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求爱》 01求爱:“姐姐” “你好,我这边是湘城派出所,请问你是沈知意吗?你的弟弟涉嫌殴打他人,具体原因还在调查,麻烦尽快来一趟。” 沈知意整理脑海中突兀的信息,迟疑一瞬,“请问,警官,是哪个弟弟?” 警察不解,“你们家的户口本上写着不就只有沈知聿这一个亲弟弟吗?” 沈知意下意识一愣,然后敷衍地挂了电话。 怪不得好不容易回一趟湘城,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来接她的人,原来沈知聿关进了派出所。 沈知意并当即在手机打了辆出租车,油门一踩,车辆跻身于庞大的车流之内。 看着街道上红纸翻飞、被浓郁而温暖的“年”味包围着,家家欢庆团圆。 她头抵在车窗上,蜂首微垂,几缕碎发被随意别在耳后。 团圆..说真的,今年沈家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团圆。 掌心中的手机屏幕微亮。 沈知意犹豫半天才敢点开一个星辰头像的聊天框。 空白的界面唯独只留下两句去年过节时互发的消息。 【新年快乐,阿琛。】 【新年快乐。】 这么多年她的头像五花八门,变了又变,而他的头像仍是星辰大海,静谧,神秘,留有微妙的距离感。 紧接着,沈知意又点了他的朋友圈,哪怕也许已经提前猜出是仅三天可见的答案,不给任何人窥探的满足感,可她偏不死心地想要再试一次。 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的纽约背景图下仍是一道下划线。 她放下手机,抬眼望了一眼窗外,不是图中的高楼大厦,而是小巷景色。 所以,在听到警官提及“弟弟”的那一瞬间,沈知意脑海里涌现的非但不是和自己有着相同血脉的沈知建这个弟弟,而是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那个人,也曾喊她“姐姐”。 只是那个人压根和他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他们不是亲姐弟。 遥远的距离,现实的落差。 也让她意识到她已经七年亲耳没有听过廷琛喊她“姐姐”。 - 好在一路上交通顺畅,没有堵车,不出半个小时沈知意就赶到了警局。 一进湘城派出所,沈知意急忙找了负责调解此案的民警了解详细情况。 民警在饮水机下接了一满杯的热水,边喝边领着路带她来到调解室门口,手指挑下一点百叶窗,隔着透明玻璃指着在房间内的青年说道:“沈小姐,这位是你弟弟没错吧?” 五官棱角稍显青涩柔和,吊儿郎当地吊着一根烟儿,脸上还挂着几道横彩的黄毛。 就是自己的亲弟弟,沈知聿。 沈知意点头。 “被揍的郑学先生是你未婚夫,对吧。” 她声音很冷:“曾经的。” 民警继续说道:“根据围观群众还有双方当事人的口述,事情的原委我们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你弟偶然在咖啡店撞见郑学先生和另外一个女子同进同出、举止亲密,所以才揍了郑学先生。” “不过郑学先生也说你们早就分手了....” 没想到沈知意一直刻意瞒着的事情,还是被沈知聿给察觉到了... 她和郑学相识于双方父母的介绍,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相亲。顺利相恋三年,无风无波,一路恋情顺遂地走到了快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事与愿违,或许她因为工作调动到其他城市后,郑学耐不住寂寞和项目组的同事看对了眼,建立了一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要不是一周前一通查岗电话,她可能永远也发现不了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没有大吵大闹,沈知意冷静提出分手。 分手倒是爽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但她唯一纠结的,就是没想好怎么跟双方家庭交代,一拖再拖,才酿成现在这事。 沈知意看向调解室内的时候,沈知聿正嘴里缓缓地吐出烟圈,舌头抵着腮帮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进局子这事已经家常便饭。 越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心里越自责。 因为此事,因她而起。 事已发生,她如今只想快些解决问题,带沈知聿回去。 知意清楚郑学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又极爱面子,必不会善罢甘休。 正想着如何妥善解决这事时,就看见郑学慌张、甚至可以称之为逃窜般地离开调解室,一边急忙辩解“酒店密会到的事情您听我介绍”,“为什么新来的ad执意要调查我?”,等等。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民警就将她带进调解室,沈知聿一见到她,瞬改了皮笑肉不笑的神态,结结巴巴:“姐,你怎么来啦?” 沈知意不搭腔。 “算你们运气好,郑先生不予追究,接受和解。”民警将调解书递给沈知意。 “那当然咯,郑学都泥菩萨过河了,哪还能顾得上我?”沈知聿边说边将手机丢到桌子上,示意亲姐看看。 闪烁的屏幕上闪烁着些不堪入目的亲密照,衣不蔽体、大胆奔放。 照片主人公沈知意再熟悉不过,是先前一晃而过的郑学。 如此私密的照片,如今却明晃晃出现在郑学公司的论坛上,任人讨论、观看、发酵。 也难怪郑学如此火烧眉毛,急切离开。 显然,这件事情令沈知聿心情大快,离开警察局以后,一路上追着沈知意不吐不快,吐槽郑学这是罪有应得。又紧接着喊从小玩到大的虎子开车来接他们。 沈知意始终沉默,趁着等车的空隙转去附近的药店买一些擦伤药。 远处,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缓缓停泊住。 车窗缓缓摇下。 暮色勾出驾驶座上的男子深邃的骨相,昏暗中透出几分沉郁。 头微微侧着,目光穿透药店的玻璃门,凝在正在橱窗前选购的女子身上。 听着电话里的报告,他偶尔颔首。 他说到:“这件事,你做做得很好。只要能让郑学身败名裂,钱和职位都是你的。” 男子的目光始终凝在沈知意身上,见扫码支付成功。 唇角微勾。 未等电话那头的人说完,便挂了,推门下车。 - 沈知意边低头用塑料袋装好药,边往感应门走去。 玻璃门自开。 晚霞半昏半暗的余光落在男人颀长的身影上。 深灰斜纹收腰大衣,剪裁精良,宽肩劲腰,十足优越的外形条件。 两道本不该交汇的目光突兀地撞在一起,赤晃晃的,似叠千嶂。只可惜,沈知意处在背光面,霞光阴暗分割,让她看不甚清楚他的样貌。 忽明忽晦,略带神秘,这种感觉....过于微妙。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挑拨着沈知意的好奇,于是她顺着浮动金芒的霞光往下看,见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带里,另一只手自然下垂,露出一段利落而的腕骨线条。 他们隔着涌动的人群对立而立。 场景一明一暗,像是动态和静态的交织。 沈知意的耳旁有着广播的电子音,也有嘈杂交织的吵架声。 更有一声,微不可查,许久未听到的,低沉的,陌生的。 ——“姐姐。” 沈知意盯着那虚浮难辨的影子,眼睫翕动。 朱唇轻启,发音却无声。 阿琛? 02求爱:“不想只做姐弟” “姐姐。” 寡淡的声线,清醇如酒,叫她时温柔至极。 这一次,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不是幻觉。 那人缓缓地走来,步伐内敛随意,高挑的碎影直到渐渐和她的影子相融,终于,在她的面前停下,覆盖住她所有。 沈知意猛然转身,错愕地盯着她身前之人。 这是阿琛吗?她有些不敢认.... 视野内的男人比她高出太多,不再是她记忆中该有的身高,一身矜贵的定制西装,双肩开阔,身形线条流畅而利落,整个人透出冰雪似的空静。 昏黄的街灯至下投落,廷琛立于明暗之间,将他本就五官凌厉彰显地更加分明,眉骨硬朗,完全不见年少时的青涩。 少了一份眉宇间稚嫩,却多了一份成熟男人的野性。 眉眼淡淡地压下来,凝着沈知意的眼神,勾人又极具侵略性,不似从前般直白。 这明是一份清隽面善的皮囊,因他双眼中的淡漠,让人觉得戾气偏重,不善接近。 这实在与沈知意记忆中的阿琛截然不同,她一时难以分辨。 这难不成就是男大十八变,可她的亲弟弟沈知聿棱角张开也未大变,而他的气质面相免得陌生又有疏离感。 她目不转睛地、静谧地盯着廷琛。 而廷琛薄唇微扬,似笑非笑,“姐姐,新年快乐。” 她盯着瞧他的薄唇一张一翕,无神地跟着回应了一句,“新年快乐。” 完美复刻他们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 - “知聿,你姐怎么还没来?”虎子趴在车门上,从兜里摸出来一根烟,又拿一根递给沈知聿。 沈知聿下意识食指捻起一根,提到姐姐,又猛地放下烟:“你想害我啊!都跟你说了,别在我姐面前抽烟,她可是闻不了一点烟味。”又顺道把虎子的烟给掐了。 虎子:“堂堂一个湘城霸王,偏偏这么姐控。” 谁人不知道湘城内最有名的“地头蛇”非沈知聿莫属,二十出头不到的年纪进警局的次数就像家常便饭。可就是这样一个插科打诨的人,却是个十足的“姐控”。 “又想说我姐控?”沈知聿仿佛看穿了虎子心中所想,“我可不是,你是没见过琛哥....” 虎子:“琛哥?咋听着那么熟悉呢?” 廷琛。 他哥。 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尚未被工业化和雾霾裹挟的湘城,消息略显闭塞,全靠口口相传。 廷琛是典型的那种离开湘城很多年,却还会被人经常谈起的,他的名字至今还挂在市重点高中的荣誉墙上,被学生、家长、老师高高冠以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别人家的孩子’。 悲剧底色,成功出彩。 廷琛在上初中的时候父母意外出了车祸,兜兜转转几乎人家,都没人愿意收养,阴差阳错之下所以才来了沈家。 后面刻苦奋斗考上全国第一学府,进的更是经管学院。大学第二年作为交换生又转去国外进修,毕业之后,顺理成章地进入华尔街的投行高就。 海外背景,傲人的专业,令人艳羡的年收益,谈起哪一项都让很多人望尘莫及。 当然廷琛另一点更值得被津津乐道的,乃是他百里挑一的相貌。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照片常挂在荣誉墙上的另一原因。 虎子:“哎哟,廷大才子,好像是不是很久都没回过湘城了,起码五六年了吧。” “五六年一次都没回来过?说不定在美国习惯吃香喝辣,早看不上湘城的穷乡僻壤了。”虎子调侃,收到沈知聿斜觑的目光后,立马缄口。 沈知聿沉默半晌,“不知道。” “总感觉琛哥当年不辞而别有些怪怪的。” “也总感觉他和我老姐之间也有些怪怪的....” 有一件事情,沈知聿还不知道怎么跟沈知意开口,就是他在警局和郑学陷入纠纷之时,他第一反应原是想给沈知意打电话的,但不愿让她再牵扯其中,遂转而打给了廷琛。 那时电话里,传来喑哑的男音:“别告诉姐姐,别让她担心。” 最后一句是,强有力的,“我来解决。” 只是,沈知聿那时还不知道,警察也按着惯例给他的亲属也就是沈知意打去了电话。 - 月色融融,临街的河流被路头橘灯映得潾潾金边。 沈知意已经记不起来了,他们是如何默契地一同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地一致,都要回家吃团圆饭。 她低着头,缓缓瞧着廷琛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的身后,一前一后,克制地把握着两个影子中间不大不小又令人觉得舒适的距离,她垂下的余光仅能看见几道微风吹着他的灰色大衣浮跌不止。 想了想,觉得作为年长者的她,理应率先去破冰,“阿琛,怎么突然想起来回国了?“ “工作变动。”廷琛的声线低沉沙哑,不似从前少年音的清冽,换了种味道,“还有一个原因...” 见他沉默几许,应是戳到了难言之隐,沈知意大度地解围,“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回来就好。” 然后又是尴尬的冷场,沈知意只能边走边介绍这条街所有的变迁,试图拉起两个人共同的回忆去打破许久未见的距离感,毕竟,回忆过去永远是最有效的。她自顾自地说着,廷琛安安静静地跟在她的影子后,似笑非笑,不打断,不插话,就像从前一样,话少。 忽然,沈知意脚步放缓,问道:“阿琛大概有五六年没回湘城了吧。” “六年三个月零七天。”他给出了一个无比精准的答案。 “这次回国,还会走吗?” 这话落,又是长久地没有下文,沈知意转身看他,见他亦是沉寂地长盯着自己,眸光深邃,带有不可言说的穿透力。 未言一语,却仿佛说尽许多,深如海水,静谧,不可测。 “知意。” 很普通的语气,像是稀松平常喊出口的称呼。 但实际上,却是沈知意第一次廷琛口中听到他叫自己不再是姐姐,而是知意。 是,她的名字。 二月寒梅凋零,空气中仍留有余香浮动,天落下雪。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愣了少许,沈知意才后知后觉廷琛是在回答自己之前提出的问题,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回国? “另一个原因,是我终于想明白了。”飘零的冰雪消融在廷琛的碎发之上,他眸光微动,不似先前平静无波,语气凝重,“想明白了...” 这辈子,我不想只跟你做姐弟。 沈知意眸光微动,赶在廷琛开口之前望向他:“阿琛,回来就好,一家人总是要团聚的。” “作为姐姐,我也一直很想你。” 03求爱:“谈女朋友了吗” 沉默的氛围。 这时,所有乡镇灯光不约而同同时亮起,四面传来欢贺团圆的音乐。 终于有了些过年的氛围。 二人难言的氛围,最后在沈知意大衣里喔喔的震动打破。等她察觉到的时候,手机上已有了二十多通来自沈知聿的未接电话,还有数不尽的短信轰炸,催问她啥时候回家。 对啊,团圆夜就差她一人了。 也不对。 沈知意噎了噎:“回家吧,阿琛。知聿、爸妈都很想你。” 有了廷琛,才是真正的一家团圆。 廷琛:“好。” 沈知意不假思索问道:“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见廷琛笑而不语,默默跟在她的身后,沈知意料定他已经忘了差不多。 黑夜浓稠,星光作陪。 沈知意和廷琛二人好像慢慢悠悠走了很久才走到家楼下,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想到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凌晨了。 时间流逝得不经意。 “阿琛,这里。”沈知意输下解锁的密码,开了楼下的门,侧身让廷琛先进。 她又带他走近电梯,在他摇摆不定选择楼层时,抢先按下按钮:“二十二楼。” 沈知意想起来小时候的家里条件并不好,一直住在老旧的危楼里面,满打满算总面积共五十平方。就这么狭小的面积,还要硬生生挤下一家四口。 不对,若严格地来说,收养过廷琛几年,巅峰时期,小小的麻雀房内住过五人。 她曾听父母说,从前收养廷琛这件事情遭到了许多亲戚反对,说他们两口子连两个孩子都养不活,还要再添一口锅。好在,现在,苦尽甘来,沈父沈母也没想发的善心,如今收获了逆天的回报。 廷琛给了他们十足的养老保障,从小小的蜗居换到如今城中心的电梯房,房产本上更是写的沈父沈母两人的名字。当然这些年也继续又给二老提过买车、买房的念头,不过皆被回绝了。 那些说风凉话的亲戚,如今想来,肠子都要悔青了。 在电梯内,沈知意和廷琛商量着待会儿让他先敲门,给爸妈一个惊喜,他点头应好。 可正当要实践之时,廷琛却略显犹豫地收回了手,“这附近可还有商场,我买点东西?” “今天除夕,哪有商场会开门?” “再说了,一家人又不是客人,哪里需要买东西?” 他们在门外僵持不见,而屋内的争议声也恰在此时冒了出来。 “你是要气死我啊,沈知聿!!大过年的,你又跑去打架。你打架也就算了,还把你姐给弄丢了?” “哎哟,我说沈华那可是你的闺女,合着你一点也不急啊,还有心情热菜!” “我得给郑学打个电话,没准小意在郑学那....要死啊,沈知聿,你抢我手机干什么!” 破音的声量一浪更比一浪高,沈母段梅女士尖锐的嗓音极具穿透力,让门外的沈知意和廷琛听了个清清楚楚,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只不过,廷琛的目光坦荡,眉头微挑,而沈知意却似做贼一样躲开他的目光,选择似从前一样,猫着身子,藏在他的身后,“看来今天这门,你是非敲不可了。” 等着廷琛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她遮了个完全,她才知道弟弟的长成,不再是青年,而是成熟的男人。 高挑的身形,利落的背阔,流畅的肌肉线条,无一不在彰显着野性和侵略性。 廷琛的余光落在身后,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随即叩了门。 那急切的脚步声伴着沈知意鼓点的节奏越来越近,开门生死分晓,“这个丫头,要死啊,还知道回家!” 高扬的语调倏然极不自然地转了九曲十八弯,段梅也跟着大变脸,“小琛!” 段梅的声音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在屋内焉着脑袋的沈氏父子齐刷刷抬头。 沈知聿双眼发亮,“我靠,琛哥,你终于回来了!” 沈华也难掩惊喜:“真的是小琛。” 而廷琛一如既往温文尔雅:“段妈,沈爸,还有知聿,好久不见。” - 说真的,沈知意觉得廷琛在她们家的地位就如同门口上贴着的财神,人见人爱,不仅被众星捧月般地捧进门,家里三人的目光就跟狗皮膏药般黏在他身上,一个劲嘘寒问暖,丝毫没有跟在后头的沈知意已经悄悄地合上门。 还得是廷琛主动引导视线,他们三人才注意到了她,沈知意尴尬地跟着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但她很快发现父母的话题和关注又移交到了廷琛身上,就连沈知聿也是如此,无人在意她。 作长辈的段梅很是熟络,直接伸手帮廷琛褪下身上的灰调毛呢大衣,捧在臂弯里,上手摸了摸,暗暗感慨着这羊毛细腻的手感定是价格不菲,又装作不在意地掀开衣领看了一眼标签,眉梢肉眼可见地上挑三分,然后顺势将大衣递给沈知意,“帮小琛挂好。”,紧接着簇拥着廷去餐桌就座。 多亏有廷琛,沈知意才从段梅的手下逃过一劫。 廷琛脱下的大衣上头还残存着淡淡的体温,不仅如此,还有浓烈的味道。 沈知意好奇地凑近闻了闻,清冽的冷木香还有一丝被精心掩饰的烟草味。所以,阿琛确实变了很多,在她不知道的某时某刻,学会了抽烟。 不一样了。 “老姐,别愣着了,快来吃饭。”,突然客厅传来沈知聿摆弄碗筷的声音,她方才回神,答了一句来了。 谁都知道,过年时的团圆饭就如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每年都有典型的催问三连问: 工作如何?存款有无?啥时候结婚和生娃? 现在无论哪一项,对于刚失业又分手的沈知意都是致命的。但好在,今年的饭桌上有久别重逢的廷琛帮她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 廷琛向来寡言少语,但沈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算话痨。 一人一语追着廷琛问个不停。 沈华难得难拿出了浸泡多年的药酒,小酌怡情,问着廷琛这几年在美国的过往:“小琛,这报纸上刊登是你们投行是吧?我听说这投行别说在国内,就算在全世界内都排得上号。” 段梅接过报纸,细看:“真的?小琛你现在的工作应该都是用美金算吧?有没有存款啊,我跟你说,工资多是工资多,但你也一定要学会存款...” “哎呀,爸妈,你们能不能别一个劲追问了?“年轻人最懂年轻人的尴尬,沈知聿耐不住地吐槽道,“问完工作,问存款,接下来是不是就要问琛哥有没有耍女朋友了?” 沈华:“你咋知道我接下来要问这个呢?” 沈知聿欲说还休,被段梅瞪了一眼。 段梅笑嘻嘻地又道:“小琛,你今年也26了,年纪不小了,在国外时谈女朋友了吗?” 04求爱:不敢回忆的事 廷琛默了默,低沉开口:“还没有,工作忙。” “虽然可惜,但国外的女孩子文化差异大,还是没有咱们的好。”沈华开口,“这样,我们帮你留意留意附近亲戚家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姑娘?你要是有看得上的,我们两口子就帮你约出来见见?” “哎哟,小琛高学历、高收入、长得还好,这么一说,我都感身边亲戚家的孩子感觉配不上小琛啊...”段梅倒是细想起来,细来想去,终于想起缩在饭桌的沈知意。 “怪了,小意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一句话都不说?”段梅道。 沈知意不敢开口,不就是怕催婚催育的话题毫不经意地转到她身上。 “你身边朋友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帮小琛介绍一个?” 段梅说这话时,廷琛抬起眸光,轻轻闪过坐在对面的沈知意,听她说道:“妈,我身边的女孩子都跟我一样岁数。” 段梅急忙打断:“啊?大三四岁啊?这不行...” 沈华:“是啊,小琛最好跟同龄人谈。” “挺好的。”忽然对此话题一贯保持沉默的廷琛突兀开口,在全桌三人诧异的审视之下,依然镇静,“是姐姐更好。” 