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奇侠传》 前言 不错,就是之前的《张钢铁相亲记》《张钢铁哄娃记》《张钢铁撞鬼记》以及后续的《张钢铁穿越记》等等的结合体,之前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更新,这次补上。 《草根奇侠传》前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草根奇侠传</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相个亲嘛 张钢铁本以为自己会和很多人一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中午或下午,在一个充满诗意的春天、秋天或冬天,遇见他的女人,于是他铁了心等着,对亲友介绍的姑娘嗤之以鼻,觉得相亲是在认输,他从不认输。 于是乎他扛到了三十岁,这一天,他的亲娘提着菜刀站在他的门口:“这次再不去相亲,老娘就斩了你。” 面对如此亲切的恳求,又或者是那个叫高文静的姑娘听起来还不错,张钢铁决定给菜刀个面子。 所以,一切幻想破灭,在一个滚烫的夏天,在一个昏黄的傍晚,张钢铁打扮得人模人样,坐到了高文静的对面。 “你叫什么名字?” “张钢铁。” “高文静。” 高文静伸出手来,初次见面总免不了客套,可张钢铁却没有伸手。 “我好像知道。” 张钢铁淡淡回了一句,轻而易举把天聊死,一如他的名字,高文静尴尬地收手,收到一半时张钢铁忽然意识到高文静是在和自己握手,赶忙把手伸了出来,可高文静已经收了回去,不好意思再伸出来,换张钢铁尴尬收手。 “你的名字还挺特别。” 高文静只好打破尴尬。 “是吗?朋友都说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夸我。” “那肯定是夸你呀。” 高文静翻了翻白眼,一开口就领教到了。 “你多大了?” 张钢铁劈头盖脸查起了户口。 “二十九周岁。” “那就是三十虚岁,咱俩一样大。”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跟我一样大,长得像三十五似的。” 高文静翻着白眼,说二十九周岁就是不想跨过三十那道门槛,正常人一听就懂,张钢铁居然直接点破,看来说他适合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性格冷淡,多半是个直男。 “有人说我长得像四十,你比他们强多了。” “我跟你不熟,哪敢说实话呀?” 高文静随口打趣。 “我的情况李阿姨应该跟你说过了,我叫张钢铁,今年三十岁…” “咱能先把菜点了吗?” 高文静继续翻着白眼,进来以后连口水都没喝,相亲是相亲,可现在是饭点,一口气说完还吃不吃饭? “对对对,一激动直奔主题了。” 高文静继续翻着白眼,心里想着:激动啥,八辈子没见过女的吗? 张钢铁拿着菜单翻来覆去一看就是数遍,一脸纠结。 “大哥,再看两遍就把菜单全背会了。” 高文静一脸无奈。 “你这个小姑娘还挺搞笑。” 张钢铁终于不再铁青着脸,咧嘴笑了出来。 “你这个小伙子更搞笑,点个餐那么纠结干嘛?今天的主题不是吃。” “也没吃过西餐呀,那就点这个双人套餐行吗?” “行吧?!” 高文静直勾勾看着菜单,把无数的想要硬生生挤成两个字。 “好了,现在你可以回归主题了。” 点了菜就没白来,起码能混顿饭吃。 张钢铁清清嗓子。 “我叫张钢铁,今年三十岁,独生子,本地人,房子有一套,是我爸的名字,目前我和我妈一起住,车有一辆,也是我爸的名字,但一直都是我开,家里存款不多,咱俩结婚以后可以按揭买套房,然后一起还月供。” “说完了?” 高文静强忍着笑。 “嗯。” “你说得太快,我有点没听清,你能再说一遍吗?” “我叫张钢铁,今年三十岁,独生子,本地人,房子有一套,是我爸的名字,目前我和我妈一起住,车有一辆,也是我爸的名字,但一直都是我开,家里存款不多,咱俩结婚以后可以按揭买套房,然后一起还月供。” 只字不差。 高文静终于笑趴在桌子上,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你…你笑什么?” 张钢铁的脸有些红了,像生了锈一样。 “你小时候成绩最好的是不是语文?” “你怎么知道?” 高文静忽然拿过菜单。 “第一页第一个菜是什么?” “菲力牛排。” 张钢铁不假思索便答了上来,这道菜是本店的招牌,端居首页,价格…张钢铁看的时候有些头疼。 “第二页第三个菜是什么?” 张钢铁略微想了想。 “烤土豆。” 高文静一脸惊奇。 “第四页第二个菜是什么?” “好像是三文鱼。” 这次张钢铁想了五秒。 高文静合上菜单。 “错了,是意大利面,罚你回去抄五十遍。” “你什么意思啊?” “你知道吗?你刚才背的两遍好像连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背了一晚上,肯定差不了。” 张钢铁倒是诚实。 “谁给你写的稿子?” “我妈怕我第一次相亲不知道说啥,就给我写了一篇稿子,没想到让你看出来了。” “傻子都能看出来好吗?你多亏遇上的是姐,给你个建议,你这样背稿子不但没有用,还会被笑话,幸好姐三年前就开始相亲了,见过的奇葩比较多,就不笑话你了。” “你都趴在桌子上笑了,还不算笑话?” “我已经尽力克制了,要是放在以前,我早笑桌子底下去了。” 高文静学张钢铁清清嗓子。 “我叫张钢铁,今年三十岁,独生子,父母都在本地,哈哈哈哈哈哈。” 高文静又拍起了桌子,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 “有那么好笑吗?” 张钢铁不禁也跟着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开裂,左脸名山大川,右脸山路十八弯。 高文静吸了吸嘴角的口水,用手一擦。 “不好意思啊,没忍住。” “二十七就去相亲,那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吗?” “不是姐急,是你叔叔阿姨急,整天在家急得上蹿下跳,还老让姐相亲时装模作样,别把自己叫文静给忘了。” 高文静调整坐姿,马上变得端庄起来,看起来小家碧玉。 “你觉得哪种好?” “听爸妈的话不会错。” 高文静还原状态。 “切!姐都不是姐自己,那是给谁相亲?” “难怪三十了还相不上。” 张钢铁的话依然不中听。 “二十九周岁!姐还没二够呢,不想奔三,你个直男,下次相亲千万不要一上来就问年龄,还有,姑娘的年纪尽量往,你要是说姐十八岁,姐能开心半天,你要是说姐三十了,姐连杀你的心都有。” “十八的老给三十的称姐,合适吗?” 张钢铁似乎有所悟。 “的确不合适,既然我十八,那我叫你声叔叔应该合情合理吧?毕竟你三十了。” “只要你叫得出口,我就敢答应。” “张叔叔好。” “乖侄女好。” “张叔叔回去一定要这样跟李阿姨说,高文静各方面太优秀了,张钢铁高攀不起。” “饭还没吃就拒绝了?” “你不是喜欢文静的吗?我只是叫文静而已,是个女逗比。” “我没有说喜欢文静的呀,我只是说让你听爸妈的话,毕竟第一次见面就这副尊容,实在是印象不太好。”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古灵精怪的。” 张钢铁答得一脸认真。 “哼,看见姐逗比就说喜欢古灵精怪的,姐要是文文静静,是不是又喜欢窈窕淑女了?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猪蹄子多香啊。” 高文静又翻了个白眼,这时菜品上桌,张钢铁拿起刀叉切向牛排。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翻白眼?咱俩总共没说几句话,你已经翻了好几次。” “碰见你这种直男,翻白眼算客气的,换别人早拍拍屁股走了,幸好姐饿了。” 眼见张钢铁切下一块牛排塞进了嘴里,高文静这才拿起刀叉开切。 “你们为什么都不喜欢直男,总比弯的强吧?” 高文静翻白眼。 “你看,又翻。” “因为跟直男沟通太费劲,既然你请姐吃饭,姐就给你上一课,女人很多时候都是口是心非的,就比如刚才点餐的时候,我说今天的主题不是吃,那是客套,这么好的西餐厅不好好吃一顿能行吗?你应该彬彬有礼地把菜单递过来,跟我说想吃什么随便点,你请客。” “那你不能直接说给你看看菜单吗,那我不就懂了?” “你那么喜欢看菜单,爱不释手,我可不夺人所爱。” 这时高文静将牛排全部切成了小块,却没有吃,而是将两人的牛排盘子互换。 “直男,男人不要急着吃。” 张钢铁感觉很奇怪。 “那块我都吃过了。” “没事,我减肥。” “我是说你不嫌弃我吗?” “牛排又不是张嘴咬的,嫌弃什么?” “那我帮你切吧。” “早干嘛去了?你得发自内心地帮人家切,被逼的就算了,何况贵巴巴的学费不能白交,老师也不能白吃你这顿饭,为你服务服务也是理所应当的。” “自己吃自己的不好吗?” “那你到隔壁桌吃吧。” 高文静又翻起了白眼。 “为什么?” “我开始嫌弃你了。” “噢。” 张钢铁端着盘子坐到了另一桌,眼睛却直勾勾看着高文静,似乎是想开个玩笑,却不怎么恰当。 “我发现你的大脑里还真是修了一条高速公路啊。” “什么意思?” “不带拐弯的,一拐弯就翻车,难怪别人说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适合钢铁这个名字,钢铁直男,名副其实、名不虚传、当之无愧、货真价实。” 张钢铁听完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那我回来?” “别过来啊,千万别过来,我不认识你。” 谁知张钢铁还是端着盘子回来了。 “不是不让你过来吗?” “我想起你刚才说女人很多时候都口是心非,所以你让我别过来就是让我过来,你让我千万别过来就是让我麻溜过来,我掏了贵巴巴的学费,总得有点进步吧?要不然得把老师气死。 “哼,谁口是心非了。” 高文静嘟囔着。 “你喜欢什么样的?” 张钢铁憋了半天,总算问了出来。 “我喜欢高富帅。” 高文静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话音一落。 张钢铁的脸色黑压压地难看。 比铁黑,比钢暗。 “怎么不接着问了?” “很明显我不是高富帅,还问什么?” 高文静“噗嗤”一笑。 “你怎么这么没自信呢?” 张钢铁面色转喜,忽然又暗淡下去。 高文静又一笑。 “你这表情变的,都能做表情包了。” “富我可以努努力,高和帅,爹妈就没给。” “错了,我觉得恰好相反。” 张钢铁一喜。 “你是说我又高又帅?” 高文静摇摇头。 “我觉得对于你来说,高和帅可以努努力,富嘛,凭你这钢铁一般的大脑,应该很难。” 张钢铁神色又暗淡下去。 “跟你开玩笑的,你那么认真干嘛?” 张钢铁又一喜。 “那你说喜欢高富帅也是开玩笑?” “那不是,高富帅是每个女人的理想对象,就像你们男的,不都喜欢肤白貌美大长腿、勤俭持家有孝心的吗?你瞅瞅,我们的要求就三个字,你们还好意思说我们女人要求多。” “理想归理想,还是要认清现实,你都三十了,更不应该谈理想了。” “只有该结婚的感情,没有该结婚的年龄,何况姐才十八。” 高文静挥舞手中钢刀以示警告。 “我单身是因为太过直男,你呢?长得好看,性格又这么好,怎么会没人要呢?” “麻烦换个词好吗?” 高文静翻个白眼。 “怎么会单身呢?” “原因你已经说出来了呀,正因为姐貌美如花、身材火辣、性格开朗,男的看我一眼就感觉这个女的肯定有对象,没准孩子都打酱油了,所以姐单身,总不能把我没对象写脸上吧?” “那你相亲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合适的?” “我一共相了七八回,让你说得好像有几百个一样,那些人大多是奇葩,不是想找个保姆就是想找个生育机器,我连饭都不想跟他们吃,稍微正常一点的又互相看不对眼,姐对爱情还是抱有那么一丝丝幻想的,不想委屈自己。” “老婆当然不是保姆,也不是生育机器,是未来六十年的精神依靠。” “精神依靠我爱听,给你点个赞。” 张钢铁摸头一笑。 “那我是不是奇葩呢?” “你?” 高文静莞尔一笑。 “你好像一直在夸我,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张钢铁不说话。 “喜欢就直说,千万别暗恋姐。” “有一点。” “是这么一点…” 高文静捏了捏小拇指指尖。 “还是这么一点…” 捏了捏大拇指指尖。 “还是这么一点?” 握了拳。 张钢铁又不说话。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这么一点。” 高文静握着拳,如此厚脸皮的女人确实罕见。 “我是真的喜欢古灵精怪,不是因为看见你才这么说。” “为什么会喜欢古灵精怪呢?” 古灵精怪只应书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也许是从小看武侠看的吧,觉得古灵精怪的姑娘太有魅力了。” “又夸姐有魅力,别夸了,一会该飘起来了。” “那你看我…那你觉得…那你…” 张钢铁组织不起语言,高文静似乎明白。 “在姐的相亲史中,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一般普通大众脸吧,不出意外的话,姐应该明天就把你忘了。” “你不是说我是钢铁直男吗,这还记不住?” “其实还好,在直男里边不是最直的,也不是最差的,直男在我心目中谁也比不过李云龙。” 高文静正色。 “小田,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给你半小时考虑,我坐这等着,快点。” “我一直觉得李云龙是霸道首长,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直男啊。” 张钢铁板起脸。 “有什么好说的,同意就两个字,不同意就三个字。” 张钢铁和高文静同时笑了,空气里好像有了一种特殊的味道。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还看军旅剧啊?” “直男癌又犯了吧?女孩子怎么就不能看军旅剧了?姐还看《三国演义》呢,姐还看《水浒传》呢。” 张钢铁一喜。 “那你跟我就有共同语言了呀。” 高文静看着张钢铁喜滋滋地样子,心里微微得意,却忽然把盘子一推。 “我吃饱了,咱们走吧。” 气氛刚刚变得融洽就喊停,张钢铁甚是不愿,可高文静已经在收拾包包,张钢铁只好先去掏学费。 出得门来,眼见夜色阑珊,霓虹璀璨,清风徐来,佳人在…在树荫下避着月光。 “这家餐厅还不错,多谢款待,那咱们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要不…我请你去看电影吧。” “电影院都停业半年了,上哪看去?” “好像是啊,那我们去唱歌吧。” “我五音不全。” “好吧,我明白了。” 张钢铁一脸暗淡。 “你明白啥了?” “样样都拒绝,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哪有初次见面就单独带姑娘去KTV的?变态!” “我这不是想不到其他地方吗?” “哪也不去。” “好吧。” 张钢铁不想说话了,沉默片刻,高文静忍不住看了看张钢铁。 “姐生平有两大嗜好,一个人去吃好吃的,跟别人一起去吃好吃的,你怎么不问问下次请我吃饭我会不会去?” “那我下次请你吃饭你会来吗?” 张钢铁好像看到一丝希望。 “不会。”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拿我寻开心有意思吗?” 张钢铁感觉自己遭到了戏耍。 “有意思呀,不是你说喜欢古灵精怪的吗,这就受不了了?” “那就是说你会来呗?” 张钢铁又一喜。 “不会!” 高文静说完踩着树影向前走去。 张钢铁原地不动,气得头上都快冒烟了,添把柴就能融成钢汁铁水。 高文静走出一截后忽然转过身来,瞪着两只水灵的大眼睛看着张钢铁。 “你们直男就非得人家说会才相信是吗?” 张钢铁愣了愣。 “会是一个字,不会是两个字,你一连说了两遍不会,我能不信吗?” “那等你下次约我的时候肯定会听见第三遍。” 第二章 缘分来啦 这世上能左右你心情的都是在乎的人。 高文静正在啃着苹果,电话忽然响了,备注是“记得拒绝第三遍”。 “喂。” 高文静虽然在微笑,却只淡淡应了一声。 “干嘛呢?” “你是?” 张钢铁看了看手机,确定没打错电话。 “我是张钢铁!居然不存我电话?” “张钢铁…名字有点耳熟,张钢铁是谁呀?” “昨天才一起吃的饭,你属鱼的吗?” “没印象。” “你昨天晚上吃的啥?” “西餐啊。” “这个倒是记得清楚,那你跟谁吃的?” 张钢铁气不打一处来。 “让我想想啊,昨天好像的确是去相亲了,但是见的是谁呢?” “我啊。” “嗯,你有什么事吗?” “本来是想请你吃饭,既然你把我忘了,那还是算了。” 张钢铁也想气气高文静。 “行,那我挂了。” 看看谁气谁。 “等一下,我想了想还是请吧。” 高文静得意地笑了。 “昨天才吃过,今天又吃会不会太破费了?” “你不是说今天就会把我忘了吗?我不想让你忘了我。” “表现不错,给你加一分,本来想让你听第三遍不去的,想了想,姐还是赏个脸吧。” “那你加我微信发个位置,我去接你。” “都会加微信了,不简单,昨晚回去肯定又找了个老师。” “没有啊。” “没有?那你怎么忽然想起来接我的?” “男的接女的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昨天吃完饭怎么不送我,为什么让我自己打车走呢?” “这个…这个…” 张钢铁支支吾吾答不出。 “我已经想象到你现在的表情了,你知道大晚上让我自己回家给你减了多少分吗?减了四十一分,你不及格。” “那算上刚才加的一分,是不是及格了?” 高文静眨了眨眼睛。 “算你聪明,勉强及格吧。” “多谢老师让我及格,我今后一定好好表现。” “那你老实交代,到底是不是又找了个老师?” “我…就是稍微问了问朋友。” “行,高老师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虽然面对一个差生有一点不开心,但还是选择继续教育你,希望你不辜负老师的栽培。” “那我现在加你微信,你通过一下。” “好。” 挂掉电话。 “小样,还假装把我忘了。” 张钢铁瞪着钢珠一般的眼珠如是叨叨。 “小样,还假装生气不请了。” 高文静翻着俏皮的白眼。 这一顿比上一顿多吃了一个小时又四十三分钟,要不是饭店要下班,他俩恐怕还能聊下去。 “你怎么跟男人抢着结账啊?” 张钢铁觉得不舒服。 “来而不往非礼也,话说你不能每天都带我吃好吃的,会胖死的,你瞧,人家昨天还是大闺女,今天就三个月了,都怪你。” 高文静故意鼓起肚子给张钢铁看。 “胖点没关系,我喜欢你跟身材、模样无关,你的两大嗜好今后能不能改成一个,跟着张钢铁去吃好吃的。” “啧啧,你那个朋友不简单,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判若两人,感觉情商涨了一大截。” “有吗?昨天听见你说两大嗜好的时候我就想让你改成这个,没敢说。” “贼心倒是不小。” “那我是不是又能加点分?” “不能,你就在及格线待着吧,动不动就加分,那还了得?” “行,老师说了算,那我送你回去吧?” “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想磨磨鞋底。” “你跟鞋有仇吗?” “有仇,这鞋又臭又硬,真想找个石头把它打磨打磨。” 高文静翻着白眼,今天翻白眼的次数比昨天少了,可能已经习惯了。 “你是在说我吧?” 张钢铁真聪明。 “前面有个公园,我们去遛遛吧。” 两人并肩走向公园,过马路时张钢铁有意走在来车的一面,看见车时轻轻捏着高文静的袖子,高文静见他小心翼翼捏着自己短袖的一角,充斥着关心和尊重,眼中闪出一丝复杂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你说喜欢高富帅,我一点都不沾边,你怎么还会答应第二次跟我吃饭呢?” “我这人,别人请吃饭向来不拒绝。” “谁请都吃?” 张钢铁瞪着钢珠。 “是啊,你不会以为我是对你有意思才来的吧?” “那倒不是。” 张钢铁的情绪顿时又下来了。 高文静噗嗤一笑。 “你这人真可爱,心情全写在脸上。” “你不觉得说一个男人可爱是在侮辱他吗?” 张钢铁不喜欢别人说他可爱。 “不觉得呀,没准我就喜欢可爱型的呢?” “啊?” 张钢铁瞪着铁珠。 “啊什么啊,你又觉得我对你有意思了?” “没有没有。” 张钢铁赶紧摇头。 “那要是真的对你有意思呢?” “不敢不敢。” 张钢铁满脸纳闷。 “你们直男分两种,一种直得可爱,一种直得可怕。” “那我是可爱还是可怕?” “当然是可爱啦,你的天气预报脸,还有昨天背课文的时候可爱极了,想想就觉得好笑。” “原来你是笑我可爱,不是笑话我背稿子。” “都有吧,其实…姐挺喜欢可爱型的,以往相亲那些男的老是装作很成熟的样子,说的话却幼稚极了,所以姐一个都瞧不上,你虽然也幼稚,但很真实,跟姐一样,坦然做自己,说实话,姐一开始有点讨厌你,所以擦口水拍桌子自毁形象,没想到你不但不嫌弃,好像还挺喜欢,要不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那就是真的喜欢了,你说你是前者还是后者?” “八辈子说多了,八年倒是有。” 张钢铁也会打趣了。 “原来你是因为孤单寂寞冷,所以头回相亲就喜欢上了?” “没有没有,我一向讨厌相亲,别人介绍对象我一概拒绝,这次是被李阿姨的话打动才来的,结果就碰上了你。” “以前不是我,你当然不会去啦,何况你一个死直男,去了人家也看不上,而且你早出现两年姐还说不定不喜欢可爱型的,你应该庆幸自己来对了时候。” “是啊,人的出场顺序很重要,虽然是第二次见面,但是我感觉我们认识好久了。” 张钢铁今天真的情商在线。 高文静似乎也颇为动容。 “我也觉得你好亲切,只有遇见对的人才会有这种感觉,昨天说高富帅就是想看看你的脾气,一般人听见喜欢高富帅,肯定一脸鄙视怼我几句,没想到你只是默默低头吃饭,脾气肯定不错,刚才过马路也看出你挺照顾人的,应该是个被埋没的宝藏男孩,所以…姐认定你了,姐找你可是不容易,搬了三座城市,跨越五湖四海,相了七八次亲,终于等到了你。” “那我找你是不是太容易了些?第一次相亲就碰上了。” “的确太容易了,你快让李阿姨再给你安排几个,让你碰碰壁。” 高文静又翻起了白眼。 “那万一她们比你古灵,比你精怪怎么办?我可是越怪越喜欢。” 高文静忽然原地停了下来。 张钢铁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转过身来。 “你怎么不走了?” “你的话气到我了。” “原来你也有没自信的时候。” “那你去呀。” “是你提出来的好吗?我才不去,相中你了还见别人干嘛?菜市场挑白菜吗?宠物店买小狗吗?” 高文静跳过来,一把掐起张钢铁小臂上的嫩肉。 “死直男,你这是什么比喻?” 张钢铁疼得龇牙咧嘴,伸手去抓,两只手一触,高文静迅速收手,张钢铁也一个激灵,像是触电一般,随后两人相视而笑。 “三十岁的人了,害什么羞?” 这话是高文静说的,张钢铁只顾擦铁锈了。 “是你反应过激好吗?” 张钢铁不承认。 高文静把手一抬,伸到了张钢铁面前,张钢铁伸手一牵,顿时满脸畅笑。 “有那么开心吗?” 高文静翻翻白眼。 “当然了,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有心仪的姑娘让我牵着,现在梦想成真,能不开心吗?” “咱们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好像是有一点。” 说不快的都心怀不轨。 “放手!” 高文静假装挣扎,力气小得连蚂蚁都甩不掉。 “不放,是你先伸手的。” 刀架脖子上都不放。 “我伸手你就拉,色狼吗?” 不是色狼也会拉呀。 “口是心非,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也乐开了花,只是嘴上在抵赖。” “这学生无法无天了,连老师的豆腐都敢吃。” “学生马上就毕业了。” “哼,只考六十分的差生,休想拿到毕业证。” “那我就不毕业了,在你这学一辈子,迟早把你这古灵精怪全摸透了。” 第三章 再来一杯 张钢铁终于知道送高文静回家了。 “你们小区这么偏僻吗?” “是啊,小区不让外来车辆进,你把车停到那吧。” 高文静手指左侧,那里有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小巷子,边上已经停了几辆车。 “我停车干嘛?既然小区不让进,就送到门口吧。” “你…不上去坐坐吗?” 高文静不愧是高文静,不会像别的女孩一样,拿家里灯泡坏了或者楼道黑做借口。 “咱们才认识第二天,太早了,我不能上去。” “你想啥呢?色狼。” 高文静假装生气。 “你想啥呢?家里不是有爸妈在吗?这么早见家长不好吧?” 高文静噗嗤一笑。 “我爸妈又不吃人,你怕啥?” “怕倒是不怕,就是没有心理准备。” “放心,姐一个人住,爸妈跟我不在一个城市。” 听见没有?张钢铁! 张钢铁的心忽然砰砰直跳。 “那也不妥吧?” “你看,一听说爸妈不在就没有刚才坚定了。” “谁不坚定了?你快下车吧。” “死直男,你是不是觉得男的跟女的独处一室就非得发生点什么?要是这样想,那你就太猥琐了。” “没有啊。” 张钢铁又生锈了,似乎被高文静说中了。 “你肯定是这样想的,现在才几点,你回去能睡得着吗?两个人隔着手机屏幕谈恋爱有什么意思,同城异地恋吗?” 高文静像个孩子一样撅着嘴。 “那我陪你一会还不行吗?” 高文静笑了笑,随即又板起脸。 “算了吧,姐独守空房惯了,冷不丁放进一个猥琐男,姐还怕引狼入室呢。” “好吧,那你下车吧。” 张钢铁将车停到了小区门口。 “除非你答应我,上去以后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当然不会。” “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 “就算姐诱惑你也不会有非分之想?” “你诱惑我自然另当别论啊。” 张钢铁好歹是个正常的男人。 “你看,还是不坚定,你这样谁敢让你上去。” “那我应该怎么说?” “这学生一早恋啊,成绩就容易下滑,前面的课全白上了。” 这句话需要细细剖析。 “我保证上去以后规规矩矩还不行?” 高文静叹了口气,这口气也需要细细剖析。 “那你把车停到那。” 高文静又指了指那个幽深的小巷子。 张钢铁把车停好,进小区后,远远看见有个超市。 “你等我一下,我去取个快递。” 趁高文静走开,张钢铁赶紧给他的死党郝帅去了电话。 “进展如何?” 郝帅懒洋洋地问道。 “我照你说的,今天又请她吃饭,然后我俩确定关系了。” “这么快吗?” “还有更快的,我送她回到小区,她让我跟她回家坐坐,你说我上去还是不上去?” “当然上去呀,恭喜你,八年不开张,开张就上市。” “说什么呢?她让我保证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不然就不让我上去。” “你傻呀?这话暗示得已经非常明显了,恐怕是她有非分之想吧?这就是女人一贯的套路,小伙,你今天有福了。” “她不是这样的人,我刚才碰了一下她的手都害羞。” “这更是套路,现在还有这么保守的女人?别傻了,天下女人都一样口是心非,你俩都三十了,三十如狼,你得有点狼的野性,嗷呜。” “万一她是在考验我怎么办?” “我的钢铁大直男,你太天真了,反正今天如果换作是我,非把她拿下不可,你要是想做乖孩子,给我打电话干嘛?” “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去超市给她买点吃的,顺便带个干货,你懂我说的是什么吧?到时候看情况呗。” “她现在就在超市。” “那你快去呀,问问她喜欢吃什么小零食,多买点,花点钱无所谓,但是干货先别让她看见,等十拿九稳了再拿出来给她个惊喜。” “好吧,我听你的。” 张钢铁快步走进超市。 高文静在一堆快递边蹲着看手机。 “我跟你一起找吧。” “你怎么进来了?” “我想给你买点零食。” “又开窍了,不会是悄悄打了个电话吧?” 高文静好像什么都能猜到。 张钢铁笑而不语。 “好吧,不过你要买什么我可是会盯着的,那位老师素未谋面,别给你出歪点子。” “没问题,你的快递什么形状?我跟你一起找。” “是很小的一个东西,我翻了两遍都没找到,不会丢了吧?” 高文静继续看手机,似乎在找快递信息。 张钢铁蹲下身来,一眼便看见一个小包裹上写着高文静三个字。 “你的眼神是不是不太好?” 张钢铁将快递拿起来看了看,电话尾号的确是高文静的。 “你的眼神好行了吧?” 高文静一把夺过去,徒手撕开包裹,里面是一把防盗门钥匙,难怪包裹这么小,高文静将钥匙塞到包里,快递包裹揉成一团捏在手上。 买了吃的,张钢铁跟着高文静上了楼,高文静打开门进去。 “爸,妈,我回来了。” 高文静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张钢铁刚迈进一只脚,吓得跳了出去。 高文静噗嗤一笑。 “我家地板上有电吗?” “你不是说自己住吗?” 张钢铁低声问着。 “你怕什么?” “不是怕,我第一次登门不得带点什么吗?” “你这不是买了吗?酸奶,小零食。” “这是给你买的,大人吃这些吗?” “瞧你那胆小如鼠的样子吧,我喊爸妈你听见有人应吗?” 张钢铁这才向屋里张望,屋子不大,的确没人,这才迈步进屋。 “你这个古灵精怪有时真挺吓人的。” 高文静伸手拦住张钢铁。 “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进了屋就没有后悔药了。” “我怎么有种要上贼船的感觉?” “你说谁是贼船?” “当然说你。” “终于承认自己心怀不轨了?” “等等,我说的上贼船是指…指的是…不是…” 高文静让到墙边。 “到底进不进来?我数三个数,一二三。” 高文静数得很快,张钢铁进得更快。 “大男人磨磨唧唧的,随便坐啊。” 张钢铁把零食放在桌上,坐到旁边的凳子上,略显拘谨。 高文静把刚才的快递包装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张钢铁见状,心想回家路上有不少垃圾桶,她怎么不把垃圾扔了? “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回家能不能放松点?刚才应该给你买双拖鞋的。” “我有脚臭,还是穿着鞋吧。” “那太好了,我也有脚臭。” “不是吧?” 张钢铁一脸惊奇。 “是啊,没见我也没脱鞋吗?姐是怕熏到你。” “我不怕。” “那我脱鞋了啊?” “脱吧。” 高文静捏着鞋跟。 “我真脱了。” “脱呀。” 高文静轻轻脱下鞋来。 “闻到味了吗?” “没有啊。” 高文静把鞋子递过来。 “你闻闻。” 张钢铁竟然真的伸手来接,高文静中途收回。 “你是真的变态,让你闻你就闻,恋鞋癖吗?” “你…” 张钢铁无语了。 高文静噗嗤一笑。 “咱俩以后的孩子要是像你这么可爱,姐每天亲他一千遍都不嫌多。” “孩子要是像你这么古灵精怪,我的头恐怕要大一千倍。” 这话似乎不假。 “那我要量一量你的头,看看我这个屋子能不能盛得下。” 高文静对着张钢铁的脑袋比划起来。 “不用量了,咱俩以后肯定不住这个小屋,过段时间咱俩看房子去。” “真的吗?” “真的呀。” “那得多大的房子才能盛得下你一千倍的头啊,还能挤得下我们娘俩吗?” “我头那么大,你俩睡我头上不就行了?” 钢铁直男的办法还真是新奇。 高文静噗嗤一笑。 “我才不呢,我怕有放大一千倍的大虱子。” 张钢铁被逗得哈哈大笑。 “要不你下去买双拖鞋吧。” 高文静小声说道。 “不用了吧,我真的有脚臭。” “你有脚臭,难道在我面前一辈子都穿着鞋吗?快去,回来姐给你个惊喜。” 高文静神秘地一笑。 “什么惊喜?” “说出来还叫什么惊喜?快去快去。” 张钢铁只好出门,到外面后,又打给郝帅求助。 “什么情况?” “我俩回屋聊了一会,她让我下来买拖鞋,我怎么办?” “可以啊,这明摆着是要留你过夜了,你买干货了吗?” “没有。” “那你快去买呀,这也是她的意思,不然干嘛让你下来买拖鞋?没拖鞋就不能住吗? ” “我真的觉得不妥。” “怎么不妥,你不会是真爱上她了吧?听哥一句劝,这么快就留你的适合一夜,千万不能娶了当媳妇,要不然你得天天跟隔壁老王、老李、老赵比武。”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快去快去,记住别买三只装的,一定要买十只装的,把你八年的积蓄全给她。” “你大爷的,我把十个全用了明天还有命吗?” “对于我这种已婚人士来说,铁定是没命了,但是对于你这种单身八年的来说,应该是刚刚好,当然了,如果你八年来一直都赏给五指姑娘的话另说。” “滚蛋。” 挂掉电话,张钢铁进超市拿了拖鞋,又拿了一盒干货,结账时手拿干货递给收银员,收银员伸手来拿时,张钢铁却犹豫着收回了手,收银员收手时张钢铁又犹豫着伸出,如此重复了几次,收银员不耐烦了。 “你到底要不要?” 张钢铁咬咬牙。 “要。” 就这样惴惴不安回到高文静房门外,张钢铁又开始犹豫了,足足在门口停留了十分钟,张钢铁终于掏出干货塞进了垃圾桶,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高文静很快就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屋里光线变暗了,吊灯被关上,换成桌上的一根蜡烛照亮,蜡烛旁醒着一瓶红酒。 “怎么样,惊喜吧?” 高文静背着双手得意洋洋地看着张钢铁。 “这是烛光晚餐吗?” 张钢铁迈步进来。 高文静关上门。 “电影里看了无数遍,里看了无数遍,自己幻想了无数遍,今天终于能跟自己的小哥哥浪漫一把,只可惜没有晚餐,只有一些零食水果,就将就些吧。” “还真是惊喜。” “你只买了一双拖鞋吗?” “是呀。” “我不信,我可是从窗子上看见你打电话了,我要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你有没有偷偷买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没有。” “是吗?那我搜了啊。” 高文静摩拳擦掌走过来,张钢铁不由自主后退。 “你退什么?” “我真没买。” 张钢铁将所有的兜翻了出来。 “你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和谁不一样,还有谁上来过吗?” “没有啦,换鞋,坐。” “我还是不换了,真的臭。” 张钢铁依然坚持。 “随便吧,那你坐。” “难道真的是让我去买干货?” 这是张钢铁心中所想,他当然不敢说出来。 张钢铁坐到刚才的位置,高文静坐到对面,拿起酒瓶倒起了酒。 “你确定让我喝酒?我一会还要开车的。” “请个代驾不行吗?姐准备了半天,难道让姐自斟自饮?这么好的气氛不要破坏了啊。” “好吧,那就听你的。” “你酒量怎么样?” “我平时很少喝酒,我也不知道。” “行,那我给你兑点雪碧,咱们点到为止,图个浪漫嘛。” 高文静起身打开冰箱,背对着张钢铁开了瓶雪碧,发出“呲”的一声响,张钢铁见那个快递包装竟还放在桌上,与桌上的烛光红酒极不和谐,影响观感,于是拿起来看了看,快递单被抚得很平,上面也没写什么重要信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宝贝,随手放到了一边,高文静关上冰箱回来,把雪碧加到了张钢铁杯子里。 “我真没想到能在有生之年碰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同样也喜欢自己,我以为三十岁以后生活只剩下将就了,谢谢你的出现,干杯。” 高文静端着酒杯含情脉脉看着张钢铁。 “我也要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在我第一次相亲就出现,让我确定自己这么多年没有白等。” 张钢铁没有含情脉脉的眼神,他的眼睛不会说话,但里面一旦有了她,就再容不下旁人。 两人碰杯喝掉,高文静接着倒酒,依然给张钢铁兑雪碧。 “说实话,刚才如果让我看见你买了不得了的东西,我立刻打开门把你踢出去,头次独处就图谋不轨,绝对不是好人。” “这下相信我是好人了吧?” 张钢铁暗自庆幸自己扔掉了干货,看来别人的话有时不能全听,还得相信自己,果然没看错高文静。 “相信,姐现在百分百相信你清醒时是个好人,就是不知道喝醉了什么样。”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我很少喝酒,所以从来没醉过。” “那今天就试着醉一次怎么样?让姐看清你的真面目。” “这样真的不好,我不知道自己喝醉后什么样,有可能是睡神,也有可能是禽兽。” “那就让姐见识见识。” “这太危险了。” “姐都不怕你怕啥?是姐主动跟你喝酒的,就算你喝醉了乱来,姐也无怨无悔。” “你现在是开始诱惑我了吗?我现在还能记得说过的话,不过再喝几杯还记不记得就不一定了。” 高文静哈哈直笑。 “记得就好,干杯。” 两人碰杯喝掉,高文静接着倒酒,依然给张钢铁兑雪碧。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 “有过。” “几个?” “两个,不过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八年不谈恋爱,你是什么心态?” “其实也出现过几个有眼缘的,只是觉得不合适。” “那你和以前的女朋友发展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呃,咱能不聊这方面的话题吗?” 一直诱惑,就是钢铁也忍不了。 “我偏要聊,快说快说,我好奇。” “那时候不是年轻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高文静噗嗤一笑。 “那你猜我有没有,猜对了有奖,猜错了罚酒一杯。” “那你有过几个男朋友,在一起多久?” “有过…三个,第一个…十天,第二个…两年半,第三个…五个月。” 每一个都得想一想,似乎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猜…我猜…有吧。” “哼,猜错了,喝酒。” 张钢铁满脸惊奇喝掉一杯,忽然揉了揉脑袋。 “你这是什么酒,我怎么喝了三杯就有些头晕了?” 高文静给张钢铁倒满,依然兑了雪碧。 “这酒是我爸珍藏的,度数有点高,你这是正常反应,多喝几杯脑袋就适应了,来,咱俩再干一杯。” 张钢铁靠在椅背上。 “我好像有点上头了,不能喝了,不然一会连家都找不到了。” “这就是你的家呀,有你老婆在,喝多一点有什么关系?” “你…你说什么?” 张钢铁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说你放心大胆地喝,今天就在你老婆这睡了,不然让你买拖鞋干嘛,留着当摆设吓贼用吗?” 张钢铁端起酒杯。 “这可是你说的。” 他有些激动。 “我说的。” 两人碰杯喝掉,高文静再给张钢铁倒满,依然兑雪碧。 “你一开始让我上来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留我过夜?” 高文静都自称老婆了,张钢铁忽然胆大了起来。 “姐三十了,姐也想要男人的怀抱啊,咱俩打个赌,你要是把姐灌醉了,你想干什么随便你,你要是被姐灌醉了,姐想干什么也随便姐,你敢不敢赌?” “那不是一回事吗?” “不一样,姐可是古灵精怪的高文静,你要是被姐灌醉了,姐就拍你的裸*照,用你手机发朋友圈。” 气氛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那我不是一下子就火了吗?” “你喝的是雪碧兑红酒,等于每次只喝半杯酒,姐喝的可是一整杯纯红酒,这你都赢不了吗?” “那我赢了也拍你的…照片发朋友圈吗? “你随便,反正别人看的是你老婆。” 高文静翻了个白眼。 “那我不能发,傻子才发。” “那你赌不赌?” “赌,大不了明天删了就行了,反正微信里也没有几个异性,男的就当笑话看了。” 高文静噗嗤一笑。 “你倒是豁得出去,那好,趁现在没喝醉,都把手机密码告诉对方,省得一会喝醉了问不出来。” “131420。” 张钢铁不假思索便说了出来,几声老婆听得酥酥麻麻,再加上酒精上脑,反应迟钝,声声诱惑,色令智昏,现在高文静让他舔自己的臭鞋垫恐怕都不会拒绝。 “密码还挺浪漫呢,是不是银行卡密码也一样啊?” 高文静微微笑着。 “聪明。” “你老婆能不聪明吗?我的密码是我的生日,910802,银行卡也一样。” “你的生日好像快到了。” “是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给我过。” “有啊,我给你过。” 高文静端起酒杯。 “那就提前谢谢老公了。” 张钢铁受宠若惊,端起酒杯。 “不客气不客气,小意思小意思。” 两人碰杯喝掉,高文静倒酒,依然给张钢铁兑雪碧。 “你也给自己兑点雪碧吧,不要喝多了。” 张钢铁已经做好了被发裸*照的准备,他一生只在喝酒方面服输,关键是他不想高文静喝多,他宁愿替她喝,他不相信高文静会发他的裸*照。 “我喜欢红酒的味道,不喜欢喝甜的。” 高文静淡淡地说。 “那你岂不是一直在吃亏?” “姐乐意,姐也不想让别人看你的裸*照啊,你可是我男人,只能我自己看。” 张钢铁哈哈大笑,忽然身子一歪连同凳子一起倒地,高文静把他扶起来。 “你这是什么酒量啊?” “我…我还能喝。” 张钢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今天太高兴了,老婆,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当然要永远在一起了,傻瓜。” 情话喃喃在耳边,高文静身上的香水味沁人心脾,张钢铁忽然有些意乱情迷,一把抓住高文静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亲,高文静吓得迅速抽走。 “咦?你的手怎么这么滑?” 张钢铁从来没摸过这样的手。 “讨厌啦。” 高文静撒着娇。 “老婆,我其实买了一盒干货,在门外的垃圾桶里。” “什么干货?” 高文静打开门出去,不久后带着干货回来。 “好啊,你果然是大色狼。” “郝帅就是个猥琐男,不能听他的。” 张钢铁嘟囔了一句,抬起头看了看高文静。 “咦?我把它扔了,你怎么又捡回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都开始语无伦次了,看来是姐赢了。” “胡说,再来,我一定要赢你。” 张钢铁不服输,端起空杯往嘴里倒酒。 “谁把我酒喝了?老婆,倒酒。” “你老婆是谁?” “我老婆是谁?谁是我老婆?” 张钢铁哈哈大笑。 “我老婆是…我老婆叫…高文静!” 他没有忘。 “我密码多少?” “910802。” 这生日张钢铁会记得一辈子。 不知道又喝了几杯,也不知道又喝了多长时间,这一个夜晚对于睡着的人来说很短暂,但对于睡不着的人来说,是漫长的煎熬。 第二天,张钢铁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忍着浑身剧痛从床上坐起来,发觉环境陌生,使劲想了想,终于想起这是高文静家,于是起来找衣服穿,可是除了身上仅有的一条内裤外,屋里连一件衣服都没有,只剩下大件家具,还有干床板上扔的那盒没开封的干货,除此之外,他的手机、钱包、车钥匙全都不见了,甚至连袜子和鞋都不知所踪,仿佛一夜之间全被搬空了。 这时敲门声更加响亮。 张钢铁打开门。 “臭丫头,你又捉弄我?” “你是谁?” 门外站的人不认识。 “你是谁?” 张钢铁反问。 “我是房东啊。” “房东?有什么事吗?” “不是你们打电话说不住了,让我来收房子吗?” 张钢铁心里咯噔一下。 “高文静说不住了?” “高文静是谁?” “租你房子的人啊。” “不认识,我不管你们是几个人住,既然打电话说不住了,那就赶快走,不提前打招呼,押金我是不会退的啊。” 房东显然不太高兴,张钢铁的脸色忽然变了,推开房东冲下了楼,耳听房东喊着把钥匙留下,可张钢铁根本没心思理他,冲出小区,到了昨天停车的小巷子,发现他的车也不见了,当场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不是为情就是为钱,若是情、钱两空,那确实是惨了点,可怜张钢铁只剩下一条裤衩和一盒干货。 第四章 八年积蓄 张钢铁回到楼上,房东开着门。 “您好,能再给租您房子的人打个电话吗?” 张钢铁小心翼翼地说。 “我已经打过了,关机,你们在搞什么鬼?” 房东铁青着脸。 “我跟他们不认识,我好像被骗了。” 房东上下打量只穿内裤的张钢铁。 “是有点像,我没见屋里有衣服。” 显然房东已经看遍了整个屋子。 “我能用一下您的手机吗?” 房东递过手机。 “妈,我是铁铁,你把李阿姨的电话号码给我。” “我没有啊。” 张钢铁一愣。 “你怎么能没有呢?” “我们一下楼就碰见了,要电话干嘛?” “那你这几天见她了吗?她住哪你知道吗?” “好像确实好几天不见她了,住哪我也没问。” 张钢铁一拍大腿。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遛弯的时候认识的呀,怎么了?” “一个陌生人给你儿子介绍对象你就答应了?” “你都三十了,别说是陌生人,外国人妈也不挑,再说高文静不是挺好吗?昨晚你一点还不回来,妈就给你打电话,结果是高文静接的,她说你在她那喝多睡着了,让妈放心,妈觉得她挺有礼貌的,啥时候带回来让妈见见。” 演员能没有礼貌吗? 张钢铁这样想着。 “不说她,你是不是跟那个李阿姨说过我攒了首付的钱?” “说了呀,给你介绍对象,不得把你的优点全说出来吗?你找她干什么?” “我要找高文静。” “那你直接给高文静打呀。” “我手机丢了,没有她的手机号了。” “你怎么不把脑袋丢了?” 好像天下的妈都会这么说。 “我不跟你说了。” 张钢铁挂掉电话,这才知道李阿姨和高文静是一伙的,那个李阿姨从妈妈嘴里打听到他有钱,所以设计了这个相亲骗局,把他的资产卷了个空。 “大叔,我能用您手机报个警吗?” 房东点头同意,他的房里发生了诈骗案,他也怕惹上麻烦。 报完警,张钢铁神色黯然蹲在角落,目光扫到了那盒干货,此刻那个小盒成了最大的讽刺,在深深地扎着张钢铁的心。 警察很快就到了,询问的询问,取证的取证。 “吴队,检查完了,除了被害人和房东的物证外,没有任何发现。” 吴正义看了看房东。 “你这房子是租给谁的,有合同吗?” “有,今天是来退房的,我刚好带了。” 房东拿出合同。 吴正义看了一眼。 “小刘,查一下这个身份证号和指纹。” 刚才的警察拿出手机操作片刻。 “身份证号是假的。” 房东大奇。 “不可能呀,我看过他的身份证原件。” “原件自然也是假的。” 吴正义看了看合同上的日期。 “你这个房子已经租出去两个月了,你没见过这个高文静吗?” “没有,跟我租房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说自己一个人住,我都不知道还有别人。” “你的房子租出去就不管了?万一…” 这时吴正义的电话响了,吴正义走到窗边接电话,片刻后回来。 “我们已经调了周围所有路口的监控,没有看见你的车,他们应该是换了车牌开走的,那个巷子里没有监控,出口处也没有,为什么把车停到那呢?” “那个高文静说小区不让外来车辆进,是她给我指的地方。” “还有,根据你的要求,我们已经给银行打了电话,你卡里的二十一万已经被分成五笔刷到了境外账户,我们无权调查。” 这时又进来一个警察。 “吴队,小区的监控看完了,嫌疑人把探头位置全摸清了,拍到的全是后背。” 张钢铁瘫坐在了地上。 “要刷卡得有密码,你把密码告诉了人家?” 吴正义质问着。 “是。” 张钢铁不敢看他。 “才认识两天就把银行卡密码告诉人家?你长脑子了吗?上过学吗?三十岁了连这点防骗意识都没有?” 吴正义像家人一般指责张钢铁。 “我当时喝了酒,头昏脑涨,没有想这么多。” “恐怕是被甜言蜜语灌醉的吧?” 吴正义一语中的。 “她当时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雪碧,不停地把雪碧兑到我的酒里,她自己却说喜欢红酒的味道,不喜欢喝甜的,那个雪碧肯定有问题,我喝了三杯就开始头晕了。” “如果雪碧里兑了白酒的话,肉眼是看不出来的,红酒加白酒确实容易醉,而且她肯定对用量深有把握,一般人绝对喝不出来,你现在身体很难受吧?” “没错,我还睡了一晚上干床板,现在浑身疼。” 吴正义走到冰箱边看了看。 “她是从冰箱里拿的雪碧?” “是。” “这冰箱上的积灰还在,有明显触碰的痕迹,却没有留下指纹,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想起来了,昨晚我拉过她的手,她的手非常光滑,根本就不像是皮肤,像…” 张钢铁左右观察找像的东西,一瞥眼看见了床上的干货,眼睛一亮。 “像是戴了一层超薄的橡胶手套。 ” “戴手套你都看不出来吗?” 张钢铁想到什么,快步走到门口,仔细看了看门把手。 “你看这门把手是不是清洗过?” “嗯,清洗的痕迹很明显。” “我俩回来时她没有戴手套,所以除了开门她什么都没碰,不一会她就让我下去买拖鞋,等我再上来时屋子里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非常暗,根本看不出戴手套了。” “嗯,这只能证明她狡猾,并不是什么有用的线索,她有没有说过她从哪来,在哪里上过班,或者她有没有口音?” “没有。” “在我看来,你们根本就是陌生人,你却把三十多万拱手给了她,可以这么理解吧?” “我的事能不让我妈知道吗?我自己可以承担,我不想让她着急。”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是成年人,不用叫家长的。” 张钢铁像孩子般提了个要求,毕竟没和警察打过交道,吴正义也像哄孩子般答了一句,毕竟也没给这么大的孩子办过案。 吴正义走到对面敲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打开了门。 “您好,方便问您点事吗?” “方便,你说。” “最近两个月你见过对门这家的人吗?” “没见过,这家不是都空了好几个月了吗?” 吴正义、张钢铁、房东互相看看,均感奇怪。 “你仔细想想。” “确实没见过,我每天都在家带孙子,从来没见开过门。” “好,谢谢您的配合。” 回到屋里。 “从家具上的落灰来看这房子确实空了好几个月,但表面上是干净的,说明前两天打扫过,晚上回来你也不会满屋子细看,就算发现了她也有理由搪塞,看来这是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诈骗团伙,先租好房子放着,什么时候骗到人什么时候进来。” “应该是这样,我一个星期之前就和高文静通过电话了,但她一直拖到前天才见面,应该是在做准备吧。” “情况我们基本了解完了,你看看笔录,如果没有要补充的就签个字,然后留一个电话,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郝帅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不着,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张钢铁裹着一张旧床单,脚踏一双捡来的破洞鞋,蓬头散发站在门口。 “哪来的叫花子?” 郝帅有点不敢认。 “你老婆在家吗?” 张钢铁一开口,郝帅终于确定这是张钢铁,一把将他拉了进去。 “兄弟,我给你打了一上午电话都关机,你这是净身出户?” 张钢铁还没来得及答话,郝帅忽然一把掀开张钢铁的床单,看到了只穿内裤的张钢铁,哈哈大笑起来。 “你上哪找的裤衩?” “你怎么知道的?” 张钢铁一头雾水。 “从你的朋友圈啊,兄弟,你火了。” 郝帅打开张钢铁的朋友圈,一张少儿不宜的照片立现眼前,配文是“我张钢铁天下第一帅,宇宙无敌可爱!”,原来高文静真的把他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兄弟,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威猛霸气的人,简直是人间极品,让我猜一下,高文静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这条朋友圈,觉得你太低俗,所以把你赶出来了?” “我手机没了,你快登录我的微信,把照片删了。” 张钢铁上手抢手机。 “删了干嘛?这多有纪念意义,你看,你还摆了个方字,等等,这照片谁给你拍的?” “高文静。” “你俩玩得也太开了吧?” “你把手机给我。” 张钢铁一把抓住郝帅的胳膊,硬把手机抢走,登录微信。 “咦?这条朋友圈好像仅你一人可见。” 郝帅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我说这么劲爆的图片怎么没人点赞,你个变态,拍裸*照给我看干嘛?” 张钢铁吁了口气,高文静肯定是看了他的通话记录,知道他的另一个老师叫郝帅,所以以此捉弄,如果张钢铁不登录微信,就会以为所有人都看到照片了。 “你快给我找身衣服。” 张钢铁放下手机。 “说说吧,昨晚到底玩到了什么境界,你怎么变成光屁股的?” 郝帅随便找了一身衣服扔过来。 张钢铁不说话,默默穿衣服。 “你说话呀。” “我怀疑你的嘴开过光,我八年的积蓄全被她拿走了。” “十个全用完了?” 郝帅的脑子里好像没有其他东西。 “不是你那个意思,她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转走了我的钱,还开走了我的车。” “那你来找我干嘛,应该报警。” 郝帅随口说道。 “报了,警察已经立了案,只是现场一点物证都没有找到。” 郝帅忽然一笑。 “你说得一本正经,我差点信了。” “你觉得我这副打扮来到你家,就是为了骗你?”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高文静是骗子,他们是团伙诈骗,给我介绍她的李阿姨跟她是一伙的,她的房子是租的,今天一早就退了。” 郝帅皱了皱眉。 “你不是说你俩相见恨晚吗?怎么能是骗子呢?” “我到现在也不愿意相信,她装得太像了,可这是真的。” “我就说这么快留你过夜非奸即盗。” “事后诸葛亮,是谁说这种女的适合玩一夜情的?是谁让我买十只装干货的?现在表示怀疑了?” 张钢铁气到咆哮。 “是谁说自己遇到真爱了?是谁梦了一晚上相亲对象,大早上七点给我打电话求支招?” “反正这事都怨你,要不是你那么说她,我也不至于一心在她那过夜,喝到断篇。” “三杯倒的人还学人家喝酒,能怪我吗?何况我又没见过她,你都三十岁的人了,连骗子都认不出来?” “骗子又没写在脸上,就像你也没把猥琐写在脸上。” “我看你是单身八年憋出了相思病,见个女的就激动得不行,恨不得把脑袋给人家当球踢。” “放屁。” 两兄弟互怼几句,张钢铁忽然感觉胸中闷气去了大半。 “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我妈说咱俩去旅游,先在你这扛几天,你快给我弄点吃的。” 郝帅煮了一包方便面,张钢铁坐在沙发上吃着,郝帅的电话忽然响了。 “喂,你好。” “找你的。” 郝帅奇怪地递过手机。 “张钢铁吗?我是吴正义,你说的两家餐厅我都去了,嫌疑人对摄像头很敏感,全都没有拍到正脸,餐厅外面的监控我也看了,她沿着树影走了九百米,在一个没有监控的桥洞下不见了,应该是被车接走的。” “我猜到了。” “你能提供你的车架号吗?” “行驶证在车里。” “好吧,那我叫同事查,有事打电话。” 吴正义匆匆挂了电话。 “是警察吗?你怎么留我手机号?” “我手机被骗子拿走了,只能留你的,反正我现在只能来找你。” “他们开走你的车,不能调监控找车吗?” “没用,他们是换了车牌开走的。” 郝帅叹了口气。 “那要是警察一时半会破不了案,你打算在我家常住?” “我先住几天再说,让我仔细捋一捋,没准能想起什么线索。” 张钢铁靠到了沙发上。 “还是让警察捋吧,凭你的一根筋,从广东捋到内蒙古也捋不明白。” 郝帅对张钢铁了如指掌,别人说一就是一,张钢铁绝对想不到二,谁知郝帅说完后,张钢铁忽然一咕噜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让警察捋。” “后面的。” “凭你的一根筋,从广东捋到内蒙古也捋不明白。” 张钢铁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喜形于色。 “你过来。” 张钢铁招着手。 “干嘛?” 郝帅靠近了一点。 “再过来一点。” 郝帅靠更近,张钢铁忽然在郝帅脸上亲了一口。 “你失心疯了吗?” 郝帅擦着脸蛋。 “你真是我的福星。” 张钢铁拿起电话,打给吴正义。 “吴队长,我想起一个重要线索。” “你说。” “昨天我帮高文静找过快递,里面包的是一把钥匙,可能是租的那间房门钥匙,我当时看到了快递单,那个快递是从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寄来的。” “详细地址有吗?” “我只看了一眼,后面的我没记住。” 张钢铁虽然记性好,但当时毕竟没有注意。 “这个线索非常有用,有可能她的同伙租完房子去了鄂尔多斯,等他们找好目标以后把钥匙寄了过来,很可能他们下一个作案地点就在鄂尔多斯。” “对呀。” “你看快递单的时候她有没有发现?” “当时她在手机上查物流信息,我找到后她马上就抢了过去,后来在家里倒是也看了一眼,但她肯定没注意。” “你能不能想起是哪个快递公司?” “这个…” 张钢铁想了想。 “也没注意。” “好吧,我联系鄂尔多斯那边的警察,让他们提高警惕。” “提高警惕?不能让他们直接去查吗?” “第一,我们没有嫌疑人的照片,而且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嫌疑人去了鄂尔多斯,那个快递也不一定是她同伙寄来的,第二,内蒙古地广人稀,没有具体的地址很难查,第三,你不知道嫌疑人有没有起疑心,一旦起疑心,他们绝对不会去鄂尔多斯了,所以目前我只能提醒那边提高警惕,防止他们再次作案。” “好吧。” 张钢铁感觉白高兴一场。 “不过你放心,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会逐一去快递公司查的,有姓名有收件地址,很快就能查到。” 挂掉电话,张钢铁忽然看向郝帅。 “你想不想去一趟鄂尔多斯?” “干嘛?” “这世上只有我见过高文静,我想把我八年的积蓄追回来。” “就凭你?” 郝帅上下瞅瞅张钢铁,一脸轻蔑。 “凭我一个人肯定不行,所以要你跟我去。” “不要,我们还是相信警察吧。” “我等不及,时间长了家里肯定瞒不住。” “你光想着交代家里,有没有想过自己?这是一个诈骗团伙,背后说不定还有庞大的利益链,你我二人手无缚鸡之力,鄂尔多斯举目无亲,黑白两道通通不吃,去找死吗?” “我现在穷光棍一个,什么都不怕,你们都说我是钢铁直男,我这次就直到底了,他们能把我的钱骗走,我为什么不能把我的钱追回来?骗子是人,我就不是?骗子长一个脑袋,我就不是?你说我攒这二十一万容易吗?省吃俭用,连顿西餐都没吃过,凭什么她出卖一下色相,就把我一辈子的积蓄全拿走了?” “你这个不服输的性格像极了叔叔。” “你说对了,他们有本事就把我杀了,肢*解扔到大海里喂鱼,让张钢铁从此在世上消失,没本事的话就把钱还给我。” “可是…” 郝帅皱着眉头,张钢铁打断他。 “我不该让你跟我走的,你儿子都三岁了,一家老小都要靠你养活,我自己去。” “不行,一个人万万去不得。” “我张钢铁钢筋铁骨,别人怕,我不怕,别人去不得,我去得。”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什么闪失,你妈怎么办,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张钢铁沉默了。 “是,你被骗了三十多万,八年的积蓄全部打了水漂,但起码你现在四肢健全站在这里,还可以用八年时间再攒三十万,一旦去了鄂尔多斯,碰上那伙骗子,你的钢头还能不能顶在你的铁脖子上,就成了未知数。” “我咽不下这口气。” “假如你十七岁,你可以一冲动就去和别人拼命,因为你的脑子里没有家庭的概念,但你三十了,现在你是你妈的依靠,千万不能冲动。” 张钢铁沉默了好久好久,脑子里想了好多好多。 “骗子为什么能骗到我?因为他们有精密的计划,我为什么不能也有个计划?” “那你说,假如现在高文静出现在你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我悄悄跟着她,找到她的住处,看她有多少同伙,然后向警察求助,把他们一锅端。” 这次郝帅沉默了。 “我是父母唯一的儿子,我的确不能冲动,只要我不露面,就不会有危险了,高文静只有我一个人见过,李阿姨只有我妈一个人见过,既然这事我不让我妈知道,就只能由我来找。” 张钢铁顿了顿。 “我还想问问她,作为一个女人,她是有多么不要脸,居然拍男人的裸*照。” “你决定了?” “决定了!” “你需要一个小伙伴互相照应,你还需要一辆车,如果一切费用你出的话,我考虑考虑。” “我不能让你跟我去冒险。” 张钢铁说得斩钉截铁,虽然说了不露面,但实际情况难料。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郝帅也说得斩钉截铁,他的眼神真挚而坚定。 张钢铁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说了不行就不行,我一个人干净利落,两个人一起去会有诸多不便,关键是你吃得太多了,我负担不起。” “你如果不让我跟你一起去,你今天休想出我这个门。”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万一你跟着我出了什么事,让你媳妇二十八岁就当寡妇吗?” “让他改嫁去,她长得好看,不愁没人要。” “那你儿子活泼可爱,今后也让他管别人叫爹吗?” “叫去,反正他是我的儿子,老郝家有后。” 张钢铁注视着郝帅。 “你决定了?” “决定了!不过我有个要求。” “费用我全出了,不过你得先借我一万。” “合着还是得我掏钱。” “没办法,我现在身无分文,连衣服都是穿你的。” “行,费用我出了,不过等追回了你的钱,你得分我一半啊。” “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那就三成。” 张钢铁不说话,端起了泡面。 “两成总行吧。” 张钢铁吃了一口面,发现已经凉了。 “你是张钢铁还是铁公鸡?大不了一成还不行?” “你说三成的时候我就默许了呀,你越说越少,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张钢铁笑着说道。 “你确定?三成将近十万块钱呢,我再凑点也够房子首付了。” “这是你应得的。” “好,不过我说的要求不是指费用,到了鄂尔多斯以后,一切都得听我的,我要是不让你吃饭,你就得饿着,我不让你睡觉,你就得硬挺着,你要是不答应,咱俩还是一样,谁也别出这个门。” “行,我答应你。” 第五章 不费工夫 “你确定只办一张临时身份证,别的证件都不补了?” 郝帅一边开车一边问着。 “****是为了住酒店用,别的等回来再补也不迟。” “好吧,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等等,我想先回家看看我妈。” 此行艰险,看看家人是正常的。 郝帅开车来到张钢铁家小区门口。 “你就在外面等我吧,我只上去五分钟。” “好。” 哪知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这家伙干啥去了?” 郝帅等得心焦,干脆上门去找他。 “阿姨,张钢铁呢?” “他不是跟你旅游去了吗?” 似乎张钢铁没有回家。 “哦,那我走了。” 郝帅转过身。 “等等,你们没有去旅游吗?” 郝帅大皱其眉,转过头来却笑着。 “是这样,我们准备去爬山,他说他的鞋不适合爬山,我还以为他回家取鞋了,我这就去找他,阿姨再见。” 郝帅连忙遁走。 “这家伙搞什么呢?” 郝帅看着小区另一个大门,忽然一凛。 “他不会是怕连累我自己走了吧?” 郝帅连忙快步奔到车上。 “火车还是客车呢?早知道就不带他去办临时身份证了。” 郝帅打开购票软件,搜索去鄂尔多斯的火车,思索着张钢铁最有可能坐哪趟,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关闭页面悠闲地斗起了地主。 过了二十分钟,张钢铁果然悻悻然从小区里出来上了车,衣服上全是汗。 “走吧。” 张钢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怎么这么长时间?” “我妈给我做了好吃的,一不小心把你给忘了。” “啥好吃的?” 郝帅忍着笑。 “可多了,有饺子、排骨、锅包肘子。” “好吃吗?我怎么闻着你一身臭味?” 张钢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汗。 “我怕你等得着急,从家里跑出来的。” “是从家里跑出来还是从去车站的路上跑回来?” 张钢铁看了看郝帅。 “当然…是从…家里。” 张钢铁本来就没有底气,话音越说越低。 “说实话。” 郝帅给了张钢铁一拳。 “我…我没回家。” “去哪了?” “火车站。” “怎么又回来了?” “没钱。” 郝帅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逗比吗?一毛钱都没有还想去坐车?” “我走到半路才想起来的。” “说好的一起走,为什么要撇下我?” “我不想连累你。” “你觉得自己坐车走我就不会去了吗?你脑袋里装的是浆糊吗?” “对不起。” “让我说你什么好。” 郝帅也不过多责怪,毕竟张钢铁是为他着想。 “没手机太不方便了,你现在去补手机卡,我家里还有个旧手机,你先拿着用。” 准备妥当便上了路,一去五百公里,凌晨一点赶到了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薛家湾镇,二人住了下来。 第二天起来,二人拿着地图研究。 “说吧,你打算怎么找?” “咱们现在在鄂尔多斯的东北方向,那就从这找起,然后向西去达拉特旗和杭锦旗,再去南边的东胜区、乌审旗和鄂托克旗。” 张钢铁在地图上比划着。 “你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我看过了,这几个旗都不大,吴队长来消息之前只能这么找,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给你指几个关键的地方,比如响沙湾、七星湖、苏泊罕大草原、成吉思汗陵。” “你说的不都是旅游景点吗?” “对呀。” “咱们是来追骗子的,不是来玩的。” “拉倒吧,我是怕你想不开,带你出来散心的,你真的觉得咱俩能找到吗?不说鄂尔多斯有多大,就算高文静现在住在咱俩楼下,只要她不出门你就只能错过。” 张钢铁不说话,脸却黑了。 “你生气了?” “你去玩吧,我自己找。” 张钢铁开门而去,郝帅只好追出来。 二人从五楼乘电梯下来,一前一后出了酒店,电梯再度上升,到四楼时停住,很快又降到了一楼,高文静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原来高文静真的住在他俩楼下,若是她早出门片刻,很可能就撞到了。 二人沿街步行,张钢铁认认真真张望,路过超市、小区都要仔细观察,好像高文静就在这里一样,郝帅无可奈何地跟着,一上午时间便将薛家湾镇走完。 “我说这镇子不大吧?” 张钢铁边吃饭边说道。 “不大是不大,但照你这种找法,等你把鄂尔多斯所有的镇子走完,恐怕高文静早就又骗了十个八个了,没准你前脚刚离开薛家湾,高文静后脚就到了,你这么找有什么意义?”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随便,反正我是带你出来散心的,怎么散都是散,但是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我只请了十天假。” 正吃着,吴正义的电话打了过来。 “张钢铁,我们查完了,根本没有从鄂尔多斯寄过来高文静的快递,你确定你没有记错吗?” “我百分百确定,上面有她的名字和手机号。” “我调了你的通话详单,我念几个手机号,你想想哪个是她的。” “不用念,她的尾号是7411。” 耳听吴正义对旁边人说道。 “小刘,你让快递公司查一下这个手机号最近的快递信息。” “吴队长,有什么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我们已经把你的车架号发到了全国各地的二手车市场,一旦你的车出现,我们都会第一时间收到通知,你耐心等着就行了。” 挂掉电话,张钢铁默默吃饭。 “逗比,咱们下一站去哪?” “达拉特旗。” “接着逛街吗?” 张钢铁不说话。 “我要是骗子,刚干了一票,我会乖乖地躲起来,短期之内不会再冒头,因为我知道警察会盯着。” “那你会去哪?” “我会去旅游,反正到手几十万,不花白不花。” “你又开始惦记那几个景点了?” 郝帅了解张钢铁,张钢铁也了解郝帅。 “没有,你说去哪就去哪。” 郝帅无奈。 张钢铁叹了口气。 “我明明看见快递单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和电话,为什么警察到快递公司查不到呢?” 郝帅想了想。 “很简单,快递是假的。” “快递怎么能是假的?” “怎么不能是假的?你想想,他们要是真的走快递,现在是不是已经被查到寄件地址了?快递都是实名制,他们那么小心谨慎,怎么可能留下物流信息让你们查?” “那她弄个假快递干嘛?”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有可能高文静当时没在,她的同伙只能把钥匙伪装成快递放到超市让她取,也有可能他们内部之间不允许相互见面,以此来传递东西。” 郝帅的脑洞大开。 “不可能,她最开始没有找到快递,还用手机查物流,要是假的还查什么?” “你确定她是在查物流?” “我…不确定。” 张钢铁当时并没有看高文静的屏幕内容,他还没有偷看别人隐私的习惯。 “你看,是不是你想当然了?没准她是在给同伙发短信,问快递有没有放下。” “那这么一来我岂不是把警察给误导了?我赶紧告诉吴队长一声。” “千万不要,他们查不到自然就放弃了,你现在告诉他们快递是假的,不是自己找骂吗?” “如果快递是假的,那鄂尔多斯岂不是白来了。” “是啊。” 张钢铁顿时面如死灰。 “我还真是逗比,一点线索都没有,开着车就来了。” “别乱说啊,开车的才不是逗比。” 张钢铁站起身来。 “干嘛去?” “退房。” “然后呢?” “来之前不是说全听你的吗?既然线索和方法都不对,那就只能先散散心了,反正都是你消费。” 郝帅大喜。 “这就对了,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玩几天,管她什么高文静,什么李阿姨,什么诈骗犯,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 薛家湾距响沙湾一百六十公里,两个小时车程,二人赶到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沙子能把脚底烫成七分熟,张钢铁从高高的沙丘上翻滚而下,想把一身晦气化去,哪知沙子火候均匀,把他煎了个外焦里嫩,第二天因为中暑住进了达拉特旗人民医院。 张钢铁面色苍白打着吊瓶。 “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恶心。”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大夫说你得打二到五天吊瓶,等你出院咱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不用那么长,这几瓶打完就走。” “你想死在半路上吗?听大夫的,我得对你的生命安全负责。” “不就是中暑吗?没那么严重。” “别小看中暑,你知道苏轼是怎么死的吗?” “好像是得了暑热之症,吃错了药而死。” “所以说中暑可怕。” “明明是吃错药可怕。” 郝帅看了看表。 “十二点了,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只想喝粥。” “好。” 郝帅独自来到医院食堂,随便要了一份盖饭,坐到一张桌边吃了起来。 食堂里吃饭的人不少,有两个中年妇女从外进来,拿了两份饭后抢着结账,抢来抢去分外客气。 郝帅抬起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也扭头看了看郝帅,做出了让步,以另一个人胜利告终,结完账后坐到了郝帅隔壁桌。 “你儿子怎么样了?” 做出让步的妇女问道。 “快出院了,这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做个饭能把自己吃中毒。” 郝帅又扭头看了看,感觉很神奇。 “确实不省心,不过结了婚就好了。” “唉,别提了,这孩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他?” “那就找个会照顾人的不就行了。” 这妇女顿了顿。 “我倒是想起个人来,我有个外甥女,八岁就没了妈,她爸又是个大老粗,所以她从小啥活都干,照顾起人来那是妥妥的,就是比你儿子大一点。” 又是介绍对象的,现在的人好像越来越难找到对象,郝帅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饭扒到嘴里。 “大点好啊,李姐,我儿子还就喜欢大一点的,小的不成熟。” 郝帅忽然惊了一惊,李姐? “那挺好呀,咱俩这么有缘分,如果能结个亲家那就更好了,不过还得看孩子们怎么想,你一会回去问一问你儿子,我也问问我外甥女。” 郝帅偷偷拿出手机,确定开了静音后,藏在腋下拍了张照片起身就走。 “你带的粥呢?” 张钢铁看着空手回来的郝帅问道。 “忘了,一会再给你买,你先看看这个。” 张钢铁接过手机。 “这是谁?” “这个人姓李,刚才在食堂给人介绍对象?” “是吗?” 张钢铁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把照片转发给他妈妈,过了半天不见回消息,张钢铁等不及,直接打通了电话。 “妈,我给你微信上发了张照片,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李阿姨。” 张妈妈打开图片看了看。 “不是。” 张钢铁和郝帅同时叹了口气。 “我去给你买粥。” 郝帅连忙遁走。 喝粥时张钢铁的手机响了一声,张钢铁打开手机,只见微信里弹出一条服务通知,张钢铁眼睛扫过,赫然看见“张钢铁大笨蛋”六个字,张钢铁大奇,伸手点了一下,竟然打开了和自己的聊天界面,可是一条聊天记录都没有。 “郝帅,你看这是什么。” “张…钢…铁…大…笨…蛋。” 郝帅接过手机一字一顿念了一遍。 “这应该是微信提醒,就是把一条消息设置到固定的时间提醒你,和闹钟差不多。” 张钢铁的眼睛忽然一瞪。 “这是高文静设置的。” 郝帅看见提醒框里有个“所有提醒”按钮,点了进去,发现同样的提醒还有三条。 张钢铁大傻子。 张钢铁大白痴。 张钢铁大废物。 每隔两天就会自动弹一条出来。 每一条都比前一条难听! 如果高文静没有骗张钢铁的钱,张钢铁可能非常开心,因为这丫头古灵精怪极了,但是此时此刻,张钢铁只感觉自己快炸了。 “这女人也太嚣张了吧?骗你的钱、发你的裸*照也就算了,还在微信里设提醒骂你,隔两天捅你一刀。” 郝帅也快炸了,可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医院住了两天,张钢铁的身体迅速恢复,期间吴正义打来电话说他们通过高文静的手机号没有查到任何快递信息,那个快递果然是假的,案情依然毫无进展,连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第三天,张钢铁打完吊瓶后带了些药办了出院手续,二人从病房里出来,边走边商量着下一站去哪,郝帅忽然指了指前方。 “那不是那天那个李姐吗?” 张钢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静静地站在楼梯口,的确是照片上那个人,不过按年龄来说应该是李阿姨。 张钢铁和郝帅也走向楼梯口,他们住在二楼,懒得等电梯,这时从楼上走下一个女人,同样也是那天吃饭的另一个女人。 “李姐,你问你外甥女了吗?我儿子被我一顿臭骂,同意见见你外甥女。” 张钢铁和郝帅走到了楼梯口。 “太好了,我外甥女也同意了。” 张钢铁和郝帅走下了楼梯。 “这是我外甥女的电话号码,她叫高文静。” 张钢铁浑身剧震,不由地停住了脚步,瞪着眼睛看向郝帅,郝帅“嘘”了一声,轻轻一拉张钢铁,迈步走下了楼。 第六章 骗骗骗子 “这就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不是你觉得找不到他们了,怎么会跟我去玩?不跟我去玩怎么中暑?不中暑怎么住院?不住院怎么遇到她们?” 坐在一楼的椅子上,郝帅得意洋洋地说道。 “可是这个李阿姨明明不是那个李阿姨。” “既然换了地方,换个人不足为奇,总不能是巧合吧?两个人姓李是巧合,两个高文静也是巧合吗?” “那要是高文静也换了人怎么办?” “怎么换都是同一伙人,顺藤摸瓜就行了,你选吧,咱们跟踪这个李阿姨还是那个住院的?要不一人跟一个得了,我开车追一个,你跑步撵一个。” 张钢铁瞪了郝帅一眼。 “当然是跟踪住院的,当初那个李阿姨把高文静的电话给我以后就失踪了,这个应该也一样。” “行,听你的。” 过了十几分钟,那李阿姨果然从楼上走了下来,径直出了医院。 张钢铁和郝帅随后上了楼,很快就在三楼的一间病房找到了那位妇女,只见她正在逼迫儿子给高文静打电话,郝帅问了问医生,得知她的儿子崔彪彪因为食物中毒导致了急性胃肠炎,已经基本痊愈,二人便守在了附近。 下午崔彪彪也出了院,二人一直跟着他,找到了他住的小区,找到了他的公司,第二天崔彪彪便约到了高文静。 早上起来,崔彪彪被娘亲逼着穿得特别正式,下班以后去了一家考究的西餐厅,张钢铁和郝帅跟了进去,选了个能看到崔彪彪的桌子坐下,此刻相亲对象还没来,崔彪彪独自坐着看手机,张钢铁、郝帅边吃边盯着门口。 不久后门外出现个戴鸭舌帽戴口罩的女孩,进门时抬头看了看墙角,压了压帽子走了进来,张钢铁扫了一眼那个墙角,是个摄像头。 “看到没有?她在躲避摄像头,吃个饭全副武装,以为自己是明星吗?” 张钢铁恨屋及乌,他一眼便看出不是那个高文静,是高文静二号。 “看到了,我又不瞎。” 局外人的视角果然和当事人不一样。 服务员上前打招呼,随后带着那女孩到了崔彪彪桌边,途中女孩抬头扫清了所有摄像头的位置,发现崔彪彪坐的地方可以被拍到,提议换位置后,这才落座并摘下了帽子和口罩。 接下来的场景似曾相识,高文静二号和崔彪彪相谈甚欢,只不过她的举止端庄,还把崔彪彪面前的饮料夺走换成了热水,自然是知道崔彪彪胃肠炎刚刚出院的事情,充满了成熟女性的细致与体贴。 张钢铁深受触动。 “崔彪彪喜欢大一点、成熟、会照顾人的,这高文静二号果真就是这样,我说我那个高文静怎么和我喜欢的女孩一模一样,肯定也是从我妈那打听的,原来喜欢是可以装出来的。” “当然,你打开电视,那里面的情啊爱啊,不都是装的吗?那么多人不是照样看得津津有味?” 张钢铁叹了口气。 “快吃,吃完走了。” 郝帅敲了敲张钢铁面前的盘子说道。 “不等崔彪彪?” “这高文静二号可是诈骗犯,警惕性自然极高,如果她出门咱们也出门,肯定会引起她的警觉,不如在她之前出去在车里等着,反正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你当年没上警校真是屈才了。” “谁说不是呢?这么多年电影不是白看的。” 迅速吃完出来,二人坐在车里等着,郝帅四处观察,想看看有没有高文静二号的同伙,却一无所获。 二人一直聊到九点半才出来,高文静二号果然也走到了树影下。 “看见没有,和那个高文静一模一样,怕被监控拍到,在树荫底下走路。” 距离不远,郝帅摇下一寸车窗,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明天还能请你吃饭吗?” 崔彪彪依依不舍。 “可以呀,不过地方我来选,再吃这么刺激的,当心你的胃肠炎复发了。” 满口关怀。 “哈哈,你说了算,那我送你回去吧。” “好呀。” 二人上了车,驾车而去。 郝帅却不开动。 “怎么不跟着?” 张钢铁很奇怪。 “稍等片刻。” 崔彪彪的车消失后,马路对面忽然有一辆车发动,不声不响地追了上去,没有人上车,只有车发动,说明人一直在车里。 “看见没有,刚刚要是跟上去咱俩就被发现了。” 等前面车快看不见的时候,郝帅终于发动了车。 很快就看到一个小区,果然又是在偏僻的城边上,迎面开来一辆车。 “那是崔彪彪的车。” 张钢铁的记性一贯地好,显然是崔彪彪把高文静二号送到地方返了回来。 “知道了。” 郝帅却不停车,和崔彪彪擦肩而过,开到小区时看见跟踪崔彪彪的车停在了门口,郝帅依然不停,一直沿路行驶,不停从后视镜观察那辆车有没有跟过来。 走了七八公里,郝帅将车开进一个加油站,迅速把车停到车位关灯熄火,等了十多分钟不见那辆车开来,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感觉咱俩在演警匪片,这也太惊心动魄了。” 张钢铁有些兴奋。 “不就是跟踪了一辆车吗?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咱们现在报警吧?” “现在报警没有用,人家只是相了个亲而已,既然已经找到了他们租房子的地方,明天咱俩直接把车开过去等着,他们肯定会在那里作案,到时咱们把他们换车牌的证据全拍下来,把他们换的车牌告诉警察,后天就让他们落入法网。” “好。” 昨晚为了跟踪崔彪彪,两人睡在了车里,都没有休息好,今晚终于找了个酒店住下,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上午,郝帅到数码店买了一台高清带夜视的行车记录仪装上,之后把车开到了那个小区,小区外围果然有一片没有监控的车位,郝帅把车停到角落,想着等崔彪彪停车后再找角度挪车。 晚上十点半,崔彪彪果然开车回来,将车停到了斜对面,二人在车上停留片刻后下了车,手拉手进了小区,比张钢铁和高文静一号亲密多了,郝帅正要挪车,忽然看见远处车灯明亮,昨天跟在崔彪彪后面的那辆车紧接着开了过来,郝帅连忙招呼张钢铁埋头藏起来,别被车灯照到。 那辆车停到崔彪彪的车旁熄了火,车上的人同样不下来,郝帅眼看无法挪车,只好动手将行车记录仪拆下来放在工作台上照向两辆车,虽然车牌拍不到了,好在视野不错,可以看清两辆车周围的一举一动。 长夜漫漫,不知崔彪彪和高文静二号进展如何,也不知崔彪彪酒量如何,更不知崔彪彪会不会像张钢铁一样,傻到被套出银行卡密码。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郝帅迷迷糊糊睡着了,张钢铁忽然一掌将他拍醒,只见对面车上下来两个人,头戴微光电筒,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只大箱子,拆起了崔彪彪的车牌,想必崔彪彪已经被灌醉了。 换了车牌,两个人盖上玻璃、车牌和轮胎,忽然从箱子里拿出喷枪喷起了漆。 “我的个乖乖,不但换车牌,连车的颜色都变了,调监控能找到才怪。” 张钢铁小声说道。 崔彪彪的车很快就焕然一新,恐怕连崔彪彪自己都认不出了,喷完之后,两人将所有工具收回后备箱,随后翻墙进了小区,想必是去消灭物证了。 张钢铁看了看郝帅。 “我下去看看车牌。” “不行,万一车上还有人呢?” “有人你开车跑就行,我跟他拼了。” 张钢铁伸手去开门,没等他触到拉手,那台车正驾驶的门忽然开了,果然还有人留在外面接应,郝帅一把拉住张钢铁。 那司机下车后竟然直直向他们这边走来,郝帅连忙将张钢铁的脑袋按了下去,自己也低了下去,却忍不住从后视镜的夹角偷看,只见那人越走越近,居然在他们车前停了下来,郝帅死死压着张钢铁,感觉张钢铁的心率直飙一百二,郝帅同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颗心何尝不是砰砰直跳?自己昨天跟踪过他,他不会是认出了车吧?作为一名司机,郝帅有时也会这样敏感。 那人到了车前方,从后视镜的位置看不到了,郝帅只好小心翼翼地把头抬高,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提到了嗓子眼,却见那人站在车前,用手把着那话儿撒着尿,郝帅的车停在最边上,旁边就是水沟,难怪那人会到这里撒尿,郝帅暗暗松了口气。 那人完事后抖了抖,边提裤子边走了回去,郝帅这才松开压着张钢铁的手。 “好险,幸好他没有看咱们的车。” 夜依旧难熬,司机上车后全无动静,两人在车上也不敢稍作动弹,有尿也得憋着,这一等又是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半,终于从小区墙上翻出三个人来,高文静二号也在其中,在两个男人的帮助下翻墙而出。 其中一个男人走到崔彪彪的车旁,伸手摸了摸车身,车漆基本干透,解锁上了车,跟他一起出来的两人把大包小包放到后备箱,也上了崔彪彪的车,随后发动车子,两辆车一前一后向南行去。 “怎么办,跟不跟?” 张钢铁问。 “跟,没看清车牌,报警也找不到。” 郝帅发动车子向南追去,很快便驶入了210国道,前面的两辆车行驶飞快,车牌是假的,自然不怕被拍,可怜郝帅眼睁睁地从无数个探头下飞驰而过,关键还追不上,眼看着两辆车从视线里消失。 “车好了不起吗?” 郝帅气得咆哮。 “你就不能把油门踩到底吗?” 张钢铁火上浇油。 “我的脚都快踩到发动机里边去了,我这小排量,能跟你们的好车比吗?” “我的算什么好车?” “当然算好车,不然能被骗子看上?人家骗子盯的就是你这种小白领,太有钱的无欲无求骗不到,太穷的看不上,就好比我这破车,白送人家都不稀罕,没准还得反过来施舍我点。” 又追了一段,前面尾灯闪烁,两辆车在减速,竟然奇迹般追到了,原来是到了一个收费站,总算将车牌录到了行车记录仪里。 过收费站后两辆车的速度明显变慢,其中一辆更是越走越慢,逐渐落到了郝帅后边,路只有一条,郝帅不得不走,看着两辆车一前一后,郝帅忽然有些紧张。 “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不能吧?” “跟坏人作对如同龙头锯角,得小心为上。” 郝帅掏出身份证。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尤其是你,你把身份证塞到脚垫下面,还有我的驾驶证和行驶证。” 张钢铁连忙照做,郝帅单手开车,用另一只手拔出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看了看车里的物事,塞进了空调出风口。 这时前面出现一个闪着黄灯的丁字路口,后车忽然从左侧超了上来,和郝帅并排前行,不让郝帅转弯,过去之后,前面又有一个没有红绿灯的丁字路口,路牌上写着“万正路,康巴什”字样,前车忽然一个急刹,左车更是贴了上来,郝帅眼看无法超车,又不敢撞上去,更不敢停车逆行,只能向右打轮,生生被逼进了那个路口。 这是一条曲折的林间路,路两旁都是参差不齐的小树,虽然足够会车,但路标显示这是单行线,沿路转了个弯,忽然看见前面并排停着两辆车,路本来就不宽,被两辆车占满,恐怕连辆自行车都过不去了,郝帅只好停下车来,这时后面的两辆车也跟进来停在了不远处,前后相距均不过五米,有人从车上下来。 “怎么办?” 张钢铁有些慌乱。 “稳住。” “要不下车跑吧?” “人家都下车了,跑不过人家,你千万别慌,越慌人家越怀疑。” 这时对方已经走了过来,七八个人把他们的车围住,其中一个敲了敲车窗,郝帅只好摇下玻璃。 “你好,什么事?” 郝帅强装镇定。 “下车。” 对方冷冷地说道。 郝帅只能下来。 “你也下来。” 那人指了指张钢铁。 张钢铁也下车,被几人推搡过来。 “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帅。” 郝帅答道。 “你呢?” 那人看向张钢铁,郝帅也看向张钢铁,他说自己叫张帅就是暗示张钢铁说别的名字。 “郝铁柱。” 张钢铁也随意编了个名字。 那人努努嘴,旁边两人过来搜起了身,没有找到身份证,又把车上翻了一遍,不过没有翻脚垫,依然没有找到。 “身份证呢?” “忘带了。” “行驶证和驾驶证也忘带了?” 那人冷哼一声。 郝帅假装想了想,一拍脑门。 “我前两天检车放在档案袋里,忘家里了。” “是吗?你这个车我前天就见过,你们一路从达拉特旗追到东胜,想干什么?” “没有啊,我们也是刚好要来东胜。” “我跑180你都能跟上,还说没有?不怕被拍吗?驾照是买的吗?” 这时一个人看见副驾驶的脚垫翘着一角,走过去掀起脚垫,拿出了所有的证件,郝帅和张钢铁同时皱起了眉,张钢铁是懊恼驾驶证和行驶证太厚了,郝帅是气张钢铁把四个证摞着放。 那人拿过去看了看,目光停留在张钢铁的临时身份证上,立刻知道他们是谁了。 “我们走了七百公里,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那人瞪着张钢铁,一脸难以置信。 “我说是碰巧遇到的,你信吗?” 张钢铁说着实话,却像开玩笑一样。 那人一个耳光扇在张钢铁脸上。 “信你妈。” 他把几个证件扔给旁边一人。 “此地不宜久留,看看后面有没有尾巴,快撤。” “那他们怎么办?” “绑上沙袋扔到三台基去。” 那人应了一声,从油箱里抽了半瓶汽油出来,将张钢铁和郝帅的证件付之一炬,随后将张钢铁和郝帅的手脚绑上,用胶带裹住嘴巴,硬把两个大男人挤进了后备箱。 摇摇晃晃过了半个小时,张钢铁和郝帅终于又见到了亮光,被两个人从后备箱里抬了出来,此时东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 张钢铁左右观察,发现此时是在一座桥上,桥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水库,应该就是那人口中的三台基。 那两人从后座上抬出两个麻袋,都是现装的沙子,绑在了郝帅和张钢铁身上,他们本来就吓得在打摆子,被绑上几十斤重的沙子,大气都喘不上来,可惜嘴被胶带裹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两人随后奋力将二百余斤的张钢铁和郝帅抬起来扔进了冰凉的水里,但听“噗通”“噗通”两声响,水花溅起八尺高,随后“咕嘟咕嘟”冒起了水泡,两人就此沉到了水底。 这时远远看见有辆车上了桥,两人连忙开车而去。 人可以天真,但不能无邪,邪是天真的克星,是善良的终结者,虽说邪不胜正,但终究要看力量薄弱,鸡蛋碰不过石头,螳臂当不了车。 第七章 死里逃生 “乾哥,那会我下车撒尿的时候好像见过这辆车,他们装了个高清带夜视的行车记录仪,可能把咱们的过程全拍下来了。” “快毁了。” “内存卡不见了。” “肯定还在车上,他们应该来不及转移。” “我把车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座椅都拆下来了,啥也没找到。” “难道他们还有人?快打电话叫住老三。” “老三已经去了半个多小时,那两个人这会恐怕已经到阎王殿了吧。” -------------------- 盛夏的天亮得格外早,太阳温和地露出了头,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抢着虫子,回窝塞到幼鸟嘴里,水里的鱼儿互相擦触着尾巴,以此确定这是七秒前自己的伙伴,一切都朝气蓬勃,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张钢铁的嘴被胶带裹着,水直接通过鼻子吸进了气管,立刻呛了出来,他使劲用肩膀蹭着胶带,胶带遇水逐渐失去胶性,猛咳几下竟然喷开了一端,随后便是大口猛灌,直到肺里最后一丝空气也变成泡泡吐了出来,他的意识随之丧失,郝帅也相差无几。 等张钢铁再有意识时,有人在用力压着他的胸口,那种挤压感非常强烈,随后一张满是胡茬子的嘴贴在了自己的嘴上,度了一口气进来,张钢铁想张嘴呼喊,却喷出一口咸惺的脏水来。 张钢铁猛然睁开眼来,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氧气,不知是怎么上的岸,反正应该是得救了。 眼前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叔,旁边郝帅身上骑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同样在给郝帅做着心肺复苏。 张钢铁挣扎着爬过去,使劲拍打着郝帅的脸颊。 “郝帅,醒醒。” 张钢铁喊了一声,郝帅却全无反应,鼻子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无论那少年怎么努力似乎都无济于事。 张钢铁立时慌了。 “你不是会游泳吗?这么点水就把你淹死了?” 张钢铁头回这么绝望,他只有这么一个愿意豁出性命帮他的朋友,红着眼眶,手上越拍越用力。 “你给我起来,你的十万块钱还没有拿到手,你甘心就这么死了吗?” 张钢铁声嘶力竭地喊着,忽然想起郝帅怕痒,猛地把手伸到了郝帅腋下,轻飘飘地挠了起来。 “你老婆改嫁了,你儿子改姓张了。” 这是郝帅最在乎的人。 “哕。” 郝帅忽然喷出一口水来。 “张钢铁,你他妈的居然惦记我老婆。” 郝帅咆哮着,忽然一捂被张钢铁打肿的脸。 “我的脸怎么这么疼?” 张钢铁哈哈大笑。 “你醒了,你醒了。” 张钢铁仰躺在地,他再也没有力气撑起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躺倒之初还是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忽然抱头痛哭起来,很少有人体会过死而复生是什么感觉,所以很少有人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是怎样,就像很少有人理解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寻短见一样,难以感同身受。 郝帅跪了起来。 “大叔,谢谢你救了我们。” 张钢铁也想起恩人在侧,连忙挣扎着爬起来。 那位大叔将他们扶起来。 “不用谢,我只是受人之托。” 张钢铁和郝帅互相看看,脸上均写满疑惑。 “是谁?” 那位大叔摇了摇头,递过一部手机和充电器。 “你们拿着这个手机,那个人会打电话给你们的。” 张钢铁迟疑着接过手机。 “你们最好先到医院看看,如果肺里进水的话很危险,微信里的钱是给你们用的,支付密码张钢铁知道。” 那大叔说完一拉旁边的少年。 “走吧,强子。” 这句强子叫得格外大声,似乎怕他听不见,随后便带着强子上了旁边的一辆车。 “到底是谁?” 郝帅问着,可张钢铁也是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 “你想想自己知道谁的密码?” 张钢铁忽然一凛,打开微信,点击支付,需要输入支付密码才能进入查看,张钢铁颤抖着手输入910802,竟然真的进去了,里面有一万的零钱。 “你真的知道啊?” 郝帅大奇。 张钢铁却不说话,盯着屏幕出神。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神通广大的朋友?” 张钢铁还是不说话,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陌生又熟悉、恨透又爱极的面容,一瞬间心乱如麻。 郝帅拍了拍张钢铁。 “你被水灌傻了?” 张钢铁如梦初醒。 “她是在可怜我吗?” 张钢铁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呢?谁可怜你?” “这是高文静一号的密码。” 郝帅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那个骗子托这位大叔救了我们?” “是。” “快看看手机里有什么。” 张钢铁仔细查看,手机里没有联系人,没有短信,微信是新注册的,没有好友,但是想使用微信支付必须进行实名认证,认证信息是*强,身份证号是6****************6,星号的内容看不到,不过警察应该是可以查到的。 “骗子把自己的身份信息暴露了。” 郝帅的眼睛发着光。 “刚才救咱们的大叔是不是管那个小孩叫强子?” 张钢铁的记性发着光。 郝帅愣了愣。 “好像是,还喊得很大声。” “那这个微信会不会是用他身份证注册的?我们报警查他是不是恩将仇报?” “这…” 郝帅说不上来。 “我们得弄明白高文静一号为什么要救我们,单单是可怜我们?还是…” 张钢铁不敢说。 “还是她爱上你了?” “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谁会爱上你这种长不大的妈宝直男?就算有人会爱上你,也绝不是这种心思缜密、阅男无数的女骗子。” 张钢铁顿时心灰意冷。 “那我给吴警官打电话。” “先不要打,这个大叔说不定只是高文静一号随便在街上求的人,我们先把她的电话等到,听听她怎么说。” “如果等不到呢?” 张钢铁似乎变了一点,学会想问题了。 “如果她就是可怜可怜我,拿这一万块钱打我的脸呢?我岂不是连尊严都没了。” 张钢铁接着说道。 “那我们就回家,把找骗子的事交给警察。” 他们已经因为天真丢了一回命,难道还不害怕吗? 二人到医院做了个检查,肺部有少量进水,会自己吸收掉,医生只开了些抗炎症的药物,并无大碍。 张钢铁起初不愿意花高文静给的钱,郝帅提醒他这就是他的钱,张钢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才心安理得地吃饭、看病,何况两个人现在都身无分文,郝帅的钱虽然没被骗,但手机和银行卡都被搜走了。 下午张钢铁和郝帅坐在公园的椅子上苦等,一直到五点时手机终于响了,显示未知号码,张钢铁免提接通。 “您好,请问买保险吗?” 这种骚扰电话经常会有。 “不买。” 郝帅愤然去挂电话,张钢铁却拉住了他的手。 “我建议您考虑考虑意外险,下次失足落水的话,您的家人就会受益,不至于白白挂掉。” 这声音再过五年、十年张钢铁都不会忘。 “你终于来电话了,你知道你把我害成什么样了吗?” 张钢铁瞪着一对钢珠质问着手机,好像手机就是高文静一样。 “什么叫我害了你?你不来跟我相亲,会发生这样的事吗?进我房门的时候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进了门就没有后悔药了,是不是你自己义无反顾走进来的?还说什么上贼船的污言秽语?” “你…” “你什么你?还有,后来是不是你同意跟我打赌,只要我把你灌醉,我想干什么随便?就算我把你的器官摘下来卖了那也是你输给我的。” “我…” “我什么我?我哪句说错了?” “那你给我喝的酒和你自己喝的成分一样吗?” “那个一样不一样的…都一样,反正你被我灌醉了,你就得愿赌服输。” 张钢铁第一次把高文静问住,但是女人说不过的时候有一百种耍赖的方式。 郝帅看不过去。 “我把你个臭不要脸的骗子,你骗了一个傻子,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吗?” 张钢铁给了郝帅一拳。 电话那头不但不生气,反而噗嗤一笑。 “我觉得你比张钢铁也强不到哪去,两个愣头青。” “你说谁呢?你敢不敢告诉我你在哪,我过去把你…” “我就不告诉你我在咸阳。” 郝帅看了看张钢铁,张钢铁看了看郝帅,两脸问号。 “你们是不是有一肚子疑问?姐现在有点时间,你们尽管问,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为什么要骗我?” 张钢铁问了个最傻的问题。 高文静想必又在翻白眼吧。 “因为姐是骗子,骗子骗傻子,天经地义。” “骗我就骗我,为什么还要骂我笨蛋、傻子、白痴、废物?” 高文静轻咦了一声。 “还没到第八天,你怎么就知道我骂你废物了?” “我早就全看过了。”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嚣张?骗你的钱,拍你的裸*照不说,还设闹钟骂你。” 世上可有如此嚣张的骗子? “是啊,我想问问你,作为一个女人,拍男人的裸照,你是怎么做到这么不要脸的?” “早知道你这么想我,走之前我就不给你留内裤了,你可以问一下崔彪彪,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遮羞。” “那我还要感谢你了?” “那当然,不用谢。” 郝帅凑过来。 “那你发他的裸照仅我一人可见干嘛?” “还不是为了给他留面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发呢?” 张钢铁气不打一处来。 “不发怎么向我的同伙交代?你都不知道,为了给你留面子,我厚着脸皮当着他们的面拍你的裸*照有多害羞,以往这时候我们女生都躲开了。” 张钢铁愣住了。 郝帅也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你在保护张钢铁?” “对呀,你问一下崔彪彪,他的裸*照是不是天下皆知?” “可是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这个问题就像今天我为什么要救你一样,因为我乐意。” “你不是在咸阳吗?你怎么知道我们被扔到水里的事?” “你们被包围的时候我就在前面的车里好吗?看见你们两个愣头青,我是又开心又犯愁,开心的是果然没有看错张钢铁,犯愁的是你们两个又不是武林高手,怎么单枪匹马的就来了呢?用一个词形容你们就是头铁,哦,差点忘了,张钢铁的头肯定铁。” 张钢铁和郝帅面面相觑。 “知道我为什么说没有看错你吗?那天那个快递明明就在脚边,你一眼就看见了,我为什么半天找不到呢?因为我就是想让你看那个快递,其实那根本不是快递,是我的同伙伪造的,上面的寄件地址就是我下一个要去的地点,咱俩相亲那天你的第三个菜也答对了,所以我知道你的记性超好,留了这么一条线索给你,怕你记得又怕你不记得,干脆给你设了微信提醒,时不时地刺激你一下,我会在鄂尔多斯市待八天,如果八天之内你能找到我,那就证明没看错你,如果找不到我,那你就是废物一个,这辈子都别想见到姐了。” “那万一我们不是自己来,而是带着警察把你们抓起来呢?” “我无怨无悔,我从小被他们养大,误入歧途在所难免,以前没敢反抗,直到遇见你。” 高文静忽然闭嘴了。 “张钢铁有什么好,你会为了他背叛组织?” 打死张钢铁郝帅都不信。 “如果你像我一样,从小到大被关在笼子里,见到的全都是自私、贪婪、恶毒、刻薄、狠辣的人,你也会觉得世上的人都是这样,有些人表面正经,一勾引就原形毕露,只有张钢铁不一样,过马路只敢牵我的袖子,被你蛊惑买了一盒干货还给扔了,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种单纯的人。”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我们在咸阳也会待八天,这次希望你们聪明一点,别再两个人冒冒失失来送死了。” 高文静说完就挂了电话。 “阴谋,绝对有阴谋。” 这话竟然是张钢铁说的。 “怎么,这次不是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了?” “她的糖衣炮弹我已经吃过一次,难道还会吃第二次?” “这就对了,你猜猜他们为什么要救我们?” “为什么?” 张钢铁想不到。 “他们肯定是发现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不见了,所以赶紧装模作样地把咱俩捞上来,让高文静假装好人,然后一步一步套取内存卡的下落,就算本来没有内存卡,他们也会觉得咱们录了东西,把内存卡转移了,因为他们做贼心虚。”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逼问呢?” “咱俩都死过一次了,逼问还有用吗?” “你说的太对了,她既然在车上,又是怎么找的人救咱俩,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所以他们肯定会派人盯着咱俩。” 张钢铁不由自主地向周围扫了一圈。 “别瞎看,咱俩统一一下口径,咱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鄂尔多斯,那个人带着内存卡走了。”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交给吴警官了,看看这个强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第八章 蛇蝎心肠 张钢铁联系到了吴正义,告知鄂尔多斯种种,吴正义一查果然有一个叫崔彪彪的报案,案情和张钢铁所述一模一样,当即和鄂尔多斯以及咸阳的警方取得了联系,鄂尔多斯名列全国最安全城市榜单前二十,城内探头数不胜数,要想不留痕迹实属不易,但是仍被他们利用换车牌、喷车漆、早高峰分头上路等等手段避开,毕竟包围张钢铁的林间小道没有探头,而且在城边上,不然他们也不会选在那里,吴正义当即开车到鄂尔多斯接上了张钢铁和郝帅,一行四人向西安、咸阳方向开去。 坐在车上,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张钢铁拿起来看了一眼,有个叫静的加微信,验证信息却写着“别加我别回复”。 “难道是高文静?” 郝帅奇道。 正在开车的吴正义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有个人加这个微信,却写着别加我别回复。” “我看看。” 副驾驶的刘书瑶警官把手伸了过来。 张钢铁递过手机,刘书瑶看了看那个叫静的微信。 “朋友圈看不了,头像是风景图,看不出什么。” “那就按她说的,不加也不回复,看她下一步想干什么。” 吴正义一边开车一边吩咐。 “为什么不让加呢?” 郝帅想不通。 “她怕咱们查她的微信号。” 张钢铁作出猜测。 “是她在加你,你一点同意不就看见了吗?” 郝帅立刻推翻他的猜测。 “知道微信号没用的,得拿出确凿的犯罪证据官方才会提供认证信息,不然就是泄露用户隐私,你这个微信也一样,不然早就知道他叫什么强了。” 刘书瑶解释道。 “她怕跟你聊天留下证据。” 吴正义一语道破。 第二天傍晚,四人赶到了咸阳,吴正义先跟当地警察碰了个头,当地警察已经开始从监控中排查昨天进来的车辆,但是咸阳跟西安自古就是一城,虽然现在分开管理,但是西安的绕城路已经修到了咸阳境内,机场也在咸阳,可谓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查西安不行,查西安也不行,西安是旅游城市,来往车辆众多,在不知道车牌的情况下查找实在是难如登天。 当晚草草睡过,第二天中午,张钢铁又收到一条验证信息,写着“七点盛夏烤吧”六个字。 张钢铁连忙告诉吴正义,吴正义没有惊动当地的警察,四点便开车来到盛夏烤吧的斜对面,四人坐在车上耐心等待,看这个高文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们的车停在一家银行门口,旁边停的车不多,六点,有一辆车停到了旁边不远处,和他们隔了十多米,熄火后却没有人下来,张钢铁和郝帅偷眼观察那辆车,车没见过,车玻璃上贴的膜异常暗,根本看不到车里的情况。 “吴队长,我们跟踪崔彪彪的时候,那伙骗子也是把车停在对面接应高文静二号。” “知道了。” 六点四十,有一个男人出现在街对面,径直走进了盛夏烤吧,四人顿时打起了精神。 一直等到七点半,没有单独的女子出现,旁边的车也丝毫不动。 “怎么还不来?我见的两个高文静都很守时的。” 张钢铁感觉不对劲。 吴正义看了看旁边的车。 “她只说盛夏烤吧,没说是相亲。” 八点半,依然没有可疑的人出现。 “吴队,我们可能上当了。” 刘书瑶注视着那辆车。 “高文静可能就是想试试张钢铁有没有报警,咱们这一蹲就打草惊蛇了。” “我的车玻璃也是处理过的,那辆车比咱们晚来,以他们的距离,不可能看到咱们车里有人。” “万一还有人比咱们先来呢?” 吴正义有些动容,不过随后便恢复了镇定。 “现在不能动,动才会打草惊蛇。” 九点,那辆车忽然动了。 “那辆车走了。” 张钢铁第一个发现。 吴正义担心真的有人在监视,当即打给当地的警察局,从监控上追踪那辆车的去向,吴正义则继续留在原地。 过了四十分钟,警察局回了电话,那辆车在六村堡立交和帽耳刘立交之间兜了几个圈子后开进了渭河边的一个旧船厂。 “鬼鬼祟祟,一定是他们。” 吴正义发动了车,驱车开向渭河,期间不断向后张望,不见有车跟着。 距那船厂不到两公里时,吴正义找地方停了车。 “你们三个留在车上,我去看看。” “小心点,有事记得打暗号。” 刘书瑶递过耳麦。 吴正义独自一人走进了黑暗中,这里荒废已久,一切都静得可怕,从耳麦里可以听见吴正义的呼吸声。 很快就看到了那个船厂,船厂的围墙破败不堪,吴正义小心翼翼地摸过去,从一个破洞向里张望,只见那辆车停在河边,岸边还泊着一艘缺角木船,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 吴正义观察半晌,不见有动静,索性钻进围墙,悄悄向那辆车踱了过去。 张钢铁等三人在车上大气不敢出,生怕错过吴正义的暗号,张钢铁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也怕错过高文静的消息。 忽然,手机响了一声,张钢铁连忙打开,果然是高文静发来一条验证消息,字只有两个“快走!!!”,后面跟着大大的三个感叹号,张钢铁连忙递给刘书瑶,刘书瑶大惊,喊了一声“吴队”,没待她说出下文,忽听一声巨响,前面两公里闪出一道亮光,似乎是什么东西爆炸了,耳麦里的声音比外面听到的大多了,夹杂着惨叫声,刘书瑶飞身蹿到正驾驶,开着车冲了过去。 远远看见船厂,刘书瑶什么也不顾,直接撞了进去,只见船厂里火光冲天,那辆车被炸得七零八落,碎片正在熊熊燃烧,船厂破旧的屋子、岸边停的木船都被一并引燃,一眼看见吴正义躺在不远处翻滚着。 刘书瑶将车开到吴正义身旁,掏出枪来下了车,藏在车门后观察,不见有别人,这才迅速蹲了下去。 “吴队,你怎么样?” “快走。” 吴正义强忍着剧痛挤出一句,刘书瑶敲了敲后车门,张钢铁赶紧跳下车来,将吴正义抱上车,刘书瑶端着枪环视一圈,确定没有人后,开车直奔医院,这时远听警笛声响,当地的警察也赶到了。 吴正义浑身大面积烧伤,被包成了粽子,若不是听见刘书瑶的喊声时下意识地向后跳开,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对警方赤裸裸的挑衅。” 吴正义嘴被烫肿一圈,吐字不清,挑衅说成挑恨,张钢铁险些被逗笑,可遭此变故任谁也没办法笑出来。 “这个高文静实在是太狡猾了,用验证信息把我们骗到烤吧,发现你们报了警,又把我们引到船厂,想炸死我们。” 刘书瑶代吴正义说了出来。 张钢铁再也想不到高文静竟然是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原本以为她只是个骗子,没想到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还装模作样发消息让他们快走,现在已不仅仅是追回被骗的钱这么简单了,不把她绳之以法,恐怕张钢铁将永无宁日。 这时有人敲门,张钢铁打开门,只见门外有个七八岁的小孩。 “谁叫张钢铁?” 小孩问道。 “我就是。” “有个大姐姐让我把这个给你。” 小孩递过一个信封。 刘书瑶迅速走过来。 “那个大姐姐呢?” “走了。” “你在哪见到大姐姐的?” “在医院外面。” “大姐姐长什么样?” “大姐姐可漂亮可漂亮了。” 张钢铁接过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来,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第九章 虎穴龙潭 警察在船厂只找到一行四十三码的脚印,下车后从水路逃走了,那辆车被炸得面目全非,车架号更是粉碎,想必也是骗来的车。 刘书瑶又让警察查那个手机号的位置。 “手机稳定开机五分钟才能追踪到位置,这个号码信号时断时续,应该是在频繁插拔电话卡。” 刘书瑶得到这样的回复,心情变得沉重。 “吴队,敌人很狡猾,这个电话打不打?” “打,想办法跟他扯皮,拖到五分钟。” 张钢铁免提拨出号码,第一次无法接通,应该是拔卡状态,第二次果然通了,对面接通了电话,却不说话。 “我是张钢铁,你是谁?” 张钢铁按照吴正义的指示,准备利用自己装傻充愣的技能拖延时间,哪知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 “什么意思?” 张钢铁皱着眉。 “再打过去。” 再打过去竟然关机了,再打还是关机。 “什么意思?” 刘书瑶也皱起了眉。 这时张钢铁的手机响了,显示未知号码。 “高文静上次给我打电话也是未知号码。” “这是一种虚拟拨号软件,没法查位置了,难道她留号码只是为了知道你的号码?高文静不是知道吗?” “谁知道她又在玩什么花样。” “先接电话,看她说什么。” 张钢铁免提接通。 “你好啊,张钢铁。” 对面竟然是个男的。 “你是谁?” “想知道我是谁就一个人到医院外面来。” 张钢铁看了看刘书瑶,刘书瑶摇了摇头,用笔在纸上写着“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找我干嘛?” 刘书瑶竖了竖大拇指。 “想知道我找你干嘛就一个人到医院外面来。” 张钢铁又看了看刘书瑶,刘书瑶在纸上写下“地点”。 “你在哪?” “想知道我在哪就一个人到医院外面来。” 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出来呀。 张钢铁又看向刘书瑶,刘书瑶用手捂上了脸,随后比划了个OK。 “好。” 张钢铁挂掉电话。 “你把耳麦戴上。” 刘书瑶递过耳麦。 张钢铁犹豫着不敢接。 刘书瑶又拿出一个小铁片,脱下张钢铁的鞋,捏着鼻子粘到了鞋垫下面。 “这是定位器,你放心,我们会一直保护你,出去以后也会有警察暗中跟着你。” 张钢铁咬了咬牙,接过了耳麦。 “他见你一定是想要那个内存卡,你记得咱俩还有个同伴的事。” 郝帅嘱咐着。 “千万不能说内存卡在车里,也不能说交给警方,你把我手机号存了,到时候打电话过来,我找人配合。” 刘书瑶也嘱咐着。 “知道了。” 张钢铁做了个深呼吸,随后下了楼。 出了医院,张钢铁的手机响了。 “喂。” “向左走200米你会看见一个胡同。”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能看见张钢铁,张钢铁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人,向左看去,果然有一个胡同,走了过去。 “进胡同走一公里,你会看到一个便利店。” 张钢铁依言走进胡同,果然看到一家便利店。 “进去买一包口香糖。” 张钢铁只好照做。 “买上了。” “很好,现在告诉后面的那些便衣,他们的演技太拙劣,如果继续跟着你的话,我就把电话挂了。” 张钢铁进便利店后,后面的警察怕罪犯躲在店里伤害张钢铁,迅速逼近过来,张钢铁出来时他们离得非常近。 “你们别跟着我,不然他就要挂电话了。” 张钢铁喊了一嗓子,反正还有耳麦,反正还有定位器,反正还有满街的摄像头,反正还有把柄在手,就算这些都没用,反正张钢铁烂命一条,慷慨赴死总好过莫名横死。 后面的警察不敢妄动,请示上级后慢慢后撤,张钢铁心里忽然没了底。 “张钢铁,这几个便衣就是做做样子,胡同出口已经有我们的人了。” 耳麦里刘书瑶缓缓说着,张钢铁这才宽心。 “好,现在继续沿着胡同走。” 胡同是S形,很快就到了两边都看不到的拐弯处。 “看到右手边的垃圾桶了吗?” “看到了。” “你去拍一下垃圾桶的盖子,喊一声芝麻开门。” “你在耍我吗?” 这是什么狗屁要求? “哪敢耍你?这是惊喜。” 张钢铁无奈走到垃圾桶边,四扫无人,这才轻轻拍了一下盖子。 “芝…芝麻开门。” 实在难以启齿,哪知话音一落,垃圾桶的盖子忽然弹开了,从垃圾桶里站起一个人来。 “让他搜个身。” 说完竟然挂了电话。 那人从垃圾桶里跳出来,看了看张钢铁的耳孔,把耳麦摘出去扔进了下水道,接着摸遍张钢铁全身,脱下张钢铁的鞋子,发现了定位器,也扔进了下水道,最后夺过张钢铁的手机关掉,递过了自己的手机。 “一直往前走出胡同,然后右拐。” 那人说完向张钢铁来的方向走去。 张钢铁全程无法反抗,身上全部的倚仗都被抢走,连手机都怕被定位关了,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很快就出了胡同,此时刚六点,街上的行人虽然不多,却也看不出哪个是警察,张钢铁依言右拐,走了不远,手中的电话响了。 “看到路边的面包车了吗?” “看到了。” “面包车下有个东西。” 张钢铁走到面包车旁边蹲下身,没等他看清车下有什么,面包车的门骤然开了,一个人伸出手来,猛地一把将他拽上了车,张钢铁没来得及反应,被一个黑布袋子套上了头。 后方的警察也是猝不及防,眼见面包车开动,连忙跳上车,驱车跟了上来,警察善于跟踪,时而超车出来,到红绿灯却又故意停在车多的车道落到后方。 面包车七拐八绕,进了一个细窄的小巷子,警察也只能开车跟进去,走了不久,忽然从马路牙子上骑下来一个拉水果的三轮车,面包车刚一开过,三轮车就骤然插了进来,由于拐弯甚急,一下子翻了车,满车水果全部撒在了地上,路本来就不宽,被侧翻的三轮车占满,生生将警车拦了下来。 “刘警官,人跟丢了。” “怎么能跟丢了?” “他们花钱雇了个人把水果车翻在小巷子里拦住了我们的车,然后抢到巷子外换其他的车开走了,我们只找到空面包车。” 刘书瑶气得直拍桌子,张钢铁就这样丢了? 张钢铁眼前一团黑,两边的人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丝毫反抗不得,中途换了辆车后,车速明显变快,走了二十分钟左右,车停了。 旁边的人下车后拉着张钢铁缓步向前,指挥着张钢铁楼梯、台阶、拐弯、低头。 “这是我开过最烂的车,电动窗户得手动归位,点个烟把老子电了一下,一开空调就咔啦啦乱响,真不知道乾哥让开回来干嘛。” 张钢铁忽然听到有人这样说,感觉点烟器和窗户跟郝帅的车有点像,只是郝帅的空调没有异响,张钢铁想了想,忽然意识到那是冷风吹动内存卡的声音,不禁大喜,因为没有找到内存卡,所以他们不敢把车丢了,再烂也得开回来,也正因为郝帅的车小毛病多,他们才没有怀疑空调管里有东西,只是以为空调坏了,看来他们的老窝到了。 又走了不远,果然停了下来,带路的人摘下了张钢铁的头套,眼前骤亮,张钢铁闭上眼缓了片刻,只见自己站在一个大院子里,院心放着一张桌子,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坐在桌边,正在吃着桌上的小笼包。 “别客气,坐。” 他一开口,张钢铁立刻听出这就是跟他通话的人。 张钢铁不动。 “饿不饿?” 张钢铁还是不动。 那人放下筷子,哈了口气自己闻了闻。 “好一口大蒜味,幸好你给我带了口香糖。” 张钢铁摸了摸兜,不知该不该把口香糖给他,以为他只是为了测试后面跟没跟警察,没想到是代他跑腿? “你别紧张呀,你一紧张我也紧张,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你是谁?” 张钢铁终于开口。 “他们都叫我乾哥。” 刚才听见过这个名字。 “乾大爷还差不多。” 这是张钢铁心中所想,他再耿直,也不敢说出口。 “你是不是在想,这么老了叫什么哥,叫大爷还差不多?” 张钢铁后背顿时直冒冷汗。 那乾哥起身走过来,把着张钢铁的肩膀将张钢铁按坐到凳子上。 “别紧张,陪乾哥吃个早点。” 他一招手。 “老陈怎么还不来?” “我去看看。” 旁边一人走出了院子。 “快吃,趁热。” 张钢铁还是不动,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乾哥看了一眼,起身迎了上去。 “你可算来了。” 张钢铁回头看了一眼,进来的竟然是把他从三台基水库救上来的老头,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乾哥把老陈也让到凳子上,随后自己落座。 “不好意思啊,乾哥实在是太饿了,就自己先吃了。” “乾哥这么早就招待客人啊?怎么不介绍介绍?” 什么意思?张钢铁看了眼老陈,老陈却不看他一眼。 “对对对。” 乾哥指了指张钢铁。 “他叫张钢铁,属猫的,有九条命,乾哥老喜欢他了。” 乾哥又指了指老陈。 “他叫陈百福,是我多年的好朋友,你们多亲近亲近。” 陈百福这才看了眼张钢铁。 “没听乾哥说过有这么一个小朋友啊。” “你我多日不见,乾哥认识了新的朋友你怎么会知道呢?” 他顿了顿。 “就好比你认识了新的朋友,乾哥也未必知道一样。” 乾哥注视着陈百福,似乎话里有话。 陈百福笑了笑。 “乾哥的朋友那自然了不得,当然要亲近亲近。” 到底是怎么回事?张钢铁彻底陷入了郁闷,难道救自己的事乾哥不知道?难道高文静真的是偷偷救自己?可她怎么会找乾哥的朋友救自己呢?这不是蠢到家了吗?这陈百福假装不认识我,难道他也有背叛之心?那我该怎么办? 张钢铁脑子里闪过一连串问号,脸上阴晴不定。 “张钢铁,跟老陈说说咱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不认识你。” 张钢铁冷语相向,既然不知道怎么办,干脆回归一个愣头青该有的样子,反正手里捏着内存卡的把柄,还有高文静和陈百福帮忙?他还不知道警察被甩掉的事。 乾哥笑了笑。 “你怎么对朋友这个态度?” “谁是你的朋友?你把骗我的钱还给我。” 乾哥又笑了笑。 “我讨厌别人跟我谈钱。” “那不是你的钱。” “好,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咱们就换个方式说话,你觉得乾哥昨天放的焰火漂亮不漂亮?嘭。” 乾哥用手比划了个炸开的动作,指的是船厂爆炸的汽车。 “你炸到警察了,一点都不害怕吗?” 张钢铁天真地问。 乾哥哈哈大笑。 “炸的就是警察,要是你过去,乾哥可就舍不得炸了。”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 “告诉乾哥,是谁把你指到盛夏烤吧去的?” “我自己误打误撞去的。” 乾哥又哈哈大笑,眼泪都挤了出来。 “崔彪彪那里也是误打误撞?” “没错。” 这个真没错。 “那你是怎么从水里出来的?让我猜一下,是不是也是被一个路人误打误撞救了?” 张钢铁不说话了,误打误撞一次可以,次次都误打误撞,鬼都不信。 “看你长得挺老实,怎么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乾哥拿起手机。 “看来我得使点手段了,要不然得被你小子耍得团团转。” 乾哥操作几下,响起了视频通话的声音,很快就被接通。 “乾哥。” 是个妇女的声音。 “来,跟我们的男一号说两句话。” 乾哥把手机递了过来。 张钢铁奇怪地接过手机,视频里的女人并不认识。 “你好啊,张钢铁。” 对方好像和自己很熟的样子。 “你是谁?” 张钢铁冷冷地问道。 “没礼貌,这是你李阿姨。” 那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那个妇女把手机平移过去,张钢铁的妈妈出现在了屏幕里,张钢铁顿时愣住了,仿佛猫被捏了后脖颈,又仿佛蛇被打到七寸。 第十章 人面兽心 “铁铁,你李阿姨说高文静也和你们一起去旅游了?你这个死孩子,怎么不跟妈说一声呢?妈给你多买几身衣服呀。” 看背景是在家里,张妈妈完全不知道张钢铁被骗的事,还把李阿姨当做张钢铁和高文静的介绍人款待。 “我买了。” 张钢铁泪在眼前,使劲强忍着。 “出门在外要多照顾女孩子,不会说话就少说,多向郝帅学学。” 张妈妈没有觉察到异常。 “知道了。” 张钢铁直接挂掉了视频,泪水随即流了下来。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现在一五一十地把十号以后所有的事情说出来,有一句假话,刚才就是你和你妈见的最后一面。” 乾哥依然微笑着,但隐藏在这份微笑下面的却是一副比虎狼更加狠毒的心肠。 “乾哥,这些事我听到不太好。” 陈百福起身想走。 “别呀。” 乾哥一把拉住陈百福。 “这小子不太老实,乾哥现在老糊涂了,还得你帮我判断真假。” 陈百福只好坐了下来,心知不妙,但脸上丝毫看不出惊慌,毕竟是伴虎多年的人物。 张钢铁一向心思不深,第一次被人形容不老实,忽然觉得老实与不老实只有一线之隔,真话假话也仅仅是一念之间,奸猾之人说实话未必有人信,老实人说假话有时候更容易骗到人。 “我一报完警就找了两个朋友去了鄂尔多斯。” 他记得郝帅的嘱咐。 “鄂尔多斯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偷看到的。” 只能往自己身上推。 “从哪里?” “我买了个口红,但是不敢送给高文静,就想悄悄塞到她包里,在她包里看到一个很小的快递,快递上的寄件地址是内蒙古鄂尔多斯市。” 张钢铁把脑汁都绞尽了,如果张钢铁真的买了个口红,他有可能真的不敢送,正如他过马路只敢拉高文静的袖子一样,如果高文静是好人,那她说的就是真的,那个快递是他们用来传递消息的工具乾哥自然知道,说成自己偷看,就不会连累高文静了,张钢铁只需把两个关键的点编过去,一个是假快递,另一个是落水被救。 “看了一下就记住了?” “我的记性特别好。” 张钢铁见桌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上有字,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到乾哥面前,把筷子的厂家名称、生产地址、联系电话以及生产批次逐一背出来,虽然有个别字记错,但只看一遍就能记住几十个字,足见记性之好。 “你继续说。” 乾哥面无表情,看不出信不信,旁边的陈百福也一样。 “你们没有留下任何物证,只有我偷看到的这一点线索,警察把所有的快递公司都查了一遍,没有查到从鄂尔多斯寄过来高文静的快递,否定了这条线索,让我在家等他们破案,我等不及,一气之下就来了鄂尔多斯。” “继续。” “我们先到了准格尔旗,找了一天没结果,我朋友说我这是在逛街,根本找不到人,没准我们前脚找完离开,你们后脚才到,我觉得他说得很对,这样根本是大海捞针,就同意跟朋友去响沙湾散心,没想到沙漠里温度太高,把我热中暑了,跟崔彪彪住进了同一个医院,误打误撞发现又有一个李阿姨介绍高文静。” 张钢铁侃侃而谈,除了偷看快递外全是真话,没有一丝丝编故事的样子,他尽量把真实对话多复述一点,掩盖自己编造的一句假话。 “老二。” 乾哥喊了一声,从外面悻悻走进一个人来,张钢铁一眼认出是崔彪彪被骗当晚下车尿尿的人。 “你怎么能在短期内用同样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们也用高文静。” 乾哥冷哼一声。 “原来是你们的一个巧合造就了他的误打误撞。” 乾哥看了看张钢铁。 “你接着说,谁救的你?” 看来乾哥信了,张钢铁紧绷的脸松了松。 “是一辆巡逻的警车路过。” 乾哥笑了笑。 “老陈,你觉得他的运气怎么样?” “好得没话说。” 陈百福随口答道。 “岂止是好,简直是老天的眷顾,不过…” 乾哥拿起了手机。 “你接下来的运气就不太好了。” 乾哥解锁手机,刚好是李阿姨的聊天界面。 “把张钢铁他妈的大拇指给我剁了。” 乾哥一条语音发了出去,还给张钢铁看了一眼屏幕,张钢铁大惊。 “你说什么?你…你敢…” 张钢铁扑了过去,被老二一把抱住。 “混蛋,你住手。” 张钢铁咆哮着,用脚回踢老二的小腿,被老二一脚绊倒在地。 “我没动手呀。” 乾哥一展他的双手。 “我都告诉你这是我的手段了,你还要骗我,能怪我吗?” “我…我…” “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是谁救的你,我让她住手还来得及。” “啊!” 张钢铁声嘶力竭地大喊出声,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妈妈,换谁能轻易做出选择?但是此时再编个别人能骗过吗? “已经一分钟了,你再不说手指头真的下来了。” “是他!” 张钢铁颤抖着手指向陈百福,随后大哭了出来,眼泪中充满了无助、委屈与绝望,大拇指剁了还有小拇指,小拇指剁了还有脚趾,张钢铁怎么能让妈妈受这种罪?如果时间能够倒退,张钢铁宁愿回到十天前,宁愿坐等警察破案,哪怕最后一无所获,张钢铁宁愿当穷光蛋,也不愿做这种痛苦的选择。 “你先等等。” 乾哥满意地把第二条语音发出去,随后微笑着看向陈百福。 “说吧,怎么会是你?我让你负责断后,你怎么反而给我留尾巴?” “你把一个大孝子逼成这样也是够可以的。” 陈百福冷冷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他在骗你?” “因为我早就知道是你。” 乾哥的笑容永远挂在脸上。 “老二打电话说车上的内存卡不见了,我让他赶紧联系老三,老三调头回去刚好看见你在救他们,跟着他们一路来到咸阳,你说是我运气好还是你点太背?” “原来如此。” 陈百福服气。 “无论是谁想骗过乾哥都没那么容易,说吧,你为什么要救张钢铁?” “我很久以前就看不惯你的做法了,谭先生从不伤人性命,怎么到你手上就变了?” “看不惯我的人多了。” 乾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差说一句你算老几。 “看不惯我的事一会再说,你是怎么知道张钢铁被我扔到三台基的,是谁告诉你的?” “你让我断后,什么事我不知道?” “不不不,张钢铁的出现是所有人的意外,连我都是他被扔下水才知道的,你怎么能知道?” 乾哥看着陈百福的眼睛。 “是不是你把他指到鄂尔多斯的?” 陈百福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猜对了,鄂尔多斯是我指的,咸阳也是我指的,昨天的盛夏烤吧还是我告诉的,我就是想让你谭乾歇菜。” 原来这乾哥叫谭乾,难怪讨厌别人跟他谈钱,陈百福不声不响替高文静背了锅。 谭乾也笑了,张钢铁被老二架在谭乾身边,谭乾抬手拍了拍张钢铁的脸。 “你就指望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笨蛋让我歇菜?” “他不是无情无义,换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人不能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 谭乾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你是在说我吗?” “谭先生的死我一直都觉得蹊跷。” “你很快就能自己去问他了。” 谭乾的笑容又回来了。 “你只是负责断后,没有认识张钢铁的机会,这中间还有一个关键性的人物。” 他看了看张钢铁,把张钢铁按在凳子上。 “你想不想静静?我让她出来见你。” 张钢铁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欣喜还是害怕,此情此景,恐怕是害怕居多。 谭乾发了个微信,顺手给陈百福看了个视频,强子竟然被绑着,陈百福的脸色也变了变。 “她出来以后你俩谁都不许说话,说一个字我剁你们家人一根手指头。” 很快,高文静从院外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么美丽,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神采奕奕。 “乾哥,你找我?” 高文静看见张钢铁,面露讶异。 “乾哥,这…张钢铁怎么会在这里?” “这得问你呀,你应该比我清楚。” 谭乾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不清楚,这个人蠢得跟头驴一样,难道能从我身上找到线索吗?” 高文静一推张钢铁。 “蠢驴,你当着姑奶奶的面把话说清楚。” 高文静巧妙地把谭乾质疑的重点移开,说成张钢铁从她身上找到线索,万一张钢铁说出快递的事也好搪塞。 谭乾一下一下鼓起了掌。 “你们这群姑娘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处处透着机灵,连你乾哥都敢骗。” “我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骗乾哥啊。” “张钢铁都交代了,他是看了你的快递找来的。” 果然已经说了,高文静挥手给了张钢铁一记暴栗。 “姑奶奶的东西你也敢偷看?” 张钢铁,你不会蠢到告诉谭乾是我给你看的快递吧?你要是这么说,咱俩今天就得化蝶双双飞了。 “快递被看了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啊,要是知道我早让三哥把他解决掉了。” “他说买了一枝眼线笔不敢给你,想偷偷塞到你包里,结果就看到了快递,你包里多了一枝眼线笔吗?” 好陷阱!顺坡下就上当了。 谭乾说完死盯着张钢铁,只要张钢铁嘴里敢挤出一个字来立马就死定了。 第十一章 难得聪明 死直男还知道眼线笔呢?高文静暗暗松了口气,看了看张钢铁,忽然觉得奇怪,张钢铁为什么连一句话也不说?再看谭乾,两眼死盯着张钢铁,难道是谭乾威胁张钢铁不让他说话?高文静又看向旁边的陈百福,陈百福睨了睨谭乾,见谭乾不看自己,立刻抿着上下嘴唇左右搓动,是涂完口红的动作,高文静冰雪聪明,立刻心领神会。 “到底是蠢驴,买个口红能记成眼线笔,活该你当个老光棍没人要。” 高文静骂骂咧咧,心里却在庆幸有陈叔在场,张钢铁也终于聪明了一回。 张钢铁奇怪地看了看高文静,谭乾奇怪地看了看陈百福,陈百福嘴上的动作早停了。 “鄂尔多斯不是你指的吗?怎么说着说着有了两个答案?” 谭乾质问陈百福。 “鄂尔多斯是他自己来的,达拉特旗是我指的,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是误打误撞碰到另一个高文静的吧?” 陈百福一脸轻蔑反问一句,高文静看了看陈百福,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说得通了,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谭乾笑了笑,转向高文静。 “是乾哥错怪你了,你回去吧。” 高文静点了点头,再看一眼陈百福,心里无比刺痛,但只能扭头出去,陈叔,你是怎么暴露的?张钢铁,是你个笨蛋干的吗?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内存卡?” 陈百福忽然问了一句,谭乾不答,一直等到高文静出了院子,这才看着张钢铁。 “内存卡在哪?” “在我朋友手里。” “怎么给他的?” “我一共带了两个朋友出来,你们只见到其中一个,另一个早带着内存卡走了。” 张钢铁直言不讳,刘书瑶说会找人假扮自己的朋友接电话,张钢铁盼着这一刻,自己想不到计策,而且家里妈妈有危险,得想办法提醒他们。 “让他把内存卡送来,今天我必须拿到。” 谭乾把手伸到兜里,掏出了张钢铁的手机,原来那个芝麻开门早回来了。 张钢铁拿过手机,开机后拨通了刘书瑶的电话。 “张钢铁来电话了。” 刘书瑶正一筹莫展,手机响了。 “想办法拖时间,准备定位。” 刘书瑶把手机递给旁边一名警察,冲他点了点头,那警察等响铃四十余秒才接通,也是拖延时间之举。 “我说铁子,大早上不睡觉打什么电话?把我的美梦都惊没了。” 电话那边懒洋洋地抱怨着,现在还不到八点,正常人都是这种反应。 “几点了还睡觉?” 张钢铁随口搭腔。 “别废话,说重点。” 谭乾轻声呵斥。 张钢铁只得依从。 “内存卡呢?” “在我家呀,你到哪了?” “我在咸阳。” “好地方呀,早知道就让郝帅拿内存卡回来,我跟你追人去了,我一直想去瞧瞧兵马俑。” 谭乾嫌啰嗦,敲了敲桌子。 “你把内存卡给我送来。” “送到哪?咸阳?” “对。” “我刚请完假跟你去鄂尔多斯,现在没法请假了呀。” 警察用各种办法拖延时间。 谭乾看了看表。 “给你最后十秒钟。” “你今天送不来我就完了,你帮我转告郝帅,要是我不在了,让他以后多到我家陪我爸喝喝酒、下下棋。” “今天?今天我…喂?张钢铁?” 那警察还在说话,谭乾已经抢过手机直接关了机。 “你怎么交代起后事了?” 谭乾似笑非笑看着张钢铁。 “我看过电视,我知道了你这么多事,还看到了你的本来面目,恐怕是凶多吉少。” “别担心,只要你没把内存卡的内容交给警察,我拿到内存卡之后会放了你的。” 谭乾收起手机挥挥手。 “把张钢铁送到西院去。” -------------------- “没找到位置,案犯太狡猾了,听张钢铁的意思他可能有危险。” 一名警察放下耳机。 “拿到内存卡之前他们应该不会伤害张钢铁,郝帅哪去了?” 刘书瑶左右看了看。 “上厕所去了。” “让他赶快回来。” 接电话的警察放下手机出去,郝帅很快就冲了进来。 “张钢铁来电话了?” 郝帅喘着粗气一脸关切。 “你听听录音,他有话转告你。” 郝帅连忙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录音。 “你帮我转告郝帅,要是我不在了,让他以后多到我家陪我爸喝喝酒、下下棋。” 郝帅奇怪地摘下耳机。 “他爸五年前就去世了,而且他爸生前有心脏病,滴酒不沾的。” “那他一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刘书瑶拿起耳机反复听这句话,听了不下十遍,忽然一惊。 “郝帅,你把张钢铁家的地址给我。” -------------------- 老二带着张钢铁出了院子,外面有许多黑衣人站岗,刚一出门张钢铁便看到了郝帅的车,车牌和颜色同样变了,只不过行车记录仪歪歪扭扭地扔在仪表台上。 “看什么看?” 老二一推张钢铁,向西进了另一处院子,一进院门,忽见高文静坐在院子里。 “二哥,怎么把他送我这来了?” “乾哥让你看着他。” 老二说完抬脚出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张钢铁和高文静,张钢铁两眼瞬也不瞬看着高文静,分别仅仅几天,感觉过了好多好多年。 “老光棍,你看着我干吗?当心看到眼里抠不出来。” 高文静翻着白眼,指了指一间屋子。 “老老实实回屋里待着,敢出来姐把你脑袋拧下来。” “好。” 张钢铁听话地走了进去,心想高文静一定是怕有人偷听,哪知高文静一上午都没有来见他。 中午,有人送来了饭菜。 “死直男,吃饭吗?” 张钢铁连忙出来,高文静已经将饭菜摆在了院里的桌上,张钢铁拿起筷子就吃。 “能再见到你其实我还挺开心的。” 你不跟我说话,我还不能跟你说话吗? 高文静默默把饭扒到嘴里,却不理他。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你和我想要的女孩一模一样,原来你的人设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高文静还是不理他,她的眼角忽然有一滴泪滑了下来。 “你怎么了?” “不用你管。” 高文静一句话顶了回来,随后扔下筷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张钢铁只好默默吃完回屋。 没多久,有人进来收走了碗筷。 又没多久,高文静忽然过来了,她一进门就扑了上来,一头扎进了张钢铁怀里,张钢铁猝不及防,双手顿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搂着她。 什么情况?刚才还冷言冷语相向,怎么忽然这么热烈? “陈叔死了。” 高文静哽咽着说道,若不救张钢铁,他就不会暴露,若不是替高文静背锅,他就不会死,甚至他在临死前还帮高文静渡过一劫,高文静怎能不伤心? 张钢铁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只能任由她将眼泪鼻涕倾泻在他的衣服上。 “我什么也不管了,我现在只想给陈叔报仇。” 她从张钢铁怀里弹出来,红着眼睛。 “我要多找些证据,让谭乾完蛋。” 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张钢铁注视着她的眼睛,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郝帅的一句话。 “他们肯定是发现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不见了,所以赶紧装模作样地把咱俩捞上来,让高文静假装好人,然后一步一步套取内存卡的下落。” 你跟谭乾行骗多年,想要证据多的是,还用觊觎这张内存卡?这恐怕是个圈套吧?从早上进院子以后都是你们演的一出戏,否则你怎么知道是口红?呵呵,只要我时刻告诫自己不轻易相信别人,那我就长大了! 张钢铁这样想着,刚才还觉得美丽不可方物的俏丫头,忽然就变成心如蛇蝎的毒妇人。 一个人长不大可能是因为他太过幸福,有别人替他扛下所有的风雨,当这个人独自面对艰难,甚至是经历了生死时,他要么轻易被打败,要么迅速成长。 “你真名不叫高文静吧?” “嗯,我有几十张身份证,我叫什么名字完全取决于介绍阿姨的心情,但是在这里我只有代号,叫018。” “我不知道自己的本名叫什么,也没有户口,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是三十年前谭先生从坤哥手上买来的,从我记事起就被他们强迫着学习怎么骗人,小时候在笼子里骗同伴,长大了就出来骗你们,等再上些年纪,就是四处找目标的高阿姨。” “三年前,谭先生莫名其妙死在回家的路上,很多人都觉得蹊跷,谭先生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一向很好,作为谭先生的儿子,谭乾应该彻查谭先生的死因,可他却闭口不提,光明正大地接手了谭先生的家业,短短三年就骗到了几千万的身家,和南方的坤哥齐名,道上人称北乾南坤。” “以前谭先生喜欢我,从不让我抛头露面,自从谭乾接手以后,我才被迫出来骗人,陈叔看着我长大,就像我的爸爸一样,他和我都怀疑谭先生是被谭乾害死的,所以我俩一直在默默找证据等机会,遇见你以后,我再也不想骗人了,所以我们决定行动,这才给你留下线索。” “你觉得另一个高文静是巧合吗?其实并不是,你去达拉特旗的确是巧合,但后面就不是了,另一个李阿姨是我们的人,你住院,她就到医院找目标,故意在郝帅面前露出马脚,又故意在你们下楼时提到高文静这个名字,陈叔负责断后,你们从家里出发以后他一直都跟着,要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快赶到救你们?在薛家湾镇的时候我就住在你俩楼下,恐怕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她现在说的话张钢铁连标点符号都不信,但张钢铁忽然能够控制自己的天气预报脸了,他假装认真听她讲话,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利用她逃走,骗人难,骗骗子更难,聪明如郝帅都险些丧命,更不要说张钢铁了,但是张钢铁的优势就在于他是个老实人,而且脑子不会转弯。 “我出门的时候陈叔冒死提醒我有张内存卡,是什么内存卡?” 终于说到了重点,张钢铁的眼睛忽然亮了。 “我把他们作案的过程全用行车记录仪拍了下来。” “真的吗?太好了,难怪谭乾那么紧张,你肯定是拍到老二了,他可是有案底的。” 老二下车撒尿从车前走过,拍得再清楚不过,连这都敢告诉我? “能用你手机给我朋友发个定位吗?” “我只有在出去骗人的时候才能拿到手机,你知道我给你发那两条验证信息有多难吗?” “那你能想办法带我逃走吗?不能让谭乾得到内存卡。” 既然你装不知道,我何不利用你假装不知道的事救自己。 “我去想办法,你等我。” -------------------- 谭乾坐在沙发上辗转反侧。 “右眼皮怎么一直在跳?” 谭乾撕了一小块纸贴在眼皮上,眼睛忽然一瞪,想起了张钢铁的话。 “你帮我转告郝帅,要是我不在了,让他以后多到我家陪我爸喝喝酒、下下棋。” 到我家! “好一个张钢铁。” 谭乾赶紧给李阿姨打视频,用纸巾盒盖上了摄像头。 “乾哥。” 响了十多秒,李阿姨接通了视频。 “你那边没状况吧?” 谭乾凑近屏幕。 “没有。” 李阿姨照了照被绑着的张妈妈。 “你早上让剁指头,我就把她绑了。” 谭乾吁了口气。 “带着她换个地方,家里不安全了。” 第十二章 猫和老鼠 高文静刚出院子,有个人进来把张钢铁带到了谭乾屋里,谭乾指了指桌上张钢铁的手机。 “问问你朋友到哪了。” 张钢铁依言开机拨打电话。 “铁子。” 警察接通电话。 “你到哪了?” “我在石家庄机场,最早只有四点的飞机,五点四十到咸阳。” 张钢铁看了看谭乾,谭乾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你千万不要着急,我很快就把内存卡…” 警察想安慰张钢铁,可惜谭乾不给机会。 “你可以回去了。” 叫他来就是打电话。 张钢铁被送回西院,此时高文静还没有回来,张钢铁迅速搬了把凳子放到西墙边,慢慢探出头向外看,高文静自然不会真的放他走,还得自己想办法,只见旁边也是一处院子,再过去就是一条胡同,不知胡同里有没有人把守,也不知旁边的院子里有没有他们的人。 张钢铁只好跳下来,把凳子恢复原样。 三点,高文静进了西院。 “郝帅的车他们瞧不上,车钥匙就在车里,这是你唯一的希望。” 车钥匙在车里吗?那是不是可以想办法拿到内存卡? 张钢铁暗自盘算了一下,随后打消了这个念头,外面有十几个人,根本上不了车,就算能上车,这是高文静出的点子,肯定是另一个圈套,能把车开走就有鬼了,没准是他们怀疑内存卡在车上,故意让我上当取卡。 张钢铁现在的心思非常多,人的脑子一旦动起来就会乐此不疲。 “你想什么呢?” 高文静没想到张钢铁也会发呆。 “我在想外面有十几个人,我该怎么样才能上车。” 你是不是帮我想好了? “天黑以后,我会放把火。” 果然猜对了,张钢铁感觉现在的自己料事如神。 “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灭火,到时人就少了,咱们的机会就来了,到时你开车到西边接上我,咱们一起走,谁敢拦就撞死他。” “好。” 张钢铁敷衍了一句,盘算着怎么利用这把火逃跑。 天很快就黑了,张钢铁变得如坐针毡,满以为谭乾会在五点四十找他过去打电话,可是快八点了还没有动静,难道被识破了? “着火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一声大喊,接着人声吵闹,听声音的确都在往着火的方向奔跑。 张钢铁的脑子迅速转动,思考着跑还是不跑,跑的话,势必惹怒谭乾,万一被找到,肯定要吃苦头,不跑的话,机会稍纵即逝。 犹豫片刻,张钢铁咬了咬牙,搬了两把凳子走到墙边,踩着凳子看了看,隔壁院里没人,轻轻地将手中凳子扔了过去,随后翻过墙,踩着扔过来的凳子再次攀上墙头看了一眼,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张钢铁不禁心里一喜,跳了出去。 你让我往西,我却偏偏往东。 张钢铁下定决心不听她的,沿着胡同转而向东,很快就到了胡同尽头,正得意马上就能逃离魔爪,忽然从侧面开出一辆车来。 “你想去哪啊?” 老二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张钢铁连忙回头,却发现有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距离已经不足十米,顿时陷入了绝望,他试图反抗,肚子上挨了一记重拳,顿时呼吸困难,被强行塞到了车里,挤在后排中间动弹不得。 老二开车回到谭乾的院外,只见一众人等聚在门口议论纷纷,高文静也在其中,火已经被熄灭了,这里都是木屋,拥有比商场更加完整的灭火系统,人只需要稍微照料一下。 “不许说话,说一个字给你一拳。” 老二交代了一句,却不下车,打开了靠墙一侧的车窗。 不久后谭乾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 谭乾怒瞪着众人。 “乾哥,有人故意放火。” 答话的是老三,他们的对话张钢铁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从西院跑出一个人来。 “乾哥,张钢铁不见了。” 谭乾暴跳起来。 “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啊。” 身边几人连忙四散。 张钢铁奇怪地看了看老二,他明明把自己抓了回来,怎么不说话呢?老二回头嘘了一声,看戏一般望着谭乾。 谭乾面前只剩下七个女孩,谭乾抬脚在女孩们面前走过,犀利的眼神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高文静面前。 “你刚才去哪了?” “厕所。” “去了一个小时?” “拉肚子加例假。” 高文静淡淡地回答着。 谭乾忽然抬手抓住高文静的头发,将她拎了起来。 “臭婊*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我的?” 高文静疼得踮起脚尖,双手狠命抓住谭乾的胳膊向下拉,却越拉越疼,任她怎么聪明,终究是个没力气的弱女子。 看到这场景,张钢铁忽然有一股血往上涌,想冲下去,却被左边的人箍住了胳膊,想开口喊,却被右边的人捂上了嘴巴。 “你以为我把张钢铁和你放到一起是真的相信你吗?你以为我让你套张钢铁的话只是怀疑张钢铁一个人吗?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谭乾嚣张地摇晃着胳膊,越晃高文静越疼得厉害。 “说,你和陈百福到底有什么密谋?” 高文静不说话,心里想着,快跑,张钢铁,跑得越远越好! 谭乾挥手就是一个耳光。 “你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你们到底掌握了什么??” 问一句一个大嘴巴,高文静的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被打破,流下一道血丝来,她瞪着谭乾,却忽然笑了,她的牙齿也被染红,看起来异常狰狞。 “你笑什么?” 谭乾瞪着眼睛。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谁会背叛你,也许是老二,也许是老三。” “你妈的。” 谭乾又是重重一耳光,高文静一声惨叫,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下。 “你连我也杀了吧,张钢铁会替我报仇的。” 这么半天都不见有人回来,想必张钢铁成功逃掉了。 谭乾忽然也笑了。 “你笑什么?” 高文静奇怪地看着他。 谭乾挥了挥手,车上的两个人终于松了手。 “谭乾,你他妈的冲我来,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张钢铁此刻的愤怒都要把身体撑爆了,我为什么不相信她?我为什么不开车去西边接她?我为什么永远蠢得像头驴一样? 听见张钢铁的喊声,高文静苦苦硬撑的力气一瞬间泄了,谭乾松开手,高文静软软地摊了下去,像一团沾湿的棉花。 张钢铁一把拉开车门钻出来,却被旁边的人绊到了脚,脸先着地,鼻血瞬间窜了出来,张钢铁挣扎着爬起来向谭乾扑过去,又被抢下车的老二绊了个狗吃屎,跪在了谭乾脚下。 “为什么?” 张钢铁哭叫着。 “我就是相个亲而已,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老二将张钢铁拉起来,使劲抓着他的双手防止他碰到谭乾,谭乾上手把张钢铁脸上的血迹擦掉,又给他整了整衣服,捧着他的脸。 “你该打电话了,让这一切早点结束吧。” 谭乾说完回了院子,张钢铁被老二押了进去,高文静也被旁边的人扶着进来。 “我先把拿内存卡的流程跟你讲一遍。” “你让高文静走,否则我不听。”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我连命都不要了,还要脸干什么?”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谭乾冷笑着打开微信,拨打了李阿姨的视频。 那边过了二十多秒才接通。 “怎么这么长时间?” “乾…” 李阿姨说了个乾字就不动了,嘴上保持着乾字的口型,是信号不好。 “我…” 过了十几秒,画面突变,李阿姨又说了个我字,定格在我字的口型。 谭乾气得挂掉视频,关闭飞行模式,拨打了李阿姨的手机号。 “乾哥。” 电话那头终于通顺了。 “你那怎么回事?” “我在郊外的一栋烂尾楼里,这里只有2G网,你中午跟我说完以后我赶紧带着张钢铁的妈出了小区,刚上车,一伙警察进了小区,后来满大街都是警察,所有能出城的路口都在盘查,我们好不容易才躲到这里,现在哪也不敢去。” 谭乾点了点头。 “张钢铁,你要是不合作,我就剁你妈手指头了。” 张钢铁一张脸瞬间拧成一团,说不出话来。 “让他妈跟他说句话。” 那边响起李阿姨的脚步声。 “你不是想你儿子了吗?来,跟他说两句。” “铁铁?” 果然是妈妈的声音,张钢铁的眼泪流了下来,出于爱,张钢铁没有告诉她自己被骗的事,却反而害了她。 听见这个称呼,谭乾不由地笑了。 “妈。” 张钢铁哽咽着叫了一声。 “哭什么?你记不记得你爸教你最多的是什么?” “男人不能认输。” 张钢铁一辈子不会忘。 “记得就好,只要不认输,我们就不会输。” 张钢铁的妈妈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了好了,张钢铁,要媳妇还是要妈,你选吧。” 张钢铁看了眼站不住的高文静,闭上了眼睛,他实在不忍做决定,这样的决定他已经做了一个,良心的谴责使他倍感痛苦,此刻又怎能再做一个? “我数三个数,你赶快做决定。” “一。” 张钢铁紧咬着铁齿,咯噔噔有声。 “二。” 张钢铁紧咬着钢牙,还是不作回答,难道他的心也是钢心铁心? “动手。” 第十三章 意料之外 电话里传来“咔”地一声,接着张妈妈一声惨叫,李阿姨手起刀落,看来一根手指已经落地。 “张钢铁,媳妇多的是,妈只有一个,你是傻子吗?” 高文静忽然大声咆哮起来。 “看见没有,多么懂事的姑娘,知道自己死定了,不愿让别人白白流血,张钢铁,你还不明白吗?” “铁铁,不能认输。” 张妈妈颤抖着声音说道。 “再来。” 谭乾一声令下,那边又是“咔”的一声,张妈妈再次惨叫,听得高文静心都碎了。 “张钢铁,不要再坚持了,我背叛了谭乾,他绝对不会饶了我的,就算你今天救下我,明天我也会死。” 高文静语重心长地劝道。 “啧啧,我从没见过这种不孝子,你要是我儿子,我恨不得没生过你。” 李阿姨在电话里冷嘲热讽。 “再来。” 那边再度响起剁手指的声音,高文静恨不得一头撞死,可惜身边的人死死拉着她。 “铁铁,妈疼啊。” 张妈妈终于忍受不了,随后那边一声巨响,刀子落了地。 “乾哥,她晕过去了。” “妈!” 张钢铁哭着喊了一声,给了自己一拳。 “谭乾,你这个畜生,我答应你,我全都答应你,快放了我妈。” 谭乾冷笑一声进了屋,张钢铁只好跟进去。 谭乾将流程讲了一遍,随后用手机和一个人开了视频,视频里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你现在在哪?” 张钢铁打通刘书瑶的电话问道。 “不是你发短信让我在万达广场等通知吗?我一直在这啊。” “好,你现在从南门出来。” “我就在南门。” “广场中心有个树坛,树坛旁有个绿色的垃圾桶。” “我看到了。” “打开垃圾桶,里面放着个大扁盒子。” 对面走了几步,进入了谭乾的手机画面,也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打开垃圾桶,拿出了盒子。 “盒子里是一个无人机,机器上挂了个小袋子,你把内存卡放到袋子里,然后把无人机开机平放在地面上。” 谭乾从视频里看着那人,果然照做。 “好,你现在向后退五步。” 那人后退了五步,地上的无人机忽然起飞了。 “能看到无人机吗?”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黑色的无人机淹没在了无边的夜空中,就算世界上眼睛最好的人也绝对看不见,不知道无人机飞到了哪里,更不知道是谁在操控,知道的只有谭乾的老奸巨猾。 “看不到。” “好,你的任务完成了。” 谭乾抢过手机关掉。 “现在我们就静静地等内存卡回来,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你的任务也完成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是不是意味着我没有用了?是不是我和高文静要像陈百福一样被你杀掉? 张钢铁这样想着,眼睛看向门外的高文静,这次他的眼神却是出奇地平静,到了这个时候,可能谁都会把生死看淡吧,毕竟爱的人在眼前,就算真的化蝶也有伴。 高文静也在看着张钢铁,心里格外疼痛,当天救了他之后就应该让他老老实实回家去,既然没有把握斗倒谭乾,何必搭上这么多条性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内存卡很快被人骑着摩托车送了回来。 “有尾巴吗?” “看过了,没有。” “很好。” 谭乾拿出一个读卡器,将内存卡插到了笔记本电脑上,里面有不少视频文件,谭乾打开其中一个,竟然弹出文件损坏提示,后面的全部一样。 “什么意思?” 谭乾看着张钢铁,张钢铁看着电脑,脑子里飞速运转。 “卡是强拔出来的,可能没存上。” 谭乾冷笑一声,从桌上抄起一把水果刀,大踏步走出了屋,张钢铁连忙追出去,高文静下意识地后退,被人拉着走不了,张钢铁赶在了谭乾前面,张开手拦下他。 “让开。” 谭乾冷冷地说道。 “我给了你无数的机会,你到最后还是在耍花招,你这所谓的朋友是警察吧?要不是我的无人机高明,此刻警察岂不是上门了?” “不是。” 谭乾挥了挥手,老二一把将张钢铁拉开,谭乾挥刀捅向高文静。 “我说!” 张钢铁一声大喝,谭乾中途收住。 “说什么?” “我告诉你内存卡在哪里。” “也就是说这个人真的是警察?” 张钢铁含泪点了点头。 “内存卡在哪?” “在…我朋友的车里。” “我就知道。” 谭乾笑了笑,他早就猜到了,这也是他不让锁车门的理由,要是内存卡在车里,张钢铁一定会想办法去找。 “拿出来。” 老二将张钢铁押到车边,张钢铁只好坐进正驾驶,一把将空调出风口的格栅拉了下来,可是内存卡掉到了风管里,根本看不到。 “我取不出来。” 老二已经看明白了,一把将张钢铁拉下车,发动车子把空调开到最大,内存卡被吹了出来,以前吹不出来是因为有格栅。 这时早有人把笔记本拿了出来,插入内存卡,看到了所有的视频。 “这才像话。” 谭乾笑着看向老二。 “下次别让乾哥替你擦屁股了,把他俩和陈百福一块解决了,马上撤。” 可惜他没有机会撤了。 “不许动。” 两边的胡同口忽然灯光明亮,跳出几十名特警来,前排举着防暴盾牌一步步逼近过来,屋顶上探出数名狙击手,红点照在谭乾脸上,他安排放哨的人全被端掉了。 “你不是说没有尾巴吗?” 谭乾头一次面露惊慌。 “我百分百确定没有尾巴。” 摩托车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张钢铁说话了。 “你说,让我输个明白。” 谭乾知道自己走到了末路。 “刚才剁我妈手指的时候通话了几分钟?” 谭乾的脸色变了,他一向谨慎,平时很少开机,电话号只有几个心腹知道,没想到百密一疏被警察骗了,其实警察也在赌,赌谭乾和自己人不用虚拟电话,刘书瑶当时猜到了张钢铁的意思,马上派人乔装上门,当时就控制了李阿姨,谭乾第一次视频时警察就在身边,李阿姨随口应付,后来警察带李阿姨和张妈妈去了一个烂尾楼,用***干扰手机信号,谭乾无法视频,只能开机打电话,既暴露了位置,又看不到张妈妈演的好戏。 “她被警察控制连我都没发现,你是怎么知道的?” “只要不认输,我们就不会输,这是我爸常说的一句话,为了救我妈向你妥协就是认输,我当时也有些奇怪,稍微咀嚼一下马上就懂了。” 谭乾瞪着死鱼眼看着张钢铁,再也说不出话来,他还有什么话好说?他永远也想不到目无天下的自己竟然会败在一个刚把毛长起的大男孩手上。 警察从谭乾手中夺过内存卡,将他们待的地方搜了个遍,在东院找到了陈百福的尸体,原本等着和张钢铁、高文静的尸体一起处理的,最终没来得及,现场停着八辆车,没有一辆车牌和识别号匹配得上,一查之下全都是近期被骗走的车,除此之外还找到了谭乾境外账户的资料,配合上高文静和陈百福搜集的证据,不数月将谭乾的诈骗网络一扫干净。 宣判那天张钢铁没敢去,他怕看见高文静,他怕自己忍不住流泪。 郝帅从法院出来,首先就来到张钢铁家里。 “谭乾知道自己完蛋了,把所有的罪行全招了,包括害死自己父亲的事,被判了死刑。” “然后呢?” 张钢铁故作镇定。 “老二、老三被判了无期。” “还有呢?” “他手下一干同党依据犯罪严重程度,分别被判了十年到三十年不等。” 始终说不到重点。 “高文静被判了几年?” 张钢铁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三十年。” 郝帅淡淡地答道。 “很好。” 张钢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心里像有针在扎着。 “她冒着生命危险帮警察抓到了谭乾,就换来跟别人一样的刑罚?” “你心疼了?” 张钢铁不说话。 “既然心疼,为什么不去法院?你知不知道她一直在望着观众席,希望能再见你一面,可是你到最后都没有出现。” “无缘无分,就不见了吧。” “在你们直男脑子里男女只有爱情?” “我不想跟她做朋友。” 因为满脑子都是她,她的古灵精怪,她的一颦一笑,她如水的眼眸,根本甩不掉。 “你是不是怕见了她你会哭出来?” 郝帅不愧是张钢铁最好的朋友。 “我对不起她。” “她有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她没有怪你,你不信她说明你成熟了,而且当时就算你开车接上她也跑不了。” 张钢铁的眼泪还是滑了下来。 “我也有话告诉你。” 郝帅一脸庄重。 “你说。” 张钢铁的语声哽咽。 “其实高文静只判了三年,因为她也是受害者,而且立了功。” “你…” 张钢铁又惊又喜。 “你什么你?你不会是想等她吧?” “我…” “我什么我?你不等她我瞧不起你。” -------------------- 三年后。 看守所的门开了,一个瘦瘦的女孩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三年监禁使她憔悴了许多,没有人来看过她,因为她在世上没有一个亲人。 忽然,她惊喜地看到一个同样消瘦的身影站在对面,看起来那么孤单,脸上却洋溢着忍不住的笑。 “你看起来好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张钢铁。” “高文静。” 她伸出了右手,像三年前一样。 她现在有了户口,就叫高文静。 他这次终于伸出了手,却不是右手,而是用左手牵住了她。 “回家。”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只手结实而温暖。 那一刻,一切的付出都值得,一切的等待都有意义,爱就是不计后果的等待,不会因为三年没见就到了九霄云外。 “谁要跟你回家?” 她却甩脱了他的手。 “不跟我回家你去哪?” “我自己有家呀,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吧?我有老公,我还有个四岁大的孩子,不,今年应该七岁了,该上小学了。” “你…” “你什么你?你以为姐是因为爱上你才帮你吗?你太自恋了,姐只是想脱离谭乾的魔爪和我老公好好过日子。” 她说完独自向前走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自己苦等了三年,拒绝了一千个介绍对象,竟然在等一个有夫之妇? 走出一截,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脸上下暴风雨的他笑弯了腰。 “没想到三年来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骗。” “我…” “我什么我?你就不能含蓄点吗?比如问问我愿不愿意做你女朋友。” “这种问题还是算了,万一你说不愿意,我又没招了。” “你现在都知道怎么对付我了?” “不敢不敢。” “死直男。” 她微微一笑。 “我要给你生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让她跟我一起折磨你,让你的头变成一万倍大。” -完- 后记 事情的起因是朋友想尝试拍短视频,找我写剧本,于是就有了上下两集,也就是现在的前两章。 本来是想以一个钢铁直男为笑点,以我最喜欢的赵敏或者苏樱为女主角原型,写个相亲的故事,一不小心把仅有的几个笑点集中到了女主角身上,一不小心把短视频写成了连续剧,一不小心画风突变,甜甜的言情剧成了悬疑片。 大多数作者写都会列一个大纲,剧情有大致的走向,人物有序出场,但我从来没有,我觉得那样像在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这也就是《夺冢记》为什么写着写着卡几个月,写着写着卡半年的原因,临场发挥、见招拆招是我的常态,需要人物的话现编个名字加进去,不需要就让已有的连轴转,经常能给自己创造惊喜和意外,甚至在最后一章的时候连我都不知道这个人物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随心所欲,全看心情。 前四章都是用剧本改的,细品的话应该可以看出来,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没法继续拍摄,但我还是坚持把它写完了,毕竟当我认真构思一个作品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它,吃饭是它,上班是它,失眠也是它。 所以一不小心有了哄娃记,敬请期待。 第一章 奇怪的针孔 高文静刚出院子,有个人进来把张钢铁带到了谭乾屋里,谭乾指了指桌上张钢铁的手机。 “问问你朋友到哪了。” 张钢铁依言开机拨打电话。 “铁子。” 警察接通电话。 “你到哪了?” “我在石家庄机场,最早只有四点的飞机,五点四十到咸阳。” 张钢铁看了看谭乾,谭乾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你千万不要着急,我很快就把内存卡…” 警察想安慰张钢铁,可惜谭乾不给机会。 “你可以回去了。” 叫他来就是打电话。 张钢铁被送回西院,此时高文静还没有回来,张钢铁迅速搬了把凳子放到西墙边,慢慢探出头向外看,高文静自然不会真的放他走,还得自己想办法,只见旁边也是一处院子,再过去就是一条胡同,不知胡同里有没有人把守,也不知旁边的院子里有没有他们的人。 张钢铁只好跳下来,把凳子恢复原样。 三点,高文静进了西院。 “郝帅的车他们瞧不上,车钥匙就在车里,这是你唯一的希望。” 车钥匙在车里吗?那是不是可以想办法拿到内存卡? 张钢铁暗自盘算了一下,随后打消了这个念头,外面有十几个人,根本上不了车,就算能上车,这是高文静出的点子,肯定是另一个圈套,能把车开走就有鬼了,没准是他们怀疑内存卡在车上,故意让我上当取卡。 张钢铁现在的心思非常多,人的脑子一旦动起来就会乐此不疲。 “你想什么呢?” 高文静没想到张钢铁也会发呆。 “我在想外面有十几个人,我该怎么样才能上车。” 你是不是帮我想好了? “天黑以后,我会放把火。” 果然猜对了,张钢铁感觉现在的自己料事如神。 “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灭火,到时人就少了,咱们的机会就来了,到时你开车到西边接上我,咱们一起走,谁敢拦就撞死他。” “好。” 张钢铁敷衍了一句,盘算着怎么利用这把火逃跑。 天很快就黑了,张钢铁变得如坐针毡,满以为谭乾会在五点四十找他过去打电话,可是快八点了还没有动静,难道被识破了? “着火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一声大喊,接着人声吵闹,听声音的确都在往着火的方向奔跑。 张钢铁的脑子迅速转动,思考着跑还是不跑,跑的话,势必惹怒谭乾,万一被找到,肯定要吃苦头,不跑的话,机会稍纵即逝。 犹豫片刻,张钢铁咬了咬牙,搬了两把凳子走到墙边,踩着凳子看了看,隔壁院里没人,轻轻地将手中凳子扔了过去,随后翻过墙,踩着扔过来的凳子再次攀上墙头看了一眼,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张钢铁不禁心里一喜,跳了出去。 你让我往西,我却偏偏往东。 张钢铁下定决心不听她的,沿着胡同转而向东,很快就到了胡同尽头,正得意马上就能逃离魔爪,忽然从侧面开出一辆车来。 “你想去哪啊?” 老二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张钢铁连忙回头,却发现有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距离已经不足十米,顿时陷入了绝望,他试图反抗,肚子上挨了一记重拳,顿时呼吸困难,被强行塞到了车里,挤在后排中间动弹不得。 老二开车回到谭乾的院外,只见一众人等聚在门口议论纷纷,高文静也在其中,火已经被熄灭了,这里都是木屋,拥有比商场更加完整的灭火系统,人只需要稍微照料一下。 “不许说话,说一个字给你一拳。” 老二交代了一句,却不下车,打开了靠墙一侧的车窗。 不久后谭乾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 谭乾怒瞪着众人。 “乾哥,有人故意放火。” 答话的是老三,他们的对话张钢铁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从西院跑出一个人来。 “乾哥,张钢铁不见了。” 谭乾暴跳起来。 “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啊。” 身边几人连忙四散。 张钢铁奇怪地看了看老二,他明明把自己抓了回来,怎么不说话呢?老二回头嘘了一声,看戏一般望着谭乾。 谭乾面前只剩下七个女孩,谭乾抬脚在女孩们面前走过,犀利的眼神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高文静面前。 “你刚才去哪了?” “厕所。” “去了一个小时?” “拉肚子加例假。” 高文静淡淡地回答着。 谭乾忽然抬手抓住高文静的头发,将她拎了起来。 “臭婊*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我的?” 高文静疼得踮起脚尖,双手狠命抓住谭乾的胳膊向下拉,却越拉越疼,任她怎么聪明,终究是个没力气的弱女子。 看到这场景,张钢铁忽然有一股血往上涌,想冲下去,却被左边的人箍住了胳膊,想开口喊,却被右边的人捂上了嘴巴。 “你以为我把张钢铁和你放到一起是真的相信你吗?你以为我让你套张钢铁的话只是怀疑张钢铁一个人吗?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谭乾嚣张地摇晃着胳膊,越晃高文静越疼得厉害。 “说,你和陈百福到底有什么密谋?” 高文静不说话,心里想着,快跑,张钢铁,跑得越远越好! 谭乾挥手就是一个耳光。 “你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你们到底掌握了什么??” 问一句一个大嘴巴,高文静的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被打破,流下一道血丝来,她瞪着谭乾,却忽然笑了,她的牙齿也被染红,看起来异常狰狞。 “你笑什么?” 谭乾瞪着眼睛。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谁会背叛你,也许是老二,也许是老三。” “你妈的。” 谭乾又是重重一耳光,高文静一声惨叫,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下。 “你连我也杀了吧,张钢铁会替我报仇的。” 这么半天都不见有人回来,想必张钢铁成功逃掉了。 谭乾忽然也笑了。 “你笑什么?” 高文静奇怪地看着他。 谭乾挥了挥手,车上的两个人终于松了手。 “谭乾,你他妈的冲我来,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张钢铁此刻的愤怒都要把身体撑爆了,我为什么不相信她?我为什么不开车去西边接她?我为什么永远蠢得像头驴一样? 听见张钢铁的喊声,高文静苦苦硬撑的力气一瞬间泄了,谭乾松开手,高文静软软地摊了下去,像一团沾湿的棉花。 张钢铁一把拉开车门钻出来,却被旁边的人绊到了脚,脸先着地,鼻血瞬间窜了出来,张钢铁挣扎着爬起来向谭乾扑过去,又被抢下车的老二绊了个狗吃屎,跪在了谭乾脚下。 “为什么?” 张钢铁哭叫着。 “我就是相个亲而已,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老二将张钢铁拉起来,使劲抓着他的双手防止他碰到谭乾,谭乾上手把张钢铁脸上的血迹擦掉,又给他整了整衣服,捧着他的脸。 “你该打电话了,让这一切早点结束吧。” 谭乾说完回了院子,张钢铁被老二押了进去,高文静也被旁边的人扶着进来。 “我先把拿内存卡的流程跟你讲一遍。” “你让高文静走,否则我不听。”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我连命都不要了,还要脸干什么?”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谭乾冷笑着打开微信,拨打了李阿姨的视频。 那边过了二十多秒才接通。 “怎么这么长时间?” “乾…” 李阿姨说了个乾字就不动了,嘴上保持着乾字的口型,是信号不好。 “我…” 过了十几秒,画面突变,李阿姨又说了个我字,定格在我字的口型。 谭乾气得挂掉视频,关闭飞行模式,拨打了李阿姨的手机号。 “乾哥。” 电话那头终于通顺了。 “你那怎么回事?” “我在郊外的一栋烂尾楼里,这里只有2G网,你中午跟我说完以后我赶紧带着张钢铁的妈出了小区,刚上车,一伙警察进了小区,后来满大街都是警察,所有能出城的路口都在盘查,我们好不容易才躲到这里,现在哪也不敢去。” 谭乾点了点头。 “张钢铁,你要是不合作,我就剁你妈手指头了。” 张钢铁一张脸瞬间拧成一团,说不出话来。 “让他妈跟他说句话。” 那边响起李阿姨的脚步声。 “你不是想你儿子了吗?来,跟他说两句。” “铁铁?” 果然是妈妈的声音,张钢铁的眼泪流了下来,出于爱,张钢铁没有告诉她自己被骗的事,却反而害了她。 听见这个称呼,谭乾不由地笑了。 “妈。” 张钢铁哽咽着叫了一声。 “哭什么?你记不记得你爸教你最多的是什么?” “男人不能认输。” 张钢铁一辈子不会忘。 “记得就好,只要不认输,我们就不会输。” 张钢铁的妈妈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了好了,张钢铁,要媳妇还是要妈,你选吧。” 张钢铁看了眼站不住的高文静,闭上了眼睛,他实在不忍做决定,这样的决定他已经做了一个,良心的谴责使他倍感痛苦,此刻又怎能再做一个? “我数三个数,你赶快做决定。” “一。” 张钢铁紧咬着铁齿,咯噔噔有声。 “二。” 张钢铁紧咬着钢牙,还是不作回答,难道他的心也是钢心铁心? “动手。” 第二章 神经的老者 九点半,张钢铁终于将女儿哄睡,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六斤的婴儿虽然不重,但抱着晃一个半小时也是个体力活,女儿白天睡多了晚上不肯睡,一沾枕头就哭,简直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两口子磨磨蹭蹭洗漱完毕躺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张钢铁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女儿忽然哭了起来,张钢铁从床上弹起来,一看女儿尿了,赶紧给她换上尿不湿。 一点时女儿拉了,张钢铁再次换上尿不湿,这次醒来张钢铁有些睡不着了,直到三点时女儿又哭了。 “臭丫头,两个小时醒一次,你对闹钟了吗?” 张钢铁挣扎着爬起来,打开尿不湿看了一眼,干干净净。 “没尿也没拉,这次怎么啦?” 张钢铁俯身亲了亲女儿,可惜女儿只知道闭着眼睛挤眼泪。 “算了,还是为父自己猜吧。” 张钢铁用脸贴着女儿的额头,没有发烧,多半是饿了,张钢铁看了看床上熟睡的高文静,不忍心叫醒她,冲了半瓶奶粉进来。 “笑笑,你要爱妈妈,这次喝点奶粉好吗?” 试了试温度,把奶嘴伸到女儿嘴边,哪知女儿吸了一口全吐了出来,又开始哇哇大哭。 “挑食的臭丫头,真不该叫笑笑,应该叫哭哭。” 张钢铁搞不定,只好叫醒高文静,一喝母乳马上不哭了,那一双大眼睛高傲地眨着,宣示着自己的地位。 第二天张钢铁一早就去了医院,可大肚婆一个接一个,张钢铁没法挂号,不敢打扰医生,只好在医院等了一上午,终于等到医生下班出来。 “大夫,能咨询您点事吗?” “什么事?” 张钢铁拿出手机,打开笑笑胳膊上针孔的照片。 “我女儿是十号生的,这只胳膊打的是乙肝疫苗,当时只扎了一针,但这针孔好像是两个,您能帮我看看吗?” 那大夫极不情愿地接过手机,放大图片看了看。 “这确实是两个针孔,打第二针的绝对是个瞎子,针孔还没有消肿,而且注射疫苗后可能会出现轻微反应,怎么能在上面接着打呢?浑身就这么一个地方能打针吗?” 果然是两个针孔,张钢铁心头一紧。 “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是孩子的父亲,孩子打针你不清楚吗?” 那大夫一脸不屑,张钢铁被他说得脸上生了锈。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靠谱,自己还是孩子就急着生孩子。” 那大夫无奈地走了,张钢铁怔了片刻,快步来到昨天检查的诊室,没有见到帮他抱孩子的护士,也不知道人家的姓名,只好先行回家。 下午张钢铁又来到医院,把每个楼层都看了一遍,仍然不见,第二天也是如此,调监控所有护士都是一样的穿着,就算身形能分辨,但戴着口罩、帽子,压根看不出面貌,向别的护士打听,谁也不知道他找的人是谁,张钢铁虽然诧异,但也没有办法,想说理总得找到人才行,好在笑笑并没有什么异常,针孔过了几天就好了,只能作罢。 日子回归往常,笑笑转眼就满月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张钢铁逐渐淡忘了针孔的事情。 这天张钢铁下班后像往常一样把车停到楼下,发现楼门口坐着一个陌生的老头。 “算卦算卦,生老病死吉凶祸福卦卦灵验,消灾解难驱邪除害样样精通。” 老头忽然喊了一句,原来是个算命的,物业越来越不像话了,怎么小区里什么人都让进?张钢铁不迷信也不排斥,到超市买了高文静最爱吃的鱼,准备回家一展厨艺,回到楼下时那老头还在,只是周围连一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小伙子,坐下聊聊。” 那老头笑呵呵地说道。 “不用了,着急回家做饭呢。” 张钢铁笑着举起手中的袋子。 “老头子一天没开张,小伙子宅心仁厚,让老头子过过嘴瘾也是好的呀。” 张钢铁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别人借钱,他有时套信用卡也会借,到还钱的时候别人拖一个月他同意,拖三个月他也同意,心里有气吧,嘴上又不忍道破。 张钢铁想了想,换他上班时干坐一天也难受,管他说的真假,哪怕是骗子,不信他的不就行了?于是坐到了老头对面,老头满头白发,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不过身体倒是很硬朗。 “小伙子满面春风,家里有喜事?” “我女儿今天满月。” “不错,添丁进口的确是喜事,既然我一提喜事你就想到了令爱,不如就让老汉算算令爱的命数如何?” 这老头可真会挑,他如果给张钢铁算命,张钢铁多半不感兴趣,但一提闺女,张钢铁立刻来了精神。 “可以。” “今天满月,那就是五月十五生的?生辰不错,再告诉我一下具体时间。” 听他说生辰不错,张钢铁难免沾沾自喜,心想说高兴了给你三五十也没关系。 “晚上十一点半左右。” “十一点半,那就是子时二刻。” 老头掐起了手指,这似乎是此门中人通用的手法。 掐了片刻,老头默默放下手来,却不说卦象,而是压低声音说道。 “这世上有四个人酷爱管闲事,一个姓柳,一个姓刘,一个姓方,一个姓张,你猜我是哪个?” 张钢铁颇感奇怪,你姓什么跟算卦有什么关系?何况哪里来的闲事? “姓张?” 张钢铁随口先猜本家姓。 “不是。” “姓柳?” “也不是!” 张钢铁略感尴尬,剩下楚姓和刘姓不敢胡乱猜了,思索片刻。 “姓方?” 张钢铁小声嘀咕出来,老头的脸瞬间青了。 “这个闲事不管也罢!” 看样子他是姓刘,张钢铁连忙赔笑。 “不好意思,刘大爷。” 老头板着脸。 “四选一你选了四次才中,可以去买彩票了,借你女儿的运气,一定能中个头奖。” “我女儿运气好吗?” 张钢铁连忙转移话题。 “是啊。” 老头忽然笑了,原来不是真的生气,猜错很正常,别人又不会算。 “什么运气?” “你女儿有你这么好的爹,运气还不好吗?” 老头神秘地一笑,拍拍屁股站起来。 “走了走了,我得回医院去了。” 张钢铁也提着东西起来,哪知老头忽然一个趔趄,向张钢铁倒了过来,张钢铁连忙扔掉手中拿的东西,一把抱住他。 “大爷,您这是…?” 老头的脸紧贴着张钢铁的胸口,软绵绵的抱不住。 “头疼,心慌,胸闷。” 张钢铁顿时慌了,难道是碰瓷的?这个位置也没有监控呀,一时间抱也不是放也不是,正不知该怎么办,老头忽然弹了开。 “嘿嘿,刺激吗?” “你…” 张钢铁哭笑不得。 老头哈哈笑着。 “看你穿得挺像样,没想到比老头都穷。” 说完扬长而去。 “精神病院出来的吧?” 张钢铁喃喃说着,捡起扔掉的东西回了家。 “那老头是谁呀?” 张妈妈从窗口看见了刚才的一幕。 “不认识,一个老疯子。” 张钢铁将刚才的情景讲了一遍。 “跟陌生人搭什么话?吃过一次亏还不够啊?” 张妈妈呵斥着,忽然意识到这么说好像刺激高文静,急忙改口道。 “不是每次运气都那么好。” 高文静并不介意张妈妈的话,毕竟是事实,随口问道。 “他说你比他都穷,是不是趁机翻你口袋了?” 张钢铁大惊,赶忙翻兜,东西一样没丢,反而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来。 “这是什么?” 张钢铁打开纸条,上面写着“走路向后看,人生没意外。” “难道是那个老头塞进来的?” 张妈妈看了一眼。 “你瞧,人家想偷你的钱包易如反掌,以后长点心,少跟陌生人搭话。” 张钢铁看着纸条笑了。 “果然是老疯子,走路向后看,人生岂不全是意外?不得掉沟里?不得撞墙上?” 张钢铁摇了摇头,一把撕掉纸条炖鱼去了。 第三章 热心的好人 阳光灿烂,风和日丽,一辆婴儿车“吱呀呀”行在路上,推车的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妇人,旁边一个大脸男紧紧跟随。 “媳妇,给我吧,别把你累坏了。” 这敲铁一般的嗓音怕是天下无双。 “我又不是纸糊的。” 高文静翻了个白眼,还是停了下来。 “你是怕我累还是怕我推不稳你的小情人啊?” “当然是怕你累。” 张钢铁接过婴儿车。 “你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哼,现在说我是功臣,过个一年半载没准就得倒过来伺候你们爷俩。” “这话说的,啥叫没准?” 张钢铁忽然开了句玩笑,换来一记粉拳。 “好你个张钢铁,花言巧语欺骗姐,当初的钢铁直男哪去了?” “骗就骗了,孩子都生出来了,还想反悔不成?” “哎呀?” 高文静一把揪住张钢铁的耳朵,张钢铁想躲,可惜手里的婴儿车放不开。 “死直男,你再说一遍。” 张钢铁向高文静的手靠过来减轻疼痛。 “不敢不敢,当初的钢铁直男被人扔到水里淹死了,只剩下一个壮实的暖男。” 高文静看着圆鼓鼓的张钢铁笑了,她出狱时张钢铁消瘦极了,两年时间胖了四十斤,不知是食欲的扭曲还是饭量的沦丧。 “教育张钢铁呢?” 邻居大叔笑嘻嘻地从对面走来,高文静赶忙松手。 “我们闹着玩呢。” “多教育,他妈就老这么教育他。” 小区里的超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二人推着婴儿车逛着,买些必要的用品,超市人多,张钢铁怕女儿害怕,就把婴儿车的帘子拉了下去。 “闺女,你帮我看看这个过期没有?” 一个老大妈轻轻拍了拍高文静,手里拿着一瓶酱油,高文静接过酱油,旋转瓶身找生产日期,可是一连转了三圈都没有找到。 “笨死了。” 张钢铁凑过来,从高文静手里拿过酱油瓶,聪明如他,把瓶身瓶盖瓶底看了五遍,同样没有找到生产日期。 “用不用我给你找个放大镜?” 高文静似笑非笑看着张钢铁。 “这绝对是假货,大妈,你还是换一瓶吧。” “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看不见,谢谢你们,你们真是好人。” 那老大妈接过酱油走回了不远处的粮油区。 “这大妈还挺客气。” 张钢铁笑了笑,推着婴儿车继续向前,很快就将需要的东西买齐,结账出了超市。 “今天笑笑真乖,不哭也不闹。” “是不是睡着了?” “我看一眼。” 张钢铁将所有的袋子交到一只手里,轻轻掀开婴儿车的一角向里看去,忽然惊叫一声,手里袋子失手落地,车里竟然放着一个假的婴儿,两只塑料眼睛发出诡异的蓝光,张钢铁脑中“轰”地一声如遭电击。 “这…这…这…” “怎么了?” 高文静问了一声,张钢铁却如同听不见,他转过身,两眼直勾勾盯着超市的出口,他俩刚才就是从那个门出来的,他的脑中反复回响起一句话。 走路向后看,人生没意外。 走路向后看,人生没意外。 走路向后看,人生没意外。 高文静见张钢铁不说话,也弯腰看了一眼,一下子瘫坐在地。 “笑笑哪去了?” “媳妇,你千万别急,我这就去找。” 张钢铁大踏步冲进了超市,这超市说大不大,但此时此刻,却仿佛整座城市都不及这个小超市大,张钢铁走的每一步都如此沉重,两个货架之间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在他看来仿佛走了半年。 超市走遍,没有见到有人抱着笑笑,张钢铁连忙找店长查监控,从他们进超市后一直都没有异常,唯独有可能被抱走的只有那个老大妈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但是那个位置极为刁钻,探头只能照到他们的脑袋,婴儿车完全被货架挡着,当时经过的人有好几个,全都推着购物车,购物车里放着什么监控里完全看不清楚,那个老大妈和他们分别后并没有买酱油,而是直接从入口出去了,那个没有生产日期的酱油似乎是她自己带的,难怪瓶子上没有生产日期,原来是为了吸引他们让同伙借机偷*人,难怪她裹着头巾戴着口罩,原来是为了躲避录像。 张钢铁连忙打电话报警,老大妈说他们真是好人,简直就是最好的讽刺。 警察很快就到了,马上封锁现场取证,当年的吴正义已经从中队长升到了大队长,他听到报案人叫张钢铁,就亲自赶了过来。 “果然是你。” 肯定是他,张钢铁这名字绝无仅有。 “吴队长?” 张钢铁见到老熟人,一把抓住他的手。 “吴队长,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孩子。” “孩子怎么能丢了?” “不是丢,是骗,是偷。” 结合张钢铁的叙述,吴正义仔细看了监控录像,如果进超市前婴儿没被掉包的话,确实只有那一段有掉包的可能性,吴正义细看监控,把当时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人逐一筛查,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这个人一直在他们附近晃悠,老大妈和他们说话时慢慢靠近过来,从婴儿车前经过时有一个弯腰的动作。 “弯腰了,肯定是他。” 张钢铁指了指屏幕。 只是一晃眼间,那人就重新站了起来,快步推着购物车走了,吴正义切换摄像头,下一个场景能够看到他的全身,但是他的购物车表层全是膨化食品,下面是什么根本看不到,之后他走进了一个监控盲区。 “我女儿为什么没哭呢?” “他手里可能拿了带迷药的毛巾。” 过了十几秒,那个男人空手从盲区走了出来,张钢铁和吴正义互相看了看,均感奇怪,随后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从盲区走了出来。 “转移了。” 吴正义和张钢铁异口同声说了出来,看着那个女人,张钢铁忽然一惊。 “这个女人结账时就在我们前面不远。” 他手中推着婴儿车,不自主地觉得推婴儿车的人亲切,所以有印象,没想到女儿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带走。 吴正义切到出口的监控,果然看见她比张钢铁夫妻早走一步,连忙来到小区监控室,那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径直出了小区。 “吴队长,这一定是个阴谋。” 张钢铁忽然说道。 “什么阴谋?” “我有两条线索。” 于是张钢铁把那个奇怪的针孔和神经的老者讲了出来,看起来并不相干的两件事,此时却有了某种联系。 “有人给你女儿打针怎么不报警呢?” “我没找到人,而且我女儿也没有什么反应。” “万一打的是慢性毒药,过两个月才发作怎么办?你也不检查一下吗?隔了这么久,医院的监控都覆盖掉了。” 吴正义轻声呵斥,张钢铁无话可说,何况为时已晚。 吴正义把监控调到前天,找到了那个老头,他在监控死角和张钢铁说完话后就扬长出了小区,吴正义把时间向前推移,看到那老头六点就进了小区,一直在张钢铁家楼下溜达,六点半张钢铁开车出现,那老头急忙走进了死角,好像这老头就是在等他一样,之后的事张钢铁都知道了。 “这老头很可疑。” 吴正义继续查看前几天的监控,这老头果然连续出现了好几天,每次都在张钢铁的前后脚出现。 “他一直在监视你。” “难道他们是一伙的?” “这个还不得而知,我去安排搜查,你等我消息。” 第四章 多变的猜测 “来了来了。” 春禾妇产医院幽长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吴正义带着两名警察从电梯里出来,张钢铁、高文静赶紧迎了过去。 “等多久了?” “我们也刚到。” “嫌疑人很狡猾,出小区后钻进了夜市,人多眼杂又没有监控,巡警赶去时已经不见了,我们迅速在城里展开了搜查,在各个车站安排了警力,所有的出城路口也全部设置了哨卡,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 “辛苦了。” 张钢铁强挤出一丝笑意。 几人来到院长办公室,吴正义说明来意,院长连忙把张钢铁请教问题的大夫叫了过来。 “这位是刑警队的吴队长,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 院长指了指吴正义,那大夫看了看吴正义,又扭头看了看张钢铁,似乎没想起来是谁,毕竟一天要面对许多病人及家属。 吴正义将张钢铁的手机递过去。 “这张照片您应该看过吧,上面是不是有两个针孔?” 吴正义是来找帮张钢铁抱孩子的护士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她最清楚,所以当着院长的面询问,便于追责。 那大夫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不一定。”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张钢铁自己来问的时候他明明答得斩钉截铁,还骂打第二针的是个瞎子。 “这个红点乍一看的确像针孔,其实不一定,有的婴儿注射乙肝疫苗后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过敏反应,有的是红点、红斑、丘疹,有的是硬化肿块,严重的甚至有可能出现发烧、休克等症状,这都是常有的现象,我没有见到这个婴儿,不敢妄下结论。” 不但说法不一样,甚至都把针孔改叫红点了,张钢铁急得跳了起来。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先生来找过我,因为不是就诊的病人,而且只有照片,所以当时我没有细看,如果您觉得针孔有问题,应该把孩子带来做进一步的检查,而不是仅凭一张照片来询问。” “我…” 张钢铁被问住了,他不是没想过检查,但他开始光顾找那护士了,等他想起时有一个针孔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郭大夫的意思是排除这是针孔的可能了?” 吴正义将张钢铁拉回沙发上问道。 “那也不见得,我说的是不一定,我相信您找十个、一百个大夫,也没有一个敢给您确切的诊断。” 从医院出来,张钢铁的脸色更加阴沉。 “这大夫有问题。” 张钢铁敢断定。 “不一定。” 吴正义学那大夫的口吻。 “当着警察和院长的面承认多打了一针,他这大夫还想不想干了?就算不是他打的他也不敢认啊。” 吴正义毕竟老练,接着说道。 “我倒是觉得这院长有问题,患者家属带着警察上门,他好像并不意外,除非经常出医疗事故,否则绝对不是这种反应,而且那郭大夫进门后他的一句话很离谱,什么叫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不知道的他拿什么告诉我?这话像是在提醒什么,如果你女儿胳膊上真的是两个针孔,我想我们要查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护士了。” 无精打采回到家,无精打采等消息。 门铃忽然响了,张钢铁打开门,来的是郝帅一家三口。 “你们怎么来了?” “我带儿子来看看他未来媳妇。” 郝帅还不知道笑笑丢了的事,肆意开着玩笑,张钢铁叹了口气,转身离开门口。 “人生得意叹什么气?” 郝帅当先进来,手里拿着玩具蹑手蹑脚走进了卧室,却只看到张妈妈,又蹑手蹑脚来到另一个卧室,却只看到高文静。 “我儿媳妇呢?” “丢了。” “丢哪了?我去捡。” 郝帅白了张钢铁一眼。 “超市。” 郝帅见张钢铁哭丧着脸,高文静垂头丧气,张妈妈眼泪打转,这才觉得不对劲。 “你不是说真的吧?” 张钢铁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 “我一直觉得这世上最有才的是金老爷子,你刷新了我对才华的认识,简直太有才了。” “都怪我太大意。” 张钢铁一直在自责。 “我让你去中心医院生,你非来这种私人医院,出事了吧?” “你打算怎么办?” 郝帅注视着张钢铁,五年前他问过同样的问题。 “现在只能等消息。” “等消息是你的风格吗?五年前你要是肯坐着等消息…” 郝帅扭头看了看高文静。 “能追到这么好的老婆吗?” “可是现在没线索。” “你不告诉我能有线索吗?你别忘了当年就是我开金口了你才有线索的,现在我用金口帮你捋一遍剧情,你自己找疑点。” 郝帅自己倒了杯水喝掉。 “你生了个女儿,高高兴兴地接回家,忽然发现女儿的胳膊上多了个针孔,于是你到医院找医生,找了两天没结果,女儿也没有异常,所以你就放弃了。” 张钢铁点了点头。 “女儿满月的时候有个老疯子给你打了一卦,也没告诉你卦象如何,就给你张纸条,上面写着走路向后看,人生没意外,你当了耳旁风,结果没过两天你女儿就丢了。” 张钢铁又点了点头。 “我要是听他的话多向后看看,没准就能发现那帮人。” “你连疯子的话都信?我觉得你也得去精神病院看看脑袋了。” 张钢铁的眼睛忽然亮了。 “你说什么?” 郝帅看见他的眼睛,知道又提醒到了他,赶紧说道。 “你连疯子的话都信?” “后一句。” “我觉得你也得去精神病院看看脑袋了。” 张钢铁一拍手。 “那老头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要回医院去了,没准在精神病院,精神病院在市区之外,途中又是五岔路又是高架桥,怪不得警察找不到他,快跟我走。” 张钢铁起身穿鞋,穿完发现所有人都在瞪着自己。 “看着我干什么?” “他要在精神病院,就真的是个老疯子,找他干什么?” 郝帅提出质疑。 “他不疯,跟我交流很正常。” “不疯怎么会在精神病院呢?” 高文静提出质疑。 “没准是精神病院的医生呢?” “不疯怎么假装碰瓷往你怀里倒呢?” 张妈妈提出质疑。 “不倒怎么给我塞纸条?” “都脸贴脸了还塞什么纸条,不能直接张嘴说吗?” 张妈妈再次质疑。 “算了,我自己去。” 张钢铁见全家都不信,扭头出门。 “我还是跟他去吧,别被那的医生当疯子留下,还得想办法给他开不疯的证明。” 郝帅只好跟了出去。 第五章 迷离的线索 “你好,请问这个人在你们医院吗?” 张钢铁举着手机询问精神病院的护工,手机里是他从小区监控画面上拍的照片,勉强可以看清面貌。 “我不清楚,你到里面问吧。” 那护工指着诊室的门,张钢铁道谢之后进了诊室。 “这个人怎么这么像刘老六呢?” 张钢铁连问了三个人,终于有一名大夫认了出来。 “刘老六是你们的病人?” 那老头的确说自己姓刘。 “是啊,你们是他什么人?” 张钢铁一颗心立刻沉了下去。 “不认识,前几天我见过他。” “不可能,刘老六的病情很严重,一直被锁在病房里,每天送饭过去人都在,不可能出去的。”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但这照片里的人也太像他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你们跟我去看看。” 说完当先走了,张钢铁、郝帅连忙跟上,到了一楼最里面的一间黑屋子门前,那大夫停下来打开了门,只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站在屋中,正摇摇晃晃打着太极,竟然真的是那个老头,张钢铁实在想不到自己竟然真的和一个疯子聊了半天,还差点把疯子的纸条当成救命稻草。 那老头刘老六听见开门的声音,停下动作看了一眼。 “你来啦?” 看见张钢铁,他的目光很惊喜,连忙拉过一个凳子。 “快进来坐,我记得没告诉你我在这家医院呀。” 张钢铁扭头看了看郝帅,目光中满是得意,你看这是疯子吗?张钢铁又扭头看了看大夫,满眼都是质疑,你不是说他病情很严重吗?郝帅也很奇怪,只有那大夫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张钢铁径直走了进去,坐到了刘老六摆好的凳子上。 “刘大爷,你让我找得好苦。” “叫什么大爷?” 刘老六轻轻锤了张钢铁一拳。 “咱俩有二十三年没见了吧?你小子还真是越活越年轻啊。” 张钢铁脸上的笑意骤然没了。 “你不记得我了?四天前你去过我的小区,还给我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走路向后看,人生没意外。” 看来他确实不怎么正常,张钢铁试图让他想起来。 “哦,是你呀。” 刘老六一拍脑门。 “我把你认成别人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他从桌上端起暖水瓶,倒了一瓷杯水递过来,张钢铁连忙接过来,人老了难免记性不好,经此提醒他果然想起来了。 “你女儿怎么样?” 瞧,还记得我有个女儿。 “不瞒您说,我女儿丢了,所以我才来找您。” 张钢铁开门见山。 “丢了?” 刘老六瞪大了眼睛。 “那么大人怎么能丢了呢?又不是三岁小孩。” 刘老六拍了拍张钢铁的肩膀。 “放心,女儿大了不由爹,丢不了的,赶快准备嫁妆吧。” 这时身后的郝帅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明知是精神病,张钢铁还饶有兴致地跟人家聊天,岂不可乐? “你看,你朋友都憋不住了,别想捉弄你刘大爷。” 刘老六伸出食指轻点张钢铁的额头。 张钢铁终于相信这确确实实是个疯子,叹了口气低下了头,不低还好,一低头,正好看见手中瓷杯里泡着一副假牙,气得把杯子拍在桌上扭头就走。 “这就走了?” 刘老六追到门口。 “你回头看看我。” 张钢铁不理他。 “年轻人,向后看看没坏处。” 张钢铁忽然停下脚来,又是向后看,这老头老是强调向后看,后面到底有什么?张钢铁忍不住回过了头,却见刘老六双手扯着大嘴,舌头耷拉老长,两眼向上翻成白花花的珠子,扮了个要死不死的鬼脸。 那模样说不出的滑稽,此情此景却说不出的气人,要不是张钢铁心地善良,换成脾气不好的都有可能冲过去揍他解气。 驱车回到小区,已经是傍晚时分,张钢铁软绵绵地趴在了方向盘上,他再也不是那个钢筋铁骨的壮士,现在的他只是个脆弱的父亲,他的死穴已经被别人死死攥住,可气的是他连人家是谁、在哪都不知道。 “你先回去吧,我想在车上待会儿。” 郝帅没动,看着张钢铁萎靡的样子,他心疼极了。 “咱俩喝酒去吧。” 张钢铁抬起头来。 “如果喝酒能让笑笑回来,我愿意把自己灌死,都过去两天了,吴队长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那帮人贩子肯定已经出城了,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笑笑了。” 说着说着悲从中来,眼里泛起了泪花。 “你从不喝酒是因为你的生活幸福美满有盼头,现在你女儿丢了,你媳妇辛辛苦苦九个月,死去活来两小时,遭了世上最大的罪,却让你搞得一场空,除了喝酒,我想不到别的办法帮你发泄。” “好,今天不喝个天昏地暗,绝不回家。” 张钢铁径直向小区外走去,他居住的小区向西一过马路就是夜市,当天人贩子就是从那里消失不见的,何不就到里面畅快地喝顿酒?最起码那是他所知道笑笑最后待过的地方。 两人转眼便喝了十几瓶啤酒,张钢铁几乎每瓶都是一口气喝完,一张脸很快就变得红扑扑的,眼神涣散扑朔,忽然提着酒瓶子冲出了夜市。 “老天爷,我张钢铁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老跟我过不去?” 张钢铁颤颤巍巍地仰天大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看见他提着酒瓶子,又都把头扭开,生怕这醉汉过来找自己的麻烦。 “你喝多了,我们回去吧。” 郝帅追出来扶张钢铁,张钢铁一把推开他。 “谁喝多了?” 张钢铁指着郝帅的鼻子。 “你说,我张钢铁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当然是好人。” “不,我是坏人,我害死了谭乾,他的冤魂不散,现在回来找我报仇了,是他抢走了我的笑笑。” “谭乾是罪有应得,你不要胡思乱想。” 郝帅又来扶张钢铁,张钢铁又一把推开。 “抢走笑笑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派个老疯子来戏弄我?” 张钢铁忽然一转身,背对着夜市,面向自己小区。 “我现在向后看了,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没意外?笑笑怎么才能回来?” 他手里的酒瓶子失手落地,酒撒在脚上浑然不知。 “我向后看除了我们小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啊。” 他的眼泪决堤,又倏然而止,瞪着醉眼看向郝帅,郝帅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别难过了,会找到的。” 郝帅只能一个劲安慰。 “我们是不是走进了一个误区?” 张钢铁忽然说道。 “什么误区?” 郝帅左右看看,不知道张钢铁在说什么。 张钢铁忽然冲进了小区和夜市中间的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他喝醉了摇摇晃晃的身形让人害怕,郝帅连忙追上去,二人转眼就走到了马路尽头,张钢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神经了吗?” 郝帅喘着粗气。 张钢铁大笑着。 “警察查遍了全城,有没有查我们小区呢?” 郝帅愣了愣。 “没有啊,监控里他们出小区了。” “你再看看这条路的监控在哪里?” “监控在十字路口,路中间是盲区。” 郝帅总算明白了张钢铁的意思,又看向小区,西墙进去是一大片空地,堆着些建筑用的钢筋、水泥等杂物,本来打算建二期,后来开发商资金链出了问题搁置了,导致小区只有东边的七栋楼。 “小区一进去也是盲区。” “不错,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偷了孩子要想尽办法逃跑,有没有可能他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又回到小区藏了起来?没准在小区里租了间房,住上个把月再跑不迟。” 郝帅的眼睛亮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二人同时看向了小区。 第六章 玩命的人物 “你俩喝酒了?” 一进门就是一股酒味。 “老头找到了吗?” 张妈妈一脸关切。 “找到了,那老疯子,泡了一杯假牙茶给张钢铁喝。” 郝帅想想都觉得可乐。 “我们有线索了。” 张钢铁摇摇晃晃把鞋子甩掉。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猜测而已。” 郝帅把张钢铁的猜测讲了一遍,众人坐在一起商量怎么办。 “把这个猜测告诉吴队长,让他派人来查。” 张妈妈第一个提出意见。 “不行,警察上门万一他们狗急跳墙伤到我闺女怎么办?” 张钢铁潮红着眼边甩手边摇头。 “警察有警察的办法,能轻易让歹徒把人质害了吗?” 张妈妈白他一眼。 “我也觉得不行,万一猜测是假的,岂不是白白浪费警察的时间?” 郝帅给了意见。 “警察有警察的判断,不会白白浪费时间的。” 郝帅媳妇也同意找警察。 “警察的判断太保守,一来二去浪费我们自己的时间,当年我说静静在鄂尔多斯,那吴队长连查两天,最后却把我否定了,要不是我坚持,能找到他们?没准谭乾到现在仍然逍遥法外。” “那你想怎么样?又自己去查?我不同意啊。” 张妈妈把脸一板。 “我宁可不要孙女,也不能让我儿子再去冒险,要么给警察打电话,要么就不找了。” 张钢铁看了看高文静,她一直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妈妈的话。” 高文静淡淡地说道。 “好好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看他怎么说。” 张钢铁免提拨通了吴正义的电话,让所有人听着。 “喂。” 过了三十多秒才接通,而且吴正义的声音很急促,似乎在奔跑。 “吴队长,我有个猜测。” “你说。” 吴正义喘着粗气。 “夜市和我们小区只隔着一条马路,那条马路中间没有探头,我怀疑人贩子又翻墙回到我们小区躲起来了,所以搜遍全城都找不到。” 吴正义沉默了片刻。 “你的想法很不错,但是现在我过不去,江东区发生了连环爆炸案,紧挨着市政府,局长要求全力破案,你的案子只能等一等了。” 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得赶到现场去,明天我抽空去找你。” 挂掉电话,张钢铁看着张妈妈摊了摊手。 “看吧,警察没时间。” “他不是说明天过来吗?” “他说的是抽空过来,他可能有空吗?跟市领导比起来,我这种小老百姓死了都不要紧,何况只是丢了个孩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郝帅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到超市买一大件牙膏,挨家挨户推销牙膏去,求人不如求己。” 正说着,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众人一起进去,却找不到响声来自哪里,正自奇怪,窗户上又是一声闷响,原来是有人用石头打他家玻璃,张钢铁走到窗口,贴着玻璃向下看,一眼看见对面二单元的楼门口停着一辆亮灯的黑色商务车,除此之外并无他人。 “没人啊。” 张钢铁左右细看,这时二单元的门开了,楼道里的亮光照出来,只见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率先走了出来,打开了商务车的门,接着从楼道里连续出来三个女人,第一个抱着孩子,第二个背了个包,最后出来的是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大妈,这个大妈化成灰张钢铁都认识。 “我靠!” 张钢铁什么也顾不得,穿着拖鞋就冲出了屋。 “就是他们。” 高文静看了一眼,也认出了那个老大妈,全家人一起下楼,撞见了折回来的张钢铁。 “带车钥匙了吗?” “带了。” “快开车追。” 商务车出大门向右拐了,张钢铁、郝帅、高文静、郝帅媳妇迅速跳上了车,张妈妈只好留下来照顾郝帅的儿子,幸好郝帅媳妇有驾照,不然就没司机了。 “吴队长,我猜对了,那帮人贩子就在我对面的楼里藏了两天,现在开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在沿贡线上自南向北方向行驶,车牌号是*****,我在后面跟着呢。” “你慢慢跟着就行,千万不要和他们起冲突,他们停下来你们也不要过去,我想办法赶过来。” “好的。” 前车不紧不慢地开着,江东区的连环爆炸案影响极大,封路的警力已经紧急撤走,他们此刻在江西区,一路驶来没看见一个警察,很快就出了市区,夜晚的沿贡线上格外冷清,出城后两排昏黄的路灯逐渐稀疏,最后彻底没了,只剩下黑漆漆的马路,旁边的张贡江也是黑漆漆的一条,全无白天清澈的好景色。 就这样一前一后开了三十多公里,到了一座桥边,前面的车忽然停了,郝帅媳妇也立刻停了下来,借着月光,只见路边的山崖陡峭,山下的黑色江水看起来格外瘆人。 “他们怎么停了?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 郝帅媳妇问道。 “不用怕,吴队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前面平北市的警察也在包抄过来,前后夹击,看他们往哪跑。” 就这样静静地等着,路上偶尔有车经过,但前面的车却始终不动,又过了不久,前面的桥上开来一辆大型皮卡,那是热爱自驾游的郝帅梦寐以求的车型,车前面的防撞梁快赶上他们的车高了,看起来霸气十足。 那辆皮卡速度不快,下了桥后慢悠悠地开了过来,距他们十多米时忽然猛地加速,随后车轮一转,竟向他们撞了过来。 这一下奇变横生,郝帅媳妇来不及反应,皮卡已经撞到了左前方,车身猛地向右滑去,轮胎在路牙上一绊,左边瞬间翘了起来,皮卡车持续踩油门,两辆车不是一个吨位,左边越翘越高。 “他要把咱们撞下去,快跳车。” 张钢铁坐在左后方,不由自主地向右滑,连忙抓着靠背上的头枕抬脚踹碎玻璃,随后回手来拉高文静,身体却随着惯性向她滑去。 “你先出,我爬不动。” 高文静喊了一声。 张钢铁扭头看了看前排的郝帅两口子,都被弹出的气囊和安全带束缚着动不了,郝帅媳妇的位置变形严重,她没命般哭着,恐怕还有别的限制,郝帅在找东西切安全带,高文静则完全压在右后门上够不着,那边就算撞开玻璃也不能跳,车子在向右倾,从右侧跳车有可能被自己的车压死。 “你快爬呀。” 郝帅也喊了一嗓子。 张钢铁只好奋力向上爬,此时车子已经翘起将近九十度,皮卡车却仍在给油,眼看车子就要彻底垂直起来,张钢铁虽然抓住了窗框,但想爬出去却没那么容易,外面滑溜溜的抓不住,脚下也无从借力,车子只要一晃马上前功尽弃,眼看就要掉回去,脚下忽然有人撑了一把,这一把的力气虽然不大,但却非常有效,张钢铁成功上去半个身子,手在车底盘上一抓,把腿拔了出来,正要回手去拉人,车身猛然一晃向右倒去,张钢铁骤然失去了重心,砸在翻过来的车底盘上,车向右滚落,他则是顺着底盘向左滚了回来。 “救笑笑!” 耳听得车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车子彻底翻了过去,不用皮卡车再顶,自己就翻滚而下,翻了三四个筋斗后完全腾了空,随后砸进了漆黑如墨的张贡江里。 “郝帅,静静,甄美丽。” 张钢铁向崖边扑去,被两个黑衣人反剪了双手拦下。 第七章 全家的希望 “生死关头还在说别人美丽不美丽?”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甄美丽是郝帅媳妇的名字,他们两口子因为名字而相识,算是一段佳话,但这人却听不懂,他以为张钢铁喊的是“郝帅,静静真美丽。” 张钢铁被两个黑衣人架了过来,手电筒照在脸上。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那沙哑的声音咄咄逼问。 张钢铁抬眼看了看,强光晃得看不清。 “*你妈。” 张钢铁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愤怒,就算从来不骂人,此刻也要骂,就算只会这一句,此刻也要骂,就算自己的命掌握在人家手里,此刻也要骂。 那人脸色一变,挥起拳头砸在张钢铁脑袋上,忽然脸色再变,捂着拳头直叫唤。 “你的头是铁打的吗?” 那人揉搓片刻,转身打开后备箱,拿出了一个扳手,搭在张钢铁肩膀上。 “说不说?” “*你妈。” 张钢铁怒目圆睁,脸上没有一丝惧意。 那人冷笑一声,举起扳手狠狠砸在张钢铁脑袋上,“当”地一声,如同金石相撞,又如铁杵敲钟。 “*你妈。” 张钢铁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 那人抬手又是一下,打在同一个位置。 “*你妈。” 连骂四句,钢铁直男犯起轴来,死活都是小事。 那人再次举起手来,准备一扳手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缺,就在这时,商务车的门忽然开了,车里传来了婴儿的哭声,划破了寂静的夜,也唤回了张钢铁求死的心,那是笑笑的声音,张钢铁的头上血流如注,他不管也不顾,颤抖着望向那辆商务车。 “救笑笑!” 他想起翻车之前高文静声嘶力竭的呼喊,顿时心疼到无以复加,我的死活都是人家几扳手的事,静静,我们的女儿,我怕是救不了,我对不起你。 “柴哥,这小孩又哭了,两天没喝奶,再用药我怕她醒不来。” 一个妇女下车说道。 “我还从没见过不喝奶粉的小杂种。” 那柴哥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 “不行就用针管直接挤到肚子里去。” 难道笑笑两天来都是用药迷睡着的?你们还是人吗?张钢铁急得要扑过去,被黑衣人使劲压住。 “让我来,她只喝我喂的奶粉,她妈喂的都不喝。” 张钢铁用力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挣不脱。 那柴哥奇怪地回头看着他。 “还有这种事?” 张钢铁使劲点头。 那柴哥眼神闪烁,被孩子吵得心烦,终于一挥手。 “你过来试试。” 黑衣人这才松开了张钢铁,张钢铁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迹,以免吓到孩子,干了的地方就沾上吐沫去擦,随后摇摇晃晃走了过去,两名黑衣人紧随其后,防止他抢了孩子逃跑。 张钢铁钻进车里,轻轻地抱起了笑笑,他怕脸上再流下血来吓到她,特意抱在没挨打的一边,时隔两天,终于又抱到了女儿,这短暂的温存使他忘记了刚才的不幸,也忘记了头上钻心的疼痛,他从一个女人手里接过奶瓶,试了试温度。 “这么凉能喝吗?” 那女人赶忙按照张钢铁的吩咐又冲了半瓶,张钢铁接过来再次试了试温度。 “笑笑,喝奶奶了。” 把奶嘴轻轻凑了过去,笑笑一双大眼盯着张钢铁,一只小手把着奶瓶,另一只小手握着张钢铁的大拇指,呜咽着真的吸了起来,很快就将半瓶奶喝得干干净净,在场所有人同时舒了口气。 “柴哥,平北的警察出动半天了。” “我知道。” “新江也有人追来。” 柴哥皱了皱眉,看了看张钢铁。 “把这个人一起带走。” 说完上了不知何时开来的越野车,商务车司机将车开上马路牙,几人合力推下了张贡江,张钢铁被押上皮卡套了头,车子摇摇晃晃开动了。 这一路张钢铁冷静极了,然后他的大脑开始运转,开始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人贩子的重新出现印证了一件事情,老头说的走路向后看并不是疯话,应该是提醒他人贩子回到了小区,那么,砸他家玻璃提醒的是那老头吗?他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让人贩子跑了跟不提醒有什么分别?自己去找他的时候为什么要装疯卖傻?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人贩子在张钢铁眼里一直属于鸡鸣狗盗之徒,趁你不注意偷你的娃,被发现了像打狗一样打走或者抓住,但这一帮人却颠覆了张钢铁的自以为是,以柴哥为首,有组织有计划,不但知道吴正义赶来,连平北的警察出动都知道,再联想江东区的爆炸案,因为这场爆炸,使得江西区没有一个警察,他们的车得以通行无阻,看似没有关联,却又蹊跷异常,张钢铁一介平民,实在想不到自己何以得罪他们,单单是为了偷他的娃吗?好像付出的代价过大了,光是刚才推下水的商务车就值个几十万,回想笑笑胳膊上奇怪的针孔,张钢铁觉得此事绝对不简单。 想到笑笑,张钢铁如钢似铁的意志又回来了,他得想尽办法救笑笑,要是笑笑有什么闪失,就跟这帮人玩命,他忽而想到了妈妈,心脏又剧烈抽搐起来,你把妈妈忘了吗?爸爸去世十年了,妈妈一直以你为依靠,你若有什么闪失,妈妈又靠什么活下去?他的求生欲望彻底升了上来,张钢铁,静静生死未卜,现在你是妈妈和笑笑的靠山,是全家的希望,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像五年前一样,自己救自己。 不知开了多久,也不知开向何方,当你眼中只有黑暗的时候,你也无法判断这些东西,只能静静地等待。 车终于停了,张钢铁被人拉下了车,他使劲把耳朵竖起来,想听听有什么特殊的声音,借以猜测自己所处的位置,可惜万籁俱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似乎是在后半夜,从前半夜开到后半夜,撑死能走一千公里,张钢铁在脑中绘制出一张地图来,当时是在沿贡线上自南向北行驶,很快就会到达平川,过了跨川大桥就是平北,他们把商务车扔了,而且途中张钢铁听到过警笛声,显然已经躲过了平北警察的包抄,过平北后向北是内蒙古,向西是山西,向东是河北,当然也不排除他们调头南下的可能性,可谓难猜又难追。 “只能靠自己了。” 张钢铁这样想着,此时他已经被带到了一间屋里,带他来的人退出屋外锁了门,张钢铁终于取下了头套,却和不取没有分别,这是一间密不透风的黑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屋里照不进一点光亮,又黑又潮湿,待时间长了非疯不可,张钢铁伸手摸索着,只找到一张干床板,勉强躺了上去,他们带自己回来无非是因为笑笑不吃别人喂的奶粉,若是失去了这点利用价值,恐怕马上会拿他喂鱼,眼下只有休息好才有精力和他们斗。 第八章 无敌的奶爸 一栋四面透风的烂尾楼里,不知何时摆了一张桌子,一个人坐在桌边,正在悠闲地剪着指甲,身后四个彪形大汉站了一排,脚底放着一口大皮箱,不知箱子里是何物。 “噔,噔,噔。”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过,从楼梯口又上来五人,同样抬着一口大箱子,径直走到了桌边,为首的一人坐了下去。 “钱带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听起来有些古怪。 对面的人挥挥手,身后两名大汉将箱子抬上了桌,轻轻一捏卡扣,箱子应手而开,里面满满的全是钞票。 那人拍了拍箱子。 “一千万一分不少,货呢?” 嗓音沙哑也挥了挥手,身后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箱子平端起来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了箱子,里面竟然躺着一个婴儿,眼睛格外的大,正在滴溜溜四处看。 对面的人满意地挥挥手,一名大汉过来抱起了婴儿,嗓音沙哑也挥挥手,两名手下将钱箱盖上抬了起来,随后五人扭头走向了楼梯口。 整场交易只说了两句话,看似平平无奇,哪知嗓音沙哑一伙还没有走到楼梯口,身后忽然一声枪响,嗓音沙哑的一名手下随之倒地,嗓音沙哑反应迅速,就地一滚到了一个柱子后方,可怜几名手下未及反应,被接下来的几枪尽数打死。 嗓音沙哑看着手下瞬间死绝,喘着粗气从腰间掏出一把机关枪,怒嚎一声跳出来,对着这帮黑吃黑的孙子就是一通扫射,枪口喷着火舌,子弹带着劲风尖啸而过,谁也没想到他能把机关枪别在腰带里,对面五人顷刻间全被打成了筛子,那名抱着婴儿的壮汉最后倒地,手中婴儿脱手而出,此时也没有别人能够接住,那婴儿在天上划了个抛物线,竟然飞出了楼,向楼下坠去。 “笑笑!” 张钢铁喘着粗气从干床板上弹了起来,眼前的黑暗将他拉回了现实,原来只是一场梦,张钢铁长长地吁了口气。 “我女儿要是值一千万,我这辈子可有事干了,天天得防着贼惦记。” 张钢铁这样想着,屋里全黑,浑然不知道时辰,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找他喂奶,不过这样独处也好,他的头脑清醒,能够有时间想办法。 张钢铁静下心来细想,首先得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这无疑很难,如果他们一直把他关在这间小黑屋,只有笑笑饿了才抱进来让他喂一下的话,那无论如何都弄不清。 这间小黑屋倒是和关刘老六的小黑屋差不多,没想到前脚还在探望屋中人,后脚自己就成了屋中人。 想到刘老六,张钢铁的眼睛忽然亮了,看望刘老六的时候他和郝帅穿过了整个楼道,亲眼目睹了好几个患者,有一个边哭边笑,鼻涕眼泪全部舔进了嘴里,有一个敲桌打凳唱大戏,拜着关二爷上演桃园三结义,有一个女的看见人就脱裤子,让你看她两片白花花的屁股蛋子,这些患者有一个共同点,如果不犯病,你根本看不出他是神经病,就像刘老六,前几句跟你沟通正常,冷不丁蹦出一句疯话来,让你知道他并不正常。 刘老六能装疯卖傻,别人为什么不能?这个想法一出来,张钢铁的一颗心顿时砰砰直跳,自己在柴哥面前的表现的确很像神经病,头上挨了两扳手不知道疼,只顾嘴上骂人,唯一像正常人的是在喂奶的时候,还说了句她只喝我喂的奶粉,疯子懂得喂奶吗?这个问题关乎人性,恐怕世上最好的神经科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疯子都能生出女儿来,喂个奶很奇怪吗? 张钢铁仔细回想刘老六的神态举止,思考怎样装疯看起来真实,毕竟面对的是一伙不要命的人贩子,被识破了非常危险,但这是目前他所想到唯一的办法,为了女儿,他什么都愿意做,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做她无敌的奶爸! 张钢铁从地上摸到自己的头套,又戴回了头上,随后躺下装睡,头套里又闷又热,不过不影响呼吸。 又过了不知多久,外面忽然有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婴儿的哭声,是笑笑,他们果然只是把张钢铁当做没有感情的喂奶机器,门开后,有个人进来踢了踢张钢铁的小腿。 “起床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张钢铁被踢得抖了抖,却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人一把将张钢铁拉了起来,扯掉他的头套。 “我又没绑你的双手,怎么不把头套摘了呢?” 张钢铁骤然见到亮光,双眼本能地合上,他的头上全是头套捂出来的汗,头发一绺一绺粘作一团,伤口被汗浸湿疼得厉害,这些他完全不去理会。 “天亮了?” 张钢铁嘟囔了一句。 “天亮了,你女儿哭了,快给她喂奶吧。” 一个女人把笑笑抱过来,手里拿着奶瓶。 看到笑笑,张钢铁立刻一把接了过来。 “笑笑。” 张钢铁的脸上满是温柔。 “爸爸抱抱。” 他一抱笑笑,笑笑竟然立刻就不哭了,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因为看见了张钢铁,张钢铁从那女人手里抢过奶瓶,温度正好,看来教会了她不少,但自己绝对不能顺从地当个喂奶机器,把笑笑喂饱了又要被关起来,那还装疯给谁看?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你们就不管吗?我饿死了谁给笑笑喂奶?张钢铁看着奶瓶,心里忽然一乐,你们不给我吃东西我就得饿着吗?奶粉能喝饱小孩同样能喝饱大人,正好用来装疯。 “笑笑,对不起,爸爸抢你半瓶奶喝。” 张钢铁这样想着,举起奶瓶喝了起来,旁边的女人以为他想试试温度,没有阻拦,哪知张钢铁竟然大口猛灌,这才连忙上手来抢,却休想将张钢铁的手从奶瓶上掰开分毫,扇耳光都无济于事,张钢铁三两口就把半瓶奶喝了个精光。 “你有病吧?” 旁边一个男人踹了张钢铁一脚,张钢铁使劲护好笑笑。 “*你妈。” 他又骂了一句。 “快去叫柴哥,这怎么是个傻子?” 柴哥很快就赶了过来。 “怎么了?” “柴哥,这好像是个傻子,把小孩的奶给喝了。” 众人让开道,柴哥大喇喇走进来,张钢铁看他一眼,下意识地抱紧笑笑,柴哥奇怪地盯着张钢铁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张钢铁的伤口上,张钢铁疼得一缩。 “*你妈。” 他又骂了一句,反反复复只这一句。 “你他*妈骂谁呢?” 旁边的男人扑过来打张钢铁,被柴哥一把拦下,柴哥弯腰拿起奶瓶看了看。 “再去冲一瓶。” 身后的女人接过奶瓶,很快就冲了一瓶回来,柴哥将奶瓶递给张钢铁。 “饿了你就再喝点。” 张钢铁看着柴哥,不知他想怎么样,小心翼翼地接过奶瓶,迅速举到嘴边,三下五除二又喝下了肚。 “再去冲。” 柴哥一挥手,那女人干脆把水壶和奶粉罐拿了进来,满满地冲了一瓶递过来,张钢铁心里直叫苦,却不得不接过来,疯子分得清饱和饿吗?他也不知道啊,如此这般,转眼便喝了六瓶。 等到第七瓶递过来的时候,张钢铁实在是喝不下了,再喝当场就吐出来了,但他还是伸手把奶瓶接了过来,心里想着怎么样发个疯把奶瓶砸了,但屋里柴哥和三男二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好戏,距离实在太近,恐怕没等奶瓶扔出去就被他们拦下了。 第九章 心理的博弈 薛不凡和朱青经常了叶云冰家混饭吃,隔得近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叶云冰妹妹的饭是真的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多了一个叶云冰这样的老哥。 叶凡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一道无形的枷锁断了,而且无论是自己的元神还是感知,都迈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未来的那个他一定是充满了热血,充满了力量,他顶天立地,拯救万民与水火之间,他就像是一个圣人,无所不能,被所有人崇拜着,而不是让所有人害怕他。 他现在还不敢确定对方就是马家的人,刚才林风搜寻了下,车内和两名保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线索。 他觉察出来,玉葭语气中好像有些深意,但是自己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深意。 干涸的大地,鲜血淋漓的战场,深陷疫病之中的城镇。种种景象交杂在了一起。 “别说我欺负你,现在立刻打给你的老大,让他多带点人过来救你,给你十分钟的时间!”梅花和陈凡交换了下眼神,样子冷淡的说。 而躺在地上的老渔夫的面部也是开始发生变化,逐渐变得年轻了起来。 “妈,过程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把我们家给重新给兴旺起来,现在我们家已经没得选择了,”陈凡说完便直接走出了家门。 太夫人昌平郡主柴氏正端坐其上,一身的姜红色缠枝莲花纹的齐胸衫裙越发显得其雍容华贵,沉稳端庄。 自从进入副本,雷鸣就展现出对裂谷城非比寻常的熟悉,估计对方是雷鸣在裂谷城的仇人也说不定。 托尼亚一愣,他怎么知道养灵师还有这种辨别方法?而且即便他孤陋寡闻,但索特里的那些养灵师呢? 宇智波祭的轮回眼,是能够看清黑绝的动作的。而黑绝袭击宇智波斑的那一刻,则是被宇智波祭的轮回眼看的一清二楚。 然而正在此时,仇泽恺在东大厅执勤的虚天宗筑基弟子的带领下,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真正的无头骑士实力超强,对视线极为敏感,再说无头骑士属于不死生物,非常厌恶并憎恨生者,活人的气息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即使是它现在正侧面对着自己也一样。 我从病床上坐起,严厉忙为我穿上了军警靴和军大衣,搀扶着我下了床,跟在这位军官后面离开了病房。 乔贝贝和乐贝贝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等他们醒来后,只觉得美妙极了。这时候,他们眼中的世界徒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很多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看得见了,以前看得见的东西则看得更清晰彻底了。 看到鬼灯满月将联手的黄家三兄弟击败,照美冥打了个哈欠,朝着鬼灯满月走来。 不算十几条幼龙和艾尔维娅这条青年龙,村子里一共有大约十只成年龙,以及作为村长的老年金龙。 奴隶、军火、毒品、人体实验,所有你能够想到的罪行,都能够在这里找到。 “唐律师,李市长到底和谁有权力之争?”康桥明白,只要找到了竞争对手,自然就会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向。 这时,金明宇和高觉一起回来了,带回了肯德基,大家立即过去抢着吃,很有气氛。只有我没有动,在我眼里,王杰比肯德基更有吸引力。 沙耶香也有些慌了神,明明刚才还在这的,还是她亲自带上来的。 “算了算了,反正你是事务所的老板,我只是个打工的。”木下麻美无奈的摇了摇头。 秦川的灵觉何其敏锐,察觉到众人又一刹那的失神,攻击出现间隔,强势冲击到另一方道台之上,金戟力劈,将光晕劈碎。 九天的脑中好似一道大闪电劈过似的,一个想法嗖的就冒了出来。如果这些气流是线条,那织法是否可以用到眼前的情况上? 镜头拉回一座擂台,运转诸多系统能力形态的秦天,仿佛是一头悍不畏死,势不可挡,离开了深渊的巨龙凶兽,一己之力,对抗着四个王级星榜人物。 “奇怪,我明明感觉到有人从我背后经过,难道是我太敏感了?”青溟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霸剑,身为雪月大国的中将,其修为却已经超越了紫府大国的大将。 听到海波东竟然叫江风为公子,云山明显一愣,话说江风不是海波东的弟子,徒弟吗? “啪嗒——”一直忍住不要落下的眼泪,掉落在地下,那般清脆可闻。 众人见状都没有出声,不知不觉中,大殿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她们渴望脱离这几天来每日面临的绝望,想要彻底摆脱那录影带给他们所带来的厄运。 第十章 哄娃的憨憨 张钢铁手里拿着水果刀不知所措,眼睛盯着柴哥,目光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助,身后的三哥心狠手辣,不捅的话真有可能把自己杀了,捅的话自己岂不是成了帮凶?柴哥为自己开脱,虽说充满了私心,但终究救了自己一命,善良如他,即便是有深仇大恨,恐怕也不忍心下手,而且捅了也不见得就能证明自己又疯又傻。 “一。” 三哥喊了第一个数。 “哈哈,三哥逼一个疯子杀人,不知道谁才是疯子。” 柴哥忽然笑着说道。 “二。” 那三哥不理他,只管数数。 “既然三哥留不得我,就不必戏弄我了。” 柴哥忽然一把抓住了张钢铁的手,竟然使劲把刀往自己心窝捅。 张钢铁使劲抽手,谁知柴哥拼出了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攥着张钢铁的手,不让他挣脱,身体也向前送了过来,张钢铁的力气小得可怜,以至于刀子直接捅了进去。 “*你妈。” 张钢铁绝望地骂了一声,他决不能把自己假疯的事暴露出来,他只有骂,这虽然是一句骂人的话,此刻却不是骂人的意思,既带着歉意与谢意,也饱含了抱怨与安慰,恐怕只有张钢铁和柴哥懂得。 柴哥的力气瞬间没了,张钢铁终于挣脱了手,慌忙钻到了桌子底下。 “*你妈。” 他还在骂,带着桌子一起发抖,疯子什么都不知道吗?当然不是,你举起棍子他也会躲,你给他吃的他也会冲你笑,这才是疯子。 “你…好…” 柴哥最后吐出两个字,伴随着满口鲜血涌出,话没有说完就倒在了地上,刀子依然插在他的胸口,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张钢铁,这一刀够准够狠够要命。 “找到孩子了。” 一个人抱着婴儿踢着一个女人进来。 “是这个孩子吗?” 三哥瞪着那女人。 “是。” 那女人发着抖。 “三哥,我把两个院子都搜遍了,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应该不会错。” “让那个疯子认认。” 张钢铁正瑟缩在桌下,桌子忽然被人掀翻,笑笑被递了过来。 “笑笑。” 张钢铁的目光完全落到了笑笑身上,似乎忘记刚杀了人,上手去抱,那人向后一闪,张钢铁抱了个空。 “爸爸抱抱。” 张钢铁追了过去,他不想再看见惨死的柴哥,这恐怕会成为他一生的阴影。 “带上这个疯子,撤。” 那人用笑笑引着张钢铁出了院子,只听院内又是两声枪响,柴哥最后的两名同伙也死于非命,院门口横着两具尸体,皮卡的车门大开,副驾驶睡觉的人永远睡了过去,越野车上挂着个人,腿在车里,上身却趴在地上,显然是发现不对想下车,却在中途被打死了,没有一个人来得及还手。 走出两公里,终于看见三辆车,原来他们是把车放下悄悄摸过去的,柴哥手下来不及还手实属正常,毕竟人手不多,张钢铁被押上车后戴上了头套,他已经第三次享受这种待遇了,这次又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 “三哥这一招真高,坐收渔翁之利。” 走了不久车上的人忽然开始议论。 “还不是我的定位器装得高明?要是装在车上可就跟丢了。” 他指的自然是那辆商务车,在市里只见过商务车,皮卡和越野都是从北边迎过来的,难怪这么快就被他们截胡,可怜柴哥到死都不知道有人身上被装了定位器,没准就在他自己身上。 “这姓柴的敢在市*政府旁边放炸弹,也算有点胆识,那帮警察颠颠地都被调过去了,当时就算抢个银行他们也追不来。” “一个爆炸案能把全城的警力调过去吗?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那是因为什么?” “三哥说幕后的买主不是一般的人物,姓柴的能出城全靠他的帮助。” “连警察都能调动?买主是什么人?” “这个连三哥都不知道,一个疯子的女儿,他要来干嘛呢?” 这也是张钢铁想知道的问题。 晃晃悠悠又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张钢铁被人带着上了两层楼梯后到了一间房里,张钢铁的头套终于被摘了下来,这是一间很小的卧室,此时已临近中午,阳光直直从窗口照在阳台,表示窗口朝南,张钢铁一看之下不禁笑了,因为笑笑竟然被放在床上,送他进来的人随后出去锁了门。 张钢铁轻轻走到床边,笑笑睡得很熟,一路的颠簸丝毫不影响她睡觉,张钢铁轻手轻脚地靠床坐了下去,夏天的地面冰冰凉凉,坐上去舒服极了,他不知道屋里有没有摄像头,又不能刻意去搜,只好继续装疯,慢慢地去寻找。 此时的他面对着窗户,他故意这样坐就是想先观察外面的情况,以便确定所处位置,卧室的窗很大,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围墙,围墙外是一片荒野,有山沟有树林,还有一条土路,大概在七八公里外才有大片楼房,这栋楼建在城市外,肯定是他们的私有领地,张钢铁观察远处的楼房,并没有标志性建筑,由于距离过远,也看不清楼上的文字,知道那是一座城市,却不知道是哪座城市。 就这样坐了片刻,门开了,张钢铁把头枕到床上,倒栽着去看,显得自己很疯,只见进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个盆,把盆往床上一放。 “这是你的饭。” 那人说完就出去了,张钢铁伸手把盆拿过来,一股奇怪地味道着实难闻,是一盆玉米面糊糊,上面漂着几根烂菜叶,张钢铁小时候用这个喂过猪。 “又来试探我?” 张钢铁这样想着,把盆扔到了阳台上,盆里的糊糊溅了出来,张钢铁混不理会,坐在原地打起了盹,过了片刻,门又开了,那个人拿着奶瓶进来,见张钢铁把盆扔在阳台,也不生气,把奶瓶往床上一放。 “这是你女儿的饭。” 张钢铁故技重施,当着那人的面拿起奶瓶喝了个精光,喝完还打了个嗝,把奶瓶又放回了床上,让他知道疯子也是会挑饭的。 “小疯子,放着自己的饭不吃,偏偏吃孩子的,那你把你的饭喂给她吧。” 说完拿起奶瓶出去了,张钢铁有些惊异,这伙人好像和柴哥不一样,柴哥把笑笑当宝,专人伺候按时喂奶,这帮人似乎不怎么上心,不过现在笑笑还不饿,等她饿了哭起来,自己再闹一闹,不信他们不拿奶粉过来。 张钢铁站起身来,却不看地上的猪食一眼,学某疯子在屋里跳起舞来,嘴上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借机查看有没有监控,屋里的陈设很简单,窗帘后是白墙,不见有孔,床头柜很白净,不见有孔,暖气片很平整,不见有孔,唯独墙上的强弱电面板有孔,张钢铁多看几眼发现了端倪,有一个电源孔位非常圆,隐隐看见了里面的玻璃片,是*****无疑了,另一个孔也很圆,肯定是监听设备,他们果然在监视自己。 张钢铁又跳了片刻,累倒在笑笑旁边,迷迷糊糊准备睡一觉,笑笑忽然哭了,张钢铁打开尿不湿看了一眼,干干爽爽,应该是饿了。 张钢铁跳下床来,用力踢起了门,哪知连踢了一百脚都没有人来,其实他踢第一脚的时候外面的人就知道了,从监控里听到是小孩哭了,故意不来。 不会这么狠心吧?张钢铁有些慌了,想把门踢破,可惜是铁门,连玻璃都没有。 张钢铁终于知道自己再闹也无济于事了,只好将笑笑抱了起来,笑笑,爸爸对不起你,张钢铁心中懊恼,小心翼翼抱着笑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只能想办法先把她哄睡着了。 第十一章 无能的蠢爹 哄了半天,笑笑哭累了,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却瞪着大眼睛不睡,张钢铁抱着笑笑站在窗边,脚边就是那一盆猪食,他不去理会,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出来已经超过十六个小时了,不知道妈妈在家会不会着急,郝帅两口子和高文静落了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倘若为了救笑笑搭上三条性命,就算救下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况面对一帮亡命徒,张钢铁尚且无力自保,何谈救人?搭上四条性命,笑笑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赚大发了。 想到高文静,张钢铁不由地更加难过,五年前她是多么活泼可爱的姑娘,自从嫁给他,日子变得平淡安稳,古灵精怪少了,毕竟生活琐事多,生了孩子又遭遇这么大的变故,连命都丢了,想想她如果没有遇到他,现在仍然是个灵气十足的小骗子吧。 张钢铁好不容易才把笑笑哄睡着,背靠着床神伤,傍晚时分,门开了,那个人站在门口看了看。 “我最讨厌浪费粮食,你什么时候把你的饭吃掉,我什么时候送奶来。” 说完又锁上了门。 张钢铁看了眼地上的猪食彻底绝望了,炎炎盛夏在阳台上晒了一下午,已经有些馊了,这还能吃吗?吃了恐怕要闹肚子,为了女儿他愿意吃吗?逼不得已的话想必愿意,但是此时的他能吃吗?假如为了让女儿有奶喝而吃馊了的猪食,他还是疯子吗?此处要画个大大的问号,这何尝不是一种试探?这帮人比柴哥高明太多,也狠心太多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屋里比外面更黑,面板孔里发出微弱的红光,这原本很不起眼,不知道里面是摄像头的人绝对注意不到,张钢铁却深知那是红外光,没有这束光摄像头晚上就成了瞎子。 笑笑只睡了一小会就又哭了,早上在柴哥那里喂奶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了,大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何况是喝奶的婴儿?唯一给的半瓶奶被张钢铁装疯喝掉了,导致两个人饿肚子,笑笑的哭声很弱,但她很努力,向这个不靠谱的爹发出抗议。 张钢铁长长呼出口气,把手伸向了那个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他能凭空变出来一瓶奶吗?不能,他能抱着笑笑从三楼的窗口飞下去,飞回新江吗?不能,他能做的仅仅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摆布的凡人而已,称什么无敌的奶爸?无能的蠢爹还差不多。 那盆猪食已经彻底馊了,张钢铁拿近时闻到馊味差点吐出来,他屏住了呼吸,因为小时候学过鼻子的作用,但他不能用手去捏鼻子,那样就不疯了,他直接用手抓了一把塞到了嘴里,入口又干又硬,盆里原本是稀的,放了一下午晾干了,跟现在比起来,恐怕中午的时候还很美味呢,他使劲嚼了几次就吞下了肚,强忍着胃部抽搐,又抓了一把塞到了嘴里。 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有这样两个人,他们不会飞,不会变钱出来,甚至不会让你开心,但就是这样两个凡人,拼尽全力,不顾生死,只为护你周全。 也不知吃了十口还是二十口,也不知吃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反正那一盆连猪都不吃的所谓粮食全被张钢铁吞下了肚,张钢铁打着饱嗝走到门口,用盆敲起了铁门。 门开了,楼道里的光照在满脸沾着馊食的张钢铁脸上,那人手里拿着一瓶奶,脸上是忍不住的邪笑,来得这么快,肯定早就从监控里看到了,当时恐怕要笑岔气吧?善良的人总是要被欺负,不管这是试探也好刁难也罢,反正他赢了,张钢铁接过奶瓶,又打了一声饱嗝,那人马上一捂口鼻,他连返上来的气味都受不了。 旁边隐隐有哭声,貌似还有别的婴儿,而且不止一个,那人迅速关上了门,这果然是他们的老巢,也不知旁边那些可怜的孩子都是从哪里抢来的,又要被卖向何方? 张钢铁懒得开灯,摸黑喂了奶,喂完飞也似的蹿进了卫生间,幸好这屋子里有卫生间,他虚掩上门,使劲抠着嗓子眼,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到了马桶里,但愿不会闹肚子,可是半夜肚子还是闹了起来,终究没吐干净,连上了七次厕所,常言道好汉架不住三泡稀,何况是七泡,笑笑夜里只哭了一次,算是给面子了,饶是这样,折腾到最后张钢铁都接近虚脱了,他多么希望能有一口热水喝,能有一片药吃,可是没有,他只能硬挺着。 一大早被笑笑的哭声吵醒,张钢铁挣扎着爬起来敲门,他的肚子好受了一点点,身体却极度虚弱,外面的人送来一瓶奶,还端着半盆糊糊,张钢铁接过来看了一眼,和昨天的差不多,不知道用什么粗粮拌的。 前天和郝帅喝酒时吃过几串烧烤,之后什么东西都没吃,奶粉根本就不能算饭,几泡尿就出去了,昨天的馊食又全吐了,此刻虽然肚子难受,却已经饿疯了,倘若不接这盆“粮食”,恐怕还要继续饿着,万一放到中午他又不给笑笑奶喝,继续吃馊食吗?吃就吃,张钢铁喂饱笑笑,把半盆粮食吃得干干净净,对于饿疯了的他来说,真的很美味呢。 吃过没多久,门开了,那人抱起笑笑,给张钢铁套上头套拉出了屋,下楼后上了车,随后车子开动起来。 “三哥,我们要去哪啊?” 那人问。 “去找坤哥。” 三哥的声音在副驾驶。 “是去见买主吗?” “不错,坤哥说那个姓柴的狮子大开口,跟买主要三百万,这又不是金娃娃,就算是金娃娃也不值这么多钱,他这不是想钱想疯了吗?” “那坤哥要了多少?” “一千万。” 听到这里,张钢铁惊呆了,我女儿凭什么值这么多钱?旁边的人同样震惊。 “这比那姓柴的多多了。” “废话,你泡三线龙套和一线明星能是一个价吗?” “这买主是钱多烧得慌吗?” “谁知道呢?当时坤哥要五百万,买主嫌多,所以找上了姓柴的,你说他这是不是咎由自取?” 车子匀速开着,张钢铁安安稳稳坐了片刻,肚子忽然抽搐起来,有想放屁的冲动,但是闹肚子的时候哪个屁也不能信,他使劲忍着。 又过了片刻,张钢铁实在是忍不了了,肚子抽搐得厉害,好像有人在使劲拧他的肠子,想把里面的空气挤出来,他终于忍不住把屁放了出来,顿时感觉肚子无比舒畅。 “怎么忽然这么臭,谁放屁了?” 三哥回过头来质问。 “我没有啊。” 旁边的人答道。 “肯定是傻子放的。” 那人锤了锤张钢铁。 “傻子,别放屁。” 张钢铁不搭理他,过了几秒,肚子又开始抽搐,这次张钢铁完全不忍,直接放了出来。 “怎么又这么臭?” 三哥有点生气了。 “你给他吃啥了?” 旁边的人不说话,多半是不敢。 “问你话呢。” “黄豆拌玉米面。” 那人小声答道。 “你怎么给他吃这个呢?” “我想试试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真傻假傻我不清楚吗?什么时候轮到你自作聪明了?” “不是自作聪明,我感觉…” “闭嘴!” 三哥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你把他屁股给我塞上,再放屁拿你是问。” 话音未落张钢铁又是一声响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钢铁放完屁忽然笑了出来,刚才还使劲忍着,毕竟是体面人,听到三哥要拿旁边的人是问,故意夹着屁股放,声音老大了。 “你他妈赶紧想办法,熏死老子了。” 三哥彻底暴怒,想摇窗户不敢摇,毕竟里面绑着人。 “你笑你妈呢?” 旁边的人气极,一肘子磕在张钢铁胸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钢铁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屁是一声接一声,他越放屁三哥越骂那个人,那个人越挨骂越生气越打张钢铁,张钢铁越挨打却越想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傻子要放屁,你还能拦住不成?是你给我吃的豆子,怎么样,你把我当牲口喂,现在报应到自己身上了吧?这就叫自作自受,张钢铁现在皮糙肉厚,挨两下打不碍事。 “前面公厕停个车,让这小子拉个屎去,再放一会咱们几个非中毒不可。” 三哥终于知道骂那个人无济于事了。 开出一截,车停了,旁边的人一把将张钢铁拽下了车,随后带到厕所门口。 “你自己进去,拉干净点,出来别他妈再放屁了。” 说完一脚将张钢铁踹进了厕所,张钢铁除下头套,发现果然是一个公共厕所,他一眼看到了墙上的窗户,踩着水箱完全可以爬上去,那人此刻在外面,这机会千载难逢,可是他能逃吗?他逃了谁管笑笑? 胸口被那人几肘子撞得疼极了,如果再放屁恐怕要被打死,张钢铁只好拉开一扇门蹲了下去,两眼自然而然瞟到了门上。 “看男科,到新星,壶州市新星男科医院,只为男人。” “钥匙丢了不用怕,早打电话早回家,壶州便捷开锁公司,更专业,更便捷。” 张钢铁的眼睛亮了,他头一次这么喜欢小广告。 这里是壶州!他们的老巢在壶州的北边。 第十二章 奔命的嫌犯 “我上去找坤哥,你俩看好小孩,等我电话。” 不久后到了地方,三哥交代了一句就独自下了车。 张钢铁的肚子还是不舒服,坐在车上一个劲放屁,车上的两人实在没办法,借口抽烟躲到了车下。 车上只剩下张钢铁和笑笑,张钢铁安安静静地待了片刻,偷偷把头套撩了起来,露出一只眼睛偷瞧,只见两人靠在车前盖上,正背对着车抽着烟。 张钢铁四下观察,左侧不远是两道铁轨,铁轨过去是一个村子,村子尽头有一大片玉米地,车右侧是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楼门口停着两辆一百万开外的豪车,想必所谓的坤哥和买主正在里面谈判,后方依稀可以看到高楼,这里应该是在壶州的城边上。 张钢铁仔细观察左边的村子,思考有没有逃跑的可能,时值盛夏,玉米杆子有两米高,浓浓密密分不清方向,钻进里面一时半会绝对找不到,不过这里离玉米地有一公里远,他们一样有脚,自己抱个孩子未必跑得过,而且他们手中有枪,万一急眼了开枪打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自踌躇,老天的眷顾到了,远处忽然传来响亮的汽笛声,一辆火车出现在视线里,张钢铁不由地大喜,倘若在火车过来的前一刻奔跑到对面,让火车替自己把他俩挡住,岂不是逃了?有火车挡着,就算他们有枪也没法打,等火车开过,自己早跑没影了。 现在他只需要看准时机下车飞奔而去,但是他看了一眼火车的速度顿时又胆寒了,这里离车站很远,火车的速度起码有一百迈,跑得太早他们有可能追过来,跑得太晚容易过不去或者直接被撞死,这个时机必须把控得极好,说起来危险,但比起高铁和动车,已经强了太多了。 此时的张钢铁根本没时间细想,火车转眼就开到了不足一公里的地方,机会稍纵即逝,他偷瞄了一眼车前的两人,壮着胆子摘掉头套,将笑笑紧紧抱在怀里,把手伸向了开门的拉手,火车的声音极大,车前的两人丝毫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张钢铁看准时机飞也似的蹿了出去,感觉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火车带着一股气流飞驰而来,张钢铁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他只顾盯着火车头,没成想左脚被轨道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向前倒去。 “完了。” 张钢铁一瞬间心凉了半截,拼尽力气将笑笑丢了过去,手在地上一撑,四脚并用向前扑去,当时他的右脚与火车头的距离只有半米,感觉气流都卷到他了,扑过去在地上连滚数圈,这才停了下来。 张钢铁躺在地上大喘几口粗气,没有什么能比跟死神擦肩而过更令人紧张欣喜的了,何况才逃出魔爪。 笑笑被摔得大哭起来,幸好只扔出两米远,而且以当时的高度是横扔出去,轨道下面铺的石子一砸一个坑,笑笑只是摔疼了而已,张钢铁立马抱起笑笑向村里奔去。 “站住,老子过去打断你的腿。” 那二人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可惜声音被火车的轰响盖上,等火车完全过去,张钢铁已经消失不见了。 张钢铁拼命奔跑,钻进玉米地后顺着玉米地向壶州方向奔去,刚才隐隐看见了高楼,那就是他此刻唯一的方向,只要进城找到警察,他就彻底得救了。 走一会歇一会,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终于到了城边,看到了一连串的平房,不过城边没有警察。 连续赶了一下午的路,张钢铁又累又渴又饿,怀中笑笑更不知哭过多少回,他没有更换的尿不湿,只好把裤腿撕下来给她垫上,长裤从十分撕成了七分,过了今晚恐怕就成了大裤衩,再过一天就得光屁股。 张钢铁在一家小卖店门口徘徊了许久,身上没钱,实在不敢进去,转眼天就黑了,张钢铁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你好。” 卖货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着桌上的电视机,头也不抬打了声招呼。 “你好。” 张钢铁笑了笑。 “我…” 张钢铁实在没有办法开口,那男人扭头看了一眼,此时的张钢铁裤腿撕裂,上衣全是蹭破的口子,头发乱成了鸡窝,跟叫花子没什么区别,那男人见他抱着个孩子有些可怜,低头拿了十块钱递过来。 “拿去吧。” 张钢铁连忙摆手。 “我不是叫花子,我…” 他还是没有办法开口,一瞥眼看见了桌上的固定电话。 “我能借用一下电话吗?” “用吧。” 张钢铁道了声谢拿起了电话。 “喂。” 熟悉的声音响起。 “妈。” 一声“妈”把张钢铁的眼泪叫了出来,面对残暴的歹徒,他必须坚强,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但是回到家里,他还是那个妈宝男。 “铁铁?” 张妈妈惊喜万分。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他们一直在沿着张贡江打捞你的尸体,我一眼都没去看,我知道我的铁铁命比铁都硬。” “我没事,但是静静…” 张钢铁的语声哽咽。 “老公,我也没事。” 高文静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 “静静?真的是你吗?” 张钢铁又惊又喜,热泪瞬间湿了眼眶。 “是我,多亏你踢碎了车玻璃,否则我们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哈哈,我早该想到的,郝帅会游泳,只要他挣脱了安全带,你们就一定没事。” “但是甄美丽…” “甄美丽怎么了?” “她被变形的车门卡住了腿,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张钢铁的脸僵住了,眼泪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我对不起他们。” “你现在在哪?” 张妈妈问道。 “我在壶州,笑笑我救出来了,但是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找个人加你微信,你给我转点钱过来,其他的回去再说,我还要给吴队长打电话,你俩在家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张钢铁挂掉电话,又打给吴正义。 “吴队长,我是张钢铁。” “张钢铁,你没事太好了,你在哪?” “我在壶州,那帮人贩子是别人雇的,雇他们的人很可能是个当官的,是他掩护人贩子出的城。” “我就知道爆炸案不对劲,你不要急,想办法找警察。” “我知道,你一定要查清这个当官的是谁,不要让他逍遥法外。” “呃,张钢铁,这个我没办法帮你查了,我被停职了。” 张钢铁大惊。 “为什么?” “因为擅自行动,爆炸案的时候连局长都在现场,我却在赶往你那。” “不至于吧?你赶过来也是为了救人啊。” “我也一直纳闷,但是听你刚刚说完我就明白了,那个人掩护人贩子出城,我却追了过去,不停我的职停谁的职?” “这个人好大的官威啊,那我们岂不是拿他没办法了?” 张钢铁的眼神闪烁,忽然愣了愣。 “吴队长,你以前的同事还肯不肯帮你的忙?” “什么事?” “我今天中午在他们的谈判现场看到了两辆车,可能是人贩子的头头坤哥和买家的,我记下了车牌号。” 就在这时,电视里的画面吸引了张钢铁的目光,播的竟是柴哥的死亡现场。 “近日,我市柴家沟发生一起特大凶杀案,现场九名死者死于枪杀,死者身份正在进一步确认,另外一名死者柴某手臂中枪,被刀具刺中心脏而死,警方通过比对凶器上的指纹,已经确定了嫌疑人的身份,嫌疑人名叫张钢铁,男,三十五岁,身高175厘米左右,家住新江市江西区,接市民举报,嫌疑人于北京时间7月15日中午出现在我市南壕村附近,出现时上身穿白色短袖,下身穿黑色运动裤,怀中劫持一名满月婴儿,目前警方正在全力搜捕,嫌犯极度危险,身上可能藏有枪支,如有发现请立即向警方报案,提供重要线索者,警方将给予十万元的奖励。” 电视里还放上了张钢铁的身份证照片,店老板看了看张钢铁的白色短袖,又看了看他的黑色运动裤,接着看了看他怀中的婴儿,眼睛瞪得像灯泡一样大,张钢铁也看了看自己的上衣裤子和笑笑,这目标再明显不过,张钢铁正要出言解释,但见店老板的手在柜台后面缓缓移动,似乎在摸兵器,吓得张钢铁一把扔掉电话冲出了店门。 第十三章 扎堆的疯子 “这帮人的手段真是狠辣,知道不好找我,就发动全民来抓我,幸好我看到了新闻,要是糊里糊涂进了城,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笑笑值一千万,他爹就值十万吗?” 张钢铁感觉哭笑不得。 “我来找警察救命,没想到警察正等着抓我归案,刀上的指纹百口莫辩,杀人犯怕是坐实了,好高明的买主,反正警察局是他家开的,把我抓进去绳之以法,既替三哥顶了罪,又给警察扬了名,还能光明正大地从杀人犯手里抢走劫持的婴儿,一举三得,被歹徒抓住没死是我命大,被警察带走却死定了,十条人命,当街击毙都不为过,正所谓为民除害,呵呵,这个吃人的城市,连警察都不能相信了。” 张钢铁独自坐在漆黑的屋角,思考自己还有没有可能活下去,他甚至开始怀疑以前自己看到的通缉令,那些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杀人犯?会不会也有一两个和他一样遭受了冤枉,有冤无处申,有苦说不出? 正自神伤,忽听警笛声响,藏在墙后偷眼去看,只见三辆警车停到了刚才的小卖店门口,店里的男人迎了出来,手指着张钢铁逃走的方向。 “十万的诱惑就是大。” 张钢铁暗暗叫苦,扭头钻进了黑暗中。 “钱没来得及兑,车牌号也没来得及说,我就是废物中的废物。” 张钢铁狠狠打了自己一拳。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该何去何从?” 他边走边思量,忽然间有了主意。 “柴哥玩过的招数我为什么不能拿来用用?他们绝对想不到我还敢回到南壕村去,正好村里有羊,说不定能给笑笑偷点羊奶喝。” 说走就走,一路无阻,回到南壕村时已经是后半夜,村子里没有一点灯光,张钢铁悄悄来到一处羊圈外,把笑笑放在地上,纵身一跃上了墙。 “大胆贼人,月黑风高之下竟敢偷羊。” 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张钢铁刚翻上墙头,吓得脚下一滑摔了下来,他慌忙站起,借着月光,只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口,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张钢铁的下巴差点惊掉,门口站的竟然是刘老六。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我只能住精神病院吗?这里是我花钱租的。” 刘老六此刻的精神很正常,而且张钢铁早就知道他是装疯了。 刘老六走过来,从张钢铁手里抢过他用玉米叶子编的小盆,低头看了看笑笑。 “原来是要偷奶啊。” “孩子一天没喂奶了。” 刘老六扔掉小盆。 “快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干什么?” “想活命就快脱,一会警察追来了。” 张钢铁沉吟片刻,脱下了短袖,刘老六回院提出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兔子,刘老六用铁丝将张钢铁的短袖绑在兔子身上,随后撒手将兔子放了,那兔子裹着张钢铁的短袖转眼便不见了。 “裤子脱了。” 张钢铁明白刘老六的意思,把裤子也脱了下来。 “裤衩。” “这…” “这什么这?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你还怕我偷看你不成?” 张钢铁只好把裤衩也脱了下来。 刘老六回手端出一个盆来。 “这是什么?” 张钢铁呛得捂上了鼻子。 “三袋老陈醋、两瓶酱油、半斤辣椒面、花椒、大料各三两,加酸菜汁数瓢勾兑而成,再好的警犬也闻不到了。” 想得真周到,张钢铁拿起裤子扔向了盆,谁知刘老六端着盆一躲。 “谁让你洗衣服?这是用来洗你的。” “这…” “这什么这?不洗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我又没留下带气味的东西,警犬怎么可能找到我?” “你昨晚在哪睡的?没枕头吗?没被子吗?” 张钢铁恍然大悟,随后又皱起了眉。 “可是…要是那样的话,他们早就应该带着警犬搜了,我怎么过去又回来还没碰上呢?” “他们要把东西从家里带过来才能让警犬闻,肯定没你快,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壶州现身了,他们自然放弃搜捕直奔壶州了,所以没碰上。” 原来如此,张钢铁咬了咬牙,把手伸进了盆里,刘老六将张钢铁的裤子、鞋袜塞到一个铁桶里,浇上汽油付之一炬。 这是张钢铁这辈子洗得最爽的一次澡,若问有多爽?谁洗谁知道。 回到屋里,刘老六给张钢铁冲了身子,又找了身衣服,还给笑笑冲了半瓶奶,张钢铁注意到那是一罐未拆封的奶粉,奶瓶也是带包装的。 “我刚上墙你就出现了,像是在等我一样,为什么?你家又没有小孩,这全新的奶粉和奶瓶是哪来的?还有,新江距此千里之遥,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租的房子?为什么这么巧?” 张钢铁把心里的疑惑一股脑问了出来。 “让我想想啊,大概是十二个小时之前租的吧。” 十二个小时之前张钢铁刚从三哥手里逃脱不久,张钢铁顿时惊呆了。 刘老六见张钢铁瞪着一对钢珠说不出话来,神秘地笑了笑。 “你猜对了,我就是在等你,奶粉也是专门为你女儿准备的,你坐好了,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他拍了拍袖子上沾的奶粉。 “其实我就是买主。” 他的脸上是阴恻恻的笑,张钢铁的脸僵住了,猛地弹了起来,差点把怀里喝奶的笑笑呛到。 “你慢点,别把小宝贝呛着。” 刘老六伸过手来,看起来比张钢铁都心疼,张钢铁连忙抱紧笑笑躲开他,一颗心砰砰直跳,难怪刘老六知道柴哥在小区里,定位器就是他的人放的,可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向后看呢?神不知鬼不觉地截了胡岂不省事? “你…你要我女儿干嘛?” “我的病情时好时坏,我需要吃婴儿的脑子维持智力,否则就会越来越疯,最后六亲不认。” 这个回答太过惊人,都21世纪了还有人吃人?张钢铁步步后退,再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自投罗网。 “门我锁了,你出不去,玻璃我全遮上了,怕警察看到光。” 张钢铁不信,回手拉门,果然锁着,刘老六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钥匙,你想走可以来拿,但是我提醒你,现在出去刚好被警察逮个正着,那些警犬全都是训练过的,专咬你的裆,一口就让你断子绝孙。” 张钢铁听得下身一紧,外面的确有狗叫的声音,想必是警察追来了,张钢铁猛然扭过头来,怒瞪着刘老六。 “天下小孩千千万,为什么偏偏是我?那个针孔到底是什么?” 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什么针孔?” 刘老六奇怪地看着张钢铁。 张钢铁奇怪地看着刘老六。 “你不是买主,买主怎么可能不知道针孔?” 刘老六忽然像小姑娘般“噗嗤”一笑。 “原来你并不傻。” “到底怎么回事?” 张钢铁的心情大起大落,但他早习惯了,他家里那位就喜欢这样捉弄他。 刘老六站了起来,用手拍了拍桌子。 “话说那是十天前的下午四点来钟,老头我逛在街上漫不经心,偶然之间看见了你,身后竟然跟着一条尾巴。” 柴哥说他们跟踪了张钢铁半个月,这尾巴想必是指他们。 “我本来只是看了一眼,没想到尾巴后面还有尾巴,老头我管闲事瘾大,我也就跟了上去。” 这个尾巴肯定是三哥他们了,后面跟了这么多人都不知道,看来走路的确应该多向后看。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头我身在事外,却事事皆知,正应了那句话,事不关己…不对,各人自扫门前雪…还是不对。” 老头一双手甩来甩去,脸上更是眉飞色舞,像个说书的一般。 “反正我一直跟着他们,所有的事全知道,今天我眼见你逃脱,就把整个村子租了下来,村民全被我打发到壶州住店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我准备追进城把你带过来的,没想到省了事,这奶粉和奶瓶就是在你借电话的店里买的。” 都知道借电话,看来他说的是真的。 “你说你一直跟着他们,那你有没有看到他们杀人?” 张钢铁的眼睛发着光,如果他看见了,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虽然是个住精神病院的疯子。 刘老六一笑。 “话说那是14号的一大早。” 又来了。 “老汉我跟到了柴家沟,那院子我进不去,只好摇身一变,变作一只锐眼钻天鹰,一扑棱膀子就上了天,我在天上打眼这么一瞧,那姓三的手下拿着数把驳壳响屁连珠枪,只听噗噗噗…” 他忽然停了下来。 “几个人中枪死的?” “九个。” “只听噗噗噗九声响,那姓柴的手下是应声倒地,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九声,有一个女人死在隔壁没听见响。” 张钢铁有些犯疑。 “你怎么不一次性告诉我呢?我这不是露馅了吗?” “你到底有没有看到啊?” 张钢铁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忽然要破灭。 “容我想想啊。” 刘老六低头沉吟。 “噗。” 刘老六忽然用手指作枪向旁边指了指。 “噗、噗、噗。” 刘老六用手四处比划,模仿歹徒开枪。 “噗、噗、噗,啊。” 他忽然一抱胳膊,表情痛苦之极。 张钢铁的眼睛彻底亮了,他忘了柴哥的胳膊上还中了一枪,加上最后的两枪的确是九声响,不愧是老疯子,当时的情景惊心动魄,他竟敢留下偷看,可他当时在哪呢?院子里绝对不可能,进来的话柴哥早发现了,外面更不可能,三哥的人不会容许他的存在,看见他恐怕会一枪打死,难道在屋顶上?三哥他们从远处过来也不会看不到,难不成真的飞上了天?真是匪夷所思。 “还想掏枪?我让你掏。” 刘老六把自己的右手拍在了桌子上,左手假装拿刀扎了下去,还在还原当时的景象。 “我相信你了。” 张钢铁笑着阻止。 “啊。” 刘老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你说你事事皆知,是不是幕后的买主是谁你也知道了?” “这个我真不知道。” 刘老六停下了动作。 “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唉,我记住了车牌号,却没来得及告诉吴队长,我真没用。” 张钢铁锤了一下桌子。 “幸好你没说。” 刘老六坐了下来。 “你肯定以为刚才是店老板报的警,其实不是,是警察自己找来的,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张钢铁满脸震惊。 刘老六看着张钢铁的眼睛,却不说话。 “难道是因为我打的电话?” “正是,你现在可是通缉犯,你家人、朋友的电话全被监听了,你的电话一打过去,警察立刻就知道了座机的位置,你如果当时说出了车牌号,听到的人就不只是被监听、监视这么简单了,很可能被买主灭口,你告诉谁就相当于杀了谁。” 张钢铁的冷汗冒了出来。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不如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无路可走是有一点,一头撞死还不至于。” 他看了看睡着的笑笑。 “为了笑笑我也得拼命活下去,不能让笑笑当杀人犯的女儿。” 刘老六笑了笑。 “你多虑了,就算你坐了牢被枪毙了,笑笑也不会当杀人犯的女儿。” “你说的没错,我坐了牢,笑笑就被买主抱走了。” “对喽。” “我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帮我呢?” “因为你像极了我的一个朋友,他和你年纪相仿,模样相仿,个头相仿,体型相仿,关键是他也姓张,我第一次见你差点把你认成他,不然也不会注意到后面有尾巴。”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世上还有这么像的人? “他和我一样,也爱管闲事。” “那姓方的呢?” 张钢铁忽然想起刘老六说过爱管闲事的四个人。 “他是一个老顽固,守着一个比自己大三十岁的尼姑,当了一辈子光棍,真不愧叫方守三。” “那姓柳的呢?” “姓柳的管闲事把自己管死了。” “好可怜。” “是啊,但还是有人爱管闲事,因为这世上需要正义。” 他忽然站起来一拍桌子。 “说时迟那时快,刘老六圆睁凤目,那一双眼睛似刀似剑似枪似戟,能够一眼看穿世间邪恶,但听得刘老六哇呀呀一声断喝,那帮人贩子是肝胆俱裂跪地求饶,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此处应该有掌声。” 刘老六又开始神神叨叨,张钢铁反正是服了。 刘老六又拍了拍桌子。 “此处应该有掌声。” 张钢铁只好鼓掌。 刘老六这才一抱拳。 “多谢这位看官。” 他又坐了下来。 “你有什么计划吗?” “没什么计划,我还得好好想想。” 张钢铁被通缉以后整个人都是懵的,能有什么计划? “我替你想好了,他们不是全网通缉你吗?咱们就先遛他们玩玩,也让他们知道知道你的厉害。” “怎么遛?” “你如果想回家的话怎么走?” “向北穿过直肠峡,再沿着平川往东,到了张贡江后往南一拐就离新江不远了。” “你说的是车走的路,以你现在的身份能坐车吗?” “步行的话当然不去绕圈,只能抄近路翻山。” “不错,他们不是在监听吗?我们虽然不知道姓三的电话,但是能借别人传话,这就叫…” 他又站起来拍了拍桌子。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章 疯子的出招 刘老六递给张钢铁一个关着的手机,张钢铁开机打给吴正义。 “喂。” “吴队长,是我。” “我听出来了,你在哪呢?” “我还在壶州,准备想办法回家。” “你现在坐不了车,怎么回来?” “只能翻五排山了。” 吴正义问得真巧,张钢铁看着刘老六笑了笑。 “你老实告诉我,这几天你到底干什么了?你怎么成杀人犯了?” 看来他也看到了新闻,而且是接了张钢铁上一个电话之后看到的。 “我没有杀人,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去再跟你细说,我把笑笑救走了,我担心那帮人会动我家人的心思,你一定要帮我保护她们。” 这是张钢铁和刘老六商量的通话内容,要是没有这个理由,这个电话打得就毫无意义,容易被识破,而且张钢铁也的确担心家人的安全。 “好,你翻山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夏天的五排山上虎狼多。” “我知道了。” 他是一位好警察,也是一位好朋友。 “你昨天说的车牌号是多少?我让我同事去查。” “我忘了。”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怎么能忘了?” “被警察追得一紧张就给忘了。” “你再仔细想想,能想起来一个也行。” “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这是在保护吴正义,也是在保护张钢铁自己。 “那你记不记得昨晚的住处在哪?” “我进出都戴着头套,只记得是在一栋楼里。” 都停职了还这么敬业吗?张钢铁奇怪地看了看表,顿时一急。 “我要上山去了,手机得还给人家,你等我电话吧。” 也保护保护刘老六。 张钢铁直接关掉了手机,因为已经开机接近四分钟了,五分钟就被定位到了。 “你有没有觉得他在拖延时间?” 张钢铁看着刘老六。 “有点像,看来你昨晚的电话打过之后,他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刘老六拿过手机放进兜里。 “那我的家人呢?” 张钢铁顿时急了。 “难说,他说五排山上虎狼多可能是在提醒你,五排山上哪来的老虎?虎狼之人倒是有那么几个。” “看来的确是有人逼着他拖延时间。” 过了半个小时,呼啸的警笛声此起彼伏而来,张钢铁吓坏了,刘老六却不慌不忙地打开了窗子,南壕村是壶州进五排山的必经之地,只见四架直升机首当其冲向东飞去,随后几十辆警车从村口路过,一辆接一辆,足足走了半个小时,其中还有两辆警犬运输车。 “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你就趴在窗口眼看着他们上山,会作何感想?” “恐怕会气死。” “几百名警察、几十条警犬、四架直升机,这么大阵势漫山遍野找你,你这辈子值了呀。” “这值什么?他们把我当罪犯才会出动,又不是因为我丢了,我估计我丢了最多发一条寻人启事。” “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这是万古不变的铁道理。” 刘老六笑了笑,从兜里拿出一个包裹。 “来,让老朽给你化个妆。” “干什么?” “趁他们在山上锻炼身体,我们去搞点事情。” 化妆作为现代易容术,在刘老六手上使来得心应手,张钢铁粗重的眉毛被削成了有型的剑眉,几天没刮的胡子被修得齐齐整整,天生白皙的皮肤被涂成了古铜色,眼睛也大了,鼻子也挺了,嘴巴也厚了,反正和张钢铁判若两人。 “你把我画得连我老妈都不认识了。” “这样才便于行事,出发。” “可是我最大的特征是笑笑,总不能把她丢在家里吧?” “我抱着她就好了呀。” 出得门来,只见墙边立着一辆自行车,张钢铁骑车载着刘老六,刘老六怀中抱着笑笑,看起来就像一家人,顶着烈日冒着虚汗,总算骑到了壶州城边,在刘老六的指挥下,张钢铁沿着绕城路一直向西北方向骑行,进了一片树林。 “把车放下跟我来。” 二人步行向北穿越树林,眼前出现一道山沟,山沟过去是一大片荒野,荒野上起了一圈围墙,围墙里盖着一栋三层小楼。 “这难道是…?” “不错,这就是关了你一夜的地方。” 刘老六背靠在一棵树上,目光投向那栋小楼。 “我跑了他们没转移吗?” “目前他们不怕,你出进都戴了头套,不一定能找到这里,而且买主还不敢让他们出事,你报警了他们会收到通知的。” “你带我到这儿来搞事情?” “不错。” “他们手上有枪。” “我知道。” “那怎么搞?” “开动你的脑筋,前天我一直守在这里,看见他们一晚上偷回来两个婴儿,本来是暗地里才能干的勾当,可是目前警察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报警也不大力去查,开着警车随便转悠两圈,像哄鬼一样,要是没人制止,他们岂不是要肆无忌惮地抢孩子?不能让他们这么祸害别人。” “你说如果买主得到了笑笑,会不会也把人贩子灭口?” “那是必然的,但是人贩子也不傻,肯定会留下把柄,最后互相牵制,谁也不会有事了。” “呵呵,受伤的永远是老百姓。” 张钢铁原地踱了几十圈,不断开动脑袋里的铁汁,忽然间计上心来。 “如果报警的时候不说这是人贩子,他们会不会收不到通知?” “怎么讲?” “比如有市民举报在这边看见了我,他们在山上一无所获,发现上了当,一定会把警车、警犬、直升机全部从山上调过来,到时把这栋小楼围得水泄不通,却意外端掉一伙人贩子,让他们哑巴吃黄连。” “不可能,发现你他们一样最先得到通知,被他们抓住比被警察抓住更好行事,再说就算他们没收到通知,这么大的动静,他们难道发现不了吗?老鼠的警惕性比你想象的高得多。” “好吧。” 张钢铁大失所望。 “不过你的主意很棒。” 刘老六低头看着笑笑。 “笑笑,你爹得去办一件大事,你跟爷爷待着好不好?好的话就给爷爷笑一个。” 笑笑的一双大眼睛明亮、闪烁、清澈、迷人,嘴里吸着小奶嘴,抬眼看着刘老六,刘老六作个鬼脸,舌头吸上颚发出“哏”地一声,笑笑真的被逗笑了。 “说好了,可不许不喝爷爷喂的奶啊。” 第十五章 玩火的铁铁 张钢铁独自一人坐在壶州广场的长椅上发呆,一帮老太太在他面前慢悠悠地做着伸展运动,几个小孩踩着平衡车进行着障碍赛,各种各样的年轻人或搂或抱,或放着手中的风筝,或打着羽毛球,或逗着脚底撒欢的小狗,人间百态略见一角,张钢铁静静观察,看起来也很悠闲,谁能想到他是电视上悬赏十万的通缉犯? “想办法把警察招来,我开车过来接应你。” 这是刘老六唯一的交代,招警察就是张钢铁要办的大事,招警察好办吗?原本是好办的,可现在的情形却不好办极了,张钢铁是通缉犯,直接找警察反而把自己赔进去,打报警电话也不行,相当于给人贩子通风报信,只能让不知情的警察误打误撞去,怎样让警察误打误撞去呢?张钢铁的脑袋上空浮现出三个大大的问号。 张钢铁的目光瞟到了一个向他走来的姑娘身上,那姑娘手上牵着两条狗绳,脚下两只小狗活蹦乱跳,背上还背着个猫包,弱小的身子被她使用到极限,但凡狗再长大一点,她还能拉得住吗? “要不我帮帮她?” 张钢铁的心砰砰跳了起来,是因为看见漂亮姑娘心动了?非也,他此刻唯一的心思就是把警察招到那个地方去,倘若冲上去抢她一只狗撒腿就跑,她会不会报警?警察会不会追来? 张钢铁随后摇了摇头,那两只狗说大不大,可也不是好惹的,万一抢过来张嘴咬自己,恐怕不放都不行,就算狗不咬人,万一警察开车来追,没等自己逃到地方就被拿下了,本来自己是冤枉的,光天化日之下抢狗怎么解释?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那姑娘转眼就走到了近处,张钢铁只顾幻想,全然忘记了转移视线。 “不好意思。” 随口道歉,张钢铁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她要是知道张钢铁在谋划抢她的狗,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那姑娘白他一眼,被狗拽着从他面前走过,张钢铁的目光又转了回来,落到了她的猫包上。 “这个包好不好抢呢?” 他随后又放弃了,那是个双肩包,姑娘两只手上都牵着狗绳,背带脱不下来。 只能寻找别的机会了,张钢铁彻底把目光移开,谁知机会随后就来了,那姑娘忽然喊了一声,张钢铁扭头去看,原来那姑娘的一只狗狗和她走岔了道,从长椅的下面钻了过去,狗绳绕在了椅子腿上,而另一只狗狗却拽着姑娘一个劲向前,姑娘张开双臂,哪边都拉不动。 “快钻回来。” 姑娘对狗狗发号施令,她越说话狗狗越急,越急绳子越紧,狗狗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不动。 “机会来了。” 张钢铁不由一喜,连忙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 那姑娘看了他一眼。 “不用。” 那姑娘只好松开钻椅子的狗绳,谁知那狗狗乍一能动,竟然屁颠屁颠向旁边跑了,那姑娘怎么喊它的名字都不回来,被另一只狗拽着,松开的狗绳虽然拖在地上却捡不到。 “要不然你帮帮我吧。” 那姑娘可怜巴巴看向张钢铁,目光中满是哀求,张钢铁哈哈一笑飞奔出去,一脚踩住狗绳,把这个幸运星拉了住。 “跑还是不跑?” 手里牵着狗绳,张钢铁的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如同已经犯了案一样,此刻要是有个硬币给他抛一下做选择就好了。 “谢谢你。” 刚犹豫了几秒,那姑娘就拉着另一只狗追了过来,把手伸出来接狗绳,张钢铁看着她的手,却没有递给她。 “怎么?想抢狗吗?” 她怎么知道? “你胡说。” 张钢铁把狗绳塞到了她手里,冷汗直接冒了出来。 “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我…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呗,你好凶啊。” 凶?张钢铁万万想不到这个字会被人用来形容自己,还是被一个姑娘,我凶吗?我可是待人和善的张钢铁,我现在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凶?这帮可恶的人贩子,看看你们把我逼成什么样了? “对不起,我这两天心情比较烦。” 张钢铁悻悻走回了他的长椅,抢狗他做不到,任何一件违法的事情,他恐怕都做不到。 “跟我说说呗,我也心烦,咱俩互相开导开导。” “我的事跟你说了也没用。” “切,不说拉倒。” 那姑娘把脸一扭,忽然又扭了回来。 “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妆花了。” 张钢铁伸手一摸脸,手指沾上了少许古铜色,竟然把脸上有粉给忘了,张钢铁顿时一急,都怪天气太热了,连忙把头扭到一边,谁知那姑娘追了过来。 “你明明挺白的,为什么把自己涂成这个颜色呢?” 好奇害死猫,我可是杀人犯啊,张钢铁把脸转到另一边。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你多大了?你爸妈没教你不该问的不要随便问吗?” “教了,可是我好奇呀。” “我说我是杀人犯你信吗?” “我知道了,你杀了人,警察正在抓你,所以你心烦。” 那姑娘一脸天真。 张钢铁瞪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 “你还真有想象力,那你不怕我吗?” 那姑娘“噗嗤”一笑。 “不怕,你要是杀人犯就不会帮我牵绳了。” 原来她不信。 “杀人犯也有好坏之分,有的人杀人是被逼无奈,他不杀人就得被杀。” 你死和我活本就不冲突,这原本是最简单的道理。 “你说得太对了。” 好像她也杀过人一样。 “那你在烦什么?” 张钢铁只好转移话题。 “我的家人不喜欢我养的阿猫阿狗,所以我带着它们离家出走了。” 多么小的小事,张钢铁笑了出来。 “你笑话我?” “不是笑话你,跟我的烦恼比起来,你的事太微不足道了。” “那你把烦恼说出来,我看看什么叫大事。” 张钢铁想了想,捡了一颗石头放在地上。 “这是一座碉堡,里面是一帮十恶不赦的人贩子,我想把警察带进去把他们抓起来,但是警察局里有他们的人,只要一报警,他们马上就得到消息跑了。” “你想让警察去抓他们,却又不能让警察知道抓的是他们,是这个意思吗?” “对了。” “那就制造个案子嫁祸给他们,让警察顺着线索摸过去。” “我也想过,但警察赶到的速度不可控。”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脚底的狗身上。 “我就知道你刚才想抢我的狗。” 那姑娘邪魅一笑。 “你可以找个人配合啊,本姑娘愿意效劳。” 张钢铁大奇。 “你我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帮我?” 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人缘。 “嘿嘿,因为我也叫笑笑。” 那姑娘笑着伸出了手。 “林可笑,刘老六的好朋友。” 原来如此。 “你也就二十多岁,怎么能是他的朋友?” “老顽童就爱跟小屁孩交朋友,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顽童?哈哈,太像他了。” “你等我几分钟,我把阿猫阿狗送回去,然后咱俩演场戏。” “什么戏?” 林可笑一捏兰花指装个戏腔。 “奴家伺候您一场抛砖引玉。” 天渐渐黑了下来,夏天的黄昏犹自燥热,但张钢铁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他感冒了吗?非也,他的手里紧紧捏着一个黑色的鸭舌帽,那是林可笑塞给他的,他马上就要扮演一名变*态大色魔,虽然林可笑给他补了妆,比刘老六画得高明一点,但他还是忍不住胆战。 林可笑很快就出现在了马路上,她换上了一条超短的热裤,白花花的两条腿比远处的霓虹灯都耀眼,她就这么花枝招展地扭着小胯走了过来,张钢铁不禁看呆了。 “人呢?” 林可笑独自走出十多米,见张钢铁没有跟过来,小声喊了一嗓子,张钢铁如梦初醒,壮着胆子戴上帽子遮住半个脸,驼着背尾随了过去,为了惩治那帮人贩子,豁出去了。 穿过街道,沿着一条石头路上坡,前面是一个破烂的小区,眼见周围没人,张钢铁紧走几步,忽然从后方搂住了林可笑,林可笑猝不及防被抱个正着,拼命挣扎,可惜双手被张钢铁一起箍着,根本挣扎不动,张钢铁拖着林可笑进了旁边的树林。 “你的力气挺大呀,拖着我走这么远都不累。” 林可笑边说边将一只鞋子踢掉在地,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你好,110。”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林可笑将手机拿到了身后。 “放开我,你是什么人。” 林可笑故作惊慌大喊。 “我是你哥哥呀,哥哥带你回家。” 张钢铁粗着嗓子说话。 电话里果然没有了声音,接警员听出这是女孩偷偷打的电话,她如果说话容易被歹徒听到。 “救命。” “别喊,再喊扯烂你的嘴。” “救…唔…” 林可笑捂上了自己的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唔…” 林可笑把手机扔了出去,“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张钢铁追过去捡起手机直接关掉,拖着林可笑向人贩子的楼房走去,身后留下一条拖痕。 第十六章 糊涂的铁砖 绕过山沟,眼看离那围墙越来越近,张钢铁四下查看,不见有车。 “老六不是说开车来接应我吗?怎么没看到车呢?” “他说的不是这。” 二人走上硬路,换了个位置穿越树林,把事先藏好的衣服换上,耳听得警笛声响,三辆警车开了过来,停在了张钢铁的作案地点,显然是定位到了林可笑手机关机时的位置。 张钢铁做贼心虚,想换个方向走,林可笑却牵着他不紧不慢地向警车走去,张钢铁只好挺直腰杆硬着头皮跟着。 “站住。” 一名警察喊了一声,张钢铁如遭电击,林可笑轻轻捏了捏张钢铁的手,示意他别慌张。 “你好,什么事?” 林可笑镇定极了。 那警察缓缓走过来,两眼瞪着张钢铁,张钢铁不敢看他,目光转向别处。 “你俩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那警察的眼神锐利无比,始终没离开张钢铁,瞪得张钢铁无比不自在,几乎想跪下来认罪。 “没有啊,我们刚从小区出来。” 林可笑指了指身后破烂的小区。 那警察虽然感觉张钢铁的样子可疑,但见林可笑谈笑自若,不像是受到胁迫,倒像是常和警察打交道一样,再看这男的慌慌张张,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不像情侣,二人虽然牵着手,但貌合神离,不禁怀疑起了他们的关系。 “你俩的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张钢铁浑身一震,别说自己身上没有身份证,就算有也万万不能拿出来。 “高队,发现一只女鞋。” 耳机里忽然喊了一声。 那警察叹了口气,他们不是来扫黄的,营救报案人要紧,只好作罢。 “你们赶紧离开吧。” 那警察说完快步走进了树林,张钢铁长长地松了口气。 走出四五条街,林可笑停了下来。 “好了,你在这等着吧,他一会就到了。” “你要走了吗?” 刘老六找她难道只是为了配合自己演一场戏? “不然呢?等着警察回来继续审问吗?我可不想被当做风尘女子,本姑娘多清白呀。” “好吧,谢谢你帮我。” “不谢,祝你好运,张铁砖。” “我叫张钢铁!” 林可笑笑了笑,转身走掉,张钢铁注视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张钢铁又成了单独一人,八十岁还能开车吗?张钢铁不记得,也许身体条件允许的话可以,刘老六帮了自己这么多,等这件事过去,自己一定要把他当做亲人一样对待。 等啊等,转眼就过去了半个小时,刘老六并没有出现,难道他把自己忘了?应该不会,这一下午不知道笑笑有没有饿,也不知道她肯不肯吃刘老六喂的奶。 张钢铁坐在一栋楼的台阶上,不知不觉又是半个小时,刘老六始终不见踪影,张钢铁有些不耐烦了。 眼前一直有人走过,毕竟天色尚早,有一个人边打电话边抽烟从左边走来,嗓门奇大,似乎在和谁吵架,走近时把手中烟头弹掉,用力碾了一脚坐在了张钢铁左边不远处,兀自对着电话喋喋不休,张钢铁一向讨厌这种没素质的人,要不是在等刘老六,张钢铁早远离他了。 过了片刻,右边也走来一个人,慢悠悠地端着手机打着游戏,游戏声音隔老远就听见了,走近时用手擦了擦台阶上的灰也坐了下去,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手机屏幕。 一左一右,坐得比张钢铁稍高一点,均离张钢铁不远,打电话的打电话,玩游戏的玩游戏,不见有异样,这时一辆车开到了路边,车还没停住门就开了,张钢铁两边的人忽然同时从地上弹了起来,猛扑向张钢铁,张钢铁早已感觉到不对劲,双手用力一抓台阶,身子向前一挺堪堪避过,哪知面包车上也跳下两个人来,张钢铁还没跳下台阶就被拦住了去路,四个人把张钢铁围了起来。 张钢铁前后审视,四个人丝毫不给机会,迅速扑了过来,张钢铁双拳难敌四手,连打带踢仍无济于事,被一人铲倒在地,反剪了双手动弹不得。 “妈的,我让你跑。” 车上下来一人狠狠踢了张钢铁一脚,竟是人贩子三哥,张钢铁忽然间明白了,难怪自己等不到刘老六,闹了半天刘老六还是他们的人,装模作样演了一天戏,花言巧语骗走了笑笑,这一瞬间,张钢铁万念俱灰,现在他不但是杀人犯,还是强*奸*犯,没准林可笑的尸*体会在他们的楼房里被找到,同时警方还救出一堆近期丢失的婴儿,受到人民的爱戴,而张钢铁集绑架、强*奸、杀人、拐*卖于一身,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儆效尤。 张钢铁啊张钢铁,你是世上最大的大笨蛋,难怪林可笑面对警察那么从容,难怪她要叫你张铁砖,她那一抹邪魅的笑里全是深意,他们赚了一千万全身而退,黑锅全让你背了,岂止是抛砖引玉?简直是金玉满堂。 张钢铁软绵绵地坐在车上,任由他们拉着自己到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见到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 一进门,张钢铁的头套就被摘掉了,入眼是一个大房间,那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着电视,电视上播放的是张钢铁尾随林可笑以及后来两人牵手原路回来的监控画面。 那人招了招手,张钢铁被推搡到了那人面前,那人拍了拍沙发。 “坐。” 张钢铁一屁股坐了下去,要杀要剐放马过来,张钢铁怕你不成? 那人反复看着那一段画面,却不说话。 “你想怎么样?” 张钢铁忍不住先说话了。 “很少有人能够在我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 改色心跳有用吗? “难道你是坤哥?” 看他的气质不像是一般的小喽啰,年纪也不像。 “张钢铁,久仰大名。” 那人不答他,只是微微笑着。 “久仰我吗?” “是啊,五年了,咱俩终于见面了。” 五年?张钢铁在脑中快速回想五年前的事情,第一个就想到了谭乾,张钢铁这才注意到了他们的名字,一个叫乾一个叫坤,紧接着他便想起了高文静的一句话,乾哥和南方的坤哥齐名,道上人称北乾南坤,难道他绑架笑笑是为了给谭乾报仇?可是以他的实力要报仇早就报了,何必要等五年? 那人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到张钢铁面前,一杯自己端起喝了一口。 “我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我的手还伸不到北方来,咱俩也就没有机会见面了。” “你这么心狠手辣,早晚有一天会和谭乾一个下场。” 那坤哥不怒反笑。 “是啊,我本以为惹了你我会吃不了兜着走,没想到你就演了这么一出。” 他指了指电视上的画面。 “你跑了之后那栋楼里早就连根毛都不剩了,你把警察引过去又有什么用呢?” 第十七章 丑陋的人性 坤哥的脸上似笑非笑,看起来饱含了讥笑和嘲讽,张钢铁一张脸气得惨白,好在被古铜色的粉底遮住看不出。 “你想把我怎么样?” “没想把你怎么样,我只要你的女儿。” “所以你把我带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赢了?” “什么赢了?要不是你,钱早到我账上了。” 坤哥把茶杯摔在茶几上。 “说吧,你把女儿藏哪了?” 听到这话,张钢铁猛然扭过了头,瞪着两只铁珠直勾勾看着坤哥。 “你看着我干什么?” 坤哥的脸上略带凶光,跟笑面虎谭乾完全不一样,张钢铁却并不怕他,他的心里忽然之间乐开了花,自己想得太多了,他没信错刘老六,刘老六是好人,他没来一定是遇到了别的事,笑笑在他那里比在自己手上安全多了。 “想要我女儿?做梦!” 张钢铁的精神忽然又振奋了起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在这个姑娘手上?” 坤哥手指着电视。 “我既然能找到你,同样能找到她。” “不在她手上,她跟这事没关系。” 张钢铁顿时急了,人家姑娘好心好意帮自己,千万不能把她牵连进来。 “是吗?等我找到她就知道了。” 这时三哥的手机响了,三哥接起电话。 “你是干什么吃的?” 三哥忽然骂了起来。 “接着找。” 三哥怒挂电话。 “怎么了?” 坤哥回头问道。 “那女的…不见了。” 坤哥的脸色变了变。 “你亲自去一趟。” 三哥点了点头出去了。 听见他们没找到林可笑,张钢铁终于吁了口气。 “你是怎么知道我还在壶州的?” 既然刘老六不是他们的人,那他们是怎么识破的呢? 坤哥笑了笑。 “如果你的手机是借的,机主怎么可能关机呢?关机说明这个手机还在你身上,说明有人在帮你,你怕被定位说明你知道被监听,明知道被监听还要说出行踪,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调虎离山,所以我猜你是想报复我,于是我赶紧把人撤走了,你果然出现在了我的画面里。” 坤哥又指了指电视。 难怪自己和林可笑出现在围墙外没被发现,老鼠的警惕性哪有这么弱?除非老鼠不在家,刘老六这次失算了。 “不过你的办法实在不怎么高明,把警察骗到山上在先,报假警在后,够判个几年的了。” “你肯定判得比我重。” 张钢铁满脸不屑。 坤哥又笑了笑。 “你坤哥从业四十多年,还没载过跟头。” 他忽然把身子转了过来。 “对了,你媳妇还是谭乾的老子从我手上买的。” 这事高文静说过。 坤哥咂咂嘴。 “父子俩用三十年时间培养了一颗定时炸*弹,简直是业界笑柄。”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抢我的女儿?” 坤哥这么直白,应该会给张钢铁解惑。 “这你可把我问住了,你要是想知道就赶紧把女儿交给我,我带你去见买主啊。” “呸!” 张钢铁一口痰差点吐到坤哥脸上。 坤哥抬起手来想给张钢铁一个大耳光,迟疑了片刻按了下去。 “带他出去。” 身边两人架起张钢铁出了屋,关进了一间黑屋子里,没有了窗户,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道他们会找成什么结果。 第二天一早,张钢铁睡得正香,门忽然被大力推开,坤哥快步走了进来,一把扯住张钢铁的衣领。 “告诉我你女儿到底在谁手上?” 张钢铁初醒还有些懵,反应了片刻扭动身子挣脱他。 “休想。” 坤哥深深呼出一口气。 “那你告诉我,这个人可信吗?” “当然可信。” “是你的老朋友?” “别套我的话,我不会告诉你的。” “好,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买主忽然不接我电话了。” “那又怎样?” “因为有个八十岁的老头正在跟他做交易,所以他不接我电话,你明白什么意思吗?我再问你一遍,这个人可信吗?” 坤哥的脸扭作一团,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这个人可信吗? 张钢铁的脑中“嗡”地一声,这一瞬间他和刘老六接触的一幕幕像电影般在脑中闪过,越想越觉得他高深莫测,什么叫抛砖引玉?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前这都是语文老师口头的一句空话,但此时此刻却像千斤巨石一般结结实实砸在了张钢铁心上,一下子就要了他的命。 这个人可信吗? 他想方设法把人抢走张钢铁无话可说,但偏偏是张钢铁亲手把女儿交在他的手上,交的时候是那么放心,那么安然。 这个人可信吗? 面对一千万谁人不眼红?钱才是万古不变的铁道理,这正是碾压人性最致命的东西,善恶跟钱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善不能当饭吃,而恶往往可以,说什么世上需要正义?有钱就是正义,没钱只能叫好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钢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上来时又差点带上来半升血,这一天中经历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多,他的脑袋都快炸了。 “你说话呀,你真的疯了吗?” 坤哥咆哮着,口水喷了张钢铁一脸。 “他…我和他认识不久。” 坤哥一拳砸在桌子上。 “很好,敢在我孟坤嘴边抢肉吃,这钱我让他有命挣没命花。” 第十八章 天大的运气 “坤哥,警察快到了。” 有人喊了一声,孟坤大踏步出了门,张钢铁被三哥押着紧随其后,但听远处警笛声响,身边一人飞奔到豪车边,替孟坤拉开了车门。 孟坤看了一眼,却转身走到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前。 “老三,让他们开车先走。” 身边一人打开了面包车门,孟坤率先钻了进去,张钢铁被老三硬塞进了面包车。 前面三辆车相继开动,沿着大路而去。 面包车司机发动车子,却扎进了一条泥土小路,这条路坑坑洼洼难走之极,好在面包车底盘够高,就算磕到也不心疼。 开出里许,老三的手机响了。 “坤哥,是他们。” 孟坤拿过手机接通了电话。 “三哥,我们被警察包围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很急切。 “我会安顿好你们的家人的。” 孟坤出奇的平静。 对面沉默了片刻。 “谢谢坤哥。” 接着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是爆炸的声音,显然那些人和警察同归于尽了,这时对面开来一辆三轮车,拉着一车羊,孟坤摇下车窗,将手机扔到了车斗里。 “这买主真他妈够意思。” 老三气得直锤大腿。 “兔死狗烹是合情合理的,他不来我反而瞧不起他。” “难道他们已经交易成功了?” “还没有。” 孟坤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他一直派人盯着买主,所以知道有人和买主做交易,也因此知道警察的到来,每个人都有后手,这样才不会突然栽了跟头。 “那咱们怎么办?” “叫点人过来,给张钢铁抢女儿去。” 说得好听,还不是抢回你的一千万? 张钢铁毫不领情。 开到一片树林,老三一把火烧掉了面包车,步行走出不远,看到了一辆车,老三拿出一把车钥匙按下按钮,那辆车闪了闪灯,原来这是他们早就设计好的逃跑路线。 沿着一条乡道走了半个小时,汇入了国道,又走了片刻到了城边,有六辆车等在这里,一公里外是一片烂尾的小区。 孟坤开门下了车,其他车上的人早迎了过来,加起来足有三十人之多,张钢铁把车窗摇了下来,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他带的人多吗?” “只有几个保镖。” “有警察吗?” “没有。” “好,带上家伙跟我进去。” “那张钢铁呢?” “留两个人看着,等我命令。” 等命令是什么意思?抢到笑笑拿到钱,难道要杀了我吗? 张钢铁心头一紧。 孟坤随后带着一众人等大大方方进了小区,正所谓艺高人胆大,买主一定想不到他派出几百特警都没把孟坤干掉,是特警的问题吗?恐怕不是,孟坤的狡猾占其一,买主的迷之自信占其二,他以为吃定了孟坤,却不知道孟坤早已想好了退路,从业四十年,若没有这点才艺,早就栽了跟头。 留下的两个人相继上了车,一个坐在驾驶位,另一个挨着张钢铁坐在后排,竟是张钢铁前天的饲养员。 “死疯子,现在还放屁吗?我让你装疯卖傻。” 他重重一肘砸在张钢铁胸口上,张钢铁顾不得疼,他的脑子飞速运转,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但他俩身上肯定也有家伙,一旦反抗恐怕会提前被打死。 “我放屁还不是拜你所赐?” “还敢顶嘴?你不装疯,我至于试探你吗?” “老三早就看出我是装疯了,用你自作聪明吗?” “操!” 那人又是一记左勾拳,打得张钢铁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正在这时,忽听“砰”的一声响,车子猛地抖了抖。 “什么东西?” 驾驶位的人从腰间拔出枪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车门。 “好酒好酒。” 车外有人高喊了一声,张钢铁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奇怪的光芒。 “死酒鬼,滚开。” 是一个醉汉撞在了车上,驾驶位的人跳下车,一把将那醉汉提了起来。 “别动,我自己能走。” 声音耳熟极了,张钢铁从车窗向外看去,那醉汉果然是刘老六,从他说好酒好酒的时候张钢铁就听出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和买主谈交易吗?怎么会出现在外面?只见他软绵绵地倚在那人身上,提起酒瓶喝了一口,忽然张嘴将一口酒喷在了那人脸上。 这一下奇变横生,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那人来不及生气,酒气入鼻,带着一股奇怪的香味,他忽然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换刘老六提着他,这一瞬间,张钢铁也出手了,他一把将他的饲养员揽在怀里,用手臂使劲箍住他的脖子,他的饲养员气息窒滞,左手抓着张钢铁的胳膊使劲拉,右手伸到腰间去摸家伙,张钢铁大惊,抬起脚来将他的右臂勾住,右手一探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那人五指齐张,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无论怎样也够不到,情急之下双脚在车身上一蹬,把张钢铁重重地顶到了车门上,借着这一下力道,他的手竟然拿到了家伙,张钢铁见状,猛地抬脚踢在了他的手上,他只是捏住了家伙的一角,并没有握稳,家伙被这一脚踢掉在地,张钢铁再不给他机会,把他死死扣在怀里,胳膊越箍越紧,那人的右手拼命在下面捞,却怎样也捞不到家伙,左手挣脱不开,双脚乱蹬却没有任何意义,眼见气息越来越弱,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片刻后终于不动了。 “人都没气了还掐呢?” 刘老六笑盈盈地站在打开的驾驶位门口,整个过程他都静静看着。 张钢铁身子一蹿,从前排两个座位中间钻了出去,一把攥住刘老六的领口,将他压在了旁边的车上。 “哎呀呀呀呀,疼疼疼疼疼,轻点轻点轻点。” 刘老六叫唤着,却不反抗。 “我打死你。” 张钢铁挥起了铁拳。 “别打别打别打,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 “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我哪里骗你了?” 刘老六的眼神出奇清澈。 “你从我手上骗走笑笑,是不是跑去和买主做交易去了?” “你怎么知道?” “你…” 张钢铁又抬起了铁拳。 “别打别打,我招我招我全招。” 刘老六看起来害怕极了。 “我知道他们的楼里连根毛都没了,不然也不可能让你和大笑笑去冒险。” 他本来就没有失算。 “你让我把警察招去就是为了让我把笑笑给你,然后让孟坤抓到我?” “不错,在南壕村打完电话我没有阻止你关手机就是为了露出破绽迷惑他们,本来都快见到他们了,你一跑他们又藏起来了,你不被抓,姓坤的和姓买的就不会现身,可小笑笑不能被他们得到,所以我带走了。” 刘老六嘴中的称呼真是搞怪,三哥是姓三的,坤哥是姓坤的,买主是姓买的,林可笑是大笑笑,张禾笑是小笑笑,但他的计策又是这么深,和他爱玩搞怪的性格差别极大。 “你这么大年纪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张钢铁恨得咬牙切齿。 刘老六瞪了他一眼。 “对呀,我都八十了,黄土埋到脖子上了,要一千万有什么用?”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买主做交易?” “我这招叫做挑拨离间。” 张钢铁愣了愣。 “你说什么?” 这时小区里忽然“砰、砰”响了两声。 “漂亮,打起来了。” 刘老六拍了拍手,张钢铁的手不由地松了,哪知刘老六扶了扶他的手。 “继续掐着我呀,怎么松手了?我可是大骗子。” “你…到底…” 张钢铁的手在颤抖。 “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钢铁不敢说话。 “我早就告诉你了,碰上我是你闺女的运气,就是不知道你的彩票买没买。” 张钢铁的手彻底松了。 刘老六这才上下打量张钢铁。 “看来姓坤的没有折磨你,害我白担心一场,我不告诉你是怕你不敢,被抓了肯定要吃苦头,但是为了小笑笑的安全,为了让他们歇菜,你吃吃苦又有何妨?” 这几句话刘老六说得真情流露,张钢铁听得流下两行铁水来,古铜色的铁水。 “你不是不知道买主是谁吗?怎么跟他联系上的?” “你猜。” 刘老六神秘地一笑。 “猜不到。” 刘老六拿出手机开机,给张钢铁看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是一个手机号。 “很简单,你拿我手机打过的那个电话号码一直被姓买的监听,我打回去说孩子在我手上,让他把联系方式发给我,你朋友听得一脸懵,但姓买的听懂了,他眼看着你被姓坤的带回去,却没见到孩子,只好联系我,我给他发了照片之后他彻底相信了,直接挂了姓坤的电话,还派人去灭口,把姓坤的逼急了,抄起家伙就杀了过来。” “万一我们一起被灭了口呢?” “我跟他说了,要是你死了,他休想得到孩子。” 张钢铁眼眶里铁水横流,刘老六的一系列反转像做梦一样。 “别哭了,大男人哭天抹泪的像什么话?振作起来,咱们还有事要办呢。” “什么事?” “抛出你这块铁砖,让他们玉石俱焚。” 第十九章 事情的真相 张钢铁站在小区的门口,一颗心砰砰乱跳,他的腰上别着一支家伙,是从刘老六喷倒的人身上拿的,他从小幻想当一个惩恶扬善的大侠,手拿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剑,把奸险狡诈的恶人当菜砍,这可能是所有男孩子的梦想,此刻的张钢铁一身江湖气,面对小区里三十余号亡命之徒,脸上不见一丝惧意,因为他的身体是钢铁所铸?非也,还不是为了家人硬着头皮? 他迈步走进了小区,感觉耳边有风,他如果是长发,此刻一定飘飘扬扬。 “站住。” 走了不远就被孟坤的手下拦住了去路。 “告诉孟坤,张钢铁进来了。” 张钢铁故意提高嗓门。 “把他家伙下了,让他上来。” 烂尾楼没有窗户,张钢铁的喊声直接传到了坤哥的耳朵里,孟坤猜到他的两个手下已经死了,家伙自然被张钢铁拿了,张钢铁不作反抗,主动举起双手,短袖被胳膊抬了起来,露出了肚皮和别在腰上的家伙,那人走过来摘了去,顺着张钢铁的裤腿向下摸过,张钢铁抬头看了看位置,自己上了楼。 隔几米就是一名手下,空旷的楼层只有承重墙,可谓一览无余,两张简易的沙发上分别坐着孟坤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旁边是孟坤的两名手下,地上还躺着几个人,想必是买主的保镖。 “看见没有,不用枪打死我两名手下,这才是真正的张钢铁,否则谭乾折在他手上冤死了。” “他就是买主吗?” 张钢铁对着另一个坐在沙发上的人努了努嘴。 “是啊,他以为自己运筹帷幄,没想到我早留了后手。” “你是什么人?” 张钢铁强忍着冲过去胖揍他的冲动。 “哼。” 那人板着脸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你在电视上没见过他吗?我来告诉你。” 孟坤笑了笑。 “这是你们敬爱的周书记,多年来一直是廉洁奉公、两袖清风,为人民办好事、办实事、办…” 他实在编不下去了。 “你说凭他这个级别领导的工资,多少年能挣够买你闺女的钱?” “大几十年?” 孟坤哈哈大笑。 “不错,他得一出生就是这个级别,而且一上来就有几十年的工龄,这几十年他还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嫖不能养情人。” 那周书记被揭到了痛处。 “你闭嘴。” 孟坤又哈哈大笑。 “怎么,被我说中了?你一个书记,为什么可以跳过很多手续直接调动警察?要不要咱们细扒一下你和这几个警察局长之间的秘密?” 事好像越来越大了。 “孟坤,你还想要钱吗?” “孩子不在我手上,我怎么要钱?难道你要给我封口费吗?我折了这么多兄弟,家属都得打点,现在一千万可打不住。” “你说个数。”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孟坤又哈哈大笑起来。 “看见没有,他把几辈子的钱都贪完了,国家的钱全让这种牲口搬家里去了,难怪我们这些人穷得叮当响。”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连忙转口。 “三千万,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周书记不说话,紧咬着牙关。 “你这么有钱,要我女儿干什么?” 张钢铁对钱不感兴趣。 “对呀,这个事我也纳闷,说。” 孟坤也附和。 那周书记叹了口气。 “我孙子患有先天心脏病,如果找不到匹配的心脏,撑不过三个月。” “那为什么非得是我女儿呢?” “我孙子是罕见的右位心,我找遍了全国,你女儿是唯一一个右位心配型成功的婴儿。” “所以我女儿胳膊上的针孔是被你抽了一管血化验去了?” “是,怕被你发现所以挨着针孔扎的针,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痛苦。 “我儿子在孙子出生前被车撞死了,这是我周家唯一的血脉,他不能死,但是你女儿健健康康,想必我给你多少钱你都不会捐的,所以我只能抢。” 他紧握着拳头,关节捏得“咯噔噔”直响。 “你自己再生个儿子不就行了?” 孟坤笑着说道。 那周书记把头低了下去,脸上的青筋暴突而起。 “我没有生育能力了。” “啧啧啧。” 孟坤又是摇头又是叹息。 “你们这些人活着真累,把传宗接代当成活着唯一的目的,为了儿女不要仕途,不要性命,还不要脸。” 不要脸自然指的是张钢铁装疯卖傻。 “真不如我逍遥自在。” 他敲了敲桌子。 “事情都搞清楚了,我的条件你答不答应?三千万封口费,我闭嘴走人,你还是道貌岸然的周书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答应我就只能杀人了。”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条件。” “你说。” “一会那个人要送孩子过来,放下孩子以后,我不想让他活着走出去了,买孩子的钱我也同样付给你。” “小事一桩。” 那周书记看了张钢铁一眼。 “那个人点名让张钢铁活着,我不知道他们玩的是什么套路,但是他知道的也太多了。” “明白,等孩子送到,我保证他们活不过一秒。” 张钢铁浑身剧震。 “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那周书记和孟坤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像你这样的好人才怕遭报应,每天过得小心翼翼,饭撒了怕以后没饭吃,捡起来吹一吹吃掉,得罪人了怕报复,给人家赔礼道歉,像我们这种人过一天少一天,怕什么报应?” 孟坤笑意一收。 “你明知道进来出不去了,为什么还敢进来?” “我要我的女儿。” “你也没有生育能力了?” 他问得张钢铁一愣。 孟坤指了指那周书记。 “人家糟老头子又是嫖又是包养小姑娘,家里的更不能亏待,把家伙什磨没了,你的也没了?” 这时那周书记的手机忽然响了。 “嘘。” 他示意孟坤闭嘴。 “你直接进来,我在中间第二栋楼的三楼等着你。” 张钢铁走到楼边,只见刘老六背着个大皮箱,大喇喇走进了小区,倒是和张钢铁的梦境有些相像呢。 第二十章 精妙的配合 搜完了身,刘老六直接走了上来。 “你的人怎么这么多?” 他看起来有些拘谨。 “你怎么在这?” 他看到张钢铁,吓得跳了起来。 “老疯子。” 张钢铁扑了过去,被孟坤的手下拦住。 “把女儿还给我。” 张钢铁声嘶力竭地喊着。 刘老六不敢看他。 “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张钢铁咆哮着。 “对不起,我穷了一辈子,亲生儿女都不管我,到老了还得装疯住精神病院里,我想搞钱,让他们抬起头来认我这个爹。” “真蠢。” 孟坤一脸不屑。 “我以为能把张钢铁骗得团团转的人有多高明,原来也是个蠢狗,有了一千万想干什么干什么,何必还去认他们?难怪只能做炮灰。” 他掏出枪来指着刘老六。 “孩子呢?” 刘老六吓得发抖,腿一软坐倒在地,背上的箱子在地上一磕,盖子开了,竟然是个空箱子。 “我再问一遍,孩子在哪?” 孟坤拉开了保险。 “你有本事就开枪,打死我就再也没人知道孩子在哪了。” 刘老六闭着眼睛瑟瑟发抖说着狠话。 “你以为我不敢吗?” 孟坤走了过来,一把提起了刘老六,用枪抵着刘老六的脑门。 “谁给你的胆子跟我抢买卖?” “别。” 那周书记说话了,对他来说得到孩子最重要。 孟坤回头看了看他又转回来。 “说,你背着个空箱子来干什么?” “我是来装钱的,一千万我背不动,只能分批拿。” “哎哟喂。” 孟坤被气笑了。 “老家伙,你不会带着你的儿女来吗?他们肯定能背动。” “死我一个就够了。” 原来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一个人如果明知必死还来,死已经威胁不到他了,张钢铁如是,刘老六亦如是,孟坤只好松开了他。 “你准备怎么拿?和张钢铁一起抬吗?” 那周书记说话了。 “我为什么和他抬?” 刘老六不看他。 “你俩进来以后演得太假了,张钢铁明明能够扑过去打你,却故意慢了一点被他们拦住,你觉得我是瞎子吗?” 那周书记笑了笑。 “你俩是商量好进来的吧?”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刘老六的眼睛不经意间向右看了看。 “你俩放开,看张钢铁打不打他。” 孟坤也觉得周书记说的有道理,摆了摆手,他的手下松开了张钢铁。 张钢铁忽然间脱离了束缚,愣了足足一秒钟,随后猛扑了过去,一把将瘦骨嶙峋的刘老六按倒在地,骑在了他的身上,挥起了沙包一般大的铁拳。 刘老六紧闭着双眼,等了半天也没有挨到揍。 “我究竟还是太年轻,逃不过你们一帮老狐狸的法眼。” 张钢铁缓缓放下了拳头,从刘老六身上起来。 “看见了吗?果然是商量好的。” 周书记冷笑着。 “你说对了,我没有丧失生育能力,我跟我媳妇再生十个八个都不是问题,但是能卖一千万的只有这一个。” “所以你俩就合谋演了这出戏,在别人看来你是一个为了救女儿不顾性命不要脸的好爸爸,虽然最终没救到,但你尽力了。” “是。” “那他演一个出卖朋友的小人,岂不是要遭人唾弃?” “对于五百万来说,名声根本不值一提。” 显然两人约好了五五分账。 “对嘛,一切为了钱,这才合道理,只有得不到的利益,没有拉不下水的好人。” 孟坤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走到张钢铁面前,用枪抬起他的头。 “我说你怎么可能赤手空拳打死我两个带枪的兄弟,原来是有人帮忙。” “我还是不明白。” 周书记又说话了。 “既然你们只是想要钱,让老头子一个人来拿就行了,张钢铁进来干什么?送死吗?” 他问到了重点。 张钢铁看了看刘老六,又看向周书记。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什么东西?” “这个东西只能先给你看。” 周书记奇怪地看了看孟坤,孟坤摊了摊手,看向搜张钢铁的手下,手下也摇了摇头。 “你过来。” 周书记招了招手。 张钢铁抬脚走了过去,孟坤直勾勾盯着张钢铁,知道他身上没有利器,不可能抓了周书记当人质,就算抓了对自己来说也不算人质。 张钢铁走到了周书记面前,抓过周书记的手,轻轻地把攥着的拳头放在他的手上,周书记手指一勾,似乎从张钢铁的拳头中拿到了什么,他微微抬起曲着的手指看了一眼,随后握住拳头笑了。 “什么东西?” 孟坤好奇极了。 周书记不答话,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我们俩的钱怎么给全看你了。” 张钢铁蹲到了周书记腿边。 “你过来。” 过了良久,周书记终于指了指刘老六。 刘老六抬脚走了过去,蹲到了周书记另一条腿边。 “你们干什么呢?” 孟坤奇怪地瞪着眼睛。 周书记忽然举起了右臂,这一瞬间,一颗尖啸的子弹从对面楼飞来,没有任何征兆,直接命中了孟坤拿枪的手臂,孟坤的枪随即甩飞了出去,紧接着他的手下几乎同时倒了下去,烂尾楼没有封墙,根本无处躲避,四处放哨的人更没有地方隐蔽,早就被一对一瞄准了,全部命中要害直接毙命,只剩下手臂中枪的主犯孟坤活着。 “为什么?” 孟坤抱着胳膊,他不甘心。 “你跑了他不知道吗?他会只带着几个保镖等着你上门吗?这些狙*击手一直藏在其他楼的楼顶,所以你没有发现,你进来以后他们一层一层退了下来,早就瞄准你们了,一直在等他的手势。” 刘老六替周书记回答了他。 “那他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呢?” “他想先得到我女儿,然后借你的手杀了我们,最后再击毙你,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谁也不知道他的秘密,如意算盘打得是真响。” 张钢铁替周书记回答了他。 “那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张钢铁抬起周书记的手,从他手里拿出一枚窃听器。 “这就是我送给他的东西,我是你绑来的,昨晚就搜过身了,所以你的人刚才只是下了我的枪,没有细搜我身上,我自己抬起胳膊露出肚皮就是怕他搜我的上身,这个窃听器就缝在我的领口,刚才的对话全录下来了,我们如果死了,这段录音就会被公开,所以他只能先解决你,再想办法解决我们。” “这些狙*击手的行动非常机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周书记想不明白。 “对呀,我们三十多个人谁也没看见,偏偏就让你们看见了?” 孟坤依旧不服。 “你跟我能一样吗?” 刘老六笑着回答。 “我跟他见了一面以后一直跟着他,他进小区以后往楼顶看了好几眼,我觉得奇怪,就到那边的大厦上看了看,楼顶上黑压压的全是人,而你是摆脱围捕过来的,你来的时候他早就坐在里边了,你觉得他跟一个老头子谈交易带几个保镖足够了,没有怀疑,却没想到他等的其实是你。” “你跟着他,我的人为什么没发现呢?” “哈哈,在这个故事里我扮演的始终是黄雀,你的人蠢得跟猪一样,我就站在他旁边,他却不知道我抱的就是张钢铁的女儿,你说气不气人?直到我和姓周的见了一面他才傻眼了。” 这时冲上来一群警察,首先铐上了孟坤,然后铐上了张钢铁,一个警察走向了周书记。 “为什么不把他一起击毙?” 周书记指着孟坤质问那个警察。 那警察不答他,忽然递上了一副手铐。 “你干什么?” 周书记奇怪地看着他。 “忘了告诉你,这个窃听器的那头其实不是在录音,而是打给了公安局,不仅如此,我还找了个网红在全网直播,毕竟警*察和你穿一条裤子,现在广大网民应该骂你骂疯了,我的主意。” 张钢铁替那警察回答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坤忽然笑了,笑得肆无忌惮,他虽然输了,但是让他输的人同样输得一败涂地,前后没超过十分钟,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可乐? -------------------- “死者身上的指纹是张钢铁的,但是脚底有枪,枪上只有死者一人的指纹,根据张钢铁的供述以及警方的调查,现依法判定张钢铁属于正当防卫,不承担刑事责任。” 这个死者指的是张钢铁的饲养员,有个穷凶极恶的歹徒要杀你,而且还持枪,这时你把他反杀了就是正当防卫,因为他不死就是你死。 “杀害死者的凶器上确定是嫌疑人张钢铁的指纹,请问嫌疑人有什么要说的?” 这个死者指的是柴哥。 “我有证人能证明人不是我杀的。” 刘老六被批准站了起来,宣读了誓言。 “我叫刘老六,住在新江市第一精神病院106房间。” 刘老六先做了个自我介绍,台下哄堂大笑,张钢铁却皱了皱眉。 “请问证人,你是否亲眼看见死者不是嫌疑人杀的,而是另有其人?” 面对一个精神病人,法官也很无奈,但既然能正常对答,那就大可以作证。 “我没看见。” 回答出乎意料,张钢铁、高文静、张妈妈、郝帅、吴正义、法官的脸同时黑了。 “你既然没有看见,为什么要出庭作证呢?” “我没有亲眼看见,我是从手机上看见的。” “是视频吗?” “是。” 法警从刘老六手里拿过手机,接到了大屏幕上,刘老六看了看张钢铁,舌头吸上颚发出“哏”地一声,张钢铁不禁笑了。 “什么声音?” 柴哥沙哑的声音首先出现在了音箱里,视频里红彤彤的,是瓦块,接着手机被端了起来,照进了院里,角度在上方,刘老六当时果然在屋顶,他用手机拍下了全过程。 “我数到三,要么你捅他,要么我捅你。” “既然三哥留不得我,就不必戏弄我了。” 柴哥抓着张钢铁的手捅死了自己。 视频是最好的证据。 “死者是自己抓着刀子捅向自己,嫌疑人张钢铁极力阻止,却无法挽回,现依法判定张钢铁无罪,当庭释放。” “林可笑协助张钢铁虚假报案,严重扰乱公共秩序,鉴于张钢铁是为了引出犯罪分子,并且事后举报有功,不予追究法律责任。” -------------------- 出了法庭,张钢铁一把抱住了刘老六,眼中铁水又流了下来,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遇到几个贵人,或救你性命,或给你上一课让你成长,遇到刘老六真的是张钢铁天大的运气,不过换个角度,如果遇不到刘老六,张钢铁没有线索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笑笑,也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我喘不上气了。” 刘老六笑着说道。 张钢铁连忙松手。 “跟我回家,以后咱们是一家人。” “大可不必,你以为我真的住精神病院吗?格局小了,我还要游历天下,去管别的闲事,再会吧。” 刘老六拍了拍张钢铁的肩膀。 “年轻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完- 后记 我以为这一部会很无聊,光开头就想了两个月,连一个字都没有,后面的剧情更一直是空白一片,我本身是一个持续多年的单身狗,别说是哄娃,哄姑娘都没有机会,众所周知,没有姑娘就不会有娃,先有鸡后有蛋,哄娃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好比黄鼠狼咬乌龟-无从下手,但好在哄娃不是主题,郭靖也不是四十回都在射雕,所以这并不影响本故事的发展,毕竟是悬疑。 一直觉得这一部比前一部好,但是不敢说出来,直到第十七章写完,我终于敢说出这句话了,坤哥作为涉黑的大佬,从气场上来说就比乾哥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张钢铁经过高文静的教育,智商也直线飙升,学会了沉着冷静,学会了思考,虽说还是不断吃亏,但比起第一部来说也出彩不少,不过还是和预期的差了一点,本来想多写一些人性的东西,结果没有太大发挥。 有人吐槽我的人物总是叫这哥那哥老二老三老六,我承认确实是懒得起名字,知道是谁就好了呀。 还有人吐槽字数,说十部都不如人家一部多,好吧,那就敬请期待撞鬼记。 第一章 鬼打墙 那是一个古老的地方 雍州地广 大漠飞黄 那是一个年轻的地方 长城口外 细水流长 车里放着不知名的歌曲,车外是一幅长长的水墨画,张钢铁的人生一大乐趣就是自驾游,他觉得旅行最大的意义是放松与悠闲,不应该是换个地方吃饭和逛街,与其在人山人海的景点或者旅游城市和别人贴脸前行,时不时地闻到人类尾气,把大好的时间浪费在排队与等待上,还不如开着车欣赏沿途的风景,哪怕是沿着一条乡间小路一直开到天黑,那也是说不出的惬意,正如此时此刻一样。 “你快点啊,我都看不到你的车了。” 张钢铁给郝帅去了电话。 “你慢点,这路坑坑洼洼不好走,别把车开抛锚了。” 郝帅提醒了一句。 张钢铁只好把车速放慢,也不怪他着急,下午玩得开心忘了时间,以至于天黑了距目的地还有六十公里,要是在高速上也就半个小时的事,但这种乡间小路根本快不起来。 “爸爸,你饿吗?” 张禾笑趴在两个车座中间。 “饿啊。” “我这里有花生,你要不要吃?” “你吃吧,你吃饱爸爸就不饿了。” “不行,你得吃。” 张禾笑撅着小嘴把小拳头伸了过来。 张钢铁只好扭头把嘴张开,眼睛却盯着车前方,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进了嘴里,入口冰凉压舌,好像是一颗石头,张钢铁故意把上下牙一撞。 “哎呀,爸爸的牙绊掉了。” “哈哈,傻爸爸,那是石头。” 张禾笑哈哈大笑。 张钢铁吐掉石头。 “是谁教你捉弄别人的?想打屁屁了是吗?” “略略略,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想恩将仇报吗?” “什么救命恩人?” “妈妈跟我说了,当年要不是我哭了,你就被坏人打死了。” “你怎么什么都跟孩子说呀?” 张钢铁的记忆一瞬间被拉回到了五年前,郝帅两口子和高文静落了水,自己被两个壮汉押到柴哥面前,关键时刻要不是笑笑哭了,自己就被柴哥几扳手打死了。 “妈妈还说我必须古灵精怪,这样爸爸才会爱我,要不然我就会失宠,变得只爱她一个人。” “那是妈妈在向你宣战呢。” 张钢铁似笑非笑看了看高文静。 那是一个荒凉的地方 水也茫茫 山也茫茫 张钢铁的曲库里本来就没有多少歌,隔一会儿就循环了回来。 那是一个 “咝咝咝” 音箱里忽然发出一阵电流声,车灯也跟着变暗,转瞬后恢复了正常。 的地方 蓝天绿草 伊人带红妆 歌曲还在唱着,郝帅却迟迟没有跟上来,又走出一段,高文静忽然指了指前方。 “那里有个人。” 张钢铁也看见了,不远处的路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缓缓招手,似乎是想搭车。 张钢铁看了看表,不到九点,又回头看了看后座,还能坐一个人。 “要不载她一段吧?” 张钢铁心地善良。 “还是不要了,这么荒凉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半夜拦车?还是个女的。” 高文静四下看了看,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事我听说过,你一停车有可能冲出一帮人来跟你要钱,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高文静毕竟从小耳濡目染,防骗意识比任何人都强。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劫道的呢?”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安于现状,总有人想走捷径。” 张钢铁叹了口气,把悬在刹车上的脚换回到了油门上,毕竟经历过太多倒霉事。 硬着头皮从那女子面前开过,张钢铁感觉她的目光一瞬不瞬注视着自己,不敢看她,索性踩了脚油加速通过。 “就算不是打劫,半夜拦车也挺吓人的。” 张钢铁嘟囔着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打给了郝帅,别让他着了道。 “大哥,你能稍微快点吗?” “你到了?” “没有,我还剩…” 张钢铁看了看导航。 “二十三公里。” “你怎么跑我后边去了?我只剩下十五公里了。” 张钢铁奇怪地看了看导航,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怎么会呢?我没看见你超车呀。” “我也没看见你的车呀,你个夜盲症,是不是又走错路了?” “一直按导航走的呀。” 张钢铁看了看导航上的地名。 “你在野蛙滩有没有看见一个拦路的女人?” 既然只领先了八公里,那他应该也见了。 “我没看见呀,野蛙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来的女人?女鬼还差不多。” 郝帅口不择言,张钢铁听得后背一凉,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女人已经看不见了。 “车上有老人小孩呢,你别胡说八道。” “好好好,那你快点,老是催我,结果把自己催到后边去了,这回我也三分钟催你一次,看你急不急。” 郝帅的碎嘴子又开始了。 挂掉电话,张钢铁提了提速。 “老公,怎么越走越远呢?” 高文静奇怪地指着导航,和郝帅打电话时距离是二十三公里,现在分明成了二十五公里。 张钢铁不由地慢了下来。 “没转弯呀,是不是导航真的有问题?你重新打开一下。” 高文静操作界面,重新搜索目的地开始导航。 “准备出发,全程二十六公里,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十公里。” 片刻间已经又走出一公里。 “什么破导航?路没错,怎么越走越远?” “要不调个头试试?” 张妈妈说话了。 “调头干什么?咱们一直走的就是这个方向呀。” 张钢铁环顾四周,没有月亮做参考,暂时只能看导航里的方向,方向确实没错,走着走着成了二十七公里。 “要不调个头?” 高文静也迷糊了。 “要不调个头?” 张禾笑也学着妈妈说了一句。 张钢铁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小屁孩,你知道什么?” “大胆铁铁,竟敢不听妈妈的话。” 张禾笑拍了拍张钢铁的座椅,她经常学张妈妈管张钢铁叫铁铁,总能逗笑一家人。 “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二十八公里。” 这次谁也没笑,因为导航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这路不对劲极了。 “要不…调个头?” 张钢铁也不坚定了,他晚上在城市里都容易走错路,更不用说在乡下了,连导航都在抽风。 张钢铁只好调过了头,试试看到底是导航的问题还是他脑子的问题。 “前方请调头。” 调头之后导航果然提醒路线走反了,张钢铁不理会导航,径直向前开,两眼不住观察导航里的距离,走着走着,距离变成了二十七公里,但方向却是反的。 “我去,这导航迷路了。” “让郝帅开个实时位置看看。” “好主意。” 张钢铁拿出了手机,却连一格信号都没有,电话打不出去,三个人的手机都是一样的情况,怎么摇晃手机都没用。 “奇了个怪。” 张钢铁把手机放下,两眼一瞟,忽然一个急刹车,后排的张妈妈和张禾笑猛地撞在了前排座椅上,张禾笑撞疼了,顿时大哭起来。 “怎么了?” “那…那个女人还在。” 张钢铁发着抖,车灯照亮前方,那女人依然站在路边,犹自缓缓招着手,荒山野岭,一个独身女人深夜拦车,这景象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过了咱们这一辆车,她肯定还在啊。” “你看导航上的距离。” 高文静看了看导航,顿时瞪大了眼睛,她清楚地记得刚才离开这个女人之后给郝帅打电话时是二十三公里,走到二十八时调头回来,那么回到这女人附近应该还是二十三公里左右,但导航上此时却显示距离目的地十二公里,有十一公里莫名其妙不见了。 第二章 鬼非鬼 “刚才明明走了五公里,调头以后怎么转眼就到了?” 张钢铁看着前面不远处招手的女人不知所措,他开的又不是超跑,这路况超跑来了恐怕是车开人。 “要不还是调头吧。” 高文静的话音也在颤抖,张钢铁连忙调头,这次导航终于恢复了正常,方向正确,距离也从十二公里开始减少。 “看来刚才是导航出故障了,所以距离胡乱显示,咱们还是在郝帅前面。” 张钢铁吁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真是女鬼呢。” 高文静拍着胸脯。 “别听郝帅胡说八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手机一直没有信号,张钢铁只好将车速放慢,等着郝帅赶上来。 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公里的时候,路忽然变得极其难走,左一个坑右一个坑,车子像喝醉了一样左右晃动,张钢铁努力将车速放到最慢,谁知走着走着忽听“砰”地一声,车子的后半截明显变低,张钢铁下车检查,发现后悬挂断了。 “郝帅的乌鸦嘴一回比一回灵了。” “这怎么办?” 张钢铁看了看没有信号的砖头。 “只能等郝帅来了一起想办法了。” 从十点一直等到十一点,不见郝帅来。 “这家伙开的是牛车吗?就算是牛车也该到了。” “他是不是给那女人停车了?” “听他的话音应该不会,但一个小时还赶不上来确实离谱。” 等到十一点半,月亮升了上来,一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不等了,反正只剩下五公里的路程,步行一个小时也到了,找到人再想办法。 把车推到路旁的空地上,张钢铁抱起笑笑,一家四口向目的地走去。 比起刚才坑洼路的车速,步行起来似乎更快一些,还能抄近道,一家人边走边聊天,时间过得飞快,上了一座山丘后眼前豁然开阔,借着月光看见一片大海,岸上是一个村子,沿着山坡足有百十座房子之多。 半坡上立着一块石碑。 “八百里火海连天,五千年斜阳映照,红尘起落归一笑,醉卧坡头始听涛,若河庚子年立。” 张钢铁用手机照着石碑,将上面的文字读了一遍。 “这就是火海渔村吗?” “岸边有船,应该是。” 下得坡来,但听村中万籁俱寂,似乎连养狗的都没有,不然听到动静早就叫唤起来了。 “村里好安静啊。” “都十二点多了,能不安静吗?” 张钢铁走到最边上的一户门外,只见这间屋子的外墙极旧,墙是用土砌的,和自己的想象出入极大,火海渔村靠水吃水,据说每年夏天游客众多,怎么会如此破旧?这种环境怕是没有什么游玩的意义,张钢铁奇怪地四下观察,走着走着到了岸边,不经意间把手电筒照向了水面,忽然跳了起来。 “妈呀。” 他的小心脏差点跟着跳出来。 “怎么了?” 高文静和张妈妈跟了过来。 张钢铁颤抖着双手再次将手电筒照向了水面,只见海水竟然是血红色的,不是一片红,是整个红。 高文静一下子抓住了张钢铁的胳膊,使劲把他向后拉。 “这里不对劲,快走。” 一家人同时回过身来,哪知一个“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来得悄无声息,高文静吓得差点向后退到了水里,幸好张钢铁拉住了她。 “你是人是鬼?” 张钢铁壮着胆子问道。 “你们是人是鬼?” 那“人”不答反问。 张钢铁用手电筒照着他,斜起身子看了看他身后,有影子。 “我们当然是人。” 有影子应该不是鬼,张钢铁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当然是人。” 那人的问话和回答似乎和张钢铁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在一个“们”字,因为张钢铁是一家四口。 “你是村里的人吗?” “我是村里的人吗?” 张钢铁郁闷了。 “你干嘛学我说话?” “我干嘛学你说话?” 句句学,张钢铁干脆不说话了。 那人见张钢铁沉默,终于哈哈大笑。 “欢迎来到斜阳湾,我是村长詹自喜。” “斜阳湾?这里不是火海渔村吗?” “不是,渔村还有十几公里。” 张钢铁皱起了眉头,竟然把五公里走成了十几公里,也是少有。 “你们怎么大半夜赶路?” “我们的车坏了,只能步行过来找人帮忙。” “现在大家伙都睡了,这样吧,今晚你们先住在我家,明天一早我找人帮你们。” 张钢铁顿喜。 “太好了,那就谢谢詹村长了。” “好说好说。” 詹自喜哈哈笑着。 “詹村长,这海水怎么是红色的呢?” “你们是来火海玩的?” “嗯。” “你们出来玩不看攻略吗?火海之所以叫火海,就是因为这一抹红。” 詹自喜走到了海边,张钢铁跟着转过身,再次把手电筒照向了水面,詹自喜捡起一根棍子搅了搅海水,上面的红色竟然可以搅开。 “火海里有一种独一无二的赤裙鱼,每年六月份产完卵,海面上都会漂起一层鱼卵来,远望一片红色,故名火海,直到十月份鱼卵变成小鱼游进海里才会退去。” “原来如此。” “你们刚才吓了一跳是不是以为这是血染红的?” 张钢铁笑了笑,不好意思答是。 “八百里火海,得多少人的血才能把这么大一片海染红啊?就算我是鬼也害不了这么多人啊。” 詹自喜哈哈笑着,将张钢铁一家四口领回了家,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能用一下你的电话吗?我朋友还在渔村等我。” “这里手机没有信号,只能用固定电话,但是我家没有,明天一早再说吧。” 也只能这样了。 詹自喜把他们一家让进了里屋,自己则独自睡在外间。 张钢铁躺在炕上辗转反侧,郝帅的方向感极好,应该会直接开到渔村,不知道郝帅会不会担心他,万一满世界出来找他,他却在这里呼呼大睡,实在是过意不去,想着想着困意袭来,上下眼皮耐不住一天的想念,终于牢牢粘在了一起。 