓舞起来的勇气与信心在刹那间崩塌,如同狂风中沙子堆砌的塔。 祝平安已经冲到了孙医生面前,后者却并不为此而高兴,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份力气,控制着已经密集如同伞盖的树冠,挡在祝平安的头顶。 “……谨慎,未知的危险面前,你不可莽撞。” 苍白扭曲的脸长在树身,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他的双脚变成了强壮的根系,掀开石板的裂缝,深深扎入戏台下的土地。 只有说话的语气与声线,仍然是孙医生。 不用多久,他残存的意识与勉强完整的大脑就要被茁壮成长的植物撕碎,但即使在这一个,医生的矜持仍然让他保持着镇定和观察。 祝平安知道他应该要谨慎一点,这种可怕的变化不知道是什么所引起,或者又是一种新的禁忌。 他不知道。 一片混乱。 “这世界就是这样,小心……活下去。” 以下是孙医生给祝平安留下最后的忠告。 “当你以为解释了一切,终于掌握住了命运的脉络,荒谬就会夺走你的逻辑。” “但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要……不断地去尝试,从黑暗与荒诞中,我们一定能够找到真理与恒定。” 他眼珠子向下,看不清自己身体的状况,但大抵能够猜测:“无论怎么想,我都预料不到我是这么死的。” 孙医生向祝平安伸出来仅剩的手指,疲倦地叹息:“带着……带着小池……三……三……” 也许还想交代秦三七什么,可是这已是最后的遗言,旋即他的脸从中间裂开,牙齿与眼球脱落滚动,消失在树干内部,像是被吸收消化了一样无影无踪。 祝平安亲眼看着他那一点血肉枯萎,褪色的皮肉撕开后露出白森森的骨骼,旋即像是染色一样被厚重的树皮覆盖,在如同伤痕的树瘿上长出新枝与浅黄色的叶,在风中摇曳。 孙医生在几分钟之内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彻底变成了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树。 树根处,躺着他碎裂的眼镜。 祝平安无望地抬头,看见惨白的太阳射出无数道如同箭矢的光芒,与天边的血色云气纠缠在一处,仿佛是在嘲笑人们的无知。 第一章 居民们从最开始的雀跃到如今,又躲在阴暗的房中,惶恐地从窗格中偷看英雄的末日,还有许多人发出鬼一样的惨叫。 “怎么会这样?” 小池紧紧拉着祝平安的手,似乎是担心他也会随之而发生变化。 小花子裹紧衣领,没有如同愚民一般逃走,但也只藏身于阴影中,不敢靠近。 比祝平安稍慢一步的秦三七抱着树干摇动痛哭,却无法得到恩师的回应。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祝平安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他经过数次轮回,以好几次生命的代价换取了至关重要的讯息,最终成功地打破了谢家几百年来垄断禁忌与恐怖的煞神祭祀仪式,从黑雨的大劫中拯救了整个村子。 他相信平安镇有望如同野姥姥、陶班主、秦大娘与孙医生等人期望的一样,走出黑暗,走向正轨。 哪怕前路艰难,只要看得到希望,人们就能筚路蓝缕地前进,终究能够去往美好的愿景。 可是现在是什么鬼? 这是什么报应? 难道说这小镇、这世界的惨淡命运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即使是一贯对未来都充满信心的祝平安,都陷入了临时的沮丧,无力去劝说那些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而陷入疯狂的村民。 这一场混乱在日落时才将将平息。 祝平安几人坐在山坡上,遥遥望着河流环绕的小镇。 倾颓的墙壁砖瓦,混乱的杂物与不幸丧生尚未处理的尸体堆积,这是一片乱离的景象,哭泣与哀嚎不绝于耳。 “孙医生树”在古戏台上张牙舞爪,已经长到了三米多高,如果一直保持这种成长速度,可能不用多久就能撑破天空,但生长的趋势显然正在放缓。 不用过几天,这棵树与普通的植物就不会再有什么区别,就算是现在,除了在空中挥动如同装饰的白色绷带,再看不到任何一点属于人类的印记,只有树皮裂缝中的血色污渍告诉后人曾经发生的悲剧。 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水波轻盈向前,汇入远处白茫茫一线的江中。