沈爸沈妈尴尬圆场:“理解理解,现在年轻人喜欢的类型很多,之前还听说什么又狼又狗型。喜欢年纪大的,也有好处。” 沈知聿难掩嫌弃,“家里有一个姐就够了?我可不敢再谈一个姐姐....” “我怎么了?”沈知意放下筷子,淡淡地睨了一眼。 沈知聿笑呵呵地糊弄,这段插曲却让惯会见缝插针的段梅找到由头,“对啊,咋这么说你姐?你姐可有人要,是吧,小意?” “小意,你和郑学左右也谈了三年了,感情也挺稳定的。之前你不是还和郑学商量着啥时候让两家见个面,我看要不就今年过节吧?” “这事得听你妈的。”沈华喝着小酒,脸上堆满笑意:“今年我算过,日子好,大事能谈成。” 段梅笑着拍沈华的肩:“你爸老早就羡慕死人家了,说人家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啥时候能轮到我家小意?” .... 热闹的饭桌上难得出现一瞬沉寂,就连一观话痨的沈知聿也闭了嘴,而廷琛则深深地看向沈知意,抿了嘴唇。 回旋镖还是扎中了她,还是逃不过。沈知意腮帮子嘎吱嘎吱地咬着排骨,唇腔里的咕噜声清晰可见,代替着她的沉默。 “我跟你妈过年前专门还去商场定制了套新衣裳,就是准备见亲家公和亲家母穿。” “你还说呢,你那件中山装的袖口太松了,到时候我拿去让他们缝两针。” 段梅和沈华越是这么说,沈知意就更是难以开口。 她不敢直面父母殷切的双眼,怕大过年的说出实情坏了难得的气氛,更害怕看见他们失望难过的神情。 一定要在今天说吗? “你这丫头咋不说话呢?” “爸、妈。”沈知意搁下碗筷,始终不肯抬头,语气微微哽着,“其实...” “其实什么?”沈华、段梅异口同声。 沈知意仍在犹豫:“其实...” 廷琛清冷的嗓音突然横插进来:“今年过节不太方便。我许久没回国,人生地不熟,所以已经和姐姐定好这个年节回桐城一趟,去扫下我父母的墓。” 沈华:“是,小琛许久没回来了,理应去见见。” 段梅也跟着附和,“这事重要,小意的事情不急,过了年一样能商讨。小意啊,陪小琛回一趟桐城。” - 茶余饭后,一家子聚在茶几旁边看着春晚,边聊着日常。听着电视台里的主持人倒数计时,伴着夜空绽放的烟花,开启崭新的一年。 迸发吵耳的烟火声中,站在阳台上的沈知意仰望着夜空,此时,有一个人俯身贴着她的耳旁,温柔地吐气:“新年快乐,姐姐。” - 沈华虽说很想留廷琛住在家里,就如儿时一样,只可惜时间太晚,床单、被套、洗漱的牙具什么都没来得及提前准备,更谈何三更半夜去关门的商场买,再一味地加上廷琛说着不用麻烦,回来之前他已经提前订好了酒店。 沈知聿直言不讳劝着他老爸:“别劝了,依着琛哥的档次,定的肯定是五星级。咱这小庙就别留着人家了?” 这话虽然难听,但在理,沈华也没再强求。 廷琛走后,一家子也准备洗漱就寝。 等着沈父沈母走进卧室,两姐弟跟做贼似的一起溜进卫生间密谋,以防被父母听见,沈知聿还贴心地锁上了门。 他对着镜子搓了搓乱如杂草的头发,“老姐,要不是今天琛哥找了个顶好的借口帮你搪塞过去,否则今你就露馅了。但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咱妈多精啊,迟早能察觉到。” “知道。”沈知意慢吞吞挤着牙膏,口语含糊,“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这是她的性格,极强的拖延症,又不善于提前去焦虑还未发生的事情。 着实应了一句俗语,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再说,比没有男人而言,失业更为致命。 “或许,我有个主意。”沈知聿抢过来她的牙膏,挤在他的牙刷上,笑得很贼,“你抓紧再找一个比郑学更优秀的未婚夫,这样他二老气也没处生了。” “....” “不过郑学渣是渣,但条件是真不错,工作正派,有房有车。这么一看,难咯。” “....” “而你快三十了,还好不好找啊。” “....” “找不到,不是还有你吗?”沈知意眉眼不抬,有意恶心他一下。 没想到正在漱口的沈知聿真的被狠狠呛了一下,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沈知意难得笑出了声。 “别搞啊,老姐,你平日里能不能少窝在被子里看这种破文?” “这辈子,咱们只能是姐弟,其余的绝无可能!” 沈知聿方才的话似曾相识。 让她唇角微扬的弧度止了。 恍惚间,想起被她不曾细察的一句话。 廷琛也说过。 她还记得。 是廷琛出国前的前一夜。 那晚夜色像浸了墨的绒布,浓稠,静谧。 小道被两侧梧桐影织成暗纹。 分明是廷琛喊她出来,那时他睫毛微垂,安静地一言不发,修长五指紧撰着她的臂膀,力道甚大,容不得她逃脱。 她喊着他的名字,问他究竟是什么要事要找她商量? 廷琛仍许久都没有反应,直到她准备逃离桎梏,他眸底情绪翻涌,带着压抑许久的执拗和滚烫。 他说:“知意,这辈子,我不想只跟你做姐弟。” 廷琛压低腰身,颀长的身影覆落。 再之后的事情,沈知意不敢再回忆。 05日夜:初见 夜幕深沉,星辰熠熠。 即使门窗紧闭,总有一缕鞭炮燃尽后的烟火味飘入沈知意的房间,这呛人的味道很容易联想到烟草味。想到烟草味,又让她不自觉想起廷琛。 她也不知道全世界抽烟的男人这么多,她为何会单单对廷琛抽烟这事耿耿于怀? 直至她百无聊赖,从抽屉相册中翻出一张边角泛黄的相片,才找到答案。 沈知意躺在床上,墨发披散在床单上,注视着照片中的廷琛。 那时的廷琛正处初中时期,也是他第一次和她的人生产生交集。 白炽灯的光强有力地穿透她手中的相片,晃了她的双眸。 被灯刺痛的酸胀感让她再度想起90年代湘城夏季的朝阳,阳光也是这般狠厉且毒辣。 - 【二零零七年】 夏季的湘城哪哪都晒得发烫,阳光如高温炼化的黄金浓稠地扑洒,风浪也发烫。 座机式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始终处于忙线,无人接听。 小卖铺的老板摇着蒲扇,投来关切的眼神:“妮儿,是给家里打电话吗?没人接?” “嗯...” 破风扇的扇叶机械地转着,吹着撑着柜台前扎着高马尾的少女,细密的汗珠顺着柔和的脸颊轮廓缓缓滑落。黛眉微蹙,一双杏眼清亮盯着高校门口,一群穿着蔚蓝校服的学生涌动纷纷踏上放假回家的旅程。 而沈知意仍困在小卖部,寸步不离。 一个人在无聊时总会时不时想起曾经,而沈知意总结了自己至今为止活过的前五十年,平庸,平平无奇,就像这世界大多数人的人生轨迹。出生,降临,不久之后又拥有了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弟弟——沈知聿,度过一段时期无忧无虑的童年。 家里条件清贫,段梅和沈华因此偶尔拌嘴、小吵小闹,感情看似不和,但从不会上演狗血桥段,闹到要离婚这一地步。 而两姐弟在足够的爱下成长,姐弟之间的模式也跟着像父母关系一样,小时候穿同一条裤子长大,关系亲密到睡在同一张床上,直至长大慢慢开始懂得距离。 亲姐弟关系的质变是少男少女的长成,器官的差异开始逐渐显现,作为姐姐的沈知意对于行为邋遢、不靠谱的弟弟十足的嫌弃,同样的,沈知聿也不爽她这个总是装腔作势的姐姐,两姐弟总是在家里搞得鸡飞狗跳,不仅给对方添堵,更是给沈华和段梅添堵,不过大多都是沈知聿挨一顿父母混合双打收尾。 为啥挨打的总是沈知聿? 因为在一个不成器的弟弟衬托下,沈知意显得听话、懂事,更主要的是成绩虽算不上顶好,但一直都能在班级、年级中保持中流,一路顺风顺水地考入初中、高中。 而沈知意就读的高中是湘城内小有名气的重点中学,该校实行封闭式管理,为抓学生成绩,强制要求每一个学生住宿,唯有每周天下午或者寒暑假才会特例放学生回家。 也因为这个原因,沈父沈母就把她的家门钥匙给了不住校且还在读初中的沈知聿,所以,沈知意每次回家前都习惯性给家里打个电话,提前通知一下,以免回了家却要在家门罚站的尴尬情况。 柜台上的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始终处于忙线,无人接听。 无奈,沈知意只能堵一堵回家的运气,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上了公车。学校离家像隔了十万八千里,经过反复辗转、换乘了三辆公交车,过了三个小时才坐到了湘城的边角,临港。 临港可以称得上湘城最穷的地方,鲜少有商场、三层以上的高楼,到处充斥着废弃的工厂和无人管辖的田野。 住在这里的沈知意懂事的早,一直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与她的同学没法比。沈华工资属于入不敷出型,家里唯一的住房还是靠段梅女士跟棉纺厂里的厂长大吵三天三夜,靠着泼辣骂街才从狗嘴里争出来的一个分房名额。 然而狭小逼仄的房内还要硬挤下一家四口。 沈知意和往常一样直到正午才回到家中。 只不过这次不一样了,院中发蔫的树荫下杵着一个少年清瘦的背影。 远远望去。 他身上被洗涤剂反复洗得泛白褪色的校服错落着阳光越过树荫的驳影,影影绰绰,风懒懒地吹过,不含合身又短出一截的衣摆被扬地掀起一角,露出少年特有的、带着光影勾勒的腰线。 他的背影看着和弟弟沈知聿差不多,卷边的衣袖下小臂线条利落分明,清瘦得可怕。 听到行李箱的滚轮戛然而止的声响,他缓缓转身,墨发随着夏风攒动。 如漂白剂蒸腾过后的一张脸,透出独有的清爽和干净。虽还未长成,但五官和棱角已初有深邃的轮廓,一双眼睛更是触目惊心地好看,只不过眼神黯淡,神态疲倦,了无生气。 等沈知意回过神来,才发现少年不咸不淡的目光也正停留在自己身上,“请问你是....” 只不过,他又极快地移开。 “老姐,诶,这里。” 蝉鸣之中,窜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沈知聿躲在院外的围墙后,神神秘秘地招呼着她过去。 沈知意前脚刚走出院落,就被沈知聿按下肩膀,一起躲在围墙之后。 她摸不着头脑,拧着秀气的眉头:“你搞什么?躲什么,难不成你又惹事了?” “这次真不是我,是那个外来人!” 沈知聿指了指院内的人,“他一来,咱爸妈直接从大清早吵到现在,我妈气得直接把我撵出来,早饭和午饭都没给我做。你有钱吗,去给我买两个包子?” “为什么吵架?”沈知意显然没有亲弟弟的死活放在眼里。 沈知聿一脸懵地摇摇头,“你去问那个外来人不就知道了。” “你够了,别一口一个外来人叫人家。” “没叫他外星人就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啊!”沈知聿控制不住嗓门。 “背着人讲小话还小声点!” 话音甫落,沈知意目光越过围墙看向院中的少年,方才的话他不可能没听到,可他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无喜无怒,麻木地就如身后的枯干,缺少少年该有的朝气。 沈知意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很快传来屋内父母激烈刺耳的争吵。 06日夜:没人要的“野狗” 段梅语带哭腔的怒音:“沈华,你知道不道家里的情况?两个孩子还不够你养的吗,你还要再添一个。” 紧接着是沈华:“他的生父,廷海,这个人你也清楚,就是曾跟我一个部队的战友,演练时救过我一命。要不是他,他也不会受伤退伍,当起货车司机,然后也就不会出了车祸....” 沈华念及旧情也看在廷琛年幼无助,不停地劝说段梅留下廷琛。 而段梅向来是一分掰成两半花,当然不同意沈华说加双筷子的事情。 两人的争吵愈演愈烈,最后不可收拾。 最后的最后,沈知意只听到段梅无助的哭声和沈华离开的脚步。 沈华忍着眼泪,带着廷琛离开,廷琛就这么木讷地跟在沈华身后,走出院落,直到被沈知聿张开双臂拦下去路,沈知意也跟着弱弱的开口:“爸,你还回来吗?” 沈华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极难抉择。 这也是第一次沈知意看见稳重如泰山的父亲在他们面前,落了泪。 可那天,沈华还是毅然决然地带着廷琛离开了。 在沈知意的记忆里,也是在那一天,一直要强、怼天怼地的段梅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隔着木门时不时传来心酸的哽咽声。 就连没心没肺的沈知聿也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窝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之前的吵架沈华和段梅吵架,耳根子软的沈华总是先低头的一方,段梅虽气大,但也经不住哄,不出三天总能喜笑颜开、和好如初。 然而这一次的事情,让沈知意感觉前所未有的棘手。 段梅把家里唯一的电话机砸了,让沈华打不进来电话,甚至还提出来带姐弟回娘家的想法,要不是沈知聿大哭大闹,阻止段梅,此时怕已经只成真了。向来心大的他也知道此次父母冷战非同小可,在那段时间也总是忍不住偷偷地问她,段梅和沈华会离婚吗? 这...沈知意也不清楚答案。 她还偷偷去找过沈华的工地找过他,却意外知道了沈华那段时间不分昼夜一连着打了好几份工,工友们都劝他即便是养家糊口也不该这么拼啊... 沈华以实际行动证明,他要收养廷琛的决心。 沈知意劝不了沈华,但也更无法帮着沈华说话去劝一心为姐弟操劳半生的段梅。 所以,这事一直耗着。 真正发生转机是在一个月过后。 那晚,湘城天边滚过几声震耳的惊雷,下起了从未有过的大雨,混着泥水的积雨很快漫过沈家在门外堆叠的防水石砖,漫进沈家。 段梅赶紧让姐弟俩把家里电器通通断电,同时拿出家里的一切锅碗瓢盆来接屋顶渗漏的水,奈何还是抵不住屋顶的铁皮被砸得稀里哗啦,毛坯的房内四处渗水,如奔溃之势席卷而来。 段梅也没办法了,瘫坐在椅子上万念俱灰,只叹什么都留不住。 浑浊的积水已经漫过沈知意的脚踝,她指望不上段梅,只能自己想解决的办法,恍惚间想起小院的工具房内有沈华留下来的沙袋。她让沈知聿继续拿瓢盆接水,而自己转头冒着大雨跑进工具房。 雨越下越急,沈知意扛着的沙袋受着雨水的浸润也越来越重,不仅把她消瘦的肩压垮,还一点点滑脱。 最终,她不堪重负,沙袋连人一起往后倾斜,然而意料之外的,她的脊背撞入一个骨感清冷的怀抱。 她微微侧目,完全被雨水浸湿的白色校服紧贴着他的肌理。 凌乱的湿发下是一双如琥珀色茶水浸泡过的眼眸,疏离剔透。 这双堪称惊艳的眼睛让她很快就想起来了来人的身份。 是那个叫廷琛的少年。 沈知意后知后觉那只抵在自己腰后的手掌,冰凉不得像活人该有的体温,就像尘封的冰。 而廷琛则代替她扛起重如铅石的沙袋。 唇齿之间呼出潮潮的气息。 “我来。” 喑哑的声音顺着雷声滚下。 沈知意很难想到如此一个清瘦的人,如何扛得起重他几倍的沙袋的。 也许是震惊,她呆呆地看着廷琛不停地穿梭在工具房和门前,不停地把肩头的沙袋垒下,推成一个小山,将积水隔绝在屋外。 总算是奏效了。 廷琛如释重负地卸下最后一袋,他头微微仰着,喉结攒动。 雨水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 明明 眼前的廷琛是害他们家鸡飞狗跳的元凶,她痛恨,厌恶,感同身受着母亲的痛苦。 可她又无法对着一个和沈知聿一样同龄的人的苦难,落井下石。 沈知意温吞的说了声谢谢,再是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认为还算是凉薄的狠话:“赶紧回去吧。” 而廷琛站在她的眼前,不为所动。 直到屋内的沈知聿推开窗正准备跟沈知意汇报水止住了,却看见亲姐和害他“家破”的真凶站在一起,顿时火上心头,直接抄起桌子上的中考英文词典砸了过去:“你这扫把星还来这干什么?” “蹦”的一声。 在沈知意瞪大的双眼下,廷琛的额角出现流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和雨水蜿蜒地搅合在一起。 听到了响动的段梅也追了出来,恰巧看见这一幕。 毕竟廷琛的伤因自己的儿子而起,又因...她也确实可怜廷琛这个无父母的孩子。 复杂的情绪之下,段梅还是让廷琛进了门。 “搞没搞错啊,老姐你也不拦着?”沈知聿表示不解,气得跺脚。 沈知意还算懂道理:“你砸的人家,真出事了,人家能讹死你。” 段梅还没发话,沈知意跑去拿了药箱,打开药箱,拿出纱布沾着碘酒直接敷在廷琛的额角,黄色的液体顺着他高挑的鼻梁滑到下颌。 见此,沈知意抽出几张纸巾塞到他的手心里。 廷琛攥着手中的纸巾,紧抿着嘴唇,欲言又止。 段梅看见沈知意上药的手法笨手笨脚的,遂接手帮忙,并对廷琛说:“我们家的条件你也看到了,如果可以,我倒可以考虑一下...” “我知道。”无需接着提点,他的嗓音像沁过苦水般喑哑。 段梅收起药箱,无意再留人。 沈知意站在窗边看着廷琛落魄的背影愈发渺小,见他步伐沉重地走出院外,她也终于轻叹着移开视线。 但是,不多时,笃笃的门声又响起来。 她诧异地开门,见到廷琛站在门口,被冷水泡到浮囊的手紧紧攥着衣角,似是下定了决心。 “妈....”沈知意侧身让出视野。 段梅看向门外,“你又来干什么?是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少年的声音格外透彻,在雨幕之中格外清晰。 “我知道这样很无耻,但我想为自己争取最后一次机会。” 07日夜:野狗有家了 廷琛扬起始终低垂的下颌,这一次,眸光不再萎缩地直视房间内的三人。 他的誓言,掷地有声:“你们能否当做在我身上做一场投资,资助我先上五年的学,只需要五年。这期间我会尽我所能打零工,负担一部分学费同时还有所有家务。而五年之后也就上了大学,你们就不必再管我任何花费...” 沈知聿:“放屁,养你对我们家有什么好处?” 段梅被他直言不讳的眼神定住了,却还是质疑。 “赌我,一定会让你们有所回报。” “十年后,我绝对会在湘城让你们过上最好的生活。”廷琛的眼眸瞬间熠亮,神情沉肃,“我保证,决不食言。” -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任谁也不会相信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嘴里的承诺,谁家没人当真。 不过,有一个人认真了。 那就是廷琛。 次日,廷琛上门沈家送来了自己所获的所有证书、奖状和成绩单,然后转身就跑。 过了七天,又登门造访,这次他又送来了一叠堆的像小山的纸,他解释此为:“收养我的可行性报告,也可以理解为,计划书。” 段梅识字不全,所以事后全让沈知意逐字逐句念给她听。 这份“收养可行性报告”廷琛详细罗列了沈家可能需要在在初二到高三这五年花费的费用。 此外,他还细致计算着他可能产生的日常费用,简直每样都缩减到了极致,苛刻到沈知意不敢想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活着。 当然他同时承诺承担沈家所有的家务,并详谈他对未来的计划,大学、职业、年薪,以及能回报给沈家什么。 听后,段梅抱臂在餐桌上前坐着,眉头紧抿,初显了犹豫,然而沈知聿却始终在旁边唱反调,“信他,还不不如信我是比尔盖茨。堵他,还不如买一张彩票概率更大一些,况且谁知道他究竟有没有能力。” 沈知意翻找出了廷琛的成绩单:“但廷琛的成绩确实不错,排名前十。” “不是吧,老姐,班级前十就把你收买了?” 沈知聿所在的中学也算的上是湘城叫得上名字的中学了,只不过人外有人、校外有校。三中的班级前十就如同泥里讨沙,没有任何含金量。 沈知意婉言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的全省前十?” 这可是在号称高考地狱的桐城,一分能拉十操场的人啊。 一万个“卧槽”卧槽在沈知聿心中狂飙,最后学着电视剧里的李云龙跟了一句,“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 送完可行性报告后的廷琛再也没有拜访过沈家,段梅也始终没有正面表过态。 经过大雨浸泡过的电视柜柜腿先是层层掉漆,再是逐渐腐烂坑洼,段梅咬咬牙狠狠心,让姐弟俩一起去扔到垃圾山后面。 这段时间段梅的心情一直阴晴不定,纵使向来再好吃懒做的沈知聿也不敢忤逆,二话不说,跟着沈知意出了门。姐弟俩合力抬着沉重的电视剧,磨磨蹭蹭地,终于到了垃圾山。 那年代还没实行垃圾分裂,住在临港的人啥垃圾都混在一起丢,厨余垃圾和厕纸混在一起也不为奇,尿臊味、腐烂味混在一起,恶臭得不行。 多闻一会儿,都能把胃里还没消化的食物呕出来。 姐弟俩也不敢多进,草草地放下电视柜就要走,忽然听到沈知聿捂着鼻子,指着垃圾山上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我靠,这不是那个天之骄子吗?” 沈知意顺着指引看去,同时垃圾山上的人影也听到呼喊遥遥转身,两道未经处理的目光就这般碰撞在一起,隔着朦胧、晃眼的夜灯,影影绰绰的。 沈知聿抱臂看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天之骄子就是不一样。” 天之骄子这四个字落地成真,如芒刺背。 廷琛身影顷刻如冰山凝滞,卷起袖子下的双臂线条紧绷,手中捆着塑料罐的麻皮袋也被攥地滋滋作响,一同此刻他被人窥伺到的窘迫。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克制连同他的肌肉一同松弛下来,抹了把额间的汗珠,从垃圾山上跳下来,从容不迫地走到姐弟俩的身前,目光深如潭水,捉摸不透。 于是在沈知聿的视角中,廷琛此刻塑造的氛围感颇有杀人灭口的感觉,机敏地挡在沈知意身前:“我告诉啊,动手冲我来啊,我老姐罪不至此。” .... 而廷琛却视若无睹,目光越过阻挡的人影,停在沈知意的脸上:“需要吗?” 她难以理解,指尖犹犹豫豫地指向廷琛,怔怔的,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廷琛见此,笑了,“我说的是你身后的电视柜,不需要的话,就让我拿去卖掉。” 