正朦胧间,忽听“当当当”三声响,有人在敲门,张钢铁硬生生被吵醒,什么人这么晚敲门?他想了想忽然坐了起来,会不会是郝帅呢? 张钢铁赶紧下了炕,摸索着走到窗口,轻轻拉开窗帘向外看去,门口竟然没人,难道敲了敲走了?张钢铁左右细看,确实没人,看来的确走了,正要放下窗帘,忽然又是“当当当”三声响,张钢铁顿时怔在了那里,因为门口还是没人。 第三章 鬼敲门 张钢铁的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捏着窗帘的手忍不住发抖,没有人敲门却有敲门声?是自己出现幻听了还是说敲门的“人”自己看不见? 这时外间有拖鞋擦触地面的声音,看来詹自喜醒了,张钢铁想出去阻止他开门,哪知刚要抬脚,外间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拦是拦不住了,除非开口喊他,可张钢铁不敢,既怕把家人吵醒跟着害怕,又怕把鬼招过来,只好继续从窗口向外看。 门开了,詹自喜一脚迈出了屋,足以说明张钢铁耳目正常,既不是幻听也不是眼花,外面的的确确没有人,张钢铁的冷汗还没来得及冒,却见詹自喜弯下了腰,借着月光,张钢铁看见有一个黑色的小动物蹿到了詹自喜怀里,詹自喜随后缓缓站直,高兴地抚摸着怀里的小动物,那小动物高不过尺余,原来是被外面的窗台挡着所以没看见,现在又被詹自喜抱在怀里,依然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应该不是猫就是狗,连小猫小狗都会敲门了?建国后的动物不是成不了精吗? 张钢铁缓缓吁了口气松开了窗帘,自己一直秉信世上没鬼,几个小时之前还斩钉截铁地安慰过高文静,却没想到被郝帅的一句玩笑话说得疑神疑鬼,可气的郝帅,真是害人不浅。 张钢铁无可奈何地上炕。 “这么晚你来干什么?” 耳听得詹自喜自言自语。 “人家想你嘛。”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那种甜腻,那种魅惑,听了如沐春风,如坠花海。 成精了? 张钢铁的一只脚还在空中,忍不住又下了炕,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边,轻轻地撩起窗帘向外看去,只见詹自喜双手抓着那动物的两条前腿在院中打转,那动物一张尖嘴开合哈哈笑着,竟是一只狐狸。 成精了! 这画面说不出的惊奇诡异,张钢铁只在书里看过狐狸精,在电视里看过特效,现实中何曾听闻?一对钢珠险些瞪出眼眶。 “嘘!” 詹自喜忽然停了下来。 “今天家里有客人,咱俩到山上去吧。” “什么客人?有男人吗?” 张钢铁的额头不由沁出一丝冷汗,好像有一个。 那狐狸说完忽然间把脸转过来看向了窗子,张钢铁猝不及防,慌忙松开窗帘,可惜迟了。 “哈哈,你的客人在偷看呢。” 张钢铁吓得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炕边,摆出一副打架的姿势挡在家人前面,两眼一眨不眨盯着里屋的门口。 “别进来别进来别进来。”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张钢铁的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左右看了看,没有防身的兵器,只能赤手空拳和他们拼命,门外静悄悄地,但隐藏在这安静下的却是未知的危险。 张钢铁死死盯着门外,可门外一直没有动静,未知的东西才要人命,张钢铁索性向前迈了一步,哪知门外忽然蹿出一团黑物,带着一声尖锐的嚎叫,直接扑到了张钢铁的脸上。 “啊。” 张钢铁挥舞着铁拳坐了起来,入眼是一面土墙,屋里光线虽然暗,但依稀可以看到墙上那张年年有鱼的油画,他迅速左右张望,妈妈、静静、笑笑乖乖地睡在一边,此外并没有其他东西,门也没有打开,原来是一场梦而已。 张钢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感觉这屋子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要不把家人叫起来连夜赶路算了? 心思刚到这里,外面忽然传来“当当当”三声响,有人敲门,张钢铁的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什么情况,怎么真的有人敲门? 张钢铁轻轻地下了炕,缓缓地踱到了窗边,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把手伸向了窗帘,门外竟然真的没人,他使劲踮起脚尖向窗台下张望,和梦里不一样,并没有狐狸,那是谁敲的门?张钢铁吓得松开了窗帘。 松手的一刹那,门外又是“当当当”三声响,梦里的詹自喜正是敲过两次之后起来的,他睡在外间,敲门的声音本来就听得更加响亮,哪知外间竟然毫无动静。 睡得这么死吗? 张钢铁不禁纳闷,他走到里屋的门边,轻轻地拉开了门,想看看詹自喜到底有没有起来,一看之下顿时心惊,外间竟然没有人。 人呢?张钢铁仔细回忆,没听见他出门,怎么会不见呢?这时外面又是重重的敲门声,再敲就把静静她们吵醒了,张钢铁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家人,他是一个男人,保护家人是他的责任,既然詹自喜出去了,那现在只能靠自己,想到这里,张钢铁走到外间,回手将里屋的门关好,门把手上挂着锁头,张钢铁心念电转,干脆锁了门,就算自己被狐狸害死,没有钥匙想必狐狸没法进去害自己的家人。 张钢铁左右看了看,从厨房抄起菜刀,壮着胆子走到了门边,不管你是尖嘴獠牙还是狰狞凶恶,只要你敢扑上来,我张钢铁就一刀将你砍成两段。 门是用棍子顶的,张钢铁把手伸向了顶门棍,摸到棍子时忽然顿在了原地,斗大的一颗汗珠从脑门上滑了下来,门从里边顶着,说明詹自喜并没有出去,他回头扫视外间,没有能藏人的柜子,只有一张双人床,要是詹自喜是听到敲门声藏起来了的话,只可能在床下。 “詹村长,你在床底下吗?” 张钢铁问了一句,床下却没有回应,张钢铁打亮手电筒,屏住呼吸弯下腰去,轻轻掀起了床单,床底下空空如也。 这时门外又重重敲了三下,这次张钢铁的怒气被敲了出来,一脚将顶门棍踢开,猛然用左手将门拉开,好砍外面一个措手不及,谁知这一刀却劈了个空,因为门口也是空空如也。 张钢铁怔怔地看了片刻,快步冲了出去,对着空气挥舞着菜刀。 “我管你是鬼还是狐狸精,最好离我们远一点,要不然我非砍死你不可。” 他拼命地挥舞着,似乎不知道鬼是没法再死一次的,就算鬼还能死,以他这三脚猫的身手,又能把鬼怎么样?片刻间舞出一身臭汗,要是被鬼看到了,恐怕要把鬼牙笑掉,要是被人看到了,恐怕要把他当神经病。 挥舞累了,张钢铁终于停了下来,他小时候看过鬼怕恶人的故事,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让他们觉得他害怕就会得寸进尺,不怕的话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 手上刚停不久,忽然有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声音不远,张钢铁循着声音望去,一眼看见了詹自喜,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你瞧,你的客人跟出来了。” 客人?那不是梦里听到的词吗?张钢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间屋子果然不对劲,这詹自喜并不是人,否则怎么能不开门不开窗来到外面? “你们有本事就过来。” 张钢铁提起了菜刀,他的手却在发抖。 “有本事你过来呀。” 詹自喜身边的女人娇滴滴地说道。 “我…” “别害怕别发抖别尿裤子。” 欺人太甚,张钢铁抬脚走了过去,转眼就到了他们面前,举起了菜刀,詹自喜身边的女人却不慌不忙地抬了抬头,借着月光,张钢铁瞧清楚了她的脸,竟然是高文静的模样,不是现在的黄脸婆高文静,而是十年前古古怪怪可可爱爱的高文静,那一张脸无比细嫩,正是她在张钢铁脑海中最美时的模样,张钢铁不禁看得呆住了。 “老公,你竟然想砍死我?” 那高文静瞪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张钢铁,张钢铁手中举着菜刀,明知这不是真的高文静,却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 第四章 鬼压床 “老公,快把刀放下。” 那高文静撒着娇,竟然抬起手来夺刀。 张钢铁横刀一削,那高文静迅速收手避开。 “少装模作样,你是什么鬼?现出原形来吧。” 张钢铁瞪着一对钢珠看着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高文静哈哈大笑,把头一扭,用胳膊遮住了脸,再露出脸时,竟变了一副模样。 “张钢铁,你还认得我吗?” 张钢铁定睛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甄…甄美丽?” 竟然是郝帅死去的妻子甄美丽,她死在张贡江里,此刻浑身湿漉漉的,瞪着眼睛向前迈了一步,张钢铁不由地倒退一步。 “亏你还认得我,为了救你的女儿,害得我被活活淹死,害得我终日泡在水里冰冷无助,害得我夫妻分离骨肉难聚,你们一家四口却逍遥快活地出来玩,你怎么开心得起来?你的良心不痛吗?” 她一步步紧逼过来,脸上写满了怨恨,张钢铁手里的菜刀就抵在她的脖子前,张钢铁却只敢后退,退着退着忽然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张钢铁吓得骤然转身,将菜刀横在前方,看清了撞上的人,竟然是当年最先抢走笑笑的柴哥,张钢铁一直在强装镇定,看见柴哥,双腿不自禁打起了摆子。 “这一幕好熟悉呀。” 柴哥的嗓音沙哑,心口插着一把水果刀,伤口流出来的血把整个上衣都染红了,他看着张钢铁手中的菜刀。 “张钢铁,你还想再捅我一次吗?”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边胸口。 “来,这次捅这边。” “我…我没捅你,是你自己捅的。” 张钢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胸前的水果刀,看一眼浑身都打冷战。 “是吗?” 柴哥狞笑着也向前迈了一步,前有柴哥,后有甄美丽,张钢铁只能退向左侧。 “我当时手臂中了枪,手心还被扎穿了,疼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就算是个小毛孩也能轻易从我手里把刀抢过去,为什么你却抢不过去?” 张钢铁的额头渗出斗大一颗汗来,比刚才那颗大多了。 “是不是因为怕死故意没使劲呢?” 那颗汗顺着张钢铁的鼻梁流了下来,挂在了鼻尖上,柴哥和甄美丽、詹自喜并排走到了一起。 “你以为骗过了别人你就不是杀人犯了吗?你骗得过自己吗?” 柴哥恶狠狠地瞪着张钢铁,张钢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步步后退,却又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他猛地转过身,看到了陈百福,旁边还有强子。 “陈…陈叔?” “别这么叫,我当不起,多亏警察把我的身体火化了,要不然我的棺材板可按不住,我和静静真是瞎了眼,没想到你是如此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畜生。” “还有我。” 张钢铁还没来得及反驳,身后又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张钢铁回过头,只见詹自喜的样貌缓缓变化,竟变成了张钢铁的饲养员。 “他们你可以不承认,那我呢?” 他抬了抬头,展示脖子上的一道勒痕。 “我是你亲手勒死的吧?” 张钢铁手里的菜刀终于脱手而落,这几个人的死的确都拜他所赐,几年来他的心里日日受着煎熬,好不容易被郝帅说服出来散心,却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荒村野地见到了他们的鬼魂,他从来不信鬼,此刻却不得不信了,人活着最怕的是什么?是鬼吗?是死亡吗?显然不是,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句话的重点是鬼敲门吗?非也,陈百福和强子为救他而死,甄美丽为救笑笑而死,张钢铁的遭遇原本跟他们没有一丝丝关系,却都被无辜牵连,柴哥和饲养员虽然罪有应得,可张钢铁有杀人的权利吗?并没有,尤其是柴哥的死,张钢铁当时完全能够挣脱的,但他没有,他只顾用余光关注三哥,夺着夺着不小心松了劲,两个人拔河如果其中一个忽然松了劲,结果可想而知,哪怕柴哥只是想轻轻刺进去装死,却也被张钢铁坑了个冷不防,所以柴哥临死时才会瞪着张钢铁,正如柴哥所言,刘老六录的视频骗过了警察,骗过了法官,骗过了所有人,却骗不过张钢铁自己,满腹的罪恶感天天都在折磨着张钢铁。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张钢铁被五个鬼围在了中间,他原地扫视了一圈,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腔。 “干什么?当然是要你的命。” 饲养员忽然跳起来圈住了张钢铁的脖子,陈百福抱住了张钢铁的腰,强子伏地箍住了张钢铁的双腿,三个鬼转眼都挂在了张钢铁的身上,甄美丽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刀递给了柴哥。 “你给我一刀,我也给你一刀,公平又合理。” 柴哥阴恻恻地冷笑着,嗓音似乎更哑了,带着一种诡异的金属摩擦声,听起来刺耳极了,张钢铁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鬼挂在身上轻若无物,但就是动弹不得,柴哥冷哼一声,抬手一刀砍向张钢铁的面门,菜刀带着劲风扑面而来,刀刃上泛着寒光,足见锋利,削掉脑袋不在话下。 “啊。” 张钢铁挥舞着铁拳坐了起来,入眼还是一面土墙,墙上还是那张年年有鱼的油画,原来还是一场梦,梦中之梦。 浑身都是汗,张钢铁大大地喘了几口气,终于缓过了神,心跳也平复了下来,这一场梦境真是离奇又惊悚,张钢铁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向旁边的家人看去,却忽然愣住了,妈妈、静静、笑笑竟然都不在炕上,只有踢开的薄被和压凹的枕头。 张钢铁顿时心急如焚,这村子这么危险,她们三个女的大半夜上哪去了?张钢铁连忙一跃下了炕,伸手就去拉门,一拉之下,只听门外“咔哒”一声响,竟然挂着锁头。 “我怎么会被锁屋里?” 刚才虽然锁了门,但那明明是在梦里,张钢铁奇怪地松了手,难道此刻依然在梦里?那岂不是梦中之梦中之梦?张钢铁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咬了咬牙,一拳砸在了门上,木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张钢铁却丝毫不觉得疼。 “一点都不疼,果然还是梦,明知自己在梦里却醒不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好你个恶鬼,窥破了我的心事,知道我怕什么,竟然托了这么个梦吓唬我。” 心念及此,张钢铁抓住门把手用力猛拉,非得出去跟他理论出个所以然来,可惜外面的锁扣过于结实,张钢铁左右看了看,打开窗子钻了出去,这次有了底气,管他们是鬼还是妖精,在梦里还怕他们不成?可惜外面静悄悄的。 “你们出来呀,有什么花样尽管使出来,看看这回我还怕不怕。” 张钢铁大喊了一声,四周空旷,可惜连个鬼影都没有。 张钢铁回过头来看了看紧闭的屋门,上手推了推,里面用棍子顶着推不开,于是抬手敲门,发出“当当当”三声响。 “出来,别躲在里面装死。” 张钢铁想了想觉得用词不当。 “鬼本来就是死的,怎么可能装死?装活人倒是装得挺像。” 他又敲了敲门,发出“当当当”三声响。 “别躲在里面装哑巴。” 敲了两遍没反应,看来只能想其他办法找他出来了,张钢铁左右环顾,眼睛不经意间瞟到了里屋的窗子上,一张脸顿时僵住了,只见里面的窗帘拉开一角,一张他只有在照镜子时才能看到的脸贴着玻璃,正在向门口张望,脸上满是惊愕与害怕。 虽然有前两个梦境做铺垫,但张钢铁依然惊得目瞪口呆,时间倒流了吗?这门怎么会是我敲的?怎么会同时出现两个我?里面的我为什么看不见外面的我?那外面的我又为什么能看见里面的我?他低下头,想看看那个狐狸在不在,脚下空空如也,和梦里并不一样。 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詹自喜醒了?他要来开门了吗?他开门看见是我会怎么样?搂着我转圈圈吗?那我让他搂还是不让搂? 耳听得脚步声走到了门口,马上就要开门了,张钢铁的一颗心又剧烈跳动起来,正在这时,忽然从山上传来一阵响亮的呼唤声。 “张钢铁。” “高文静。” “高文静。” “张钢铁。” 屋里立刻没了动静,里屋的窗帘也瞬间拉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第五章 鬼留宿 张钢铁向山上看去,隐隐约约看见有人在走动,而且数量不少。 “又要玩什么把戏?” 张钢铁现在一点也不害怕,索性向山上迎去,很快就走到了那块石碑旁边,一眼看见詹自喜背靠石碑坐着。 “请这么多鬼来助演,看来你挺有面子呀。” 张钢铁笑看着詹自喜,詹自喜看了看张钢铁,却不答话,把目光移向了张钢铁身后。 “别假装看不见我,你都和我对视了。” 詹自喜还是不答话,张钢铁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没有什么特别。 “你在看什么?” “月亮快落山了。” “然后呢?” “那要是太阳就好了。” 他的目光注视着月亮。 “这里的夕阳是世界上最美的夕阳,尤其是靠着这块石碑看,恨不得让时间停住,只可惜现在是凌晨。” “你一个鬼还想看太阳?你怎么不上天呢?” 此刻的张钢铁可不怕他,詹自喜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团,看不出是痛苦还是愤怒,但一定是这句话刺痛了他。 詹自喜瞪着张钢铁看了片刻,忽然微微笑了笑。 “我不生你的气,我等你回来看夕阳。” 詹自喜说完忽然消失不见了。 “看什么夕阳?你快点让我醒来。” 张钢铁扑过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你这鬼地方,给我钱我都不来了。” “是吗?” 身后忽然响起詹自喜的声音,张钢铁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来,詹自喜果然站在身后。 “你不要神出鬼没的行吗?” “此言差矣,我是鬼,只会鬼没,不会神出。” “你不要废话了,赶紧让我醒来。” “你会醒来的。” 詹自喜说完又不见了,张钢铁无奈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忽然猛地转过身来,本来只想试探,没想到鼻子差点和詹自喜的鼻子碰到一起。 “你这个臭小子,吓死我了。” 詹自喜向后跳出一截拍着胸脯。 “你不是鬼吗?我怎么还能吓死你?” 张钢铁笑看着他。 “你赢了,再见。” 詹自喜竖了竖大拇指,这次真的不见了,张钢铁原地转圈,再也没看到他。 “张钢铁、高文静。” 周围的喊声此起彼伏。 “你们快过来,有块石碑。” 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却对张钢铁视而不见,月亮落山了,而且周围有树,不拿手电筒照的话不容易看见,张钢铁自始至终没有应声,那人虽然在找张钢铁,却并不认识张钢铁,就算看见了,也只可能把张钢铁当成一起找人的同伴,周围的人纷纷过来,郝帅竟在其中,可惜张钢铁的前面站了几个人,郝帅没有看见。 “哼,又变成我朋友来骗我。” 张钢铁交叉了双手看他们表演。 郝帅用手电照亮石碑,将碑文念了出来。 “八百里火海连天,五千年斜阳映照,红尘起落归一笑,醉卧坡头始听涛,若河庚子年立。” “这…这里是斜阳湾,咱们快离开。” 有一个人说道。 “怎么了?” 郝帅问。 “我姥爷说斜阳湾闹鬼,千万不能到村里去。” 听到这话,张钢铁颇为奇怪,不知道詹自喜安排这一幕有什么意义,明明已经知道他是鬼了。 “我朋友的脚印到这了,他可能进村了。” 郝帅看着山坡下的村子心急如焚。 “那你朋友可能有危险。” 那人说道。 “有什么危险?我这么大个人站在你们面前看不见吗?” 张钢铁不知道詹自喜的意图,索性开口跟他们说话。 “那咱们快进村找找,这么多人怕什么鬼?” 郝帅对张钢铁置之不理,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 张钢铁走到郝帅面前。 “我不是在这吗?” “你…你说真的吗?我们可都没进过斜阳湾。” 旁边的人也像没听见一样,张钢铁不禁皱起了眉。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就算有,看见咱们这么多人,他绝对不敢出来。” “那你带头。” “好。” 郝帅说完竟然抬脚撞向张钢铁,张钢铁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郝帅撞了个满怀,哪知郝帅竟然穿过张钢铁的身体走了过去,张钢铁回过头来,一脸错愕看着众人下坡的背影。 “难道…我死了?” 这种景象在电影里看过,人死之后变成了灵体,所以活人碰不到,张钢铁抬手摸了摸石碑,他的手竟然穿过了石碑,不对呀,刚才明明开窗出来,明明敲门有声,张钢铁倏地缩回了手,这一惊非同小可。 那些人转眼已经到了村口,张钢铁连忙追下去,哪知奔得过快竟然飘了起来。 “妈耶。” 张钢铁在天上挥舞着四肢,力气一时没跟上,一头载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幸好不疼,这一摔使他猜到了端倪。 “我说詹村长,我碰不到石碑,却能碰到地面,是不是太矛盾了?” “怎么,你还想到地下去?那地方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詹自喜的声音果然出现了,此刻是在梦里,飘起来不足为奇。 张钢铁左右看了看,詹自喜并没有出现,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 “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詹自喜不答,张钢铁只好去追郝帅等人,众人一间一间找,很快就来到了詹自喜的屋子。 “里面有人。” 有一个人从窗口看到了里面,张钢铁循着声音看去,里面很奇怪的没有窗帘,而且窗玻璃是打碎的,屋门上三个合叶断开两个,只有中间一个苦苦撑着,把门斜挂在门框上,门口长满了杂草,张钢铁看着这一副景象却并不惊奇,毕竟是梦。 郝帅用手电筒照了照,屋里炕上睡着四个人,不是张钢铁一家还有谁?连忙拨开杂草进了屋,张钢铁也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只见自己一家四口睡在满是灰尘的炕上,各枕着一块砖头,盖着一张风化的破布,哪里是枕头和薄被? 郝帅走到炕头,轻轻拍了拍炕上沉睡的张钢铁的肩膀。 “起床了。” 炕上的张钢铁一动不动,站在郝帅身旁的张钢铁却感觉到了郝帅的这一拍,他奇怪的扭脸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张钢铁,你睡死了吗?” 郝帅见炕上的张钢铁没动静,提高了音量,同时加了点力道拍了拍炕上的张钢铁的脸,身旁的张钢铁又感觉到了,他奇怪地抬手摸了摸脸,梦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微微疼痛。 郝帅见炕上的张钢铁还是没动静,感觉不对劲,探了探炕上的张钢铁的鼻端,呼吸正常,随即抬手重重扇了炕上的张钢铁一个耳光,炕上的张钢铁脑袋猛地侧向了一边,站着的张钢铁不受控制也跟着歪了头,脸上随后传来火辣辣的疼。 “大哥,你轻点啊。” 站着的张钢铁颤声哀求,可惜郝帅听不见,郝帅见打耳光都叫不醒,顿时慌了,不会真的被鬼害了吧?连忙一跃上了炕,骑在了炕上的张钢铁身上,站着的张钢铁顿觉不妙,只见郝帅将炕上的张钢铁脑袋扶正,随后左右开弓扇起了耳光。 “张钢铁,醒醒。” 郝帅边打边喊,炕上的张钢铁脑袋被打得左右转动,站着的张钢铁脑袋也跟着转,脸上的疼痛感非常真实,两边脸蛋转眼肿了起来。 “詹村长,救命啊。” 现在好像不完全是梦了,张钢铁看着炕上被打的自己束手无策,只能向詹自喜求助,可惜太阳露了头,詹自喜怕是没办法出来回答他了,张钢铁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不知可不可行,此时此景也只能胡乱试了,赶忙一跃上了炕,躺向了炕上的自己。 郝帅打得正起劲,张钢铁忽然抖了抖,随后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 郝帅吁了口气从张钢铁身上下来,张钢铁坐起来左右打量,只见炕下站着几人拿着手电筒照亮,外面的天已经微微亮了,没有窗帘,没有窗玻璃,自己枕的是砖头,盖的是风化的破布,屋里的一切竟和刚才梦里一模一样,连地下几个人的站位都一样,他怀疑自己还没醒,但脸上的疼痛却分明告诉他不再是梦。 “大哥,你对我是真下得去手啊。” 张钢铁揉了揉肿起来的脸。 “我怎么叫你都不醒,只能出此下策,不信你问他们。” 郝帅故作委屈。 “我知道,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郝帅奇怪地瞪着眼睛。 “我…我看见他们在场了。” 张钢铁打个马虎眼,跟他说你打我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这叫他如何相信?别说他不信,连张钢铁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是什么情况。 “当年你也是这么叫醒我的,咱俩顶多算扯平。” 就知道小心眼记着仇呢,张钢铁无可奈何,忽然想起了旁边的家人,连忙去喊高文静,谁知连拍三下,高文静全无动静,妈妈、笑笑也一样,难道她们也被鬼压床了?那她们梦到什么了?会不会害怕?难道也得打她们才能醒来?这怎么下得去手? 第六章 鬼迷眼 张钢铁实在不忍心像郝帅一样用力拍打自己的家人,摇晃着张妈妈的身子呼唤了好一会,丝毫不见醒转,张钢铁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跃下了地,向屋外走去。 “妈、静静、笑笑。” 他边走边喊边张望,郝帅奇怪地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张钢铁的背影。 “他急疯了吗?” 没人能回答他,郝帅从炕上跳下来,拿起刚才放在一边的手电筒想追出去,刚要抬脚,手电光照到了地面,地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他,郝帅不由地弯腰捡了起来,那张照片上落了一层灰,郝帅用手抹掉,只见照片是黑白的,应该是上个世纪照的,照片上是一家四口,男主人四十多岁,身体壮硕,女主人明眸皓齿,充满了贤妻良母的气质,大女儿二十岁左右,头上戴着一个浅色的发卡,衬得她清纯知性,由于是黑白照片,看不出发卡的颜色,应该非粉即白,要不然就会是神色,她的模样也是楚楚动人,郝帅情不自禁多看了几眼,不过她现在至少也有五十多岁了,女主人怀里还抱着个婴儿,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不去追你的朋友吗?” 身边一人提醒郝帅,郝帅这才想起正事,赶紧追了出去,只见张钢铁已经走到了海边,仍然一个劲喊着家人,再往前走就到海里了,郝帅吃了一惊,奔过去一把抱住了张钢铁。 “你干什么?” 张钢铁吓了一跳。 “我还要问你呢,你到海边干什么?” “我找静静她们啊。” “她们不是在屋里吗?” “不全是。” 张钢铁挣脱郝帅。 郝帅摸了摸张钢铁的额头。 “你疯了吗?还是被鬼上身了?” “别胡说八道。” 张钢铁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大哥,你正常一点行吗?这些乡亲们陪我找了你一夜,别让他们以为找的是个疯子。” 郝帅小声说道,张钢铁叹了口气,又四下看了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找起,只好跟着郝帅回去。 “你家人还是没醒,要不我替你叫她们?” 一个乡亲说道。 张钢铁看了看他,五大三粗。 “还是我来吧。” 张钢铁跳上了炕,一边摇晃张妈妈的身子,一边拍打她的胳膊,这次他用的力道也不小,但叫了半天还是没有反应。 “要不还是送医院吧。” 郝帅提议,谁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不知道怎么办,张钢铁停下手来,看来也只能相信科学了,于是众人轮流背起三人,直接爬坡而上。 -------------------- “医生,我家人怎么样了?” 终于等到医生出来。 “你家人的情况很奇怪,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完全是深度睡眠状态,可我们用了很多方法都无法使她们恢复意识,这种情况极为罕见,需要邀请几个专家一同会诊,请耐心等待。” 那医生说完快步而去,说是邀请专家会诊,还不是搬救兵去了?张钢铁见郝帅坐在长椅上打盹,轻轻拍了拍他。 郝帅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 “阿姨她们没事了?” “医生说还得进一步检查,你一晚上没合眼,赶快回家睡一觉吧。” 郝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好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郝帅说完带着儿子下了楼,张钢铁走进病房,看着一家三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命运太也不公,一次又一次捉弄自己,这次又不知憋了什么坏。 过了一会,有四个专家一起走了进来,又是掰开眼皮看病情又是询问病史,拿着各项检查结果反复讨论,到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晚上,医生依然没有给出确切的结论,张钢铁想办法给家人喂了些流食,喝下去的少,洒出来的多,续命而已,自己却浑没食欲,他觉得来医院是错误的选择。 正想着,郝帅忽然来了,见三人还昏迷不醒,一脸惊异。 “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被难住了。” “你们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张钢铁叹了口气。 “我们见鬼了。” “真…真的吗?” 要不是郝帅听村民说过斜阳湾闹鬼,此刻定然不信。 “我们是被一个自称是村长的人让进去的,我们进的时候那屋子根本不是那样,有玻璃也有窗帘,要不然我们不可能进去。” “我也一直奇怪你们为什么不把炕上的灰扫一下再睡,原来是被鬼迷眼了呀。” “嗯。” 张钢铁点了点头。 “后来我一连做了三个梦,第一个梦见狐狸精敲门,第二个梦见鬼敲门,第三个…” 他顿了顿。 “梦见我自己敲门,那鬼正要装模作样地开门,忽然听到了你们的声音,一下子就不见了,我亲眼看着你们下山来,亲眼看着你打我,打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疼,我觉得那不像是梦,像是…” 他凝神细思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像书上说的灵魂出窍!” “卧槽。” 郝帅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这也太邪门了吧?” “当时我往自己身上一躺就醒了,我怀疑她们也是一样的情况,所以才到外面去叫她们,咱们把她们弄到医院来反而醒不了。” “你该不会是想回去吧?” 郝帅眼睛都瞪直了。 “正有此意。” 张钢铁看了看天色,已经很晚了,有些懊恼。 “那鬼村长说等我回去看夕阳,像是知道我非回去不可一样,这一定是他干的,我觉得不回去她们就醒不来。” “明知有鬼还去送死,你是怎么想的?既然是鬼,那咱们找个阴阳先生来对付他不就行了?” “能行吗?” “我表叔的表舅刚好是阴阳先生,听说非常灵,我给我表叔打个电…” “话”字没有说出口,郝帅忽然愣住了,一对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惊诧地看着张钢铁身后,张钢铁奇怪地回过头,只见病床上的高文静竟然闭着眼睛坐了起来。 第七章 鬼呼唤 “静静,你醒了?” 张钢铁快步走过去,激动地抓住了高文静的肩膀,郝帅也小心翼翼地踱过来,他的脚步极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高文静,脸上的表情极为怪异,仿佛看到了特别不可思议的事情。 高文静并不答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也没有睁开,郝帅走到张钢铁身后,轻轻拉了拉张钢铁。 “张钢铁,你媳妇不对劲,她刚才直挺挺地就坐起来了。” 话音刚落,高文静忽然向左边扭动身子,张钢铁赶紧松开手,只见高文静把腿伸下了床,双脚在地上点来点去,似乎在找鞋。 “快给你表叔打电话。” 张钢铁喊了一声,拿起高文静的鞋给她套在脚上,没来得及提上鞋跟,高文静就踩着跟站了起来。 郝帅连忙出屋打电话,顺便用身体挡住了门上的小窗,这景象被人看见还不得把高文静当小白鼠关起来研究啊? 高文静直直向东边走了过去,东边是窗子,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张钢铁并排跟着她,不出几步就走到了窗口,腿撞在暖气片上走不动,上半身却犹自向前弯去,眼看脑袋就要撞在玻璃上,张钢铁连忙伸出左手挡在前头,手被高文静撞在了玻璃上,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静静。” 张钢铁在高文静耳边喊了一声,正想把她转过来,眼角余光忽然看到有人在动,猛地把头扭过来,只见张妈妈竟然下了床,原来高文静走到窗口时张妈妈也坐了起来,只不过她的床在门口,而且当时张钢铁的目光一直在注意高文静和窗子,所以没有发现,没人给张妈妈找鞋,她只能光着脚,竟然也向窗口走来。 张钢铁大惊,用力把高文静的身体抻直,左手迅速一钻环抱了她的脖子,这时张妈妈走到了张钢铁面前,张钢铁使劲推着高文静向左让出一步,用右手环抱住了张妈妈的脖子,一左一右双双抱住,两个人平时弱不禁风,此时却不知谁给的力气,张钢铁的屁股顶着暖气片,腰卡在窗台上,上半身被两人推着向后弯去,张钢铁使劲撑着,可惜脚下光滑的地板借不上力,双脚滑出一截后彻底飞了起来,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了高文静和张妈妈肩膀上,紧接着后脑勺“砰”地一声撞在了玻璃上,饶是这样,张钢铁依然用手臂使劲搂着她们,不让她们迎面撞在玻璃上。 后脑勺和玻璃哪个结实?不好说,反正目前都没碎,只是钻心的疼而已,这还不是最糟的,人在空中的本能反应就是用脚找地,张钢铁的上半身斜仰在窗框里,脚向下一探使得身体向后弯成了月牙形状,这对于一个久不运动的中年直板男人来说是要命的,张钢铁感觉自己的腰快断了,他拼尽力气把两个人托起了一点,脚在地上奋力一蹬,身体拔高一尺,借着二人的推力坐到了窗台上,顿时好受了许多,目光到处,却见笑笑也向窗口走来,不过好在笑笑没什么力气,一头扎在妈妈身后,也使着小小的力气在推。 这画面实在是太过诡异,把进来的郝帅都看呆了,在他的角度看来,张妈妈、高文静、张禾笑三人在合力把张钢铁往窗外推。 “住手。” 郝帅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张钢铁听见郝帅的声音,顿时找到了救星。 “快过来帮忙。” 郝帅连忙把门关好,顺手把第一个床位的帘子拉上,这才飞奔过来,一把将笑笑抱起来放回了床上,然后转身抓着张妈妈的胳膊把她拉了过来,张钢铁终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紧紧将高文静控制在怀里。 “电话打了吗?” “打了,我表叔联系他表舅去了,她们…她们刚才是要把你推下去吗?” 郝帅瞟了瞟闭着眼睛的高文静,越发觉得毛骨悚然。 “不是。” 笑笑又下了床,张钢铁一把将她抱过来。 “她们只是想往那边走被我拦下了。” 张钢铁回头看了看窗外。 “那是斜阳湾的方向。” 说出“斜阳湾”三个字时,张钢铁感觉高文静的身体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接着向东推。 “她们想回斜阳湾?” 郝帅问道。 “不错,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能站起来走路,也许是斜阳湾的鬼在呼唤,也许是本能反应,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要想让她们醒过来,必须回到斜阳湾,来医院没用。” 郝帅忽然一拍大腿。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护士在查房,马上就过来了。” 张钢铁皱起了眉。 “绝对不能让护士看到她们现在的样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把手忽然响了,护士开门走了进来。 进门首先看见拉起的帘子,护士轻轻拉开,只见张钢铁一家四口并排挤在小小的窗口向外看,腿部以下被床挡着,没看见有两个光着脚,另外一个陪同人员束手站在床边,面部表情很奇怪。 “张钢铁,你家人醒了?” 张钢铁连忙回过头来。 “是啊,刚醒过来,在窗口透透气。” “关着窗透什么气?” 那护士感觉很奇怪,张钢铁的额头顿时沁出一丝冷汗,护士来得匆忙,他能在电光火石间把家人拉到窗口已经够快了,哪还顾得上开窗子?此刻他的双手搭在妈妈和静静的肩膀上,双脚夹着笑笑的一只脚,防止她们动弹被护士看出来,也不敢分出手来开窗。 “她们头上有汗,不敢开窗户。” 张钢铁随口敷衍。 是你头上有汗吧?那护士心里这么想着。 “醒来就好,我去通知主任。” “不用麻烦主任了。” 张钢铁连忙制止。 “你家人的病情特殊,主任特意交代让我们多观察,有情况及时通知他。” 那护士说完就出去了。 “这可怎么办?主任肯定还会带着那几个专家一起来,让他们看见这情况可了不得。” “是啊,没准得把她们当怪物隔离起来。” 张钢铁顿急,走到门口向外看了看,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楼道里的人很少。 “要不带着她们跑吧。” “怎么跑?她们只知道向东走,扛着她们太惹人注意。” 张钢铁咂了咂嘴,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说“斜阳湾”三个字时高文静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足以说明她能听见自己说话,心里顿时冒出个想法。 “你们跟我走,我带你们去斜阳湾。” 张钢铁只是试探,没想到话音刚落,张妈妈、高文静、张禾笑竟然同时转过了身,径直向张钢铁走来,张钢铁顿时转忧为喜。 “你帮笑笑把鞋穿上先去探路。” 张钢铁喊了一声,郝帅心里虽奇,但也不禁面露喜色,抱起笑笑当先走了出去,此刻电梯是万万坐不得,只能走万年无人问津的步梯。 郝帅打开安全门观察,见步梯间没有任何动静,回头向张钢铁招了招手,张钢铁已经帮妈妈也穿上了鞋,挽起妈妈和静静的胳膊走出病房,一溜小跑冲向安全出口,张妈妈和高文静双目紧闭,只管跟着张钢铁的脚步前进,甚至连迈哪只脚都和张钢铁完全同步,如同行尸走肉。 小心翼翼下了楼,到了一楼大厅,郝帅抱着笑笑走在前面,张钢铁挽着二人紧随其后,张钢铁和郝帅都是屏气凝神,不敢转头四处看,只能用眼睛左右瞟,生怕被人看出异样,好在大厅只开着一个收费和取药窗口,此时窗口没有人,里面的值班人员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大厅里空荡无人,二人总算顺利走了出去。 出了大门,二人同时吁了口气。 “好险啊,感觉咱俩像人贩子一样。” “可不是吗?明明是光明正大的住院,却…” 郝帅忽然把嘴闭上了,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张钢铁脚下,脸上的表情比看到高文静直挺挺地坐起来时更惊诧。 “怎么了?” 张钢铁看着郝帅。 郝帅呆呆地将笑笑放下来,向旁边挪了一步,一张脸成了惨白色。 “她…她们三个人没影子。” 第八章 鬼与灵 医院里当时灯光昏暗,影子很淡,而且注意力完全不在脚下,张钢铁缓缓低下头,此时身在路灯下,一家四口并排而站,地上却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道影子,张钢铁看了看郝帅,也是一脸愕然。 “她们到底是人还是鬼?” 郝帅战战兢兢退了一步。 “放屁,我家人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是鬼?” “不是鬼怎么没影子?” 张钢铁攥紧妈妈和静静的手。 “你能摸得到鬼吗?” 郝帅低头看了看,脚下仍在打颤,毕竟此事涉及到了知识盲区,正在此时,他的手机骤然响了,打断了原本落针可闻的紧张气氛,郝帅吓得原地蹦了起来,发现是手机响,迅速拿出了手机。 “叔叔。” 是他表叔打来的电话。 “不行,我朋友的事十万火急,今晚一定得见到他,我开车去找他也行。” 他表叔的表舅似乎是因为太晚拒绝了。 “好,你把地址发给我。” 郝帅挂掉电话。 “她们能坐车吗?” “应该能,我说完带她们去斜阳湾以后她们不乱走了。” 郝帅点了点头,不敢再抱笑笑,当先向停车场走去,张钢铁抱起笑笑向前走了一步,妈妈和静静果然跟了上来,心下一喜,当即跟去。 走了几步,郝帅忽然把头向右一转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 张钢铁停下来问道。 “我感觉有人在看着我。” 他的目光注视着右侧的一个墙角,张钢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是一个黑漆漆的角落。 “哪有人啊?” 郝帅盯着那个墙角看了半晌,不见动静,终于扭头向前走去。 很快就到了小区,郝帅根据表叔发来的信息径直找上了楼,他表叔已经替他说好了,门很快就开了。 “舅爷。” “快进屋。”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笑盈盈地把郝帅让进了屋,随后进门的是抱着笑笑的张钢铁,那舅爷看了看张钢铁,又看了看张钢铁怀里的笑笑,脸上的笑意忽然没了。 “舅爷。” 张钢铁依着郝帅的辈分问候。 “进屋。” 舅爷淡淡地说了一声,眼神又落在了张钢铁身后的张妈妈和高文静脸上,张钢铁抱着笑笑走进客厅,张妈妈和高文静紧紧跟随,舅爷的目光跟着她们转过来,从上到下打量几遍,一时竟然忘了关门。 “舅爷,我们不想半夜打扰你,实在是没办法。” 郝帅的话打断了舅爷的思绪,他轻轻关上门,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随后坐了下来。 “你们一家最近去哪了?” “斜阳湾。” 张钢铁实话实说。 “咳…” 舅爷咳嗽了一声,有所动容。 “去斜阳湾干什么?” “我们本来要去火海渔村的,没想到走错路了。” “在斜阳湾碰到什么了?” “有一个自称是村长的人留我们过夜,结果睡了一觉她们就这样了。” 舅爷扭头看了看三人,打亮手电筒左右晃动,没看见影子。 “舅爷,人怎么会没影子呢?” 郝帅忍不住问了出来。 “影子是人的灵,没有影子说明她们的灵不在位。” “影子不是人把光挡住形成的吗?” 郝帅不解。 “那是科学的解释,科学还说世上没有鬼,你今天还信吗?” 郝帅皱起了眉,以前信,到今天还真不敢信了。 “可是死人也有影子呀,这茶几、茶杯不是都有影子吗?” “不错,万物有灵,灵与生俱来永不消失,即使是烧成灰烬,灵也依然存在,只不过要想看到灵必须借助光的力量,光代表阳,灵代表阴,相生又相克,相依又相逆,说得太多你们就糊涂了。” “所以说鬼也有影子?” 张钢铁忽然问了一句,因为他想起当晚看见过詹自喜的影子。 “不错,有灵的鬼就有影子,人们常把灵和魂混为一谈,其实是不同的意思,鬼是人的魂,人死而魂生,灵是人的根,灵在则人活,灵去则人死。” “那她们的灵不在,岂不是…” 郝帅一句话没敢说完。 “这个死字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死,她们三个虽然站着,但实际上只比死人多一口气,行尸走肉罢了,把灵找回来她们才能活过来。” 张钢铁总算吁了口气。 “舅爷,您一定要帮帮…” 舅爷抬了抬手打断他。 “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灵不归位大致有三个原因,第一找不到身体,第二她们自己不愿意回来,第三她们被困住回不来。” “谁能困住她们?” 郝帅问道。 “自然是那个鬼村长。” 张钢铁替舅爷说了出来。 “不错,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她们活过来,你恐怕还得带她们回到斜阳湾去。” 张钢铁点了点头,他早就想到了。 “那个鬼没取走你的灵,是不是有事求你?” 张钢铁想了想。 “没有啊,他就是给我托了几个梦。” “什么梦?” 张钢铁于是将那几重梦境一一讲述出来,很多细节已经不记得了,但大致内容没有忘,舅爷听完若有所思。 “修行的狐狸以鬼为食,他让你梦到狐狸有点奇怪,第二个梦倒是很正常,鬼能看穿你的恐惧,以此压床不足为奇,至于第三个…” 他顿了顿。 “那不是梦,是你的灵出来了,看到了实际发生的事,当时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地上多一个人影,那就是你的灵,你以为自己站着,其实是平铺在地上的。” 原来如此。 舅爷点了锅烟,塞到被花白胡子完全盖上的嘴里深深吸了一口,脸上的皱纹逐渐舒展开来,但他的眉头却紧锁着,一双眼睛注视着烟斗,在思考着什么,张钢铁和郝帅谁也不敢打扰。 “我随你去一趟。” 一袋烟很快就抽完了,舅爷一边把烟灰磕到烟灰缸里一边说道。 “太好了,谢谢舅爷。” 张钢铁大喜。 “别急着谢,我只是说随你去一趟,但最终的结果谁也料不到,你们已经回来了一整天,如果那鬼带着你家人的灵躲到别处去,咱们只能白跑一趟。” “他要我家人的灵干什么?” “借灵还魂。” “还魂?” 郝帅和张钢铁同时瞪大了眼睛。 “鬼怕光,所以只能晚上出来,如果他能变成你的灵,就能让你替他挡住所有的光,白天也能出来了。” 张钢铁顿时面露忧色。 “他说过想看斜阳湾的夕阳。” “对,这就是他的执念了,不过想还魂没那么容易,他得想方设法让你的家人丧失求生欲,不然早变了,我给你家人戴一道护身符,拿掉符才能还灵,以免他趁虚而入。” 他说完进了里屋,出来时背了个小箱子,手里拿着三个小布包,用针线缝到了张钢铁家人贴身的衣服上。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 当下众人下了楼,郝帅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舅爷却敲了敲窗子。 “我跟他去就行了,多个人容易节外生枝。” 郝帅虽然满心担忧,却也只能下车,目送着张钢铁驾车而去。 第九章 鬼影子 夜深人静,小区里只剩下昏黄的路灯作伴,灯光将郝帅落寞的影子拖在地上,照舅爷的说法,这就是他的灵,照张钢铁的说法,变成灵后意识清晰,如此看来,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孤独的,郝帅曾经一度觉得孤独、抑郁,此刻看着自己的灵,好像忽然领略到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了,当你自斟自饮的时候,你的灵又何尝不是独自举着酒杯?在这个情比纸薄的人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跟你碰响这个杯子呢? 郝帅缓步走出小区,心里暗自担忧,张钢铁这一去也不知是吉还是凶?表叔说舅爷精于此道,也不知是真还是假? 走着走着,郝帅忽然停了下来,把头向右一转。 “谁在那?” 郝帅高喊了一声,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觉得有人看着他了,一次有可能是错觉,两次也是吗?那种被注目的感觉异常强烈。 “我过去了啊。” 那个墙角黑漆漆的,郝帅打开手电筒向那个墙角踱去,很快就走到了墙边,可惜墙角那头并没有人,郝帅奇怪地看着一眼就能望到的远处,只好相信两次都是错觉。 关掉手电筒,郝帅回身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住了,因为想到了舅爷的一句话,他缓缓转过身,又一次打亮手电筒,然后屏住呼吸向前照去,这次他的目光没有向远处看,而是看向了地面,果不其然,地面赫然照出个人影来,准确地说不应该是人影,虽然是人的形状,却并不是人,更不是郝帅自己的影子,而是凭空出现的一个灵! 看到灵的这一秒,郝帅的手机差点失手落地,他把手电筒左右晃动,那灵果然也反方向移动,就像他面前站着一个透明人一样,郝帅彻底慌了,转身拔腿就跑,却被自己绊了一跤,连忙手脚并用爬起来,发了疯般冲出了小区。 郊区的夜生活很少,此时已是一片寂静,郝帅一口气跑了两公里,这才大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他只是想起舅爷的话想试试,没想到真的试出个灵来,他忽然又想起了舅爷和张钢铁的一段对话。 “所以说鬼也有影子?” “不错,有灵的鬼就有影子。” 难道说刚才那里站着一个有灵的鬼?难道说两次都是他在看着我?郝帅的一颗心瞬间跳的哟,一张脸霎时白的哟,还有什么比见了鬼更恐怖?有,见了鬼还被鬼跟着。 郝帅回头看了看,还好街上的路灯明亮,影子要是跟过来的话一眼就能看见。 “这位大哥…呃…大姐…呃…前辈,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可千万不要跟过来了,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他双手合十向后拜了又拜,眼见郊区打不到车,只能步行向前,好在过了跨江大桥就是市区,离他家也就不远了。 郝帅一步三回头,总算又走出一截,跨江大桥就在眼前了,没看见影子跟过来,郝帅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张贡江上原来的石桥年久失修,人们纷纷抱怨,三年前市政终于斥资修建了这条跨江大桥,使得两岸通行更加便利,目前处于试运行阶段,桥上满是彩色的灯条,远观起来极为绚丽,也为新江的夜景尽了一份力。 此时的桥上鲜有车辆,毕竟已经很晚了,郝帅步行上了桥,二百余米的大桥走起来也就两分钟的事,谁知走到桥中央时忽然看见桥边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翻到了护栏外,背靠着护栏坐在一尺宽的桥面上,两条小腿垂在桥下的黑暗中。 如此深夜一个妙龄女子独自坐在桥上欣赏夜色?这听起来就很扯,该不会是个女鬼吧?郝帅顿时停了下来,那女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郝帅同样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挪,差点掉下去,幸好抓住了护栏。 看她的反应应该是人,郝帅不禁吁了口气,自己原本胆子是很大的,自从知道世上有鬼以后变得小起来,那女人随即也镇定了下来,把头一扭继续“欣赏夜色”。 难道她想跳江?郝帅的心里闪出这样一丝念头,这么小的城市也会发生这种事吗?不对,这跟城市大小没关系,什么地方都有不幸的人,郝帅思考了片刻,最终抬起脚来从她身后走过。 现代人大多是冷血动物,遇到事躲的多管的少,偶尔有一个见义勇为的人站出来确实会感动很多人,事过之后,当他们自己碰到时又会恢复冷漠的本性,郝帅是现代人吗?是,他是冷血动物吗?似乎不是,如果她是人,他想必愿意救她,但若是鬼呢?救她多半会被她拉下水,即使会游泳,她也不会给机会,郝帅知道她是人是鬼吗?不知道,所以他只能选择冷漠。 转眼就走出了十余步,每走一步郝帅的内心都在经历强烈的挣扎,刚才他和她是有一瞬间短暂的对视的,她眼中强忍着的那种无助与绝望格外可怜,如果她是鬼,那她的表演功底绝对是好莱坞一线水准,但如果她是人呢?自己坦然走掉,眼看着一条生命陨落却置之不理,还配叫个人吗? “你赢了。” 郝帅咬着牙停了下来,他决定退回去,老天一定不会让好人遭受磨难的,他似乎忘记了大好人张钢铁的遭遇。 那女人听到脚步声,猛然转过了头。 “你别过来。” 她大喊了一声,下意识地往旁边挪。 “你别害怕,我不过去。” 郝帅在她四五米外站定,再靠近怕她一不小心掉下去。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郝帅试图分散她的注意,找机会扑过去救她。 “寻死啊,难道欣赏夜色吗?” 她倒是直言不讳,两眼直勾勾瞪着郝帅,郝帅只要靠近一步恐怕她就会跳。 “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 郝帅摊了摊手,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年纪轻轻才容易想不开,老了谁还敢寻死?” 她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郝帅故作老成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你最好坐下,要不然我总觉得你会突然扑过来吓我一跳。” 她像是看穿了郝帅的心思。 “好好好。” 郝帅只好贴着护栏坐下,距她仍有四米左右,扑过去怕是没有她跳得快,看来只能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了,郝帅趴在护栏上,通过栏杆间的空隙看着她。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郝帅一脸认真地说道。 那姑娘白了郝帅一眼。 “像你的初恋还是像你老婆?” “想多了,你瞪我的时候特别像我三姨。” 郝帅半开玩笑半刺激,想缓和她的情绪,从而让她放下戒备之心,哪知那姑娘听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竟然那么老,我不活了。” 她的一双脚在空中来回踢弹,一个不慎就会掉下去。 “没有没有。” 郝帅慌乱地摆手。 “我三姨比我小多了。” “是吗?” 那姑娘扭脸看着郝帅,雷声大雨点无。 “是啊,我姥姥怀她的时候我都能打酱油了,我三姨从小跟我一起玩,我比她个子高,她打不过我就老是拿眼睛瞪我,一瞪我我就要倒霉。” 郝戏精编故事的能力向来不弱。 “怎么倒霉?” “不是被我妈揍就是被我姥姥揍。” “哦。” 那姑娘的情绪缓和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郝帅继续套近乎。 “璐璐。” “我叫郝帅。” 郝帅每次一提自己的名字总要被别人调侃几句,谁知那璐璐听完竟然一脸鄙夷看着郝帅。 “我真的叫郝帅,我给你看我的身份证。” 郝帅把手伸进了裤兜,一递身份证不就到她跟前了吗? “不用,你叫郝帅还是郝难看跟我没关系。” 她把脸扭向前方。 “你走吧,我知道你是想劝我,但我意已决,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姑娘,想想你的家人。” 好像每个劝寻短见的人都会打亲情牌。 “我家人全死了。” 璐璐却并不吃这一套。 “那想想你的朋友。” 郝帅又打出友情牌。 “朋友全散了。” 璐璐的表情更加厌恶。 “那我做你的朋友可以吗?我也没有朋友,但凡有一个朋友,我也不至于深更半夜步行回家。” 郝帅一脸真诚,心里想着:张钢铁,咱俩先断绝关系五分钟。 璐璐听罢再次扭头看向郝帅,从他真诚的眼神里看到了善意,忽然笑了出来,不知是光线的问题还是本来如此,此刻从郝帅的角度看去,她笑起来是那般好看,郝帅不禁也笑了。 “想得美。” 她的笑意倏然而收。 “朋友是说一声就能当的吗?要是说一声就能当,谁没有几百几千个朋友?” “那怎么样才能成为朋友?” “朋友可以为了朋友不顾生死。” “我可以。” 他真的可以,他为了张钢铁豁出过性命。 “是吗?” 璐璐一脸质疑看着郝帅。 “那我现在从这跳下去,你也敢吗?” 郝帅忽然沉默了,五年前,同样是这样一个微风拂面的黑夜,同样是在眼前这条黑乎乎的张贡江里,他失去了一生的挚爱,那是他永远无法忘记的疼痛。 “哼。” 璐璐见他迟疑,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来。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靠得住。” “我敢!” 郝帅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眼前的璐璐看起来真的眼熟,这城市本来就很小,说不定就在哪个路口碰见过,尤其是她那一抹迷人的笑,他敢肯定在哪里见过,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璐璐向前一挪真的跳了下去。 “那你来呀。” 她的声音从高到低,转眼便听不见了,她本来就是想寻短见的人,有什么不敢跳的?郝帅只是没想到她竟这么果断,看不出一丝害怕,郝帅踩着栏杆望向黑乎乎的水面,跨江大桥有十几米高,落水声几不可闻,看着江水的一刻郝帅忽然有点怀疑人生,自己本来是要劝她回头的,怎么反而促成了她跳江?但此时实在容不得犹豫,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江水在流动,拖个三两秒她可能就不在原地了,晚上下水找人本来就很困难,郝帅咬了咬牙,翻过栏杆跳了下去,耳听得桥上有喇叭声,似乎有人开车经过,却已然拦不住他了。 第十章 鬼灵精 夏天的江水是另一种刺骨寒,刺得郝帅意识有些凌乱,缓了缓才浮出水面,他虽然有水下游龙的自信,但此刻却在水面上静静地旋转观察,璐璐一心求死,既不呼喊也不挣扎,不然还能好找一些,此刻只能借微弱的月光以及水面上不易觉察的波动寻找,好在她喝水之时必然冒出水泡,而且出于人的本能也难免会扑腾扑腾,郝帅打了几转便发现了水下涌动的位置,一个猛子钻下去,只听“噗通”一声,水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郝帅果然摸到了璐璐的一只胳膊,连忙拉着她使劲划水,将她带到了水面。 几口江水猛灌,璐璐已经昏昏沉沉不省人事,郝帅用一只胳膊卡着她的咯吱窝,确保她的头露出水面,随后拼尽全力向岸边游去,这姑娘看着挺瘦,没想到这么重。 也不知用了多长时间,终于游到了岸边,郝帅拖着疲惫的身体将璐璐抱上岸,这才发现她的腿上绑着两个沙袋,难怪她那么重,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能省不少力气。 郝帅将璐璐平放在地面上,一探发现她的呼吸和心跳俱无,情况很严重,需要急救一番,郝帅一跃骑到了她的身上,看着她一双傲人的胸脯子,却忽然觉得无从下手,郝帅平时是碎嘴子,聊起天来时常带点小黄色,但真的有一个女人来到他面前,他又消受不了,属于口头消遣手上规矩,跟张钢铁正是同一类人,一时间举着双手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郝帅心跳加速在迟疑,却没发现地上的璐璐眯着小眼偷瞧了他一下又迅速合上。 “姑娘,我是为了救你才不得已触碰你的…私*密*部*位,绝不是占你的便宜。” 郝帅自言自语一句,发现这是在自欺欺人,随后检查她口鼻中没有异物,将一双手叠起来按在了她的酥*胸上,这种柔软绵弹的感觉他有好几年没有体会过了,不过此时他也没有心思体会,救人要紧。 按了两下,郝帅捏住璐璐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将嘴凑了过去,刚要捏开她的嘴巴,哪知璐璐忽然张嘴喷出一口水来,喷了郝帅满满一脸,也溅了自己一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璐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早就醒了?” 郝帅擦掉脸上的江水口水胃水混合物,感觉遭到了戏耍。 “是啊。” “那你为什么装死?” “我想看看你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璐璐笑得停不下来。 “姑娘,我是为了救你才不得已触碰你的私*密*部*位,绝不是占你的便宜。” 她压着嗓子学郝帅说话,笑得身体直发抖,郝帅仍然骑在她身上,不由自主也跟着在抖动,画面说不出的暧昧,让旁人看见非想歪不可,郝帅赶忙翻身下来,坐在她的旁边。 “不是好人会冒着生命危险跳下来救你吗?” “那可不一定,好人都是一样的好,坏人却各有心机,说不定有什么阴谋诡计。” 她的眼中充满狡黠,之前的绝望和无助一点都看不见了。 “呸,要模样没模样,要身材没身材,还寻死觅活的,哪个坏人瞧得上你?” 郝帅一向喜欢把别人说得差劲一点,激起小情绪反而容易增进感情,比起违心地奉承和夸赞来得真实,此时见她心情变好了,更需要和她拉近距离,彻底打消她寻死的念头,谁知璐璐看了郝帅一眼,忽然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少来这套。” 郝帅似乎摸清了她的路数。 璐璐果然停了下来,翻身坐起来,一脸哀怨看着郝帅。 “我脸上有花吗?” 郝帅决定将怼她的路数进行到底。 “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璐璐抬手指着郝帅的鼻子,两人的距离颇近,手指和鼻尖只隔着半厘米。 “我脸上有花吗?” 郝帅边说边抬手将她的手按了下去,谁被人指着都不会舒服。 “不是这句,是上一句。” 她缩手躲开郝帅的手,再次指向郝帅,这次直接抵在了郝帅的鼻尖上。 “少来这套。” 郝帅明知故绕。 “哎呀。” 璐璐气得跳了起来。 “你这个没风度、没修养、没眼光、没头脑、没皮没脸又油腻的糟老头子…” 她指着郝帅一个劲贬低,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郝帅为了防止她骂个没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璐璐骂得正解气,浑没想到被骂的人竟然这么开心。 “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不在意。” 年轻的时候浑身都是包袱,头可断发型不可乱,血可流皮鞋不可不擦油,现在一把年纪了,吃的饭大部分都转化成了脸皮,谁还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你个矮、头大、脸圆、双下巴。” 璐璐换了一套。 “嗯,你说的都对。” 郝帅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璐璐见郝帅丝毫不为所动,实在想不到骂别人反而把自己气得够呛,心里的悲伤又一次冒了上来,忽然扭头向水边冲去,郝帅眼疾手快,迅速追过去一把抓住了璐璐的胳膊,哪知璐璐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可谓滑溜如鱼,而且郝帅的力气所剩无几,璐璐使劲一甩就挣脱了郝帅的手,郝帅没得办法,只好一把揽住了璐璐的腰,双手在璐璐肚子前紧紧扣死,璐璐不依,回身反抗,哪知两人的距离贴得实在太近,璐璐转身时右脚绊在了郝帅的脚上,顿时失去重心向后载去,郝帅只顾抱她,一时间松手不及,竟也被她带着一起倒地,一张大脸猛地扎进了璐璐傲人的胸脯子里。 “对不起。” 郝帅飞速撑起自己的身体翻在一边,一张脸红的哟。 “哈哈,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了。” 璐璐忽然翻身贴了过来。 郝帅一咕噜坐起来。 “我没有什么在意的。” 郝帅假装不知道她说什么。 “不不不,你在意你的晚节。” 璐璐一脸邪笑看着郝帅。 “呸,我才三十多岁就晚节?” “就是晚节,你个糟老头子。” 璐璐一把抓住郝帅的胳膊借力坐了起来,随后出手如电,用双手紧紧抱住了郝帅的胳膊,软绵绵的胸脯子紧贴着郝帅的胳膊。 “你放开我。” 郝帅无奈极了,他想挣脱,实在是带着她游泳花光了力气。 “那你说我的模样怎么样?” 璐璐把头一歪,用眼神警告郝帅好好说话。 “美。” 郝帅只好屈服于她的淫威。 “那身材呢?” 璐璐继续咄咄逼人。 郝帅瞟了瞟她傲人的胸脯子,转过头咽了咽口水。 “肥。” “你说什么?” 她忽然张嘴咬向郝帅的肩头,双手抱着不能松,只能张嘴咬,郝帅连忙向旁躲避,可是胳膊被她紧紧抱着,带着她一起挪了寸许,肩头还是被咬到了。 “身材很好,赛过杨贵妃。” 郝帅彻底投降。 “这还差不多。” 璐璐抬手替他揉肩膀,郝帅趁机逃了出去。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 郝帅指着璐璐的鼻子。 “没人告诉你用手指着别人不礼貌吗?” 璐璐双手撑着身体。 “你刚才没指我吗?你都指到我的鼻子上了。”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是要寻死的人,还管什么礼貌不礼貌?” 女人永远有道理。 “臭不要脸。” “我连命都不要了,还要脸干什么?” 璐璐笑看着郝帅。 “那你现在还要命不要?” 郝帅终于说到了重点,璐璐一下子沉默了,光顾着胡闹,似乎忘记了正事。 过了良久良久。 “你希望我活着吗?” 她忽然问了一句,两眼瞬也不瞬看着郝帅。 “希望啊。” 郝帅不假思索便答了出来,不希望你活着救你干什么? “真的吗?” 璐璐依旧看着郝帅,眼中有了光。 “真的。” 郝帅依旧不假思索。 “可是我没住处,没吃处,没去处,要是没有哪个好心人收留我,我只能选择下去喝江水。” 璐璐的眼睛看向了别处,余光却扫在郝帅脸上。 “那太可惜了。” 郝帅叹了口气,却不说收留她的话。 “你走吧。” 璐璐扭转了头。 郝帅笑了笑,向她伸出了手。 “干什么?” 璐璐看着他的手冷冷地说道。 “我安排你去我三姨家暂住一宿。” “那不用了。” 她又把脸一扭。 “我还是下去喝江水吧。” “我是一个光棍汉,我收留你容易让别人说闲话。” 郝帅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闲话?” 她用一双妙目瞪着郝帅,目光中足有八九层意思。 “我是说我怕。” 郝帅只读出了四五层,的确有点害怕,是谁说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的?这话一点没错。 璐璐被气笑了,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背对着郝帅而坐,不想再和呆子说话了。 郝帅看着她俏丽的背影,想起她片刻前活泼好动的样子,实在想不通这样的她为何会寻短见,再回想她毫不犹豫从桥上跳下来的场景,自己一走她必定还会投江,出于恻隐之心,加上两分好感,郝帅又想起她灿烂动人的笑容,算三分吧,要是她不那么投怀送抱以胸脯子打人显得水性杨花不知羞耻的话,好感还能再高些。 “好吧,我收留你。” 璐璐听到“好吧”二字的时候已经拍拍屁股蹦了起来。 “但是…” 郝帅抬手捏住璐璐的脑袋,阻止了她蹦过来的脚步。 “我只收留你一晚,明天…” “我同意。” 璐璐直接打断了郝帅,今晚都没过完,明天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 “还有,跟我保持一定距离,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可不想犯罪。” “谁说一定是男人犯罪呢?” 璐璐意味深长地一笑,向后一仰脖子挣脱郝帅的手,绕过郝帅先走了。 郝帅忽然觉得气氛不对,莫名其妙遭她调戏半天了,自己堂堂七尺单身好男儿,难道会怕她不成?但他随即深呼吸一口气打消了念头。 “淡定淡定,她是一个寻死的可怜人,你要把她劝上正途,而不是让她更可怜。” “你嘀咕什么呢?” 璐璐的声音忽然响在郝帅耳边,把郝帅吓了一大跳,还好这时对岸开过来一辆救护车,蜂鸣的警笛掩盖了郝帅的尴尬。 “没什么。” 郝帅说完转身就走,璐璐紧跟了上去。 第十一章 鬼捣蛋 连夜开车,大多数司机都容易困倦,往常的张钢铁也一样,但今日却不同,任凭舅爷在副驾驶鼾声震天,张钢铁却独自清醒,后排的一家三口六目紧闭,背却个个挺得笔直,张钢铁每每从后视镜看到都会不寒而栗,别说是开着车,就算是躺在床上,全家人这副模样坐在旁边,哪个人能睡着? 开了两个半小时,终于上了当天的乡间小路,出发时张钢铁在手机上搜索斜阳湾,奇怪的是一连换了三个主流导航软件都没找到这个地方,以现在的科技水平而言,除非是机密地区,否则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张钢铁没有办法,只好还按火海渔村的路线走,反正到了该拐弯的地方能认出来。 到野蛙滩时,张钢铁的心提了起来,这条路格外眼熟,当天就是在这里碰到了招手的女人,然后导航开始乱跳的,张钢铁两眼紧盯着路边,生怕跳出个女人来,走着走着距离变成了十一公里,看来这次导航正常了,张钢铁暗暗吁了口气,却也不敢彻底松懈下来。 又走了七公里,路面开始变得坑坑洼洼,老远看见自己的车依然停在路边的空地上,早上急着送家人去医院,还没来得及找人拖车。 车子左摇右摆,舅爷被颠醒了。 “到哪了?” “还有五公里就到了。” “噢。” 舅爷向窗外看了一眼,双臂一张伸了个懒腰,正在这时,忽听“砰”的一声响,车子右前方顿时矮下去一截,舅爷刚伸直的腰骤然落了下去。 “啊哟。” 舅爷忽然一声惨叫。 “舅爷,你没事吧?” 张钢铁失声询问,舅爷双手托着腰活动了一下,微微皱着眉头。 “怎么我伸一个懒腰把车给炸了?” 张钢铁下车观察,发现右前轮歪成了二十度的斜轮,估计又是悬挂断了,居然在同一个地方开坏了两辆车。 “车坏了,我的车前天也是在这个地方坏的。” 张钢铁指着自己的车说道,舅爷从箱子里拿出手电筒,单手托腰下了车,首先照亮车轮看了看,车况惨烈,又仔细把周围的地面照了一遍,像是在找影子。 “看来是不欢迎我们呀。” 舅爷喃喃道。 “这是鬼干的?” 张钢铁顿时向周围扫了扫。 “当然了,同一个地方抛锚两次,你觉得是巧合吗?” 他又照了照无辜的右前轮。 “对我的敌意明显大一些。” “那现在怎么办?” “不是只剩五公里了吗?走着去。” “可你的腰…” “不碍事,我的腰杆硬得很,还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他闪了。” -------------------- 夜色撩人,两个孤单的身影行走在路边,很有默契的互不说话,郝帅有意无意打眼偷瞧,璐璐放着偌大的空地不走,却一直拿猫步走在马路牙子边窄窄的石阶上,时而平抬双手保持平衡,时而跳起来摘树上的叶子,看起来心情极佳,哪里还有一点点投江自尽的样子? “你多大了?” 郝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静。 “十八。” 璐璐随口回答。 “胡说八道!” 郝帅不相信。 “怎么就胡说八道了?难道我看起来不小吗?” 这话容易让人想歪,尤其是对于一个喜欢开车的中年男人来说,郝帅忍不住瞟了瞟她的胸脯子。 “一点也不小。” 璐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忽然间羞红了脸,刚才是寻死之人,什么也不在乎,现在可不一样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郝帅见她害羞,急忙解释。 “那是哪个意思?” “我是说你的年纪不小。” “那就当我五十好了。” 璐璐一脸无奈,但并没有生气。 “你饿吗?” 小区外围的烧烤摊上还有几桌客人在碰着酒瓶吹牛皮,郝帅并不想带璐璐回家,想借吃东西的机会说服她去三姨家。 “不吃。” 这个回答很有意思,不吃和不饿是两回事,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动物,即使说不饿也不见得是真的不饿。 “我饿了。” 不吃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你饿了呗?郝帅毕竟不是钢铁直男,劳驾陪我吃点东西,顺便蹭两口。 “你饿了也不能吃。” 没想到璐璐真的不吃,径直走进了小区,郝帅只好跟进去,很快就上了楼。 “到了。” 郝帅捏着兜里的钥匙不拿出来,咧着嘴似乎有话想说,但欲言又止。 “开门呀。” 带姑娘回家按道理是男的急,但此刻却反了过来,郝帅无可奈何,都走到家门口了,再扭扭捏捏未免不像个男人,只好拿出钥匙插到锁孔里,哪知轻轻一拧却拧不动,郝帅奇怪的看了看门牌号,是自己家没错,又用力一拧,还是纹丝不动。 “怎么,带着一个美女回家,激动得拿着门都打不开钥匙了?” 璐璐故意把话说颠倒,借以调侃郝帅。 郝帅拔出钥匙重新一插,一拧之下还是不开。 “我看看。” 璐璐凑了过来,手捏钥匙轻轻一拧,门竟然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郝帅瞪着眼睛。 “不想让我进去就直说。” 璐璐噘起了嘴。 “不是,这锁…” “不是就好。” 璐璐变脸比翻书也快,哪容得郝帅多说废话?已经喜滋滋地钻了进去。 “这锁我明天就换了它。” 郝帅喃喃说了一句,拔出钥匙进了屋。 -------------------- 张钢铁和舅爷一走就是一个半小时,前天明明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今天多走了半个小时仍然看不到火海。 “方向明明是对的呀。” 张钢铁很纳闷。 “看来是鬼打墙。” 舅爷四下看了看,觉得环境眼熟,似乎走过一遍了。 “难道真像你说的,鬼不欢迎我们?” “是啊。” “那现在怎么办?” 舅爷抬头看了看天色,双目四顾找出路,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张钢铁的家人身上,忽然笑了笑。 “让她们带路不就好了?” 张钢铁想起家人一个劲向东走的样子,顿时一喜。 “静静,带我去斜阳湾。” 话音方落,原本学张钢铁走路的高文静忽然原地转过了身,居然向后去了,张钢铁和舅爷互看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第十二章 鬼出没 凌晨三点半,荒野静无声。 上了一个山丘,眼前骤然开阔,火海终于在眼前了。 “舅爷,这就是斜阳湾。” “好,小心点。” 舅爷嘱咐了一声,高文静已经率先走了下去,二人小心翼翼地沿着山坡跟下来,很快就来到了詹自喜的门外,高文静直接走了进去,舅爷举着手电筒从窗口照进去,只见高文静在屋子里左顾右盼,想必是在寻找自己的灵,张妈妈和张禾笑也不再模仿张钢铁,相继走进了屋里,舅爷却不进去,将手中箱子放在地上,从箱子里拿出四个一头粗一头细的木头桩子,又提出一个半满的小袋子。 “我在前面钉大头楔子,你在后面撒小米,用米把楔子连起来。” 舅爷把小袋子递给张钢铁,随后走到屋子的东南角,捡起一颗石头,挥舞了十几下就将大头楔子砸进了地里,只剩下不到一寸露在外面,舅爷随后走到东北角,钉起了第二个楔子。 张钢铁解开袋子,从里面抓出一把小米,从舅爷钉好的大头楔子开始向北撒了过去。 舅爷很快就钉好了第二个,转而走向了西北角,张钢铁连忙加快脚步。 “你撒这么密,一会不够用了。” 舅爷动作极快,没想到这么快就从后面转了回来。 “好,那我撒得稀一点。” 张钢铁没有看他,随口应了一声,拳头紧了紧,米粒落得慢了,但他紧接着忽然停了下来,因为西北角舅爷砸楔子的声音犹在响,他这才发现身后的声音不像舅爷,张钢铁浑身剧震,缓缓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詹自喜笑盈盈地蹲在自己身边。 “啊…你…” 张钢铁惊叫出声。 “啊…我…” 詹自喜又像初次见面一样学了起来。 “舅爷!” 张钢铁呼唤了一声,也不管詹自喜是鬼是灵是狐精,猛地向他扑了过去,哪知扑了个空,一头栽在了地上。 “怎么了?” 舅爷快步过来。 “那个鬼村长刚才出现了。” 张钢铁从地上爬起来,一眼看见詹自喜站在舅爷身后,竟然圈起双手作势掐舅爷的脖子。 “他在你后面。” 舅爷连忙转身,哪知詹自喜轻飘飘地随着舅爷而动,舅爷从右侧转身,他从左侧躲开。 “哪有啊?” 舅爷用手电筒左右晃了晃,没看见。 “在你左边。” 张钢铁抬手一指,舅爷又从左侧转过来,哪知詹自喜又跟着从右侧躲开,始终在舅爷的后脑勺方向,能看见才怪。 “他一直跟着你转。” 张钢铁气道。 舅爷明白过来。 “他是想干扰你,不要理他,他要是再敢靠近,你就朝他撒一把米。” 舅爷说完径直回到了西北角,又砸起了楔子,詹自喜并没有跟去,原来他掐舅爷的脖子只是在装模作样吓唬张钢铁,张钢铁虽然有一肚子气,但考虑到舅爷不让理他,只好抓了一把米继续弯腰撒去。 詹自喜谨慎地蹲到了两米外,看来真的怕张钢铁用米撒他。 “我说等你回来看夕阳,可你来的时间不对。” 张钢铁不理他,像没听见一样。 “要是回来救人,时间也不对。” 他当然知道张钢铁来的目的。 张钢铁的手上又停了,因为这句话实在是太可气了,我来救我的家人还用管时间对不对?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但张钢铁还是强压住怒气继续撒去,心想:得意吧,有你哭的时候。 詹自喜见张钢铁混不理自己,似乎也觉得没趣,指了指地面。 “你撒偏了。” 又是撒得太密又是撒偏了,对着别人干的活指手画脚,若是家人、长辈、领导也就罢了,但詹自喜只是一个陌生…鬼,张钢铁终于不耐烦了,抬手将没撒完的半把米扬了出去,詹自喜却早有预料,向旁一闪身不见了。 耳边总算安静了下来,张钢铁看了看前方楔子,还有三四米的距离,抓了一把米迅速撒去,很快就撒到了楔子边,奇怪的是楔子的另一侧竟然撒着一行米。 怪事!谁替我把活干了?难道是舅爷?不可能呀,舅爷砸完楔子直接走了,现在仍然在西边砸楔子啊。 张钢铁仔细观察,这才发现这个楔子竟然是东南角的第一个,张钢铁不禁瞪大了眼睛,沿着那行米看去,只见那行米起初走的是直线,走了不远竟然变成了弧线,方向也就慢慢变了,兜了个圈子后转了回来,竟然就是自己撒过来的这一行,脚下楔子既是起点也是终点。 这怎么可能?自己明明是一条直线向北撒的,怎么会走成个圈子?张钢铁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去,情况并没有改变。 “你看,我说你撒偏了吧。” 詹自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张钢铁怒瞪着詹自喜。 “你可不要冤枉好鬼啊。” 詹自喜一脸委屈。 “地上的每一粒米都是你亲手撒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张钢铁正要反驳,忽然看见舅爷从詹自喜身后的墙角踱了出来,想必是被对话吸引而来,舅爷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蹑手蹑脚向詹自喜靠近,詹自喜的目光看着张钢铁,浑然不知背后有人。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明明是你干扰了我。” 张钢铁生怕他听见舅爷的脚步声,提高音量骂了起来。 “你在别人家门口乱扔垃圾,岂不是更不要脸?” 詹自喜并没有生气。 “你以为撒几粒米就能制服我吗?” 他忽然向前一跳,到了张钢铁撒的米圈子里。 “我进来了。” 他随即又向后一跃。 “我出来了。” 一进一出安然无恙。 “你看我有事吗?” 他摊了摊手,随后又跳了进来。 “我又进来了。” “我又出来了。” 两进两出,詹自喜得意非凡,却不知在他跳的期间,舅爷已经悄悄踱到了距他不足三米的位置,在他第二次跳出圈子时手上一扬,一个绳圈脱手飞了出来,不偏不倚套向詹自喜头顶,这绳子是舅爷的法宝,另一端牵在他手里,只要套中,鬼灵莫动。 张钢铁一双眼睛死盯着绳圈,眼看绳圈到了詹自喜头顶上方,成功在即,哪知就在这时,詹自喜忽然向旁边迈了一步,他若还是起跳,反而迎上下落的绳圈,所以他只是平移了一步,刚刚好躲开了绳圈,虽然没回头,却像生了后眼一样。 “背后偷袭,却在前面放一面镜子,你们的配合还真是高明。” 詹自喜说完倏忽不见。 张钢铁奇怪地左右看了看。 “哪来的镜子?” “你就是镜子,他能看见你眼里的东西。” “早知道我就不看了。” 张钢铁气得直拍大腿。 “没关系。” 舅爷看了看张钢铁撒的米圈子,把手伸了出来。 “把米给我,我来撒吧。” “噢。” 张钢铁把手中的米袋子递了出去,舅爷伸手来接,刚要摸到,张钢铁忽然把米袋子收到了身后,用一双铁珠怒瞪着舅爷。 “你是谁?” 第十三章 鬼得意 舅爷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别人,奇怪地转过头。 “你又看见鬼了?” “少装模作样,你当我聋吗?” 张钢铁依旧瞪着眼前的“舅爷”,因为西南角分明有敲楔子的声音,那才是舅爷,眼前这分明是假的。 舅爷恍然大悟,三两下收起绳子。 “那是我怕被鬼听出来耍的花样。” 他招了招手。 “你来。” 舅爷率先绕过房子而去,张钢铁岂会信他的话?不过还是谨慎地跟了过去,毕竟西南角有真舅爷在,正好让舅爷收了这冒牌货。 绕过房子,只见假舅爷竟敢站在墙角,真舅爷似乎没有看见他,仍然在敲着楔子,张钢铁抓了一把小米防身,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却看见一颗石头自己在空中挥舞,声声砸在大头楔子上。 若是在石头上拴上绳子像钟摆一样左右晃起来,倒是也能敲几下,但这石头却是自上向下敲的,若说这是自由落体,恐怕牛顿的棺材板按不住,张钢铁的眼睛顿时瞪得比刚才还要大数倍。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今天开眼界了。” 舅爷趁石头腾空一把抓住石头,从石头上揭下一张纸人来。 “是这纸人敲的?” 这么玄幻的事情张钢铁从未见过,原来并不是假舅爷。 “是啊,要是响声忽然停了,那鬼就有防备了,只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接下来怎么办?” 张钢铁见识到了舅爷的本事,一下子来了精神。 “接着撒米。” “可是…刚才那个鬼在米圈里进进出出,这个有用吗?” 张钢铁不解。 “他跳由他跳,你不要管他。” “好。” 张钢铁提着米袋子回到东南角,这次顺顺利利地撒到了东北角,很快就撒了一圈回来,只见舅爷把一根红绳绑在东南角的楔子上,在楔子上绕了三圈后拉到了东北角,在东北角的楔子上同样绕了三圈转而向西,很快也将四个楔子连了起来。 “大头楔子血线阵,鬼灵精怪莫前行,现在这个屋子和外面隔绝了,邪物休想越过这条线。” 舅爷喃喃说了一句。 “可是…” 张钢铁有些疑惑。 “他要是在圈子外面怎么办?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他在外面,咱们就进去安心救人,他在里面,咱们就瓮中捉鳖,怎么会白费功夫呢?” 舅爷说完提上箱子跨过红线走进了屋。 张钢铁顿喜,四下扫了扫。 “詹村长,你不是爱跳吗?这回你再来试一试,我跟你一起跳。” 他一跃跳过红线。 “我进来了。” 他又一跃出来。 “我出来了。” 他扭头四扫,又一跃跳过去。 “我又进来了。” “我又出来了。” 詹自喜喜欢模仿张钢铁,张钢铁每次都会被气到,此刻得意之下,竟然像他一样模仿了起来,正所谓以其鬼之道还治其鬼之身,感觉非常解气,可惜詹自喜并没有出现,张钢铁见状,心想这个法阵多半把他气自闭了,愿意出来才怪,只好进屋找舅爷。 舅爷拿着手电筒在屋里仔细寻找,高文静、张妈妈、张禾笑三人原地站着不动。 “她们三个进屋说明她们的灵就在屋里,怎么会找不到呢?难道躲起来了?” 他把手电筒照向了张钢铁,看着张钢铁的影子。 “看来要想找到灵,还得变成灵。” “你能让我灵魂出窍?” 张钢铁的心忽然加速跳了起来。 “差不多,不过只是灵出窍而已,魂出窍你人就没了。” 舅爷看了看表。 “时间应该来得及,你快躺下。” 张钢铁依言躺到炕上,把外套脱下来垫到了头下。 “你记住三件事,第一,灵和魂都不是实体,也不是一类,所以谁也伤害不到谁,如果他来干扰你,你完全不必怕他,你感觉自己是立体的,其实是铺在地上的,第二,灵和人不在一个水平界,你可以喊你的家人,她们的灵能听见,但是我听不见,有问题就回归本体,和身体一碰就行了,第三,日出之前不管有没有找到都必须回来,灵和魂都怕太阳光中的紫外线。” “好。” 张钢铁答应了一声,一颗心怦怦直跳,之前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詹自喜取出了灵,现在却是在自己有意识的情况下出窍,感觉自然不同。 “身体放松,全身一点力气都不要用。” 舅爷把手电照向张钢铁,一边交代,一边把手掌盖在了张钢铁的额头上。 “现在你在脑子里以旁观者的视角想象我用手揉你脑袋的景象。” 舅爷说揉就揉,用手掌带动张钢铁的头快速晃动起来,上、下、左、右、画圆、画方,如果你亲眼见过一个厨师和面,那你就知道张钢铁的头此刻的遭遇,晃的幅度虽然不大,但速度快的哟,张钢铁只感觉被晃得都快脑震荡了,他使劲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在脑中回想屋内的布局摆设,渐渐有了画面,把自己想象出来横在炕上,又把舅爷放到炕边揉头,这时他的一颗脑袋已经被晃得昏昏沉沉、晕晕乎乎、麻麻痹痹,感觉脑袋已经不是自己的脑袋了,再晃下去脑浆就变成一坨浆糊了,张钢铁忍受不住弹了起来,顿时觉得舒服多了,可这打断了舅爷的操作,不知他会不会怪罪,张钢铁无奈回过头来,却被舅爷的手电光刺了眼,连忙抬起手来遮挡,哪知手电光竟然也向下挪了挪,避开了他的眼睛,张钢铁这才看见自己皱着眉歪着头躺在炕上,表情看起来很煎熬,舅爷用手电筒照着此刻的自己,显然本体没了影子,舅爷知道出窍成功,所以停了手,用手电光找自己。 张钢铁顾不得惊喜,连忙跳下炕来,舅爷的手电光跟着自己而来,显然是不放心。 “妈。” 张钢铁一声呼唤。 “哎。” 屋外竟然答应了一声,张钢铁大喜,连忙奔出了屋,只见詹自喜独自一个鬼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 “你…” 张钢铁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红线,詹自喜在圈外。 “我什么?你妈、你老婆、你闺女就在这儿,有本事过来找她们呀。” 詹自喜指了指自己脚下,张钢铁果然看见三个影子,看身形正是自己的家人,可此时自己却不一定能过去,因为自己也是灵。 “你在犹豫什么?过来呀,刚才不是跳得挺欢吗?你不过来我就走了啊,我带她们三个去游山玩水,看看大好河山,过个十来年再回来看你。” 詹自喜说完转过了身,脚下影子竟然也跟着动了。 “站住,你们别跟他走啊。” 张钢铁大急,不顾一切向詹自喜扑去,刚到红线上方,身体忽然如遭电击,像撞在一面墙上一样弹了回去,倒地之后浑身酸软,这血线阵果然厉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詹自喜回过头来笑弯了腰。 “你们想瓮中捉鳖,结果你自己成了鳖。” 张钢铁怒瞪着詹自喜,一时竟没了主意,现在回归本体是可以跨越红线的,但那样詹自喜就不会现身了。 第十四章 鬼无畏 张钢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我想让你看看这里的夕阳。”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邪魅的笑。 “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一提夕阳,张钢铁忽然想起了舅爷的猜测。 “你自己见不了太阳,所以想借我家人的身体来还魂,这样你就能看到夕阳了,是不是?” 张钢铁咄咄质问,话刚说完,詹自喜忽然惊喜地一拍手。 “这个办法好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看起来高兴极了,张钢铁却郁闷极了,难道他不是想借灵还魂?那自己岂不是给他提了个好主意? “借谁的身体呢?” 他低头看了看脚底的影子。 “你休想。” 张钢铁忍不住又扑了过去,却又撞在了红线上,浑身一阵颤抖,连忙向后退开。 这时舅爷忽然从屋里走了出来,蹲身用打火机烧断了红线,随后又用手把地上的米扫了开,留出了一个豁口,原来张钢铁出屋以后他一直在门口看着,外面有月光,也就不用打手电来找张钢铁的影子了,他见张钢铁两次撞在红线上,知道鬼在红线外,所以烧断红线放张钢铁出去。 张钢铁明白舅爷的心意,米一扫开便扑了出去,张着一双铁爪向詹自喜抓去,詹自喜却不为所动,张钢铁眼看着自己的手到了詹自喜的领口,哪知竟然穿过他的身体恍若无物,这才想起舅爷说过灵和魂都不是实体,谁也伤害不到谁。 正气恼,后方忽然有一个绳圈飞来,舅爷看不到鬼,只能根据张钢铁抓的位置扔出了刚才的绳圈,可惜詹自喜轻轻一跃就躲了开来。 张钢铁大喜,舅爷虽然看不见鬼,却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于是向詹自喜躲避的方向跳去,以此来给舅爷指路,舅爷手上一甩,绳圈又卷了过来,詹自喜再度躲开,忽然消失不见了。 张钢铁停下来原地转了一圈,不见了詹自喜,气得直跺脚。 “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张钢铁高喊着。 “我是一个没有本事可怜的孤魂野鬼,惹不起你们我只能躲了。” 声音在高处,张钢铁抬头一看,詹自喜竟然坐在一棵树的树枝上,那根树枝还没有他的小拇指粗,鬼不是实体,就算用一根头发吊着也不足为奇。 “你既然知道惹不起,就乖乖把我家人还回来,不然我让我舅爷把你…把你……”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威逼一个鬼,毕竟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舅爷见张钢铁站着不动,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打,只好原地等待。 “把我怎么样?把我打死?我已经死了,把我坟挖了骨头烧了?你找不着,把我魂魄打散永世不得超生?我没想过超生。” 他的目光很坚定,似乎没什么怕的。 “你放过我的家人行吗?如果你非要还魂,我把我的身体借给你。” 张钢铁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含上了泪水,谁也不知道此刻他有多么无助,舅爷虽然有些厉害的手段,但他看不到鬼又能有什么办法? “你女儿几岁了?” 詹自喜忽然问道。 “五岁。” 张钢铁随声回答。 “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呀。” 詹自喜两眼放光如获至宝。 听他这么一说,张钢铁忽然一惊。 “你不要打我女儿的主意啊。” “我就打。” 詹自喜本来就笑嘻嘻,看见张钢铁着急不免更加得意。 “放着这么鲜活水灵的身体不要,要你这油腻腻的干嘛?返老还老吗?替你还房贷吗?替你养活这三个女人吗?” 话很直白,道理浅显,换做是谁都会选择当小孩。 “你敢!” 张钢铁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忽然想到舅爷在笑笑身上戴了护身符,詹自喜想借来还魂怕是没那么容易,想到这里,张钢铁不由暗喜,笑笑此刻在屋里,要是能把詹自喜骗进屋,再让舅爷把红线系上,岂不是妙? “我敢!” 詹自喜依然得意洋洋。 “你敢借我女儿的身体还魂,我就把你关起来,不给你吃不给你喝,直到你出来为止。” “你觉得你关得住我?” 詹自喜一脸不屑。 “你觉得我关不住你?” 这一人一鬼不是你学我就是我学你。 “让你说得我好想现在就试试。” 詹自喜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那你试呀。” 张钢铁怒目圆睁,带了激将的成分,詹自喜上下打量张钢铁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算了,借你女儿的身体我岂不是要管你叫爹?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哩。” 他又不愿意了,张钢铁不禁皱了皱眉。 “咦?你怎么好像有点失望?” “没有啊。” “我知道了,你准备骗我进去,然后叫你舅爷再把红线一拉,我就成瓮中之鬼了,是不是?” 张钢铁大窘,也不知他是猜的还是能够看穿自己的心思,不过既然被识破了,不妨大方承认。 “你怕了?” 再激你一激。 “当然怕,不怕我能坐树上吗?” 他倒是坦诚。 “那你现在还想怎么样?” 既然不打算借笑笑的身体,那静静和妈妈的身体他想必更不会借了。 詹自喜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望向了火海,张钢铁也向东边看了看,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点光,天快亮了。 “今天傍晚的夕阳一定很美,希望你不要再错过了。” 他说完就消失不见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喂,姓詹的,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张钢铁连声呼喊,可是已经得不到回应了。 第十五章 鬼新闻 “这个鬼实在是太无聊了,老是让我看夕阳看夕阳,我看个屁的夕阳!” 张钢铁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毛毛躁躁坐了起来。 舅爷自然也跟着他回来了。 “他都说了些什么?” 张钢铁把刚才的种种讲了一遍。 “我实在想不通刚才我的家人为什么要跟着他走。” “那不是你的家人。” 舅爷淡淡地说道。 “在人眼里灵是影子,但你刚才也是灵,在你看来她们会是本来模样,如果你看到的也是影子,那就是鬼幻化的假象。” “你是说…” “你家人的灵还在这间屋子里,只不过跟我们不在一个水平界,所以找不到。” “什么是水平界?” 张钢铁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时舅爷说得太快没来得及问。 “这个我研究了半辈子也没弄明白,在科学中有个词叫多维空间,我们生活的世界所有东西都有长宽高,这就是最简单的三维空间,而灵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是平铺着的,没有高度,灵所在的世界可能就是二维空间?我猜的,再比如说鬼,有时明明在我们身边却看不见,可能是在更高的维度空间,但有时又能看见,还能进入灵的世界跟灵交流,说明鬼至少能在三个空间之间任意穿越。” “舅爷,你把我说糊涂了。” 张钢铁瞪着一双铁珠,一个铁头两个大。 “我研究了半辈子,何尝不是越研究越糊涂?有人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如果能把这多维空间搞懂,恐怕就能找到神仙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家人的灵被鬼带到我们看不见的那个空间了?” “不错。” “看来我只能陪他看夕阳了。” 太阳很快就升了上来,张钢铁听郝帅说过渔村的位置,有心去渔村住店,但他的家人实在是没法带,舅爷通情达理,找了一个有破衣破布的屋子,随便铺在炕上便睡了下去,反正一晚上没合眼,能对付片刻就好,至于饿了吃什么那是醒来以后的事。 中午时分,张钢铁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张钢铁接通了电话。 “姓张的,你害死我妈还不够吗?现在又要害我爸了?” 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阵咆哮。 “轩轩?” 似乎是郝帅儿子的声音。 这时听筒里传来窸窣声,电话被别人接了过去。 “你好,张钢铁,我是中心医院的医生郭杰,昨晚你家人醒了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呢?” 这个郭杰医生张钢铁记得,顿时想起了昨晚逃跑的事,实在不知怎么解释,也不知郝帅的儿子为什么在医院,又为什么劈头盖脸凶自己? “不好意思,走得太匆忙了。” “现在你朋友郝帅昏迷不醒,跟你家人的情况一模一样,请你过来一趟吧。” “你说什么?” 张钢铁的脑中“嗡”地一声,郝帅的灵出窍了? “郝帅和你的家人一样昏迷不醒,请你过来一趟。” 郭杰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 舅爷被吵醒了。 “我知道了。” 张钢铁挂掉电话,慌乱地看向舅爷。 “郝…郝帅也变成了这样。” 张钢铁指了指高文静。 舅爷不禁也皱了皱眉。 “这边还没解决,怎么那边又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啊,会不会也是这詹自喜干的?” “难说。” “郝帅的家人都在老家,现在只有他十二岁的儿子在身边,咱们得回去。” “现在赶回去的话,恐怕今天的夕阳又要错过了。” 张钢铁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太阳落山之前铁定赶不回来,他的目光随后转向了自己呆呆的家人。 “可别把鬼惹恼了。” 舅爷继续说道,他的话不无道理。 这时张钢铁的电话又响了,居然是吴正义。 “吴队长。” 惩处了周书记后,吴正义被官复原职,前段时间听说又升官了,张钢铁也不知自己叫得对不对。 “张钢铁,郝帅的事你知道了吗?” “我刚知道。” “我还是头一次碰到灵异事件。” 张钢铁顿时一惊,警察怎么会知道是灵异事件? “什么灵异事件?” 张钢铁假装不知道。 “你没看新闻吗?我现在发给你,再给你发两段监控录像,你一定要把录像看完,一秒都不要错过。” 吴正义说完就挂掉了电话,张钢铁打开微信,没过几秒,吴正义就把视频发了过来,第一条一看就是新闻,张钢铁直接打开了第二条,只见画面中是舅爷的小区门口,张钢铁看了看视频右上角的时间,是自己和舅爷开车走后不久。 画面先是静止播放了十几秒,接着郝帅忽然飞也似的从小区里奔了出来,随后画面又进入了静止状态,看进度条才播了不到一半,吴正义嘱咐一秒都不要错过,所以张钢铁没有退出视频,又过了十几秒,忽见一个影子从小区门口走了出来,每一步都和常人走路无异,但仅仅是一个影子,视频就此播完了,张钢铁和舅爷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张钢铁吞了吞口水,打开了第三条视频,画面中是跨江大桥的西端,这次是那个影子先过去,随后郝帅才出现在桥头,他边走边向后张望,显然不知道影子已经先一步上了桥,上桥后这一条视频又结束了。 张钢铁颤抖着手打开了新闻。 “昨晚十一点五十分,我市有一神秘男子跳江,警方通过该男子的证件确定了他的身份,该男子名叫郝帅,是一名个体老板,有人就要问了,一个人跳江有什么好神秘的?请大家接着往下看,警方通过桥上的监控录像看到了奇怪的一幕,该男子从江西区上桥,到中央后停顿了片刻,时而站起时而坐下,一直对着桥边念念有词,像是在和谁说话一样,不久后翻过栏杆跳了江,以下是监控内容。” 接下来播的是桥上的监控录像,郝帅在桥边对着空气说话,画面非常诡异,不过地上并没有影子。 “据了解,该男子并没有精神方面的病史,目前正在医院进行抢救,后续情况本台将持续关注。” 视频又播完了。 “这段视频里没看到影子呀。” 张钢铁觉得奇怪。 “郝帅对着桥边说话,说明他看到的东西坐在桥边,影子投到桥下去了,当然看不见。” 舅爷是明白人,他伸手打开了新闻视频,拖动进度条到郝帅跳江的前几秒。 “他有一个起身飞扑的动作,说明他看到的东西在假装跳江,他是为了救人才下去的。” 这时吴正义发来一条语音。 “我给你发的那两段监控录像没有对外公布,你千万不要给别人看,以免引起恐慌,我在医院等你。” “先救谁你自己决定吧。” 舅爷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决定太难了。 张钢铁又看向了自己的家人,这一瞬间他的心在滴血,他使劲咬着铁牙,导致太阳穴上的钢筋鼓了起来,如果选择先救家人,就得在村里空等一下午,郝帅那边不明情况,实在是凶险,但若先去救郝帅,就又错过了夕阳,惹恼了詹自喜,恐怕他的家人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第十六章 鬼闹钟 “舅爷,我们先去救郝帅吧。” 张钢铁思索了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朋友比家人也重要?” 舅爷有些惊愕。 “他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朋友。” 张钢铁叹了口气。 “我已经害得他儿子没了妈,不能再让他也有什么闪失。” 说来轻巧,但他内心中的挣扎谁人能够想象得到?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深厚的友谊了吧。 “那你家人怎么办?” “带着一起走,一个都不能少。” 步行来到渔村,张钢铁买了三副墨镜给家人戴上,只要看不到她们闭着的眼睛,就与常人无异,随后在渔村雇了辆七座面包车径直开向新江,开车的司机一路上不住地从后视镜观察张钢铁的家人,毕竟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实属稀奇,张钢铁权当没看见,到新江后先将家人送回家反锁在内,之后才和舅爷打车直奔医院。 “舅爷,能麻烦你先进去看看吗?” “怎么了?” 舅爷不解。 “我想了想,我昨晚才带着昏迷初醒的家人从里面逃出来,里面的医生救不醒郝帅,此刻一定特别想见到我,警察也在里面等我,电视台的想必也在,我进去恐怕就脱不开身了。” “好,你在那个面馆等我。” 舅爷把箱子递给张钢铁,只身进了医院,半个小时后从医院走了出来。 “你猜得没错,郝帅的病房外守着一片记者和警察,你要是进去恐怕也得上新闻。” “上新闻倒是不要紧,我主要是怕他们吵着见我的家人。” 舅爷看了看表。 “那个鬼不知道带着郝帅的灵躲到哪去了,太阳落山之前咱们必须把郝帅的身体带出来,以免鬼出来搞事情。” “你怎么知道是鬼?” “郝帅不可能跟灵对话,那是一个有灵的鬼。” 张钢铁想起监控视频里郝帅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恍然大悟。 “可是楼道里有那么多记者和警察,想进去太难了。” 张钢铁大皱着眉头。 “我刚才看过了,郝帅的病房在二楼,外面的窗户也就三米高,找个梯子就行了。” “你是说从窗户上把他偷出来?这恐怕办不到吧?从外面怎么开窗子?就算窗子能打开,咱俩哪里扛得动他?万一被楼道里的人听见了怎么办?” “不用扛他,你可以出窍进他的身体,然后自己打开窗户出来。” “这样也可以?” 张钢铁一脸惊奇。 “当然可以。” “那我岂不是想上谁的身上谁的身?” 张钢铁转动着一双铁珠,展开了无限的遐想。 “当然不可以,现在他的身体里没有灵,所以你才能挤进去。” 舅爷打断了张钢铁的瞎想。 “原来如此。” “咱俩先回去把我的车开出来,这样方便一些,也免得被追到。” 等二人再次回到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张钢铁将借来的梯子搭在舅爷说的病房窗外,一开窗子就能够到,太阳一落山,舅爷马上帮张钢铁出了窍,张钢铁藏于暗处,趁没人注意溜进了医院。 -------------------- “呼~呼~” 鼾声响亮。 郝帅睡得正香,忽然感觉有人对着自己的脸吹气,好像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郝帅迷迷糊糊睁开眼来,一眼看见一个女人双手托着头蹲在自己身边,瞪着一双妙目盯着自己,距离近得哟,仿佛一噘嘴就能亲到,郝帅一个人住惯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吓得向后直缩,幸好后面是沙发背,要是床就滚下去了。 “哈哈哈。” 璐璐大笑。 “你就这么胆小吗?” 郝帅这才想起这个女人是自己收留回来的,想到璐璐,心里有一丝奇怪的欣喜,不过转瞬即逝,他用鼻子嗅了嗅。 “大姐,你喝消毒水了?” 听见“消毒水”三个字,璐璐皱了皱眉。 “你家消毒水是用来喝的?” 郝帅又嗅了嗅,刚才的味道似乎没了,抬眼看了看窗外。 “我记得我躺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怎么外面还是黑的?” “因为您老人家从日出睡到了日落。” “不是吧?” 郝帅抬眼看了看表,顿时傻眼了,自己睡了将近十五个小时,而且是睡在沙发上,醒来却腰不疼尿不憋肚子不饿口不干。 “你心可真大,就不怕我趁你睡着再去寻死吗?这回我死了你可是有很大的嫌疑。” 璐璐斜睨着郝帅。 “不怕,你要是还想寻死,就不会霸占我的床了。” 睡床无非是为了舒服,想死的话睡哪里都一样。 “嗯,说得好像有一点道理,那你为什么一回家倒头就睡呢?是不是怕我勾引你?” 璐璐说着说着就紧挨郝帅坐了下来,郝帅连忙一跃跳起来。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璐璐看着郝帅窘迫的样子“噗嗤”一笑,感觉格外好玩。 -------------------- 张钢铁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摇大摆进了医院,医院大厅的顶子上有很多灯,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有好几道影子,张钢铁和那个男人并肩前行,料想自己在别人眼中只是那男人的一道影子,到楼梯口时一闪身进了楼道,快步上了二楼,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化身为垃圾桶的影子向楼道里张望,一眼看见有一个病房门前蹲着数人,有拿摄像机的,有拿话筒的,有穿警服的,很显然郝帅就在这间病房里,人这么多,即使自己是一道影子也难以过去。 正在发愁,有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了过来,张钢铁顿喜,一闪身跳到了药车上,他是没有实体的灵,虽然在他眼里自己的身体穿过了药车,但实际上是平铺在车底下的,那护士浑然不知,推着药车很快就把张钢铁送到了那间病房前,张钢铁一闪身,以最快的速度撞向了房门,以灵的姿态从下方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耳听得门外有人嘀咕,但任那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是一个人影。 病房里只躺着郝帅一个人,张钢铁走到窗边,见窗外的梯子还在,轻轻吁了口气,连忙一跃跳上病床,平平稳稳地躺到了郝帅的身体上,接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亮白的天花板,他努力坐起身来回头看,床上空空如也,自己果然进了郝帅的身体里,不禁暗呼神奇,正要迈步下床,忽然听到门把手扭动的声音,有人要进来,连忙躺回床上装昏迷。 第十七章 鬼与鬼 “吱呀” 门开了。 “嘎吱嘎吱” 一辆药车推了进来,原来那个护士是来照料郝帅的,张钢铁忽然紧张了起来,昨晚医生照料他家人的时候张钢铁在场,又是针刺又是电击,当时把张钢铁心疼的哟,好在家人都在昏迷,但此时此刻张钢铁却分明清醒着,他仔细回想药车上的东西,好像和昨晚见过的一样,顿时懊恼不已,早知道就晚一点再进郝帅的身体了,张钢铁轻轻地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借着余光看去,只见那护士已经将车推到了病床前,正在摆弄上面的设备。 “完了完了,这我怎么忍得住,要露馅了。” 张钢铁心里直打鼓,再厉害的人被针扎到也会疼,触了电也会躲,身体的本能不是使多大劲就能控制住的,她一电自己,自己本能地一缩,她立刻就知道这个病人醒来了,接下来那一帮记者一定会一起涌进来,争先恐后地把话筒怼到自己脸上,随后那一帮医生也会围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把自己当做小白鼠来研究。 人的想象力是最丰富的东西,一瞬之间就能蹦出无数念头,张钢铁情急之下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能不能尝试再度出窍呢?想象当下的场景倒是不难,就是不知道没人揉头有没有用。 此时也来不及犹豫,想到什么就抓紧实施,张钢铁当即在脑中把当下的场景想象出来,把郝帅扔在床上,把那护士放在旁边摆弄仪器,画面是有了,但是头脑昏沉的感觉却想象不出来。 那护士的动作非常麻利,接好导线以后紧接着就通上了电源,一股微弱的电流通过导线流入了郝帅的身体。 -------------------- “你要带我去吃什么?” 璐璐坐在沙发上笑看着郝帅。 “你随便挑。” 郝帅随口回答,他不想再和璐璐待在家里了,只想赶快出去。 “好吧,我饿得没力气了,你拉我起来。” 璐璐抬起了一只胳膊,郝帅无奈地看了看,只好伸手去拉她,哪知刚碰到她的手,身体忽然如同触电一般麻痒难耐,连忙缩回手来。 “你身上怎么带电啊?” 郝帅轻捏着自己的胳膊,触电的感觉只有一瞬。 璐璐皱了皱眉。 “是静电吧?” 璐璐依然抬着胳膊,郝帅将信将疑地再次伸出了手,这次碰到璐璐时不再有电了。 “这么大的静电我还是第一次见。” 郝帅将璐璐从沙发上拉了起来,仔细回忆刚才的感觉,这种感觉似乎昨晚也有过,但当时浑身都湿透了,身上的冰冷盖过了其他的感觉。 -------------------- 张钢铁想象了片刻后微微睁开了眼,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窍成功,不敢坐起来,依然从眼缝里偷瞧,那护士似乎已经在收拾东西,难道已经电完了?可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啊,难道出窍成功了? 这时有个医生走了进来。 “郭主任。” 那护士问候了一声,进来的正是给张钢铁打电话的郭杰。 “怎么样?” 郭杰问道。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那护士摇了摇头。 看来的确电完了,张钢铁顿喜,但他没有动,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出窍时郝帅扇自己耳光的情景,自己的灵不在位,但可以感受到身体的痛感,只不过比实际感受轻微一点而已,会不会因为这不是自己的身体所以没感觉?那此刻不知在何处的郝帅的灵岂不是爽了一把? 这时郭杰忽然走到了近处,张钢铁立刻意识到不妙,昨晚见过他翻起自己家人眼皮用手电筒照眼睛的情形,他会不会也要看自己的眼睛?自己虽然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但眼睛是能看见的,那么亮的手电筒照眼睛,很难做到不躲避,但张钢铁随后又有了办法,他记得自己家人当时的眼球是向上翻的,于是使出最大的力气将眼球向上翻,留给郭杰一个白眼让他随便照。 “这眼睛翻得越来越高了。” 那护士感叹了一句,郭杰果然翻开眼皮在看。 “继续观察吧。” 郭杰嘱咐了一句,随后看了看表。 “这张钢铁怎么还不来呢?” 他说完就无奈地出去了,那护士收拾了一下东西也走了出去,张钢铁睁开眼看了看,室内无人,这才敢坐起来,自己果然没有出窍成功,幸好没有感觉,要不然就露馅了。 张钢铁当即不再浪费时间,打开窗子爬出去,踩着梯子下了楼,来到车前,看见了驾驶位昏迷的自己,感觉十分有趣。 “舅爷,要不我先回自己的身体?” “不要,先离开医院再说。” “好嘞。” 张钢铁只好抱起自己的身体放到了后座上。 “铁铁,你先自己躺会儿。” 张钢铁玩心大起逗了逗自己,还有什么比自己公主抱自己更离奇的事情? 驾车来到一个僻静的公园,张钢铁照舅爷的话将车停在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现在能换回我自己的身体了吧?我比他胖一圈,这身体的尺寸不太适合我,憋得慌。” “换回来干什么?” “不换干什么?” 张钢铁奇怪地看着舅爷。 “你试着回想昨晚的事,能看到他出窍前所有的记忆。” “啊?” 张钢铁又一次惊呆了,他努力回想,于是乎昨晚郝帅经历的事闪现在了脑海。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郝帅一边思索一边认真地问。 “像你的初恋还是像你老婆?” 璐璐俏皮地白了郝帅一眼。 历历在目,有如亲见,人的回忆都是第三人称,此时也一样,张钢铁可以全方位无死角观察他们的表情。 “糟糕,郝高冷动心了。” 张钢铁大急,高冷如郝帅,身边那么多姑娘一个都看不上,却偏偏对一个女鬼动了心,真是无语之极。 “不过我怎么也觉得这个女鬼眼熟呢?” 张钢铁想了想,没有印象。 “还是从郝帅的记忆里找吧,他的印象肯定比我深刻。” 张钢铁把时间线往前推,想到了斜阳湾,然后他忽然愣住了,把脸一扭呆呆地看向了舅爷。 “怎么了?” 张钢铁不答,把手伸进了郝帅的上衣内兜,然后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 “这就是郝帅碰到的女鬼。” 张钢铁颤抖着手指了指照片里带发卡的大女儿,然后他的手指平移,又指向了照片里的男主人。 “这就是非逼我看夕阳的詹自喜。” 第十八章 鬼摸鱼 “你在哪见过这个女鬼?” “前天晚上我第一次见詹自喜的时候他的房子是完好的,门没有斜挂着,窗户上有玻璃,这张照片当时挂在墙上,我看过一眼。” 以张钢铁的记性,看一眼记几天不成问题,所以觉得女鬼眼熟。 张钢铁说着说着忽然砸了砸方向盘。 “这个郝帅,人人都怕鬼,避之唯恐不及,他倒好,竟敢从鬼屋里拿东西,舅爷,你说这女鬼不会是想把郝帅的灵也带回斜阳湾去吧?” “按理说灵是有意识的,她想带没那么容易。” “万一她使用美人…美鬼计呢?当时郝帅看照片的时候盯着这女鬼看了二十多秒,差点看眼里拔不出来,他老人家这心是不动则已,一动惊天动地,我看咱们也不用救他了,让他和女鬼双宿双飞得了。” 他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大女儿,忽然轻“咦”了一声。 “等等,昨晚的女鬼好像没戴发卡。” 他仔细在脑海里调动郝帅的记忆,把画面定格住仔细对比。 “模样好像也有点不一样,要不然郝帅肯定一眼就认出来了,难道不是她?” -------------------- “你想吃什么?” 郝帅终于带着璐璐出了家门。 “我想吃烤鱼。” 璐璐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知道有一家炭火烤鱼味道不错。” 郝帅作为一个资深的吃货,在这方面还是有发言权的。 “我不吃炭火烤鱼,我要吃你烤的鱼。” “我上哪烤去?” “跟我来。” 璐璐忽然拉起了郝帅的手,向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方向的方向走去,不久后,到了一处水边,郝帅猜测这是张贡江。 “现抓现烤吗?” “对呀。” “我不会。” 郝帅想想就觉得麻烦,而且没带工具和调料。 “我教你。” 璐璐却乐在其中。 郝帅不情愿地被璐璐强行拖拽着一起捡了一堆树枝,生起一堆火来,璐璐挑了一根又尖又长的棍子递给郝帅。 “走,抓鱼去。” 璐璐说完就撸起裤管下了水,江水只没过她的膝盖。 “你好像很喜欢水呀。” 郝帅静静地看着璐璐。 “对呀,我从小就和我爸一起抓鱼。” “那你肯定会游泳喽?” 郝帅试探地问道。 璐璐看了看郝帅,“噗嗤”一笑,却不说会不会。 “笑什么笑?” 郝帅佯装生气。 “昨晚第一次尝试负重游泳,没想到有个傻子以为我要寻死,非要下水来救我这个游泳高手。” 璐璐笑得前仰后合。 “我就说寻死的人不可能那么活泼,你有病吗?半夜十二点负重游泳?” 郝帅瞪着璐璐,白白替她担心一场,真想把她当鱼一棍子扎死。 “你不喜欢我这种好看又有病的吗?” 璐璐俏皮地昂着头,脸上是忍不住的笑意。 “好看不见得,有病倒是真的。” 郝帅虽然觉得她十分可爱,但忍不住就想怼她。 “那你觉得谁好看,你兜里照片上的那位吗?” “你怎么知道?” 郝帅一惊,忽然一拍脑袋。 “我知道你像谁了。” 他掏出照片,看一眼璐璐看一眼照片,重复了三五次。 “还真是有一点像,不过你比人家差远了。” “差哪了?” “人家端庄秀气,你看看你。” 璐璐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卷了几个大卷吊在大腿位置,袖子也撸得老高,手上还举着一根火把照亮。 “你现在简直像个野人,跟人家怎么比?” 郝帅无情开怼。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为了照相故意装成那个样子的?” 璐璐忍着笑。 “呵呵,就算是装的,那也肯定不是你这样。” 郝帅冷笑。 “她在你心目中就那么好吗?” 璐璐眨巴着眼睛问道。 “当然了。” 照片被水泡完皱巴巴的,郝帅小心翼翼地捋了捋塞回了兜里。 “好好好,她最美,她最端庄秀气。” 璐璐被拿来和别的女人比较非但不生气,反而跟郝帅同致一词,郝帅倒是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这张照片的?” 郝帅想起了重点,顿时惊疑不定,全世界应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张照片在他兜里,连张钢铁都不知道。 “我趁你睡着时偷看到的呀。” 听了这话,郝帅一把抱住了胸口,昨晚自己是盖着上衣睡的,那照片在上衣的内兜里,相当于贴身保管,被她拿出来自己竟然毫无感觉? “你还看到什么了?” “你猜。” 璐璐一脸邪笑。 “你这个女人就不能矜持一点吗?” 郝帅有一种晚节不保的感觉。 “在我们野人的世界里没有矜持二字,看上谁就把谁打昏扛到洞里去。” “你看上谁了?” 郝帅问道。 璐璐觉得话说快了,连忙把头一低。 “有鱼,快下来。” -------------------- “舅爷,我有个办法。” 张钢铁和舅爷已经在车上愁眉不展多时了,张钢铁反复思考,终于想到一个主意。 “咱们不停地刺激郝帅的身体,破坏他们的约会,让他们反过来找咱们怎么样?” “你是想惹恼那个女鬼?” “反正有你在,难道怕她不成?” 张钢铁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老虎钳。 “来,舅爷,钳我。” 舅爷想了想,偌大的城市,找一个影子实在是如同大海捞针,灵能感受到身体的疼痛,这个办法似乎可行,于是用老虎钳夹住了郝帅的小拇指。 -------------------- 郝帅用手中棍子连戳数次,次次落空。 “你可真笨,得扎鱼的下方才行。” 璐璐自小抓鱼,深知其中的道理。 “我不会,不扎了。” 郝帅有点懊恼。 璐璐悄悄地招了招手,一条鱼竟然听话地游了过来,停在郝帅身前不动了。 “扎这条,这回一定能扎到。” 郝帅看了看,这条鱼个头很大,而且没有左右游动,好胜心顿时又上来了,提起棍子瞄了瞄正要扎下去,忽然一股钻心的疼痛自手上传来,十指连心,当真是痛不欲生,扔掉棍子跳了起来。 第十九章 鬼行踪 “你怎么了?” 璐璐奇怪地看着暴跳的郝帅。 “我的手忽然好疼啊。” 郝帅抬起手来,他的小拇指最外的一节平白无故成了扁的,上面居然印出一条条横向的纹路。 “这是怎么回事?” 郝帅惊呆了。 璐璐皱了皱眉,却不说话。 郝帅把小拇指含到嘴里吸了吸,不但没有缓解,连无名指也疼了起来,他再次观察,发现无名指上凹下去一条一厘米左右的弧线。 “嘶。” 郝帅倒吸一口凉气,璐璐抬手捏了捏这两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时郝帅的耳朵忽然自己竖了起来,伴着钻心的疼痛,像被谁揪着一样。 “我…我好像中邪了。” 郝帅一把推开璐璐。 “你离我远一点。” 他朝着被揪的方向顺去,借此远离璐璐,抓耳挠腮甩手臂,却始终无济于事。 郝帅的举动令璐璐的心里有一丝颤动,虽然不是中邪,但郝帅推开她毕竟是为了保护她,这种下意识的举动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担当,璐璐追过来一把拉住了郝帅。 “郝帅,你看着我。” 郝帅不由得看向了她,不知她有什么话说,她的一双眼睛迷人又美丽,空洞又怪异,郝帅一看之下,目光竟再也挪不动分毫。 “过来找我。” 璐璐淡淡地说了一句。 -------------------- 舅爷一手用老虎钳夹郝帅的小拇指,另一只手用指甲盖掐着郝帅的无名指,张钢铁在郝帅的身体里果然一点痛感都没有,顺势自提耳朵出份力,忽然,他的眼前闪过一双诡异的眼睛,似乎在和自己对视,吓得连忙闭上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再次睁开眼来,那双眼睛竟不见了。 “舅爷,我好像…” 话没说完,他的嘴巴忽然之间动不了了,定格在了“像”字的口型上。 “过来找我。”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张钢铁在郝帅的记忆里听到过,正是女鬼璐璐的声音,接着郝帅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好像什么?” 舅爷抬眼一问,发现郝帅的眼睛竟然闭上了,连忙松开手里的钳子,几乎同时,郝帅抬腿向西边走去,任张钢铁使多大力气都停不下来。 “舅爷,救我。” 是女鬼在呼唤郝帅,郝帅的身体要直奔女鬼而去了,张钢铁的一颗心几乎跳了出来,但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舅爷快步追上来拉住郝帅,却被郝帅拖拽着向前,舅爷情知没有年轻人力气大,只好放开了手。 “张钢铁,你现在没法出窍,只能跟着郝帅一起去了,我开车在后边跟着你。” 张钢铁听到这话心下稍安,但还是忍不住害怕,毕竟眼前一团黑,走到女鬼面前都不知道,早知道刚才就出了窍再折腾郝帅的身体了,但愿那个地方没有光线,不至于一出场就被女鬼发现郝帅身上有灵。 舅爷快步回到车上,从后视镜看了看后座张钢铁的身体,真不知是喜还是忧。 -------------------- “哈哈,抓到了。” 郝帅抓着棍子,璐璐抓着郝帅的手,总算扎到一条大鱼。 “真笨,还得别人帮忙。” “明明是我自己的功劳,你抓着反而影响了我的速度。” 郝帅不服气,扛着鱼上了岸,忍不住揉了揉手指头。 “我的手怎么隐隐作痛?” 璐璐静静地看着他的手指。 “可能是用力过猛抽筋了吧。” 郝帅像完全忘了刚才的剧痛一般,吸了吸手指,不以为意,把鱼架在了火上,火烧木棍“噼啪”作响,鱼身上也发出“滋滋”的响声,水分被快速烤干,郝帅动起手来倒也乐在其中,璐璐却坐在一边闷不做声。 “你怎么了?” 郝帅问道。 璐璐看着郝帅。 “我在想,吃完鱼,我们是不是要分道扬镳了。” 郝帅的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也看向了璐璐,璐璐却急忙把脸一扭。 “那肯定啊,不分道扬镳,难道留下来给我儿子当后妈吗?” 郝帅嬉皮笑脸开着玩笑。 璐璐没有辩驳。 “你觉得这个世界真实吗?” 她忽然问了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真实啊,我现在饿得非常真实,火烤得我热得真实,就是手疼得有点虚假。”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如果你此刻忽然醒来,发现并没有这堆火,你也没有在烤鱼,甚至没有见过我,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你还觉得真实吗?” 郝帅又扭脸看向璐璐,见璐璐一脸认真,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险些将手中烤鱼摔到火里。 “没发烧怎么说胡话呢?” 璐璐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好像熟了,我替你尝尝有没有毒。” 他兴冲冲地把鱼拿起来,扯了一片肉塞到嘴里。 “一点味都没有。” 他失望地吐掉了嘴中的鱼肉。 这时东边忽然有脚步声,郝帅正要扭脸去看,璐璐一把抱住了他的脑袋。 “你困了,睡一觉吧。” 郝帅正想说自己不困,哪知脑中忽然昏昏沉沉,软绵绵地倒在了璐璐怀里。 璐璐把郝帅平放在地上,这才扭脸看向东边,只见又一个郝帅正在走来。 -------------------- 张钢铁一路走来险些吓死,谁敢闭着眼睛过马路?张钢铁刚才就不得不敢,他完全控制不了郝帅的身体,只能听见周围的声音,那蜂鸣不停的喇叭声和司机的咆哮声如同噩梦一样,幸好有舅爷掩护,而且公园到这里只过了两条小道,否则不被车撞死也得被警察抓起来。 “原来是你。” 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听声音好像是那个女鬼,张钢铁浑身一震,猛然睁开了眼,还是被一眼看出来了,只见水边坐着一个“人”,由于光线太暗看不清面貌,但听声音应该是郝帅记忆中的璐璐,周围空空无物。 “你认识我?” 张钢铁壮着胆子问道。 “为什么要祸害郝帅的身体?” 璐璐起身向张钢铁走了过来,张钢铁吓得连连后退。 “让他在医院躺着不好吗?” 璐璐继续逼问。 “不这样能找到你吗?” 舅爷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西边,声音响起时手中已经甩出一把小米,他走得极为小心翼翼,璐璐竟浑然没有听见,猝不及防之下,被几粒米打中,顿时身上火辣辣的疼,她顾不得自己,抄手抓向刚才坐的地方,舅爷用手电一照,看见一团影子,连忙就地一滚拦在前面,手中小米应手而出,下车匆忙,只随手装了一兜小米,却是最有用的,璐璐不敢相迎,向旁一闪堪堪避过,情知这样不是对手,忽然消失不见了。 张钢铁见舅爷和鬼打了起来,自己却帮不上忙,苦恼间忽然想到自己可以趁机把郝帅的灵夺过来,这样舅爷就没有顾虑了,可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灵在二维世界,自己完全碰不到,心念电转,忽然计上心来。 舅爷捏着小米环视一圈,不见璐璐现身,快步走到郝帅灵的位置,一边左右观察,一边用一根血线把郝帅的灵围起来,这样璐璐就碰不到了,哪知线刚放到一半,璐璐忽然出现在右侧,张着两只怪手向舅爷抓来,指甲足有一尺长,鬼虽然不是实体,但被她抓到也会生出暗疾,舅爷深知其理,迅速躲开,又撒了一把小米过去,哪知这次竟不见璐璐躲避,舅爷一想自己放线是从右边开始,璐璐从右边抓自己恐怕是利用幻象声东击西,于是又抓了几粒小米撒向左边,果然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舅爷忽然想起这个女鬼是有灵的,于是用手电一照,果然看见了一团影子,身上被小米打穿了好多小孔,但她仍挣扎着爬向了郝帅的灵,眼看手已经探到了郝帅的灵边,被她抓到肯定会一起消失不见,舅爷的米不能随意挥洒,万一撒在郝帅的灵上也会伤到他,正在这时,忽然一个庞然大物落了过来,在璐璐碰到灵前落到了灵上,竟然是张钢铁的身体,灵碰到没灵的身体会附身进去,张钢铁正是利用这一点把自己的身体搬了出来,关键时刻争取了一秒的空当,灵进了身体就不怕小米了,舅爷随手一把小米飞撒而出,璐璐再想从张钢铁身体里取出郝帅的灵已经来不及了,眼见再无机会,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把自己摔疼了。” 张钢铁揉着自己的腰,但好歹救回了郝帅,心里宽慰得很。 第二十章 鬼父女 所以,重新长满皮肉是势在必行的,现在的她已经习惯了在众人的拥趸和注目下生活,又怎么可以再回到那个阴森恐怖的洞穴里独自面壁垂泪呢? 虽说不是熟悉的宫殿,但花卿颜总是能从其中找到一些前世见过的影子。明黄的色调,金玉的台阶装饰,那所处可见的盘旋着的五爪金龙。花卿颜放下车帘,感慨着无论是在哪个朝代,哪个时空,皇权永远都离不开龙。 陶婉白低着头没再说话,心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瞬间弥漫她的四肢百骸。 原来这三个家伙一恢复行动能力就赶紧开溜,如果李烈没有猜错的话,这三个家伙一定会去和伊无雪回合,也就是说只要跟上他们就能找到瑶月。 天微亮,柔软的大‘床’上,靳律风和简蕊相拥而睡,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杨十五今年十八岁,和颜天佑岁数差不离,平日在军营里,是所有暗部成员中和颜天佑关系最近的,经常和颜天佑厮混在一起。 祝言知在看到她大眼里蓄满泪水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恨不得过去哄着她,只要她不哭怎么都行,但此刻却还是硬下心来,就是不让她要那只鹦鹉,不想让她跟曲隐有任何的牵扯。 车门推开,司徒行就从后车座上伸腿下来,助理也从另一侧下了车,司机就打开后备箱,取出里面的行李交到助理手中。 靳律风抿着‘唇’没说话,如果他真的不关心他,就不会提前让锦城去靳家了。 "这是谷主亲自给我配的药,怎么可能有问题。"浮云暖觉得现在最好是先喝药,不然又惹恼了惊鸿谷主,一定更难受。 “草,你们TMD耍我是吧。”看着两人这么一唱一和,那其中的男人彻底暴怒了,即使你可以用眼睛杀人,那也不带这么玩人的是吧,好歹自己也是一个集团的高层呀。 话糙但是理不糙!刘爽的这话禁不住让鬼幽灵多看了刘爽一样,在刘爽的话音落下去之后,鬼幽灵率先在前面走了起来。 龙傲狼翻身落地,强忍着体内血气翻腾抬头看去,就见前方魔主并指成掌,手掌边缘褐黄色异芒闪烁不停,正冷冷的看着他。 绝对没有李和弦的肉身强大,因为李和弦的肉身已经是达到了他目前境界所能达到了最完美的地步,绝对属于巅峰所在。 见男人步步紧逼,长孙怀柔满眼惊慌的钻入杂乱树丛,掩面狂奔。 刘志在当天的早上就召开了记者招待会,但是结果并没有预期的效果,反而加重了事情的严重程度。 所以当时有光芒透过海水,浮现在海面上,被修者发现,自然也很正常。 刑楚点点头,也只有他心里最清楚,他所需要的能量实在太过庞大,玄黄塔只能帮助他将元力修为提升到劫境二重天,再‘抽’就‘抽’干了。 老者被刘爽的举动逗乐了,心想,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无赖,不过,很熟悉,还是没变的好。 叶辰并没有下台,他走回了原本的位置,对着台下的叶正等人笑了笑,接着便转过身去,望向赵家所在的位置,等待他的下一个对手。 很多人一听,就知道林雅是从华夏国来的,毕竟岛国的人或多或少都懂一些华夏国的语言。 赵佶目不转睛的看着赵似,他猜到赵似心中已经有了恰当人员,故而有意无意地看着他。 由于放逐之地的地表几乎全是焦土,别说是树木,就算是石头都找不到一颗。 为了报答唐锋,一路上她化为种种柔情,把最好的一面,最疯狂的一面都呈现在唐锋面前。 “皇兄担心了,我没事!”赵似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挤出一丝微笑,苦苦支撑着。 一旁的叶南与汪蔓三人都是静静看着这一切,他们之所以没有阻止叶乐,也是早已决定好的。 其中一名身穿褐袍,头系一字巾的年轻修士,手中遁光闪过,多出了一根长竿。长竿尽头挂着一面长带当风的暗红魂幡,明显是一名魂宗修士。 日媒评价他为“影响了一个世纪”,“和他出生在同一时代是所有大师的悲哀”,“日本动漫之父”,“对世界动画影响最大的人物之一”。 三天来,他没有找任何人,就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思考着,假设各种情况。 但是这时候,他们还在安慰自己,他们知道之前的时候钟天福说了,王天整个果园的所有果树都死了。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要想修炼成苍穹战诀,还必须要天地间至纯的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为祭,方可。 当然,他也清楚,这种事后反悔、杀人夺宝之事“经久不息”,若是眼前青年此时将全部功法交出来,日后自己矢口否认,将十分难办。 这一脚踢出就像是一记重锤般,狠狠的砸在了狼腰上,那条饿狼口中顿时发出“呜咽”声,趴下了身子来在地上不停的翻滚着。 蒋医生做了全面的检查,说她已经能够正常的发声了,只是声带还非常脆弱,最好少开口说话。乔宋决定离开医院,在这里住了那么久,她已经忘记外面的生活是怎么样。 他们虽身为天武,但天赋有限、先天不足,想要继续突破、走下去,堪比登天。 “……已经好几日了……吃了许多药总不见好”秋若显然是听出了弘历声音中不加掩饰的焦急,而她一想到素依苍白无血的面容心中只觉得难受。 原来,就在米迦勒身上火焰熄灭的一瞬间,翔夜左手打中了他一拳,并趁机将锁链射进了胸腔,将心脏包裹了起来。在米迦勒后撤的时候,瞬间将心脏拽了出来。 唐三虽然重视、期盼,可他毕竟已经受到传承,而且是正符合自己的传承,面对选择、唐三选择山峰中得到的传承。 第二十一章 鬼上身? “是郝帅和张钢铁吗?” 警察中有人问了一句,听声音似乎是吴正义。 “吴队长?” 张钢铁又喜又愁,喜的是来的是熟人,愁的是该怎么解释。 “终于找到你们了。” 吴正义把其他几名警察打发上车,独自走了过来。 “你们俩在搞什么鬼?” “没搞什么鬼呀。” 张钢铁话音极低,现在提到“鬼”字就不自觉地发怵,更不用说“搞鬼”了。 “是吗?” 吴正义一把捏住张钢铁的胳膊。 “我问你,你为什么一睁眼就翻窗户逃跑?” 他又一把捏住了郝帅的胳膊。 “还有你,来医院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偷偷跑去给他架梯子?” 果然不出张钢铁之所料,警察就是跟着监控寻来的,在医院时张钢铁怕被拍到,所以把舅爷的车停在监控死角,但那梯子却不得不摆,终究没逃过法眼。 吴正义又转向张钢铁。 “你的手机泡了水打不开,病房里没有其他通讯设备,你们是怎么取得联系的?” 他又转向郝帅。 “你是怎么知道他醒了的?”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般发出来,张钢铁和郝帅除了面面相觑外,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不说?不说我就只能把你们带回去问了,这事惊动了媒体,我可压不住。” 吴正义故意铁青着脸。 “千万不要。” 张钢铁大急,他可不想上电视,而且他还得去救家人。 “那你就赶紧告诉我,你昨晚在桥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 还没等张钢铁说出话来,郝帅忽然打断了他。 “我问过他了,他说什么也没看到,只不过是水性好,想下水游个泳。” “游泳?” 吴正义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捏张钢铁的手上加了力道。 “半夜十二点从十几米高的桥上跳下去游泳?你编瞎话哄鬼呢?” 他不知道这瞎话本来就是鬼编的。 张钢铁看出吴正义加了力道,但疼的不是他,隔壁郝帅的眉头皱得快飞起来了。 “我没编瞎话,我就是吃饱了撑的。” 这话是说给郝帅听的。 “还不说实话?” 吴正义的手上又加了力道。 “水性好你溺水了?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就属于扰乱社会秩序,而且你刚才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我可以直接拘留你的。” “啊哟。” 郝帅忽然惨叫了一声,吴正义见张钢铁面不改色,还以为自己老了,手上的力道越捏越重,他可丝毫不知道疼的是郝帅。 “我又没捏你,你叫唤什么?” 吴正义松开了郝帅,郝帅一脸哀怨看向张钢铁,张钢铁也一脸哀怨看着郝帅,郝帅是责怪张钢铁不装样子,害得吴正义越捏越紧,张钢铁是责怪郝帅编个游泳的瞎话让他没法圆。 吴正义见二人表情怪异,顿时更加怀疑。 “你到底说不说?别以为我认识你就会对你网开一面,不可能。” “我…我看见…” 张钢铁边说边苦思,看郝帅的意思是不让说詹璐璐,本来张钢铁也没想说女鬼,说出来实在是太惊人了。 “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 郝帅忽然唱了起来,吴正义抬脚踢在郝帅屁股上。 “张钢铁,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皮?” 这一脚把郝帅踢得踉跄奔出四五步,但疼的同样不是他,张钢铁不由得向前撅了出去。 “我又没踢你,你躲什么?” 在吴正义看来张钢铁像是往前躲了躲。 “我看见一团黑影。” 张钢铁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舅爷和郝帅同时一惊,想阻拦却来不及。 “什么样的黑影?” 吴正义顿时被吸引,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 “形容不出来,就是一团黑影,我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它就在桥边,我当时害怕极了,但我不得不过,我家住在对岸,除了过桥别无选择,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绕开它,只想赶紧回家。” 张钢铁努力回忆着监控录像里郝帅的一举一动。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退回来呢?” 吴正义继续询问,舅爷和郝帅互看一眼,不知道张钢铁心里在想什么。 “不是我要回来,我走了没几步,我的身体忽然不由我控制了,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回来,在桥边对着空气说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后来跳进张贡江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就在医院了。” 既然吴正义说这是灵异事件,张钢铁就按照灵异事件来编,不提女鬼詹璐璐就是了。 “你是说你被鬼上身了?” 吴正义皱着眉问道。 “我也不知道。” 我编完了,剩下的您自己猜吧,猜到啥就是啥。 吴正义凝神沉思,郝帅所述的事情经过和监控里看到的基本吻合,作为一名警察,他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这起案件却实在匪夷所思。 “那你为什么要跑?你怎么联系到张钢铁的?” 张钢铁皱了皱眉,看来还得往下编,他看了看郝帅,心里有了草稿。 “我醒来发现门口全是记者和警察,一想昨晚的怪事,觉得他们是想采访我,我不想抛头露面,更不想当小白鼠,所以就决定跑,打开窗子刚好看见张钢铁,就让他搬了梯子。” 又编完了,可真费脑细胞,也不知此时此刻费的是自己的脑细胞还是郝帅的。 吴正义听得将信将疑,信的话岂不是承认世上有鬼?这对他的信仰是一种冲击,不信的话暂时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吴队长,这事你得想办法压着。” 郝帅忽然插了句话。 “我知道。” 刚才还说压不住,忽然又能压住了,显然刚才是在吓唬二人,新闻的意外播出已经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虽然已经批评了相关媒体,但终究覆水难收,要是对外公布这是灵异事件,恐怕会引起大范围的恐慌,以后谁还敢上桥? “郝帅问完了,到你了。” 吴正义忽然又看向了郝帅。 “我怎么了?” 郝帅一脸无辜。 “你刚才先说他下水是为了游泳,后面又唱歌打断他,你在掩饰什么?” 不愧是警察,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他的眼神冰冷而又犀利,看得郝帅直发毛。 “还有,你让我把这事压住,又是在害怕什么?” “我…” 郝帅感觉给自己挖了个坑,早知道张钢铁会编故事搪塞,就不去画蛇添足了。 “我怕这事传出去对郝帅的影响不好。”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吴正义不得不信。 “郭主任跟我说你的家人昨天也住院了,一家三口和郝帅的情况一模一样,前一刻还昏迷不醒,后一刻忽然就逃跑了,这才是你极力掩饰的原因吧?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吴正义的推断能力果真了得,郝帅、张钢铁同时一震,连舅爷都不知该怎么答了。 第二十二章 鬼上身! “说话。” 吴正义见郝帅愣神,提高音量喊了一声,郝帅看向张钢铁,用目光询问要不要把斜阳湾说出来。 “是这样的…” 张钢铁开口了。 “你闭嘴,我在问张钢铁。” 吴正义知道张钢铁老实郝帅机灵,不让他发言。 郝帅咬了咬牙,看张钢铁的意思是不让说斜阳湾,有张钢铁的前车之鉴,郝帅也有了草稿。 “是这样的,前天郝帅带着儿子,我带着家人一起开车出去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到了野蛙滩,路边忽然有一个女人跳出来拦车,当时天已经黑了,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家人被吓坏了,所以我就没敢停车,哪知开过去没多久,我的导航忽然出了问题,明明是按照导航走的,距离目的地却越来越远,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就调头回来试,距离变近了,可导航又不停地提示我走反了,走着走着又看到了那个女人,吓得我再次调头,没走多远,我的家人就不省人事了。” 张钢铁根据监控改编故事,郝帅则是根据张钢铁的记忆改编故事,他知道吴正义让张钢铁说是因为张钢铁老实,张钢铁的记性好,所以郝帅多说了一些细节,野蛙滩距斜阳湾还有十几公里,想必吴正义联系不到一起,两人都隐瞒了真相,却又像极了真相。 “野蛙滩那么荒凉,哪来的女人?” “所以我家人才会害怕,我觉得那是女鬼,当时要是停了车,后果不堪设想。” 吴正义的信仰再次受到冲击,但他不信邪。 “我明天派人到野蛙滩去看看。” 张钢铁、郝帅、舅爷互相看了看。 “一定要白天去。” 三人异口同声喊了出来。 “咦?” 三个人同时说一样的话,吴正义觉得奇怪极了,也好奇极了,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郝帅脸上。 “你家人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 “带我去看看她们。” 吴正义挥了挥手,他还是不肯相信,想接着验证。 “什么?” 三人又异口同声喊了出来。 “你们三个怎么一惊一乍的?” 吴正义吓了一跳。 “明天再说吧,这么晚她们都睡了。” 郝帅想办法推脱,他知道张钢铁的家人被锁在家里,以她们现在的状态,吴正义见了还不得吓更大一跳? “现在才九点。” 三人的反常本来就惹人怀疑,郝帅一推脱,吴正义更加觉得有问题。 “我有事要问她们。” 郝帅看向张钢铁,让张钢铁想办法。 “吴队长,要是没我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看吴正义的架势是非见不可,张钢铁准备先行回家安排,用眼神示意郝帅想办法拖住吴正义。 “不能走,你得想个办法帮我安抚群众,要不然这事我怎么压?” 吴正义不同意。 “那咱们在张钢铁家集合,我先把我舅爷送回去。” 吴正义看了看舅爷,又看了看张钢铁,微微点了点头。 “一起走吧。” 舅爷忽然说话了,似乎没明白张钢铁的意思,张钢铁连忙对着舅爷眨眼示意。 “舅爷,我得先送你回家,要不然家人该着急了。” 张钢铁暗示得已经非常明显了,不能让吴正义见到他的家人。 “我也想见见你的家人。” 舅爷似乎还是没听懂,张钢铁大急,还想坚持,却被吴正义打断。 “别磨蹭了,都上我的车,我来送。” 吴正义说完当先向车上走去。 “舅爷,我得先回家把家人藏起来,不能让警察看到她们的样子啊。” 张钢铁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咱们三个不能分开。” 舅爷也悄声说道,他当然明白张钢铁的意思,但他怕詹璐璐去而复返,分开行动容易前功尽弃。 “再说家人不见了你怎么解释?知道在哪的话还得带他去,不知道在哪恐怕他得帮你立案,小区里有监控,你往哪儿藏?” 张钢铁这才明白舅爷的意思,自己的确有欠考虑。 “你们快上车呀。” 吴正义摇下车窗喊了一声。 “他不让另外几个警察过来就是在压这件事,我觉得让他知道实情也不打紧。” 舅爷边走边分析,张钢铁只好惴惴不安跟着上了车。 一路无话,郝帅在思考如何安抚群众,张钢铁在思考见到家人后如何跟吴正义解释,吴正义似乎想说什么,但见二人各有心思,也就没有打扰。 很快就到了张钢铁家门口,郝帅从兜里摸出钥匙,长长吐了口气才插进锁孔打开门,心想这一开肯定又要费二人不少脑细胞,这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到了时间自动灭了,竟然有一线亮光从门缝里照了出来,屋里还有电视的声音。 张钢铁的记忆里并没有把灯和电视打开,郝帅吓得倒退一步,踩在了张钢铁的脚上。 “啊。” 郝帅在张钢铁的身体里没有感觉,这一脚丝毫没有收留,以张钢铁一百六十斤的身躯全力踩下,差点把自己的脚指头踩碎,连忙抬脚,张钢铁却全然没有感觉,上前一步,狐疑地打开门,只见高文静独自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扭过了头。 “回来啦?” 高文静微笑着站了起来,张钢铁打眼一瞧高文静竟然带着影子,惊喜地扑过去,一把拉住了高文静的手。 “静静,你醒了?” 这时郝帅、吴正义、舅爷相继走了进来。 “郝帅,你拉着张钢铁媳妇干什么?” 吴正义尴尬地站在门口,张钢铁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郝帅,一激动竟然把这事忘了,连忙松手,郝帅一跃过来踢开张钢铁,但他却不敢去拉高文静,舅爷两眼盯着高文静的影子若有所思。 “张钢铁,快让客人坐呀,我去倒水。” 高文静关掉电视进了厨房,郝帅连忙把吴正义让到沙发上,吴正义看郝帅的眼神有些异样,自己媳妇的手被别人拉着竟然毫不生气,他们哥们之间的感情竟然好到这种地步?吴正义属实是大跌眼镜。 舅爷目视着高文静走进厨房,趁落座时拍了拍张钢铁,张钢铁扭头看过来,舅爷向厨房努了努嘴,然后摇了摇头,张钢铁顿时一惊。 “詹?” 张钢铁嘴里只微微发出一丝声音,只有他和舅爷能听见,舅爷点了点头,张钢铁想起拉她手时的反应,顿时明白了为什么郝帅抓她不躲。 这时高文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右手提着暖水瓶,左手捏着四个杯子,张钢铁两眼一瞬不瞬盯着她,高文静却并不看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提着暖水瓶倒起水来。 “阿姨和笑笑呢?” 张钢铁忽然问道。 “睡了。” 高文静头也不抬随口回答,张钢铁扭头看向卧室,卧室的门紧闭着,不知道妈妈和笑笑在不在里面,此刻是什么状态,有吴正义在场,他虽然着急,却没办法过去看,毕竟自己现在是郝帅,他也不能开口让郝帅去看,那样未免多管闲事,而且还会惹怒詹璐璐,张钢铁的一颗心怦怦跳着,再也平静不下来。 第二十三章 鬼圆谎 “高文静,我来是有些问题想问你。” 吴正义说明来意。 “您说。” 高文静挨着郝帅坐了下去,似乎是被警察问话有些害怕,抓住了郝帅的手,这原本合乎常理,但此时却不可,郝帅不知她是詹璐璐,看了眼坐在另一头的张钢铁,轻轻地将她的手推了开,这些小动作又被吴正义看在了眼里。 “前天晚上你们出去玩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吴正义不关心别人家的私事,他只关心案情。 听他这么问,张钢铁和郝帅都紧张起来,郝帅编的和当时发生的情况不一样,说出来难免会露馅,张钢铁无法阻拦,只能看了看舅爷,示意他找机会出手。 “前天晚上? 她想了想。 “前天我们一家开车出去玩,到青蛙滩的时候…” 她竟然会记错地名。 “野蛙滩。” 郝帅出言纠正。 “还是你的记性好。” 詹璐璐笑盈盈地挽住了郝帅的胳膊,满眼都是郝帅,郝帅本来就紧绷着神经,被她一挽更感拘谨,使劲把手抽出来,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这不是他的身体,感觉不到水温,他只是想挣脱詹璐璐,却没想到把张钢铁烫得跳了起来。 “你怎么了?” 吴正义奇怪地看着张钢铁。 “我…我拿一下水杯。” 张钢铁用整个手掌握起了水杯,恶狠狠地看向郝帅,郝帅的手顿时被烫疼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给张钢铁灌了一口开水,连忙一抬手。 “郝帅,水太烫了,你还是晾一会再喝吧。” 满脸哀求,张钢铁瞪他一眼,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你俩怎么回事?我还能继续问吗?” 吴正义有些生气了,在他看来高文静一抱张钢铁,郝帅立马跳起来作妖,简直是成心捣乱。 郝帅和张钢铁互看一眼,谁也不说话了。 “我们到野蛙滩的时候,路边忽然出现一个女的拦车,张钢铁想停车,可我没让,那里太偏僻,我觉得不是女鬼就是强盗。” 她倒是直言不讳。 “过去以后车上的导航忽然出了问题,越走越远,张钢铁调头回来,又看到了那女人,吓得再次调头…”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下来,张钢铁、郝帅、舅爷同时紧张起来,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她,舅爷的手在兜里抓着一把小米,想扔又不敢扔。 “不一会我就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就在医院躺着,张钢铁把我们带了回来。” 她竟然会这样说,出乎三人意料,张钢铁心想难道詹璐璐碰了郝帅一下就知道他是怎么跟吴正义交代的了?舅爷心想詹璐璐一定是刚才躲在附近偷听到的,二人都奇怪詹璐璐为何要帮他们圆谎,只有郝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吴正义见高文静和张钢铁说的一样,当即不再怀疑。 “那你昏迷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是睡了一觉。” 吴正义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他转向张钢铁。 “你想到安抚群众的办法了吗?” 张钢铁愣了愣,这事他还真没想。 “我想到了。” 郝帅想了一路。 “让郝帅录个视频,就说在桥上并不是自言自语,而是戴着蓝牙耳机在打电话,桥上的监控那么高,当然看不到小小的耳机。” 吴正义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可以,那他为什么要跳江呢?” “他水性好,想下水游个泳。” 郝帅又来了。 “滚蛋!你觉得有人相信吗?游泳不脱衣服?手机、耳机也不放?” 郝帅不言语了。 “那我就说我打电话跟别人吵了一架,一怒之下就跳江了。” 张钢铁顺着思路提了个意见。 “对,这个理由至少比游泳可信多了。” “不行。” 郝帅跳了起来。 “你那么乐观的人,怎么可能一言不合就投江自尽?再说你跟别人吵架什么时候输过?你这不是败坏自己的名声吗?你这不是在给自己埋梗吗?你让…你自己以后在圈里还怎么混?” 一激动差点说成你让我以后在圈里怎么混。 吴正义见张钢铁比郝帅本人更在意,奇怪地瞪大了眼睛。 “人家郝帅自己提的意见,你急什么?” “我是在替他着急。” 郝帅一屁股坐了回去。 “那我要是说半夜游泳,别人不会认为我是神经病吗?这不也是梗吗?” 张钢铁提出质疑。 “神经病也比自尽强,你儿子没了妈,在学校总让人欺负,他爸再寻死觅活的,你让他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你这是想让你儿子也投江自尽啊。” 郝帅说的不无道理,张钢铁和吴正义沉默了。 “要不就说游泳吧,他们爱信不信。” 舅爷提出意见。 “我觉得说游泳更加让人笑话,因为我溺水了,水性不好还爱瞎搞,就像我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有一个习武之人想从屋顶翻跟头下来,结果把自己摔死了。” 张钢铁侃侃而谈。 “反正不能说投江自尽,你要是敢说,我就拿小刀割腕。” 郝帅拿食指在小臂上比划了一下。 “你要是割腕,我就再跳一次江,而且还负重跳,捞都不给别人机会捞。” 张钢铁不服气,明明是在替他考虑,竟然不领情。 “闭嘴。” 吴正义见二人拿自己的生命威胁别人,好笑又好气,一拳砸在郝帅胳膊上。 “你们拿生命当儿戏吗?” 郝帅不说话了。 “那我就说游泳吧。” 张钢铁无所谓。 “等等,容我想想。” 郝帅又不同意了,他一直自诩游泳高手,却险些溺水而死,传出去好像的确比吵架吵输了还丢人。 “人家郝帅自己都同意了,你还想个屁?” 吴正义转向张钢铁。 “你打个草稿,首先向广大市民道歉,然后再说事情经过,道歉一定要诚恳而又深刻。” 张钢铁拿出纸笔打起了草稿,在写完道歉的话之后,郝帅又提了个意见,众人一致同意,最终定为郝帅是极限运动爱好者,为了不引人注目,所以选择半夜跳水,不料对桥高判断失误,导致入水时撞到头部失去了意识,至于手机和耳机这种细节不提也罢,跨江大桥的高度人人皆知,很少有人敢从这里跳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此解释无论是群众还是郝帅都较好接受。 张钢铁随后便用手机拍了道歉视频,吴正义转发给了电视台,相信这件事很快就会淡出人们的记忆。 “总算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接下来就该去探索真相了。” 吴正义站了起来。 “我送你吧。” 张钢铁也站了起来,巴不得他赶快走。 “你不走吗?” 吴正义奇怪地看着张钢铁。 “我…我跟张钢铁还有些话要说。” 张钢铁当然不走,这是他家,何况他还要和郝帅互换身体,还要解决詹璐璐。 “我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詹璐璐忽然冷冷地说了一句。 “静静,我和郝帅还有话要说,你困了就先去睡。” 郝帅当然也急着换回自己的身体。 “不行。” 詹璐璐把脸一板。 郝帅大奇,高文静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啊,以前待到凌晨她都不生气,扭脸看向张钢铁,用眼神提问。 “张钢铁,你媳妇这么着急把客人赶走想干什么?” 张钢铁一脸愕然,还要说什么,忽见詹璐璐从桌上的水果盘里拿起了水果刀,另一只手拿了一颗苹果,眼睛却盯着张钢铁,刀离手腕只有一寸远,很明显她知道张钢铁看出来是她,所以以此威胁,张钢铁要是不走或者说出来,她就割高文静的腕。 张钢铁投鼠忌器没了主意,只能看向舅爷,舅爷也是毫无办法,他若撒一把米出去,詹璐璐自然待不住,但割腕恐怕会和撒米同时进行。 “听见没有,主人都说困了。” 吴正义一拉张钢铁,张钢铁只好跟着向门口走去,眼睛死盯着詹璐璐,警告她别乱来,詹璐璐却并不怕他,脸上满是不屑,郝帅起身想送,却被詹璐璐一把拉了回去,顿时一脸无奈,用眼神示意张钢铁快点回来伺候自己媳妇,要是来晚了可不怪他。 第二十四章 鬼黏人 出了楼道,耳听得里面反锁了门,张钢铁一颗心揪的哟,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好不容易救回郝帅,恐怕要前功尽弃,但愿詹璐璐不会伤害任何人。 “快走。” 舅爷催了一声,张钢铁只好加快脚步。 “我送你们吧。” 吴正义打开了车门。 “不用了,我家就在旁边的小区,他一个人不敢回家,今晚就在我家睡了。” 舅爷表示拒绝。 “好。” 吴正义笑了笑,没有坚持,舅爷和张钢铁走出半里,目视着吴正义的车出大门后右转而去,连忙转身回来。 -------------------- 三人一出门,詹璐璐飞步窜到门口,将门反锁了起来,郝帅见高文静这么猴急,心里瞬间充满了恐惧,是因为看出了她是鬼?非也,郝帅曾不止一次听张钢铁说过要二胎的事,而且高文静正值如狼似虎的年纪,她哪里知道眼前的张钢铁虽然是张钢铁的身子,却不是张钢铁的灵魂?郝帅怕的是这个,殊不知此刻就算被动屈服,感觉也不在他身上。 “直接跟她说我是郝帅,她信不信?” 郝帅这样想着,随后猛地摇了摇头。 “信才怪,没准觉得张钢铁在玩角色扮演。” 他随即打了个剧烈的冷战。 “扮演我可真是变*态。” 郝帅神思飞扬,哪知高文静锁门之后忽然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 高文静被沙发所挡,郝帅探头看了一眼,高文静平躺在地一动不动,郝帅忍不住踱了过去。 “你别捉弄我啊。” 郝帅前一秒还在想张钢铁角色扮演的事,高文静古灵精怪,他怀疑高文静在做戏,轻轻踢了踢高文静的脚丫子,高文静却仍无动静。 “那你就在这睡吧。” 郝帅走到卧室门口,用力关上了卧室的门,但他却没进去,站在卧室门外观察高文静,过了三十几秒仍然一动不动。 “昏倒了?” 郝帅这才有点信了,连忙走过来蹲到高文静身边,边拍边喊半天仍旧不动,吓得郝帅花容失色,没听说高文静有什么疾病啊?难道灵又出窍了?郝帅连忙去摸她的脉门,可惜他的手没有感觉,只能听心跳了。 “张钢铁,我用你的身体听你老婆的心跳,这是为了救她,你可不能怪我。” 郝帅嘟囔了一句,俯身向高文静的胸口听去,哪知脑袋贴到胸脯还没有听到声音,高文静的双手忽然圈了起来,勾住了他的脖子,郝帅立足不稳,一下子趴在了高文静身上。 “你骗我?” 郝帅使劲用手撑起身子,哪知高文静勾着不放,身体被带了起来,两张脸近在咫尺,鼻尖碰着鼻尖,高文静满脸笑意,郝帅却满脸尴尬。 “高文静,你…放开我,我…我不是张钢铁。” “我也不是高文静。” 她说完竟然噘着嘴亲来,知道郝帅窘迫,故意逗他玩,郝帅的头被死死卡着挣脱不开,只能扭脸躲避。 “我真的不是张钢铁,我是郝帅。” 看我变态不变态。 “我也真的不是高文静,我是詹璐璐。” 听到“詹璐璐”三个字,郝帅的身体忽地一震,高文静怎么会知道詹璐璐?忙正眼去看,高文静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却不是变成桥上遇见的詹璐璐,而是变成了戴发卡的詹璐璐,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郝帅怀疑自己眼花了,闭上眼晃了晃头再次睁开,眼前还是詹璐璐,吓得一声惊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倏”地一下站了起来,而詹璐璐竟似没有重量一般被他带了起来,双臂依然箍着他的脖子,腿夹着他的腰,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你…” 正要说话,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开门!” 是舅爷的声音,郝帅向门口看去,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又向后跳了一截,因为门口堆放着两个人,正是张钢铁和高文静,高文静环抱着张钢铁的脖子,张钢铁趴在高文静胸口听心跳。 “我出来了?” 郝帅惊奇地问道。 “是呀。” 詹璐璐一说话,郝帅又想起了害怕,用手抓着詹璐璐的手臂使劲拉,却怎么样也拉不开。 “怎么,你怕我吗?” 詹璐璐的音量变小了许多。 “你是鬼,你离我远一点。” 郝帅的声音在颤抖。 “我就不。” 詹璐璐把头埋进了郝帅怀里。 这时门外的敲门声渐渐变重,郝帅知道自己拉不动,缓缓向门口踱去。 “你想给他们开门吗?” 詹璐璐问道。 “是啊,我拉不开你,但总有人能治你。” “你现在只是个影子,能打开门吗?” “我可以进张钢铁的身体。” “你觉得有我在你能进去吗?” 这时敲门声忽然停了,门外隐约有人语声,但听不清,郝帅大急,奋力跳向张钢铁的身体,却和下面高文静的身体重叠在了一起,他坐起来,发现谁的身体也没进去,只有詹璐璐依然靠在他怀里。 “你进不去的。” 詹璐璐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舒服得快睡着了。 郝帅站起来四处试探,但除了詹璐璐以外什么也动不了,终于放弃了。 “你不是被我舅爷打死了吗?” “没打死,只打了个半死,高文静身上的护身符又把我折磨了个半死,半死加半死,现在我只剩一丢丢力气了。” 高文静身上有护身符的事郝帅知道,原来詹璐璐不是故意放低音量,也不是快睡着了,甚至刚才在高文静身体里也不是故意摔倒,而是因为她很虚弱。 “一丢丢力气还抱这么紧?” 郝帅一个大老爷们都拉不开。 “这是我最后的力气了,我不想让你推开我。” 詹璐璐说话间身体向下滑动了一截,显然力气很弱,她使劲紧了紧胳膊,抬起头来注视着郝帅,两眼闪闪奕奕。 “你希望我活着,我也希望我活着,比你更加希望,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遇到你之前我就已经死了,再怎样也活不转来。” 郝帅想起昨天她问出那句话时的神色,心莫名的疼了一下。 这时门上忽然传来“吱吱”的响声,外面似乎在拿角磨机破门。 郝帅一惊,下意识地远离门口。 “你快走吧。” 谁知詹璐璐又把头埋进了郝帅怀里,像是压根没听见门上的响声一样。 “我不走,让我好好抱抱你。”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似乎不打算走了,这时门锁位置火花四溅,似乎已经磨通了,詹璐璐仍不为所动,郝帅却慌了,他左右打量,看到一扇打开的窗子,走到窗边一看,下面浓黑如墨。 这时角磨机的声音停了,从开口处伸进来一根撬棍,只听一声巨响,门锁位置掉落了一大块,接着门被从外拉开,当先进来的竟然是吴正义,张钢铁紧随其后,郝帅咬了咬牙,脚踩窗框爬上窗子,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我是影子,我摔不死,我是影子,我摔不死,我是影子,我摔不死…” 郝帅反复念叨着,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他不敢睁眼看,双手不知何时紧紧揽住了詹璐璐。 第二十五章 鬼挑衅 一开门,眼前的景象把三个人都看呆了,吴正义尴尬地扭过了脸,张钢铁赶忙把自己和高文静的身体分开扶到沙发上,真不知这一人一鬼两个奇葩拿他夫妻二人的身体在门口的地板上干了什么。 “舅爷,你看见窗边的影子了吗?” “看见了。” 舅爷扶起高文静,翻开她领口的衣服,原本缝着护身符的地方只挂着两根断了的线头。 “我说她怎么可能那么舒坦地上身,原来是把护身符撕掉了。” “她怎么撕的?” 张钢铁想不通,舅爷摇了摇头,同样也觉得不可思议。 吴正义看着这一切,脑袋快被问号撑爆了。 “我已经按你们说的把门打开了,现在可以给我解释了吗?” 张钢铁看了看舅爷,舅爷点了点头,张钢铁也躺到了沙发上,舅爷随即揉起他的头来,不是揉郝帅身体的头,而是张钢铁自己身体的头,因为只有揉他的头才会有感觉,才能有意识模糊出窍的机会。 吴正义见二人如此反常,正要发问,忽见郝帅的影子竟然脱离了身体,一步步向张钢铁的身体走去,吓得跳起来躲避,这才注意到张钢铁和高文静的身体上都没有影子,那影子转眼就和张钢铁的身体合在了一起,紧接着张钢铁坐了起来,沙发上的郝帅却不动了,吴正义倒退了一步,整个人都惊呆了。 “你们这是什么邪术?” “这不是邪术,这只是非常简单的灵出窍。” “灵?出窍?” 吴正义瞪大了眼睛。 “对,灵就是影子,是每个人的意识所在,刚才在郝帅身体里的是张钢铁,张钢铁身体里的是郝帅。” 舅爷和盘托出。 “我说我捏郝帅的时候为什么张钢铁满脸痛苦,踢张钢铁的时候却是郝帅在躲,难怪见到高文静的时候是郝帅跑过去牵她,而张钢铁却不为所动,二人还互相拿自己的生命威胁对方,这下就都能说通了。” “你为什么会忽然回来?” 张钢铁和舅爷刚上楼,吴正义紧接着也上来了,十分奇怪,多亏吴正义白天执行任务时把角磨机放在了车上,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破门而入。 “在张贡江的水边时你执意要送舅爷回家,要是舅爷家和张钢铁家离得这么近,还用单独送一趟吗?” 原来是舅爷的话露出了破绽。 “你们为什么要进对方的身体?” 张钢铁叹了口气,看了看高文静。 “我家人被鬼取走了灵,所以医院救不醒,郝帅也一样,我进他身体是为了带他逃出医院。” 没有提斜阳湾。 “那郝帅呢?” “郝帅被女鬼缠上了,在张贡江的水边时我好不容易才用自己的身体把郝帅救了下来,刚才在静静身体里的…就是那个女鬼,她用水果刀对着静静的手腕,我不敢拆穿,现在她又带着郝帅的灵跑了。” “所以郝帅在桥上看见的其实不是一团黑影,而是那个女鬼吧?” “不错,那女鬼是装可怜的一把好手,博取了郝帅的同情,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是女鬼,就跳下水救她,被她取走了灵。” 吴正义不说话了,他的信仰被彻底粉碎,连渣都不剩。 张钢铁见吴正义不说话,迅速起身走进了卧室,张妈妈和张禾笑安安稳稳地躺着,张钢铁这才宽心,张妈妈的手臂微抬,手上似乎拿着什么,张钢铁掰开她的手指,竟是一个护身符,张钢铁想到高文静一听斜阳湾就听话的样子,顿时知道詹璐璐是怎么摘下护身符的了,那窗子在他们来的时候就开着,詹璐璐早就想好怎么带着郝帅的灵跑了。 “现在怎么办?” 吴正义问道,灵异事件他无从下手。 “想办法找女鬼。” 舅爷不想让警察介入,毕竟鬼不怕枪弹,碰到了危险的是他们,但他们想必非介入不可,只好以此支开他们。 “怎么找?” “找影子。” 吴正义皱了皱眉,这和大海捞针没有分别,但大海捞针也得捞,四个人昏迷不醒不能不管,只不过不能大肆去捞,毕竟不是正常事件。 “好。” 吴正义说完出门而去。 “那咱们怎么办?” 张钢铁问道。 “从他们刚才的姿势来分析,詹璐璐应该不会伤害郝帅。” 张钢铁想起进门时看见的那一幕,一拳打在郝帅胸口。 “你个骚*包,总说自己性*冷淡,怎么忽然热起来了?热也不能拿我们的身体热呀。” 他还想故技重施,但一想现在就算把他打死詹璐璐想必也不会再召唤他的身体,只好作罢。 “你早点休息,明天我找我师叔借点厉害的法器,跟你一起去看夕阳。” 舅爷顿了顿,忽然又说道。 “灵出窍后身体会加速衰老,时间越久衰老得越快,人鬼殊途,郝帅他…” 他不忍心说下去,张钢铁也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郝帅的脸颊。 “帅帅,既然你自愿陷入温柔乡,那就让你享享艳福吧,等我救了家人再来救你。” 第二天中午在舅爷家集合,二人开着舅爷的车直奔斜阳湾,哪知开到野蛙滩的时候车再一次抛了锚,车前盖“砰”地一声被炸了起来,发动机冒起了白烟,好在没有着火。 “欺人太甚。” 张钢铁跳下车来,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可惜不知鬼在何方。 “舅爷,你不是说鬼白天出不来吗?” 舅爷也觉得匪夷所思,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瓶,把里面的药水滴到左眼里四下看了看,随后把小瓶递给了张钢铁。 “这是什么?” “灵根水,滴到眼睛里就能看见鬼了,滴一只眼就好。” 