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 平安镇的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镇长老宅的大火,以及孙医生在众目睽睽下化作枯木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谈资,但人生还是要平凡且痛苦地活下去。 凶险未曾远离平凡生活,真相仍然藏在黑暗深处不得而知。 祝平安没有再开始一次新的轮回,前路也开始为他解锁。 最明显的感觉,就是靠近镇边界的时候,脑内的红色警告消失,仿佛在提示他你已经能够离开这里,开拓新的地图,探索更完整的真相。 这是一种明显的直觉,撺掇着他向前。 而耳畔时常响起的低语,更是让他意识到时不我待。 “来了,快来了。” 那阴沉的声音,并未因为镇上罪魁祸首的消失而结束,毕竟“煞”已经融入了整个天地。禁忌与死亡并不因为一个元素就消失。就像是孙医生的结局,类似一个荒谬嘲讽的笑话。 在如血淋漓笔锋狰狞的界碑之前,祝平安鼓起勇气,深呼吸,缓缓跨出一步。 平安。 没有第一次的痛苦与恐惧,他安稳地站在了平安镇之外。死亡的记忆涌出,那些残缺诡异的画面像是梦一样搅拌成一团,却不再让人颤栗,仿佛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可以离开这里了。 祝平安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继续留在此地难以获取更多的讯息,仅剩三颗珠子的手链给了他探索新世界的底气。 他回头望着残破的小镇,过去的路,历历在目。 在这个地方,他经历了太多,众多碎片混杂在一处,往事像是万花筒一般旋转。 “祝大哥!” 小池从山坡上飞奔下来,呼喊着:“之前说过的测定组来了,正在镇长宅废墟那儿!我一听到消息,赶紧就来叫你。” 测定组? 祝平安随着小池一起爬上半山坡,到破庙跟前向下遥望。 镇长宅偌大的建筑群,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焦黑的土地上昭示着罪与罚,所有的可怖回忆都已成空。 穿着密闭银灰色防护服的几个人,手持闪着红光的仪器,在碎裂的砖瓦和沙砾中来回溜达,不知道在测量与记录着什么。 “这就是测定组。” 破庙门前,秦三七面色沧桑,与小花子站在一处。 远处古戏台上,孙医生树张牙舞爪,也有一个同样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周围转悠,拿出粗大的皮卷尺测量,手中的仪器不时闪光。祝平安估摸着是在拍照,那时不时腾起的烟雾有点像老式的达盖尔摄影设备。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确定新的禁忌是什么?”小花子咬着嘴唇,言语中抱着期望。 “太难了,听说一般测定最短也要三年五载,在这段时间,还是混乱期。” 孙医生去世之后,县上派来了工作组暂时负责平安镇的秩序,那位组长懒政得很,只宣布一切如常就躲进了公馆,大概也是在内心畏惧混乱的禁忌。一处的禁忌消失之后,并不意味着安全,往往经过一段混乱期之后,才会沉淀出一种新的禁忌。 这禁忌或强或弱,或有害或无害,一切只看运气。 直到现在,孙医生突然变成一棵树的原因还未查明,镇上也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重复发生。但总有不少人在谣传这是平安镇新的禁忌。 旧的秩序推翻,旧的禁忌破除,却并不意味着新生活的和平与美好,新的禁忌在混沌中产生,一样无情地夺走人的性命。 这个新知识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还是工作组来到平安镇之后,才进行的科普。 毕竟谢家这种先例实在不多——或者就算多,也不会有太多人知道。 测定组是在这种情况下专门的派出机构,用技术手段来评估禁忌的危害程度与覆盖范围,并进行分级记录,写入报告——其实就算只是走个形式,也是某种有意义的政府举措,奈何测定组的报告只会交给那些达官贵人,与禁忌生死息息相关的平民,反而只能通过流言得到捕风捉影不完整甚至谬误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