后面沈知意经常从街坊邻居口中听到有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出现在垃圾山,依着捡废品为生,说着说着都不免唏嘘,这话自然而然也传到了段梅的耳中,段梅也问过是不是廷琛,沈知意实话实说,段梅听了后一直站窗口站着,不知不觉间一夜未睡。 第二夜,家里老旧的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是医院来的电话,沈华出事了.... 段梅听后心急如焚,带着姐弟就直冲到了医院,一进门就看见沈华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被打着石膏的右脚被高高吊起。 好在,万幸,沈华只是不小心上工的时候,摔伤了腿,听医生说打一个月的石膏就没事了。 可段梅一月不见沈华再加上还没从那痛急促的沈华受伤住院的电话中缓过神来,眼眶殷红,担心焦虑的泪水一落再落,终不可控制地飞扑到沈华的怀里,“你到底要吓死个谁啊!有你这么吓人的吗,你要死啊......” 沈华几度鼻酸,轻抚着段华的脊背,嘴笨的他不知该如何安慰。 看得一旁的姐弟俩也跟着默默掉泪。 夫妻之间,仿佛在此时重归就好。 一家子,完完整整。 倏然,廷琛在此时从医院走廊打水归来,撞破此刻温馨安宁的氛围。 病房内的沈家人齐齐将目光盯牢在突兀到访的他身上。这些目光仿佛带着审视,让他一遍遍地无措,意识到自己存在的多余。 果然,什么都改不了了。 他早该意识到,在父母车祸此事的那一刻,他就没有家了。 也没有家会收养一条半路来的野狗。 “打扰了。”他不再做着无畏的期许和努力,克制着轻微的手,带着门把手刚想退出病房外。 段梅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廷琛..我想我是时候该答复你了。” 沈华害怕,握住段梅的手,“段梅...” 段梅斩钉截铁:“沈家实在养不了你。” 段梅的决定,沈知意早七七八八猜出来了,意料之中。但还是有些怜悯地将目光分给廷琛。 廷琛却意料之外地镇定,他咧出一个笑容,道“多谢。” “但..”段梅看向他,“沈家可以让你住五年。” 廷琛眼眸巨震,全身的筋脉肌肉似是犹如麻绳一样被拧紧缠绕,精密计算的大脑陷入超负荷的空白和麻木,唇腔和喉管内甚至顶不出一声回语。 他甚至在战栗,逐渐地,他才感觉是过大的惊喜产生的反应,就宛如被大雨淋湿到麻木的身体,忽然有了温热的救赎,是他难以渴求到的怀抱和救赎.... 廷琛不敢相信。 自己这条野狗,也能有家了。 08日夜 :成为“一家人” 段梅的决定出乎了姐弟俩的意料,但她又向来是当家发话的人,再加上沈华一直想着收养廷琛。 所以,这件事情扣看起来板上钉钉了。 听医生的话,沈华还要在医院吊三天补液,段梅原想从姐弟俩留下一人照顾。 而姐弟俩暑假过了大半,因为父母之间的糟心事都无心学业,暑假作业都攒了一大堆。再不写,怕是赶不上开学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把廷琛留下来照顾,而自己带着姐弟俩回了家。 回家后,沈知聿的牢骚就发了出来。 看着段梅裹着红条围裙、举着双刀“噔噔”地剁肉,声音大到恰巧盖过在餐桌上写作业的姐弟俩。 “老姐,你还真的要让廷琛住进来?一个男的,住进来多不方便啊?” “我能阻止吗?爸打定主意了,妈都发话了,其余的哪有我们说话的份,难不成,你还想再看着爸妈继续冷战?” “你这个软骨头!” 软骨头一直是沈知聿用来埋汰姐姐的,因为谁都知道沈知意的性格向来比别人弱了一大截,不懂拒绝。 说好听,就是听话、乖巧,跟谁都挺和睦友善的。 说难听点,就是淡人人格,没有太多的主见,向来随遇而安。 姐弟相处了这么久,沈知聿就没见过沈知意跟父母大吵争过什么东西,也没有特别明确的想法和梦想,主打佛系。 沈知意听了也不恼,只是顺手抽走了沈知聿手底下的另一本一模一样的作业本,话说,这本来就是初二的作业本,只不过被别有用心的沈知聿珍藏起来了。 她如樱桃红般的嘴唇张了张,冲着厨房里的段梅,喊道:“妈,跟你说件事情!” 沈知聿立马双手合十,对着沈知意,头往餐桌上磕:“老姐,我错了。” “咋了?”段梅的声音嚷了起来。 沈知意眼里有了玩味,又想起行动不方便的沈华:“爸不是最近腿脚都不是很方便吗,知聿体恤咱爸,说着到时候他帮廷琛搬行李,就行。” 段梅:“行啊,那你后天跟着小琛去一趟桐城。记住,别给我惹事。” “哪能啊...全家我最乖了。” - 沈知聿从小就无心学业,最大的爱好就是窝在小人书店内看武侠,看得多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感染了金庸中的侠气,言出必行。 这是廷琛上一任收养人住的小区,看起来装潢老旧,但比之沈知聿所住的临港也算得上天壤之别了。 沈知聿不免感慨:“这丫是个有钱人啊!我要是你,打死都不会从这里搬出去。” 沈知聿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人,看着廷琛按下门铃的通话键,听着里面滋遛滋遛的电话划过。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一听是廷琛就果断地挂了电话,开了门。 沈知聿眉梢一挑,看着廷琛率先一步,走上了楼,喊道:“你敢不敢发誓,十年后能不能让我也住上这种带楼层的房子?”,“咋滴了,不敢说话了,我就知道你是在空口说大话,你要是真让我住上高楼,我就喊你叫爹。”他追着廷琛的背影跑。 逼仄空荡的楼内,回响着廷琛低沉的嗓音:“二十层,够不够?” “你可真敢想啊。”沈知聿道,“湘城现在最高的楼层都没有20层。” 到了三楼,沈知聿吹着口哨藏在拐角,而廷琛稍显犹豫,叩了叩门。 由远及近的传来脚步声,开门的一刹,卷着大红波浪的妇女就极端打断了廷琛的问候,扣着一半掉漆的红甲,不耐烦地催促着:“快点拿走,我等下还要带着姜言出门。” 廷琛进了门,弯着腰,钻进利用楼梯之下的空荡搭成的杂物间。 一边收拾着折叠床上的衣物和书本,一边听着刺耳的嘲讽声。 “原本以为三哥三嫂至少走的时候还会为你留下点什么,呵,抚恤金和保险屁都没有。” “对,忘了,有这破房子还有一屁股的贷款。” “倒了八辈子霉了,早知道就不接受你这个烫手的山芋了。” “廷琛,你瞪什么瞪。我说的不对吗?” 不出片刻,沈知聿看着廷琛领着两个书包大小的纸袋就出来了,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扒出来细看:“不是啊,大哥,你活到现在就这么点东西?死人进棺材板,也不会这么抠搜。” 廷琛拿的东西确实少,不过一切必要的主课课本和几件换洗衣物,两双鞋子,和牙膏牙刷。 其他的,无论沈知聿怎么翻找袋子,也找不到了,一个劲嘟囔:“想不到你还是极简主义。” “带多了,会麻烦。”廷琛垂下眼眸,不再做无关的解释。 长久的收养经历告诉他,他和寄养家庭并不是一个长期且可靠的关系,不然他也不会辗转多个家庭,又一次次被婉言介绍去下一个家庭。为了避免双方的麻烦,廷琛需要的东西向来减少到最少。 既如此,沈知聿也不强求。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车站,看着返程的路牌。 花花绿绿的车辆、巴士在二人面前流窜而过,忽然廷琛的目光定在同样在对面等车的母女,沈知聿好奇地望了过去,记起来是那个给廷琛开门的女人,她牵着的应该就是她唤着“姜言”的女儿。 说巧不巧,姜言也注意到了他们,飞来一记白眼,难掩厌弃。 廷琛细密的睫毛微垂,极其不自然地侧过脸。 沈知聿讨厌别人拿一种犹如看垃圾的眼神盯着他,即使主体不是他,但捎带着也不行。他轻慢地从鼻子哼出声,说得响亮,“瞪什么瞪!眼睛瞪得跟霸王龙一样,都没我姐好看!” 瞧着姜言怒红上脸,毫不客气地比了个中指回去。 - 沈家人这天其实兵分两路,沈知聿和廷琛回桐城取行李,而段梅则和沈知意一道去了医院,先到了护士台给沈华办了出院手续,再去药房拿了点伤药,最后母女一左一右扶着沈华回了家。 今天这一顿晚饭非同寻常,铺着蓝白碎花布的餐桌上多摆了一双碗筷,沈家的人也多添了一口,廷琛略显拘谨地坐下,闷声地、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沈华绕着廷琛说话和夹菜,让他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样,不必拘谨。赞着廷琛懂事,成绩好,还说着沈知聿房间里的床太小,要是他和沈知聿在一起定是睡不下的,所以专门请人去打了上下铁床。 餐桌上的一番话都让小霸王沈知聿听得很不是滋味,家里突然住来一个人本就令他不爽,更不爽的是此人还要与他分享房间,共同生活,谁会喜欢! 沈华正在兴头上,显然没有多注意沈知聿的情绪,自顾自说着:“小琛,我跟段阿姨商量过了,称呼这件事情,你要是不适应可以不着急改口,继续叫沈叔和段姨也挺好的。” 可能说着也觉得此事太过于突兀,又直戳少年最敏感、隐私的情绪里,稳重成熟的沈华巧妙地移了话题:“小聿恰巧比你小两天,按理说,你是他的哥哥。” 他又招呼着:“小聿,来叫廷琛哥哥,以后也要多多照顾下小琛。” ... 餐桌上破了个口子,忽然地沉寂。 沈华干干地笑了几声,又再三催促着,见沈知聿是铁心要驳他的面子,与他唱反调。气得一掌落下落下,碎花布上的瓷碗都跟着震了震,微弱的抖动也扣着人的心弦。 父子之间的硝烟愈演愈浓,眼看着气氛将刀剑相向。 沈知意倏然站起来,月牙眼弯起甜美的弧度,眉目娟秀动人。 盈盈笑意,说话也是甜甜的:“我比廷琛大三岁,从今天开始,廷琛就算是我的弟弟了。” 这就是沈知意天生的性格和敏锐,察言观色,稍显软弱的个性使得她不会让任何一个难堪,她就像糖化的黏合剂,哪怕是委屈自己,也会挤出一点去缝合裂缝。 偏她的模样也长得像和事佬,清秀温婉,谈不上明艳动人,却似山涧清泉,柔和熨帖,总能莫名消解人心的烦躁。 沈知意的缓和,让方还是剑拔弩张的气势渐渐松懈。 她轻轻碰了一下廷琛面前的塑料杯,展颜一笑,温软无害:“弟弟好。” 廷琛也心领神会,举杯刚碰上,嘴唇微张,唇腔里的音节刚要脱口而出。 倏然,沈知聿猛地站起来,撂下筷子,打断了两人,“吃饱了,走了。” 廷琛入沈家的第一顿算不上美满,好在段梅和沈华的热情和成熟巧妙地让这个小插曲掩过。 饭后,沈华出门采买。而廷琛主动帮忙收拾起了碗筷,段梅借机喊着沈知意去看下小霸王的情绪,又转而折返回厨房,和正在水槽洗碗的廷琛抢起了活:“好了,要是真让你承包了所有的家务,外面的人不知要怎么非议我们家呢。你和知聿一样的年纪,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廷琛话少,争不过段梅,就帮着打扫。 沈知意进来的时候,沈知聿正在难得一见地写作业,线条本上字迹潦草狂放如鬼画符般,感知她的靠近,冷嘲热讽道:“我都不知道老姐你这么喜欢认弟弟,见一个小鲜肉就上赶着认一个?” “那我也没见你平时多稀罕我这个姐姐,每次在外面遇见我都避之不及的,生怕被同学知道我是你姐。” “你不都说了是因为同学在....”沈知聿嘟囔着。 “算了,我也知道老姐你在餐桌打圆场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就是气不过,还没住进来,就搞得家里满城风雨。刚一住进来,全家都绕着他转,这也就算了,还要霸占我的房间。最过分的是,我还要喊他哥,凭什么!!!” “因为他比你大三天。” 眼见此路不通,沈知聿又岔开了话题:“而且,老姐,你想过没有廷琛之前转去这么多的家庭,而且那些还都是他的亲戚,结果无一例外被退回来。说明,这个廷琛肯定有问题,要么是身体隐疾,要么就是他的性格一定有很大的缺陷...” “姐,父母被他骗了也就算了。” “你可得保持清醒的头脑,别被他三言两语就拉进距离。” “记住,你的弟弟只有一个。” 09求爱:完美的答复 【二零二五年】 鸦青的晨曦透过薄薄的纱帘流进屋内。 深埋的、初遇的回忆被梦境难得拾起,在脑海中宛若电影放映了一夜。 以至于,沈知意醒来后,看着手中的旧照仍有些旧梦难醒的错觉。 隔着房门,隐约能听见锅碗瓢盆的声音。 她看了一眼时间,不过才七点而已。 果然无论如何,隔辈如隔山,父母永远跟俩姐弟有着截然不同的时间线。他们喜欢五六点晨起,而对她们也许是刚入梦乡而已,一觉睡到下午是加家常便饭。 剁肉炒肉的噪音愈发大了,原本还想睡一觉的沈知意也无心睡觉了,托着严格意义上仅睡了四五个小时的身体,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爸、妈,大清早的弄什么呢?” 父母的声音没有传来,代之而来的是像昨夜梦境中的一样的声线。 “早上好,姐姐。” 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声音又低又磁。 看着客厅中不知何时来的廷琛,光彩鲜亮。 沈知意哈切戛然而止,一下褪去睡意,余光偷瞄着侧面洗浴间的玻璃门倒映出来的自己。 睡眼惺忪,没有精气神。 细软塌发型的头发蓬乱打结,鼻梁上还戴着黑框边眼镜。 沈知意原本想一秒关门,进去改头换面,却被段梅一声吼到餐桌前:“快点,洗手吃饭!廷琛老早就到了,要不是等你们姐弟俩睡醒,早吃上饭了。” “阿琛,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稍微再等我一下,很快!” 沈知意尴尬地周道着,然后骤然带着门把手,关上房门。 这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情,绝对是先被久别重逢的弟弟第二天撞见不修边幅的睡颜。 沈华和段梅常见她私下这幅不修边际的样子,自然没啥好掩藏的。沈知聿嘴里没啥损她的话,所以她也不甚在意。 但是,廷琛不同。 久别多时,又刚回来,就是过年要拜会的亲戚一样,大家总是希望打扮的体体面面。 奈何,段梅催得急,沈知意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就出了房门。 用餐时廷琛还恰好坐在对面。 她原打算保持沉默,压缩自己的存在感。 没想到沈知聿非要在此时欠揍:“老姐,你这件睡衣...挺....咱们家大名鼎鼎的服装设计师,眼光就是毒辣。” 不可否认,这已经是他极力修饰后的语句了。 话音甫落,餐桌上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的大粉睡衣,还有那胸口前笑得开怀的美羊羊。 笑声扬起。 这衣服是段梅买的,锅是沈知意背的。 被取笑,沈知意偏不脱下,固执坚持:“设计的第一要素是实用性,而非美观性。还有,看不懂的才叫时尚。” 话音甫落,她觑到正在喝粥的廷琛略略抬眸,手中动作稍顿,然后,展颜轻笑。 在她的印象里,廷琛不太爱笑,就连过年看小品都极少被逗乐,笑点极高。 然而此刻的自己却天赋异禀... 沈知意确信做姐姐的,最重要的就是威信和脸面。 很可惜,在亲弟沈知聿那里早已两者全无,他也丝毫不把她这个大三岁的姐姐放在眼里,顶撞,犯上,为老不尊。 没有关系,她还有一个向来懂事乖巧,懂得尊重她这个姐姐的弟弟,廷琛。 她也曾暗暗发誓,绝不能再造出来一个为老不尊的沈知聿来,所以她一定要好好在廷琛面前维持长姐的形象。 但,显然,她现在没有了。 - - 段梅亲手熬的皮蛋瘦肉粥,瘦肉精瘦嚼劲,咸度刚好。 她心满意足地靠着椅背,小适歇息,等待消化。 要不是段梅提醒,她差点就要忘了今天还要陪廷琛回桐城。 难怪廷琛今天会这么早出现家里! 昨夜年夜饭时,多亏廷琛帮她圆场借口回桐琛扫墓,这才临时打消了二老约见郑学父母商讨婚期的急心。原本沈父沈母还有沈知聿都想跟着去,奈何他们已经答应好了吃小侄子的喜宴,推脱不掉。 只有,沈知意成了唯一的自由身。 沈知意赶紧溜回房间收拾,对着镜子,神情略有有些停滞。 一想到只有她和廷琛二人回桐城,心中隐有些不安。 她有些怕廷琛会翻提旧事.... 忽然此时, 沈知聿推门而入,先是一种“你很不对劲的”眼神盯着正在上妆的沈知意,然后才想起要事,语气难得严肃:“姐,琛哥好久没回桐城,万一在那边遇见了他那些亲戚,你可要小心点。特别是那群姓姜一家子的,不是啥好人。别让琛哥被他们道德绑架了。” 沈知意不知道他口中姓姜的是指哪家,但还是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伸头看了一眼客厅,却没看见廷琛,便问道:“小琛呢?没看见人?” “噢,琛哥先去开车了,说在楼下等你。他还说不急,你慢慢来。” - 茂密梧桐环抱的树影底下,寒风瑟瑟。 男人斜依靠在黑色轿车的车门上,剪影又冷又薄。 他刚点燃一支烟,吐出淡淡烟圈,似乎眉头微蹙,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烟蒂被他在脚下碾碎。 廷琛耳边贴着电话,偶尔应一声,语气淡漠,表情更甚。 电话里的气势明显弱了一截:“Asher,调查属实,郑学确实和其同事有着不正当的关系,这确实违反了规矩。依着条理,罚郑学降至同时停薪六月。这个惩罚不小了,你看可以吗?” 是一阵沉默,对面也懂了廷琛的意思:“郑学目前已经深刻反省,而且公司内网上的图片也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按我说,可以了。” 眼见他不语,对面急了:“Asher,我知道这件事情是你做的。是你有意派人勾引郑学,拍照留证,还上传到内网,闹得满公司风雨。” “那又如何呢?”廷琛罕见地开了口 默了很久,对方才道:“对于Lynch来说,郑学不过个微不足道的士,而你是相,是我花了多少心思才从华尔街挖来的。所以,我更觉得,你刚来这,没必要为了一个小人物,弄出动静,脏了自己的手。” 忽然,廷琛余光觑到一个身影急冲冲跑出楼,四处张望。 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微扬,招了下手,终于四目相接,又指了指身旁的车。他看着沈知意心冷神会,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 车内已有人在等待,廷琛终于耐心告罄,眸光阴郁,下了最后的通牒:“岑总,这样的惩罚对郑学来说太轻了。希望年后,您能给我完美的答复。” 话落,他果断挂了电话。 稍加平复,廷琛打开车门,难得柔和的语气:“久等了,姐姐。” 10求爱:另一个姐姐 坐在副驾驶上的沈知意朝他笑了笑:“明明是你等我比我久。” 日新月异,铁路发达,一切与儿时截然不同,桐城到湘城之间修了高速,沈知意在车载导航上输入目的地,发现只需自驾四个小时就可以抵达。 踩油门之前,廷琛让她挑选歌单,沈知意大多瞄了一下,都是些她不敢兴趣的英文歌。 唯一的几首中文歌,都是伤感苦情的,和她动感十足的歌单截然不同。 沈知意随意点开一首。 车厢内唯有立体音效环绕。 沈知意听得略有动容,撑着脑袋,此事廷琛的声音插了进来:“这首歌,在美国时,我常听。基本上每个日夜,都会想起这首歌。” 沈知意闻之抬头,看了眼在正廷琛歌单里足足有首循环了万次的歌曲—— 想你。 沈知意脊背微僵,半天揶揄不出一句话。 觑见廷琛偏头看她,浓郁的眉眼,极不自然。 车内两个人的氛围骤降。 只剩歌曲唱着两人间未解开的心结: “我和你的关系,问你是否愿意?” “隔着遥远距离,我为你着迷,无法舍弃。” “我和你都在原地,为何总是逃避?” ——为何总是逃避? 仿佛如对照着歌词般,沈知意连忙切换到下一首歌曲,“阿琛,我也给你安利一首我最近常听的。” 廷琛沉默不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脚踩下发动机的燃鸣声。 - 沈知意抱憾地依靠在座椅上,眼睛酸涩,刚想闭目养神会儿。 就看见手机冒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沈知意点开接听,就听见对面粗厚的男音叫着她的名字。 是郑学。 第八章求爱 想也没想,沈知意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又心虚地瞄了一眼廷琛,看见他无动于衷仍在开车,好似没听见,才稍稍宽了心。 电话铃又陆陆续续响起来。 廷琛目视前方,貌似不经意开口询问:“不用接听吗?” “不用,骚扰电话。估计又是银行打来问我办不办贷款的。” 他的嗓音极淡,“觉得烦,可以选择拉黑。” 沈知意懒得辩解她早就拉黑过了,奈何郑学的手机号如雨后春笋,一个又一个。 若说什么事情能让他这么着急,她只能想到警察局里郑学接起的那通由公司打来的电话。那天之后,郑学就疯狂对她电话轰炸,重复念叨一件事情:“沈知意,但愿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要是我知道是你做的,绝对与你和沈家没完。” 因为这句话,一直让她难以安心。 生怕将来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倏然黑色轿车被急刹驶停,廷琛率先下了车,在车前绕至另一侧,利落地拉开车门,高挑的身影随着暖阳的斜射覆盖住副驾驶上的沈知意,慢条斯理地俯身靠近,一种类似于薄荷般清冽的气味萦绕裹挟着她。 沈知意不自觉地挪移,脊背紧贴着副座。 廷琛先是指尖如蜻蜓点水般划过她的手机,烦人的来电瞬间安静。 “阿琛,这是我的电话。” 这句话似在宣誓主权,手机是她的。 电话的去留该由她决定,而非廷琛越俎代庖。 “重要的时刻,我不想被无关人员打扰。” 无关人员这四字被他不知不觉咬得吞音、缓慢。 接着,廷琛眼睛微眯,认错:“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沈知意的视线停留在他因为俯身而拉长的脖颈,拉扯紧绷的筋骨牵其有力度的弧线,一路延展到凸显的喉结。 好看至极。 不知为何,盯着他的喉结,沈知意也跟着咽了咽。 咔嗒一声,安全带开解。 廷琛很快俯身抽开,对她说道:“湘城到了,下车吧。” “阿琛,陪我去买几束花吧,再去见你父母。” - 湘城镇小,摊贩建筑比邻紧挨,卖什么都有,巷道里红黄绿城的折伞紧挨着撑起一片不小不大的、具有烟火气的集市。 