看来这是舅爷从他师叔那里借到的好东西,张钢铁想了想,能看见鬼就不会被他捉弄了,于是也滴了两滴到眼里。 “看来是把他惹恼了。” 舅爷看着冒烟的发动机,他这辆多年的老伙计可能已经失去了维修的价值。 二人只能再次步行抄近道过去,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个帐篷,距离斜阳湾只有二三里路。 “有人吗?” 张钢铁喊了一声,片刻后从帐篷里走出一个三十左右的汉子来。 “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满眼惊奇。 “你是什么人?” 张钢铁也是满眼惊奇。 “前面的村子里闹鬼,趁现在天还没黑,你们赶快走吧。” 他显然知道斜阳湾。 “我们就是要去斜阳湾。” 那人说完之后本来打算回帐篷里去,听见张钢铁说要去斜阳湾,又转了过来。 “去斜阳湾干什么?” “捉鬼。” 那人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二人半晌,忽然撩起了帐篷的门。 “进来说吧。” 舅爷见他帐篷上贴着几张避鬼的符咒,想必是同道中人,不禁大喜,多个帮手更有胜算。 第二十六章 鬼忘形 帐篷里铺着一块大毯子,角落里蜷着两只毛茸茸的黑色动物,光线太暗看不清是什么。 “你们是阴阳先生吗?” 那人问道。 “是。” 舅爷看着那两只动物出神,张钢铁替他回答。 “村里的鬼害你了?” 那人又问道。 “他把我家人的灵取走了,现在昏迷不醒。” 那人点了点头。 “太好了,咱们联手吧。” “你也是阴阳先生吗?” “我不是,不过我有狐狸。” 原来那是两只狐狸。 “我每天傍晚都会带着狐狸到村里去堵他,但是他太狡猾,总是捉不到。” 张钢铁猛然想起了当天的第一个梦,狐狸敲门,詹自喜抱着狐狸在门外开心地转圈圈,发现张钢铁后,狐狸从门外窜出来着实把张钢铁吓了一大跳。 “你跟这鬼也有过节?” 每天都去必有缘故。 “我叫周成,曾经也住在这个村,这个鬼活着的时候小偷小摸人人喊打,死了更是害得全村鸡犬不宁,找阴阳先生也无济于事,大家没办法才集体搬走的。” 周成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里充满痛苦。 “可怜我妹妹才十二岁就被他给活活害死了。” 果然是害人不浅,张钢铁想到他无缘无故取走自己家人的灵,逼自己看夕阳云云,无非是在捉弄自己。 “三年前我爷爷去世了,我爸想把他安葬在祖坟里,心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鬼肯定不在了,没想到刚把棺材放下,里面忽然传来了敲打声,把所有人都吓坏了,阴阳先生开了棺,发现棺盖上用血写着‘禁止回村,后果自负’八个字,简直是欺人太甚,我爸只好把我爷爷的遗体寄葬在别处,我听说狐狸吃鬼,专门养了两只用来对付他。” 他的目光转向了角落的狐狸。 “他就是这么蛮横无礼,接连破坏我三辆车,取走我家人的灵逼我来看什么夕阳。” 张钢铁也愤愤说道。 周成笑了笑。 “不用生气,有你们阴阳先生的技术,加上我的宝贝狐狸,今天就一举把他拿下。” 张钢铁看了看狐狸,心里没底,这周成说他每天傍晚都来,那么詹自喜说的看夕阳会不会只是个说辞?目的是让张钢铁傍晚的时候过来,这么一想张钢铁忽然明白了,是了,詹自喜肯定是被狐狸扰得不胜其烦,让我来帮他赶走狐狸,他让我梦到狐狸就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你的狐狸能控制吗?我需要活捉他才能救我的家人。” “能,这都是修行百年的狐狸,通人性、懂人言,我养了三年,听话极了。” 他走到角落抱过一只狐狸,狐狸被扰了好梦,委屈地哀哀低鸣,周成伸出手掌。 “把手给我。” 那狐狸果然把前脚放到了周成手上。 “转个圈。” 那狐狸果然原地转了一圈。 “去把它叫醒。” 周成指了指另一只狐狸,这只狐狸回头看了看,耳朵瞬间耷了下来,脚下却不动,似乎不敢,周成拇指压中指伸到嘴边哈了口气,那狐狸吓得倒退到另一只狐狸身边,用后腿踢了一脚飞速钻到了周成怀里,另一只狐狸悠悠转醒,抬起头来没看到谁碰自己,凶狠地对着这只狐狸龇着牙,个头明显比这只大。 这一系列动作看呆了张钢铁,狐狸通人性他听说过,但还是第一次见。 “合作愉快。” 周成把手伸向张钢铁,张钢铁看向舅爷,让他拿主意。 “你自己决定。” 舅爷不发表意见。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你要捉鬼,我也要捉鬼,你为了家人,我也为了家人,多个帮手还不好吗?” 周成侃侃而言,目光中满是求恳,张钢铁见他怀里的狐狸蜷着身子十分乖巧,终于点了点头。 一抹斜阳垂在山头,将天上的云朵烧成了火红色,一层层、一片片、一朵朵,覆盖了半个天空,连地上的花草仿佛也被染上了颜色,再看火海,大量的鱼卵已经将水面点缀成了红色,此刻又映上了天空的倒影,海天仿佛连接到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果然是美,果然绚烂。 张钢铁独自靠在石碑上欣赏眼前的美景,太阳落山后,詹自喜走了出来,可张钢铁却视若未见,因为只有滴了灵根水的左眼能看见他,说明他没有现身,这正是舅爷只让点一只眼的原因,两只都点就分不清他有没有现身了,让他觉得看不见他,才有机会拿他个措手不及。 詹自喜看了片刻,迈步向张钢铁走了过来,忽然把脸挡在了张钢铁面前,两眼注视着张钢铁的眼睛,张钢铁继续假装看不见,手上却暗暗使着劲,舅爷给他手上擦了灵油,可以把鬼粘住。 又过了片刻,詹自喜忽然抬手在自己眼睛上一抓,手拿开时只剩下黑黑的一个洞,他竟然把眼珠抠了出来,张钢铁暗暗心惊,却不敢表现出来,哪知詹自喜随即把眼珠向张钢铁的脸上扔来,张钢铁大惊,本能地挪动身子躲开。 “哈哈,你动了。” 詹自喜得意地指着张钢铁,那眼珠在石碑上一弹被他接在手里,又装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能看见你?” “废话,我能看见你眼中的东西,你的左眼里有我,右眼里没有。” 他左右瞄了瞄。 “你的帮手呢?” 他没看见舅爷觉得奇怪。 “用不着。” 张钢铁猛地跳起来向詹自喜抓去,詹自喜飘飘悠悠灵巧躲避,张钢铁挥舞着一对铁爪抓了半天,却连詹自喜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一天不见你怎么更傻了?你舅爷说过我不是实体,你能抓到我吗?” “那你躲什么?” 张钢铁手上丝毫不停。 “好好好,让你抓一下试试。” 詹自喜把手伸了出来,张钢铁一掌拍在他手心,两只手霎时粘在了一起,詹自喜没有重量,被张钢铁带着连晃。 “粘住了。” 张钢铁一声大喊,紧接着只听旁边传来两声怪异的嚎叫,狐狸从暗处扑了出来,转眼已在不远处,詹自喜万万没想到张钢铁的手竟然能把自己粘住,躲开张钢铁的第二抓,情急之下用力一甩胳膊,手和胳膊当即分了家,他顾不得许多,窜到旁边一棵树旁,他没有重量,单手攀爬仍旧无碍,转眼便上了树,钻进了茂密的树枝中,几乎同时两只狐狸奔到了树边,无奈不会上树,脚踏树身立起来,对着树上嚎叫。 这时舅爷和周成也赶了过来,二人手中早已拉着红绳,迅速围着树身结了个阵,詹自喜再也跳不出去了。 “张钢铁,你不想要家人了吗?” 詹自喜终于陷入了瓮中,他藏在树枝里,也不知是个什么表情。 “当然要啊,你现在马上把我家人放了,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不然我就让你尝尝我舅爷的厉害。” “你做梦,想要你的家人,就带着你的帮手赶快滚蛋。” “哈哈,你急了。” 张钢铁故意气他,舅爷不声不响从箱子里拿出了一面镜子,口中念了个咒,那镜子竟然发出了一道白光,像手电筒一般,白光照进枝叶,舅爷左右晃动寻找,只听詹自喜忽然惨叫了一声,那白光如同烈火,灼得詹自喜浑身冒烟,舅爷找到了詹自喜藏身所在,将白光定格在了那个位置,詹自喜连连躲避,却再也逃不过舅爷的法眼,白光始终跟着他,紧接着枝叶摇晃了起来,似乎是詹自喜在发抖。 “张钢铁!” 詹自喜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可惜没人同情他,没过几秒,詹自喜慌乱中一脚踩空坠了下来,张钢铁顿喜,眼见他落到了地面,正要过去拿他,却见体型略大的狐狸一个飞扑过去,在詹自喜嘴边轻轻一吸鼻子,詹自喜竟像一团烟一般被它吸进了肚子里。 “周…周兄弟,鬼呢?” 张钢铁干瞪着眼睛。 “你个死畜生,让你别吃别吃,你怎么不听话了?” 周成轻轻拍了一下狐狸的肚子。 张钢铁见状,急道。 “还能吐出来吗?” “这哪吐得出来?吐出来也是死鬼了。” 张钢铁一把攥住了周成的衣领。 “你不是说你的狐狸听话极了吗?” “是听话极了,谁知道这次不听话?你放开我。” 周成使劲挣脱,衣服“嘶”地一声被张钢铁撕开个口子。 “我家人怎么办?” 张钢铁眼里冒着火咆哮道。 “你再找找。” 他竟说得轻描淡写,张钢铁气得一拳打在他腮帮子上,周成吃痛,飞起一脚将张钢铁踢得踉跄退出七八步。 “畜生不听话,你拿我撒什么气?” 张钢铁又扑了过去,那只大狐狸忽然跳了出来,屁股对着张钢铁放了个屁,张钢铁急红了眼,什么也不管冲进了屁里。 “小心。” 舅爷喊了一声,可惜张钢铁已经闻到了屁味,他的意识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他使劲摇了摇脑袋,忽然看见山坡下走着三人,赫然是妈妈、静静和笑笑,张钢铁心花怒放,连忙朝着她们奔去,舅爷知道狐屁使他产生了幻觉,见他大步流星冲向火海,连忙追了下去。 第二十七章 鬼报复 舅爷年老体不衰,撒开脚丫子狂追,勉强追到了张钢铁,但张钢铁已经到了水边,舅爷心急如焚,向前一个飞扑,环臂抱住了张钢铁的双腿,张钢铁一个狗吃屎匍匐在地。 “妈,等等我。” 张钢铁的眼里没有其他,一个劲往水里爬,舅爷使出浑身力气拖着张钢铁的双腿,无论张钢铁如何踢弹都不松手,饶是这样,仍然被带着向前拥出一截,以至于张钢铁的上半身完全浸到了水里。 “妈…咕嘟…静…咕嘟” 一张嘴便会灌进去一口水,伴着几粒生鱼卵一起下肚,好在火海是淡水内海,冷水拔脸,渐渐冲淡了毒性,张钢铁的意识终于回来了,双臂乱挥摸到了水底的石头,连忙把脑袋撑出水面,大口大口喘起粗气来。 舅爷见状,知道张钢铁恢复了意识,这才松开手。 “我怎么在这儿?” 张钢铁翻身坐回岸上,一脸迷茫。 “屁是狐狸自保的一种手段,闻了狐屁会产生幻觉,要不是我拉着你,你就投海自尽了。” 张钢铁这才想起刚才的一幕,顿时后怕起来,若没有舅爷在,自己被水激醒时恐怕已在海中心,旱鸭子下水有去无回,只怪自己气昏了头,他扭脸向坡上看去,那周成早没影了。 “舅爷,我是不是被骗了?” “骗谈不上,被利用倒是真的,要没有咱们,他还是抓不到鬼。” “不对,他口口声声说狐狸听话,咱们也确实看到狐狸懂人话,而且很怕他,怎么可能在关键时刻忽然不听话了?” “你觉得是他让狐狸把鬼吃了的?” “没错,他拍狐狸的肚子像挠痒痒一样,根本就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在表扬。” “要是这么分析的话,确实有点像,可他跟你没有仇,怎么会害你呢?” “他跟鬼有仇。” 张钢铁总算想明白了。 “这么多年的仇恨,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他绝对不可能给鬼机会逃跑。” 张钢铁的思绪飞转,仿佛听到周成在交代狐狸一有机会就把鬼吃掉,这种心情张钢铁能够理解,刚才詹自喜掉下来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想第一时间给他一顿胖揍?他气的并不是被周成骗了,而是没救出家人。 想到家人,张钢铁不禁悲从中来,这世上恐怕只有詹自喜知道她们的灵在哪里,如今詹自喜没了,很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救醒她们了。 “妈,儿子好没用啊。” 他的眼泪扑簌簌流了出来,连忙抬手去擦,哪知一抬手忽然吓得从地上弹了起来,詹自喜的断手竟然还在他的右手上粘着,连忙用左手去摘,哪知鬼手不是实体,他的两只手可以互相拍掌,但鬼手却碰不到。 “舅爷,这个怎么拿下去?” “我也不知道,等回了新江问我师叔吧。” 舅爷早就看见了,只是没说。 “这…” 手上粘着一只鬼手,张钢铁觉得头皮发麻。 “把灵油抹在石头上能粘走鬼手吗?” “不能,灵油只粘人和鬼,是捉鬼一门的独家秘方,除非有别人愿意替你把手粘到他身上。” 张钢铁猛甩了几下胳膊,那鬼手却如同粘死了一般。 “没用的,鬼手又没有重量,怎么能甩掉?等灵根水的药性过去你就看不见了。” 这时张钢铁的手机响了,是吴正义,鬼一灭电话竟然有信号了。 “张钢铁,你在什么位置?” 吴正义劈头盖脸问道。 “我跟我舅爷在一起。” 这回答模棱两可。 “我问你在什么位置。” 吴正义似乎有些生气。 “我在…斜阳湾。” 鬼已经没了,也没有必要再隐瞒。 “斜阳湾是什么地方?” 不但地图上没有,连当地的警察都不知道。 “就在离野蛙滩不远的地方。” “你赶快回来,我在你们的车旁边。” “什么?你怎么晚上过来?” 张钢铁一惊,但他随即便释然了,鬼已经没了,而且詹自喜在日落前就已经出来,还破坏了舅爷的车,说明白天晚上一个样,舅爷的认知出现了失误。 “你一直在对我撒谎,我觉得白天过来肯定什么也发现不了。” 吴正义怀疑得对。 “我马上回来。” 张钢铁把衣服上的泥土掸掉,跟舅爷一起上坡,没走几步,忽然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舅爷,你听到哭声了吗?” “听到了。” 二人循着声音寻找,似乎是从詹自喜家中传出来的,张钢铁顿时喜形于色,仿佛又看到了救家人的希望。 “你记不记得郝帅拿的照片?上面可不单单只有詹自喜和詹璐璐。” 他抬脚走了过去,哭声果然变大了,很快就走到了门口,张钢铁用手电筒照进去看,屋里依旧杂乱无比,和当天没什么两样,但此时炕上却端坐着一个女鬼,那女鬼背对着窗口,一身红衣格外鲜艳,手拿一把梳子正在缓缓梳头,那哭嚎的婴儿就在她旁边,她却不去哄,任由婴儿不住气地哭着,显得诡异万分。 张钢铁见左右眼都能看见她,显然是现身的状态,不知她想怎么样,为了救家人,他什么都不怕,何况还有舅爷在侧,当即抬脚走了进去。 一直等他走到里屋,那女鬼都分毫未动。 “大嫂?” 管女鬼叫大嫂,张钢铁还真是个有礼貌的愣头青,毕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可那女鬼却依然没有反应,像没听见一样。 “詹夫人?” 终于想到个合适的称呼。 张钢铁继续走近,距那女鬼仅剩一步远时,那女鬼忽然猛地转过身来,手电筒照到了她脸上,只见她的两只眼睛竟然是空的,没有眼珠,一张脸惨白无比,嘴边糊着一圈鲜血,饶是张钢铁明知她是鬼,仍然被她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她忽然五指齐张向张钢铁扑来,伴着一声刺耳的怪叫,让人听了不寒而栗,张钢铁吓得直往后退,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了脚,一下子摔倒在地,那女鬼倏忽间扑到了他身上。 “救命!” 张钢铁吓得手足乱打,左手穿过她的身体打了个空,右手抵上她的脖子,却把她支了起来,身子斜在了当场,顿时二人一鬼都有些惊异,舅爷手抓小米本来准备扬出来打鬼,见此情景没有出手,人碰不到鬼,但鬼可以,张钢铁的手上粘着鬼手,竟然借鬼手拦住了女鬼。 那女鬼只是愣了愣,便再度挥舞着双手向张钢铁抓来,只可惜脖子被张钢铁卡着,手臂没有张钢铁的长,每一爪都和张钢铁的身体差着几公分,徒然使着全力,却是招招未命中,在游戏里这叫菜得抠脚,在现实中叫短手的悲哀。 张钢铁见状,想起自己手上粘着鬼手,不由放下心来,手上一用力,把女鬼推了开来,迅速站起了身,那女鬼见张钢铁可以借丈夫的手碰到自己,恐怕近不了身,旁边还有一位阴阳先生,情知自己没有胜算,气得长大血口撕声尖叫起来,叫声尖锐刺耳,就像摩擦铁器时一样,令人听了浑身打颤,张钢铁和舅爷同时捂上了耳朵,随着她的叫声响起,房子忽然跟着摇晃起来,墙边的立柜先行倒了下来,端端正正砸向张钢铁,张钢铁闪身躲开,没来得及站稳身子,一块墙皮又砸向了他,张钢铁黑暗中没有看见,眼看墙皮就要砸在他头上,幸好舅爷看见了,扑过来将他推开。 “快走!” 舅爷喊了一声,当先奔出了门,张钢铁正要跟上,忽见屋顶一根粗椽掉落下来,不偏不倚竖在了门口,虽然没有门宽,但只留下极窄的一条缝,别说胖如张钢铁,就算是个瘦猴子恐怕也钻不出去,这鬼显然是想报复自己,木椽一掉,屋顶失去支撑,整个砸了下来。 第二十八章 鬼遍地 灰尘伴着碎屑落了一头,眼睛几乎睁不开,张钢铁顾不得擦拭,门已经被木椽堵死,眼下只能跳窗了,张钢铁扭头看了看,一个助跑撞上窗子,窗框年久失修风化严重,被他撞破跳了出来,待他回头看时,却瞬间无奈,他起跳时眼见屋顶和墙壁已经全部倒了下来,但此时屋子却四壁完好,只有窗子上破了一个大洞。 “是幻觉。” 舅爷也表示无奈,鬼要是能把房子掀翻,岂不是无敌了?但当时情急,谁也来不及细想。 张钢铁举着手电筒照向屋里,却哪里还有鬼在?再向四周一照,全村百十来座屋子都可以藏身,若是一间一间寻找,耗费大量时间不说,还有可能徒劳无功,毕竟鬼可以穿墙遁走。 “看来她今天不会出来了。” 舅爷的意思是先走,张钢铁叹了口气,刚才跳窗出来的时候窗子上残留的玻璃、木头茬在他身上划开了数道口子,鲜血淋漓,委实没有精力再去翻找,只好回去商量办法。 周成搭帐篷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周成遂了心愿,自然不会逗留,二人很快就回到了野蛙滩,吴正义的车就停在他们的车后方,但车上却没有人,张钢铁拨打吴正义的电话,没人接。 “去哪了?” 张钢铁看向舅爷,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舅爷照了照吴正义的车,看不出被破坏的痕迹,又照向地面,有三道脚印沿着大路进了野蛙滩,显然吴正义还带了两个同伴。 “去看看。” 二人跟着脚印寻去,虽是大路,却坑洼难走,远不如他们去斜阳湾时走的山路平坦,没走多远,忽然看见地上摆着一条人腿,张钢铁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可吴正义他们的脚印却丝毫没停,跨过人腿过去了,张钢铁壮着胆子跨过去,又走了几步,赫然看见地上竖着一颗人头,双目圆睁,仿佛在瞪着张钢铁。 张钢铁吓得停了下来,舅爷紧走几步赶上来。 “你什么也看不见。” 他凑在张钢铁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说完当先走了,走到那颗头前时故意不跨步,踢鬼头而走,他碰不到鬼,右脚穿过鬼头走了过去,张钢铁明白舅爷的意思是让自己假装看不见,只好壮着胆子跟去,到鬼头前也故意不跨,哪知那鬼头竟然被他一脚踢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四米才停下来。 张钢铁不由愣住了,自己手上粘着鬼手不错,但脚上却没有粘鬼脚,怎么能踢到鬼头?来不及细想,忽见前面竟跳过来一个鬼,穿过舅爷的身体向后而来,没有头和右腿,单用左腿跳着,似乎是来找地上的头和腿的,这景象再胆大的人见了都难免胆寒,人天生怕鬼,这是几千年来人类口口相传的教训。 张钢铁实在心惊,向旁边躲开,哪知那鬼竟然也改变了方向,依旧向他跳来,张钢铁闪身绕过他,加紧脚步向舅爷追去,那鬼跳了几步追不上,终于转了回去。 “我为什么可以踢到那颗头?” 张钢铁小声问道。 “你跨过那条腿的时候鬼已经知道你能看见他了,他感受到了你的恐惧,所以故意吓你。” 舅爷四下扫了扫。 “这里的鬼似乎不少,必须赶紧找到他们,你要是怕的话就把左眼闭上。” 张钢铁也四下扫了扫,好像看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禁打了个冷战,把左眼闭了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二人继续跟着脚印前进,又走了数里,脚印竟然分开了,二人只好选择其中一道跟着,又走了不远,隐隐听见有人语声,张钢铁连忙加快脚步过去,只见有两个人站在一颗大树的树枝上,其中在树枝前端的正是吴正义,另一个警察正在缓缓向他靠近,脚下的树枝已经被压弯了,再往前走非断不可,十多米高,摔下来恐怕凶多吉少。 “吴队,你把手给我。” 那警察用一只手抓着旁边的树枝,另一只手使劲向前探着,吴正义也把手伸向他,可惜二人还差着好一段距离,两个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到树上去?而且吴正义竟能站在那么细的树枝前端?张钢铁忍不住睁开左眼看去,赫然看见树枝前端的吴正义竟然变成了鬼,用右眼看是吴正义,用左眼看是鬼。 “警察同志,你别往前走了。” 张钢铁连忙喊了一声,树上的警察原本眼神迷离,经他一喊如梦初醒,低头向他看来。 “你是…张钢铁?” 张钢铁并不认识那个警察,但显然他知道张钢铁。 “我是,你快下来。” 不能跟他说他面对的是鬼,他一害怕容易失足。 “等等,我得救我们队长。” “你下来咱俩一起想办法,你再往前树枝就断了。” 那警察这才看了一眼树枝,吓得连忙转过了身。 “你别听他的,赶快救我。” 那鬼故作生气喊了一声。 “吴…吴队,我找个东西拉你。” 他说话间已经退后一步,树枝随即上升了一截,那鬼恶狠狠地瞪了张钢铁一眼,忽然消失不见了。 那警察没看见吴正义消失,已经退到了树干旁,用力折起了一根树枝,想用树枝去拉吴正义。 “警察同志,你先别折了,使劲抱住树干。” 张钢铁准备告诉他真相,不然他不会下来的。 “干什么?” “抱住再说。” 那警察只好照做。 “回头看一眼吴队还在不在。” 那警察奇怪地转过头,吴正义竟然不见了,他以为吴正义摔了下去,连忙向下看,可地上只有张钢铁和一个老头。 “你手上一定要抓紧,你刚才看见的是鬼,人怎么可能站在那么细的树梢上?” 那警察顿时心惊,好在听张钢铁的话使劲抱住了树干,否则极有可能惊慌踩空,连忙手脚并用下了树。 “怎么会有鬼?” “这个地方闹鬼,咱们得赶快找到他们两个。” 那警察毕竟训练有素,连忙向他们分开的地方奔去,张钢铁也转过身,却一下子愣在了当场,刚才一心盯着那警察,身后不知何时竟然黑压压地围了几十个鬼。 第二十九章 鬼要命 周围众鬼个个骇人,缺胳膊短腿是普遍模样,没有头的、只有头的、半个身子不见了的、腰部断裂对折着的比比皆是,地上更是铺满了四处蠕动的断臂残肢,别说是亲眼所见,就算是听别人说起都难免毛骨悚然。 舅爷毕竟老练,像没看见一样撞穿他们走了过去,张钢铁把左眼一闭,却发现右眼也能看见,他们现身了,只好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向鬼撞去,这次鬼没有再吓他,顺利穿过鬼的灵体走了过去,张钢铁暗暗松了口气,怕那警察再遇上别的鬼,不由加快了脚步,脚下不时有断手抓向他的双脚,他不作理会,很快就从鬼群中穿了过来,心里对鬼的恐惧降低了不少。 二人很快就追上了刚才的警察,三人结伴又走了片刻,远远看见一棵树上吊着个人正在死命挣扎,三人连忙飞奔过去,只见树上吊着的竟是吴正义,他赤裸着下半身,用裤腰带拴着树枝上了吊,那警察连忙走到他脚下,抓住他的双脚踩在了自己肩上,吴正义脚下有了支撑,双手向上一探,抓住了裤腰带,霎时喘上了气,若是三人晚来片刻,恐怕吴正义就再也无法维护人间的正义了。 张钢铁睁开左眼,只见树枝上坐着个鬼正在看他,张钢铁连忙转移目光,哪知周围三三两两全是鬼,像刚才一样在一步一步包围过来,这里似乎遍地都是鬼,张钢铁连忙闭上左眼,这时吴正义已经松开裤腰带跳了下来。 “好家伙,刚才那个洞里有一个绚丽多彩的世界,我忍不住就想钻过去,没想到是我的腰带,差点要了命。” 吴正义愤慨地说道。 “吴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去找小鲁。” 四人沿着脚印向东寻出里许,走在最前面的吴正义忽然停了下来,他的右脚踩进了泥里,他使劲一抽,却只抽出了脚,鞋落在了泥里。 “是沼泽地,小鲁的脚印到这就没了,他是不是走进去了?” 吴正义用手电向前照了照,隔半米远就有一个椭圆的凹坑尚未复原,五六米外有一个大凹坑,湿泥正从四周慢慢填进去,这不是人陷进去还能是什么?吴正义大急,向前一趴,匍匐着进了沼泽。 “小卢,快去扒些大块的树皮过来,树枝也行,快!” 嘴上说着话,他在湿地里翻滚几圈,已经到了大坑旁边,身下的泥地虽然湿软,但趴在上面却没有立即陷进去,因为受力面积越大压力就越小,这是一道物理题,小卢飞奔到一棵树下,这季节没有工具扒树皮显然很难,只好上树去折树枝,张钢铁也爬上了一棵树,二人转眼便折了十几根半粗不粗的树枝下来,舅爷则守在沼泽边给吴正义照亮,同时防止恶鬼缠上吴正义。 吴正义把手伸进坑里搅动寻找,果然摸到了一只手,连忙使劲向上拉,哪知不但拉不动,反而把自己拖进去一截,好在张钢铁和小卢飞速把树枝铺到了湿泥上,二人压着树枝爬过来,和吴正义一起使劲,终于将陷进去的小鲁拉了出来。 上岸时小鲁完全没有意识,鼻子和嘴里全是泥浆,吴正义听了听他的心跳,迅速将他口鼻中的泥浆清理干净,给他做起了心肺复苏。 “小鲁,你千万不能有事。” 救了半分钟没有反应,吴正义带着哭腔呼喊着,着急却并不慌乱,张钢铁的眼眶里忽然含上了泪水,他想起了当年陈叔救自己的情形,吴正义脸上的疤痕也历历在目,一切都恍如隔世,虽然吴正义是一名人民警察,有他的职责,而且救的还是他的下属,但就刚才的情况而言,很少有人敢直接下去,一没有保护措施,二有恶鬼侵扰,三不确定是不是小鲁,他甚至连下面是不是人都不知道,可吴正义却毫不犹豫就爬了过去,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也不是所有人都冷漠无情,你眼里看到的冷漠再普遍,也终究代表不了整体,大侠之所以能成为大侠,就因为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又过了片刻,小鲁终于睁开了眼,吴正义又惊又喜,一把抱住了小鲁。 “你醒了,醒了就好。” 吴正义眼含泪水念叨着。 “嗯。” 小鲁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仿佛喉咙里还填着泥浆,他忽然一把推开吴正义站了起来,自顾自抬脚向来的方向走去,吴正义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了,任何人死里逃生都不会是这种反应,舅爷赶上去一把抓住小鲁的胳膊,却哪里摸得到半点脉跳?连忙一脚将他绊倒骑了上去。 “把我的箱子拿来。” 舅爷大喊一声,双手将小鲁的胳膊反剪在后,小鲁趴在地上拼力挣扎,嘴里发出一种非人类的嘶叫,吴正义和小卢都看呆了,幸好张钢铁见怪不怪,迅速把舅爷的箱子提了过去。 “把对棍给我。” 舅爷腾出一只手伸了过来,张钢铁从箱子里找出两根像筷子一样的棍子递给他,舅爷将小鲁的右手掰开,用对棍夹住了他的中指。 “出来。” 舅爷使劲一拉,对棍捋过小鲁的手指,张钢铁从左眼中看见舅爷竟从小鲁身体里拉出一个鬼来,小鲁随即倒地不动了。 “接着救他,能活。” 舅爷又喊了一声,张钢铁连忙将小鲁翻过来,继续给他做心肺复苏。 “怎么回事?” 吴正义反应了过来。 “鬼想阻止你救他,上了他的身。” 舅爷答了一句,看向对棍夹着的鬼。 “你这邪祟,想让我除掉你吗?” 吴正义和小卢看不见鬼,面面相觑,但能理解舅爷的意思,鬼上了小鲁的身,强行使小鲁睁开了眼,吴正义误以为小鲁醒了,停止了施救,耽误片刻,小鲁也就没救了,也正因为鬼来阻止,舅爷才敢说小鲁能救活的话,鬼不会多此一举。 再度施救片刻,小鲁终于自己呼吸起来,不久后悠悠醒来,一睁眼便看见张钢铁骑在自己身上。 “你是谁?” “我是张钢铁。” 张钢铁赶紧翻身下来。 “小鲁,你醒了?” 吴正义凑了过来,但有了刚才的遭遇,他不敢靠太近。 “吴队?” 小鲁挣扎着坐了起来。 “我没死?我刚才好像已经…” 他陷入了回忆,脸上顿时满是惊悚,沉入沼泽时的无助与绝望,无法呼吸时的痛苦与恐惧,这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之前,鬼一定给他营造了一个极为绚烂的景象,才会让他走入沼泽而不自知。 “你没死!” 这才是小鲁,吴正义拍了拍他的胳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所有的安慰与庆幸都饱含在了这一拍里。 “哈哈哈。” 小鲁像个孩子般跳了起来,眼睛里却全是泪水,没有经历过死亡的绝望,怎能理解他现在的欢喜? “吴…吴队,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张钢铁用左眼环视,周围不断有新鬼过来,此刻已经乌泱泱围了不下三百个。 “走。” 吴正义和小卢扶好虚弱的小鲁,张钢铁替舅爷背上箱子,五个人迅速回到车边上了车,张钢铁睁着左眼偷看,所有的鬼都跟了过来,一圈一圈围着车子,吴正义却全然不见,发动车子沿路直走。 “停车。” 刚走不远张钢铁忽然一声大喝,因为吴正义竟然把车开向一道山沟,用右眼看是笔直的道路,用左眼看却是山沟,鬼还是想要他们的命,吴正义不明就里,但还是停了下来。 “我来开。” 张钢铁不由分说下了车,吴正义只好让出来,舅爷也跳下车,拿出血绳围着车身绑了一圈。 “撞死你们这群邪祟。” 张钢铁猛踩一脚油门驱车直撞,车上绑的血绳对鬼有克制作用,吴正义开车是撞穿鬼而过,中途还能在车里看见鬼的身体,张钢铁开着却把鬼撞飞了出去,如同一台辟邪战车,所过之处尸横遍地,前路的鬼见状纷纷让了开来,想接着把悬崖幻化成道路,张钢铁的左眼可不答应。 第三十章 鬼作恶 “舅爷,野蛙滩怎么会有这么多鬼?我要是运气差一点,岂不是早就被害死了?” 冲出鬼群,张钢铁问了出来。 “我觉得这和詹自喜有关。” 舅爷若有所思。 “他们是来寻仇的?” 詹自喜的鬼朋友这么多吗? “不是,詹自喜应该不是鬼,而是聻,所以才不怕太阳。” “什么是聻?” 在座的除了舅爷谁也没听说过,纷纷凑了过来。 “据《幽冥录》记载,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聊斋志异》中也有同样的记载,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因此很多老百姓都在门上贴‘聻’字辟邪,也能起到作用。” “你是说鬼以前不出来是因为害怕詹自喜?” “很有可能,你的车三次都坏在野蛙滩的边缘,我觉得…” 他正视着张钢铁。 “是詹自喜在保护你。” 张钢铁的脑中“嗡”地一声,如被大锤击中,因为车坏了,所以他才步行抄近道去了斜阳湾,如果不坏,势必沿着坑洼的大路开进野蛙滩,后果不堪设想。 “不可能,他要是这么好,怎么会扣着我的家人不放?再说这条路郝帅当天是跟我一起走的,人家一直开到火海渔村都没事。” 张钢铁不愿意相信。 “去渔村不走这条路呀。” 吴正义奇怪地说道。 “火海渔村的出口在396国道的253公里处,野蛙滩的出口在248公里,当年建渔村的时候因为野蛙滩的沼泽地难动,所以才隔开五公里修的新路,我说你怎么会来这儿,原来是下错出口了。” “不对,郝帅说他走的路也是坑坑洼洼,新路怎么会坑坑洼洼?” “当年的新路,如今也是二十年的老路了。” 张钢铁想起当天怎么都等不来的郝帅,顿时恍然大悟,不在一条路上,能等来才怪,不过他随即又想起了当时乱跳的导航,自己走错路绝非偶然。 “那詹自喜到底是好是坏?” 人心隔肚皮,鬼连肚皮都看不见。 “他扣你的家人多半是想让你替他赶走周成,狐狸是他的克星,他自己办不到,周成每天傍晚来,所以他让你来看夕阳。” 舅爷继续猜测。 “这么一说他又不是好鬼了,他赶走周成是为了霸占村子,不让周成的爷爷下葬。” “周成差点害死你,你还信他的话?” 舅爷一脸质疑。 “你的意思周成说的全是假话?” 张钢铁奇怪地看向舅爷。 “要是真话他就不会跑了,你中了他的狐屁,难道他不怕你出什么事吗?我都怀疑他的名字也是假的。” “那他除掉詹自喜想干什么?” “这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张钢铁想起詹自喜从树上掉下来之前绝望地喊自己名字的场景,不禁潸然泪下,没想到自己竟然错把坏人当好人,只怪自己太过忧心家人,他抬手看了看詹自喜的手。 “你这个倒霉鬼,想让我帮忙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直接跟你说你会答应吗?正常人见了鬼跑都来不及。” 张钢铁仔细思索,倘若詹自喜彬彬有礼讲明原委求人帮忙,十个人中的确有九个会当场跑掉,剩下一个也无非是假装答应伺机逃跑,就算张钢铁有可能答应,他也会觉得张钢铁不会,毕竟费力不讨好,与其低声下气去求,倒不如以此相逼,反正也没有交情,事成之后放人就是,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张钢铁会变成周成的帮手,既高估了张钢铁的智商,也低估了舅爷的本领,毕竟舅爷第一次来时表现一般。 吴正义问起詹自喜的事,张钢铁这才把事情始末和盘托出,包括被周成害得失去家人线索一事。 “你打算怎么办?” 吴正义皱着眉问道。 “回去上个药修养一天还得过来。” 无论如何都得救家人。 “要是这个詹夫人不配合怎么办?你把她老公害死了,她能帮你吗?” “那就只能动粗了。” 舅爷冷冷地说道。 “对了,郝帅不是和詹自喜的女儿勾搭上了吗?他女儿应该也能找到你的家人。” 吴正义突发奇想。 “也是个办法。” 快到新江时,对向车道先是四辆警车开道,接着竟然连续过去十几辆救护车和四五辆消防车,吴正义觉得不对劲,打电话到指挥部询问情况,一问之下大吃一惊,396国道248公里至253公里处发生了特大交通事故,卫星图上显示已经有三十多辆车连环追尾,而且数字还在不断上升,后续车辆赶到时竟然没有一丁点减速的迹象,直接撞进车群,其中包括油罐车和运煤车,使得现场起了大火,所幸的是现在是深夜,国道上行驶的车辆远没有白天多。 “马上封闭396国道新江至赵家集段线路,所有车辆准出不准进,我马上赶去现场。” 吴正义挂掉电话。 “舅爷,是不是鬼跑到马路上来了?” 吴正义的脸色难看之极。 “多半是,咱们得回去,不能让鬼把赶去救援的人也害了,我让我师叔派几个徒弟过来帮忙。” “好,上国道时给我打电话,我让路口放行。” 这种情况阴阳先生比警察管用。 “我可以超速吗?” 张钢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可以超一点,但是一定要确保安全。” 张钢铁得到了许可,一大脚油下去,车速直接上了140,饶是这样,等他们找到可以调头的地方已经过了十多分钟,张钢铁只好越开越快,到最后甚至超过了180,远远大于吴正义所说的一点,但救人要紧,救援车辆想必也超着速,吴正义什么话也没说,终于在200公里处追上了救援车辆,张钢铁截停了众车,舅爷给所有的车上绑了血线,不够就用灵符代替,之后才继续行驶。 张钢铁带头开到245公里处,一眼看见前方路上游荡着几个鬼,张钢铁直接向一个鬼撞了过去,那鬼瞬间被撞飞,其余几个顿时跳了起来,想进车里作恶,但身体一触车身,马上就被血线弹开,见势不妙,纷纷离开马路逃跑。 张钢铁接着开车向前,没走多远,前方亮如白昼,首先看见的还是一大群游荡的野鬼,后面不远处就是车祸现场,肇事车辆挤压变形扭在一起,都在熊熊燃烧,路上的护栏已经被撞开,有车横担在外,借着四五级的偏西风,火势蔓延到了路旁的树林里,情况非常危急,停车后,舅爷拿出灵根水递给吴正义。 “滴一滴到左眼,右眼看不见的人就是鬼,左眼看不见的景象就是鬼变出来的,所有的救援车上都安全,应付不了就上车。” 吴正义接过药水,自己先滴了一滴,吩咐小卢发给所有的救援人员,然后吴正义就率先下了车。 张钢铁打开车门,看着满路游荡的野鬼,心里砰砰直跳,这要是一群****,警察大可以拿枪突突了他们,但这是一群碰也碰不到的野鬼,警察拿他们没办法,想到这里,张钢铁不禁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自己可以碰到,这时车门旁边的一个鬼伸手来揪他,没等他的手伸到,张钢铁抢先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那鬼后退数步,表情有点懵,做鬼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打了一巴掌,仔细看时,原来这人手上粘着一只鬼手,于是又一次扑了过来。 舅爷背着箱子跳下车,向后方的救援车辆走去,没有那么多护身符,只能以身护法,保护救援人员比什么都重要,有一个鬼已经靠近了组装水管的消防员,舅爷快步过去,拿出当天制服詹自喜的乾坤镜,念了声咒,乾坤镜发出一道白光照在那鬼身上,那鬼身上当即冒出一股白烟,疼得向舅爷扑了过来,舅爷不退反进,一镜子拍在那鬼头上,当即把一颗鬼头打落下来,哪知那鬼头掉了仍然不死,身体撞上舅爷,头在地上滚来滚去。 这时有一名警察从警车上下来,飞奔到吴正义身边。 “吴队,刚接到报警,火海渔村有游客集体跳海,怎么拦都拦不住。” 吴正义、舅爷、张钢铁、小鲁、小卢同时一震,集体跳海自然是被鬼蛊惑的,能拦住才怪,拦得急了恐怕也得被拖下海,这季节赤裙鱼大量产卵,正是火海一年当中的旅游旺季,游客不在少数,鬼不但上了国道,还四散去了别的方向,周围的村镇恐怕都要遭殃,张钢铁再也想不到打死詹自喜会造成这么大的恶果,顿时满是自责,眼前车祸现场已是凄惨无比,死伤情况不容乐观,若事态继续失控下去,张钢铁和周成的罪过可就大了。 第三十一章 鬼行凶 “吴警官,你马上联系渔村的村民,让他们把所有的黑驴、黑狗、黑猫、黑猪、公鸡全部杀了,用麻绳蘸了它们的血封在岸边,这样鬼就过不去了,落水的可以把小米撒在他们身上,等把鬼逼走再拿绳子拉,千万不要下水救人,也不要自乱阵脚,坚持到天亮就没事了。” 舅爷一边应付身边的鬼一边叮嘱,吴正义连忙通知指挥部联系报警的人。 张钢铁一个人在鬼群中周旋,用他的右手反复抽着鬼的耳光,正抽反抽均无碍,反抽无非是他的手先穿过鬼的身体,詹自喜的手后打到鬼脸上,一耳光能把鬼打出十米开外,鬼怕聻,所以鬼对张钢铁手上的这只手颇为忌惮,慢慢的不敢再靠近,其他人虽然都滴了灵根水,却没办法碰到鬼,只能不住躲避,找机会灭火救人。 舅爷的交代张钢铁全听到了,渔村靠水吃水,也不知有没有他所说的黑驴、黑狗、黑猫、黑猪和公鸡,正迟疑间,忽见有一个鬼从背后跳到了一个警察身上,然后就看不见鬼了,显然是上了那警察的身,接着那警察竟然把枪掏了出来,他面对的正是舅爷,鬼看出只有舅爷和张钢铁对他们有威胁,消灭舅爷和张钢铁才可以为所欲为。 张钢铁大惊,迅速向那警察扑去,所幸距离不远,那警察刚把枪举起,张钢铁就到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扑倒,几乎同时,那警察开了一枪,无奈身体被撞,胳膊瞬间一歪,子弹打在了舅爷身旁的消防车上,水箱里顿时流出水来,若张钢铁来迟半秒钟,舅爷恐怕非中弹不可。 吴正义被枪声所惊,一看张钢铁压在一名警察身上,正在拼命夺他手里的枪,顿时明白了情况。 “所有警察,马上把枪里的子弹打光。” 子弹对鬼没用,对自己人却是致命的,不能再有这种情况发生,吴正义掏出枪来,一边对着45度的天上放枪,一边向张钢铁冲过去,周围随后“砰、砰”枪声不绝。 张钢铁使劲压着那警察,抓着他的胳膊硬砸公路,想把枪震掉,可那警察被鬼上了身,压根感觉不到疼,左手卡着张钢铁的脖子,不让他爬过去双手并用,右手拼力扭转枪口指向张钢铁,张钢铁身上有伤,力气较他小多了,见枪口所指的方向离自己越来越近,只能向下俯身,可那警察用手肘托着他的脖子,怎么都下不去,眼看枪口指向了他的脑袋,马上就要脑袋开花,千钧一发之际吴正义赶到了,蹲身抓住那警察的手将枪口抬高,那警察一急扣动了扳机,“砰、砰”两声响,子弹打在了空中,吴正义将食指垫到扳机后面,使劲掰开那警察的手指将枪夺了下来,迅速把子弹打空。 “拿对棍。” 张钢铁喊了一声,吴正义收起枪,从舅爷的箱子里拿出对棍,夹住那警察的中指将鬼拉了出来,张钢铁这才从那警察身上起来,一个大耳光扇在鬼脸上,鬼的中指被吴正义夹着,这个耳光没把他打飞,张钢铁反手又是一个大耳光,竟险些死在他手上。 “有车来了。”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只见后方现出两颗车灯来,距离还在两公里开外,路虽然封了,但封路前已经有许多车上了路,张钢铁追救援车时就超了不少,这边火光冲天,司机看见是能刹住车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鬼上车去,此时也无法去验证,有一个人跳上消防车长按喇叭提醒,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辆车,过了几秒,丝毫不见减速。 “快躲开。” 吴正义一声断喝,众人连忙翻出马路远远躲开,那辆车渐渐近了,是一辆满载的货车,竟直直撞向停在最后面的一辆消防车,此时此刻无可阻拦,众人都是一阵心寒,祸不单行,眼见货车距离消防车还有三十多米,忽然有两名医生翻过栏杆走上了马路。 “你们干什么?” 吴正义想扑过去,被舅爷一把拉住,那两名医生快步走到马路中心,接着竟然转过身来对着众人挥手,但听“砰”的一声巨响,两名医生瞬间被货车和消防车撞成了肉饼,众人当场泪目,二车仍有余势,将停在前面的几辆车尽数撞开,七扭八歪横在路上。 “舅爷,你是阴阳先生,连鬼都打不死吗?” “我没带杀鬼的法器,得等我师叔的人来。” 吴正义擦了把泪。 “小鲁、小卢,你俩开警车逆行回去,让所有的车原地停下,不能再过来了。” 小鲁、小卢连忙跳上一辆警车,驾车逆行向新江开去。 这时吴正义的手机响了。 “吴队,渔村报警的人忽然联系不上了,我打了几个当地的民居和饭店电话,都没人接。” “我想办法派人过去。” 吴正义挂掉电话,眉头皱如重山,他扫了扫在场的所有人,实在不知该派谁过去,实在不知过去是不是白白送死。 “渔村怎么样了?” 有人问道,除了吴正义谁也没听见通话内容。 “没事了,跳海的人已经捞上来了,你们继续配合张钢铁和舅爷把鬼赶走,想办法灭火救人,我去渔村看看。” 吴正义隐瞒了真相,在场的人个个惊慌,再告诉他们渔村的人失联了,恐怕都会丧失斗志,张钢铁觉得他这话有问题,既然那边没事,他又何必过去? “我跟你去吧。” 张钢铁拉住了要走的吴正义,吴正义想了想,所有人都能看见鬼,舅爷带着他们应该可以应付,自己一个人去确实危险。 “好。” 二人当即向渔村走去,路过野蛙滩时一个鬼都没看见,显然已经倾巢出动,又过了半个小时便到了渔村,眼前景象使二人再度泪目,渔村俨然成了人间地狱,村里的人正在互相打斗,拳拳到肉,脚脚入骨,仿佛隔空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有的双臂全断,犹自张着嘴咬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不知是死是活。 “别打了。” 吴正义一声大喝,却没有人理他,吴正义冲进人群,把最近的两人拉开,哪知那二人看吴正义一眼,竟一起挥拳向他打来,吴正义眼疾手快,躲过其中一个,抬手抓住另一个人的胳膊一带,那人当即趴倒在地,吴正义掏出手铐,将他铐在了路灯上,这时另一个人又打了过来,吴正义侧身一躲,抓住他的袖子一甩,将他的上衣脱了下来,吴正义脚下一铲,将那人放倒在地,用他的上衣将他的双手绑在了身后。 “小心。” 张钢铁喊了一声,有一个村民向吴正义扑了过来,吴正义侧身躲过,抓住那人的胳膊一扭,正常人必被制住,哪知那人浑然不顾疼痛,使劲一拧身,只听“咔嚓”一声,胳膊被他自己拧断了,挥舞着另一只胳膊向吴正义抓来,吴正义看得心惊肉跳,松手躲过,却被他抱住了脚,一下子摔倒在地,这时又有三个人扑了过来,吴正义想起身,但脚被死死抱着,情急之下挥拳猛砸脚下的人,那人却坚决不松,眼看三人到了近处,好在张钢铁抄起一把铁锹赶了过来,将扑过来的三人拦下。 “吴队,他们全被鬼上身了,赶快脱身。” 吴正义连连点头,正要掰开抱他腿的人,小腿上忽然传来钻心的疼,那人张嘴咬在了他的腿肚子上,吴正义使出浑身力气,终于抽出了腿,但腿肚子上被那人生生咬掉一块肉,张钢铁挥动铁锹击倒三人,飞奔过来扶起吴正义,吴正义勉强走出几步,每走一步腿上都是钻心地疼,实在是走不快,这时被张钢铁击倒的三人又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吴正义一推张钢铁。 “你先走,别管我了。” 说完转身拦下了三人,张钢铁退回来,用铁锹击倒一人。 “不行,要走一起走。” “你快走,不然谁也走不了。” 吴正义一把抱住剩下的两人,脚下一使劲,把两人推向后方,撞上了冲来的一大帮人。 “快走啊!别让我白费力气。” 吴正义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张钢铁的眼泪夺眶而出,眼看着吴正义被一大群人推倒在地,他却无能为力。 第三十二章 鬼可怕?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张钢铁独自一人走在山路上,打给吴正义没人接,打给舅爷也没人接,好像所有人都失联了,张钢铁的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把吴正义扔下自己走掉,张钢铁实在看不起自己,倘若换做是他被缠住,吴正义一定会拼死救他,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但那样两人多半都走不掉。 背着沉重的负罪感,张钢铁又一次走到了野蛙滩,十个小时之前这里平静如水,现在依然平静如水,但这两次平静却不可同日而语。 过了野蛙滩没多久,前面忽然走来两人,其中一个走路姿势甚是眼熟,张钢铁快步迎上去,只见来的竟然是郝帅和詹璐璐。 “张钢铁?你怎么在这儿?” 郝帅奇怪极了。 “我…” 张钢铁看了看詹璐璐,见她盯着自己的手看,顿时做贼心虚,把手揣到了兜里。 “你手上那是什么?” 詹璐璐向前逼近了一步。 “没…没什么。” 张钢铁向后退了一步。 詹璐璐顿时狐疑起来,快步奔向斜阳湾。 郝帅一把拉出张钢铁的手,却没看见什么,又把手伸进了张钢铁的兜里,却没掏出什么。 “什么也没有你紧张什么?” 他自然看不见詹自喜的手。 “你们怎么来了?” 张钢铁不答反问。 “我们俩在新江听见国道上出了车祸,有人说司机中了邪,明明看见车祸现场还要撞进来,璐璐觉得蹊跷,就到警察局偷听,又听见渔村有人集体跳海,赶紧让我借了个车开过来,可是国道上堵车了,我俩只好步行过来。” 原来是这样。 “车祸现场的救援人员还好吗?” “我没看见活人。” 郝帅摇了摇头。 张钢铁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了下来,现场没有活人,难道舅爷也出事了?舅爷是阴阳先生,鬼想必伤害不了他,但周围有那么多消防官兵和警察,倘若鬼上了他们的身,舅爷怎是对手? “璐璐都走得看不见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郝帅当先走了。 张钢铁愣在当场,此时赶去车祸现场于事无补,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愣着干什么?” 郝帅喊了一声,张钢铁回过神来,抬脚跟了过去,他怕死吗?以前怕得不得了,现在忽然不怕了。 到斜阳湾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天就快亮了,詹璐璐时而不见时而出现,显然是在各个空间中寻找詹自喜。 “我爸妈呢?” 她找了半天不见,终于停下来瞪着张钢铁,张钢铁颤抖着抬起手来,给她看詹自喜的手。 “你把他们打死了?” “詹自喜是因我而死。” 张钢铁如实相告,詹璐璐一惊,怒而扑向张钢铁,郝帅一把将张钢铁拉到自己身后。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因你而死?” 张钢铁把周成如何骗他说狐狸可控,却把詹自喜一口吞了的事讲了一遍,璐璐听得落下泪来,忽然长大血口撕声尖叫起来,和詹夫人的叫声一模一样,随着这声尖叫,大地竟然跟着摇晃起来,郝帅立足不稳摔倒在地,张钢铁却知道这是幻觉,一动不动。 “我要你的命。” 詹璐璐十指上生出利爪,又向张钢铁扑来,张钢铁还是不动,他缓缓闭上了眼,此刻已经心如死灰,郝帅却不能坐视不理,他一跃站起来,挡在了张钢铁身前。 “你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弄死。” 詹璐璐两眼血红,完全没有了当日的俏皮模样。 “是那个叫周成的害死了你爸爸,张钢铁只是被骗了。” “那他也是帮凶,那个人连续来了两个月了,没有一次得逞,这次要不是他,我爸怎么可能从树上掉下来?” “好,既然你认为张钢铁是帮凶,那我也有份,那个阴阳先生是我介绍给张钢铁的,你把我俩都弄死吧。” “这是你说的。” 詹璐璐鬼爪一转,伸在了郝帅的心窝。 郝帅直勾勾看着詹璐璐,詹璐璐的脸上扭曲着,充满了痛苦,良久后,滑下一滴泪来。 “你们都是帮凶,你们知道我爸死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她一指野蛙滩。 “野蛙滩的鬼全跑了出来,公路上死了多少人你们也看见了,这只是开始。” 她并不是危言耸听。 “我妈说活人不值得同情,我爸不听,把自己弄死成聻,现在好了,他守护的活人自食恶果。” 她冷笑了出来。 “张钢铁,你们真的不值得同情。” 她一扭头,向坡上走去。 “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周成,不能让他好死。” 说话时已到了半坡。 “唉!” 郝帅重重叹了口气。 “你别气馁,我想办法求她放你的家人。” 郝帅拍了拍张钢铁的肩膀追了上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山坡尽头。 张钢铁独自站在村口,太阳很快就露了头,天终于亮了,那些害人的鬼应该藏起来了吧?到了晚上还会出来吗? 张钢铁想起了什么,抬脚走进了詹自喜的家中,看着屋内的物事,心里却是一片平静,他不忧心家人了吗?非也,他想到了救家人的办法。 张钢铁又一次背靠在了那块石碑上,从兜里拿出了一把生锈的短刀,这是从詹自喜家里拿出来的,他来的第一天就看见了,借着石头磨了磨,刃口重开,吹毛断发不可能,但划开人体组织,割断一根血管绰绰有余,为了一己之私害死这么多无辜的人,张钢铁的良心难安,自己四十年来不但对社会毫无贡献,还净给别人添乱,正所谓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詹自喜那么好,却被他硬生生害死,现在连詹夫人都失踪了,詹璐璐那么可怜,张钢铁怎么还有脸求她?张钢铁从不服输,他只好选择把自己变成鬼,这样就能进入那一个维度,把家人的灵带回来,虽然自己死了,但以一换三,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鬼怕太阳,直接让太阳把自己晒死成聻,就能代替詹自喜把鬼约束起来,不让更多人被害,也算是将功补过。 太阳灿烂极了,火海艳丽极了,斜阳湾的日出和夕阳一样美,眼前的一切让人不舍,却又不得不舍,张钢铁抬起短刀,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脖子,然后横着一拉,割断了颈动脉,一股鲜血瞬间喷了出来,张钢铁仰头靠在石碑上,以免挤住伤口放血不畅,那一股血有点像撒尿,画出一道血色的弧线,竟然在地上冲出个洞来,像极了当年在柴哥面前假装疯子时撒的那一泡,随着弧线越来越低,落点越来越近,张钢铁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家人,她们缓缓走来,对着自己微笑,张钢铁也报以微笑,接着他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第三十三章 鬼诀别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舒服惬意极了,张钢铁缓缓睁开眼来,入眼是斜阳湾林立的屋子,还有湛蓝的天空和红透的火海。 “我没死吗?” 张钢铁低头扫视,看见了地上的一大滩血迹,连忙跳了起来,哪知地上的腿竟然没有动,他惊愕地回过头,只见自己安详地靠在石碑上,嘴角还带着一抹微笑,看来是死了,张钢铁注视着自己的尸体苦笑起来,自己一辈子小心翼翼,不敢做半点伤天害理的事情,还以为会长命百岁,没想到四十岁就呜呼哀哉归了天,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鬼也不怕太阳吗?还是说我已经变成聻了?” 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得未免太简单了,鬼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变成聻,还用害怕詹自喜?晒晒太阳就平起平坐了,看来鬼还是不怕太阳的,想变成聻绝非易事。 张钢铁叹了口气,向詹自喜的屋子走去,当务之急是找到家人的灵。 “妈妈,我饿。” 离屋子还有好几米,忽听屋子里有人说话,这声音张钢铁熟悉极了,不是笑笑还能有谁?张钢铁连忙快步奔了过去,却见詹自喜的屋子又发生了变化,门口齐腰的杂草不见了,屋门完好,窗玻璃也有了,一切都是破败前的模样,难道这个维度的东西可以由主人的想法随意改变? “妈、静静、笑笑。” 张钢铁挨个喊了一声奔进了屋,却见里屋的门上着锁。 “铁铁,是你吗?” 张妈妈在里屋应了一声。 “是我。” 张钢铁左右打量,见墙上挂着一把钥匙,摘下来插进锁孔试着一扭,还真打开了锁,看到屋里的三人,张钢铁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分别仅三日,却已身处两个世界。 笑笑奔过来抓住张钢铁的手。 “爸爸,你去哪了?为什么要把我们锁在这儿?” 张禾笑才一米出头,需要高高抬起头才能看到张钢铁的眼睛,张钢铁蹲身抱起她。 “有坏人想把你抢走,爸爸把他打跑了。” “那你受伤了吗?为什么要哭?” 张禾笑替张钢铁擦了擦眼泪,小孩子的问题总比大人多,但这样的问题身旁的大人也同样想问。 “没有,爸爸就是太想你们了。” 他看了眼张妈妈,又看了眼高文静,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先走吧。” 张钢铁说完抱着笑笑出了门,想到自己的尸体在那块石碑旁,于是带着她们从另一个方向上坡。 “老公,到底怎么回事?” 高文静忽然问道。 “我试过开窗子,但我根本碰不到把手,我的手有点像透明又有点不像,能穿过把手却穿不过墙,我们前天还莫名其妙有中电和针扎的感觉。” 张钢铁想了想,她们回家免不了要看见自己的身体,有必要告诉她们。 “因为你现在是个影子,可以变形投在把手上,你要是推门的话,还有可能从门缝底下出来。” 说到这里,张钢铁忽然一愣,她们知道门上了锁说明推过门,怎么没从门缝底下出来呢?他仔细回想,刚才开门时似乎有一定阻力,门缝里肯定被詹自喜塞了东西! “什么影子?” 高文静和张妈妈异口同声惊问道。 “嘿嘿,什么影子?” 张禾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觉得妈妈和奶奶一起说话好玩,也学了一句。 张钢铁又想了想,索性污蔑污蔑詹自喜,反正是他的错。 “收留咱们的詹村长是个…” 他使劲发掘想象。 “是个江湖术士,修炼邪门歪道走火入魔,必须靠采阴补阳维持生命,所以把你们的影子取了出来,影子是人的灵,没了灵的身体如同行尸走肉。” 张钢铁想到她们双目紧闭的样子仍然心有余悸。 “他要男人没用,所以把我放了,我以为你们病了,把你们的身体送到了医院,谁知医生用电击和针刺都没用,于是我找到了郝帅的舅爷,他是个阴阳先生,一看之下才知道你们的灵没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姓詹的打跑。” 编故事不知何时也成了张钢铁的拿手好戏。 “爸爸好厉害。” 张禾笑虽然只听懂了最后一句,但知道是爸爸救了她们。 “你认真的?” 高文静一脸质疑,要不是她的手能穿过窗把手,她一个字也不敢信。 “你不信就摸一下那棵树。” 张钢铁指了指旁边的树,高文静好奇地走过去摸了摸,她的手碰到树身时竟然变了形状,碰到的部分会打个奇怪的折,树皮粗糙,可她摸着却毫无感觉,顿时惊呆了。 “我也要摸。” 张禾笑觉得好玩极了,张钢铁抱着张禾笑走到树边,张禾笑也抬手去摸树,边摸边咯咯直笑。 玩了片刻,太阳高升,温度有点烫脸了,张钢铁赶紧带着家人继续赶路,国道恐怕还封着路,还不知道如何才能回新江。 “爸爸,你要是累的话就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张禾笑见张钢铁满头大汗,心疼起来。 “爸爸不累。” 这是张钢铁最后一次抱她,等她回到身体里就再也碰不到她了,张钢铁哪里舍得放下? “笑笑,你已经五岁了,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了,以后要听妈妈和奶奶的话,知道吗?” 张钢铁开始给张禾笑讲最后一次道理。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张禾笑噘着嘴。 “爸爸让我听妈妈的话,妈妈让我听爸爸的话,什么时候才能有人听我的话?” “你这个小人精,等你长大了,自然有人听你的话,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像爸爸一样保护妈妈和奶奶。” “那我一定要快点长大。” 张禾笑天真的笑着,这句话却戳到了张钢铁,女儿的成长他再也见证不到了,这一个家庭破碎如斯,以后只剩下三个女人,张钢铁的眼眶里顿时又涌出了泪水,赶紧看向远处缓解。 “张钢铁,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高文静冰雪聪明,觉察到了异样。 “没有啊。” 张钢铁不敢看她。 “你也是影子吗?” “是啊。” “我碰不到门,为什么你能打开?” 这话一出,张钢铁不由一震,按说鬼也是碰不到门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能打开。 “还有,我感觉清凉得很,为什么你热得冒汗。” “影子的感觉来自身体,你们的身体在家里,我的在外面,所以只有我热。” 张钢铁巧妙的只回答后一个问题。 “是吗?那你过来摸一下树。” 高文静和张钢铁一起生活了七年,已经培养出足够的默契,有时通过一个小动作或者表情就能看穿对方的想法。 “摸什么?赶路要紧。” 张钢铁当然不能摸,他是鬼,和她们不一样,他的手要么穿过树身,要么像那门一样能碰到,而不是变了形状。 “不急这几秒钟,赶紧过来!” 张钢铁越躲闪就越可疑,高文静下达了最高指令。 “爸爸,你刚才还说让我听话,现在怎么自己先不听话了?” 张禾笑火上浇油,张钢铁只好走了过去。 “我是鬼,应该能给别人制造幻觉。” 张钢铁心里嘀咕。 “可我刚刚变成鬼,这技能我还没学会啊。” 张钢铁走到了树边,缓缓抬起了手。 “变形状变形状变形状变形状。” 张钢铁在心里反复念着,把手贴到了树上,他的手竟然真的变了形状,而不是穿过树身。 “哈哈,原来这技能靠念力。” 张钢铁乐了。 “是不是我现在想什么就有什么?我走累了,给我来辆车。” 张钢铁神思天外,给人一种想屁吃的感觉,哪知想完没过三秒,忽然有一辆越野车出现在远处,径直向他们开来。 张钢铁顿时喜出望外,这不是传说中的心想事成吗?有了这技能还不天下无敌? 片刻后,那辆车到了近处,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原来并不是张钢铁想出来的,由于天气热,车窗半开着,张钢铁扫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开车的竟是把他害得好苦的周成,周成自然看不见张钢铁一家,径直开了过去,副驾驶和后排各坐着一个人。 “他是回来安葬他爷爷的吗?怎么没带丧葬队?难道他说的真的全是假话?” 张钢铁的心里有恨吗?当然有,但张钢铁想害死他们吗?恐怕不想,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也就成不了心狠手辣的鬼,但倘若让他们碰上詹璐璐,想必非斗个你死我活不可,周成的狐狸不知在不在车上,要是在,詹璐璐就危险了,跟她在一起的郝帅恐怕不会袖手旁观,以一敌三本来就没有胜算,何况还有放屁狐狸。 第三十四章 鬼老头 “爸爸,你看什么呢?” 张禾笑打断了张钢铁的思绪,周成的车已经看不见了。 “没什么。” 张钢铁随口应了一声,抱着张禾笑继续赶路,走了不远又停下了脚步,郝帅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能不管郝帅,可他现在也是鬼,狐狸同样能一口吃了他,他怎么管?何况他的家人怎么办? 正自迟疑,远处竟然又开来一辆车,这鬼地方怎么忽然热闹了起来? 那辆车很快就开到了跟前,居然停了下来,车门紧接着开了,从驾驶室缓缓下来一个老头,张钢铁看见他的脸时惊呆了,竟是五年前帮自己度过难关的刘老六。 “咦?” 张钢铁忍不住轻咦出声,在这里看见他实在是奇怪。 “咦?” 刘老六也惊咦出声,他的眼睛竟然直视着张钢铁,张钢铁左右晃了晃,他的目光竟也跟着动。 “咦?” 张钢铁又轻咦出声,刘老六竟然能看见自己。 “咦?” 刘老六又咦了一声,第一声多半是惊咦张钢铁怎么变成了鬼,第二声怕是在学张钢铁。 这时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的竟然是舅爷。 “咦?” 张钢铁不是复读机,但舅爷和刘老六同时出现,实在是匪夷所思。 “舅爷,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张钢铁放下张禾笑含泪走向舅爷,哪知舅爷像没看见他一样,穿过他的身体走向了刘老六。 “师叔,你怎么看见这三个灵的?” “咦?” 张钢铁再一次惊咦出声,刘老六竟然是舅爷提了好几次的师叔?他也是阴阳先生?难怪他能看见自己,但舅爷为什么看不见自己呢?是灵根水的药性过了吗?那为什么连他的声音都听不见? “一不小心就看见了。” 刘老六随口敷衍。 “这里怎么会有三个灵呢?” 舅爷觉得很奇怪。 “这就是张钢铁苦苦寻找的家人。” 刘老六打开后排的车门,把脚垫拿出来支在地上,不然她们只会走到车下面。 “我可以送她们回家。” 刘老六的目光盯着张钢铁,这话显然是说给张钢铁听的,张钢铁顿喜,正左右为难来了救星。 “你们快上车。” 张钢铁赶紧说道,张妈妈和张禾笑率先上了车。 “那你呢?” 高文静原地没动。 “我和刘叔说几句话,一会就上去。” “是吗?那我也不上。” 高文静的脸色不知为何变得特别难看。 “你怎么了?” 张钢铁大奇。 “你在骗我们。” 高文静注视着张钢铁的眼睛。 张钢铁的心忍不住“咯噔”一下,又哪里露馅了?他忽然想到了舅爷下车后说的两句话。 “咱们明明是一家四口,他们却说看见三个灵,怎么回事?” 高文静真的是冰雪聪明。 “你到底是什么?你不说实话我今天就不上车。” 她的眼眶红了,本来就将信将疑,现在完全坐实了,舅爷穿过张钢铁而走,说明既看不到也碰不到他,只能是更奇怪的东西,她最爱的人成了奇怪的东西,一定是经历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分担。 “我…” 张钢铁看向车门,刘老六会意,关上门背过了身,至于舅爷,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可以把他当空气。 “我死了。” 张钢铁只好说了出来,反正迟早都会知道的,谁能想到出来旅游会遭遇如此大的变故?高文静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张钢铁轻轻捧着她的脸颊,帮她把眼泪擦掉,但他的眼泪同样流了下来,本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哪知来不及告别就阴阳相隔。 “静静,你一定要坚强,妈妈和笑笑就拜托你照顾了。” 高文静抽噎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死了的事先不要告诉她们,她们在车里一定看见你哭了,你就说我还要去对付那个姓詹的,你担心我所以哭了。” 高文静拼命摇头,张钢铁亲了亲她,缓缓松开了手,高文静不依,一把抓住了张钢铁的手。 “上车吧,我和刘叔还有话要说。” 张钢铁使劲掰开了她的手,刘老六又打开了车门。 “妈妈,你哭什么?” 张禾笑从车里探出了头。 “没事。” 高文静泪眼嘤嘤注视着张钢铁。 “爸爸说他还要去打坏人,妈妈担心他。” 高文静挥了挥泪,头也不回走进了车里,她怕一回头又舍不得了。 刘老六把舅爷打发上车,关上车门走了过来。 “好一出催人泪下的生离死别大戏,张钢铁,五年不见,你可是又胖了不少。” 他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怎么是我舅爷的师叔?” “我也不想,可我偏偏就是你舅爷的师叔,你说气不气人?本来想跟你论朋友的,现在好了,一下子比你大了好多辈。” “为什么舅爷看不见我?” “这个,只能怪他修为尚浅。” 刘老六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真假。 “昨晚车祸现场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你前脚刚走不久,我后脚就到了,那些鬼见了我是跑的跑散的散,全被我收拾了,之后大家该救火的救火,该救人的救人,该拦车的拦车,完成任务各回各家,我和你舅爷留在车里没走,手机搞丢了没法联系你,后来看见你朋友带着一个女鬼路过,我们也没好意思打扰人家。” 难怪舅爷不接电话,难怪郝帅没看见一个活人。 “那你们刚才准备去哪儿?” “追兔子啊,我们守株待兔一整晚,兔子终于出现了。” “追周成?” 张钢铁想到了刚开车过去的周成。 “没错,这个兔子可不简单,能把狐狸驯化。” “他…你怀疑他还有别的企图?” “不是怀疑,是肯定有别的企图,他知道詹自喜死了野蛙滩的鬼会出来,当晚躲得不见踪影,路一通马上颠颠地开车回来,哼哼。” “五年了,你还是那么爱管闲事。” “当年跟你素不相识都管了,现在更得管,詹自喜跟我也是老相识,当年就是我把他搞成聻的。” 还有这种事? “那你把我也搞成聻吧,这样我就能代替詹自喜把野蛙滩的鬼镇住了。” “变聻的过程极度痛苦异常残忍,你能受得了吗?” “能!” 张钢铁斩钉截铁地答道。 刘老六注视着张钢铁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张钢铁,你现在有了一种侠者风范,要是会一点武功就好了,能像我一样匡扶正义。” “这是我犯的错,我只想弥补。” “既然你想弥补,那我就把兔子交给你了。” “可我不是狐狸的对手啊。” 张钢铁心里没底。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有帮手。” “谁?” 张钢铁大奇。 “詹自喜,还有你朋友和那个女鬼,我没见他们出来。” “詹自喜已经死了。” 张钢铁想给他展示詹自喜的手,但那手在他的尸体上。 刘老六神秘地一笑。 “詹自喜可没有那么容易死。” “我亲眼看着他被狐狸一口吞了啊。” 刘老六又一笑。 “既然你接触到了鬼灵的世界,很多亲眼所见的都有可能不是真的。”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搭中指。 “信不信我打个响指你也能复活?” “大叔,你电影看多了吧?” 八十多岁还看这么主流的电影,真是活久见,即便他是在电影刚上映时所看,也是七十左右高龄的人。 “好,那你看着我的手。” 张钢铁不以为然地看向刘老六的手,他亲眼看见自己死在血泊里,难道还能复活不成,这老顽童真是走到哪玩到哪。 刘老六也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右手,只听“嗒”的一声,他打了响指,张钢铁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接着他猛然睁开了眼,入眼是斜阳湾林立的屋子,还有湛蓝的天空和红透的火海,眼前的场景熟悉极了,张钢铁倏地站起来回头看,石碑旁没有自己的尸体,也没有血迹,他抬起手来,只见那把刚磨出刃的短刀握在他手里,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并没有伤口,又用短刀在手指上轻轻一划,疼极了,张钢铁顿时满脸茫然。 第三十五章 人可怕! “我说刘老六怎么会是舅爷的师叔,还能听见灵的声音,原来是我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张钢铁站在詹自喜的屋前郁闷不已,这屋子又成了一副破败的模样,门前杂草丛生,屋门斜挂,窗上也没有玻璃,只有张钢铁撞破的大洞格外显眼,张钢铁长长叹了口气,还以为救出了家人,看来并没有。 “可我亲眼看见自己杀了自己呀。” 他抬起了手上的短刀,现在短刀还在他手上,再捅一次亦无不可,但过了当时那股劲,他已经没有勇气了,他这才想到割断动脉时一点都不疼,除了血喷得真实以外再无真实之处,不是梦就是幻觉,这一瞬间他又想起了梦中刘老六的一句话。 “既然你接触到了鬼灵的世界,很多亲眼所见的都有可能不是真的。” “这刀是我磨的,一磨出刀刃我就捅了自己,说明当时没睡着,难道是幻觉?” 能给人制造幻觉的当然是鬼和聻,张钢铁看向自己的右手,可他已经看不见詹自喜的手了,灵根水的药性过了。 “你是不是真的没死?” 张钢铁对着自己的手问了一句,可惜没人回答他,这一幕被别人看见非把他当神经病不可,想到神经病他又想起了神经兮兮的刘老六,还有梦中抱着笑笑的感觉以及高文静的哭泣都真实极了,张钢铁忽然有一种庄周梦蝶的感觉,不知是自己在梦中被刘老六一个响指打醒,还是被刘老六一个响指催了眠,现在才是在梦中,不过刚才拿刀划的口子犹在隐隐作痛,貌似是前者。 正自费解,忽听山坡上有人说话,张钢铁走到屋角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忙躲了回来,半山坡上大踏步走下五个人来,为首的竟然是周成,身后跟着两男两女,周成和其中一个男的各背着一个大包。 “兔子来了。” 张钢铁看见周成的那一秒终于明白了。 “詹自喜真的没死,喷血是他给我的幻觉,梦也是他造的,我的尸体更是他开的一个大玩笑,难怪我的手摸到树也能变形,是詹自喜在操作,他让我梦到周成一定还是给我打预防针,只不过梦里周成的车上只有三个人,实际上来了五个,至于梦到家人和刘老六,想必是为了和我化解矛盾,他让刘老六说他们是老相识无非也是套个交情,顺便借刘老六的口告诉我他没死的事,守株待兔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张钢铁。” 这时坡上的话音变高,兔子越来越近,张钢铁握紧了铁拳。 “詹自喜很明显是想让我替他搞清楚周成来此的目的,他现身的话事情又回到原点了,每个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我守护的是我的小家,而詹自喜守护的却是野蛙滩周围的大家,我坑苦了他,他不但不记恨,反而救了我一命,这回我得帮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心念及此,张钢铁把手中的短刀装进了兜里,万一跟周成他们打起来的话用得着,随后俯身钻进了齐腰高的杂草丛里,沿着草丛爬出十几米,跳进了一条小沟,又沿着小沟走了十几米,这才探出头看,只见五人已经进了村,围在一起比比划划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只能看见他们嘴动,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呀。” 张钢铁皱了皱眉头,忽然眼睛一亮,想起刚才送家人时看见一个废弃的菜窖,于是沿着小沟继续走,从另一个方向偷偷上坡,找到了那个菜窖,欣然钻了进去,菜窖里阴凉避风,虽然味道怪了点,但终究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但愿没有什么野兽跳出来咬我一口。” 张钢铁躺在地上,把手放在自己额头横七竖八揉了起来,脑中想象这个菜窖的场景,又想象自己揉头的画面,如同亲眼看着自己揉头一般,再一睁眼,自己已在身体之外,赶紧跳起来进了村,很快就在詹自喜的门外听到了话语声,时值盛夏,太阳照在当头,詹自喜的屋檐虽短,却也遮住了窗台,张钢铁爬上窗台,从自己撞破的大洞跳了进去,他是灵,碰不出声响,屋里没有亮光,谁也看不见他,所以他就正大光明地站在一堵墙边。 来的五人都在屋内,其中的一个男人和周成差不多大,也是三十左右岁,另一个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再看旁边的两个女子,胸大臀翘、妖娆妩媚,年轻又性感,容貌更是当世罕见,电视里的女明星好看吗?好看,但这两个女子却比电视里最漂亮的女明星还要好看数倍,称之为当世西施毫不为过,而且还是两个,连张钢铁这种铁铸的男人都难免多看了十几眼,不知如此美女为何与周成为伍。 周成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堆零件,鼓捣片刻组装了起来,原来是一个金属探测器,随后在屋子里四处扫描。 “爸,你确定东西在这儿?” 另一个男人问了一声。 “姓詹的原来就住在这儿,错不了。” 那老头答道,原来这是一对父子,而且他们果然有别的企图。 周成在里屋扫了半天没有发现,退到了外间,扫到詹自喜的双人床下时,探测器忽然响了,周成一把将床板掀翻,拔出一把匕首撬起几块砖头,下面露出了一块木板,周成顿时兴奋起来,迅速把周围的砖头全部撬起来,将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很小的暗窖,里面放着一个小木箱。 “爸,我找到了。” 周成大笑着提出箱子,原来是父子三人,另外两个男人赶紧凑了过来,那老头见箱子上了锁,从自己带的箱子里拿出了角磨机,周成接过角磨机,对着锁头磨起来,那锁头虽然年头很长生了锈,但质地却很好,半天才磨出一个小豁口,屋子里火星四溅,周成的脸上本来就带着兴奋的光,火星一闪,更显得他油头粉面。 “等等,我忘了一件事。” 周父忽然抓住了周成的手。 “可可、爱爱,你俩到外面看着,一只蚊子都不要放过来。” 那两个绝美的姑娘随即出了门,看起来像是佣人,这种地方会有人来吗?周父多半是不想让她们看见箱子里的东西。 “这东西年头很长了,恐怕见不了强光,你俩把帐篷拆了,用篷布把门窗都封住,封得严实一点,我怕它见到风也会化了,咱们在屋里用暗一点的手电照着看。” 周父如是吩咐,周成和他兄弟连忙照做,先将里外屋的窗子封死,最后才自上而下来封门,只留了个五十公分的空,篷布就吊在上面,等钻进来从里面一拉就好,周父一直坐在门口把玩着手里的箱子,看起来爱不释手,他的烟瘾极大,坐下来以后手上的烟没停过。 二人很快就完成了任务,周成率先从外面钻进了头,哪知周父忽然拦住了他。 “这么快就封完了?” 周父满脸惊奇。 “是啊,一共就两个窗子一个门。” 周成趴在地上无辜地看着周父。 “我得检查一下,千万不能有缝。” 周父一把将周成推了出去,又点了一根烟,随后俯在地上,先把双脚向外一伸,随后手拿箱子快速退了出去,张钢铁正奇怪他为什么不信任自己的儿子,哪知周父一出,忽然猛地将门上最后的篷布压了下来,随后便是砸钉子的声音。 “爸,你干什么?” 耳听得周成在询问,周父却不理他,转眼将篷布牢牢钉住,门窗上再无缝隙。 “有人在偷听。” 周父砸完钉子终于说话了。 张钢铁的心头一紧。 “哪里有人?” 周成顿奇。 “你刚才用角磨机的时候我在你旁边看见一个影子,可可和爱爱看不见,说明不是鬼,而是出灵术。” 听到这话,张钢铁愣住了,抬头看了看,门窗都被篷布牢牢封上,自己好像出不去了,满以为屋里没有亮光就不会被看见,没想到被角磨机打出的火花照了出来,火花虽暗,但当时五个人围在一起,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所以才能照出张钢铁,周父假装说箱子里的东西怕强光,其实是在哄骗张钢铁不让他出去,后面一根接一根抽烟恐怕是为了借打火机的亮光看张钢铁走没走,姜还是老的辣。 “灵怕火,给我一把火烧死他。” 第三十六章 鬼见愁 “爸,咱们一直小心翼翼,谁也不认识咱们,这个偷听的会是什么人?” 周成问道。 “管他是谁,分头去找树枝,把这屋子点了,让他变成植物人。” 外面脚步声四散,显然是找树枝去了。 张钢铁从里屋跑到外屋,又从外屋跑到里屋,想在门窗上找个缝钻出去,可惜周成办事滴水不漏,连一丝丝缝隙都没留下。 “怎么办?” 张钢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他马上就会变成火焰中的蚂蚁,他不知道灵究竟怕不怕火,但周父既然知道出灵术,想必对此是了解的,本以为是守株待兔,没想到兔子比狐狸还狡猾。 张钢铁来回踱步,自己刚死了一回,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死第二回,现在好像没有人可以救自己了,他若是人,随便一脚就能把篷布踢破,但他偏偏是个灵,屋内东西虽多,但哪个都用不上,他四扫屋内陈设,忽然看到了灶台,顿时笑了,在城市住了多年,把农村的基本格局都忘了,耳听得外面有人走近,扔下树枝又离开了。 张钢铁跳上灶台,顺着烟囱爬了上去,很快就露出了头,只见周成正在远离,而周父正在走过来,詹自喜的屋子海拔低,后面的房屋挡住了部分视线,但能从屋子的夹缝中看见有人走动,所有人都在坡上的树林里捡柴火。 “他们的目的是箱子,詹自喜肯定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东西,我没必要看。” 心念及此,待周父走远,张钢铁从烟囱上直接跳到了地面,飞奔进菜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詹自喜,你出来。” 张钢铁对着自己的手说了一句,可是詹自喜还是没有反应,张钢铁掏出手机,第一时间想到了郝帅,现在他也只有郝帅了。 “喂。” 郝帅过了半天才接通,而且声音很低,似乎是躲开詹璐璐接的。 “回斜阳湾来,周成出现了。” 张钢铁直奔主题,话刚说完,忽然听到洞口有声音,连忙扭头看,却见一个女人悄然爬了进来,不是可可就是爱爱。 “我说好端端的洞里怎么有声音,吓了人家一跳,原来藏着个大帅哥啊。” 她竟然缓缓爬了过来,张钢铁大惊,自己进来时特意看了没人,她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殊不知菜窖如同一个喇叭,有人在附近的话特别容易听见。 “得想办法制住她,别把周成他们引过来。” “嘘。” 张钢铁收起手机嘘了一声,也向她爬了过去,心想只要她敢大声说话就直接动粗。 “你好啊,帅哥。” 她不认识张钢铁,竟然压低声音骚里骚气地打招呼。 “你好。” 张钢铁随意答了一句,四脚并用从她身旁爬过,管她为什么要进来,此刻脱身要紧。 “别走啊。” 她忽然原地一拧身,身子滑溜如鱼,也不知怎么一钻,就忽然到了张钢铁身下,双臂一伸,揽住了张钢铁的脖子。 “帅哥,你好壮实啊,我好想亲亲你。”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柔情蜜意,忽然噘着樱唇吻在了张钢铁的铁唇上,速度也没多快,但张钢铁就是没来得及躲避,她的身上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奇香,张钢铁闻到之后整个人都酥了,忽然扯脱她的双臂扣在她身体的两边,将她彻底压在了身下,忘情地吻了上去,但听她从喉咙里挤出“嘤咛”一声,那叫一个甜腻,那叫一个魅惑,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听了都会浑身酥软,如沐春风,如坠花海。 未几,她使劲一翻,将张钢铁反压在了身下,一张小口顺着张钢铁的脖子亲了下去,也不嫌张钢铁几天没刮的铁须扎嘴,张钢铁闭着一双铁目,脸上的表情享受极了,就像飞在云端一般,还能记起自己有家室?还管什么周成来不来?她亲到张钢铁的胸口时忽然变了方向,一条香舌湿湿软软,沿着张钢铁的右臂一路向右手舔去。 “不对。” 张钢铁忽然睁开了眼,被迷惑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因为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詹自喜家借宿时梦到的狐狸精,那银铃般的笑声,那娇滴滴的语气,跟眼前这位岂不是一模一样?天上会掉馅饼吗?有可能会,但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掉下个绝世美女让你睡,詹自喜打的预防针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 她的舌头已经舔到了小臂,却忽然被张钢铁一把捏住了脖子。 “哎哟。” 她委屈地哀嚎一声,装模作样地抬起粉拳踢在张钢铁胸口,如同挠痒痒一般。 “你个骚臭狐狸精,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还想偷吃东西?” 张钢铁彻底识破了她,难怪梦中车上只有三个人,难怪如此美女会和周成为伍,她们压根就是那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变的,张钢铁这几天见到的奇事已经够多了,以至于建国后的动物成精丝毫不觉得稀奇了。 她见被张钢铁揭穿,顿时恼羞成怒,张开利爪向张钢铁的脸上抓来,张钢铁的左手还捏着她的脖子,手上一使劲,她顿时疼地缩了回去,张钢铁翻身跃起,生怕她大声叫唤,一记铁拳打在她太阳穴上,打得她眼冒金星头脑发晕,辣手摧花的人不在少数,但这么娇艳欲滴的花,恐怕很少有人能下得去手。 张钢铁打完这一拳就迅速扔下她窜到了洞口,哪知上半身刚爬出洞口,忽见周成一家三口以及另一只狐狸精把洞口团团围住,还是被洞里的狐狸精拖延成功了。 “你以为我想不到烟囱吗?爷爷我外号叫鬼见愁,那是特意给你留的一线生机,可可一直盯着呢,我动不了你的灵,但可以动你的人。” 周父脸上洋溢着胜利的邪笑。 “原来是你,你想干什么?” 周成逼问道。 张钢铁的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这兔子又老又辣,今天恐怕凶多吉少,他缓缓爬出来,心里使劲想着对策。 “我在找我的家人啊,你的狐狸把鬼吃了,我只能自己变成灵去找她们,谁知道碰上了你们,一开口就要烧死我。” 张钢铁推到了他们头上,知道骗不过去,但只能试试。 “是吗?” 周父冷哼一声。 “那你走吧。” 这么好骗?恐怕有诈,张钢铁心里想着,自己必须脱身,只要倒下或者被制住,詹自喜非被狐狸一口舔了不可,当即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了那把短刀。 “你们给我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第三十七章 鬼周旋 “听见没有,他说要对我们不客气。” 周父轻蔑地说道。 周成哈哈大笑,把手伸进鞋底,拔出一把匕首来,周成的兄弟把手伸进裤子,拔出一把长刀来,一短一长在太阳下泛着寒光,不是亡命之徒怎会有此装备?张钢铁的短刀生着锈,虽然磨出了刃,但跟他们的一比,如同小孩的玩具一般。 “把你的铅笔刀递过来,不然我先不客气了。” 周成伸手要刀,虽然是锈刀,却也是个威胁,张钢铁握着短刀不知该怎么办,自己以一对五,无论如何讨不了好,郝帅刚接到电话,恐怕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赶过来也未必是对手,自己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自己,既然如此,与其束手就擒,不如跟他们拼了,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好,给你。” 张钢铁把刀递了过去,在距周成的手还有几厘米时忽然反手刺向周成的胳膊,动作虽快,但周成早料到了这招,迅速把手抽了回去,张钢铁不给他还手的机会,向他扑了过去,心想拿下他就能威胁周父和他兄弟,哪知他的脚却没迈出去,洞里的可可不知何时溜到了洞口,在张钢铁扑出时忽然抱住了张钢铁的双脚,张钢铁顿时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周成趁机一脚踢在张钢铁的小臂上,张钢铁的小臂一麻,手中短刀脱手飞出,周成的兄弟眼疾手快,一个飞扑跪坐在张钢铁背上,用膝盖压着张钢铁的双肩,双手卡着张钢铁的双臂,张钢铁脸贴着地,顿时只感觉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周父捡起张钢铁的短刀,缓缓走到张钢铁面前。 “就凭你还想对我们不客气?” 周父重重拍在张钢铁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可可,他用哪只手打的你?” “右手。” “好,交给你了。” 周父让到一边,可可走了过来,张钢铁拼命扭动身子,却休想挣脱分毫,拼命抽手,却被周成的兄弟死死卡住,只好拼命攥着拳。 “你觉得有用吗?” 可可微微笑着,一脚踩在张钢铁的手腕处使劲碾了几下,张钢铁吃痛,但仍拼尽全力攥着拳,可惜无济于事,他既保不了詹自喜,也保不了自己,可可冷哼一声,用大拇指在张钢铁的脉门上一掐,张钢铁的拳头当即松了。 “现在不叫偷吃了。” 她狞笑着伸出三角形的舌头舔在了张钢铁的手上,随即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詹自喜的手想必已经被她吞了下去,詹自喜彻底没了,张钢铁浑身的力气顿时泄了。 “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周父问道,这是他不让儿子们下死手的原因,敌暗我明不是好事。 “我说了,我是来救家人的。” 张钢铁看都不看他。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周父将短刀递给可可。 “可可,你说人的哪根手指最有用?” “当然是大拇指。” “不错,割了它。” 张钢铁的后背一凉,可可接过短刀,掰开张钢铁的大拇指单手捏着。 “你就招了吧,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受苦。” 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骚相,张钢铁把眼睛一闭不看她。 “唉!” 可可长叹了一口气,把刀子抵在了张钢铁的大拇指上,张钢铁的手忍不住缩了缩,人只有在真正面对恐惧的时候才知道有多可怕,正在这时,村子里忽然传来了婴儿的哭声,张钢铁浑身一震,詹夫人怎么忽然出现了?难道是看见詹自喜没了要跟他们拼命? “什么情况?” 周成看了看爱爱,爱爱向前一俯身,变成狐狸进了村,是那只体型大、脾气差的狐狸,可可也站起了身,却被周父拉住。 “你跟我们待在一起。” 周父显然是怕鬼的,他并没有捉鬼的本领,之所以叫鬼见愁,除了他的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外,恐怕跟狐狸也有一定关系,无论是谁养了两只狐狸,鬼见了都得愁。 爱爱循着哭声进了一间屋子,哪知哭声随着它的进入而消失,没过几秒,又在另一间屋子响起,爱爱只好又向那间屋子走去,哪知刚一进屋,哭声又换了地方,鬼可以穿墙,可以上树,可以下水,而狐狸不行,这正是詹自喜之前赖以自保的手段。 周父忽然从周成手里夺过匕首蹲了下来。 “你是左撇子吗?” 没来由的一句问话,张钢铁见他拿过了匕首,心里一紧。 周父见张钢铁不答话,一把捏住了张钢铁右手的大拇指。 “以后就做左撇子吧。” 张钢铁被周成的兄弟压着动不了,大拇指更无法挣脱,眼看着周父用匕首奋力一割,张钢铁的大拇指和张钢铁的手当即分了家。 “啊!” 张钢铁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斜阳湾,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钻心的疼痛几乎使他瞬间晕厥,这一次再也不是梦了。 “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周成的兄弟把膝盖靠拢,压在了张钢铁的后心上。 “说不说?再不说让你伸手不见五指。” 伸手不见五指在这里可不是形容天黑,张钢铁使劲用食指捏着手指断处,但血还是止不住地流出来,脊椎也快被周成的兄弟压断了,但张钢铁却反而闭上了嘴,虽然浑身都在发抖,却连一点声音都不发了,不认输是他爸爸用生命教他的道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认了输不一定能保命,但一定会被人瞧不起,而死扛着别人没准拿你没办法。 周父见张钢铁骨头这么硬,倒是有些佩服,他扭头看了看被哭声引得越来越远的爱爱,忽然笑了。 “让我来猜猜看。” 周父回过头来。 “你背后藏的不是活人。” 他注视着张钢铁,张钢铁虽然惊异,却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鬼遛狐狸,好比耗子对猫扭屁股,冒这么大风险替你周旋,说明你很重要,这个鬼出现在村里,必定和詹自喜有关,没准就是他老婆抱着他们的二胎宝宝,她为什么要帮你?因为她想报仇,你为什么要帮她?因为你想救家人,你们因此达成了共识,你帮她搞死我,然后她放你的家人,我猜的对不对?” 周父谈笑间猜对了大半,但张钢铁仍然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是,她明知道这样没有任何意义,闹不好还会被狐狸吃掉,那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他蹲了下来,两眼瞪着张钢铁。 “我知道,刚才我进洞的时候听见他正在打电话叫人过来。” 可可答道。 “原来鬼是在帮你拖延时间啊。” 周父把手伸进张钢铁的兜里,掏出了张钢铁的手机,用割下来的大拇指解锁了指纹,看了看通话记录,还不到十分钟。 “郝帅,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呢?” 周父抬头回忆。 “跨江大桥上跳江的那个人好像就叫郝帅。” 郝帅上了新闻,这几天的知名度还是不低的,周父也想起了新闻内容,他打开微信,在郝帅的朋友圈里找到了照片,确定和新闻里的郝帅是同一个人,第一段新闻虽然看不清郝帅的脸,但郝帅发过道歉视频,那一段是露了脸的。 “世界这么小吗?” 张钢铁和郝帅的最近聊天记录是好几天前发的,没有线索,周父又翻动张钢铁的其他聊天记录,看到了吴正义,想起通话记录里除了郝帅以外最近的就是他和舅爷,又打开了吴正义的聊天界面,张钢铁从来不删聊天记录,周父看到了吴正义发给张钢铁的三段视频。 郝帅跳江之前的监控画面周父在新闻里看过,但其他两段却是第一次看,他本身知道世上有鬼,郝帅的道歉视频里说什么戴着耳机打电话,什么体验极限运动云云,周父压根就不相信。 “我给你发的那两段监控录像没有对外公布,你千万不要给别人看,以免引起恐慌,我在医院等你。” 周父听到了吴正义的语音,嘴角闪过一丝邪笑,把手机和手指递给周成。 “用他的手机把这两段视频发到网上,把这警察的语音也录上,再用他的钱买个热门,有他的泄密,再加上396国道的闹鬼事件,看那帮警察怎么圆。” 张钢铁终于趴不住了,拼命扭动身体,却无济于事,越挣扎周成的兄弟压得越疼。 周父摸了摸张钢铁的脸。 “别急,这只是咱们的初次交锋,接下来你还要经历更多。” 周父从包里拿出一根极细的绳子扔给周成的兄弟。 “此地不宜久留,把他绑了一起带着,让他眼睁睁看着我成事,让他体会既搞不死我又救不了家人的绝望,这比现在杀了他有意思得多。” 周父等周成把视频发完,一把将张钢铁的手机扔进了火海。 “可可跟我们走,让爱爱留在后面,别让鬼跟过来。” 第三十八章 鬼来处 时过中午,太阳毒辣,四人一狐狸走在一条山路上,张钢铁的双手被牢牢绑着,绳子的一端牵在周成的手里,想逃逃不了,破口大骂也没人理他,只好安安静静跟着,能保命就拼命保,保不了至少能弄清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张钢铁被绑时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使劲圈着右手断指处,总算是止住了血。 翻过山坡上了车,周成驾车在野地七拐八绕,最后竟然驶向野蛙滩方向,很快就看到了张钢铁坏掉的三辆车。 “詹自喜不让你进野蛙滩,你却偏偏要来,你说你是不是欠儿。” 周成似笑非笑从后视镜看着张钢铁,张钢铁心想我要是知道詹自喜这是在保护我,早就帮他对付你了。 周成驾车开进了野蛙滩,野蛙滩的鬼虽然没了,但地处荒凉,不知他们进野蛙滩干什么。 不久后到了沼泽地,周成停了车,周父从后备箱拿出五个扁包裹,扔了一个在张钢铁脚下。 “这原本是爱爱的装备,现在刚好给你用。” 周成将包裹打开,拿出一双鞋来,这鞋张钢铁从未见过,鞋底就像个直径五十公分的大圆蒲扇,看起来是用橡胶做的,周边微微向上隆起。 “抬脚。” 周成敲了敲张钢铁的脚,张钢铁抬起脚来,周成将蒲扇鞋套在了张钢铁的双脚上。 转眼都穿好了鞋,周成兄弟二人各背了个大包裹,由周父带头走进了沼泽地,张钢铁也被周成拉了下去,蒲扇鞋极大地化解了向下的压力,走在沼泽地上如履平地,张钢铁不禁狐疑起来。 “这鞋是专门为沼泽地而打造的,他们是有备而来,看来他们打死詹自喜不仅仅是为了拿走箱子,更重要的是把野蛙滩的鬼放掉,这样他们才能进来,狐狸虽然能吃鬼,但野蛙滩的鬼毕竟太多了,吃完得把它们累死,为了一己之私完全不顾及周边人的死活,真可怕。” 人可怕还是鬼可怕?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个水潭,周成将背上的包裹摘下来,从里面拿出了五个怪样的头盔,先给张钢铁戴了一个,这头盔外表全是用橡胶做的,防水极佳,下摆由四个强力的吸铁石控制松紧,可以根据脖子的粗细调节位置,把头严密地封在里面。 “难道要下水?” 张钢铁刚生出这个想法就被周成一把推到了水里,随后周父等人也跳了下来,张钢铁刚止住血的伤口沾了水又开始剧烈疼痛,周成下水后拉着绳子向深处潜去,头盔上不断冒着细细的水泡,张钢铁踢弹着双腿尽力跟着,他不会游泳,但脚上的蒲扇鞋起了巨大作用,头盔里呼吸自如,耳听有“咕噜噜”的响声,张钢铁想起了当年化学课上做的电解实验,这头盔也是特制的,里面一定有一个电解器或者是更先进的东西,能把水变成氢气和氧气,氢气直接排出,氧气则用来呼吸,这种头盔张钢铁也是闻所未闻。 下潜了十几米出现了一个大洞,是一条水下隧道,沿着隧道游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出现了一道楼梯,沿着楼梯向上,不久后出了水,却还是在地下。 头盔和蒲扇被周成摘去塞回了包里,张钢铁借他们的手电光观察,眼前的山洞似乎还没有走到头,洞壁都是用石头砌的,每一块石头都打磨得平平整整,洞里黑暗又潮湿,石壁上布满了青苔,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能工巧匠所为。 周父率先向深处走去,周成拉着张钢铁紧随其后,周成的兄弟和可可走在最后,又走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看见了一扇高五六米的大石门,周父停了下来,大门边躺着一具骸骨,周父在骸骨边跪了下去。 “大哥,二十年了,我终于又进来了。” 他用了“又”字,说明二十年前他就来过,他当年活着走了出去,而他的大哥死在了这里,张钢铁努力收集信息。 良久,周父站了起来。 “大哥,我先进去,等我出来再给你收尸。” 周父将包袱打开,拿出了一个二十公分长的东西,随后解开了绑张钢铁的绳子。 “你,拿着钥匙过去把门打开。” 张钢铁接过他手中的钥匙,那钥匙有些分量,似乎是铜的。 “为什么让我开?” 张钢铁奇怪极了。 “少废话,让你开你就开。” 周成一脚踢在张钢铁的屁股上,直接把张钢铁踢到了门口,三个手电筒同时照了过来,张钢铁看着门上的锁孔,心里打起了鼓。 “他大哥死在门口,门上该不会是有机关吧?这不要脸的贼老汉,他带我进来难道是为了拿我当肉盾?死在这种鬼地方还不如在上面一刀捅死我,至少郝帅看见能给我收个尸。” 但事已至此,逃无可逃,就算能逃脱,没有周成包里的电解头盔和蒲扇鞋也出不去,除非把他们四个全打趴下才能抢到,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 张钢铁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把钥匙插进了石门正中的锁孔,双眼飞速地左右扫视,生怕哪里射出毒箭、喷出毒雾、钻出毒虫,这种场景电视里经常上演。 见没什么反常,张钢铁轻轻转动了钥匙,正常人开锁都是顺时针转动,正常锁也都是这样设计,但张钢铁却偏偏转成了逆时针方向,为什么?因为他不是左撇子,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用左手开锁,换做任何人都一样,如果你是右撇子,你的习惯性动作就是右手往右使劲、左手往左使劲,忽然之间换了手,在没有刻意注意的情况下,你还是会下意识地遵循这个习惯,同理,左撇子也有左撇子的习惯,而这把锁刚好不是正常锁,逆时针竟然转动了。 随着这一转,石门忽然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震落了一层灰,身后周家父子不约而同向后退了几步,把变成狐狸的可可推在了最前面,张钢铁见状,也向后跳出数米。 伴着响声,石门缓缓向左平移而去,右边开始露出一条缝来,周父用手电筒照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缝上,随后那条缝越来越宽,直到钥匙靠近石壁时终于停了下来,钥匙是插在石门正中间的,说明石门只开了一半,但门右侧和里面的洞壁持平。 周父见没有怪现象,缓缓走了过来,手电照进洞里,只见里面幽深无比,又不知要走多久才到头,他转头看了看插在门上的钥匙。 “你怎么反方向拧钥匙呢?” 他不理解。 “我第一次用左手开锁,这样拧顺手。” 周父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我明白了。” 他退后一步观看全门。 “这扇门后面是两个洞,钥匙向右拧,门向右移一半,后面是条死路,当年我大哥就开了死路,放出了几千个恶鬼,把他生吞活剥了,要不是我跑得快,也跟他一起见了阎王,而今天我割了你的右手大拇指,所以你只能用左手,却机缘巧合开了生路。” 他笑到癫狂。 “这是老天爷让我进去,谁也拦不住。” “你怎么不说这是我命大换来的呢?要是我也向右拧,岂不是又把鬼放出来了。” 张钢铁翻着白眼,试问谁愿意当肉盾? “那也不一定,当年放出来的鬼并没有原路回去,而是上了地面,全被詹自喜赶在了野蛙滩,里面可能已经没有鬼了。” 原来野蛙滩的鬼是这么来的。 周父说完迈步走进了洞里。 第三十九章 鬼故事 “你们害死那么多人良心过得去吗?” 张钢铁实在很想知道这些坏人都是怎么想的。 “这才哪到哪,当年的斜阳湾惨案那才叫一个壮观。” 开了生门周父心情大好,面对张钢铁的质问不但不生气,还边走边讲起了旧事,毕竟前路漫长枯燥。 “那时的斜阳湾和现在的渔村一样,至少住着一百户人家,很多人都慕名到斜阳湾来看夕阳,尤其是夏天,火海的海面上全是红色的鱼卵,配上傍晚的残阳,风景的确是世间独有。” 连周父这样的人说起来也是一脸惊艳,难怪詹自喜心心念念都是斜阳湾的夕阳。 “那些鬼出来以后进了斜阳湾,见到人就上身,然后控制他们的身体互相殴打,全村几百口人打在一起,老弱病残的先死,年轻力壮的随后,最后一个打赢的上了吊,全村死得一个不剩,好比人间地狱,你是没见过那场面。” 怎么没见过?他描述的场面和昨晚的渔村简直一模一样,原来斜阳湾的人是这么没的,当年的斜阳湾和现在的渔村一样,而现在的渔村却成了又一个斜阳湾,但张钢铁没有告诉他渔村的事,他说的时候一脸兴奋,告诉他不但不会使他感到内疚,反而会增加他变态的快感。 “后来呢?” 张钢铁猜测詹自喜就是那时站出来的。 “后来跳出来一个叫刘老六的神经病,不知道用什么邪术把詹自喜变成了聻,聻是鬼的克星,那些鬼怕他,就乖乖地缩回了野蛙滩。” “你认识刘老六?” 竟然真是刘老六把詹自喜搞成聻的? “江湖上谁不认识他?半人半鬼半疯半傻,走到哪里闲事管到哪里,要不是他把詹自喜变成聻,鬼就不会回到野蛙滩,我就不用费这么多周折了。” 周父说的时候握着拳头,显然恨透了刘老六,二十年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煎熬,张钢铁的心里却乐开了花,刘老六啊刘老六,你到底帮过多少人?你说我们还会再见面,那是什么时候?以我现在的处境,还能活着见到你吗? “后来你就养了两只狐狸?” 詹璐璐说周成连续来了两个月,说明这狐狸养的时间不长,要不然他们早就来了。 “不错,阴阳先生可遇不可求,而且这门手艺不是折寿就是损伤身体,我不屑学,所以我就四处打听别的法子,终于从一本古书上了解到修行的狐狸能吃鬼和聻,这似乎更加难遇到,但老天爷还是被我二十年的执着感动了,半年前让我在太平山三寸谷里遇到了可可和爱爱。” 张钢铁看了看可可,不禁替她感到悲哀,作为一只狐狸,修炼成人形何其不易?却自甘堕落助纣为虐,这就好比一朵鲜花插在夜壶里,令人不齿,可可也正好看向张钢铁,四目一撞,可可迅速把目光转了开。 “斜阳湾当年闹鬼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鲜为人知?” 张钢铁奇怪极了,二十年前他读高中,当时移动通信已经进入了3G时代,手机上网开始普及,这么大的新闻他不会不记得,而且地图上没有斜阳湾又怎么解释? “因为这事被上面压住了,当年的周有民正在参加选举,这么大的事故报出来他就没戏唱了,这就是那些政客的惯用伎俩,遇到对自己不利的事就想办法压住不报,对外说火海涨潮把斜阳湾给淹了,迅速建了个渔村取而代之,你说可笑不可笑?后来怕人们想起来,直接在地图上把斜阳湾抹掉了。” 他说完冷哼了两声,充满了不屑,他说的周有民就是五年前被张钢铁送进大牢的周书记,没想到这事跟他有关,难怪张钢铁搜不到斜阳湾,难怪连吴正义都不知道斜阳湾,二十年前他应该在读警校。 “斜阳湾的人在外面没有亲戚?就没有一个人来看看?” 一家人可以没亲戚,一百家绝不可能。 “村民的尸体全被清理干净了,如同一夜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加上周围村子的人都在传斜阳湾闹鬼,谁敢回来?这个周有民可是个大老虎,政界和商界原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一条利益链拴着,当地哪个大老板没去他家串过门?哪个贪官不是他一手栽培的?就连警察局长都是他的亲信,当时有人报警,但警察却只立案不侦查,谁又知道内情?拖久了全都不了了之。” 原来如此,周有民在位期间世道确实黑暗,人贩子光明正大偷小孩,张钢铁这才知道当年自己如果没有找网红直播,光把电话打给警察局的话,恐怕不见得能赢。 周父又冷哼了一声。 “据说周有民贪了十几个亿,钱多得数都数不清,后来遭了报应,儿子出车祸死了,孙子得病死了,他自己更是被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老百姓揭发吃了枪子,从大老虎变成个大笑话。” 张钢铁想说自己就是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小老百姓,但他使劲憋住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说出来反而会让他们对自己提高防备,降低自己逃命的几率,有害无益,装聪明抬高自己的人往往是大笨蛋,而装傻充愣的人却更容易赢,刘老六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知道的真多。” 就是不知道那个小老百姓就在你眼前。 “是你知道的太少,不过这不怪你,世间的真相本来就只有少数人知道,你以为现代社会通讯发达,想了解什么随便一搜就能出来,这恰恰是你们被蒙蔽的过程,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你永远也搜不到,自从有了人类,这个过程就开始了,站在顶端的那些人总是拿一些小儿科的影视剧、童话书给你们洗脑,让你们觉得天下太平,让你们觉得好人比坏人多,让你们觉得人人平等,其实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平等,有的人生下来就在顶端,而有的人就是一辈子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这老头原来是个话痨。 “这里是什么地方?” 张钢铁觉得他才是在给自己洗脑,打断他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到这的?” “当年我大哥无意中得到一张藏宝图,我们苦寻多年,终于找到了你刚才开门用的那把钥匙,又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入口,可以说我们的一辈子都花在了这件事上,接下来的你都知道了,当时我大哥死了,而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拿走钥匙,詹自喜不知用什么方法把钥匙取走埋在了床底下。” 原来那个箱子里放的是钥匙。 “你怎么知道是詹自喜取走的?” “当年还有别人知道藏宝图的事,钥匙丢过一回,所以我们在钥匙上装了定位器,我走后不久钥匙就到了詹自喜家,放了几个月后定位器没电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张钢铁总算全弄明白了,周父知道詹自喜的名字,还知道詹自喜的住处,显然他们是认识的,没准周父以前真的住在斜阳湾,他怕詹自喜认出他,所以让周成带着狐狸来,詹自喜不知道周成想干什么,因此才会向张钢铁求助,发生这么多原本可以避免的事。 张钢铁知道周父对自己如此坦诚是没打算给自己留活口,之所以现在不动手是因为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机关,肉盾总得用完再扔,他有意无意走在张钢铁的身后就是让张钢铁开路,那么这个通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是一个古墓吗?真的有宝藏吗?张钢铁莫名有些期待。 不知走了多久,忽见前面的石壁上粘着一张白纸,这和石壁格格不入,如同在三星堆里找到一张现代人的照片,周父缓缓走过去,将手电光照在纸上,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刘老六到此一游。” 字写得格外丑,甚至游字的最后部分一开始还写成了“攵”,涂掉在下面重写了一遍才对,这是小学生常犯的错误,但经刘老六的手出来又不显得可笑,以他的性格,多半是故意为之,让别人觉得他又傻又没文化,他不想破坏文物,所以选择粘纸,通道里没有风,纸不会飞出去,只是因为长年潮湿,所以墨迹有些脱,年头很长了。 “我早该想到当年是刘老六把钥匙取走的。” 周父的脸色变了又变,刚才还说有些人一辈子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转眼自己好像就成了这样的人,刘老六要是二十年前就进去过,里面的大宝藏小宝藏想必都姓了刘,难怪刘老六浪来浪去却从不愁吃喝,自己一辈子的执着转眼也成了笑话,周父的脸上扭曲着,忽然迈步向前走去,也不用肉盾开路了,看到周父痛苦的样子,张钢铁真想挥舞着铁拳连喊一百遍刘老六的名字,这个老头身上充满了神秘的色彩,二十年前的顽皮伏笔,又不经意间扮演了张钢铁的黄雀。 走了不久,又看到一张纸。 “刘老六到此二游。” 下面还有一行字。 “这次没写错。” 也不知道解释给谁的。 不久后又看到了第三张。 “刘老六到此三游。” 周父的脚步越走越快,恨不得直接飞进去。 第四十章 鬼地方 这条路非常长,过石门时是下午四点,中途休息了三四次,一直走到凌晨两点半,还是漫无尽头,周父决定睡一觉再走,毕竟人不是机器,于是和周成二人各将自己的一只手和张钢铁的一只手绑在一起,防止他偷偷溜掉,就在原地睡了。 隧道里阴暗又潮湿,空气中全是一股闷腐味道,这一觉睡得不是很舒服,周父满心忧虑,睡得更不踏实,恍恍惚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刚找到宝藏,刘老六忽然跳了出来,嘻嘻哈哈做着鬼脸,当着他的面把宝藏全搬走了,他想上去抢,手却被张钢铁拉住动不了,他用力一挣,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和张钢铁的手绑在一起,人的梦有时会和现实产生某种关联,这种关联微乎玄妙,连周公都解释不了。 周父看了看表,快七点了,于是把大家叫起来接着赶路,走到下午一点时,终于到了隧道尽头,眼前是一个竖洞,直径和来时的隧道相差无几,但方向是竖直的,像一口井一样,下面十多米是水,上面五六米是洞口,能看出洞口是在一个石室里。 “用无人机上去看看。” 周父喊了一声,周成的兄弟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无人机,用手机操控飞了上去,手机上同时显示出了无人机的拍摄视角,只见上面是一个六边形的石室,每堵墙上都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每个洞口都长得一模一样。 “好像是个迷宫。” 周父皱了皱眉,不过心里却还是欢快的,毕竟离终点近了。 “看一下有没有钩绳能打到的位置。” 周成的兄弟将无人机垂直,扫了一圈洞口周围的地面,平平整整,没有钩挂之处,周父伸手摸了摸竖洞的墙壁,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说明以前的水位绝不在如今的位置。 “吸盘也用不了。” 出口近在咫尺却难以上去,周父略一沉吟,忽然回头看了看可可。 “可可,你变回原形,我让成儿把你扔上去。” 可可听话地变回了狐狸,周成在可可的胳膊上拴了条细绳,防止发生意外,随后抱起可可蓄力一扔,可可不到十斤重,轻轻松松就扔了上去。 “把吸盘和绳子扔给可可。” 周父眼中全是光彩,可可很快就将吸盘牢牢吸在了清理好的地面上,垂下两根绳子来,是同一根绳子的两头,周成将一头拴在腰上,另一头由周父、周成的兄弟和张钢铁拉着,他们带的吸盘能承受三百斤的重量,利用定滑轮原理,将周成升了上去,眼见周成成功登岸,周父大喜,退开洞口,指了指张钢铁。 “你来。” 张钢铁应声走了出去,刚要伸手抓绳子,腰上猝不及防挨了一脚。 “去死吧。” 周父淡淡说了一句,张钢铁失了重心,霎时飞出了洞,探手想抓绳子,但周父关了手电看不见,就算看见也不见得能抓住,就算能抓住,周父和周成的兄弟只要不拉另一头,他还是会把绳子拉脱掉下去,周父他们顶多换根绳子就好了,张钢铁的身体划出一条大胖抛物线,带着一声悠长的惨嚎,在对面的墙壁上一撞,大头朝下栽进了下方的水里。 “不用他试机关了?” 周成在上方问道。 “机关肯定被刘老六试完了,他能出去,我们也一样可以,这个人没用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是千百年来的常事,何况张钢铁连弓和狗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用来挡箭的肉盾而已,带着只会徒然浪费干粮,而且饭量还不小。 周父用手电照向下方,只见张钢铁胖乎乎肉嘟嘟的身子在水里拼命扑腾,连救命都顾不得喊,可能是知道喊了也没人救,在野蛙滩下水时周父就看出张钢铁不会游泳,就算会游泳,在下面漂上几个小时也会力竭淹死,十多米高滑不留手的石壁连壁虎都爬不上来,更不用说人了,就算水浅淹不死也会饿死,总之就是死路一条,周父早就替张钢铁想好了这个死法,不管是野蛙滩的水潭还是火海,都可以是张钢铁的葬身之处,这个地方反而更好,连尸体都不会被人发现。 周成的兄弟和周父很快全爬了上去,没人再去注意张钢铁的死活,周父观察室内的六个洞口,其中五个洞口的旁边都有个小小的划痕,高低不一,长短不一,深浅不一,很显然是后来划的。 “这肯定是刘老六当年作的记号,有一个没记号是因为前一个走对了,所以最后一个没进去。”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但墙上的记号分不出前后顺序,只能排除没记号的一个,周父拿出一枝记号笔,随意在有记号的一个洞口旁边划了一道,抬脚就要进去。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周成忽然问了一句,周父停下脚来,他也隐隐听到了,于是将耳朵贴在墙上,听到了各种奇怪的声音。 “沙沙。” “哗啦哗啦。” “咕咕。” “呼噜呼噜。” “吱吱。” “呜~呜~。” 像有号角在吹,像有水在流动,像有成千上万的虫在爬行鸣叫,像有人在哭泣。 “爸,这个地方有点邪门。” 周成的兄弟有些胆怯,对于他们来说鬼并不可怕,怪兽、毒虫才可怕,尤其是在这种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不见光的地下洞穴中,有可能藏着连百科全书里都没有记载的变异大毒虫,从最开始的生死石门就可以看出来,藏宝的主人不会让别人轻易得到他的宝藏。 “怕什么?刘老六能过去,我们凭什么不能。” 周父说完抬脚走进了洞,管他鬼哭还是虫叫,既然刘老六活着走出去了,就说明这不是绝路,能过去第一个人,就能过去第二个。 小心翼翼走了十多米,进了第二间石室,没有遇到机关,墙里的声音也一直在响,这间石室依然是个六边形,六个洞口上都有刘老六划的记号,说明每个洞他都进去过,周父想了想,刘老六的记号不看也罢,回头在出来的洞口旁边写了个“1”,有刘老六的前车之鉴,说明光划记号是分不清先后的,迷路了还是得一个一个试,不如给每个洞口编上号,即使遇到了危险,也可以找最小的号快速倒退回来,随后在正对面的洞口写了个“2”走了进去。 这迷宫就像个蜂巢,大部分石室都有六个洞口,有少数只有三个、四个、五个的,说明是在迷宫的边缘,周成试着在没洞的墙上打了个孔,但石墙坚硬,打了几公分就钻不动了。 这一走就是七个多小时,从下午一点半一直走到晚上九点,每间石室都进了不下三回,直到最后每一间石室的每一个洞上都有了编号,他们来回穿梭,再也没碰到没有编号的洞口,一共编到了二百三十四号,周成算了算,一间石室虽然有六个洞口,但两间石室之间连通的洞口编的是同一个号,相当于两间石室才有六个编号,再把边缘不满六个洞的石室分摊下来,最起码得有八九十间石室。 “这是他妈的什么鬼地方?” 石室走遍了依然在迷宫里,周父气得直发飙。 “会不会这只是一个迷宫?” 周成提出猜测。 “不可能,主人花费这么多人力物力只为打造一个地下迷宫?他闲的吗?钱多烧得慌吗?” “可这迷宫咱们已经走遍了,真的没有出口啊,从野蛙滩的水潭一直到这儿,除了石门没碰见其他岔路…” 周成忽然愣了愣。 “难道那条死路才是藏宝的地方?” 他说的有几分道理,真正有宝藏的地方才会放鬼守护,这么一个破迷宫敞开大门都没人进,但周父不甘心,又沿着编号把迷宫走了一遍,每一间石室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一个机关暗门都没有发现,气得吹胡子瞪眼,白白浪费了十几个小时不说,还把肉盾杀了,要是退回石门从另一个入口进,等于是重新开始,他这才发现刘老六纸上写的到此一游、到此二游、到此三游根本不是为了气他,而是为了骗他,看见纸自己才深信这条路是对的,不然刘老六不可能下来三次,这个刘疯子骗死人不偿命。 周父赶紧原路返回,返回只需要找小号洞口进就行,很快就退回了最初的石室,周父拿手电筒向下一照,期望肉盾还活着,但他只看见了黑乎乎的水面,肉盾溺了水,自然已经沉到了水底,等过几天腐烂了就会浮上来。 第四十一章 鬼出口 顺着绳子下来,回到了来时的隧道,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在迷宫里耗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三人都精神萎靡,在洞口坐了下来。 “爸,你说墙里的怪声音是哪来的?” 周成把耳朵贴在隧道的墙上,这隧道和上面的石室只隔着数米,却完全听不到,他觉得蹊跷。 “还有,这隧道的入口被水封着,咱们一路走来也没见到通风口,上面的石室里更是密不透风,哪来的空气?” “隧道里有通风口的,是你没注意。” 周父毕竟是下来两次的人,但周成的话提醒了他。 “不过好像过了石门以后再没见过。” 周父拿出手机,想从地图上看看所在位置,但手机没信号,他又拿出指南针看了看方向,根据他们走路的时间算了算,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手电筒照向了竖洞下方的水面。 “你们看看水上是不是漂着什么东西?” 周成和周成的兄弟同时趴到洞口向下看,要说有东西,水面上靠墙的位置的确有几个小点,但相距十多米,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看起来像泡泡。 “你戴上头盔下去瞧瞧。” 周父不知为何对这几个“泡泡”起了兴趣,周成戴上头盔顺着绳子爬了下去。 “爸,这是赤裙鱼的鱼卵。” 周成舀了一个举了起来。 “聪明反被聪明误,正常人都以为上面是出口,谁能想到出口还在水里?下面直通火海,所以才有鱼卵,这隧道在火海的下边,难怪过了石门以后没有通风口了。” 周父忽然一惊。 “你下水看看那小子的尸体在不在?” 周成连忙潜下了水,没过几秒就钻出了水面。 “爸,下面有个洞,让那小子跑了。” 周成一脸郁闷,那小子明明不会游泳,难道是装的? “快追,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嘴上说着追,但他们在迷宫里晃悠了十几个小时,那小子恐怕早跑没影了。 周父连忙戴上头盔下了水,入水五六米后出现个横洞,进洞后游了二十余米,眼前豁然开阔,似乎游进了火海,向上浮起五六米便到了海面,果然看见了点点的星光,还有水面大片大片的鱼卵,周父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小岛,以他这么多年的阅历,竟不知火海中心有座岛。 上岸后,他们又听到了在迷宫里听到的声音,而且声音更加响亮,犹在耳畔。 “小心点。” 周父嘱咐了一声,这座小岛在火海中,按照成年人一个小时步行五公里来算,他们在隧道里起码走了六七十公里,那小子就算上了岛也跑不了,这小岛应该就是藏宝的地方,但周父却完全高兴不起来,竖洞里二十年前的水位线比现在要高许多,他能发现水面上的鱼卵,刘老六更能发现,宝岛恐怕已是空岛,于是匆忙向岛中心走去,沙滩过后是一座山,山上的树参天壮硕,树枝常年没人修剪,乱蓬蓬地长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翻过高山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竟然生着一堆火,张钢铁躺在火边,看起来睡得正香。 周父大喜,关掉手电嘘了一声,示意周成过去拿下他,周成和他兄弟蹑手蹑脚向张钢铁踱去,周父也跟在后面,谁知距张钢铁还有四五米时,张钢铁忽然一骨碌坐了起来,像是在等他们一样。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张钢铁身后的一块巨石后面忽然跳出两个人来,一边喊着口号,一边拉起一条横幅。 周父打开手电筒照去,两个人他都认识,一个是新闻里的郝帅,另一个竟然是刘老六,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盗宝小分队闪亮登场。” “老段,你什么时候改姓周了?” 刘老六似乎认识周父。 “我没改呀。” 段父的脸色有些难看,看横幅上的语气是老顽童搞的,刘老六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会恰巧在这岛上?他去哪里搞的横幅?张钢铁打电话让郝帅去斜阳湾,他又是怎么来的? “那你儿子怎么叫周成?哦,我知道了,他叫段周成?” 段父不答话。 “那你以后可别让他开车了,这名字有点克车。” 轴承断了车还怎么开? “你怎么在这儿?” 段父问道。 “这话问的,我是第一个上岛的人,我在这儿不是再正常不过吗?你早说要上听涛岛,我看在咱俩有一面之缘的份上,就带你划船来了,何必非要走地洞呢?那段路可不好走,开错门容易吓死,通风口堵了容易憋死,氧气带少了容易淹死,像咱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随随便便摔一跤也得跌死。” 他重重叹了口气。 “看来你还是命硬呀,不过你儿子可不能跟我同船,断舟沉,不吉利不吉利,段显贵呀段显贵,你给儿子起的这是什么名字?” 他指了指段显贵的另一个儿子。 “那他叫什么,段车翻吗?” 刘老六自顾自笑着。 “老家伙…” 周成想扑过来给刘老六一个耳光,被段显贵拦下。 “听好了,我叫段成,我弟弟叫段果。” 舅爷果然没猜错,周成真名叫段成。 “成果,有寓意,这听涛岛就是你苦苦找了一辈子的成果,现在你们成了第五、第六、第七个上岛的人,开不开心?” 段显贵不由一凛,眼前的刘老六、张钢铁、郝帅加上自己父子一共是六个人,哪来的七个? “还有谁上过岛?” “当然是张若河,你们在斜阳湾没看见石碑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起了斜阳湾的石碑。 “八百里火海连天,五千年斜阳映照,红尘起落归一笑,醉卧坡头始听涛,若河庚子年立。” 原来“醉卧坡头始听涛”里的“听涛”指的是这听涛岛。 “庚子年是指2020年吗?” “当然,以张若河的年纪,难道能出现在上一个庚子年吗?这听涛岛的名字就是他起的,你听这鬼哭狼嚎的涛声。” 怪声音犹在响,原来那块石碑是十年前立的,原来听的是这个涛声。 “所以岛上的宝藏全被你们拿走了?” 段显贵脸上充满了痛苦,刘老六、张若河这两个名字实在是如雷贯耳,江湖中有耳朵的人都听过,不过让他把宝藏拿走,他也能名动天下。 “我们可拿不动,走,我带你去看看。” 段显贵的脸上闪过一道异样的神色,见刘老六抬脚向东走去,迟疑片刻跟了上去,以刘老六的人品和名望,不至于自降身份设埋伏,要有埋伏自己恐怕早就着了道,这是他一辈子的执念,看上一眼死也瞑目了。 第四十二章 鬼脾气 “刘叔,张若河是不是你说的四个爱管闲事的人其中之一?” 张钢铁的记性无敌好,依然记得那四个人一个姓柳,一个姓方,一个姓刘,一个姓张,姓柳的已经死了,姓方的守着一个尼姑退休了,姓刘的是刘老六自己,这次终于听到个姓张的。 “不错,你瞧他们,听见张若河的名字脸都白了。” 刘老六说得大声极了,完全不怕被他们听见。 “这个张若河很厉害吗?” “当然了,他和你长得很像,我当初就是因为把你认成了他,才会发现有人跟踪你。” 张钢铁不禁想见见这个张若河,看看到底有多像。 “五年了,我一直有几个问题想不明白,你这么大岁数,带着我女儿是如何躲过人贩子的?你又是怎么监视他们的?还有,你拍视频的时候人贩子为什么没发现你?那屋顶明明是斜的。” 张钢铁一股脑问了好几个问题。 刘老六笑了笑。 “你觉得那些坏人是不是弱智?” “当然不是。” “这就对了,他们一个比一个精明狡诈,却谁也发现不了我,说明我比他们更精明更狡诈,要不然也没命管那么多闲事。”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不是自吹自擂,他是真的管了很多闲事,他的故事几千万字都写不完,这四个爱管闲事的人一定都有传奇的故事。 “在这个人吃人的社会,太老实根本不行,一不留神就会吃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张钢铁的断指,眼里满是心疼,张钢铁的断指处没有作任何处理,而且泡了很长时间的水,伤口浮肿得不像样子。 张钢铁憨憨地笑了笑。 “那这次呢?你怎么会到岛上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钢铁是旱鸭子,段显贵把他踢下水后,他除了死别无法子,眼看着奄奄一息就要咽气,忽然有人把他托出了水面,竟然是郝帅,等他喘过气来,郝帅带着他游上了岛,见到了詹自喜。 正如刘老六所言,詹自喜可没有那么容易死,他之所以不告诉张钢铁是怕这个笨蛋演砸了,聻的感知并不和人一样依靠眼耳鼻口身,血肉之躯他早就没了,张钢铁把车从老远的396国道开向野蛙滩他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张钢铁和段成在帐篷里商量的计策?怎么会不知道张钢铁的手上抹了灵油?怎么会不知道有两只狐狸藏在暗处等着张钢铁得手?他有一万个藏身的好地方,怎么会偏偏选爬树那么低级好破的地方?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詹自喜的掌控之中,鬼怕太阳是安抚无知平民的巨大谎言,不然他们白天也不敢出去工作了,古往今来此类著作良多,变成一种文化深入人心,连舅爷都没弄明白,段显贵父子对此更是深信不疑,詹自喜日出而没日落而出就是在给他们持续灌输这个思想,段显贵自以为知道世上的真相,却不知从上古时期人类就开始互相欺骗了,真相的确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但不是所有的真相都掌握在同一拨人手里。 段显贵当年为了得到宝藏害死了整个斜阳湾的人,包括詹自喜一家四口,二十年来詹自喜一直怀恨在心,苦于找不到段显贵,段成莫名其妙带着狐狸来抓他时他就怀疑到了段显贵,但他不确定,这时刚好来了张钢铁一家,所以詹自喜就想借张钢铁的手把段成身后的人揪出来,但张钢铁却误解了他,带着阴阳先生来拿他,还和段成联起了手,于是他只好将计就计,只有他死了,野蛙滩的鬼跑出来,段成身后的人才会露面,所以他用一只胳膊幻化成他的样子和张钢铁见面,假装得意忘形着了道,同时把聻气收了起来,鬼感觉不到他的压力,很快就全跑了出来,段显贵以为得了手,这才敢出现,而段显贵一出现,证实他的猜测是对的,他知道那地洞是通向听涛岛的,于是就找到了郝帅,亲自带路让郝帅划船先一步上了岛,同时又让詹璐璐隐藏在墙体里跟着段氏父子和张钢铁,这才能及时通知郝帅来救张钢铁。 至于在石碑前给张钢铁制造喷血的幻觉只是顺手而为,顺便也让张钢铁放出家人,后来他让詹夫人带着宝宝出现也不是帮张钢铁拖延时间,而是故意露馅给段显贵看的,她不出现张钢铁百分之百会被杀掉,而她一出现,就会让段显贵怀疑张钢铁和她有勾结,而且大白天见了鬼,他没准还会有另一层担忧,事实上是詹自喜多虑了,段显贵并没有怀疑他假死的事,如果他是假死,就没必要让张钢铁来偷看,后来顺利进了洞,更是半点也没想起来。段显贵除掉詹自喜解恨了吗?当然没有,詹自喜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死在谁手上,那他怎么样才能解恨?自然是折磨詹自喜的家人,本来以为没机会,没想到詹夫人跳了出来,既然詹夫人想让张钢铁搞死他,那他就把张钢铁带着,既能充当肉盾,又能让张钢铁和詹夫人眼睁睁看着他进洞却阻止不了,让詹夫人亲眼看着詹自喜苦苦守护的东西付诸东流,没有比这更解恨的了。 至于渔村和国道上遇难的人,詹自喜只能表示遗憾,当年他站出来是因为一颗慈心,他并没有这个义务,而且他也是受害者,可上面的处理手段却让他瞠目结舌心寒无比,渔村的出现本来就是错误的,渔村的人知道野蛙滩是一颗定时炸弹吗?当然不知道,他们全都是被上面的各项鼓励政策哄骗来的,借这个机会也让上面重新审视这起事件,让他们知道一味靠遮遮掩掩蒙蔽大众是不可取的,大众有权知道真相。 “谁是江湖术士?” 这是詹自喜见到张钢铁问的第一句话,那是梦里张钢铁安慰家人时撒的慌,没想到他会记在心里,之后张钢铁、郝帅和詹自喜就商量好计策在岛上静待,谁知等着等着等来了刘老六,还没来得及叙旧,詹璐璐忽然说段显贵父子找到出口了,刘老六和郝帅连忙藏到石头后面,让张钢铁独自躺在火堆旁充当诱饵,不然他们不会过来。 “我当然知道你在这儿。” 刘老六回答张钢铁的问题。 “我和我师侄守株待兔一整晚,好不容易等到了兔子,忽然看见你带着家人步行出来…” “等等。” 张钢铁打断了刘老六。 “那是我的梦,你怎么…” “那是聻给你造的梦。” 刘老六也打断了张钢铁。 “似梦而非梦,修为高如我这等境界的人都可以看见,当天就是你亲手把你家人的灵锁在了你的梦里,除了你谁也放不出来,于是詹自喜才在兔子到来之前给你造了梦,我受累帮你把她们送回了家。” “真的?” 张钢铁惊喜万分,刘老六还真的是舅爷的师叔,世界可真小。 刘老六将手机递给张钢铁。 “你老婆回家以后给你打了一百三十八个电话,根本无法接通,直到我碰见詹夫人才知道你的手机被扔进火海了,你跟她报个平安吧,别把孩子急坏了。” 张钢铁接过了手机,高文静的手机号倒着都能背,虽然是深夜,但他还是迫不及待拨通了电话。 “喂。” 是高文静的声音,电话接得非常快,说明她一直在等,张钢铁生死未卜她怎么睡得着?张钢铁听见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本以为这辈子的缘分尽了,没想到还能续上。 “张钢铁,是你吗?” 高文静问道。 “嗯。” 张钢铁努力挤出一个字来,接着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啜泣的声音,高文静何尝不是在崩溃的边缘?张钢铁嘱咐她不要告诉妈妈,她只能自己默默憋着,也不知道偷偷哭过多少次了。 “静静,我没死。” 张钢铁终于说出了话,说的时候扭脸去看段显贵父子,也不知道有多解气,你们在斜阳湾不杀我,现在杀不了了吧? “嗯。” 高文静很努力很努力地挤出一个字,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她一直不愿意相信张钢铁死了,现在听张钢铁亲口说他没死,所有的惊喜、不甘、委屈、郁闷全发泄在眼泪里了,张钢铁没有出言安慰她,他没死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良久良久,高文静终于缓和下来。 “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一早。” “我等你。” 这句“我等你”,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等到? 第四十三章 鬼对头 听涛岛没有多大,绕过一座山头,忽然看见一尊盘腿而坐的大佛。 “这就是你要找的宝藏。” 刘老六在佛前停了下来,合手拜了拜。 段显贵走到佛前,用手电筒照着佛身细看,佛像饱经风吹日晒雨淋,上面锈迹斑斑,他用刀子在莲花台上扎了个洞,一双眼睛忽然瞪了起来。 “金佛?” 他的眼珠子都快飞到佛像上了。 “不错,三丈高的金佛,连莲花台都是金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显贵兴奋地想抱住亲吻佛脚,可惜他还没有莲花台高,只好在莲花台上亲了一口,留下一圈口水印,沾了一嘴金锈。 “不枉我兄弟二人三十年的苦寻,不枉我二十年的隐忍,老天爷诚不负我,大哥,我成功了,你看到了吗?” 他狂妄地笑着,好像佛像已经姓段了一样,丝毫没注意身后众人的表情。 “你想把大佛搬回家?” 刘老六冷冷地问。 “答对了。” 段显贵把右手伸进裤兜,拿出了什么东西,双手一交,转过身来,他的手里竟然拿着***枪,手枪原本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防水,他已经用左手把塑料袋拉断了,同时也拉开了保险。 “姓刘的,看看这是什么。” 他用枪指着刘老六,刘老六吓坏了,慌乱地张开双臂,推动张钢铁和郝帅向后退,谁也没想到这老头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别动。” 段显贵威胁着,刘老六只好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在江湖上的地位很高,而我这样的人谁也不屑结交,但是有了这尊金佛,我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这么大的佛像你能搬得动吗?” 张钢铁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在他心里,佛像是一个完整的成品,他忘了金子是可以溶的。 “我不会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割下来吗?你以为都像你的手指一样不值钱?” 他的比喻很应景,张钢铁的手指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去了。 “这大佛的一根手指起码有二十斤重,你知道一克金子值多少钱吗?四百,一斤就是二十万,你知道这尊大佛有多少吨吗?就算里面是空心掺假的,光有外面这一层也够了。” 自从见到大佛,他的脸上洋溢着的全是幸福的笑意,本以为宝藏姓了刘,没想到刘老六一直给他留着,不如改名叫刘老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次笑的是刘老六。 “你笑什么?” 段显贵不免觉得奇怪,死到临头还能笑出声来? “跳梁小丑,你知不知道反派都是死于话多?既然你觉得势在必得,那你就开枪打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往这儿打,不打你是我儿子。” 刘老六邪笑着,不知是凭自己的威信打心理战还是纯打肿脸充胖子,险些把张钢铁和郝帅的心脏病吓出来。 “你以为我不敢吗?” 段显贵正了正枪。 “那你打呀,刘显贵。” 刘老六注视着段显贵,直接给他把姓改了。 “你…” 段显贵用枪指着刘老六,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世上还有嫌命长的人?难道有埋伏?他飞速向周围扫了扫,什么也没发现。 “快打呀,刘显贵。” 刘老六又催了一声。 段显贵被他叫得火起,扣动了食指,张钢铁和郝帅同时一声惊呼,哪知枪却没有响,段显贵又连扣三下,却全无动静,他的手枪成了闷葫芦,不知是进了水还是见了鬼。 “刘显贵,爹帮你修修枪。” 刘老六哈哈笑着抬脚走了过去,段成、段果掏出刀子挡在了段显贵前面。 “刘成、刘果,你们连爷爷也不认了?” “老疯子。” 段成大怒,抬起匕首向刘老六扑来,他已经忍得够久了。 “妈呀。” 刘老六一声尖叫,忽然闪到了张钢铁身后,那速度简直可以用惊人来形容,张钢铁正觉得刘老六充满了气势,哪知他忽然之间秒怂,张钢铁没来得及惊异,自己就暴露在了段成面前,段成转眼就扑到了近前,面对刀子,张钢铁也只能避其锋芒,于是他向后一跳,不料撞在了刘老六怀里,刘老六竟然没有跑开,也拿张钢铁当肉盾,张钢铁的脚一下子踩在了刘老六的脚背上,刘老六哀嚎一声,想抽却抽不出去,张钢铁的体重摆在那,眼看段成的刀子捅到,张钢铁却不敢躲避,后面还有刘老六,情急之下只能抬脚向段成胯下踢去,段成见张钢铁使出这种阴毒的招式,冷哼一声,侧身躲避,刀子中途变了方向,向张钢铁踢起的腿扎去,段成出刀时给自己留有余地,可以中途变招,可张钢铁却是使出全力踢的,招式已老,收留不住,眼看就要自己踢在刀子上,电光火石之间,刘老六忽然飞起了脚压在张钢铁的小腿上,硬生生把张钢铁踢起的腿压了下来,接着刘老六忽然抓住张钢铁的左腕,快捷无伦地甩了出去,段成的注意力集中在张钢铁的腿上,又怕被踢到,又怕没扎到,忽见刘老六把张钢铁的腿压了下去,还没来得及变招,脸上就被重重扇了个耳光,顿时眼中直冒金星,脑中直犯迷糊。 这时段果也拔出长刀跳了上来,郝帅迎上了他,张钢铁和段成交手时郝帅扭头找到了一根木头棒子,捡起来充当兵器,段果一个竖劈,郝帅横棒一挡,只听“咔嚓”一声,木头棒子断成了两截。 “我靠。” 郝帅骂了一句,将手中断棒砸向段果扭头就跑,由于距离太近,段果躲避不及,本能地抬手一挡,木棒打在胳膊上,顿时又疼又麻,段果大怒,提着刀追向郝帅。 段成没来得及缓神,刘老六忽然一拳打在他握刀的手腕上,指关节直击脉门,顿时整条胳膊都麻了,匕首甩飞出去,刘老六闪身窜出,在空中接住了匕首。 “打他。” 刘老六说完就向段显贵奔去,原来他躲到张钢铁身后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特意让张钢铁直面危险,锻炼张钢铁的胆量和打架经验,段成有刀不公平,所以他夺走了。 第四十四章 鬼结局 段成没了刀,只能和张钢铁肉搏,渐渐落了下风,毕竟被刘老六打过的手臂酸麻难当使不上劲,战斗力下降了一大半,这是刘老六的偏心,毕竟张钢铁的一只手也是半残废状态,而且身上还带着伤,风水轮流转,他成了肉盾的沙袋,挨了几拳之后开始逃跑,不久后绕着一颗又粗又高大的槐树和张钢铁兜圈子。 段果手持长刀,郝帅自知讨不了好,只能利用轻便的身子躲避,一追一逃上演猫捉老鼠,和张钢铁、段成的情况恰恰相反,正自焦灼,忽听一声枪响,刘老六夺到了段显贵手中的枪,这枪在他手里竟然打响了,郝帅和段果瞬间都看向刘老六。 “别管我们,你们打你们的。” 刘老六挥了挥手,但段果心系段显贵安危,放弃郝帅抢了回来。 “行了行了,就停那吧。” 刘老六无奈地把枪指向段果,段果只好原地站定。 “你是不是想问这枪怎么到我手里又好使了?” 刘老六看向段显贵,段显贵点了点头,他实在想不通。 “你知道我的外号是什么?” “半人半鬼。” 段显贵怎会不知? “听说你外号叫什么鬼见愁,是冲我来的吗?”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段显贵有些慌。 “哼。” 刘老六冷哼了一声。 “那你觉得我这半鬼是怎么来的?是因为我行事诡异不按常理出牌?还是因为我人精鬼厉来无影去无踪?” 段显贵摇了摇头,他只知道半人半鬼刘老六行侠仗义,江湖中人人敬仰,却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本领,毕竟这种人物他只能躲着。 刘老六注视着他,忽然张大了嘴,一张嘴变得和脸盆一样大,能把段显贵的头塞进去,上下两排牙齿像锯齿一般,一口就能把他的头咬掉,段显贵、段果、郝帅瞬间都惊呆了。 “别害怕,这只是幻觉,半人半鬼的意思是我一半是人一半是鬼,要不然也不能进入张钢铁的梦里。” 他忽然扭头扫了扫。 “咦?张钢铁呢?” 他看向郝帅,郝帅也扭头扫了扫,不见张钢铁和段成。 “我刚才还看见他在绕着那棵树追段成。” “你去找找,别让他吃了亏。” 郝帅连忙向那边奔去。 刘老六又转向段显贵。 “我用幻觉欺骗了你的眼睛,你的手指没扣在扳机上,能好使吗?” 鬼能给人制造幻觉,如果张钢铁在场,就能联想到刘老六当年是如何监视人贩子,又是如何拍视频不被发现的了。 “本来我和张若河打算让大佛永远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吸收天地灵气,沐浴日月精华,没准哪天能蹦出个金猴子来,可你们非要来打扰它,我这才发现,人的贪婪是没有度的,所以我报了警,政府将来把这儿打造成景点也好,封锁起来研究也罢,总好过被你这样的人得到。” “这尊大佛值数百个亿,有了它什么都有了,你却把他给交公了?” 段显贵听得目瞪口呆。 “数百个亿又怎样?我没有那么多钱,但我的人生一样快活,钱够花,觉够睡,到哪都有人跟我喝一杯。” 刘老六的目光灼灼。 “你呢?你这一辈子都在幻想着一夜暴富,一辈子都在研究怎么进那个破地洞,一辈子都在想办法打死詹自喜,你有没有去过你想去的地方?看你想看的风景?见你想见的人?你不但自己虚度了一生,还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做发财梦。” 刘老六实在不屑说下去,这种自私又贪婪的人比比皆是,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感化的? “叔,我没找到张钢铁和段成。” 郝帅奔了回来。 “我们也没找到。” 独臂的詹自喜和詹璐璐也现身出来,他们已经找遍了整座岛。 郝帅皱了皱眉。 “难道打到海里去了?” 詹自喜连忙跳进了海里,可火海如此之大,又如何找起? 没过多久,一架警用直升机率先飞来,将段显贵和段果押了回去,只是狐狸可可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郝帅说明情况,警察又调来大队人马,连夜在周围的海里打捞。 刘老六注视着眼前的大槐树,树下一圈全是脚印,但只有走近的脚印,却没有远离的脚印。 “槐乃木中之鬼,张钢铁恐怕是被槐树吸进去了。” 刘老六淡淡地说道。 “那怎么办?” 郝帅大急。 “没办法,槐树有灵性,我们进不去,祝张钢铁好运吧。” 郝帅注视着刘老六,他似乎并不着急,耄耋之年的他身材瘦弱,仿佛风吹即倒,但他却那么无敌,嘴角永远带着迷人的微笑,仿佛什么都知道一般,这位半人半鬼的老先生还真是神秘又莫测。 -------------------- 一间不大不小的客厅里,有一个小妇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面容十分憔悴,她为什么不进卧室去睡?因为她在等她的丈夫回家,她丈夫说一早就会回来。 -完- 后记 相亲记五万六千字,写了一个月,哄娃记五万四千字,写了两个月,而这一部足足写了半年,虽然字数是前两部的总和,也仅仅是一部短篇而已,三部的字数加起来都不如很多的零头,我知道。 有人说我这是想把张钢铁的一生写完,应该寻求变化,不能像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我不这么认为,我也不觉得这是裹脚布,张钢铁在每一部中都会经历不同的事情,遇到不同的人,甚至连每一部的题材都不一样,相同的只是张钢铁这个人物而已,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妥,无论写什么,人物都是关键,既然张钢铁这个形象立住了,多用几次也无不可,毕竟我懒得起名字。 我知道你们想吐槽结局的草率,有很多东西都没有交代清楚,张钢铁和段成到哪去了? 郝帅和詹璐璐后来怎么样了?段成把视频发到网上引发了怎样的反响? 上面又会怎么处理整件事?大佛怎么办?大佛是谁铸的?张钢铁和高文静的缘分还能续上吗? 很显然,这都是我卖的关子,因为最后一章的题目就叫作鬼结局,你可以尽情发挥想象,或者等我在后续作品中揭开谜底,但鬼确确实实已经撞完了,哈哈,敬请关注续作穿越记。 第一章 我了个去 “嗒。” 一泡鸟屎砸在张钢铁的额头上,几十米高的空投,虽是小小的一坨稀物,却也微微有些疼,张钢铁抬手揉了揉,咂了咂嘴继续睡。 “啪。” 又一泡鸟屎砸在张钢铁的嘴唇上,张钢铁伸出舌头舔了舔,又苦又臭又咸又酸,他奇怪地睁开了眼,入眼是一片湛蓝的天空,日上三竿,万里无云,只有几只老鹰在天上盘旋着。 张钢铁抬起手来看了看,刚才竟然擦了一把鸟屎,一下子惊坐起来,发现周围的地上还有好多坨,自己身上也有,这才知道自己舔的是什么,连忙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死畜生,这是你们的轰炸区吗?” 张钢铁骂了一句,忽然意识到天上飞的不是老鹰,而是秃鹫,他记得以前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秃鹫主要栖息在高山和草原地带,以动物的尸体为食,自己躺着睡觉,它们肯定是把自己当成死人了,再过片刻怕是要下来啄自己的肉吃。 张钢铁赶紧站了起来,但他忽然又觉得不对劲,自己明明是在火海中心的听涛岛上,八百里火海何其广阔,怎么会有秃鹫的?张钢铁极目远眺,顿时惊呆了,四下一转,发现自己竟然在一座小山丘上,四周全是一望无垠的荒原,哪里有火海?连一滴水都看不见,他努力展开回忆,自己和段氏父子穿越地洞上了听涛岛,碰见了郝帅和刘老六,刘老六只用了一招就抢下了段成手中的匕首,然后把段成交给了自己,段成的手臂像是被刘老六打坏了,一点也举不起来,没怎么打就开始逃跑,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最后绕着一棵树和自己转圈圈。 想到那棵树,张钢铁的眼睛不由瞪了起来,当时他想乘胜追击,把段成绑了去帮郝帅和刘老六,但段成不愿意束手就擒,拼命绕着树转,之前两人就已经累得够呛了,又绕着树转了足有六七圈之多,以张钢铁的身体素质,累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张钢铁只好停了下来,手扶树身想歇一歇,哪知刚碰到树皮,忽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吸了过去,树好像变成了虚幻的一样,他直接穿进了树里,然后开始了自由落体运动,张钢铁有过一次跳伞的经历,当时的感觉和跳伞一模一样,下落的速度甚至比跳伞的时候还要快,但他却没有降落伞,身体在空中漫无规律地旋转,头晕目眩,血压飙升,耳边呼呼的风声几乎能把耳膜震破,眼睛更是难以睁开,没过几秒张钢铁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人呢?树呢?海呢?我他妈的这是在哪儿?无语四连问,但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他怀疑这是在做梦,但右手清晰的剧痛却明明白白告诉他这是真的,张钢铁轻轻用左手捏了捏伤口,一碰之下疼得更厉害,右手貌似比之前肿得更大了,伤口还有溃烂的趋势,肉向外翻着,碎裂的血痂没有结住伤口,里面的骨头清晰可见,断骨扎得肉疼,得赶紧找个医院处理一下,要是感染了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张钢铁再次四望,虽然可以根据太阳的位置分辨方向,但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荒原,他没有地图,没有手机导航,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该向何处去。 “听天由命吧。” 张钢铁捡起一颗石头,闭上眼睛原地转起圈来,也不知转了十圈还是十二圈,反正晕头转向几欲摔倒,然后他把石头向高空抛了出去,同时睁开眼来,只见石头飞向了北边,于是他逆向转了几圈调整好身体向北而去。 太阳渐渐升到了当空,大地变得炙烫难耐,连吸进去的氧气都是热的,张钢铁又饿又渴又累,但荒原上连一棵可以乘凉的树都没有,天上的秃鹫一直在后面跟着,像是知道张钢铁走不出去一样,迟早会饿死累死,变成他们的食物。 就这样一直走,实在累了也只能顶着烈日原地休息,从日上三竿走到夕阳西下,总算看到一座山,山坡上有树,不知道有没有能吃的果子,张钢铁一下子来了精神,快速上了坡,可惜全是杨树和柳树,并没有能吃的果子,张钢铁有气无力地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 “这个世界真扯淡。” 本来已经打赢了段氏父子,很快就能回家见到家人,却莫名其妙成了这样,任谁都会崩溃,想到家人,张钢铁不禁悲从中来,他跟高文静说一早就会回去,现在天都要黑了,自己却在这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迷着路,也不知道她们在家里有多担心自己。 又累又乏,张钢铁不知不觉睡着了,睡梦中忽然被一阵狼叫声惊醒,张钢铁一骨碌跳了起来,从没听过本省有狼,但前有秃鹫的出现,张钢铁已经习惯了,此时夜已经深了,一轮明月挂在当头,美轮美奂,但张钢铁全无心情去欣赏,他想了想,狼和狗一样不会爬树,于是爬到了一棵柳树上,狼的叫声在山顶,此声方落彼声又起,显然是有狼群。 张钢铁坐在一根粗树枝上,用腰带把自己的胳膊和树枝绑在一起,防止不小心睡着掉下去,还好那是一群过路的狼,张钢铁一路走来除了秃鹫没见到活的动物,狼在这里也没有食物。 这一晚过得胆战心惊,总算熬到了天亮,张钢铁捡了一根木棍带着防身,但他现在右手已经废了,左手既不灵活也没力气,拿着棍子无非是壮壮胆子而已,翻过山头继续北上,这一走又是一天,水米未进,嘴唇已经干得四分五裂,身上的力气也行将用尽,他的眼中似乎出现了幻觉,看见前面有人在走动,有水在流淌,有马在嘶鸣,但怎么走都到不了跟前。 张钢铁终于倒了下去,天上的秃鹫欢快地叫了起来,跟了猎物两天,终于把猎物熬死了,过了不久,一只秃鹫直飞下来,不管这个人死没死,它都要掏他一块肉吃。 张钢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半眯着,似乎连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开了,那只秃鹫在离地四五米的高度盘旋几圈后落在了张钢铁的不远处,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左右眼轮替观察张钢铁的动静,张钢铁握棍的左手忽然紧了紧,但动作微乎其微,秃鹫看不出来,很快到了近处,伸直长长的脖子啄向张钢铁没拿棍子的右手,正在这时,张钢铁左手的棍子忽然挥了过去,动作虽快,却快不过灵活的秃鹫,秃鹫向后一跃,挥舞翅膀飞上了天。 张钢铁气得把棍子掷在了地上,他快饿疯了,就算是生秃鹫肉也能填饱肚子,人为了保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自己的演技虽然过了关,但灵活性还是差了太多。 天上的秃鹫又自盘旋起来,张钢铁只好强撑着力气站起了身,哪知周围忽然传来了狼的叫声,狼和秃鹫都是草原的猎手,它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秃鹫大多都是单独活动,很少成群出现,如果有成群的秃鹫在天上盘旋,下面必有猎物,狼会去抢,同样的,秃鹫在天上也能看到狼的行踪,它们会去吃狼吃剩下的东西,腐肉、骨头都是它们的食物。 张钢铁捡起棍子,警觉地四下扫视,很快就看见四五只狼出现在左侧,狼是群居的动物,四五只貌似有点少,张钢铁把头转向右侧,果然又看见七八只,个个虎视眈眈盯着他。 “我了个去。” 张钢铁的头皮瞬间发麻,疲惫的身体也不得不强提起精神来。 第二章 穿了个越 祸不单行是个带魔咒的成语,恰好能形容张钢铁此刻的处境,十二只狼七只秃鹫,他的肉都不够分的,连骨头都剩不下,人类虽然是大部分动物的天敌,但那指的是身体健康、吃饱了并且有武器的人类们,张钢铁手中拿的姑且算作武器,但他饿了两天,连走路都没劲,惯用的右手还残废了,现在跳出来一只羊恐怕都能把他顶成重伤,更不用说面对一群饿狼。 张钢铁向两边扫视,狼是从山坡上下来的,形成了两边夹击之势,前后倒是没有狼,但他也绝对跑不出去,狼天性狡诈多疑,和狗有相像之处,你若奔跑起来只会逼它提前发动,若是停下来和它对视,它反而会有所忌惮,所以此时万万不能跑,也不能停下来等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踱,寻找逃命的机会,张钢铁高高举起手中的棍子,借以告诫它们别惹我。 走出里许,两边的狼果然没有发动进攻,而是由头狼带队缓缓跟着,但距离却越来越近,已经在三十米以内,再走片刻恐怕就要被它们包围,附近没有树可以爬,没有河可以蹚,只有一根根被风吹低的野草和一轮即将落山的太阳,光线渐暗,但那一团团灰色的身影却格外夺目。 这时张钢铁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因为他知道害怕没有用,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他已经相当淡然了,他只是有些不甘心,还不知道当晚刘老六和郝帅怎么样了,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鬼地方来的,自己还是不能陪家人走到最后,想想全是遗憾。 想着想着又走出了里许,狼的距离已经在十米左右,果然包围了过来,张钢铁忽然停住了脚步。 “来吧!” 张钢铁大喊了一声,看来再走多少里都无济于事,既然注定要葬身狼腹,那就让它们付出代价,让它们知道人不是好吃的。 群狼继续逼近,转眼把张钢铁包围在了五米的圈子里,一个一个凶相毕露,尖利的狼牙如同一把把刀子,随便咬到哪都能撕下一块肉来,张钢铁紧紧握着手中的棍子旋身扫视,哪个先扑上来就给它当头一棒,把它的脑浆打出来。 正在这时,张钢铁的余光忽然看见山坡上出现四个骑马的人,距离仅仅二三十米。 “救命。” 张钢铁大喊了一声,可那四个人却一动不动,这情况太过凶险,他们下来恐怕也是一起送命,随着这一声喊,张钢铁身后的头狼猛然扑了过来,张钢铁转身挥棒砸去,那头狼反应迅捷,向后一缩便躲过了棍子,其余的狼也一起扑了上来,张钢铁顿时手忙脚乱,提着棍子横扫一圈,却无济于事,被一只狼从后方咬住了大腿,剧痛之下,张钢铁扭身去打,哪知刚转过头,前方一只狼跳了起来,一百斤左右的体重扑在了张钢铁的胸口,张钢铁顿时失去重心向后倒去,要不是本能地伸臂一推,他的脖子就被咬到了。 “完了。” 倒地的一刹那,张钢铁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想法,脑海里闪过高文静的笑颜,看来只能来世再见了,在这群饿狼面前,自己和一只小鸡仔没两样,就在这时,忽然一枝快箭射来,不偏不倚射在头狼的脖子上,力道之大,活生生将它钉在了地上,同时那四个人骑着马冲了下来,左手甩着火把,右手提着刀,嘴中还大声呼喊着。 头狼在地上不住哀嚎,声音越来越低,狼群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头狼倒下,如同两军对阵失去主帅,其余众狼顿时乱了阵脚,在张钢铁身边乱窜,时不时踩到张钢铁,百余斤的重量压到,也是说不出的疼痛,张钢铁缩在地上不敢稍动。 马奔飞快,那四人转眼就冲到了近处,狼天生怕人,不到饿急了的地步不敢主动攻击人类,而且对人类生的火以及刀剑棍棒畏之深切,霎时丢下头狼向另一边逃去。 张钢铁终于松了口气,看向下来的四个男子,他们都是二十多岁年纪,头顶的发型剃成马鬃式,两头扎着辫子,身上穿着长袍,张钢铁曾经在内蒙古的响沙湾看过蒙古马术表演,认出这是蒙古人的打扮,顿时惊疑起来,难道这里是内蒙古?新江距内蒙古倒是不远,怪不得有这么广袤的草原,但我怎么一夜之间挪了几百公里?他顿时想起上中学时看过的一个节目,恍惚记得有一个男子在睡梦中被外星人搬到另一座城市,具体细节记不清了,难道我也是被外星人送来的?这个世界越来越扯淡了。 张钢铁挣扎着想起身,但他根本没有力气了,身上的剧痛也不允许他这么做,刚才倒地时身上又被狼咬了好几口,胳膊上清晰可见一排排牙印,还有撕裂的口子,都在汩汩冒血。 这时其中一个蒙古人对着张钢铁说了一句话,但张钢铁完全听不懂,那人见状,跟另外三人交流了几句,俯身抱起张钢铁横担在马背上,另外三人挖了个坑把死掉的头狼埋了,草原头狼值得敬畏,不能让它被秃鹫吃掉,之后五人骑马翻过山坡,很快就看见十余个蒙古包,原来他们的住处不远,想必也是被天上盘旋的秃鹫吸引来的。 张钢铁被交给了一个老阿妈,那老阿妈看着张钢铁身上的伤颇为心疼,给张钢铁上了药,张钢铁的断指处已经感染化脓,老阿妈不得不将结痂抠掉用烈酒给他消毒,剧痛之下,张钢铁当即昏死过去。 张钢铁醒来时蒙古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首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断指处已经包扎好了,虽然还是疼痛不禁,但明显换了一种疼法,不似以前像火烧一般,天可怜见,自己总算没有被狼吃掉,还碰到了好心的蒙古牧民,虽然他们一开始在瞧热闹,但终究没有袖手旁观。 张钢铁强忍着身上剧痛坐起来,发现旁边桌上放着些奶制品和肉干,连忙三脚并用爬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几口下肚满足极了,感觉这是他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外面老阿妈听到动静,开门走了进来,同样用蒙语说了一句什么,张钢铁听不懂,只能摇了摇头,老阿妈退了出去,过了片刻,带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蒙古汉子。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他的汉语很生硬,但至少能听懂了。 “我叫张钢铁,我要回新江。” “新江?” 他抬头想了想,从没听说过。 “这是在哪儿?” 张钢铁见他一脸迷茫,干脆由他来问。 “兴旺平原。” 他的回答张钢铁听得也迷茫了,没听说有这么一个平原,不过中国的地名千千万,当年他去的达旗好像就属于一个什么平原。 “属于哪个省?” “中书省。” “啥?” 中书省好像是古代的名称,张钢铁以前不喜欢学历史,哪朝哪代他说不上来,但现代的省名他还是知道的。 “你别逗我了。” 张钢铁咧嘴笑了,但他瞬间又收起了笑意,因为那个蒙古人脸色铁青。 “新江在何处?” 他又问道。 “在远东省,平川以南,张贡江的边上。” 张钢铁只好自报家门,这回够清楚了吧? “远东省是哪个省?” 那人看了看老阿妈,用蒙语问了一句,随后两人都摇头。 “你们有地图吗?或者手机?” 张钢铁决定给他们上一课,让他们对地理有一个重新的认识,谁知二人又同时摇了摇头,似乎连手机是何物也不知道。 现在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张钢铁观察屋内,没有见到任何电器,来时也没见外面有电线杆铺来,他顿时对人类的科技发展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发达地区是无比发达,落后地区却又无比落后。 “离这里最近最大的城市是哪儿?” 只能以此来判断位置了。 “大都。” 那人淡淡地答道。 “啥?” 张钢铁的一对钢珠瞪了起来,险些从眼眶里挤出来,他的历史虽然不好,但他是个武侠迷,金庸先生的武侠他全部看过,大都他当然知道,赵敏囚禁六大派高手的万安寺就在大都的西城,他之所以喜欢古灵精怪的姑娘,就是拜赵敏和黄蓉所赐。 “现…现在是哪年?” 张钢铁貌似问了个很弱智的问题,但那人的回答却让他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弱智,那人同样也觉得他是弱智,不然怎么能不知道年份? “至正六年。” 现代没有这样说年份的,虽然张钢铁对这个至正皇帝一点都不了解,但他能确定是在元朝,因为大都是元朝独有的地名。 “我…穿越了?” 第三章 谢了个恩 张钢铁的一颗心瞬间碎成了渣渣,这几天的心情上来下去也不知重复多少次了,本以为这次保住了性命,总算能回去和家人团聚了,没想到什么事都能让他遇上,好端端的自己怎么会穿越?这明明是只在里才会发生的事,难道和那棵树有关?静静还在等我回家啊。 张钢铁颓然坐在了地上,那蒙古人上下打量张钢铁,忽然用手护住老阿妈退了一步,随后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兀那汉儿,奇装异服胡言乱语稀奇古怪,莫非是沃济野人余孽?” “野人?” 张钢铁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被狼撕开了无数口子,现在坦胸露乳,就算衣服没撕破,短袖和运动裤、运动鞋在这个时代的确是奇装异服,更不用说他的寸头了。 “还真像个野人。” 张钢铁苦笑一声。 “果然是沃济野人。” 那蒙古人提刀砍了过来,张钢铁大惊,拼命向旁边一闪,躲在了一个方桌后边。 “我不是…” 他只是说像而已,又不是承认,想不到这人说翻脸就翻脸,看来他和沃济野人有仇。 “少啰嗦,吃我一刀。” 他打断张钢铁追了过来,刀法凌厉,斜着砍向张钢铁,张钢铁惊慌之下,只能绕着桌子躲避,像段成躲树一样以桌子为盾,那蒙古人见状,猛地向上一跃,身子拔了起来,左手在桌上一撑,右手刀再次劈向张钢铁,来势奇快无比,哪知张钢铁身形一矮,竟钻到了桌子底下。 那蒙古人砍了个空,身子横拍在了桌上,他猜张钢铁会从另一头钻出来,把着桌角一转,等着张钢铁露头,张钢铁钻进去时刚好看见他的双脚横移出去,心下稍奇,本来打算钻出去的,不由停了下来,回头看时,那蒙古人果然没有下地,当即就在桌下等着,小心翼翼倾听动静,那个人从哪边下地,张钢铁就从另一边出。 “我真的不是你说的野人。” 张钢铁在桌下解释道。 “好,你出来。” 那蒙古人的声音在桌上。 “那你下来。” 张钢铁又不是傻子,他在上面提着刀,自己一露头岂不是被他斩了? “你出来我就下来。” “你下来我就出来。” 那蒙古人知道僵持下去没有意义,又不忍毁坏老阿妈的桌子,只好跳了下来,张钢铁小心翼翼地从另一边钻出来。 “咱好好说话行吗,别动刀子。” 杀人偿命虽然是古训,但也要分很多种情况,如果一个人被杀害了没有人替他报案伸冤或者报仇,那他只能是白死,如果生在乱世,弱肉强食之下,谁又会在意别人的死活?那些刀头舔血的江湖人有几个能得到善终的?最最关键的是现在是元朝,对面拿刀的是个蒙古人,蒙古人夺取天下之后将人分为四等,蒙古人最尊贵自不用说,下来依次是色目人、汉人和南人,汉人是没有地位的,张钢铁死了恐怕是白死中的白死。 “你说你不是沃济野人,有何证据?” 那蒙古人把刀子指向张钢铁。 这哪有证据?张钢铁摸了摸兜,摸到了自己的身份证,眼睛一亮,拿出来扔到了桌上。 “这就是证据。” “这是何物?” 那蒙古人拿起身份证看了又看,上面的简化汉字绝大多数不认识,但字迹之工整、纤细、小巧,还有一道道带有颜色的背景纹路,如同一件稀世珍宝,每一处的工艺都超出了他的认知,然而最吸引他的还不是字,而是上面的照片。 “这位画家的技艺简直是巧夺天工。” 他抬头瞧一眼张钢铁,低头瞧一眼照片,如此反复几次,不禁啧啧称奇,能在这么小的一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板子上画出人像,还画得跟本人一模一样,他何止没见过,简直连听都没听过。 张钢铁忍住笑。 “我是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来的,这是我的身份证,上面写着我的姓名、生日和住址,野人能有这种东西吗?” “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哪个国?” 从未听闻。 “我不能告诉你。” 张钢铁其实是说不上来,告诉他你脚下的地方就是几百年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土?那也太扯了,胡乱编一个更不可能,自己对历史又不太熟,而且身份证上写的还是汉字,幸好当年没把新江划到内蒙古,不然身份证上会带有蒙文,那就解释不清了。 “这位画家姓甚名谁?” 那蒙古人并没有追问国家的事,料想是个化外小国而已,大蒙古帝国四处扩张,占领的地盘空前绝后,张钢铁死也不说才合理,说出来他的国家或许会被蒙古铁蹄踏平,他岂不是国之罪人? “他叫照相机。” 张钢铁继续忍着笑。 “赵相机?我记下了。” 于是后来就传出有一个名叫赵相机的画家,画技出神入化,元四家之一的王蒙心仪不已,但穷尽其后半生都没能找到这位化外高人请教一二。 “巴图。” 这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似乎是这个蒙古人的名字,接着从门外鱼贯钻进四个人来,正是救张钢铁的那四个,六个人围在一起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良久,六个人一起走了过来,张钢铁下意识地后退,但最终没了路,被六个人围了起来,张钢铁不由闭上了眼睛,一个人拿刀就够砍死他了,用不了这么多。 “刚才我是在试探你会不会武功,得罪莫怪。” 我的天,试探武功至于拿真刀砍吗?我要是会武功还能被狼欺负?等等,武功?张钢铁的心顿时砰砰直跳,他从小的武侠梦被勾了起来,现在是元朝,他一下子想到了张无忌,想到了张三丰,张无忌多半是金庸先生杜撰的,但张三丰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啊,太极拳真的是他创的吗?真的有武功吗?人真的能飞檐走壁吗? “你会武功吗?” 张钢铁满眼好奇。 “不会。” 巴图并没有满足到张钢铁的好奇心。 “我叫巴图,他是宝音,他是乌力吉,他是通**,他是卓力格图,还有乌云伊吉。” 他介绍了一圈,张钢铁只记住巴图和乌云伊吉两个,巴图提着刀砍他,记不住才怪,而乌云伊吉是那个老阿妈,而且她的名字是最后一个听到的,会印象深刻一点,其实老阿妈名叫乌云,伊吉是奶奶的意思。 既然介绍名字,那就是对张钢铁没有敌意了,张钢铁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他随即跪了下去。 “多谢救命之恩。” 元朝?既来之则安之,自己的穿越跟那棵树脱不了关系,找到那棵树应该就能回去。 第四章 生了个病 张钢铁和巴图聊了许久,了解了他们部落的情况,原来他们搬来兴旺平原也没多久,辽阳的沃济野人造了反,杀害了许多蒙古人,朝廷派出万户迈珠镇压,战乱之中巴图的许多族人遭了毒手,养的羊、马、牛也被洗劫,他们部落为躲战乱而搬到此处,所以他们才对沃济野人恨之入骨,前不久沃济野人联合了硕达勒达部,实力大增,杀害了迈珠,随后竟然妄图进军大都,被朝廷一举击溃,残兵四散而逃,所以张钢铁才会被巴图误当作沃济野人余孽。 乌云伊吉给张钢铁拿了一套长袍,虽不合身,但比张钢铁的破洞衣裤像样多了,乌云伊吉使的药效果颇好,张钢铁的断指处经她一天一换药,很快便消了肿,不数日伤口就能愈合。 第五天上午,每天都早起放羊的宝音竟然日上三竿都没起来,巴图进蒙古包一看,发现他发烧了,连忙呼唤乌云伊吉,乌云伊吉熬了药,宝音喝下之后,当时好转了些,哪知到下午的时候开始呕吐,嘴里不停喊头疼,到第二天的时候已经说起了胡话,同时乌力吉两口子也发起了烧,又过了一天,宝音的身上起了不少黑斑,呼吸急促,连药都不喝了,乌力吉两口子开始呕吐,同时部落里还有人开始发烧,乌云伊吉感觉不对劲,连忙派卓力格图骑马出去找郎中。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宝音陷入了重度昏迷,叫他的名字都没有反应,连流食和水都喂不下去了,傍晚时分,卓力格图总算带着一个汉人郎中回来了,那郎中看时,宝音身上的黑斑已经扩大成了黑块,十根手指更是黑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怪哉。” 那郎中一边查看宝音的病情,一边摇头称奇。 “恕老夫孤陋寡闻,此种病症从所未见,实在是棘手得很。” 巴图大急,把他拉到了乌力吉身边,那郎中仔细观察,发现乌力吉夫妻身上也起了黑斑,顿时脸色更加凝重起来,把所有发病的人都瞧了一遍,病症一模一样,就连带他回来的卓力格图也发起了烧,那郎中忽然逃出了蒙古包。 “这恐怕是瘟疫。” 听到“瘟疫”二字,在场所有人无不惊叫出声。 “你这庸医,我们部落半年没有任何人外出,瘟疫从何而来?” 巴图一把攥住了那郎中的衣服,那郎中拼命推搡,生怕巴图身上也带有瘟疫,但巴图力大,怎样也挣脱不开。 “你仔细想想,近来可有过往的生人?” 那郎中问了一句。 “生人?” 巴图凝神回忆,忽地一怔,扭脸看向了张钢铁。 “巴图大哥,你看我干什么?” 张钢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是第一个来的生人。” 他的手松开了郎中,那郎中赶紧退开,用药箱里的不知什么粉擦着手。 “你怀疑这瘟疫是我带来的?” 张钢铁瞪着眼睛。 “部落里与世隔绝,除了你还会有谁?” 巴图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要是我带来的,我自己怎么没事?” 巴图又怔住了,扭头看看郎中,又看看乌云伊吉,再看看病倒的族人,不知该怎么办。 那郎中处理片刻便骑马而去,瘟疫之地,他可不愿多待,巴图看着病重的族人束手无策,张钢铁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走吧。” 乌云伊吉终于说话了,不过这是巴图翻译的。 “可是…” 张钢铁想说自己冤枉,但乌云伊吉已经走进了蒙古包,巴图套起几辆马车,连夜带着病倒的族人去另寻良医。 张钢铁无从解释,何况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自己没有理由再待着,如果他们得的真是瘟疫,自己留着也有被传染的风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他还要去寻找那棵树,张钢铁只好向那郎中离去的方向走去,卓力格图骑马来去用了一整天,他步行走个三四天应该也能到。 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步行,这次他幸运多了,没有秃鹫跟着,也没有招惹来狼群,路上经过一片桃林,正值桃子成熟的季节,连吃带拿,反正这一路没饿着,十天后,终于在入夜时分见到一座镇子。 