沈知意极少来桐城,没什么印象,她跟在久违回国的廷琛身后,穿梭在街巷之间,兜兜转转之下来到一个已看不清悬挂的廊牌的商店之前。 店内也同样四壁破烂,水泥地,上了岁数。 一个中年模样的阿姨从玻璃柜和木架之间的躺椅上起来,问两人需要什么?然后,接过沈知意递来的明细说道,花束要等一会儿,都是现扎,需要半个小时左右。 沈知意笑着说,没事,不着急,可以等。 阿姨打着塑料外壳的保温瓶给沈知意和廷琛两人倒了水,喊他们稍坐片刻。 大约半个小时后,阿姨说着好了,将包好的两束鲜花交到沈知意的手中,然后目光恰巧越过她,落在衣着鲜贵的男子身上,不可思议道:“老婆子没有眼花吧,你是廷琛吧?” 廷琛:“这么多年不见,王阿姨还能认得出我。” 王阿姨眼泛泪花:“怎会忘了你?那时候我店里唯一的常客就只有你一个。” 二人的对话听着沈知意一头雾水,廷琛主动解释道:“王阿姨的花店,我小时候经常来。” 沈知意:“来干什么,买花吗?” 话音甫落,她就后悔了。 这简直是个蠢问题,小时候的廷琛怎么可能会有钱买花? 王阿姨道:“我们是上年纪的老店了,门外的卷帘门生锈经常卷不到底,都会留一点距离,不过当时我和老头子想着店内也没啥值钱的东西,估计也没人会偷。于是,就放着那个卷帘门去了,也没管。只到有一次,我和老爷子提前一个小时开店,结果发现店内的水泥地上睡了一个东西,我们当时还以为是哪来的野狗,凑近一个看,竟然是个小孩子。” “我还记得,那次是第一次见你,那时你只有十岁吧。” 廷琛极少提过他来到沈家之前的经历。 这还是沈知意第一次接触到他还未与自己产生交集的人生。 沈知意默默算了下。 廷琛刚来沈家时,只有十四岁。 这也意味着,在他九岁失去双亲到被沈家收容的十四岁之间,他只想像个无人要的野狗,颠簸流浪。 好在十岁的廷琛彷徨无助时,有过王姨的好心收容。 当年王姨和老伴没有揭穿这个不速之客,又从街坊邻居口中了解到廷琛的身世,说他去年死了父母,亲戚商量着准备把他丢去孤儿院了事,没想到他硬是从孤儿院逃了出来。 听着是个可怜人,想廷琛也是走投无路,无家可归,也会夜宿在他们店里。 王姨和老伴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就当着不知情,然后把家里即将换新的沙发放到了店内,没想到廷琛这一借宿就是断断续续两年。 为什么说断断续续? 是因为廷琛的出现就跟天气预告般,能让人预料他的人生是初晴还是阴雨? 有一段时间没来,就代表他去了新的家庭。 倘若他又出现在店内,就代表他又无处可去了。 直到,王姨听闻廷琛被他的远方亲戚收养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 听说,那家人姓姜,家里还有个和廷琛一个年级相仿的女儿。 11求爱:黑卡 后面的事情,王姨便不太清楚了。 王姨谈起伤心,泪眼婆娑,而沈知意看着廷琛儒雅随和的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异常平静,甚至还反客为主,安慰起来了他人,仿佛那段隐私的主人公不是他。 廷琛慢慢安抚下王姨的情绪,又问道:“王叔现在如何了?” “中风,住院了。”王姨道。 沈知意:“难怪大年初一还要营业...” “没办法,这是唯一能安生立命的营生了。” 王姨眼瞅着气氛因自己陷入僵局,觉得不好意思,立马又起话题:“廷琛,看你如今过得不错,我也觉得开心,看来收养你的姜家待你不错。” 她又看向沈知意,说道:“刚刚听廷琛喊你叫姐姐,难不成你就是姜家的姑娘,姜言?” “姜言?” 沈知意杏眸圆瞪。 这也是她第一次听说,廷琛还有一个姐姐。 名字叫姜言。 - 三人聊了好一阵,眼见着暮色西沉,时候不早,王姨也不便挽留,撩起帷幔,说着要去拿些时令的水果喊着廷琛带上。 廷琛也趁此时,将一张薄薄的卡片放在玻璃柜上,借着反光的折射,沈知意看清了卡上凸起的一行数字。 是张银行卡。 接着,二人如有默契,在王姨即将掀帘出来之前离开了花店。沈知意揶揄地走在廷琛垂落的阴影之后,清风吹过街巷拂过她的发丝,隐约度来清雅的花香,好似苦绽的梅香。 “姜言是谁,之前没听你提过?” “因为无关紧要。” 廷琛看着她较真的眼神,语气软似安慰:“是真的。” 是无关紧要,还是闭口不想谈? 眼见着气氛又将冷下来。 她兴从心来,像个鱼般从逼仄的缝隙中穿到廷琛的面前,摊开双手。 廷琛不解。 “求财神爷,也赐我一张银行卡吧,最好是那种不限额的那种。” “别人也有,做姐姐的也该有吧。” 本是玩笑,没想到真的有一张鎏金黑色的卡放在了沈知意的手上。 她轻轻吸气,仔细端量,高高举起,双眼放光。 糟糕,还是个真卡。 还是她看不懂的一张银行卡。 这随手就是给出一张卡的豪气,让沈知意的心笃笃地跳动,这般地体验竟还真让她体验到了! 让她想到最是爱装阔气的郑学,也顶多是开了每月几千的亲密付,还喜欢学着霸道总裁样的语气耀武扬威。 这一对比,前男友对弟弟,真是小巫见大巫。 “真给我?” 廷琛认真地点了头:“你说的对。别人有的,姐姐也一定会有。” “小琛你不是财神爷,而是散财童子啊...” 作为姐姐的沈知意再一次确认,廷琛不适合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当真的。 沈知意捧如珍宝,体验着天降暴富的喜悦,一路上都喜笑颜开的,脚步轻快,还专门拍了一张朋友圈炫耀,配图加文字【冬天里收到的第一张银行卡。】 等着这新鲜感和中彩票感慢慢褪去,手中的银行卡如铅石般沉重让她难以收下,她还是决定还给廷琛。 可拿来容易,还回去却难。 廷琛声线温润:“卡的密码,是姐姐的生日。” - 穿过街巷,是一家翠竹环抱中的民宿,古色古香。 沈知意和廷琛商量好,先在民宿里歇脚一晚,第二天晨起就去祭拜廷琛的父母。他们在前台定了两间房间,挨得几近。分别前,廷琛还问她要不要去吃晚饭,沈知意掂量了掂量自己因失恋后日益暴饮暴食而愈发往上的体重,还是笑着说算了。 一通热水浇下,治愈车马劳累的身心。 推开满是雾气的玻璃门,她边用毛巾擦着发梢的水滴,边打开了外卖的软件。 眼馋一家评分还算不错的螺蛳粉,原本还想发消息问小琛吃不吃,但一想到能让猫咪都退避三尺的螺蛳粉,还是算了,不宜声张。 她狠狠备注:加麻加辣,多加腐竹和酸笋。 这才心满意足。 过了半个小时,沈知意做贼似地偷摸取回了外卖,路过廷琛房间前脚步放地极轻。回到房内,双腿盘在地垫上,趴在小桌上,撕开塑封的外卖。 令人心安的气味冒了出来。 她边吃着令人上瘾的味道,边打开手机。 刚点进朋友圈,就看见弹出的红点前所未有的多。 那条随手发的【冬天里收到的第一张银行卡。】朋友圈下满是点赞和评论。 她暗暗想着,没想到这梗过了这么久还火呢。 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冬天的第一张银行卡,莫名很搭。 她看了眼评论—— 1楼:【卡里余额有多少,能让你这么义无反顾地辞职?狗头jpg】 2楼:【卡里有多少余额,晒出来!】 3楼:【谁送的?男朋友?这是要上交银行卡的节奏?】 .... 20楼:【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是黑卡?!】 黑卡? 她往嘴里送螺蛳粉的动作戛然而止,澄清的眼眸盯着黑卡二字。 反复确认三遍?黑卡?黑卡?黑卡?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确认没有看错。 二十楼发评论的人起恰巧是她在湘城从小玩到大的闺蜜,余妙思。 余妙思和惯于随遇而安的沈知意就是两个极端,她就像电视剧中宣扬的新时代独立女性,有计划,有主见,一股犟脾气。大学毕业之后,不顾家里人所有人反对,一头扎进上海这个不知深浅的城市,挤进精英如流的律师行,混得风生水起。 她不止一次,在余妙思的朋友圈里见她俯拍上海夜景的富丽堂皇。 沈知意一个视频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余妙思还伏在工位上加班,按了通话。 “沈大小姐,你还知道跟我打电话?和郑学分手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跟我说,还拿不拿我当你的闺蜜?要不是我从沈知聿口中听说这件事情,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还有,你竟然辞职了,为什么要辞职?找到下家没有,你就敢提辞职?” “沈大小姐,人到三十了,你做事情怎么一点也不稳重呢,一点也没想过自己的后路吗?” 余妙思的语气愈来愈像家中的段梅女士,怼得沈知意是一点也不敢还嘴,安安静静地听训。等到余思妙火气消了,才平复下来,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沈知意切回正题:“我刚看你在朋友圈底下评论说,那是一张黑卡?你确定吗?” 接着沈知意在镜头前360°无死角展示指尖中的黑卡。 余妙思:“谁知道呢,毕竟我也没有见过真的黑卡。不过,我上网搜了一下,如果这张黑金卡是真的,按你所打的游戏来比喻,算是王者段位,秒杀一切渣渣。” 沈知意真的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和收到黑卡,手中的份量越发难以承担。 她和余思妙随意聊了几句,就心烦意乱地挂了电话,然后删了朋友圈。 她躺在床上。 想着,什么时候,偷摸着还给廷琛。 12求爱:“骨灰在哪?” 睡之前,她还收到了廷琛发来的晚安,仅有【晚安】二字。 她亦跟着回了一个晚安,不过,是个俏皮可爱的表情包。 消息秒弹出。 廷琛:【明天见。】 廷琛:【姐姐。】 - 夜幕降临。 威士忌醇厚的酒香在空气中慢慢扩散。 房内很静,只有手中杯酒冰块偶尔碰壁发出的声响。 男人深陷在皮椅里,懒散肆意,双腿叠起。 沙发旁垂落的落地灯,为他的侧脸渡上一层颓唐的暖色。 廷琛唇角勾起,将沈知意发来的晚安表情包加入收藏,从此,空空荡荡的表情一览里有了第一个表情包。 摇晃着玻璃杯,一杯又一杯灌入咽喉。 他已不占优势。 姐弟的关系和身份禁锢着这段不堪的感情 这种局促的地步让他不敢退也不敢进。 所以更不想太快并冒然地介入,怕适得其反,反会推开沈知意。 其实,回国之后,他就一直想问。 想问,沈知意现在的心里有没有放下郑学? 他无法控制自己探究的心,极不受控地将电话打给了此时正吃酒席正嗨的沈知聿。 沈知聿笑嘻嘻地问着琛哥啥事,他佯装询问沈知聿今天玩的是否高兴,沈父沈母如何? 平等地谈起了每一个人,最后才小心翼翼切入话题。 “知聿,姐姐最近跟你有聊过郑学吗?” “应该算是有吧...” “那她的心情如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她这次连分手都瞒着我。谁知道她有没有装没事人一样,表面乐观,实则背地里偷偷地哭?”沈知聿又道:“琛哥,你也别太担心了。老姐的恋爱也谈了不是一段两段了,有啥走不出来的。” “而且,我总觉得老姐似乎没有那么喜欢郑学。不然咋能如此爽快,说放下就放下。” “不过,我听说治疗失恋的最好方法就是迈入一段新的恋情,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廷琛立马脊背挺直,手指悬空向下摇着威士忌,警觉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姐姐身边目前有可发展的人?” 听到沈知聿说了一句“那倒没有。”,这才松懈下浑身紧绷的肌肉。 沈知聿打着酒气上涌的饱嗝:“不过,我想琛哥,你身边的人这么优秀,说不定可以给老姐介绍一个也说不准?” “你喝醉了,改天再说。” 挂了电话。 廷琛眉头微蹙,含恶地摘掉了金丝框眼镜,捏了捏酸胀的眉骨。 细细地回味着那句“沈知意的恋爱谈了也不是一段两段了?” 他知道的仅有郑学,还有他不敢谈起的岑屿。 还有谁吗? - 第二天,沈知意早早地被闹钟轰起了床,和廷琛一起出门去了一家当地评分不错的店里,点了两笼蒸饺和豆浆。吃饱喝足之后,才悠悠起身,和廷琛一起去往停车的地方。 要不是一群染着五颜六色的街边混混围住黑色的轿车,探讨着车牌和价格。 恐怕沈知意还无法一眼从停车场中一眼认出廷琛的车。 看着车主人来了,混混才一窝蜂散去。 “桐城这个地方鱼龙混杂,还是得小心些。”沈知意由衷地给了建议,同时也暗暗劝着廷琛为人处事要低调,能不开这种昂贵的车,尽量不开。毕竟对于桐城来说价格半百万的车,就像超跑一样,十分稀有。 廷琛单手倒车:“知道的,所以我才开的这辆。” 沈知意半天噎地说不出话,慢慢消化这句话的含金量。 廷琛的意思应该是指,这五十万的车已经是他名下最低调平常的车。 好吧,她忘了他早已不是从前一贫如洗的廷琛,而是能把黑卡闭眼送人的钮钴禄——廷琛! 廷琛给她父母选择的墓地在一片绿意盎然,没人打扰的青山脚下。 四面环山,林间花香鸟鸣,风景宜人,静谧悠然。 沈知意听廷琛提过几嘴他的父母前偶然间带他来过此地,父母赞过此地有山有水有鸟鸣,是个不错的地方。那时,这里还未被开发成陵园。 等廷父、廷母再来此地之时,物是人非,化为白骨,深埋地下,永世长辞。 沈知意也听说过,廷父廷母意外离世,当时年纪小的廷琛拿不出钱,只能把唯一的房子给抵了加上挨家挨户求过去,这才让说动亲戚们共同出资为廷父、廷母买了墓地。 廷琛和沈知意抱着花束,迈上台阶。 数着第七层的十二号和十三号墓碑。 等临近一看。 她的心跳蓦地停跳了半拍。 那是两个空白的墓碑。 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让沈知意和廷琛二人猝不及防。为了先了解情况,她跟着廷琛去了墓园管理中心,找了负责的人员了解情况。 管理人员也是非常吃惊:“您之前编号为78和79墓碑的亲属吗?那两块墓碑不是您前三个月委托低价出售的嘛?” 沈知意很佩服廷琛在怒火上,还能冷静分析,找出漏洞:“三个月前,我都不在国内,如何能委托过你代为出售?” 管理人员:“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您要出售啊?我当时纳闷,您莫不是资金周转不过来,不然也不会以将近五折的价格出售。” 这一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沈知意及时缓和,提出:“签收买卖都有合同,不如你把合同拿给我们看下?” 不出片刻,管理人员翻出档案夹里的合同指给二人。 然而,合同落款的那一栏,签着廷美,而非廷琛。 管理人员:“我记起来了,当时你远在美国无法签署出售合同,所以委托你的亲属廷花和姜言两位女士来办理,不是吗?” 姜言。 这是又一次,沈知意再听见她的名字。 管理人员:“廷先生,我想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廷琛:“没有误会,我现在父母的骨灰在哪?” 嗓音肃杀寡淡,听不出任何情感的语气,才最令人为之畏惧。 紧接着,廷琛接转身离开,沈知意小跑着跟随着他的背影,也有问过他接下来要怎么办,但廷琛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地开车、载着她驶离陵园。 这车内的气氛沉寂地令人心慌,她不止一次悄悄用余光打量着廷琛,面若冰霜,剑眉紧锁,眼神阴郁,轻轻地一瞥,满是肃杀之气。 之前的廷琛虽也话少,但总是儒雅且和气的,不会让你心畏。 而此时的他,无端给人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冷漠且骇人。 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黑色轿车在无人的公路上肆意驰骋,无视着导航上一而再再而三规劝着的超速提醒。 沈知意抓着安全带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她看见绿色指示牌标明着去往湘城的方向,才猛地意识到不对。 “这是要回湘城吗?可你父母的事情怎么办...” 13求爱:“姐姐,我错了” “我先送你回去。” 不容拒绝的口吻。 “为什么要先送回去,难道你要一个人去解决问题?” “说话啊,阿琛。” “这件事情不必麻烦你。” “什么叫不必麻烦我,我是你姐!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我推开?” 沈知意眼见着廷琛没有任何打算与自己商量的意思,一向脾气甚好的她也急了,解了安全带,喊他停车。 说了几次,见着他纹丝未动,她急得跳车。 黑色轿车这才一脚急刹,停在路边。 梧桐落叶潇潇飘落。 沈知意急忙推开车门,背道而走。 廷琛后脚急忙下车,追上,捎着几声燥意连喊着几声“姐姐”,见沈知意也赌气不睬自己,直接伸手扼住了她的手腕。感觉到她还在不安分地挣脱,加着几分力道将她的身躯带向自己。 “沈知意!” 他不再惯着她,语带几分厉色:“别闹了,行不行!”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万一是在高速上...” “你才是,廷琛!” 极少见的连名带姓,极少见的怒音,让廷琛稍顿。 刚拔起的气势一下坠入谷底,安安静静地听训。 “我到底还是不是你的姐姐!别不说话,回答我啊!” “如果我不算,为什么还要回湘城,为什么还要叫我姐姐?” 沈知意很想问: 为什么当年要瞒着她,不吭一声地选择了出国? 而她还成了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就是因为那件事吗? 虽然沈知意很想问出这个深埋在心底六年的问题,但深吸几口气后,理智重新主导,提醒着就事论事。 “廷琛,虽然我们隔着血缘的关系,可我早就把你和沈知聿都当成是我的弟弟,一视同仁。” “我知道!”廷琛垂下眼眸:“我太清楚不过,这么多年,你都在把我当弟弟。” “你知道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 “同样是弟弟,沈知聿从来不会瞒我,不会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也不会一次次想着推开我,自己去承担这一切。” “作为家人,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想眼睁睁看你受了欺负,却帮不了你。更不喜欢,你推开我,说着不必麻烦了。” “我想留下来帮你,哪怕我确实没有能力帮你,我也想陪在你身边。” “亲情不是这样的!” 沈知意:“廷琛...我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就算我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和问题,我希望你说清楚,我们都能解决的。我不喜欢你对我若即若离,好像我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堵无法言清的墙,也好像你会随时不辞而别。” 廷琛觉得沈知意最后一句话另有所指。 深指他六年前的不告而别。 愣在原地。 也木讷地看着她酸涩地抽了鼻子,乌黑的瞳眸里泛着莹光。 他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但一见着沈知意的泪,他便错得彻头彻尾。 所以,他在沈知意放着狠话说着她可以独自回湘城的时候,在她转身离开之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随之,刹那间不同温度的触碰,让二人的呼吸都凝滞了下。 沈知意停了离开的步伐,却赌气地不肯转身。 仍是僵局。 身后传来一声难得卑微且诚恳的男音。 “姐姐,我错了。” 别人一道歉,一低头,见着态度诚恳的,沈知意便不会使着性子再给对方难堪。 但面对难得向她低头的廷琛,她却不依不饶。 沈知意干脆利落地手背抹去眼角泪痕,声音有些发狠:“这是最后一次。” “我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姐姐。不要瞒我,也别想着把我推开,独自面对。” 廷琛低沉应道:“好。” 这事才算作罢。 沈知意选择和廷琛一起留在桐城,妥善解决好他父母的事情,再回湘城。 事情有些棘手,姜氏母女私自出售墓地,而廷琛父母的骨灰还在她们手里。 但眼下,还有一个棘手的事情。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坐在餐厅里,正拿着菜单的沈知意脑中仍在忍不住复盘: 她怎么就这么轻易被一顿饭收买了?难道她真的是吃货吗? 她倒不是不甘心,就是怕有句俗话“原谅太快,代价不够惨痛,下次还敢。”,毕竟这句话在沈知聿身上就有充分体现。 她真的有点可惜没有拿姐姐的威严多训诫一会儿,让廷琛长长记性,不然下次遇事又是一人生扛。 头顶吊灯的投射下更显得廷琛五官格外深邃,“姐姐先看,我买单。” 但对着这样一张帅脸,还有格外有说服力的发言。 再生气,就是她不懂事了。 显然,餐厅的服务员还以为他们是情侣,精美的瓷器摆盘上不是交颈的天鹅,就是画着大大的心形。更别说,还有穿着衬衣、打着领结的侍卫在一旁拉弦乐伴奏。 廷琛淡然自若,慢条斯理,举止优雅。 也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 服务员标准地倾倒红酒,又递来菜单,让沈知意点餐:“女士,这几份套餐都非常适合您和您的爱侣,另外我们还有免费升级情侣套房等服务。” 或许是她和沈知聿出门,也经常会被人误认为情侣。 她见怪不怪:“谢谢。” 但用不上。 服务员还想推销,被沈知意直接点破姐弟身份。 殊不知廷琛眼眸一瞬微沉,却又立马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 “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想到二位是姐弟。”服务员连连鞠躬道歉。 沈知意笑笑,解围,下巴轻轻搁在手上:“没事,连我们家里人都调侃我们亲姐弟长得是一点不像。” 服务员离开后,沈知意很快想起要事。 沈知意灌了几口凉水入喉,分析着眼前的情况。如今廷琛父母的骨灰在姜家母女手上,当务之急,是先要回来。 还有,廷琛打算如何处理她们私自出售墓地的事情。 她也试着询问廷琛目前有什么想法。 没曾想,廷琛反把问题抛给她:“姐姐,觉得我该怎么做?” “这很难抉择。她们做的事情乃是不可原谅,甚至触及底线的。若是旁人我会劝你走法律途径维护自己的权益,但难就难在,他们是你的亲戚...” 他们是廷琛在这世上最后的、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若要真正走到对簿公堂的地步,无异于一把刀直接斩断他们之间的血脉,相当于大于灭亲。 沈知意越说越难以启齿。 廷琛垂首缓慢地切割着牛肉,银刀在餐盘釉面划出一道痕迹,刮声冷冷。 沈知意仔细观察着他,长睫翕动,压抑着莫名的情绪。 片刻后,他抬起眼眸,随之如茶汤般澄亮的眼眸像是被人泼了魔,一瞬不复。 廷琛直言:“我今晚会联系律师,毕竟这是最快且有效的途径。” 14求爱:藕断丝连 说出此话的时候,沈知意明显看到了他眼中的果断和阴冷。 和她意料之中的廷琛不一样,他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可无论是哪种选择,沈知意都会陪廷琛走到底。 她马上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网页,试着寻找擅长负责此类案件的律师。 - 走之前原本满打满算只在桐城呆两天就回湘城,结果因廷琛父母的事情,不得不打破计划。 沈知意吃饱喝足之后,躺在酒店的床上仍抱住手机苦思冥想,想着如何跟沈华和段梅解释要在桐城多留几天。 她不想说实话,一是想廷琛内心本就敏感,不想把此事再扩大传播。二是,要是被急脾气的沈知聿和段梅知道了,非不得马上跑来桐城,大吵大闹,上房揭瓦。 沈知意如个沙包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绞尽脑汁。 在她还没编出一个完美借口时,一个视频电话直接问候了过来。 全家人段梅、沈华、沈知聿的三张脸,齐刷刷印在她的面前。 段梅以斜四十五度的视角最先出现:“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回来啊?” 沈华:“对啊,不是说好就去两天的吗?” 沈知意:“想在多待一会儿呗。.” “桐城有啥可呆的啊.,不对啊,你这表情....” 段梅眼睛一斜,再食指一指:“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啊,怎么可能。”沈知意脸不红心不跳地赶紧翻转摄像头,让画面对着酒店的装衡,带他们远程环游起来。 视频里的三人,特别是沈知聿,一脸写着“我早已经看透一切,且你是不是傻”的微妙感..... 然后就听着段梅大声质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沈华也跟着追问个不停。 三张嘴,一起上,吵得沈知意脑瓜子生疼。 最后,她忍无可忍说:“我就是散心,能不能让我清闲一点?” 结果,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段梅:“谁好端端的过年跑去散心?你遇到什么事了,要散心?” 沈华:“你有事要说啊,不要瞒着我们。” 知晓另一个内情的沈知聿倒沉默不言了。 轮番轰炸、审讯之下,更是听到二老要动身赶过来,沈知意彻底招架不住了,破罐子破摔。 反正她的事情早说晚说都得说。 现在,正好用来挡枪了。 沈知意再次调转屏幕,直勾勾对着她的双眸,字字清晰: “那你们听好了。我年初时辞职了,所以一直心情不好,想着拉着廷琛陪我玩几天,仅此而已。” 她麻溜地挂了电话,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栽入软床中。 总算,没向父母坦白的事情,又少了一桩。 - 被挂了电话的三人仍然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段梅和沈华忙问沈知聿是否知道此事,沈知聿忙摇头,然后就一个劲念叨着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辞职呢? 段梅开始为沈知意的前途担忧,还要打电话问问情况,沈华拦下了电话:“你还不知道,她从不是鲁莽冲动的人,辞职肯定是有原因的,定是不愉快了。你就让她静静,别再电话了,等她心情好了再说。” 段梅:“但,万一闺女想不开咋办?当时就劝她不要学画画,不要干服装设计,就是不听。” 沈华:“不是还有小琛在她身旁吗?不会有事情的。” 段梅:“以防万一,我赶紧给小琛打个电话。” 沈知聿:“我来打,我来给琛哥打!” 沈知聿忙夺了手机,做贼似的溜入房间,一个电话给廷琛打了过去。 而此时,远在桐城的廷琛坐在正在霓虹灯璀璨的酒馆里,约谈着律师,对面在电话内承诺着:“廷总选择我们晨星,是我们无上的荣幸。这次的case的结果绝对不会令你失望。” 而后廷琛斜靠在沙发上,单臂长展着,眼神阴郁,指尖还时不时弹下香烟的灰烬。 酒馆中因酒精驱使下的人们嬉笑玩乐,噪音愈大。 这种气氛让廷琛眉头轻哂,他厌恶繁杂、喧闹的环境,于是起身走出酒馆。前脚刚出,后脚沈知聿一个电话直接打进来。 “琛哥,琛哥,我真的感觉老姐这次非常不对劲。” “为什么这么说?”说这话的时候,廷琛深深屏息。 沈知聿把来龙去脉都解释了一遍,“老姐宁愿把自己辞职的事情说出来,都不愿供出郑学出轨的事情。常言道,用一个事情去遮盖另一件事情,只能说另一件事情在她心中极具份量。这也就说明,她仍在对那个渣男念念不忘..这么说,他们之间难道还有可能复合?” “她失业了?”廷琛反应道。 沈知聿:“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老姐没准还在跟郑学藕断丝连?” 他想起来桐城时的路上,沈知意曾忙手忙脚挂过几通电话,辩解是推销人员。 那时,看她防备的动作,说明她有意不让他知晓。所以,他也应当克制这份距离,佯装不知来电者是郑学,配合着她的演戏:“觉得烦,可以挂断。” 廷琛越想,越是胸臆如堵。 “琛哥,琛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沈知聿:“事先声明,我可真的不想要郑学这样的姐夫。琛哥你向来是最有办法的,必须帮帮我。” “现在在老姐身边的只有你了,你要是见着有这种苗头,不管你用浇的,还有一脚踩灭或栽赃陷害的,都一定要阻止这段孽缘!” 廷琛默了默,答复道:“知道了。” - 夜幕深沉,星辰寥寥。 看这星象,明天像是个沉闷的阴天。 回到房间后的廷琛,先冲了个澡,套了个民宿的浴袍。懒散地系着腰带,领口微敞,肌肉线条壁垒分明,刚从带着水汽的浴室中走出,就听见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他没来得及多想,还以为民宿的服务员,推开了门。 蒙着水雾的眼眸本该是有些寡淡、朦胧的,甚至是厌世的,但恰见门口的人,一瞬清亮起来。 是沈知意。 “这么晚了,姐姐怎么来了?” 15求爱:“因为,我是姐姐。” “找我有事?要不先进来吧,外面风凉。” “我给你倒杯水,行吗?” 木讷的沈知意像个来访的的客人般,听候着廷琛的安排,被引导着坐在落地窗前的桌椅上。 整个显得十分拘谨,还隐约带一点慌乱。 澄清透亮的视线无处安放,哪哪都敢落。 却唯独不敢落在吧台前正倒水的廷琛身上。 她来的不是时候。 门刚打开时,沈知意便第一时间注意到廷琛应该是刚沐浴完,她还能感受到那些残留在他身上未干的蒸汽,热腾腾,还有混着薄荷的舒爽味。 光是味觉就已混着荷尔蒙,更何况她还亲眼目睹见他净短的碎发半干,只穿着民宿的浴袍,领口微敞,露出的肌肉紧实起伏,壁垒分明,应是长期训练才能练就的腱子肉。 一无所知的沈知意还以为廷琛是自己从前印象中那个清瘦到身上没有二两肉的男生。 没想到,如今已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狭促,有丝不自在。 不过这也没什么的,她想起小时候连光着腚满院子跑的沈知聿都见过,眼前的也就不算什么了。 冰凉的水杯贴在她莹润的脸壁,恰好给她的脸降降温:“想什么呢?” 沈知意回过神来,忙说什么都没想过,接过廷琛递来的水,抿了几口。 廷琛坐在她的对面,浴袍下的双腿自然交叠,肌理匀称。 这令沈知意刚故作镇定的视线又有些不自然起来,她又喝了几口水。 “有事找我?” 廷琛的眼神直勾勾的,似笑非笑。 沈知意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给廷琛分享了一个微信名片过去:“这个陈律师是志诚事务所里的,业务能力很强,听说老家也是桐城的,最近刚好在家这边。我们可以先去找到咨询咨询。” 见他有些犹豫,沈知意问道:“你不会已经找到律师了吧?这么快?” “没有。”廷琛说谎时十分自然:“我刚回国,没有人脉资源,暂时无法找到合适的律师。” 她又把一个内存极大的PDF发给廷琛过目:“阿琛,你看看陈律师的介绍。如果你觉得不太行,我再陪你去找另一个律师。” “不用了,陈律师的简历和实战经历无可挑剔,并且他所在的志诚事务所更是有名气。”廷琛说,“要不是姐姐帮忙,我可能没有人脉找到这么厉害的律师。谢谢,姐姐费心了。” 沈知意笑起来双眼弯弯的,梨涡浅浅:“能帮到你就行。” — 陈律师带着廷琛的委托去找了姜氏母女交涉,廷花和姜言被法条一吓,彻底怂了,只求和解,不要上升官司。 随后,陈律师把她们的意向带给廷琛和沈知意。 廷琛可以同意和解,但有三点要求。 第一,姜氏母女需要归还他父母的骨灰。 第二,全额归还出售墓地的钱财。 第三,她们如今住的房子,也是他父母曾经的房子,无条件归还给他。 几经交涉,前两点廷花都能咬着牙同意了,唯一这第三点要求她死活不肯松口。 这房子是当时廷琛拿不出钱给父母买墓地,自愿拿房子抵的。虽然当时此举确实有些趁人之危和胜之不武,但她一个离了婚又拖着孩子的女人,为了钱和活着,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这房子也成了廷花的心结。 这也是她当时为什么会不惜一切想把廷琛赶走的原因。 这屋子住了一个正当的继承人,万一他哪天想过河拆桥,反把她们母女赶出去呢? 果不其然,现在应验了。 自从收到律师上门警告,义正言辞地告诉她,她越过廷琛私自出卖墓地可能有欺诈行为时,她就一连三日整夜睡不好,害怕廷琛真的会大义灭亲,把她送进牢里。 廷花想着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她赶紧联系了廷家最有份量的长辈,廷建。 这位长辈是她的大舅,也是廷琛的舅爷。 当时廷琛无处可去的时候,还被廷建接济过一阵。廷花听闻,廷琛十分领那段情,这才想让廷建出面帮忙说和说和。 廷建本不想介入,奈何廷花在家里闹得一哭二闹上吊,惊天地泣鬼神。 哎,想着都是一家人,他这才无奈地介入廷琛的事情。 古稀之年的廷建联系着廷琛亲自来了一趟桐城,并在当地有名的饭馆定了一间包房。 时间约在明晚九点。 - 沈知意想到沈知聿曾告诉她小心姜家那一群人,说她们惯会道德绑架。起初,她还不信,都是亲戚心能脏到什么地步。结果姜言和廷花的操作一步步刷新着她的三观。 说真的,廷花倒是真的惯会用恩情去拿捏廷琛的七寸。 一把年纪的廷建不惜坐六个小时的动车来到桐城,亲自邀约廷琛赏个脸吃顿团圆饭。 这是什么,妥妥的道德绑架! 真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向来素质良好,就排位被搞心态的人坑输都不咋骂人的沈知意仍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小声飙了一句脏话:“艹”。 她说得轻微,奈何还是被并肩走着的廷琛听见了,垂眼看向她,眼神略有诧异。 被纠了个现行的沈知意面色尴尬,硬生生拐弯:“草,草....那堆草长势不错。” “是,还不错。” 沈知意有时候还挺佩服廷琛的。 虽然话少,但她每一句尬得要死的话都能接地下去。 走到岔路时,两股晚风同时拂来。 小县城的晚上寂寥无声,街灯年久失修,半亮不亮,没有大城市的霓虹灯光。 眼看着离廷建约的饭馆越来越近,沈知意停下脚步,素白的脸上比要前去赴宴的廷琛还要忧心冲冲。她打了个寒颤,不放心地再问一遍:“阿琛,你确定好了,真的要去?” 沈知意的眼神真诚炙热:“我代你去吧,阿琛。” 廷琛盯她许久:“你不是最不喜欢介入这种纷争中的吗?” “即使讨厌的事情,也总有做的必要。” “那这次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是姐姐。” 16求爱:廷家的鸿门宴 气氛沉静下来。 廷琛目光极深,似是带着些嘲意的笑了笑。 这笑让沈知意误解,廷琛是不认可她。 “我不想起纷争,讨厌跟人争抢如名、利、钱一般的东西,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在乎这些。但这件事情不一样,他们侵占着你对父母唯一的念想。” 沈知意话音温柔,说出的话却让人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所以,这件事情,我不会做出任何妥协,也不会做出任何让步。” “如果你怕我争不过,那你大可以放心。沈知聿很多关键时候,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挺身而出。” 沈知意杏眸清亮,五花八门地推销着自己,整张脸就差明摆地写上“你别不信,我还是挺可靠的。” “我相信。”廷琛声音温润如清泉:“但我不想再逃避了。” 廷琛脱下自己的深色围巾,动作细致地为沈知意系好,声音不疾不徐。 “姐姐,你知道吗?” “我曾经也是个懦弱胆小的人,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所以我选择了逃避。这一躲,就是很多年,我深知那些的滋味,每一天都在欺骗着自己感受,嘲笑着自己。” “很多事物,等你终于鼓足勇气想要面对时,可能早已没给你留任何机会了。” “所以,我不敢赌了,也不敢再逃避。”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气息交融。 残留着些许体温的羊融一圈圈绕上她纤细白嫩的脖颈,紧贴着冰冷的皮肤。 说实话,廷琛的意思,沈知意没听懂... 但这不妨碍她支持他的选择。 “好,那我也要相信你。” 沈知意也终于松口,但她仍不放心,罕见地摆出姐姐的威严强硬地想让廷琛答应她提出的条件:“我姑且在旁边的咖啡店里等你一小时,若你没有出来,就别怪我亲自拽你出来。” “好。” 小狗乖巧点头。 - 房间内,热菜皆已上座,碗筷静静地搁在韭黄的餐布上。 围着圆桌而坐的三人皆已就位,廷花不安地朝门口眺望,而女儿姜言望着那始终空待的椅子,不耐烦地说道:“这么久了,廷琛不会不来了吧。” 廷花:“别多想,大舅的面子,廷琛不可能不来。” 姜言抱臂:“行吧,那我再等一会儿。” 姜言又问:“舅爷,你是站我妈这边的吗?廷琛在国外吃香喝辣的,赚的钱没有孝敬我和妈一分就算了,现在还想要回房子。而且,他都开上迈巴赫拉了,还来争这些?” “什么是迈巴赫?”廷建问。 姜言:“就是我和我妈花八辈子都买不起的车。舅爷,你评评理,他差这一点钱吗?” 廷建肉眼可见地不太好看,廷花补道:“小琛以前也不这样啊,如今倒是又招摇又抠搜,没准是被沈家人带坏了....” 话音刚半,包厢的门半开。 廷琛一袭静默的黑色风衣挺立在房间之外。 面色如冰雪,毫无温度。 姜言和廷花随之下意识地紧闭了嘴,而眼神却难掩错愕,目光圆瞪,直直地看着眼前这气度非凡、优雅得体的男人拉开桌椅,处变不惊地坐在三人对面。 “你是....” 姜言犹豫了,她很想问此人是不是廷琛派来的律师。可看着男人熟悉的眉目,还是吞了回去。 毕竟,廷琛曾在她家短暂住过。 廷花也难以将眼前的精英联系到曾经落魄到吃不起饭的廷琛,还是恭维道:“我也都有些不敢认了。小琛如今是我们家最优秀的,你看这气质穿着,不愧是在...美国啥街上班。” 廷琛低头,唇角微扬:“可能是我没开迈巴赫来,所以姨妈就认不出了?” 他又看向姜言:“如果你也有购车的想法。根据你的年薪计算,可能要在工作年限后加个0。” 八辈子秒变八十辈子。 场面一下就静了下来。 姜言和廷花尴尬住了,显然刚才讲的小话都被听见了。 “开个玩笑罢了。何必这么紧张?”廷琛笑了笑,眼神难辨。 可姜氏美女无论如何也笑出不来了,廷建连忙打圆场:“玩笑罢了,听听就好了。小琛,听见你回桐城,你姑母前天就特意定了这一桌子菜,说都是你爱吃的。先吃饭吧,一家人难得聚聚。” 廷花顺势招呼动筷,廷琛看着满桌的辣菜,笑而不语。 饭桌之上,廷建主力吆喝,哄着小琛喝了几杯酒,又吃了几口菜。 眼见着气氛有所缓和,就眼神示意了下廷花。 廷花心中了然,走到廷琛身边,给他满上酒杯,酒还没满上,泪先流。 哭声抽噎,廷琛淡然吃菜。 也不知是不是没听到,最后还是廷建问:“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有件事情,作为长辈的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小琛。老是积压在心里,睡也睡不好。” “哎..但我一定要说。小琛啊,你也知道,姜言他爸就是个好赌的人,十年前犯事被关进了监狱。但没想到前几个月另外一个债主找上了门来,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也没脸求助你,所以....” 廷花又说:“所以,才擅作主张卖了你父母的墓园,先把债主的钱还上。” “当然,你父母的骨灰也被我接回来,好好地供着。想着到时候姜言赚钱了,就再给你父母买个更好的墓。” “这些都是真话,绝对没有骗你。l 她总是小心翼翼看着廷琛。 虽觉得他目光平静,但总觉得像黎明前兆,令人不安。 毕竟她说了谎。 欠赌债是事实,但卖掉廷琛父母墓地不止是为了还债,更是想为姜言攒点嫁妆。 毕竟,很多年前廷花潜意识认定廷琛从小就是个养不熟的,心眼多,也不知感恩。他对没有血缘的沈家那么好,买房买车,却对她和姜言始终保持距离,生怕扯上关系。 廷花泪落不止,哭声大的像烧水壶的啼鸣音。 廷琛终于肯转身,安静地看着她。 这凝视的视线,让廷花愈发觉得诡异,就像台下的看客在看舞台上的演员如何发挥演技。 姜言:“我妈也不是故意的。” 廷建终于发话了:“廷琛你也怎么说也被廷花养了一年。这事是她做错不假。但是,家人之间无论如何都不能认情,上升不到官司的。你的意思呢?” 这一套组合拳仿佛在廷琛的意料之中,他淡然说道:“当然,我也不想再此多耗费无关的时间和精力。只要廷姨妈和姜言答应我提出的三个条件,我就可以和解。” “前两条,我和姜言都能答应,唯有这最后一条...真的不能。这房子就是我的命根子,你不能拿走啊。” 廷花哭得撕心裂肺,说罢就要朝廷琛跪下,廷建哪能看得长辈下跪连忙扶住,也跟着规劝道:“对啊,你廷姨就是贫穷命。你不同啊,你如今赚大钱了,根本不用在意这桐城一套小房子。” 房间内,廷花为首的一方,一哭一闹一帮偏。 姜言以为胜券在握,嚣张跋扈:“就是。你有的是房子车子,还差这一套吗?未免也太小气了?” “传出去,也不怕被街坊们笑话?你好意思吗?” 话音甫落。 廷琛剑眉微挑,刚想发话。 另一声清亮的,高昂的声音打破姜婷的笑容。 “阿琛为什么要不好意思的?” “不要脸的又不是他。” 众人抬眼望去,沈知意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17求爱:“阿琛,我们回家吧。” 阎云卿将鬼尊放在云椅上,鬼尊的面容有些憔悴,眉头紧锁,似是在梦魇,阎云卿也不知是为何,有些执迷的伸出了手,一遍又一遍的抚平鬼尊皱起的眉间。 可是史迪斯?罗布尔是谁,只要他一句话,只怕自己在影视圈也混不下去了,所以陆雪才不得不来。 几乎所有人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的同时,这四个字显得特别突兀。 还有四个字鬼尊用神识传给了在场的诸位,刚刚在上空时,他隐约间便看见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魔气围绕在村落上方,久久未曾散去,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定是算到了他们会前来。 那英招朝天怒吼一声,声振寰宇,随即那巨大的身躯从火山口爬了出来,那身上沾着的岩浆,随即涌了出来,一些公牛躲闪不及,瞬间变成焦炭。 她现在在带着墨镜左右摇头在看个不停,看样子她也是在找什么东西,终于又走了一会之后,她突然是停下了脚步,然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即便包好吃在刀工等方面极为出色,他依旧没有机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厨师。 听了徐懿这一脸不怕死的样子,陈芷慧的嘴角一撇,露出了嘲讽的笑,却是道。 铛的一声,麻衣未来周身像是环绕了一圈曲面玻璃,长剑劈上去,七彩流光四溢,而剑上红色电光围绕麻衣未来周身乱窜,却始终接触不到她的身体。 秦笛侧耳倾听,发现每一个乘坐传送阵的人,都要经过仔细盘问,连几岁开始不尿床都要问,于是他心里发怵,不敢用传送阵,只能躲在白帝宫中,慢慢改造通天舟。 哪怕是受限这一具魔神之身,但见识与境界之上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就算是面前坐着是至尊,宁叶也是有着信心。 一声脆响,一个半人高,直径跟铁锅有得一比的青铜炉子直接给叶不非从百宝箱里提拎了出来。 