张钢铁欣然进了镇子,身无分文,像个叫花子一样,也不知该向谁乞讨,此时虽刚入夜,镇子里已经没有了行人。 张钢铁随意漫步街头,正奇怪这镇子上的人怎么睡这么早,忽然看见前面镇衙门口挂着一盏孤灯,灯下贴着一张告示,出于好奇,张钢铁走了过去,想看看告示上写着什么。 “罪犯张钢铁系沃济野人同党披蒙古袍绳绑鞋短发而异其身带瘟疫见之即染数日黑死无救凡见者立毙之焚其躯不使外传望万民周知。” 全文没有一个标点符号,而且全是繁体字,张钢铁费了好大劲才看懂,尤其是“钢铁”二字,更是难认,要不是旁边画了他的画像,绝对想不到写的是他的名字,画像是照着他身份证上的照片画的,当日巴图并没有把身份证还给他。 “难道宝音死了?” 张钢铁不禁悲从中来,也不知是可惜宝音还是忧伤自己,宝音如果死了,说明他们没找到良医,那剩下的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我他妈真成沃济野人了?别的犯人都是通缉令,我倒好,直接被下了通杀令,幸好我是晚上来的,要是白天闯进来,恐怕被人杀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的目光落到“黑死无救”四个字上,顿时想起了宝音像炭一样的十指以及他身上的黑斑。 “难道是黑死病?那不是鼠疫吗?历史上好像有过一次大规模的鼠疫,具体是哪个朝代我不记得,但这是历史事件,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要是我传出来的,我自己怎么没事?难道我有解药吗?那你们不应该把我抓起来严刑拷打索要解药吗?” 张钢铁忽然想起自己半年前打过鼠疫疫苗,当时新江发现一例去过内蒙古牧区的鼠疫患者,二十几名密切接触者都被隔离起来,其中有六个被传染,张钢铁吓得赶紧去打了疫苗,可以说相当惜命了,不过后来病情止于那七人。 “难道真是我传出来的?可我没接触过牧区的人呀,要这么说的话巴图他们才是牧区的人,他们以放牧、打猎为生,每天都要接触动物。” 张钢铁忽然一惊,他好像接触过狼,要是狼吃过老鼠的话,身上很有可能带有鼠疫病毒,可他当即又释然了,当天宝音等人救他的时候也接触过狼,还把头狼埋了,要真是狼身上带的,他们五个人都有可能是第一个传播者。 张钢铁忽然又想到了可可,除了狼之外,他还跟可可有过极为亲密的接触,都唾沫交融了,要是可可也吃过老鼠,咦,想到当天的事就觉得恶心。 “不可能,黑死病绝对不可能是我传出来的,这是历史,是我还没穿越就已经听过的事,我怎么可能对历史造成这么大影响?” 第五章 救了个命 “瘟神来了。” “瘟神张钢铁进镇了。” 张钢铁正在告示下神伤,忽听有人破口大喊,张钢铁惊慌转身,只见有一个年轻汉子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敲着窗子,原来是出来撒尿看见了灯笼下的张钢铁,随着他的吵嚷,不少家中亮了灯,张钢铁大惊,那人所在方向正是张钢铁进镇的方向,有人披上衣服出门看,张钢铁只好埋头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最先出来的几人看见了张钢铁,抄起家伙就追了过来,大伙一起敲锣打铁大声呼喊,入夜不久,人们睡得不沉,转眼整个镇子的人都被惊动,张钢铁眼看自己就要逃出镇子,忽然跳出几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张钢铁一个急停,转而扎进一条漆黑的巷子,没跑多远,前路又被拦住,转身想退回去时,后面也有人,巷子的两头都被堵住了,接着两头的人慢慢逼近过来,在距离张钢铁五步之外围着,有举着火把的,有提着灯笼的,将巷子照得通亮,小镇的道路四通八达,可惜张钢铁没有他们熟。 张钢铁左顾右盼,不知该怎么办,告示上说见者立毙,自己不会被他们打死吧? “真的是他,跟告示上的一模一样,蒙古袍,绳绑鞋,短发而异。” 有一个人说道,张钢铁穿不了乌云伊吉给的靴子,所以还穿着自己的运动鞋,前面系着鞋带,所以被他们称做绳绑鞋,蒙古袍运动鞋,的确是异于常人的穿搭。 “这瘟神,日间才贴的告示,没想到当晚就来了。” 又一个人说道,张钢铁步行了十天,够发生许多事了,这告示是官兵骑马送来的。 “大伙一起上,结果了他。” 又一个人说道,却没有人敢先动,都怕染上瘟疫。 张钢铁的脑子飞速转动,听他们说的是汉语,想必是汉人,不知有没有道理可讲。 “各位,我不是瘟神,告示上说的是假的。” “假的?” 一人将手中棍子指向张钢铁。 “官兵说兴旺平原上已经死了十数人,告示都贴了,还能有假么?” 听他说完张钢铁的眼泪差点没出来,兴旺平原已经死了十数人?巴图他们好可怜。 “这事不假,但瘟疫不在我身上,不然我岂不是早死了?” 周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告示上为何要说你身带瘟疫?为何要单单列你一人?” “这…” 张钢铁向右转了转眼珠,在心理学上这是撒谎的征兆,但这群愚昧的古人并不知道。 “他们抓不到我,怕我回去以后再度起兵,故意借你们的手害我。” 汉人对于外族的统治一向是不服的,张钢铁虽然不了解历史,但这一点还是知道的,清朝有反清复明分子,元朝想必也有反元复宋者,沃济野人在蒙古人眼里是反叛,在汉族百姓眼里未必,告示上错就错在提了“沃济野人”四个字。 “你是真的沃济野人?” 那人的脸色有些异样。 “是。” 张钢铁故意答得充满底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忽然响起了雷鸣般的笑声。 “你们笑什么?” 张钢铁不解。 “沃济野人来自辽阳,怎么会是汉人?” 张钢铁忘了告示上还有“同党”二字,正因为他是汉人,所以才将他写成同党,辽阳在哪儿?他不知道,沃济野人是哪个民族的?他也不知道,他自作聪明装起义者保命,却自己卖了大破绽。 “看来告示不假。” 那人举起了棍子。 “我跟你们说话,当然要用汉语,说野语怕你们听不懂。” 张钢铁又抖了个机灵。 “那你说句野语听听。” 那人又饶有兴致地看向张钢铁。 张钢铁思绪翻飞,他会说野语吗?那得看什么是野语,目前来看,只要他们听不懂应该就可以,张钢铁除了汉语只学过一种语言,那就是他那个时代的国际通用语言。 “Good evening everyone,Nice to meet you。” 张钢铁随意说了一句,哪知说完之后周围又是雷鸣般的笑声。 “你们又笑什么?” 他们怎么可能听得懂英语?看他们满脸讥笑的样子,难道他们懂野语?这… “这人满口谎话,半句信不得,张三,一箭射死他,李四,扔火把烧了他,谁也不要靠近。” 他宣布了张钢铁的死法,旁边一人应声搭起了弓箭,张钢铁彻底绝望了,这也给许多人打了样,到了陌生的地方一定要搞清时事再撒谎骗人,不然被人一揭一个准。 张三在箭上绑了一团沾油的破布,点着之后成了火箭,一次性解决瘟神,那支箭“嗖”的一声,带着劲风射向张钢铁,速度之快,就算看见也躲不开,张钢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忽听“叮”的一声,箭竟然没射在身上,张钢铁睁开眼来,只见那支箭不知怎的射偏了,钉在了张钢铁身后的墙上,木墙顿时被引燃。 “那是我家。” 有一个人不顾一切要冲过来,被旁边人拉住。 “别靠近他。” 张三有点奇怪,再次搭起一支火箭,这次比上次瞄得还要准,但这支箭同样射偏了,钉在了前一支的旁边,张钢铁这次没有闭眼,只见这支箭原本是射向他的,只不过在半道变了方向,同样有“叮”的一声,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打到,能在如此快箭飞行途中把箭打偏,需要多么凌厉的眼神和手法?简直骇人听闻。 “何方高人从中作梗?” 张三也看清了,仰头问道。 “哈哈哇嘿嘿呵嘻嘻呼哈哈。” 张三的声音方落,周围忽然响起了怪异的笑声,声如洪钟,张钢铁只感觉整个身体和这笑声产生了共振,耳中嗡嗡作响,脑中激激荡荡,浑身气血翻涌,难受得想撞墙,几乎当场晕倒,周围的众人也是一样,待笑声落下看时,被包围的瘟神竟不见了。 张钢铁昏昏沉沉间感觉有人把他扛在了肩上,随后一个纵跳,在一人肩上一踏,竟拔上了屋顶,等他意识清晰时,自己已经在一片野地上,身旁点着一堆火,张钢铁坐起身来,只见不远处有一个人背对着自己而站,正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 第六章 打了个架 “前…前辈。” 张钢铁喊了一声,那人听见声音转了过来,却是个二三十岁的汉子,年纪还没有张钢铁大。 “你长眼了么?” 那人冷冷地说道,脾气貌似有点古怪。 “抱歉。” 张钢铁连忙道歉。 那人上下打量张钢铁。 “你是何人,官府为何称你为沃济野人?” “我也不清楚。” 张钢铁将宝音等人救了自己性命,之后部落里传出瘟疫的事讲了一遍,他猜测还是巴图传出他是沃济野人的。 “黄河决堤,水患未除,现在又滋生出瘟疫,百姓流离失所,恐怕又要有更多的难民揭竿而起,看来蒙古人气数将尽。” “元朝统治多少年了?” 张钢铁忽然想到张三丰是横跨宋、元、明三朝的人物,张三丰活了多少岁他不知道,但元朝应该就是百年左右的统治。 “七十余年矣。” 那人想了片刻答道。 “那应该还有二十多年?” 张钢铁喃喃道。 “什么二十多年?” 那人奇道。 “没什么没什么。” 张钢铁连连摆手,要是现在有本《元史》就好了。 “你知道我为何要救你么?” 那人瞪着张钢铁。 “不知道,因为你是好人?” 张钢铁感觉自己有点幸运过头,接连被人救命,跟挂了主角光环似的。 “我算不得什么好人,救你只是为了跟官府作对,他们要杀的人,我偏要救,即便是十恶不赦之徒,我也会从他们手中救出然后亲手杀掉,让他们以为这人还活着。” 还有这种事? “你碰到我是幸运也是不幸,说吧,你想怎么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不是张钢铁笑的,此刻他哪里能笑出来?这笑声出自暗处,很快就走出一个人来,也是三十岁年纪。 “沈兄何故发笑?” 那人看着来人,二人显然认识。 “这人又不是十恶不赦之徒,何必吓唬他?” 这个姓沈的竟向着张钢铁说话。 “有酒么?” 他在火堆旁坐了下去。 那人从腰上解下一个葫芦扔过来,姓沈的接过去拔开塞子就是一阵猛灌。 “好酒好酒。” 他拿开葫芦。 “赫兄别来无恙?” 他完全把张钢铁当成了空气。 “托沈兄的福,还没被官府擒住。” 姓赫的似乎也是一名通缉犯,同是天涯通缉人,难怪会救张钢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姓沈的又是一阵畅笑,笑完继续对着葫芦猛灌。 “给我留些。” 姓赫的见姓沈的喝个没完,上手来抢葫芦,这葫芦本来就不大,照他这种灌法,恐怕片刻就要见底,他的手刚伸到葫芦边,姓沈的忽然向后一仰躲了开。 “酒到了我手里,难道还能剩下么?” 好家伙,连张钢铁都觉得他不要脸,人家好心好意赏你口酒喝,你却想要独吞? 姓赫的不依,又一次抓向酒葫芦,这次出爪凌厉,非把葫芦抢回来不可,姓沈的接着后仰,几乎横躺在地,右脚在地上一砸,脚跟在地上掏出个坑,接着用力一蹬,身体飘了出去。 “妈耶,真有武功。” 张钢铁兴致冲冲,只见姓赫的一把抓向了姓沈的小腿,怎会让他飘走?这一爪快、准、狠,万难躲避,抓住了必受制于他,姓沈的眼见躲不开,双脚一撞,双腿借着弹力倏然分开,同时右掌切向姓赫的当头,姓赫的爪下虽有希望得手,但对方攻到顶门,不得不回手相救,只好抬起手来和姓沈的对了一掌,二人的身子原本都是斜的,随着这一掌的推动,二人都借力站了起来,隔着五六米对视。 “两位大侠,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张钢铁奇怪极了。 “这位兄台有所不知,江湖中人个个心口不一,惯会笑里藏刀,前脚跟你称兄道弟,后脚就对你大打出手。” 姓沈的似乎话里有话,不过明明是他无理在先。 “正是,这种不知好歹寡情薄义的无耻之徒数不胜数,兄台今后见到一定要躲远些。” 他们赫兄、沈兄叫得欢,全是场面话,竟会因为一口酒而翻脸,关键是两个人都没有张钢铁年长,竟然轮流给张钢铁讲道理。 姓沈的将酒葫芦扔给张钢铁。 “烦请兄台代为保管,待我收拾了这贼小子再来取。” 他向前一步,忽然又停住了。 “少一滴拿你是问。” 他这是怕张钢铁偷喝,张钢铁心想别说我不爱喝酒,就算爱喝,也得经过人家姓赫的同意,绝对不会偷喝他的。 “正是,少一滴拿你是问。” 没想到姓赫的竟然也这么说,谁收拾谁还不一定,他也怕没酒喝,张钢铁不免有些气,我又不是你们的佣人,凭什么被你们呼喝?他想把葫芦扔在地上,看见打在一起的两人最终没敢,心想我要是会武功,非一口喝干不可,看你们怎么拿我是问。 姓沈的跟姓赫的转眼便拆了三百余招,如同两只蛟龙在天地之间腾挪闪转,野地空旷,这要是在树林里,周边的树怕是都遭了殃,如果有一位会武功的在场观战,就会明白这一架打得有多么惊世骇俗,可惜张钢铁完全不懂,他只会呆呆地看着。 也不知拆到第几千招时,姓沈的忽然一声惨叫,倒摔在了张钢铁身边。 “你…好…狠…” 他挣扎着吐出三个字,接着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头一歪,就此不动,张钢铁见救命恩人赢了,不禁吁了口气,但眼睁睁看着姓沈的死在自己身边也不免有点害怕,哪知紧接着姓赫的忽然一捂胸口。 “你…好…毒…” 他缓缓走了过来,却越走越矮,没走出五步,彻底软摊在了地上,一张脸变成了黑紫色,似乎中了剧毒,他歪着身子,伸出一只手拼命向前探,可惜和姓沈的离得很远,没挣扎几下也不动了。 张钢铁大惊,这两个人竟然同归于尽了?他把葫芦放下,轻轻走到姓沈的身边,探了探他的呼吸,又听了听他的心跳,真的死了,张钢铁又走到姓赫的身边检查,同样死透了,张钢铁顿时愣住了。 第七章 结了个伴 “他们明明认识,怎么会因为一口酒打成这样?” 张钢铁看着眼前的两具尸体,实在是觉得匪夷所思,江湖中的恩怨情仇他是丝毫不懂的,难道他们有旧仇?那么姓赫的又为何要把酒给仇人喝? 张钢铁再次检查二人的生命体征,呼吸、心跳俱停,恐怕神仙难救,张钢铁不禁替他们觉得可惜,这要是王母娘娘蟠桃会上的仙酒,凡人喝了之后能够长生不老、羽化成仙,那你们抢成这样还有点意义,否则岂不是大笑话? 想到这里,张钢铁不禁看向了那个葫芦,难道这酒真的不同寻常?他不禁把葫芦拿了起来,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一股冲鼻的酒气,跟他喝过的白酒颇有不同,张钢铁想了想,抬起葫芦仰起了头。 “住嘴!” 身边同时响起两声呼叱,接着衣袂破风声响起,张钢铁手中的葫芦被姓沈的掠起来抢了去。 “你们…” “我们怎样?” 姓沈的将葫芦盖上扔给了姓赫的,这酒忽然又不那么抢手了,姓沈的和姓赫的一起坐到了火边。 “你们明明心跳都停了。” 呼吸可以憋着,心跳却憋不住。 “这只是个装死的小把戏而已,这位兄台果然是个武盲。” 姓沈的嘿嘿直乐,张钢铁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装死逗自己玩,他们的关系肯定不亚于自己和郝帅,不然配合不会这么默契。 “正是,先被狼追,后被人捕,平白无故成了沃济野人,到处受人欺辱,连手指头都保不住。” 姓赫的早就看到了张钢铁的断指。 “这手指头…” 这手指头确实是因为自己不够厉害才掉的,他要是会武功,就不会有段氏父子猖狂的机会。 “这手指头断得好,堂堂七尺男儿,连身体发肤都保不住,何谈保家卫国?天下尽是你这等软弱无用之辈,才让蒙古人得了江山。” 姓沈的不免愤慨。 “正是。” 姓赫的也随声附和。 张钢铁看了看自己的断指。 “我们那儿天下太平,没人会武功,刀更是违禁物品,带刀和枪的都是亡命之徒,我的手指就是被一个亡命之徒割的,他还差点要了我的命。” 姓沈的跟姓赫的互相看看。 “既然天下太平,又何来亡命之徒?” 姓沈的把姓张的问住了。 “正是,这位仁兄怕是被朝廷蒙蔽了。” 姓赫的又随声附和。 张钢铁想到谭乾的跨国诈骗,想到孟坤的人口贩卖,想到周有民的官官相护以及瞒天过海,不禁也有些疑惑,天下如果真的太平,这些人又何以存在?难道真像段显贵说的,社会本来是复杂纷乱的,只不过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接触不到而已? “你有食梦貘的消息么?” 姓赫的改变了话题。 “没有。” 姓沈的摇了摇头。 “食梦貘?你们看过《山海经》?” 食梦貘指的是《山海经》西山经中记载的一种奇兽,叫做猛豹,不过《山海经》原文中并没有提及食梦等情节,都是后人的推断和臆测。 “正是。” 这好像是姓赫的口头禅。 “你们找食梦貘干什么?” 姓沈的叹了口气。 “我有个妹妹昏睡了半年有余,郎中请了不下三十个,使尽了办法都医不好,后来请了个术士,说她困在了自己的梦中,唯有找到食梦貘方可救她。” “貘似乎并不能食梦。” 张钢铁在杭州野生动物世界里见过这种动物,和《山海经》里描述的有很大相似之处,一度被传作是食梦貘原型。 “你见过?” 姓沈的跟姓赫的同时投来惊奇的目光。 “好像见过。” “在何处见过?” 姓沈的跟姓赫的不约而同跳了起来。 “在我们那儿。” “快带我去。” 姓沈的一把抓住了张钢铁的胳膊,激动得差点把张钢铁的骨头捏碎,张钢铁的一张铁脸顿时皱成了一团,姓沈的这才意识到失误,连忙给张钢铁揉胳膊。 “抱歉抱歉,那个,兄弟一时心急,给你赔个不是。” 但怎么揉都疼得不得了,张钢铁在心里暗暗计较,自己现在身无分文,还被官府通缉,而且现在的地名和后世也不一样,可以说举步维艰,倘若跟他们走在一起,既有人保护,还有人管吃住,更有人带路,找那棵树就容易多了,倘若能在途中跟他们学上一招半式,即便是最普通的武功,回去现代想必也是个高手。 “我们那儿不好找,我也一直在找回去的路。” “不妨事,我熟读古籍,《元和郡县图志》、《水经注》、《山海经》无不倒背如流,天下的山川、城镇我都略知一二,你且说来听听。” 牛皮吹得山响,张钢铁想了想,远东省历史不久,而且古今的城镇大多有过更名,但山和水改名字的很少。 “你知道平川吗?” 平川跨越千里,终点就是火海。 姓沈的听完愣了愣,仰头想了半晌,脸上略显尴尬。 “未曾听闻,重说一个。” 牛皮貌似吹过了。 “火海呢?” 八百里火海,这么大的一片应该不会默默无名,哪知姓沈的听完又是一脸茫然。 “刀山火海之火海么?那在何处?” “火海方圆有八百里,每年夏天海面上都会漂起一层红色的鱼卵,把水面整个染红,傍晚时分去看夕阳极好,火海中心有一座…” 张钢铁言语笨拙,描述不出火海美景的十之一二,就算火海现在不叫火海,但这么好的风景应该会有传闻,不过他说到听涛岛时闭上了嘴,这事不能说出来,古往今来都不乏贪婪之人,把大佛传出来难免会掀起一股你争我抢的血雨腥风,等找到再说不迟。 “八百里之大,为何从未听闻?” 姓沈的并没有追问火海中心有一座什么,他连火海都不知道,张钢铁揉了揉发疼的头,不知这姓沈的脸打得是不是一样疼。 “黄河你总知道吧?” 平川是黄河的一条小支流,起于黄河终于火海,他要是连黄河也不知道,那真的是枉为这片土地上的人。 “那自然知道。” “平川是黄河的一条支流,从仙人口分出来的。” 姓沈的跟姓赫的又傻眼了,仙人口是哪个口?这人说的几个地名跟《山海经》上记载的诸多古怪地名一样茫无所知,打扮也是无比怪异,莫非他所在的地方正是《山海经》里的神奇国度,所以他才见过食梦貘? 心念及此,姓沈的从怀里掏出几块肉馍递给张钢铁,又从姓赫的腰间抢过葫芦,拔开塞子把口擦了擦才递过来。 “兄台莫要嫌弃,等到了好地界,给你置办上好的酒席。” “正是。” 姓赫的依然是这一句。 张钢铁见他刚才还把自己当空气,现在完全换了一副嘴脸,看来从古至今人们对家人的关怀从未变过。 “不用酒席,我也想赶快回家。” “好,那咱们就结伴同行,向黄河去。” “正是。” 第八章 想了个屁吃 刚才的小镇已经不能回去了,三人只好原地歇息。 “我叫张钢铁,你们叫什么名字?” 总不能称呼他们为姓赫的、姓沈的。 姓赫的抱了抱拳。 “在下赫启宏。” 姓沈的抱了抱拳。 “在下姓沈名安,草字伯义,那个那个,叫我沈安便可。” 他叫沈伯义,难怪赫启宏要把薄情寡义说成寡情薄义,原来是借谐音骂他。 “你们假装比武装死逗我,不觉得无聊吗?” “张兄责怪的是,我二人武功难分伯仲,一见面难免心痒切磋,累张兄忧心,是小弟太过顽皮了。” 沈伯义连连赔罪。 “正是。” 赫启宏还是这一句。 “你也给张兄赔罪。” 沈伯义瞪着赫启宏,我说我顽皮,你正是什么?你跟着我一起倒地,难道你不顽皮么?赶快赔罪,惹恼了张兄怎么救我妹妹? “不必不必。” 张钢铁连忙摆手,自己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以为自己是在怪罪。 “你们的武功在天下能排第几?” 张钢铁试探性地一问。 沈伯义和赫启宏互看一眼。 “江湖中高手辈出,我们不过是末流中的末流。” “正是。” 张钢铁不禁稍稍失望,还以为自己碰到了高手,不过即便是末流中的末流,对自己来说也是高手中的高手。 “我们那儿武功已经失传了,你们能教教我吗?” 张钢铁舔着一张老脸问道。 “这个…” 沈伯义一脸为难看了看赫启宏,赫启宏急忙把脸扭到了一边。 “要是为难就算了。” 张钢铁想起了武侠中的情景,习武之人门派有别,最忌讳武功外传,要想让他教武功,自己恐怕得磕头拜师,要是他做不了主,有可能还得回到他的门派请掌门定夺,张钢铁作为一个现代人,足不出户遍学天下,压根没想到这一节。 “张兄莫生气,小弟不是为难,这个这个…” 沈伯义抓了抓头。 “小弟五岁学文,六岁学医理,七岁习武,八岁小有所成,九岁上天下地无所不能,十岁单挑鲨鱼帮掌门,十二岁力擒飞贼,十三岁…” 他不知为何夸起了自己的生平。 “你十一岁干什么了?” 每岁都说,单单跳过十一岁,张钢铁不禁好奇打断了他,是被鲨鱼帮掌门打伤了吗? “十一岁…十一岁那年我没出门。” 养伤就养伤,还没出门,张钢铁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 “十二岁就擒飞贼,还说自己是末流?” 张钢铁怀疑他在嘚瑟。 “侥幸而已。” 沈伯义笑了笑。 “你说你小时候的事干什么?” 张钢铁更加怀疑他在嘚瑟。 “这个这个…” 沈伯义踢了赫启宏一脚。 “张兄今年贵庚?” 还是赫启宏直截了当,张钢铁顿时明白沈伯义之所以扯一堆自己的少年韵事,原来是嫌他年纪大,沈伯义怕直接点明惹恼了张钢铁,所以才绕啊绕,他见赫启宏说得直白,于是又开始绕。 “这个这个…常人每长一岁,反应就慢一分,体力也下降一分,记性也差一分,若是终日疏于活动,饮食无度…” 沈伯义看了看张钢铁的肚子。 “想捡起武功实在是事倍功半。” 沈伯义越说越委婉,不是他不教,是张钢铁超过了练武的年纪,其实翻译成普通话就是你这个死胖子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还学什么武功?想屁吃?他见张钢铁不说话,以为张钢铁生气了,怕他不带自己去找食梦貘,连忙改口圆场。 “不过学武功讲究一个悟性,悟性高,一年抵人家十年,悟性差,十年抵不过人家一年,张兄一表人才,大可以学来试试。” 他心想教教你又有何妨?学会学不会在你自己。 张钢铁翻了个白眼,刚才还说我是软弱无用之辈,现在又一表人才了?我年纪大怎么了,架不住我心智小。 “那你就教教我吧。” 沈伯义呵呵一笑,当即讲起了练功的法门,开始时张钢铁还充满好奇心,听得认真极了,哪知没讲几句,张钢铁的头就大了,他对人体的经脉穴位一窍不通,沈伯义五岁学文是为了认字,六岁学医理是为了认清穴道经脉,这样才能依照经脉而运功,正所谓循序而渐进,沈伯义在火堆边画了张人体经脉简图,滔滔不绝讲完手太阴肺经诸穴,正要开始讲手厥阴心包经时,发现张钢铁已经睡得人事不知,口水淌了一地,沈伯义微微一笑,张钢铁若是他的徒弟,他早一个耳光抽上去了,可此时他却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有些高兴跟释然,赫启宏向他使了个眼色,二人借开一步。 “你信他说的么?” 赫启宏持怀疑态度。 “这个张钢铁行为谈吐极为怪异,若非来自异国就多半是个骗子,倘若他能找到食梦貘救月儿,他便是我沈家的恩人,别说是武功,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倘若他找不到。” 沈伯义握起拳头,指关节“咯噔噔”直响。 “诓骗我沈安,我叫他生不如死。” 他注视着酣睡的张钢铁看了良久。 “有韩山童的消息么?” “没有,但我打听到下月十八白莲教众在关公庙聚会,韩山童必定出现。” “好,我一定如期而至。” 沈伯义忽然又看了看张钢铁,微微皱起了眉头。 赫启宏知他心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儿多昏睡一天便多一分凶险,韩山童多活几日却无妨。” 沈伯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白莲教高手众多,我若不来,你千万不可贸然动手。” “正是。” 两人哈哈大笑,忽然意识到这样会吵醒那个异国人,赶紧闭嘴。 “你多保重,我先走一步。” 赫启宏说完便向南而去。 第九章 给了个下马威 张钢铁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只见沈伯义坐在火堆边怔怔望着自己,火烧得很旺,看来他早醒了。 “早上好。” 张钢铁打了个招呼。 “你说什么?” 沈伯义回过神来。 “就是…早安。” 张钢铁猜他们应该不会这么打招呼,赶紧换了个说法。 “张兄折煞小弟了,应该小弟向兄长问安才是。” 虚头巴脑的封建礼法,皮敬肉不敬。 “呃,沈兄不必客气,昨晚实在是太累,不小心睡着了,要不咱们接着来?” 张钢铁两眼看着地上已经被风吹平的经脉图,对武功之事仍旧热衷。 沈伯义本来想等他醒来就上路的,见状,只好按捺下来。 “好,那咱们先回顾昨晚的功课,张兄还记得多少?” 沈伯义心想你昨晚光打瞌睡了,肯定半点想不起来,这可怪不得我,如此我便可借故否决你的悟性。 “昨晚你讲的是手…” 张钢铁仔细回忆,沈伯义两眼直勾勾盯着张钢铁的嘴唇,心里想着你说呀,你倒是说出来呀。 “手太阴肺经。” 张钢铁竟答了出来,得亏他的记性好,若换了旁人,恐怕只记得手经二字,毕竟当时没听两句就打瞌睡去了。 “很好,那么…” 按道理沈伯义应该让张钢铁接着复述一遍手太阴肺经上的各个穴位,巩固之后可以加深记忆,但沈伯义心思完全不在教学上,一想那样耽误时辰,索性加快进度。 “咱们接着看手厥阴心包经。” 沈伯义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棍子,在地上重新将手厥阴心包经的脉络描了出来,一上午时间将人体的十二条正经以及奇经八脉一股脑讲完,张钢铁再打瞌睡就拿棍子敲醒,也不管张钢铁记没记住,反正他讲完了。 张钢铁直听得头晕脑胀,作为一名差班学生,这种老师张钢铁见得多了,自己在上面讲得滔滔不绝,下面却是睡觉的睡觉,看闲书的看闲书,聊天的聊天,吃零食的吃零食,管你们有没有听,反正我的班上完了。 “张兄慢慢研习,我去找些吃的。” 沈伯义找借口离开了,留下张钢铁独自对着地上的经络图发呆,这要是一个真人,想必在和张钢铁大眼瞪小眼,现在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把地上的图拍下来随时能看,不过要是有手机,上网查一个经络图,恐怕比这更加清晰明确,只可惜自己的手机死在了火海,而且就算拿来也没网可上,没电可充。 也不知看了多久,沈伯义一骑一扯带回两匹马来,还给张钢铁带了一身汉人衣帽和靴子,虽然大热天不适合戴帽子,但张钢铁的短发实在太扎眼,二人吃饱喝足决定上路,但在骑马时张钢铁又犯了难。 “张兄不会骑马?” 沈伯义实在是有些心累,这活宝贝除了吃喝拉撒睡貌似没有一点本事,难怪异国天下太平,国中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活废物。 “在我们那儿马已经淘汰了,我这辈子都没碰过马。” “那你们出门纯靠步行么?还是说你们压根就不出门。” 他想异国之所以不为人知想必就是因为国中之人故步自封,如同桃花源一样,不与外界来往。 “我们出门坐汽车,比马快多了。” “汽车?” 沈伯义抓了抓头。 “汽车是靠什么拉的?” 普天之下还有快过马的牲口? “不用拉,汽车喝了油自己就能跑。” 他们虽然只隔了几百年,却是人类文明飞速发展的几百年。 “日行千里算好马了吧?” 张钢铁问道。 “那是自然。” 千里马是马中佼佼者。 “汽车两个时辰就能行千里,这还是在限速的情况下,要是高铁的话,一个时辰就能行千里。” 张钢铁知道一个时辰等于两个小时。 “一个时辰行千里,那岂不是日行万里?” 沈伯义穷尽脑力也想象不到那有多快,蒙古人打下偌大江山,坐上高铁只需一天便能从这头赶到那头。 “这还不是最快的交通工具,最快的是飞机,从天上走,半个时辰两千里。” “张兄还是不要说笑了,凡人怎么可能从天上走?” 原来这个人是在胡吹大气,那谁不会?我编个神驴出来,日行十万里又如何? “算了,我说了你肯定不信,等咱们找到神树,我让你见识见识。” 张钢铁想想都觉得神奇,自己来到古代说什么别人都不信,要是把他带到现代,岂不是一件活古董? “神树?” 沈伯义顿奇,不是回家么?怎么成了找神树? “正是。” 说了句正是,张钢铁这才想起一上午没见赫启宏。 “赫兄呢?” “他有要事在身先走了,你说的神树是什么?” 沈伯义起了疑心,这小子说走嘴了么?莫非他只是想利用我?那你可动错了脑筋。 “我是被一颗神树送到这儿来的,只有找到神树,我才能回去。” 张钢铁实话实说,沈伯义的一张脸顿时变了颜色,张钢铁见状,连忙补充道。 “才能帮你找到食梦貘。” 张钢铁的补充如同狗尾续貂,沈伯义踢起一颗石头用力一捏,石头化为粉末从指缝流出。 “张兄,从未有人敢骗我沈安,我也从未杀过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希望永远没人破例。” 他的意思是只要张钢铁敢骗他,他就把张钢铁像这颗石头一样捏碎,张钢铁被他的力道惊呆了,这是手还是液压机?这武功岂会是末流?张钢铁又看向沈伯义的脸,他的脸色铁青,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也不再巴结或是奉承,只透出一股无形的威仪。 “不就是食梦貘吗?只要找到神树,我分分钟带你去看。” “分分钟?” 沈伯义又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词汇。 “就是立刻、马上、迅速的意思。” “最好如此,那我们分分钟动身。” “那你得先教我骑马。” 于是沈伯义开始一点一点教张钢铁如何上马,如何坐稳,如何拉缰绳,如何吆喝,如何加减速,如何转向,跟初次学车没什么两样,但骑马比开车难多了,毕竟马是活的,它偶尔会有自己的想法,张钢铁很快便掌握了这门技术,两人不紧不慢地向西骑去。 第十章 惹了个大麻烦 当晚还是睡在野地,张钢铁凌晨四五点醒来哼哼个不停,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一把老骨头几乎被马颠散架了,沈伯义被吵得心烦。 “起来练功。” 张钢铁万分不愿,此刻他多想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大床上?沈伯义见他一动不动,摘下腰间挂的一把玉箫敲了敲张钢铁,张钢铁只好挣扎着站起来。 “从今往后不许贪睡,每日卯时起床练功,今日的功课是马步。” “今天能缓缓吗?我浑身疼痛。” “不能。” 沈伯义用玉箫一挑张钢铁的小腿,双腿当即分开,又一顶张钢铁的膝窝,曲成了马步。 “习武之人体魄强健是根本,张兄这身体尚不如我家煮饭的大婶,若不勤加锻炼,恐怕距残废不远矣。” 沈伯义提着玉箫在张钢铁身后边踱步边交代,一句话刚说完,张钢铁的腿就打起了摆子。 “啊哟,是兄弟唐突了,把你比作煮饭大婶是对煮饭大婶的不敬,依我看,尚不如煮饭大婶卧床的祖母。” 张钢铁不服气,拼尽全身力气只坚持了一分钟,随后软摊在地。 “谁让你坐的?” 沈伯义伸出玉箫点在张钢铁肩膀上,顿时半边身子又麻又酥,像触电一般,张钢铁连忙向后窜开。 “我不学了行吗?” 我浑身酸痛无力,你还硬逼着我扎马步,这是人干的事吗? “不行,是你让我教你武功,你说学就学,说不学就不学,置我沈安于何地?” 沈伯义的脸色铁青,张钢铁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沈伯义见状,又举起了玉箫。 “还不起来么?你这一身臃肿的肥肉颇为碍事,我要是不小心戳错了穴道,可不要怪我辣手。” 张钢铁吓得一骨碌跃了起来,再被他戳一下自己非半身不遂不可,只好又扎下了马步,沈伯义这才走出几步悠闲地躺了下去。 张钢铁一脸哀怨和恐惧,但他无话可说,本来只是出于好奇随口一提,没想到竟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他忽然发现自己变了,不但变得铁石心肠,而且毫无底线,宝音等人救了他的性命,可宝音部落的人死了他竟然只是稍微难过了一下,他和沈伯义本来毫不相干,可他为了利用沈伯义寻找神树,竟然骗他说带他找食梦貘,貘只是动物园里的一只珍稀动物而已,食的哪门子梦?就算找到了神树,难道把他带到现代去动物园偷那食梦貘吗?以他的武功多半能偷上,但能救他的妹妹吗?救不了他会相信那是食梦貘吗?到头来还不是让他识破骗他的事? 张钢铁想了想,他之所以变成这样,最大的原因是他没把自己当成这个时代的人,他觉得自己压根就不属于这里,一心只想着找到那棵树回去就好了,所以他遇到谁都是不应该发生的事,谁的死都不应该跟他有关系,那个人本来就应该在那个时间死,他只是恰巧碰到了而已,这才是历史。 张钢铁撑了片刻又不行了,双腿颤抖得厉害,见沈伯义呼呼大睡,悄悄地站直了身体休息,哪知沈伯义右手在地上一抄,捡了一颗小石子弹了过来,打在张钢铁肋上,顿时疼痛不禁,赶紧再度蹲了下去。 “张钢铁,你的恒心哪去了?你不服输的劲哪去了?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油腻吗?还不趁此机会把现代人的那些臭毛病统统改掉?” 张钢铁默默在心里激励自己,既然穿越到了这里,就好好把心静下来,在回去之前把自己当成这个时代的人,元朝乱世,没有武功恐怕寸步难行。 这次张钢铁多撑了片刻,直到满头满脸都是汗才又一次撑不住站立起来,沈伯义摇了摇头,觉得烂泥扶不上墙,石子也不打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张钢铁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沈伯义终于坐了起来,只见张钢铁仍然扎着马步。 “啊哟,张兄连蹲一个时辰,小弟佩服佩服。” 他满脸讥讽,心想这小子看见我醒来装模作样蹲着,不知趁我睡着时偷了多少懒。 “我身上疼痛,只能蹲一会儿歇一会儿,等我的身体缓过来,应该会一天比一天强。” 沈伯义也不再多言,上马而去,张钢铁长长呼出一口气,强撑着爬上了马背,身体虽然还是疼,但双腿终于能歇一歇了。 转眼便到了中午,两人吃了口干粮继续赶路,下午时分,后面来了四骑,似乎是官兵。 “将帽子戴好。” 沈伯义交代了一句,张钢铁连忙把帽子戴上,同时遮住半张脸,那四骑很快就追了上来,把二人围了起来,果然是四个官兵。 “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问道。 “回大人,我们是中兴府人氏,从河间府探亲回来的。” 沈伯义答道。 “中兴府的?” 那官兵骑马绕着二人转了一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来。 “见过这个人么?” 他将纸卷展开,上面赫然是张钢铁的画像,张钢铁连忙又将帽子拉低了一点。 “没见过。” 沈伯义淡淡地答道。 “这个人来历不明居心叵测,见到一定要报官。” 那官兵没有怀疑他,把目光转向了张钢铁,见张钢铁用帽子遮住大半个脸,不禁有些奇怪。 “大热天戴着帽子做什么?把帽子摘了让我看看。” 张钢铁虽惊,但他几经艰险,早已有了过人的心理素质。 “回大人,小人得了感…风寒,浑身忽冷忽热,见不得风。” 差点说成感冒。 “风寒?” 那官兵急忙一拉缰绳退开四五步。 “你可曾去过兴旺平原?” 看他的反应显然是怀疑自己染上了瘟疫,张钢铁暗暗一笑。 “小人五天前从那路过,还在牧民家里借过宿。” 你不用怀疑了,我让你确信一下,这样你不会再让我摘帽子了吧?宝音等人染上瘟疫已经将近二十天,我说五天前路过,也不是不打自招。 “真是晦气。” 那人急忙一拉缰绳,远远地躲开张钢铁。 “罗兄,这…这人是短发。” 张钢铁身后的一名官兵忽然战战兢兢说道,张钢铁只顾向前拉帽子遮脸,却把后脑勺露出来让这人看见了,那姓罗的官兵再度回来,但他不敢离张钢铁太近,远远拔出刀来,用刀尖挑向张钢铁的帽檐,张钢铁在四个官兵正中,逃无可逃,顿时没了主意,这麻烦似乎比沈伯义逼着练武更大。 第十一章 杀了个稀松平常 当时那罗姓官兵的刀离张钢铁的脑袋只有零点零一公分,他只要向前递一下,张钢铁的性命就交代在这里了,张钢铁的冷汗早已淌了下来,可沈伯义不能让张钢铁出事,他用玉箫压住了罗姓官兵的刀。 “大人,小人劝你不要揭开这个帽子。” 那姓罗的官兵把头一扭。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拦我?” 沈伯义笑了笑收回玉箫。 “小人只是好意相劝,以免大人和大人的娘亲后悔。” 那姓罗的官兵不明其意。 “我娘后悔什么?” “自然是后悔不该让大人干这要命的差事,大人若不信,只管请便。” 那姓罗的官兵大怒。 “你这是想反么?” 他一刀将张钢铁的帽子挑飞出去,刀法颇有分寸,稍差一点都会伤到张钢铁。 “果然是逃犯。” 姓罗的官兵通过张钢铁天下独一份的短发确定了身份,毫不迟疑一刀劈向张钢铁,可怜张钢铁只有抱头认命的份,眼看刀子落到了张钢铁的头顶,张钢铁一颗圆滚滚的脑瓜就要被一劈两半,正在这时,沈伯义的玉箫迅疾无伦点在了姓罗的刀面上,姓罗的只感觉刀子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撞了出去,霎时间改变了方向,但如此猛撞,他的手臂竟然没有被震疼,于是本能地握紧刀柄强拉,却被余势带着摔下了马,刀子不偏不倚刺进了旁边一棵树上,深没至柄。 “罗兄,你弄什么玄虚?” 沈伯义出手太快,而且余下三名官兵的注意力全在张钢铁身上,压根没看到,在他们眼里,姓罗的砍到中途忽然以极其玄妙的手法向外变招,又以极其罕见的身法下了马,再以极其怪异的招式把刀子捅进了树里,他们朝夕相处,竟从未见过姓罗的显露此等绝学,那把刀在他手上使来如同有了生命,人随刀走,以刀驭人,虽然不知他为何要跟一棵树过不去,但确是一等一的杀招,给他们遇上是万万应付不来的。 “别愣着,快杀了他们。” 姓罗的一边下令一边拔刀,但他的刀在树身上刺了个对穿,无论如何使劲都分毫不动,余下三名官兵虽然奇怪姓罗的为什么自己收手却又让他们上,但他们不敢违令,何况杀死这名要犯还有奖赏,当即拔出佩刀,同时砍向张钢铁,张钢铁才从刀下捡回性命,又被三面夹攻,感觉自己像是过街老鼠,心头虽然有气,却也只能再次抱住头,仰仗大哥保护。 沈伯义一踩马镫纵起身形,手中玉箫一点,又将一名官兵的刀撞偏,像姓罗的一样中途变了向,但这回他的刀却没有刺向其它的大树,而是刺向了他的同僚,这名官兵大惊失色,但以他的力量根本收留不住,情急之下只能松开了手,他终于知道姓罗的刚才是着了道,另一名官兵一心砍死张钢铁,完全没料到同僚的刀会向自己飞来,被飞刀贯胸而过,余势将他的人也带飞出去,电光火石之间,沈伯义在空中又使出一脚一指,脚踢在最后一名官兵胸口,指点向没了刀的惊弓之鸟,霎时几人中间传出“轰隆隆”一声响,跟下雨天的雷声一模一样,沈伯义借一踢之势飘回了马上。 这四名官兵都是寻常角色,谁也没有躲过沈伯义的一招一式,被飞刀射中的落地成尸,被踢中胸口的倒飞出去,砸在地上吐血不止,每次呼气都会从鼻子里带出一股血来,怕是被折断的肋骨刺穿了双肺,被出指点中的倒是仍在马上,但浑身冒着白烟,七窍都在汩汩冒血。 前后也就几秒钟的事,待张钢铁睁开眼看时,地上的两名官兵已尽数咽气,只有一个一动不动骑在马上,脸上表情充满了惊惧,张钢铁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毫无反应,伸手一拍,竟将他从马上拍落下去,原来也死了,只是保持住了姿势。 三个大活人顷刻毙命,张钢铁也曾在柴家沟见过这种场面,却不可同日而语,他扭头看沈伯义,只见他竟然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仿佛人不是他杀的,又仿佛杀人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稀松平常之至,眼下只剩姓罗的还在拔他的刀。 “还有一个。” 沈伯义笑看着姓罗的官兵。 “休要逞狂,待我拔出刀来再跟你一决高下。” 他背对着这边,一眼都不敢看自己惨死的同僚,双手抖得不像样,恐怕连根鸡毛也拔不掉。 “我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沈伯义笑道。 “不用,罗某向来不求人。” 沈伯义跳下马来,捡起一把刀递给张钢铁。 “你去杀了他。” “我?” 张钢铁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错,小弟连杀了三个,有些心悸,最后一个只能靠张兄了。” 你这么厉害心悸个鬼?多半是要耍我,张钢铁看着他手里的刀子,记忆又被拉回到了五年前,他被柴哥绑架,只能装傻苟活,后来三哥将柴哥的手下悉数打死,不相信张钢铁是傻子,故意将水果刀塞到张钢铁手里逼他捅死柴哥,两次经历格外相似。 “要不放他走吧。” 张钢铁实在不敢杀人,也不敢叫他动手。 “可以。” 这话一出,张钢铁和姓罗的同时吁了口气。 “今日张兄放了他,明日他带着大队人马追来时,小弟再不插手。” “这…” 张钢铁愣住了,死了的三名官兵虽然是沈伯义杀的,但账一定会算在自己头上,自己是逃犯,放了他肯定会纠缠不休。 “我下不去手。” 张钢铁实言相告。 “张兄是良善之辈,但这几位却不是,今日若没有小弟在,张兄恐怕早被他们的四把刀剁成肉馅了。” “这话说得在理,我并没有犯罪,他们却二话不说提刀就砍,死了也是冤死,既然这个年代杀人全凭心情,没有道理可讲,就不必用现代的法律法规或者道德准则来衡量,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想到这里,张钢铁从马上下来,接过沈伯义手中的刀走了过去,可到了姓罗的身后却又犯起了难。 “我该砍他哪儿?” 张钢铁连只鸡都没杀过,砍错位置恐怕杀不死。 “随张兄心意,一刀砍不死便砍他两刀,两刀砍不死便砍他十刀,无非是让这位大人多受些罪罢了。” 沈伯义看出了张钢铁的难处。 姓罗的缩在树边一动不敢动,如同待宰的羔羊,张钢铁高高举起了刀,但他的手在颤抖,一颗心跳得更厉害,怎么深呼吸都镇定不下来,正在这时,姓罗的忽然倒踢出一脚,张钢铁肉体凡胎一个,如何躲得开?这一脚正中张钢铁胸口,张钢铁顿觉呼吸窒滞,身子向后飞出,径直撞向沈伯义,姓罗的趁机发足狂奔而去。 沈伯义微一侧身便躲过了张钢铁,张钢铁一屁股砸在地上,手中刀震落在地,沈伯义用玉箫在刀柄护手上一勾,刀被卷了起来,在玉箫上打了个圈射向姓罗的,速度之快,堪比利箭,姓罗的刚奔出十几步,被刀子从后心射入前胸穿出,又依惯性奔出几步才倒地。 张钢铁只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屁股更有可能摔成了八瓣,姓罗的拼命而踢,肯定用出了全力,就算他不会武功也经受不住。 “张兄感觉如何?” 沈伯义微笑着走了过来。 “胸口疼,肋骨可能断了。” 张钢铁捂着胸口。 “张兄言重了,我出第一招时已经试出他的武功高低,他这一脚绵软无力,最多将你踢出丈余。” 沈伯义依然满脸笑意。 “你…你料到他会踢我一脚?” 果然是在耍我。 “他打不过我,却打得过你,他会任我宰割,却不会任你宰割。” 沈伯义脸上的笑变得格外阴险,他走到那姓罗的身边,用刀在地上写起了字,张钢铁挣扎着走过去,只见他已经写下“杀人者”三个字。 “这人可真是狂妄,杀了官兵还要自报家门。” 张钢铁忖道,哪知沈伯义接下来竟然写下了张钢铁的名字。 杀人者张钢铁是也。 第十二章 找了个寂寞 “你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张钢铁呆呆地看着尸体边的八个字。 “不写张兄难道写小弟的名字么?” 沈伯义反问了回来。 “明明…” 明明是你杀的,但张钢铁没敢说出来。 “冤有头债有主,这四人都是因张兄而死,沈安担不起罪责。” “那你不写不行吗?” 张钢铁很无语,你不写谁能知道人是你杀的? “那样张兄未免太高枕无忧了。” 言下之意是警告张钢铁,这才是他的目的,张钢铁又是练功又是肉疼,骑马慢吞吞的,恐怕是得了便宜消遣于他,若是一味顺从,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食梦貘? “下月初十之前若是找不到食梦貘,小弟就代张兄去杀几个千户大人,那个那个,留下相同的字迹,再把张兄的行踪泄露一二,想必张兄不会见怪。” 沈伯义说完哈哈笑着纵身上马缓缓向西骑去,张钢铁想把字擦掉,但沈伯义弹来弹子阻拦,打在身上疼极了,张钢铁心想反正找到神树自己就回家了,就算他杀几个千户又如何?官兵还能追到现代去吗?于是咬牙上了马,使劲一打马股,从沈伯义的左侧超了出去,你觉得我在拖延时间,那我就走快一点。 “此举果然奏效。” 沈伯义暗暗一笑,打马跟上。 这一走就是五天,二人到了保德州,已在黄河边上,一路走来打听平川与火海,没有一人听过,沈伯义固然惊疑不定,张钢铁也是惊异不已,他只知道平川是从黄河“几”字横折弯钩的折上向东分流出来的,分流处叫做仙人口,但他并不知道仙人口是在多少公里处,早知道今日用得着,当初就不在历史和地理课上开小差了,二人只好沿着黄河一路南下,一直找到了“几”字横折弯钩的弯处,分流倒是见了几条,还找到一座仙人山,可哪有什么平川?哪有什么仙人口?完全像张钢铁信口胡诌的。 辗转间已耗到了初七,一无所获,沈伯义失去了耐心,一脚将张钢铁踢下了马,张钢铁飞出两丈远,像个皮球一样在地上弹了几弹滚了几滚滑了几滑才停住,摔得七荤八素,沈伯义对张钢铁还抱有最后的一丝幻想,不然张钢铁已经被踢死了。 “沈某平生最恨三种人,其一是鞑子,其二是为鞑子卖命的贼子,其三是不讲信义的骗子,今日就杀了你这个骗子。” 沈伯义一脚踩在张钢铁胸前,张钢铁顿时难以呼吸。 “你杀吧,我回不去家,一个人活在元朝有什么意思?” 张钢铁闭上了眼睛,自己已经在这操蛋的元朝过了一个多月了,操蛋的平川可能还没有从黄河流出来,那也就不可能有操蛋的火海,更不用说操蛋的听涛岛了,这操蛋的世界,操蛋的老天爷,我死了你应该没得玩了吧? “你当我是在吓唬你么?” 沈伯义的脚下逐渐使劲,张钢铁的呼吸越发困难,一张脸转眼憋得通红。 “你当我是在威胁你么?” 张钢铁拼命挤出一句话,用尽了肺部的余气,沈伯义见他毫不抵抗,似乎一心求死,忽然松了劲,因为他想起张钢铁刚才又说了“元朝”二字,蒙古人国号为“元”,他说的“元朝”显然是指蒙古人的朝代,但一般只有后世才会将之前的统治称为某朝,当朝只会称“元”、“大元”或者以皇帝的年号相称,不会直接称元朝,当天张钢铁跟赫启宏说话时沈伯义就听到了“元朝”二字,只是当时没有在意。 “我问你,你当日说元朝还有二十多年是何意?” “元朝的统治只有百年左右,已经过了七十多年,当然还剩二十多年。” 张钢铁已经缓过了气。 “你会占卜之术?” “我…” 张钢铁怔住了,自己好像无意中泄露了天机,他忽而又一想,自己就应该多泄露天机,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出来,惹得老天爷不满意的话没准会把他送回去。 “什么占卜之术?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尚未发生何谈事实?” 沈伯义顿奇。 “对于你来说尚未发生,对于我来说这是历史。” 沈伯义脚下又加了一丝力道。 “你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没有胡言乱语,说出来怕你不信,我是从几百年后穿越来的。” “几百年后?张兄拿我当傻子么?” 张钢铁忽然想起了初中时背的朝代歌。 “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三分魏蜀吴,两晋前后延,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宋元明清后,王朝至此完。” “你…” 沈伯义听得目瞪口呆,这首歌用短短五十个字总结了华夏文明数千年的王朝历史,不像是现编的,元以前的朝代沈伯义大致也知道,但后面的明、清闻所未闻,更不知后面的“王朝至此完”是何意。 “你什么你?我们找不到平川多半是因为它还没有从黄河流出来,自然也就没有火海。”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忽然亮了,河流、内海可以在几百年间形成,但山不可能,远东省地势平坦,只有一座拿得出手的山。 “你知道五排山吗?” 当年跟刘老六揭发周有民的壶州就在五排山脚下,距新江一千三百多公里,距火海不到两千公里,找到五排山就能确定火海的大致方向跟距离了。 “五排山还是五台山?” 沈伯义没听清楚。 “五排山,是五条南北走向的连山。” 张钢铁说完眼睛里的光忽然又没了,既然没有火海,也就没有听涛岛,没有海和岛作参照物,就算神树有千年高龄,天大地大去寻找一棵树如同大海捞针。 “你总算说了个我知道的地方。” 沈伯义将脚从张钢铁的胸口拿了下来。 “到了五排山再怎么走?” “五排山往东北方向走两千六百里就是我的家乡新江,再往东走一千三百里就是火海的方位。” 张钢铁说的时候并没有提起精神,这只是大致方向,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即便只走错一毫米,到了两千公里后都会是两个不同的地域。 沈伯义仰头想了想,忽然又轻轻踢了张钢铁一脚。 “你说的不是兴旺平原么?那不是你出来的地方么?” “兴旺平原?” 张钢铁的眼睛瞪了起来,脑中“嗡”的一声响,他仔细回忆兴旺平原的地形,忽然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了,自己从听涛岛穿越而来,落点应该会在相同的地方,他醒来的山丘恐怕就是未来的听涛岛,等下面被水填满,山丘也就变成岛了,他下了山丘后走了一天又爬了座山,很可能就是未来火海的海岸,甚至那就是斜阳湾,难怪后世没听说过兴旺平原,原来是被水淹了,自己用一个多月时间找了个寂寞,正所谓骑驴找驴。 想通这些,张钢铁彻底死心了,那山丘上光秃秃的,别说是神树,连根草都没长,不但平川未流出,火海未形成,连树都没有种下,也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分何秒,哪位神仙突发奇想将黄河之水引来汇成火海,又在岛上种下那棵破树。 第十三章 捡了个食梦貘 “张兄发什么愣?” 沈伯义见张钢铁愣神问道。 张钢铁这才回过神来。 “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呀。” 张钢铁一把抓起了沈伯义的手。 “一掌拍死我,一了百了。” 他这么反常,沈伯义反倒有点害怕,把手一抽。 “小弟说过,从不杀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张兄请自重。” “你刚才不是要杀我吗?” “那是小弟在跟张兄闹着玩,那个那个,咱们还要接着找食梦貘。” 闹着玩?差点一脚踢死我,张钢铁左右扫视,看见一颗两米多高的巨石。 “你不杀我自杀。” 张钢铁弯腰向那颗石头撞去,哪知沈伯义一个闪身挡在了前头,张钢铁一头撞在了他的肚子上,软绵绵的一点不疼。 “张兄何必如此?” 一会要死一会要活,沈伯义看不透张钢铁。 “我回不了家了。” 张钢铁悲从中来,正在这时,忽听石头旁边的草丛中窸窣作响,窜出一只黑白相间的动物来,二人同时瞟了一眼,只见那动物身体像熊,鼻子似象,个头不大却跑得极快。 “这是何物?” 沈伯义从未见过此等怪物。 “快追,这是食梦貘。” 张钢铁在杭州见过,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野生的。 沈伯义喜出望外,追出一步,忽然想起张钢铁要寻短见,弹指点中了张钢铁的穴道,张钢铁顿时瘫软在地,沈伯义这才追了过去,他的轻功极好,不出一里便追到了食梦貘,那食梦貘奔到一处水潭边,一跃下了水,等沈伯义赶到时只看见一个露出水面的鼻子。 沈伯义微微一笑,下水将食梦貘抱了上来,食梦貘胆小温顺,不咬也不叫,只是不住发着抖,熊身象鼻,屁股似河马,模样确实怪异。 “遇到张兄真是月儿之福。” 沈伯义解开了张钢铁的穴道。 “月儿是谁?” “便是舍妹沈清月。” 沈伯义换了一副恭敬的态度。 “既然食梦貘找到了,那咱们就此别过。” 张钢铁抱了抱拳,等他发现食梦貘救不了沈清月时再走就晚了。 “且慢。” 沈伯义一想张钢铁这一去多半是要寻死,不愿让恩人寻了短见,而且怀中的食梦貘出现得凑巧,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也莫要叫他给骗了。 “张兄对沈家有恩,小弟尚未谢过,还请张兄到府上小住数日,待舍妹醒来也能亲自向张兄致谢。” 张钢铁微微皱眉,他果然不让我走,救不了沈清月他还是不会放过我,也罢,反正也没去处,反正也不想活了,跟他去又何妨? 二人当即上马,沈伯义用树枝编了个简易的篮子将食梦貘挂在马上,坚持到平安镇买个笼子就好。 “张兄方才说的‘宋元明清后,王朝至此完’是何意?” 人都有好奇之心,沈伯义虽然不信,却还是问了出来。 “再过二十多年就是明朝,明朝之后是清朝,清朝之后就再也没有封建王朝了。” 张钢铁注视着天上,继续泄露天机。 “明朝是何人所立?” “朱元璋。” 沈伯义仔细想了片刻。 “天下英雄小弟就算不认识也会略有耳闻,从未听过朱元璋这号人物。” 他心想赶走鞑子不是一朝一夕一兵一将之功,这人要么势力雄厚名声在外,要么雄才大略筹谋已久,绝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可这个名字确实耳生得很。 “你当然没听说过,他现在可能只是个和尚或者乞丐。” “又一个刘邦么?” “差不多吧。” 这二人均出身低微,但刘邦好歹还有个官职,朱元璋祖上八代都是贫农。 “张兄这些话若是给蒙古人听到,非诛九族不可。” “哼,九族?我的家人都生活在几百年后,他们能杀的只有一个我而已,我才不怕。” “那清朝又是何人所立?” 沈伯义接着问道,他虽然还是不信,但听些故事也好打发时间。 “清朝是第二个由外族统治的朝代,朱元璋打败了蒙古人,但他的子孙却又败给了满族人。” “满族是什么族?” 沈伯义漫不经心问道。 “满族就是满族,不过现在他们应该叫女真。” 张钢铁想起了一部电视剧,没好好念书的他很多历史知识都来源于影视剧,真假掺半。 “女真?” 沈伯义忽然看向张钢铁,眼中充满了诧异。 “怎么了?你是女真人吗?” 张钢铁也看向沈伯义。 “不是。” 沈伯义扭过了头,刚刚的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故事,但张钢铁没有问,问了他也不一定说,说了也不一定是真话,是真话张钢铁也不感兴趣。 二人到平安镇换了笼子,又经过七日急赶,终于到了沈城,有人开门迎接,张口便喊少主,原来沈伯义是沈城的少城主,城中兵丁正在演武场训练,黑压压的一片,数量在万人以上,穿的都不是元兵的战服,张钢铁猜他们也是一伙义军,难怪沈伯义敢杀官兵。 二人骑马进了城主府,有下人接过了缰绳。 “月儿怎样了?” 沈伯义问一名丫鬟。 “仍在昏迷。” “快去请段术士过来,我找到食梦貘了。” 沈伯义说完提着笼子径直向沈清月的闺房走去,到了闺房,沈伯义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张钢铁则被两名丫鬟拦在了门外,虽然张钢铁是跟少主一起回来的,但毕竟是外人。 不久后,来了一对衣着华丽的夫妻,张钢铁猜他们是沈伯义的父母,男的想必就是城主,他们太过忧心女儿,像没看见张钢铁一样直接走了进去。 又不久后,丫鬟领来一个身穿道袍的老年人,想必就是沈伯义口中的段术士了,能说出食梦貘来,见识也多也少,多是指他知道这种动物,毕竟食梦貘并非出自《山海经》原文,原文称作猛豹,少是指他不知道貘并不食梦,张钢铁不由看向了他,那术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也向张钢铁看来,四目相对,两人同时一惊,这术士竟然是段成。 第十四章 蒙了个不白之冤 段成和张钢铁就这么互相看着,段成脚下一步未停,走到身边时也没和张钢铁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张钢铁包着的大拇指,神情很古怪,随后扭脸进了屋,然后门被丫鬟从里面关上了。 他乡遇故知,尽管是仇人,张钢铁此时也觉得分外高兴,原来段成也穿越了,他也摸了那棵树,自己不是孤单一人了,这个世界也大也小,有的人匆匆一别,一辈子都见不到了,比如陈百福,比如吴正义,更有甚者这辈子连高文静和妈妈也见不到了,而有的人却总在不经意间出现,比如眼前的段成,难怪他知道食梦貘,张钢铁不禁奇怪,段成为什么要扮成老头子?他是不是又没安好心? 就这样怀着揣测在门口等了几分钟,门忽然开了,沈伯义走了出来,不由分说攥住张钢铁的衣领将张钢铁拖了进去,扔在了当地。 “我把你个不知死活的骗子,一再骗我到底是何居心?” 张钢铁从地上爬起来,扫视了一下屋内,沈伯义的父母坐在桌边,沈母正在嚎啕大哭,沈父正在安慰,床上躺的大概就是沈清月,床边丫鬟也在抹泪,段成则面无表情站在沈父旁边。 “我又骗你什么了?” 张钢铁问道。 “这根本就不是食梦貘。” 沈伯义指着缩在角落里的食梦貘。 “这明明就是食梦貘。” 张钢铁答得斩钉截铁。 “这不是食梦貘。” 段成忽然说道。 “这就是食梦貘。” 张钢铁再次说道,心想看此情形段成一定是旁敲侧击询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沈伯义告诉了实情,所以段成故意说食梦貘是假的陷害我,他果然没安好心。 “这分明是象鼻熊,虽属稀奇,却跟食梦貘相差甚多,这位小友年轻识浅,认错在所难免。” 段成装模作样说道。 “象鼻熊?这名字是你起的吗?属于哪一科哪一属?” 张钢铁瞪着段成,看见你我本来觉得亲切,打算和你缓和关系一起想办法回家,没想到你一出场就与我为敌。 “这位小友说笑了,世间万物皆由老祖宗命名,老朽岂有这等权力?” “老朽老朽,你扮成个糟老头子想干什么?” 张钢铁转向沈伯义。 “沈…少城主,这段成的年纪跟你我差不多,我的手指就是被他爸…爹割掉的,他才是大骗子,不信你把他脸上粘的东西抠下来看一看。” “这位小友说话颠三倒四好没来由,老朽今年七十有六,岂能跟你年纪相仿?” 他转向沈伯义。 “少城主,你若不信大可以摸摸我的脸,看是真皮还是假皮。” 沈伯义听得目瞪口呆,谁真谁假他不知道,但二人有旧仇他倒是看出来了,他走到段成面前,仔细观察段成的脸,确是真皮无疑,满脸皱纹,须发皆白,岂是三四十岁年纪? “你自己摸摸看。” 沈伯义怒瞪着张钢铁。 “好。” 张钢铁走了过来,抬手一捏段成的脸皮,想把他的人皮面具扯下来,哪知入手粗涩,一层厚厚的脸皮被揪了起来,周围的皱纹顿时被拉平,手一松,脸皮又褶皱回去,的确是老年人干瘪枯涸的脸,张钢铁不信,在段成额头上使劲一搓,从皱纹里搓出一卷老泥来,但脸还是脸,皱纹还是皱纹,人的相貌变化和年龄大小成反比,年龄越大,相貌变化越小,从身份证的有效期就能看出来,十六岁之前有效期是五年,之后是十年、二十年,再之后就是长期了,眼前的段成虽然老了许多,但模样变化并不大,狠辣的眼神依旧犀利,所以张钢铁才能一眼认出来。 “你怎么变这么老?” 张钢铁惊奇不已。 “够了。” 沈伯义忽然一声大喝,捏住张钢铁的脖子,像提小猫一般将张钢铁提到了沈清月床前。 “月儿卧床七个月,只能靠喂些流食续命,你瞧瞧她的身体,一天弱过一天,你把我骗回来到底是何居心?” 床上的沈清月瘦弱极了,流食本来就没有什么营养,还连吃了七个月,换做任何人都会变成皮包骨,饶是这样,仍难掩她绝世的美貌,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子,她的嘴,没有一样不是出尘脱俗,脸上虽然少了些血色,却也是别样的风姿,连张钢铁这种钢铁直男似乎都看呆了。 “月儿要有什么闪失,我杀了你陪葬,呸,你也配,我现在就杀了你,把你大卸八块扔出去喂野狗。” 他手上加了力道,张钢铁险些断气。 “等…等一等。” 张钢铁强挤出一句话来。 “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伯义松了松劲。 “她的病我能治。” 张钢铁虽然不想活了,但真正接近死亡时还是害怕,这正是人之常情,那些跳楼的、跳水的、上吊的、卧轨的,割腕的、吞粪的,在他们最接近死亡时有几个不曾后悔?难说得很。 “你还敢骗我?” 沈伯义又加了一分力道,他现在半点都不相信张钢铁,什么从几百年后穿越而来,什么宋元明清,什么飞机汽车日行万里,全是胡诌一气。 “等一等。” 这次是沈父说的,沈伯义看了看沈父,又松了劲。 “你且说说怎么个治法?” 沈父是一城之主,单凭段成一句话杀了张钢铁未免过于草率,难以服众,毕竟无论是食梦貘还是象鼻熊大家都没见过,而且沈伯义掐着张钢铁的时候段成脸上露出些许窃喜之色,虽然转瞬即逝,但仍被他瞧了个正着,谁真谁假还不一定,最重要的是此刻相救月儿才是头等大事,所谓病急乱投医,如果他救不了再杀不迟。 “先放开我。” 沈伯义只好放开手,张钢铁看了看阴险的段成,心里有了主意,走到角落抱住食梦貘坐了下去,这几天二人轮流给食梦貘喂食,食梦貘跟他们混熟了,怕生人却不怕他,乖乖地靠在张钢铁怀里。 “食梦貘啊食梦貘,你救救这位可怜的女子吧。” 张钢铁说完手抚额头,摇头晃脑使起了出灵术。 众人见到这种情形,都觉得好奇极了,但谁也不敢靠近,生怕这是食梦貘显灵,只有段成知道他是在装神弄鬼,险些笑出声来。 张钢铁为什么敢说他能治?因为沈伯义把他提到沈清月床前时他赫然看见沈清月的身上没有灵,他刚才不是被沈清月的美色看呆,而是这一点吸引了他,屋里虽然没有强光,但人和床相交的地方一定是黑暗的,这和强光弱光无关,是灵的固有模样,而沈清月的脖子下方却清晰可见一绺一绺的发丝,说明她的身上没有灵,当然会昏迷不醒,请了那么多大夫都没发现,可见没人知道出灵术,她的灵出得蹊跷,弄清楚她的灵去哪了,就能治好她。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钢铁身上,只见张钢铁晃着晃着忽然软绵绵地倒地不动了,沈伯义正想靠近看看他搞什么鬼,忽听床上有动静,转头看时,却见卧床七个月的沈清月竟然坐了起来,一家人顿时喜出望外。 第十五章 乐了个不思蜀 “月儿,你总算醒了。” 沈母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沈清月,大把眼泪鼻涕挥洒在沈清月肩膀上,但她不知道此刻在沈清月身体里的是张钢铁。 “沈夫人,你放开我。” 张钢铁试图拉开她的手,但沈母搂得格外紧,七个月的担心全化作了力量,张钢铁在沈清月身体里没有感觉,把握不住力道,力使小了拉不开,使大了又怕弄疼她,一时尴尬不已。 “月儿,你睡昏头了么,连娘都不叫了?” 沈母摸了摸沈清月的额头,没有发烧。 “我…” 张钢铁正要报上名来,却被沈父打断。 “月儿大病初愈,你少跟她说话,来人,快去请沈一方。” “是,奴婢这就去。” 一名丫鬟应声出去。 “我是张钢铁。” 张钢铁终于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 沈母像触电一般从沈清月身上弹开,沈伯义一闪身到了近前,刚才他提过张钢铁的名字,爹娘自然知道,但沈清月昏睡之中不可能听到。 “我说我是张钢铁。” 所有人都扭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张钢铁,全部瞠目结舌。 “你这是…移魂之术么?” 沈伯义问道。 “不是,这是出灵术。” 张钢铁已经出灵好多次了,驾轻就熟。 在场众人互相看看,面面相觑。 “人的影子就是人的灵,是每个人的…命脉所在,月儿并不是困在梦中,而是出了灵,她的身体上没有影子,段成才是骗你们的。” 沈伯义虽然还是没听懂,但这回对张钢铁深信不疑,扭头要惩治段成,哪知刚才还在身后的段成竟然不见了。 “段术士呢?” 沈伯义问道。 “方才小主坐起来时奴婢看见段术士出去了。” 一名丫鬟答道。 “你怎么不拦着?竟敢骗到城主府来,看我怎么处置你。” 沈伯义顿气,出屋喊来一名护卫。 “立即封锁城门,全城搜捕段术士,找到者重重有赏。” 那护卫迅速奔了出去,沈伯义又回了屋。 “敢问张大侠,月儿从未接触过此等法术,怎么会出了灵呢?” 沈父问道。 一句话问得张钢铁受用极了,他从小幻想当一个惩恶扬善的大侠,此刻被称呼为“张大侠”,喜喜悦悦,有一种梦想实现的感觉。 “稍等片刻,让我看一遍回放。” 人的大脑好比一台硬盘录像机,所有的记忆都会存储于此,随时供灵调用,张钢铁只需将沈清月的记忆看一遍,一切就都清楚了。 众人均不知回放是何物,见张钢铁合上了眼,谁也不敢打扰,沈父悄声吩咐下人备一桌上好的酒席。 良久,张钢铁终于睁开了眼,只见沈父、沈母、沈伯义都一脸焦急看着自己。 “张大侠,可看出什么端倪了么?” 沈父问道。 “我本以为月儿小主是被人害的,没想到她是自己出的灵。” 刚才直呼了一声“月儿”,后来觉得不妥,还是叫一声小主为好。 “她是从何处学会这等法术的?” 沈父实在是不解,连他都没听说过。 “请问城主大人,您是不是一向不允许月儿小主出城?” 张钢铁问道。 “不错,姑娘家整日往外跑,成何体统?” 沈父答道。 “那少城主为何可以整日往外跑?” 张钢铁笑了笑。 沈父看了看沈伯义。 “男儿应当广交朋友建功立业,窝在家里成何体统?” 张钢铁又一笑,两句“成何体统”将封建的重男轻女思想表述得淋漓尽致。 “月儿小主之所以出灵而去,全是因为城主管得太紧。” “你…” 沈父一指张钢铁,脸上显出愤怒,但他无话可说,沈清月偷跑出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城主担心月儿小主窝在家中无事可干,于是让她勤学武功、博览群书,这恰恰打开了她好奇的大门,就拿《山海经》来说,书中记载了众多奇山异兽,绝大多数没人知道,不亲自看一眼她怎么会信?” “你是说她变成灵游山玩水去了?” 沈伯义听明白了。 “正是。” 张钢铁想下床来,但沈清月连躺了七个月,天天吃流食,身体软弱无力,险些摔倒在地,幸好沈伯义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爹娘不让她出城,哥哥却一走大半年,月儿小主心中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偷跑了多次却都被城主派人抓了回来,大大加重了月儿小主的逆反心理,这一天,月儿小主在城中碰到一个算命先生,那先生见月儿小主闷闷不乐,就跟月儿小主聊了几句,知道了月儿小主的心意,于是便把这出灵术教给了月儿小主,月儿小主经过几次尝试,成功出了灵。” “月儿此刻灵在何处?” 沈父铁青着脸问道。 “我只能看到月儿小主出灵前的记忆,出灵后的记忆不同步,无从知晓。” 张钢铁顿了顿。 “灵的所有感觉来自于身体,月儿小主的身体躺在这闺房之中,每天有人喂食,大小便有丫鬟伺候,热了有人扇风,冷了有人盖被子,脏了有人擦洗,而她的灵在外面受不到风吹日晒雨淋,不怕蛇虫虎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们为她急得不可开交,她倒好,乐不思蜀。” 沈父气得直拍桌子。 “张兄,怎样才能找到月儿?” 沈伯义问道。 “我只能看到她的记忆,却看不到她的思想。” 张钢铁再一次调出沈清月的记忆。 “她看得最多的是《山海经》和《马可波罗行纪》,后者还好,前者压根没有线索可循,而且天下之大,找个人都难,找个影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有没有办法让她自己回来?” 沈伯义又问道。 “这个…” 张钢铁想到了詹自喜呼唤自己家人以及詹璐璐呼唤郝帅的事,但那都是让身体去找灵,而且都是鬼发号的施令,人恐怕办不到。 “恕我才疏学浅。” “张大侠既然看到了月儿的记忆,那个算命先生长什么样、在哪里算命张大侠想必是知道的了?” 沈父问道,你才疏学浅,那就给你凑个臭皮匠。 “是。” “那好,等用过了饭,劳烦张大侠带义儿去把他请来。” 第十六章 吃了个日复一日 厨房很快就备好了酒席,张钢铁以沈清月的身体和沈父、沈母、沈伯义坐在一桌,桌上足足摆了三十余道菜,光甜食就占了一半之多,剩下的鸡鸭鱼肉各类,酸甜苦辣各味也都不少,四个人吃这么一桌好不浪费,就算张钢铁帮沈清月饱餐后以自己的身体上桌,那也远远吃不完。 沈父举起酒杯。 “张大侠,月儿从不饮酒,还请张大侠以茶代之,等张大侠回归本身,老夫再与张大侠痛饮一番。” 张钢铁急忙端起茶杯。 “城主太客气了,小人以茶代酒敬城主。” 二人喝掉杯中酒与茶。 沈伯义也举起了酒杯。 “张兄,小弟心系舍妹,对张兄多有不敬,还请张兄海涵,小弟自罚三杯。” 说完真的连干三杯。 “少城主也太客气了。” 张钢铁只好又喝了一杯茶。 沈母夹了一块糕点送到张钢铁盘中。 “张大侠,月儿喜吃甜食,还请张大侠多用一些。” 难怪半桌子都是甜食,原来都是沈清月喜欢吃的,沈母一筷接一筷,张钢铁的碗很快就被沈母夹的东西堆满,可怜天下父母心,张钢铁也只好一筷接一筷,把沈母夹来的东西尽数吃了下去,也不知道吃撑没有,毕竟不是他的肚子。 “张大侠,恕老夫冒昧,不知张大侠这出灵奇术是从何处学来的?” “是我舅爷教的。” “他老人家现在何处?可否请来府上一叙?”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张钢铁看了看沈伯义,叹了口气。 “我也很想见他,可惜我找不到他。” 张钢铁明白他的意思,但这事就算舅爷来了也没办法。 “那太可惜了。” 沈父也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仰仗张大侠了,只要张大侠救回小女,今后但有吩咐,沈闹万死不辞。” 沈父抱了抱拳,原来他叫沈闹。 张钢铁忽然想起当天自己和舅爷逼郝帅回来的事。 “不久之前我有个朋友也是出了灵不回来,我和舅爷一起夹他的手、掐他的手指、揪他的耳朵,果然找到了他,要不…” 钢铁直男又犯病了。 “这万万不可。” 沈夫人连连摇头。 “月儿身子孱弱,怎能如此折磨于她?” 张钢铁当即打消了念头,其实他也只是随口一提,辣手摧花的事他虽然干过,但那是对付坏人,岂能用在花一般的月儿小主身上?张钢铁再次夹起沈夫人送来的一块蜜饯塞进嘴里,只知道吃的是蜜饯,却完全不知是什么味道,这一瞬间张钢铁忽然又有了主意。 “沈夫人,月儿小主最不爱吃什么?” 张钢铁问道。 “月儿最不爱吃酸食,最不爱吃茄子,还有…” 沈夫人开始列举。 “可以了。” 张钢铁笑着打断她。 “从今天开始,月儿小主每天的食谱为醋溜茄子、醋溜茄子、醋溜茄子。” “这是为何?” 沈闹、沈夫人互相看看,俱感奇怪。 “灵只有视觉和听觉,其他感觉都来自于身体,她不是乐不思蜀吗?咱们就破坏她的快乐,让她每半个时辰吃一顿茄子,一个月不回来就吃两个月,两个月不回来就吃半年,吃得她满脑子都是茄子,连冒出来的汗都是茄子汁,拉的…” 张钢铁及时刹住了自己的粗鄙之词。 “让她看见的山全是茄子堆成的,花草树木上长满了茄子,水全是醋湖,湖里游的也是茄子,就连睡着了做梦都被茄子大军追杀,看她回不回来。” “此计甚妙。” 沈闹、沈夫人又互相看看,同时面露喜色,他们知道月儿有多讨厌吃茄子,这样既不伤害月儿的身体,又能迫使月儿自己回来,简直是再好也没有了。 沈闹当即拍板同意,没有去请算命先生,沈一方来了也只是托他给张钢铁的大拇指换了药,沈一方是沈城的神医,不管是什么疑难杂症都只需一道药方,张钢铁的伤口本来就无碍了,涂上他的药后清凉舒爽,愈合得更快,至于段成,沈伯义派出几十人在城里搜了一下午都没找到,只得作罢。 张钢铁被安排住在了沈清月的隔壁,只在吃饭时被叫过去,丫鬟每半个时辰就会端来一盘醋溜茄子,但只有细细的几条,多了怕把沈清月的肚子撑坏,张钢铁想起几年前看过的一个美女明星吃东西的样子,也把一根茄条嚼七十余口才咽下,让沈清月尽情感受吃茄子的过程,沈清月的容貌较那位明星有过之而无不及,张钢铁甚至觉得西施、貂蝉也不过如此,不过比起他的高文静来想必是稍逊一筹的。 张钢铁吃茄子时总是不经意回看沈清月的记忆,一来二去被这个不安分的小姑娘深深吸引,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她短暂的人生经历却足以写一本奇书,叫做《沈清月出走记》,沈伯义十岁与人比武,她则十岁开始计划出走,八年来为了能够出城玩耍,她可谓动足了脑筋,有时会逼着丫鬟跟自己换衣服,然后偷偷溜出去。有时会假装很乖,骗沈闹派来监视她的护卫喝茶,茶里早被她下了蒙汗药,连哄带骗加威慑,把护卫喝得人仰马翻,然后偷偷溜出去。有时会装作得了怪病又哭又闹,连沈一方都治不了,把沈闹急得团团转,带她到大都去看御医,结果半路上打开车厢发现她不在车里,早已偷偷溜走。有时甚至偷沈闹的玉印假传军令,然后趁乱溜出去。但凡找到机会,必出幺蛾子,虽然每次都会被沈闹揪回来,但沈闹却从来不舍得责罚,结果只能是越纵容越放肆。 张钢铁不但看到了她的出走史,还看到了她的练功史,顿时喜不自胜,她的武功是沈伯义教的,她虽然贪玩,但对于武功却从不懈怠,大概是知道行走江湖要保护自己,虽远远不及沈伯义,但也属高手之列,毕竟名师出高徒,寻常贼匪根本不是她的敌手。 张钢铁从她的记忆中看到了她练功的全过程,如何稳扎稳打强筋骨,如何呼吸吐纳练内功,如何认清穴道点、解穴,有一套叫三切手的功夫,沈伯义教的时候说只要内功有成,不遇上顶尖高手的话基本立于不败之地。 沈伯义一直让张钢铁扎马步并不是有意捉弄,而是为了增强张钢铁的体质,否则难以入门,张钢铁也一直坚持了下来,体力有了明显的提升,如今看了沈清月的记忆,如同沈伯义教的是他俩一般,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从沈清月练习的记忆中找到答案,可谓事半功倍。 反正也无事可干,而且好奇使然,于是张钢铁开始了习武之路,每天除了替沈清月吃十几顿茄子外,醒着的时间全花在了练功上,张钢铁的聪明才智其实一般,属于不精不傻,但由于沈伯义是给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亲妹妹教武功,讲解起来细致入微不厌其烦,让这偷学的捡了现成的大便宜,仅仅半月有余,张钢铁便感觉小腹关元穴深处凝结出一团热气来,那便是所谓的丹田了,练功时引导着热气沿着一条条经脉游走,练完只感觉通体舒畅,那热气一天比一天听话,一天比一天炙烫,从最初的混沌一团变成小拇指尖大小,张钢铁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直叹神奇。 如此这般过了五十余天,天气开始转凉,沈伯义消失了十几天,之后每天来一次,见张钢铁的体质有所改善,开始给张钢铁讲起了修炼的法子,但张钢铁早已超过了进度,又不敢说自己偷学,所以听得三心二意,沈伯义以为他不感兴趣,慢慢也松懈了,从一天来一次变成两天、三天来一次。 这天,张钢铁照例去替月儿小主吃饭,屋里照例点着蜡烛,以便及时发现影子,正在张钢铁大嚼特嚼之时,忽然看见一团人影偷偷溜了进来。 第十七章 打了个满地找牙 张钢铁见来了影子,猜测是沈清月回来了,赶忙上床出了灵,果见沈清月一脸娇怒站在床头。 “你是什么人?” 沈清月的声音如出谷黄莺,此刻听来虽是愤怒的黄莺,但也细声悦耳之极,跟张钢铁在她身体时听到的简直是天壤之别,她生起气来的样子也分外娇美讨喜,让人忍不住想刮刮她的鼻子,不过张钢铁只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十八岁的女子在古代多数已经嫁人了,但在现代只是个高中生而已,以张钢铁的年纪可以当她的叔叔了。 “月儿小…” 张钢铁抱拳施礼,毕竟人家年纪虽小却身份尊贵。 “月儿也是你叫的?” 沈清月掐起小蛮腰打断了张钢铁,她看见这个半老头子就生气,嘴里刚刚还在吃茄子,全是拜这个半老头子所赐,这主意一定是他想出来的。 “小主。” 张钢铁只好把她的名字噎回去。 “小主也是你叫的?” 沈清月不依不饶,连小主都不让叫。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 张钢铁苦笑着摊开了手。 “谁要你称呼?我在问你问题。” 她在问张钢铁是什么人。 “我是…” 我是什么人?沈伯义的朋友?算不上,不能舔着脸高攀;沈闹的客人?也不是,自己留在府上替沈清月吃饭只是为了证明清白;闲人一个?那还不如不回答;直接说名字?她更不知道。 二人面红耳赤吵了起来,屋里的丫鬟却什么也没发现,毕竟她们不在二维世界。 “唯唯诺诺,一定有鬼。” 沈清月见张钢铁答不出来,更加厌恶,一低头看见张钢铁竟然坐在自己肚子上,灵虽然触不到身体,但她也不禁羞红了脸。 “还不快给本小主下来?” “是是是。” 张钢铁连忙跳下了床,一出来就被她一组连怼,哪里顾得上注意自己的位置?张钢铁下床的工夫沈清月又联想到了一些更加羞耻的事情,这个半老头子恐怕不光代自己吃饭,还有可能代自己沐浴更衣,大小如厕,几日之前自己还在月事,没准也是他代为照料的,爹娘竟然任由这样一个陌生的半老头子住在自己身体里,自己的清白之躯断然被他看光了,想到这里,沈清月越发觉得张钢铁面目可憎、一脸猥琐,终于由羞转怒。 “我杀了你。” 沈清月盛怒之下,一掌向张钢铁劈来,拼出了十成的力道,张钢铁刚一下地就被一掌劈到,两人相距仅半米,从未与人动手的张钢铁如何来得及反应?被沈清月一掌击中胸口,沈清月得了沈伯义的真传,内功不弱,这一掌就算打在一流好手身上也有个响,哪知张钢铁中掌之后却是面不改色,身子一动未动,像不是打在他身上一般,沈清月和张钢铁同时一惊,沈清月心想难道这半老头子竟是个顶尖高手?张钢铁心想她轻轻摸我一把是什么意思? 沈清月气不过,沈家被江湖朋友尊为名门,武功独到无双,沈伯义更是打遍天下罕遇敌手,从未有人敢到沈城撒野,如今自己的全力一击却像给人家搔痒,这丢的不是自己的人,堕的是沈家的威名,沈清月当即对着张钢铁的胸口又补一掌,双掌齐出,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却宛如螳臂当车,脚下打着滑,却推不动分毫。 “月儿小主这是什么癖好?” 张钢铁实在是觉得尴尬,在他眼里,沈清月的双手结结实实按着他的两个胸口,自己的这两坨脂肪也是有一定手感的,这要是他俩性别互换,就是令人不齿的流氓行为,但当前局势却难言齿不齿,毕竟动手的是女子,在这方面男性貌似没有申辩的权利。 “你不要脸。” 沈清月大窘,一张脸羞成了柿子,连忙收回双手,一瞥眼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忽然间恍然大悟。 “你等着。” 沈清月说完跳上了床。 并不是沈清月的功力失了灵,也不是张钢铁天纵奇才超了神,而是因为人的丹田在身体上,所以灵催动不出内力,身体是记忆的录像机,也是内力的存储源,变成灵后,沈清月和张钢铁是一样的普通人,沈清月将近九个月营养不良,骨瘦如柴,能有多少力气?张钢铁以压倒性的体重优势,使得沈清月的力道石沉大海,两掌变成了两摸。 张钢铁也想到了此节,连忙回到自己的身体逃了出去。 “晨星、暮星,那个人在哪里?” 耳听得沈清月的声音响在院里,张钢铁连忙奔回自己屋中闩了门,捅破窗户纸向外看去,只见沈清月气冲冲地站在她的屋门口。 “小主,是你回来了么?” 晨星一脸惊喜,张钢铁可叫不出她们的名字,她不知道的是张钢铁其实叫得出。 “是我,快告诉我,那个代我吃饭的人在哪里?” “在东屋。” 晨星一指张钢铁的屋子。 “很好。” 沈清月大踏步奔来,张钢铁顿时慌了,他只顾出主意证明清白,却完全没有考虑这主意对小主来说有多可气,她一心离家玩耍,而且最不爱吃茄子和酸食,硬生生被他以一天十顿开外的醋溜茄子逼了回来,说到底还是他那没救的直男癌发作,冲她刚才的怨气,他恐怕要变成出气筒,她回到身体能催动内力了,就算骨瘦如柴,打他一掌想必也非同小可。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张钢铁神思飞转,院中此时只有沈清月和她的四个贴身丫鬟,那些丫鬟想必不敢救他,她们不帮沈清月就不错了,能救他的只有沈闹夫妻和沈伯义,但他们都住在其他院子,张钢铁倒是能找到,想着想着沈清月就到了门口。 “开门。” 沈清月重重敲了敲门,张钢铁迅速窜到了窗口,这门闩禁不住习武之人摧残,她敲急了肯定会破门而入,窗子和门隔了三四米,等她进屋时自己从窗口跳出,借这一错之机逃出去。 沈清月连敲三遍,屋内一无回响,顿时没了耐心,一掌震断了门闩,两扇屋门轰然而开,张钢铁眼睛直盯着门口,只要看见人影马上开窗而逃,沈清月先向屋里瞧了一眼,没看到张钢铁,心下狐疑,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 “出来。” 沈清月喊了一声,屋内还是没有动静,沈清月只好缓缓迈进了步,暗暗运力防备,张钢铁看见门外伸进一条纤纤玉腿,再不迟疑,猛然开窗跳了出去,沈清月听见声响,本能地向后一撤,又退出了屋,顿时看见了跳出来的张钢铁,张钢铁见状,发足马力向院门奔去。 “站住。” 沈清月一声娇喝,同时纵起了身形,玉足在走廊的柱子上轻轻一点,形似一只曼妙的燕子贴地飘行,纯靠脚尖点地续航,速度快得惊人,正是沈家高妙无双的燕子掠,沈伯义追食梦貘时也是用的这套轻功,只不过当时张钢铁软瘫在地没有看见。 院子不大,张钢铁刚奔到大门口沈清月就追到了,张钢铁拼力将大门打开一线,却听见耳后掌风虎虎隐有雷声,显然是沈清月凌空劈出了一掌,张钢铁两个月的修炼虽然还是入门水平,但耳力已高于常人,眼下只能先行保命,他顾不得回头看,只能横向一拉把手,借力拧身躲避,哪知久不运动身体僵硬,身体重了腿脚多有不便,慌乱中左腿转了脚却没转,脚腕处顿时传来一股剧痛,身子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恰好躲过了沈清月的一掌。 这一掌带着迅疾无匹的燕子飞掠之势劈在了门上,铁门发出“砰”的一声响,随后又是“砰”的一声撞在了门框上,震下一片灰尘来,紧接着门又弹了回来,撞到墙上才停住,张钢铁顿时惊呆了,这一掌要是打在自己背上,恐怕和那名被沈伯义踢死的官兵没两样,这沈家人心狠手辣,连十八岁的少女都随手杀人。 沈清月也没有料到这一掌配合燕子掠有这么大的威力,全怪刚才出灵时的两摸,使她把张钢铁当成了高手,所以全力出招,她的手被铁门震疼了,落地后一脸痛苦抱着手。 “你躲什么躲?” 她不问自己为什么出手伤人,却反问人家为什么躲。 “我不躲难道让你一掌打死吗?” 张钢铁抚着脚腕,两人的表情别无二致。 “你竟敢学我?” 沈清月自然不知道张钢铁崴了脚,见他跟自己一样表情痛苦,以为他在装模作样学自己,人在生气的时候会丧失理智,尤其还是面对这个半老头子,沈清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踢了过来,张钢铁来不及解释,只能原地打滚躲避,但还是被扫到了左背,顿时有一种骨头断了的感觉。 “救命。” 张钢铁知道跑是跑不出去了,只能杀猪般大喊了出来,祈求被沈伯义或者沈闹听见,沈清月招招致命,他们不来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沈清月踢中一脚,心中豪气顿生,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在张钢铁侧腹,张钢铁圆滚滚地翻出了门洞,顺着台阶滚了下去,落地后又翻了四五转才停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沈清月追出来,见这人这般凄惨,又想到他一招不还,似乎不会武功,这才知道刚才出灵时他为何不躲避,心头的怒气去了一半。 “我问你,让我吃茄子是不是你的主意?” 沈清月质问道。 “是又怎样?” 张钢铁咬牙挤出一句,有气无力。 “怎样?” 沈清月见这人态度如此恶劣,气又上来了,抬手准备再给张钢铁一掌,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张钢铁这次是万万没有力气躲了。 “月儿。” 正在这时,门口飘然进来一人,是听见动静赶来的沈伯义,他一闪身便到了沈清月身边,一把抓住了沈清月的胳膊。 “不得无礼。” 沈伯义一声轻叱,张钢铁见来了救星,没及说话,头一歪昏死过去。 第十八章 惹了个活祖宗 张钢铁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地上,原来是有人抓着自己的肩膀从后心给自己输送真气,那一股真气浑厚又柔和,进入身体后游走于五脏六腑及各条经脉,片刻间只感觉浑身飘飘然绵绵然,说不出的舒服通泰,连疼痛都有所缓解。 沈闹夫妇也已经到了院中,沈伯义见张钢铁醒了,停止了输送真气,只是依然扶着张钢铁的肩膀,以免他倒下。 “张兄第一次与人过招就崴了脚,那个那个,实在是…” 沈伯义显然检查过张钢铁全身的伤势。 “实在是丢你师父的脸。” 沈清月替沈伯义说了出来,显然沈伯义也简单介绍了张钢铁。 “月儿。” 沈闹一声呵斥,沈清月只好闭嘴。 “还不快快给张大侠赔罪?” 沈闹咄咄斥道。 “就这个半老头子也配称大侠?” 沈清月严重不服气。 “混账!” 沈闹抬起了手,沈清月吓得一缩。 “爹爹,你要为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打月儿么?” 她没敢再叫半老头子,沈闹踟蹰片刻,终究舍不得动手。 “你再出言不逊,就像你兄长一样禁足一年,不准出清月轩半步。” “不要。” 沈清月一脸委屈。 “我又没把他打成残废。” 沈清月可怜巴巴看向沈伯义,希望沈伯义能替她说说话,哪知沈伯义竟扭头不看她,这个妹妹调皮的哟,该让她反省反省,沈清月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不疼月儿,月儿尚未出阁,爹爹却让这样一个陌生人住在月儿身体里,将…将月儿的身体瞧了个遍,月儿不活了。” 沈清月说到痛处泪如泉涌,那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胡说,我什么时候看你身体了?” 张钢铁终于说了句话,刚刚证明清白,又要开始被冤枉了? “你什么时候都看了,即便是吃饭时不看,如厕时也会看,如厕时不看,更衣时也会看。” 沈清月越说越伤心,鼻涕眼泪齐淌,一拉沈闹的胳膊。 “爹爹,你这么待月儿,月儿只有一死明志。” 倒是个烈女子。 “这位张大侠只代你吃饭,吃完便回,片刻也不多耽,吃饭时晨星、暮星全程服侍,张大侠没有半分逾越之举。” 沈闹微笑着轻抚沈清月的玉手,原来月儿误会了。 “真的?” 沈清月顿时转悲为喜。 “爹爹这么疼你,岂会不替你考虑?张大侠人品端正,岂会轻薄于你?晨星、暮星与你情同姐妹,又岂会坐视不理?” 沈清月终于破涕为笑。 “月儿知错了。” 沈清月走到张钢铁面前,竟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张大侠,月儿一时糊涂,错手伤到了张大侠,还请张大侠恕罪。” 一句话叫了三声张大侠,认错态度诚恳,人家小姑娘都道歉了,张钢铁自然不能跟她计较。 “好吧,我不怪你。” 沈清月心花怒放,眼睛一转,回过头去。 “爹爹,就让张大侠继续住在清月轩罢,月儿亲自为他疗伤赔罪。” “这倒是不必,先前是万不得已,如今你已归家,再让张大侠住在清月轩多有不便,此事由你兄长代劳便可。” 沈闹转向沈伯义。 “义儿,吩咐沈一方多开一些滋补的良药,务必精心照料张大侠,若有半分不周,为父定当责罚。” “爹爹…” 沈清月想说什么。 “报。” 被外面奔进来的一名士兵打断。 “启禀城主,城外的难民依然聚在城门口不走,小人方才在城楼上瞧过,的确有得了黑死病的。” 时隔数月,张钢铁终于听到了这个病名,之前只是猜测,这下坐实了,要真是鼠疫爆发,这几个月来恐怕已经传染了无数人,也不知巴图的族人情况如何,古代消息闭塞,病比消息传得更快,而医疗卫生、群众意识更与后世没法比,疫情难控。 “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那士兵领命而去。 “义儿,你带着张大侠先回去,我到城楼上看看。” 沈闹说完皱着眉头走了出去,沈伯义蹲身公主抱起了张钢铁,怕下人毛手毛脚伤到张钢铁。 “沈兄…” 张钢铁窘迫极了,想挣扎着下去。 “张兄不必拘谨,你我兄弟相称,给兄弟抱一下,那个那个,无伤大雅。” 张钢铁见挣脱不了,只好顺从。 “你爹不是让你广交朋友建功立业吗?你怎么会被禁足一年?” 张钢铁问道。 “张兄应该可以猜到的,我被禁足那一年是十一岁。” 张钢铁顿时想起了沈伯义自我介绍的话。 “小弟五岁学文,六岁学医理,七岁习武,八岁小有所成,九岁上天下地无所不能,十岁单挑鲨鱼帮掌门,十二岁力擒飞贼,十三岁…” 当时张钢铁问他十一岁干什么了,他只说那年没出门,张钢铁还以为他被鲨鱼帮掌门打伤了。 “难道是你把鲨鱼帮掌门打伤了?” 十岁就能把一派之主打伤?张钢铁又想到了刚才沈清月说没把他打残废的话,恐怕不只是打伤。 “那个那个,鲨鱼帮掌门纵容门下弟子欺男霸女,小弟看不过就去找他切磋,没想到他徒有虚名,小弟初次与人交手不知轻重,失手将他打成了残废,赔了几千两银子,被禁足在所难免。” 多么大的差距,人家第一次打架把对手打成了残废,张钢铁第一次打架却差点被对手打成了残废。 回到沈伯义的住处,沈伯义将张钢铁安置好后也去了城楼,留下张钢铁独自休息,张钢铁睡了一阵,耳听院中有人说话。 “小主有什么事么?” 问话的是沈伯义的丫鬟。 “我给张大侠送饭来了。” 是沈清月的声音,随后丫鬟开了门,脚步声连响,有人走到了门口。 “张大侠睡醒了么?” 沈伯义的丫鬟问道。 张钢铁不知道沈清月想干什么,索性不答话。 “张大侠受了重伤,哪有力气答话?就算答了你也听不见。” 张钢铁的门只是虚掩着,方便丫鬟进来伺候,沈清月一推便开,沈伯义的丫鬟也不敢说什么,只见沈清月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晨星和暮星,两名丫鬟各提着一个饭篮,饭味四溢。 “你瞧,我说他醒了罢?” 沈清月走到床头,笑盈盈地行了个礼。 “张大侠,月儿误伤了尊驾,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张大侠爱吃的菜肴,月儿一定要亲自服侍张大侠用过才能心安。” 张钢铁心里一紧,她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她怎么忽然间变得这么乖巧? 这时晨星将一个盘子托了过来,可惜张钢铁的角度看不见,沈清月亲自用筷子夹起来一根茄条。 “这第一道菜完全是遵照张大侠的口味,用上好的老陈醋溜的,香飘十里,张大侠但请张嘴。” 她将茄子送到了张钢铁嘴边。 “我自己吃吧。” 原来她是来报仇的,不让她得逞恐怕会纠缠不休,张钢铁对茄子倒是不排斥,吃一顿也无妨,只要没下毒就行,就算下了毒他也没办法。 “月儿定要亲自服侍,张大侠若是推脱就是不肯原谅我。” “这个…” 张钢铁还想说话,沈清月又将茄子送到了他嘴边。 “啊~” 沈清月像喂小孩一样相哄,张钢铁只好张口接住,这是你硬要喂的,可不是我不知身份,这盘茄子何止是用醋溜的?简直像用陈醋熬了七七四十九个小时,酸得牙都倒了,但张钢铁从不服输,你觉得我会怕酸求饶,我却偏偏全吃了,不让你有报仇的快感,一口一口又一口,将一盘醋溜茄子尽数吃下了肚。 “真乖,下一道。” 晨星将空盘子放进饭篮,又从里面端起一个盘子,貌似一个饭篮里不止一道菜,而且暮星还提着一个饭篮,张钢铁的脸上顿时画满了黑线。 “爹爹常教导我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张大侠代月儿吃了这么长时间的饭,月儿岂能只还一道?这一道拔丝茄子,张大侠定也喜欢。” 她又夹起一根茄子来,张钢铁看着上面拉的糖丝就觉得齁得慌,臃肿的他鲜少吃糖,这道菜里放得恐怕比他一个月吃的糖也多,但他仍旧张开了嘴,不管她今天喂自己吃多少茄子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一道拔丝茄子好不容易下肚,暮星又送上了第三道:辣爆茄子,第一口下肚张钢铁的汗就下来了,张钢铁也算是川湘菜的忠实粉丝,但这道茄子里却不知用的什么辣椒,辣得张钢铁嗓子都冒烟了。 “能给杯水吗?” 张钢铁此时多想喝一杯冰水?但那太奢侈了。 “快拿水来。” 沈清月一声吩咐,晨星连忙端了一杯温茶过来,总比没有强,张钢铁就着温茶,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将一盘辣爆茄子吃完,已经有点怀疑人生了,哪知暮星又端起了一道。 “最后一道是苦酿茄子,为了给张大侠凑齐这酸甜苦辣,小主可谓是煞费苦心,张大侠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暮星笑着说道。 “这才是第一日,往后张大侠还有更大的福缘哩。” 晨星也笑着。 “往后?” 张钢铁从床上弹了起来。 “是啊,小主说了,往后张大侠的一日三餐全从清月轩出,小主每顿都会亲自喂食,这可是连皇帝老儿都没有的待遇。” “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钢铁怒瞪着沈清月,这个小屁孩一回来就出幺蛾子。 “张大侠断送了月儿的前路,月儿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干,否则待在这偌大的城池中多么无聊?” 沈清月的眼睛笑得像月牙。 “张大侠大可以找爹爹和哥哥去告状,月儿有的是办法给张大侠意外之喜,看爹爹能不能拦住。” 第十九章 献了个良策 张钢铁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最后一道茄子吃完的,那一道苦酿茄子压轴出场,比前三道都要难以下咽,前三道起码是菜味,第四道入口比中药还要苦上数倍,也不知是拿什么佐料秘制而成,而且人在饿的时候吃什么都美味,饱的时候吃什么都无味,最后一道就算是山珍海味也平平无奇。连尝四种极端口味,胃能不能受得住另说,张钢铁的舌头险些第一个罢工,半天都麻痹若无。 沈清月主仆三人喂完饭便大兴而归,没有用其他方法折磨张钢铁,张钢铁庆幸之余,想起沈伯义用内力帮他疗伤时的感觉,于是自行运用内力疗起伤来,他的筋骨没有损伤,少许内伤也自不重,调理几日便可痊愈。 傍晚时分,沈伯义回来了,首先推门进来看望张钢铁。 “难民很多吗?” 张钢铁见他眉头紧锁,想必是为城外的难民发愁。 沈伯义叹了口气。 “倒是不多,百余人而已。” “百余人怎么把你愁成这样?” “我愁的不是人多,而是黑死病。” 张钢铁恍然大悟,城中还没有听见有感染黑死病的。 “这帮难民聚着不走,其中有患黑死病者,实在不敢放他们进城,我已命人从城楼上吊了食物和水下去,但不是长久之计。” “给了食物他们更不会走了。” 这就好比张钢铁遇到的一些乞丐,得了施舍之后往往每天来一趟,你若轰他出去,他也就不来了。 “沈家向来布施天下,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我看见城中士兵的盔甲跟元兵大不一样,你又那么憎恨官兵,沈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蒙古铁蹄纵横欧亚大陆,怎么会容许这么一股势力横在眼皮底下?张钢铁一直好奇,只是没有机会提问。 沈伯义笑了笑。 “先高祖定良公是大宋的一名边将,宋廷腐朽,奸臣当道,先高祖空有拜将之才,只因不肯与奸佞同流合污,竟遭奸人陷害空置于此,麾下仅有八百残兵,先高祖对大宋心灰意冷,遂发愤自壮,不出十年,兵马强盛,守着沈城自居,当时局势,宋不敢调,金不敢望,元不敢轻犯,宋亡后,鞑子皇帝竟然下旨招降,先曾祖撕毁圣旨大骂来使,鞑子皇帝大怒,派出六个万人队来攻,被先曾祖击退,数年后再度派出十个万人队偷袭,又被先祖父打得溃不成军,沈家军因此扬名四海,当时鞑子全力西征,中原兵力有限,见沈家不反,也就没有再犯,成了井水、河水之势。” 沈伯义一脸豪气侃侃而谈,足以看出对先祖的崇敬,早年的蒙古兵马何等强盛威风?竟被他的祖父打得溃不成军,足见才干。 张钢铁忽然冒出个想法,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沈家不但兵强马壮,而且布施天下,不知道真的造起反来会有多少人拥戴?又会有什么结果?不过这只能是一个想法,他既没有办法让沈家反,也不相信能改变历史,毕竟推翻元朝的人姓朱。 “多年来沈家也不知救济过多少人,这帮难民一定是慕名而来的,可这次实在是无能为力,我需为城中百姓负责。” “你可以在城外给他们搭些帐篷,把得病的隔离起来,这样既能保护没得病的,又能让得了病的接受统一的治疗。” 张钢铁见沈伯义一脸焦灼,给他提了个建议,虽然张钢铁不是医生,但在他短暂的生命中先后经历了非典、H1N1、新冠等传染病,知道隔离对于传染病来说是最简单有效的防控措施。 “治疗?这可是黑死病,一旦染上无药可救。” “其实…” 张钢铁想说其实有药可救,但以当前的医疗水平,连显微镜都没发明,如何研究鼠疫病毒?如何下药? “其实怎样?难道张兄有治疗的办法?” 沈伯义想起了告示上的内容,又想起张钢铁在兴旺平原上染病牧民家里连住多日都没事,顿时喜形于色,像见到了救星。 “我没有办法,我想说的是其实这病能治,只不过在你这个时代很难。” “我又不能把他们送到几百年后。” 沈伯义的表情顿时又黯淡下去。 “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隔离,五…十天之后,没有发病的就可以放进来,发病的…” 发病的只能让他自生自灭,张钢铁没忍心说下去,他不知道鼠疫的潜伏期是几天,想按宝音的发病天数算,又怕宝音不是在见他那天感染的,索性加了一倍。 “好,就依张兄所言。” 沈伯义传来一名士兵。 “马上派人自西门出城,连夜搭二百个帐篷,将那帮难民逐一安置,每日送饭三次,十天之后,没有病症的便可依次入城,哪个胆敢扰乱秩序,立刻乱箭射死,病死的以火箭焚烧,切莫靠近。” 张钢铁倒是没想着让他给每个难民搭一个帐篷,但城池有倒山之力,区区二百个帐篷不在话下。 第二天一早,沈伯义早早起来助张钢铁疗伤,输送内力时发觉张钢铁体内有一股内力与自己对抗,这是练家子的本能反应,若不是刻意收敛,内力都会主动护体,这股内力对沈伯义来说虽然弱极了,但已经超出了他教的范围,之前救醒张钢铁时他就发现了,只是没来得及问。 “张兄的功力突飞猛进,可喜可贺。” 沈伯义说完注视着张钢铁。 “是吗?” 张钢铁顿喜,沈伯义见状,脸色一沉。 “我只教张兄从一数到十,张兄却已经自行数到了一百,简直是天纵奇才。” 张钢铁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数到一百也是你教的,这个这个,你也应该可以猜到的。” 张钢铁照搬他的话,沈伯义微微皱起了眉头,安顿好张钢铁后自己先是去会了会韩山童,回来以后压根就没教多少东西。 “恕小弟愚钝…” 他忽然一惊。 “莫非是从月儿记忆中看到的?” 他总算明白了,张钢铁既然能看到月儿和算命先生的对话,自然也能看到别的,倒的确是他教的。 “正是。” 张钢铁不爱撒谎。 “张兄的确是襟怀坦白,活该有此机缘,省了小弟许多唇舌。” “三切手真的能立于不败之地吗?” 每个男人应该都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天下无敌。 “三切手是我自创的一门武功,当日对付那四个官兵时我就用了两次。” 他想了想,张钢铁当时一味抱头保命,半点也没看见。 “三切手讲究的是料敌先机,于着力处切断其力道,令对手招式落空,再高明的掌法,倘若没了力道,岂不是跟搔痒没两样?若是切得巧妙,便能借力打力为我所用,甚至以弱胜强,所以内功有成时能立于不败之地,但若功力相差悬殊另当别论。” “所以那姓罗的砍向我的一刀砍在了树上?” 张钢铁终于解开了当天的疑惑。 “正是。” 孺子可教也。 “你的武功在天下到底能排第几?” 张钢铁问道,沈伯义最开始说他是末流中的末流,是他谦虚得过了头。 “这个这个。” 沈伯义笑了笑。 “天下能人辈出,若硬要排个名的话,江湖上倒也有个公论,天下武功谁最强,中原三雄沈钱汤,这三人的武功各有千秋,不敢妄排高下。” 终于不再谦虚了。 “那赫启宏呢?他不是跟你不分伯仲吗?” 张钢铁想到了当天的比武。 “不错,但旁人只知道沈钱汤而不知道赫启宏,因为他不是中原人氏,而且从不显山露水,只有我认识他。” “那钱和汤呢?” “钱指的是神算子钱一空,一套大伤风掌法使得出神入化,抡圆了连狮子老虎都近不了身,此人神出鬼没,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这名字和外号多少有点冲突。” 沈伯义一笑。 “汤指的是千手菩萨汤圆圆…” “汤圆圆?女的吗?” “不错,她的一套千击剑法变幻莫测,一剑千影,即便我把三切手练成三千切手,也找不到她的着力处。” 练成三千切手岂不是成了千手观音?倒是能跟千手菩萨凑一对,张钢铁暗笑。 “你说三切手是你自创的,那你肯定还有别的绝学。” “我的成名武功叫做雷神掌。” 听到“雷神掌”这个名字,张钢铁又想起了当天沈伯义杀死官兵时听到的雷声,还有沈清月打门的那一掌也伴着雷声,这套武功还没来得及从沈清月的记忆里看。 “你这套掌法打架的时候是不是能发出雷声?” 沈伯义笑了笑。 “这套掌法是晚唐时期一位前辈高人所创,最初共有二十五式,传到我手上只剩下一十五式了,余下的十式也不知道被中间哪个偷懒的逆徒给吃了。” 沈伯义一脸气愤,好像学会那十式他就能排第一一样。 “这很正常,从古至今武功传承走的都是一条下坡路,到我的年代时已经彻底失传了。” 这在金庸先生的中好像特别明显,春秋时的阿青以一根竹棒大破一千甲士与一千剑士,武功之高已入化境,到清朝韦小宝时,好像武功已经不再是致胜的关键,当然这只是张钢铁个人的看法,并不足以拿来细究讨论。 “这只能说明徒弟不用功,与武功传承无关。” 沈伯义不认同。 “并不是所有的青都胜于蓝,总有东西会失传。” 张钢铁继续抒发意见。 “你既然看过《山海经》,应该知道里面的很多珍奇异兽都找不到,书中既然有记载就不会是凭空捏造,为什么找不到?因为那些异兽绝大多数灭绝了,我就见过一种叫袋狼的动物彻底灭绝,从狩猎时代开始,人类为了生存就不断扩大地盘,动物们适应不了就只能灭绝,《山海经》中介绍异兽时常说这些异兽吃了会怎么样,许多异兽很有可能是被人类吃没的。” “张兄所言似乎很有道理,那个那个,但小弟没怎么听懂。” “比如说十二生肖,除了龙之外其他十一种动物都存在,你觉得龙是古人编造出来的吗?” “绝不是。” 沈伯义貌似被说服了。 “我也觉得龙是真实存在过的,要不然…” 张钢铁正要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忽然被一声娇滴滴的呼唤打断。 “张大侠,饭来了。” 张钢铁的头皮瞬间发麻,一脸哀求看向沈伯义。 “救命。” 第二十章 见了个大人物 “张大侠要用饭了,哥哥要不要回避一下?” 沈清月不但不避讳,反而要沈伯义离场,显然一点都不害怕沈伯义,怕的话也不会送饭来了。 “月儿,我会好酒好菜款待张大侠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沈伯义见张钢铁喊救命,知道沈清月在捉弄他,但他不好点破,只是绕弯提醒。 “月儿好不容易找些正经事做,难道哥哥要月儿重操旧业么?” 月儿微微笑着撒娇说道。 “这个这个…” 重操旧业的意思自然是继续想方设法出城,沈伯义不想如此,也不想让她祸害张钢铁,但沈清月从小骄纵惯了,他压根管不了。 沈清月见沈伯义迟疑,也不再避他,端起一盘茄子喂向张钢铁,张钢铁一双眼睛死盯着沈伯义,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不管管自己的妹妹?沈伯义见沈清月喂的是茄子,心下稍宽,看向张钢铁的眼神仿佛在说茄子又吃不死人,你不让她出了气只会更糟糕,殊不知此茄子非彼茄子。 第一条茄子入口,张钢铁就呛了出来,这道菜足以养活好几个卖盐的。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城主到。” 沈伯义顿喜,也只有爹爹能管得了沈清月,沈清月也颇感意外,用一种危险的眼神看向张钢铁,警告他莫要告状,否则一定会死得很惨,片刻后,沈闹走了进来。 “月儿,你怎么在张大侠屋里?” 沈闹问道。 沈清月眼睛一转,上前挽住沈闹的胳膊。 “张大侠对月儿有恩,爹娘和哥哥均对张大侠礼敬有加,月儿岂能失了礼数?爹爹说张大侠住在清月轩多有不便,月儿只能吩咐厨房做了上好的饭菜亲自送来,以此报答张大侠的大恩大德。” 这话说得乖极了,若不是出自沈清月之口,沈闹恐怕就信了,沈闹深知自己的女儿不会这么有礼貌,顿时看向了放在床边的盘子,怀疑菜里有古怪。 “爹爹这么早来找哥哥有什么事么?” 沈清月急忙转移他的视线。 沈闹想起了正事。 “义儿,你命人搭这许多帐篷做什么?” “这是张兄的高见,叫做…” 他没记住张钢铁的用词。 “隔离。” 张钢铁说道。 “不错,将难民一一隔离开来,染了病的自然无救,没染病的可保无碍,十日之后见分晓。” 沈闹点了点头,张钢铁说话之时沈闹又看向了他床头的盘子,被沈清月看在眼里,沈清月连忙先一步走到张钢铁床前。 “张大侠,月儿昨日对你不住,特来服侍张大侠用饭。” 她不等沈闹走近,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茄子送到了张钢铁嘴边。 “张大侠,月儿从小被爹娘宠坏了,张大侠千万不要记仇。” 道理她都懂,但就是不遵从,这不正是一个叛逆的高中生该有的样子吗?她眨巴着一双妙目,仿佛在告诉张钢铁我从小被爹娘宠到大,你就算告状于我也无损,但你就不一样了。 此刻张钢铁大可以揭穿她,让她再被沈闹骂上一次,可之后呢?自己寄人篱下,难保她不会找其他方法报复,张钢铁的女儿也时常捉弄他,作为一个父亲,他有极强的容忍性。 于是张钢铁将茄子吃到了嘴里,并且狼吞虎咽吞下了肚,心想我不告你的状,往后你应该不好意思再折磨我了吧? 沈闹本来打算过来检查,见张钢铁张口吃了,心里虽然奇怪,但也不便再来,只当沈清月真有悔改之意,调皮的孩子总有懂事的一天。 十天转眼便过去了,张钢铁的身体经过沈伯义持续的内功调理,已经恢复如初,只是沈清月的脸皮厚之极也,一点不领情,一日三餐照送不误,顿顿都是重口味茄子,而且十天以来不带重样的,吃得张钢铁满脑子都是茄子,连冒出来的汗都是茄子汁,拉的屎都是茄子味,睡着了做梦都被沈清月喂茄子,他想逃跑,却一头撞在一颗大茄子上。 今天隔离期满了,沈伯义要放没染病的难民进城,张钢铁闲着没事随他一起去了城门口,难民原本有百余人,病死了五六十之多,染病乱窜被射死了十余人,如今只剩下三十几个。 城门口有十几名士兵在维持秩序,将难民登记在册,张钢铁和沈伯义站在城楼上观察,众难民个个蓬头垢面,躲过瘟疫已是万幸,谁还在意其他?张钢铁和沈伯义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其中一个难民身上,那人在人群中很显眼,因为他的一头短发跟张钢铁相差无几,最关键的是他的脸型,比某小品明星更像猪腰子。 “姓甚名谁?从何处来?” 士兵问道。 “朱重八,从濠州而来。” 那人答道。 听到这个名字,张钢铁浑身剧震,朱重八正是朱元璋的本名,元璋是后取的,张钢铁确定这不是重名,因为朱元璋的脸型是一大特点,自己竟然好巧不巧遇到了朱元璋?张钢铁连忙奔下了城楼,远远看着朱元璋。 “张兄在看什么?” 沈伯义也跟了下来。 “他就是朱元璋。” 张钢铁指向朱元璋,沈伯义也看了过去,此时的朱元璋还不到二十岁,蓬头垢面乞丐样,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在不久的将来夺取天下。 “张兄如何识得?” “朱元璋本名就叫朱重八,而且他的脸型非常特别。” 沈伯义再次看向朱元璋,相貌的确出众,却不是俊美得出众,而是丑陋得出众。 “依张兄所言,此人日后能驱逐鞑子?” “没错。” 张钢铁答得斩钉截铁。 “把他带回城主府招待招待怎么样?” 张钢铁并不是趋炎附势的人,他只是觉得亲切,毕竟这是他碰到的唯一一个历史书上有记载的人。 “张兄的意思是让小弟巴结于他?” “算不上巴结,就是认识一下,以免将来成为敌人。” 张钢铁也是好心。 “张兄未免太小瞧小弟了,即便他将来真的打下江山,我沈城服不服他还不一定。” 沈伯义身上有一股子傲气,谁叫人家是绝顶的高手? “倘若小弟今日取了他的性命,又当如何?” “这…” 张钢铁被问住了,穿越时空这种事情很多人都琢磨过,却没有人能实现,张钢铁恐怕是头一个,不对,还有个不知所踪的段成,张钢铁也不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正自思索,忽见沈伯义向朱元璋走了过去,张钢铁连忙跟上。 维持秩序的士兵看见沈伯义,连忙抱拳问候,朱元璋见那士兵称呼沈伯义为少城主,也毕恭毕敬地抱起了拳。 “小人见过少城主。” 沈伯义微微抬了抬手。 “这位朋友短发而异,有些惹眼呀。” 朱元璋也曾听过缉杀张钢铁的告示,知道短发而异是指什么。 “回少城主的话,小人本是濠州於皇寺的一名行童,只因离寺不再剃度,故而生出短发,少城主切莫误会。” 沈伯义记得张钢铁说过朱元璋现在是个和尚或者乞丐,还真对上了号。 这时张钢铁也走了过来,朱元璋见张钢铁和自己一样短发,不免有些奇怪。 张钢铁怕沈伯义真的杀了朱元璋,那样历史就彻底改写了,自己泄露了天机,若有神明怪罪下来,自己是最大的罪人。 “沈兄,既然不想认识,让他自生自灭就好了,何必节外生枝?” 这话只有沈伯义一人能听懂,他微微笑了笑,虽不知张钢铁说的事是真是假,但看这朱元璋身上有一种镇定自若的气度,断然不是行乞的命。 “张兄,你可知鞑子为何不是先祖的对手?” 沈伯义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他说取了朱元璋的性命只是跟张钢铁开玩笑,沈城无心插手政治斗争,他想亮个本事把朱元璋震住,就算将来他想进犯沈城也得掂量掂量。 “为何?” 张钢铁摇头。 沈伯义举起了自己的玉箫。 “因为这把箫。” “箫有什么厉害的?” 张钢铁问道。 “此箫名曰细语,随箫而传一曲赤裙赋,吹奏时可召唤出数十万只赤裙鸩,赤裙鸩随箫声而动,箫声指向何处,赤裙鸩便飞向何处。” “赤裙鸩是什么?” “张兄可曾听过饮鸩止渴?鸩是一种毒鸟,而赤裙鸩是鸩中之最,每一片羽毛都带着剧毒,沾之即死,据说赤裙鸩飞在天上,鸟屎落处寸草不生。” 听到这里,张钢铁不由地发怵,两军交战时如果忽然来了这么一群触碰不得的鸟,纵使千军万马也必定自乱阵脚,张钢铁好不容易接受了武侠世界,现在又悄然添了一丝魔幻色彩,不过从他穿越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三维世界了。 想到赤裙鸩,张钢铁忽然愣了愣神,火海中充斥着赤裙鱼,名字如此相近,不知和这赤裙鸩有没有关联?不过赤裙鱼并没有毒,不然张钢铁早就死了,还有一点张钢铁可以肯定,火海虽然出自黄河,但赤裙鱼却不是从黄河出来的,出处有待考证。 “当年鞑子举兵十万偷袭得手,先祖便是靠这赤裙鸩打得鞑子溃不成军,至今不敢再犯。” 朱元璋听得目瞪口呆。 “小人听闻沈城兵马强盛,少城主武功天下无双,又有如此宝物傍身,何不高举义旗驱除鞑虏,收复我汉人江山?” 朱元璋道。 沈伯义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想?但沈城不同于其他义军,沈城由八百残兵吸收周围村镇壮大而成,年头比元朝还要长,城中不仅有士兵,还有士兵的家人,一旦举兵,这些妇孺老弱便成了累赘,既无处安置,又无暇保护,但凡有失,军心必乱。 “收复江山说得轻巧。” 沈清月不知何时也到了城门口,大步走到了朱元璋面前。 “鞑子一占七十余年,岂是三言两语说收复便能收复的?” 朱元璋定睛看着飘然而来的沈清月,一双眼竟再也不能挪动分毫。 第二十一章 说了个父母之命 “你这和尚眼睛不想要了么?” 沈伯义本来就不待见朱元璋,见他两眼一眨不眨盯着沈清月,顿时更加厌恶,周围士兵见状,连忙带着余下难民远远避开。 朱元璋如梦初醒,听士兵称她为小主,这才知道人家地位尊崇,沈伯义更是一抬手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连忙俯身拜倒。 “小主有闭月羞花之貌,便是九天仙子见了也要自惭形秽,小人乃是凡人一个,难免为小主所倾倒,望少城主与小主恕罪。” 沈清月听他这么夸自己,不免得意,然而沈伯义却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他比月儿大了十余岁,长兄如父,他跟沈闹一样偏爱沈清月,觉得每个盯着月儿看的男人都不是好人,想大骂他也配为月儿所倾倒?但张钢铁轻轻拍了拍他,不想让他得罪了朱元璋。 “如今的和尚全都不守戒律了么?” 沈伯义改口冷嘲热讽。 “小人只是个行童,并未受戒。” 朱元璋解释道。 “不受戒便可以轻薄女子了?” 沈伯义大气。 “小人绝无此意。” 朱元璋顿急。 “义儿,何事吵嚷?” 沈闹也到了城门口。 “这和尚两眼贼兮兮地盯着月儿,不像好人。” 朱元璋见状,知道是城主到了,连忙再次拜倒。 “城主明察,小人初次见到小主,惊为天人,绝无冒犯之意。” 他知道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忽然想起刚才张钢铁拍了拍沈伯义,沈伯义便压住了火气,连城主过来也向张钢铁点头示意,这个人似乎是个厉害人物,虽然不知他为何要阻止沈伯义发火,但巴结一下没准能替自己说说话,顿时转首。 “这位大侠豪气干云,可看出我有冒犯轻薄之意?” 张钢铁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己,顿奇,怎么说着说着推到我这来了?以我一个现代人的思想观念来评判,这当然算不了什么,到了后世,街上的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就是为了让别人多看一眼?娱乐圈的众多花旦更是靠脸吃饭,没人看才会气死,倘若她们的父兄都像沈氏父子这样,想必早早就气死了。 “呃,小主生得花容月貌,谁都难免会多看一眼的。” 张钢铁不想让沈伯义得罪朱元璋,自己更不敢得罪,怎会不替他说话? “张大侠的意思是我生得花容月貌,就不能出门见人么?” 沈清月向张钢铁看来,眼神里全是危险的信号,她知道自己生得貌美也是爹爹不让出门的其中一个原因,在江湖上比寻常女子更危险,此时被张钢铁提了起来,正好借机分辨明白。 张钢铁顿奇,哪个字又把小祖宗得罪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夸你长得好看。” 这就是张钢铁的本意,却更让沈清月皱眉。 “那我自毁容貌是不是就能出门了?” 这话看似在质问张钢铁,实际上是说给沈闹听的。 “这跟你出不出门有什么关系?” 张钢铁糊涂了。 “月儿,不得无礼。” 沈闹岂能不懂她想表达的意思? “爹爹,你总是教训月儿不得无礼,不得放肆,不得胡搅蛮缠,可曾想过月儿为何无礼,为何放肆,为何胡搅蛮缠?” 还不是为了跟你怄气? 这边在辩论,一旁的朱元璋却跪得膝盖疼痛。 “城主…” 他见城主父女的话题跟自己无关,貌似把自己忘了,想问问自己能不能起身。 “闭嘴!” 沈闹和沈清月同时大喝,朱元璋只好再度俯身下去。 “江湖险恶,为父不让你出门自有道理。” 沈闹语重心长。 “我是沈城小主,谁敢对我不利?何况哥哥的武功天下无敌,我的武功是哥哥亲授,又有几人能对我不利?” 天下高手虽多,但沈家的雷神掌和三切手都是极厉害的武功,与之抗衡实非易事。 “城主,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钢铁学电视上的言语,但凡说这话都是渴望发言的,而且谁也没有不当讲过。 沈清月见张钢铁要发言,猜他是想借机报复自己,顿时以一种极度凶狠的眼神看向张钢铁,警告他别说话。 “张大侠但说无妨。” “在我们那儿男女平等,男人能做的事女人同样可以,小主既然一门心思想出去玩耍,城主一味把她锁在家里只会适得其反,不如放她出去,怕有坏人的话就多派几个保镖跟着。” 张钢铁说的是公道话,但男女平等这个词在这个时代太超前了。 “爹爹,张大侠言之有理。” 沈清月万万没想到张钢铁会帮自己说话,赶紧随声附和,心想他肯定是不想再吃茄子了,所以主动示好。 “胡闹。” 沈闹一吹胡子。 “姑娘家就该相夫教子,天下再大与你何干?前日陈州汤舵主遣媒婆上门为其子存孝说亲,汤家七十二舵遍布天下,存孝姐弟二人剑法独步武林,汤圆圆更是与你兄长齐名,门也当户也对,为父已经应允了。” 这话一出,沈清月、沈伯义同时一惊,张钢铁也是一奇,他听沈伯义说过汤圆圆,似乎沈伯义与汤圆圆相识,而且交过手,这汤存孝是汤圆圆的弟弟,肯定也是个高手。 “月儿年纪尚小,况且兄长尚未娶妻,月儿岂能造次?” 沈清月有块大挡箭牌。 沈伯义心想怎么推到我头上了?但他却没有说话,沈闹十年来给他说了数次亲,被他挨个登门羞辱,沈伯义翅膀硬了,沈闹强逼不得,一气之下再未提过。 “你兄长终生不娶,你也终生不嫁么?” 沈闹气道,这兄妹俩有些地方一模一样。 “那有何不可?这汤存孝月儿尚未见过,不知相貌如何,亦不知人品怎样,月儿岂能嫁他?” 沈清月连吐舌头,把脸转向张钢铁。 “张大侠给句公道话。” 张钢铁刚才的话中听极了,沈清月像找到了救星。 张钢铁大皱眉头,怎么又推到我这来了?我说了又不算。 “我们那儿提倡自由恋爱…” 张钢铁继续提出一些超前概念。 “张大侠不必说了。” 沈闹连忙打断张钢铁,不让他再发表一些歪理蛊惑人心,张钢铁冲沈清月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为父已经应允了,此事板上钉钉,绝无更改。” 沈闹一挥手。 “来人,将小主送回清月轩,没我的命令不准外出半步。” 两名下人听令过来,被沈清月一脚一个踢翻在地,随后沈清月想抢出城去,被沈闹闪身赶上,沈清月不敢跟爹爹过招,一味闪躲,被沈闹出指如电点中穴道,含泪倒了下去。 送走沈清月,沈闹这才想起了地上的朱元璋。 “此难民已跪了许久,权当惩罚,与其他难民一并安置了罢。” 这惩罚不重也不轻。 “城主。” 张钢铁见沈闹转身要走,连忙叫住他。 “张大侠还有何事?” 沈闹现在看见张钢铁有些头疼了,他发表的言论无一中听。 张钢铁一抱拳。 “承蒙城主款待,在下身体已经好了,想告辞。” 他在沈城耽搁太久了,而且他真的不想再吃重口味茄子了。 “张兄要走?” 沈伯义面露不舍。 “我穿…我离开家已经好几个月,得想办法回去了。” “张兄打算如何回去?” 沈伯义对张钢铁说的穿越一事还是没有完全相信,但知道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想念家里的妻子和女儿,不能一直留在沈城,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张钢铁的俗话一句接一句。 “那我随你一起去。” “你有你的事,不要再因为我这个不该存在的人而改变你原本的生活轨迹了。” 张钢铁又拽新词。 “何为不该存在?何为生活轨迹?” 沈伯义果然没听懂。 “不用了,我一个人走。” 张钢铁懒得解释,解释了他也未必听得懂。 “来人,取五千两银票来,再牵一匹快马。” 沈闹看出张钢铁归心似箭,只能以重金相赠,张钢铁想了想,行走江湖不能没有盘缠,虽说无功不受禄,但他只想回家,没时间也没精力靠本事一点一点去挣钱,何况他掌握的所有技能在这个时代都派不上用场,只好厚着脸皮抽了几张,有一千两之多,已经是一笔巨款。 沈伯义塞给张钢铁一块玉佩。 “张兄多多保重,倘若有人与你为难就报小弟的姓名,谁敢不买账,小弟饶不了他。” 张钢铁接过玉佩,感觉充满了沉甸甸的情意。 “多谢厚爱,后会…有期。” 张钢铁想说后会无期的,如果找到那棵树,那就真的后会无期了,但他一想这样说既伤感又伤人,连忙改口。 张钢铁说完抱了抱拳,骑上快马头也不回出了城,遇到沈伯义之前,张钢铁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现在的他不再是无头苍蝇了,他跟沈伯义闲聊时不仅请教武功,也将方圆数千里之内的山川城镇风土人情问了个仔细,以便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沈伯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钢铁的武功也坚持练了数月,名师是名师,出不出高徒还有待证实,这一回张钢铁才算是真正踏上了江湖路。 第二十二章 化了个干戈为玉帛 深秋,草原上一片萧瑟,一匹快马打西边飞驰而来,马上的张钢铁精神奕奕,连日来坚持练武使他的体质发生了巨大改变,耳聪目明,臃肿的肚子逐渐变得平坦,连背也不驼了,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张钢铁用了一个多月才找到兴旺平原,这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个盆地,只不过底部过于平坦,所以才被称为平原,难怪能形成火海,当初他不知道自己醒来的地方就是听涛岛,没有仔细察看岛上的环境,所以他的第一站就是回到这里。 乌云伊吉的部落已经整体迁走了,不知他们是健康搬走还是带病寻药,原地只剩下一些生活垃圾,物是人非。 向南骑行半日,到了当日醒来的小山丘下,这大概率就是听涛岛了,张钢铁将马绳钉在地上,沿着山坡爬了上去,刚一登顶,赫然看见山顶竟然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张钢铁这边,看不出相貌身形,张钢铁奇怪地走了过去。 “你是什么人?” 独自一人站在这光秃秃的山上岂不奇怪? “故人。” 那人答了一句,随即转过身来,竟是段成。 “是你?” 此时此地再遇段成,张钢铁说不出的惊奇,想到自己的断指,想到段成在沈城二话不说便出言陷害自己,此时竟一脸邪笑,张钢铁心头怒气难遏,力贯右掌,向段成面门劈去,这一掌张钢铁使出了五成力,距段成还有半米远时内力已将段成的发丝激起,哪知段成竟然不闪不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张钢铁大惊,忍不住撤了内力,手掌停在了段成脸前一寸,四根手指颇为显眼。 “你为什么不躲?沈伯义教了我武功,我这一掌能打死你。” 张钢铁不知道段成有没有学过武功,但知道自己没那么大本事,不过沈伯义的名字如雷贯耳,没人敢质疑。 “那你很棒棒啊。” 段成笑着说道。 “你不相信?” 张钢铁将他的笑看做挑衅。 “我信,沈伯义的武功天下第一,他的徒弟自然是天下第二,但你不能打死我,打死我你就回不去了。” 一听这话,张钢铁顿时又惊又喜。 “你有回去的办法?” 段成点了点头,指了指面前的一个小土坑。 “在这坑里种棵槐树。” 这是什么鬼办法?张钢铁顿气。 “你疯了吗?那是神树,我们种的树能穿越吗?” “我没疯,在你来之前我也不相信,但见到你我彻底信了。” “信谁了?” 这一定是别人告诉他的。 “一个月前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从天而降的白胡子老头,他说他是九天星君,让我在今天申时三刻来这儿见你,果然连一刻都不差。” 张钢铁看了看天色,真的是申时三刻。 “九天星君?那是神仙吗?你开什么玩笑?” 张钢铁瞪大了眼。 “你从二十一世纪变到了十四世纪,推翻了人类钻研多年的物理理论,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好像有点道理。 “那咱们为什么会来?” 九天星君有没有解释过? “地球是有承受上限的,每当超过阈值,就会有一股神秘力量出现,把人口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 “你是说…” “我是说这个神秘力量就是九天星君,时间只是人类发明的一个计量工具,可进不可退,但在九天星君眼里根本不存在,宇宙演变过程对他来说就像一个进度条,想拖到哪里就拖到哪里,他需要一个人把鼠疫送过来,就选择了你,而我误打误撞跟你同时碰了树,作为惩罚,我在这个时代处处碰壁。” 段成面色变得极度痛苦。 “我穿越到了大德五年,也就是1301年,而今年是1346年,比你整整早了45年,所以我成了老头子,这45年我经商失败、科举失败、入赘失败、练武失败,全是对我的惩罚,好不容易在沈城混了几天饱饭吃,又碰上了刚刚穿越的你,差点被你害死。” 他当时看过张钢铁包扎着的断指,所以知道张钢铁刚刚穿越。 “什么叫我差点害死你?明明是你先诬陷我的。” 张钢铁气不打一处来。 “食梦貘必须是假的。” 他侃侃说道。 “胡说,我在杭州见过,那就是食梦貘本貘。” 张钢铁胸有成竹。 段成笑了笑。 “食梦貘若是真的,我该如何让月儿小主醒过来?” 张钢铁顿时恍然大悟,不管沈伯义带回来的是真是假,在段成口中都不会是食梦貘,否则段成就把自己害了,所以他并不是有意陷害张钢铁,而是张钢铁恰巧赶上了。 “现在的人口跟咱们那时比差远了吧?怎么会超过上限?” 张钢铁实在不敢相信鼠疫是自己传过来的。 “现在的生产力低呀,假如人类生产的粮食只够一亿人吃,但人口却有一亿两千万,那多出来的两千万人就没有吃的,只有死路一条,我记得这场黑死病死了好几千万人,全是拜你所赐。” 段成看张钢铁的眼神有了些许嘲弄的意味。 “他凭什么弄死这么多人?凭什么选我?你不也是穿越来的?” 张钢铁多么无辜? “我没打疫苗呀,在高等生命眼中,低等生命就是蝼蚁,你家门梁上挂了个马蜂窝,你不把它捅了吗?九天星君喜欢这颗蓝色星球,不想让她变得和火星一个样,就算人类全部灭绝了他也不会难过,反而会庆幸地球终于不再被破坏了。” 看来段成这场梦还挺长。 “那我们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改变历史吗?” 张钢铁汗颜。 “我们不是在改变历史,而是在创造历史,这场鼠疫是真实存在的,没有你反而不会发生了,无论我们现在干什么,都将成为后世的历史,你若汲汲无名,没人会记得你,你若发愤图强,没准能写在历史书上。” 上历史书这事太扯了,张钢铁无聊时曾经在网上搜过自己的名字,没什么结果。 “那我要是把朱元璋杀了呢?” 张钢铁提了个有可能改变历史的问题,离开沈城的前一刻沈伯义就有过这个提议,理论上自己当时要是稍微推推波助助澜的话,是有这个机会的,哪知段成听完竟然哈哈大笑,好像听到个天大的笑话。 “王莽杀了无数个刘秀都没能改变命运,你加油,我看好你。” 段成心想我让你发愤图强,没让你逆天而行,不过张钢铁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说种棵槐树咱们就能回去了?” “当然不是普通的槐树,必须是三寸谷中一棵千年老槐的种子,而且必须在腊月十四子丑相交之时摘下,用煮沸的醋加八角、桂皮、丁香、花椒、砂仁泡到结冰,冷冻十天之后碾除果皮方可种下。” “用煮沸的醋泡岂不是把种子烫熟了?还加了五种香料,这是做菜还是种树?” “你问的问题和我问的一样。” 段成又笑了笑。 “醋的沸点是六十度,只能把种子烫半熟,加入香料之后,正合土神的胃口,但一颗种子满足不了他,所以土神就会让这颗种子吸收大地精华,长成一棵有灵气的大树,每年掉很多种子给他吃,等时候到了九天星君就会将它变成一棵穿越树。” “原来神树是我们自己种的。” 打死张钢铁也猜不到。 “可是种子长成大树需要很多年,咱们岂不是要苦等着?” “如果九天星君心情好,可能会早点兑现,如果心情不好,把咱们忘了也说不定,我剩下的时间肯定比你少,我都抱着希望,你千万不要气馁,咱们不能死在明朝。” 他倒是信心十足还能活二十多年。 张钢铁想到自己的家人,心口莫名一疼,自己既然是蝼蚁一般,九天星君记不记得还另说,等他兑现了,自己没准也变成了一个老头子,那时笑笑没准已经嫁人了,静静也变成了俏老太太,妈妈…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你说的三寸谷有点耳熟。” 张钢铁似乎听谁说过。 “耳熟就对了,当年我们就是在三寸谷中找到可可和爱爱的,那可是一个神奇的山谷,妖魔鬼怪不计其数。” 原来是听段显贵说过。 “我去摘种子,你年老力衰,找个地方歇着吧。” 张钢铁终于有了回家的希望,问清楚路线,丢给段成二百两银票,独自骑马去了三寸谷。 第二十三章 崭露了个头角 冬月中旬,寒风刺骨,还没有开始数九,气温就已经达到了零下二十余度,到了三九天恐怕要降到零下三四十度,体感温度更低,这还只是中部地区,中国最冷的根河恐怕会突破零下五六十度。张钢铁生活的时代工业发达,地球温室效应严重,气温只会一年比一年高,张钢铁生于冬月,从没见过哪年过生日时有这么冷,明朝时地球经历了一段小冰河期,连广东地区都降暴雪,这种气候不会突然降临,会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元朝的风灾、旱灾、水灾、冻灾频发,全都是小冰河期的前兆。 张钢铁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厚厚的棉帽,快马已经换成了马车,既为了避寒,又为了给他和马带足干粮,夏天、秋天人可以采野果打猎摸鱼,马可以就地吃草,冬天就不行了,从沈城到兴旺平原他用了一个多月,从兴旺平原出发找三寸谷却用了将近两个月都没找到,一来人烟稀少无处问路,二来车马慢,时间全花在了路上,张钢铁终于体会到了古人的无奈,放在现代,随便给他一辆车开着导航,三个月时间足够游遍好几个省了,连骨骼惊奇的内蒙古也不在话下。 三寸谷在太平山后方,太平山在五排山西北角,张钢铁虽然熟悉五排山,但那是在二十一世纪,现代人没了导航大多数是路痴,而且远东省历史短暂,省会城市年头最长,却也是明朝所建,现在可谓连鬼都没几个,张钢铁只能凭想象寻找,这种地方没人修路,野地只要平坦就可以走,今天天气阴沉,也不知时辰,远远看见前面有烟向上冒,张钢铁正找得焦头烂额,而且许久没见到活人了,连忙朝着烟柱而去,很快就看见一堆柴火旁边坐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很早就看见了张钢铁,不过谁也没有动弹,静静地等着张钢铁,张钢铁来到近处,赫然看见二人身后倒着一匹死马,火上烤着两条马腿,似乎是干粮用尽把马杀了。 张钢铁虽然觉得他们很残忍,但残忍总比饿死强,二人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像是父子,他们两个人不可能只骑一匹马出来,另一匹恐怕早就吃完了。 “这位兄台要去何处?” 年少者看向了张钢铁。 “我在找一个叫三寸谷的地方,二位知不知道?” 张钢铁问道。 “这三寸谷有何特征?” 年长者转首问道。 “没什么特征,不过它离五排山不远。” 张钢铁记得沈伯义知道五排山,这二人说不定也知道。 那二人互相看了看。 “不知道。” 年长者答道。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张钢铁抱了抱拳准备离开。 “等一等。” 年少者忽然站了起来。 “兄弟有何见教?” 张钢铁问道。 “此地罕有人烟,我父子二人又失去了座驾,不如借兄台的马车赶路。” 原来他们是想搭顺风车,张钢铁想了想车上的干粮,自己一个人够吃十几天,三个人一起的话也就是四五天的量,不过张钢铁心地善良,三个人在一起也能搭个伴,干粮大可以一起想办法,何况把他们的马肉割下来不也是干粮?天这么冷也放不坏。 “好吧,那咱们一起走。” 张钢铁答应得极为爽快,那父子二人随后便开始大割马肉,不久后将一匹健马剃得只剩下骨头和内脏,张钢铁下车帮忙,年长者在车里码放,连同马料以及饮用水,将马车内部塞得连只脚都伸不进去。 “该扔就扔点吧,不然人坐不下了。” 张钢铁皱眉说道,也不能因为怕饿死把他的马累出个好歹来。 那年少者一拍车夫坐的前室。 “人坐这里。” “这只够坐两个人啊。” 张钢铁一奇。 “我父子二人并排而坐,难道不够么?” 那年少者微微一笑。 “那我呢?” 张钢铁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瞪大了眼睛。 “你多保重,改日有缘自当归还。” 说完二人同时跳上了前室,这哪是借?简直是明抢,张钢铁还开开心心的帮他们搬马肉,如同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张钢铁顿时大怒,一把抓向那年少者左臂,那年少者瞧得仔细,手臂一缩,张钢铁便抓了个空,那年少者随即甩手向张钢铁胸口打来,用的是手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满含内力,想一招把张钢铁解决掉。 这一掌来势奇快,张钢铁抓空之时已经知道他会武功,存了防备之心,看着他甩来的手臂,眼睛飞速一扫,寻找他的着力处,这几个月来张钢铁研究最多的就是沈伯义的三切手,毕竟按照沈伯义的说法,学好三切手能立于不败之地,雷神掌虽然只有十五招,心法口诀也不难记,但这套掌法对内功要求颇高,张钢铁只练熟了第一招,暂时打不出什么威力,在三切手上比雷神掌花费的时间多得多,人在危急时刻想到的一定是纯熟用惯的东西。 张钢铁在那年少者的左后方,那年少者又是用左手手背打来,一整条胳膊都暴露在张钢铁面前,很显然他看出张钢铁的武功不高,对自己的武功又充满自信,不然不会这么轻敌,而且常人见了这一招要么躲闪要么格挡,万没有如此取巧的解法,这恰是三切手的精奥所在,电光火石之间,张钢铁发现他的肘窝应该就是着力处,他拿不准,但比武时来不及细想,答对了也是这一下,答不对也是这一下,张钢铁化掌为刀,全力贯注右臂,猛然切在那年少者肘窝处,那年少者的胳膊顿时不听使唤地曲了起来,他使出了六七成力道,根本来不及收,胳膊虽曲了起来,但向后的力道不变,以手为重心向后拧去,只听“咔”的一声,他曲起的胳膊像表针一般转了一百八十度,整条胳膊自肩膀处粉碎性断裂,这一掌的力道全让他自己消化了,同时由于他的胳膊曲了起来,这一掌连张钢铁的衣角都没碰到。 那年少者杀猪般惨叫一声,身体向后撞在了车厢上,手臂软绵绵地向下垂,旁边的年长者大惊失色,他也看出张钢铁武功低微,儿子用一根手指都能击倒他,所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连忙环臂抱住年少者。 “煜儿,你怎么了?” 张钢铁也没想到自己能一招把他打成这样,顿时怔住了。 “爹,我的胳膊废了。” 那煜儿一张脸变得煞白,没命般惨叫着,那年长者抬眼瞪着张钢铁,双目血红。 “你…你是何人?” 他的儿子虽不是顶尖高手,但深得自己的真传,在江湖上也略有名气,此人只用一招就能将他的胳膊折断,绝非等闲,只有一流高手才能隐藏实力。 张钢铁见他满眼含恨,知道自己惹毛了他,倘若他跳起来给儿子报仇,自己万万打不过,打伤他儿子只是运气而已。 “我叫张钢铁,是沈城沈伯义的徒弟。” 只能将沈伯义搬出来救命了。 “沈伯义何时收了个徒弟?” 沈伯义名扬四海,那年长者岂会不知?但沈伯义有徒弟的事倒是从未听过,这世上也只有沈伯义的三切手才会有此等威力,折在沈伯义徒弟手上无话可说,那年老者抱着儿子跳下了车。 “我等有眼无珠,张大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哈哈哇嘿嘿呵嘻嘻呼哈哈。” 那年长者的话音刚落,忽有一阵诡异的笑声响起,张钢铁循着声音一看,从旁边的山沟里跳上一人,竟是赫启宏,这笑声张钢铁耳熟极了。 “没想到呼延煜竟如此不堪一击。” 赫启宏笑着说道。 “你是何人?” 那年长者冷冷问道。 “张兄别来无恙。” 赫启宏正眼都不瞧他们一眼,轻轻一跃,飘然上了马车前室,轻功之高,霎时看得呼延父子目瞪口呆。 “果然只够坐两个人。” 原来赫启宏全听见了,他一拉张钢铁上了马车。 “借二位的马肉果腹,你们多保重,改日有缘自当归还。” 赫启宏一拍马股,马车缓缓向前而去,拉了马肉之后车辙明显变深了,可惜呼延父子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开却不敢言语,地上的马被剃得分外干净,他们当时可曾想过还要依靠这个保命?报应有时来得很慢,有时又来得分外快。 第二十四章 听了个故事 “你怎么会在沟里?” 世界这么大,怎么总能遇见他? “在下原本在沟里出恭,冷不丁听见上面来了两个人,嘴里谈论着最近的一件怪事,便多听了片刻,没想到等来了张兄。” “什么怪事?” “张兄不知道么?” 赫启宏有些诧异。 “不知道啊。” 赫启宏一脸不信,片刻后神色恢复,讲起了故事。 “前朝有位讼师名叫陆三寸,靠替人打官司维持生计,朝廷对讼师向来律法苛刻,这陆三寸原本是穷困潦倒,忽有一日,陆三寸在临安府置地百亩,建起了一处宅子。” “他哪来的钱?” 临安府就是杭州,张钢铁去过几次,知道临安府是南宋的首都,在首都置地百亩,价格必定不菲,岂是穷困潦倒的人能办到的? “这个无人知晓,陆三寸没有透露过半句,半年之内,陆三寸先后在临安府、嘉兴府盘下了八间酒楼、三间当铺、五间银号,可谓日进斗金,不到十年,分号遍布江南,成了江南第一富豪,当时大宋衰落,陆三寸可谓是真正的富可敌国,坊间传闻陆三寸当年在深山中得到了宝藏,又有人说陆三寸捡了个聚宝盆,故而一夜之间发家致富。” “聚宝盆?” 张钢铁大奇,这种东西也有人信?不过也只有这种东西才能让大家接受他一夜暴富的事。 “这个陆三寸是不是和三寸谷有什么关联?” 张钢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正是此事怪之所在,大宋亡国后,蒙古人侵吞了陆三寸的家产,多年来陆三寸生死未卜,聚宝盆更没有现世,人们几乎将他忘了,哪知最近江湖上忽然传出个消息,有人在五排山附近找到了陆三寸的遗物,天下人无不觊觎聚宝盆,就算没有聚宝盆,也想找到些陆三寸遗留的宝藏,是以近来五排山附近势必格外热闹,方才张兄脱口而出的三寸谷与陆三寸必有关联,这呼延父子正是为此而来。” 张钢铁恍然大悟,难怪他们一听自己说三寸谷离五排山不远时眼睛都直了,他们父子心意相通,互看一眼就能传达信息,当时肯定就商量好抢马车了,张钢铁回头看了看,那父子二人早看不见了。 “他们会不会饿死?” “管他作甚?他们抢马车时可曾想过张兄会不会饿死?” 恶人恶报,赫启宏丝毫不放在心上。 “好歹是两条人命啊。” 他们不仁,张钢铁却不忍不义。 “张兄宅心仁厚,实在是世间罕有,那沟里除了在下的污秽之物外,还有一条结冰的小溪,他们可以用马的头骨熬马杂汤喝,张兄不必挂怀。” “那也坚持不了几天。” 内脏没多少,而且还有不能吃的部分。 “这呼延父子精似鬼,岂会坐以待毙?后面还会有别人前来,接着抢便是,以呼延惇的武功,只要不碰上一流好手,那便不在话下。” 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抢来抢去总有人会饿死,赫启宏深知人们对金钱的痴迷,虽是凌冽寒冬,但来五排山的人绝对少不了。 “你也是冲着聚宝盆来的吗?” 张钢铁问道。 “正是。” 赫启宏倒是直言不讳,张钢铁叹了口气,他以为绝顶高手都是超凡脱俗的存在,视金钱如粪土,想想多半是被影视剧骗了,天下很少有不贪财的人,赫启宏在张钢铁心中的形象瞬间降了一格,不过想到他是个通缉犯也就释然了,三寸谷忽然之间成了网红打卡地,张钢铁虽然不喜欢凑热闹,但也非去不可,今年腊月十四找不到种子就得苦苦等一年。 “此刻你我结伴同行,等找到聚宝盆,在下万万不会相让。” 赫启宏铁青着脸说道。 “凡夫俗子。” 张钢铁心里想着,但嘴上却没敢说。 赫启宏见张钢铁不说话,哼了一声。 “呼延煜方才那一掌对于张兄来说,除了三切手外没有任何拆解的可能,张兄是捡了个便宜,若正面相对,张兄恐怕接不了几招,此去五排山还不知要碰上多少好手,张兄十有八九会葬身于此。” 他是想把我劝退吗?张钢铁不禁奇怪,我又不是冲着聚宝盆来的,何况我这点武功对他又构成不了威胁,是了,他一定是看在沈伯义的面子上不想与我为难,所以明示暗示各种示。 “你放心,要是找到聚宝盆,我第一个把它交给你,捡到金银珠宝我也全塞你怀里,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阁下看得也太重了。” 张钢铁一脸不屑。 赫启宏看了看张钢铁,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既然不要宝藏,张兄来此何干?” “我是来摘种子的。” “什么种子?” “槐树种子。” “有何功用?” “种树。” 赫启宏连珠快问,张钢铁对答如流。 “哈哈哈。” 赫启宏忽然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因为可笑。” “有何可笑之处?” “槐树随处可见,种子一抓一大把,张大侠偏偏要到这三寸谷来摘,岂不可笑?” 他连张兄都不叫了,这事张钢铁也想不通,但这是神仙的指引,自然没法质疑。 “哈哈哈。” 张钢铁也笑了起来,此时此刻他忽然想到了刘老六,当日段显贵掏出枪来,刘老六假装害怕,实际上胜券在握,学段显贵哈哈大笑,好像知道段显贵的枪坏了一样,这事张钢铁到现在都没想通,神经兮兮却又无所畏惧的刘老六给他留下了太多疑问,他穿越时刘老六还没有开枪,所以他并不知道那把枪其实是好的。 “你笑什么?” “因为可笑。” “有何可笑之处?” “喜欢当官的以为别人全喜欢当官,喜欢美女的以为别人全喜欢美女,喜欢钱的以为别人全喜欢钱,岂不可笑?这世上的金银财宝多得数不清搬不完,即便是统统归你又有何用?把所有的山珍海味摆在你面前,你有两斤也就吃饱了,把所有的美女放在你家里,你的身体用不了几天也就报废了。” 张钢铁佛系的三观一度令很多人觉得他胸无大志,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这一点张钢铁跟刘老六像极了,赫启宏似乎被张钢铁说得哑口无言,闭上嘴专心赶车。 天黑之前,终于看见了五排山的轮廓,不过望山跑死马,此处距离五排山还有百余里,以这高低不平的路况来说,非一日所能到。 第二日午间,二人在路上看见一副马骨,内脏及皮毛等不能吃的部位还很新鲜,马骨旁边犹有柴火灰烬,果然有人先到,之后不断有兔、鹰、马、鸡、狼等残骸出现,又不久后,路上赫然趴着一个人。 赫启宏下车将那人翻过来,只见他鼻口流血,显然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已经死了多时。 “这是川西四黑中的老三,武功不高但善于使毒,不远千里来此寻宝,没想到还没进谷就遭了毒手。” 赫启宏叹了口气。 张钢铁虽然也替这人惋惜,但他若是不贪图钱财也就不会死了,怨不得别人。 “少了个对手你不应该高兴吗?” 张钢铁感觉赫启宏并不开心。 “离五排山还有几十里就开始死人,前面一定更加凶险。” 赫启宏直直看着五排山,眼神中满是担忧,张钢铁也忍不住向前看去,却看不到什么,不过他也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赫启宏的武功跟沈伯义平分秋色,连他都害怕,可想而知进谷有多难,前路全是未知的埋伏与挑战。 第二十五章 扮了个猪吃老虎 经过两日赶路,总算到了五排山脚下,一路走来再没有见到活人,尸体倒是见了三十余具,全是二三四流的选手,或饿死冻死,或争夺口粮,或被对手消灭,所受的伤全属寻常,看不出凶手是谁,最开始赫启宏还下车检查尸体,后来便懒得下了。 五排山是五条南北走向的连山,按照张钢铁后世的地图,在第三和第四条山中间有条直肠峡,是五排山从南到北唯一的通道,绕行的话得走几百公里,壶州就在直肠峡的南端,北端出去不远就是平川了,不过现在既然没有平川,那么壶州和直肠峡也未知,三寸谷据段成所说是在第一和第二条山的相连之处,加上两山中间的一座太平山,将三寸谷围成了三角状,也不知其他江湖人知不知道。 二人很快就到了第一和第二条山中间,两边都是高山,挡住了连日的寒风,暖和极了。 行了半日,前面又出现三具尸体,二人没有停留,不久后又见到两具尸体,穿着跟他们见的第一具尸体相同,赫启宏忍不住下车看了看。 “果然是川西四黑的老大和老四,四兄弟同进却不能同退,可惜。” 他的话刚说完,忽然听到一声极细的破风声,赫启宏微微一惊,脚下一动,尚未见他抬脚,人已闪到了丈余远的车上,食、中二指竖在了张钢铁面前,张钢铁正听他说话,眼前忽然黑影一闪,赫启宏已在自己身边,身法如鬼似魅,而他的手势像是在跟自己要烟,张钢铁不禁奇怪,但仔细一看,赫然看见他的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枚银针。 “这…” 张钢铁惊呆了,既为暗器所惊,也为赫启宏的能力所惊,这银针细如牛毛,发射以后悄无声息,至少张钢铁没听见声响,别说是徒手捏住,即便是看见、听见也已是常人所不及,赫启宏不愧是跟沈伯义不分伯仲的高手,今天如果没有赫启宏在,自己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嘘。” 赫启宏竖指制止张钢铁,说话声容易盖住银针的破风声。 赫启宏纵上车顶,向银针射来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棵棵光秃秃的树干和一排沙丘,赫启宏有心纵身过去揪他出来,却又怕张钢铁遭了暗算。 “是飞花太岁么?既然到了何不现身相见?” 赫启宏内力高绝,一扯嗓子声如洪钟,声音传出数里之外,远处的树干仿佛被震得“嗒嗒”作响,喊声落下,那边却一无回应。 赫启宏观察片刻,见对方不出来,一跃下了前室,眼看着离三寸谷越来越近,遇到的人想必也会越来越多,他把缰绳塞给了张钢铁,便于随时出手,张钢铁连忙一拍马股,继续向前赶去。 两边的山距离越来越近,预示着三寸谷已不远,又走了数里,车后方忽然有衣袂破风声传来,赫启宏正要纵身查看,忽听两侧也有破风声,转首一看,两边各有一根粗木棒飞来,所取的目标是车轮。 赫启宏看得真切,两边的木棒几乎会同时到达,后方来的人想必也要钻到车下破坏车轮,无论哪方成了都会车仰马翻,车上的人势必陷入包围之中,这正是三面攻敌之计,挡住一个挡不住第二个,挡住两个挡不住第三个,可惜他们碰上的是赫启宏,赫启宏手向车里一伸,取出一块十余斤的马肉掷了出去,马肉撞上右侧的木棒,木棒登时变了方向,赫启宏则向左侧一跃,抬脚踢在了左侧的木棒上,木棒被原路踢了回去,同时赫启宏也借木棒的力道飘回,两眼飞速一扫,刚好看见一个人钻到了车下。 赫启宏提了一口真气,手抓车辕一荡,人已从马腿与车轮中间的空隙钻了下去,一掌劈向那人当头,那人赶忙松开了抓着底盘的手,整个人如同从车里漏出去一般,可赫启宏却如同附骨之疽一般跟了出来,掌力丝毫不堕,那人见这一掌来势凶猛,又见方才赫启宏踢掉木棒钻回车下的身法飘逸已极,深知赫启宏的武功在自己之上,不敢硬接,双掌劈地,身子弹高七尺,想从赫启宏的上方跃过去,换做旁人他便过去了,可惜他碰上的是赫启宏,赫启宏见他身子拔高,手在地上一托,后脚顿时立了起来,像个蝎子一般,一脚踢在了那人头顶上,那人全神贯注于赫启宏的双掌,殊没料到赫启宏能使出这么一招,顿时被踢飞出去,赫启宏则借力跃起,他不敢追击,身后两侧全是动静,只能选择飘回,这时张钢铁将马车停了下来,赫启宏一跃上了车顶,只见周围竟然出来二十余人,将马车团团围了起来,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可以肯定不是一伙,多半是从暗处出来看热闹的。 “这位英雄武功卓绝,恕老夫眼拙,能否报个万儿?”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说道,赫启宏认识他便是飞花太岁花满天,刚才的银针就是他打的。 赫启宏一向为人低调,今日在人前显露武功实在是迫不得已,他脑中思绪飞转,想到了沈伯义,要想自己不出名,那就拿出名的做挡箭牌,这正是张钢铁几天前用过的招数,想到张钢铁,赫启宏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此去三寸谷还要碰上无数江湖人士,若一味打打杀杀未免头疼,他倒不是怕谁,只是不想看见太多杀孽,为了一个未知真假的聚宝盆大打出手实在有违道德,如果有个人能出面震住群豪,让大家暂时休战,说不定可以避免许多死伤,这事沈伯义可以做到,可惜他没来。 赫启宏一跃落地。 “小人名叫沈福,奉主人之命伺候张大侠前去三寸谷。” “沈福?” 群豪互相看看,谁也没听说过,但一想这人姓沈,而且武功这么高,自然而然想到了沈城。 “正是。” “令主是…?” 花满天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恭敬了。 赫启宏要过沈伯义送给张钢铁的玉佩。 “我家主人姓沈名安字伯义。” 这话一出,群相耸动,果然是沈城的人,难怪中原三雄中沈伯义排在第一,钱一空和汤圆圆只是个人武功突出,而沈城的一个下人武功都这么高,更不用说沈伯义了。 “沈城财力雄厚,何必染指三寸谷?” 有人大胆小声提问。 赫启宏一指张钢铁。 “这位张公子是我家主人的高徒…” 这话一出,群豪又是一片骚动,把赫启宏未说完的话顶了回去。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人。 “在下前日碰到了呼延惇父子,呼延煜被自称是沈伯义徒弟的人一招折断了左臂,难道便是这位张大侠出手?” 这话一出,群豪又是一阵哗然,呼延父子在江南颇具盛名,一套开山掌世代相传,开山裂石威力惊人,呼延煜虽未跻身一流好手之列,但也算后辈中的佼佼者,能一招折断他胳膊的人,武功高得匪夷所思,若是沈伯义的徒弟,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沈伯义自创的三切手连钱一空、汤圆圆这样的人都纷纷折服,旁人更是难以望其项背。 赫启宏不禁暗喜,这人替自己省了不少唇舌。 “那呼延煜父子妄想争夺我们的马车,被张公子出手教训,虽说打得重了些,但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赫启宏一个人和群豪说话,张钢铁全程坐在车上没有下来,他怕给赫启宏增加麻烦,却让别人误以为是端着架子。 众人见张钢铁全程坐在车上理都不理大伙,心里都有气,沈伯义的徒弟就能如此目中无人么? “张大侠既有如此神技,不妨让我等开开眼界。”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起了个哄,赫启宏跟张钢铁心里同时一紧。 “不好,要露馅。” 张钢铁心里这样想着,更加不敢下来,赫启宏扫了一眼起哄人的神色,脸上显露的紧张居多,多半是仗着人多充大个,藏在人群里以为别人找不到他,于是赫启宏笑着走到了张钢铁面前。 “张公子,既然有人想领教主人高妙无双的三切手,不妨赐教赐教。” 他上手来扶张钢铁。 “我哪是对手?” 张钢铁小声在他耳边说道,他有几斤几两自己知道。 “他不敢动你。” 赫启宏也小声安慰道。 张钢铁瞪着赫启宏,赫启宏微微一笑,一托他的胳膊,张钢铁只好从车上跳下来,心想赫启宏啊赫启宏,你这不是害我吗?可既然自己认了沈伯义的徒弟,不能唯唯诺诺丢沈伯义的人,但他一想打输了好像更丢沈伯义的人,顿时心里直打鼓,机械地跟着赫启宏走到了人群最中间。 赫启宏轻轻一抬脚,人影一晃,忽然就到了刚才起哄的人面前,在场的诸人肉眼凡胎,认不出这就是十数年前惊艳绝伦的追风步,方才赫启宏抢到张钢铁面前接针时使的就是这套身法,不然极有可能追不上银针。 “这位大侠既然提出要开眼界,就请出来与张公子过过招。” 那人万万没想到赫启宏能找出他,而且还露了这么一手高妙的身法,顿时怔在了当地,赫启宏见状,心里彻底有了底,他知道张钢铁的武功才刚刚入门,在场的任何一位都能把他打趴下,再也没有呼延煜那么好的便宜捡,所以眼下赫启宏要做的是以他的武功和沈伯义的名气把别人震住,这样别人自然不敢伤害张钢铁。 “在下武功低微,不及裘二哥的万分之一,还是由裘二哥上场罢。” 那人指了指旁边的一人,正是川西四黑仅剩的老二裘有余,那裘有余顿惊,三位兄弟惨死,他剩下孤身一人,此时处处需要小心,怎敢冒犯沈伯义的徒弟? “在下兄弟四人遭受重创,身上带着内伤,不便动手,还是由花大爷上场最合适。” 他指向了花满天,花满天正在担心赫启宏把他想起来,被裘有余提到名字,恨得牙痒痒。 “裘老弟此言差矣,老夫的看家本事乃是发射暗器,不算在武功之列,此等拙技岂可在张大侠面前献丑?拳脚功夫还是云贤弟最为了得。” 他自贬几句,盼望赫启宏放过他,又指向了旁边的一人,那人是铁臂拳王云岳,在江南颇有威名。 “花大爷谬赞了,在下半年前与呼延煜切磋比武,不过百招便败下阵来,呼延煜尚接不了张大侠一招,在下万万不敢造次,还是…” 云岳的目光扫视众人,众人或低头或旁视,谁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还是裴老弟上场吧。” 他又推回到起哄之人头上,你挑的事你自己解决。 “正是。” 赫启宏见他们推来推去,心里都要笑死了,此时见推回到了起哄的姓裴的头上,当即一拉姓裴的手臂,硬将他拽到了张钢铁面前,姓裴的不想出去,奈何赫启宏的手上有千钧力气,压根挣不脱。 “这么多人推崇裴大侠,想必武功独到,就请裴大侠与张公子过两招。” 姓裴的转头扫视众人,众人的眼中尽是嘲讽,张钢铁转头去看赫启宏,赫启宏的脸上只有微笑。 姓裴的缓缓抬起了手,但他的手却在发抖,张钢铁始终脸色铁青不说话,让人非常不爽,但他的师父是天下第一的主,谁敢惹?就连眼前的沈福也不好惹,打过了张钢铁,就得罪了他的师父和眼前这位,说好听点叫有靠山,说难听点叫打狗看主人,打不过的话,照张钢铁对付呼延煜的手段,恐怕也要被折断胳膊,可谓输赢都不行,姓裴的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二位,天快黑了。” 赫启宏不合时宜地催了一句。 “喝!” 姓裴的终于出了一掌,打向张钢铁胸口,这一掌去势甚急,他不知道张钢铁是入门水平,只当他是高手,出手小心之至,张钢铁死死看着这一掌,寻找他的着力点,旁人见他呆若木鸡以为他有恃无恐,姓裴的转眼攻到,张钢铁还没找到着力点,只能笨拙地向旁一躲,找着力点白白浪费了时间,慢了不止一点,眼看就要中招,姓裴的却暗暗心惊,心想他躲这么慢难道是虚招?于是在张钢铁身前迅速变了招,右手变爪抓向张钢铁肩头,张钢铁躲闪不及,被姓裴的一把抓住了肩头,这一下周围人都看明白了,原来张钢铁不是呆若木鸡,而是真的木鸡,姓裴的也看明白了,他那不是虚招,就是躲不开。 这时赫启宏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姓裴的斜睨了一眼,手上没敢使劲,张钢铁见他抓住了自己的肩膀,抬手向他手臂格去,双臂一撞,姓裴的右臂顿时甩飞出去,只好用左肩向张钢铁撞来,这一招全是破绽,心里想着:张大侠,你倒是随便打我一下啊。 张钢铁见他用肩膀打人,无论是里还是电视上都没见过,向他身后一闪,催动内力在他背上劈了一掌,姓裴的略感疼痛,却大是无碍,知道自己猜对了,顺势翻倒在地滚了几滚,半天没爬起来,周围传来一片唏嘘。 张钢铁见自己一掌将他打伤在地,简直不可思议,周围人实在想不通呼延煜是怎么受的伤,看了看赫启宏,心想多半是此人帮了忙。 “还有哪位想领教张公子的武功?” 赫启宏走了过来,周围人纷纷摇头又摆手,姓裴的虽然将戏演得差到极点,但他们自知绝难超越。 “既然如此,小人便代张公子说一句,如今三寸谷中情况不明,大家应当同心协力共同进谷,而不是在谷外互相伤害,万一传言有假,岂不是贻笑千古?” 赫启宏侃侃而谈。 “正是。” 这次换张钢铁说他的口头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道理。 “沈大侠…以及张大侠言之有理,我等也有此意。” 在场的花满天最为年长,他一发话其他人也都随声附和,张钢铁虽然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正是”,但也得把他加上。 “愿拜二位大侠带头,带领大伙同进同退。” 云岳喊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清脆似银铃。 “你是天底下架子最大的下人。” 这话明显是在讥讽赫启宏,但赫启宏听了却满面喜色,撇下众人向北而去。 第二十六章 开了个茅塞 张钢铁见赫启宏独自去了,连忙赶着马车跟上,生怕眼前这些人趁赫启宏不在为难自己,群豪也各取东西跟来,倒是成了一支不小的队伍。 走了不远便看见前面立着两人一马,赫启宏和牵马的女子相谈甚欢,见众人赶来,赫启宏把背一弓,又换成了下人模样。 “这位莫非是千手菩萨汤女侠?” 姓裴的最是眼尖。 “正是。” 赫启宏刚才本来就跟汤圆圆商量以她的名气彻底把这些人震住,太太平平地把三寸谷的秘密揭开,有人认出来再好不过,汤圆圆即便是想跟赫启宏一样低调行事也办不到,名气实在太大。 张钢铁看了看汤圆圆,二十多岁年纪,浑身都裹着厚厚的棉衣,脸颊被冻得通红,模样虽没有沈清月那么出尘绝艳,却也是清丽脱俗,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英气,而且她长得有点像一部古装剧里的演员,但张钢铁实在想不起来名字了。 听到来的确实是汤圆圆,群豪又是一片骚动,不但沈伯义派了家丁及徒弟进谷,连汤圆圆也亲自赶来,那神算子钱一空虽然神秘少见,但他向来爱凑热闹,断然不会缺席,这三方齐聚在一起,旁人休想在谷中分到半杯羹,不过能见一见这些拔尖人物也算不虚此行了,倘若能目睹他们比武过招,更是天大的缘分,只可惜沈伯义没有亲来,这脓包徒弟压根代表不了他。 “素闻汤女侠剑法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姓裴的一脸谄媚,活像一只舔狗。 “你又没见我使剑,何来名不虚传?” 汤圆圆似乎对这种皮笑肉不笑的奉承不甚喜欢。 “呃,汤女侠一身侠气,千击剑森寒的剑气隔着数丈便让人胆寒。” 姓裴的继续舔。 “剑未出鞘何来剑气?夸姑娘家一身侠气可不是什么好词。” 汤圆圆依然不给面子。 姓裴的顿时闹了个满脸通红,不过大家的脸都被冻红了,谁也看不出来,他敢生气吗?别人刺一剑是一个窟窿,汤圆圆刺一剑恐怕是一千个窟窿。 张钢铁忍不住“扑哧”一笑,因为他们的对话让张钢铁想起了后世的一句玩笑话,现代的生活节奏使很多女孩子不得不扛起生活的重担,常被别人敬作一条汉子,和这一身侠气如出一辙,也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 张钢铁的笑引得汤圆圆看了过来,汤圆圆上下打量张钢铁,直呆呆看了半晌。 “你是沈伯义的徒弟?” 张钢铁知道自己不礼貌,赶紧收住笑。 “是。” “你师父身体可好?” 这话把张钢铁问住了,在他的理解,一般问候身体都是对于年长或者生病的人,沈伯义才三十多岁,身体壮如牛,问他身体可好似乎也不是什么好词。 “好得很啊。” 张钢铁含气答道,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意思。 “我以为他在沈城憋出了病,原来好得很,好得很。” 汤圆圆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便骑马而去,张钢铁莫名其妙看了一眼赫启宏,赫启宏微微一笑跳上了车。 “她是不是在讽刺我?” 张钢铁问道,自己那一笑属实不该,汤圆圆的言外之意应该是沈伯义既然没病怎么会让这么差劲又没礼貌的徒弟出来丢人? “正是。” 赫启宏一打马股跟了上去。 “刚才你们是不是拿我当猴耍?” 张钢铁既不是自恋狂也不是大笨蛋,姓裴的抓他肩膀时软绵无力,后来的肩撞破绽百出,倒地后的表演又是如此浮夸,赫启宏的咳嗽声他也听见了,岂能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这个…” 这回正儿八经应该回答“正是”的,但赫启宏却忍住了。 “张兄切莫丧气,方才的比武算不得数,三切手固然精妙,但也要适时而用,张兄太过于急躁,抬手便想用三切手一招制敌,故而自乱阵脚,倘若多过几招,摸清对手的招数变化再伺机找出着力点,姓裴的虽然功力胜过你,却也未必是你的对手。” 赫启宏跟沈伯义打过几百次架,早已把对方的武功路数摸得清清楚楚,让他照猫画虎使出三切手也不是不可能,张钢铁的武功大部分是从沈清月的记忆中自学的,缺乏实战经验,以至于一出手就想用最高明的武功把对手打趴下,如同斗地主先扔王炸,一旦偷机不成,受伤的就是自己。 赫启宏一语点醒梦中人,张钢铁这才发现自己被沈伯义严重误导了,沈伯义武功盖世,能够一招制敌,可谓轻轻松松立于不败之地,张钢铁初学乍练岂能效仿?张钢铁当即下定决心把雷神掌练熟,这样才有能力跟别人多过几招。 想到一招制敌时张钢铁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刘老六,当日在听涛岛上段成举着匕首刺来,刘老六先是躲到张钢铁身后锻炼张钢铁的胆量,后来空手夺刀也只用了一招,张钢铁忽然有些恍惚,很难想象那一招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使出来的,除非他会武功,想到这里,张钢铁赶紧摇了摇头,现代人怎么可能会武功?但张钢铁紧接着又想到了发生在刘老六身上的种种不可思议,他能躲在暗处用小石子准确地打到张钢铁家的玻璃而不破;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监视人贩子和省府高官,并且在倾斜的屋顶上用手机拍下院里的枪杀现场不被发现;他能跟张钢铁同时从南壕村跑到壶州再跑回来,甚至还比张钢铁多花了一些时间将南壕村的村民打发走;他还能用一口酒把人贩子喷倒。 张钢铁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此时一一想来发现哪一条都不对,张钢铁家住在四楼,站在正下方向上扔石子都难保能打中玻璃而不破,何况还得藏在暗处偷偷扔?还有南壕村的村民,那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花多少钱才能把整村的人快速送走?那么多人进城不怕引起警察怀疑吗?万一有人不愿意呢?挨家挨户点他们的穴道才是最优解。还有酒喷坏蛋的事,张钢铁一直以为刘老六的酒里有迷药,此时一想,酒里有迷药的话他自己怎么没事?就当他提前吃过了解药,那他就不怕人贩子不给他含酒的机会吗?那可是拿着家伙的亡命之徒,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可能去冒险?所以最优解还是点他的穴,喷酒只是为免惊世骇俗演来蒙骗张钢铁这个不识货的货的,说村民去住店也是一样,想到这里,张钢铁的头都大了,这老头真的是神秘他妈给神秘开门--神秘到家了。 张钢铁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那神树一直在听涛岛上,自己能摸,别人就不能摸吗?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刘老六也是穿越来的,只不过他是从古代穿越到现代,所以他会武功,这样的话他办成这一系列难事也就不足为奇了,张钢铁的眼睛忽然亮了,刘老六只说他是第一个上岛的人,又没说是什么时候上的,有可能在几十年前,也有可能在几百年前,要真被自己猜对了的话,自己回现代就真的有戏,想到这里,张钢铁心花怒放,妈、静静、笑笑,你们安心等着我,不管三寸谷中千难万难,我都要把种子拿到,早日种出神树穿越回去与你们团聚。 第二十七章 划了个道 好一场大雪,鹅毛已经不足以形容雪花之大,随风潜入夜,给一众露宿寒夜的人儿来了个措手不及,好在大家睡在一处山崖下,不至于被雪埋了,不出半个时辰,地上便是一片银装素裹,等到天亮时积雪已经超过一尺厚,好在辰时将尽时雪终于停了,天也放了晴。 “大雪封山,这可如何是好?” 云岳站在崖前发愁,他是江南人氏,虽然江南偶有飘雪,但那雪花大多随风而逝,从没见过这么厚的积雪,北方人却不以为然。 “云兄大可以在此欣赏雪景,待雪化了再走不迟。” 姓裴的打个哈哈,一脚踩进了雪中,直没至膝,众人依次沿着前人的脚印继续赶路,云岳只得跟上,等雪化了谷里的东西早被分完了。 雪中趟路不易,深一脚浅一脚,原本三天的路程变成了五天,冬天的积雪暂且难化,而且融雪时比下雪时更冷,气温接近于零下四十度,一路走来又见到不少冻死饿死的尸体,没本事的早早淘汰,剩下的全是本领高强的,当然张钢铁另算,有人掉队也有人加入,队伍很快就突破了三位数,等到达太平山时,人数竟然达到了七八百之多,而且数字还在增加。 太平山卡在两条山的夹角处,要进三寸谷必须翻山,好在太平山只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山包,只有百余米高,很快就上了山,接着就进了谷。 段成说三寸谷中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至少张钢铁就亲眼见过能变成人形的狐精可可和爱爱,张钢铁也曾看过一些探险类的与影视剧,本以为会碰上许多艰难与怪事,然而谷中却举步顺畅,三面环山暖和极了,一路上只看到一些动物的踪迹,没有碰到任何异常,这看起来似乎是好事,但危险往往就隐藏在平静之下。 入谷第三日,到了一处平坦的所在,所有人同时听到了一阵琴声,均感疑惑,只知有人在谷中发现了陆三寸的遗物,却不知何人在此抚琴?莫非是有人捷足先登? 又走不远,赫然看见一座木屋,屋后跟着鸡、羊、猪圈,貌似是个避世隐居之所,还有一颗数人环抱的老槐树,把张钢铁看得高兴坏了,琴声正是从木屋中发出的,众人黑压压地将木屋围了起来,屋内琴声随之断绝。 过了片刻,屋门缓缓而开,众人均凝神戒备,哪知屋中只走出一个弓腰驼背的白发老头来,手中拄着一根银色长矛,貌似是个练家子,不过如今年老力衰,保命的兵器成了拐杖。 “你是何人?” 姓裴的又一次在人群中起了头,面对长者连个尊称都没有,一点也不像口是心非的江湖人。 那老头颤颤巍巍扫了一圈,目中却不乏精光。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放那人离去。” 他虽然驼着背,但说话时中气十足,他指的自然是发现陆三寸遗物的人,不放他走这消息就不会传出去了。 “大伙既然来了,后悔已是不及,不如交个底罢。” 姓裴的毫不掩饰,这么多人进谷都是为了相同的目的,掩饰也无用。 “这位英雄倒是坦率,小老儿佩服,尔等想必是冲小老儿的聚宝盆来的?” “你是陆三寸?” 群豪顿时一片哗然,陆三寸竟然尚在人世?那岂不是得有一百多岁?他既然亲口说出聚宝盆,想必传闻是真的。 “小老儿避居深谷,原以为世人将小老儿忘了,殊不知世人本就俗不可耐,贪财好色成性,即便是再过百年,想必也不会彻底忘记。” 陆三寸一脸不屑。 “既然如此,就请前辈将宝盆拿出来让大伙开开眼。” 不知是谁开的口。 陆三寸用长矛砸地,想直起腰杆来,却难以办到。 “宝盆乃小老儿所有,岂是尔等想开眼便开眼的?” 陆三寸气得吹胡子瞪眼,只是佝偻的身子看起来却分外滑稽。 “咱们不远千里赶来,经历了重重险阻,见不到聚宝盆是万万不会走的。” 话说得很轻,这“万万不会走”改成“万万不会罢休”才更贴切,几乎与明抢无异了,陆三寸又扫了一圈,周围聚了近千人,别说是如今年迈,即便年轻力盛武功盖世,那也万万抵挡不了,心念一转计上心来。 “这聚宝盆乃是害人之物,小老儿虽借之风光一时,后来却险些丢了性命,奉劝尔等还是死心为好。” “前辈已然如此年迈,守着宝盆又有何用?” 群豪哪里肯听他的金玉良言?这话已经再直接不过,就差大骂你个老不死的赶紧把盆交出来了。 “小老儿好言相劝,既然尔等听不进去,那小老儿也没有办法,宝盆乃天赐神物,小老儿本就不想带之入土,当此老弱之际得见大伙,想必是老天爷的安排。” 陆三寸顿了顿,铁青了脸。 “关于聚宝盆的秘密我只说与武功最强的一人听,尔等若是使计强迫,便是将小老儿折磨至死,小老儿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陆三寸说完竟然转身进了屋,群豪无不耸动,他们结伴进谷就是为了探明究竟,如今见到了陆三寸本尊,聚宝盆由传说变成了实物,大家的和气可谓一触即溃,在场群豪中以赫启宏与汤圆圆武功最高,此时所有人都看向了二人,心中各有计较,但谁也不先说话。 “诸位大侠可否听我一言?” 赫启宏知道陆三寸没安好心,群豪互不相识,想推选出一人去听秘密那是不可能的,毕竟都不是一路人,谁也不相信谁,陆三寸是想让群豪自相残杀,但这怪不得他,聚宝盆是他的私人物品,岂会白白送人?赫启宏本性纯善,不愿谷中变成人间地狱。 “沈大侠请讲。” 群豪巴不得他赶紧表明立场。 “听陆前辈所言是叫大伙决一生死,各位想必都听出来了,此事万万不可,我等虽是江湖人,但均是爹娘所生,岂能因为一个破盆作野兽之举?”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群豪未必听他的。 “那依沈大侠之意该当如何?” 让你去听吗? “这秘密就让在下去听如何?听到了分享于诸位。” 赫启宏的心思果然被猜中了,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但也只能强出头,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办法。 “沈大侠武功盖世,我等自当遵从。” 说话那人抬手作揖,哪知手臂抬处,三枚袖箭忽然从他袖中疾射而出,他与赫启宏的距离不过三尺,这一着猝不及防,换做常人万难躲避,可惜他射的是赫启宏,袖箭射出机括的一瞬间赫启宏已经听出声响,迅速向左侧身,袖箭从他胸前擦过,射在了身后一人身上,赫启宏的身体尚未完全侧过,左侧忽然寒光连闪,有一刀一剑同时攻来,刀削的是他的左肩,剑刺的是他的左肋,赫启宏看得真切,身体一扭横掠起来,堪堪避过刀剑,双脚分别踢在攻来二人的手臂上,二人刀剑顿时脱手飞出,也不知飞向了何处,赫启宏人在空中,耳听四周又同时攻来两拳三掌一指,无不取他要害之处。 