其中朱坤和张陆使用的都是仙剑,而罗亨使用的是一把巨大的砍山刀。 三人身材大致相差无几,只是一个白净面皮,一个脸若红霞,而一个面如锅底。 若让超凡掌控了凡人界的尖端武器,恐怕野心家又会让世界一片混乱。 因为这个发现惹出来的麻烦,并不比偷了美帝总统的核弹盒子等级低。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五天里,别说是有人来请,就连个虚寒问暖的人都没有。五日的煎熬将他内心的自信一点一点地全部摧毁。 夏临回到房间之内,将一切安顿好,换上一身水月圣地的核心弟子服之后,才算是正式属于其中一员。 青云每每回想起那日告别时,曹玦明对她表白的话,心里就忍不住一甜。 jīng灵王在凝视了阿黛拉许久之后,终于软了下来,请出了十位长老出来后,请阿黛拉进入了密室相谈。 腿部的伤口,已经被草木灰烬填塞。这样做,是天翔并不想让它们死。确切地说,应该是不让它们现在就死。因为,在它们回到自己的巢穴之前,必须活着。 医馆门口把守的护卫们不知几时已经消失了。医馆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忽然间涌出几个周家的婆子来,连哭带喊地朝丘衍成等人奔过去了,却不见周楠的身影。 之所以说是“急需”,这也是天翔惯用的手段之一。每一次向海族人要求援助的时候,他都会打出这样的旗号。。 但现在,在不能利用佣兵公会传送阵的情况下,他们要从荣耀城去极北的冰城,这距离实在远了些。若用走的,真不知道要哪年哪月才会到。 如今只好寄希望于在老山姆戒指中的那些魔植中,找到能够直接对伤口愈合有利的那几种。 不过,天翔显然不打算计较这些。对他来说,这个男人的身上,还有更加值得注意和需要了解的事情。 船长抬起头,看向了前方的星域,钟王星域的两颗恒星一前一后映照在飞船的甲板上,反射出幽兰色的光芒,两颗不同光谱的恒星光芒透过了钟王星富含硫磺的大气,昏黄的光芒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孤灯。 波尔此刻感觉到天塌了,好不容易配合了柳棠,忽悠着后者,相信自己会有一条生路。 店里的伙计论武力哪里能是浮云山庄的对手,飘香楼的掌柜坐在废墟中满脸懊丧。 程时年这是要自己冒着风雪出门不想秦氏和孩子们出去受冻,程元卿也没有阻止。 现在稍一点事情碰上了,程时年和程时汇两人在程老爷子心里的高下立见。 “没有,真没那么多。”见自己要是再不说实话,厉止风恐怕还真的要按照五十万还给自己,洛羽实在是无奈了。 心底里生出了恐慌,原野看着洛羽的目光中,除了迷恋,还有着深深地恐惧。 18日夜:融入沈家 “融入一个新的家庭,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被包容?” 【二零零七年】 自从沈家人决定收养廷琛后。 转眼间,廷琛已经在沈家住了小半月,暑假已经过半多。 如果说多住进一个人对沈家有什么改变,应是因人而异的。 对于段梅和沈华来说,肩上的负担更重了一点,沈华为了超出的生计总会留下加班。 段梅呢,又通过街坊邻居介绍接起了针线活,替别人缝补或改衣服挣一两半子。 沈知聿呢,他向来不太待见廷琛,依然把他当成眼中钉。但不可否认,这个碍眼的钉子要跟他在一个房间同吃同住,睡上下床。他只能当提前适应住宿环境,把廷琛当做讨厌的舍友。 然而对于沈知意而言,多了一个异性总归有些不方便和拘束感。 平常暑假家里就沈知聿的话,她早穿着睡衣短裤到处溜,多了一个廷琛,她也多了一些和异性相处的害羞和距离,换上了较长的睡裤。 后来,沈知意发现,不仅只有自己这样,廷琛比她更加拘谨、小心。他从不轻易靠近她的卧室,若有必要每次进房间时,总是会敲门再敲门。 还有一次她冲完澡,换上睡裙,从浴室出来,恰好撞上廷琛。两人的目光刚相撞,廷琛就极快地条件反射般背过身... 这一点目光都不敢落在她身上的样子,让那时的沈知意都有一丝怀疑自己衣.衫.不点。 此外,她和廷琛之间的交流也极少,仅限于每天的“早安,晚安。” 两个人点头之交,都属于面子上过得去就成了,也不会没话找话谈东谈西。 半个暑期,相处下来。 也算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 夏末的最后,蝉鸣渐止,闷闷振着音。 院里西隅的古槐郁郁葱葱,亭亭如盖。 这天晚饭的时候,沈华说有事要说。 姐弟俩早早地坐在餐桌前,小声地低头猜测着。 “还能有什么事情,估计是廷琛的呗。老姐,你说会不会,老爸决定要送走他。” “你怎么天天念叨这个事情...” “你不懂两个大男人住在一家房间里,不方便啊。” “...”沈知意狐疑地盯着,“两个男的还能不方便?你不会是....” 沈知聿瞅了一眼,一脸厌弃地看着老姐:“你就不能少看点。我是说我们完全无法住在一起生活。廷琛他有洁癖啊,东西都放得规规矩矩的,像有强迫症一样,还上手理我的东西。” “这就算了,他还早睡,十二点一到就熄灯。这也就算了吧,他借我的暑假作业看,那作业是空白的,他直接写上面不就成了,还非要拿一张纸另写答案,转眼还我一个干干净净的本子!” “他要命的缺点,我都懒得跟你细数。” 沈知意尴尬不失礼貌地笑了笑:“你确定这是缺点吗?” “你难道没觉得住在一起很别扭吗?你之前不也跟我说男女住一起不方便吗?” “还行吧。”沈知意实话实说,后知后觉说道:“廷琛做饭挺好吃的。” “他这是别有目的地在拿捏你!你可别被他收买了。” 沈知聿没想到老姐没有被美貌收买。 而是为五斗米折腰! 不过也是。从前的每个暑假,段梅和沈华出去务工的时候,两姐弟要么是吃泡面或饺子,要么就干脆饿一顿。 现在有了廷琛,一切都变了。 一碗撒着葱花调味的西红柿炒蛋都能被他做得惊艳无比,牢牢抓住了沈知意的味蕾。一到中午,她都悄悄观望透明玻璃门后的廷琛在做什么饭,撒着什么调料。在他端上桌之前,沈知意早已老实坐下,等候多时。 沈知意怼回去:“有本事你也别吃啊。” 沈知聿也跟着闭了嘴,真香是真香。 然而,姐弟俩默契地转移着话题。 沈知聿:“廷琛的学籍还在湘城,还没有转校到这里。你看旧校管不找他,新校还没人要他。你说,他如今没有学校,没有狗屁暑假作业。我要是他早就爽飞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追求。”沈知意说道:“你说老爸要说的是不是,帮廷琛找学校的事情?” “不知道。廷琛去哪都行,就别来我三中!我可不想跟他做同学,这辈子都不想。” - 人到齐了,也终于挨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廷琛和沈知聿最在意、最关心的是学校问题,据沈华多方面走人脉关系还有花钱疏通,终于有了定夺。 段梅抹着围裙坐在沈华的旁边,问沈华到底有没有学校要小琛。沈华喝着酒,高兴答道:“有了,有了。你还记得我的发小小狗儿吗,他娶的媳妇如今在三中当年级组长,通了这层关系,总算说通了。” 段梅拍着廷琛的肩膀,开心道:“那太好了,有学上就行。说三中没有一中二中师资力量好,但也不错了。” 而沈知聿当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what???” 段梅:“这么激动干什么?” 沈华:“我就猜到这皮猴子会开心的,能跟小琛在一起上学,从此也互相有个照应了。” 沈知意低头吃着菜,口腔里藏不住的笑意。 她很想知道,老爸是从哪看出沈知聿满眼的开心。 沈华看向廷琛:“不过,廷琛进入三中的机会也是有条件的。” 廷琛认真地听着。 “他们也不想随随便便要一个学生过来,是我拍着胸脯保证你的成绩优异,所以,他们才同意给你这次机会。三中有个惯例,快开学前都有一场摸底考试,考试范围是之前学过的知识。” “噢,还有三中分精英班、提高班和基础班。精英班是最好的,基础班最差。”沈华指着沈知聿:“比如,这小子就一直呆在基础班没出来过。” “而分班的依据就是每次的考试的排名决定。” 沈华注重强调道:“所以,他们的要求是,只要你在摸底考试中,能考入提高班的话,就同意你入校。” 沈知聿“哇噢”了一声,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考入第二号的提高班,意味着你起码得考到全年级前60。三中一个年级六百号人,个个也不是吃素的,这十分之一的概率...啧啧啧” “哎呦,这是不是很难啊。”段梅担忧起来。家庭的变动永远是累人的,她知道很多事情绊住廷琛的精力,令他没空再翻过课本。 “小琛之前被耽误了许多...,再说了,湘城的教材也和桐城的不同。” 沈华也跟着哎地叹了口气,说道:“是没办法,所幸现在还没开学。廷琛你就尽可能补习补习,能努力考上就考上,实在考不上的话...我和你段阿姨再想想办法。” 廷琛的眼里底气十足:“我会考上的。” 不是答复,而是承诺。 这句话哄得段梅和沈华喜笑颜开。 而听得沈知聿两眼一翻,放大话,谁不会似的。 “对了,小意。” “嗯...” 冷不丁的,沈华在饭桌上喊了她的名字。 沈知意含着筷子,睁着鹿儿圆的眼睛,一脸茫然。 “这段时间,你有空的话多帮小琛和你弟补补课,争取让他们考个好成绩。” ... 这里面还有她的事呢。 19日夜:一扇还未合拢的房 这补课是最麻烦的事情,沈知意不想管。 但挨不住沈华和段梅的恳求加胁迫。 况且,她也着实不想看到,沈知聿摸底考考砸,回家被揍得屁滚尿流的惨样。 一来二去,沈华和段梅外出打工的时候,沈知意就像个小讲师一样坐在前面,盯着沈知聿和廷琛做考卷。 今天,摸底物理。 三中的摸底考是公认的有难度的,相当于月考,由在校老师出卷。 题目的题型大概是一半基础,四分难度,一分极难。 以此来区分学生的能力。 沈知聿做着做着卷子,面目狰狞。 他看着快像脑子里的水分被蒸干了。 而她看着廷琛在角落里拿着草稿纸安安静静地演算。 正午的阳光投落在少年清瘦的侧颜上,干爽,朝阳。 不出三刻,廷琛就洋洋洒洒地放下笔。 好像是写好了。 这么快? 沈知意也对这传闻中桐城学霸有点兴趣,走到他身后。因为俯身的原因,脖颈柔和的线条被伸展,肤脂如玉。 她如个猫一样,在廷琛的肩后探出脑袋。 阴影垂落,花香般幽静的沐浴露气味从身后散发出,廷琛后知后觉转首,瞳孔剧震。 沈知意的脸颊近在咫尺,就连毛孔都纳在眼里。 如个水蜜桃般,细腻水嫩,百里消红。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他很少把人肖想成水果。 沈知意是第一个。 他瞳孔凝住,忘记了回避。 沈知意的视力不算太好,虽不戴眼镜,但远距离看东西还有模糊。 她看着试卷上淡淡的铅笔印子,愈发凑近,丝毫没在意廷琛的脖颈线条绷紧,微不可察地转了下脸。 因为,她的脸几乎要落在自己的肩上。 沈知意依旧弯着身子,盯着试卷,好奇地问:“这是物理的提高卷,你竟然四十五分不到就做出来了?” 廷琛也仍侧着脸,迟缓地了点头。 按她的认知里,她那时都满打满算能赶在交卷前写完都算牛的,能在一个小时写完,更是不敢想的。 沈知意由衷感慨:“好厉害啊。物理是你的优势学科吗?” 廷琛:“不算是,不常拿满分。” 但他隐藏了一个条件,对于竞赛试卷来说。 这话听得沈知聿一股无名火就往外冒,不是装逼是什么。 这辈子就烦装的人。 沈知意声音柔柔的:“你平时也做题这么快吗?” 廷琛喉结微滚:“如果不是这段时间有点生疏了,应该能更快。” 他紧张地声音有些虚,却被沈知聿认为是心虚:“你瞧说这话自己都没有底气,明显是诓人的。再说了,快有啥用,我也可以半小时交卷啊,也不耽误我全班倒数啊。” “是真是假,看看不就知道了。我来给你批改!” 沈知聿对着标答批改,一路全通。 就连最后的大题思路,都很标题一致。 毫无疑问的,完美试卷。 沈知聿:“我靠!一百分!真牛啊...” 又恍然想起廷琛的那句不经常拿一百分...好了,他发现比装来说,他更讨厌装又撒谎的人了。 沈知意又凑头过来,看着抓人眼球的红勾。 不知为何,明明是别人的试卷,她跟着激动起来。 做题之人安安静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激动。 廷琛不知该他们为何激动,也分不清他们的激动是褒还是贬? 他的成绩,从来不是什么引以为傲的事情。 老师视他如难得一见的天才,推荐他参加各种竞赛,对他饱含期待。 而但凡收养过他的家庭,却仿佛不屑一顾,甚至觉得麻烦,看着竞赛需要的支付的报名费和书本费,就皱起了眉。 他抬起眼眸,仰头看着兴奋的沈知意。 少女儿的脸还未脱稚气,算不是是多美的坯子。但就胜在这一双眼完美地遗传了段梅,莹润而黑曜。 望向他时,清澈如山涧,眼里带着最纯粹而干净的色彩:“一百分!真的是一百分!你好厉害啊,廷琛。” 是久未听见的夸赞。 那一刻,少年慌了神。 只是默默地、含糊着,回应了句:“谢谢。” 不过。 这也让沈知意犯了难。 自己还有啥能教他的呢? - 仅物理一科,不能代表什么。 可沈知意这几天都摸底了廷琛的各科,都完美地漂亮,不愧曾是桐城当之无愧的学霸。 这个事实令她再三确认,相比于她教廷琛,廷琛还是更适合自学。 沈知意帮廷琛定制刷题计划,廷琛总会按时完成,甚至还超额。 这时候,她常常会感慨啊,要是段梅真能给他生这么一个懂事且帅气的弟弟就好了... 蝉鸣乏力,接近夏日的末尾。 转眼间,明天就要到了三中摸底考试的日子。 餐桌上难得见三个红烧鸡腿,段梅给孩子们一人一个,更是嘱咐廷琛和沈知聿好好考,放轻松点,发出平常的水准就行。 可沈知意看沈知聿哪有一点紧张的样子,晚上还挤着看电视,书本一点没复习,晚上依然不管不顾地呼呼大睡。只有廷琛在喧闹的沙发上,心无旁骛地翻着课本。 有时候不怪学霸脑子好,就怕学霸脑子又好,又努力。 沈知意到点就去睡了。 夜里风大,敲击着窗户儿,又醒了。 她索性决定起夜上趟厕所,刚打开门都会发现客厅亮着微淡的光芒,不像白炽灯通亮,而是烛火般摇摇曳曳的,晃眼的很。 按理说,家里一般用不着蜡烛。 偶尔停电,才会拿出来。 实在想不出廷琛为何要点蜡烛? 直到联想起段梅边剁菜时边嘟囔了几句这月家里的电费严重差额,电费又上涨。那时的廷琛应当也听见了,没想到这随口生活里一句闲散的话,却被他记在心上。 或许,这就是寄人篱下的难处。 很快,廷琛也发现了猫在门后偷偷观察他的沈知意。 两人目光相接之时,都下意识地嘴唇翕张。 但谁也没有开口。 两人独处时,她不知该如何交流,廷琛也是。 就像暑期之间二人一如既往的相处模式,交流仅限于问候,或是沈知聿在的时候。 此后就是,廷琛继续埋头做题,沈知意跑去卫生间上了个厕所,然后回到房间内,留了一盏灯。 一束锐角般从房内斜视出来的灯火,稍不经意地照向廷琛手下的课本。 他的视野骤然明显,蓦地回头,已没有沈知意的身影。 只有那一扇还未合拢的房门。 20日夜:专门来找你的 当然,这样的后果是早起的段梅发现沈知意房间内的台灯没关,念着这蹭蹭蹭上涨的电费,叨叨地数落了一顿。 沈知意垂首,一贯认错态度良好,也很快让段梅没了脾气。 段梅将买好的包子递给沈知意,又转身叫沈知聿和廷琛起床。 沈知意啃着包子,只听见正在看报的沈华说:“正巧今天小琛摸底考完,你带着她去附近的商场买件像样的衣服和鞋子吧。我看他的鞋子衣服都不合适,颜色洗得都泛白了。开学了,也该买点新衣服。” 说罢,沈华就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钱,赶忙从桌底下塞到沈知意的手心里。 沈知意差点吓了一跳,显然沈华交给她的私房钱,而段梅最忌讳他存私房钱。 “爸,这事你还是交给沈知聿去吧...” 让沈知意陪亲弟买衣服,她都觉得怪怪的,更何况还是廷琛。 沈华:“交给他?我能放心吗?他起码得吞一半钱去打电玩。” 不无道理,沈知意还是吞吞吐吐:“嗯....可...不太...” “若有省下的钱,你拿去买你喜欢的。” 话音甫落,沈知意立马两眼放光,甜笑着接手:“遵命!” 沈华不放心说道:“小琛这孩子心里有点扭捏,所以这事我没提前跟他说,就是怕他拒绝。等差不多考完试的时间,你就去三中门口等着,接到他,带他去商场。” “嗯嗯。可万一,他拒绝咋办。” “那你自己想点办法。” “....” 段梅只顾着催沈知聿动作快点,没注意父女俩鼓鼓囊囊地说了啥,然后又急着送廷琛和沈知聿去了三中。接着,沈华也去上了班。 家里难得的只剩沈知意一人。 她裤腿高高卷起,侧躺着沙发上,高翘着腿,捧着在校期间不被允许的青春,享受着片刻的心潮悸动和腼腆。 这是闺蜜余妙思强烈安利她的,是当下最火的。 无数妹追捧。 主要讲的是青春洋溢的女主勇敢追爱的故事,刚升学进入校园时女主就对领奖台的高年级学长一见钟情,男主冷若冰山,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在女主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慢慢融化。 两人的初吻是在学校的图书管里,安静静谧,又带着一种偷偷的贼感。在荷尔蒙的撩拨下,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而暧昧。 看到这情节,书外的沈知意也不免脸红心跳。 一本书翻完,她还仍意犹未尽,忙用家里的座机给余妙思打了电话。 沈知意:【啊啊啊啊,救命,女主好可爱,男主也是我的理想型。】 余妙思:【就是!能不理想型吗?年上的沉稳感,校草title,年级第一,体育还好!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但对女主就完完全全不一样,帅气且深情。可惜,这种人设只能存在于里!】 沈知意:【谁说的?】 余妙思:【你有情况哦jpg.】 沈知意:【你不觉得岑屿就很符合么?】 余妙思:【岑屿,不就是那个学生会长吗?你老实告诉我,你不会....】 沈知意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笑容嫣然,泛着苹果红。 嘻嘻一笑,又发着消息回到:【不说了,我突然想起来,到时间点了,我要去接我弟放学了!】 余妙思:【一到关键问题,你就溜号!!我祝你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 沈知聿和廷琛开学才升初三,所以这次摸底考只考了语数英和物理四门。 等沈知意掐着点赶到三中门口时,夕阳斜下,穿着蓝白衫的学生们陆陆续续从绿茵环绕的校门口走出。 不多久,沈知意就看见她亲弟就边吊儿郎当抛着篮球,边跟虎子和同学勾肩搭背出了校门。 虎子:“沈哥,考得咋样啊!” 沈知聿满脸得意,“这次感觉后面的题不是很难啊。” 另一个同学:“哎哟,听沈哥这意思这是考得不错啊!” “低调,低调。说不准,这次考试出来,我就升到四班或五班了,不对,提高班也不是不可能。” 一个敢说,两个敢听,左拥右护起哄道:“沈哥牛逼。” 沈知聿被捧得高高的,眉开眼笑,笑容高扬,只不过笑容稍微在看到沈知意之后瞬凝。 身旁有人问道:“沈哥,那个是不是你姐啊?”,沈知聿含糊地点了点,有点不情不愿。 这小霸王在公共场合下从来就不认姐。 好像,认姐对他老说是中羞耻。 沈知聿跟个贼一样拉着朋友们赶紧撤离,却不料沈知意一个反超挡在前面,沈知聿满脸嫌弃,又碍于对面生来是姐的压迫感不敢进也不敢腿。 他刚想问沈知意到底想干什么,就看见沈知意往他身后睇了一眼,瞳孔聚焦,轻飘飘留下一句“没事了,你走吧。”,说罢,甩沈知聿而去。 沈知聿挠着头,莫名其妙。 边和朋友走着,边不经意回头看见沈知意正朝着另一个人招着手。 那人不是别人。 正是廷琛。 .... 明明是一样标准化的衣服,偏廷琛穿得夺目,让女生的目光犹如聚光灯一样聚在他的身上。 他人的私语、脸红、欢笑都是少不了的,称得视线中心的廷琛分外安静和脱俗。 好像,这世上唯他一人沉寂。 然而,廷琛目光挨过阻挡,看见了融金落日下,分外活跃的沈知意。 她蹦着、跳着、朝自己挥着手。 夕阳碎目,耀眼橘澄,为她的人形渡上金色。 廷琛的目光不再空洞。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走到沈知意的面前。 两个人对立而站,虽说比沈知意小三岁,可此时的廷琛已高出她一个额头。 廷琛如个小狗般微微垂首着,喉管里喑哑着挤出模糊的音节,“姐....”,可不知怎的,词语分外烫嘴,黏糊了嘴。 “你来找沈知聿吗?我刚才看到他...” “我不来找他,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廷琛抬眸,确认着:“我?” 沈知意双手背在身后,猫着腰,歪着头。 柔顺高挑的马尾辫发丝飞舞。 “连续考了四门,累着了吧?” “还..行..” “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 “....”沈知意撅了撅嘴:“爸妈今晚加班要晚些回来,你饿不饿,要不要我请你去商场或集市吃点东西?” 在廷琛开口的瞬间,她制止道:“别说还行。” 廷琛凤眸凝着她,不知所错。 沈知意双手环胸,纠正道:“说,好的。” “这是作为姐姐的命令。” 也不知廷琛沉默的几许是在犹豫什么,在沈知意灼热且略到强迫性的目光下,他才终于,开口。 嗓音清清朗朗,平仄好听。 “好的。” 21日夜:“你姐早恋了?” 相信没有人会放弃学校这一带的商业宝地,三中旁边堪称为桐城的美食天堂。从天南地北来桐城的打工人总会盯着三中放学的点,梧桐大道旁支着小摊等候。 美食种类也是层出不穷,天南地北,甜的辣的都有。 价格也便民实惠。 说好请廷琛吃饭,但他对满街琳琅满目的美食毫无兴趣。 反观沈知意已经被勾走了魂。 廷琛跟在一跳一跃、马尾辫扬扬落落的沈知意身后。 看着她刚买了淀粉肠又接着去光临了臭豆腐,手上拿了个满。 他看不下去,主动提出:“我帮你拿。” 沈知意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没想到廷琛这么有觉悟,看来有些弟弟不是亲的也挺好... 两手空空。 这下可真轻松了,沈知意一边咬着火腿肠,一边还不忘弯着上身,拿着竹签伸向廷琛捧着的塑料盒,将盒中的一块臭豆腐塞进嘴里。 廷琛盯着她挑走的臭豆腐,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又掏出纸巾递给她。 两人的手都像是左右互搏般试探,互相想递,想拿。 可惜在双方都确认沈知意的手并无方便的时候,凝滞在空中。 廷琛微顿,呼吸迟缓吐出。 捏着纸巾,小心翼翼地试探,轻轻地替她擦拭着指节。 没有任何的肢体或皮肤接触。 克制着距离。 可,心底仍有异样的涟漪荡漾,酥酥麻麻,如电流涌过。 “谢谢你啊,廷琛。” 沈知意习惯性歪弯着头,笑容明媚,梨涡浅浅。 这不经意的动作有些撒娇卖软的意思。 她看着廷琛微垂目,墨发恰好挡着他一双惊艳的双眼。 夏日骄阳穿透半脏的塑料帘,烤出一股焦味。 - 沈知聿刚喝了一碗新鲜出炉的馄饨汤,就听见对面的虎子问道:“沈哥,你的姐姐是不是谈恋爱了?” 此话一出,他被呛得连咳三声,烫得喉管疼,激动地站起来:“她早恋??!!真的假的,谁啊,男的女的,哪个学校的,我咋不知道?” 虎子反被吓了一跳:“男的..,好像是我们学校的。” “你放屁!我咋不知道?”沈知聿拧着眉头,拍着桌子:“再说,谁那么不长眼能看上她?” “你看嘛...” 虎子指向店外一对年轻的男女。 依他的视角看过去,二人的身影相贴极近,小手指甚至还像勾在一起般。 虎子以肥大的身躯死死抱住一脸怒气要上去干架的沈知聿,劝着冷静,“放开....我到时候要看是哪个小崽子这么不长眼...看我不...” 话到一半,虎子突然察觉到沈知聿莫名其妙地平静了。 “放开。” 沈知聿声音淡淡的。 虎子哪敢轻易放人:“我放了,你不得跟人冲出去打架?你想在开学大会上吃处分不成?” 沈知聿翻了个白眼,淡然坐下吃馄饨。 “他俩绝不可能的。” “你咋知道,他俩绝不可能?” “你认识那个男的?” “不认识。”沈知聿嘴硬着。 “反正,他俩绝不可能,不然,这辈子我倒立洗头。 - 吃饱喝足后,沈知意朝着最终的目标前进,带着廷琛去了商场。 刚开始廷琛还十分听话地跟在她的旁边,陪她逛了一家又一家。可当沈知意最终切入正题,走入一家卖青少年衣服的男装店,廷琛却像看穿她的目的一般停留在门外。 “你咋不进来了?” “为何要来这家店?” 新奇。 如果沈知意没记错,这是她们一个月相处下来,廷琛的话里第一次有了反问、质疑。 “随便逛逛呀,谁规定女孩子不能逛男装了?” 这荒唐的借口,更让廷琛笃定:“我的衣服和鞋子都还能穿,不需要新的。” “....”沈知意看着他身上被洗衣粉洗到漂褪五层颜色的T衫,还有那破破烂烂,开胶的运动鞋都猜不出是哪朝哪代的。她叹气道:“确实,也只剩还能穿了...” “我陪你去别处逛逛。” “站住。”如训狗的语气一般,使用了姐姐的威严。 廷琛就真的停下脚步,但并未转身回头。 沈知意都没看出他的身上还有着一股倔强。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人聪明过头不算是件好事情。 还等让她主动破局。 沈知意径直上前,撰着廷琛的手腕,想把他拉进店里,奈何廷琛不动如山,也不知清瘦的身板哪来的死力气还欲挣脱开,沈知意立马楚楚可怜般叫痛:“嘶,你弄疼我了,廷琛。” “你怎么能对女孩子这么粗鲁?” “我....”廷琛空白地回话。 “不许说话,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现在唯一的道歉方式,就是跟我乖乖进店里。” 沈知意浑身一通招数使下来,这才强拉硬拽地把廷琛拉进店内,推倒花花绿绿的衣服丛中。 她像布置作业一般对廷琛提出要求,“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买一件带回去。这样咱们两个都皆大欢喜,你买到了新衣服,我也能用剩下的钱买些...” “你想买什么?” 廷琛很快地察觉了沈知意带她来买衣服的目的。 沈知意从货架上取下一双黑色运动鞋,放在他的脚旁,左右而言他:“你试试,看看尺码合不合适?你知不知初中是要考体侧的,你现在的脚上的一双眼明显不合脚,你到时候怎么跑八百米?” 这时,为冬季打着毛衣的店主走了过来:“小妮子,眼光真好。这双鞋是我们店卖得最好的了。” “这么抢手?” “搞活动呢,这个鞋的价格打了对折,所以抢手。” “对折?!”沈知意眼里放了光,“这对折打下来是多少?” “不贵,也就五十。” “五十?这价格有点贵了吧...” “五十也算贵吗,牌子比这价格贵多了。再说,我这鞋子的质量也不输牌子,进价就上百,这不是最近搞换季清仓,不然也不会打对折出售。再说了,这鞋子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妮子,你可想清楚了,这鞋子只剩下最后一双了,错过了,可就被别人买走了。” “我要,我要!” 一听是最后一件,沈知意轻易咬上了钩:“只是...老板,这价格能稍微再便宜一点吗?稍微便宜...”她不擅长砍价,心有点发虚比了个五。 老板脸色一变,吓得沈知意紧急撤回:“已经是对折出售了,再便宜,我可经不起。” “爱要不要!”老板气怒赶客。 沈知意眼瞅着不好,准备说和着付款,刚准备掏出钱,反被身后突然横生出的手按住。 五指修长,青色脉络凸显,是廷琛的。 她感觉脖颈处有湿热的气息靠近,轻轻吐在她的耳畔:“相信我,交给我。” 22日夜:喊她“姐姐” 这是两个人仅能不听见的耳语。 语调酥酥麻麻的。 相信我,交给我。 这句话仿佛把沈知意定住了,只听见廷琛继续说道:“是我们杀价太狠了,耽误了你的生意。多谢老板,我们不要了。”随后任由着廷琛拉着拉着转身就走,在即将走出店的瞬间,老板终于咬着牙,喊住:“走什么啊,还可以在商量一下,便宜五元就五元。” 廷琛:“十元。” “你这个价格杀得更狠了。”老板的脸色青绿得难看:“少八元,你看成不成?” “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十元成交价。” “可以的话,就成交。” 廷琛的语气淡然到可怕。 魄力十足。 这价格杀到沈知意都直接愣住,都怀疑廷琛的脑子到底正不正常。她实在无法想象有一个人能有勇气提出不合理的要求,还如此镇静自若,底气全盘把握。 这样强大的内核,沈知意反正没有。 因为她有预感,接下来廷琛将面临店主的风暴。 店主:“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这双鞋子进价就上百,市场价都要翻倍卖,店内还仅剩一双,你不想买,自然会有别人买!” “算了,廷琛,我们走吧。”沈知意极想逃离如今这种场景,她最怕与人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廷琛的语气依旧不慌不忙。 “首先,这双鞋并非店里的最后一双。刚进店内,我就看见了杂物间内堆积了数十双相同的款式。你急于低价脱手,是因为积货严重。” “而积货严重的原因,是因为这款鞋是杂牌,且款式样式都已过时,已经失去了竞争力和购买力。” “品牌赋予价格,这双鞋是野牌,定价绝不可能超过一百。再说,这个商场里许多店也在卖这双鞋,但是价格普遍定价为三十到四十之间,而你积货严重,只有比他们的价格更低,才能吸引我购买。我说的,对吧?” ??? 这一番长篇大论,看成调研报告般的结论出口,惊讶地店主是目瞪口呆。 就连沈知意也是,虽然半知半解,但站队快:“廷琛说得对。” 无奈廷琛的话句句戳进店主的痛楚,再加上谎话被撕开让他没了面子,他只好低价出售,赚个声誉和回头客。收了十元,无奈开始包鞋,嘴里还嘟嘟囔囔:“见了鬼了,现在小孩都这么早熟了吗?这脑子以后要是学金融或是做生意,绝对是奸商....” 店主打包好鞋子,递给正笑着两个梨涡浅浅的沈知意。 因占了不少便宜,她立马鞠躬道谢,声音也甜如柑橘:“谢谢老板!” 店主头痛:“不敢当!下次别再带着你的小男朋友来这家店就成了。” “男朋友”这三个字轻飘飘闯入她的大脑。 宛若巨石砸落。 沈知意和廷琛不约而同地解释: “不是的,你误会了...”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店主挑了下眉头: “知道这个年龄不能谈恋爱,还谈?” “不是男朋友,那是什么?” 对啊....那是什么? 有一个直白的答案放在沈知意和廷琛面前,可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同时沉默了下来。在这个关键问题上,他们始终没有真正完成身份的转换,没有心安理得接受这唐突的新身份。 廷琛不敢叫“姐姐”。 但,这次沈知意不愿再逃避。 她温柔而坚定回答:“不是我的男朋友,是我的弟弟。” 不过看结果结果终归是好的,沈华交给沈知意的钱被被节约下来了一大半,这笔钱足够沈知意买了心心念念的口红。她总是看着同班的女生将那抹艳丽的颜色涂在嘴唇上,欣赏着转变带来的美丽和自信,她也被带动,想拥有人生中的第一根口红。 她想改变自己,被想看见的人看见。 廷琛拧着鞋子,沈知意揣着口红,二人一道走回了家。 回到家后,沈知意去了房间,将口红小心翼翼地锁在了盒子里面。 而廷琛则从鞋盒中拿出新鞋,准备了一盆水,坐在小院里,拿着木刷沾着肥皂泡沫细致地刷着每一处,较真地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瑕疵。正巧,沈知聿放学回来,看到这幕,好奇地凑近。 “新鞋?你买的,不对你哪来的前买鞋子。” “谁给你买的?” 尽管廷琛没说话,沈知聿还是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正在房间里不知捣鼓什么的沈知意,脸色顷刻不朗,变得晦暗。 廷琛停下手上刷洗的动作,仰头看着沈知聿紧绷的脸。 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 沈知聿也不知哪里来的失落感作祟,反正他讨厌这种感觉,更讨厌属于自己的感情和关注正在被步步剥离的感觉。他眼神讪讪的,冷笑一声:“廷琛,你跟我姐走得那么近干嘛?” “别忘了,那是我亲姐姐。” - 光阴的流逝转眼而过,暑期的尾巴只剩下最后一天。 今天是知意启程返回高校的日子,昨晚将是她在家睡得最后一个安稳觉,今天进了校门,又要被像犯人一样军事化管理起来。 段梅催她赶紧收拾行李,到时候帮她一起拎着行李箱一起去车站,可沈知意的个性就急不来,东墨迹一会儿,西墨迹一会儿,好不容易要出门了,她又要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拉在了家里。 “我就说你这磨磨唧唧的性格,能不能改改,我不等你了。再等你,上班就迟到了,你到时候让知聿帮你一起拎东西到车站吧。”段梅不耐烦到。 “行。”沈知意爽快应到,又专门跑回家拿了口红。 沈知意原本想喊着沈知聿一起帮忙拿行李,没想到这小霸王睡得呼呼大睡,家里唯一可靠的人只剩下了廷琛。她和廷琛之间总是存在一奇怪的默契,虽然双方还算不上很熟悉,但默契得很。 不用沈知意开口求,廷琛主动提出:“我送你吧。” 夏日的最后,路面被晒出刺鼻的柏油味。 风从海的方向而来,是咸的。 沈知意坐在车站的铁椅上,白裙被风吹得如海的波澜一般,层层叠叠,收敛或放肆。 廷琛站在车牌之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熟悉的人之间保持沉默,是沈知意喜欢的相处方式。但反之,若是两个互相知晓、亲近的人,没有一句话可聊,会让她难受地很,心里憋得慌。 不知何时,她从习惯和廷琛之间的距离,改变到不适应此刻的寂静。 惯有的舒适被打破,她现在憋得慌。 “你和沈知聿的摸底考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大约还要过两天。” “有信心能考上三中吗?” “不确定。” “没关系,我相信你肯定可以考上三中。只是可惜,我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再次回家,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 柏油路面的尽头,公交车载着夏日的热气不合时宜地驶来,沈知意从廷琛手里接过行李箱和书包,走到泊停的车辆前,等着司机按下按钮打开车门。 就在此时,她听见廷琛的声音清爽犹如夏夜的晚风。 “给我留个电话。如果成绩出了,我第一个打电话给你。” 沈知意在最后的关键时候,将一张带有学校公用电话的联系方式留给了廷琛。 她记得三天后,下了晚自习,刚走回宿舍,宿管阿姨就喊她接电话。 刚开始,她还以为电话陷入忙音,握着电话,轻声喊着他的名字:“廷琛。” 直到,听见熟稔的声线。 “考上了,年纪第一名。”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正当沈知意组织语言该如何夸赞时,她听见比之前更低三分、软三分的语调,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个暑假,多谢你。” 话音戛然而止,让人觉得意犹未尽。 随之,尾音轻轻拖出。 温柔的,清郎的—— “姐姐。” 23求爱: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二零二五年】 年节将过,气温转暖。 一切纷争也迎来了美好的结果。 廷花和姜言都被沈知意的狠厉吓到了,边骂着廷琛绝对是沈家人被蒙骗了才如此六亲不认,边极不情愿地赶在三天规定期限内搬离了,又将房屋钥匙移交给了廷琛。 这下,廷琛父母的房子,时隔多年,又再次重新回到了廷琛的手上。 房子回来后,沈知意先陪廷琛去了趟墓园,重新安置廷琛父母的骨灰。在石碑前,她终于得以送出精心准备的鲜花,站在廷琛身后,看着他抚摸着父母的照片,说话是嘴里呵出白气。 直到天光变得稀薄,他们才驾车离开墓园。 这晚,廷琛和沈知意没再选择住民宿。 而是,住在了老房子内。 姜言和廷花也不知是不是心有不甘,交房时,房间陈设弄得一塌糊涂,还有很多杂物没来得及里走,窗棂桌面上都飞舞着肉眼可见的尘埃。 这连向来随性的沈知意都看不下去,更何况是洁癖加强迫症超重的廷琛。 二人撸起袖子,合力干到晚上,这才让旧房焕然一新。 不过,代价是,沈知意彻底累瘫了。 整个筋骨从头到尾像是擀面杖擀过般酸痛难耐。 橙红染色晕染天边,寒风纷飞,落地窗上裹着温差相差过大的水汽。 沈知意软在沙发上,眺望着窗外,看着雪落。 不敢思议,处理完廷家那边的琐碎后,年节就快将过。 她倒没有好好的节日就被这种糟事破坏的颓然感,更不会自怨自艾花费多大金钱和精力。 倒是有些庆幸,年节过了,而她还不用上班。 谁让她如今是空无枷锁的待业状态。 沈知意坐没坐相,躺没躺像,毫无规矩地窝在沙发上和游戏搭子远程开黑,消磨着时光,嘴里嘟囔着:“别动,别动,我去支援,打野你守好野区。” 廷琛把煮好的手磨咖啡递到她的手上,见她沉迷于游戏,没有反应,随后茶杯搁在桌子上,坐在她的旁边。 游戏里的死亡,让沈知意短暂地放松下神经,活络着酸痛的脖子。 刚转头,就看见平日坐姿都规范犹如背尺的廷琛,如今学着她的躺姿般,头向后仰着,露出起伏的脖颈线条。平展剑眉之下,凤眸微敛,嘴角的弧度放松、疲软。 沈知意转头看向廷琛的时候,他也正巧敛来眼神。 “又输了?” “你怎么知道?” 廷琛含笑,语气带着散漫的调侃:“因为你只有输了才会放下手机,注意到我。” 沈知意黑睫轻扇,好像是那么回事。不过在排位赛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她听不得一点风凉话:“呸呸呸,怎么说话的呢。再说了,就算0/20也仍然有逆风翻盘的机会,你等我下次复活杀回去,直接一路攻到敌方水晶。” 结果,她手下操作的角色复活后,局势愈发不妙。 页面又暗了一次,上头的时间又开始漫长的倒数。 一波带龙的兵线直朝水晶进宫,敌方还带着各种buff来势汹汹,队友全灭,维持生机的唯一机会,就是沈知意从水晶复活后,强势守住这一波。 不过,这也显然对她的技术有着极大的考验。 除了技术,还考验心态,开黑的队友还不停地指手画脚、给她乱出谋划策。她本身就不是那种拥有能临阵完美发挥,且能临危不惧的内核的人,越给她压力和紧张感,只能让她脑子越狂。 就在沈知意举棋不定的时候,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抽走她发烫的是手机,廷琛垂眼,睫毛浓密,抽出桌上的湿巾纸擦了擦屏幕,调试着键位和操作习惯:“我帮你打。” “你会打游戏?”那双漂亮的眼里透出不解和怀疑,“我怎么从来没有看你打过?” “当然,也不能什么事情或秘密都被姐姐发现。” “那看来你这个三好学生瞒我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啊?跟我说说,还瞒了我哪些能足以颠覆我对你乖巧懂事且优秀人设的认知的?” 廷琛薄唇微勾,嗓音喑哑:“等你发现。” “故作神秘。” 谁说她这个做姐姐的不知道? 不就是多了些叛逆,学会了抽烟加喝酒。 她只是装作不说,保留成年人的体面和尊重,日后好相见。 沈知意遏制不住揭穿别人小秘密的窃喜感,搂来抱枕揣在怀里,将脑袋凑了过去,膝盖不自觉地碰到了他紧实的小腿骨骼肌,廷琛微不可查的剑眉微挑。 “打个赌吧,姐姐。” “如果我能逆风翻盘,我们玩一局真心话大冒险。” 偏偏在眼下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廷琛状若无事地提出。 沈知意很早就听余妙思劝诫过,不要跟学金融地牵扯太深。 因为学金融的人心都脏,各个精明的跟心理学十级学者一样,防人之心和害人之心皆有,不是在算计人就是在算计人的路上。 沈知意信了。 这就是在在趁火打劫。 可惜,她现在最近的七寸被廷琛拿捏在手里,不得不缴械投降:“就一局!” 不过,她也会发动技能死皮赖脸和不讲原则:“不过,如果你输了,你要赔偿双倍,回答我两个问题。” 廷琛答应地爽快:“好。” 她看着廷琛操作的角色从泉水复活,优秀将技能交给了地方的兵线和龙。虽然兵线清完,可他处境也不妙,一套技能丢完,对面也狂涌上来,纷纷用上大招。 这陷入绝境的局势让沈知意的心口微友窒息感。 眼看着就要命丧于此,廷琛极限购买复活甲和名刀,带着三秒复活后,以迅雷之势直接切往敌方的后排。几个丝滑的连招穿进穿出,直接敌方脆皮纷纷倒下,系统播报着双杀! 此时,正巧我方队友复活,廷琛乘胜追击。 系统累加依次播报,三杀、四杀。 随着,廷琛停下指尖的滑移,一声缭乱和气势满满的“五杀”播报横空出世! “哇!!”沈知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夺过手机,连忙截屏几张。 忙碌之余,还不忘竖着大拇指夸奖廷琛,“yyds。” “什么叫yyds?” “你猜呀。” “好话还是坏话?” “慢慢猜。” 廷琛虽然实际年龄比沈知意小三岁,但他就像沈华一样,在这个网媒传播和短视频横行的时代,他还停留在纸媒,习惯看书读报。为了工作和生活便利,手机上保留着最必要且基本的交流软件和搜索软件。因此,对热梗和潮流的消息闭塞,听不懂新奇的语言。 不同的是,沈华是被动脱节,廷琛是专注沉浸于自己的节奏和世界。 他在潮流中,保持着自己最原始的底色,从不动摇,十年如一日的喝茶、听经,不发朋友圈。 就是这样,你永远能猜到透廷琛的行为习惯,但你也永远研究不出沈知意的。她天马行空的,也无规矩的,发个朋友圈炫耀战绩的功夫就一路从沙发上,顺着滑到了地上,索性也就盘膝坐着。 直到,廷琛的手仿佛是从空中降临,抽走她的手机。 她这才顺着顺着视线,地位者仰头,望进高位者垂首的一双黑眸里,深邃黑沉,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廷琛也凝视着她: “愿赌服输,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24求爱:“为什么郑学可以,而他不行?” 沈知意犹犹豫豫,琢磨着他眼里那股似笑非笑、含着捉弄的劲儿,反复在大冒险还有真心话之间横挑,最终叹了口气:“在你面前丢脸,好比大冒险丢到其他人面前强。你问吧,我选择真心话...” 廷琛淡声道:“你为什么辞职?是不是因为...” 言而又止。 “为什么突然想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沈知聿派你来打听的?” “难怪,这一路上我总感觉欲言又止,原来是一直藏着这件事情想问我。” 沈知意忽然话锋一转,问廷琛渴不渴,起身要去倒水,忽然,廷琛带着温度的手扣住她的手腕,眸光带着不可言说的穿透力:“所以,你突然放弃你热爱的设计专业,是不是和郑学有关?” .... 郑学? 听到这个名字时,沈知意愣了一下。 好似是个久违提起的事物重新进入她的时间,回味又觉得冒昧。 廷常年攥着沈知意的手臂旋紧,肌理分明。 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拉回自己的身边。 这也让沈知意略微有些吃痛,闻到他身上清淡的薄荷香潜藏着一股烦躁的烟草味。 这烟味比初见的时候还要浓重。 她扬起头,看着廷琛。 不知他浓密黑睫下的眼神为何阴郁、为何还透着愤懑? 字字如珠。 “郑学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重要到可以让你放弃你曾经最引以为重的?” 他又道:“那为什么郑学可以,而我...” 为什么郑学就也可以,而他不行? “廷琛!”沈知意微微扬起秀丽的下巴,声音笃定:“别再说了。” - 沈知意急忙打断。 “你和沈知聿都这么想我的?” “觉得我是那恋爱脑?” 廷琛听到她的话,瞬间有了答案,阴风扫去,将脸扭到一边。沈知意不甘心,打破砂锅问到底,眼神随着身体像个聚焦的探照灯一样随着廷琛挪移,看见他掩藏的笑意:“都说女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我觉得男生更怪,上一秒气势汹汹,下一秒笑。” 沈知意略有些郁闷,为自己辩解:“你们两个情场都还没开智的,还担心起我来了?” “我谈的恋爱次数,明明要比你和沈知聿加起来都多。” 不多不少,正好两段。 但是足以碾压廷琛和沈知聿的存在,谁叫他们各自为零。 