周围人像约好的一般同时向赫启宏聚拢,一旁的张钢铁正自惊奇,忽见眼前人影一晃,有一人竟向自己劈来一掌,人随掌到,地上的积雪也被这一掌的掌风带起,张钢铁暗暗心惊,右手催动内力,使出了雷神掌的第一招,叫做“一雷二闪”,这一招有三个变化,每一个变化既能拍实也能变虚,虚虚实实似乱非乱,出招既要又快又猛,同时还能及时收住,令对手在眼花缭乱之际中招,张钢铁内力吐处,忽听一声屁响,雷神掌的神妙之处就在于内力迸发处能够响起雷声,虽与天雷不同,却也玄妙之极,张钢铁初学乍练,内力又低,所以雷声变成了屁响,张钢铁明知对方掌力雄浑,却也不得不正面迎上这一掌,赫启宏分身乏术,再也不能依赖他。 眼见双掌就要触到,张钢铁的后领忽然被人揪了住,冷冰冰的手指触到了他的脖子,张钢铁整个人顿时腾空而起,紧接着脑后几声金铁交鸣响过,张钢铁被人提着从两排人上方飞掠而过,到了人群之外的一颗巨石旁,那人松开了手,张钢铁这才看清是汤圆圆。 第二十八章 见识了个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救了我?” 张钢铁一脸难以置信看着汤圆圆,嘴上问了句废话。 “要不再将你抛回去?” 汤圆圆一脸冷漠,张钢铁与她一起赶了十余天的路,从没见她笑过,即便是面对老朋友赫启宏也是一样,俨然是一尊冰菩萨。 “不要不要。” 张钢铁连忙摆手。 “方才那一掌倘若对上,你的胳膊非断不可。” 汤圆圆一眼便看了出来。 “我…我出的其实是虚招。” 张钢铁解释道。 “我知道,但你即便出二十个虚招也毫无用处。” 张钢铁当即明白,她和沈伯义既然认识,想必也交过手,这一招有什么变化她估计见识过。 “雷神掌刚猛绝伦,经你手上使出来,响雷变成了…沈伯义究竟瞧上了你哪点?” 汤圆圆是个姑娘家,没把“响屁”这种粗鄙之词说出来。 “我入门还不到半年,过了习武的黄金年纪,实在是有辱师门。” 他这么一说汤圆圆更加奇怪了,实在想不通沈伯义为什么要收一个半老头子为徒。 “多谢你救了我。” 张钢铁此时才想起道谢。 “不必,我只是不想赫启宏分心而已,这也是那人向你出手的目的。” 张钢铁这才想起场中的赫启宏,连忙爬上巨石向场中看去,只见赫启宏被死死围困在人群中间,闪转腾挪应付了不少杀招,看起来虽平常自如,但面对的人数实在太多,即便实力相差再悬殊也终有力竭的时候,屡次想要纵身突围,均被四周的连手快攻拦下,好在能跟他动上手的只有最近的一圈,外围人再多也只有掠阵的份。 所有人都知道单打独斗没有人是赫启宏与汤圆圆的对手,但大家伙加在一起就不同了,即便明知过后还是要自相残杀,此时却忽然间同仇敌忾起来,共除大敌才有机会拿到聚宝盆,汤圆圆手中的千击剑非同小可,出圈时随手一划便削断三柄刀剑,谁也不敢轻易触其锋芒,所以都盯上了赫启宏。 “要不你连他也救一下吧。” 张钢铁大为担心,这陆三寸好大的本事,只一句话就让大家大打出手,打就打吧,还只打赫启宏一人。 “你我他的处境各不相同,现在救他难如登天,况且赫启宏武功高强,应付得来。” 张钢铁可杀可不杀,谁也没将他放在眼里,所以汤圆圆才能轻易将他带出来,三人的处境的确各不相同。 赫启宏不忍伤人性命,出手间处处留情,他想不到的是他前脚留手击倒的人后脚却被别人踩成重伤,缠斗小半个时辰,倒下了几十人,饶是这样,也只是周围人的零头,赫启宏情知拖下去不是办法,须得想办法突围,这时周围的人也失去了耐心,知道一时难以擒住赫启宏,不知是谁起头跳将起来用肉身压向赫启宏,周围的人深以为计,用重重肉身将他压住,他就算有再大的力气也绝对钻不出去,到时趁机捅他几刀打他几掌,还不要了他的性命?于是乎一个一个不约而同跳将起来,赫启宏正自思索如何突围,忽见外圈人跳了进来,似乎是想用人山把自己压住,双眼四扫,不知如何应对。 张钢铁全神贯注于场中,忽见赫启宏周围的人纷纷跳向赫启宏上方,心里不由一紧,场中转眼间便堆起一座人山,几乎与自己所处的巨石一般高低。 “赫…沈福。” 张钢铁一声惊呼,这么多人堆在一起,重量有好几吨,压也把赫启宏压死了,周围人不肯罢休,人山还在持续堆高,可惜张钢铁眼睁睁看着却毫无办法。 “下面的兄弟,快快得手。” 上面的人高喊着,殊不知下面的兄弟跟大敌人又有什么分别?别说手脚动不了,就连气也喘不上来,又怎么能够得手? “快想想办法啊。” 张钢铁看向巨石下方的汤圆圆,一看之下,顿时面露喜色,汤圆圆身旁竟然还站着一人,正是赫启宏,原来赫启宏眼见外圈的人跳进来,情急之下,身体向前一个俯冲,抓住旁边一人的衣领与裤管一提,那人顿时失去重心横在了半空,赫启宏迅速松手从他的位置撞开内圈的几人钻了出去,由于跳进来的人太多,光线全被肉身挡住,那人被当成了赫启宏,而外圈的人要么跳了起来,要么抬头看人山,谁也没注意到他,正好被赫启宏神不知鬼不觉地使用追风步于稀疏处钻出了圈。 张钢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场中倒成了好戏,赫启宏被汤圆圆拉到巨石后躲了起来,张钢铁也被叫了下去。 “我的胳膊要断了。” “我喘…喘不上气了。” “谁的臭脚赶快拿开。” “谁的尿挤出来了?” “那是血,谁的剑刮到我了?” 人山中不断有人高喊。 “下面…动…动不了,要不大伙先下来。” 下面的人实在受不了了,上面的人商议几句,终于决定下来,近处众人刀剑纷纷出鞘,只要看见赫启宏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乱砍乱削,哪知人山逐层腾空,见到了最下面被压够呛的几人,却唯独不见赫启宏。 “人呢?” 较下面的一人被提住了衣领。 “我如何知道?” “你离他最近,怎会不知?” “我若知道岂会让他逃出去?你是何人,竟敢对老子无礼?” 两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余下群豪四下观察,张钢铁、沈福与汤圆圆全不见了踪影,群豪互相扫视,都觉得别人脸上有鬼,疑心一起,和气再无,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场中忽然之间打作一团,每个人都想拿到聚宝盆,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活到最后,除了拼命杀人别无他法,当是时,刀剑互斫声,喝骂叫嚣声,惨叫哀嚎声,风吹雪谷声,一时齐发,难以收场。 张钢铁以前看金老爷子的《连城诀》时觉得很离谱,钱跟性命比起来永远都是性命更重要,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现在眼见这几百人为了一个还没见到的聚宝盆而互相厮杀,断臂残肢满天飞,积雪被鲜血染红,张钢铁彻底被人性的贪婪颠覆了三观。 这一架也不知道得打多久,天黑后,赫启宏生了堆火烤马肉吃,火堆就生在巨石旁边,赫启宏就面对着拼杀现场而坐,场中已然全是尸体,有雪的映照,即便天黑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可惜谁也无暇观察四周,忍着饿忍着疼忍着寒冷,只求保命。 “这下你如愿以偿了?” 张钢铁看着赫启宏。 “如什么愿?” 赫启宏问道。 “你不是冲着聚宝盆来的吗?现在他们杀红了眼,早晚全死在谷里,你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张钢铁道。 赫启宏笑了笑。 “张兄未免小瞧在下了,我若贪图聚宝盆,就不会出言劝架了。” “你不是为了聚宝盆而来?” 张钢铁有些疑惑,之前明明在劝退他。 赫启宏看了看汤圆圆。 “汤女侠进谷所为何事?” “找人。” 汤圆圆还是冷冰冰。 “在下也是找人,之前不想让张兄葬身谷中,是以出言劝阻。” 原来都不是为了聚宝盆,张钢铁忽然觉得他们又像他心目中绝顶高手的样子了。 “找谁?” 张钢铁问道。 “韩山童。” 听到这个名字,张钢铁忽然愣了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他一时没想起来,不过肯定不是在历史书上见过,他仔细想了想,当前时代,应该还是在金老爷子的《倚天屠龙记》中见过。 “找他干什么?” “报仇。” “你武功这么高,竟然有人敢惹你?” 张钢铁倒是有点吃惊。 “这韩山童是白莲教教主,称自己是什么明王出世,妖言惑众,鼓动我三弟入了教,我与大哥再三劝阻,我三弟却执意不听,结果不出两年,我三弟竟被元兵围住乱箭射死曝尸荒野,我恨不得将韩山童碎尸万段,可惜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听完这段张钢铁彻底想起来了,韩山童是《倚天屠龙记》中明教的一员主将,现在看来明教大概率是金老爷子根据这白莲教写的,张钢铁之所以印象不深是因为金老爷子就没怎么让韩山童出场,毕竟教主变成了张无忌。 “白莲教连年为元廷所剿,日渐式微,人寡财薄,我当韩山童会对这聚宝盆感兴趣,没想到失算了。” “并未失算。” 赫启宏话音未落,忽听有人说话,三人同时看去,只见远处走来一人,竟是沈伯义。 “你怎么来了?” 张钢铁连忙迎了上去。 沈伯义笑了笑。 “听闻我徒弟一招打残了呼延煜,又一招放倒了裴明,我自然也想一睹我徒弟的风采。” 这话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夸奖。 “大哥,你总算来了。” 赫启宏也迎了过来,张钢铁已经猜到他们是结义兄弟了,沈伯义老大,赫启宏老二,那个被元兵射死的是老三,第一次见面时他们以赫兄、沈兄互称只是在逗张钢铁。 回到火堆旁,赫启宏、张钢铁隔不远坐了下去,沈伯义却面向汤圆圆站着,接下来的事令张钢铁大跌眼镜,冷若冰霜的汤圆圆和沈伯义对视几秒后,竟然露出了一片灿烂的微笑,那一排白花花的牙齿比地上的积雪还要明亮夺目,那一张俏生生的娇靥比天上的新月还要柔美动人。 “别来无恙?” 沈伯义说道。 “有恙。” 汤圆圆忽而转为了娇嗔。 张钢铁忽然想起了一首歌,叫做《一见你就笑》,难怪当天汤圆圆要问沈伯义身体可好,难怪她要说沈伯义在沈城憋出了病,原来是见不到沈伯义气的,张钢铁终于知道汤圆圆白天为什么要救他了,怕赫启宏分心恐怕只是借口,想给他当师娘才是真的。 张钢铁忽然又想起当天沈闹说汤舵主来给汤存孝说亲时沈伯义的脸色,当时张钢铁还觉得奇怪,此刻才知道原因,沈清月如果嫁给汤存孝,那沈伯义和汤圆圆就成了弟媳哥与妹夫姐的关系,他当然脸色会变,看来沈伯义对汤圆圆也有情意,只是不知道两人为什么老大不小情意相投却不成婚,甚至连家里人都不知情。 “有什么恙?” 沈伯义笑道。 “舍弟婚事在即,心情有恙。” “那不是好事么?” 赫启宏不明就里。 “你可知舍弟要迎娶的是谁?” 汤圆圆看向了赫启宏。 “谁?” “沈城小主。” 赫启宏一脸惊奇看向沈伯义,沈伯义顿时一急。 “圆圆,此事还需商议。” “城主一口答应,还商议什么?” 张钢铁忽然有一种要吃狗粮的预感,武侠片有变狗血言情剧的趋势。 “这个这个…圆圆,稍后再说,此时多说一句便多死一人。” 沈伯义提了口真气。 “住手。” 声如雷鸣,空谷传响经久不绝,杀红眼的众人被震得耳膜疼痛,不由停下手来。 第二十九章 上了个恶当 月上半空,经白雪一映,周遭事物、人脸熟视无碍,沈伯义大踏步走进了赫启宏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修罗战场,场中有不少人认得沈伯义,就算不认得,看见他身后跟着张钢铁、沈福和汤圆圆也能猜出来,就算还是笨得猜不出,也得被他刚才雷鸣般的喊声所骇到,没人敢不给他让路。 倒在地上的只有少数几人在挣扎蠕动,绝大多数要么被砍杀而死,要么被踩踏而死,要么受伤倒在雪里被活活冻死,也有个别昏晕未死奄奄一息,能站起来的不足来时的一半,而且多数身上也挂了彩,张钢铁一路走来看得是触目惊心,这放在现代是一起特大刑事案件,够刑警队喝一壶的,但在古代只是平常事件。 四人很快就走到了场心,群豪纷纷围了过来。 “你们有家人么?” 沈伯义劈头盖脸一问,目光在群豪脸上一一扫过,群豪被问得哑口无言,触到沈伯义的眼神时,都不自禁地生出一股寒意,不敢直视。 “少城主果然也想要这聚宝盆么?” 花满天出言问道,这下那些不认识沈伯义的人也都知道沈伯义是沈伯义了,周围顿时哗然一片。 “花大爷问得好。” 沈伯义朗声回答,声震四野,群豪又安静下来。 “在下本来毫无兴趣,现下看来,这聚宝盆非姓沈不可。” 天下习武之人何止谷中这区区千人?有的还在路上,聚宝盆被谁拿到都会遭人劫掠,难有消停之时,但若到了沈伯义手里就棘手了,把聚宝盆拿回沈城,别人就算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去抢了,沈伯义跟赫启宏一样仁善,他不是想靠聚宝盆发财,而是想止住这场祸事。 场中安静了许久,花满天踱了出来。 “陆前辈有言聚宝盆的秘密只说与武功最强之人听,少城主武功天下第一,老朽心服。” 他抬手作了个揖,张钢铁忽然想起了向赫启宏发袖箭的那人,花满天外号叫飞花太岁,肯定更擅长暗器,正想提醒沈伯义小心,哪知花满天说完竟转过了头。 “哪个不服便请出来向少城主讨教。” 这谁敢出来?经过一番拼杀之后,群豪无不心惊肉跳,别说现在身上有伤,即便没伤,再生出两个脑袋、四条胳膊来也不是沈伯义的对手,他们之所以大打出手,还不是因为谁也不服谁?花满天等了片刻,见果然没人敢吱声,又转了回来。 “既然没人不服,便请少城主接出聚宝盆,我等能掌上一眼便心满意足。” 沈伯义知道花满天趋炎附势的为人,知道他这是在跟自己拉交情,当下也不点破,抱了抱拳。 “承蒙诸位抬爱,沈某义不容辞。” 沈伯义说话喜欢变着花样兜圈子,没有花样就用“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取而代之,此时却忽然干脆利落起来,这话听得群豪敢怒不敢言,明明是占了便宜却说是义不容辞,好像大家伙愿意让给你一样。 这时人群让出一条道来,直通陆三寸的木屋,沈伯义抬脚便走,余下众人随后跟上,沈伯义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屋内亮着灯,可以从窗上看见人影,只见陆三寸慢慢悠悠站起,颤颤巍巍拄着长矛走到门口开了门,沈伯义上下打量陆三寸,陆三寸也上下打量沈伯义,目光在沈伯义腰间的细语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喜爱。 “晚辈沈伯义,家父是沈城城主,斗胆向前辈讨杯茶喝。” 这话一出,众人暗呼沈伯义无知无识,沈城虽然扬名四海,却不过成名四五十年光景,而陆三寸自元以后就避居谷中,六七十年是有的,你搬沈城出来人家未必知道。 “小老儿山居寡陋,不知这沈城是何福地?” 群豪眼见沈伯义果然抬起手来打了自己的脸,想笑又不敢。 谁知沈伯义竟先笑了。 “即是如此,那晚辈再斗胆请问前辈姓名。” 这话一出,众人再次暗呼沈伯义无知无识,你能找到三寸谷却不知道陆三寸?陆三寸奇怪地看向了较为年长的花满天,这个人白天就在场,盼他出言介绍,花满天赶紧上前一步。 “少城主,这位是前朝名宿陆三寸陆老前辈,这三寸谷便是因陆老前辈而命名。” 沈伯义转头看向花满天。 “你认得他?” “这个…” 这话把花满天问住了,说认得吧,人家归隐前自己还没出生,说不认得吧,自己又刚刚出言介绍过。 沈伯义又转向陆三寸,目光忽然变得凌厉无比。 “尊驾为何假冒先贤招摇撞骗?”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这陆三寸是假的? 陆三寸微微一笑,忽然间直起了腰,左手从后领伸入,拉出一个布团来,原来他的背不驼,本想假装不知道沈城给沈伯义一个难堪,却不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这老儿到底是谁?” 花满天闹了个大红脸,前一刻还在毕恭毕敬地介绍这是陆老前辈,后一刻陆老前辈忽然成了假的。 “花大爷怎的连老前辈都不叫了?” 那“陆三寸”呵呵狞笑,连声音也变年轻了。 “你们不是想知道聚宝盆的秘密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们,这秘密就是根本没有聚宝盆。” 语出惊人,花满天想起几百人历经苦寒赶到这里,又在谷中整整拼斗半日,九死一生,简直是笑话中的笑话,顿时恼羞成怒,飞起一掌劈向“陆三寸”,他擅使暗器,没想到掌上功夫也自不俗,哪知“陆三寸”竟像没看见一样,等花满天到近前时才忽然抬脚一踢长矛尾部,长矛以手持处为中心转起来,击在花满天腕上,“咔”的一声,花满天手腕立断,整个手臂被向上击了起来,长矛则反弹转回,“陆三寸”矛头一转,已刺向花满天心窝,这一刺的速度、力度、角度无不刁钻狠辣异常,当世能化解者寥寥无几,花满天尚未看清矛头去向,眼看就要当场毙命,沈伯义忽然伸手抓住花满天的衣衫向后一带,花满天骤然倒飞了出去,长矛刺了空,“陆三寸”也不再进招,长矛又一次砸在地上,先前假装年迈,长矛落地无声,这次实力展现,长矛插入地板尺余,整个屋子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多谢少城主救命之恩。” 花满天落地后心有余悸,若不是沈伯义在侧,自己万难生还。 “钱帮主何不以真面目相见?” 沈伯义注视着“陆三寸”,那“陆三寸”嘿嘿一笑,抬手从脸上撕掉了一层人皮面具,只见他本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群豪回想他刚才的要命一刺,又见沈伯义称他为钱帮主,猜他就是与沈伯义、汤圆圆齐名的败俗帮帮主神算子钱一空,当世三大高手果真聚齐了,这钱一空行事乖戾诡秘,从他取的帮派名称就可看出,这败俗帮原本也不难听,但偏偏他练的武功叫做大伤风,伤风败俗,天下奇闻,帮中除了钱一空外只有他的四个徒弟,分别叫做冯不伤、陈不风、褚不败、卫不俗,五人成帮,好事、恶事一件未沾,但无人敢惹,钱一空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人见过他,沈伯义也只是通过他的武功猜的。 “少城主是如何识破钱某的?” 陆三寸消失了几十年,钱一空自认为无懈可击,没想到会被沈伯义一句话探出虚实。 “当年先高祖率八百残兵镇守边疆,粮饷断绝行将散伙,幸得陆老资助,先高祖由此发迹创立了沈城,陆老遭难时也是先高祖舍命相救,之后在沈城一避就是五年,旁人不知沈城也就罢了,陆老若是不知,决计有假。” “原来如此。” 钱一空恍然大悟。 “钱一空,你害死这么多人是何居心?” 裴明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声,有沈伯义、汤圆圆、沈福在场,自会替大伙做主,不怕钱一空向他发难。 钱一空扫视人群,他背对着光线,眼前漆黑,只听出了大致方向,却没细辨到人。 “这位朋友平白无故诬赖钱某是何居心?” 钱一空竟然反问了回来。 “我身后数百具尸体历历在目,诸位英雄俱为见证,你还想抵赖不成?” 裴明愤愤道。 “正是。” 赫启宏也出了头。 “敢问诸位英雄,谷中有哪一人是钱某所杀?” 钱一空面如寒铁,全场霎时寂然,这话似乎没毛病。 “钱某答应将秘密说与武功最强者听,尔等大可以摆个擂台,大家切磋技艺点到为止,是尔等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这与钱某何干?” “你…” 裴明一时语塞。 “尔等公认少城主武功最强,我便遵守诺言将秘密告知,还要怎样?” 钱一空咄咄逼人,群豪无不暗骂他好不要脸。 “你那秘密是什么狗屁?” “你乔装成陆三寸欺骗大伙是何居心?” 终于有人说到了重点,若不是钱一空扮作陆三寸,群豪在谷中多半一无所获,自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钱一空长长叹了口气。 “我扮作陆三寸自然是居心叵测,只可惜有人多管闲事。” 这话一出,全场沸然,张钢铁更加义愤,真想不到世上竟然有人坏得这么彻底,张钢铁同时也表示不理解,面对这么多人他难道一点都不怕么? “这闲事在下非管不可。” 他嘲讽沈伯义,沈伯义岂会示弱? 钱一空笑了笑。 “前些年不知哪位朋友传出一句话,说什么天下武功谁最强,中原三雄沈钱汤,钱某甚为不快,今日得此良机,钱某不才,便向少城主讨教一二,博个钱沈汤如何?” 在场群豪无不耸动,沈伯义、钱一空各负盛名,但从未见过他们出手,今日有幸目睹这一场较量,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正好让沈伯义代大伙出了这可恶气。 “钱帮主所言甚是。” 汤圆圆走了出来。 “小女子也想博个沈汤钱。” 她的意思很明确,她认沈伯义第一,但要跟钱一空分个高下。 “好。” 说声好,钱一空已拔出长矛,闪电般刺向汤圆圆。 第三十章 观了个巅峰对决 汤圆圆倒掠而出,躲过钱一空的长矛,手中已拔出千击剑来,月光之下熠熠生寒,一出鞘便有三道剑影,似乎是剑脊上有两条棱,加上千击剑独步天下的招式变化,随手一刺便是数十道剑影齐至,令对手分不清哪道是真哪道是假,但不管哪一道都是剑划过才留下的影子,故而每一道都能伤人,沈伯义对这千击剑法大为佩服,当下只作旁观。 钱一空一击落空,纵身追了上来,眼见汤圆圆拔剑回攻,眼前剑影如漫天飞花,分不清虚实,当下只将手中长矛直挺挺向汤圆圆刺了出去,反正不知该挡哪一道,索性以攻为守,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钱一空似乎是想依赖兵器的长度硬刚,以不变应万变,这一刺看似平平无奇,但出招的速度和方位无一不精,汤圆圆见长矛刺到,剑锋一转横剑削去,千击剑削铁如泥,论锋利程度,当世兵器无出其右,汤圆圆有心一剑将长矛斩断,挫一挫钱一空的锐气,哪知千击剑距钱一空的长矛还有尺余时忽然自己转平贴了上去,钱一空的长矛上竟有一股巨大的吸力,这一吸将汤圆圆的砍削力道化了大半,矛头险些刺进她的肩头,汤圆圆使了好大力气才将千击剑从矛身上抽脱,哪知钱一空矛头一转第二刺又至,这一刺较第一刺更加凶险,丝毫不给汤圆圆喘息的机会,汤圆圆只得再次挺剑相挡,同时拧身闪躲,千击剑再次被长矛吸住,没有余暇抽脱,矛头自汤圆圆身侧擦过,但凡慢上一步就要命丧矛下。 沈伯义在场外看得真切,情知钱一空的长矛有古怪,眼见汤圆圆挡了第二刺后身形尚未站稳,钱一空的第三刺又已闪电般跟上,心系汤圆圆安危,当即使出燕子掠轻功飘然入场,一手拉住汤圆圆向外一带,一手用细语箫将钱一空的长矛一拨一引化开。 钱一空见沈伯义入场替汤圆圆解围,当即收回了长矛。 “少城主要以二对一么?” 钱一空冷冷说道,周围众人见钱一空只用了三招就让汤圆圆败下阵来,汤圆圆竟似毫无还手之力,顿时一片哗然。 “这个这个…” 沈伯义不知怎么回答,若说自己是来救汤圆圆的,汤圆圆未免面上无光,但她三招便败,委实颜面扫地。 “你这是什么兵器?” 汤圆圆不服气,钱一空完全胜在了兵器上,她的剑法虽好,奈何兵器克制,剑法的精妙之处丝毫施展不出来。 钱一空冷笑一声。 “这慑魂矛乃是北海玄铁所铸,克尽天下铁制兵器,是钱某专为千击剑量身打造的,这夺命三连刺也是钱某独创,滋味如何?” 沈伯义、汤圆圆、赫启宏均暗暗心惊,千击剑法再如何玄妙,即便真能舞出一千道剑影来,遇上这支磁铁所铸的慑魂矛也只能现出原形,再锋利的兵器碰上它也只会被平吸过去,可谓一丁点作用也发挥不出来,钱一空如果真的是为了克制汤圆圆而打造的慑魂矛,那他真的是暗中筹谋已久了,今日敢以一人之力叫板天下群豪,自是有备而来。 “你专为我打造一件兵器是何目的?” 汤圆圆冷冷问道。 钱一空笑了笑。 “千击剑锐不可当,钱某自然是害怕小命不保,难道还能是觊觎汤家七十二舵不成?” 这话说得圆滑,说他觊觎汤家七十二舵也无不可,毕竟他处心积虑把汤家的看家本事给破了。 “我汤家七十二舵高手如云,想打汤家的主意可没那么容易。” 汤圆圆一脸冷漠。 钱一空连连点头。 “是是是,汤家七十二舵高手如云,钱某未必放在眼里。” 这话前半句后半句意思相悖,也只有钱一空这样的人能说出来。 “钱帮主想做第一,在下原本可以相让,但钱帮主臆造这一江湖奇闻,令无数英雄丧命,在下却不能容忍。” 第一第二只是个虚名,沈伯义一点也不在乎。 钱一空将长矛指向沈伯义。 “钱某便是要将尔等杀尽杀绝,你沈伯义又奈我何?素闻沈伯义从无败绩,钱某也是一样,今日你我终有一人要破此先例。” 钱一空终于装不下去了,他就是为了让大伙丧命于此,现场顿时剑拔弩张。 “好不要脸,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么?” “少城主,快杀了这姓钱的。” 周围你一言我一语。 沈伯义一抱拳。 “既然如此,便请钱帮主进招罢。” 钱一空冷冷一哼,挺矛直刺沈伯义,出招速度比之刚才犹有过之,而且脚下的步法也变得诡异起来,竟看不清他的下盘动作,似乎是失传已久的虚影幻步,沈伯义微微一凛,侧开身子,用手中玉箫搭在矛身上一拨,长矛当即变了方向,细语箫不是铁制,不怕被吸走,箫质虽憔悴,但绝顶高手飞花摘叶皆可伤人,木棒桃枝均可为剑,玉箫在沈伯义手中与铁箫无异,沈伯义拨开长矛挺身向前,左掌一式平地起雷劈了出去,张钢铁认得这是雷神掌中的第三招,但听沈伯义掌中一声雷鸣,震惊四野,这才叫雷神掌,周围群豪瞬间耳聋耳鸣,钱一空不由地叫了声好,矛交左手,右掌在空中扇动两下,罡风起处,积雪被扬了起来,使的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大伤风,接着他的右掌与沈伯义的左掌击在了一起,雷神掌纯阳至刚,大伤风阴柔绵绝,二人内力激荡,地上的积雪瞬间而没,飞沙走石打在周围群豪脸上身上疼痛不禁,再看时,沈伯义与钱一空各被震退了三步。 钱一空吹了吹右掌。 “好一个雷神掌,烫手。” 沈伯义甩了甩左手。 “好一个大伤风,手麻。” 各捧一句,钱一空又刺了过来,脚步虚灵,不知这一矛要刺向何处,沈伯义手握玉箫,更是毫无惧色。 二人从屋前打上屋顶,又从屋顶打到谷心,再从谷心打上巨石,开打时一弯新月刚升上东方半空,不知不觉便到了西方半空,群豪看得是彩声连连,从二人的招式间学到不少临敌对阵的应变之道,浑然忘记了时辰,直叹不虚此行。 也不知拆了几千招,沈伯义逐渐摸清了钱一空的路数,终于有一招,沈伯义拨开长矛后,钱一空平推出了一掌,沈伯义目光如炬,已然看清了这一掌的着力处,只需用玉箫在他手臂内侧轻轻一击,就能将这一掌的力道化为无形,同时补上一招后手,能打他个措手不及,沈伯义当即抬左掌虚迎上钱一空右掌,右手骤然抽出玉箫点向了钱一空右臂上的着力处,这一招变得奇快无比,钱一空就算看清变化也救之不及,眼见沈伯义的玉箫成功点中了着力处,钱一空的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沈伯义的左掌忽然变了方向,拍向钱一空胸口,这一掌钱一空非中不可,哪知就在这时奇变横生,钱一空本已失去力道的右臂忽然奇迹般抬起来握住了沈伯义的玉箫,沈伯义顿时大惊,自己的三切手从未失手,怎的被他瞧出来了?电光火石之间,钱一空握着玉箫的手忽然猛地向上一提,二人共举一根玉箫,将沈伯义劈来的左掌抬上了高处,沈伯义还没来得及抽出玉箫,胸口猛地中了一指,顿时气息滞窒,接着钱一空又闪电般补上一掌,高手过招容不得半招失误,沈伯义中指之后真气丁点提不上来,全然无法抵御,这一掌结结实实用胸膛接下,大伤风虽绵绵无声,但后劲十足,沈伯义肋骨断折,但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同时人也向后方飞了出去,手上失了力气,细语箫落到了钱一空手里,钱一空拾起扔在地上的慑魂矛,得亏二人距离近,长矛回不过来,若是距离稍远,钱一空以矛刺入,沈伯义凶多吉少。 这一幕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沈伯义如同凋落的枯叶飘了过来,汤圆圆纵身接住他,但见沈伯义一张脸转为煞白,落地后又接连吐出几大口鲜血。 “你怎么样?” 汤圆圆一把抱住沈伯义,眼泪连珠般滴落,冷冰冰的一尊菩萨竟然也会落泪。 “圆…圆圆。” 沈伯义抬手轻抚着汤圆圆的脸颊,心疼地替她擦眼泪,没擦几滴便倒头昏死过去,汤圆圆给沈伯义服了几颗药丸后运功推拿片刻,沈伯义的面色有了些许好转,伤得很重,但性命无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伯义不过如此,我钱一空天下第一。” 钱一空狂妄地仰天大笑。 在场群豪寂然无声,没想到沈伯义竟也败在了钱一空手上,世上恐怕再也没有人是钱一空的对手了。 “谁说你是天下第一?”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钱一空收住笑意扭头看去,只见沈伯义旁边站起一个三十左右的汉子来。 “你是何人?” 钱一空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甚至看见他双目血红的样子想笑。 花满天看见沈福站起来,想起他的身手,或可与钱一空一战。 “这位大侠名叫沈福,也是沈城来的。” 花满天没有说他是个下人,说出来毫无益处。 “无名小卒,想找死么?” “你会记住我名字的。” 赫启宏说完便挺身而前,追风步何等神速?两丈远的距离眨眼便至,飞起一掌直奔钱一空面门而去,钱一空被这身法所惊,不敢大意,抬掌运起大伤风迎上,双掌甫接,“砰”地一声,钱一空倒退了七八步之多,赫启宏也被震退三四步,钱一空与沈伯义从前半夜打到后半夜,耗费了大量内力,赫启宏与沈伯义实力相当,钱一空如何能敌过两个沈伯义? “阁下的武功不在沈伯义之下,恕钱某孤陋寡闻,为何从未听过阁下姓名?” 对完这一掌,钱一空深知此刻的自己要落下风,本以为谷中再无敌手,没想到不知从哪里杀出个程咬金来,之前参与围攻赫启宏的人无不落下冷汗,才知道赫启宏手下留情。 “连沈城一个家丁都打不过,还敢妄称天下第一?也不怕世人笑掉大牙。” 花满天这时才把沈福的身份说出来,借以嘲讽钱一空再好不过。 “家丁?” 钱一空皱起了眉头,暗想沈城何时有个武功高绝叫沈福的家丁?他回想沈福刚才的掌法和身法,眼睛忽然亮了。 “阁下刚才所使的可是追风步?” 钱一空究竟是江湖耆老,对天下武功知之甚多。 “是又如何?” 赫启宏不否认。 “堂堂山海怪侠的传人,何以沦落为家丁?” 当年的山海怪侠名震关东,自山海关至长白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令黑道众恶闻风丧胆,可惜十数年前因病退隐江湖,从此再无消息。 “既然知道家师的侠名,今日在下便以家师的名义除了你这个祸害。” 赫启宏再次欺身过来,钱一空忙将细语箫别在腰里,举起慑魂矛迎上,山海怪侠之“怪”字并不是凭空而来,只因他的拳法怪、掌法怪、身法更怪,处处都透着一个怪,二人对了百招,钱一空的内力逐渐吃紧,若在平时自然胜负难料,此时却无力缠斗,钱一空忽然拼出全力震退赫启宏,随后一个拧身越过人群向南逃去,赫启宏岂能让他逃掉?展开追风步便追,眼看到了钱一空身后不远,钱一空忽然打了一声口哨,便在这时,从南边的山崖上射出数十支箭来,带着劲风直射赫启宏,钱一空果然有备,赫启宏只能闪身躲避伺机追赶,哪知后箭接连不断,封住了赫启宏所有的前路,钱一空转眼便上了山崖,再也追不到了,赫启宏只能退回到群豪身边。 钱一空消失后那处山崖上忽然人头攒动,有眼尖的看出了射箭人的装束。 “是蒙古兵,钱一空投靠了朝廷。” 这话一出群豪震惊,再向周围看时,四个方向都出现了一排排的官兵,将群豪围在了谷心。 第三十一章 走了个大义凛然 沈伯义被赫启宏抱回了木屋,屋内陈设应有尽有,钱一空既扮作一个隐居老者,解闷休闲衣食起居之物概不能少,否则容易被人瞧破,正中间有个火炉,不过火种早烧完了,旁边有一张书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放着一张琴,赫启宏将沈伯义放在床上,汤圆圆细心地给他固定好断掉的肋骨拿雪冰敷,屋内挤着二十多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沈伯义,盼望他快些醒来,其余人守在屋外,官兵虽然将谷心团团围住,却没有动作。 “元兵不敢动手是忌惮我等人多,多亏了少城主来得及时,倘若让我等再杀上个把时辰,恐怕无力对抗,中原武林难免遭受重创。” 云岳愤愤道。 “正是,我等第一要感谢少城主,第二也要感谢沈大侠,若不是沈大侠打退钱一空,我等恐怕还是凶多吉少,大家伙的性命全仗沈城相救,今后但教沈城有用得着的地方,花某万死不辞。” 花满天一脸正气。 “正是。” 众人无不附和。 赫启宏心系沈伯义伤势,两眼直盯着沈伯义,只微微抱了抱拳。 “这钱一空也算是一代宗师,竟甘为朝廷驱使,不配与少城主、汤女侠齐名,今后中原只有沈、汤双雄。” 云岳说道。 “非也非也,三雄还是三雄,沈大侠武功高绝,岂可汲汲无名?” 花满天现在对赫启宏相当钦佩。 “花大爷谬赞了,小人岂可与主人齐名?” 赫启宏受不了他这一套,而且赫启宏不想出名,朝廷一直在通缉他,即便是以沈福的名义也不妥,闹不好会连累沈城。 “元兵没有动作多半是想困死我们,我等干粮吃完之后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床上的沈伯义忽然咳嗽了一声,众人纷纷凑近,只见沈伯义缓缓睁开了眼。 “你总算醒了。” 汤圆圆终于展开了眉头。 “钱一空呢?” 沈伯义声音微弱。 “已被沈大侠击退了。” 花满天抢着答道。 “沈大侠?” 沈伯义还不知道赫启宏化名沈福的事。 “沈福斗胆出手,主人勿怪。” 赫启宏假装抱拳认错,沈伯义当即心领神会,笑了笑。 “你击退了钱一空,武功已在我之上,我岂敢再做你的主人?” 沈伯义说完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好钱一空,竟能一眼瞧破我的三切手。” 三切手是沈伯义生平得意之作,想起方才的那一招,沈伯义实在是心痛,胜过身上之痛。 “咦?” 不知谁忽然发出一声惊咦,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只见桌上的笔筒中跳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猴子来,竟然跪到砚台旁边磨起墨来。 “我敲了敲笔筒它就出来了。” 桌边一人一脸惊异。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墨猴?” 花满天有所耳闻。 “不错。” 云岳认识。 “在下有幸在武陵卢大善人府上见过,这墨猴极难驯化,平时睡在笔筒当中,只要主人一敲笔筒,它就会乖乖跳出来磨墨,待主人写完离去后,它又将墨水舔干回到笔筒中,相传前朝大儒朱熹便养了一只。” 张钢铁一步一步走到桌边,两眼盯着这只墨猴看了又看,心中渐渐升上一片疑云。 “师父,情况不太对。” 张钢铁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何处不对?” 沈伯义在床上虚弱问道。 “这只墨猴眼熟得很。” 张钢铁快速回到了床边。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月儿小主的出灵术是一个算命先生教的?当天月儿小主就是被墨猴吸引过去的,那算命先生问月儿小主为何闷闷不乐,月儿小主说她想出城玩耍,那算命先生就教了出灵术。” “你说什么?” 沈伯义一激动牵动了伤势,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那算命先生好像就是钱一空。” 钱一空会易容,但无法给猴子易容,二人的容貌不一样,此时一经想通,张钢铁忽然发现二人的声音以及身形举止像极了。 沈伯义恍然大悟。 “钱一空故意将出灵术教给月儿,让月儿出灵玩耍,他则像你一样从月儿身上将我的武功全瞧了去,哼哼,三切手虽不完美,但也不致给人一眼瞧出破绽,原来钱一空已经钻研了数月,那便不足为奇了。” 城主府守卫虽严,但变成一个灵趁夜进去易如反掌。 “天幸钱一空逃得匆忙,没来得及把墨猴带走,否则我们半点也不知情。” 赫启宏不禁也捏了一把汗。 “钱一空为了打败我当真是处心积虑。” 沈伯义昏迷时钱一空还在场,沈伯义完全不知道钱一空投靠朝廷的事。 “钱一空不单单是为了打败你,他要对沈城不利。” 赫启宏已经想通了。 “你说什么?” 沈伯义一把抓住了赫启宏的手。 “方才我追钱一空时被元兵阻拦,眼下咱们被元兵包围了,钱一空投靠了朝廷。” 赫启宏说道。 沈伯义大惊,再一次牵动了伤势,狂咳不止,痰中带血,良久方止。 “难怪他要夺走细语箫,赤裙鸩是蒙古人最大的忌惮,这恐怕是他们为了进犯沈城设的毒计。” 沈伯义心急如焚,一拉赫启宏的手。 “元兵有多少,能突围出去么?” 赫启宏明白他是想让自己去沈城报信。 “我尽力一试。” 赫启宏可以为了沈伯义豁出性命。 “沈大侠切不可鲁莽,老朽方才看了一眼,每个方向都有数千元兵之多,咱们大家伙一起突围尚且难如登天,更不用说凭一人之力了。” 花满天劝道。 “沈城有难,刻不容缓。” 赫启宏已经决定了。 “让我去,我有千击剑,元兵近不了身。” 汤圆圆忽然抢过来拦住了赫启宏。 “不行,钱一空就在元兵当中,你去不得,还是我去。” “元兵箭术厉害,你赤手空拳更去不得,还是我去。” “我展开追风步,元兵追不上我,还是我去。” “我去。” “我去。” “我去。” “我去。” 为了沈城数万子民不得不去报信,赫、汤二人顿时争了起来,只因无论谁去都是一样凶险,汤圆圆不愿沈伯义失去手足兄弟,赫启宏不愿沈伯义失去所爱,他们看似在保护对方,实则心里装的是同一个人。 “你俩打一架,谁赢了谁去。” 张钢铁开了个玩笑,哪知赫启宏赶紧附和。 “正是,汤女侠,请赐教。” 赫启宏就在屋中展开了拳脚,心里想着点了汤圆圆的穴道抢出去,汤圆圆不甘示弱,将千击剑放在沈伯义床头,也摆开了架势,沈伯义欲言又止,谁去他都不舍得,但信又不能不报。 “好了好了。” 张钢铁走到二人中间防止他们真的打起来。 “让我去吧。” 张钢铁紧接着说道,这话一出,赫启宏、汤圆圆、在场群豪二十多双眼睛均像看怪物一样看向张钢铁。 “张大侠莫不是在开玩笑?” 赫启宏心想叫你一声张大侠你真把自己当大侠了?貌似在场任何人都比你强。 “我让你俩打架的确是在开玩笑,但后面的不是。” 张钢铁看着沈伯义笑了笑,这么刚正无畏的大侠岂会有贪生怕死的徒弟? “你俩一个伺候我师父,一个伺候我就好,虽说委屈了些,但总比送了性命强。” 沈伯义顿喜。 “你是说变成灵去报信?” “不错。” 但张钢铁忽然想起今天是腊月初十,等上四天怕来不及赶去报信,于是转向了赫启宏。 “麻烦你在腊月十四子丑相交之时帮我在屋后的槐树上摘几颗种子。” 谷里的树不少,但槐树只见到这么一棵,看它的生长程度应该错不了,张钢铁忽然有一点怀疑九天星君让自己腊月进谷的真正意义,自己如果不来,就没人知道钱一空是算命的,九天星君有没有可能是在帮助沈城? “你真的是为了摘种子而来?” 赫启宏不敢置信。 张钢铁点了点头,又看了沈伯义一眼,憔悴得让人心疼。 “我师父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只要我活着,你们就不会有事。” 赫启宏打了包票,他虽然不知道出灵术,但见沈伯义喜上眉梢,知道是个好办法。 “还有我。” 汤圆圆添了一句。 “还有我们。” 屋内群豪也各上前一步,张钢铁宽心之下,趴到桌上出了灵,群豪但见一团影子从门缝挤了出去,无不惊奇。 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阴谋,只有运气不好的受害者,张钢铁终于发挥了一丢丢作用,不再打酱油了。 第三十二章 皮了个一如既往 出得屋来,隐约听见嘻嘻哈哈的笑声,也不知元兵在乐什么,张钢铁有心去看看钱一空的去向,又怕被他看出影子泄露行踪,万一惹得他狗急跳墙命令元兵冲杀进去更加不妥,只好向西穿越人群,以灵之躯攀爬峭壁如履平地,爬到高处时张钢铁回头看了一眼,那木屋南方是山崖,东、西、北三方都是高坡,群豪无疑是在一处坑里,钱一空搭木屋时想必已经计算好了此节,周围元兵的确有好几千人,不知之前躲在何处,为了避免伤亡选择困死群豪,身在高处占尽了先机,只要有人靠近立刻射箭夺命,一人射一箭也够坑里群豪喝一壶的了,张钢铁眼见元兵搭了帐篷,又是烤肉又是煮饭,后续想必供应不绝,群豪却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点干粮,也不知能撑几日?也不知最终如何?不过这已经不是张钢铁该考虑的问题了,他在决定出灵报信的那一刻起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在谷中他是活人还是活死人没多大区别,要死大家一起死,但凡有一线生机赫启宏绝不会丢下他。 翻过五排山一路向西,等于抄了个近道,灵的感觉来自于身体,外面融雪时温度在零下四十度左右,张钢铁所感觉到的却是谷中室内的舒适温度,同时由于他的身体处于沉睡状态,张钢铁以接近苏炳添的百米奔跑速度一路狂奔丝毫不累,别人骑马与他同时出发未必比他早到,只因人和马都需要吃喝拉撒、休息以及保暖避险,最关键的是得挑路而行,无法与踏雪无痕、踏水不沉,遇山翻山,遇崖跳崖的灵相比。 奔到第二天上午,在一处树林里看见一道烟柱,有四个人围坐在火堆边熬粥喝,张钢铁经过时冷不丁听见一人口中说出“教主”二字,忍不住停了下来,只见四人中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二十过半,一个三十出头,一个三十过半。 “教主所言甚是,此次陆三寸遗物现世,天下英雄多向往之,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咱们能借此机会多结识几个江湖朋友正是再好不过。” 二十中旬的汉子说道。 张钢铁在他们身后站定,他不知天下有多少教派,不知这个教主是否就是韩山童。 “杜大哥,咱们已经找了月余,这五排山究竟还有多远?” 二十出头的人问道。 “葭州那人只说过了黄河一直往东,大概不远了。” 三十出头的人答道。 张钢铁心想自己奔了六七个小时,少说也有二百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你们连马都没骑,恐怕得走好几天。 “不知这次沈伯义会不会来,若是碰上了难免又要纠缠。” 二十过半的人说道,这话一出,张钢铁终于确定这三十过半的人就是白莲教教主韩山童了,张钢铁忽然想起沈伯义露面时说的第一句话,当时赫启宏说他以为韩山童会对聚宝盆感兴趣,没想到失算了,沈伯义说并未失算,难道他已经打听到韩山童会来?他们四个赶到三寸谷发现元兵把中原群雄围困在谷中,会不会设法营救?张钢铁真想跟他们说道说道,苦于自己说话他们听不见。 “沈城财力雄厚,沈伯义应当对财宝不感兴趣。” 姓杜的说道。 “我怕的是他冲我们而来。” 二十过半的人竟然猜中了。 “来便来,人人都说沈伯义武功如何了得,我破头潘也并非浪得虚名,他若敢对教主不敬,看我狙破他的人头。” 那二十出头的人一脸傲气,张钢铁心想这人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不可。” 韩山童急忙打劝。 “沈伯义与韩烈兄弟乃八拜之交,韩烈兄弟以身殉教,沈伯义恨我也是情理之中,遇上沈伯义还是能避则避,不能避让他取了我的性命便是,沈城这个梁子千万不能再加深了。” 张钢铁心想这韩山童倒不失为一条汉子,难怪能坐上教主宝座,换了别人恐怕得把罪过推到元兵头上。 “我等岂能让教主蒙难?有我潘诚在,姓沈的休想碰教主一根手指,除非是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这潘诚是韩山童手下的一员猛将,年纪不大却骁勇异常,善狙破人头,所以得了个绰号叫破头潘。 “冤家宜解不宜结,潘兄弟切不可莽撞行事,此误会最好能找个和事老从中调停,咱们力量薄弱,倘若能与沈城化消干戈共商大计,再联络天下英雄,假以时日,大功可成。” 二十过半的人说道,张钢铁心想这话说得还有点道理,要是按照潘诚的做法,只会让误会越结越深。 “刘兄弟所言甚是。” 韩山童附和道,他是一教之主,竟也跟手下兄弟相称,这二十过半姓刘的叫刘福通,三十出头姓杜的叫杜遵道,都是韩山童的心腹。 四人当下闷声吃薯,他们的路线无误,想必不数日便会到达三寸谷,他们想联络天下英雄正是天赐良机,救了他们的性命胜过苦口婆心拉拢一千句,不过这绝非易事,张钢铁多留无益,于是再度出发,只用了两天就到了沈城。 寒冬腊月,城中一片冷清,张钢铁进了城主府直奔清月轩,沈清月原本有晨星、暮星两个贴身丫鬟,不知何时换了两个,而且这么冷的天竟然在沈清月门口站着,张钢铁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两个是灵,想必是沈闹特意派来监视沈清月的,张钢铁原本打算的是吸引沈清月的目光让她出灵听信,有这两个丫鬟守在门口却有些难办了,张钢铁不认识她们,她们自然也不认识张钢铁,直接跳出去势必被她们拦住,张钢铁记得晨星、暮星都是会武功的,这两个肯定也会,而且弱不了,要不然拦不住沈清月。 张钢铁只好躺在屋顶静待,反正除了门口的两个出灵丫鬟之外谁也瞧不见他,等沈清月出屋来再跳出去吸引她。 这一等天就黑了,晨星带了饭菜进来,敲了敲沈清月的屋门。 “小主,用饭了。” 耳听得屋内沈清月喊了声“进来”,晨星推开了门,眼见灯光照了出来,张钢铁心想事不宜迟,赶忙从屋顶跳进了院中,想趁机钻进屋去。 “什么人?” 门口的两个丫鬟同时跳了出来。 “我找月儿小主有要紧事。” 张钢铁随口一答,便想绕过他们抢进屋去,那两个丫鬟岂能容许?迅速拦在张钢铁身前,四掌作爪向张钢铁肩头抓去,想将张钢铁擒住,变成灵后所有的内功、暗器、打穴统统无用,所比划的只有招式而已,张钢铁虽然功力尚浅,但雷神掌和三切手的招式倒是记得纯熟,而且看完钱一空和沈伯义两大绝顶高手比武之后,对于临敌时的机变有质的提升,当即向左一闪,躲开右手边丫鬟的双爪,同时左手一圈右手一转,使出了雷神掌的第二招雷惊电绕,劈向左手边的丫鬟,希望她认出来,只不过没有内力,所以这次连响屁都没有,那丫鬟大惊闪开。 “雷惊电绕?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丫鬟果然认得自家武功。 “我是少城主的徒弟,你们不得无礼。” 张钢铁心想这下应该放我进去了吧? “满口胡言,少城主的徒弟怎会出灵闯门?你是从哪里偷学的武功?” 另一名丫鬟抬掌劈了过来,使的是雷神掌的第五招驱雷策电,非要把这偷学武功之人擒住,张钢铁无意纠缠,雷神掌他熟之又熟,每一招如何发力了然于胸,而且那丫鬟没有内力出招缓慢,张钢铁一眼便找到了她的着力处,抬手一点,轻松将她的掌力化去,同时抓住她的胳膊使劲一带,当即将她推到了一边,这时另一名丫鬟又抢了过来,张钢铁飞起一脚踢她肚子,那丫鬟侧身躲避,哪知张钢铁使的是虚招,趁她闪避之机飞速冲进了屋。 晨星正要关门,猛然看见一个影子窜了进来,不由惊“咦”了一声,以为是门口的丫鬟,哪知接下来门外竟追进两个影子来,和先进来的影子打了起来。 “小主,有刺客。” 晨星大惊,沈清月却觉得好玩,连忙出了灵,赫然看见是张钢铁闯进来,和晓星、晚星打在了一处。 “月儿小主,快叫她们住手。” 张钢铁见沈清月出了灵,终于看到了救星。 “晓星、晚星,这人是个贼子,快快将他拿下。” 张钢铁万万没想到沈清月会这么说自己,顿时大急。 “你哥受伤了。” 张钢铁一边拆解晓星、晚星的招式一边搬出了沈伯义,穷于应付。 “我哥好得很。” 能让沈伯义受伤的人还没出生,沈清月如何会信? “钱一空要对沈城不利。” 张钢铁只好直接报信。 “让他放马过来。” 沈城立足数十年,连蒙古强兵都不敢犯,会怕他一个区区钱一空?张钢铁听见沈清月的声音变了位置,百忙之中抽空一看,沈清月悄悄踱到了门口,似乎要开溜。 “两位姑娘,你们的小主要跑。” 张钢铁一眼看穿了沈清月的意图,她一门心思出去玩耍,奈何沈闹牢牢将她关住,这三个月憋闷更胜往常,每时每刻都想找机会逃跑,得此良机岂会错过?这次跑了喂她吃多少茄子想必都不会轻易回来了,她一走,晓星、晚星不听张钢铁的,沈城就危险了。 第三十三章 报了个及时信 晓星、晚星真把张钢铁当成了贼子,一来张钢铁闯得冒失,二来小主出言诋毁,三来张钢铁说出沈伯义受伤、钱一空对沈城不利这等没来由的话,她们半句也不信,发招越来越凌厉,张钢铁一时抽身乏术。 “小主莫走!” 关键时刻晨星忽然呼唤了一声,她见小主出灵,以为会去帮助晓星和晚星捉拿刺客,哪知小主竟然沿墙而走,转眼便出了门去,晨星只能开口大叫提醒晓星和晚星,晓星、晚星听见晨星的呼唤逼退张钢铁转头来看,竟不见了沈清月,忙不迭追出去,沈清月听见晨星的呼唤加快了脚步,等晓星、晚星追出门时已经翻过了墙头,等张钢铁追出来时晓星、晚星也已经翻出了墙,张钢铁爬上墙头,眼见沈清月已在数十米开外,晓星、晚星紧追在她身后不放。 “倒霉孩子!” 张钢铁气得撕声大叫,可长夜空寂,能听见他喊声的只有前面的三个灵,但谁也不理会他,一个是发足狂奔,满脑子只有花花绿绿的大千世界,另外两个是拼命追赶,生怕城主怪罪下来担当不起,同样是不费体力的灵,天知道几时才能追上,若是一直不停跑下去,恐怕用两个多月时间就能环绕地球一圈,比西方麦哲伦船队早二百年,不过就《山海经》中许多奇山异兽在美洲、非洲甚至南极洲才能找到相似来看,究竟是何人最先完成环球旅行尚未可知。 张钢铁看着沈清月的背影只有叹气的份,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远在700年后的女儿,张禾笑时常也会调皮不听话,等她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同样不省心,想起家人,张钢铁不觉潸然泪下,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也不知家人这半年过得怎么样,也不知赫启宏记不记得摘种子,也不知几时才能和家人团聚。 张钢铁回过神来时已经看不见沈清月了,张钢铁退回院内,眼下只能再进沈清月的身体报信了,张钢铁重重叹了口气,自己又一次碰上个大难题。 “晨星,快带我去见城主,十万火急。” 张钢铁附身后立刻说道。 “小主,你说什么?” 小主从不称呼城主为城主。 “小主出灵跑了,我是张钢铁。” 晨星大感讶异,一扫地上没有半只影子,实在不知刚才有何变故,不知晓星、晚星去了何处,张钢铁一去数月,怎会忽然半夜化灵而来?小主经常性策划怪招逃跑,作为她的贴身丫鬟,晨星上过的当实在不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张钢铁见状,知道她也不信,连忙站起身来。 “你不放心就多叫几个人跟着。” 晨星这才带着张钢铁出门,不用叫都有四个武功高强的侍卫随行,很快就到了城主院外,竟看见两个蒙古兵立在门口,张钢铁心下一惊,心想难道自己来迟了?侍卫通报后,晨星伴着张钢铁走了进去。 屋内沈闹跟一个三十多岁的蒙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笑,不像是谈判之类。 “这便是小女清月。” 沈闹指着张钢铁介绍,随后又看向张钢铁。 “月儿,快见过脱脱大人。” 张钢铁一个现代人烦死了古代这些礼节,却也只能抱拳敷衍一下,哪知沈闹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同时那位脱脱大人也是一脸尴尬,张钢铁略感奇怪,余光扫到了自己的两只小玉手,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女儿身,连忙双手搭腰屈膝行女子礼,娇滴滴地说道。 “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沈闹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小女顽劣,让大人见笑了。” 脱脱哈哈一笑。 “在下已辞官,沈兄千万不要折煞在下,小主活泼可爱,模样又似天仙一般,沈兄一子一女皆是人中龙凤,令人艳羡。” “大人过奖了。” 沈闹转向张钢铁。 “月儿,何事找我?” “能否借一步说话?” 张钢铁要报的信可千万不能让这位大人听见。 “脱脱大人乃为父多年旧交,但说无妨。” 整天除了胡闹就是胡闹,能有什么事值得借一步去说? 张钢铁一连经历数次信任危机,头疼得很,以前他说的话别人很少会质疑,张钢铁一时想不出理由,只好学自己女儿撒娇要糖时的模样摇晃沈闹的胳膊。 “爹爹,女儿有要紧事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张钢铁一个娇撒得直想撞墙,他可是一个四十岁的壮汉啊,沈闹无可奈何,只好向脱脱致歉,跟着张钢铁迈步出门,张钢铁一直将沈闹拉到无人角落,这才再次抱拳。 “城主,事急从权,请恕罪。” 这话说得沈闹一脸懵。 “你又在弄什么玄虚?” “小主出灵跑了,我是张钢铁。” 沈闹顿时大惊,难怪刚才抱拳行礼。 “我不是派晓星、晚星出灵看着她么?怎么跑的?” 张钢铁于是将钱一空扮作算命的教会小主出灵,之后借用小主的身体看破了三切手,在谷中打伤沈伯义、夺走细语箫、困住群豪以及刚才发生的事和盘托出,只是没有将碰上韩山童的事告知,沈闹越听越是心惊,连忙唤来两名侍卫。 “快去请沈冲、沈霄二位将军前来议事。” 沈闹向左手边侍卫吩咐,那名侍卫急忙奔出。 “速派三十名探子分别向东、南、西三个方向打探,在二百里外各大路口设立暗哨,发现元兵立刻回报。” 沈闹又向右手边侍卫吩咐,那名侍卫随后奔出,沈闹牵着张钢铁回到屋内,匆匆将脱脱安顿回客房,不久后,沈冲、沈霄相伴而入,竟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双胞胎。 “城主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沈冲问道。 沈闹将张钢铁报的信复述一遍,只是没说张钢铁在沈清月身上,沈冲、沈霄同时震惊。 “这钱一空徒负盛名,没想到竟是个投敌卖国的宵小之辈。” 沈霄怒锤着桌子。 “当今天下,钱一空忌惮者唯少主与汤女侠二人,是以费尽心思偷窥到了三切手的奥秘,又铸造出慑魂矛来克制千击剑,心思之深之毒实所难测,多亏了赫大侠与张大侠在场,也天幸赤裙赋传男不传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冲愤愤道,如果沈清月也会赤裙赋,让钱一空学去那将是灭顶之灾。 “我已派人出去探查敌情,钱一空夺走细语箫绝不会放过良机,咱们须得早做打算。” 沈闹说道。 “臣这就下令三军备战。” 沈霄说道。 沈闹点了点头。 “此次元兵必定来者不善,咱们无力远征,不如派人到陈州送个信,请汤家七十二舵出力营救少主和汤女侠。” 沈冲说道。 沈闹又点了点头,这正合他的心意,陈州距三寸谷较近,而且汤圆圆又是总舵主的千金,汤家必定会不遗余力去救,沈冲、沈霄当即领命而出。 “城主,消息我已经送到了,能不能让我走?” 张钢铁试探地问道。 “张大侠远来辛苦,沈某本该好生招待,可惜这是月儿的身体,待张大侠回归本身,沈某必将重谢。” 现在摆上多少山珍海味都是进了沈清月的肚子,给多少金银珠宝也是一样揣进沈清月的囊中。 “我现在出不来,得带月儿小主的身体见到我的身体才能出来。” 这正是张钢铁附身之前叹气的原因,因为要想出灵必须揉他自己的脑袋(见《张钢铁撞鬼记》第二十五章),可他的身体在三寸谷,若是在现代,打个电话让那边一配合就行,可现在做不到。 “那张大侠万万不可离开,待迎回张大侠的贵体再出不迟。” 张钢铁知道沈闹99.9999%不会同意,只是试探而已,他就算不实言相告也出不去,沈清月一直被严密监视。 “汤家七十二寨实力不输沈城,谷中又有数百好手策应,定让张大侠毫发无损。” 沈闹见张钢铁不说话,赶紧补充。 “就依城主所言。” 张钢铁还能说什么?外面天寒地冻,别把娇柔如水的月儿小主冻出个好歹来,貌似留在城里有可能见识一场战争,没了赤裙鸩的庇护,沈城和蒙古铁蹄究竟孰强孰弱? 第三十四章 偷了个人 “报!” 第二天下午忽有探子回报。 “城南四十里处发现元兵,约有七个万人队。” 没想到元兵来得如此迅速,恐怕在沈伯义出城时便已得到消息行军而来,若不是张钢铁报信及时,势必被偷个措手不及,沈闹连忙唤来沈冲、沈霄,将敌情告知。 “报!” 谈话间又有探子回报。 “城东五十里发现元兵,约九万人之众。” 泱泱十六万人,尚不知其他方向还有没有,看来元帝此次下定了破城之心。 “启禀城主,城中现有兵马不足五万,余众正火速召回,预计最晚于五日内悉数抵达,臣已下令修缮工事、加固城门,并在城头增加守城器用,眼下只能以守为主,城中厉行戒严,百姓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出门。” 适逢腊月,士兵纷纷告假,兼之钱一空困住沈伯义夺了细语箫,朝廷创造了绝佳的攻城良机。 张钢铁正百无聊赖,晨星敲门说朱先生求见,张钢铁顿喜,管他什么朱先生牛先生,有人说说话也好,去隔壁会见,哪知那朱先生进来后张钢铁着实吓了一跳,竟然是朱元璋,张钢铁忙从沈清月的记忆中回看,张钢铁离开后沈清月被禁了足,出灵亦无望,每天都像方才的张钢铁一样无聊至极,茶如白水食同嚼蜡。 这天下午,沈闹忽然带着朱元璋前来,原来朱元璋日日在城主府门前高谈阔论,他从安徽流浪到沈城,凭一双肉脚走了几千里路,途中听多了风土人情、奇闻野史,见多了大山大河、奇花异物,连日下来吸引了一大片听众,此事传到了沈闹耳朵里,既然沈清月痴恋大千世界,沈闹便将朱元璋请入府中,每日到清月轩讲上半个时辰,借以让沈清月收心。 朱元璋第一天讲的是鄂州的美食小吃,沈清月并无兴趣,第二天朱元璋先是讲了襄阳保卫战,见沈清月满脸厌恶,朱元璋话锋一转讲起了家乡的迎客松,见沈清月终于起了兴致,紧接着讲了前朝盛传的西湖十景,再到洞庭湖岳阳楼、澧州石柱山,再到川中九寨沟,朱元璋虽只是粗通文墨,但口才颇好,那时山高路远,九寨沟鲜为人知,那如诗如画的人间仙境一下子勾住了沈清月,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每天一用过早饭便将朱元璋喊来,时间从半个时辰增加到两个时辰,朱元璋也是一日不落,世上美景千千万,讲了三个月不重样,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竟然急转直上,有时言语间甚至跨越了小主与难民之分,张钢铁暗暗心惊,想起朱元璋初见沈清月时的惊艳,当日他跪在地上,将沈清月的话全听了去,张钢铁瞬间明白他为何要在城主府门口高谈阔论了,沈闹糊里糊涂让他遂了愿,照此下去,二人恐怕要生出感情。 晨星、暮星点灯之后就立在门口。 “小主今日不召见小民,莫非是身体不适?” 朱元璋行了个礼问道,满脸关切。 “朱先生请坐。” 张钢铁非所答非所问,朱元璋只好坐了下去。 “今日小民讲一个庐山瀑布怎样?” 朱元璋见眼前小主神色有异,看起来有些陌生,试探问道。 “日照香炉生紫烟?” 张钢铁不知怎么跟他对话,索性让他自己一个人慢慢说去。 “正是,这庐山在江西境内,鄱阳湖西北方…” 朱元璋只好自顾自讲起来,张钢铁听得索然无味,片刻后忽然像是打起了瞌睡,头险些磕在桌子上,幸好朱元璋眼疾手快跳起来垫手相扶。 “小主昨夜没睡好么?” 朱元璋满脸焦急,哪知手扶住了小主的玉额,自己的一双腿竟软软地跪了下去,仿佛小主娇小的头颅有千斤重。 “小主…” 朱元璋吐出最后两个字,忽然倒地不省人事,沈清月的身体也软绵绵倒在了朱元璋身旁,门口的晨星、暮星也相继倒地,张钢铁大奇,想站起来,可沈清月的身体没有一丝力气,甚至连眼睛也无力睁开,只有耳朵能听见,似乎是中毒了。 这时只听“吱扭”一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一脚踢开朱元璋,把沈清月的身体装入袋中扛着出了屋,张钢铁想大声呼喊,可嘴巴就是张不开。 眼前一团黑,耳边只有呼呼风声和踩雪声,张钢铁根据时间推断多半已经出了城,不禁纳闷起来,昨日传话之后城中派出重兵来回巡逻,什么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城主府把小主偷走?莫非元兵已至?莫非沈城已破?就算失了细语箫,沈城也不致如此不堪一击呀。 正自思索,忽听有人说话。 “三弟此行可还顺利么?” 声音在十米开外。 “顺利得很,师父这梦幽幽真是好宝贝,无色无味,一屋子人喘口气的工夫便倒下了。” 果然是中了毒。 “这沈城小主真如传言那般貌美么?” 声音已近在咫尺。 “二哥进屋掌眼。” 又走了不远,张钢铁感觉眼皮亮了许多,显然袋子被脱了去,但眼睛还是睁不开。 “啧啧啧,难怪师父回来以后赞不绝口,这柔嫩的面皮,怕是世上最好的缎子都不及哩,若是有缘香上一香,岂不是当场魂飞天外?” “嘘~” 那三弟急忙制止。 “师父飞鸽传书说这一二日抵达,当心让他老人家听见掌你的嘴。” “唉!三弟说的是,此等艳福也只有师父享用的份。” “师父费尽心思才探到此路,否则岂能如此轻易便将沈城小主劫出来?来日攻城时将她绑在柱子上,即便那十五人被擒住了,沈闹也得乖乖开门投降。” 听他们的话音,张钢铁断定他们口中所说的师父就是钱一空,那么这个老二应该叫陈不风,老三应该叫褚不败,钱一空当时化灵进城除了偷学武功外,一定是将城里大大小小所有的地方都看遍了,找到了一条无人知晓的秘密通道,褚不败就是这么潜入的,他口中的十五人难道是跟着他一起混进去的人?他们是准备里应外合吗?张钢铁瞬间心急如焚。 第三十五章 当了个老辣戏骨 一匹健马奔行而来。 “吁。” 马上人骤然一拉缰绳,健马当即人立而起,马上人双脚凌空脱镫,在空中一踢马背,再一拧身已落在丈余外,身法飘逸已极。 “师父。” “师父。” 两声问候,张钢铁连忙竖起耳朵细听。 “事情办妥了么?” 果然是钱一空的声音。 “徒儿遵照师父的指示,已自密道将沈城小主劫了出来,另外十五人也已混进沈城,伺机而动,不过昨夜沈城忽然大举修缮工事,似乎是得到了消息。” “三寸谷没放出一个活人,沈城如何能够得到消息?” “徒儿在沈府见到了脱脱,恐怕是他送去的消息。” 张钢铁心里一惊,脱脱大人来得可真不凑巧。 “此次出兵机密之极,脱脱已辞官两年,如何得知?” 莫须有的猜测,自然是想不通。 “脱脱为官多年,想必朝中仍有其旧部。” 褚不败倒是会联想。 “不败,火速将此消息传到万户大人账内,沈城若已有了防备,攻城须得提前,待沈城召回兵马便棘手了,另外,告诉万户大人细语箫已得手,沈伯义重伤于三寸谷中,三个月内无法动用内力,即便伤愈,功力也无法恢复如初,不出数日便会困饿而死,从此中原再无三雄之说,至于这沈城小主,暂且不提。” 二位徒弟心领神会,褚不败去报信,陈不风则守在远处,钱一空欣然进了屋,张钢铁正为沈伯义神伤,听见开门声,猜测是钱一空进来了,忽然想起褚不败说此等艳福只有师父享用的份,张钢铁的一颗心不由得突突直跳,姓钱的,你可千万别乱来啊。 钱一空走到床前,看着床上朝思暮想的美人,心花说不出的怒放,忽而想起沈清月中了梦幽幽,忙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三粒小药丸来,小心翼翼地捏开沈清月的樱口喂了进去,生怕用力过猛把沈清月如水的俏脸蛋捏皱捏破了,张钢铁听到拔瓶塞的声音,估计他给沈清月喂了解药,尝试着睁眼,片刻后真的睁开了,但身上还是动不了,药效还没有完全发挥作用,张钢铁游目一看,只见钱一空坐在床头贼兮兮地盯着自己。 “美人儿,一别数月,教人好生思念。” 钱一空伸手抚摸着沈清月的脸颊,张钢铁看着他满脸老褶都遮不住的奸媚淫笑,隔夜饭差点吐出来,想骂他两句,可张着嘴却喊不出声。 钱一空见沈清月张嘴,不知有何话说,笑了笑。 “不要急,美人儿,待你身子有知觉了,伯伯让你尝尝当女人的好。” 钱一空说完倒了杯茶品了起来,看他的架势今天是非乱来不可,普天之下当世之间,没有任何一人能够轻易阻止这场惨祸,除了来自七个世纪之后的张钢铁,毕竟现代人的思想、见闻都远超古人,张钢铁机缘巧合之下上了沈清月的身,不知是沈清月的幸运还是张钢铁的不幸,反正张钢铁知道,若保不住沈清月的清白,自己就算是铁打的脸皮也无颜面对沈闹与沈伯义。 张钢铁仔细思索,若是沈清月自己遭此大难,必定会拼死反抗,换做任何一个正经女子都是,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反抗与挣扎都是徒劳,作为一个男人,张钢铁自然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受害者越是哀求恸哭涕泗齐飞越让施暴者拥有征服的快*感,毕竟做出此等禽兽行径已经变态如斯,他还有什么恻隐之心可言?到头来沈清月怕只有咬舌自尽这一条路可走,思索之后,张钢铁决定逆而行之。 盏茶过后,钱一空缓步回来坐在床边,张钢铁一动不动,只拿眼睛瞧着他。 “你的迷烟已解,为何还不起身自保?” 钱一空有些疑惑,一个陌生男人坐到了床头,床上女子竟能不为所动?张钢铁暗暗一笑,你果然想看我如何反抗。 “你能把我掳出来,足见本事通天,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又何必自讨苦吃?你想怎样随你便是。” 张钢铁曾经看过一篇报道,有一个独行女子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流氓,被强拖到了无人角落,该女子自知无法反抗,为了保护自己,只得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计生用品,嘱咐大哥温柔一点,哪知该流氓瞬间觉得索然无味,眼前女子越是漂亮性感越觉得她不干净恶心,结果该女子不但性命无碍,连清白也保住了。 “你这是…” 钱一空的眉头皱了起来,要不是他全全然看过沈清月的记忆,知道她是清白处子身,换了旁人还真以为她是个人尽可夫的淫*妇。 张钢铁见状,知道他被自己唬得一愣,像钱一空这样的老色*胚,女人自然祸祸多了,对于沈清月无非是贪图美色想尝个鲜而已,难道会像公孙止一样想娶她为妻么?让他碰上一个潘金莲,自然会失去兴致,于是张钢铁赶紧趁热打铁。 “今夜过后你我互不相识,山高水长各走一方。” “哈哈哈哈。” 张钢铁说完钱一空忽然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张钢铁暗里一惊,难道自己劲使大了? “你为了出城使的这种微末伎俩没有百次也有八十,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你若真不反抗,那我便动手了。” 张钢铁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不过他的心跳得再剧烈,沈清月的心跳却始终都是平静的。 钱一空说完便将魔爪伸向了沈清月的衣带,轻轻一拉便解开了结,随后将最外层的衣服扒了开来,张钢铁始终保持不动,潘金莲计划貌似被他识破了,得赶紧再出奇招,钱一空看过沈清月的记忆张钢铁是知道的,沈清月是什么样的人钱一空清清楚楚,这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张钢铁回想自己遇到的诸多高人,谭乾、孟坤、段显贵、刘老六,脑袋里忽然冒出个想法,倘若告诉钱一空沈清月身体里此刻住的是个男人,让他知道他想玷污的是一个女儿身男儿心,他会作何感想?想到这里,张钢铁的嘴角忽然挤出一丝复杂的笑来,像是谭乾介绍陈叔时一切了然于胸的奸笑,像是孟坤、段显贵以为大功告成时的狞笑,像是刘老六时刻不变高深莫测的邪笑,甚至有点像钱一空方才的淫笑,张钢铁半辈子的人生经历在这一刻发出了光,若是对男人还能下得去手,那钱一空真的是变态到家了。 钱一空始终像看好戏一样注意着沈清月的表情变化,看她何时装不下去,眼见扒得只剩一层红肚兜时,却忽然看见沈清月的嘴角露出这么一抹笑来,钱一空手臂微微一震,像触电一般缩了回去,这一抹笑意味深远,岂是一个被强扒*衣服的十八岁妙龄女子该有的反应? “你为何这样笑?” 钱一空一时捉摸不透。 张钢铁赶忙收住笑意。 “我没有笑。” “你分明在笑,这又是什么把戏?” 听到这话,张钢铁忽然发现自己想的法子还是不能用,钱一空一定还会觉得这是沈清月想的怪招,这一笑把他震住着实不易,不能轻易给他识破。 “啰里啰嗦,我都等不及了。” 张钢铁随口使劲,脑子里却飞速运转,继续想别的招。 饶是钱一空数十年来阅女无数,却也不曾见过此等奇女子,赶着让别人摧残自己?在青楼里想必是有的,但风尘女子岂能与沈城小主相提并论? “你贴身穿了软甲么?” 钱一空作出猜测,若沈清月是诱他去碰软甲,那软甲上铁定有毒。 张钢铁撩起肚兜拍了拍沈清月白嫩的肚皮,清脆有声。 “你听这是软甲还是人皮?” 钱一空彻底傻眼,沈清月竟把整个肚皮亮给他看,在张钢铁的时代,夏天露肚子的比比皆是,但古代的女人最重名节,让男人看到脚都有伤风化。 “近几个月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何变得如此放*荡?” 放*荡?拍个肚皮就放*荡了?张钢铁忽然摸到了门路,对呀,古代女子多么保守,即便是夏天,沈清月身上也里里外外套了三四层之多,张钢铁顿喜,放荡总比失身强,亮个肚皮就把你看呆了?那我要是说一堆有的没的,还不得惊掉你一口老牙?钱一空对沈清月的记忆只停留在几个月前,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张钢铁思绪飞转,忽然把脸扭向了内侧不看钱一空。 钱一空更起疑心,伸手捏住沈清月的下巴把脸转了过来,却见沈清月的眼角在淌泪。 “究竟发生了何事?” “都怪你!!!” 张钢铁忽然放声大哭,想到自己七个世纪后的家人不知何年何月何时才能相见,泪水再也止不住。 “都怪你教了我出灵术,彻底惹恼了我爹,恰逢中秋前后来了一个江湖骗子,名叫朱元璋,说是从安徽来的什么义军首领,坐拥兵马三十万,只因中了元兵毒计才被打散流落至此,要联合我爹共同抗元,我爹看他有帝王之相,谈吐间又满是韬略机谋、识见非凡,便将他留在府里,他仅用了三日便诓得我爹信服,为了让我彻底收心,我爹竟草草将我许配于他。” 做了人妇你还有兴趣吗?既然历史不能改变,钱一空武功再怎么高强也伤害不了朱元璋,有了此次攻城,沈城与朝廷也彻底决裂,说出抗元也没什么大不了,太祖皇帝,借你名字救救你的心上人。 “你怎知我是教你出灵之人?” 钱一空似乎没有说过。 “你方才说一别数月,又说我的出城伎俩骗不过你,早就自己说出来了,何况你的易容术虽高明,身形、声音却不曾变,我能认不出么?” 钱一空恍然大悟。 “你天性叛逆,沈闹随意配婚你便依了么?” 果然会这么问,张钢铁早料到了。 “这朱元璋从安徽游历到沈城,将他所见所闻讲与我听,月余光景下来,各种奇山大河深得我心,我…我便依了,能跟他到外面世界去,正是再好也没有了,一旦出了沈城,我自有办法脱身。” 你知道沈清月喜欢什么,也知道沈清月满肚子逃跑的办法,看你信不信。 钱一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捏着沈清月下巴的手不知何时又贴在了沈清月脸上轻轻抚摸,张钢铁看在眼里,估摸着他色心不死,心想你等着,马上就让你跳起来。 “我本以为他会带我回安徽,没想到他没有半点离去之意,便在沈城与我成了婚,将我灌醉…强行同房。” 张钢铁的眼泪又下来了,钱一空的手也在颤抖,这般美人他却尝不到第一口,想想都心痛,让他见到这个朱元璋,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即便如此,那也是父母之命,认命便是,何以如此自甘堕落?与我又有何干?” 他自然是问沈清月为何成了这般放*荡模样,又为何怪他。 “那朱元璋得逞之后原形毕露,我这才知道他只是一个寺院行童,采花劫色坑蒙拐骗无恶不作,我爹一气之下将他杀了。” 还是不要让钱一空去找朱元璋的麻烦了,钱一空也只是叹了口气,似乎又起了怜爱之心。 “之后不久我身上瘙痒刺痛,沈一方查过之后说我染上了花柳…” 这话一出,钱一空猛然抽回了原本爱抚的手,一下子跳了起来,脑袋险些磕在屋顶上,张钢铁心里都要乐死了,却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起身下地。 “若不是你,我便不会惹恼我爹,我爹若像从前一样疼我,就不会将我许配给这样一个骗子,都是你毁了我,来来来,你不是想与我同房么?不是好生思念么?不是想当便宜新郎么?今晚就让你如愿,来呀,哈哈哈哈。” 张钢铁故意疯疯癫癫,红着眼睛扑向钱一空,衣服零散披着也不管不顾,鲜红的肚兜撩动着钱一空的眼睛,钱一空却再不敢有半点兴致,难怪如此放*荡,原来是想报复于他,将花柳传给他,只得凌空一指点倒张钢铁,回身打开了门。 “不风,备马车,将此淫*妇绑至万户大人帐前,攻城时逼迫沈闹就范。” 张钢铁倒地无法动弹,心里却大惊,糟糕,沈城全力备战,即便没有细语箫想必也能撑到援兵赶回来,这个时候小主被押至阵前,军心不得大乱?自己只顾保护沈清月,却完全忘了沈城,但眼前危机大过天,谁又能顾得了那么多? 第三十六章 用了个连环计 陈不风进得屋来,但见沈城小主衣服散乱躺在当地,顿时呆住了。 “恭喜师父。” 陈不风只当钱一空成就了好事。 钱一空叹息连啐。 “这淫*妇染上了花柳,触及她时需加倍小心,此次攻城我暂不露面,你兄弟二人全力配合万户大人。” 陈不风一阵恶寒,将沈清月的衣服裹好扛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张钢铁终于又睁开了眼睛,一直以来只有耳朵能听见,根本不知身在何处,此时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一辆囚车里,车外蒙着一块黑布,沈城小主是钱一空的王炸,自然不能一开始就亮出来,黑布外天色明亮,是白天了。 车子摇摇晃晃又行了半晌,终于停了下来。 “尔等是何人麾下,到我沈城何干?” 是沈冲的声音,声音洪亮响彻三军,看来已经到沈城了。 蒙古军中骑马走出一人。 “吾乃万户依仁台麾下千户敖登,奉旨讨伐克法城,途径贵地,粮草断供,还请城主不吝开仓,借粮三千万斤以备军需,他日自当拜还。” 他的汉语说得不甚流利,听完这话,城楼上顿时人声鼎沸,大骂这敖登好不要脸,张钢铁心想你们找的开战借口也太烂了,自古打仗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怎么可能中途断粮?让几十万人饿死沙场吗?还张嘴就要三千万斤,三斤也不给你。 “抱歉得很,大雪封路,城中已无存粮,恕难相借。” 沈冲果然不负张钢铁之所望。 “你是何人?能代沈闹发言么?” 敖登直呼城主姓名。 “我乃沈城左将军沈冲,我所言便是城主所言。” 沈冲毫无惧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蒙古铁骑纵横宇内,你这弹丸小城竟敢违逆,莫非是要我踏平这里么?” 敖登原形毕露。 “当年你家万户的祖父被先祖打得丢盔弃甲,今日又来领辱么?” 依仁台在欧洲战场屡立战功,倒也有些名气,对祖上当年的败绩一直耿耿于怀,此次主动请缨便是为了一雪前耻。 “再问你一遍,这粮你借还是不借?” 敖登抬手指着沈冲。 “借可以…” 沈冲忽然变了立场,敖登始料未及,脸色变了变,他满盘的计划都是沈城断不会借,以此为由开战,还真没想过沈城乖乖交粮该当如何。 “你跪下来磕一个响头,我便借你一斤,磕十个我便借你十斤,沈冲言出如山,日月为证,如有虚言,天罚地怨。” 二人相距甚远,沈冲看不到他愕然的表情,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故意取笑于他。 敖登勃然大怒,立即下令攻城,号角一响,东门、南门同时有先锋推着飞桥、攻城车、云梯冲出来,后方还有投石车呼应,来势凶猛。 由于张钢铁报信及时,城楼上一个日夜备满了巨石、滚木、羽箭、石灰、羊油等,元兵先锋虽顶着盾牌,盾上仍有飞箭洞穿,足见箭手膂力惊人,一路冲到护城河边,先锋死伤过半,后方甲兵接着赶上,飞桥跨河,拼死搭起云梯,紧接着便有人沿着云梯直攀而上,千难万难才躲过了细小的飞箭,却躲不过上方巨石、滚木,刚爬到一半便被狠砸下去,城墙下转眼堆满了尸体。 张钢铁耳听得外面杀声震天,心里深深为沈城担忧着,奈何被黑布包着什么也看不见,外面的场景一定比电视剧里演的惊心动魄多了,张钢铁莫名其妙有点心痒痒,他感觉自己这些年来变了好多好多,以前的他老实巴交,现在连大名鼎鼎的神算子都能上他的当,毕竟经历了太多生死时刻,还从高文静口中听过太多旧例,尤其是到了人命如草芥的古代乱世之后变得越发明显,以前的他心地善良,现在竟然渴望目睹外面的修罗战场。 战斗间光阴飞逝,转眼天色将暗,蒙古军没讨到好处,停止进攻后退了十里。 “沈伯义的凌云箭队果然名不虚传。” 是钱一空的声音,张钢铁知道这支箭队是沈伯义亲自挑选训练的,共有七十二人,每个人都是天生神力,据说能将箭射入云霄,这话虽然夸大,但射穿盾牌盔甲却是不在话下,箭队之间配合无间,前箭射罢后箭迅发,犹如雨打香山连珠不断,即便每座城门上只有二十四人坐镇,也和七十二人没有分别。 “钱老英雄,沈城三个时辰阻挡了五次攻势,战备充足,可见的确是得了消息,照此下去,咱们伤亡太重,需想个法子破了箭队。” 是敖登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在向远方移动,看来沈伯义培养的箭队让他们好大头疼,张钢铁不禁暗喜。 “千户大人放心,咱们稍作休整趁夜再攻,夜里光线不足,箭队难以发挥作用。” 钱一空胸有成竹说道。 “今日乃腊月十五,天上月圆堪比白昼,何谈光线不足?” 敖登啐道。 “老夫绰号神算子,懂得占星问天之术,今夜子正东风将起,届时乌云蔽月,有如天助…” 后面的张钢铁完全听不见了,就算听见似乎也没什么用,经敖登提醒,张钢铁忽然想起一事,不知赫启宏昨晚有没有摘到槐树种子,这才是自己的头等大事。 过了片刻,黑布被人掀开,陈不风打开囚车放进一盘吃的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张钢铁的绳子,张钢铁见他全程捏着兰花指,生怕碰到自己染上花柳,但脸上却写满了惋惜,想起他说若是有缘在沈清月的脸上香上一香当场魂飞天外的话,这师徒二人一丘之貉,张钢铁心里冷不丁又生一计,手脚解开后缩到了囚车的一角,屈膝环抱在臂,故意打着哆嗦,连张钢铁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好可怜,像陈不风这样的色*胚难道不心疼吗?纣王宠幸妲己难道全是纣王一个人的错? “这是刚烤好的羊排,吃过就不冷了。” 陈不风果然有些不忍。 “我不活了,吃了浪费。” 张钢铁冷冷说道,随后抬头注视着陈不风。 “你痛快一点杀了我吧。” 张钢铁的情绪都在钱一空面前酝酿光了,此刻挤不出泪来只能拿表情来凑,娇滴滴、柔颤颤却又凄凉凉,看得陈不风直迷糊,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出尘脱俗的女子怎会是身染花柳的淫*妇,想着想着忽然一愣,莫非是师父怕我染指故意说的?这么一想,心中又升起一丝怜惜之意。 “你还有大用处,杀了你我无法向师父交代,你还是吃一些为好,没准你爹能救下你哩。” 陈不风竟出言安慰了起来。 “你们想拿我的性命威胁我爹投降?” 陈不风不答。 “哼!” 张钢铁重重哼了一声。 “你们这一步怕是迈错了。” “为何?” 陈不风问道,等同于回答了上一个问题。 “我爹强行将我嫁给一个花花公子,害我染上花柳,之后又二话不说将我丈夫杀了,让我沦为寡妇,害怕传出去丢人,甚至连病都不给我治,如今我丢了一整天,用屁股想都是被你们劫了出来,他不想办法救我,你们攻城时还不遗余力守城,完全不顾我的死活,你说他的心里有我么?” 听完这话,陈不风也有些犯疑,按说小主丢了一天,城中是应该有些动静,至少应该派些个脚力好的出来寻找才对,但貌似并没有,殊不知沈闹知道沈清月的身体里住的是张钢铁,所以才没有多作留意,而清月轩中的几人全都中了梦幽幽呼呼大睡,小主丢了的事沈闹是浑然不知。 “你不是沈闹的掌上明珠么?他怎会心里没你?” 陈不风不解。 “那全是假象,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好大儿沈伯义,只有沈城,为了巴结一个冒牌的义军首领,他将我当做棋子嫁出去,如今你们为了攻下沈城又将我当做棋子,天下没有一个人真心的疼我爱我护我,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以前总觉得郝帅是戏精,现如今的张钢铁也不差,他自己都被自己编的故事说伤心了,正儿八经的美人计从来都不是牺牲一点色相皮肉就能得逞的,聪明人一眼就瞧破了,这是张钢铁博览群书、尽赏众剧后做出的总结,何况以张钢铁此刻塑造的小主去勾引陈不风,只会让陈不风恶心反胃,最好的办法就是掏心窝子把形象扳回来,以观效果,他要是不为所动那就当什么也没说,再想别的办法逃跑,但万一呢? 陈不风殊没想到一个小主竟然如此身不由己,但纵观历史长河,西施、昭君、貂蝉不全是同样的遭遇?她们又何尝愿意成为棋子?陈不风看着沈清月楚楚动人的眼睛,心中生出无限怜意,忽然脱下自己的貂裘披在了沈清月身上。 张钢铁情知有戏,抬眼看着陈不风。 “你不嫌弃我了么?” 先提醒提醒你我是有病在身的,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这…我生平最见不得美人受罪,车中严寒,这貂裘你穿着便是。” 陈不风一阵心绞痛。 张钢铁见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自己的眼睛,知道他是在掩饰。 “我当你是真的心疼我,原来只是因为我是个美人,你跟你师父有什么分别?” 张钢铁一把将貂裘扔了回去。 “不用你可怜我。” 这叫做欲擒故纵,我把貂裘扔回去是为了让你再给我披上。 “我得的又不是不治之症,天下名医千千万,有的是人能医好我,若我能度过眼前这一关,你连见我一面都没资格。” 再次提醒你可不要错失良机,张钢铁预想的是骗陈不风偷偷把自己放了,哪怕他带着自己一起逃跑,或者把自己藏起来,都好过留在这里让沈闹投鼠忌器。 一语点醒梦中人,陈不风的眼睛果然亮了,又将貂裘披回了沈清月身上。 “你不是嫌弃我么?我不要你的臭衣服,你还是一刀杀了我一了百了。” 张钢铁故作嗔怒。 “我第一眼见你便喜欢得要命,你是寡妇也好,染了病也罢,我都不嫌弃,只因你是我师父所念之人,我不敢僭越,现在师父没了心思,正是再好不过。” 哎哟,听见能治又来献殷勤了,张钢铁看破不说破,这本来就是他的计策。 “那又如何?我还不是照样得当你们的棋子?” 说出你的想法。 “不必了。” 陈不风忽然跳出了囚车,张钢铁暗喜,猜他是想望望风放自己走,哪知他竟然又将囚车上了锁。 “我真的看破他了么?还是他把我看破了?” 张钢铁这样想着,两眼瞪着陈不风。 “今夜子时过后会再度攻城,到时我定要立个头功,不让你当棋子,待拿下沈城,我便求师父将你赐给我,我带你到大都去瞧御医,即便是磨破了嘴皮、磨穿了脚掌,也要医好你的病。” 陈不风说完再将黑布蒙上,不知到哪去了。 “这就是你的想法?” 张钢铁无语了,也不知是陈不风上了自己的当还是自己上了陈不风的当,这个头功他若是立不了,张钢铁还得做棋子,他若是能立,那沈城岂不是危险了?红颜祸水,张钢铁算是明白了。 第三十七章 战了个城门下 亥时东风大作,不用一个时辰,天上浓云密布,竟真给钱一空算准了,蒙古军悄然前进十里,趁着夜色发动了第六次攻势。 沈城沿着护城河点了无数支灯笼照亮,以防蒙古军夜里偷袭,被蒙古弓箭手一一射灭,先锋随后摸了过来,冬日之云虽不致伸手不见五指,但也瞧不出多远,好在地上有积雪映照,而且箭手在箭头上绑了干草,浇油点燃后慢射而出,也能够小范围照亮,若能射在元兵身上把衣服点燃自是更好,供其他弓箭手瞄准,但命中率相比白天确实是大打折扣。 不到半个时辰,蒙古军又冲至城下搭起了数架云梯,陈不风换了一身元兵的盔甲随着大部队潜了过去,箭队虽精,但陈不风的身法更灵,就算是白天也难以射到他,很快便给他混到了城下,陈不风看清状况纵身一跃,从云梯的下方攀了上去,梯子是斜的,从下方攀爬需要极高的轻功和臂力,寻***自不可能,但陈不风却非比寻常,想到立下头功能求得沈城小主,陈不风浑身充满了力气,转眼便爬了一半有余。 “有人从云梯下方爬上来。” 城头有眼尖的看见梯子在动,沿着梯子发现了陈不风,上方立刻集中火力去打陈不风,但巨石、滚木沿着梯子从陈不风手边滑落却丝毫碰不到他,箭又被他尽数躲开格开,转眼陈不风距城头不足半丈,行将上城。 “不能让他上来。” 沈冲看出此人武功不弱,让他上来凶险异常,但喊了一声发现身边没有好手,情急之下提起长枪跳上了云梯,倒挂在梯子上向陈不风刺去,陈不风见是沈冲,不敢大意,向旁一闪躲开,从背上摘下长矛反刺了回来,这一刺快捷无伦,在黑夜中难以看清,沈冲双脚一勾回到高处堪堪避过,哪知身形尚未平稳,陈不风第二刺接着跟来,这正是钱一空自创的夺命三连刺,讲究以连环快攻取人,沈冲听到矛头刺向自己后背,情知转身格挡已是不及,双脚在云梯上一踢,人已弹向城墙,这才惊险避开。 上方弓箭手不敢放箭,只好点了两支火把为沈冲照亮,沈冲凌空翻身,双足在城墙上一点,又已掠了回来,长枪直刺陈不风,这一去一来看似寻常,但其间的灵活机变实在是巧妙非凡,若是慢上分毫,不是被刺中就是沿着城墙滑下去,陈不风横矛挡开,向下退了数格。 “沈城左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陈不风赞道。 “你是何人?身手如此不凡,岂会是汲汲小兵?” 沈冲勾住梯子问道。 “打赢了我再问。” 陈不风矛头一挺,又已闪电般刺了上来,沈冲不敢大意,二人就在云梯上交起了手。 城下蒙古兵像潮水般涌来,有陈不风的前车之鉴,不少身手好的也从云梯下方爬上来,巨石、滚木失去了效用,而且终将用尽,备好的箭也所剩不多,沈霄在上方看得分明,命人将炼化的羊油浇在云梯上,能点燃的就放火点燃,点不燃的也滑溜溜的抓不住,同时派了五千人出城迎战,免得完全陷入被动,城下顿时杀声震天,刀剑相交火花迸射,多少无名烈士殒命当场。 陈不风与沈冲转眼在梯子上拆了几百招,互有来往,但胜负难分,陈不风深知在梯子上拼下去谁也讨不到好,心念转动,勾着梯子转到了梯子上方,后背朝下卖了个破绽,沈冲见状,立挺枪头穿过梯洞刺了过去,哪知陈不风的身子忽然向旁一滑,手中长矛已压住了枪杆,随后使了个千斤坠,沈冲但觉枪头一沉,想要抽回长枪,奈何枪头被卡着动不了,连人带枪被陈不风带同向下压去,云梯的横木较细,被两人以枪为杠杆自上而下根根压断,可见这是一杆好枪,换做寻常货色早折断了。 墙下双方小兵正在火拼,二人先是给己方几名小兵解了围,随后又战在了一处。 “老三。” 陈不风一声呼唤,原来他将沈冲带下来是为了联合褚不败一起将沈冲擒住,虽说没登上城头,但活捉个左将军也是大功一件,褚不败知其心意,立刻飘身过来,手中拿的也是一柄长矛,沈冲大骂陈不风不要脸,陈不风毫不在意,师兄弟二人展开夺命连刺,沈冲以一敌二节节败退险象环生,城头上沈霄见状,也沿着云梯纵了下来,**钧一发之间挡开了陈不风必中的一刺。 “是右将军沈霄么?” 陈不风跳出一截,借着月色见沈霄和沈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才知问了句废话。 “以二对一岂是英雄行径?” 沈霄面露不屑。 “能打赢的便是英雄。” 陈不风说完再次挺身而上,四人对攻起来,这次却是陈不风自讨苦吃,沈冲、沈霄一卵双生,心意相通,又自小在一起练功,招式配合得天衣无缝,二人联手几乎能与沈伯义平分秋色,不过百招,陈不风及褚不败便落了下风,又过百招,褚不败率先挂了彩。 再看场上,这一仗已打了两个时辰,直打到云开雾散天将亮,双方各折损了万余士兵,惨烈程度难以言表,但蒙古军的攻城车始终没能推到城门口,沈城将士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结实的壁垒。 正当拼死缠斗之际,城头上忽然响起了一阵箫声,吹奏之人内力浑厚,战场上嘈杂一片,箫声仍响在各人耳畔,所有人纷纷停止争杀抬起头来。 “这赤裙鸩没有细语箫也能召唤么?” 褚不败问道。 “不可能,他这是在装腔作势罢了。” 陈不风不信,哪知过了片刻,忽听天上“叽呱”一片,是从没听过的鸟叫声,随后像乌云一般从北方黑压压飞来一大片,在元兵头顶不住盘旋,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只,一众元兵看得呆立当地,沈城士兵趁机退回了城里。 “依仁台何在?” 城头上沈闹断喝一声,过了片刻,蒙古军中让出一条路,缓缓赶出两辆马车来,前面的铜铁所铸,后面的蒙着黑布,两车停在阵前,前车帘子缓缓掀开,赶车人放下凳子,从车里走出一名蒙古人来,便是依仁台了,他用蒙语说了一句话,旁边敖登赶紧充当翻译。 “有何见教?” 依仁台仍旧一副高傲的样子,敖登更是有样学样。 “我限你半个时辰之内将军中所有十户以上军官的人头献出,否则我便让你这十余万人给我的一万将士陪葬。” 沈闹话音刚落,城头上满是欢呼声,众将士拼死阻挡了蒙古军六次攻城,胸中满是闷气,无论是赔金银、赔粮食、赔羊马、赔封地都难以平息怒火,更难以告慰死去的将士,虽然十户以上的军官加起来也超不过三位数,但让元兵只剩下小兵回去和全军覆没没有差别,打的是当朝皇帝的脸面,是众将士一起打的。 “沈闹,你看看这是什么。” 敖登含笑挥了挥手,旁边车夫赶出囚车,一手拿着火把,一手将囚车外面的黑布扯了下去,终于亮出了王炸,哪知用火把一照,囚车里面竟是空的。 “沈城小主在哪?” 敖登大惊失色瞪着车夫。 “小人不知。” 车夫浑身发抖跪了下去,两人的脸色正是一样绿,像活见了鬼一样。 “这是一辆囚车。” 沈闹含笑回答。 “我还有…” 敖登气急败坏,话没说完,只见城头上已经吊出十五具尸体来。 -------------------- 陈不风离去后,张钢铁听见沈清月的肚子咕咕叫,拿起烤羊排吃了起来,几日来自己喝的流食越来越少,味道也越来越怪,想必三寸谷中的干粮快断了,不知道七十二舵什么时候能赶过去救人,嘴中嚼着羊排却越吃越饿,正所谓吃了个寂寞。 正吃着,黑布忽然被人掀开,吓了张钢铁一跳,定睛一看,发现是钱一空,又吓了更大一跳。 “出来。” 钱一空打开囚车冷冷说道。 张钢铁手中拿着未啃完的羊骨头怔在当地,难道他发现自己上当了? “快些。” 钱一空催道,张钢铁只得走出来,却见车外的四个守卫全部躺在地上,钱一空见张钢铁高站在车上,一把拉住张钢铁的衣领将他扯下了地,随后将囚车恢复原样,将钥匙放回原处,拿出一个小瓶,倒出解药喂给地上的守卫,原来是中了梦幽幽,随后牵着张钢铁的手蹑手蹑脚消失在黑暗中。 第三十八章 发生了个奇妙变化 钱一空牵着张钢铁潜行暗处,小心翼翼地避开守卫与巡逻兵,张钢铁暗自思量,以钱一空的身手,想躲开别人的目光可谓轻而易举,为什么走得如此小心?而且他大可以把自己扛在肩上更加便利,为什么要牵着自己的手缓慢步行?不过让他带走倒是对沈城有利,只是自己还要多费脑细胞逃跑。 很快就彻底出了蒙古大营,又走了片刻,只见路边一棵树上拴着两匹马,钱一空这才松开了张钢铁的手。 “上马。” “你要带我去哪里?” 张钢铁问道。 “三寸谷。” 钱一空答道。 “去三寸谷干什么?” 张钢铁一震,难道他准备对困在谷中的群豪动手? “去瞧一瞧沈伯义死了没有。” 钱一空说话间已经跳上了马。 张钢铁心想自己果然猜对了,他也明白当天钱一空之所以被赫启宏打退是因为体力不够用了,要不然没那么容易,如果现在返回谷中,群豪饿得没有力气,谁也不是钱一空的对手。 “你辛辛苦苦定的计,怎么自己来坏事?” 张钢铁迟疑着不肯上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自己走。 “你明明没有嫁人,胡编一套假话,真以为能唬得了我么?” 难怪他不怕传染牵自己的手,果然给他想明白了。 “你再不走让蒙古人发现可就追出来了。” 钱一空催道。 张钢铁心想与其在此充当王炸拖累沈闹,不如先跟钱一空走了再伺机逃跑,假使这次自己无能为力让钱一空得了逞,月儿小主,牺牲你一人拯救一座城,你就是沈城的英雌,全城的人都会感激你的,想到这里,张钢铁跳上了马,向三寸谷而去。 奔行百里,天色大亮,钱一空渐行渐慢,忽然停了下来,在马上四下打量,找到了一处凹坑,张钢铁见他盯着凹坑看半晌,心里又打起了鼓,空爷,天这么冷,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至少得找个暖和的地方吧? 钱一空指了指那处凹坑。 “已经赶了数个时辰,让马儿歇一歇,你去…出个恭。” 钱一空说完转过了脸。 张钢铁自然知道出恭是什么意思,不过看钱一空的架势,不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坏,我蹲下来出恭让你偷看吗?老变态! “我现在不想出恭。” 才不让你奸计得逞。 钱一空转过脸来。 “你从昨夜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出恭,怎么不想?快去。” 钱一空说完又把脸转了过去。 他到底想干什么?张钢铁不解,随即注意到钱一空坐在马上很不自然,身体微微扭动,反而更像是尿急憋了很久的样子,张钢铁忽然想到他转过来时脸上多多少少带点红晕,有点像大姑娘害羞的样子,说一句就转过去。等等,张钢铁仔细回想钱一空牵自己的手逃出来时的场景,再回想钱一空骑马奔行的姿势以及他说话的神态,没有一丁点钱一空的样子不说,反而像极了某个热衷于偷溜的小主,张钢铁的心里忽然升起个大胆的猜想。 “出大恭还是小恭?” 张钢铁试探问道。 “小。” 钱一空没有回头,但他的回答却更可疑,你怎么知道月儿小主要出大恭还是小恭?张钢铁走进凹坑宽衣解带蹲下身,这已经不是张钢铁第一次替小主蹲着出恭了,早已轻车熟路,只见钱一空自始至终没向这边看一眼。 出完恭继续上马奔行,张钢铁在后面仔细观察钱一空,一直觉得少点什么,却又说不出,走了数里终于想了起来。 “细语箫在何处?” 钱一空对沈清月图谋不轨时细语箫一直别在他的腰间,此时却没了。 “已被我送回沈城。” 钱一空答道。 “你是月儿小主吧?” 张钢铁终于终于终于确定了。 钱一空一把拉住座驾,缓缓转过了头。 “大笨蛋,你才看出来么?” 沈清月这才细细分说,原来她出灵后一直奔在前头,晓星、晚星虽然紧追不舍,但始终追不上,可是奔到第二天傍晚时沈清月忽然失去力气倒地不起,正是褚不败下梦幽幽之时,因此被晓星、晚星带了回来,后来钱一空喂了解药,沈清月才恢复了意识,等她们赶回来正是蒙古军修养之时,沈清月这才知道张钢铁报的信全是真的,满腹后悔自责,正想回城谢罪,忽然看见一个营帐中走出一个灵来,正是钱一空,三灵赶忙躲起来,只见钱一空径直进了城,很大可能是去刺探军情,沈清月当即上了钱一空的身,通过调取钱一空的记忆知道了一切,原来钱一空当初在沈城一口废弃已久的井里发现了地下河,褚不败和那十五人就是从那里进去的,沈清月当即将细语箫包起来藏在地下河出口处,让晓星、晚星回去报信,沈闹得以拿到细语箫、召唤赤裙鸩、揪出十五人扭转战局,沈清月则留下救了张钢铁出来。 “咱们就这么走了?” 张钢铁有些不放心。 “你我现在都不在自己的身体里,武功尽失,回去又能如何?再说有细语箫在,元兵必败无疑。” 沈清月对赤裙鸩充满了信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依仁台不愿投降,于是沈闹指挥赤裙鸩攻了一波,只用了一刻钟,蒙古军便中毒死了几千人,这毒鸟是碰不得杀不得躲不过,为了保下大军,依仁台只能自刎以谢,手下千户、百户、十户纷纷视死如归,场面颇为凄楚感人,此刻的蒙古军已经在一个临时万户的带领下陆续撤军。 “希望如你所愿。” 此刻好像解救三寸谷更加要紧了,看着眼前钱一空的皮囊,张钢铁似乎又有了主意,东风便是天助?这才叫天助,不怪钱一空百密一疏,只因这出灵术是钱一空无意中发明的,除了沈清月外没有教给任何外人,才吃了这一系列暗亏。 “现在该我问你了,本小主清清白白,你为何要那般诋毁于我?” 沈清月掐起了腰,自然是质问张钢铁为什么要说她嫁了人,还染上花柳。 “我要不这么说,你现在就不是清清白白了。” 这你还不懂吗? “哼!” 沈清月岂能不懂? “念在你绞尽脑汁救了本小主的份上,将你以往对本小主所有的冒犯与不敬一笔勾销了。” 她嫣然一笑,只不过笑在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不但不好看,多多少少还有点反胃。 “你总是借用我的身子,除了爹和兄长之外,你是第一个碰触我身子的男人,日后你的话若是传出去没人娶我,你须…你…你可不能不管我。” 沈清月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把脸转过去,她知道张钢铁在她身体里出不来,刚才让张钢铁替她出恭时还稍微有点难为情,此时两人间的芥蒂一经消除,在她心里已经将张钢铁当做最最亲密之人,其实从她下意识拉着张钢铁的手逃跑时就已经表现出来了,虽然两个人的年纪相差很大,但她才不是那么拘泥世俗之人,回想起来张钢铁的许多言论都深得她心哩。 “你和那个朱先生的关系不是很好么?” 张钢铁随口一问,但在沈清月听来张钢铁像是在争风吃醋。 “若不是清月轩憋闷无聊,他能见到我么?正如你所言,他只是一个小骗子,他故意在我爹门前讲故事是为了吸引我爹的注意接近我,继而依附沈城有所作为,野心大得很呢,我稍微给些好脸色,他便以为我对他有意,可真好玩。” 原来张钢铁看见的亲密互动是沈清月在戏弄朱元璋,得亏朱元璋聪明,要是敢越界只怕人早没了。 “月儿小主几时变得这么聪明了?” 张钢铁竟然忘了自己也是从沈清月的记忆中看出来的。 “以后不许称呼小主,像爹、娘、兄长一样叫我月儿。” 沈清月霸气说完打马便走,张钢铁的记忆一下子跳回到了这个夏天,沈清月第一次见到张钢铁怒不可遏,大呼月儿也是你叫的?小主也是你叫的?短短数月,两人虽然没有多少交流,但心灵间的交互却胜过了万语千言,语言本就是最低级的情感传输方式,不过沈清月的改观张钢铁却很头疼,她还不知道张钢铁用美人计骗陈不风的事,知道了想必她会打死张钢铁。 第三日,到了五排山附近,远远看见万余骑,都是汉人装束,也不知是何方人马。 第三十九章 约了个时辰 张钢铁、沈清月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泱泱人马,茫茫荒原之中见到行人实属罕见,领队的骑马靠了过来。 “二位请了。” 那领队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剑眉星目,甚是英俊。 “少侠请了。” 沈清月抱拳还礼,现在她是钱一空,自然不能让张钢铁答话。 “不知前辈对这附近是否熟悉?晚辈想问个路。” 原来是问路的。 “这附近没人比我更熟了。” 这少年彬彬有礼,沈清月对他并不讨厌,这附近在钱一空的记忆里的确是熟之又熟。 “前辈可知三寸谷怎么去?” 这话一问,沈清月顿时回头看向张钢铁,张钢铁也一脸好奇。 “你去三寸谷干什么?” “不瞒前辈,在下要去三寸谷搭救几位朋友,到达此处迷失了路途,前辈若能指明方向,晚辈感激不尽。” 他见沈清月问他去三寸谷干什么,想必是知道的,不由面露喜色。 “你们是七十二舵的么?” 张钢铁脱口而出,沈清月自然不知道沈闹求助七十二舵的事,向张钢铁投来疑问的目光。 “正是,晚辈汤存孝,自陈州而来。” 他没有介绍自己是七十二舵的少主,足见为人低调,但陈州七十二舵总舵主姓汤天下皆知,即便别人不知道汤存孝是少主,一听他姓汤也自然知道他是汤家嫡系,你说巧不巧?这竟然是沈清月素未谋面的夫君。 听见他是汤存孝,想起沈闹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沈清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附近我熟之又熟,唯独没听过三寸谷,你到别处寻罢。” 沈清月说完打马便走。 “前…前辈,方才这位姑娘一听晚辈去三寸谷搭救朋友便问我是不是七十二舵,想必是知情的,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汤存孝追了过去。 “她知情你便去问她…” 沈清月说完忽然想起身后才是自己的本尊,可不能让这汤存孝跟自己距离太近。 “不行,你不能问她。” 这老头子反反复复,汤存孝想必很无语。 “我们也要去三寸谷搭救朋友,你们跟在我们后面便是。” 张钢铁知道沈清月在想什么,但眼前这万余人是三寸谷的救星,岂能无礼? “多谢二位。” 汤存孝总算舒了口气。 到达三寸谷外围时又遇上一伙人,人数只有几十个,带头的竟然是韩山童,韩山童见到这阵仗,立刻过来见礼,原来韩山童等四人几日前到了三寸谷,发现群豪被蒙古兵围困在谷中,于是联络了一些朋友赶来救人,虽然不多,但已经是他眼下能请来的全部了。 进了三寸谷,跟着韩山童到高处看了看谷中情形,汤存孝与韩山童商量了片刻,都觉得贸然出手对谷中群豪不利,须得想个两全之策。 “我们进去送个信,咱们约个时辰,内外一起出手,把这帮蒙古兵赶尽杀绝。” 沈清月说道。 “蒙古兵围得严丝合缝,送信进去谈何容易?” 汤存孝摇头否定。 “似你这等有头无脑,自然不容易,我想进去,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沈清月开启了连怼模式。 “前辈纵有千年神功,怕也无法不费吹灰之力便进得去。” 汤存孝不服气。 “你在骂我是千年的王八么?” 沈清月虽然面上在发怒,心里却喜滋滋,她任性惯了,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来来来,咱俩只管大吵一架,等解了围告诉你我的实际身份,初次见面便和沈城小主结了梁子,你还不得无地自容主动退婚? “晚辈绝无此意。” 汤存孝发觉自己失言了。 “你正是此意,那你说世上谁能有千年功力?” “晚辈自知不曾失礼,前辈一再言语冲撞,能否给个明示?” 汤存孝虽然脸上挂不住,但言语还是客客气气。 “不要吵了。” 张钢铁一拉沈清月。 “汤少主,我们的确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进去,咱们约在酉时动手,从东南方向撕个口子出来。” 汤存孝看着张钢铁叹了口气。 “若二位真有本事进去,便让我阿姐吹哨为号,我自然全力配合。” 张钢铁点点头,拉着沈清月大摇大摆走向了蒙古兵,看得汤存孝和韩山童直犯疑,不知他们这信是给谁报。 蒙古兵中走出一名千户。 “钱老英雄怎的回来了?沈城战况如何?” “沈城已是囊中之物,万户大人欣赏沈伯义之武功,特意命我前来劝降,烦请千户备些吃食,以示诚意。” 这是张钢铁和沈清月商量好的,钱一空的臭皮囊可好用得很。 “速备两车粮食交给钱老英雄。” 那千户一声令下,很快便有小兵拉来两大车粮食,张钢铁和沈清月各牵了一辆下了谷。 高处的汤存孝、韩山童看得直起疑,这两人恐怕是敌非友,连忙命人密切监视周遭。 进了谷,张钢铁怕群豪看见钱一空直接动手,特意走在前面,谷中群豪横七竖八坐在草屋周围,有不少尸体身上少了肉,恐怕是有人饿得受不了烤来吃了,人性彰显无疑。 “钱一空,你个狗东西还敢回来?” 有人认出钱一空,提刀站了起来。 张钢铁赶忙挡在沈清月前面。 “诸位且慢动手。” “你是什么人?快快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那人咆哮道。 “我是沈城小主沈清月,快让沈福出来相见。” 张钢铁特意加大音量,赫启宏何等耳力,迅速从屋里出来,一见果然是沈清月,但在他的角度看来像是钱一空挟持着沈清月。 “钱一空,快放开我家小主。” 赫启宏上前一步,但不敢逼太近。 “赫兄,我是张钢铁。” 张钢铁见赫启宏出来,总算吁了口气。 “你…你再说一遍。” 赫启宏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是张钢铁,我上了月儿的身。” 张钢铁一指沈清月。 “这也不是钱一空,是月儿上了钱一空的身,沈城无碍。” 这时沈伯义在汤圆圆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师父。” “兄长。” 张钢铁和沈清月各自叫了一声,沈伯义没有听见张钢铁前面的话,顿时一脸懵,月儿怎么管自己叫师父?钱一空怎么管自己叫兄长?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赫启宏还是不敢相信。 “你先让我出来。” 沈清月说道。 张钢铁赶紧在沈清月身上施展出灵术,沈清月当即从钱一空身上出了来,随后钱一空的身体径直倒了下去。 “月儿出来了,钱一空的身体在此,随你处置。” 张钢铁对着刚才提刀的人说道,那人此时却不敢动了。 “真是你么?” 沈伯义又惊又喜,这出灵术他看着张钢铁使过无数次。 “真是我,我先把身体还给月儿再跟你细说。” 张钢铁的话音刚落,却见屋中走出一人,竟是张钢铁自己,沈清月又开始调皮了。 “月儿,休得胡闹。” 沈伯义轻声呵斥。 “嘘。” 沈清月竖指在嘴边。 “兄长,我看到张大侠的故乡了。” 沈清月的目光迷离,此时她眼前浮现的不是谷中的苍凉白雪,而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无边无穷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空,足不出户便知天下的手机电脑,当然也有古灵精怪的高文静以及调皮可爱的张禾笑,这可比《山海经》那本无从考证的传说古籍记载的东西来得真实多了,沈清月徜徉在张钢铁的记忆中,一时间把什么都忘了。 “大伙一起吃顿饱饭,七十二舵已在场外,我与汤存孝约好了时辰,酉时一到,叫汤女侠吹哨为号,咱们一起从东南方向突围。” 第四十章 又结了个伴 谷中几百人将两车粮食吃了个精光,感觉这辈子没有这么满足过,饭间张钢铁将沈城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但把沈清月调皮出走的事略过了,沈清月见张钢铁这么回护自己,得意得不得了。 未时许,众人已经准备停当,花满天忽然将钱一空的身体扛进了屋。 “少城主,这钱一空将你害成这样,恶毒之极,眼下机会难得,请少城主一刀杀了他除去祸患。” 众人纷纷应是。 沈伯义看了看钱一空的身体,机会的确难得。 “钱一空虽卑鄙无耻,但我若趁人之危此时杀他,和他有什么分别?待我修养好了再去亲手打败他,这才是我沈伯义。”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在场群豪无不佩服。 “少城主果然是光明磊落,但这么放过他大伙属实气不过。” 这时沈清月走了出来。 “当然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沈清月让花满天将钱一空的身体放在椅子上,撸了撸袖子,徒手将钱一空的头发、眉毛、睫毛、胡子拔了个精光,形似一颗卤蛋。 “再让你觊觎本小主的容貌。” 在场群豪看得哈哈大笑,直呼解气,沈清月敲出墨猴,又在墙上写了两行字。 神算子机关算尽难自算 钱一蛋处心积虑一场空 钱一空成了钱一蛋,等钱一空找到自己的身体,看到墙上的字一定会气得肝胆破裂,这还不算完,沈清月从张钢铁身体里出来再次进入钱一空的身体,照着记忆将大伤风的心法口诀写了出来,周围几人各抄了一份,约定出谷之后编纂成册广发于世,让钱一空赖以成名的武功变成人人都会的破烂货,简直再解气没有了。 张钢铁趁沈清月从自己身体里出去之时赶紧从沈清月的身体里出来,让她赖着不走可不好,刚一出灵,忽然听见一阵笑声,张钢铁记得当日自己报信走的时候听见过笑声,当时以为是蒙古兵,没有在意,后来觉得不对,此时也一样,自己在沈清月身体里时压根没听见,怎么一出灵就听见了?好奇使然,张钢铁从屋里出来,循着声音而去。 转眼出了蒙古兵的圈子,可笑声还在远处,果然不是蒙古兵,又走了不远,到了一片石头林中,感觉笑声就在耳边了,可石林中分明没有人,张钢铁猛然想起詹自喜可以从自己眼前消失不见,这笑声恐怕跟自己不在一个维度,所以出灵才能听见,这时他又想起了段成的一句话。 “当年我们就是在三寸谷中找到可可和爱爱的,那可是一个神奇的山谷,妖魔鬼怪不计其数。” 张钢铁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转过了身,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绿袍一蓝袍两个长须老“人”,准确来说并不是人,因为此时的张钢铁也不是人。 “打扰勿怪。” 张钢铁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硬着头皮从那二“人”旁边绕过,哪知其中一个忽然飘到张钢铁前方挡住了路,它真的是飘着过来的,张钢铁吓得魂飞天外,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多一只手?” 穿翠绿长袍的“人”问道。 张钢铁不敢答话,他想起自己的手上还粘着詹自喜的一只手,看来眼前这二位不是鬼就是聻,但他忽而又想起,詹自喜的手不是已经被可可吃掉了吗?难道没吃干净? 那翠绿长袍的“人”飘到近处,忽然伸手来拉张钢铁,它的手穿过了张钢铁的灵体,碰到詹自喜的手时却停住了,张钢铁见状,猛地伸手一推,用詹自喜的手把它推开,头也不回飞也似地冲回了屋。 回到自己的身体,张钢铁惊魂未定,这时已接近酉时,众人准备行动了,张钢铁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连忙强打起精神,由于他的武功最差,负责背起重伤的沈伯义,赫启宏、汤圆圆、沈清月三人自然会护持在周围不让他们有丝毫损伤。 酉时一到,汤圆圆拿出七十二舵用来联络的特制哨子吹响暗号,汤存孝本来以为上当了,听见阿姐的哨声喜出望外,立刻下令从东南方向进攻,不出片刻便将蒙古兵的包围圈撕开个口子,内外人马汇集在了一起,群豪被困了将近十天,满腹闷气,一时间杀红了眼,蒙古兵难当其锋,死的死逃的逃,溃不成军,不用半个时辰便结束了战斗,群豪欢呼之后纷纷拜别。 “阿姐,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汤存孝一把抱住汤圆圆,他一得到汤圆圆被困的消息马上点起人马亲自赶来,足见姐弟情深。 “存孝,见过沈城少城主和小主,还有张大侠、赫大侠。” 汤圆圆分别介绍四人。 “你是沈城小主?” 汤存孝瞪着眼前的沈清月,难怪一说去三寸谷搭救朋友她马上便知道自己是七十二舵的,沈城送的消息她能不知道么?同行许久,竟不知她是跟自己订有婚约之人,回想路上为数不多的对话,小主倒是颇识大体,就是那个老头子脾气怪了些。 “我不是,我是千年老王八。” 沈清月翻了个白眼。 这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听傻了,貌比天仙的大美女竟然称自己是王八。 “月儿,你在说什么疯话?” 沈伯义连忙呵斥。 “我没说疯话,这话是这位汤少主说的。” 沈伯义看向汤存孝,一脸惊愕,汤存孝顿时窘迫不已,左右扫视,不见钱一空。 “少城主明鉴,此事多有误会,请让与小主同行那位老前辈出来一对便可分说明白。” “那个老头就是我,我就是那个老头,不信你问汤姐姐。” 沈清月噘嘴说道。 汤存孝不可思议地看向汤圆圆。 “那老头的确是小主扮的,存孝,你们之间定是闹了什么误会,你是男儿汉,总该让着女子,快向小主赔罪。” 汤圆圆大概看明白了。 “存孝多有失礼,小主勿怪。” 汤存孝连忙抱拳道歉,他本来就很有修养。 “这便是赔罪么?” 沈清月又翻了个白眼。 “那怎样才算赔罪?” 汤存孝问道。 “我要你到沈城找我爹把婚退了,你若能办到,我便不再生气了。” 之所以找茬吵架还不是因为婚约?退了婚,她自然就不生气了,跟汤存孝做朋友也无不可。 这话一出,沈伯义应该当场呵斥沈清月不得放肆的,汤圆圆应该当场脸上挂不住的,但两人竟然都没有发表意见。 “这亲是家父说的,存孝做不了主。” 一句话说失望三个人,沈清月见他冥顽不灵,眼睛一转,想起张钢铁在钱一空屋里的疯癫模样,忽然蹲身攥了个雪球向汤存孝扔去。 “我让你做不了主。” 汤存孝大惊,一挥衣袖便将雪球卷到了别处,哪知沈清月紧接着竟然扑了过来,出爪如电抓向汤存孝,汤存孝连忙闪身躲开,沈清月的武功不弱,但她故意使拙,抓了十余下没有碰到汤存孝一片衣角,气得躺在雪地里打滚,为了退婚算是拼了。 “我不依我不依,我嫁谁也不要嫁姓汤的。” 沈清月心想我如此泼辣无赖又疯疯癫癫,你还敢娶过门?你汤家今后是想鸡犬不宁么? 汤存孝看着眼前的小主,和自己想象中的天差地别,世人都说沈城小主天姿国色知书达理,天姿国色是真,但这知书达理却有待商榷。 “我去求家父便是。” 汤存孝只得妥协,一句话又说开心三个人。 “舍妹打小骄纵胡闹,那个那个,汤少主切莫当真。” 沈伯义这时才假装来劝说。 “少城主言重了,既然小主无意,小弟怎能强人所难?这便回去复命了。” “多谢少主搭救之恩,改日登门拜谢。” “好说好说。” 汤存孝整顿人马,将伤亡的手下妥善安置在马车上,汤圆圆也依依不舍拜别沈伯义一起走了,转眼只剩下二沈、赫、张以及韩山童等,韩山童见沈伯义自始至终未看自己一眼,忽然双手捧刀走近,单膝跪在了沈伯义面前。 “少城主,韩山童前来领死。” 韩山童座下刘福通、杜遵道、潘诚气不过,但教主法令如山,都背对着韩山童不愿看。 “堂堂白莲教教主向我下跪,我死一万次也担当不起。” 沈伯义没好气。 “少城主无需多言,韩山童害死韩烈兄弟罪无可恕,请少城主一刀杀了韩山童报仇便是,白莲教哪个敢找少城主的晦气,韩山童做鬼也不放过他们。” 韩山童一脸凛然正气。 “你当我怕你白莲教么?二弟,杀了他。” 赫启宏当即从韩山童手上将刀接过架在了韩山童的脖子上。 “等一等。” 张钢铁忽然说话了。 “师父,这韩山童是个好人,他看见你们被蒙古兵困在谷中,特意找人前来相救,今天要没有七十二舵,恐怕只有他们能帮忙,咱们不能恩将仇报啊。” 当天张钢铁初次见到韩山童就欣赏他的为人,张钢铁想做这个和事老。 “可他害死了我的好三弟呀。” 沈伯义难过之极。 “人是元兵杀的,韩山童失去一员爱将,想必跟你一样难过,这次朝廷设下这种毒计害苦了沈城,你们最应该同仇敌忾,你们要是打起来两败俱伤,钱一空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张钢铁说得有道理。 “二弟,你怎么看?” 张钢铁虽然管沈伯义叫师父,但张钢铁对沈城有恩,沈伯义可没把张钢铁当徒弟,沈伯义把台阶给了赫启宏。 “冤有头债有主。” 赫启宏将刀子插入了地下,兄弟间心有灵犀。 “韩山童,莫要负了我三弟一片信任。” 沈伯义说完抬脚便走,旧仇就此一笔勾销,赫启宏追上去将沈伯义扶上了马车。 “少城主尽管放心,韩山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空谷回响,声音一连响了数遍才平息下来。 出了三寸谷,张钢铁停下了马。 “赫兄,麻烦你送他们回沈城,我就不去了。” “你要走?” 沈伯义从车里出来。 “是,我得想办法回家了。” “险些忘了。” 赫启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这是你要的种子,腊月十四子丑相交之时摘的,不知够不够。” 张钢铁大喜,接过布包看了看,有半斤之多。 “足够了。” 其实只需要有一颗能用的就够了。 “张兄多保重。” 赫启宏抱了抱拳。 张钢铁也抱了抱拳。 “赫兄、师父、小主,后会…有期。” 张钢铁还是不忍心说后会无期。 沈清月忽然打马走到张钢铁身边。 “赫兄,麻烦你送我兄长回沈城,我就不去了。” 沈清月学张钢铁说话。 “你干什么去?” 张钢铁看向沈清月。 “我好不容易才出了城,怎么可能回去?” 张钢铁倒是把这件事忘了。 “月儿,不许胡闹,跟我回去。” 沈伯义呵斥道。 “我不,月儿此次立了功,只要兄长替我说说话,爹爹定然同意,请兄长转告爹娘,月儿玩尽兴了自然会回去,请他们不要挂念,更不要派人来追我。” 沈伯义沉默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不可闯祸,不可吃亏,每月向家里捎个口信。” 沈清月从小到大都不愿意束缚在家里,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沈清月顿时喜上眉梢。 “多谢兄长。” 沈伯义无可奈何钻进了马车,赫启宏一打马股,直奔沈城而去。 张钢铁、沈清月二人目送着马车直到看不见,这一别,下次见面又不知是何时。 “这次你自由了,准备到哪去?” 张钢铁问道。 “我准备跟你走。” 沈清月狡黠笑道。 “你别闹。” 张钢铁皱起了眉头,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跟着我一个半老头子干什么?我又没有心思陪你去玩。 “我没闹,还有什么地方能比七百年后更好玩的?” 沈清月一脸认真。 “你要跟我去未来?” 张钢铁瞪大了眼。 “正是。” “这…这不可以。” 张钢铁有些慌神。 “凭什么你可以穿越回来我就不可以穿越过去?” 沈清月翻了个白眼。 看着她翻白眼的样子张钢铁有些恍惚。 “你跟谁学的翻白眼?” 刚才她在汤存孝面前已经翻过两次,以前从来没有过。 “自然是跟一个和我一样美貌、聪明、古灵精怪的女子学的。” 果然是在张钢铁记忆中看到了高文静。 “你不许学她。” 张钢铁的思念被勾了起来。 “我就学。” 沈清月把眼珠彻底上翻,用眼白瞪着张钢铁。 “我变成高文静你就不用那么想她了。” 张钢铁的心猛地一痛,像被针扎了一下,连忙把脸一转,一夹马腹奔向兴旺平原,沈清月得意地轻哼一声,也跟了上去。 第四十一章 埋了个导火线 这是一处简搭的院子,院子前面有一条小溪流过,院子后面有几亩耕地,现在还没到农耕时节,所以地里还是荒的。 院子里一早便升起了炊烟,很快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月儿,起床吃早饭了。” 这男子正是张钢铁,他已经彻底留长了头发,盘成了当代汉人模样,还颇有些痞帅的气质哩,再也不是短发而异了,回到兴旺平原之后,张钢铁按照段成说的方法处理好种子,等到春暖花开之时将槐树种了下去,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于是他在当时乌云伊吉部落扎营的地方搭了这个院子,因为方圆百里只有这个地方有水,之后又养了些家畜,既能解闷又能解馋,过起了久违的农耕生活。 段成偶尔来串个门,一来他不愿过农耕生活,二来男耕女织从来都不是三个人的故事,张钢铁和沈清月避世隐居,他感觉杵在两人之间还不够亮的。 张钢铁喊了一声,可沈清月屋里却没有动静,张钢铁走过去敲了敲门。 “请进。” 沈清月总算应了一声,张钢铁推开门,只见沈清月依然裹在被窝里。 “太阳晒屁股了。” 张钢铁笑着说道。 “我有点犯懒,你替我上个厕所,我憋不住了。” 沈清月撒娇道。 “你一个大姑娘家老让男人替你干这种事,羞不羞?” 一个“老”字说明张钢铁没少干。 “在你面前我才不羞呢。” 看来是压根没把张钢铁当外人啊。 张钢铁无可奈何,只好就地出灵,进入沈清月的身体替她去上厕所,回来时沈清月已经在张钢铁的身体里目光呆滞吃着面条。 “又骗我。” 张钢铁坐了下来,用沈清月的身体吃面,无非是互相替对方吃而已。 “只剩大结局了。” 原来沈清月是想借用张钢铁的记忆看连续剧,虽然只能想起些记忆碎片,但也能大致拼凑出剧情来,她恐怕是唯一一个看过连续剧的元朝人。 “吃饭的时候专注一点,小心吃到鼻孔里。” 张禾笑吃饭的时候总是抢张钢铁的手机看动画片,张钢铁喜欢这样逗她,话音刚落,沈清月就把一根面条塞到了鼻孔里。 “哎呀,糟糕。” 嘴上喊着糟糕,却故意吸了下鼻子,把面条吸进去一截,张钢铁连忙抢过来,沈清月向旁边一闪,躲到了桌子对面。 “抓不着抓不着。” 沈清月哈哈大笑扮着鬼脸,张钢铁鼻子里直痒痒,继续追去,沈清月绕着桌子连躲,几圈下来抓不到,张钢铁没办法,一瞥眼看见了桌上自己刚剥的生蒜,拿了两瓣放进嘴里大嚼特嚼。 “张钢铁!!!” 沈清月被辣到了,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向张钢铁反扑了回来,二人顿时掐在一起,沈清月伸手捏住自己的嘴巴想要把蒜抠出来,张钢铁也同样伸手去拉面条,一个是鼻子痒得直打喷嚏,一个是辣得直淌眼泪,可两人得手之前谁都不肯让步,张钢铁的胳膊比沈清月的长,沈清月伸直了胳膊,张钢铁够不到面条,只能挥舞着小嫩手使劲向前探,沈清月怕他抢了先,也使劲向后缩,忽然脚下一绊,沈清月被张钢铁推得倒摔了下去,张钢铁一头扎进了沈清月怀里,二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这种老套的剧情电视里常演。” 沈清月直视着寸许远自己的眼睛说道,舌头都辣得捋不直了。 张钢铁尴尬地从自己身体上下来把蒜末吐掉,沈清月也把面条扯了出去,方才的情景二人若是在自己的身体里,没准能擦出个火花,但他们互换了身体,眼睛里看见的都是自己的脸,像照镜子一样,实在是可惜。 “不要闹了,今天难得晴天,我要去看一趟树苗,去晚了该赶不回来了。” “我陪你去。” 吃过饭,沈清月扎了个双马尾出门,自从在张钢铁记忆里看了高文静,沈清月再也没有了古人模样,时而披肩长发优雅迷人,时而丸子头俏皮可爱,时而麻花辫清纯撩人,有一次甚至烧了个铁棍想学高文静烫个卷,因为那天张钢铁难得夸高文静好看,由于工具和技术都差了那么一点,险些把头发点着。 午后不久,二人终于上了山丘,今年的清明时节格外悠长,连续一个月都是阴雨不断,那棵小树苗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四年了你还没有我高,等你长成参天大树我不得老死在这儿?” 张钢铁脸上全是失望与无奈。 “你别太难过了,没准它不用长成参天大树就能派上用场呢?” 沈清月嘴里在安慰,脸上却带着窃喜,她不是很想到未来去吗?不应该同样失望与无奈吗?她在窃喜什么? 停留片刻,给小树修了旁枝,又拿木棒绑了树身,以免被风吹断,悻悻而回。 天黑之前离家不远了,远远看见有四个人在挖坑,这兴旺平原上可是鲜少有人,张钢铁骑马过去,发现那四人竟是韩山童、刘福通、杜遵道与潘诚,他们的旁边放着一个石人。 “张大侠?沈小主?” 韩山童在兴旺平原上见到张钢铁和沈清月也是一脸惊奇。 “你们在干什么?” 张钢铁问道。 “这个…” 韩山童看了看刘福通,见刘福通皱了皱眉,韩山童忽然跪了下去。 “张大侠于山童有救命之恩,山童本不该欺瞒,只是这独眼石人委实干系重大,山童若泄了密,万死难赎,张大侠静候三个月自见分晓。” 张钢铁这才注意到那石人只有一只眼,也不知有什么缘故,连忙扶起韩山童。 “我就是随口一问,既然这么重要,那恕我冒昧了。” “多谢张大侠体谅,不知张大侠与沈小主因何在此?” “我们住在附近,跟我回去吃个便饭吧。” 五年没见过老朋友,虽然跟他们不是太熟,但人和人都是从不熟到熟的,好歹能多几个人说说话。 四人迅速将石人埋到土里,跟着张钢铁回了家,张钢铁杀了只羊,随意做了几个菜,还拿出了仅剩的两坛酒来招待他们。 “张大侠与沈小主一对神仙眷侣隐居在此,让人好生艳羡,只是此处不能住了。” 韩山童一边喝酒一边说道。 “为什么?” 张钢铁奇道,倒忘了解释神仙眷侣的事。 “今年多雨,黄河水患频发,沿河多地遭了难,危及大都,工部尚书贾鲁奉命治河,强征了十五万民工,我等皆在其中,耗时一个半月修筑堤坝却不见成效,有人建言从仙人山处开一个口子,挖一条人工运河,将黄河水泄到这兴旺平原来以解大都之急,兴旺平原名为平原实为盆地,方圆千里荒无人烟,贾鲁当即同意了,眼下行将完工,不出十天便要将黄河水引来,张大侠需尽快搬离此处。” 听他说完,张钢铁终于找到了答案,从仙人山开个口子,那不就是仙人口吗?这人工运河不就是平川吗?这兴旺平原不就变成八百里火海了吗?那个山丘不就变成听涛岛了吗?下次看树恐怕就得划船去了。 “张大侠?” 韩山童见张钢铁发愣,喊了一声。 “多亏碰到了你们,要不然我们被水冲走都不知道。” 张钢铁捏了把汗。 “张大侠宅心仁厚,自然是有天助。” 饭间韩山童讲述官兵如何不把民工当人看,吃不饱、穿不暖、工钱少不说,干活慢了还要挨鞭子,受不了偷跑出来的让抓住甚至会被活活打死,张钢铁问他为什么甘心沦为民工,韩山童没有回答,之后又寒暄片刻,韩山童起身告辞,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张钢铁赶紧搬走,张钢铁目送着他们远去,感觉他们当民工另有企图,和他们埋独眼石人一样,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四十二章 诉了个衷肠 华山之巅,一个蓝袍长须百岁老人和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缠斗许久,那老人两颗拳头正如脚下之山,拳拳刚猛沉重连环不绝却又不失灵动,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虽然年轻力足,却丝毫不占上风,挡上几拳便要挨一拳,三百招过后,身上青青紫紫。 “今日挨了多少拳?” 蓝袍老人问道。 “七十。” 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答道。 “昨日多少?” “七十五。” “前日多少?” “八十二。” “大前日多少?” “八十…八十几,我不记得了。” “很好,去吧。” 蓝袍老人伸手一推,那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直直从悬崖绝壁上坠落,到了鄱阳湖上,竟然没有沉入水中,一个绿袍长须百岁老人已经在水面等待多时,抬手便是一掌劈来,掌势有如脚下之水,阴柔绵绝波动诡谲捉摸不着,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连忙接掌,却仍旧是一副被动挨打的局面,三百招过后,身上的青紫更加明显。 “挨了多少掌?” 绿袍老人问道。 “七十一。” 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答道。 绿袍老人面露喜色。 “青峦,今日是你输了。” 他没有问前几天挨了多少掌,今天比青峦多打中一掌就够了。 那蓝袍老人从华山绝顶上跳下来,一整衣衫。 “明日再比过。” 这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正是张钢铁,这一蓝一绿正是张钢铁当天在三寸谷碰到的两个神秘“人”,蓝袍的叫青峦,擅使拳,出神入化,绿袍的叫绿漾,擅用掌,入化出神,张钢铁称呼他们为青峦公、绿漾公。 张钢铁离开三寸谷的第一晚梦见自己回到了三寸谷,走到那处石林时看见了青峦公和绿漾公,当场吓得醒了过来,发现是一场梦后又安心睡去,哪知再一次梦见了三寸谷石林,这次青峦公和绿漾公面对着他等着,仿佛在说你小子还敢回来?张钢铁当即又吓醒过来,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两个梦能接上。这次张钢铁起了个夜,特意在外面吹了半天的风才回来躺下,哪知睡着之后第三次回到了三寸谷,他想起詹自喜能给人托梦,猜测是这两个“人”缠上了自己,索性壮着胆子走了过去,心想我也是无意中才闯入你们的地盘,歉也道过了,你们不能不讲道理吧? 青峦、绿漾生前惺惺相惜斗了一生,对彼此的武功了如指掌,可以说对方一抬起手来马上就知道他要出什么招,连续打上一年也分不出胜负,那石林从高处看是个棋盘,他们的一生看尽了千山万水、人生百态,死后穴居于此,不知岁月几何,每日只能下下棋解闷,下出妙手忍不住哈哈大笑,机缘巧合之下吸引了张钢铁送上门,他们岂能放过?也就是从那天起,张钢铁开始了每日的梦里挨打之路,他们约定每日以三百招为限,谁打中张钢铁多算谁赢,正因为在梦里,出现什么场景都不足为奇,伤也不是真的伤,最开始的一年张钢铁每天都是六百招全中,渐渐地张钢铁能挡上一招半式了,五年下来,现在一天只中一百余招,说明张钢铁的武功有进步,只是他没有机会与人过招,不知自己的武功现在是什么水平。 “有人来了。” 青峦、绿漾同时说了一声不见了,张钢铁随即醒了过来,听见了开窗子的声音。 “有贼?” 这是张钢铁的第一反应,自己这屋的窗子自从去年天冷之后插上几个月都没开过了,除了贼谁能从外边打开?张钢铁不禁纳闷,我这破茅草屋有什么好偷的?而且方圆几百里没人,贼又是从哪来的?张钢铁赶紧假装熟睡,倒要看看这贼想偷什么。 那贼进屋之后蹑手蹑脚走到了床边,似乎是想看看主人睡没睡着,张钢铁暗暗运起内力,防止被谋财害命,这时那贼竟然轻轻掀开了张钢铁的被子,张钢铁正要一掌劈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忽然觉得这“贼”身形眼熟,一迟疑间,那“贼”便像鱼一样滑进了被窝。 “隔壁太冷了,在你屋里睡一晚。” 的确是沈清月。 “冷你烧炉子呀,钻我被窝里像什么话?” 张钢铁坐了起来,幸好今天是十六,屋子里亮堂,要不然这一掌还不得劈出去? “你年纪比我大了一倍,我就像你闺女一样,你搂着闺女睡有何不可?” 张钢铁今年四十五,沈清月二十三,放在去年的话的确是比她大一倍。 “闺女也没有二十多岁还跟爹一块睡的,你快出去。” 张钢铁轻轻锤了她一下以示警告。 “我不要,难不成你对我有邪念?” 沈清月俏皮道。 “你我在此住了五年了,我要是有邪念,恐怕你早就不清白了。” 这话说得好像有点狂妄,想让人家不清白你也得有那个本事。 “哼,你若是没邪念就拿我当闺女。” 沈清月顿了顿。 “若是有邪念就拿我当老婆,我都可以的。” 这话意味深长。 “你这是什么逻辑?” 这丫头是越来越野了。 “别跟女人讲逻辑,就像别跟女人讲道理一样,你讲不通。” 耍赖才是女人永远的逻辑。 “你以后别再看我的现代记忆了,会腐蚀你的灵魂。” 张钢铁躲了出去,今晚的月亮格外圆,他坐在院子里赏起了月,沈清月跟了出来,背靠着张钢铁坐下,枕着张钢铁的肩膀看着屋子出神。 “你不是向往《山海经》里的世界吗?在沈城一天也待不下去,怎么跟我一待就是五年?” 张钢铁一直想问,但又觉得问出来似乎有赶她走的意思,所以没问,此时忽然问了出来,难道是想让她走了? “世界我已经看完了。” 从地球到宇宙,张钢铁都研究过一点,他的记忆里什么都有,世界对沈清月来说已经不再陌生,忽然间就失去了兴趣。 “现如今陪在你身边才是我唯一的向往,五年来你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我现在离开你都不会活了。” 沈清月言语动情,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很微妙的,尤其是男人和女人之间,跟父母、兄弟姐妹间的感情大不相同,即使五年前沈清月是一时兴起想到未来看看,经过五年的朝夕相处,养个宠物都生出感情离不开了,何况是人?此刻回想起两人最初的误会,还有那些总也吃不完的茄子,嘴角不经意就会上扬。 “你回到沈城有的是丫鬟伺候,只会比跟我在一起活得好。” 沈清月刚才的挑逗让张钢铁意识到带着她是在给自己挖坑,他不能也不配拥有这个时代的感情。 “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以前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我们在这个地方一起生活了五年,感觉像是五天一样,明天一走,以后这个地方就沉入了火海,想回也回不来了,我想在走之前留下点回忆。” 世上没有第三个人懂他们,若没有彼此的陪伴,这五年他们该有多么孤独?一个独自等待种子长成大树,一个独自走在没了兴趣的苍凉世间。 “你我的回忆还是少一点好,我总有一天会回到我的世界,那里有我的老婆跟孩子等着我,你是多余的。” 张钢铁故意把话说得很重,虽然自己的心里也很痛。 “人活着就是为了不断的别离,无论是人还是物件,最终都留不住,你我终究只是过客而已。” 张钢铁补充道,他不知何时成了哲学家。 沈清月没有难过,因为她知道张钢铁是故意这么说的,张钢铁才没有那么狠心,他一定是为了刺激自己离开他。 “如果你再也回不去呢?” 沈清月淡淡问了一句,没想到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张钢铁,他一直还有一个疑问,段成说的九天星君张钢铁并没有见过,要真像段成说的,自己穿越的作用是带来鼠疫,现在已经过去五年了,鼠疫从亚洲传到欧洲,夺走了几千万人的生命,现在疫情已经基本消失了,自己完成了任务,槐树也已经长成了小树苗,按理说该送自己回去了,为什么那个九天星君还不出现? 张钢铁听过不少野史秘闻,有人说王莽是穿越回去的,因为他夺权后制定的许多政策和现代很像,还发明了和现代几乎一模一样的游标卡尺;有人说李淳风、袁天罡是穿越回去的,因为他们一起编写的《推背图》准确地预言了之后千年的许多历史大事件,有如亲见;也有人说张衡是穿越者,因为他对月球的研究格外超前。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真假掺半,这些一度被张钢铁当做笑谈的,直到他自己穿越回来,这才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编一本什么什么图,把之后的大事件写下来,几百年后也会被誉为奇书,幸好他不愿意。如果以上几人真的和张钢铁一样是穿越回去的,那么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最终都没有回到自己的时代,没有哪个人跳出来说自己是以上的谁穿越回来的,至少张钢铁没听说过,因此张钢铁被沈清月的话刺痛了,自己若真是蝼蚁,九天星君又何须送自己回去? 张钢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沈清月也默不做声让张钢铁自己消化,等张钢铁回过神来时沈清月已经睡着了,张钢铁轻轻将她抱起送回了屋,给她盖被子时她忽然醒了,伸手拉住了张钢铁。 “不要走。” 沈清月的话音由俏皮撒娇变成了强烈要求,她已经放下小主的身份表白了半天,难道还融化不了你的一颗铁心? “我把门关上。” 张钢铁叹了口气,关门之后躺到了床上,沈清月轻轻枕着张钢铁的胳膊,环抱着张钢铁的身子,很快又满足地睡着了。 过了两个时辰,沈清月终于翻了个身,张钢铁趁机抽出了手,见沈清月睡得很沉,张钢铁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地,刚才他没有把门关严实,此时他用手抬着门防止发出声响,轻轻拉开一条缝钻了出去,世上最难消受美人恩,张钢铁知道赶不走她,只能选择自己离去,他怕骑马发出声音,索性徒步向西而去。 第四十三章 造了个反 这五年来,张钢铁每晚在梦中与青峦公、绿漾公比拼招式,白天则专注于修炼内功,虽然起步比别人晚,由于醒梦结合,赶得比任何人都快。 此时张钢铁的内功已经有了一定火候,展开燕子掠绝顶轻功,转眼已在数里之外,奔着奔着却忽然停了下来,他后悔了?非也,他在想沈清月醒来必定会到处找他,得去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躲一阵,这时张钢铁想到了两天前见的韩山童,眼睛一下子亮了,任沈清月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会去当民工为朝廷效力,于是改变了方向,向韩山童埋石人的地方而去。 韩山童埋石人的时候将地面恢复得非常平整,经过两天的风吹雨淋,已经和周围土地没什么分别,好在周围的地势极好辨认,这也是韩山童选在那里的原因,张钢铁沿着山坡向西奔行,不到二里地便发现了民工的大本营,此时东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有几个守夜的小兵聚在一起打瞌睡,张钢铁将身上的衣服撕了几个口子,在地上胡乱打了几个滚,弄得污泥满身蓬头垢面,向那几个小兵走去。 “什么人?” 有一个瘦弱的小兵看见了张钢铁,拔刀站了起来,张钢铁连忙装出一副吓慌了的样子。 “兵爷,小人是从中书省逃难来的,三天没吃饭了,听闻附近征收民工修运河,特来求口饭吃。” 中书省难民四窜,最近几天没少来,那小兵见张钢铁体格健壮是个好苦力,于是带着张钢铁找了个帐篷钻了进去,这个帐篷里挤了大几十号人,臭气熏天,民工们连喝的水都少得可怜,更别提洗脸洗脚了,帐篷跟牲口棚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大小便,张钢铁拿衣服捂着鼻子勉强睡了片刻,天刚亮,当兵的就敲锣打鼓催促开工。 张钢铁领了工具随着大部队一边挖沟一边寻找韩山童等人,很快就在不远处看到了刘福通,他正在和潘诚一起砌堤坝,又找片刻,只见韩山童与杜遵道在一起装沙子。 张钢铁缓缓挪动地方,躲开监工小兵的目光向韩山童靠了过去,很快就到了韩山童身边。 “韩兄。” 张钢铁喊了一声。 韩山童看见张钢铁,先是吃了一惊,继而脸上又喜又忧。 “张大侠为何在此?” 张钢铁想了想,不能实话实说。 “得韩兄良言相告,小弟第二天便搬了出来,不料到达此处也被当兵的抓进来当了民工,想必是你我的缘分。” 场面话谁也会说。 “张大侠武功高强,五年前一招打残了呼延煜,凭这几个区区小兵,岂能让张大侠就范?” 潘诚靠了过来,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五年前纯属侥幸不足挂齿。” 张钢铁心想你潘诚的武功也不弱,当年在三寸谷一连刺破了几十颗蒙古兵的人头,不是也同样被抓进来了? “你们几个不许偷懒。” 正在这时,忽听山坡上一声呼喝,几人连忙埋头干活。 “那个新来的,你过来。” 张钢铁抬头看去,山坡上呼喝的正是将自己送进帐篷的小兵,只得缓缓走过去。 “兵爷有何吩咐?” “第一天干活便偷懒闲聊,是想吃鞭子么?” 那小兵怒瞪着张钢铁甩了甩鞭子,在空中“噼啪”作响。 “小人不敢。” 张钢铁赔着笑。 “罚你独自将那一座坝头砌好,砌不完不许吃饭。” 那小兵指了一座坝头,张钢铁随指看去,那座坝头有十几米宽,恐怕四个人也得干整整一天。 “为何不去?嫌活少么?” 那小兵见张钢铁一动不动,双目四顾,似乎想找个更大的坝头。 “小人这就去。” 张钢铁暗自叫苦,自己就是想跟韩山童打个招呼而已,没想到打出这么大个麻烦,只能扛起工具走了过去,才知道当民工容易脱身难。 一上午时间,张钢铁砌了不到三米,他第一次干这种活,感觉自己的方法不对,有心问一问别人,又怕那小兵说自己偷懒闲聊,索性照猫画虎随意发挥。 那小兵一直在张钢铁附近监督,太阳晒的时候就缩在阴凉地,连中午吃饭的时候都端着饭碗远远盯着张钢铁,张钢铁饿着肚子干到太阳落山,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恼火,到后面没力气的时候索性开始偷懒,该深挖垫木基的地方没有挖,该填的缝也没有填彻底,反正自己砌成啥样后世就是啥样,那小兵对张钢铁真正的偷懒却视而不见,殊不知正因为这十米的堤坝是张钢铁的偷工减料之作,才有了后世的张贡江。 张钢铁一直干到天色黑透才完成一半,和大家一样吃了清粥馒头,吃不饱也饿不死。 第二天接着埋头苦干,工程进度不错,到下午的时候开路队伍已经到了韩山童埋石人的地方,张钢铁注意到韩山童等几人相距不远互使眼色,似乎在等石人出土。 “什么东西。” 有一人挖到了石人的一角,镢头崩出一串火花来,旁边几人以为有宝贝,迅速将石人挖了出来。 “这是什么?” 众民工围着石人聚在了一起,有几十人之多,韩山童等人更是最先过来的,只见石人背上刻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等十四个字,当天石人一直背朝下放着,张钢铁没看见这些字,不然早就知道韩山童的用意了,原来他们故意混入民工当中是想借机慥反,民工身为当今最底层的劳动力,拿着最低的工钱却干着最重的活,他们的愤怒可谓一触即发。 “原来民谣是真的。” 刘福通故作激动道。 “什么民谣?” 潘诚假装问道。 “在我的家乡有句民谣传了几百年,说什么‘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现如今黄河大动,石人问世,这民谣竟成真了。” “这民谣我也听过。” 杜遵道喊道,随后还有几个他们拉拢的民工附和。 众民工听见他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言语,纷纷转身想溜之大吉。 “你们饿么?” 韩山童忽然问道。 众民工停了下来,但没人敢答话。 “你们聚在一起干什么?” 有几个当兵的挥舞着鞭子跑了过来。 韩山童不理会当兵的,继续说道。 “你们就这么情愿饿着肚子给他们当牛马驱使么?” 这时那几个当兵的已经赶到,见众民工依然聚着不走,挥动鞭子就抽,外圈的民工瞬间被抽得皮开肉绽,潘诚看准时机纵身越出,一铁锹将一名当兵的脑袋砸开了花,剩下的几个当兵的大惊,一个比一个逃得快。 “慥反了。” 几名当兵的边逃边叫,想把大部队喊来镇压,却也吸引了更多民工赶来瞧热闹。 韩山童登上高处。 “诸位,朝廷无道,天灾频发,我等活着朝不保夕,难道你们情愿永远臣服于外族,苟活于皮鞭之下么?这民谣在下也是从小听到大,今日独眼石人出世,乃是苍天在指引我汉人收复江山,官兵转瞬便至,不想死的便跟着我韩山童一起反了。” 他没有说自己是白莲教教主,那样过于巧合容易露馅,这话一出,底下民工顿时鸦雀无声。 “我已然杀了官兵,无路可退,潘诚跟着你反了。” 潘诚第一个跳出来响应,说出姓名才能证明坦诚相向。 “他是为了救我才杀的官兵,我罗文素也跟你反了。” 外圈挨了鞭子的人第二个响应。 “我信了民谣,刘福通跟你反了。” 刘福通第三个。 “杜遵道跟你反了。” 杜遵道第四个。 “王显忠跟你反了。” “韩咬儿跟你反了。” “盛文郁跟你反了。” … 不出片刻便有百八十人响应,但效果并不尽人意,这时官兵大部队闻讯赶来,有几百人之多,一众犹豫的民工纷纷逃开,熟料官兵分不清哪些反了哪些没反,见到聚在一起的民工便一并当反了处置,结果自然是群情激奋,本来不想慥反的见此情景也抄起家伙加入了韩山童的队伍,那些没来看热闹的也有不少赶来相助,足见民怨积深,韩山童直呼天助我也,转眼便拉起了几千人的队伍,和官兵战在一处,这个独眼石人正是元末农民起义的***,由此开启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大动荡时代。 第四十四章 化了个名儿 张钢铁站在一个角落进退两难,本来想借这个地方躲避沈清月的,没想到这里忽然成了是非之地,眼下民工无论是兵器还是战术都比不上元兵,只在人数上占了微末优势,韩山童自然不会恋战,一定会带着这几千信徒突围逃走。 张钢铁正自思量,忽然听到了箭簇破风声,有两支黑箭向自己射来,连忙闪身躲到了一堆靠近堤坝的木桩后方,场中局势持续发酵,韩山童手下几员大将如猛虎出山,杀得官兵苦不堪言,但毕竟民工中会武的不多,片刻过后,双方互有死伤。 张钢铁暗中观察场中局势,忽然听见木桩的另一边有动静,转头一看,竟然是昨天欺负了张钢铁一天的那名小兵躲了进来,四目相对,均感诧异。 “兵爷饶命。” “好汉饶命。” 二人几乎同时举起了手求饶。 “兵爷,我不是慥反的,我只是过来躲一躲。” 看他那么害怕肯定也把自己当成慥反的了,张钢铁可不想被牵连在内。 “好汉,我也是过来躲一躲,你看我这么瘦弱,出去势必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他的体格的确禁不住三拳两脚,原来并不是所有官兵都愿意为朝廷豁出性命。 “好汉,昨日多有得罪,你好汉肚里能撑船,千万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往后我给你开小灶如何?” 那当兵的见张钢铁不说话,连忙赔礼又道歉。 “好汉,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 那当兵的见张钢铁还是不说话,忽然又打起了感情牌,足见惜命。 “嘘~” 张钢铁竖指打断他,他为了活命还真是不容易,张钢铁昨天的怨气睡了一觉早消了。 “我真不是慥反的,你再废话就把民工招来了。” 那当兵的当即闭上了嘴,张钢铁挪远两步,乱世好人少,总要留个心眼,那当兵的见状也向旁边挪了两步,不知是同样对张钢铁不放心还是为了让张钢铁安心。 场中拼杀片刻,潘诚等人闯开了一条生路,一众人马护持在后方助韩山童突了围,韩山童率领三千余起家信徒向南而去,官兵人数占劣,不敢追击,只能派人向上报信。 过了良久才陆续有民工过来查看情况,张钢铁借机混了出去,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工地成了修罗场,触目惊心,用了数个时辰才将尸体全部搬运出去,官兵的尸体自然是通知家属认领,但民工大多无名无姓,而且造了反,下场想必不可言说。 晚上吃的是稀粥,张钢铁正独自坐在角落品尝,忽见那个瘦弱的官兵走了过来,巡视一圈找到张钢铁,指了指张钢铁。 “那个新来的,你过来。” 那当兵的说完当先走了,“那个新来的”似乎成了张钢铁新的代号,不知这当兵的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周围民工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张钢铁只得跟了过去。 出了工地,那当兵的径直走向一片密林,正值抽芽之际,密林在落日的余晖下一片漆黑,张钢铁越向前走心里越没底,忽然间想起昨天自己是因为跟韩山童说话被他处罚的,如今韩山童带头慥反,他不会是在林中安排了埋伏要绑了自己严加审问吧?张钢铁随后又觉得奇怪,他大可以带几个人在工地动手呀?是了,他怕我在工地有同党,从而引起二次慥反,所以单独把我叫出来。想到这里,张钢铁的一颗心跳了起来,此地不宜久留,张钢铁不由停下了脚步。 那当兵的听见张钢铁的脚步声停了,转了过来,张钢铁和他已经隔了十余步,若展开燕子飞掠之术逃跑,他自然追不上。 “你要带我到哪去?” 张钢铁抱定了离去之心,索性连兵爷也不叫了。 “我想加害于你轻而易举,何须等到此时?” 那当兵的微微笑了笑,似乎从张钢铁的架势中看穿了什么,他见这里离工地颇远,而且天光已经很暗,即便没有走进树林,在工地也看不见了,于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 “好汉方才饶我一命,大恩不言谢,我答应给好汉开小灶,岂能食言而肥?” 他将布包丢了过来,张钢铁伸手接住,布包微微烫手,展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七八个包子和半只烧鸡,张钢铁一时怔住了。 “这都是我从同僚桌上顺的,你若觉得有毒,我们便一起吃。” 他见张钢铁迟疑,索性向张钢铁走了过来,张钢铁又是进退两难,犹豫间那当兵的已经坐到了张钢铁面前,张钢铁只好硬着头皮坐下,心想此处距树林还有二十几米,我完全可以在你的人冲出来之前逃掉,凭你这小身子骨可拦不住我。 那当兵的在每个包子上咬了一口以示自己没下毒,之后撕了一只鸡腿啃了起来,张钢铁连吃了两天没味道的粗茶淡饭,看着露出肉馅的包子和缺了腿的烧鸡不争气地直流口水。 “好汉,我当真没有害你之心,只是想报恩,你若不信,找个绳子把我绑了再吃行么?” 那当兵的将双手并拢伸到了张钢铁面前,目光中倒是充满了真诚。 “多谢兵爷。” 张钢铁还能如何?再不给面子就把人家惹恼了,只好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那当兵的这才安心收回双手。 “你我总是兵爷、好汉这么称呼实在是不自在,不如通个姓名如何?” 那当兵的说道,张钢铁当然也不自在,正想说出名字,忽然想起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通杀令,还有沈伯义杀了人留他名字的事,这些普通人可能淡忘了,但当兵的没准会记得,就像张钢铁看过的许多几十年逃犯落网的报道,老百姓认不出他们,但警察会记得。 “我叫高铁。” 张钢铁说完差点笑出来,高取自高文静,铁取自自己,本来取得合情又合理,但连在一起成了一种现代交通工具,属实有点凑巧好笑,哪知张钢铁忍住没笑出来,那当兵的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 好像你知道高铁一样。 “高兄猜猜我叫什么?” 那当兵的笑得很神秘。 “难道你叫动车么?” 张钢铁说了个只有自己懂的梗。 “何为动车?” 那当兵的果然一脸懵。 “我猜不到。” 难不成你也叫高铁? “这是家父捎来的书信。” 那当兵的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不肖子孙铁郎亲启”字样,张钢铁的心头忍不住一紧,不会这么巧吧? “内容不便借阅,但给高兄看一句却无妨。” 那当兵的将信的其中一行展示给张钢铁,写的是“若仍不思自省,甘为鞑子奴仆,从此莫称高姓”,貌似是一封警告信,他好像真的叫高铁。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张钢铁惊呆了,自己随口一编竟然和他同名同姓? “若没有这封家信,小弟怕是解释不清,无怪小弟对高兄一见如故,原来是有莫大的缘分。” 高铁哈哈大笑,倒是丝毫不怀疑张钢铁是编的名字,张钢铁一阵恶寒,一见如故他没觉得,一见如敌倒是差不多,不然怎么会像盯贼一样盯着他做惩罚? “令尊不愿你当兵么?” 信的内容如此。 “唉!” 高铁重重叹了口气。 “本想出人头地,奈何生不逢时,当了差还是一样被鞑子歧视,只能拿你们撒撒气,昨日之事,高兄切莫放在心上。” 原来他是因为被歧视才拿自己撒气,他的年纪毕竟不大,小孩心性,张钢铁才不会放在心上。 “难怪你不愿替他们卖命。” 工地那么大,他能和张钢铁躲到一处,确实有点缘分。 “傻子才替他们卖命,小弟当时甚至也想像他们一样杀几个鞑子解气。” 高铁忽然凑近了些许。 “高兄,看得出来你武功不弱,而且跟那慥反的头子似乎相识,为何不随他同去?” 听到这里张钢铁忽然之间明白了,难怪高铁忽然对他这么好,又是肉包子又是烧鸡,还说什么受歧视云云,原来是在拐弯抹角套他的话,天底下果然没有免费的晚餐,只有免费的坑让你跳。 “唉!” 张钢铁也重重叹了口气,看样子他是瞧见自己躲箭了。 “不瞒你说,那个慥反的头子跟我一位好兄弟有仇,多年来一直四处逃窜不见人,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昨天若不是你出现,我很有可能跟他打起来。” 这话说得没毛病,若说不认识或者认错了人恐怕鬼也不信,张钢铁紧接着一拍脑门。 “现在想想,我若和他打起来,凭我这点粗浅的功夫,恐怕得被他的手下把脑壳挑破。” 潘诚专捅人头人所共见。 “如此说来你才是真正救了我的命,高铁无以为报,只能祝你早日升官发财。” 张钢铁抱拳施礼,现在的他浑身都是戏,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看他信不信,可那高铁只是微笑,倒是颇有些城府。 正在此时,西北方向忽然有大队火把出现,似乎是朝廷的援军到了。 “快回去。” 高铁迅速将吃的包起来塞到张钢铁怀里站了起来,可张钢铁却一动不动,回工地岂不是自寻死路? “你怎么不动?” 高铁奇怪地问道。 “我为何要动?回去让你当反贼抓起来么?” 张钢铁哼了一声,暗运内力堤防他出手,同时也留心倾听林中射出暗箭。 “你不信我?” 高铁顿急,朝廷大军行进飞快,已经能听见地动山摇的声音了,恐怕顷刻便至,高铁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扔到了张钢铁面前。 “这封信充满反叛之意,我若诓你,你便交出此信,我全家性命在你手中。” 高铁说完负气而归,张钢铁一时傻了眼,难道自己想多了? 这时大军更近,自西北至东北方向火光通明,自己在他们的圈子里想跑也跑不出去,只得回到工地,看看这是来了多少人马,看看这高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四十五章 又又结了个伴 “哗。” 黄河之水自川头淌来,奔腾百里至此,河水已变得格外温顺,平平静静地一点点蔓延过来。 经过数万民工的不懈奋战,平川这一条线已大功告成,众民工及官兵齐齐立在北岸欣赏着河水灌来的景象,不胜感慨。 当天朝廷紧急抽调了一个万人队前来镇压反贼,可惜来晚了些,只能向南追踪而去,有了这一变故,民工的饭菜忽然变好了,不过张钢铁的小灶没停,高铁每日都会和张钢铁攀谈许久,解闷的同时,二人也渐渐放下芥蒂熟络起来。 “高兄今后有何打算?” 高铁见张钢铁一个人坐在岸边,也走了过来,工程干完了,民工自然会被遣散,有家的回家,没家的找个地方重新安家。 “没有打算。” 张钢铁将高铁的信拿出来还给了他,恐怕马上就要分别了。 “昨晚我听到一些传闻。” 高铁将信收进怀里也坐了下来。 “什么传闻?” “中书右丞相脱脱受命南下亲自领兵镇压反贼。” “他不是辞官了吗?” 是在沈城见的那个脱脱吗? “是,但两年前他又不得已复出做了太傅,如今已贵为中书右丞相。” 原来他的官这么大,张钢铁倒是有些走眼了,由他领兵去打韩山童,谁打输了张钢铁都不忍心。 “朝野中一直盛传五年前万户依仁台攻打沈城时脱脱人在沈城之中,沈城是得到他送的消息才有了防备,以至于十六万大军功亏一篑。” “扯淡。” 张钢铁顿气,钱一空还真把事情栽赃到了脱脱身上,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对,钱一空总不能坦言是自己弄丢了细语箫导致战局扭转。 “高兄知道内情?” 高铁瞪着眼睛看向张钢铁。 “我一介草民哪里知道什么内情?我只是听说脱脱大人为官清正,应该干不出那样的事情。” 张钢铁急忙遮掩。 “我认同,据说此次脱脱大人出征是左丞相暗中举荐,他俩一向不和,尤其是脱脱大人此次复出剥夺了他的许多权力,他怀恨尚且不及,岂会好心举荐?这恐怕是他的阴谋,南方遍布左丞相之党羽,其中不乏许多江湖高手,我猜他是想暗地里要脱脱大人的命。” 高铁说得平淡,却把张钢铁的一颗心听得揪了起来,脱脱亲民和善,是为数不多被百姓称赞的蒙古人,而且还有沈闹这层关系在,张钢铁不希望脱脱被奸人所害。 “唉!” 高铁重重叹了口气。 “脱脱大人爱民如子、心系苍生,为编纂辽、宋、金三史熬出了重疾,这才不得不辞官退隐,只可惜世态炎凉,奸盛忠衰,此次却是半点不知情,只当是皇帝重用于他,若有人能赶去送个消息该有多好,至少让他有个防备。” 高铁话里有话,张钢铁岂能听不出来?他心中暗自计较,自己无所事事,去一趟倒也可以,去南方也更方便躲开沈清月,只是自己一介草民,即便能见到脱脱大人,空口白牙又怎么让人家相信?他转念一想,提一提沈闹或许有用,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像刘老六一样爱管闲事了,不过张钢铁从小幻想当一个惩恶扬善的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他一直以来的向往,以前的他力量薄弱,路上碰见个小偷都不见得能治服,如今却不同了,也许是他终于解放了天性。 “眼下河水未深,再过片刻,只怕没船过不去了。” 高铁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话里依然有话,张钢铁向川下看去,黄河水流过不久,川底河水只有齐腰深浅,等水位涨起来想过去的确难了。 “贤弟保重。” 张钢铁抱了抱拳,身子忽然向前一挺,沿着倾斜的堤坝冲了下去,犹如一只轻盈的燕子,翩翩然飘飘然,转眼已在川下,惹得岸上民工连连惊呼,不知这人有什么想不开。 临近底部时张钢铁在坝上重踏一脚,将下坠之势借出来跃然水上,在水面单脚一点,提了一口真气,身子又已拔高数尺向前窜出,五年来每夜与绿漾公在水面上比武,虽是在梦里,但这踏水的感觉一模一样,几个起落便过了水,又几个纵跃便上了岸,达摩祖师一苇渡江毕竟是传说,裘千仞铁掌水上飘毕竟是杜撰,但张钢铁这燕子点水三连环却近在眼前,连张钢铁自己都不敢相信越过百米宽的平川仅仅湿了鞋。 张钢铁上岸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岸人头攒动,却已隔了百余米,怎么样也找不到高铁了。 “有缘再见吧。” 张钢铁喃喃说了一句,径直向南而去。 “我是不是傻?” 走了数里,张钢铁忽然想通一件事。 “下游现在还没有水,我为什么非要从水上过?” 张钢铁感觉刚才自己的智商掉线了,这一定是受了高铁的误导,嗯,一定是这样。 又走了数里,张钢铁再次停了下来。 “兴旺平原上只有秃鹫和野狼,我连一丁点水和干粮都不带,是准备成仙么?还有,韩山童已经逃走五天,朝廷的大军想必也已南下,我一没有方向二没有坐骑,能追上谁?” 张钢铁感觉自己的智商依旧没有上线,这一定是被高铁催忘了,嗯,一定是这样。 此时回去会不会颜面尽失?毕竟刚才过河帅气得很,但面子总没有性命重要,张钢铁正自踟蹰,忽听身后有马蹄声,转头一看,竟是高铁骑马追了来,马身上绑了个大包裹,多半是干粮,后面还拴着一匹空马,好朋友总会替你着想。 “高兄别来无恙。” 高铁停在张钢铁面前说道。 “只分别了半个时辰,自然无恙,再过上几天就不好说了。” 张钢铁打趣道。 “你怎么过来的?” 张钢铁问道,这两匹马又是怎么过来的? “自然是骑马从下游平坦无水处过来,小弟可没有高兄那般精妙的轻功。” 高铁似笑非笑答道,张钢铁顿时觉得尴尬不已,自己刚才的表现的确是有点半傻不傻。 “小弟这里有一匹千里马,还有一些干粮与水,若高兄能拿出五百两银子,不妨卖给你。” 高铁说得极为认真,这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自然不能白送,若真是千里马,五百两银子不算贵,张钢铁识货吗?不识,但高铁总不可能是来坑钱的,再说他远来相送,光这份情谊也值这个价了,张钢铁将身上的银票全部拿出来数了数,五年来的花销加上救济段成和几个穷人,临走时还给月儿留了五百两,当初沈闹给的钱只剩四百八十两了。 “贤弟,我留三十两做盘缠,给你四百五十两行么?” 张钢铁眼巴巴看着高铁。 “实不相瞒,这匹马花了小弟整整八百两,我是念在你我同名同姓又投缘的份上才要五百两,换作别人我可不舍得,高兄岂能让我赔这么多?” 看得出来高铁很不舍,张钢铁想了想,高铁带的这一包干粮能撑好多天,等到了人多的城市再想办法就是,大不了把马卖了换个脚力差的,最次也可以当街卖艺,以自己现在的内功修为,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应该不在话下,于是把银票全部递了过去。 “这四百八十两是我的全部身家了,除此之外把我全身扒个精光也卖不了半两银子。” 果然朋友之间一谈钱便伤感情,一谈感情便伤钱。 “你欠我二十两,他日记得还。” 高铁将银票接过去小心收好,随后解开了空马的缰绳,张钢铁大喜上马,总算是万事俱备了,高铁似乎仍然不舍,和张钢铁并肩骑行,一走就是三十里。 “就送到这里吧。” 也不知他是舍不得人还是舍不得马。 “谁说我在送你?” 高铁忽然投来奇怪的眼神。 “那你为何还不回去?” 张钢铁顿奇。 “谁说我要回去?” 高铁继续奇怪地看着张钢铁。 “你不回去当差了?” 张钢铁这才发现高铁穿的是一身平民装束。 “家父以逐出门户相逼,我岂能忘了祖宗?” “那你要去哪?” 别告诉我你家在江南。 “我也要下江南,你我同路。” 高铁神秘一笑。 “那你为什么把马卖给我?反正同路,借我骑几天不行么?” 张钢铁顿时感觉他真的是来坑钱的。 “八百两买的马,小弟怎么舍得相借?万一你悄悄溜了,小弟岂非人财两空?” 高铁说完一夹马腹向南而去,张钢铁看着他的背影好生无语,自己把他当朋友,没想到他把自己当骗子,可无语又能怎样?身上的钱被坑得一文不剩,连干粮也在人家马背上,张钢铁只得灰溜溜地跟上去,到达下座城市之日,便是你我分道扬镳之时。 第四十六章 起了个义 高铁与张钢铁一路结伴打听下来,从太原路至济南路,毫无消息,又至河南府路、南京路,亦无答案,四月末二人辗转到了安徽境内,终于在颍州一名粮贩子口中打听到颍上县有不少头裹红巾全副武装的外乡人,但脱脱以及镇压军的消息却半点没有。 五月初一,张钢铁决定到颍上县看看,如果这是韩山童的队伍,那镇压军迟早也会打听来,只需跟着韩山童就好,如果不是就接着南下。 二人中午时分赶到了颍上县附近,但见地上满是脚印和少许新鲜马粪,显然大军过去不久,二人沿着踪迹追寻,不久后看见了几具尸体。 张钢铁下马检查,几人都是刚死不久,其中几人头裹红巾,还有几人是官兵。 “难道来迟了一步?” 张钢铁赶紧上马继续追踪,后面每隔不远就会出现几具尸体,不久后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台,地上躺着被杀死的一头黑牛和一匹白马,张钢铁捡起一张被撕破的文书,上面写着“蕴玉玺于海东,取*精兵于日*本。”“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等等,白马祭天,黑牛祭地,似乎是在举行起义的仪式,只是仪式举行到一半忽然杀出了官兵,看来这红巾军多半就是韩山童的队伍,却不知这镇压军是不是脱脱所率领。 二人继续向前追去,越往前尸体越多,又追了数里后听到了喊杀声,二人连忙将马就近拴好,爬上一座山崖向下看去,但见红巾军与官兵杀得不可开交,两边加起来有上万人之多,战场覆盖了数里之地,张钢铁双目快速扫过,果然在红巾军中发现了韩山童,他被百十名红巾军护在中心且战且退,旁边还有一个女人揽着一个十多岁被吓坏的孩子,看样子是韩山童的妻儿,张钢铁想了想,韩山童的儿子好像叫韩林儿,金老写过他。 “他们越围着他们的首脑转,官兵越知道那人是首脑,越保护反而越危险。” 高铁叹了口气。 “高兄你帮哪头?” 高铁忽然问道。 “哪头也不帮,我就看看热闹。” 张钢铁心想帮哪头不是找死? “是么?” 高铁笑了笑,指了指韩山童。 “那个人难道不是你的好朋友么?” 张钢铁心里不由一震。 “他是…我的仇人。” 张钢铁还是坚持当天的说法。 “高兄,你我相处了这么多日,难道还不信我?当日这反贼头子见到你可丝毫没有敌意,还有方才你看到他的处境时眉头紧皱,难道不是在为他担心?” 高铁一副看破张钢铁的表情,事实上他的确看破了。 张钢铁想了想,索性摊牌。 “既然如此,我不妨和你实话实说,他与我确实有些交情,我并不是想做反贼,但官兵和反贼之间,我更希望反贼赢。” 高铁笑了笑,忽然从怀中取出了两块头巾,是方才在起义现场找到的。 “那我们便帮反贼。” 高铁说完竟然将头巾裹在了头上,随后将另一块递给张钢铁。 “我们?” 张钢铁吃了一惊不敢接。 “正是,小弟当差只是想混口饭吃,没想到越混越差,若非遇到高兄,小弟岂能赚到五百两银子?小弟今后便跟着高兄混了,高兄往东,小弟绝不往西,高兄打狗,小弟绝不撵鸡,高兄杀人,小弟刨坑,高兄要饭,小弟敲盆。” 高铁说得眉飞色舞。 “你都能拿出八百两来买马,五百两对你来说很多么?” 好像赚了一笔巨款似的。 “马是军中牵的,干粮是灶上顺的…” 听到这里,张钢铁挥起沙包一样的拳头就想给他一记大爆栗。 “把银票还我。” 张钢铁佯装生气,就知道他是来坑钱的。 高铁下意识地躲了躲,随后按落张钢铁的拳头。 “高兄的力气还是留着杀官兵为好。” 张钢铁白他一眼,不过他这一坦白两人的关系一下子近了许多。 “我杀人要饭与你无干,令尊大人还等着你回家团圆,那些银票当做送你的路费,你回家去吧。” 韩山童是条好汉,张钢铁不忍他遇险,万一情况紧急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跳出去,此地凶险异常,张钢铁不想高铁也卷入其中。 “小弟已无家可归了。” 高铁的神色忽然黯淡了下去。 “那封信是家父三年前所写,小弟当时并不知家中三口人皆已染上黑死病,一个月后才收到讣告…” 又是黑死病,那他们的死多多少少和张钢铁有点关系。 “这三年来小弟不知该何去何从,在衙门中受尽了冷眼与欺辱,每天听得最多的只有一句‘高铁去’,押送死囚?高铁去,歹徒闹事?高铁去,千户大人府上狗丢了?高铁去。虽然当着差,但没人拿我当人看,老百姓更骂我是走狗,直到遇见高兄,你留我在那里躲避,我感觉一下子交到了朋友。” 他彻底敞开了心扉,张钢铁听得莫名心疼,原来他那么可怜。 “高兄是小弟唯一的朋友,小弟别无所求,今生今世愿与兄长共进退。” 高铁又将那块头巾递了过来,张钢铁想了想,忽然抬手将高铁裹在头上的那块头巾抢了过来,高铁愣了愣,四十多岁的老头子还调皮?正要将手中的那块重新裹在头上,哪知张钢铁又一次抬手抢了去。 “你是高家仅剩的一根独苗,更不能以身犯险了。” 张钢铁将两块头巾全部撕得粉碎,他就算冲出去也是因为友情,并不是想投到韩山童麾下。 “你难道不是高家的独苗?” 高铁一脸质疑,张钢铁闲聊时说过自己是独生子的事。 “其实我姓张,我叫张钢铁,我的家人虽然平安健在,但我恐怕很难再见到他们了。” 每每想起沈清月的那句话,张钢铁原本笃定的归心都要动摇一点,张钢铁的人生还能有多少个五年用来等待?我若永远回不去,若注定死在古代,官兵再多又有何惧?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张钢铁忽然间什么也不怕了,如果说以前的他一文不值,现在更是烂命一条,九天星君,有能耐你就一直憋着。 “保护教主,不要恋战,能逃则逃。” 刘福通忽然高喊了一声,红巾军的阵型已被官兵打散,恋战没有一丝好处,一众属下得了命令,纷纷突围向四面八方逃走,吸引了不少官兵追击,这样一来也分散了官兵的力量。 官兵知道了韩山童的身份,兵力重心集中在了这一处,护在韩山童周围的人转眼死伤过半,饶是潘诚等人猛如狮虎,终究敌不过成群的鬣狗,面对官兵的车轮战术,时间一长体力告急,险象环生。 张钢铁见韩山童周围裹红巾的人越来越少,心急如焚,忽然出指如电向高铁点去,让他躺在山崖上能保命,哪知高铁竟然向旁一闪躲了开,身法也颇灵活。 “你会武功?” 张钢铁一奇,回想起来自己完全被他瘦弱的身材给骗了,原来他当天之所以躲在木桩后方只是不想替朝廷卖命罢了。 “小弟从未说过不会,你却总当我是累赘。” 高铁笑了笑,张钢铁为什么忽然点他穴道他岂能不知?高铁直了直腰,忽然指了指官兵大后方一个安坐观战的将官。 “不如你我比试一下,看谁先擒住那个千户。” 高铁话未说完人已掠了出去,转眼已在数丈之外,轻功不赖,擒贼先擒王正是硬道理,那名千户周围只有三十几个侍卫,拿住他比直接去救韩山童容易多了。 张钢铁随即跃了出来,展开燕子掠绝顶轻功,虽比高铁慢了几秒,却后发而先至,那千户周围的侍卫本来在悠闲观战,忽见山崖上冲出二人,直奔千户大人而来,连忙拔刀护在千户周围,不知这是何方神圣。 第四十七章 出了个手 张钢铁几个纵跃已在那些侍卫面前,一名侍卫首当其冲提刀砍来,张钢铁侧身躲过,左手捏住他提刀的手臂,右手催动内力想用熟练的雷神掌击倒他,张钢铁五年来勤修功力,早已不是响屁掌,当他抬手的一瞬间却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是在慥反,不能用雷神掌,雷神掌的声音太过独特,被知道的人听见会连累沈城,一迟疑间,旁边又是一刀砍到,张钢铁连忙左手一抬,将捏着的那人手臂举起,用他手中刀挡了这一刀,同时一带一推,将第一人撞进了第二人怀中,这一推张钢铁用了七八分力,那二人同时向后摔出。 此时高铁也进了场,分散了一半侍卫,有人高喊‘保护千户大人’,吸引战场上援手,张钢铁情知必须速战速决,给官兵围住就糟了,于是向前猛冲过去,闪身躲开一刀踢开一人,又单手撑地一躲一踢,转眼又一刀削向他撑地的胳膊,同时上方还有两刀一并砍来,侍卫间配合虽谈不上天衣无缝,但一刀刀致命连砍却也丝毫不给张钢铁喘息的余地,这些人能当上千户大人的贴身侍卫,武功自然比寻常官兵强出不少。 张钢铁抽手躲开下面的一削,身子一转,又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地,脚下一蹬,躲开上方两刀的同时像圆规一样扫了一圈,就势躺倒,周围七八个侍卫纷纷原地起跳躲避,砍张钢铁的两人慢了一步被扫倒在地,张钢铁趁机从跳起的侍卫下方滚了过去,待众侍卫落地时张钢铁又已踢倒几人窜出数丈,距那千户越来越近,与此同时高铁也击倒数人攻了过来,那千户见势不妙,连忙向拴在一边的爱马奔去。 张钢铁见状,出手更加凌厉,与高铁合力击倒最后八名侍卫后,展开燕子掠轻功,转眼已在那千户身后,在他解开缰绳时扣住了他的脉门,那千户顿时四肢无力跪了下去。 “大侠饶命,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那千户连忙求饶,张钢铁手上松了松,牵着他回到原地,近旁侍卫早已停手不敢再动,高铁拾起一把刀架在了那千户脖子上。 “住手。” 张钢铁鼓足内力大喊了一声,这一瞬间张钢铁想起了三寸谷中沈伯义劝架的情景,恍如昨日,沈伯义内力高绝,喊一声震惊天地,张钢铁的内力比沈伯义差了一大截,只能传出里许,但一传十十传百,最终都停了下来, “让你的人撤回来。” 高铁用刀拍了拍那千户的肩膀,那千户吓得赶忙传令,官兵迅速集结过来,张、高二人随后挟持着那千户走了出去,官兵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很快就走到了韩山童面前。 “张大侠怎会在此?” 韩山童等认识张钢铁的几人都是又惊又喜,张钢铁的三次突然出现都太离奇,任谁也想不通,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没想到天降救星,再看与张钢铁同行的高铁,怎么看怎么像当时工地的官兵。 “先脱身再说。” 张钢铁押着那千户走在最后威胁官兵,官兵投鼠忌器,只能远远在后面跟着,本以为能够全身而退,哪知向南撤了不到一里路,队伍忽然停了,前面有一人背靠着颗大石头坐着,右腿搭在左膝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颇为惬意,旁边插着一支长矛,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你是什么人?” 杜遵道问道,那人不答话,官兵不知情况,又从两边包围了过来,只是不敢靠太近。 “你是聋子么?” 杜遵道又问了一声,那人这才吐掉野草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这时张钢铁也穿越人群走了过来,一眼认出拦路的竟是陈不风,心中顿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陈不风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潘诚身上。 “沈城小主在何处?” 陈不风看着潘诚问道,听到这话,张钢铁不由一震,想起了当年自己使的计,难道他还不死心?他是怎么找来的?又为何要问潘诚?心里不由为沈清月担心,不知她在哪里?有没有碰到危险? “我怎么知道?” 潘诚一脸莫名。 “再问你一遍,沈城小主在何处?” 陈不风拔出长矛直指潘诚。 “再答你一遍,我不知道。” 潘诚毫无惧色,虽然明知一个月前沈城小主还和张钢铁在一起,但他绝不会说出来。 陈不风冷笑一声忽然抬脚走了过来,潘诚身边跳出数名红巾军挡在前头,陈不风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丞相大人有令,不惜一切代价诛杀反贼。” 