说的,是次数。 嚣张的气势,跋扈的话语。 原本想给自己找回点场子的沈知意确实做到了,廷琛的笑容彻彻底底消失了。 廷琛一言不发地起身,走近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如注哗啦哗啦燥个不停,沈知意站在老式的推拉门透着花斑的玻璃纹路光明正大偷看,明知自己站在他的身后,却如较劲一般忽视她的存在。 没想到啊,自己不过说了一句他是单身汪的事情,他就如此沉不住气。 自尊心还挺强的,不过,也挺... 念着念着,沈知意就不小心把真心话嘟囔出了口:“也挺小气的,这就生气了。” “是吗?”廷琛放下电水壶,干干地笑了两声,“我觉得我还挺自控能力和大度的,这才生气。” 沈知她也很想反问一句:是吗?您确定吗? 大度?自控? 搞得是他做出了很大的体谅一样。 就在沈知意在激烈地左右脑互搏之后,廷琛忽然转过身,双手抱胸,犹如一个面试官般上下审视着她:“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辞职吗?” 沈知意叹了一口,倚在玻璃门上,难得深沉:“其实....和郑学的事情差不多,我在事业上也遭到了背叛。” 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究竟是她逐渐跟不上工作室的理念了,还是工作室遗弃了她? - 这绝对是沈知意在即将30岁到来的人生里,做过的最艰难也是最痛苦的决定。 沈知意还记记得,那天她正在样板间打完板,忽然被人叫去设计总监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知剩他和顾明两个人。 顾铭抽着烟,看也没看就把沈知意的图绘放在一边:“小意,你这方案行不通。” “您看也没看,为何知道行不通呢?”沈知意纳闷。 “你考虑市场和成本了吗?” “我已经一再强调,每一道工线和运线上烧的都是真金白银,喊你缩减材料成本,你缩了吗?” “我尽我做大努力了,但是消费者看中的不是我们独特的设计更是质量,我实在做不到以次充好。你推荐给我的衣料,我也上身试过,体感非常难受。” 沈知意控制自己有些紧张的情绪,尽量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观点:“本来该提供情绪价值和美丽的衣服不该成为女孩身上的枷锁。” 她很想说,如果顾铭觉得经费受限,为什么不在宣传经费上缩减呢? 可惜,她还没能勇敢到直戳领导痛处。 顾铭的脸色依然开始不对,失去了沟通打耐心:“所以,这就是你的观点,也是你交给我一团废纸的原因吗?” “我的设计有是什么问题?” 顾铭这才勉强看了一眼,画下一直红线直接对着图纸模特的身材直接减半:“首先你所选的模特就错了。我强调过无数遍,我们的设计要美,是那种要烘托人到极致的美。” 他用红线快速地划出纤瘦的腰线,又砍去她设计的收腰、吊带泡沫袖的设计:“多余的累赘,多余的设计。你应该知道我们品牌的尺码从不设计到L码,自然也不需要费心你替身材不好的女孩进行修饰。你的设计模特,就该是那种纤瘦体质的女孩,以她们为创作基础,画出最美的设计!” 说罢,顾铭抬手一样,设计稿如弃物洋洋洒洒地挥洒在沈知意的眼前。 接着,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恐吓:“现在你清楚了吗!我亲爱的沈大设计师!能不能干!不能干走人!” 顾铭看着沈知意一声不吭,像被霜打蔫般,沉默起身,退出工作室。刚心念着,这场下马威给着真威风,估计能让沈知意听话一阵子。 哪想到,十分钟后。 沈知意去而复返,接着一张新鲜出炉的辞职信摆在他的桌子上。 这直接让顾铭傻了眼。 他一直觉得这工作室里最没个性的设计师就是沈知意,老实如她,柔软如她。 当然,最不可能辞职的也是她。 但显然他并不了解沈知意。 她没有脾气,不代表没有底线。 顾铭有些结巴了:“不...不至于吧。我刚刚是开玩笑的...” 沈知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可我不是。” 25求爱:“过来,知意。” 接下来顾铭情绪激动地反倒像是要离职的人,好坏说尽,可惜沈知意一点正负反馈也不给他,只是径直地将辞职推倒他的面前。 想了很久,沈知意这才敢安安静静地看向顾铭。 这也是她笃定要离开的原因,这一刻,她也没想过自己这么无畏。 “不是你辞退我,是我要辞退你。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让步,但设计理念不行。” “我的设计服务于所有女孩。我的设计不是你手中的软尺,去衡量他人是否拥有美的权利。” 接着,沈知意推门离开。 顾铭急着追出来,破口大骂:“你确定你走出这里,有其他工作室会要你吗?别以为你就翅膀硬了,噢,我知道你翅膀硬了的原因,不就是你的男朋友在投行,挺能挣钱的吗。但你想清楚,你男朋友能养你一辈子吗?” 下一刻,沈知意回过头来:“你可能不知道,郑学的薪资还没有我高。” - 现在回想起来,顾铭当时的脸色难看到可怕。 可沈知意那时真没讥讽他的心思,毕竟她真的学不来弯弯绕绕,也不太擅长吵架,她只是客官阐述着事实,没想到就完成了绝杀。 沈知意觉得这段足以载入她的人生手册。 可惜,眼下,打游戏更为重要。 她的计划是坐在副驾驶上打游戏,一路打到回到桐城。 再不回到桐城,只怕这家中的二老就要打电话报警了,正巧廷琛的事情也算妥善处理完成了,所以他们走上返程。 廷琛:“所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你问的是?”沈知意想了两下,觉得是白天刚讨论过的辞职:“不知道,随它吧,想这些什么规划啊、目标啊,太麻烦了,我喜欢躺平....不得不说,躺平三个月确实非常爽。” “你能理解吗?” “不能。” 廷琛不确是太理解这种随性的性格。 也不喜欢无计划、无规律的生活。 沈知意继续惬意:“你这个24小时为了工作能连轴转的人当然不能理解。” “一直赚钱,不会觉得累么?” “既然是钱,为什么会累?”廷琛反问道。 “那你的工作除了赚钱就是赚钱,不会觉得枯燥烦闷吗?” “赚钱?”廷琛略有疑惑,“会吗?” 沈知意后知后觉,自己在说啥笑话。 她忘了自己赚的事三瓜两枣,廷琛赚的是小目标。 谁会觉得,拥有小目标枯燥又无趣呢? 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嫉恶金钱的嘴脸。 不过,她从小的人生信仰就是吃好喝好睡好,工作后,也没有理财的想法,主打一个及时行乐,钱该花就花。 而廷琛从小到大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赚钱、赚钱和赚钱,当然也不止是为了他自己。 沈知意安慰着自己:“钱嘛,总是挣不完的,够用就好。” 话音未落,她看着她的手机上发来一条信用卡超额的信息。 在她不经意间,金钱狠心离她而去,还成了负数。 她默默数着小数点前的数字。 倒吸出一口气。 接着颤抖地点开,其他银行卡。 又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生活不容许她继续躺平了。 手中的游戏瞬间不香了,转而跳转了到招聘软件上。 - 好不容易回到了熟悉的湘城,黑色轿车缓驶入小区,可惜,小区内的车内已经满患。 无奈之下,廷琛只好让沈知意先行下车,他则把车开到酒店内的停车场里。 沈知意无心应付了一声,目光始终死死锁在手机上。 没错,她还在找工作,目前为止还没看上任何一份服装设计的工作。 她暂时想把工作范围定在湘城,这样也可以多陪陪家人。可惜,她的工作是和时尚高度接轨的,湘城最近才跻身为二线城市,普遍人群消费水平加上对时尚接受度皆不高,导致,这里跟不不太需要服装设计岗位,更达不到沈知意工作室水准的二分之一。 客观来说,目前行业发展前景较好的基本在上海。 不过,前去上海发展,也是个不容易的挑战。 沈知意没有信心,刚叹着气放下手机,眼里闯入一个怒红了脸的郑学。 “你行啊,沈知意,躲我都躲到桐城去了,给你电话也不接。” “我接了,你现在的情人不会吃醋吗?” 沈知意又是柔声说出事实,把郑学呛得说不出话:“行,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容易夹枪带棒的呢。那你呢,你就没有背着我找情人吗?” “我看到了,你刚刚从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你这又是搭上哪一个男人了呢?” 沈知意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懒得解释:“即便是,我也算是正常恋爱。” 言下之意,她是符合道德伦理的,而郑学是出轨。 “好好好,我错了,我跟你道歉。我今天是想求你帮帮我。” 这些天郑学因为工作的事情整个憔悴了不少,胡子青碴,双眼疲态,“现在公司论坛上闹得满是风雨,领导觉得这事影响太大,非要开除我。麻烦你理解我下,这份工作真的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我真的不能失去它。” 郑学:“只要你和我一起去趟公司,在我的领导面前澄清一下,说其实我们私下里早就分手了。这样...我可以洗脱...” “这样你酒店私会就不算出轨了,算正常恋爱?” “郑学,你管这叫澄清吗?” “知意,知意!再商量商量....” 沈知意都懒得笑了,转身要按电梯门,可郑学偏不放过她,一路纠缠,挡在电梯门前不让她进去。就在她终于恼了,想按着郑学的手臂上咬上一口时。 背后,突然传出来一清清泠泠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情吗?” 廷琛款步走来,清晰地吸引着郑学的目光。 斯文俊朗,眉眼干净凌厉,又有着不符合年轻相貌的老成,莫名让他感觉此人来意不善。 除了敌意之外,他还莫名觉得此人有些脸熟。 郑学都忘了此刻为何呆在原地不动了,只看着廷琛按下按钮,面无表情地走入电梯。 修长挺拔的身形立在郑学的眼前,无端给矮一个头的他压迫感。 眼前的男人满是冷感。 然后,薄唇轻启。 “过来,知意。” 26求爱:催婚 “过来,知意。” 郑学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沈知意溜空儿从他眼皮子底下钻了进去,颇为安分地站在廷琛的身旁,心慌个不停,稍不经意地紧贴着廷琛的臂膀。 紧接着,她眼疾手快地按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之前,郑学都跟个木头一样站在原地。 微微的失重感不妨碍沈知意将一颗悬着的心松下来。 要是郑学真厚着脸皮跟到家门口,还不一定出啥岔子呢。 没等她庆幸多久,廷琛带些审视的眼神看下来,凉凉薄薄的,连带着声音:“他来找你干什么?” 无非是,郑学黔驴技穷,发现无论怎样都圆不回酒店私会那事。百般无奈之下,只好来找她,求着一起撒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沈知意偏不说。 “姐姐的事情,做弟弟的少管。” “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是我都是快活了三十年的人了,比你年长三岁,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 她嘟囔着:“别搞得好像我是你妹妹一样。” “叮”的一声,目标楼层到了。 沈知意走出电梯,还不忘回头带着些威风地警告:“我和郑学已经分手的这件事情千万别跟爸妈说。” 她边倒着走,边补充:“还有,你最近好几次都直呼我其名,下次记得喊姐姐,别没大没小的。” 廷琛面无表情,步步紧逼:“知意。” ... 果然,家里两个弟弟都学会翻天了。 - 郑学走出小区,脑海里廷琛的相貌越来越清晰。 他为何总感觉这人很面熟,就感觉在哪里见过一样? 还有,他和沈知意究竟是什么关系? 郑学直接扯开领带,给他和沈知意的共同好友打去电话。 “沈知意最近是不是交了一个新男朋友?那个男的什么身份?” “她眼光怎么下降这么差。这男的一看就是小白脸,开了个五十万左右的车就敢出来撩妹?” “什么叫做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 “一个比她小的男生跟他在一起,叫他知意,还跟着她上了楼。我和沈知意谈恋爱三年,也从来没有去过她父母家。” “关键是,我真搞不懂,沈知意是怎么看上这个小白脸的?” - 回到家后的沈知意的唯一想法就是累,太累了。 沈知意心不在焉地吃了顿晚饭,然后陪着段梅和深化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这期间段梅和沈华不停地在眼神对望,不知道心里在憋着什么,不过,她权当没看见。 知道的越多,越会变得不幸。 沈华问:“你知不知道小琛现在回国后在哪个投行里工作呢?” “不知道。没打听过。” 沈知意削着苹果皮:“你不会是想让小琛帮我找工作吧?赶紧打住吧,学金融的和学设计就是两个平行线,绝对不可能相交的。” 段梅:“你爸他不是这个意思。” 沈知意塞进一块苹果:“那是什么意思?” 段梅:“你爸想让小琛和郑学见见面,认识认识。” 见面?认识? 呵呵,很不巧,今天电梯间刚见过。 好像闹得还不是很愉快。 沈知意沉默着吞下果肉。 沈知意不吐不快:“有什么好就见的?” 沈华:“你想啊,小琛不是在投行工作嘛,郑学不是也在投行工作嘛?我之前好像听你提过一嘴,郑学升职有些不顺利,没以小琛的地位和能力也能帮着忙。” “他自己没能力,为什么要找小琛通关系?” “哎,都是一家人,不计较这些。” “谁跟他是一家人了。”沈知意囫囵咽下,答得轻微。 可还是被耳尖的段梅听见了:“你这句话说的是小琛还是郑学?” 沈华:“你是不是跟小琛闹变扭了?怪不得,刚刚饭桌上,小琛都不怎么说话。吃了饭后也没多留会儿,就走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小琛不高兴?再说了,他话不一直那么少吗?你们想象力怎么能这么丰富?” 沈知意立马否认三连。 有件事情一直堵在她的心口上闷了很久,她咬了唇,决定先试探试探。 “爸妈,如果我突然不想结婚了呢?” “我就是觉得,可能单身挺好的...” “不结婚,为啥?”沈华:“我知道了,这是你们年轻人说的婚前恐惧症,对不对?” 段梅:“不结婚你想干啥?知意你看看你现在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吧。” “前几年,你说要追求事业,我不逼你,结果一拖拖到现在。到现在了,你的朋友们小孩都上学了吧,你呢?再说了,你要拼的事业现在不也照样没了吗?” “你别怪妈把话说得明白。但凡,你年纪再大一点,到时候放到相亲市场都没人要了。” 沈知意弱弱地:“那我就..不可以一个人生活吗?” 沈华:“你要真这样,到老了,谁照顾你啊?爸妈都不在了。” “我还有弟弟啊。” “你说知聿啊?他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还敢指望他?” “那阿琛总可以了吧。” “小琛没有自己的家庭生活了吗,成天围着你转?” “妈理解你辞职后,心情不好,但你能不能每天别瞎想?” “真的,知意。你一向很懂事,听话,早点嫁了吧,也让父母心里这个石头落地。” “反正你现在工作也没了,正好能安安生生呆在湘城。” “对,你给郑学现在打个电话,看看什么时候两家人能聚一下?” “你这个时候,去睡什么觉啊?“ 沈知意是几乎狼狈地讨回卧室,还特意上了锁,把自己窝在被窝里,直到闷到透不过气,这才肯出来面对现实。 她难得感觉到如此烦躁。 当然,无论是分手还是辞职她都无比洒脱且干脆。 怎么没想到如今竟雪花坍塌,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她想了想还是给余妙思打了电话。 余妙思听过之后,说道:“我觉得为为今之计,还是得逃。离开湘城,离开你父母身边,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我能逃到哪?”沈知意抱着枕头。 余妙思:“你就没想过来上海吗?” 27求爱:前男友的威胁 “你也知道的吧,目前服装设计行业发展前景较好的工作室基本就在上海?” “我记得你之前,不也念叨着来上海发展吗?” “不过,作为在上海打工的牛马必须要提醒你一句,上海各行各业都超卷的。你想要的到点下班肯定是奢望,加班有补贴就不错了。” 沈知意直直倒在懒人沙发上,安静地翻开着自己手中的设计稿,心中的火隐隐被挑动。 她忘不了年少的梦想。 她想成为知名的设计师。 而上海会是她最接近梦想的舞台。 - 年节已经不知不觉过去,环卫工人把大街上张灯结彩的装饰卸下,街上的人拿着公文包来来往往,红绿灯闪了又闪,电车满载一辆又一辆。 沈知意看在眼里,却不急在心里。 最终还是看着银行卡的余额步步紧逼,这才无奈出动。 这几天里,她基本上就是不停地处于找工作和前去面试的路上。 但,这面试就好比相亲,眼缘最重要。 恰好,瞧得上她的工作室,她看不上。她好不容易有属意的,对方却看不上她的作品和简历。 这次要面试的是一家最近两年新成立的服装品牌,风格多变。 沈知意还挺欣赏他们的创作理念的,遂投了简历。不久后,收到了面试邀请。 周五,沈知意穿上干脆利落的职业装,按照约定的时间跟随着其他设计师一起等在候场区。 等了大约半小时,面试官终于叫到她。 沈知意略微拘谨地坐在五位面试官的眼前。 可一旦面对她的设计作品,她是有绝对的自信和底气,对自己设计的想法侃侃而谈。 沈知意看着主面试官频频点头,报以微笑。出了会议室,她也感觉自己大概十拿九稳。 可惜,最后的名单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沈知意很想弄清缘由,急忙拦住了主面试官:“不好意思,我想请你指导一下,是我的设计作品有什么问题还是年龄、资历..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让你们不愿录取吗?” “不不不,沈小姐,你的各方面条件都堪称完美,就是我们想要的人才。” “只不过....” “无法录取的原因,不防你去问问郑先生?” “实在是非常抱歉,沈小姐。” 郑先生? 呵,不是郑学,还能是谁? 沈知意这次把拉黑的电话号码又放了出来,和郑学随意约了一家路边的餐厅见面。 半个小时候,郑学前来赴约。 沈知意给自己点了一份西餐,给郑学的只是一杯免费的凉白开。 她开门见山:“说吧,我面试的事情是不是你搞得鬼?” “是啊,我故意的。” 沈知意倒没被激怒,淡淡说道,“我倒没看出来,你之前这么有能力?这么有能力,还一直升不上职?” 又是一招实事求是,却让郑学脸上礼貌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够了,我这次要不是被人算计早升上了。” “沈知意,如果你不同意我之前所说的,陪我一起去投行撒个谎。那么,我会一直纠缠你。” “别用这个眼神看着我啊,我也真的是没办法了。” “不就去撒个谎吗,说我们早就分手了,说我没出轨。这很难吗?非要让我们两个之前闹得鱼死网破吗?” 沈知意都没想到,怎么分个手,人性的劣根一下就出来了。 她也不甘示弱,拿起包就走:“随便你。我就不信我的每件事情都能被你插手。” “沈知意,我就算找不到你的麻烦。” “别忘了,你还有家人。放心,我尊老,不会拿你父母怎么样。” “但你弟弟,我就不保证了?万一....” 郑学皮笑肉不笑道。 沈知意情绪一直稳定的极好。 没有脾气,并不代表她没有底线。 她想不清郑学为何能如此厚颜无耻地提出非分的请求。 可能是因为他的底色本就自私,可能也有她自己的原因。恋爱期间,除原则问题上,沈知意总是承担着照顾者的角色。 或许是她自己的退让、软弱,造就了郑学如今的肆无忌惮,让他总能觉得自己能轻易拿捏她。 如今想要斩断孽缘。 不能再像之前一味躲避、忍让,她必须像之前为廷琛出头那样,也守护自己一次。 餐厅里,忽然响起此起披伏的尖叫声。 还有着,哗啦哗啦的凉水从郑学的头顶浇下去。 郑学刚想动怒,就听着那沈知意毫无情绪地说道:“别动,动了,放心我反悔,不陪你去公司了。” - 因为郑学一通纠缠的事情,沈知意明媚且随性的心态系统遭遇了严重的破坏。 她很累,累到只想赶紧回家睡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钟。 临近之门之前,手机弹出郑学的消息: 【我这边已经协调好了,监证会在十点左右开始。】 【我保证你在质询会上帮我摆平这件事情,已久绝不再纠缠你。】 【微信转账:五万。】 平时倒也没见得能这么大方... 沈知意看也没看,删除了聊天记录。 钥匙转动孔芯,她推开门:“爸妈,知聿,我回来了。” 分明客厅的灯还亮着,可惜,安安静静的,没人回应。 许是老两口出门忘了关灯。 沈知意换上拖鞋,先从玄关走入厨房,准备从冰箱里倒杯牛奶入睡。却忽然一道坐在餐桌旁的人影,两腿交叠,剪影淡薄,眉眼微压。 他的手支着,修长五指一搭没一搭扣着桌面,闷声清脆。 沈知意:“阿琛?” 廷琛头偏着看了一眼时钟,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眼前的既视感就像迟到晚归般被人抓包般,心跳笃笃。 连沈知意都没想到自己怕老师、父母抓迟到,如今还会怕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 “爸妈呢?知聿呢?” “沈爸沈妈出去散步了,知聿和同俱乐部的队友估计在喝酒。” “而我在等你。” 廷琛的嗓音低醇浑厚,在静谧的环境里格外清晰的响起,接着他用理所当然地口吻问道:“你呢,姐姐?” “这么晚回来,你有吃过饭吗?” 稀松平常的话,竟不知不觉间多了一丝盘问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