声如洪钟人所共闻,他手中的令牌熠熠夺目,也不知是左丞相还是右丞相给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很明确,不用管千户的死活,周围官兵一时不知所措。 陈不风闪身来到红巾军阵前挺矛直刺,他的武功卓绝,转眼便杀死四人,被红巾军团团围住,陈不风不慌不忙,脚下踩着虚影幻步捉摸不着,手中长矛使出夺命连刺,红巾军将士来一个被他捅死一个,潘诚情知手下不是敌手,闪身迎了上去,两人霎时过起了招。 周围官兵见陈不风如此勇猛,士气大振,不知是谁带头重新杀了进来,反正法不责众,转眼双方又打了起来,高铁见状,知道手上的千户已经没了用处,一脚将他踢了出去,那千户在人群里滚来滚去,最终被剁成了肉泥。 张钢铁不想杀人,但此情此景不杀人只能被杀,谁管你是好人坏人?只能左拦右突寻求出路,韩山童见大队官兵都向自己扑来,情知今天凶多吉少,张钢铁与高铁二人新加入战场,体力比任何人都充沛。 “张大侠,求你救我妻儿性命。” 韩山童对着张钢铁喊了一声,张钢铁正想回他一句,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十余把刀同时砍向韩山童,周围红巾军士兵勉力替他挡下数刀,却还是有一刀砍中了韩山童的肩膀,韩山童忍着剧痛砍倒两人。 “白莲教教主韩山童在此,想立功的只管来。” 韩山童红着眼睛咆哮一声,震惊四方,随后拼命将官兵引向南边,张钢铁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制造机会,不能辜负了他,扫视一圈,只见韩山童的妻儿与十余名红巾军战士被几十名官兵围在中心,情势危急,连忙纵身过去,高铁、杜遵道也冲破重重阻拦赶了过来,突围虽难入围却易,三人很快杀了进去,杜遵道背起韩林儿,张钢铁、高铁与十余名红巾军战士护着三人,向韩山童的反方向突围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杀了多少人,五人终于突围出来,可惜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几名红巾军兄弟为了帮他们拦住追兵没能逃脱。 红巾军关键人物中,刘福通在张钢铁出场之前已经带着一队人马突围逃走,想必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潘诚与陈不风单独比武不知所踪,韩山童身陷重围生死未卜,起义仪式尚未举行完毕就遭受重创,可惜之极。 五人向北逃出数里转而向东,又行数里后忽然传来了兵器相击的声音。 “你的血快流干了,还不招么?” 有一人说道。 听起来像是陈不风的声音,五人循声而去,竟真是潘诚与陈不风,潘诚久战力衰,不是陈不风的对手,身上被刺了无数个洞,像老鼠一样被陈不风戏耍着。 “不知道便是不知道,你问一千次也是一样的答案。” 潘诚的声音在颤抖。 “那我问你,当年在三寸谷中挑破官兵人头的是不是你?” 听到这话,张钢铁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要问潘诚了,当时钱一空和沈清月的身体丢了,很明显是沈清月所为,等他们追到三寸谷时却扑了个空,钱一空被祸害成那样,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沈城夺回了细语箫,他只能选择暂时忍住,然而陈不风却不肯罢休,誓要找到沈城小主,但自那之后沈城小主五年未曾露面,连沈城都没有回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只能在江湖中打听,当日三寸谷中最显眼的线索就是被挑破头颅的官兵,他苦苦找了五年,终于在兴旺平原的慥反现场再次见到同样的手法,于是像张钢铁一样一路南下,和张钢铁脚前脚后赶到现场,一眼便看见了捅人头的潘诚。 “是老子,但老子还是不知道沈城小主的去向,你奈我何?” 潘诚横架着陈不风的长矛良久,腿一软倒了下去,他怕自己呈现跪姿失了气节,索性向后一躺。 “我的耐心有限。” 陈不风将长矛竖在了潘诚心口,只需微微一用力就能要了潘诚的命。 “住手。” 张钢铁实在看不下去了,潘诚宁死不把自己说出来,多么硬气!自己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丧命,就算明知道打不过陈不风也非出去不可。潘诚看见张钢铁,再也撑不住晕死过去。 第四十八章 人格分了个裂 “你是什么人?” 陈不风注视着这个和自己出现在同一处山崖不同位置的人。 “杜兄,我和高铁拖住他,你找机会救潘诚。” 张钢铁手挡着嘴小声说道。 “你在嘀咕什么?” 陈不风低头看了看潘诚,立刻明白了。 “凭你也想从我手上救人?” 陈不风在山崖上看过张钢铁的武功,飘逸有余威力不足,也就欺负欺负小兵和侍卫。 “救不了那你就多杀几个。” 张钢铁纵身而出,这回连燕子掠也不敢用,怕陈不风认出来,却不知陈不风若是认识燕子掠,早在他从山崖上出去的时候就认出来了,高铁毫不畏惧紧紧跟随在张钢铁身后,陈不风冷笑一声,待张钢铁冲到近处时才抬起长矛闪电般刺了过来,这夺命三连刺张钢铁有幸见钱一空使过,知道其中的威力,拼力向左一转,长矛贴着衣服擦过,慢上一分一毫都会被捅个窟窿,陈不风前手一推,长矛横拍在张钢铁胸口,张钢铁踉踉跄跄退了四五步才停住,这也多亏他内功有了一定根基,换了常人连这一下也受不住。 陈不风矛头一转又刺向高铁,高铁的体型偏瘦,脚在地上一滑,人已灵活转动,饶是这样也是堪堪避过。 张钢铁再度挺身过去,与高铁一左一右拉扯陈不风,陈不风虽左右受敌却应对自如,他感觉张钢铁的轻功和武功不匹配,明显是不想显露本门武功,有意试探,故而没有再用绝招,人始终保持在潘诚五步之内,不给杜遵道机会救人。 张钢铁一边拼命缠斗一边思考,自己的武功跟陈不风本来就不是一个水平,没有兵器还吃着大亏,更不用说连雷神掌也不能用了,这就好比打游戏只有普通攻击没有技能一样,相当于一张空白武将,别人随随便便一个技能打你半管血,你却上去用小拳拳在人家胸口上挠痒痒,闹不好还得被闪避。 正在头疼,张钢铁的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用我的掌法。” 是绿漾公的声音,张钢铁顿时喜出望外,对啊,自己和青峦、绿漾二公打了五年,虽说一直在挨揍,但他们的招式自己已经摸了个大概,照猫画虎想必也够用了。 张钢铁忽然有了底气,挺身而前,左手拨开陈不风轻飘飘刺来的长矛,右手化掌直劈陈不风的右肋,陈不风见张钢铁忽然变了招,不敢再大意,左手一式大伤风迎了上去,双掌相撞,“砰”地一声,张钢铁没来得及变招,但觉一股柔软的内力已自右臂进了身体,不负众望倒飞了出去,随后重重砸在了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但觉那一股柔劲还在身体里乱窜,浑身酥酥麻麻如同散架,当年沈伯义和钱一空对了一掌都会手麻,何况是张钢铁? 高铁见张钢铁受了伤,顾不得继续缠着陈不风,纵身过来扶起了张钢铁,满眼担忧。 “你怎么样?” 张钢铁想说什么,但身体颤抖得厉害说不出来。 “我当你有什么高招,真是不自量力。” 陈不风不屑地将长矛插在了地上。 高铁见张钢铁极度虚弱,想渡口真气给他疗伤,哪知张钢铁忽然一骨碌站了起来。 “你这个笨蛋,用最厉害的武功挨最毒的打。” 张钢铁没来由地对着一片空地说了一句话,脸上写满了气愤。 “他内力太高啊。” 张钢铁的表情忽然变得委屈。 “知道别人内力高还去硬碰硬,这便是你的五年所得?” 张钢铁的脸色再次变为气愤。 “你打我的时候不也一样么?” 张钢铁又变了回来,脸上更加委屈。 “你压根没领会到我掌法的精髓。” 张钢铁在原地自言自语,脸上表情转变无常,把对面的陈不风、杜遵道、韩山童妻儿都看傻眼了,身后的高铁更加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虚弱地说不出话来,怎么转眼就这么精神? “你疯了么?” 陈不风问道。 “小子。” 张钢铁忽然用手指着陈不风,脸上是愤怒。 “让你见识见识绿漾神掌。” 张钢铁忽然向陈不风冲去。 “等等,我又上来一口老血。” 冲了两步张钢铁忽然停了下来,真的吐出一口血来,他随意用袖子一擦,再次飞起一掌向陈不风劈去,这画风太过离奇,陈不风看着多多少少有些不适,不过张钢铁的武功他已经试出来了,功力最多五年,掌法稀松平常,陈不风当即运起大伤风十成功力再次迎上张钢铁,心想方才自己没有运出全力算你命好,管你发疯不发疯,这一掌让你见阎王。 眼看双掌就要再次撞上,陈不风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不还是硬碰硬?难道他故弄玄虚唬我上当?陈不风忍不住撤了三分力,此时双掌再次相接,但陈不风却推了个空,仿佛张钢铁的手不在那里,他可是眼睁睁看着双掌碰到一起的,不仅是他,其余众人同样是看见二人对掌,心中为张钢铁捏一大把汗。没来得及惊奇,陈不风忽然感觉自己手腕处中了一掌,掌力也没有多强,刚好将自己的右掌震向了上方,陈不风的身体被自己的掌力带动跳起一截,若不是中途撤了三分力,这一掌非把自己带得飞起来不可,这还不算完,张钢铁的掌势仍在向前,陈不风暗道不妙,想提左手补救已然来不及,肋上连中三指,被张钢铁封了三处大穴,浑身力气霎时而没,跳起一截随后落地不动。这一切说来虽慢,实际上全是一瞬间发生的事,陈不风惊到无以复加。 “你这是什么邪功?” 陈不风瞪眼惊问,身为当世第一人的徒弟,被一个无名小子一招击败,师父的颜面给他丢尽了,他固然惊奇,其余众人也都是呆愣无语,想不到张钢铁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打不过便是邪功?擦亮你的狗眼伸长你的狗耳放空你的狗脑记清楚,这是绿漾神掌,回去问问你太爷爷知不知道!” 张钢铁愤愤说完忽然倒了下去,高铁闪身扶住他,却见张钢铁又恢复了虚弱之态。 “你为何要扮作两个人?” 还是高铁看得明白。 “不是扮的,本来就是两个人。” 张钢铁弱弱地答道。 “官兵追来了。” 杜遵道忽然说道,西边传来大队人马赶路的声音,杜遵道连忙背起昏迷的潘诚。 “前面有个镇子,去买几匹马骑。” 杜遵道熟悉周边的环境,高铁见张钢铁虚弱无力,也俯身背起受伤的张钢铁,张钢铁感觉高铁的肩膀单薄脆弱,真怕自己把他的背压断,幸亏回到古代以后饮食健康,再加上每天勤劳练功干农活,足足比来之前瘦了四五十斤,不然真有这个可能。 “你怀里揣了两个包子?” 张钢铁环抱高铁碰到了他的胸口,高铁不答话,张钢铁每时每刻都和高铁在一起,不记得他何时买过包子,好奇地捏了捏,张钢铁忽然一惊,手像触电一样弹了开来,从高铁背上倒摔了下去,幸好高铁及时松开了张钢铁的双腿,要不然得大头砸地,张钢铁顾不得疼痛,颤抖着手指着高铁。 “你是女人?” 这一瞬间张钢铁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瘦弱,为什么睡觉如厕时总要避开自己,为什么不和自己一起在河里洗澡了,才躲开沈清月,怎么又沾上个女人? 第四十九章 上了个山 “男人女人有什么分别?” 高铁问道。 张钢铁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她却一点也没有生气。 “当然有分别。” 张钢铁看和电视剧的时候常常吐槽别人认不出女扮男装,等到自己遇上时才发现其中的困难。 “你这个声音…你这个长相…你这个皮肤…我的天。” 张钢铁发现高铁除了瘦弱之外,其他特征和男人还真是没什么分别,就连刚才碰到的包子也是小笼包的范畴,张钢铁这才明白那些狗血电视剧完全是服化道的问题。 “我当了五年男人,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高铁叹了口气,明显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此地不宜久留,路上说与你听好么?” 高铁再次蹲下身来背张钢铁,张钢铁连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我自己走。” 张钢铁挣扎着站起来,可身上疼痛不禁,走一步打一个摆子。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我兄弟相称,何必拘泥于男女之别?” 张钢铁耳听得官兵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只得从了她,在高铁背上老老实实地把手抬高,以免再碰到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应该不可能叫高铁。 “兰儿。” 这才像女孩名字。 “高铁本人在何处?” 那封信绝不是写给她的。 “高铁是我师兄,五年前为了救我丢了性命。” 兰儿语声哽咽。 “师兄临死前托我照顾家人,我担心二老伤心过度,故而扮作师兄的样子回去,适逢朝廷强行征兵,便代师兄当了兵,也免得留在家里露出马脚,之后的张兄全知道了。” 原来她是易容改扮的,不知道原本长什么样? “你这不是活脱脱一个元代花木兰吗?木兰代父从军,你代师兄从军。” “不敢当,混口饭吃而已。” 六人且行且歇息,晚间到了一个镇子上,张钢铁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有潘诚伤得很重,稍作休整后忽然看见了陈不风,陈不风内功深厚,竟已冲开穴道追了来,六人连忙买了马匹,按照绿漾公的指示向南方的武安山奔去。 数日后到了武安山南麓,走进了一片桃林当中,眼看着山在不远处,但用了几个时辰都走不出桃林。 “这桃林这么大么?” 杜遵道奇道。 “我看未必。” 张钢铁感觉一直在不停打转,地上时不时出现一模一样的动物骸骨,这桃林像是一个迷宫。 “正是,当年山南常有野猪出没,又有诸多仇家上门,好不烦恼,因此青峦布下了这吞猪阵,从此乐得清闲。” 张钢铁又变作了绿漾公,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其他人已经见怪不怪。 “武安山是你们当年住的地方么?” 张钢铁问道。 “是其中一处,也是我们神功告成之处,你的武功太过粗浅,本该来此走一遭,你若有我一半的功力,当日那陈不风焉有命在?只可惜我用你身体使不出内力,不然结果也一样。” 听绿漾公的意思是想给张钢铁上上课,这倒是好事一桩,绿漾公指挥六人七拐八绕,终于出了桃林,在武安山脚下看见了一间茅草屋,想必是当年他们的住所,武安山四面都是绝壁,向来无人问津,茅草屋多年无人打理,野草长得比窗台都高,屋里屋外一个样,门前的井里全是落叶和青苔,几人当即收拾起来。 “青峦,你闻到武安山的气息了么?” 绿漾公带同张钢铁走到了武安山绝壁前,一脸兴奋,足见怀念之情,也不知他们在三寸谷待了多久,若没有张钢铁,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看一眼。 “张钢铁,我教你八步登天的轻功,你带我们到山顶去。” 张钢铁又成了青峦公。 “现在?我的内力够用么?” 张钢铁看着百余米高的绝壁望而生畏,过平川可以用燕子掠,因为是横向的,有地方借力,但这高山却是纵向的,借力难不说,还要和地球重力硬刚,一旦失足就是粉身碎骨。 “完全够用,武安山不足华山的零头。” 张钢铁想起青峦公在梦里只需几个纵跃,中华各大名山便在脚下,原来不全是梦境荒诞,也是在展示他的绝学。 “七分冲照海,三分申脉穴,阴阳相济走八脉,一气贯通登天台…” 青峦公念起了八步登天的口诀,照海穴是阴跷脉的起点,申脉穴是阳跷脉的起点,一个在足内侧一个在足外侧,都是八脉交会穴之一,这两条经脉与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阳维脉、阴维脉并称为奇经八脉,是习武之人的一道鸿沟,尤其是任、督二脉,更是生死玄关,一旦打通,功力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但冲击失败却容易经脉尽断、走火入魔,所以古往今来只有寥寥几人打通。 “以往的轻功全是将真气提起,使得身子变轻,跃一丈高已是难能可贵,但我这八步登天却截然不同,需将内力贯走奇经八脉,最后自脚底照海、申脉二穴激发出来,达到窜高之效。” 青峦公耐心讲解,张钢铁顿时来了兴趣,照着方法搬运内力,但内力搬运至手掌容易,搬运至脚底却难,而且还得走奇经八脉,张钢铁试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将一丝内力运到了左脚,从照海、申脉二穴冲出,左边身子骤然向上翻了起来,在空中转体两圈半,铁头朝下砸在了地上。 “七分照海三分申脉,内力平稳有度,身子才能保持平衡,八步登天极费内力,做到收发自如,才不致在空中断绝。” 青峦公接着讲解,张钢铁再度将内力自左脚冲出,这次他精细控制内力分量,身体骤然跃起一丈有余,感觉还是有些偏,将内力自右脚冲出,顿时又上了一丈。 “内力切不可猛发猛收,若在空中失了重心,落地便是一具尸体。” 青峦公提醒了一句。 “明白。” 张钢铁作为一个二十多年的老司机岂会不懂?用他的现代思想理解这就是把双脚当推进器,内力就是燃料,和开车一样,不能猛打方向。 张钢铁更加细心控制内力,用了二十八步终于登上了武安山,即便是如此小的一座山他都感觉自己的内力快耗尽了,真不知青峦公当年是不是真的能够登上那些名山,那得有多高的内力? 第五十章 传了个功 山顶郁郁葱葱生长着一些张钢铁从没见过的树,枝多叶少,上面结了许多小蓝果子,张钢铁缓步向里走去,看到了两个水池,小的直径约两米,深不足一米,池水早已干涸,下面全是枯枝杂草,大的直径有数十米,水深不见底,水面有一层黾蛛奔来跑去。 “这五年只和你过了些招式,今日传你真正的绝学,你先将小池清理出来。” 听见绿漾公要传绝学,张钢铁干劲十足,很快便将小池清理干净,绿漾公用张钢铁的手捡起一颗巴掌大小的石头扔到了小池中心。 “想办法将小池灌满水。” 张钢铁左右看了看,没有舀水的工具,目光转向了树上,张钢铁小时候生活在农村,距离城市很远,家里的拖拉机加油非常不方便,张钢铁的父亲每次都会拉一大桶柴油回来,需要时用油管将桶里的柴油吸到油箱里,所以张钢铁从小就知道虹吸原理,张钢铁折了几十根树枝,双手运力一搓,树皮便完整剥了下来,接成几条树皮水管,一头伸进大池的水中,另一头放在小池底部用嘴一吸,水便源源不断抽了过来,很快就在小池里灌了二尺深浅的清水,绿漾公叫了停。 “我要你不弯腰将方才丢的石头打进池底土中。” 张钢铁在池边观察,水深和自己的胳膊差不多,伸手进去就能摸到石头,不让弯腰不就是不让下水么?斜着身子劈掌下去不就行了?张钢铁身体向前一倾,右掌对准石头劈了进去,哪知他的手竟然拍在了石头前方的池底,张钢铁向水中看去,自己的胳膊入水之后拐了个弯。 “我知道了,你的掌法用的是折射原理。” 张钢铁手掌一震挺身站了起来,终于知道梦里为什么老挨打了,也终于知道当天绿漾公是怎么将陈不风的手掌击飞的了,那天自己的手本来就在陈不风的手掌下方,只不过在别人眼中看来两只手是齐平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 张钢铁虽然明白了其中道理,但当时又不在水里,怎么会产生折射现象? “我先问你,鱼知道自己在水中么?” 绿漾公问道。 “鱼没有思想,当然不知道。” 张钢铁答道。 “你如何得知鱼没有思想?” 这个问题忽然上升到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层面,张钢铁顿时愣住了。 “鱼生在水中,水中喘气,水中嬉戏,片刻难离;人生在空气之中,每日吃喝拉撒全在空气中,同样片刻难离,鱼与水便如同人与空气,人不知空气之所在,鱼亦不知水之所在。” 绿漾公作为一个古人知道空气的存在,已是超前理解,他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似乎和武功没什么关系。 “不过…” 绿漾公话锋一转,忽然用张钢铁的手搅动了一下池水,荡起层层水波,水中细沙及水面黾蛛跟着荡漾,随后又在张钢铁脸边晃动手掌,扇起阵阵凉风,发丝被带得飘起,耳中也有声音。 “若施加一些外力,水便有了存在,空气也一样,这便是绿漾神掌的精髓,没有过多的刻板招式,要义全在一个‘漾’字,讲究以掌风荡漾,驭气为水,折射视线混淆虚实,熟练运用之后可向任意角度转折,令对手猜无可猜挡无可挡。” 雷神掌中有一招“一雷二闪”,也是虚实结合,却需要根据情况灵活转变虚招与实招,比武时对眼力、脑力都是一种考验,颇为受限,同样取名神掌,精妙程度却差了许多,沈伯义凭雷神掌都能跻身中原三雄之列,那学会绿漾神掌将会怎样?可想而知绿漾公当年的实力有多强。 “你不是说用我的身体使不出内力么?当日怎么使的绿漾神掌?” 张钢铁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问得好。” 绿漾公大赞,提问题说明有所悟。 “当日确实不是绿漾神掌,那是老夫另外的本事。” 绿漾公没有解释他能给人制造幻觉,说出来既怕吓到张钢铁又怕自己还得解释更多,但张钢铁听见另外的本事时却猜到了,毕竟对鬼和聻不是一无所知,张钢铁一直没问他们是什么,他们自己也没说,就这样和张钢铁共用一个身体。 “你今日的功课是将这颗石头反复打进土里一百次,感受水与空气的差别所在,观察折射的角度与奥秘。” 张钢铁再度前倾身体,有了第一掌的前车之鉴,这次向石头的后方劈掌,恰好打在了石头上,如同单手做俯卧撑一般,一掌又一掌打在石头上,水有浮力,能减缓不少力道,同时也减轻了疼痛,一连打了三十余掌,这才将石头彻底打进了土里,张钢铁将石头拔出来,向旁边放了寸许继续击打,就这样一直打到太阳落山才停,也不知打进去多少次,反正张钢铁的双臂已经僵得弯不回来,一双肉掌早已被石头磨破,手骨也痛得握不了拳。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上来。” 青峦公带同张钢铁走到了山崖边,张钢铁听得浑身一颤,手已经这样了明日还能继续么?张钢铁随后向崖下看了一眼,顿时又是一颤,下面已是一片漆黑,只能看见一处小小的火光,大概是兰儿他们点的。 “青峦公,你不会告诉我咱们就这样跳下去吧?” 上来的时候只顾着兴奋了,完全没有考虑下去的事。 “不错。” 青峦公答得很轻松。 “我…” 张钢铁吓得连退了几步,武安山虽然只有百余米高,却已经是后世三四十层楼的高度了,普通人从上往下看都会头晕目眩,更别提跳下去了。 “你知道鹰为什么能飞那么高么?” 青峦公问道,这个张钢铁还真知道,母鹰会在幼鹰还是个宝宝的时候将它们从悬崖上推下去,强迫它们学会飞翔,飞不起来的只能摔死,之后还会折断它们的翅膀,这样才能使它们的翅膀变得强壮有力,击长空上苍穹。 “等等…” 张钢铁忽然意识到青峦公不只是在问问题,刚说完,身体果然被青峦公控制着向前走了一步。 “不要…” 张钢铁一脸惊恐,青峦公却丝毫不停,又一次走到了崖边。 “青峦公,容我缓一缓。” 张钢铁苦苦哀求。 “你的敌人会给你机会做准备么?” 青峦公质问道。 “我…我该怎么做?” 张钢铁想起了钱一空,想起了五年前的沈城之危,敌人才不会给你机会准备,他们只想让你傻眼。 “克服你的恐惧,征服你的敌人。” 青峦公有点像洗脑公。 “我是说下落的时候该怎么做?” 张钢铁问的不是这个。 “保持重心,用内力减缓速度。” 青峦公说完又向前迈了一步,来不及稍加练习,来不及做准备,张钢铁的身体便笔直坠了下去,张钢铁紧咬着牙关保持冷静,双脚缓缓迸发内力,以免过急失去重心,终于在半山高时将速度降了下来,这才知道下山比上山容易,这跟爬楼梯极为相似,下的时候比较省力,难的是克服心理上的压力。 张钢铁缓缓增加内力,下落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顺利着陆在火堆旁,把火堆旁边的五人吓了五跳,杜遵道险些抄家伙。 “张兄神出鬼没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 杜遵道笑着说道,张钢铁上山的时候他们都亲眼看见了,已经过了惊奇的时候。 “你饿么?我捉到一只野兔,他们不吃荤腥,都是咱俩的。” 兰儿递来一个布包。 “我刚好饿了。” 有人惦记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张钢铁坐到她身旁,喜滋滋地伸手去接,哪知刚一碰到,忽然龇牙咧嘴地缩回了手。 “你的手怎么了?” 兰儿抢过张钢铁的手,看见了磨破的手掌。 “练功难练功苦,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张钢铁苦笑着说道。 张钢铁神神叨叨扮作两人,白天又莫名其妙飞上了天,虽然很难理解,但这些兰儿都不在意,唯独张钢铁受伤让她很是心疼,将布包一扔,拿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给张钢铁包扎起来,期间二人的手难免碰到,兰儿的手背虽然扮得粗糙多毛,手心却细嫩无比,而且她的手明显比男人小一截,所以总缩在袖管里,张钢铁之前但凡疑心疑心留意留意,也不至于完全看不出来。 “我有点好奇你的本来面目。” 张钢铁看着兰儿说道,一个朝夕相处的好哥们忽然变成了大妹子,谁不好奇? “小妹人称再世钟无艳,扮成师兄的样子反而俊俏些,张兄不必自讨苦吃。” 她不让看,张钢铁只能作罢,兰儿随后打开布包,亲自撕了兔肉喂给张钢铁。 “娘,爹爹怎样了?” 韩林儿忽然问道,这些天除了逃命就是逃命,红巾军的消息半点也没有。 “你爹吉人天相,自会逢凶化吉。” 韩妻安慰道。 “少主放心,属下明天便去打听消息。” 杜遵道说道。 “不可,那个使矛的武功高强,恐怕还在搜寻我等下落,待我身体好些与你同去。” 潘诚劝道。 “正是,他是钱一空的二徒弟陈不风,武功极高,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张钢铁抬头望向了山顶,在月光下能看见一道轮廓。 “等我的武功练成,咱们就再也不用怕他了。” 第五十一章 脱了个胎 张钢铁第二天是被自己拍醒的,睁眼看时,自己不知被谁操控到了武安山绝壁前,幸好别人还在熟睡,不然非得以为张钢铁有梦游症。 “上山。” 是绿漾公。 以前的张钢铁不到凌晨不睡觉,回古代以后断绝了一切电子产品,也没有媳妇可搂,天黑之后除了睡觉别无事做,虽然天刚蒙蒙亮,但已经睡饱了,张钢铁醒了醒神,纵身上了山。 “今日的功课是沐浴。” 绿漾公说道,张钢铁听完顿喜,他的手和胳膊又酸又疼,今天再打石头非废不可,缓上一两天再好不过,昨天就觉得小水池像浴缸,没想到真是,这些天餐风露宿,洗澡是奢侈,身上臭得连虱子都不敢住,山顶只有自己一个人,正好脱光了好好泡一泡。 “你多摘些果子放到池边,做你的三餐。” 绿漾公说道。 “吃的时候再摘吧。” 现摘现吃新鲜。 “今日功课非比寻常,不成功不能出水,你最好出个恭,以免窘迫,当年我用了八个时辰。” 张钢铁的笑容瞬间没了,就知道不会有这么轻松的功课,话说在水里泡上十六个小时还不得浮肿成包子? 树上的果子跟蓝莓一般大,张钢铁尝了一颗,酸中带涩,过几个月才能成熟,但这是山顶唯一能吃的东西,张钢铁随意摘了百十来颗放到池边,随后绿漾公用张钢铁的身体拔了几十棵叫不出名字的药草,用石头捣得稀烂撒进小池,清水被染成了绿水,随后又找了一根木棒横担在池上。 “脱光衣服下去,不论身体出现任何不适都不能出来,否则前功尽弃。” 绿漾公说道。 张钢铁依言脱光了衣服,先用脚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忍不住缩回了脚。 “绿漾公,能不能等太阳升起来,水温高一点再进?” “不可,此功必须先冷而后热。” 张钢铁咬了咬牙,直接伸进去一条腿,冰冷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五月的气温在零上,比起那些冬泳的大神还差得很远,片刻后张钢铁适应了许多,一点一点坐到了水里,水位刚好淹到张钢铁的脖子。 “绿漾公,这些药草是干什么的?” “有的助你通经化络,有的助你固化皮肤,以免涉水过久中了水毒。” “这有什么用?” “眼下你只有手心脚心几处穴位可以发出内力,今日功成之后,你周身所有穴位均可。” 张钢铁听得瞠目结舌。 “用手脚打架还不够么?” 难道这门神功要像小品演员孙涛的一句台词说的那样,拿胸脯子打人?那画面太怪异不敢想象。 “并非为了伤敌,此乃老夫另一套绝学,叫做摸鱼荡。” 绿漾公顿了顿。 “青峦喜山,故而他的轻功以窜为本,老夫喜水,故而老夫的轻功以轻灵取巧浮荡缥缈为本。” 张钢铁心想这老头形容别人就一个字,形容自己却用了八个字,还真是老王卖瓜,不过听到“摸鱼荡”这三个字,张钢铁倒是想起了梦境中绿漾公轻飘飘的身法,原来梦里他们展示的都是真的,只不过没有讲解。 “摸鱼荡乃老夫而立之年下鄱阳湖摸鱼时所创,感悟于八步登天却又大相径庭,讲究以周身穴位激发内力,推动身体自如游荡,随心所欲,即使出了空气,一如鱼游水中,极尽腾挪辗转之能事。” 也就是说学会这套摸鱼荡身法,人不但能像鱼一样在水下穿梭,在空气中也能任意游荡,这听起来很扯,但张钢铁仔细回想,真的就是绿漾公梦中所展示的样子,八步登天是将双脚当推进器,只能奔一个方向去,用来登山固然很好,但打架时却不实用,难怪只能得到绿漾公一个“窜”字评价,相比之下,摸鱼荡能将身上所有的穴位都当推进器,自由控制身体灵活转折,正如绿漾公所言,极尽腾挪辗转之能事,比武时无论是躲闪还是进攻都能抢占先机,可谓受用不尽。 “当年老夫若能早些找到这躵化草,早些将全身穴位疏通,或许能救回全家性命,当真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绿漾公初创摸鱼荡时只通了几处穴位,不是仇人的对手,等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武安山上找到躵化草疏通全身穴位大功告成之时,家人已被仇人害死,后来虽然报了仇,甚至参透了绿漾神掌与青峦公并驾齐驱当世无敌,但他的家人终究活不过来了。 张钢铁很快就适应了水中温度,手搭木棒悠闲泡澡,哪知半个时辰之后,张钢铁的身上忽然越来越难受,说酥不酥说麻不麻说疼不疼说痒不痒,但又好像各占一点,身子不自觉地扭动起来。 “可以动,但不得出水,将真气遍走全身经脉,每到一处穴位便试着冲击,冒泡即成。” 绿漾公淡淡说道,这正是他当年的经历,张钢铁试着静下心来,将内力从丹田搬运出来在各条经脉间游走,试着冲击各个穴位,却始终不冒泡。 转眼过了正午,张钢铁感觉露出水面的一颗铁脑袋被太阳晒得快着火了,但他只能报以后脑勺,总不能把头也藏到水里去,他的身体由于长时间泡水变得麻痹,那些不良反应几乎感觉不到了,他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从水面看下去身体在绿水中白得吓人,有的地方还起了一道道褶皱,真不知泡上一天会怎样。 未时中,水里总算冒上个水泡来,章门穴第一个通了,张钢铁被反推出一点点,接下来的五个时辰,张钢铁浑身汗毛全部脱落水中,同时穴位也逐一贯通,池水像沸腾一般不断冒出水泡,张钢铁的身体也随之在小池中荡来荡去,一直到子时尽,张钢铁终于将最后的三个穴位疏通,比绿漾公当年足足晚了两个半时辰。 张钢铁挣扎着爬出水来,在水里泡了一天,感觉浑身哪哪都能拧出水来,好在凭借不服输的毅力撑了过来,张钢铁原地躺下一动也不想动了。 “速速下山烤火,吃些熟食。” 绿漾公强行将张钢铁的身体坐了起来,他知道张钢铁一旦睡着就更不愿起来了,张钢铁只好拖着没有知觉的身体站起来,用大池里干净的水随意洗了洗身上污秽,套上衣服,脚肿得穿不上鞋,只好提着下了山。 远远看见山下仍旧生着一堆火,落地后才看见是兰儿独自一人坐在火边,其他人早睡着了。 “你还不困么?” 张钢铁小声问道,已经是丑时,相当于凌晨一点多了,四下俱黑,唯有此处留着一点亮。 “困。” 兰儿抬起眼皮见是张钢铁,忽然又提起了精神。 “你总算下来了。” 原来她一直在等张钢铁,张钢铁心里不由得一暖,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惶恐和不安。 “你快去睡吧。” 张钢铁怕她看见自己浮肿的身体害怕,没有靠近。 “你的脚…” 兰儿还是注意到了张钢铁肿如猪蹄的双脚,毕竟没穿鞋。 “我在山顶泡脚时不小心睡着了。” 张钢铁只好编个谎话坐到了她对面,把身上衣服拉了拉紧,以免全让她看见。 “下午打了只鸟,给你留了一块肉,我去拿。” 兰儿起身取了肉来,送到张钢铁身边时忽然一把拉开了张钢铁的衣服,看到了张钢铁浮肿的身体。 “你扒老头衣服干什么?” 张钢铁只有苦笑。 “你的小动作瞒不过我。” 兰儿白了张钢铁一眼,却是一脸心疼。 “你快把衣服脱了烤一烤。” 张钢铁只好撸起裤管烤起了腿,兰儿将肉穿到棍上烤热递给张钢铁,张钢铁一整天只吃了几颗酸果子,真正的前胸贴后背,转眼将一块肉吃得干干净净。 兰儿一直盯着张钢铁吃完烤火,始终不肯去睡。 “你觉得苦么?” 兰儿忽然问道。 “不苦,熬两天就好了。” 还不是为了练功? “我问的并非这几日,而是你被姓九的带来这五年。” 闲聊时难免提及家事,张钢铁像刘老六一样将九天星君介绍为姓九的,说自己是被一个姓九的带了出来,找不到家,见不到家人。 “不苦。”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张钢铁沉默了片刻还是说出了相同的答案,男人有什么资格叫苦?受着就是了。 “你在说谎。” 兰儿注视着张钢铁的眼睛。 “有些苦水倒一倒才轻松,张兄何必一直憋着?” 兰儿仿佛能看到张钢铁的内心。 张钢铁沉默了良久良久,这五年的他看起来虽坚强如故,实际上一直处在崩溃的边缘,换做五年前的他万万不会不惜命去当反贼,当然五年前的他也遇不上。 “要说苦只能说我命苦。” 张钢铁决定倒一倒,在元朝一共就交了这么几个朋友,对朋友敞开心扉正是最好的发泄途径。 “我明明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只是出去游玩一次,莫名其妙陷入一场争斗当中,莫名其妙折了一根手指头,莫名其妙被带到这里回不去,明明我的世界那么太平,在这里却要为了保命受这些活罪,明明跟妻子约好了第二天一早就回家,可这一等就是五年,我有许多时候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醒了我还在那棵槐树下,我一回家,我的家人都在,但我就是醒不来。” 张钢铁说着说着忽然有一滴泪滑了下来,五年了,再坚强的人也会有憋不住的时候,兰儿并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默默坐在张钢铁身边听着。 “这五年我本该孤独无依,天幸有一个姑娘陪着我,一开始我觉得有个伴挺好,可这个姑娘总是学我的妻子,学她说话,学她穿衣打扮,学她翻白眼,到后来越学越像,像到让我害怕…我怕我哪天真的把她当成我的妻子,于是我撇下她逃了。” 张钢铁知道跟一个女孩说另一个女孩不好,他曾经吃过亏,但他不怕,惹兰儿生气才好,自己不能再结孽缘了。 “你好狠的心肠。” 兰儿听完果然面色有变。 “没办法,我不能让她跟我这么一个老头子耗着。” 张钢铁已经用一滴泪发泄完了。 “那你逃了之后有没有惦念过她?会不会担心她遇到危险,冷不冷饿不饿?” 兰儿斜着眼问道。 张钢铁的心突突跳了起来,这似乎是送命题。 “有!” 张钢铁答得斩钉截铁,不知是为了让兰儿生气还是说的实话。 “我去睡了。” 兰儿果然把脸一扭走了,似乎真的生气了,不过张钢铁反倒松了口气。 第五十二章 换了个骨 武安山顶上,张钢铁灵巧地在一棵树上游荡,他的身体在枝叶间反复穿行飘移却不需要任何支撑,游荡的同时不断抬掌去劈树上的果子,他的手掌明明全拍在一颗颗果子上,却是果子旁边的树叶被震落,两个月下来,山上的树全被他打成了秃子。 打完一趟后,张钢铁凌空一个折转,人已荡到小水池,但见他浮空躺到了水池上方,距水面仅仅尺余却坠不下去,水面被张钢铁喷涌而出的真气激起无数圈波纹不断碰撞。 “感觉如何?” 绿漾公问道。 “我已经基本掌握了,就是内力有时不够用。” 张钢铁一个旋身回到了地面。 “那是自然,摸鱼荡要全身穴位并气兼施,消耗本就翻倍,而你又不停在用,这点修为自然吃不消。” 绿漾公走到大池边将水面杂物清了清,黑不见底。 “不知老伙伴们怎样了。” “什么老伙伴?” 难道大池中有活物?张钢铁顿奇,他在山顶练了半个多月功,没见大池中有什么动静,不过山顶既然有大小两个池子,肯定有原因。 “英鞮之山,涴水出焉,是多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使人不眯,可以御凶。” 绿漾公背了一段,这段话看文体就知道出自《山海经》,张钢铁自然读过。 “难道武安山就是英鞮山?” “非也,青峦,你记不记得那是哪年的事?” 绿漾公忽然问道。 “记不清了,一百三十年是有的,其时西夏尚未灭国,英鞮山正在西夏境内。” 听到西夏这个词,张钢铁的脑中自然而然出现一副四分五裂的地图,上面有宋、辽、金、蒙古、西夏、吐蕃、大理,一些江湖人物的名字也纷纷到了嘴边,但张钢铁知道大部分是金老虚构的。 “当时发生了什么?” 既然跟《山海经》有关,肯定不简单。 “当时蒙古正与西辽交战,西辽眼见危难当头,派了一帮使臣前往西夏求援,哪知使臣迷了路途,误入一座荒山之中,在湖中发现了怪鱼,有人认出是《山海经》记载之异兽冉遗鱼,才知这荒山便是英鞮山,那帮使臣妄图下水捕捉冉遗鱼,十人中有九人丧命,最后仅有一人活着出山,此消息不胫而走,此后大批武林人士纷纷踏入西夏。” “你们也去了吧?” 江湖人爱凑热闹张钢铁是知道的,尤其是吃了冉遗鱼能够不眯和御凶,张钢铁记得不眯是指不做噩梦,御凶是指防御凶险,不论传说是真是假,有这好事,谁不想贪个便宜? “我们后知后觉,赶到时已是一片狼藉,老夫在湖中摸了七天,大鱼小鱼不见一条,只在水底摸到三颗鱼蛋。” “难道你把鱼蛋拿回这里孵了出来?难道你说的老伙伴指的是…冉遗鱼?” 张钢铁惊问道。 “正是。” 绿漾公叹了口气。 “人性本恶,那恐怕是当时仅存的三条冉遗鱼,这池中绿藻足够养活冉遗鱼,也不知如今繁衍了多少条。” 谁敢断言《山海经》中的异兽不是被人类吃光的?就连写书的人都是走到哪尝到哪。 “那些吃了冉遗鱼的人有效果么?” 张钢铁比较好奇冉遗鱼能不能使人不眯和御凶? “并无效果,只因他们均被作者骗了,书中记载冉遗鱼蛇首、鱼身、六足、目如马耳,却唯独漏了一笔,冉遗鱼还有流星一般的尾巴。” “流星一般的尾巴?” 那是什么样子? “冉遗鱼尾长两寸,末梢天生有一肉结,随年头逐渐增大,越大越是负累,等到拖不动时只能拼命甩断尾巴将肉结遗弃,然而等到尾巴愈合之后还会长出新的肉结,这大概是它名字的由来。这个肉结不但腥臭难闻,割破之后还会流出墨汁,故而人们都将它扔了,只可惜这才是冉遗鱼血肉凝结的精华所在,习武之人想要防御凶险唯有提升功力,吃了这个肉结能够洗髓易经,至少增长十年功力。” 果然是好事,却更加难办到,张钢铁看着黑洞洞的池底莫名恐惧,这是大多数人的正常生理反应。 “绿漾公,我有深水恐惧症,恐怕无福消受。” “学会摸鱼荡你便是一条鱼,怕什么水?比之鄱阳湖,这池子连井都算不上。” 绿漾公虽然没听过这个症,但从字面上不难理解。 “不论是绿漾神掌还是摸鱼荡,均需足够的内力驱使,内力若是不足,难免给人瞧出破绽落败。” 绿漾公语重心长。 张钢铁长长呼了口气,前些天才克服恐高,没想到现在又要克服恐水。 “下水之后以身体感知代替双眼,若是不行便听我指令,切记不可急躁,及时上来换气,一旦得手立刻全力出水。” 张钢铁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最初死掉的那些西辽使臣。 “冉遗鱼有危险么?” 绿漾公想了想。 “便是螳螂蜜蜂,你招惹它也会反抗,小心些便是。” 绿漾公没有否定,张钢铁咬了咬牙,直接跳进了大池,绿漾公肯定不会害他的。 张钢铁人生中第一次下这么深的水,鼻子、耳朵立刻被凉水灌满,难受了许久才适应,随后慢慢潜了下去,也不知下了多少米,反正越往下水的压力越大,张钢铁试着睁眼看了看,光线很暗,身体也除了冰冷感觉不到别的,索性完全由绿漾公指挥。 前三次下去绿漾公只是观察池底环境,果真看到了十几条冉遗鱼,第四次开始指挥张钢铁动手,一连试了三十几次,次次都以撞在石壁上告终,冉遗鱼机警异常,而且张钢铁不是拿眼看,无法及时掌握冉遗鱼的动作方向,靠绿漾公指挥摸鱼几乎不可能。 “看来要智取。” 绿漾公从小在水中玩耍,对水里的波动非常敏感,所以当年很快就捉到了冉遗鱼,但张钢铁不行。 “哪来的烟?” 张钢铁忽然看见山下冒上了浓烟,武安山有一百多米高,下面得生多大的火才能冒出这么浓的烟?张钢铁连忙走到山崖边,一眼看见山下桃林起了火。 “怎么着火了?” 虽然天干物燥,但也不至于起这么大的火,张钢铁仔细观察,发现桃林外有一大片人,而且火是自外向内烧的,似乎是那帮人过不了桃林干脆点了火,来者不善,潘诚养好伤后和杜遵道结伴出去打听消息至今未归,山下只有兰儿和韩林儿母子,张钢铁顿时心急如焚,正要抬脚下去,被绿漾公控制着身体动不了。 “桃树一时半会烧不完,先摸你的鱼。” 绿漾公不慌不忙。 “鱼也一时半会摸不到啊。” 兰儿他们有危险,张钢铁还哪有心思摸鱼? “你现在下去既救不了火也救不了人。” “我可以把他们带上山来。” 这么大一片桃林起火,消防车也得用几百辆,张钢铁当然只能救人。 “坐在山上一起被敌人困死么?” 这话似乎有道理,被困在山上迟早饿死,从别的方向下山的话,没有马同样快不过追兵,张钢铁沉默了。 “稍安勿躁,你将绿藻沾在身上,吸引冉遗鱼追到浅池来你便能看见了。” 张钢铁又向山下看了一眼,桃林只烧了一半,全部烧完确实还得几个小时,似乎只能孤注一掷求那十年功力脱难了,但即便是现在吃了肉结,难道瞬间就能增加十年功力么?张钢铁存着疑惑,但绿漾公执意如此,只能再次咬牙跳进大池,将身上沾满绿藻,以身体作饵再次潜到了池底。 片刻之后,张钢铁感觉腿边有东西滑过。 “缓缓向上,看准时机再动。” 绿漾公说道。 张钢铁足底使出内力,身体缓缓游了上来,同时睁开眼看,随着高度爬升,光线也逐渐变亮,果然有两条冉遗鱼跟了上来。 张钢铁担心冉遗鱼怕光,停止了爬升,两眼牢牢盯着其中一条,那条冉遗鱼谨慎地凑过来啃食张钢铁身上的绿藻,张钢铁一点一点将手伸向那条冉遗鱼尾巴上的肉结,直到仅剩三两寸时才骤然出手,一把抓住了肉结,那条冉遗鱼一惊,忽然转头咬向张钢铁,张钢铁原本可以躲开的,哪知绿漾公忽然控制住了张钢铁的身体,眼睁睁看着冉遗鱼咬在了手背上,张钢铁霎时一痛,那条冉遗鱼咬过之后拼命游动,再加上绿漾公使劲一拉,生生将肉结扯了下来。 “走。” 绿漾公说了一声,张钢铁足底运出内力,“哗啦”一声出了水。 “绿漾公,你怎么让它咬我?” 张钢铁看着手背上的两个洞,冉遗鱼的头像蛇,咬痕竟然也像蛇。 “不咬如何中毒?” “什么?” 张钢铁大惊失色,手一松,肉结掉到了脚底。 “冉遗鱼牙上有剧毒,那些西辽使臣正是因此而死。” 就连毒也像蛇,前一刻还自信地在想绿漾公不会害他,后一刻就打了脸,张钢铁想赶紧封住动脉逼出毒血,可身体被绿漾公控制难动。 “你为什么要害我?” 张钢铁知道自己动弹不得,索性冷静下来死个明白。 “我俩生前未收徒弟,以至于神功失传,每每想起此事便痛感遗憾。” 绿漾公答非所问。 “难道是因为我这个徒弟你不满意?” 既然遗憾,好不容易有了传人却要害死他,只可能是这个答案。 “老夫收徒首重人品,故而考察五年之久,你的品性纯良正合我意。”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问题又绕了回来。 “老夫几时害过你?” 绿漾公反问了回来。 “这…” 张钢铁看了看自己手背,忽然发现有一条黑线已经从伤口延伸到了阳池穴,正向外关、会宗等穴位蔓延,走的是手少阳三焦经,右手已经微微麻木。 “这难道不是害我?” “蛇毒犹可医,冉遗鱼毒自然也有解药。” “解药在哪?” 张钢铁终于松了口气,绿漾公的确不会害他。 “方才在你手中,眼下已被你丢在脚底。” 张钢铁这才想起了辛辛苦苦得来的肉结,连忙用不麻的另一只手捡起来,像猕猴桃一样大,果然腥臭难闻。 “真正能增长功力的不是肉结,而是鱼毒对么?” 不然绿漾公不会故意让冉遗鱼咬一口。 “正是,咬一口容易,拿肉结却难,故而取肉结是关键,当年险些害得老夫丹田胀裂而亡,依然是那句话,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当年可没人告诉绿漾公肉结是解药,绝望到吃肉结,足见当时的绿漾公有多痛苦多恨,同时也足够幸运。 “内力并非实质,化气而成罢了,苦心修习不如找对法门,你虽起步较晚,但胜在所练内功上乘,而且刻苦勤奋,利用这五年扎稳了根基,冉遗鱼毒不同于蛇毒,蛇毒走血,攻心,冉遗鱼毒走气,攻丹田,适时服下解药能使丹田与经脉和合,届时功力大增,并且全身经脉皆可存蓄内力,再也不局限于丹田大小,随用随取,内力越用越足,脱胎换骨。” 张钢铁静默等待,过了片刻,毒性走到了肩部臑会穴,整条手臂变得酸麻胀痛,绿漾公不发话,张钢铁只有苦着脸忍着,哪知毒性蔓延到身体上的其他经脉时痛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先中毒的右臂更是完全失去了知觉。 苦苦撑了一个时辰,毒性终于沿任脉气海、关元二穴进入了丹田,绿漾公这才让张钢铁用手指捅破肉结,将里面的墨汁吸得干干净净,原来墨汁才是解药。 张钢铁本以为这下能够好受一点,哪知并没有,解药自消化系统进入身体需要经历一系列过程才能起效,并不是立竿见影,这都在绿漾公的计算拿捏之内。 张钢铁只感觉丹田胀痛难抑,怎么吸气都吸不饱,吸多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痛苦地在地上不住翻滚,又撑了片刻,张钢铁的内力忽然失去了控制,自发地从丹田喷涌而出,如洪水决堤一般,在全身各条经脉间冲撞不绝,张钢铁忍不住大叫一声,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双目因长时间的痛苦而变得血红,嘴唇被墨汁染成了黑紫色,看起来颇为狰狞。 “感觉怎样?” 绿漾公问道。 “我想打架。” 张钢铁感觉再不释放出来自己就要爆炸了。 “好,去将毁我桃林之人尽数打成残废,放走一个算你没用。” 第五十三章 送了个盒饭 “最后问你一遍,人在何处?” 陈不风用长矛指着倒地呕血的兰儿逼问,不远处潘诚、杜遵道均在盘腿疗伤,韩妻将韩林儿紧紧搂在怀里不敢稍动。 “不知道。” 兰儿把脸一扭。 陈不风彻底失去了耐心,愤然将长矛送了过来,直刺兰儿心窝,兰儿无力抵抗闭上了眼,正在此时,张钢铁如同飞将军从天而降,陈不风刺到中途忽然感觉上方有一股巨大的压力袭来,迅速将长矛一抬刺了上去,张钢铁一脚将长矛踢开,另一脚居高临下照着陈不风面门踢去,这一脚带着张钢铁喷涌减速的内力,势道奇猛无比,陈不风眼见躲闪不及,只能回过左臂拼力挡在脸前,被张钢铁一脚踢得倒退了十余步才停住。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陈不风惊问道。 张钢铁不理会陈不风,回身扶起兰儿。 “你没事吧?” 兰儿见到张钢铁,受的伤仿佛一下子好了,一把擦掉嘴角血丝。 “不打紧,你怎么样。” 她发现张钢铁的脸色不对,手臂上还有一条黑线,像中了毒一般。” “我好得很。” 从山上纵下来又和陈不风过了一招,身上感觉轻松了些。 “来得正好,免得陈爷到处寻你。” 陈不风认出了张钢铁,顶着钱一空徒弟的身份,很少有人敢跟他动手,更不用说将他打趴下了,背负盛名的人最受不得辱,何况他们身上还有沈城小主的线索。 张钢铁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恶狠狠的陈不风,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 “人生就像游戏,在成长过程中会有小怪用来练级,你就是供我练级的小怪。” 张钢铁年轻时也是一名游戏爱好者,虽然多年没再碰了,但其中的道理和人生一般无二,郭靖前期有沙通天、梁子翁等喽啰练手,中期有杨康、欧阳克等强敌打磨,后期级数起来才能与五绝等boss一战,难道不是同样的道理?这道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适用,经历的挫折越多,越容易成长。 “何为游戏?何为小怪?何为练级?你在说什么胡话?” 陈不风一脸疑惑。 “当日你装模作样用了个障眼法唬了我,今日又待如何?” 陈不风轻蔑地问道。 “兰儿,你们到屋里去,免得溅一身血。” 张钢铁说完便纵身冲向陈不风,绿漾公交代将毁桃林之人尽数打成残废,足见他心头之气,这么大一片桃林,这么好一处阵法,当年不知倾注了他二人多少心血气力,如今却被一把火烧了,换做是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如此作恶多端不依不饶,张钢铁决定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拼个死活,打不过无非就是溅自己的血。 陈不风也举矛刺了过来,上手就是夺命三连刺的杀招,张钢铁情知厉害,身子向右一斜躲过矛头,俯身荡了半圈,人忽然从右侧到了左侧,抬起一掌劈向陈不风右肋,想打一个措手不及。 陈不风眼见张钢铁从自己左侧躲开,正要回矛再刺,忽见张钢铁俯着身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身法自矛下飘过,眨眼已在自己右侧,心中大骇,这身法别说见,就是听也未曾听过,连忙竖矛扫向张钢铁手臂,张钢铁见状,撤掌再一荡,又已回到陈不风左侧出掌,此刻的张钢铁浑身内力恣意倾泻,真像一条得水之鱼,身法轻灵飘忽滑溜已极,陈不风右手被长矛带动回救不及,匆忙之中提左掌相迎,他记得上次吃的亏,左掌仔细提防,同时右手迅速将长矛刺了回来,张钢铁整个身子向前倾,陈不风料定这一刺张钢铁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双掌乍接,陈不风手腕处中掌,果然又一次推了个空,左臂被张钢铁震向了外侧,幸好他将长矛刺了回来,否则胸口露出空门难免又要中招,张钢铁见长矛斜刺而来,不慌不忙,身前内力一鼓,立刻飘高起来,长矛便再度刺空,张钢铁足底内力跟上,头下脚上自陈不风头顶荡了过去,同时凌空劈出一掌,陈不风来不及转身,后背骤然中了一掌,顿时失去重心一头栽在了地上。 “好一个恶狗吃屎。” 兰儿见张钢铁讨到了便宜,得意地出言嘲讽陈不风。 陈不风忍着后背剧痛一跃起身,心想怎么数月不见这厮武功进步如此之快?他的身法古怪,需得加倍小心。 “莫要给人家挠痒痒。” 绿漾公忽然说道。 张钢铁见陈不风神色如常,也发现自己这一掌伤害并不高,绿漾神掌固然玄妙,却只有出奇取巧之用,花样有余而威力不足,或辅以其他外功,或修得绝顶内功,否则难以伤敌,绿漾公当年内功已入化境,最寻常的武功在他手上都是最厉害的杀招,可以说动动手指都能要人性命,张钢铁自不能比,而天下最刚猛的外功莫过于雷神掌,这样看来,绿漾神掌和雷神掌各有各的长处,不能轻言高低。 “明白。” 张钢铁又一次挺身冲向陈不风,此时此刻不能再隐藏武功了,沈城五年前已与朝廷彻底决裂,想来不怕这点连累,何况自己仅代表张钢铁,又与沈城何干? 陈不风这次存了心机,虚晃了几矛靠近官兵,忽然抽身缩入了人群。 “给我上,砍中此人一刀赏金五十两,重伤此人封百户。” 陈不风盘算着让官兵先消耗张钢铁一波,自己也能趁机看清张钢铁的武功路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钢铁虽能将陈不风打个狗吃屎,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大伙一起上总有机会,众官兵当即拔刀冲了出来,张钢铁扫了一眼,从官兵上方纵过去追击陈不风不难,但官兵也会转头回来,陈不风显然是想让官兵消耗自己体力,过去反而腹背受敌,心念动处,向后退开十余步,以免陈不风趁乱偷袭。 官兵转眼追了过来,迎面便砍来两刀,张钢铁身子一矮躲过,双掌正要左右分劈,哪知后方又有两人同时砍向自己腰间,这帮官兵是陈不风挑出来的精锐,刚才与潘诚、杜遵道、兰儿三人动手时折了一部分,剩下的全是好手,张钢铁见官兵招招狠辣,拿自己当行走的存钱罐,耗久了自己铁定吃亏,心念一动,身子向后一仰,躲过这两刀,人在低空一荡,双脚飞踢在一名官兵小腿上,那名官兵两条小腿如被石柱撞到,疼痛尚未传到大脑人已仰面栽了下来,张钢铁全身内力激发,使起摸鱼荡来驾轻就熟,如鱼入芦苇钻来钻去,又像这些天在树枝间的任意穿行,转折横荡间,看见直立的小腿便踢,后方的官兵只看见前方官兵栽倒和飞溅的尘土,尚未摸清状况便中了招,片刻之后,三十余名官兵尽数抱着小腿躺在地上哀嚎,有的骨质脆弱,腿骨已被踢断,有的骨质硬朗,但也疼痛不禁,见同僚全在地上惨叫,不敢忍痛起来独战。 陈不风本想看一看张钢铁的武功路数,没想到官兵如此不中用,看了个寂寞,气得直欲骂娘,张钢铁一举将三十余名官兵踢倒,心中升起无限豪气,一个纵跃又向陈不风掠去。 陈不风眼见只能依靠自己,当即迎了上来,展开虚影幻步不断调整身位,不给张钢铁近身的机会,充分将兵器的优势发挥了出来,招招夺命狠刺,张钢铁只能利用灵活的摸鱼荡堪堪躲避,陈不风的步法极其诡异,张钢铁虽然在三寸谷见钱一空使过,但当天是在晚上,月光下看不分明,只见陈不风下盘仿佛长了四条腿,明明看见他向右迈了一步,追击时人却到了左边,张钢铁尝试了数次都猜不透,过了数十招,二人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看似在打架,却谁也没碰到谁。 “哈哈,败俗帮夺命三百连刺快使完啦。” 兰儿忽然喊了一声。 “放你娘的屁。” 陈不风空刺了几十下早已面上无光,被兰儿戳中了痛点,气得咬牙切齿,却依旧不敢贸然与张钢铁对掌,只能加快矛上攻势寻求得手,招招凌厉狠辣,张钢铁顿时险象环生,有两招差点被刺中要害,穷于应付,张钢铁心中暗想兰儿为什么要出言激怒陈不风?这岂不是在帮倒忙? 不对不对,兰儿不会害我。张钢铁将兰儿的话仔细斟酌了两遍,忽然间心领神会,陈不风手中长矛与他师父钱一空的慑魂矛相像,长度有一米八,当日对战红巾军时没见有磁性,可见北海玄铁没那么多,但即便是普通精铁所铸,三四十斤也是有的,这既是重兵器的优点也是缺点,他既要施展这诡异的步法退避,又要挥舞这根三四十斤的长矛进攻,耍得越起劲体力消耗得越快,若真刺上三百下,力气恐怕完得不能再完,兰儿的胳膊肘当然拐不向外边。 张钢铁当下全身心躲避长矛,一心一用顺畅自如,时不时佯装进攻,诱得陈不风连珠反刺,又过了数十招,陈不风的攻势果然呈现出疲相,张钢铁看准时机,趁陈不风长矛刺到顶点之时忽然抬手握住了矛身,同时脚底内力迸发,沿着矛身游了过去,陈不风待张钢铁游到一半时忽然将前手一收,就在这一晃间,张钢铁从陈不风后手拂动的袍袖中看见他手臂上绑着东西,张钢铁瞬间想到了三寸谷中对赫启宏发射袖箭的江湖客,陈不风怕不是假装疲惫诱我上当?张钢铁双腿迅速一夹矛身,外侧内力斗然而发,身体绕着长矛转走,就在这间不容发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三枚喂了剧毒的袖箭从张钢铁身侧疾射而过,若不是张钢铁所处的角度刁钻凑巧,若不是摸鱼荡身法转折灵活,若不是张钢铁反应迅速,但凡慢上一丁点,张钢铁必死无疑。 张钢铁完全没想到陈不风这么狠毒,自己与他无冤无仇竟下死手,身体绕着矛身飞速而下,恍如神龙绕柱,又如灵蛇上树,陈不风眼见张钢铁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躲开袖箭,惊到无以复加,想要抽回长矛,可张钢铁的身体来得比他抽得快,想要横向甩脱,可张钢铁的身体加上长矛有近两百斤重,甩不动分毫,眨眼之间这条毒蛇便将咬手,陈不风只得撒手后掠,张钢铁使劲向后一送长矛再补一脚,长矛飞插到了十余米外的一棵没烧完的树桩子上。 “保命的家伙也不要了?” 张钢铁愤愤说着,人已飘到陈不风面前,八步登天向上能对抗重力,横向使出来速度天下无匹,陈不风见张钢铁转瞬即至,慌乱之中双掌齐出,明知张钢铁掌法古怪,却想不到以何种招式应对,只能拼出十成大伤风作殊死一搏,可惜他碰上的是绿漾神掌,张钢铁凝神提防他再使暗器,双掌同出迎上,四掌一接,陈不风双掌全部推空,被张钢铁击向了左右两侧,身体险些被自己的十成力道撕成两半,张钢铁分毫不待,双掌运足内力,使出了雷神掌中的一招驱雷掣电,结结实实击在陈不风胸口上,但听“轰隆”一声响,雷声震彻山间,陈不风虽将全身功力集中到胸前抵挡,但张钢铁神功初成,内力暴涨难以抑制,加上雷神掌又是天下至刚至猛的掌法,陈不风肋骨断折,向后方飞了出去,一如当天三寸谷中落败的沈伯义,随着这一掌的施出,张钢铁涌动的内力得到发泄,憋胀的感觉一扫而光。 “漂亮。” 兰儿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雷…雷神掌?你…是何人?与…沈城…是何关系?” 陈不风连吐了几大口血,被一名官兵扶坐了起来。 “连我是何人都没有搞清楚就来追杀我,你当你陈不风天下无敌么?” “你认得我?” 陈不风一脸惊异,以前师父不让在江湖中露面,五年前公然挑战沈城之后才走到了人前,认识夺命三连刺不奇怪,但认识他陈不风的人极其有限。 “钱一蛋的毛长出来了么?” 张钢铁冷笑问道。 “你…” 这事只有当时在三寸谷中的人知道,大多数都被钱一空师徒暗中灭了口,少数几条漏网之鱼又岂敢声张外传?陈不风仔细思索,眼前这人多半是其中一条,想到张钢铁会雷神掌,陈不风忽然想起师父说过沈伯义有个徒弟的事。 “你是沈伯义的徒弟张…张…张” 他想不起来张钢铁的名字。 “张钢铁!” 张钢铁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果然是你。” 陈不风好恨自己没能早一点知道,若是带三弟前来定能一雪前耻。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咱们与沈城的过节不死不休。” 陈不风一脸视死如归,好像自己是受害者一样,张钢铁莫名其妙想用鞋底抽他的脸。 “你可知我为何认得你?” 张钢铁决定换个方式抽打他。 “败俗帮名震江湖,认识陈爷的人不计其数。” 陈不风冷哼道。 “五年前,你穿了一件黑色貂裘给沈城小主送去羊排,沈城小主三言两语骗得你豁出性命想要立功以求赏赐,你可知当时骗你的人是谁呀?” “你…” 陈不风越听越惊,一双眼睛瞪得不比灯泡小多少,这事除了他和沈城小主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没错,正是区区在下。” 张钢铁拍着胸脯笑出了声,心理上的抽打远比身体上的伤害高。 “沈城小主是我三弟亲自…劫出来的,岂会有假?你这肥猪样也配?” 陈不风在钱一空屋里看见过沈城小主露出来的大腿,白花花、纤细细,岂会是男人假扮的? “是么?那你师父亲自将她从囚车中救出去也没假喽?” 陈不风自然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最开始只当是沈城小主出灵借用了师父的身体,但当时有小兵看见两人是牵着手走的,显然有另外的灵参与其中,难道真是这小子? “你们这一对色*痞师徒,若不是我的灵恰好附在沈城小主身上,随口编了个花柳症出来,沈城小主的清白就被你们毁了,你们处心积虑劫走她,你更是一门心思讨好她,可惜她见了你却未必认得。” 张钢铁越说越觉得可乐,比拿鞋底抽打他的脸还要解气。 这回陈不风彻底信了,这五年他找不少郎中问过,得了花柳浑身会长出毒疹,但沈城小主当时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他早怀疑自己上了当,苦于一直找不到人,原来当天的沈城小主是被眼前这小子附了灵。 “她无恙真是再好不过。” 陈不风竟笑了笑,紧接着忽然想起当时沈城小主楚楚可怜的样子,想起自己攻上城头的一腔孤勇,想起五年来不懈的找寻,甚至潜入沈城险些送命等等等等,一切全是被眼前这个男人骗的,又气又恶心,当场又吐了几大口血。 “给我…杀了他。” 陈不风气急败坏地下令,但身边的官兵却无一敢动。 “抗命者杀无赦,诛九族。” 陈不风拼尽全力咆哮着,这道命令一下,众官兵再也站不住了,壮着胆子拔出了刀,但手上的刀却在发抖,张钢铁想起当时身不由己的高铁,这些官兵无非也是混口饭吃,恻隐之心大动。 “绿漾公,冤有头债有主,这帮官兵只不过是听令行事,放了他们好么?” 张钢铁问道。 “那陈不风呢?” 绿漾公问道。 张钢铁想了想,凭他师徒的所作所为,不杀他只会死更多人,尤其是眼前这帮官兵,动手死自己,不动手死全家。 “非杀不可。” 张钢铁咬牙答道。 张钢铁话音刚落,陈不风身后一名官兵忽然将刀子捅进了陈不风后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 陈不风颤抖着手瞪着那名官兵,再也想不到会死在自己人手里,没吐出第二个字来就斜仰在地,抽搐片刻后再不动弹。 “红巾军激烈反扑,陈大人为救大家不幸罹难。” 那十户吆喝了一声,死陈不风一个保全所有人,显然他找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随后那名十户向张钢铁跪了下去。 “大侠饶命。” 身后官兵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你们走吧。” 张钢铁挥了挥手,本来就不打算为难他们,那帮官兵连声道谢,留了一些疗伤药物和干粮给张钢铁,抬着伤亡同僚以及陈不风的尸体踏着灰烬而去。 张钢铁回头查看几人伤势,就地给他们疗伤,片刻后已可勉强行动,潘诚、杜遵道打听到消息后火速赶回来报信,眼看着就要进入桃林,忽然碰到了陈不风等人,寡不敌众受了伤,挣扎着进了桃林,本以为陈不风进不来,没想到他直接下令放火。 张钢铁询问红巾军的消息,潘诚哭着说韩山童当天力竭战死,刘福通次日再次聚起队伍,已于初三攻下了颍州城,如今投靠者良多,大可扩张势力。 韩林儿母子哭了许久,张钢铁也颇为感伤,想起战场上韩山童为了妻儿拼死引开官兵的样子,实在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没想到那竟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需换个地方养伤,张大侠,我们以你马首是瞻,你说个去处。” 杜遵道说道。 “我?” 张钢铁抬头看了看山顶,不知道现在该不该离开。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该走了。” 绿漾公说道。 “你们要留下来?” “不错,我们起于武安山,也该终于武安山,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好吧。” 张钢铁想说青峦公的武功还没学,可时机不容许了。 “学会我俩任何一人的武功便足以傲视天下,贪多嚼不烂。” 绿漾公仿佛听到了张钢铁的心声。 “五年后,若你遇到对手,再来此处相会。” 青峦公难得开口,听话音似乎他的武功比绿漾公的厉害,摸鱼荡、绿漾神掌靠巧取胜,威力是短板,青峦公的武功拳拳到肉,的确更适合打架。 听到“五年”这个期限,张钢铁的心猛然被扎了一下,五年后我还在这里吗?我还能来吗?那时我五十岁了,还要和别人打打杀杀吗?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你于三寸谷中出灵,只因你要遇到我们,你学到我们的武功,只因你要面对更强的敌人,仿佛有一双无形大手在操控一切,人可以将鱼拿出水来,那双手同样可以将人拿出空气之外。” “这我太知道了,我就是被那双无形大手送来的,你们绝对想不到我从什么地方来。” 张钢铁暗自思量绿漾公口中更强的敌人指的是谁?败俗帮钱一空吗?应该是,用脚指头想陈不风也不可能为了几个官兵送掉性命,自己已经自报家门,指望那帮官兵保密那是做梦,钱一空稍稍用点手段就能逼问出来,这笔账迟早要落在自己头上,人在江湖谁还没两个仇人?只不过张钢铁招惹的比较狠。 “因此你不必执拗于能否回去,该回去,时机成熟自会回去,不该回去,哭天抢地亦无用处,珍惜当下,莫要负了人心。” 绿漾公说这话的时候面向了兰儿,仿佛有所指。 “绿漾公,我的心掰不成三瓣。” 张钢铁转过了头,感觉自己说的话有问题,像是没考虑兰儿的感受,又像是为了兰儿着想才这么说的,头疼头疼。 第五十四章 走了个弯路 中秋。 深夜。 砀山夹河。 张钢铁将五人护送至此已有月余,这里是韩林儿外婆府上,韩山童一向行踪隐秘,他的妻子更不为人知,这回官兵决计找不来了,张钢铁每日用内功助杜遵道、潘诚、兰儿疗伤,已近乎痊愈。 近来江湖上消息飞传,刘福通已率领红巾军连下数城,队伍增至十万之众,风头日盛,同时彭莹玉、徐寿辉、芝麻李、布三王、孟海马等相继于蕲州、徐州、襄阳、邓州等地起兵,都打着红巾军的旗号,天下已乱,韩山童虽然出师未捷身先死,却打开了元末农民起义的大门,值得在历史上留下姓名。 这日,张钢铁独自一人走在河畔,心中充满了矛盾,不知沈清月如今在何处?她肯定不会回沈城,那她是四处去游玩还是寻找自己?遇上危险怎么办?天下越是动荡张钢铁越是坐不住,虽然五年来沈清月胡编乱造送回沈城的信里只字未提张钢铁,但毕竟事实如此,张钢铁深深发觉当日不告而别属实有欠考虑,想到如今自己身边又多了一个兰儿,不禁感叹造化弄人,年轻时自己几乎与桃花无缘,如今老也老了,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受欢迎起来。 正自发呆,身后有动静,兰儿走了过来。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张兄这是想念远方的家人了么?” 兰儿坐到张钢铁身边问道。 “不是。” 张钢铁摇了摇头。 “那张兄莫非是想要离开?” 听到这话,张钢铁不由扭头看向兰儿,自己的确有此打算,兰儿好像越来越了解自己了,这不是好事。 兰儿见张钢铁不答,知道自己猜对了,也转向张钢铁,四目相对,张钢铁赶紧把目光移开。 “张兄是不是觉得将一个人抛下很痛快?” 兰儿话中带着哀怨。 “不是。” 不但不痛快,反而很痛苦。 “那位沈姑娘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孤身一人,想必会伤心难过很久。” 张钢铁和兰儿同时叹了口气。 “将心比心,张兄万万不可抛下兰儿,姓九的位高权重也好,天下无敌也罢,兰儿陪你去讨个说法。” 张钢铁的确想回北方去找段成问问情况,顺便打听打听沈清月的下落。 “哪怕…” 兰儿顿了顿。 “哪怕是去寻找那位与张兄相处了五年的沈姑娘,兰儿也绝无怨言,等哪天寻到她时,兰儿自行离去,不让张兄的心掰三瓣。” 兰儿仿佛张钢铁肚子里的蛔虫。 “这个…” 张钢铁皱着眉头不知该怎么答话,相处时间越久岂不是越容易掰成三瓣? “那我们这就出发。” 兰儿急忙拉张钢铁站了起来,心想你总不能在半路上突然离去,张钢铁无可奈何,只好辞别杜遵道等人连夜北上,数日之后到达了平南镇。 平南镇乃金人南侵后所设重镇,方圆虽小,意义不凡,从字面上就可以看出来,镇中百姓半数以上是金人后裔,与汉人长久生活在一起逐渐汉化,当初张钢铁就是在这里看到通缉自己的告示,也是在这里被赫启宏所救,张钢铁后来才知道沃济野人就是女真人,朝廷宣传的吾者野人、北山野人、女直野人都是指的女真族各部,所以当天张钢铁叨叨了一句英语假冒野语才会被镇中金人后裔笑话,努尔哈赤建立的政权被称作后金,是清朝的前身,可见女真语就是日后的满语,不过这中间还得经历一整个明朝的演变。朱元璋将蒙古人逐回漠北后将张钢铁等修的人工河赐名为平川,并在平川北边设了一座平北卫,与宁夏卫、东胜卫、开平卫互相响应,作为防守蒙古人的卫所,后来成为平北市,后人普遍认为平南、平北二市因平川而得名,实则不然。 段成在平南买了一处院子独自居住,张钢铁有时也来镇上看他,看到敲门的是张钢铁,段成面露喜色。 “我还以为你被水淹死了。” 显然段成近期去过张钢铁的住处,兴旺平原已是一片汪洋。 “我死了你是开心还是难过?” 张钢铁笑问,他俩作为穿越的同伴,五年前已化敌为友。 “当然会难过,你死了我就没钱花了。” 段成从门口让开,买这处院子以及段成日常的花销都是张钢铁给的。 “呸,您老快有八十高龄了吧?等你骨头化成灰我也死不了。” 张钢铁一边进门一边啐道。 “你就得意吧,咱俩要是不发生这档子事,我比你岁数小。” 段成一瞥眼看见了张钢铁身后的兰儿。 “这位是…” “他叫高铁。” 兰儿始终是男装,张钢铁只能报她的艺名。 “高铁?有没有动车?” 段成上下打量兰儿。 “何为动车?” 兰儿第二次听见这个词。 “这个…高铁和动车是我们那里两辆车的名字。” 张钢铁只能这么作答。 “你怎么换对象了?和月儿闹掰了?” 段成忽然问道。 “闭嘴,什么对象?” 张钢铁一啐,忽然意识到不对。 “你能看出她是女的?” 段成见张钢铁并不是十分惊奇,显然是后来才知道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能啊,她这个线条…呃,身材如此娇小,而且没有喉结,一看就是女人啊。” “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张钢铁恍然大悟,对呀,女人没有喉结,段成失口说出“线条”二字,要是不刹车的话估计会蹦出“婀娜”甚至是“前凸后翘”这样的形容词来,张钢铁这才发现兰儿身上其实有许多漏洞,只不过张钢铁这种正直的人不会像段成一样去观察那些部位,他平时的眼光极差,别人问张钢铁自己胖了瘦了时张钢铁从来都看不出。 “作为一个现代人得有现代人的知识和眼光,这只能说明你笨。” 段成笑道。 “行,我笨,你最近有没有听到关于月儿的消息?” 张钢铁问完发觉好像是白问,他都不知道自己和月儿分开,怎么会知道月儿的消息? “你和她朝夕相处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段成的笑容很猥琐,果然是白问。 “那个九天星君有没有出现?” 张钢铁又问道。 “没有!” 段成的脸色这才正了过来。 “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天。” 段成须发皆白,但身体还算硬朗,人生七十古来稀,生逢乱世砍一半,段成在当代已经算长寿的了。 “这个九天星君长什么样?他是不是把我当傻小子?” 张钢铁提起来就一肚子气。 “嘘!” 段成连忙制止张钢铁,像是怕被九天星君隔空听到。 “嘘什么嘘?让他来,我正好跟他理论理论。” 张钢铁直接对着天说道。 段成只得苦笑。 当晚二人小酌了几杯聊以解闷,第二日张钢铁就起身告辞。 “你打算去哪?” 段成问道。 “我找找月儿,你有空多去听涛岛看看,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张钢铁最讨厌等待,但如今只能等待。 “江湖险恶,多多小心,你的武功怎么样?” 段成自己没练成武功,每次见面都会询问张钢铁的武功进展,既是好奇,也带着关心。 “我的武功进步了不少,你放心吧。” “月儿不是喜欢看热闹吗?听说濠州要开武林大会,没准她会去。” 段成忽然想起。 “我也听说了,我们刚从安徽回来,早知道就原地等着了。” 张钢铁、兰儿当即原路南下,不知沈清月会不会去濠州,就算她不去,武林大会少不了各路江湖人齐聚,应该能打听到一点消息,毕竟是美貌无双的月儿小主啊。 第五十五章 见了个不平一声吼 武林大会的地点在濠州钟离东北方之寒梅山庄,庄主梅傲物经商有道,与武陵卢大善人、苏州沈万三齐名,被戏称为当世三大财神,梅傲物一生仗义疏财,结交了不少江湖朋友,中秋后忽然发出英雄帖,邀请天下武林中人到庄上一聚,具体事由得等到大会上才能知道。 张钢铁和兰儿已到达濠州多日,近来有不少江湖人赶到,张钢铁逢人便打听沈清月下落,一无消息。 转眼武林大会之期已至,张钢铁决定到寒梅山庄去看看,兰儿一早来到张钢铁屋里,扯着一张人皮面具要给张钢铁改头换面。 “我换脸干什么?” 张钢铁问道。 “陈不风的死钱一空不会善罢甘休,这种聚会难保他不来,能不与他照面便不与他照面。” “五年前他害死那么多人,哪敢在这种场合公然露面?” 三寸谷的那场阴谋惨绝人寰,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张钢铁觉得钱一空已是武林公敌。 “你别忘了他们有朝廷撑腰,陈不风尚敢公然露面,钱一空又有何不敢?你如今还不是天下无敌。” 兰儿强行将面具拍到了张钢铁脸上,砸得张钢铁微微有些疼。 “你不怕他我怕。” 经兰儿反复搓揉,人皮面具和张钢铁的脸皮紧紧粘在了一起,与张钢铁的脸型极度贴合。 “啧啧,妙极妙极,这下连我妈也认不出我了。” 张钢铁赶紧夸奖兰儿几句,心想兰儿教训的是,五年前钱一空能扮作陆三寸,这次谁又能保证他不扮作别的人搞阴谋?武林人士本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三寸谷那一次除了对付沈城之外,钱一空想必也是为了替朝廷消灭武林人士,这次盛会又将各路人马聚齐了,不可不防。 “任你七十二变,你娘多半还是能认出来。” 兰儿白了张钢铁一眼。 收拾停当,二人出门直奔寒梅山庄而去,走了不远,忽见前面人群中飞奔来一个十余岁的小孩,在他身后有四个一百公斤开外的壮汉穷追不舍,小孩身材矮小,在人群中挤来钻去,边逃边将路边商贩桌上的卖品抄起来丢向身后壮汉,可惜那四个壮汉都是练家子,街上行人被他们无情撞开,小孩扔的东西打在身上又不痛不痒,没逃多远,其中一个壮汉就到了小孩身后,一把抓住小孩的后领将小孩拎了起来。 “放开我。” 小孩扭过身来勾住壮汉的胳膊稳住身子,双脚一齐踢向壮汉腹部想借机弹开,壮汉冷笑一声,挥起拳头“砰”“砰”两拳砸在小孩两条小腿上,小孩两条腿险被锤断,那壮汉紧接着又是四记毒辣辣的大耳光,扇得小孩口鼻喷血。 “住手!” 张钢铁一声大喝,他生平最恨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之人,心头早已生起怒气,那小孩听见有人向着自己,忽然张嘴咬在了那壮汉手上,那壮汉吃痛,抬起一掌劈在小孩胸口上,那小孩霎时倒飞出来,张钢铁纵身接住那小孩,只见他半张脸都沾满了鲜血,双腿疼得打着摆子站不稳,只能拼命抓住张钢铁的胳膊。 “大叔,救救我。” 那小孩说得有气无力,一双眼睛看起来颇为灵动,张钢铁一下子想到了笑笑,笑笑今年应该十岁了,比这小孩还要小一些,会不会也像这小孩一样被别人满大街追着欺负? 这时四名壮汉追了过来,那小孩吓得缩到了张钢铁身后,其中一名壮汉见状,伸手想要推开张钢铁抓人,那壮汉浑身肌肉暴凸,光是一条胳膊就有几十斤重,手上力气何止千斤?但张钢铁丝毫不怯,闪电般一抬手便掐住了他的脉门,这壮汉空有一身力气,应变速度却远远不及张钢铁,顿时失去力气单膝跪地,这时又一名壮汉抬掌劈来,张钢铁用绿漾神掌虚迎一下再度掐住了他的脉门,这时第三名壮汉又踢来一脚,张钢铁只想退敌无意伤人,可他只有两只手,同时还要顾忌抱着自己后腰的小孩,情急之中忽然想起了偶像成龙先生的动作大戏,双手用力一拉一引,将两名壮汉拉近,飞快地松开第一名壮汉手腕沿着他的手臂一拉,顿时将他的袖子拉长,在第三名壮汉踢来时绕着他的小腿缠了一圈向前一带,第三名壮汉当即表演了一招硬汉一字马,疼得龇牙咧嘴,张钢铁一转眼便制住了三名壮汉,第四名壮汉不敢再上。 “阁下是何人?可否报个万儿?” 那壮汉冷冷问道。 “有事说事,别对着一个小孩逞凶。” 张钢铁松手一推,将三名壮汉送了过去。 “这小贼胆敢到我寒梅山庄里偷东西,岂能轻饶?” 原来是偷了人家东西,而且是寒梅山庄的东西,张钢铁顿觉面上无光,但已然出手不能不管。 “孩子这么小,即便是偷了东西,教训教训也就是了,何必往死里打?” 张钢铁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随后将那小孩从背后拉了出来。 “你偷了什么东西?” 那小孩把脸一扭不说话。 “西湖耆叟送我家庄主一块上好的独山玉,一眼没看住便被这小贼偷了去,你问他是不是?” “是不是?” 张钢铁将那小孩的脸转过来,一脸严厉问道。 “是。” 那小孩满脸不屑,但张钢铁救了他,只得承认。 “还给人家。” 张钢铁以一个老父亲的口吻命令道,那小孩瞪着张钢铁瞅了良久,又迟疑了良久,终于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丢了出去。 “谁稀罕你的臭玉?” 那壮汉跳起来差点没接住,惊出一头冷汗,打开盒子看见完好无损,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多谢这位大侠,你若认得他,便好生管教管教,若不认得,当心你的财物。” 四名壮汉抱拳而去。 “你叫什么名字?” 张钢铁蹲身问道。 “小谷子。” 那小孩答道。 “你爹娘呢?” “我爹给人杀了,我娘染上黑死病死了。” 小谷子平静地说着自己的苦难身世,脸上竟毫不悲伤,像说的不是自己一样,想必已经麻木了。 “那你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张钢铁有些动容。 “原本有,怕被我传上黑死病,全跑了。” 真是可怜,这么小的孩子又不会挣钱,只能去偷东西,张钢铁叹了口气,跟兰儿要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他,够他花好几年的,到时他就有能力挣钱了。 “以后不要再偷别人的东西了。” 小谷子看了看银票,却又塞还给了张钢铁。 “我的钱整日被抢,这一百两银票还不如两个包子保留得久,那一块什么什么臭玉也无非换几顿饱饭吃而已。” 天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那怎么办?” 张钢铁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帮他,这个时代又没有福利院。 “你人这般好,我认你当爹如何?” 小谷子忽然说道。 “这怎么行?” 张钢铁被逗笑了,这孩子怎么张口就来? “为何不行?爹爹在上,请受儿子一拜。” 小谷子说完就要跪下去磕头,张钢铁赶忙拉住他。 “你怎么能胡乱认爹呢?” 张钢铁皱起了眉头。 “不是胡乱认,只要你不死,今生今世我只认你一个爹。” 小谷子眨着一双大眼天真地注视着张钢铁,话不好听,但一个饱经变故的孩子又会说什么好听的?张钢铁扭头看了看兰儿,兰儿竟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不能当你爹。” 张钢铁狠了狠心转身就走,有道是好人难做,方今乱世,刚经历了一场大瘟疫,可怜之人比比皆是,张钢铁心肠虽好,但总不能救一个人认一个亲,就算别人能认,张钢铁却不行。 张钢铁刚走了三步,小谷子忽然追了过来,张开四肢抱住了张钢铁的右腿,向下一滑,坐在了张钢铁右脚上。 “你是小无赖么?” 张钢铁顿时哭笑不得。 “爹爹是无赖,小谷子便是小无赖,爹爹是好人,小谷子便是小好人,小谷子有娘生没爹教,往后爹爹定要好生管教。” 没有什么比有饱饭吃有人保护更重要了,谁愿意吃苦挨饿受人欺负? 第五十六章 蹭了个票 寒梅山庄对面一处台阶上,张钢铁已面带愁容坐了良久,他左边坐的是兰儿,右边是小谷子,小谷子赖着不走,张钢铁不忍心丢下他一个人,寻思着过两天到乡下找个好人家寄养便是,把那一百两银票当做抚养费,有的是人要。 张钢铁愁的不是小谷子,而是寒梅山庄森严的戒备,门口守卫严格查验英雄帖,验过了才放行,这场景像极了十五年前的那场疫情,进入场所需要出示行程码。 这英雄帖张钢铁自然是没有,本以为武林大会谁都能去看热闹,没想到这么严格,想来庄主多半是为了避开朝廷鹰犬,再结合最近江湖上起义频发,张钢铁大致猜到了本次会议的主要内容,若不是为了打听沈清月的下落,张钢铁是万万不会感兴趣的。 “我知道后院有一个地方能溜进去。” 小谷子说道。 “溜进去再被人家当贼打出来么?” 张钢铁啐道。 正一筹莫展,忽然看见一个熟人,是呼延煜,张钢铁连忙一个健步窜到寒梅山庄门口,在他将英雄帖递给守卫前拦住了他。 “呼延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 呼延煜奇怪地看着张钢铁,并不认识,但见张钢铁认识自己,出于好奇,随张钢铁走了过来,张钢铁带着呼延煜走进了旁边一条人少的胡同,呼延煜觉得不对劲,不由停了下来,却见身后又出现一名陌生人,是兰儿。 “两位有何见教?” 呼延煜问道。 “不是两位,是三位。” 兰儿旁边还有小谷子。 “呼延少侠请了,在下对呼延少侠仰慕已久,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逢人先拍马屁,张钢铁早已入乡随俗。 “不要惺惺作态,有话快说。” 呼延煜冷冷道。 “在下想请呼延少侠带我一起进寒梅山庄。” 张钢铁抱拳说道,本来打算跟他好说好商量的,可兰儿在后面一堵性质就变了,不怪人家不给好脸色。 “我若是不肯呢?” 前后围堵,来者不善。 “那在下只好得罪了。” 好说好商量变成了先礼后兵,不过五年前呼延煜父子一上来就抢张钢铁的马车,不是什么好人,张钢铁抢他一张英雄帖只能算以牙还牙。 “可笑。” 呼延煜冷哼一声,右手一攥,英雄帖顿时被他捏皱,再稍微用点力恐怕就成了废纸一团。 “你是何人?进寒梅山庄所为何事?又为何冲着我来?若不如实答话,呼延某虽独臂弱势,撕破一张纸却也不在话下。” 听到这话,张钢铁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臂一直垂着不动。 “你的胳膊没治好?” 张钢铁想起了自己五年前的那一招,当时呼延煜的胳膊向后转了半圈,想想都疼,难道就此残废了? “你为何这样问?” 呼延煜发觉张钢铁问的问题有问题。 “在下对当年之事略有耳闻,对呼延少侠的遭遇深表同情。” 张钢铁赶忙圆回来,人家没抢到马车,自己却借力打力废了人家一条胳膊,还以牙还什么牙? “同情?既有耳闻,便该知道那是我父子之幸。” 呼延煜的脸色忽然变得格外怪异,既带着痛苦又带着恐惧,一句话把张钢铁听糊涂了,胳膊断了怎么能是幸事?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问题。” 呼延煜手上又加了一丝力道。 “你将英雄帖撕了难道自己也不想进去了么?” 张钢铁发觉他的威胁实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我父子二人早已决定不再参与江湖事,此次收到了英雄帖只是出于礼数来向梅庄主问个安,进与不进均无不可。” “山庄里各路英雄齐聚,我只是想进去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问谁都是问,这个问题好回答,他们父子小有名气,能忍住不参与江湖事?张钢铁压根不信。 “什么人?” 呼延煜问道。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长相俊俏,比我矮半个头,武功很好,贪玩爱热闹。” 张钢铁打听时只敢描述特征,不敢说沈清月的名字,怕被人传到沈城。 “两个男人打听一个姑娘的下落意欲何为?” 呼延煜又冷冷道。 “不是两个,是三个,我不是人么?” 小谷子气道。 “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 张钢铁轻声呵斥。 “这姑娘是我妹妹,半年前和我走散了,呼延少侠若能行个方便,在下感激不尽。” 张钢铁又恢复了礼貌,毕竟已经废了人家一条胳膊,再和他动手属实不忍心。 “等等。” 呼延煜忽然皱起了眉头。 “你我素不相识,但你的声音为何越听越耳熟?” 呼延煜上下打量张钢铁,又仔细回想张钢铁说的每句话,再结合刚才张钢铁问他“你的胳膊没治好”这句,忽然间像是联想到了什么。 “你易容了么?” 呼延煜忽然问道。 听到这话,张钢铁和兰儿同时瞪大了眼。 “你是张钢铁么?” 呼延煜见张钢铁一脸吃惊,知道自己猜中了,紧接着又猜了一句,直接揭穿了张钢铁的老底。 “五年没见,这你都能听出来?” 张钢铁惊呆了,不过想想若是谁废了自己一条胳膊,自己也会记住那人的声音,段显贵的声音自己就不会忘。 “果然是你。” 呼延煜激动得扑向张钢铁,张钢铁不禁向后退了去。 “有话好好说。” 张钢铁赶紧求和,不是怕他,只是不忍心,身后兰儿见状,赶忙奔来帮忙,哪知没出三步,忽见呼延煜跪了下去。 “张大侠,张恩人。” 呼延煜一头磕了下去。 “我…我几时有恩于你?” 张钢铁又惊呆了。 “五年前若不是张大侠打断在下左臂迫我退出,我父子二人早已丢了性命。” 原来是这样,张钢铁连忙弯腰去扶他,同时也留神防他使诈。 “呼延少侠快快请起,当年三寸谷的确死了很多人,但活着出来的也不少,进去不见得就会送命,在下愧不敢当。” 那些活着出来的人不见得都比他们父子武功高。 “张大侠不知道么?当年进三寸谷之人回家之后纷纷离奇死亡,只怕已无活口。” 这话一出,张钢铁的眼睛顿时瞪了起来。 “当然,张大侠自然是例外。” 呼延煜连忙纠正。 “怎么回事?” 张钢铁在兴旺平原的五年很少见到江湖人,江湖消息传不到他耳朵里,现在虽然人在江湖,但五年前的事不说起来也没人提。 “当时正在年关当头,本该举天同庆,哪知除夕当夜飞花太岁花满天忽然被人钉死在自家院门上,紧接着正月初六裘有余淹死在自家井中,正月二十日云岳给人放干了血,二月十五裴明丢了首级,死无全尸…” 呼延煜面带惊恐述说着当年的惨案,张钢铁越听越心惊,难怪他说断臂是幸运,难怪他们父子不再参与江湖事了。 这些人是谁杀的?恐怕非钱一空莫属,他怕自己变成钱一蛋的事被传出去颜面尽失,竟然丧心病狂至此,早知道当时就不该只拔他的毛。张钢铁又一想裘有余在川西,而花满天在江南,钱一空不可能在六天之内赶到这两个地方,他的四个徒弟一定也参与了暗杀,张钢铁有时觉得陈不风罪不至死,现在看来他死有余辜。 正在愤怒,胡同口忽然骑过一匹快马,张钢铁看见马上人眼熟,追出去一看,居然是沈伯义,张钢铁不禁大喜,五年了,终于见到了故人,只见沈伯义在寒梅山庄门口跳下马来,拿出英雄帖验过之后进了山庄。 “你能带我进去么?” 张钢铁问道。 “跟我来。” 呼延煜将英雄帖贴在胸口捋平走向了山庄,张钢铁、兰儿、小谷子紧随其后而入。 第五十七章 见了个不平二声吼 钟离民间有句俗语:寒梅山庄之大,钟离放不下。只因一座寒梅山庄几乎占了半个钟离大小,四人跟着庄丁穿廊过院走了许久才到达议事大厅,期间兰儿小声教会了张钢铁用内力挤压声带改变声音的方法,不必刻意去学谁,只要变一变就不会被别人听出来了。 议事大厅有后世半个足球场大,中间空出一块用以讲话,四周摆满了桌子,桌上摆放着精美的点心、菜肴与美酒,庄丁来回穿梭,确保桌上酒菜始终是热的,待客周道之极,来客共有数百人之多。 张钢铁仔细观察厅中群豪,只找到两个熟人,第一个自然是沈伯义,另一个是汤存孝,七十二舵遍布天下,自然收到了英雄帖,汤存孝为人谦恭处事公正,早已代老舵主挑起了大梁。 有沈伯义在场,张钢铁不敢开口打听沈清月的消息,只是默默站在不远处,沈伯义和汤存孝虽然隔桌而坐,但张钢铁只看见他们互相抱拳笑了笑,很敷衍很虚伪那种,并没有多作攀谈,张钢铁五年不问江湖事,难道沈伯义和汤圆圆还没有成亲?门也当户也对,不知他们究竟在等什么?不过即便沈伯义与汤存孝不是姐夫与小舅子的关系,有五年前那场救援,两人应该很亲近才是,沈伯义是被救的一方,以他的性格,至少该主动开口,但是他没有,张钢铁想了想,莫非是因为沈清月强行退婚把两家的关系搞僵了?江湖人最重面子,倒是有这个可能。 未几,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走到中央空地,身后跟着一名托着酒坛、酒碗的庄丁,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朋友,承蒙厚爱,鄙庄今日蓬荜生辉,梅某深感荣幸,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这中年人便是庄主梅傲物,他从托盘上端起酒碗。 “这钟离梅花酒乃鄙庄一绝,适逢小雪节气,天气严寒,诸位先饮上三杯去去寒气,梅某在此先干为敬。” 梅傲物仰脖一饮而尽。 “敬梅庄主。” 台下有一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站起来带头喊道,群豪纷纷跟着喝了一碗,梅傲物空碗一横,庄丁又已倒满一碗,台下如是,三碗过后,身上果然暖和不少。 “梅庄主这般时节邀请大伙前来所为何事?” 有一人问道。 “冷兄如此直截了当,梅某也便开门见山,此次大会由梅某与定远郭子兴郭二哥共同主持,具体事由请郭二哥详细阐明。” 听到郭子兴这个名字,张钢铁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还是想不起,大概又是哪部或电视剧里借用的历史人物。 梅傲物话音过后,最开始喊“敬梅庄主”的那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走了上去,梅傲物随即退了下来。 和张钢铁设想的一样,郭子兴在中央侃侃而谈蒙古苛政猛于虎,朝廷变钞使得物价飞涨,百姓难以糊口等等,接着讲述各方红巾军如何步步为营拿下数城,他也想以红巾军的名义集结群豪借势而起,最后还讲了成事之后的封赏制度,晓之以理不如动之以利。 一番演讲之后当即就有数十人愿意跟随,郭子兴大喜,小兵易得良将难求,这些人都是武林好手,打起仗来以一敌十不在话下,正想着如何说动更多人,沈伯义忽然走上了场。 “在下沈城沈伯义,能否容在下说几句?” 沈伯义声如洪钟,在场群豪无不耸动,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中原三雄之一沈城少城主也会应邀前来,郭子兴连忙恭恭敬敬地退回座位。 “五年前沈城曾与元军一战,诸位可曾听闻?” 沈伯义问道,在场群豪无不点头,五年前万户依仁台出征沈城,最终落得军中十户以上军官尽数自刎而归,天下谁人不知? “沈城本不愿参与天下纷争,怎料实力雄厚之师往往遭人觊觎,想要与世无争实不可得,此次借梅庄主之盛会,我沈伯义在此宣布,沈城正式兴兵反元,诸位若是不弃尽可参与。” 沈伯义话音刚落,周围群豪纷纷起身,恨不得跳到中心来抱一抱沈伯义,该说的道理郭子兴都替沈伯义说了,沈城的实力人所共知,场面比刚才郭子兴壮观了何止数倍?张钢铁和兰儿不禁互看一眼,眼中都是惊奇,张钢铁记得沈伯义说过沈城只想遗世自居,隐忍了五年终于要出手报仇了么? 周围群情激奋,不知是谁忽然带头喊起了口号。 “沈城!沈城!沈城!” 喊声震耳欲聋。 “兰儿,这次是你多虑了吧?我要是不换脸的话就能上去跟我师父相认了。” 连张钢铁都激动不已。 “你是在责怪我?” 兰儿说话时眼睛紧盯着沈伯义。 “不敢不敢,我摘了面具不就行了?” 张钢铁连忙否认。 “你是沈伯义的徒弟?” 兰儿问道。 “是呀,我记得跟你说过。” 张钢铁的确说过,而且陈不风死之前也曾说过,她不会不知。 “你当真是沈伯义的徒弟?” 兰儿又一次问道。 “你怎么连问两遍?” 张钢铁奇道。 “我只是想加以确认,你这个徒弟还真是一言难尽。” 兰儿的表情很奇怪。 “我怎么了?” 张钢铁又奇道。 “沈伯义我曾有幸见过一面,你不觉得他瘦了许多么?” 兰儿问道,张钢铁向场中看了看,不过他的眼光向来很差,除非别人的变化非常大,否则他永远看不出胖了或瘦了。 “人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五年前他受了很重的伤,身体虚弱难免会瘦。” 张钢铁想起当时的沈伯义就心疼。 “嗯,此话在理。” 兰儿点了点头。 “看来这五年他的伤养得不错,连个子都养高了些。” 兰儿接着说道。 “这怎么可能?” 张钢铁又向场中看去,他虽看不出胖瘦,但沈伯义比他矮一点他是记得的,因为说话时要对视,场中的沈伯义好像的确比张钢铁高了。 “是因为瘦了显高吧?” 张钢铁嘟囔了一句,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中央,距沈伯义只有三米远,一比之下,的确比自己高了三、四厘米,张钢铁曾经垫过内增高,下意识地看了看沈伯义的靴子,一想现在不可能有这玩意,这就奇了,成年人随着年龄增长只会驼背弓腰萎缩变矮,就算习武之人身板挺直,也不可能再长高。 这一瞬间,张钢铁想起沈伯义每次都会称呼自己为沈安,因为伯义与薄义同音他不喜欢,这次他却连说了两遍自己是沈伯义,而且沈伯义说话喜欢兜兜转转,不会这么言简意赅,再而且沈城与元军交战也不止这么一次,每次都以双方休战告终,不应该这么轻易违背祖训起兵,想着想着张钢铁的一双眼睛越瞪越大,这沈伯义竟然是假的?难道是钱一空扮的?不对,身材差多了。 张钢铁走到呼延煜身边。 “英雄帖上有没有写你们的名字?” 张钢铁问道,他进门时看到守卫的桌子上有对照的名单,却没看过英雄帖。 “有。” 呼延煜答道。 既然名单上有,说明的确请了沈伯义,可沈伯义本人为什么不来?不给梅庄主面子还是遇到了别的事?应该是后者,那么这人的英雄帖是偷的还是伪造的?恐怕也是后者。 “你跟梅庄主关系好么?” 张钢铁又问道。 “我爹与梅庄主交好,我常到庄上做客。” “帮我引见一下梅庄主,快!” 呼延煜连忙带着张钢铁走到梅傲物身边,但场中震天的喊声太过吵闹,呼延煜将梅傲物拉到了议事大厅门口。 “煜儿,有什么事?” 梅傲物笑着说道。 “梅伯伯,这位张大侠是沈伯义的徒弟。” 呼延煜指着张钢铁介绍,梅傲物一听是沈伯义的徒弟,脸上顿时现出惊奇之色。 “少城主的高徒为何与你同行?” 梅傲物觉得很奇怪。 “梅庄主,这沈伯义是假的。” 张钢铁也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你说什么?” 梅傲物吓了一大跳,回头看了看场中,幸好没人听见。 “少城主交还的英雄帖是梅某亲笔所写,岂会有假?你莫要开玩笑。” 梅傲物呵斥道。 “小侄这条手臂是废在张大侠手上,这个梅伯伯是知道的,当年若不是张大侠,小侄父子二人进了三寸谷万难生还,小侄万不会认错张大侠,张大侠说这人是假,这人一定是假。” 呼延煜相信张钢铁。 “这…” 梅傲物顿时愣住了,呼延煜从没骗过他。 “梅庄主,你先派人到街上看看有没有官兵。” 这人虽然不是钱一空,但和钱一空脱不了关系。 “我既主持武林大会,怎会不盯着官府,县衙没有任何动静。” 梅傲物派了数人牢牢盯着县衙。 “不一定是县衙,没准是州衙、府衙或者别的衙,他们甚至有丞相的令牌。” 陈不风就拿出过丞相的令牌。 “可这英雄帖…” 梅傲物还是不信。 “能让我见一见送英雄帖的人么?” “能。” 梅傲物立刻派人喊来一名庄丁。 “小九,沈城的英雄帖是你送的么?” 梅傲物问道。 “是。” 那小九答道。 “你是亲手送到少城主手里的么?” 梅傲物又问道。 “是。” 小九又答道。 梅傲物看向了张钢铁,眼神仿佛在说‘你瞧,我的人亲手将英雄帖送到了少城主手里,岂会有假?’ “你确定你是送到沈城城主府交给少城主的么?” 张钢铁问道。 “那不是,那日小的路过葭州,恰好遇到少城主在搭救一对父女,他的雷神掌轰隆隆震天响,天下无双。” 小九答道。 “雷神掌早已被钱一空那个小人偷学了去。” 张钢铁看向了梅傲物,眼神仿佛在说‘你瞧,你的人亲手将英雄帖送到了假沈伯义手里,岂会有真?’他既然会雷神掌,那就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钱一空的人。 “快派人上街查看,见到官兵立刻回报,周围酒楼店铺一并不要放过。” 梅傲物忽然慌了。 “自今日起,你们只管以沈城名义与自家所辖官府作对,替沈城将声势造起来,一切后果自有沈城替你们担着。” 但听室内沈伯义一声高呼,下方顿时响应得更加热闹。 “梅庄主,外面的事交给你,我去揭穿骗子,不能让他这么嫁祸沈城。” 这骗子虽说是让群豪回去给沈城造势,但万一没人信他,他肯定得留后手,外面一定有接应。 “且慢!” 张钢铁一声大喝,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厅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张钢铁,张钢铁抬脚走进场中,两眼一眨不眨盯着场中的骗子,心想败俗帮只有五个人,你不是钱一空,更不是陈不风,那你是冯不伤、褚不败还是卫不俗?那骗子也一眨不眨看着张钢铁,脸上的表情很怪异,充满了疑惑、不屑与愤怒。 第五十八章 比拼了个心眼子 张钢铁一步一步缓缓走进去,脑子飞速开动,思考如何揭穿骗子,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场中央,站在了骗子面前,但张钢铁却闭口不言,心想让骗子绞尽脑汁先开口似乎更有利,兰儿放心不下,紧跟着张钢铁走到了空地边,万一打起来她能第一时间跳过去帮忙。 那骗子自认为天下英雄识得九成半,但眼前的张钢铁他却从没见过,他哪里知道这张脸是兰儿随意捏的?骗子仔细打量张钢铁,不知这人是沈伯义的敌人还是朋友,也不知张钢铁想干什么,实在没法先开口,两人不约而同一屁不放,先默默对视了片刻,直到周围起了议论,那骗子终于憋不住开了口。 “有话快说。” 他只是含糊其辞,态度也不好不坏,不管是敌是友接下来都好圆场,张钢铁微微一笑,忽然双手抱拳呈九十度弯下了腰。 “徒儿拜见师父。” 张钢铁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这一变化太过突然,场中顿时一片哗然,连兰儿都被张钢铁惊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说服张钢铁易了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自爆了身份,再看骗子,一脸错愕,幸好脸上盖着一层面具看不出脸色。 张钢铁想的办法很简单,只需叫声师父,骗子如果认了,就搬汤存孝出来,问他自己是不是沈伯义的徒弟,汤存孝为人正直,眼前人不是张钢铁,他自然会实问实答,七十二舵的少主极具公信力,我叫一声师父你就敢答应?骗子如果不认,就搬呼延煜出来,呼延煜在江南颇有声名,而且他断臂的事不是新闻,他甚至一度引以为傲,跟许多至交好友都说过他欠沈城两条命,他的话也极具公信力,叫一声师父你竟然不答应?有汤存孝和呼延煜正反两名证人在场,骗子认与不认都是不打自招,不过张钢铁猜他多半会认,因为他知道沈伯义有个徒弟叫张钢铁,搞不好他已经知道了陈不风的死因,这么做虽然暴露了张钢铁自己,但为了沈城张钢铁不得不站出来,有这么多武林高手在,骗子不敢肆意胡来,何况张钢铁并不怕他。 那骗子稍微愣了愣神便上手扶起了张钢铁,毕竟反应不俗。 “你先起来,武功有长进再喊师父。” 骗子不容分说,抬手便是一招雷动风行劈向张钢铁,掌风轰隆隆而动,震耳欲聋,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雷神掌,他不知该认还是该不认,索性直接动手,既能展示武功蒙过群豪,也能测试张钢铁真假,试出雷神掌来就认,自不会错,不过此人若真是张钢铁,自己十有八九要露馅,暗忖以后出门得看黄历。 张钢铁拧身让开这一招,心中已经猜到了他骤然动手的意图,钱一空偷学到雷神掌不过五年,他的雷神掌最多也就五年火候,跟自己一般无二,假如他用雷神掌无法取胜,会不会使出更加纯熟的本门武功来抵挡?就算他不用,众目睽睽之下,天下无敌的沈伯义胜不过徒弟,自然露馅无疑,想到这里,张钢铁不由暗喜,既然你想拿武功说事,那咱俩就各试各的,看谁先把谁试出来,但张钢铁转念又一想,假如我一用雷神掌他就喊停怎么办?到时我再开口势必被他扣各种帽子,心念及此,张钢铁有了主意,你以假作真,我就以真作假不用雷神掌,等你揭穿我时再搬证人出来打你的脸。 群豪自发地将桌凳搬开腾出一大片空地来,沈伯义与徒弟切磋比试,自然精彩绝伦。 转眼张钢铁与骗子便过了十余招,张钢铁看出这骗子的武功在陈不风之上,他的雷神掌虽然只有五年火候,跟沈伯义差得还很远,但其威力已是一等一的水准,若真用雷神掌过招,张钢铁自叹比不过他。 张钢铁既不用雷神掌,也没用绿漾神掌,只用摸鱼荡灵活躲避,每次都能在中招之前躲避开来,看似惊险实则拿捏,张钢铁早已将摸鱼荡练得驾轻就熟,天下能碰到他的人屈指可数,身法飘忽悠哉,博得满堂彩,反观骗子,虽然掌法刚猛难挡,但十余招下来碰不到徒弟的一片衣角,人人叹他面上无光。 “你从何处学得这般身法?怎么不用雷神掌?” 骗子忽然停下手来。 “师父五年前废了我的武功难道忘了?” 张钢铁信口挖坑让他跳。 “我怎么不记得?张钢铁,你未经允许另投明师是要欺师灭祖么?” 骗子冷冷质问道,张钢铁见他认定了自己,想必是从官兵口中逼问出了自己打败陈不风时的细节,通过自己的身法和身形得到了判断,不然他不会这么斩钉截铁。 “张钢铁是谁呀?” 张钢铁注视着骗子笑道。 “你不但另投明师,连名字也改了么?” 骗子沉声道。 “汤少主,你有没有见过沈伯义的徒弟张钢铁?” 既然骗子认了,那就能让证人登场了,张钢铁自始至终藏着自己缺一指的右手,怕汤存孝记得这个特点。 “见过。” 汤存孝虽然奇怪张钢铁为什么忽然点他的名,但这个人明明不是张钢铁,沈伯义却不揭穿,甚至还管他叫张钢铁,汤存孝心中早已升起一片疑云。 “请问我是不是张钢铁?” 张钢铁问道。 “并不是。” 汤存孝如实回答,无论是相貌、声音、身材还是武功,全不是五年前他所见过的张钢铁,五年前的张钢铁发福油腻武功平平,如今的张钢铁瘦削挺直武功了得,让谁看也是判若两人。 “少城主,你怎么年纪轻轻就老糊涂了?我又不是你徒弟,爱拜谁拜谁,何谈欺师灭祖?你连自己的徒弟都不认识?” 张钢铁笑看着骗子说道。 “难道这个沈伯义是假的?” 场下兰儿迅速开口配合,这话一出,群相震惊,没人注意到有一个人悄悄出了议事大厅。 “一派胡言,你们两个受谁指使乔装打扮来此污蔑我?” 骗子恼羞成怒,开始指认张钢铁和汤存孝是骗子了,他若摘了面具,这张脸绝对像调色板一样五颜六色。 “汤少主,他说你是假的,你快想个法子证明你是你。” 张钢铁笑道。 汤存孝冷哼一声,拔出佩剑随意舞了一招,随剑而发十余道剑影飞花,他手中拿的不是千击剑,否则剑影更多,汤圆圆一出手就有数十道剑影。 “汤家千击剑法概不外传,大伙可识得?” 汤圆圆外号千手菩萨,只因有一副菩萨心肠,也不知救了多少落难之人,在场认识千击剑法的不在少数。 “我指的是你,你装模作样蒙骗汤少主在先,又污蔑我在后,我沈伯义岂能容你?” 骗子不敢再容张钢铁说话,又抬起一掌劈来,这次出手更加凌厉,意在一举制服张钢铁,让张钢铁永远说不出话来,张钢铁身子一侧再度躲开,使出八步登天轻功,一跃已坐在房梁上,居高临下看着骗子。 “少城主,有理不在声高,更不是谁打赢了谁就说得对,你是当今武林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怎么跟我这个小厮一般见识?” 张钢铁浅捧一句将他的军。 “你不胡说八道,自然没人与你为难。” 骗子怒瞪着张钢铁,如果将他的眼神比作机枪,张钢铁已被突突了满身大窟窿。 “那是自然,我们只需问心无愧,是非自有公论,汤少主已经证明了他是他,接下来我也得证明我是我。” 张钢铁忽然又从梁上纵了下来,抬手也是一招雷动风行劈向骗子,雷声响动掌风呼啸,世上再也没有其他的武功有如此声势,在场群豪一个一个都看呆了,张钢铁一会说自己是张钢铁一会又说不是,还请汤存孝来证明他是假的,可这一身雷神掌却半点作不得假,究竟孰真孰假?若说沈伯义是假的,他又怎么会雷神掌? 骗子见张钢铁终于用出了雷神掌,情知自己绝难开脱,当即右掌一抬迎上,想偷偷变招重伤张钢铁,将张钢铁的嘴彻底堵上。 张钢铁见他抬掌无声,知道他变招了,暗忖就你会变么?当即内力一漾,驭气为水,折射了眼前视线,双掌一交,骗子顿时推了个空,手腕处被张钢铁击中,右掌被横震了出去,一股无形的掌风随之吹过,站在那个方向最前面的几人距骗子丈余远仍被逼退数步,足见威力,这一掌若实实对上,张钢铁势必会被吹飞出去,伤势未知。 “好一股雄厚绝伦的大伤风。” 交完掌后张钢铁一个纵跃到了空地另一边,揭穿了骗子的老底,场中又是一片哗然,那骗子缓缓转过身来瞪着张钢铁。 “你究竟是何人?这是什么怪招?” 他仔细回想刚才那一掌,明明对上了却又没对上,怪之极也,汤存孝说他不是张钢铁,可他的身法和武功明明能对上。 “我是程咬金,专门在半路上坏你们败俗帮的事。” 张钢铁怀疑自己是九天星君专门绑来保护沈城的,这已经是第二次替沈城揭穿阴谋了。 “哈哈哈哈哈哈。” 骗子忽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张钢铁冷冷道。 “这不是你的本来面目对么?” 那骗子忽然想明白为什么汤存孝会说张钢铁不是张钢铁了。 “我敢摘面具,你敢么?我摘了是张钢铁,你摘了就不是沈伯义了。” 张钢铁怒视着骗子。 “你打败了我武功最低的师弟,以为败俗帮无人了么?” 那骗子抬手撕掉了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可怖又阴狠的脸来,在他左边脑门至腮帮连着三道等长的疤痕,似是被剑划的,砍得再重一些恐怕他的头就被劈成几半了。 “你是冯不伤。” 陈不风是老二,称陈不风为师弟的只能是大师兄冯不伤,张钢铁索性也抬手撕掉了人皮面具,这玩意像一张干了的面膜一样,贴在脸上极不自如,说话的时候老担心会崩开。 “不错,我那二师弟五年来沉迷女色荒废了武功,否则岂能被你暗算?今日你得留下性命。” 冯不伤知道陈不风的武功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就算遇到强敌也必能设法逃跑或者留下线索,除非是被刚才那样的怪招暗算才会送了命,冯不伤回想刚才张钢铁那一招,连他也一时参不透。 “是么?” 汤存孝走了出来。 “冯不伤,你难道忘了脸上的疤怎么来的了?” 冯不伤睨了睨汤存孝,不屑地哼了一声。 “千击剑不在你手上,你不配与我过招。” 看来他的脸是被千击剑划的,只有千击剑法才能划出三道等长的疤痕,原来冯不伤与汤圆圆有过一战,明明叫冯不伤,却在最显眼的地方挂了伤,汤圆圆这一招绝了。 “今日有这许多英雄在,难道你还想全身而退不成?” 汤存孝愤愤说道,他的武功比不上汤圆圆,汤圆圆两年前也只是侥幸在冯不伤手上赢了半招而已。 “这话该我问才是,尔等私下聚会意图谋反,难道还想全身而退不成?” 冯不伤向周围扫视一圈,以一人之力叫板群豪,勇气可嘉,这一点深得钱一空真传,张钢铁不禁又想起了五年前的事,钱一空仗着周围有官兵无所畏惧,冯不伤肯定也少不了外援,张钢铁拉过梅傲物问了问,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 场中一片骂声,但没人敢站出来骂。 “诸位,败俗帮沦为朝廷鹰犬的事你们可曾听闻?” 张钢铁高声说道,他没有把握打赢冯不伤,但又不想放过他,只能发动大伙一起除掉他。 下方无人答话,冯不伤知道张钢铁想将五年前的事抖出来,但他并没有阻止,只是悄无声息地看了看外面天色。 “五年前,钱一空一手策划了三寸谷谋杀案,在谷中害死了几百豪杰,就连逃出去的也被他们师徒追杀殆尽。” 想到当年三寸谷中并肩作战的人大多数死于非命,张钢铁说不出的难过,再一想钱一空这五年一定也在找自己灭口,若不是隐居在人迹罕至的兴旺平原,只怕也没命了。 “如今他们师徒又一次卷土重来,扮作我师父的样子嫁祸给沈城,居心叵测,你们说能留着这样的人继续为非作歹么?” 张钢铁问道。 “不能!” 兰儿第一个应声。 “杀了他!” 呼延煜第二个。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三寸谷之事终于真相大白,虽然张钢铁没讲具体细节,但知道原因就足够了,群豪的情绪瞬间被带动起来,纷纷向前迈步,原本很大的空地一下子变得极小,将冯不伤严严实实地围在了中心。 “冯不伤,放弃抵抗是你唯一的出路。” 张钢铁也不记得这是不是一句台词。 “败俗帮只有战死的狂徒,没有投降的懦夫。” 冯不伤站得笔直如松,败俗帮的人惯会假装正面人物,和陈不风如出一辙,群豪正要一拥而上结果了他,忽然从外面风风火火闯进来一名庄丁。 “庄…庄…庄主。” 那庄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显然奔得很急。 “什么事?” 梅傲物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官…官兵…撞破大门…冲进来了,还…还…还将出去打探那几人的人头丢了进来。” 这话一出,满厅皆惊,这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厅顶被砸破一个大洞,紧接着跳下一个人来,手一挥,已将一柄长矛抛了下来,冯不伤纵身接住,口中阴恻恻一笑,已闪电般捅死一人。 “大哥,今日杀个痛快。” 上面那人手中也提着一柄长矛,沿着柱子滑下来后借两人的肉躯止住了下落之势,张钢铁竟然认得他的声音,他是褚不败,五年前就是他将沈清月偷出来的,还和陈不风讨论过沈清月的美貌,冯、褚二人各执一柄长矛左突右刺,夺命三连刺是钱一空毕生精研的绝学,刺将起来无人能挡,二人如狼入羊群,转眼已捅死十余人,群豪顿时乱作一团,同时厅外也传来阵阵喊杀之声,官兵也已攻了进来,群豪无疑成了瓮中之鳖。 第五十九章 垫了个后 张钢铁万万没想到官兵来得这么快,肯定是躲在附近的酒楼店铺之中没被发现,刚才他坐到梁上时隐隐听见顶上有动静,本以为是落鸟或者是风吹的,没想到是褚不败藏在上面,但见厅中群豪一窝蜂般向外涌出,跑得慢的只会被冯、褚二人捅死,张钢铁在人群中找到小谷子,左手抱他右手牵兰儿,纵起身形在人群上方掠出了厅,但见厅外庄丁正与官兵死战,冲进山庄的官兵已有数百人之多,出来的群豪纷纷加入战斗,战局扭转不少。 张钢铁将小谷子交给兰儿,展开八步登天的轻功,只用了两步便已拔高十余丈,在场所有人看到这样的轻功都呆住了,张钢铁在空中四下张望,庄外街上满是官兵,寒梅山庄已三面被围,唯独西边是一片四十度左右的长斜坡,斜坡上满是荆棘,官兵无法从那边爬上来,张钢铁再次纵高十余丈,钟离不大,也没有高楼遮挡,一眼看见有大队官兵涌进城来,显然早已等在城外,几乎是一个万人队,上街绝无生机。 以张钢铁的轻功想要逃走轻而易举,但还有小谷子和兰儿,孙悟空本事通天都无法背着唐僧飞行,张钢铁更不能够,而且因为他的揭穿才惹起这么大的祸事,张钢铁不能不管,又落回了庄内。 “张大侠,外面情况如何?” 梅傲物问道。 “山庄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能从西边的斜坡逃跑。” 张钢铁答道。 “大伙合力推倒西墙逃跑,有刀剑的在前面砍开荆棘。” 梅傲物一声交代,群豪纷纷来到西墙,这时冯、褚二人追出了厅,他们对寒梅山庄周围环境了解甚细,瞬间明白了群豪的路线,急忙追了过来,提着长矛继续杀人,每刺必中,张钢铁看着他们踏着尸体追来,恐怕群豪不等逃出去就被他们杀完了,心中实在不忍。 “你带着小谷子先走。” 张钢铁对着兰儿嘱咐道,兰儿猜到了张钢铁想干什么,眼中瞬间噙上了泪水。 “不,你跟我们一起走。” 兰儿拉着张钢铁不肯撒手。 “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在我只会分心,听话,到於皇寺等我。” 来的时候路过一座冷清的於皇寺,张钢铁想进去讨口水喝,兰儿却说那座寺庙不像有人,最终没进去,就在西北几十里处。 兰儿拼命摇头不依,张钢铁笑着拍了拍兰儿的手背,用力挣脱她的手回身迎上了冯不伤,群豪见状,又跳出几名好手一起拖住了褚不败,这二人正是最大的压力所在,冯不伤手中长矛如同一条毒蛇,每一刺都是要命狠招,比陈不风快了不止一倍,张钢铁虽有摸鱼荡傍身,但也被连珠毒刺逼得喘不过气来。 西墙很快被数十人合力推开一个口子,最前面的人已沿着斜坡滑了下去,兰儿站在墙边回看张钢铁,心中万分气恼,张钢铁,这冯不伤比陈不风厉害多了,你跟他还有着血仇,你何必为这帮脓包打掩护?你怎么永远不替自己考虑? “快走!” 张钢铁瞥见兰儿还没走,又是一声大喝,兰儿见张钢铁向自己看了一眼险些中招,急忙钻了出去,边走边流眼泪,心想他不会有事的,他一飞就是几十丈高,世上没人追得上他。 最先下去的人已自荆棘丛中砍开一条道,虽然还是不免被划伤,但性命无碍,没过多久便到了斜坡底,同时官兵也沿着斜坡追了下来,群豪下去之后四散而逃,只有梅傲物、郭子兴、呼延煜、汤存孝等十几人感念张钢铁的恩德,留在了兰儿身边保护她,向於皇寺而去。 张钢铁与冯不伤缠斗片刻,褚不败忽然也跳了过来,原来拖住他的人或死或逃已无一人,张钢铁对阵冯不伤一人已是穷于应付,又加了个褚不败,一时左支右拙抵挡不住,没出几招就被冯不伤刺中了左肩,张钢铁忍着剧痛向后一拔,长矛一出,一股鲜血瞬间从伤口喷了出来,这时褚不败趁机又是一刺跟来,张钢铁急忙向旁一滚回到了院心,一下子被官兵团团围住。 “张钢铁,放弃抵抗是你唯一的出路。” 冯不伤现学现卖。 张钢铁向西墙瞥了一眼,群豪已全部撤离,官兵虽然也跟着滑了下去,但不在包围圈中自然容易逃脱。 “连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都不作懦夫,我张钢铁人如其名,岂会向你屈服?” 张钢铁冷哼道。 “那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钢几斤铁。” 冯不伤一抬长矛指向了张钢铁。 “张钢铁,你今日插翅难飞。” 褚不败补了一句。 “插翅难飞?” 张钢铁忽然笑了。 “难道只有插上翅膀才能飞么?” 张钢铁说完忽然一个纵身,已拔高十丈,顿时把褚不败看呆了。 “放箭,快放箭。” 冯不伤一声大喝,官兵连忙架起弓箭,再抬头看时张钢铁已远在几十丈外,即便是沈城凌云箭队的弓箭手也射不到了。 张钢铁一口气飞越了数里,高度却是越来越低,终于一口真气提不上来倒在了地上,他已经失血过多,若不拔出长矛,长矛堵住伤口不至于流这么多血,眼下必须先止血,可止血的药物全在兰儿那里,张钢铁只能封了几处大穴拼命用手按着伤口。 歇息了片刻,张钢铁忽然意识到冯不伤会带人追来,自己走过的地上滴有血迹,既不能停也不能去於皇寺,否则会给追兵带路,于是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向西南方向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看见一间农舍,隐隐听见有狗叫声,说明有人住,张钢铁顿喜,但一想自己后面有追兵,求助他们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张钢铁索性绕开了农舍。 又走了许久,迎面走来一人,张钢铁头昏眼花看不清,等走到近处才看出这人竟然是钱一空,钱一空也认出了张钢铁,毕竟当年在三寸谷见过,张钢铁不禁暗呼冤家路窄。 “是谁将张大侠伤成了这样?” 钱一空似乎在赶去钟离,对寒梅山庄发生的事还不知情。 张钢铁情知自己死定了,索性原地坐了下去,顿时感觉浑身舒服多了。 “张大侠为何不说话?” 钱一空笑道。 “不想和你说话。” 张钢铁不是第一次面对生死,毫不畏惧。 “听说你杀了我的好徒弟陈不风?” 钱一空依然笑着说道。 “我只是打败了他,你若想将他的死算在我头上也由你。” “那是自然,只有打败他才能杀了他。” 钱一空的面色忽然变了。 “这徒弟我教了十五年,而你只学了五年,你凭什么能够打败他?” 陈不风的身手已是一流水准,当今天下找不出多少对手。 “正义战胜邪恶,好人打败坏人,大概是凭这个。” 张钢铁已一心求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钱一空忽然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当年在三寸谷中没机会结识张大侠,想不到张大侠这么风趣。” 钱一空抬脚走到了张钢铁面前。 “你杀了我给你徒弟报仇吧。” 张钢铁闭上了眼。 “我倒是很想,但我更想见识见识你在武安山上学的武功。” 听到这话,张钢铁又猛地睁开了眼。 “百年前有个传说,武安山上有一对龙阳之好的贤伉俪,叫做青峦、绿漾,武功出神入化,想不到你竟有如此机缘。” “放你娘的屁。” 张钢铁气得起身扑了过去,龙阳之好指的是同性恋,钱一空竟然侮辱青峦公和绿漾公,张钢铁重伤无力,钱一空轻轻一扭便躲了开。 “我仔细问过当日细节,你使的不单单是雷神掌,还有另外一套奇诡的掌法和一套绝妙的身法,是么?” “你想怎样?” “我也不想怎样,只不过想治好你的伤,好酒好菜招待于你。” 钱一空笑着说道。 “你想让我把绿漾公的武功教给你?” 张钢铁问道。 “不愧是只用五年就能赶超别人十五年的张大侠,果然聪明,山上的遗迹已被你毁了,只剩你的脑子能用了。” 原来他上过武安山了。 “做梦!” 张钢铁又一次闭上了眼。 “有梦总比没梦强,咱们来日方长。” 钱一空说完抬手点了张钢铁的昏睡穴,将张钢铁背在肩上返回了钟离。 第六十章 看了个滑稽戏 张钢铁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脑袋正上方挂着一只木桶,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什么摆设,忽然被齐刷刷的三道目光吸引,张钢铁扭头看去,只见冯不伤、钱一空、褚不败三人并排坐在床边瞧着自己,师徒三人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态都出奇一致。 “你们在给我守灵么?” 只有儿子才给当爹的守灵,张钢铁没好话。 “我等忧心张大侠伤势,在此静候了半日,张大侠醒来真是千好万好。” 钱一空竟没有生气,他还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恨也只能暗地咬牙。 张钢铁“呸”了一声想坐起来,这才发现手脚都被铁链拴着,而且左肩伤口剧痛难支,所幸他的伤口被包扎过,钱一空还真说话算话。 “钱某知道张大侠好动,怕牵动了伤势,故而限制张大侠活动,这是为张大侠好,还请张大侠不要见怪。” 钱一空假惺惺地说道。 “说得比唱的好听。” 张钢铁又“呸”了一声。 “张大侠谬赞了,说与唱岂能相提并论?张大侠若喜欢听唱,钱某也可献丑一试。” 钱一空笑呵呵说道。 “那你唱一个听听。” 张钢铁也回了一笑。 “张大侠想听哪一出?” 钱一空依旧笑着。 张钢铁心想说得好像真给唱一样,你这笑里藏刀的模样倒是有点像谭乾,看你能演到何时。 “赵盼儿风月救风尘。” 兴旺平原距大都不远,张钢铁曾被沈清月缠着进过几回大都,在戏院听了几出名戏,几乎都是出自关汉卿的手笔,这可是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元曲,关汉卿享誉盛名,可惜张钢铁无缘得见,连段成都来晚了几年,这曲《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张钢铁曾看过改编的影视剧,原著讲的是妓女赵盼儿为了救姐妹宋引章而勾引哄骗其夫周舍休妻,言词不免挑逗引诱,眉目之间写意传情,本就是一出荒唐喜剧,张钢铁说的时候憋着笑,钱一空一代宗师,谅他也不会放下身份来唱。 “不败,你来扮赵盼儿如何?为师扮周舍。” 钱一空竟真不推辞。 “这个…” 褚不败一脸尴尬与莫名。 “我只看你扮的赵盼儿,别人扮的我不看。” 张钢铁补充道,忽然觉得自己有好戏看,他不给唱就大大的羞辱他一番。 “唱完你便将绿漾公的武功写出来给我么?” 钱一空不是呆子,他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张钢铁会接茬。 “一言为定,只要你演得好,我就将绿漾公的两套武功全写给你。” 张钢铁竟然答应了。 钱一空大喜,心想张钢铁一定是既怕死又怕没面子,故而让我出丑找回一些面子,也给自己台阶下,且顺着你,等你写出来再找我的面子。 “张大侠稍待。” 钱一空说完拉着两个徒弟出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三人又从外面进来,冯不伤打开张钢铁手上的铁链,扶张钢铁坐了起来,张钢铁一看之下,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伤口撕疼了也停不下,只见钱一空和褚不败均刮去胡须换上了女装,一身脂粉气溢满了整个屋子,他们师徒擅于易容变装,眼下的扮相不能说像,简直就是活脱脱的两个失足妇女,为了不让张钢铁挑刺说他们演得不好也是够拼的。 “张相公端坐则个,且听奴家伺候一曲《救风尘》。” 师徒三人说唱就唱,虽然唱腔拙劣台词错漏演技粗夸台步混乱,但张钢铁却看得津津有味,他想看的又不是原戏,张钢铁心想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这一幕只有天知地知在场的四人知,钱一空肯定是抱定了杀心才会如此配合,也只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钱一空才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举。 四折唱罢天色已暮,三人回到了床前。 “张大侠可还满意?” 钱一空笑盈盈看着张钢铁。 “满意满意,笔墨伺候。” 张钢铁肚子都笑疼了岂能不满意? 褚不败搬了一张小方桌放到床上,又摆上了笔墨纸砚和一个笔筒,褚不败敲了敲笔筒,从里面跳出一只墨猴磨起了墨。 “你的墨猴还挺扛冻。” 眼前的墨猴和当年的那只一模一样,很难认成两只。 “钱某冻不死它便冻不死。” 钱一空随口回答,猴子冷了自然会找暖的地方,而当时的情景自然是钱一空身上最暖,所以钱一空冻不死它也冻不死,钱一空说完脸色忽然变了变。 “张大侠似乎对我这墨猴颇有兴趣。” 当年沈城究竟是如何收到的消息一直是个迷,钱一空虽然以此嫁祸脱脱,但当时脱脱毕竟辞官归隐,不可能那么快知道朝中机密,就算别人不知道实情,钱一空又怎会不知?他思前想后,觉得和自己没来得及带走的墨猴脱不了关系,毕竟自己在沈城用过,可即便如此,消息如何送到仍然是迷,张钢铁当时在场必然知道,他打算变着法问问。 张钢铁听他这么问,一下子也想到了当年的事,钱一空到现在都不知道沈城是如何得到的消息。 “不错,我喜欢写字,听说前朝大儒朱熹也养过一只,不知真假。” 张钢铁心想你这是想旁敲侧击打听当年的事吗?我偏装糊涂不告诉你,张钢铁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大大的“绿漾神掌”四个字。 钱一空两眼直勾勾看着纸上的字,连下面的话也忘了问了,这可是百年前无敌天下的好武功,学会了足以掀翻整个武林,什么沈伯义、汤圆圆、山海怪侠传人,到时全都不用放在眼里了,不过张钢铁嘴上说喜欢写字,写的字却奇丑无比,连最基本的横平竖直都掌握不好,三岁小孩写得都比他好看,白费了这么好的文房宝贝,殊不知在未来会写毛笔字几乎算是一门本事。 张钢铁写完翻开一张,又在第二张纸上写了大大的“摸鱼荡”三个字,将毛笔插回了笔筒。 “拿去吧。” 钱一空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 “你是在捉弄老夫么?” 褚不败气得掀翻桌子一把掐住张钢铁的脖子,将张钢铁按在了墙上,他早已满肚子气,若不是师父嘱咐要顺着张钢铁,他早就动手了。 “我说只要你演得好,我就将绿漾公的两套武功全写给你,这就是绿漾公的两套武功,千真万确,哪里捉弄你了?” 张钢铁呼吸不畅、伤口剧痛,但他的脸上却带着开怀的笑,临死前能看上刚才那么好的一场戏,就算黄泉路上想起来也能笑出声,他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他怎么会真的把绿漾公的武功教给他?绿漾公虽然没说过不能收徒弟,但教谁也不能教他们。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褚不败手上又加了一丝力气。 “不好意思,我什么酒也不吃。” 张钢铁仍旧笑着,尽管呼吸已经极度困难,钱一空牙关咬得“咯噔噔”直响,但他不死心,一把拉开了褚不败。 “张大侠果真是人如其名,一身钢筋铁骨令人钦佩。” 钱一空忽然又恢复了笑容。 “你少虚情假意令人作呕,有什么招数统统使出来,但凡皱一下眉头我都不叫张钢铁。” 张钢铁感觉自己的词耳熟。 “既然你是钢铁之躯,老夫便与你玩个新花样。” 钱一空亲自将张钢铁放倒在床上,又将张钢铁的双手锁了起来,随后拿过一个半圆的铁圈锁住了张钢铁的脖子,这样张钢铁的头也动不了了,随后钱一空拿出了一根针。 “你只管扎,但凡哼一声我都不叫张钢铁。” 张钢铁报以不屑。 钱一空微微一笑,却忽然将针插进了张钢铁脑袋上方的木桶底部,原来这木桶不是摆设,而是特意为张钢铁准备的,张钢铁心想里面肯定装着什么毒水,最好是能毒死人那种才好。 钱一空紧接着拔出了针,一滴水随之“啪”的一声滴在了张钢铁额头,却是无色无味,除了冰冰凉外没有其他感觉,似乎就是普通的水。 “你这是什么花样?” 张钢铁有点奇怪,话音刚落,第二滴水滴到了额头。 “滴水可以穿石,钱某便用这一滴水来滴穿你的钢头铁脑。” 钱一空师徒三人同时换上了阴恻恻的笑。 “你这是在捉弄我还是捉弄你自己?” 滴水之所以可以穿石是因为石头是死的,水一直滴在同一个位置,即便如此也需要几年几十年之功,而人却是活的,即便是锁住了脖子,脑袋仍然可以左右转动,滴水穿脑壳这种事恐怕只有弱智才能想出来。 “但愿三天后你还能这么想。” 钱一空说完走了出去。 第六十一章 享受了个非常手段 张钢铁一开始不以为然地静静躺着,甚至无聊地数起了水滴,数到四位数时终于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花样,水珠一滴又一滴无休无止地滴落在额头上,虽然不痛不痒,却完完全全扼杀了他的睡眠,刚有一丝丝困意马上就被冰冷的水滴砸醒,照这样下去数到五位数的时候天就亮了,张钢铁开始告诫自己忘记水滴不去想它,可越是这样越是在想,而且水珠滴落额头耳中有声,四周越是安静响声越是清脆刺耳,即便闭上眼睛也会不自觉地数起来。 下人每隔半个时辰就会进来一趟,除了不断把水添满之外也往炉子里添少许柴,倒不是怕冻坏张钢铁,而是怕桶底的小孔冻住水滴不下来,并且每次都故意询问张钢铁要不要方便,看似在关心,实则就是叫醒张钢铁。 睡不着只是前半夜,到后半夜时情况持续恶化,水虽然是一滴滴滴落,但经过一夜的汇聚,张钢铁的头发以及后背的衣服已经变得湿漉漉,水位沿着衣服持续渗透,恐怕用不了多久全身都会湿透,虽然张钢铁在武安山上泡了一澡之后皮肤固化防水,但也有承受的极限,而且他的伤口见不得水,最重要的是屋内温度只能够维持水不结冰,零上个位数摄氏度,张钢铁只觉得身下冰凉刺骨,牙关忍不住打战,张钢铁试着运功抗寒,但由于重伤之下强行用功过度,提不上往日的半成,如同杯水车薪。 就这样一直熬到凌晨,张钢铁已经掌握了水滴下落的间隔规律,即便是闭上眼,也会情不自禁地在水滴落到额头的一刹那眨一下眼,身体也跟着紧绷一次,一夜不睡已是煎熬,何况精神还始终保持着高度集中,不得片刻放松,张钢铁总算是体会到了这花样的厉害之处,其他刑罚折磨的是身体,这水滴刑折磨的却是精神,让你的精神随着一滴一滴的水珠一点一点崩溃,根本不用滴穿脑壳,绿漾公啊绿漾公,倘若让你感受一下这花样,你以后还喜水么? “张大侠要不要方便?” 张钢铁又一次听到了下人的询问。 “不要不要,你已经问了十一次了。” 张钢铁气得想骂人,一睁眼却发现钱一空一脸笑意站在那下人旁边,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一夜之隔,张大侠似乎脾气见涨。” 钱一空得意之极,这花样果然适合对付张钢铁这种硬鸭子。 “你说错了,我就这个脾气。” 张钢铁故作轻松。 “吩咐厨房多备些滋补疗养的膳食,张大侠身子虚弱。” 钱一空挥手支走了下人。 “钱一蛋,你明知道我不会教你武功,何必多此一举?” 张钢铁一心求死,落到钱一空手里本就活不成了,教与不教都一样,教了死得早点,不教死得迟点。 “张大侠明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又何必多此一问?” 钱一空的学习能力倒是不错。 “你会放弃的。” 张钢铁闭上了眼睛。 “沈城小主在何处?” 钱一空忽然问道。 张钢铁微微一怔,但没有睁眼。 “三寸谷事罢你与她同时失踪了五年,毋庸置疑是在一起,你出现在钟离,她必然也在附近,我该怎样逼她现身呢?” 钱一空自顾自分析着。 “你又说错了。” 张钢铁忍不住睁开了眼,他虽然知道沈清月不在附近,但钱一空如果把抓住自己的消息传出去,沈清月有可能会来,张钢铁虽然也在找她,但此情此景她却是万万不能来。 “我虽是我师父的徒弟,但与小主仅有一面之缘,跟她说话都没机会,更何况小主一向独来独往,心中只有花花世界,岂会与人同行?” 张钢铁尽量淡淡说道。 “是么?” 钱一空冷笑着,不过以他对沈城小主的了解,张钢铁说的似乎没错。 “这次小主一丢就是五年,城主和我师父都找疯了,你若能让她现身正是再好不过,我替城主和我师父以及五年来出去找她的人感谢你八辈祖宗。” 张钢铁知道越是否定钱一空的想法越会让他坚信不疑,顺着他反倒有用,钱一空的确想过以张钢铁为饵诱逼沈清月现身,听张钢铁这样一说不禁有些动摇。 “我还有一事问你。” 钱一空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你想知道当年沈城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张钢铁心想他莫名其妙吃了败仗,一定会耿耿于怀,这才是他支走下人的原因。 “不错,钱某倒是有一个大胆猜测,谷中有人会出灵术。” “何为出灵术?” 张钢铁假装不知道,却暗暗心惊,不愧是钱一空,这猜测固然大胆,却一语中的。 “钱某马不停蹄赶到沈城,却仍不如消息去得快,只有出灵之人才有此速度,这出灵术乃钱某所创,除了四个徒弟外只教过沈城小主一人,我最开始以为是沈伯义,但又一想沈城小主为了独自出城绝不会教给家人,因此三寸谷中仅有你、汤圆圆以及那个化名沈福的山海怪侠传人最有可能。” 张钢铁第一次知道出灵术是钱一空创的,舅爷教张钢铁的时候并没有说这术法的来历,要真是钱一空创的,钱一空岂不是舅爷的祖师爷? “你又说错了。” 张钢铁想了想,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得意,而且他们师徒找月儿想必也不单单是好色,出灵术刺探军情太容易了,他不想别人会。 “告诉你也无妨,你可曾听过千里传音?” 资深武侠迷脑子里有的是库存,他如果听过说明真有这门神功,顺着说就是,没听过就让他长长见识。 “何为千里传音?” 钱一空愣了愣,随后却冷冷一笑。 “你是说有人用你说的千里传音将话传到了沈城?” 他通过字面意思理解。 “你蠢么?八步登天难道真能登天?你的夺命三连刺难道真能三刺夺命?你的徒弟们加起来刺了我三千下我也照样活得很好。” 张钢铁一脸嘲笑。 “这千里传音并不能传音千里,但传个二十里三十里却不在话下,陆老前辈与沈城渊源极深,我师父早就知道谷中是有卑鄙无耻恶毒下流假冒伪劣禽兽不如之人在搞阴谋,因此在五排山上安排了两个手下,情况不对能够传音过去报信。” 张钢铁编的法子连自己都觉得在理,既隐瞒了真相,还顺便骂了钱一空一顿出气,心情顿时好多了,虽然水滴还在源源不断砸着他的脑壳。 钱一空被张钢铁气得牙痒痒,但也只能咬牙忍着,听张钢铁这么一说倒是合情合理,果然是涨了见识,他日定要将这千里传音学到手。 “我教你出灵术如何?学会你可以畅游天地间,不再受这铁链约束。” 钱一空忽然说道。 张钢铁心想你这是想让我出去偷看我的记忆吧?看来还是不信。 “我是你的阶下囚,你这个时候教我能安什么好心?我不感兴趣,你还是滚出去吧。” “张大侠果真是人如其名,钱某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钱一空叹了口气,只得退下。 过了许久,下人提着篮子进来,摆出了七八盘菜,全是大补的药膳,张钢铁心想你不杀我难道我不能绝食自杀么?难道我会吃着你的药膳养好身体来享受你的折磨?张钢铁当即闭眼不看,钱一空吩咐过不能打开张钢铁的铁链,下人只能亲自喂食,可饭菜送到嘴边张钢铁却不张嘴,下人试了几次失败后,索性将饭菜端了出去。 就这样撑到了晚上,张钢铁全身衣服早已湿透,等同于在冰水中激了一天一夜,体力虚脱得不到补充,精神涣散无法放松休息,竟发起了高烧,饶是这样仍被水滴无情浇注,但他的身体已经彻底麻木,不光感觉不到冷热干湿,连伤口感染都毫无所觉,恐怕现在别人再割他几刀也不会疼。 “张大侠要不要方便?” 下人又一次进来询问,一天一夜不方便简直不是人。 “嗯?” 张钢铁迷迷糊糊应了一声,那下人靠近张钢铁时忽然闻到一股臭味,原来张钢铁早已在裤子里方便完了,只不过被冰水泡着,味道没有散发出去,那下人一阵恶寒,怕钱一空怪罪,只好给张钢铁换了裤子。 不知不觉过了三天,钱一空再次进来“探望”。 “张大侠怎样了?” 钱一空问道。 只见张钢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听见了不想搭理还是昏迷不醒,钱一空走到床边,见张钢铁脸色不对,伸手探了探张钢铁鼻息,呼吸微弱似无,又摸了摸张钢铁颈部动脉,脉搏断断续续,又解开张钢铁上衣看了看,伤口发炎翻白。 “他怎会如此虚弱?” 钱一空看向下人,就算伤口发炎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他三天不肯进食。” 那下人战战兢兢答道。 “这是要绝食自戕。” 钱一空赶紧拿掉了水桶,张钢铁还不能死。 “去找一身干净衣裤给他换上,吩咐厨房熬一锅流食,稀一些,多放几棵老山参。” 张钢铁醒来时发现身上干干爽爽,屋子里暖暖和和,伤口虽然疼痛,但一股清香的药味扑鼻,显然换过了药,张钢铁扭头看去,这次床边只有钱一空。 “你不想活了?” 钱一空问道。 “你明知自己是在白费力气,何必救我?” 张钢铁还是很虚弱。 “你死了倒是可惜得很,看不到我如何攻破沈城杀沈伯义,如何拿下七十二舵收服汤圆圆,汤圆圆虽过了嫩的年纪,但给我徒弟做几日小妾却也无妨。” “你想得倒挺美,只可惜是痴人说梦。” 张钢铁冷笑了一声。 “是么?沈伯义的功力已不复当年,我的慑魂矛又天克千击剑法,放眼天下,除了你和你的绿漾神掌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入我的眼。” 钱一空虽然狂傲,但确实有傲的资本。 “你难道忘了还有山海怪侠传人?他的武功与沈伯义不分伯仲,岂会容你践踏沈城?” “你说的是沈伯义的结拜兄弟纥石烈启宏么?” 钱一空冷冷一笑。 “什么纥石烈启宏?” 这是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他是沃济野人么?他已自愿伏法,如今关在大都的天牢里,我想让他死轻而易举。” 张钢铁忽而想起沈伯义说过赫启宏不是中原人氏,原来是沃济野人,那不就是女真人么?张钢铁终于知道赫启宏当天在平南为什么要救自己了,原来是把自己当成他的族人了,可他为什么会自愿伏法? 正在这时,褚不败忽然从外进来。 “师父,我方才在墙头上看见一个影子,等我出灵追时已然不见了。” 这话一出,张钢铁、钱一空同时一惊。 “你还说沈城小主不是与你同行?还说不知道出灵术?” 钱一空只教过沈清月出灵术,肯定第一个怀疑沈清月,冲张钢铁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看花眼了吧?” 张钢铁看着褚不败。 “不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个人影。” 褚不败说得斩钉截铁。 “妙啊,汤存孝、呼延煜、梅傲物、郭子兴这些人个个自命不凡,不会置你于不顾,如今连沈城小主也现身了,正合我意。” 钱一空拍了拍手。 “我救活你是想让你再瞧一出好戏,我已在濠州布下天罗地网,谁来谁死,你要死不妨等等他们,免得黄泉路上寂寞。” 钱一空说完大踏步出门而去。 “月儿,是你么?你怎么这个时候忽然出现?” 张钢铁默默念叨着。 “你千万不要犯傻,你不是钱一空的对手。” 张钢铁又念叨了一句,忽然又想到了兰儿。 “兰儿,你也不要犯傻,你们不来我什么事都不会有,千万不要落入圈套。” 想不到自己真成了钱一空的诱饵,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有没有那么重要,但他忽然不想死了。 “来人,我要吃饭。” 第六十二章 坦了个白 张钢铁一死明志后,钱一空撤去了水滴刑,只用一条长铁链拴着张钢铁的一只脚,张钢铁可以在屋内一定范围自由活动,在每天食补药补各种补的情况下,伤口愈合飞快,功力也恢复如初。 转眼已是腊月十八,中午时下人接连上了二十几道菜,摆上了两副碗筷,张钢铁正自纳闷,钱一空走了进来。 “张大侠身子痊愈了么?” 钱一空径直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托你的福,死不了了。” 张钢铁同样坐下吃起了饭,两人你一筷我一筷,转眼吃了个七七八八。 “你还有最后一个徒弟没露面,他在什么地方?” 败俗帮只剩一个卫不俗没见过了。 “我那四徒弟天纵奇才,仅用两年便将钱某所有本事学了去,钱某略无长技,只好放其自流,莫说是张大侠,就连钱某也有十余年未见他了,不是钱某夸大,不俗出山时武功只怕不输钱某。” 张钢铁本以为冯不伤的武功是最高的,现在虽然比自己厉害,但自己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假以时日定能胜过他,没想到最厉害的竟是老幺卫不俗,不过人本来就有智商高低之分,跟拜师早晚没有直接关系,一个钱一空已近乎只手遮天,卫不俗若真不输钱一空,想对付败俗帮只怕难如登天。 “事过月余,你说那些自命不凡之人为何还不来救你?” 钱一空忽然问道,武林大会开在小雪,已过去了四十余天。 “你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当诱饵,能招来鱼才怪。” 张钢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武林大会上除了兰儿、呼延煜和汤存孝之外,其他的全与路人无异,谁会在意他的死活?即便是这三个老朋友也不一定会来,救他是情分,不救他是本分,毕竟面对的是钱一空,豁出性命也不一定救得出。 “张大侠不必妄自菲薄,钱某近来纵观天象,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觉。” 钱一空停下了筷子。 “因此钱某要离开濠州数日。” “你不是在等人上钩么?山雨欲来为何离开?” 又要去干什么坏事? “半月之前钱某特意派人在数十里之外放出十只信鸽,不出所料只回来六只,余下的四只给他们截了。” “信中写了什么?” 又使的什么毒计? “红巾军势猛,速往支援。” “这是什么意思?” 张钢铁一时猜不出他的意图。 “钱某坐镇濠州,鱼儿不敢咬钩,此举一来能试出他们在不在,二来能给他们报个信,让他们误以为钱某受命要去他处赴援,并且我还会带走大部分精兵,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自不会放过,等他们攻进城时,钱某再率兵回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 张钢铁顿时目瞪口呆,钱一空竟然一字一句将阴谋说了出来,可气的是自己知道了也没用,既破坏不了也送不出信去。 “张大侠究竟是无足轻重还是举足轻重,数日后便见分晓。” 张钢铁无话可说,信鸽被截走说明真的有人在暗中监视濠州形势,会是谁呢? “张大侠可知钱某为何要花费重金将张大侠的伤养好?” 钱一空忽然放下一根筷子,手中只捏了一根。 “钱某这几个徒弟不中用,指使张大侠瞧不起夺命三连刺,钱某岂能饶你?养好你正是为了亲自夺你的命。” 钱一空说完忽然将手中的筷子刺了过来,这一刺的速度比冯不伤快了何止一倍?眨眼间已刺至张钢铁胸口,筷子虽是竹制,但在钱一空手上与铁矛无异,刺穿胸膛绰绰有余,张钢铁在他放下一根筷子时已经猜到他想动手,但这一刺还是太过迅猛,张钢铁只能向后躲避,脚下虽被凳子绊到,但凭借摸鱼荡的绝顶身法飘了出去,哪知钱一空如同附骨之疽,越过桌子跟了过来,那一根筷子始终抵在张钢铁胸前,张钢铁掠到墙边时没了退路,只能拧身向左躲避,哪知钱一空手中筷子一转,忽然刺向了张钢铁所躲避的方向,这一刺变化之快、角度之奇,实是匪夷所思,张钢铁躲的是第一刺,不料却迎头撞向了第二刺,照他躲避的速度过去正好撞上,张钢铁这才知道夺命三连刺确实是天下一等一的夺命杀招,此刻换做别人万难收住身形,已被钱一空两刺夺命,幸好面对这一招的是张钢铁,张钢铁左侧内力齐发,原地急停后反方向掠出,堪堪躲开了必中的第二刺。 “好!” 看到这样诡异的身法,钱一空也不由直赞,眼中迸发出了光芒,这一刺即便是沈伯义遇上也只有格挡的份,决计躲闪不开,没想到张钢铁能够在空中急停急转,钱一空手中筷子一转,又已闪电般跟出第三刺,这一刺速度更快,角度也更加刁钻,刺的是张钢铁的心口,张钢铁本想再度拧身,哪知脚下铁链忽然拉到了最长,身子顿时被扯得失去重心斜了过来,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被钱一空刺疼了左肋,幸好钱一空没有使劲刺入,否则张钢铁的老命真被他夺走了。 “武功好不好要看谁用。” 冯、陈、褚三个徒弟虽均是顶尖高手,但被卫不俗一衬托,不免被钱一空嫌弃,尤其是陈不风,在四个徒弟中最笨不说,还败在沈伯义徒弟手上送了命,钱一空更是耻于提及。 “冯不伤以二对一,你锁我一只脚,你们败俗帮只会占便宜么?你把铁链打开,咱俩再来比过。” 张钢铁输在了束缚上,否则纵使不敌也不至于过不了三招,而且张钢铁使的是激将法,只要打开铁链自己就能用八步登天逃掉,千军万马也拦不住。 “钱某虽愚笨,却也不是无可救药,凭张大侠那一飞冲天的轻功,打开铁链钱某岂能追上?方才若换做长矛,钱某第二刺已然得手,张大侠身法再灵亦无用处。” 钱一空自然不会上当。 “筷子与长矛在你手上虽无分别,但若换做长矛,你我的距离就不会这么近,你刺的方位角度也一样会变,你刺得虽快,却无法夺我的命。” 张钢铁继续激他。 “休逞口舌之利,手底下见真章。” 钱一空忽然扔掉了筷子,抬起右掌劈了过来,掌风飒然,蕴满了大伤风的力道,虽仅是一掌,却封住了张钢铁所有躲避的空间,隔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压力,张钢铁情知这一掌非冯不伤、陈不风可比,自己的雷神掌虽也有一定威力,但对于钱一空来说不值一提,只能用出绿漾神掌击在钱一空手腕上,钱一空听冯不伤描述过张钢铁的掌法,两眼瞬也不瞬盯着张钢铁的手掌,张钢铁铆足了八成力,奈何钱一空早有防备,掌猛势沉,仅被震开两寸,换左掌又劈了过来,张钢铁正想再度出掌,忽见钱一空的双眼紧盯着自己的手看,心下一惊,身子一斜,足底迸发内力飘出了三步。 “你这贼老头,要我命是假,看武功是真。” 张钢铁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扔掉筷子换肉掌了,张钢铁不肯教他,他只能换个法子自己试。 “你那一掌究竟是如何甩过去的?” 钱一空看着自己的右掌出神,明明眼睁睁看见双掌相对,张钢铁的手却击在自己手腕上,若说是在对掌的一瞬间甩手过去,那速度也太快了。 张钢铁听他用了个“甩”字,忽然灵机一动。 “不愧是一代宗师,不错,绿漾神掌没有刻板招式,要义全在一个‘甩’字上,讲究以快致胜,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你甩得够快,敌人就看不见,你甚至可以假装打敌人的右脸却甩在左脸上。” 你甩,你使劲甩。 钱一空试着在空中甩手,但无论多快总能看见手的轮廓残影。 “你不是宁死不教么?怎么忽然将要义说了出来?” 钱一空提出质疑。 “我当时练了半年才有小成,你即便比我聪明也得三四个月,到时他们势必准备得更加充分,这样胜算就大了,绿漾神掌你有命练却未必有命使。” 这理由够么? “钱某再给他们几日又有何妨?” 钱一空转身出门,边走边甩手练习,才窥到绿漾神掌,钱一空哪舍得出城?一出城就要开战,一开战张钢铁就留不得了,他下令加重了城中巡防兵力,将濠州捂得如同铁桶一般,防止他们硬攻,为自己参悟绿漾神掌拖延时间,同时也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收到密信迟迟不动就是在等他们自投罗网,让他们接着等待良机。 三天后,钱一空垂着右臂走了进来,连甩三天,肩膀酸痛抬不起来,张钢铁想笑却努力忍着。 “你又在捉弄钱某是么?” 钱一空冷冷说道。 “才三天你就坚持不下去了?你若不信就把脸伸过来,看我能不能指右脸打左脸。” 钱一空瞪着张钢铁看了半晌,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但他仔细回想张钢铁那一掌,除了快速甩动之外貌似别无它法,于是又走了出去。 三天后,钱一空、冯不伤、褚不败垂着三条右臂走了进来,钱一空一人的脑力毕竟有限,于是喊来两个徒弟一起充当臭皮匠,结果是甩痛了三条肩膀仍无头绪。 张钢铁看见三人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前有反串演出,后有疯狂甩臂,张钢铁将他们师徒三人捉弄了个够,心情好得不得了。 “你想让我再出一掌也无不可,只不过…” 张钢铁知道他来兴师问罪,索性反客为主。 “只不过什么?” 钱一空沉声问道。 “只不过我要打你的脸。” 张钢铁誓要将捉弄他进行到底,你觉得我在捉弄你大可以让我给你演示一遍,反正驭气为水的道理在空气中看不出来。 “你打枕头也一样。” 钱一空用左手提起了枕头。 “我用天下第一神掌打枕头如何对得起绿漾公?我死了有何脸面去见他老人家?这也就是你这种级别的高手,换做你旁边这两个废物点心的脸还不配挨绿漾神掌的打,不信你就杀了我好了。” 张钢铁如今充分体会到了做无赖的好处,反正我就贱命一条,死不死活不活的我都不在乎,别人反而在乎。 钱一空牙关咬得咯咯响,但绿漾神掌的诱惑委实太大,张钢铁的功力比不上自己任何一个徒弟,甚至在整个江湖上只能算中等水平,仅凭一套绿漾神掌就能打败陈不风,和冯不伤周旋不败,就连自己也是得益于听冯不伤描述过才有防备,否则势必被张钢铁震开手臂为所欲为。 “你俩先出去。” 钱一空思考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连妓女都扮过了,还有什么脸面不能丢的?反正也没打算让张钢铁活,哄出绿漾神掌最为重要,怪只怪自己愚笨,用了六天都没想明白那一掌的奥秘。 “师父,不可。” 褚不败劝道。 “这厮又贱又贼,他的话不可信。” 冯不伤劝道。 “以前我也老实过,是你们这些恶人把我逼得又贱又贼,你不信可以滚出去,谁乐意见你?” 连张钢铁自己都快忘了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 “你若敢骗我,我在你身上扎一百根钢针,每天用火烤红十二次,让你生不如死。” 钱一空的眼里除了渴望外还有狠毒。 “你的手段虽毒辣,但我也不是吓大的,不过你放心,我说用绿漾神掌打你的脸就不会用雷神掌,这次不玩文字游戏。” “出去!” 钱一空一声断喝,冯不伤、褚不败只得退出去。 “你过来。” 张钢铁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板,钱一空缓缓走到了张钢铁面前,张钢铁摩拳擦掌,抬手比在钱一空脸前,钱一空两眼直勾勾盯着张钢铁的手,机会稍纵即逝。 “武功真有这么重要么?” 张钢铁注视着钱一空,真有人对武功痴迷至此? “有!” 钱一空静静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不离张钢铁的手掌,生怕张钢铁拿话吸引他骤然出掌。 “你已经是天下第一,学会绿漾神掌无非还是天下第一,学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张钢铁想到了金庸笔下的王重阳,王重阳武功天下第一,因此不去碰九阴真经的武功,甚至天下第一的虚名也是为了不让经书落到坏人手里才去争的,在人人贪心不足的江湖里是超凡脱俗的存在,这道理憨郭靖一听王重阳的事迹就想明白了,只因郭靖与王重阳正是同一类人,张钢铁一直认为郭靖是金庸笔下最配得上“大侠”二字的主角,张钢铁想着想着忽然放下了手,他有点迷惘了,不知自己练武功究竟为了什么,最开始是出于好奇?后来是为了保命?再后来呢?数次强出头惹祸,打败陈不风离开武安山时甚至觊觎青峦公的武功,敢说自己没有丝毫争强斗胜之心? “钱某当前的武功已至瓶颈,别人却不然,好比张大侠你,再过几年,钱某便不见得是你的敌手了,若沈伯义学会了绿漾神掌,钱某当即万劫不复。”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钱一空的想法与王重阳背道而驰,难言对错,张钢铁忽然觉得钱一空有些可怜,不过不单单是钱一空一个人有此想法,那些各个领域的第一名何尝不是如此?哪个愿意被第二赶超?不在乎多是嘴上说说罢了,一旦嗅到危机说不定就会想方设法去搞破坏,小到一个孩童大到一个国家,这道理统统适用,幸好张钢铁从小到大没当过第一。 “张大侠不是钱某,不知武功对于钱某的用处,钱某若是再败一次,太平势必不会再用我了。” 钱一空忽然补充了一句,竟似被张钢铁一句话打开了心扉,他果然是中书左丞相太平的手下。 “如此残暴腐朽的朝廷,你何苦为它卖命?” 这是张钢铁一直瞧不起钱一空的原因,空有一身本事却沦为朝廷鹰犬。 “如此残暴腐朽的朝廷,钱某何苦为它卖命?” 钱一空竟笑着重复了一遍。 “当今朝廷有多腐朽钱某比张大侠更加清楚,哈麻带了个西天僧以运气术魅惑皇帝,修习什么大喜乐禅,也叫演揲儿法,说到底就是玩乐女人,和几个大臣一起领着一帮狐媚女子在殿中赤身裸*体乱相嬉戏,跳什么十六天魔舞,历来皇帝荒淫昏庸之日,便是王朝更迭之时。”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钱一空这不是挺明白的么? “张大侠是否以为钱某甘愿沦为走狗?是否以为钱某甘愿屈居人下?” 钱一空问道。 “难道不是么?” 难道不是么?张钢铁在心里默默又问了一遍。 “错了,大错特错,钱某只不过是借用朝廷的兵力为我所用罢了,张大侠可知钱某为何一直与沈城为敌?” “为何?” 张钢铁早就想问。 “只因沈城背靠的黑云山乃是一座金山。” 钱一空语出惊人,沈城北面是一座黑色的山,山上寸草不生,因而显现其特殊的土壤颜色,自古依山而建的城池不在少数,打仗时多一道天然屏障,想不到黑云山竟是一座金山? “此事极度机密,恐怕连沈清月也不知情,钱某也是偶然听闻。” 偶然听闻?恐怕是变成灵偷听到的吧? “沈城历来是朝廷眼中之钉,脱脱与沈城秘密往来,太平担心自己斗不过,誓要除去沈城,钱某与太平有一纸约定,他出兵我出计,攻下沈城之后赐予钱某管辖,有了这座金山,钱某便有了无上的根基,足以招兵百万,钱某坐一坐龙椅有何不可?” 钱一空一脸豪气,不但要做武功第一,还要坐拥天下当皇帝,这才是一代枭雄该有的样子,这才像是个正当理由。 “你用这么多见不得人的手段起家,不怕遗臭万年么?” “自古成王败寇,我做了皇帝,史官只会写我的功德,我的手段再拙劣无耻也只会沦为野史。” 他对于历史倒是看得透彻。 “你每件事都想得很美,可惜全是痴人说梦,不管是朝廷利用你还是你利用朝廷,历史上都没你这号人物。” 明朝不姓钱。 “我要打了。” 张钢铁又一次抬起了手,钱一空冷笑了一声伸过了脸,韩信能忍胯下之辱,钱一空也能忍打脸之耻。 张钢铁右手在身前快速一挥,驭气为水,他还没有练到大幅横抽的地步,只能小角度直推,钱一空两眼一眨不眨盯着张钢铁的手打向自己右脸,眼看就要触到,哪知左脸忽然重重挨了一记耳光,别说手的轮廓没看见,甚至打完之后他仍然看见张钢铁的手是从自己右侧抽回去的。 “你能甩动如此之快?” 钱一空惊得目瞪口呆。 “我说过我练了半年,几乎每天都将手臂甩脱臼才有如今小成,即便如此距大成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绿漾神掌岂是速成的武功?” “大成时什么样?” 绿漾神掌失传多年,钱一空生平仅见。 “大成时?哼哼,大成时整个身子都能够跟着手臂甩起来,指你的头打你的脚,指你的前胸打你的后背。” 张钢铁根据“甩”字继续深编,绿漾神掌大成时的样子他在梦里见过,绿漾公的身子真的折射过一次,指东打西防不胜防。 张钢铁见钱一空脸有疑色,似乎觉得自己有点夸张,想了想又添一句。 “你知道鸟为什么会飞?因为它们的翅膀扇得够快,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一飞冲天?同样也是双臂甩得够快,你退后一点。” 赵本山也是张钢铁的偶像之一,看我怎么把你忽悠瘸了。 钱一空依言退了三步,张钢铁横向张开双臂,足底内力平稳喷出,身子缓缓飘了起来,悬浮在空中,胳膊微微扇动。 “你看见我手臂仿似不动正是因为甩得过快留下虚影,稍慢一点就掉下来了。” 张钢铁转变为快速甩手,内力一收落了下来,以快装慢以慢装快相得益彰,把钱一空看得呆愣当地,这场景谁见了不懵? “你这是障眼法么?” 钱一空不敢相信人能飞起来。 “你把我的铁链打开,我让你看看这是不是障眼法。” 钱一空如何肯依? 张钢铁见钱一空不说话,索性往床上一躺。 “我知道你不会打开的,那你就去练习甩臂吧,下次没有长进不要来烦我,否则我都替你这个天下第一害臊。” 第六十三章 风吹了个满神州 这是张钢铁在元朝过的第六个年,也是最无聊郁闷的一个年,前五年自由自在美人相伴倒也惬意,今年却形单影只身陷囹圄,空有飞举登天之能,却被锁在笼中,活动范围仅限于一个扇形之内。 钱一空这次苦练了近一个月才再次进来,隔空甩手向张钢铁展示自己的所得,任何技术只要下苦功去练都能生巧,钱一空这一甩当真是快如闪电,天下只怕找不出比他更快的人了,至少张钢铁是自叹不如。 “这次可有长进?” 钱一空问道。 “没看出来,你这是在自卖破绽,将绿漾神掌的奥秘暴露给对手看。” 张钢铁一瓢凉水当头浇下。 “张大侠教训的是。” 钱一空并没有生气,张钢铁教训的的确是,他甩手虽快,但一道轮廓始终避免不了。 “看来钱某动身之前难有进展了。” “你要走了?” 张钢铁忽然间心跳加快,钱一空一走濠州恐怕就要沦为战场,也不知会是谁胜谁负,更不知他要如何处置自己。 “不错,这帮人有耐心,钱某却等不住了。” 钱一空走到张钢铁面前。 “钱某需暂时封住张大侠穴道,将张大侠转移至另一处安全所在,以免过几日打起仗来磕碰到张大侠贵体。” 什么磕碰到?明明是要把我藏起来。 张钢铁这样想着。 反正也打不过,张钢铁只能任由钱一空点了穴道,随后两名下人抬进一只大木桶将张钢铁装了进去,张钢铁浑身酸软动不了,盖子一盖眼前也一团黑,只能凭感觉判断路线,出屋后木桶被放上了马车,出府后七拐八绕赶了二三里,木桶忽然被人抬上了另一辆车,耳听前车仍旧向前赶去,后车不久后才动,显然是怕有人监视,之后又换了两辆车,足以说明钱一空行事之谨慎。 又赶了七八里路,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木桶被人抬着跨过一道门槛,走了几步后左右相继撞了一下,应该是进了一道窄门,随后耳边响起“咔啦咔啦”的声音,似乎是在打开机关暗门,响过后又被抬着下了三十余级楼梯,总算是落了地,抬桶的两人走了出去,不久后脚步声响,随后盖子被打开,一个中年人将张钢铁抱了出来,张钢铁左右端详,只见自己身处一间密不透风的石室中,那人将张钢铁放在床上,又用铁链将张钢铁的一只脚锁在了床头的铁环上。 “今后张大侠的一日三餐小人会从上面吊下来。” 那人指着墙上的一个小口说道,张钢铁顺着看去,能看出里面是一口直径不足一尺的竖井,那人随后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茅坑。 “张大侠的排泄之物小人也会随时清理,不让张大侠感觉不适,小人告退。” 那下人说完便出去了,人最迫切的需要无非是吃喝拉撒,其他的统统可有可无。 把我藏这么隐秘干什么?让他们掘地三尺来找我拖延时间么?还是说压根就不想让他们找到我?张钢铁思前想后觉得是后者,自己不但欣赏过钱一空扮妓女、打过他的耳光,还知道了他的大秘密,最关键的是他对绿漾神掌不会死心的,他不能带我走,只能选择把我藏起来,他说这铁链坚不可摧,但天知道会有哪些人被请来助战,汤圆圆手中有柄无坚不摧的千击剑,这就如同典故中的矛与盾,不碰一下谁也不知道哪个厉害,一旦铁链打开钱一空再想逮到我比登天都难,张钢铁猜测上面的屋子一定是最最寻常最最不起眼的,钱一空甚至只留了这一个人扮作平民住在上面,即使他们搜进屋也发现不了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钱一空似乎忽略了一件事,万一他打不回来怎么办? 过了良久,张钢铁的穴道自动解开了,张钢铁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手抚额头出了灵,他首先沿着楼梯走了上去,发现果然是一道只能从外面打开的暗门,而且严丝合缝,连灵也钻不出去,张钢铁又沿着送饭的竖井爬了上去,出口向上,同样被压得严丝合缝,恐怕只有吊饭下来时才会挪开,张钢铁回到下方,想了想又跳进了茅坑,反正自己还没有用过,就算用过也沾不在影子上,茅坑后面也是楼梯,楼梯尽头同样不留一丝缝隙,钱一空怀疑张钢铁会出灵术,岂会给张钢铁出去打探报信的机会? 张钢铁回到下方,想了想又沿着送饭的竖井爬了上去,心想你送饭时总会打开。 过了良久,出口果然有动静,貌似上方是个水缸,在被缓缓挪开,不久后木板被掀开,露出一条缝来,张钢铁正要趁机出去,哪知刚探出头赫然发现外面坐着两个灵。 “还真是滴水不漏。” 张钢铁只得悻悻然回到了身体里,这里有灵看守,茅坑的出口想必也有,钱一空将路全部堵死了,张钢铁貌似像当年沈城之战时一样,虽身在其中,却啥也看不着。 张钢铁一下子过上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到点有饭、不用洗碗、吃饱就睡、躺平等死,可惜张钢铁躺不住,就在石室中练起功来,他怕钱一空出灵偷看,故而只练内功。 石室中无门无窗,只有用不完的蜡烛,不知外面是黑天白天,张钢铁彻底失去了时间,好在上面送饭较为规律,每三顿饭后就会隔开较长时间,应该是晚上,张钢铁凭借送饭的次数计算日子,不知不觉数到了二百顿饭,大概已过了两个月有余,也不知上面形势如何。 这天,张钢铁正在练功,忽然听到了“咔啦咔啦”的声音,有人打开了暗门,自己进来之后这道门还是第一次开,难道是钱一空打回来了? 响声过后,从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个人来,张钢铁最先看见的是一双脚,不过走得小心翼翼,不像是钱一空,随着那人从下至上缓缓出现,张钢铁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竟然是兰儿。 四目相撞,张钢铁惊喜交加,兰儿先是愣了愣,随后飞也似地奔过来,一头扎进了张钢铁怀里。 “我好几个月没洗澡了。” 张钢铁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双手飘在空中无处安放,只能找个借口劝她松开,兰儿皱着鼻子嗅了嗅。 “是够臭的!” 她说完竟抱得更紧了。 “可兰儿不嫌。” 张钢铁与钱一空周旋数月,日日横眉冷眼针锋相对,几乎忘却了温柔的滋味,听着兰儿柔情似水的话语,贴着兰儿软玉温香的娇躯,张钢铁忽然情不自禁环臂箍住了兰儿的纤纤细腰,兰儿“嘤咛”一声直起了头,一双泪眼瞬也不瞬注视着张钢铁的眼睛,数月的担心与思念瞬间爆发,忽然踮起脚尖在张钢铁的铁唇上香了一记。 “你…” 张钢铁这下有点不知所措了,忙不迭松开手退了一步。 “我怎样?” 兰儿羞得不敢直视张钢铁。 “抱一抱就得了,怎么还动嘴呢?” 张钢铁小声说道,有种得了便宜卖乖的嘴脸。 “怎么?你要留着吻你的月儿小主么?” 兰儿怒瞪着张钢铁。 “不是。” 女人吃起醋来可怕程度不亚于核*弹,张钢铁赶紧想借口。 “你现在是男儿打扮,感觉怪怪的。” 是个好借口。 “我将面具摘了你可不要后悔。” 兰儿将手伸到耳边作势撕面具,张钢铁的心忍不住“砰砰”跳了起来,他嘴上虽没说,其实心里一直好奇兰儿真正的长相,兰儿曾说她是再世钟无艳,张钢铁压根不信,这回能看到庐山真面目了吗? 兰儿见张钢铁一脸渴盼,忽然收回了手。 “蜻蜓点水就得了,难道要吻个够么?” 兰儿才不会让张钢铁得逞。 “下次你还敢逞能么?” 兰儿噘嘴问道,没本事还敢给别人垫后。 “我不是逞能,只是运气不好,受伤逃跑的时候碰上了钱一空。” 张钢铁叹道。 “钱一空没打回来么?” 张钢铁赶紧问道。 “你怎知他会打回来?郭帅与冯不伤对战数日,终于在二月二十七攻占了濠州,没想到冯不伤只是幌子,这是钱一空的请君入瓮之计,第三日钱一空忽然率大军包围了濠州。” 钱一空为了不露破绽留下冯不伤假装守城,全是算计。 “哪来的郭帅?郭子兴?” 好像只有他姓郭。 “正是,我们在於皇寺等了三日,不见你回来,便找人去钟离打听,没有任何消息,又分头寻找多日无果,忽有一日有人送来口信,说你被钱一空锁在濠州。” “谁送的口信?” 张钢铁打断了兰儿,褚不败曾说在墙头上看见一个影子,张钢铁后来觉得那是钱一空怕自己继续寻死而想的办法,其次也想试出自己知不知道出灵术,此时看来,莫非那真是月儿?难道月儿一直在暗处瞧着自己?那她怎么不出现?难道是吃兰儿的醋?哎哟,头疼头疼。 “不知道,我们最初怀疑有诈,遣人进濠州打探,果然发现州府极不寻常,于是拦截了几只信鸽,发现有人在催钱一空赶去支援,于是留了几人在城外守着,郭子兴则回到定远邀集人马,没想到一下子拉起了万人队伍,郭子兴做了元帅。” “钱一空在濠州布下天罗地网,可惜你们没来送死,他又想出请君入瓮之计,可惜你们又将瓮给守住了。” 神算子名不虚传,可步步神算却又步步失算,委实贻笑大方了。 “守住钱一空谈何容易?多亏郭帅心细如发,冯不伤临走时将城门以及防御工事破坏殆尽,郭帅心里早有堤防,一进城便下令加紧修筑,这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钱一空围城月余,攻了数次均无功而返,如今仍然驻军城外虎视眈眈。” 这一切讲来虽只是三言两语,但这几个月的艰辛困苦难以想象。 “你怎么找到我的?” 张钢铁转而问道,这里应该如自己所料极为隐蔽才是。 “此事你可得好生感谢兰儿我,今后唯兰儿命是从。” 兰儿得意地昂着头。 “他们搜了一遍没找到你便放弃了,甚至有人说钱一空将你杀了,可我不肯信,挨家挨户探查,一个月下来,终于给我发现了马脚。” 兰儿扫了一眼竖井。 “这家主人一人独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日三餐却极度规律,反常得很。” 兰儿又扫了一眼茅坑。 “家里没有卧床之人,却不定时倾倒浊物,有时是未时,有时是戌时,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你的直肠子。” 张钢铁经常一吃完饭就去拉屎,兰儿与张钢铁同行半年,了解张钢铁的习性,即使没有这一点,中午和傍晚倒浊物也足够可疑。 “于是我便破门而入,晓之以理不成,不得不将其五花大绑,打得头破血流,总算问出了打开暗门的方法。” 兰儿瞟了瞟张钢铁脚上的铁链。 “看来我还得再打他一顿。” 兰儿说完又沿着楼梯上去讨钥匙了,过了许久才再度下来,身后跟着郭子兴、梅傲物、呼延煜、汤存孝等,互相寒暄几句,兰儿提着一把刀走到了张钢铁面前。 “钥匙在钱一空手里,看来只能用强了。” 兰儿挥刀直砍,霎时火花四溅,但直到刀刃砍卷砍豁,铁链却纹丝不动。 “钱一空说过这铁链坚不可摧,寻常刀剑恐怕砍不动。” 张钢铁叹了口气。 “若是我阿姐在就好了,用千击剑定能砍断。” 汤存孝气道。 兰儿白费了半天力气,好不容易找到张钢铁却还是救不出他,濠州被围请不来汤圆圆,想从钱一空手里拿到钥匙又压根不可能,气得连连暴跳,忽然横刀向张钢铁腿上砍去,张钢铁一惊,连忙后撤一步躲开。 “你疯了?” “我是疯了。” 兰儿扔了刀嚎啕大哭。 “我要把你的腿剁了,以免下次再拦不住你。” 在场众人均知道兰儿是女儿身,找不到张钢铁的五个月里她也不知道哭过多少回了,此时无非是发泄情绪耍耍性子,纷纷退了出去。 “你不要哭了,哭这么凶,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死了。” 钢铁直男有独特的哄人方式。 “你死了才好,免得让人记挂。” 兰儿白了张钢铁一眼,这时郭子兴忽然去而复返,手中捏着一支箭和一封信。 “张大侠,钱一空片刻前射来一箭,箭上绑着给你的信。” 张钢铁疑惑地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一张信纸外竟然放着一把钥匙,信的内容很短: “烦请张大侠城外一叙,钱一空敬上。” 张钢铁皱着眉头看着钥匙,不敢相信这是铁链的钥匙,兰儿拿过钥匙弯下腰去,竟真的打开了铁链。 “钱一空怎么知道我们找到张大侠了?” 郭子兴四面环顾,不见有暗门暗窗可以监视,顿时怀疑屋外有钱一空的眼线。 “他在上面留了灵,兰儿破门而入的时候他们想必已经回去报信了。” 张钢铁一语中的,三人出门上了城楼,只见钱一空独自一人坐在城外里许空旷之处等着张钢铁。 “钱一空为什么要放了我?” 这是张钢铁不能理解的,钱一空下毒使诈灭口才像话。 “我们既然找到了你,早晚会打开铁链的,他不过是想虚情假意骗你出去再将你擒住罢了。” 兰儿说道。 “我若不出去他岂不是白折腾了?钱一空没有这么简单,我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张钢铁竟然决定过去。 “不行,你好不容易才脱身,难道又要重蹈覆辙么?” 兰儿一把拉住了张钢铁。 “你忘了我的轻功么?之前我是受了伤被他捡了便宜,现在他想擒住我可无异于做梦。” “我又拦不住你了么?” 兰儿自然记得张钢铁能一飞冲天,但她岂能放心? 张钢铁拍了拍兰儿的手背。 “好兰儿,我去去就回。” 好像只有孙悟空才有说去去就回的资格。 “不准靠近他十步之内,不准他身边出现其他人,不准超过一炷香。” 兰儿知道不可能拦住张钢铁,只好和他约法三章。 “遵命。” 张钢铁说完纵身一跃,已冲天飞起,转眼已落在钱一空面前十步远的地方,钱一空面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方棋盘。 “恭喜张大侠重见天日。” 钱一空笑着说道。 “他们找到我你不生气么?” 张钢铁问道。 “钱某有意释放张大侠,岂会生气?若说气,倒的确有些气他们找得太久。” 钱一空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 “你是不服气才这么说吧?反正他们找到了,不如交出钥匙,送个顺水人情?” 张钢铁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真当我大徒弟临走时破坏工事是钱某教徒无方自露破绽么?真当钱某没有更隐蔽的地方藏你么?真当钱某攻不进城么?哼,郭子兴如何布防钱某第二次攻城时便已摸得一清二楚,钱某故意加重兵力攻其强处,对弱处视而不见,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果然不简单。 “既然只是做做样子,何必去而复返兴师动众?” 你这一去一回有何意义? “钱某若非如此,郭子兴怎会起兵?” “什么意思?” 这跟郭子兴有什么关系?你又不认识郭子兴。 “郭子兴打的也是红巾军之旗号,因此才能短短数日聚众上万,不出数月,朝廷势必大举镇压,反贼越多,朝廷花费的代价便越大,钱某只是在星星之火上添把柴罢了,有韩山童、彭莹玉、徐寿辉、芝麻李、布三王、孟海马、郭子兴等人充当马前卒替钱某扫清道路,岂不美哉?” 原来他不单利用朝廷对抗沈城,还利用义军削弱朝廷的兵力,让他们三败俱伤,原来他从未失算过。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放我走。” 似乎没有哪件事跟自己沾边。 “张大侠站着不累么?来来来,与钱某对弈一局。” 钱一空指了指桌子对面,并没有回答问题。 “在我的印象里,大反派和谁下棋谁就是棋子。” 张钢铁直视着钱一空。 “竟有这种说法?” 钱一空愣了愣。 “我不会下围棋,我答应别人一炷香之内回去,你有话快说。” 一炷香很快的。 钱一空叹了口气。 “张大侠有一句话戳到了钱某,钱某既感且佩,当今天下仅你一人。” “是天下第一那句么?” 自那之后钱一空开始变得坦白。 “正是,若非各为其主,钱某必与张大侠交个朋友。” 钱一空又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今生今世与张钢铁交朋友是不可能的。 “你放走我不怕我把你的秘密公之于众么?” “那张大侠恐怕要将沈城金山之事也公之于众。” 钱一空的脸色由叹惋一瞬间变得铁青。 “张大侠当年能骗过钱某救下沈城小主,足见聪明过人,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钱一空一副吃定了张钢铁的样子,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你猜到那是我了?” 张钢铁也不再藏着掖着。 “钱某也是与张大侠相处几月又上了几当之后才幡然醒悟,当年的消息是张大侠出灵所送,恰好赶上大战,趁机救走了沈城小主,张大侠教的甩手想必也是假的。” 他想明白的着实不少。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对付濠州?” 张钢铁问道。 “钱某说过了,濠州是钱某送给郭子兴的,包围濠州只是给朝廷装装样子,同时也等他们找到张大侠你,钱某总不能恭恭敬敬将钥匙送到他们手上。” “你不是说再败一次太平不会用你了么?怎么给自己挖坑?” “我那三徒弟此刻正扮作钱某在他处赴援,濠州被占与钱某何干?” 钱一空说完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也不知是以哪方将领的名义围攻濠州,还真给自己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你想做皇帝我不拦着,你用什么手段也与我无关,但你不能抢沈城的金子。” 动沈城就与我有关了,我才不会做你的棋子。 “张大侠屡次坏事钱某皆可既往不咎,我那二徒弟之死也只怪他技不如人,但黑云山是钱某起家唯一途径,钱某不得不抢。” 钱一空站了起来,气氛忽然变了。 “那下次见面免不了刀兵相向。” 张钢铁才不怕他。 钱一空注视张钢铁良久,终于又叹了口气。 “后会有期。” 钱一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竟放弃了梦寐以求的绿漾神掌? 张钢铁回到城楼上时耳听得周围守城士兵欢呼雀跃,喊着“朝廷退兵了”,远远望去,元军果然撤了,军中纷传飞将军张钢铁在一炷香之内劝退元军,将张钢铁奉若神明,至于这元兵主帅是钱一空的事只有几个高层知道,张钢铁嘱咐不能外传,否则会遭到报复。 晚上郭子兴召集全城厨子杀猪宰牛犒劳三军,酒过三巡,郭子兴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今日退兵全仰仗张大侠,郭某不才,愿拜张大侠为左将军,统帅三军,不知张大侠意下如何?” 张钢铁受宠若惊,慌忙站起。 “郭帅谬赞了,朝廷退兵与在下属实无关,不敢领功。” 张钢铁实在不敢说濠州是钱一空白送的。 “张大侠过谦了,元军围城月余,张大侠三言两语便将其劝退,我等实无此能,张大侠当之无愧。” 张钢铁苦口解释,郭子兴却始终坚持,不知是认定了张钢铁还是不肯承认占便宜。 正在这时,忽有小兵报告说捉到三名奸细吵着要见郭帅,郭子兴下令将人押了进来,张钢铁打眼一看,其中一人竟是朱元璋,不过现在还叫朱重八,第二个人不认识,第三个人竟是小谷子,三人均被五花大绑。 “爹。” 小谷子一进来就看见了张钢铁。 张钢铁还没说话,郭子兴却抢先过去给三人松了绑。 “小谷子,小师父,你们不在於皇寺等着,进濠州作甚?” 听郭子兴称呼朱元璋为小师父,又听他说出於皇寺,张钢铁忽而想起朱元璋以前是个行童,难道他出家的寺庙就是於皇寺?难道朱元璋当年离开沈城后又回到了於皇寺?天下事还真是凑巧。 “郭帅有所不知,於皇寺给官兵烧了,我等无处可去,特来投奔。” 朱元璋说完又转向了张钢铁。 “见过张大侠,一别多年,张大侠可还记得小人?” 他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张钢铁,郭子兴等人在於皇寺日日讨论如何搭救张钢铁,他知道张钢铁名望不低,如今郭子兴攻下了濠州,攀上张钢铁定能成事。 “当然记得。” 张钢铁走了过去,小谷子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张钢铁。 “爹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孩子,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张钢铁轻轻摸了摸小谷子的头,小谷子依然管自己叫爹,张钢铁无可奈何。 “郭帅,张大侠,这是小人同乡伙伴,名叫汤和。” 朱元璋指了指张钢铁不认识的那个人介绍道,张钢铁一惊,这名字如雷贯耳,朱元璋手下大将张钢铁还真能叫上几个,除了汤和之外还有徐达、常遇春、邓愈。 “我二人不是奸细,望郭帅收留。” 朱元璋、汤和同时跪在了郭子兴面前。 “好,快找地方坐,饭后我差人带你们浆洗浆洗。” 郭子兴扶起了朱元璋,张钢铁看着朱元璋与郭子兴的样子,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郭帅,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姓马?” 张钢铁问道。 “张大侠失言了,郭帅姓郭,怎会有个姓马的女儿?” 梅傲物连忙说道。 哪知郭子兴却奇怪地看着张钢铁。 “郭某有一养女姓马,张大侠如何得知?” 张钢铁恍然大悟,难怪第一次听见郭子兴的名字时觉得耳熟,原来这是朱元璋的老丈人,他的养女就是马皇后。 “在下偶然听闻。” 张钢铁做梦都想不到郭子兴起义竟然是为了救自己,这也间接成就了朱元璋的王朝霸业,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史书没写呢?自己的名字应该出现在各大百科里才对。钱一空离开濠州之前说感觉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岂止是风满楼?若朱元璋早来半日张钢铁甚至能狠狠嘲笑钱一空一番,他点的火即将借着这股风烧遍神州大地,元朝的残暴统治即将走到末路。 第六十四章 望了个城头 时值春夏交替之时,和风拂面,桃李争艳,在濠州城外一条石子路上,张钢铁、兰儿、小谷子三人牵着两匹马缓步走着,郭子兴、朱元璋、梅傲物等人犹在目送三人。 “天下怎会有你这种傻子?放着将军不当,非要浪迹江湖。” 兰儿看似在抱怨,其实脸上并无不悦。 “天下怎会有你们这种傻子?放着濠州吃香喝辣不留,非要跟着我浪迹江湖。” 张钢铁道,他临走时想将小谷子托付给郭子兴,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宿了,等朱元璋一统天下时他也长大了,没准还能混个官当,哪知小谷子又哭又闹不依,怕张钢铁甩了他甚至要求同骑一匹马,张钢铁想念笑笑,父爱泛滥,对这个小无赖也是无可奈何。 “小谷子好不容易有了爹有了家。” 小谷子扭头看了看兰儿。 “一家三口自然不能分开。” 小谷子调皮说道。 “什么一家三口?” 兰儿轻轻瞪了小谷子一眼。 “小孩子不要胡说八道。” 张钢铁轻轻拍了小谷子一巴掌。 “我才不要你这么大的儿子。” 兰儿又道。 “你不能污了你兰儿姑姑的清白。” 张钢铁也补了一句,一语双关,姑姑自然是爹爹的妹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给小谷子说不会了,兰儿听见张钢铁让小谷子叫自己姑姑,忽然停了下来,张钢铁用余光早发现了,却佯装不知又走出一截才停下来。 “你怎么停了?” 张钢铁明知故问。 “你认小谷子当儿子了?” 兰儿反问道。 张钢铁怔了怔,他没打算认,可寄养别家小谷子又不依,一时也是没法子。 “这个日后再说。” 张钢铁怕说不认又惹得小谷子哭闹。 “什么日后再说?” 小谷子果然急了。 “不如听我的…” 兰儿想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收小谷子当徒弟,既不让他无家可归,又不用白捡一个儿子。” 这当然是兰儿的私心,鬼才做小谷子的姑姑,鬼才做你妹妹。 “好主意啊。” 这个主意张钢铁觉得可以,欣然看向小谷子。 “师父在上…” 小谷子眼疾手快又要磕头,张钢铁连忙拉住他。 “不用…不用磕头,我收了。” 张钢铁知道兰儿在想什么,但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儿子不能说认就认。 “乖谷子,兰姨与你同骑一匹马如何?” 爹爹和姑姑是兄妹,师父和姨可没关系。 “好啊。” 小谷子连忙蹦了过去,兰儿摸了摸小谷子的头,将他扶上了马。 “张大侠放弃了大好前程,眼下打算去往何处?” 兰儿看向张钢铁。 “我想去沈城。” 听到“沈城”二字,兰儿娇躯一震。 “去见你的小主么?” “不是,钱一空说不上何时又要卷土重来,我去沈城报个信,另外我想把绿漾神掌教给我师父,让他不再忌惮钱一空。” 虽然徒弟教师父有悖常理,但谁的武功好用谁的,张钢铁说着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我还想问问赫启宏为什么要自首。” 逃亡多年忽然自首,其中必有缘故。 “真是操心的命!” 兰儿叹了口气。 “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们六年前我早死了。” 张钢铁只为值得的人操心,赫启宏在平南救了他第一命,三寸谷中若没有赫启宏,张钢铁早死了八百回了。 “你去沈城不怕他们质问你丢下小主的事?不怕他们跟你要人?” “这事迟早要面对。” 早知道晚知道都得知道。 “好好好,他们救了你的命便也是兰儿的恩人,兰儿与你同去拜会。” 二人当即上马,不数日到了葭州,距沈城仅剩百余里,三人当夜在葭州打尖,第二日兰儿上马时忽然扭到了脚,张钢铁又是按摩又是抹药,可她还是哀叫连连。 “看来你只能独自去了。” 兰儿叹道。 “这怎么行?” 张钢铁皱眉道。 “怎么不行?让小谷子留下陪我便是,你去报信要紧。” 兰儿说道。 “你伤得又不严重,歇一两天再走不迟。” “哎呀,我不愿见沈城小主!我们留在葭州你才能早些出来。” 沈城小主又貌美又金贵,兰儿一介民女不免自惭形秽,张钢铁霎时觉得她这脚扭得蹊跷,貌似他的直男癌又犯了,女孩的心思他永远也猜不对。 “那我自己去了。” 张钢铁道。 “我只许你去三日,三日后你若不回来,我便杀进沈城将你揪出来,我才不管她是小主还是大主。” 其实报个信只需几句话,但张钢铁要传沈伯义武功,三天虽不致教会,但来葭州见一面再回去也无不可,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张钢铁只好独自上路,中午时分赶到了沈城,但见城门紧闭,城头守卫全副武装。 “来者何人?” 城头上一人问道。 “张钢铁求见少城主。” 张钢铁向上喊道。 “少城主不见客,大侠请回。” 城头上冷冷道。 “张某确有要事,烦请通报一声。” 张钢铁抱拳说道。 “少城主不见客,大侠请回。” 城头上还是冷冷道。 “你报也不报怎知不见?误了大事你担当得起么?” 张钢铁向来没架子,也不喜欢威胁别人,但这小兵确实无礼,沈伯义若是知道张钢铁来了定会亲自出来迎接。 “少城主不见客,大侠请回。” 城头上还是这一句,若不是身在这个时代,张钢铁肯定认为上面挂了台复读机,张钢铁看着城头上如临大敌的阵势,忽然觉得不对劲,纵身一跃五丈高,在空中眺望城里,倒是不见异常,城头守军见张钢铁骤然飞到半空惊异无比,其中十余人立刻拉开了弓箭,张钢铁知道凌云箭队的厉害,纵使自己的摸鱼荡灵活无比也躲不开,毕竟他们的箭如子弹一般快。 “速速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那小兵壮着胆子喊道。 “何事吵嚷?” 这时城楼中走出一人,是沈冲。 “回将军,有人闯城。” 那小兵抢先说道。 “张大侠?” 张钢铁当年在沈城住了好几个月,沈冲见过几面,一眼认了出来。 “不得无礼。” 沈冲连忙下令收起阵势,张钢铁这才落在城头。 “数年不见,没想到张大侠武功精进如斯。” 沈冲一脸艳羡。 “沈将军过奖了,快带我去见少城主。” “张大侠见谅,少主不在城中。” “去哪了?” “大都。” 一听这话,张钢铁猛然一惊,沈伯义去大都干什么?营救赫启宏么? “少主临走时吩咐不得将他不在城中的消息泄露于外人,因此才封闭城门拒不见客。” 沈冲说的时候脸色平淡,显然不知道沈伯义去干什么。 “什么时候走的?” “有十数天了。” 十数天!脚快点的话已经到了,得赶快追。 “帮我转告城主,钱一空盯上了黑云山,他日势必卷土重来。” 张钢铁言简意赅,说完便准备跳下城头,忽然又停了下来。 “小主回来了么?” 张钢铁问道。 “唉!” 沈冲重重叹了口气。 “小主一走六年,只见来信不见人,城主与夫人思念得紧,张大侠若是见到小主定要劝她回城。” “好。” 月儿并没有回来,是兰儿多虑了,张钢铁一想此去大都非比寻常,赫启宏是朝廷重犯,沈伯义是朝廷死敌,自己帮死敌营救重犯,还是在天子脚下,无异于虎口拔牙,凶险异常,万万不能带着他们,兰儿鬼使神差不来无疑是歪打正着。 “过几日若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找我,你千万不能告诉他们少主和我的去向。” 张钢铁又一想兰儿冰雪聪明,恐怕瞒不住。 “你一定要想方设法将他们骗进城然后软禁起来,除了放他们走以外其他要求尽量满足,等我回来。” “是。” 沈冲连忙答应。 张钢铁道了声谢后跃下了城头,沈冲想留张钢铁进城少坐已来不及,他虽不知钱一空为何会盯上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山,但张钢铁远来报信自不寻常,当年沈城多亏张钢铁才得以转危为安,连忙入城主府禀报,张钢铁则马不停蹄直奔大都而去,明知此行千难万险生死难料,但人贵在懂得知恩图报,正如沈伯义所言,张钢铁义不容辞。 第六十五章 问了个情 张钢铁紧赶慢赶还是用了七天才到,大都之繁华早已领略过,张钢铁不知道沈伯义的计划是什么,只能沿街打听他的行踪,可惜三日无果。 第四日同样杳无消息,天黑后张钢铁回到客栈郁郁不快,正在底楼吃面,二楼忽然传来几声巨响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又传来一连串耳光声。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耳听有两个人在不住求饶。 “滚!” 随着一声轻斥,那两个人忽然撞破扶手摔了下来,狠狠砸在楼下一张桌子上,桌子当即被砸得稀巴烂,显然是被踹下来的,两人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被抽胖一圈的肥脸就要开溜,被几名伙计拦住了去路,二人调戏女子理亏,不但挨了一顿毒打,打坏的东西还得他们赔。 张钢铁很快吃完了面,沿着楼梯上楼回屋,到二楼时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二楼的食客早被刚才的打斗吓跑了,只有最角落的一张桌边坐着一个女子,只见她身姿曼妙,一袭白衣胜雪,面前桌上摆着两个酒坛,从张钢铁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影,只见她正端着酒碗倒入口中,竟是个女酒鬼?不是张钢铁对女性有偏见,但这样花枝招展的一个女子真的不该在夜里独坐饮酒,若非武功高强,岂不是让刚才的流氓称心如意? “谁?” 那女子听见张钢铁的脚步声转过了头,张钢铁一下看清了她的脸,顿时张大了嘴巴。 “汤女侠?” 竟是汤圆圆。 “嗯?” 汤圆圆睁圆了醉眼却看不清楚。 “我是张钢铁。” 张钢铁缓步走了过去,让她看得清楚一些。 “嗯。” 汤圆圆把脸一扭,也不知道想没想起来。 “你怎么在大都?” 难道她也是为赫启宏来的?那她为什么要在此喝酒? “坐!” 汤圆圆指了指对面,却不回答问题,张钢铁只好坐了下去,汤圆圆满斟了两碗酒,将其中一碗推到张钢铁面前,随后端起了自己的酒碗。 “喝。” 汤圆圆一个字一个字蹦,张钢铁很无语,但想到她只对沈伯义一人笑,在别人面前是冰菩萨也就释然了,看了看面前酒碗,张钢铁也伸手端了起来,找不到沈伯义他也很郁闷,难得在大都碰见熟人,喝一顿闷酒倒也不错,汤圆圆不等张钢铁将酒碗举高,探手碰了一下又自喝了下去。 “你慢点喝。” 张钢铁摇了摇酒坛子,其中一个已经见底,虽然古代的酒跟现代的酿法不同度数低了不少,但也不能这么喝。 “不。” 汤圆圆又伸手来拿酒坛,张钢铁忍不住夺了过去,汤圆圆起身来抢,可身子一个不稳栽在了桌上。 “让我喝。” 汤圆圆懒得起来,她已没有力气像刚才教训流氓时那样教训张钢铁了。 “你这不是喝,是灌。” 张钢铁啐道。 “让我灌。” 汤圆圆纠正了字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赫启宏和她都很反常,一定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汤圆圆冷冷哼了一声。 “你为何不去问沈伯义?” 张钢铁顿时明白她是为情所困,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他们的感情还没有结果,难怪她要郁郁灌酒,任哪个女子等这么多年都会发疯的。 “我六年不见他了。” 张钢铁叹道。 汤圆圆的脸色变了变,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 “把酒给我。” 汤圆圆以一种可怖的眼神瞪着张钢铁。 “你不能喝了。” 张钢铁实在不忍心,汤圆圆气得颤抖着手去拔桌上的千击剑,可半天拔不出来,张钢铁怕她伤到自己,只好把酒坛子拿上来换走了千击剑,汤圆圆并不在意,又给自己倒满了酒。 “我一去沈城他便借故离开,一再打发赫启宏来见我,当我汤圆圆是猪是狗相赠么?” 不知为何,张钢铁忽然想起了当年三寸谷中汤圆圆出现时赫启宏脸上难抑的欢喜,似乎对他们之间的事摸到了一丝脉络。 “沈伯义讨厌我,连你也讨厌我么?” 汤圆圆见张钢铁面前的酒还是满满一碗,气得直欲发飙,张钢铁连忙端起来一口喝掉。 “我师父不讨厌你,他跟我提起你时眼里有光。” 是真的有光,只不过那光比赫启宏收敛了许多,张钢铁猜测沈伯义与赫启宏多半是都喜欢汤圆圆,因为顾念兄弟之情所以才一拖多年,沈伯义作为大哥选择了退出,对汤圆圆避而不见,给赫启宏制造充分的机会,可汤圆圆只钟情于沈伯义,因爱生恨沦为女酒鬼,而赫启宏碰了一鼻子灰,既得不到芳心又对不住大哥,三角恋最好的结果是一人受伤成全两人,最差的结果是三人受伤关系搞僵,赫启宏毁了一切,羞惭愤恨之下选择了自首求死,这样一推断所有的事都对上了。 “你骗人。” 汤圆圆的眼睛里忽然也有了光,却是泪光。 “他的眼里只有兄弟。” 这话似乎没错,在兄弟和她之间,沈伯义明显选择了兄弟,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有多痛苦,正如没有人知道汤圆圆夹在中间有多痛苦一样。 “不提他了,喝酒。” 这种事局外人管不了,张钢铁既不能替沈伯义做决定也无法替汤圆圆分忧,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只有和汤圆圆对饮千杯。 “不错,喝酒。” 长夜漫漫,酒坛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汤圆圆也终于倒了下去。 “多谢你…陪我…最后…喝酒。” 汤圆圆变得语无伦次,眼睛惺忪睁不开,舌头大如车盖,张钢铁从未见过喝得如此烂醉的女人,真就如同一摊泥一样,东边扶起西边倒,西边扶起堆一坨,张钢铁自己也喝了不少,好不容易才将汤圆圆背回房间扔在床上。 “沈伯义。” 汤圆圆忽然抓住了张钢铁的手,醉成这样竟然还捏疼了张钢铁,可见对沈伯义的恨意已深入骨髓,张钢铁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才将她的手扯开,吩咐伙计找了个女的去照顾她。 第二天一早张钢铁过去探望,哪知汤圆圆一睁眼就匆匆走了,张钢铁一问得知她临走时打听过刑部,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张钢铁一路追到刑部,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汤圆圆已凛然站在刑部门口。 “刑部重地,速速离开。” 门口官兵冷冷道。 “姑奶奶想进去瞧瞧。” 汤圆圆淡淡说道。 “你找死么?” 那官兵上前一步,抽出一半刀来意欲吓走汤圆圆,汤圆圆冷哼一声,拔剑随手一划,那官兵也不见她如何使力,自己的刀已只剩手中半截,另外半截彻底留在了壳里。 “快来人啊!” 这么锋利的剑那官兵还是第一次见,吓得连忙叫人,未几,从里边鱼贯冲出三四十名官兵来,将汤圆圆围在了中心。 “你是什么人?活得不耐烦了么?敢到刑部来撒野?” 一名长官指着汤圆圆的鼻子废话连篇。 “挡我者死!” 汤圆圆横剑叱道。 看见这一幕,张钢铁瞬间明白汤圆圆昨晚说的那句醉话是什么意思了,她既只身来劫狱,显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把昨晚当成了今生喝的最后一顿酒,可她明明心心念念的全是沈伯义,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赫启宏呢? 汤圆圆二话不说便杀了起来,千击剑熠熠生花,剑影飘撒间,官兵的兵器碰一下便断,挨一下便豁,若是身体碰上立刻便少一块掉一截,若是被刺上一刺,当即就是十几个血窟窿,张钢铁暗忖当年钱一空若不是仗着兵器克制,恐怕也不容易从千击剑下讨到好处。 汤圆圆在人群中曼妙闪动,转眼便有十数人倒地不起,那百户见来者不善,转身进去一声令下,又不断有人涌出来,里三圈外三圈将汤圆圆裹在中间,皇城之中别的不敢说,就是兵多。 张钢铁躲在暗处仔细斟酌,此时自己若是冲出去无非是和汤圆圆一起陷入重围,两个人都和官兵缠斗没有意义,官兵是杀不完的,汤圆圆已经打草惊蛇,今日若不一鼓作气救出赫启宏,下次再来就不是这点兵力了,须想个办法趁乱摸进去救人。 正自思考,忽听场中汤圆圆一声惊呼,张钢铁连忙看去,只见汤圆圆的左腿被一条软鞭卷了住,原来官兵见硬碰不过,便用上了软兵器,千击剑虽锋利,却削不断空甩的鞭子,汤圆圆只有一双眼睛,身处重围之中总有看不到、顾不及的地方,那条软鞭从汤圆圆身后卷住她的腿猛力一拉,汤圆圆瞬间矮成了一字马,幸好她反应迅速,回剑扫断鞭子同时斜着身子一错,堪堪让过迎头砍来的两刀,来不及起身,耳听周围又有四条软鞭齐至,分别卷向她的双臂和双腿,角度颇为刁钻,汤圆圆上方空门大露,周围官兵趁机跳过来,瞬间有十余把刀同时劈下。 张钢铁在暗处看得分明,汤圆圆双拳难敌四手似乎要吃亏,自己恐怕得先救她了,正要飞身出去,忽见另一个方向窜出一个人来,那翩然飘然的燕子掠张钢铁熟之又熟,毋庸置疑正是沈伯义,张钢铁顿时喜形于色,这英雄救美的机会交给沈伯义最好不过,有他俩牵制兵力,自己正好安心进去救人。 沈伯义几个借力已至官兵外围,双掌左右连劈,但听雷惊电啸,一掌就将一排人如骨牌般推倒,沈伯义心系汤圆圆,毫不犹豫向里直闯,如神龙入海一般,这点人岂能拦得住他?这时但听几声金铁交鸣,汤圆圆一剑削断十数把刀化解了危机,同时沈伯义也已闯到了她身边。 张钢铁见汤圆圆转危为安,于是纵身上了屋顶,准备摸进大牢去。 “回来!” 沈伯义一声大喝,张钢铁顿奇,这话明显是在喊自己,难道他看见自己了?难道他有别的计划?此时里面忽然射上数支箭来,张钢铁连忙向后一闪躲开。 “走!” 沈伯义又是一声大喝,随后拉起汤圆圆的一只手突围,虽只剩一只手可用,却依然一掌一个躺尸,官兵转眼死伤近半,余下的既畏惧汤圆圆的神剑又畏惧沈伯义的神掌,拦不住也不敢拦,再加上张钢铁从屋顶揭下瓦片飞砸掩护,二人迅速突围了出去。 甩掉追兵到了一处静谧所在,沈伯义这才狠狠甩开汤圆圆的玉手。 “但凡开了智的三岁小孩也不会似你这般硬闯,简直是自讨苦吃自投罗网自取灭亡。” 沈伯义气得暴跳如雷。 “我偏要讨苦吃偏要投罗网偏要取灭亡,你何必管我?” 冰菩萨见到沈伯义竟然也热乎不起来了。 “你既如此在意他为何当初不理他?若非如此他又怎会犯傻?” 沈伯义转身背对着汤圆圆,正脸却对着张钢铁,张钢铁能看到他脸上的痛苦。 “人总在失去时悔不当初,我如今一日不见他便思念得很。” 汤圆圆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说道。 沈伯义听完鼻子直发抖,能感觉到他的心在滴血,这真是当局者迷,张钢铁心想师父呀师父,连我都知道她这是在故意气你,难道你比我张钢铁还直男? “我会替你救他出来,请你不要碍事。” 沈伯义说完竟然抬脚就走。 “站住!” 汤圆圆一声娇喝,沈伯义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下来。 “还有何事?” 沈伯义并没有转过来。 “我是你的仇人么?” “不是。” “那你为何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 “你我相识已有十余年,瞧够了。” 沈伯义反气了回来。 “沈伯义你个冤家。” 汤圆圆果然被气得嚎啕大哭,哭是女人的致命利器,哭的是她,割碎的却是沈伯义的心,汤圆圆压抑了多年,越哭越大声,沈伯义茫然无措看向了张钢铁。 “我去看看有没有人追来。” 张钢铁只当他是嫌自己这个电灯泡晃眼。 “回来。” 沈伯义急道。 “你劝劝她。” 沈伯义又道。 张钢铁这才明白他是没了办法。 “你们的故事我不了解,但我看得出来,你们的心里有彼此。” 作为一个局外人说这么一句就够了,他们中间不就隔着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么?谁知沈伯义听完却重重瞪了张钢铁一眼,让你劝她你怎么火上浇油? “你不必瞪我,感情这事勉强不来,你就算骗过所有人也骗不过自己,更何况你连别人也没骗过。” 张钢铁又多送了一句。 “够了!” 沈伯义咆哮道。 张钢铁自认为很平淡的话却一针见血,沈伯义脸上的表情行将失控,再次抬脚而走,这次谁喊也不会停了。 汤圆圆急忙跟了上去,以免再次找他不到,不过始终与沈伯义保持着四五丈的距离,张钢铁追上沈伯义怕挨骂,只好跟着汤圆圆。 “多谢你仗义执言。” 汤圆圆脸上的泪仍未干,但嘴角却悄然带上了一丝笑意,沈伯义的心她总算看清了。 “你为什么要孤身犯险?” 张钢铁忍不住问道。 “明明是三个人,怎么是孤身犯险?” 汤圆圆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跟来?你又怎么知道他会出现?” 张钢铁奇道。 “我临走时故意打听刑部就是给你留线索。” 原来如此。 “我有两次恍惚间瞧见了他,可追出去时却不见了,昨晚见到你时我更加确信自己没看走眼,若不出此下策如何逼他现身?” 原来她闹刑部并不是为了救赫启宏。 “我与他六年未见,你怎么更加确信?” 张钢铁不明白自己的出现与沈伯义有什么关联。 “他与赫启宏情同手足,连你都来了,他会不来?” 这倒也是。 “可你这么一闹营救赫启宏岂不是更加困难了。” 为了逼沈伯义现身而打草惊蛇未免有些草率和自私。 “我只说进去瞧瞧,刑部关着那么多重犯,他们知道我要瞧的是哪个?再说赫启宏不在刑部。” 难怪沈伯义刚才要叫住自己,张钢铁瞬间觉得汤圆圆在官兵之中露出的险象有诈,尤其是她的那一声惊叫太失身份,她可是中原三雄之一啊,若只有这么两下子,中原武林人恐怕全是废柴,除非她是故意叫给某人听的,甚至连她的腿被卷住也是故卖破绽,这样才合理。男人呀,一旦爱上一个女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去保护她,以至于忽略了她自己的本事,这和女人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拧不开瓶盖不谋而合,一个是保护欲,一个是被保护欲,但不同的是男人保护女人是真的,男人的心思也仅限于此,而女人拧不开瓶盖却是假的,除此之外,女人还会想方设法缠着他,会故意说假话气他,会莫名其妙发脾气试探自己在他心里重不重要,等等等等,当男人摸清楚以后觉得足够了解她时她往往又会反其道而行之,可谓一日一变,神鬼莫测。兰儿有时也这样,月儿更以此为乐,还有那个等在七百年后的静儿又何尝不是如此?张钢铁一想到这三个女人自己全都无法处理,头就说不出的疼。 “可你们的特征太明显,人家一猜就是来救赫启宏的。” 千击剑独一无二,雷神掌无二独一。 “这个我自然知道,但只有如此一闹才能知道赫启宏关在哪里。” 原来他们并不知道赫启宏关押的具体位置,只知道不在刑部。 “你这不是摆明了七十二舵要反么?” 你可是七十二舵的小主,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七十二舵。 “七十二舵向来也不归朝廷管束,若是…” 汤圆圆注视着沈伯义,没有说下去。 “若是将来与沈城联了姻,那更是朝廷死敌。” 张钢铁替她把话说完,汤圆圆俏脸一红,不置可否。 “张钢铁,你是谁徒弟?” 沈伯义忽然在前面怒喊了一声,张钢铁连忙赶了上去,心想沈伯义一定会骂自己一顿,哪知沈伯义待张钢铁走近时忽然一把揽住了张钢铁的肩膀。 “她还在哭么?” 沈伯义小声问道。 听到这话张钢铁差点笑出来,我把你个贱兮兮的大可爱,还以为你真生气了,明明心里往死了喜欢,嘴上却往死了抵赖。 “是啊,我的话她不听。” 张钢铁鬼使神差说道。 “那为何听不见哭声了?” 沈伯义又问道。 “你不知道哀莫大于心死么?无声的哭泣才可怕,就好比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才叫火上浇油,感情本就是冲动的产物,沈伯义一急,没准会亲自回头去哄,每个人都是别人感情里的智多星,只因替别人出主意不用患得患失,不过张钢铁忽略了一件事,沈伯义沉默了良久良久,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他若冲动回头,只会让三人的关系变得更僵。 “再问你一事。” 沈伯义放开了张钢铁。 “你说。” “月儿这六年是不是与你在一起?” 两个人同时失踪六年,而且是结伴走的,任谁都会怀疑他们在一起。 “是。” 早晚要交代。 “那她现在何处?” 沈伯义一喜。 “我…我把她弄丢了。” “丢了?” 沈伯义的脸色霎时一沉,但随即又缓和了下来,月儿诡计百出,家里护院、奴婢不计其数有时都看不住,张钢铁一个人更看不住。 “快将这六年你们的所作所为说与我听。” 张钢铁于是将月儿一心想到他的世界看看,所以和他搭伙住在兴旺平原的事讲了一遍,不过把月儿对他表露衷情的事瞒下了,说成自己是出于无聊偷偷走的,反正错就是错了。 “你实话实说,现如今我该叫你徒弟还是妹夫?” 沈伯义又板起了脸,显然不信张钢铁的话,月儿不是那种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之人,除非是碰到了心上人,孤男寡女共居五年,孩子都能生出好几个了。 “师父你这是什么话?我家有妻小你是知道的,再说我的年纪比月儿大了一倍,比城主也小不了几岁,我怎么能做你妹夫?” 若是在现代,一定会有人说他解释就是掩饰,但古代没这句俗话。 “待找到月儿问明真相,若是你欺负了她,我饶不了你。” 出于无聊偷偷走的?决计不是,沈伯义知道另有隐情,但张钢铁不肯说他也没办法。 “你打算怎么救赫启宏?” 张钢铁岔开了话题。 “我约了脱脱大人明日见面,老二关在何处他应当能告知一二。” 第六十六章 定了个计 第二日一早,沈伯义忽然鬼鬼祟祟来到了张钢铁屋里。 “你悄悄去告诉圆圆,脱脱大人与我约在西郊一间叫三全居的小馆午时见面。” 沈伯义小声说道。 “为什么要悄悄去?” 张钢铁顿奇,他这么小心难道是发现了什么危险? “你瞒着我去告密,自然要悄悄去,难道堂而皇之当着我的面去么?” 沈伯义白了张钢铁一眼,这徒弟怎么就不明白为师的心呢?经过昨日一闹,沈伯义和汤圆圆在大都的处境很危险,留汤圆圆一个人沈伯义不放心。 沈伯义说完又鬼鬼祟祟回去了,张钢铁无可奈何,只好去敲汤圆圆的门。 “脱脱大人与我师父约在西郊一间叫三全居的小馆午时见面。” 张钢铁原话原传。 “为何告诉我?” 汤圆圆觉得很奇怪。 “我大概、可能、也许是不放心你一个人?” 现在的张钢铁骗人很有一套,演技也磨炼到了一定水平,骗骗汤圆圆不在话下,可他却故意演了个假的,他知道沈伯义是不想让汤圆圆知道这是他的意思,但张钢铁却偏偏想让汤圆圆知道,张钢铁年轻时羞于表达,全靠一个好大哥才撮合成了初恋,眼前这二人虽然三十啷当岁,在爱情里却如同两个三岁小孩一样拎不清,和当年的张钢铁有一拼,张钢铁如今混到了好大哥的年纪和阅历,也该像好大哥一样回馈于人发光发热,至于赫启宏,这世上有的是凉快的地方让他待着,毕竟汤圆圆对他无感。 张钢铁的话简洁明了,汤圆圆若是听不懂就真成三岁小孩了,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你是不是发现哈麻府上一夜之间添了数百名侍卫极不寻常?” 汤圆圆忽然问道。 “什么?” 张钢铁愣了愣,随后恍然大悟,这是汤圆圆要回传的话,她大闹刑部的目的是试出赫启宏关在什么地方,哈麻府上一夜之间加强了守卫,很有可能是不打自招,显然汤圆圆安排了不少眼线,话说哈麻不就是钱一空口中以美色迷惑皇帝的那个人么? “我在大都人生地不熟怎么发现的?” 你要我直传还是拐弯传? “你昨晚梦到的。” 汤圆圆喜滋滋地关上了门,梦到个鬼,张钢铁继续无可奈何,这两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是一个比一个可爱。 “话带到了?” 沈伯义一看敲门的是张钢铁,一把将张钢铁拉进了屋。 “是。” “她怎么说?” 沈伯义劈头盖脸问道。 “她说你们爱去哪去哪,与她无关。” 谁还不是个可爱的人?张钢铁深知着急使人深陷的道理,你可爱地退避,我也可爱地推搡。 “她…她怎会如此说?” 沈伯义一脸惊异。 “你昨天走得那么凛然那么从容,她一定还在生你的气。” 张钢铁的分析很符合常理。 “若不是你我能走那么快么?” 想起张钢铁昨日在汤圆圆面前狠戳自己痛处,沈伯义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师父莫急。” 张钢铁笑了笑。 “以徒儿对女孩的了解,她们说不要就是要,说不想就是想,说不喜欢就是喜欢,她们越是拿话气你越说明心里在意你。” 这些道理后世多的是科普,张钢铁乃是照猫画虎。 “真的么?” 沈伯义又想起昨日汤圆圆说一日不见赫启宏便思念得很云云,当时险些气得他吐血而亡,果然是欺人欺鬼难自欺,此时经张钢铁一语点醒,一颗心顿时砰砰直跳,她真的是故意气我的么?真的在意我么?真的真的么? “不信咱俩打个赌,我赌她午时必到。” 这个赌能输就有鬼了。 “我姑且信你。” 沈伯义怎么能赌她不来呢? “师父,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哈麻府上一夜之间添了数百名侍卫,极不寻常。” 张钢铁依旧原话原传。 “哈麻?你怎会梦到他?” 看样子沈伯义知道这个人。 “徒儿过于担心师父与汤女侠,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此人需多加留意。” “一场梦罢了,哈麻乃脱脱大人亲信,何需留意?” 沈伯义不以为然。 “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张钢铁浑身剧震。 “脱脱大人一向与太平、别尔怯不花等不和,唯独哈麻始终支持脱脱大人,脱脱大人复相后推举他做了中书右丞,甚是亲信。” 这都是鲜为人知的旧事,沈伯义也是听沈闹说的。 “我们恐怕不能去见脱脱大人了!” 脱脱的亲信以美色迷惑皇帝上位,脱脱能是什么好官?难怪辞了官还能复出,赫启宏若真在哈麻府上,去见脱脱才是自投罗网,张钢铁左思右想,当年的脱脱平易近人,实在看不出一点奸恶的样子,若全是假象,那脱脱的城府就过于深了。 “为何?” 沈伯义问道。 “我刚才说的其实不是梦,是汤女侠亲口告诉我的,这是她大闹刑部的目的,哈麻府上一夜之间加强了守卫,很有可能赫启宏就关在他府里,哈麻若是脱脱大人的亲信,见你恐怕是他们的毒计。” 沈伯义听完沉思了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脱脱大人与家父相识多年交情匪浅,他不会害我,即便是陷阱,为了老二我也非去不可。” 有一种东西比性命更加重要。 “你去告诉圆圆,我与脱脱大人的约定有变,改日再约。” “我不去,咱们三个人在一起刀山火海都闯得,一旦分开难免被逐个击破。” 张钢铁答得斩钉截铁,作为游戏爱好者的张钢铁岂会不明白葫芦娃救爷爷的下场? “你决定了?” 沈伯义面露喜色,似乎是为有这样的徒弟感到欣慰。 “决定了!” “好,那也仍需知会圆圆一声,巳时初与你我一道出发。” “行。” 张钢铁说完转过了身,哪知刚走出一步,忽听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竟是沈伯义欺身过来,若不是张钢铁功力突飞耳聪目明绝听不到,沈伯义不想让张钢铁蹚这趟浑水,想点张钢铁的穴道,可他不知道张钢铁的武功已今非昔比,沈伯义手未触到,忽见张钢铁的身子以近乎鬼魅的身法前倾而去,上半身与地面将贴未贴之时一个旋身翻转过来,也不见他点地借力,身子便又缓缓升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身法?” 沈伯义抬着二指呆立当地。 “这叫摸鱼荡,没见过吧?” 张钢铁笑道。 “没见过,连听也不曾听过。” “徒儿有绝顶奇遇,不是你的累赘。” 张钢铁有心教他绿漾神掌,可时间太仓促了。 “我不是当你累赘,是为了保你性命,此事本与你无关。” “赫启宏救过我的性命,我也非去不可,还是方才那句话,咱们三个人万万不能分开。” 张钢铁同样有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即是如此,那我们便生死与共。” 沈伯义大为感动,刀山火海?有好徒弟和心上人作伴,何所惧哉。 巳时初,沈伯义与张钢铁出客栈后藏到了暗处,果见汤圆圆跟了出来,证实张钢铁赌对了,二人到三全居后屁股还没有坐热,汤圆圆也进了来,不理会二人,独自坐在远处一桌喝茶。 城郊小馆客源稀少,一直只有他们三个,午时过半,终于又进来两人,均套着连帽披风,长长的帽檐挡住了脸,张钢铁心想丞相出府应该是左拥右簇护卫无数,不会是这身行头,也就没留意,哪知那二人扫了一圈,径直走到了他们桌边,张钢铁这才看清其中一人竟真是脱脱。 “少城主请了。” 脱脱抱拳说道。 “大人请了。” 沈伯义连忙起身还礼,他也没想到脱脱如此轻装简行。 “这是小徒徐达。” 脱脱指着身边的人介绍道,听到这个名字张钢铁猛地一惊,他记得朱元璋手下有几员大将,其中一员就叫徐达,张钢铁仔细打量,这徐达二十岁左右年纪,和朱元璋年纪相仿,生得倒是一脸英气,可徐达怎么会是脱脱的徒弟?朱元璋和脱脱完全是敌对势力,张钢铁想了想,大概是同名。 “这是小徒张钢铁。” 沈伯义也指着张钢铁介绍,两人不约而同各带了一个徒弟,相视而笑,四人互相见了礼,这才相继落座。 “敢问少城主,昨日是否去了刑部?” 脱脱开门见山问道。 “是。” 沈伯义敢作敢当。 脱脱脸色变了变。 “外界纷传我与沈城有私交,昨日之后大都人心浮动,周遭恐多有眼线,故而选了这么一间荒僻小馆,少城主莫怪。” 原来他是怕被跟踪才这副打扮而来,张钢铁见他言语之间颇为坦荡,不像是装模作样,心里惊疑不定。 “大人见外了,大人甘冒奇险来见小…小人,小人感激之至。” 脱脱与沈闹交好,沈伯义本该自称小侄,然而脱脱与沈伯义年纪相仿,沈伯义无奈只能自称小人。 “少城主切莫自贱,敢问少城主,此番是否为纥石烈启宏之事而来?” “正是,纥石烈启宏乃小人八拜之交,小人不能坐而不管,但凡有一丝办法也不会叨扰大人。” “纥石烈启宏确已自首,然上月被秘密押往别处,刑部一无卷宗,我也不知其去向。” 听到这话,沈伯义脸色立时黯淡下去。 “少城主不必伤怀,我虽不知其去向,却有线索可循,我与哈麻反目之前曾在哈麻府上见过神算子钱一空。” 沈伯义与张钢铁互看一眼,脱脱与哈麻反目?这是他在骗人还是真的? “当时哈麻遮遮掩掩我便起了疑心,钱一空乃太平手下走狗,六年前为太平献了不少毒计,纥石烈启宏自首之初他多方现身,我猜纥石烈启宏的失踪又是他设计对付沈城的毒计,昨日刑部之事一起,哈麻当即调了八百禁军回府,此事与哈麻脱不了干系。” 脱脱说的竟和汤圆圆一致。 “据小人所知哈麻乃是大人亲信,为何会与大人反目?” 说来听听有没有像样可信的理由,若经不起推敲,他就是在骗沈伯义去哈麻府上自投罗网。 “此人心术不正,当年我困窘之时他一力回护,我只当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殊不知他乃是借我上位,为人臣子不思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净干些无耻龌龊勾当,如今又以外门邪道蒙蔽圣上误了国政乱了朝纲,我岂能与此等奸佞同流合污?” 脱脱说得义正词严,沈伯义听得既感且佩。 “常听家父言说脱脱大人乃当朝第一贤相,果真名下无虚。” 沈伯义有意无意瞟了张钢铁一眼,像在责怪他胡言乱语。 “城主谬赞,为人臣尽人事罢了,圣上已颁发谕旨着我南下镇压红巾军,不日便将启程,纥石烈启宏之事恐不便插手,我有一条下策不知少城主可愿一听?” 张钢铁听得暗暗称奇,兰儿竟然说对了,脱脱真的要南下镇压反贼,只不过晚了整整一年。 “愿闻其详。” 沈伯义喜道。 “少城主乃人中之龙,不该为此等宵小牵着鼻子走,若能设法擒住西天妖僧,哈麻必定言听计从,若能借机除去妖僧更是好事一桩。” 脱脱这样刚正不阿的好官对哈麻这类做法本就深恶痛绝,不与哈麻反目难道像别的官员一样阿谀谄媚沆瀣一气抑或阳奉阴违明哲保身么?朝野之中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若脱脱亦如此,沈闹何屑于结交? “怎样才能找到西天僧?” 沈伯义深以为计,这样也能帮脱脱对付哈麻,两全其美。 “妖僧好色不胜,近日千香阁出了一名花魁,称有再世妲己之容,且弹得一手好琵琶,然每日只选一名恩客入幕听曲,妖僧去了三天无缘得见,今晚势必再去。” “多谢大人。” 第六十七章 喝了个花酒 元朝娼妓行业发达,其中以大都为最,据记载新旧都城近郊的妓女一度超过二万五千人,这与统治者的纵容以及经济的畸形繁荣密切相关,当有身份的外宾来访时皇帝甚至会以优质妓女招待,可见妓女的地位不低。由于官府不允许青楼在城区开业,故而全部集中于近郊,每百人、千人分由大小两名宦官管辖,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旅居客商均被吸引而去,有时甚至能达到供不应求的地步。 千香阁在各大青楼之中首屈一指,除了幕后东家权势滔天之外,阁中妓女也是个个才色拔尖,所谓人往高处走,妓女也一样,因此千香阁的名头才得以越来越响,能够在千香阁中脱颖而出摘得花魁的姑娘更是人间绝色,皇帝后宫佳丽三千,西天僧每日在龙榻边传授技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连他都慕名而来,可见这个花魁非比寻常。 华灯初上,沈伯义、张钢铁、汤圆圆到了千香阁门口,可自古没有女子逛青楼的先例,汤圆圆泛起了难,可是分开行动谁也不放心。 “要是兰儿在就好了,能给你扮个男装。” 张钢铁忽然意识到了兰儿的重要性。 “这个法子不错。” 汤圆圆顿喜,连忙置办了一身男装换上,又随意贴了两撇小胡子,在他们眼里虽满是瑕疵,但想来夜晚灯光之下瞧不出来,毕竟没人在青楼里使劲观察一个男人。 收拾停当顺利进了千香阁,三人谁也没来过这种地方,一下子大开眼界,只见阁中欢声笑语一派繁华,有左拥右抱推牌九助兴的,有唱艳曲跳艳舞祝酒的,有关上门来烛光摇曳的,当然也有不卖身的艺妓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同样能博得满堂彩。众妓女衣着艳丽凉快,见到单独的男客就蜂拥着扑上去,看得汤圆圆是面红耳赤,沈伯义是耳赤面红,张钢铁是面赤耳红。 没走几步,不出所料有几名妓女冲着他们三个而来,汤圆圆连忙巧妙地躲到了沈伯义身后,沈伯义想躲却撞在汤圆圆身上,情急之下一把将张钢铁推出来让他应付,张钢铁瞬间被几名妓女抱了满怀,挤在了肉林里。 “三位公子爷眼生得很,是头一次来我们千香阁么?” 年纪稍长的鸨妈妈一脸媚笑说道。 “我们随便瞧瞧,你们退下。” 张钢铁使劲推开众妓女,但众妓女还是一个劲拥上来。 “每个新来的公子爷都说随便瞧瞧,结果不一会就瞧到姑娘房里去了,公子爷莫要害羞,贱妾这就安排几个美人过来伺候,保管三位爷呀天亮了也不愿离开。” 那老妈子自认为阅男无数,笑得浑身直抖,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看得张钢铁直发寒。 “我们是冲着花魁来的,其他庸脂俗粉就不要碍眼了。” 张钢铁被挤得喘不上气,无奈不能动粗,只好以此劝退,一听这话,众妓女果然冷哼数声到别处去了。 “花魁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那老妈子摆弄起了自己的纤纤玉手,张钢铁见她这副模样明显是要钱,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那老妈子斜眼看了看,顿时换了脸色,那白眼翻的,她如果有一双激光眼的话能把自己的天灵盖射穿,近年来通货膨胀严重,五十两的确略显寒酸,可张钢铁拿不出更多了,沈伯义见状,赶紧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从张钢铁胳膊下探手递出,那老妈子这才满意地接过去。 “喜子,带三位爷到忘歌厅就坐,三等座。” 一个龟奴应声出来,领着三人穿过走廊到了另一处厅门口,只见门上挂着一块金字牌匾,上面果真写着“忘歌厅”三个字,这块牌匾张钢铁饶有兴致地看了数眼,若是把右边的“忘”字挡上就成了一个现代的场所名,也不知道为何起这么个名字。 进得门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这忘歌厅竟不比梅傲物的议事厅小多少,最前方是一个丈余高的舞台,舞台三面都挂着珠帘,看不见里面的景象,想来花魁会在里面表演,舞台左右立着八名壮汉,防止有人闯上去惊了花魁,厅中共摆了三十张桌子,两排十张为一个区,张钢铁三人的桌子在最后面,大概就是老妈子口中说的三等座了,花五百两竟然只排在末尾,恐怕东家一夜之间就能开一间分号。 张钢铁仰头观察,舞台两侧各延伸出一条丈余高的走廊,沿着大厅环绕了一周,脱脱说这花魁每日只选一名恩客入幕听曲,有可能她会在上面走一圈来选出这名恩客,这样的话才公平,跟钱多钱少几等座无关,否则大家砸钱就是了。 坐在最后面倒是有一个好处,便于观察,他们本就不是来看花魁的,沈伯义扫视一圈,依照脱脱的描述果然找到了西天僧,他坐在一等座的最前方,显然砸了不少银子,与他同桌的两个人一看就是贴身护卫,其中一人背着一根钢鞭,看起来分量不轻,另一人腰间挂着一对金钹,挂这东西出门的人倒是不易见,不知有没有可能是他的武器,阁中人多不便动手,既然他来了,总能找到机会。 过了盏茶工夫,舞台上的珠帘忽然缓缓掀开一角,场中霎时变得鸦雀无声,接着从珠帘后面施施然走出三名女子来,起初的两名姿色平平,是贴身侍女,最后走出的才是花魁本尊,张钢铁忍不住好奇远远望去,顿时眼前一亮,但见她戴着面纱款款走出,一身淡黄色薄衫欲露还遮,每一分每一寸都能恰到好处地将目光勾去,惊鸿艳影美如冠玉,令人遐想连篇欲罢不能,她的脚上绑了一个小小铃铛,光着脚迈着猫步轻盈冶丽,每一步都能牵着众人的心一起迈,场中虽没有追光灯,但全厅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而动,真不愧是花魁,一举手一投足间便带着令人神魂颠倒的魔力,不用看见她的容颜,光是瞧着她绰约娉婷的身子就足以让在场的男人疯狂了。 “卓如歌果然天下无双。” 旁边胖子一脸的不虚此行。 原来这花魁名叫卓如歌,张钢铁忽然领悟到“忘歌厅”这个名字的意味了,卓如歌还没有露脸已经迷倒一片,见上一面还不得终生难忘?厅名虽叫“忘”,但实际上他们是想让你记得,下次即使是倾家荡产也得来,说不定就能成为入幕听曲那位,忘歌是假,忘我是真,这名字起得妙啊。 卓如歌向厅里扫了一眼,然后沿着舞台右侧的走廊走了过去,底下众人忽然之间全涌到了她脚下,在下方跟着卓如歌一起走,争先恐后地想让卓如歌看上一眼,此时卓如歌若是伸下一只脚来,他们没准会争抢着去舔,张钢铁三人坐在原地看得是三脸鄙夷,不过来青楼消遣的无非都是好色之徒,能有什么正经模样? 卓如歌已经见怪不怪,眼波流转,一眼看见了无动于衷的张钢铁三人,反倒起了兴趣,沿着走廊继续走了过来,很快就走到了张钢铁他们上方,眼神从汤圆圆、沈伯义脸上扫过,却唯独没有看张钢铁一眼,对此张钢铁不以为意,他从小普通到老,历来都是被忽视的存在,人家这么大的美女不看自己这个糟老头子岂不是很正常? 卓如歌一圈走完回到了舞台中,接着她的一名贴身侍女沿着舞台旁边的楼梯走了下来,想必卓如歌已经挑好了入幕之人,让她出来相请,舞台下的两名壮汉跟了过来,众人早回到了各自的桌边,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名侍女,不知谁会是今晚的幸运儿,那名侍女沿厅直走,最终走到了张钢铁他们桌边。 “这位公子,卓姑娘有请。” 她竟然看着张钢铁。 她竟然看着张钢铁。 她竟然看着张钢铁。 “我?” 张钢铁指着自己的鼻子。 “正是。” 那名侍女点了点头,这结果令全场炸了锅。 “肃静!” 一名壮汉大喝一声,中气十足震耳欲聋,全场立时又静了下来。 “我能不去么?” 张钢铁弱弱地问道,全场瞬间又炸了锅。 “我去。” “我去。” “我去。” 这要是在现代,他们一定是在吐槽,但此时的他们是在争抢机会。 “肃静!” 那壮汉又是一声大喝。 “卓姑娘一片盛情,公子还是不要辜负为好,否则旁人嫉妒死了。” 那侍女说道。 张钢铁扫了扫周围,的确都是满带杀气的目光,尤其是西天僧的目光更甚,这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他被选中了竟然不去?张钢铁实在想不到卓如歌为什么会选中自己,她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自己一眼。 “去瞧瞧,别露了马脚。” 沈伯义靠到张钢铁耳边轻声说道,显然他也注意到了西天僧的目光,来忘歌厅却拒绝卓如歌的垂青,难免不让别人怀疑有其他目的。 张钢铁只得走了出去,心想不就是个花魁么?又不是钟馗,见就见,大不了听完琵琶就走,难道她还能强留爷过夜不成?他也想知道卓如歌为什么会选中自己,他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中的主角,为何每个女子都喜欢他?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要么有故事要么有毒。 钻进珠帘,侍女请张钢铁坐到了舞台一侧的桌边,张钢铁扫了一眼,舞台很空,只有中央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琵琶,卓如歌大概就是坐在那里弹奏,即使只选一人入幕,其他人也是花了钱的,舞台后方有个小门,想必通着后台,刚才她们就是从后台出来的。 那侍女拍了拍手,从后台又走出几名侍女来,端着水果、点心、酒壶之类放到了张钢铁桌上,之后侍女们点亮了舞台上的灯笼,舞台上瞬间亮如白昼,同时卷起了最前面的珠帘。 未几,卓如歌从后面走了出来,依旧戴着面纱,先是在张钢铁面前缓缓行了一礼,随后提起酒壶给张钢铁倒了一杯酒,一双妙目脉脉含情注视着张钢铁,看得张钢铁脸霎时红了,这一幕更是看得外面众人抓耳挠腮,早知道坐着不动能博得青睐他们也不动了。 “此乃贱妾珍藏了五年的桃花酒,轻易不开坛的,公子请。” 卓如歌柔声说道,中常形容姑娘的声音如银铃,卓如歌的声音却比银铃还要好听,按照赵本山的说法,含糖量起码八个加号。 “多谢。” 张钢铁赶忙道谢,轻易不开坛的意思是不是表示自己身份不一般,可今天明明是初次见面,张钢铁一想她肯定是对每一个恩客都这么说,男女之间多的是这样的谎言,又何必拆穿她?张钢铁见她注视着自己,只得端起酒杯喝了下去,自己不是为喝花酒而来,姑且喝一杯桃花酒代过。 卓如歌嫣然一笑,随后便面对着大厅坐下去,抱起琵琶弹了起来,两人相距不过两步,近距离看她果然更加妩媚动人,但见卓如歌十根修长的玉指在琴弦上飞拨挑弄,时而激昂有力,仿佛千军万马兵临城下;时而低沉如泣,仿佛闺中小女诉说心事;时而缥缈不捉,仿佛仙女临凡舞姿婆娑;时而伴着琵琶唱将起来,如泉水叮咚百鸟齐鸣。连张钢铁这样不懂音乐的人都被感染其中,足见造诣。 也不知弹了五首还是八首,卓如歌终于停了下来,随后便有侍女吹灭灯笼放下珠帘谢了幕。 “卓姑娘技艺非凡,今日一见三生有幸,就此告辞。” 张钢铁赶紧闪人,谢了幕西天僧想必就要离开了。 “这就走了么?” 卓如歌大感诧异。 “当然,不走难道留下来过夜么?” 张钢铁撩起珠帘向外看了一眼,西天僧倒是还未动。 “张钢铁,你当真没认出我来?” 张钢铁已经迈出去一只脚,忽听卓如歌竟然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顿时大惊转头。 “你是谁?蒙着面我怎么认?” 张钢铁再次打量卓如歌,当世认识自己的年轻女子除了底下的汤圆圆外只有月儿和兰儿,可无论是谁跟眼前这位卓如歌都是天壤之别。 “你还真是眼拙,给你个提示,你我曾有香艳一吻。” 一听这话,张钢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兰儿,只有她在濠州重逢时情不自禁亲过自己一下,只有她懂得易容术,难道这卓如歌是兰儿扮的?她怎么会来大都?她怎么会弹琵琶?她怎么会有这么勾魂的双眸? “兰儿?” 张钢铁试探问道。 “兰儿是你的新欢?” 卓如歌笑道,看表情没猜对。 “月儿?” 不是兰儿就只能是月儿了,可月儿哪来的香艳一吻?那五年张钢铁可是守身如石。 “月儿是你的旧爱?” 卓如歌听张钢铁连续说出两个女子来,饶有兴致地调侃道。 “你究竟是谁?” 张钢铁懵了,这时西天僧忽然起身向外走去,张钢铁急忙向沈伯义看了一眼,他还未动,显然在等西天僧出门,或者在等自己出去,卓如歌见张钢铁的眼睛不住往外瞟,显然是有急事。 “你办完事再来问我。” 她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 “拿出这块玉佩,自会有人带你进来。” 张钢铁想了想,必须得弄清楚她是谁,于是伸手接过了玉佩,待西天僧出门后一跃下了舞台,直奔沈伯义而去。 第六十八章 打了个有来有往 出了千香阁,有一辆马车等在路边,西天僧一跃钻进了车里,车夫一打马股,马车得得而走,钢鞭护卫与金钹护卫一左一右骑马守护,其时青楼一条街正是热闹时分,路上人车络绎不绝,马车行不快,张钢铁三人缓缓跟在后面,只等到了僻静人少的地方动手。 “我先赶到前面去,防止他们起疑逃掉,等到了人少之处我便回头拦住他们去路,到时圆圆上前缠住那个挂金钹的,我来对付使钢鞭的。” 那钢鞭护卫身材壮硕但手脚轻灵,显而易见武功比金钹护卫要高,理所应当由他对付,金钹护卫兵器虽奇,想来千击剑法足以应对。 “那我呢?” 张钢铁奇怪问道,本以为沈伯义会接着安排自己的任务,没想到他戛然而止。 “你…你先在一旁观战,待我们与两名护卫缠斗难解之时抢上马车将西天僧擒住,千万不要让他逃了。” 沈伯义定夺了片刻才说出来,按照常理来说绝大多数雇主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即使会武功也是三脚猫,否则何须花重金雇护卫?沈伯义虽然见识了张钢铁古怪的身法,但毕竟张钢铁起步较晚,即便是有奇遇,功力也难有大成,他不想挫了张钢铁的信心,把自认为较容易的活派给了张钢铁,若是不成自己再从旁补救。 “好的。” 张钢铁明白沈伯义是对他的武功没把握,学会绿漾神掌之后张钢铁难免有一点自负,心想用不了多久就让你刮目相看。 “我选那个使钢鞭的。” 汤圆圆忽然淡淡说道,她虽没有沈伯义的眼光,看不出哪个武功高,但她了解沈伯义的为人,沈伯义永远会挡在别人前头,他挑使钢鞭的一定是因为使钢鞭的更厉害,若在以前汤圆圆也就依了,但沈伯义六年前与钱一空一战后元气大伤,功力不复当初,而且他这次出门没带细语箫,空手对攻时金钹比钢鞭好接,毕竟金钹算不上是兵器。 “那人小拇指比你的腰粗,三个你也不及他一个力大,你拿什么接他的招?” 沈伯义说得虽极度夸张,但汤圆圆和那人确实相差悬殊,身高差了两个头,体重差了两三倍,而且他背的那根钢鞭目测有几十斤重,那人随随便便挥舞一招就有几百斤的分量,岂同儿戏? “力大未必便能取胜,我偏要选他。” 汤圆圆态度坚决。 “你几时变得不听话了?” 以前的汤圆圆温顺极了,沈伯义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一年最多匆匆见我一面,自然不知我如今已是刁蛮任性、胡搅蛮缠、人神共愤的汤大酒鬼,再也不是昔日对你言听计从的千手菩萨,你若不愿换大可以与我合力对敌,另一人留给张钢铁便是。” 汤圆圆不讲理起来。 “我没意见。” 张钢铁见这“两口子”说话一个比一个夸张可爱,不由笑出了声,相敬如宾有时真不如拌拌嘴来得舒服。 “没意见个…” 沈伯义把“屁”字咽了回去,他岂会不明白汤圆圆与他如出一辙的心思? “你我好歹也被武林同道捧在中原三雄位子上,你我合力对一个,让我徒弟独当一个,亏你说得出口。” 沈伯义啐道。 “那你依我便是了。” 汤圆圆投来一个你奈我何的表情。 “依你!随你!全听你的!” 沈伯义无可奈何。 “此人力大无比,切不可以千击剑硬斫钢鞭,需避其锋芒借力化力,四两拨千斤。” 沈伯义嘱咐道。 “我醒得。” 汤圆圆点了点头。 “西蕃武功以古怪著称,与中原大相径庭,西蕃人来到中原内功天然增长,定要小心。” 沈伯义接着嘱咐。 “为什么?” “为何?” 张钢铁和汤圆圆一齐发问。 “西蕃地处高山绝域,中原人去了难于适应,更有甚者喘不上气,故而西蕃人练功耗时更久,内功却也更加精纯,同等修为之下西蕃人较中原人更胜一筹,西蕃人到了中原呼吸畅快,如同天然增长。” 张钢铁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一想西蕃就是西藏,前朝称为吐蕃,平均海拔在四千米以上,空气中含氧量的确较低,氧气是这个星球上的生物赖以生存的前提条件,习武之人更是全凭一口气凝练内功,吸入的氧气变多如同饥饿之时吃了饱饭,自然就有力气了,张钢铁曾看过各种奇奇怪怪的科普,脑子里也常常迸发出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按照鸡的祖先是霸王龙这个猜测推想,人类如果生活在氧含量极高的恐龙时代,恐怕个个是巨人,与日逐走,以树为杖,一口气喝干两条河。 沈伯义啰嗦了几句便打马到了西天僧的马车前头,西天僧的车夫、护卫似乎并未察觉到异样,仍不紧不慢行着。 过了几个路口,终于到了一处无人的空巷,沈伯义转头拦在了前面,西天僧的车夫急忙拉住了马车。 “何人挡道?” 车夫借着月光瞧了瞧沈伯义模样,并不相识。 “你管我是何人?” 沈伯义冷冷道。 “有何贵干?” 车夫又道。 “你管我有何贵干?” 沈伯义依旧冷冷道。 “你知道这是谁的车么?” 车夫气得差点跳起来。 “我管你是谁的车?” 沈伯义还是冷冷道。 “三位自千香阁一路尾随至此自是有备而来,何必遮遮掩掩?” 钢鞭护卫口音很怪,一听就不是汉人,高手终究是高手,不会对身边的危险无所察觉。 “在下今日心情不好,想杀个和尚耍耍,不是和尚的赶紧滚开。” 沈伯义挑明了来意。 “大胆。” 车夫真的跳了起来,不过没敢跳下马车。 “不滚便一起杀了。” 汤圆圆拔剑直奔钢鞭护卫而去,钢鞭护卫轻蔑一笑,腿一跨跳下马来,抬手摘下背后钢鞭顺势一挥,便带着数百斤的势道砸向汤圆圆,这一鞭砸在石头上也将化为齑粉,汤圆圆不敢硬接,身子向左一侧躲过,哪知钢鞭护卫手上灵活了得,钢鞭在半空中倏然一折,又已扫向汤圆圆,汤圆圆殊没料到看似笨重的钢鞭护卫竟然变招如此之快,见无法再闪,汤圆圆只得竖剑一格,“当”的一声火花四溅,汤圆圆但觉虎口一痛,千击剑险些脱手,身子更是退了七步才堪堪停住。 “好剑!” 钢鞭护卫赞了一声,他手中坚不可摧传了三代的钢鞭竟被削了个豁口出来。 “我来对他。” 沈伯义急道。 “不用。” 汤圆圆虽一招露怯,但她已然看出钢鞭护卫的弱点所在,钢鞭护卫变招奇快力大无穷全是手臂上的功夫,固然无人能挡,可他人高马大终究吃亏,只要不再硬碰钢鞭,遵照沈伯义的嘱咐,将自己娇小灵活的优势发挥出来就不会失利,汤圆圆再次迎了上去,手中剑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将千击剑法舞到了极致,身随百十道剑影翩翩飘动,霎时间看得钢鞭护卫眼花缭乱。 “好剑法!” 钢鞭护卫大赞,用钢鞭全方位护住身体,以不变应万变,他的身体虽转变迟缓,但手中钢鞭将全身挡得密不透风,再加上汤圆圆不敢刺实,一时谁也讨不到好处。 沈伯义见汤圆圆稳住了局面,这才纵身攻向金钹护卫,金钹护卫早已取下金钹,右手骤然向前一抛,一个金钹已带着旋风飞向沈伯义,沈伯义侧身闪开,忽见那金钹护卫右手一甩一抽,才躲开的金钹又从后背击了回来,原来他的两个金钹由一根绳子拴着,以金钹作流星,回来的势道更快更猛,而且金钹才从沈伯义身边擦过,距离比抛出时更近,沈伯义耳听脑后呼呼有声,急忙向前俯身,金钹几乎贴着他的头皮过去,那金钹护卫不等金钹回到手里,左手又将另一个金钹抛了过来,手勾绳子一回一出相得益彰,沈伯义身子尚俯在地上,耳听前方又是呼呼声响,急忙点地翻身堪堪避过,这才知道金钹护卫的武功亦不容小觑。 张钢铁见四人转眼战在两处,汤圆圆与钢鞭护卫不敢互斫兵器相持不下,金钹护卫将一对金钹甩成了风车,空中只有两圈金色残影,沈伯义稍一靠近就会被逼退,暂时谁也难以取胜,于是纵身冲向了马车,心里想着拿住西天僧让他们投鼠忌器缴械投降。 “当朝国师车驾,休得放肆。” 车夫看见张钢铁纵身过来,战战兢兢抬起马鞭防身。 “我就要放肆。” 张钢铁懒得多说废话,直接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扔了出去,随后一跃上了车,小心翼翼蹲身去拉车门,就在开门的一刹那,车中猛然劈出一掌来,其时车门只打开一线,车中漆黑一片,看见这一掌已是常人的眼力极限,同时这一掌还快逾闪电,两样条件促成了无懈可击的一掌,这一掌当世除了张钢铁外恐怕无人能躲,张钢铁五年来夜夜在梦里与青峦公比武,青峦公生前天下无敌,快拳旷古烁今,到后来三百招中只能打中张钢铁七十,足见张钢铁已于睡梦之中练就了天下无双的反应力,他以新手出村的级别与超一流高手冯不伤、陈不风、褚不败以及中原三雄之一的钱一空过招时没有那么吃力全得益于此,这一点连张钢铁自己都不知道。 张钢铁看见这一掌时下意识地催动胸前内力将身体向后推,与这一掌同步而动,却忽而想起自己后背正对着马屁股,急忙向左斜了几度,艰险避过这一掌,却不料脚跟在车上一绊,沿着车辕向下栽去,西天僧见张钢铁竟能躲开这一掌,惊异之余又补一掌,如附骨之疽一般紧跟着张钢铁劈了下来,料想张钢铁倒栽姿态无从借力,这一掌再也躲不开了,哪知张钢铁就如同一条鱼,在半空中微一拧身,竟从马腹下面游了过去,那马训练有素一动不动,西天僧大惊之下撤掌点地,也从马腹下追过,岂知等他过去时眼前竟不见了张钢铁,没来得及纳闷转头,屁股上猛然中了一脚,顿时失去重心向前冲出三步才稳住,原来张钢铁游过去后向上一翻,想从上方转回来与西天僧正面过招,刚好看见西天僧也从马腹下钻过,张钢铁落回来后猝不及防从马腹下伸腿给了他一脚,可惜隔着一匹马使不上劲,配合上足底内力才勉强将他踢出三步,若是四周万籁俱寂,西天僧想必可以听见张钢铁的位置,但场上打斗之声此起彼伏,在加上张钢铁的身法无需借力,西天僧才会中招。 “施主身法好得很啊。” 西天僧由衷赞道,这么快的身法生平仅见。 “大师屁股软得很啊。” 张钢铁打趣道,难怪护卫与人打起来西天僧不跑,难怪敌人靠近主子护卫不回护,原来西天僧武功高强,从刚才那一掌就可以看出不在护卫之下,沈伯义和汤圆圆争来争去还是把真正的高手留给了张钢铁。 “再让小僧瞧瞧。” 西天僧说完又劈来一掌,同时凝目观察张钢铁的身法,这次不再是偷袭了,张钢铁看清了他的招数,他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却将身前封得严严实实,既攻也守,张钢铁知道自己的内功和真正的高手还有很大差距,和汤圆圆一样不敢硬接,于是展开绿漾神掌攻向西天僧手腕。 沈伯义自张钢铁纵身过去后就一直偷眼瞧他,见张钢铁与西天僧打了起来,顿时担忧起来,趁金钹护卫后撤之时抽身出去,哪知金钹护卫猜到了他的意图,金钹长甩拦住了沈伯义的路,沈伯义试了几次均被苦苦缠住,无奈转变为急攻,只能取胜之后再去相帮了。 张钢铁转眼与西天僧过了十数招,西天僧一开始出手留有余地,想瞧破张钢铁的武功,哪知张钢铁凭借绿漾神掌步步为营,掌法和身法比他们西蕃的武功还要怪异,每一掌都能在对上的一瞬间突然转变位置击在腕上,或左或右或上或下将他的手臂震开,捉摸不透防不胜防,西天僧虽以快掌补救,但补救之招仍被击在腕上化开,他的武功比张钢铁高出数倍,却被张钢铁逼得连连倒退。 又过了数招,静夜之中忽然传来“当”的一声巨响,比沈伯义掌上雷声响亮数倍,张钢铁但觉耳膜疼痛如裂,所有人不由停下手来循声望去,但见沈伯义与金钹护卫拉开了两丈远,沈伯义双手捂着耳朵摇头晃脑几欲摔倒,原来他转变为急攻后金钹护卫霎时难以应付,于是使出了杀手锏,抽回双钹猛力扣响,这一声张钢铁相距七丈远仍震耳欲聋,沈伯义与他贴身近战,可想而知他的耳朵经历了什么,这才是双钹真正的厉害之处。 金钹护卫不给沈伯义喘息之机,又甩开双钹向沈伯义攻去,张钢铁但见沈伯义反应慢了许多,心想耳朵本就是极其重要的器官,晚上打架甚至比眼睛更加重要,他的耳朵受了伤,武功难免大打折扣,尤其这对金钹挥舞飞快,耳朵不灵难免中招,连忙纵身过去相帮,西天僧想拦住张钢铁,奈何他的轻功远不及张钢铁的弹射模式来得快,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钢铁塞到了金钹护卫与沈伯义之间,汤圆圆也和张钢铁一个想法,可她没有张钢铁的轻功,仍被钢鞭护卫缠着不放。 张钢铁电射而入,身体在空中一扭让过金钹,霎时看得金钹护卫目瞪口呆,世上竟有人能在空中转体?张钢铁右脚一勾,像小时候跳皮筋时一样用脚尖挑住两块金钹之间的绳子快速一卷,使绳子绕腿一周,这样一来这个金钹既抽不回去也甩不开来,当然更无法再扣响了,如同缴了金钹护卫的械,金钹护卫使劲一拉,反而将张钢铁拉了过来,情急之下只能一掌劈来。 “**********” 西天僧喊了一句蕃语,张钢铁听不懂,但见金钹护卫忽然间撤了掌,显见西天僧是告诉他张钢铁掌法古怪不让他接,同时西天僧也迅速追了过来。 “走!” 沈伯义忽然高喊了一声,情知今日黄历不对。 “你们先走我断后。” 张钢铁喊了一声,忽然想起沈伯义耳朵受了伤,对着沈伯义指了指汤圆圆,意思是让他去助汤圆圆脱身,沈伯义岂会让张钢铁以一敌二?反而迎上了赶来的西天僧,张钢铁见状,和刚才的沈伯义生出了同样的想法,只能先收拾了金钹护卫再去帮忙,于是急攻向金钹护卫,金钹护卫虽不敢接掌穷于应付,但牵着绳子的手却始终牢牢抓着舍不得松,张钢铁一条腿卷着绳子,身法也受了限制,攻了几招无果,灵机一动,又抬左腿一勾一卷,将绳子牢牢夹住,随后脚下内力迸发向前飞去,金钹护卫使劲一拽,可惜力道远远不够,身体不由向前栽倒,以他的轻功又跟不上张钢铁,霎时像条死狗一般被横拖在地上,直磨出两道血痕来,张钢铁见他宁愿颜面扫地也舍不得保命的家伙,心里倒是有点佩服,见前面有个牌坊,于是纵到了牌坊下,随后转而向上,将金钹卡在了牌坊上的一个缝里,随后纵向了沈伯义,金钹护卫被吊起数尺,不管他选择取钹还是回救,都无法赶在张钢铁之前。 张钢铁纵回现场助阵沈伯义,还是抱着擒住西天僧的想法急攻,西天僧以一敌二并不慌乱,嘴里又叨叨了一句蕃语,忽听远处汤圆圆一声惨呼,张钢铁的心猛地一沉,扭头一看,汤圆圆竟已倒地不省人事,貌似钢鞭护卫也留有杀手锏,连忙纵身过去相救,沈伯义见张钢铁忽然离阵,扭脸一看汤圆圆倒了,顿时大惊失色,猛击一掌逼退西天僧,也向汤圆圆纵去。 钢鞭护卫见张钢铁纵身过来,提起钢鞭就砸,张钢铁身形一荡,自如躲过钢鞭,又一荡已在钢鞭护卫身后,以钢鞭护卫笨重的身子如何能跟得上灵活如鱼的张钢铁?张钢铁知道他身体壮硕,穴道恐怕都被肌肉盖着,于是挥起双拳猛砸在了他两侧太阳穴上,他的身体虽壮,但太阳穴和别人一样脆弱,顿时眼前一黑栽了下去,这时沈伯义才迟迟赶到,张钢铁指了指汤圆圆又指了指前方,示意沈伯义快走,沈伯义见张钢铁一个人制住两名护卫,再也不敢轻视张钢铁的武功,而且此时也不容迟疑,抱起汤圆圆率先离去,张钢铁回头看向西天僧,西天僧眼见留人无望,金钹护卫虽已取下金钹赶回,但今晚铁定是没机会了,于是放缓了脚步。 “足下何人?可否留个万儿?” 西天僧道。 “下次再说,后会有期。” 张钢铁咬牙留了句话,随后纵身消失在黑夜中。 第六十九章 重蹈了个覆辙 张钢铁一个纵跃已追上沈伯义,沈伯义担心追兵打扰,一口气奔出四五条街才找了个无人角落将汤圆圆放了下来,汤圆圆呼吸若有似无,仍旧昏迷不醒。 “这是什么伤?” 沈伯义仔细检查汤圆圆周身,只有持剑的右手及手臂又青又肿,没有伤口,也不像是中毒,沈伯义从未见过这种伤势,只能轻轻扶起汤圆圆,从她背后灵台穴度了一丝真气进去,张钢铁所在的位置正对着汤圆圆,冷不丁看见汤圆圆双眼睁开了一线,与张钢铁对视一眼后又猛然闭上了,张钢铁顿时明白她早就醒了,只不过舍不得从沈伯义怀里下来。 “师父,看她的样子好像是触电了。” 张钢铁虽然没经历过,但后世有的是科普视频,汤圆圆的手臂像极了触电的样子,这恐怕是那条钢鞭的古怪,汤圆圆听完悄悄地用左手向张钢铁竖了竖大拇指,证明他猜对了。 张钢铁说完沈伯义却没有回应,仍旧在向汤圆圆体内度真气,张钢铁这才注意到沈伯义的耳孔里不知何时流出了一道血来,心中大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沈伯义这才茫然看向张钢铁,张钢铁用手在沈伯义耳下一擦,手带血迹,沈伯义看了看却不以为然。 “救圆圆要紧。” 他早就感觉到自己耳孔流血了,可此刻谁也没有他家圆圆重要,张钢铁想了想,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个“电”字。 “哪来的电?” 沈伯义奇道。 张钢铁用手比划了一下钢鞭护卫一米九的身高,又比划了一下钢鞭的样子。 “这如何是好?” 沈伯义顿急,古人少有触电的先例,要有也是来自雨天,基本无救,张钢铁笑了笑,比划了一下人工呼吸,这确实是没有医疗条件时最行之有效的急救法子,由于张钢铁是用手比划的,汤圆圆闭着眼睛看不见,此刻嘛,也就成了让二人亲密接触化解隔阂的法子。 “还有别的法子么?” 沈伯义顿窘,张钢铁猛烈而又坚决地直摇头,沈伯义对张钢铁这个未来人深信不疑,轻轻将汤圆圆平放在地,注视着汤圆圆冠绝天下的娇靥,又一次看向了张钢铁,眼神中充满了惶恐,不管你是盖世英雄还是一国之君,是霸道总裁还是黑帮大佬,总有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让你既敬且畏,若没有,要么还没出现,要么被你丢在了过去,从古至今又有几人能和这个女子长相厮守?张钢铁虽称沈伯义一声师父,但实际上更像他的至交好友,因此沈伯义才敢在张钢铁面前肆无忌惮的暴露出本性,张钢铁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 “你看着我干什么?这是你媳妇,难道让我来?” 张钢铁说完想起沈伯义听不见,干脆背对着二人走出几步,摆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态度,当年张钢铁面对初恋畏首畏尾时好大哥也是这样逼他的。 沈伯义无计可施,只能颤抖着手伸在汤圆圆的酥*胸之上,轻压几下之后捏住汤圆圆的鼻子对嘴吹气进去,吹了两口不见动静,又焦急地吹出了第三口,这次汤圆圆终于动了,她的左臂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过沈伯义抬自己下巴的手臂,沿着他的脖子勾了回来,两张嘴本就贴在一起,这下挤得更加紧了,沈伯义大惊之下弹了起来,汤圆圆死死勾着不放,以至于整个身子挂在了沈伯义脖子上,沈伯义怕碰疼汤圆圆受伤的右臂,不敢推,又怕她独臂难支,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汤圆圆吐气如兰,一双明眸清澈如水,充满了柔情蜜意,沈伯义注视着她的眼睛,想起这些年独自躲开的焦灼与不甘,想起张钢铁的谆谆怂恿,再加上他耳朵受了重创,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多多少少有一丝悲观情绪,脑中一热,忽然忘情地吻了过去,汤圆圆羞怯而又坚定地回应着,眼角不经意间滑下两滴泪来,数年的不解与愤恨登时烟消云散。 张钢铁听见身后没了动静,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一直以为古人封建含蓄拘于礼法,没想到情到浓时一样旁若无人,果真是非礼勿视,张钢铁连忙转过了头,他们的感情终于结上了花骨朵,张钢铁由衷的替他们高兴,又等了许久,张钢铁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说两位病人,咱们要不要先找个医馆看看你们的耳朵和胳膊去?” 张钢铁虽没有表,但五七分钟是有了,这种事多长时间也没够,大可以诸事罢了回家腻歪。 “你说的对。” 汤圆圆赶忙分开,一时甜蜜忘了。 “你说什么?在耳边说。” 沈伯义见汤圆圆光动嘴不出声,将耳朵凑向汤圆圆。 “你徒弟说找个医馆去瞧瞧你的耳朵。” 汤圆圆凑在沈伯义耳边大声复述了一遍,可沈伯义还是听不见。 “你再说一遍。” 沈伯义发觉自己只能看口型了,汤圆圆顿时大急,连忙牵着沈伯义的手去找医馆。 “脱脱真是害苦了你。” 汤圆圆气道。 “脱脱大人怎么了?” 沈伯义认出汤圆圆的口型中有“脱脱”二字,连忙拉住了她。 “我~说~脱~脱~害~苦~了~你。” 汤圆圆一字一顿以便沈伯义能够看懂。 “脱脱大人不懂武功,怎会知道西天僧和手下如此厉害?谁又能想到你我联手竟会吃亏?” 沈伯义纠正了汤圆圆的想法,要怪只能怪自己救人心切,吃了自负的亏,中原三雄在西蕃不作数,那两名护卫称作手下才更恰当,主子根本不用他们保护。 “钢鞭带电,金钹刺耳,手下已是如此难以对付,而西天僧更未出全力,恐怕也留有杀招。” 沈伯义仔细回忆方才一战,西天僧的双眼不住偷瞟张钢铁的身法,若他全力出手,自己耳朵有恙实难取胜,之前的判断完全错了,沈伯义看了看张钢铁欲言又止,张钢铁的身手的确令他大开眼界,但他此刻听不见,不宜多问。 “那二人自己为何不怕钢鞭与金钹?” 汤圆圆不解。 “金钹护卫日日练钹,耳朵里早已生出茧子,就好比吹唢呐的匠人,腮帮子鼓如皮球,别人觉得他疼死了,其实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至于钢鞭,它的握手处定然绝缘,而且还有个开关。” 张钢铁浅言分析,西天僧喊了一句话钢鞭护卫才打开的开关。 夜已深,街上静了下来,多数医馆打了烊,张钢铁好不容易才敲开一家,郎中看着两人的伤老大头疼,汤圆圆的伤没治过,沈伯义的伤不好治,但医者父母心,另外张钢铁给的钱也实在是诱人,将二人带了进去。 张钢铁闻不惯药味,独自在院中等了近一个时辰,忽听大街上人声鼎沸,打开大门向外看去,只见外面火光冲天,竟有一大帮官兵挨家挨户搜查了过来,张钢铁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三人在天子脚下大闹刑部在先行刺国师在后,确实有点无法无天,虽然张钢铁一回来就莫名其妙成了通缉犯,因此没把这里的王法放在眼里,但毕竟目前的天下还是人家说了算。 张钢铁跃上屋顶潜身过去,只听官兵果然在抓他们三个,自己又一次成了通缉犯,张钢铁赶忙退回屋里,郎中正在给汤圆圆包扎,显然已接近尾声,旁边沈伯义的头被裹得像个蝉蛹一般,只露着眼、口、鼻。 “你来得正好。” 沈伯义像看见救星一样拉过张钢铁。 “你问问郎中为何要在我耳朵里塞半斤棉花?我的脑袋快撑破了。” 沈伯义一脸痛苦,张钢铁不禁看向那郎中。 “他听不见我说话,你替我转告他,他的耳鼓已破,若不彻底堵住耳孔与外界隔绝,一旦遇水感染或是二次受伤,下半辈子只能做个聋子。” 张钢铁一听就知道他的医术不赖,张钢铁高中时鼻孔里的毛细血管破裂,一天流八回鼻血,大夫当时也是给他鼻孔里塞了一条长长的纱布,当时虽然受罪,但没过几天就好了。 沈伯义见郎中说了一长串话,着急地看向张钢铁。 “塞~得~好。” 张钢铁的转述格外简单,医生让你死去活来全是为了好得更快,别说是塞点棉花,就算是削骨开颅不也只能忍着?何况半斤棉花说得未免过于夸张。 “官府缉拿要犯,速速开门。” 这时外面敲起了门,官兵到了。 “郎中,有后门么?” 张钢铁问道。 “你们…你们是通缉犯?” 那郎中霎时慌了神。 “我们不是坏人,但他们的确是来抓我们的,你千万不能说见过我们,否则会连累你。” 敲门声越来越猛,行将破门而入,张钢铁顾不得有没有后门了,带着沈伯义、汤圆圆翻墙而出,外面全是官兵,三人没走几步就被眼尖的发现了,一番缠斗之后好不容易脱身又被另一伙拦住。 “往西,去和义门。” 沈伯义情知城中难有藏身之处,决定出城暂避,一路穿房越脊钻黑巷,终于到了和义门,哪知和义门已增派重兵把守,没有九条命休想闯出去。 “情况不太妙。” 汤圆圆皱眉说道,想必每个城门都是如此。 “不慌不慌,走金水河。” 沈伯义揽着汤圆圆安慰道,原来他早已想好了退路,金水河源自京西宛平县玉泉山,经和义门南水门而入大都,流经太和门前,是皇城的护城河,去过天安门的人应该都知道金水桥,桥下面正是金水河,和义门就是后世的西直门,不过故宫建于明朝,此时城中全是另一番景象。 三人向东退了数里,沿着另一条街转而向南,不久后上了一座桥,下面就是金水河了,桥下藏着一条小船,原本是沈伯义留着救出赫启宏后逃跑用的,眼下只能提前用了,向西划了数里,远远望见了水门,虽然也有官兵镇守,但数量远不及和义门。 “你左我右攻上城楼,速战速决,千万不能等和义门的官兵赶来,圆圆在船上见机行事!” 沈伯义说完就要划船靠近,张钢铁忽然伸手握住了船桨,沈伯义的耳朵怕水,稍微溅上一点都会被棉花吸进去,这一场万万不能让他动手。 “师娘,我师父见不得水你是知道的,我自己上,你守着他见机行事。” 张钢铁直接改了称呼,叫得汤圆圆面带红晕答不上话来,张钢铁随后一跃下了水,内力一吐,身后“咕咕”冒泡,摸鱼荡本就是绿漾公为了下水而创的功夫,在水下更加好用,张钢铁一转眼已游至数丈之外,速度甚至比寻常的鱼还要快,黑夜之中只露着一个脑袋,城楼上的人岂能看见?这一手再次让沈伯义和汤圆圆大开眼界。 张钢铁在距城楼不远时停下来观察,光这一面就有十余人站岗,对面想必也差不多,连同城楼中当官的算上大概三十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张钢铁见最边上的一个空口没人,连忙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再露头时已在那个空口正下方,从边缘突破进去再好不过,于是沿着城墙纵了上去,哪知刚从那个空口探出头来就和一个官兵照了面,那官兵大半夜忽然看见一个人,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窜出一步。 “什么人?” 那官兵惊慌大叫,张钢铁本打算悄悄上去偷袭,哪知刚露头就被发现了,连忙向下一掠,钻到了门洞里面。 众官兵伸头向下什么也没看见,纷纷质疑看见张钢铁的那人眼花。 “何人装神弄鬼?” 那名官兵对着空气喊道,城墙上一无绳索,他也有些怀疑自己眼花。 张钢铁听到“装神弄鬼”这个词忽然笑了,真鬼张钢铁都见过,装鬼岂不是小菜一碟?这些官兵辛苦值夜班无非全是混口饭吃,能不伤他们性命更好,张钢铁摘下发簪,将头发披散下来,随后躺到水面上漂了出去。 “那是什么?” 那名官兵又是最先看见,连忙招呼同僚来看,证实自己不是眼花。 “何事吵嚷?” 众官兵的声音惊动了城楼中的长官。 “大人,河里似乎有一具浮尸。” 一人说道,那长官向下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身在朝廷死人倒也不是没见过,但大半夜突然漂在河上属实诡异,自己辖区出了人命也颇麻烦。 “大人,那不像是死人。” 只有看见张钢铁的那人最明白,可惜别人不信他。 “胡说八道,不是死人怎么能浮在水面上?” 那长官瞪了那人一眼。 “丁二,你下去把尸体捞上来。” 那丁二吃了一惊,但不敢违抗命令,只得沿着楼梯下去,划了一条小船出来,很快就到了张钢铁身边,可他却不敢伸手捞人,迟疑了片刻抽出了刀来,管你是死是活,这一刀下去肯定变成死的,哪知刀到半途张钢铁忽然出手如电捏住了他的手腕脉门,丁二手腕一痛,手中刀脱手而落,紧接着他的人也被张钢铁拖进了水里,张钢铁并不下杀手,只是等丁二浮出水面后再次将他拖回水里,让他不断挣扎营造氛围,看得城楼上众官兵不寒而栗。 “快去救人。” 那长官终于相信丁二的话了,四名水性不错的官兵先后跳下水来,张钢铁见状,一个猛子潜了下去,到那四人下方后抓住其中一个人的双腿就将他拖进了水,那人拼命踢弹,可惜水中使不上力,转眼被张钢铁拖着游出数丈,另外三人哪里还敢过去救人?拼命游了回去,城楼上众官兵见一名同僚连个泡都没冒上来就没了,霎时心惊肉跳。 “放箭,快放箭。” 那长官一声令下,众官兵立刻搭起弓箭,哪管什么同僚敌人?转眼向水中射了几百枝,可惜张钢铁早已拖着那名官兵到了岸边,城楼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下方水面,谁又能注意到张钢铁?张钢铁点了那官兵穴道,轻轻将他放在了岸上。 “你的穴道两个时辰后自动解开,好好躺着吧。” 张钢铁说完再度下水游了回去,这时城楼上已停止射箭,丁二没有张钢铁牵扯,爬回船上躲过了箭雨,正要划船回去,张钢铁忽然又一次出现在前方,这次不是平躺在水面,而是竖着上来半个身子,长发湿漉漉地遮住脑袋,黑夜中分不清正反面,说不出的诡异可怖,丁二吓得一跤跌倒,手脚并用退到船尾。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丁二战战兢兢问道,除了鬼谁能飘上四丈高的城墙?除了鬼谁能在水面躺平?除了鬼谁能在水中竖出半个身子?除了鬼谁能无声无息地把一个人变没? 张钢铁并不答话,电影中的鬼大多数都不言语,只是不断的制造恐怖的景象来击溃观众的心理防线,城楼上众官兵看着张钢铁露出来的半截身子均是瞠目结舌,金水河有多深他们是知道的,但在张钢铁脚下却像是只有几尺深一般,非人类所能及。 张钢铁见城楼上众官兵都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显然被自己震住了,脚下内力一发,凭空飘上了城楼,这一来更吓得众官兵连连后退,手中搭好的弓箭也脱了弦,张钢铁身子向前一倾,斜飘向那长官,一身绝顶轻功彻底被他玩成了花活,众官兵见状,纷纷向两侧退避,只留下那长官一人,那长官连退七步撞在了墙上,瞬间和张钢铁几近脸贴脸。 “你…你…你…你…你想怎样?” 那长官牙关都在打战。 “还我命来。” 张钢铁阴森森地喊了一声,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那长官拼尽全力却丝毫挣脱不开,两眼逐渐翻白,旁边众官兵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可气的是竟然没人逃跑,张钢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才知道人在极端恐惧之下腿是软的。 “张大侠这一手装神弄鬼真是妙绝天下举世无双。”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个耳熟的声音,张钢铁吃了一惊,松开那长官退到城楼边上一看,只见钱一空端然站在那名官兵身边。 “你怎么在这里?” 张钢铁一脸震惊。 “钱某已在大都恭候张大侠及少城主多日了。” 张钢铁再度一惊,瞬间明白钱一空为什么要放了自己了,钱一空算定自己出去之后必到沈城报信,而沈伯义听到赫启宏被抓的消息必赴大都救人,所以他只要在大都等着就行了,自己果真是棋子,他唯一没算到的是沈伯义在张钢铁赶去之前已经出发了,张钢铁向远处瞟了一眼,小船依在,但船上的沈伯义和汤圆圆竟不见了。 “我师父和师娘呢?” 张钢铁一急,直接纵到了钱一空面前。 “师娘?” 钱一空一奇。 “原来少城主与汤女侠已喜结连理,方才少了一句恭喜。” 该说不说,钱一空对别人的称呼一直都很有礼貌。 “你把他们怎么了?” 张钢铁急道,他们就算受了伤也不至于轻易被擒,除非是使了阴招。 “他们不是为纥石烈启宏而来么?待他们醒来便见到了。” 果然是用了迷药。 “你一直在盯着我们?” 张钢铁回想这两天的行程,不见有人跟踪。 “那倒不是,你们大闹刑部之后钱某一直派人暗中搜寻,本来是毫无结果,谁知你们竟然去惹伽嶙真善。” 钱一空笑了笑。 “伽嶙真善师徒三人横行西蕃无所顾忌,伽嶙真善武功极高,更懂得西天幻术,即便落了下风也能出奇制胜,他的大徒弟扎旺人称银鞭力士,力大无穷,一根破云鞭以电取人,触之即麻,二徒弟多吉人称金钹太保,一对震天钹专攻人耳,这些年也不知道造就了多少个聋子,我一看他们的伤势就知道当时是谁对谁。” 张钢铁心想你早告诉我这些多好。 “既然搜寻无果,你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今晚逃得更加小心翼翼,万没有人跟踪。 “大都十一道城门皆已布满守卫,你们若想出城,只有闯水门最容易,钱某一听到封城的消息便火速赶来,果然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原来他还是算到的,真不负神算子的称号。 “你现在想怎样?连我也抓回去么?” 张钢铁愤愤道。 “张大侠何来如此大的敌意?钱某是出于交情才来给张大侠通个风,免得张大侠手足无措,张大侠要领情呀。” 钱一空说的虽然不要脸,但他的话不无道理,他若不回来,等张钢铁搞定那一帮官兵回去看不见沈伯义和汤圆圆时真的会手足无措,古龙笔下常有那样的变数。 “你的意思是这次还要放了我?” 张钢铁实在看不透他。 “不错。” 钱一空心想以你的轻功想抓也抓不住呀。 “你就不怕我通知沈城和七十二舵来救人?” “无妨。” 钱一空说完就回过了头,张钢铁想起钱一空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他巴不得沈城和朝廷打起来。 “你就不怕我跟踪你找到他们?” 张钢铁又说道。 “沈伯义乃一级重犯,钱某也不知其去向,张大侠大可不必。” 钱一空的任务是擒住沈伯义,接下来的事不归他管,张钢铁瞬间没脾气了,钱一空通了风又如何?自己还不是一样手足无措? 钱一空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钱某知道张大侠不会一走了之,奉劝张大侠一句,眼下大都有如铁桶,张大侠若不死心,不妨过几日再回来。” 钱一空说完扬长而去,留下张钢铁一个人惆怅,不知他到底几个意思。 张钢铁向城区扫了一眼,灯火通明人嚷狗吠,全城的官兵都在搜捕他,硬留下来的确是徒增烦恼,是该躲躲,但张钢铁能去哪呢?他又看了看水门,过了这道门就到西郊了,张钢铁猛然想到了千香阁,西天僧说不定还会光顾千香阁以求入幕,自己反正要躲几天,说不定到那能找到机会下手,还有那个神秘的卓如歌,张钢铁心里其实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由于过于大胆,他完全不敢想第二次,不如趁此机会去弄清楚。 第七十章 重逢了个故人 张钢铁出城时已是寅时许,城内一晚上鸡犬不宁,郊外倒是静谧祥和,人们都沉醉在梦乡,张钢铁随便找了个荒宅烤干衣服躺下,只等天亮了去拜访卓如歌。 打了一晚上架,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可惜最终被风吹醒,张钢铁伸了个懒腰缓缓坐起来,哪知入眼竟不是荒宅的破墙,而是一棵大槐树,张钢铁奇怪地四下扫了扫,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只见远处一尊三丈高的金佛威严耸立,耳中隐隐有涛声,张钢铁一骨碌爬起来四下查看,发现真的是听涛岛,连忙奔到大佛边沿着莲花台搜寻,果真找到了段显贵用刀子扎的洞,说明时间至少在那晚之后。 “我…回来了?” 张钢铁日日夜夜盼望着回来,真回来了却有点不知所措,他还没救出沈伯义他们三个,没看到神机妙算的钱一空如何败给朱元璋,没找到月儿把她安然无恙送回沈城,没给兰儿和小谷子找到托付,没弄清楚卓如歌是谁。 “老天爷,九天星君,你这是什么剧本?你当初莫名其妙把我送到元朝,我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堂,你又这么毫不留情把我送了回来?你留下这么多的坑怎么填?” 张钢铁仰天咆哮,可惜谁也回答不了他,张钢铁颓然想了许久才强迫自己接受现实,真正的离别永远也来不及说再见,这才是残酷的生活,自己本来就不属于元朝,那些古人的输赢和生死都已是历史,正所谓早死晚死都得死,既然已经回来,再想回去恐怕不可能了,既来之则安之,至少能和家人团聚了,不用再整日与人打打杀杀。 正想着忽然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张钢铁从他走路的姿势认出是郝帅,欣然迎了上去。 “张钢铁?真的是你?” 郝帅一脸惊喜,虽然张钢铁一身古装,头上还扎着髻,但同样好认。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张钢铁奇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只不过是把今天当成了你的忌日,六年来每年的今天我都来给你烧几张纸。” 这么巧吗?张钢铁想了想,还真是同一天。 “你还别说,这发型挺适合你,快跟我说说你这是穿越到了哪朝哪代?” 郝帅像看外星人一样端详着张钢铁的衣着打扮。 “元朝,十四世纪。” 张钢铁叹了口气。 “乖乖,你牛。” 郝帅不得不信。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张钢铁同样端详着郝帅,张钢铁习武之后神采奕奕,这六年反而年轻了不少,可郝帅却一脸沧桑,跟张钢铁完全不像同龄人了。 “还不是日夜操劳累的?你走之后我要照顾两家人,一个人掰八瓣,这六年的生活费、劳务费、精神和肉体损失费你都得赔给我。” 郝帅还是那么皮,好朋友永远是好朋友,即使分别六年,一见面还是老样子。 “我家人都好么?” 张钢铁问道。 “阿姨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就是经常牙疼,已经换了好几颗假牙了,你闺女小学快毕业了,回回考试都拿第一,有望上重点初中。” 郝帅笑着说道,张钢铁听着却很不是滋味,笑笑的童年他整整错过了六年,孩子和大人不一样,不知道笑笑还记不记得他?会不会原谅他? “静静呢?” 张钢铁又问道。 “她…她过得也不错。” 郝帅一句带过。 “她怎么了?” 张钢铁感觉不对劲。 “没怎么,你说你大老远从元朝回来也不说给我带两件古董。” 郝帅赶紧转移话题,张钢铁没有追问,反正回去就知道了,二人坐游艇跨过火海,到斜阳湾开上车直达新江。 站在自家门口,张钢铁抬着手却不敢敲门,还是郝帅替他敲的,郝帅早已打电话通知了张妈妈和高文静,没等郝帅敲第二遍张妈妈就急切地打开了门,看见张钢铁时张妈妈瞬间老泪纵横。 “妈。” 张钢铁一把抱住了张妈妈,妈妈的白头发和皱纹都多了不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妈妈轻轻拍着张钢铁的后背,她的儿子虽然命不好,但就是命硬。 “奶奶,我饿了。” 卧室中忽然走出一个小姑娘来,张妈妈赶紧将张钢铁拉到她面前。 “笑笑,你看看这是谁。” 张钢铁连忙擦掉眼泪,他走的时候笑笑只有他的腰那么高,和她说话得蹲下来,现在已经到他的胸口了,张钢铁看着眼前的笑笑,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她小时候的样子,小孩一年一个样,但即使在人群中张钢铁也能一眼认出她,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还是那么讨人喜爱。 张禾笑注视着张钢铁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冲进了卧室,张钢铁重重叹了口气,孩子果然一时难以接受,想听她叫声“爸爸”恐怕没那么容易,哪知张禾笑转眼又冲了出来,小手中捏着一张照片举到张钢铁面前,看一眼张钢铁再看一眼照片反复比对,数码时代连婚纱照都变成了电子的,张禾笑这张照片也不知道保存了多久。 “你是我爸爸吗?” 张禾笑小声问道。 “是啊。” 张钢铁心里一热,没想到笑笑肯认自己,张禾笑听完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奶奶说…我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电视里凡是这样…哄小孩的…都是死了,我一直以为…我爸爸也死了。” 张禾笑边哭边哽咽着说道,童言无忌,张钢铁听完不禁笑了。 “爸爸去的地方的确很远很远,爸爸费了好大力气才回来的。” 那地方远得坐火箭都去不了。 “我有爸爸了。” 张禾笑开心地蹦到了张钢铁怀里,她做梦都想见到爸爸,就像她爸爸做梦也想见到她一样。 这时又有人敲门,郝帅人在门口,回手开了门。 “你来了?” 郝帅淡淡说道。 “嗯。” 是高文静的声音,张钢铁激动地转过了头,但当他看见高文静的一瞬间他的人整个呆住了,仿佛一下子坠入了千年冰窟,连浑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门口的高文静竟挺着一个大肚子。 “静静!” 张钢铁喘着粗气从干草上弹了起来,眼前的荒宅四壁皆漏,风吹屁股阵阵凉,瞬间将他拉回了现实,原来只是一场梦。 张钢铁擦了擦脸上不知何时挤出的泪水,回想梦境中的种种事物以及各位亲人,这个梦也太太太他娘的真实了,大多数人记不住梦境,除非是印象特别深刻,抛开詹自喜的恶作剧,张钢铁上次做这么真实的梦还是在笑笑被拐时,当时他梦到笑笑被两伙人以一千万的高价进行交易,结果现实中笑笑真的被卖到了一千万,如果说梦境与现实存在一定的联系,那么这次的梦又预示了什么?是我快能回家了么?张钢铁透过破洞望向天空,他多么希望有人能够回答他,可惜没有,外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这些古人的输赢和生死他忽然间又能插手了,张钢铁整了整衣装,向千香阁走去。 千香阁白天冷冷清清,偶尔有留宿的顾客出门,张钢铁在门口亮出玉佩,龟奴直接将他带到了忘歌厅,穿过后台长长的走廊进了一处花园,园中繁花似锦万紫千红,不但看着赏心悦目,闻起来也使人心旷神怡,卓如歌的香闺就在花园的正中间,香雾缭绕有如仙境,也只有卓如歌这种美人才配得上这种雅居。 两名侍女正在打理花枝,见龟奴忽然带人进来,连忙上前询问,张钢铁再次亮出了玉佩。 “相公稍待。” 一名侍女转身进去通报,不久后退了出来。 “张相公请进。” 侍女恭恭敬敬地行礼作请,张钢铁道了声谢走进了屋,门外侍女竟随手关上了门。 屋内除了能闻见外面的花香外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女人这种爱好似乎从古至今没变过。 “进来。” 卓如歌在东侧的里屋轻轻唤了一声,张钢铁缓缓迈步进去,里屋看起来不大,正中间挂着一个帘子。 “再进。” 卓如歌的声音就在帘子那侧,张钢铁轻轻掀开了帘子,哪知一眼看见一个漂满花瓣与泡沫的大浴盆,而卓如歌正在盆中沐浴,张钢铁慌忙放下了帘子,幸好卓如歌背对着帘子,张钢铁只看见一头乌黑的秀发和两个白皙的香肩。 “卓…卓姑娘,你…你?” 张钢铁急得说不出话来。 “大胆狂徒,竟敢偷看本姑娘洗澡。” 卓如歌憋着笑说道。 “明明是你让我进来的。” 张钢铁辩白道。 “谁听见了?” 卓如歌道。 “你…”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卓如歌若不承认,无论闹到哪里都是张钢铁无理,张钢铁实在没想到和她一见面竟闹这么一出。 “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进来与我共浴,二是自己到刑部领罪。” 卓如歌的绝代风姿使得张钢铁忽略了她是一个妓女,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竟然恬不知耻喊人共浴。 “卓姑娘貌比天仙,在下实在不敢僭越。” 张钢铁说道。 “你又没看到我的脸,怎知我貌比天仙?万一我面纱之下尖嘴猴腮青面獠牙呢?” 卓如歌笑道。 “那样的人当不了花魁。” 张钢铁倒也机灵了一回。 “那你是要选择后者了?” 卓如歌问道。 “这…” 张钢铁又说不出话来了。 “听说昨夜城中闹了刺客,三人中有两人伏了法,还有一人在逃,这事你知不知道呀?” 卓如歌轻描淡写说道,原来她已经知道了。 “不错,那个人就是我。” 张钢铁直言不讳。 “哎呦,那我将你绑起来送到刑部是不是能领不少赏钱?” 听起来卓如歌很爱钱。 “昨夜那么多官兵都抓不住我,你想试试么?” 张钢铁冷冷道。 “唉!你这人原本不错,就是性子太直了些,听不出别人的玩笑话。” 卓如歌顿觉没劲。 “呃…我在外面等你。” 张钢铁赶紧退了出来,她既然说出来就说明没有敌意,不然一定会悄悄的使阴招,是自己太紧张了。 不久后卓如歌赤着脚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戴着面纱,她见张钢铁正襟危坐,微微一笑,忽然一展青衫跳起了舞,昨晚那么多客人花费那么大价钱都没见到她跳舞,张钢铁何其荣幸?但见她舞姿曼妙广袖流仙,舞到张钢铁面前时忽然脚下一滑,跌进了张钢铁怀里。 “张相公清早驾临有何贵干呀?” 卓如歌圆睁妙目瞧着张钢铁。 “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张钢铁没有推开她,心里想着要不要趁她不注意扯下来看一看,免得她老卖关子。 “贱妾身在相公怀中,随相公处置。” 这话说得极尽诱惑,可张钢铁却没有多余的心思,他轻轻抬起手来,从卓如歌耳上摘下了面纱的带子,卓如歌并不反抗,任由张钢铁取下了面纱,张钢铁终于看到了卓如歌的庐山真面目。 “果真是你?” 张钢铁的猜测虽然大胆,但猜得一点没错,这卓如歌正是段成带的那只狐精可可,张钢铁的确和她在一个菜窖中有过深情一吻。 “昨晚我在上面一眼就看见了你,可你却没认出我。” 卓如歌笑道,当时所有人都在簇拥着博她眼球,唯独张钢铁三人不为所动,你说谁更显眼?你若一味追随大流,大流没准会将你淹没。 “你是怎么来的?” 张钢铁轻轻将她推了开来。 “我看见你和段成绕着槐树转了几圈后不见了,就想过去帮你,没想到一碰槐树就被吸了进去。” “帮我?我没听错吧?当年要不是你绊倒我,我这根手指怎么会丢?” 张钢铁抬起右手,回忆一瞬间涌上心头。 “段显贵有刀有枪,你拿着一把铅笔刀怎么跟他拼命?当时若不是我绊倒你,你恐怕连命都丢了。” 卓如歌侃侃说道。 “那我还要感谢你了?” 张钢铁仔细回忆,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钢铁问道。 “因为我一见到你就爱上你了呀。” 卓如歌抛了个媚眼过来。 “少来。” 张钢铁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怎么这么没自信呢?男人四十一枝花,你正是讨姑娘喜欢的年纪呀,要不然怎么会有什么月儿、兰儿?” 卓如歌莞尔一笑。 “她们…她们…” 张钢铁无从解释。 “你那个舅爷,我一看他的法术就知道是师承太平山,后来在听涛岛上见你和刘老六在一起我更加确信了,所以才想帮你,只不过没帮上。” 卓如歌总算说出了真正的原因。 “你认识刘老六?” 张钢铁大奇。 “是啊,刘老六出生在太平山,三寸谷是他儿时的游乐场,里面的妖魔鬼怪都是他的玩伴,我们有几十年的交情了。” 刘老六从小就和妖魔鬼怪一起玩,胆子得有多大?难怪面对杀人不眨眼的罪犯时一点不慌。 “亏你还是刘老六的朋友,竟然助纣为虐。” 张钢铁当年就鄙视她们与段成为伍。 “那段成父子处心积虑偷了我和姐姐的内丹,我们是为了拿回内丹被逼无奈才帮他们的。” 多年前的困惑终于解开了。 “那你岂不是到最后也没拿回内丹?” 听涛岛之后直接穿越了。 “是啊,不然我何至于沦落风尘?你知道一个姑娘家在乱世生存有多难么?” 卓如歌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却是干打雷不下雨,一切误会解开,张钢铁不禁有些同情她了。 “我昨晚虽然没认出你,但后来一想‘歌’字中包含了可可二字,肯定是你改的名字。” 也只有可可和他有过深情一吻。 “我本来就叫卓如歌,可可才是胡乱改的,当时我姐姐说她叫爱爱,我总不能叫歌歌。” 原来爱爱叫卓如爱。 “你们三个行刺谁了?” 卓如歌问道。 “也不是行刺,我们只不过是想擒住西天僧换个朋友出来,没想到失手了。” 张钢铁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知道西天僧还会不会来看你?要不然…” 张钢铁看向卓如歌,心里打起了如意算盘。 “你这是想砸我的饭碗啊?” 卓如歌掐起了腰。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张钢铁赶忙打消了念头,伽嶙真善武功卓绝,而且还没使出西天幻术,自己凭一己之力根本对付不了他们三个,得另想高招。 “他若是来了我定然选他入幕,能不能擒住他就看你的本事了。” 卓如歌表明了态度。 “你不要饭碗了?” 张钢铁笑道。 “姑娘我有老天爷赏饭吃,谁能砸得了我的饭碗?” 卓如歌呵呵一笑。 “我一直在打听你们的下落,一百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了,没想到我们回来的年份不一样。” 多亏她是妖精,可以通过修炼延长寿命,要不然真的不会再见到了。 “是啊,我才回来六年,最惨的是段成,孤苦伶仃熬了半辈子。” “你见到段成了?” 卓如歌又惊又喜。 “我回来没多久就见到了,而且我跟他和解了。” 卓如歌皱了皱眉,但转瞬即逝。 “他害我损失了百年修为,我恨不得掐死他,但既然你跟他和解了,我也原谅他了,毕竟那颗内丹留在了2030年,掐死他也拿不回来。” 卓如歌注视着张钢铁。 “我在这个世上没碰见一个好人,所以我不停地报复他们,让他们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昨天见到你时我是既欢喜又气愤,没想到你跟他们完全不一样,连跟我共浴这种美事都能拒绝。” 卓如歌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温柔。 “从今往后,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第七十一章 匪夷了个所思 这是张钢铁自离开兴旺平原以来过得最安逸最轻松的一天,好吃好喝张口就来,随便出去逛上一圈都是秀色可餐,谁见了都要喊声相公,韦小宝快乐吗?相信大多数成年人都会说快乐,可张钢铁偏偏是万中无一的少数人,他并不觉得掉在花堆里是件美事,所以他只是舒舒服服地在卓如歌的偏房中躺平了一天,曾经的张钢铁一度以社恐加肥宅闻名于世,亲戚结婚?不去!在家躺平;同学聚会?不去!在家躺平;相亲?不去!在家躺平;看病?不去!在家躺平。按照郝帅的说法就是晕人,张钢铁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回到那个谁也不理无限躺平的年纪,可成年人哪个不是在挑着重重的担子前行时把最初的自己落在了路上?哪个不是被生活打磨得一身老茧变了模样?哪个不是手抬嘴角的小丑崩溃只在一瞬间? 傍晚时分,卓如歌神秘兮兮地拿着一个纸卷从外进来。 “你猜猜这是什么?” 张钢铁看了看,纸张很粗糙,明显透着墨迹,字写得很大。 “不会是我的通缉令吧?” 张钢铁猜道。 “猜对了。” 卓如歌展开了纸卷,果然是张钢铁的通缉令,上面还有画像。 “这废柴画师把你都画脱相了。” 张钢铁看了看画像,自己的脸型和浓眉大眼倒是有八分相似,但鼻子和嘴就不太像了,也不知道是根据谁的描述画的,西天僧师徒的可能性大一点,钱一空也有可能,毕竟他有意放水,再看通缉令的内容,张钢铁不禁苦笑,悬赏五百两,只够买一张卓如歌演出的末等座。 “哪来的?” 张钢铁问道。 “现在每个城门口都贴着几张,我可是冒死揭的。” 卓如歌笑道。 “我留下来会不会连累到你?” 张钢铁皱了皱眉,千香阁中不少人见过他。 “你放心,我一晚上给东家赚好几万两,他不敢得罪我,再说他也瞧不上这区区五百两的悬赏,只要你不被官兵发现就行了。” 张钢铁凄然一笑,他拼了命才使得自己值这么些钱,别人却瞧不上,社会底层人民的命永远如草芥。 过了许久,卓如歌打扮得光彩夺目,对着张钢铁抛出一记飞吻。 “你安心等着,如果西天僧来了我立刻通知你。” 世上最煎熬的莫过于独自等待,张钢铁心里没底,索性跟着卓如歌一起出去,他知道厅中看不见珠帘后的事物,大胆走到珠帘边向下扫了一圈,竟真的看见了伽嶙真善和多吉,今天他们也选择了最后一排。 “昨晚遭人刺杀今天还有心情出来喝花酒,该说他色迷心窍呢还是胆识过人呢?” 卓如歌靠在张钢铁身边说道。 “我也觉得奇怪,你先像昨天一样走一圈回来,我观察观察他。” 卓如歌点了点头,喊了两名侍女作陪沿着走廊转了一圈,张钢铁在珠帘后仔细观察,伽嶙真善和多吉一直原地未动。 “笑死我了,他在模仿你。” 卓如歌好不容易才憋着笑走回舞台,西天僧想复制张钢铁的成功,够卓如歌笑半年的。 “我觉得不是。” 张钢铁没有笑。 “为什么?” 卓如歌问道。 “如果他跟哈麻不是白痴废物,他今天就绝对不该出现。” 沈伯义的目的显而易见,张钢铁后来一想西天僧短时间内肯定不会现身了,就算他色迷心窍胆大包天,可他背后的哈麻是明眼人中的明眼人,不会允许他出来给朝廷添堵,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除非他是诱饵。” 张钢铁两眼直勾勾瞪着伽嶙真善,仿佛看穿了他。 “你果然不是当年那个被段成耍得团团转的张钢铁了。” 卓如歌神秘一笑。 “我早就知道他是诱饵,只是没想到先把你们钓出来了。” “你?” 张钢铁大奇。 “西天僧是皇帝的上宾,他想得到我只需向皇帝说上一声,皇帝御笔一挥就能把我赐给他,这就是当代妓女的命运,可他却亲自光顾千香阁,一来就是五天,你觉得正常么?” 卓如歌自始至终没问过哪个是西天僧,张钢铁本以为是因为西天僧特征明显,没想到她早就认识,从她听到西天僧遇刺之时想必已经猜到是张钢铁干的了。 “你跟他有过节?” 张钢铁这才知道每个人都不简单,只有他像一张白纸。 “这事说来话长,等我演出结束再告诉你。” 卓如歌将张钢铁推进了后台,张钢铁只好回到卓如歌的香闺,等了近一个时辰,卓如歌终于谢幕回来。 “我派人出去打探了一下,外面果然全是埋伏,咱俩今晚若是动了手,只怕会被大卸八块。” 还好张钢铁看出了苗头。 “说说吧,你这一百多年都干啥了?” 张钢铁问道。 “闲来无事,学刘老六管管闲事谈谈恋爱。” 卓如歌笑道。 “你不是说没碰见一个好人吗?怎么还谈上恋爱了?” 张钢铁一奇。 “是啊,不谈怎么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这帮古人一个个迂腐粗俗,没两天就跟我谈婚论嫁,恨不得把我锁在笼子里,能是什么好人?不过早些年倒也有过一个不错的书生,只可惜太短命了,才活了五十三岁。” 卓如歌一脸回味,也不知跟书生有过怎样的故事。 “还是说说你和西天僧的过节吧。” 张钢铁大汗,心想谁能有你命长?一百年世上的人基本都换过一茬了,这狐狸精也太野了,她对好人坏人的评判算不得数,容易带偏小孩子。 “谈不上过节,他只不过是死了几个门徒怀疑到了我。” “什么门徒?” “西天僧除了昨晚的那两个正统弟子外还有一帮门徒,平日里都是喇嘛打扮,披着袈裟念着佛号,却是一帮不折不扣的淫贼,元朝皇帝历来推崇西蕃密宗,迷信密宗的邪说,规定不论是平民还是朝廷,女子出嫁前必须请一名高僧破红,连皇帝的嫔妃也不例外,西天僧当上国师后更是独家包揽了这项业务,赚得盆满钵满,可怜那么多无辜的小姑娘全便宜了这一帮杂碎。” 卓如歌越说越气愤。 “所以你想办法弄死了几个?” 这闲事管得好,张钢铁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少林寺的消息了,天下多的是臭名昭著的假和尚,真和尚出来万一被人请去破红就尴尬了,不如关门清修。 “不错,我最开始想假扮小姑娘请西天僧破红,可他的门徒太多根本没机会,于是我又竞选了这个花魁,可还是接触不到他,我只好先拿他的门徒开刀,反而把他钓了出来,正准备动手却又阴差阳错见到了你。” “那我们要是晚来一天岂不是见不到他了?” 世上事就是这般凑巧,也不知道他们的出现到底是救了西天僧还是卓如歌。 “有可能,他每天变着法吸引我的注意,今天更是不惜模仿你,想两条鱼一起钓,可你我偏偏又没给他机会。” “让他再蹦跶两天,等我救出朋友一定和你一起除掉他。” 这也是脱脱大人的心愿。 第二天一大早,卓如歌又神秘兮兮地拿着一个纸卷从外进来。 “你猜猜这是什么。” 张钢铁看了看,纸张很粗糙,明显透着墨迹,字写得很大。 “这不是昨天的通缉令么?” 看起来一模一样呀。 “我问你,你在大都还有别的仇人?” 卓如歌问道。 “没有啊,怎么了?” 卓如歌缓缓展开了纸卷,的确还是张钢铁的通缉令,画像以及文字和昨天的一模一样,但这张的画像旁边赫然比昨天多了一个手印,一个只有四根指头的右手手印,手指上的指纹清晰可见,这要是在未来,通过比对指纹就能确定身份,可现在不行。 卓如歌将自己的纤纤玉手放到手印上比了比,比她的手还要小半个指节。 “看来是一个女孩子。” 卓如歌笑了笑。 “她觉得画得不像,所以把你只有四根手指的特点公之于众,让人们更容易辨明你的身份。” 张钢铁注视着这个手印看了许久,知道他缺一指的人极其有限,钱一空有意放他走,不会再杀这么一手,所以这次张钢铁可以断定不是兰儿就是月儿,可张钢铁实在是想不通她俩谁会害他。 “这张是在哪发现的?” “肃清门,城墙上一共贴了四张,每一张上都有手印,我随便揭了一张。” “我出去一趟。” 张钢铁跳了起来。 “你去找死么?” 卓如歌一把拉住了张钢铁。 “她不是我的仇人。” 张钢铁说道。 “那你也不能这样出去。” 卓如歌拿出一把剃刀,将张钢铁的眉毛、胡子削了削,又给张钢铁盘了个新的发型,跟画像上的几乎判若两人了,卓如歌最后还不忘给张钢铁换了一身衣服,以免被西天僧的门徒认出来。 “小心一点,把手藏在袖子里。” 卓如歌嘱咐道。 “放心吧。” 张钢铁直奔肃清门而去,不管是月儿还是兰儿,让张钢铁抓住非狠狠打屁不可,这种事也能拿来调皮吗?害张钢铁不要紧,张钢铁不怕,可万一她按手印的时候被官兵看见怎么办?她俩可都是张钢铁的软肋啊。 第七十二章 聪明撞了个糊涂 张钢铁的通缉令已经贴了一整天,早没有人围观了,偶尔有远道而来的人才会驻足看一看,张钢铁在肃清门外停留了许久,谁也没见到,狐疑之余,靠近城墙观察起墙上的通缉令来。 城门左边贴有两张,右边除了一张通缉令外只有一块浆糊印,显然是卓如歌揭走的那张,张钢铁仔细观察三张通缉令上的手印,忽然间发现了一点点端倪,右一和左一以及卓如歌揭的那张右二一样,三张的手指均朝左,虽然每一张的角度位置略作偏差,但都是横向的,唯独最左边的一张是竖向的,四指朝天。 “这是在给我留记号么?” 张钢铁仔细思索,三左一上,像是一个右拐的箭头,大都一共有十一个城门,肃清门是西墙的最北一道,往北数里就到了大都的西北角,如果这是一个箭头的话,她是想让张钢铁拐弯往东走。 张钢铁想了想,反正在肃清门也没找到人,不如跟去看看,说不定猜对了,于是沿着西墙一路向北,到了拐角后转而向东,一共走了大概八九里,到了健德门,健德门两侧同样贴着四张通缉令,通缉令上果然也有手印,四个全部指向左边,这不是直行箭头还能是什么?张钢铁大喜,接着往东到了安贞门,安贞门的手印又变为三左一上,北墙只有这两个门,看来她又让张钢铁往南拐,于是张钢铁又沿着东墙一路向南,依次经过光照门、崇仁门、齐化门,之后又按照箭头转而向西,经过文明门、丽正门到了顺承门,手印再次变为三左一上,至此张钢铁终于确定自己被耍了,因为再拐的话又回到了西墙,过了平则门、和义门后就回到了起点肃清门,自己像个二傻子一样用了两个时辰绕大都转了一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环城一日游,刷微信步数。 “这一定是月儿搞的鬼。” 兰儿没有这么调皮,张钢铁心里想着等找到她非好好收拾她不可,不过眼下也只能去余下的两个门碰碰运气,毕竟九个门都转完了,不差这最后两个,于是张钢铁转而向北,很快就到了平则门,果然不出所料,平则门上的手印全部向左,把他往和义门指,不出意外的话和义门上的手印也一样。 “包子,新出锅、热腾腾的包子。” 远处传来叫卖声,城外多的是露天的馆子,张钢铁的肚子早就饿了,反正只剩下一座和义门了,吃完再去不迟,于是向包子铺走了过去。 “老板,四个包子一碗蛋花汤。” 张钢铁边喊边坐了下去。 “好嘞。” 包子铺老板应了一声。 “八个包子三碗汤。” 身后忽然有人喊话,紧接着张钢铁听到有人在悄悄踱向自己,赶忙转过身,却见小谷子蹑手蹑脚走来,似乎是想吓吓自己,身后跟着兰儿。 “师父。” 小谷子一头扎进了张钢铁怀里,张钢铁看见他们惊喜不已,本以为是月儿,没想到是兰儿。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张钢铁亲切地抚摸着小谷子的头,这些天的确很担心他们,怕他们去沈城又怕他们不去。 “我们按完手印后一直都在附近等你,兰姨说只有笨蛋才在大海里捞针。” 小谷子笑着看向兰儿,兰儿已经坐在了对面,却把脸一扭不看张钢铁。 小谷子的话刺痛了张钢铁,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找月儿的,当年他甚至想在八万多平方公里的鄂尔多斯市捞高文静一个人,张钢铁一下子明白了那些手印的意义,兰儿并不是调皮,她不知道张钢铁会走哪个门,索性引导着张钢铁转一圈,而她只需要坐在一个地方不动就能等到张钢铁,的确是聪明人的找法,另外这记号并不隐蔽,不会只有张钢铁一个人看破,转一圈也能把别人筛掉。 “你不是跟我捞了一年针么?看来你也是笨蛋。” 张钢铁知道兰儿在生自己的气,故意逗她。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捞到她。” 所以她明知道张钢铁的方法很笨却不点破,所以她才说愿意陪张钢铁找月儿,兰儿终于把脸扭了过来,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格外冷漠。 “你未遵守三日之约,我已将沈城闹了个天翻地覆,才不让你和你的月儿小主好过。” “什么?” 张钢铁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怎么能…” 张钢铁一沉吟,钱一空带着十六万元兵都不能将沈城闹得天翻地覆,她又怎么能?她肯定也是故意逗我。 “你把月儿怎样了?” 张钢铁故意装作一脸关切的样子,月儿没回沈城,她一编就露馅。 “你心里果然只有她。” 兰儿气得直跺脚。 “多亏她不在沈城,否则我一定要她好看。” 她这么一说张钢铁终于又急了,没去沈城怎么知道月儿不在? “你到底干什么了?你…你没事吧?” 张钢铁上下打量兰儿,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自己临走时嘱咐过沈冲,难道沈冲看在自己面子上放过了她?可自己明明嘱咐的是软禁兰儿。 “你少装模作样。” 兰儿一瞥眼看见老板盛好了包子,于是站了起来。 “我是来送小谷子的,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就当从未相识。” 兰儿说完转身就走,看起来气得着实不轻,张钢铁跟着站了起来,却瞪着两个钢珠说不出话来。 “客官,您的包子。” 这时老板将包子端了出来,张钢铁点了点头,顺手一推小谷子,孩子是情感的纽带,想不到办法的时候可以拿来当办法。 “兰姨。” 小谷子会意,一溜小跑追上兰儿将她拉了回来。 “那我吃饱了再上桥。” 兰儿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她吃饭原本很斯文的,不知为何改了风格,这个包子只够她咬四口,或许她是把张钢铁当成了包子恨不得一口咬死,又或许她是给张钢铁四个机会挽留,女孩的心思谁又能猜到呢?她见张钢铁还不说话,又狠狠咬了一口,比上一口还要大。 “你不要走,我连一根针都捞不到,捞两根我不活了。” 张钢铁眼看兰儿已经吃完了一个包子,酝酿了半天终于弱弱地开了口,兰儿听完刚吸的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 “哪有你这样哄人的?” 兰儿被张钢铁气得哭笑不得。 “你知道我笨。” 张钢铁本来就不会哄女孩开心,高文静、月儿只会欺负他,何曾生过他的气?只有兰儿有醋吃,张钢铁的意思很简单,兰儿走了他也会满世界去找她,笨人有笨人的魅力和温度,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所欲和所求。 “那我问你,这两根针你更喜欢哪一根?” 兰儿才不管你笨不笨,又开出了一道送命题,她在武安山时也曾开过一道,但今时不同往日,月儿任性古怪,行事但凭喜好,兰儿聪明伶俐,较月儿稳重许多,两人各有各的可爱之处,对于张钢铁来说,这道题不是一般的要命。 “你当初不是说绝不让我的心掰三瓣么?现在要在我的心上拉一刀了?” 张钢铁忽然发现自己和卓如歌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作为穿越者,这个时代的一切都与他们没有关系,他们所做的无非就是管管闲事,至于谈谈恋爱,张钢铁最头疼的就是这个。 “没错,我就是要拉开看看是我这一瓣大还是她那一瓣大,我不想听到一样大这种废话,更不想听到你把我们当妹子这种假话。” 兰儿才不给张钢铁耍滑的机会,她见张钢铁两条眉毛快皱到一起了,强忍着笑拿起了第二个包子。 “我快吃饱了。” 再不交卷她可就要上独木桥了。 “你快超过她了。” 张钢铁眼看兰儿又吃完了一个包子,终于咬着牙答了出来,按照钢铁直男浅薄的脑回路分析,他如果说喜欢月儿的话兰儿肯定会更生气,但说喜欢兰儿又很假,像是被逼从权,这样回答听起来真实一点,月儿失踪了一年,感情也许会慢慢变淡,而兰儿朝夕相处未来可期,兰儿的气没准能消,哪知兰儿听完刚塞到嘴里的一口包子又喷了出来。 “你还真是别出心裁。” 这样的答案兰儿怎会满意?但凭她对张钢铁的了解,不难猜出张钢铁的心理活动,她不想再折磨张钢铁了。 “月儿出现比我早,你心中有她我不怪你,我气的是你不告而别,若有下次,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再理你了。” 愿意和别人分享的爱人要么爱淡了要么爱惨了,更何况她是后来者。 “我再也不敢了。” 张钢铁赶紧服软。 “好,这笔账姑且揭过,咱们再来算算下一笔。” “还有什么?” 张钢铁一奇。 “你这个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负心汉,你是不是又勾搭了一个姑娘?” 兰儿指着张钢铁的脑门问道。 “你…怎么…” 张钢铁一惊,没说出下文来。 “我怎么知道?给你刮眉毛、盘头发的手很巧,你用左手做不到。” 张钢铁虽然学会了左手用筷子左手握笔,但都是勉勉强强无奈之举,会用而已,他自己刮的话恐怕一刀子下去整条眉毛都没了,兰儿心细如发,关键是对张钢铁足够了解,这恐怕也是她生气的原因之一。 “不愧是易容高手,观察入微,她叫卓如歌,跟我和段成是一个地方来的,我也是前天才见到她的。” 张钢铁正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卓如歌的事,没想到她先发现了。 “卓如歌,卓如歌,卓如歌。” 兰儿面无表情念了三遍,好陌生的名字。 “她当年跟段成父子沆瀣一气割掉了我的手指,我看在同在异乡有家难归的份上,像原谅段成一样原谅了她,天地良心,我可没勾搭她。” 张钢铁将当年以及此次重逢发生的事大略讲了一遍,只是没说卓如歌当年是被逼的,此时替她解释无益,更没说他们的香艳一吻,那是找死。 “你打算如何救人?” 兰儿问道。 “我想出灵去哈麻府上打探一番。” 张钢铁始终怀疑人在哈麻府上。 “不可,万万不可。” 兰儿大摇其头。 “为什么?” 张钢铁不解。 “你明知钱一空放你走是阴谋还要正中他的下怀?” “那你说该怎么办?” 钱一空虽无法跟踪张钢铁,但困住张钢铁的灵却轻而易举,张钢铁一出灵他就有机可乘,兰儿果然聪明,她一定能想到高招。 “带我去见见你那位红颜知己,咱们集思广益。” 兰儿说完当先走了,她吃了个饱,可怜张钢铁一口没动,只好拿了包子边走边咬。 “你们真的去沈城了?” 张钢铁悄悄问小谷子,兰儿是易容高手,骗过沈冲倒也容易,但沈城闭门拒客,张钢铁不信她能进去。 “兰姨让我一口咬定去了,但我不能骗你。” 张钢铁和小谷子相视而笑。 第七十三章 开了个弓 “走的时候一个人,回来怎么成一家三口了?” 卓如歌笑看着三人。 “你这么容易就能看出她是女的?” 张钢铁无奈地咂了咂舌,兰儿以官兵身份出现,自己先入为主被蒙了好久,还是女人了解女人。 “能啊,傻子才看不出来。” 卓如歌说完兰儿应声而笑,卓如歌见状,表情一冻看向张钢铁。 “你不会是傻子吧?” 张钢铁“嘿嘿”一笑。 “这是兰儿,这是我徒弟小谷子。” 张钢铁赶紧转移话题。 “这位姐姐真是天下第一美人,难怪你张口闭口总提她。” 兰儿见张钢铁介绍自己不带称呼,负气赞道。 “不敢当不敢当。” 卓如歌上下打量了兰儿几眼。 “原来你喜欢没有肉的。” 卓如歌故意哈哈大笑,她岂会听不出兰儿话中的酸味? “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张钢铁顿窘,这狐狸精真是口无遮拦。 “乖谷子,你到外面去玩。” 兰儿趁机将小谷子送了出去,关上门后不服气地使劲挺了挺,可惜变化甚微。 “说吧,你带着妇女儿童到我这青楼来作甚?” 卓如歌终于正经了回来。 “你们都比我聪明,帮我想想如何擒住西天僧。” 张钢铁说道。 “擒住西天僧容易,关键是伏兵难缠。” 只要选西天僧入幕,卓如歌就有办法擒住他,要不是张钢铁出现卓如歌前天就动手了,但如今西天僧身后满是埋伏,擒住他恐怕千香阁会被掀个底朝天。 “为何要擒住西天僧?” 兰儿忽然问道。 “为了威胁哈麻放人啊。” 张钢铁奇怪地看向兰儿,明明跟她说过前因后果。 “为何非要挑硬柿子捏?你又怎么知道西天僧对哈麻如此重要?直接去擒哈麻岂不是更容易些?” 兰儿发出灵魂三连问。 “他是朝廷命官,身边全是护卫,汤圆圆大闹刑部之后他更是抽调了几百名侍卫守家,根本无法靠近。” 兰儿点了点头,又陷入了沉思。 “依我看你就消停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说。” 卓如歌的说法和钱一空一致。 “钱一空掐住了沈城与七十二舵的命门,岂会坐等张钢铁救人?他让张钢铁等几日实乃缓兵之计,或许早已暗地行动。” 兰儿一路上没少思考,一语道破天机。 “你说得对,钱一空怎么会好心提醒我不要往枪口上撞?他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磨枪。” 张钢铁瞬间坐不住了。 “我教你的压声法还记得么?” 兰儿问道。 “记得。” “你学沈伯义说话试试。” 张钢铁仔细回想兰儿在钟离时教的变声方法。 “沈某义不容辞。” 张钢铁试着学了学,却不太像。 “抓住特征,沈伯义中气十足嗓音粗重,因此内力要压得低一些,以腹腔使劲。” “沈某义不容辞。” 像了一点点。 “沈某义不容辞。” “沈某义不容辞。” “沈某义不容辞。” 连学十余遍,越学越有样。 “有进步。” 兰儿赞道。 “为什么让我学他?” 张钢铁不解。 “我只是教你熟悉运用压声法,因为我要将你扮作西天僧去拜访哈麻,张钢铁的确无法靠近哈麻,但西天僧可以,钱一空肯定以为你会隐忍几日,万万想不到你会杀一记回马枪。” “万一碰上真的西天僧怎么办?” 张钢铁还是不解。 “简单。” 兰儿转向卓如歌。 “卓姐姐,靠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能擒住西天僧?” 卓如歌奇道。 “姐姐方才亲口说擒住西天僧容易,关键是伏兵难缠,若是我们扮作他的样子出去,伏兵自然就不会动了。” 兰儿的办法听起来不错,但其中的艰难与变故无法想象,对卓如歌的手段、兰儿的易容术以及张钢铁的模仿与应变能力都是巨大的挑战,一旦失误万劫不复。 “你就这么相信我?” 卓如歌笑道。 “张钢铁相信你我就信,你若没有把握又岂会动手?” 兰儿也笑道。 “说得好,张钢铁眼光不错。” 卓如歌给兰儿点了赞。 “可我不会说蕃话,一出门不就被他徒弟识破了么?” 张钢铁提出质疑。 “我来扮他徒弟。” 原来兰儿没打算让张钢铁单独行动,连他徒弟一起擒。 “万一两个徒弟都来了呢?” 张钢铁又一次质疑,进的时候是三个人,出去两个肯定不行,扎旺的体格模仿不来。 “那时你已是西天僧,随你怎么编。” 兰儿白了张钢铁一眼。 三人仔仔细细商量了一个半时辰,将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全部理清,敲定了完整的计划,转眼到了卓如歌登台的时间,侍女报告说西天僧带着多吉来了,只带一个徒弟是好事,兰儿当即跟着卓如歌出了厅,张钢铁则躲在了卓如歌香闺中的一个柜子里,等卓如歌带着西天僧进来后通过门缝去观察西天僧的神态动作,听他声音的特征,若有变故也能及时相助,而兰儿则扮作侍女去观察多吉的特征。 独自等待是漫长的,张钢铁感觉过了好久,终于听见了动静,卓如歌最先推门进来,轻轻咳嗽了一声关门进了里屋,不久后花园里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随后又有人推门进来,是一名侍女。 “请大师父进来。” 卓如歌在里屋轻轻说道。 “是。” 那侍女转身出去,紧接着伽嶙真善走了进来。 “你在外面守着。” 伽嶙真善吩咐了一声便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也不知是真急还是装急。 “客官喝不喝茶?” 耳听外面兰儿问道。 “不喝。” 多吉答道。 “吃不吃点心?” “不吃。” “要不要凳子?” “不要不要!” 多吉明显被问得不耐烦了。 “客官息怒,奴婢告退。” 兰儿说完退了开去,看似顽皮,其实是为了听清多吉的声音特征以便模仿。 伽嶙真善闻到了香薰味道,一脸飘飘然满屋子乱嗅,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张钢铁藏身的柜子前,张钢铁吓得大气不敢出。 “如今的和尚不守清规戒律,全都跑来喝花酒么?” 卓如歌施施然走了出来,她已换了一身翠绿色的薄衫,凹凸有致的身材一览无余,比往日还要妖艳动人,脸上的面纱却始终不摘,将神秘感拉满。 “卓姑娘才貌冠绝天下,僧见还俗女见流泪,若能一睹芳容一亲芳泽,实是三生万幸。” 伽嶙真善贼兮兮地靠近过来,张开双臂就要抱卓如歌,哪知卓如歌身子一扭躲了开来,闪身到了张钢铁能看见的位置。 “你这个贼猴子,急什么?贱妾就爱听你称赞,听高兴了让你看个够。” 卓如歌知道自己越是勾引越会让西天僧提高警惕,但她得给张钢铁制造机会,张钢铁从门缝中时而能看见时而看不见,但好在声音全能听见。 “卓姑娘名满大都,忘歌厅履舄交错,漂亮话想必早就听腻了,小僧只愿拜倒石榴裙下,此生无憾。” 伽嶙真善说完真的弯腰拜了下去,这一拜超过了九十度,像是要钻到卓如歌的裙子底下一饱眼福一样,但在张钢铁的角度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只见伽嶙真善的头弯得更低,一双犀利的眼睛自腋下瞪向衣柜,若衣柜没有门,想必两人的目光已撞到了一起,张钢铁心下大惊,难道被他发现了?自己没发出过任何声音呀。 卓如歌虽然看不到西天僧的目光,但从他弯腰的角度和所对的方向不难看出异样,他明显已发现柜中有人,想逼迫他们提前动手,他本就不是来喝花酒的,多说无益,于是卓如歌又轻轻咳了一声,这是他们的约定,张钢铁连忙将手中的一颗药丸含到了嘴里,入口冰凉扎嘴,片刻之间满屋子的香薰味全然闻不到了,药丸麻痹了他的嗅觉。 “大师父这是想瞧瞧贱妾裙底风光么?” 卓如歌笑着将裙子缓缓提起,两条白花花的玉腿逐渐露了出来,伽嶙真善的目光转回,知道卓如歌要出招,暗暗凝神戒备,脸上却故作色眯眯的样子,假装忘了起身,弓着腰盯着卓如歌的裙摆,眼睛都看直了,卓如歌的裙子很快就提到了大腿处,但并没有如伽嶙真善设想的那样射出暗器或是飞起一脚,而是响了个屁。 “哎呀,贱妾失礼了。” 卓如歌慌乱地松开了裙子,脸上带着窘迫,伽嶙真善缓缓直起身来,他做梦都想不到如此光鲜体面如花似玉的美人竟会当着别人的面放屁,还是提起裙子放的,这一幕连柜子里的张钢铁都始料未及,卓如歌只说会放毒,但没说是这个毒,狐屁的滋味当年张钢铁在斜阳湾体验过一次,毒性不大但迷惑性强,张钢铁见伽嶙真善不避不疑,知道他马上就要中招,伽嶙真善并没有轻敌,他知道要防毒,不然一进来不会满屋乱嗅,但谁又能想到别人屁中含毒呢? “美人放屁欢天喜地。” 伽嶙真善巧言调笑,但这屁味实在是浓郁,他抬手扇了扇,忽然间意识到不妙,猛地向后一跃,但已然太迟了,他的武功半点没使出来,眼前一花,卓如歌竟变成了他娘亲的模样。 “***。” 伽嶙真善喊了一声,可惜连声音也若有似无,浑身一软坐在了地上,张钢铁大喜,轻轻地推门出去,防止被门外的多吉听见,刚走了两步,忽听伽嶙真善袖中发出“啵儿”的一声响,类似于起瓶盖、瓶塞的声音,似乎拼尽最后的意识与力气打开了什么,张钢铁怀疑他也放毒,连忙闭气退了回去,哪知伽嶙真善忽然凭空消失在眼前。 “隐身术?” 张钢铁吃了一惊,这西天幻术也太魔幻了,张钢铁想了想,隐身归隐身,他不可能穿墙出去,于是闪身到了门与窗的中间,侧耳倾听动静。 “没那么玄。” 卓如歌向前一趴现出了本相,衣服脱落一地,只见她的体型比当年大了不少,而且清晰可见两条尾巴,狐狸每修炼到一定境界就会分出一条尾巴来,越到后面越是艰难,工业时代人类的活动范围不断膨胀,许多动物处在天敌和人类的夹缝中难于生存,能苟活已是不易,修炼得道者更寥寥无几,张钢铁记得当年的可可和爱爱都只有一条尾巴,想必如今的卓如歌和当年已不是一个段位,比爱爱捡了一百多年便宜。 卓如歌变成狐狸后一跃扑向了墙角,距伽嶙真善消失处并不远,随着她的逼近,伽嶙真善忽然又出现在了那里,只见他背靠墙坐着,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卓如歌抬爪在他眼前晃了晃,伽嶙真善一无反应,彻底失去了自主活动的能力。 “***。” 这时门外的多吉忽然说了句话,他感觉屋内动静不对,这个情况他们三个想到了,按照计划张钢铁此时应该以伽嶙真善的口吻答话,可张钢铁不懂蕃语,不知道该怎么答,心念转动,模仿伽嶙真善的声音哈哈大笑,假装没听见多吉说话,随后向门边挪了一步,如果多吉破门而入的话能够先出手偷袭。 “***。” 多吉又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显然难蒙过去,张钢铁不敢等了,万一他们和外部援兵有什么通信方式就糟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等他识破不如主动出击,于是张钢铁一把拉开了门,多吉正附在门边细听动静,冷不丁开了门,本能地向后闪避,张钢铁不给他反应的余地,直接劈掌奔他的要害而去,多吉认出张钢铁,心知师父已中了圈套,身子迅速向后一拔,同时将左手抬了起来,他的手中早已捏着一支竹哨,果然要报信,可惜他的速度和张钢铁无法相比,张钢铁几乎与他贴身而动,眼见他将竹哨塞到了嘴里,情急之下探出左手连竹哨带多吉的手一起攥了住,多吉腮帮圆鼓,可惜出音孔被手压住吹不进气,连忙向后抽手,同时用另一只手摘下一只金钹向张钢铁的手臂切来,逼迫张钢铁松手。 两人的手一般大小,张钢铁无法攥紧,本就即将挣脱,再加上金钹这一切,张钢铁不得不松手躲避,好在竹哨已不在多吉嘴中,只要不让他吹响就行,多吉对张钢铁把他挂牌坊上的事心有余悸,自知无论是掌法还是身法都不是张钢铁的对手,趁张钢铁松手之机又将竹哨捅了上来,一门心思通知外部援兵,张钢铁始终紧逼在多吉面前,右手假装拍出一掌,多吉见张钢铁击向自己胸口,以张钢铁的身法自己根本躲不开,索性将劲力全部集中在胸前准备硬抗这一掌,反正这次张钢铁拦不住自己吹哨,哪知张钢铁取他胸口的右手忽然玄而又玄捂在了他的嘴上,竹哨捅在了张钢铁手背上,张钢铁顺势抬起左手扣住了多吉手腕脉门,多吉脚下一软单膝跪地,手中竹哨也脱手掉了下来,被张钢铁接在手中。 “小心,左边。” 张钢铁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听卓如歌在门前喊了一声,顿时大惊,难道是伽嶙真善恢复过来隐身相助?连忙向右一荡,他手中还抓着多吉的手臂,险些让多吉步呼延煜的后尘。 “右边右边,用你的右手打。” 卓如歌边喊边扑过来,张钢铁虽然不明所以,但卓如歌既然提醒肯定不寻常,于是挥起右手横拍一掌,感觉像是打到了什么东西,但又没有重量,这瞬间使他联想到了六年前396国道上的人鬼大战。 这时卓如歌扑到了张钢铁挥击的落点,张嘴轻轻一吸,肚子随即微微隆起一圈,这瞬间又使张钢铁联想到了六年前詹自喜的假戏。 “有鬼?” 张钢铁问道。 “不错,还有一个。” 卓如歌四下看了看。 “但它出不了我的花园结界。” 张钢铁不由紧张起来,他见兰儿傻站着不敢动,不知是怕鬼还是怕狐狸,赶紧点了多吉的穴道向她走去。 “不用怕,狐狸是卓如歌。” 先安慰她一下,兰儿看了眼张钢铁,忽然转身走向暗处,张钢铁感觉不对劲,一个纵身追上,哪知兰儿忽然转身挥来一拳。 “她被鬼上身了。” 卓如歌喊道。 张钢铁侧身躲开,抬手轻轻扣住了她的脉门,哪知兰儿不为所制,忽然张嘴咬向张钢铁手臂,张钢铁只得松手,兰儿身子一转,竟一头向墙上撞去,张钢铁赶忙跳上前去抱住她,兰儿在张钢铁怀里疯狂扭打咬抓。 “快把鬼弄出来。” 张钢铁忍痛高喊道。 “我不会啊。” 卓如歌说道。 “筷子,给我一双筷子。” 张钢铁想到了舅爷当年的招数,卓如歌赶忙回屋叼出一双筷子来,张钢铁费了好大劲才压住兰儿,用筷子夹住了她的中指,忍着心疼使劲一拉。 “出来了,接着拉。” 卓如歌顿喜,想不到张钢铁还会这一手,张钢铁拉脱兰儿的中指,感觉手中筷子在动,接着往上一提,卓如歌直接一口将鬼吞了进去。 “好疼。” 张钢铁身下的兰儿终于说出话来了,张钢铁赶紧从她身上下来。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兰儿一指张钢铁,张钢铁出屋以后的事她竟半点也想不起来。 “你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 张钢铁苦笑着伸出手来,满是齿痕与抓痕。 “他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卓如歌笑道。 兰儿起身以后只顾看张钢铁了,冷不丁听见有人说话,扭头一看是一只狐狸,吓得扑回了张钢铁怀里。 “不怕不怕,她是卓如歌。” 张钢铁笑着拍了拍兰儿的后背。 “我怕我怕。” 兰儿轻轻扭了扭身子,手上抱得更紧了。 “受不了你们。” 卓如歌不愿吃狗粮,回屋变身穿衣服去了。 兰儿抱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张钢铁,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张钢铁将多吉和伽嶙真善绑了起来,伽嶙真善脸上仍旧保持着一副诡异的笑,张钢铁从他手里找到一个小竹筒。 “差点让他隐身逃了。” 张钢铁想起来都捏一把汗。 “什么隐身?他只不过是让鬼挡住了。” “什么意思?” 张钢铁不明白,难道鬼是西天幻术的奥秘? “你看不见鬼,所以也看不见鬼挡住的东西,他拼尽全力拔开塞子,以为可以借鬼脱身,却没想到我是鬼的克星。” 张钢铁听完还是难以理解,照这么说后面的墙岂不是也被鬼挡住了?张钢铁想了想,或许挡什么东西由鬼控制吧,不然走到哪挡到哪等同于谁都能看见了。 “我手上的鬼手不是被你吃了吗?” 张钢铁想起了多年的困扰,刚才自己打到了鬼说明鬼手的确还在。 “是啊,但有一层皮舔不干净。” 张钢铁恍然大悟,自己的手和鬼手是被一层灵油粘住的,这就好比被强力胶粘住的两样东西,要想完好无损的分开是不可能的。 “你的手可以打鬼。”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用处在哪呢? 第七十四章 装了个大尾巴狼 圆月高挂,亮不过这条街的灯火。 千香阁对面的几间店铺从昨日起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些生面孔,吃饱了不去喝花酒也不离去,就坐在店里闲聊,如果有人特别留意他们会发现他们等千香阁中走出两名西蕃人后便会相继离去。 戌时末,那两人总算走了出来,辈分高的直接上了马车,另一名小辈骑马相随,殊不知这二人已悄然换成了张钢铁与兰儿。 “去见哈麻大人。” 张钢铁小心翼翼学西天僧的声音说道,他的声音在卓如歌与兰儿的耐心调教下已难辨真伪,兰儿的手艺更是精湛,张钢铁打眼看去几乎与西天僧一模一样,恐怕西天僧自己见了都要犯迷糊。 三人商量片刻之后张钢铁毅然决定去绑架哈麻,正如兰儿所言,西天僧是哈麻用来取悦皇帝的工具人,即使受封国师,相对于朝廷平乱大计来说想必是微不足道,一旦哈麻选择舍弃西天僧,他们所有的冒险全白费不说,沈伯义三人的处境也会变得更加凶险,可是拿下哈麻就不同了,他正是得宠得势的时候,皇帝离不开他,他的一众亲信党羽离不开他,他自己更加惜命。 车夫没听出异样,打马而行,不久后停了下来,已在哈麻府前。 “你将马车拴好自行回去,不必等我。” 张钢铁跳下车来摆了摆手,马车留着说不定用得上。 张钢铁快速一扫,哈麻府规模不小,院墙外每隔两丈就守着一人,足见戒备森严,得手艰难,脱身更难,张钢铁忍不住看了兰儿一眼,这个犟丫头死不听劝非要跟来,气煞他也,兰儿知道张钢铁老毛病又犯了,轻轻戳了戳张钢铁的后背,来都来了还能退回去吗?张钢铁只好走上前去。 “小僧有要事求见大人,烦请通禀。” 西天僧自称小僧,张钢铁有样学样。 “国师稍待。” 一名护卫转身进去,不久后退了出来。 “大人今夜另有要事,国师可否明日再来?” 这么晚了还有什么要事?张钢铁眉头一皱,闭门拒见,难道西天僧在哈麻眼里真的不重要?不过这护卫以疑问句结尾,显然有余地,若真另有要事还留余地,倒又显得西天僧身份不一般了,张钢铁一时拿不准。 “小僧之事十万火急,烦请再禀一次。” 那护卫见状不敢怠慢,又一次进了去,不久后再次退出,这次身后跟着两人,第一人膘肥体圆,一看就是哈麻,另一人骨瘦如柴,怀中抱着一柄长剑,显是贴身护卫。 张钢铁正要作揖拜见,哪知哈麻竟先拜了下去。 “下官拜见国师。” 这一幕看呆了张钢铁和兰儿,难道面前这位不是哈麻?不应该呀,从哈麻府里出来的怎么能是别人?何况还带着贴身护卫,他们一直以为西天僧是哈麻的门客,地位自然是哈麻更高,没想到哈麻竟会拜见西天僧,张钢铁愣了愣,不对不对,若真如此哈麻怎敢拒见?他这分明是在试探吧?!要不然脱脱也不会出这个主意,张钢铁连忙深深拜了下去。 “小僧犯了何罪?大人为何要如此戏弄小僧?” 张钢铁的心砰砰直跳,他们设想了很多种见面的场景,这一种却是始料未及,兰儿在身后更替张钢铁捏了一把汗。 哈麻见状,继续向下一弯,拜得比张钢铁还要低。 “国师折煞下官了。” 还往下拜?张钢铁用余光瞅着哈麻,你这胖子什么意思?要跟我比比腰力么?眼见哈麻已经喘了起来,张钢铁再度向下,这次几乎是前胸贴大腿,以哈麻臃肿的身子是万万不可能做到了。 “小僧虽不知所犯何罪,但小僧罪该万死。” 管他什么意思,先认了错再说。 哈麻见状,这才一抬手,领他出来的护卫急忙扶起了他。 “国师近来屡屡进宫,恩宠无双,真是令下官艳羡不已啊。” 听他的口气像是在生气,可西天僧不是他引荐给皇帝的么?他怎么会吃这个醋?难道西天僧是在哈麻不知情时去见的皇帝?想到这里,张钢铁一把冷汗岑岑而落,刚才如果会错了意,误以为西天僧比哈麻地位高,恐怕已经露馅了。 “皇上召见,小僧实不敢抗旨,大人明察,小僧能有今日殊荣全靠大人栽培,小僧没齿难忘粉身难报,大人千万恕罪。” 张钢铁诚惶诚恐说道,虽不知西天僧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推给皇帝肯定没错。 “罢了。” 哈麻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急着见我何事?” 哈麻问道。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不让进府其实再好不过,免得进去以后陷入重围,眼下门外护卫有限,找个法子制住他扔上马车,然后让兰儿赶车先走,府中纵有千人万人也不可能一拥而出,自己拼命拦住追兵,这事十有八九能成,不过哈麻的贴身护卫绝非等闲之辈,想制住哈麻恐怕得先问过他手中的剑。 哈麻皱了皱眉,看了眼身后剑客后依言走出几步,离张钢铁的马车近了,张钢铁不禁暗喜,离护卫越远对他越有利,于是紧跟着走了过去,还没来得及感谢天助我也坑就来了,远处忽然间响起了马蹄声,有一骑快速奔来,张钢铁远远望去但觉眼熟,待到了近处认出果然是钱一空,不禁感叹这世上的程咬金真是不少。 “钱帮主果然是雷厉风行说到便到。” 哈麻撇下张钢铁迎了上去,张钢铁心一沉,关键时刻这老贼来干什么?难道哈麻所说的要事就是见钱一空? “大人有请,钱某岂敢耽搁?” 钱一空跳下马来,先向哈麻行礼,随后竟对着哈麻身后的剑客微微一揖,显然对这剑客颇有敬意,最后才看向张钢铁。 “久闻国师威名,今日得此良晤诚乃三生有幸。” 钱一空抱拳说道,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西天僧。 “钱帮主名震中原,小僧也是心仪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所谓的人情世故不就是互相吹捧么?张钢铁理会得。 “哈哈,承蒙不弃,老夫深感荣幸,二位贤弟快快请进。” 哈麻抬起手来一左一右揽住了钱一空和张钢铁,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张钢铁的肩膀,这一拍看似是让张钢铁把想说的事先咽回去,但深层意思是示好还是警告就不好说了,张钢铁心想你个老狐狸,一见面给我个难堪,当着外人的面却又道貌岸然假装亲近,好像西天僧也是你请来的一样,你若真请了西天僧,西天僧今夜岂会去千香阁?张钢铁通过西天僧私见皇帝的事情分析,多半是西天僧自认为得到了皇帝宠信从而开始飘了,对哈麻阳奉阴违,使得哈麻对他明和暗弃,看来自己的决断是正确的,以西天僧要挟哈麻多半无用。 府中护卫不似院外密集,但每处门洞、转角皆有岗位,同时每隔片刻还有一队人马巡逻走过,足见森严,张钢铁情知今日有钱一空在场八成动不了手,但还是仔细将所走路线及岗哨位置记熟,以备不时之需。 张钢铁与钱一空跟着进了客厅,兰儿被留在了外面,张钢铁但见厅中早已摆了一桌酒席,桌边还坐着一个人,钱一空看见那人立刻拜了下去。 “参见丞相。” 张钢铁一惊,赶紧跟着拜下去,那人竟然是脱脱的死对头,当今的中书左丞相太平。 “不必多礼,快坐快坐。” 太平挥了挥手,张钢铁、钱一空这才起身就坐,哈麻吩咐了一声,下人随即将桌上凉了的饭菜全部换成新的,张钢铁作为西天僧不请自来竟恰好赶上太平、哈麻、钱一空的密会,也不知他们这一丘之貉又要商量什么阴谋诡计,正好让他听听看,话说张钢铁能想到的坏人全聚齐了,此刻他多想掏出一杆机关枪突突一圈,这三人一死整个天下都太平了。 第七十五章 趁了个火打劫 “那姓张的仍未找到么?” 太平看着钱一空问道,张钢铁不禁有点讶异,草民何德何能啊?让几位大佬一上来就谈论自己。 “想必已逃出了城。” 钱一空简单答道。 “他不是沈伯义的徒弟么?难道他的武功在沈伯义之上?” 连沈伯义、汤圆圆都落网了,却唯独走了张钢铁,任谁都会这么想。太平这次问的是西天僧,西天僧才被张钢铁等三人袭击,张钢铁的武功他自然了解,张钢铁被问得有点措手不及,西天僧被袭击之后肯定有人问过,若是说岔了难免露出马脚。 “回大人,张钢铁武功平平,但其轻功了得,小僧望尘莫及。” 先捡重点的说。 “国师高见。” 钱一空笑道。 “这张钢铁全仗沈伯义撑腰,此刻多半是在灰溜溜地赶往沈城报信,大人深夜唤我前来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钱一空看向哈麻,他不想张钢铁被擒,竟替张钢铁说话。 “正是,此次能擒住沈伯义与汤圆圆,钱帮主厥功至伟,然眼下红巾军猖獗,徐州芝麻李更是胆大包天切断了漕运线,危及大都口粮供应,因此脱脱出征迫在眉睫,若此时沈城与七十二舵再乱将起来,对朝廷大大不利,我与丞相计议许久均无良策,还得仰仗钱帮主。” 红巾军已令皇帝老大头疼,若再逼反沈城与七十二舵,他们几个无论多受宠脑袋都不够砍,哈麻似乎是在怪罪钱一空选的不是时候,只有张钢铁知道钱一空选的正是时候,元朝几十年的基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撼动的,天下越乱对钱一空越有利,沈伯义、汤圆圆无疑也成了他的棋子。 “钱某奉丞相之命对付沈城初见成效,此时断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日濠州会上我那大徒弟亲眼见到了七十二舵少主汤存孝,七十二舵早已与红巾军串通一气,若不是钱某截下送往沈城的英雄帖,沈伯义必定应约,眼下只怕也已暗通款曲,钱某恰恰以为擒住他们才能令沈城与七十二舵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钱一空厚着脸皮说道,任谁都知道他这是在鬼扯,少主被擒,即使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也不可能按兵不动,更不用说最负盛名的沈城与七十二舵了。 “钱帮主神机妙算,就不要说笑了,再过片刻,七十二舵的刺客就要到了。” 哈麻笑道。 这话一出,张钢铁顿时一惊,汤圆圆带有手下张钢铁是知道的,小主被擒,他们自然会有所行动,张钢铁惊的是哈麻竟然知道他们的行踪,难怪他出门见西天僧还要带着保镖小心翼翼。 “你这是…?” 太平同样震惊,他与哈麻计议许久,哈麻对刺客的事却只字未提,明知刺客上门还邀请他前来,显然是不怀好意。 “下官请丞相与钱帮主来瞧一场好戏。” 哈麻一脸邪笑,几人都是老狐狸,对彼此的想法可谓心知肚明,钱一空把烫手山芋扔给哈麻,哈麻岂会坐吃哑巴亏?太平虽坦言并不知情,但钱一空所做所为历来都由他买单,哈麻岂能让他置身事外?大家必须绑在同一条绳上,有官一起做,有脑袋一起掉。 张钢铁见太平敢怒不敢言,显然他这个丞相地位不比哈麻高多少,再看钱一空,脸上仍旧淡定如常,这世上只怕没有几个人能让他动容,张钢铁想了想,自己和兰儿实属莽撞无用,但如果能跟汤圆圆的手下里应外合说不定有戏,免得他们飞蛾扑火,不过看哈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从他这龙潭虎穴出去只怕是难如登天,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不能出手,钱一空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武功。 “今夜确有好戏看,钱某与丞相一同欣赏。” 哈麻有剑客保护高枕无忧,钱一空也给太平吃了定心丸,让他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 几人推杯换盏,酒杯里虽然八分是水,却个个喝得尽兴非常,也不知道演给谁看。 亥时将尽,有一庄丁敲门进来,附在哈麻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何事?” 太平问道。 “刺客不等你我醉酒后偷袭,竟敢在门外求见。” 哈麻略感诧异,率先走了出去,院外来客早已被护卫围了三圈之多,等哈麻出门后才让出一条路来,只见一共来了两人两车,第一辆车上拉着两只大箱子,另一辆车上竟摆着一口棺材,不过此刻完全没人注意车上物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车前的人吸引,只见当先一人赤裸的上身金光灿灿,在火光下闪瞎人眼,若不是他胸口在有规律的呼吸起伏,肯定会被当成一尊黄金铸成的雕像,张钢铁的眼神尤其惊异,心想这不是《天下第一》里的成是非么?他身后的随从样子比他还要古怪,浑身瘦得皮包骨头,一张惨白的脸形似骷髅,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阳气,谁见了都会以为见了活鬼。 “这位莫非是武陵小金人?” 钱一空看着那个金人问道。 “钱帮主慧眼如炬,武陵卢子旺有礼了。” 那卢子旺微微俯身行礼。 “卢大善人近来可好?” 钱一空脸上不动声色,却一句话向太平和哈麻点明了厉害关系,起兵慥反声望和财力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当世三大财神中梅傲物已是濠州红巾军首脑,如果武陵卢大善人与七十二舵有勾结,那七十二舵慥反的先决条件也已具备,就差一个契机了,这位小金人若真是冲汤圆圆而来,那就稍显棘手了,按照张钢铁的看法,这卢子旺就是来刷脸的。 “托钱帮主洪福,家父身体康健。” 卢子旺笑道。 “卢小财主有何贵干?” 哈麻斜眼问道,此刻恐怕多数人都像他一样不屑,你卢家有钱归有钱,但也不至于把浑身上下都镶成金的,不疼么?不累么?不硌得慌么? “草民深夜叨扰大人罪该万死,特备黄金一万两赎罪。” 卢子旺回手打开了车上的两只箱子。 “另外一万两替一位朋友赎罪,望大人笑纳。” 好一个开门见山,这两箱金元宝沉甸甸、金灿灿,足够让人忘掉所有烦恼,谁见了不爱? “哪个是你朋友?” 哈麻假装不知道。 “七十二舵小主汤圆圆。” 卢子旺直言不讳。 “谁是汤圆圆?” 哈麻继续装傻。 “草民既已上门自非盲目,大人何必装糊涂?此次来得匆忙,只能凑到这许多,只要大人高抬贵手,草民还有重谢,几位大人人人有份。” 卢子旺俯身说道。 “汤圆圆乃朝廷钦犯,自然归刑部羁押,本官既不在刑部任职,此处也非刑部大牢,朝廷更不是我说了算,何来高抬贵手一说?” 哈麻肯定不会买账。 “草民带着诚意而来,大人这样就无趣了。” 卢子旺面带不悦直起了腰,他的性格倒是很对张钢铁的脾气,放就一个字,不放就两个字,说再多没意义。 “事关重大,恕难从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哈麻岂会认怂? 卢子旺回手盖住箱子,随后叹了口气。 “既然拿钱换不来,那草民只能拿命换了。” 这话一出,哈麻立刻向后退了数步,护卫再度围了上来。 “擒住他们。” 哈麻大声吩咐,都是反贼少主,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不能放虎归山。 众护卫听到命令后直接冲了上去,提起手中佩刀便砍向卢子旺,谁知卢子旺站在原地竟然不躲也不闪,随着数声金铁交鸣声响起,这几刀不管砍中哪里均被反弹而起,有的甚至卷了刃,而卢子旺却是毫发无损,卢子旺微微一笑,身体一转冲了出来,双臂一抬,格刀挡剑无所畏惧,手指一伸,一戳一个血窟窿。 “这是什么武功?” 哈麻终于知道卢子旺身上的金不是为了炫富了。 “这是武陵卢家的独门绝学金身罗汉,练成之后刀枪不入,是天下第一外功,但是练功条件严苛过程维艰,卢家已有四十余年未有成者了,前些年听说武陵出了个小金人,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倒是一饱眼福了。” 钱一空两眼直勾勾盯着卢子旺,他对天下好武功无不觊觎,要不是这金身罗汉条件严苛过程维艰他想必早去抢了。 卢子旺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别人的兵器休想伤他分毫,转眼已给他重伤数人,众护卫眼见从他身上讨不了好,纷纷砍向卢子旺身后的随从,那随从风吹倒的身体不敢接招,只见他轻轻一跃便飘上了马车,用身轻如燕形容他简直再恰当不过,上车后他毫不迟疑,一脚踢开马车上的棺材板,伸手在棺材里掏了一把,随后一跃跳到了旁边车的金箱子上,众护卫正待追击,忽听那棺材一声巨响,棺材四壁被震飞出去,从里面跳出一个可怕的东西来,若将那随从称为假鬼,那么这东西就是真鬼,那随从身上好歹还有一层肉,但这东西身上却连皮都没剩多少,半边脸上已仅剩骨头,上下两排尖利的獠牙透着邪异的光芒。 张钢铁一看到这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惊呆了,竟然有点像电影里的僵尸,难道那随从伸手一掏是揭掉了定住他的灵符?张钢铁忽然意识到武陵的位置属于湘西,历来都是充满魔幻色彩的地方,连《桃花源记》都被一些人臆想为灵异事件,既然卢子旺和这随从来自武陵,那带个僵尸作战似乎不过分。 那僵尸跳进人群张嘴就咬,他的骨头经过特殊淬炼,寻常刀剑竟然也砍不动,很快便有一名护卫躲闪不及被咬在手臂上,顿时吓得众护卫连连后退,哈麻、太平早已退回院内,没来得及关门,卢子旺便只身撞了进来,幸好院内护卫足够多,拦他一时不在话下。 “钱帮主难道就这么袖手旁观么?” 哈麻眼见卢子旺已放倒数十人,僵尸更是令人胆寒,护卫再多恐怕全是枉送性命,只得向钱一空求助,他虽得到了密报,但不知刺客竟是如此凶猛。 “钱某可以出手,但丞相谁来保护?” 钱一空摊了摊手。 “劳驾剑兄?” 钱一空看向哈麻身旁的贴身护卫。 “我只保哈麻一人。” 那护卫冷冰冰答道,竟然直呼主子名字。 “那就只能劳烦国师了。” 钱一空笑看向张钢铁,张钢铁的一颗心顿时砰砰直跳,自己原本是来绑架哈麻的,可老天开眼竟然要把丞相塞给自己,头疼事貌似变得简单了,不过张钢铁怎么看钱一空的眼神里都觉得有别的韵味,他笑嘻嘻的是几个意思?刺客再凶猛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何须装模作样把丞相托付给人? “钱帮主放心,小僧寸步不离丞相左右。” 张钢铁也装模作样应承下来。 “甚好甚好。” 钱一空纵身一跃,抽出慑魂矛直刺向卢子旺,他也想见识见识金身罗汉的威力,卢子旺正杀红了眼,忽听一道急促的破风声传来,身子一转寻去,见是钱一空刺来,忙运起全力抵挡,但听“当”的一声响,矛头刺在卢子旺心窝处,卢子旺一个站不稳向后倒退出去,撞翻数名护卫方才停下,钱一空也被震退三步,手心被矛身擦破了皮。 “中原今后恐怕要称四雄了。” 钱一空给了极高的评价。 “钱帮主过奖了,萤烛之火岂敢与皓月争辉?能得钱帮主指教一二实是三生有幸。” 卢子旺道。 众护卫见钱一空出了手,连忙腾出地方来,只有另一处的数人还在与僵尸周旋。 钱一空赞了一句便再次挺身过去,因为手疼缘故,招式难像往日那样凌厉狠辣,长矛或挑或拍,和卢子旺一招一招拆了起来。 “救命!” 过了片刻,忽有一人尖叫了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有一个人一口咬在尖叫之人脖子上,众人不知缘故,赶紧上前去拉架,哪知咬人者脑袋一转,再度咬中拉他的人手臂,众人这才发现咬人的是第一个被僵尸咬中的那人,他的眼睛空洞而可怕,已完全失去了意识,院里霎时炸了锅,因为还有许多人被咬中过。 这一幕在张钢铁的意料之中,僵尸毒是会传染的,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钱一空若有诡计自有反应,但他顾了丞相就顾不了卢子旺。 “丞相,此地不宜久留,小僧护送你回府。” 张钢铁道。 “正是,快…快走。” 太平人早麻了,张钢铁暗暗一笑,一手牵着兰儿,一手搀着太平,躲开人群向门口踱去。 “丞相保重,恕钱某分身乏术。” 钱一空忽然说道,原来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边。 “你不必管我,擒住刺客为上。” 三人已走到门口,太平对国师的武功也有所耳闻,眼见外面已无响动,不禁喜从中来,哈麻府上再乱似乎已与他无关,殊不知拉着他走的才是真正的危险。 第七十六章 照猫画了个虎 “国师,方向错了。” 太平打开车窗看了一眼发觉路线不对。 “回丞相大人,方向一点也没错。” 张钢铁笑道。 “再走可就出城了。” “正是。” “出城做什么?” 太平诧异道。 张钢铁笑了笑,屁股一转推开了车门,倒坐在车厢前看着太平,虽然车厢里光线很暗,但以张钢铁的目力足以看清人影。 “丞相大人,小人有事请教。” 自称从小僧变成小人,显然张钢铁已经决定摊牌了,可太平却听不出这微妙变化。 “你说。” 太平虽然觉得西天僧这样很不礼貌,但也不便发作。 “丞相大人在朝中地位如何?” 张钢铁随即问了个更不礼貌的问题。 “国师这话何意?” 太平愣了愣。 “我见哈麻大人将丞相大人置入险地,丞相大人似乎敢怒不敢言呐。” 经过卢子旺这么一闹,再加上国师和丞相都在自己手里,跟朝廷换几个烫手山芋应该合理,张钢铁心情一好竟出言消遣太平,岂知他的话正戳在太平的痛处。 “哈麻能有今日地位自有过人之处,不过歪门邪道成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哈麻已深明此理,国师也须在意。” 太平心想哈麻不是全仗着你才上的位么?一时摸不清这西天僧想干什么。 张钢铁见状,心想这小子不会是想挑拨离间吧?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中原向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典故,哈麻前恭而后倨,小人早有不快,苦于不敢显露。” 是让我顺着这个杆爬么? 太平见西天僧这么说,心想西天僧不谙世事,他问我地位如何难道是想投靠于我?钱一空多数时间行走江湖,如果能把西天僧拉拢过来,左膀右臂齐备,何愁不将哈麻、脱脱踩在脚底? “国师既有此意,何不弃暗投明?” 太平的橄榄枝抛得极顺手,似乎忘记了自己刚刚还说歪门邪道撑不了一世。 “弃暗好说,明在何处?” 请开始你的表演。 “哈麻如今已是皇上面前红人,又与太子交好,国师于他已非昔比,自遭怠慢,本官不才,舔居丞相之职,又得钱一空钱帮主辅佐,当朝能与我比肩的屈指可数,国师武功高强,若能与本官结盟,将来呼风唤雨无不称心如意。” 刚才还不否认在哈麻面前敢怒不敢言,现在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好像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样,张钢铁暗笑自己拿捏住了他的想法。 “丞相既有此意,那小人要个见面礼丞相不会不答应吧?” 张钢铁笑道。 “国师但说无妨,本官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太平大喜。 “我想要沈伯义、汤圆圆、纥石烈启宏。” 张钢铁每说一个名字太平脸上的笑容就少一分,表演了一波笑容消失术。 “你要他们做什么?” 太平奇道。 “不做什么,就是看你的心诚不诚,你把他们交给我,西天僧就是你的了。” 万一太平说话管用,自己能省很多麻烦,张钢铁答应的没毛病,他想要西天僧给他就是。 “这个需从长计议。” 太平感觉哪里不对劲。 张钢铁叹了口气,一般从长计议都是没得计议,看来太平说了不算,何况哪有时间让他们计议? “说什么当朝能与你比肩的屈指可数,我看你这个丞相就是个摆设,哈麻官虽没你大,却可以骑在你头上拉屎。” 张钢铁气不打一处来。 “你…” 太平气得差点跳起来,但此情此景他不敢惹怒西天僧。 “既然刺客没有追来,我自行回去便是,不劳烦国师了。” 再往前走真出城了。 “上了我的车还想走?” 张钢铁冷笑道。 “你要怎样?” 太平一惊。 “我要拿你换出他们三个,若能换,算你所言非虚,若换不出,我把你绑在茅坑里,让所有人在你头上拉屎。” 对付这种人就得狠。 “救…” 太平想要呼救,可刚喊出一个字就被张钢铁点了昏睡穴,倒在车厢里不省人事。 西天僧的马车没人敢拦,何况是西天僧亲自赶车,这一路畅行无阻,路上碰见好几拨赶往哈麻府上支援的人马,可见卢子旺很难成功。 太平醒来时发现天早亮了,自己躺在一间旧木屋的床上,他的手脚虽没被绑,可显然逃不掉,旁边坐的中年人肯定是练家子。 “你是什么人?” 太平下地问道。 “你猜呢。” 张钢铁笑道。 太平仔细回想昏睡前种种,国师说要用自己换沈伯义等三人,国师与沈伯义自然毫不相干,不然不会打那一架,所以这个国师定然是假的,那么谁会甘冒奇险与七十二舵里应外合到哈麻府上撒野? “你是张钢铁。” 太平并非疑问语气,而是猜得斩钉截铁。 “多谢丞相大人把我这个无名小子放在心上。” “无名小子?你可是沈伯义的大徒弟,一出山就杀了陈不风,岂会是无名小子?” 张钢铁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有名。 “既然你全都猜到了,那我也就不多废话。” 张钢铁敲了敲桌上的纸笔。 “墨已经帮你磨好了,你写封信让哈麻把人放了。” “你亲眼见到的,他并不将我放在眼里,我写的信他八成连看都不看一眼,更不用说让他放人这种事。” 太平又开始妄自菲薄了。 “这是你的事,反正见不到他们三个…不,连卢子旺主仆二人也算上,见不到他们五个人的话,你就死定了。” 张钢铁的铁脸铁青起来也是有几分吓人的。 “丞相大人贵重之躯,总不想到茅坑里去吃屎吧?” 张钢铁又补充一句,太平瞪着张钢铁看了半晌,最终还是侧过了头。 “不写?” 张钢铁问道。 太平不说话。 “兰儿。” 张钢铁高喊一声。 “在。” 兰儿从门外走了进来。 “去找三十个叫花子来,好吃好喝买上几百斤,让他们给我造粪。” 造粪当然是为了拉到丞相头上。 “你敢!” 太平从地上跳了起来,叫花子才不管你是丞相还是皇帝,谁给吃的他们就听谁的。 “我是钢铁直男,我办事不乐意周旋扯皮,你不痛快我就让你痛快痛快。” 张钢铁最不喜欢的就是扯皮。 “想不到沈伯义的徒弟只会用屎尿这种肮脏的小儿把戏。” 太平哼道。 “哦?” 张钢铁眼睛一亮,他自然知道太平这是激将法,毕竟是体面人,不想弄得满身狼狈,但他这么一说反倒让张钢铁确认了一件事,他绝对有办法让哈麻放人。 “兰儿,去找个木桶来。” 想装硬骨头?天下有几人能有我张钢铁这样硬的骨头?钱一空的水滴刑可以说是最体面的刑罚了。 “丞相这边请。” 张钢铁不由分说搀住太平的胳膊将太平拉回了床边,一把将太平推倒在床上。 “你又要怎样?” 太平一慌。 “自然是给丞相上点手段。” 张钢铁捡了几根木棍,交叉插进床板,再用绳子一绑,呈三角状固定住了太平的手脚和脖子,虽与钱一空特制的刑床不同,却也异曲同工。 兰儿很快就找到了木桶,张钢铁将木桶吊在太平脑袋上方,跟兰儿要了针袋,拔出一根针来扎向桶底,哪知用力过猛竟将针顶断了,他又拔出一根新针,这次抵着桶底边搓边戳,先后折断三根针,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扎进去,看似简单的一件事,却让张钢铁明白了自己和钱一空的功力差距有多大,与此同时张钢铁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个疑问,卢子旺被一身横练的金壳所累,他的动作颇为受限,这是很致命的弱点,只不过被刀枪不入抵消了,连张钢铁都能看出破绽,钱一空是武学宗师理应更快瞧破才对,可他为何明知对方是小金人还要刺那一下?张钢铁不禁又想起了钱一空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再看一眼床上的太平,本以为太平是意外收获,这么一想似乎是钱一空送给自己的呀,张钢铁的头皮有些发麻,要不是自己出城后回头侦查了数遍的话真以为钱一空是要放线钓鱼。 这个地方是卓如歌多年前的住处,距离大都百余里,周围都是参天的密林,相当隐蔽,官兵再怎么搜查也找不来,昨晚张钢铁和兰儿进城时卓如歌已派人将西天僧和多吉转移到了这里,她自己也已离开千香阁。 起初太平和当时的张钢铁一样不以为然,到晚上时终于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水滴刑的威力,比较幸运的是现在是夏天,不像张钢铁还要忍受刺骨的冰寒,但终究是非人的折磨。 张钢铁和兰儿轮流值班,提供了非常贴心的添水和唤醒服务,一直到第二天后半夜,太平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张钢铁,你就是一个狗娘养的杂碎,你连畜生都不如,你是狗屎、人渣、杂种。” 太平血红的眼睛看起来像要吃人,养尊处优的他几时受过这种罪? “哈哈哈。” 闻声赶来的张钢铁不怒反笑。 “大人非要自讨苦吃,干小人何事啊?” “你滚!你滚!!” 太平咆哮道。 “好,小人这就滚。” 张钢铁假装退了出去。 “回来!回来!” 太平有气无力地喊道。 “对不起,滚远了。” 张钢铁笑道。 “我写,我写还不行?” 太平急道。 “哈哈哈。” 张钢铁再次笑了,总算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可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抽泣的声音,张钢铁扭头一看,是兰儿。 “你怎么了?” 张钢铁奇道。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兰儿忽然放声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滑落。 “你…明…明明说过…钱一空没有…没有折磨你。” 兰儿转眼间竟哭得泣不成声。 张钢铁忽而想起自己讲述水滴刑时只是轻轻松松一句带过,兰儿见张钢铁毫发无损也就信了,现在她亲眼见到一个体面又凛然的当朝丞相扛了不到两天就像个流氓一样崩溃骂街,可想而知张钢铁当时有多痛苦多无助,张钢铁这个人总是喜欢一个人扛下所有,不愿意让别人担一丁点心,想到这里兰儿的心像被撕裂一般的疼,张钢铁看着心疼自己哭成泪人的兰儿,铁打的眼眶竟也跟着红了,好多年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苦不苦了,原本水泥封的心就在这一瞬间被凿开一线照进了光,忍了片刻,一把将兰儿揽在了怀里。 “是这小子皮太嫩了,我皮糙肉厚没感觉。” 张钢铁轻拍着兰儿安慰着,可惜无济于事,兰儿哭了许久许久,泪水湿透了张钢铁整条肩膀才安静下来。 “下次再逮到钱一空,看我饶不饶他。” 兰儿愤愤然攥着粉拳。 “逮到钱一空谈何容易啊。” 张钢铁笑着松开兰儿,忽然发现她的人皮面具被泪水浸得掉了一块,露出了她原本粉粉的脸。 “你瞧你眼睛都哭肿了。” 张钢铁抬起手来给她擦泪,想着要不要撕掉她的面具一睹庐山真面目,霎时紧张的心砰砰直跳。 兰儿一直戴着人皮面具,以至于她本来的皮肤许久不接触外界变得格外敏感,这跟我们平时受伤包扎时一样,兰儿发觉张钢铁的手触感不对,一瞥眼看见张钢铁的肩膀上粘着一块人皮,忽然像触电一般向后弹出好几步。 “让我看看能少块肉么?” 张钢铁没想到兰儿反应这么大。 “那是自然。” 兰儿一手捂脸一手指着张钢铁肩头,示意已经少了一块。 “那小子答应写信了,你还不快去。” 兰儿说完自己先闪走了,张钢铁看着她的背影直懊悔,张钢铁本来对她的长相并不在意,此刻却升起了极大的好奇心,心想下次找机会搞个突然袭击,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回到屋里松开太平,太平果真提笔就写。 七月十三 酉时向晚 和义门外 隔车对谈 洋洋洒洒就是十六个字。 “你让我等到七月十三?” 张钢铁气得想给他一掌,现在距七月十三还有好几个月。 “非也。” 太平将笔搁下。 “你只管将信送到哈麻手中,接下来是我的事。” 第七十七章 添了个两头堵 张钢铁兴高采烈地告诉兰儿快成功了,叮嘱他们看好太平和西天僧师徒,随后独自一人揣着信出了门,没走几步张钢铁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他假装开心只是为了让兰儿宽心罢了,这趟大都之行跟这几个老江湖切磋长了不少脑子,太平写的信能完全相信吗?当然不能,这十六个字的意思张钢铁虽看不懂,但太平前面看似视死如归,却巧言规避了恶心的招数,而后又写得那么痛快,不得不让人怀疑有猫腻,他究竟是想利用张钢铁对付哈麻还是利用哈麻对付张钢铁不得而知,所以张钢铁这一去还是不把稳,须比前面更加小心。 张钢铁将马拴在城郊的一间荒宅门口,在旁边放了三天的精粮和水,给自己留好退路,然后从肃清门入了城,门两侧的通缉令已不见了,显然是为了方便他进城撤的,有人在等他来谈条件。 张钢铁径直去往哈麻府,老远看见距哈麻府大门十余步处有一个搭好的方台,一把圆伞将整个方台盖在阴凉下,走近看时只见方台中间有一方小茶桌,茶桌上摆着几样水果和茶点,钱一空正悠闲地坐在桌边喝着茶,看见张钢铁后也不挪动屁股,只是随手又翻开一个茶杯,哗啦啦将两杯倒满,随后先行喝了一口,以免张钢铁怀疑他下毒。 “钱帮主是在等我么?” 张钢铁坐了下去,步行许久还真渴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丞相乃钱某靠山,丞相遭擒,钱某寝食难安,特在此恭候。” “寝食难安?” 张钢铁扫了扫桌上的茶点,每一样都精致得很呢。 “没有你推波助澜的话丞相可没那么好擒。” 对于这种处心积虑的恶人就该拆穿,张钢铁看着钱一空的右手,当晚擦破的皮已看不出来。 钱一空微微一笑。 “瞒不过张大侠,钱某来收个见面礼。” 钱一空竟毫不避讳,张钢铁忽而想起脱脱曾说在哈麻府上见过钱一空,原来那时就已有了端倪,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太平想挖哈麻的墙角,殊不知哈麻的锄头已挥了许久,钱一空跟太平合作多年拿不下沈城,转投更加受宠的哈麻可以理解,哈麻给的见面礼自然是搞掉太平,要不然两人都没戏唱,倘若见面礼没收上,在此等待绑匪就是钱一空的退路,可谓两头圆。张钢铁这才知道那夜自己把所有人都想错了,当晚看似气氛紧张,其实所有人都在看戏,太平只当沈伯义、汤圆圆在哈麻手中是烫手山芋,可眼下哈麻只有释放钦犯换丞相这一条路走,简直是妙到毫巅的嫁祸手段,他擒住沈伯义反而有功,这恐怕是钱一空送给他的见面礼,两人在互抛橄榄枝,只要太平一失势,丞相之位必是哈麻的,哈麻就能跟脱脱平起平坐,简直再好也没有了,所以当晚的局势就是太平在看哈麻的好戏,哈麻在看太平的好戏,而钱一空坐山观虎斗,两头的戏都不耽误,难怪要摆个看台。 “你怎么知道我那晚去哈麻府?” 这是张钢铁没想通的地方。 “钱某虽号称神算子,却也不是万事都能料到,只不过张大侠若是不来,劫走丞相的就是卢子旺。” 卢子旺要去行刺的事他们一早就知道,张钢铁只是抢了别人的剧本。 “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张钢铁又问道。 钱一空又笑了笑。 “国师说张钢铁武功平平轻功了得,简直匪夷所思,张钢铁的轻功固然很好,但真正精妙的是他的掌法。” 这才叫识货,若是真国师必定也是这么说,原来张钢铁的第一句话就露馅了。 “钱某惊奇之下细一打量,张大侠的扮相虽好,但钱某是易容术的祖宗,不难瞧出破绽,嘿嘿,沈城小主那般贪玩,岂会不学我的易容术?” 钱一空话刚说完,张钢铁忽然从台上跳了起来,脸色突变,饶是他久经历练也没沉住这口气。 “沈城小主那般贪玩,岂会不学我的易容术?” 钱一空的这句话在张钢铁的耳边不断回荡震耳欲聋,张钢铁呀张钢铁,你这个天下第一大傻子,兰儿不会是月儿扮的吧?张钢铁从不关注别人的身材长相,以至于要不是摸到兰儿的酥*胸都不知道她是女的,仔细想想兰儿和月儿的确是差不太多,只不过兰儿背微驼肩略歪,走起路来外八字,显得矮了一点点矬了一些些,但这都是可以假装的,若真是月儿假扮,她知道张钢铁只能看到这种显眼的特征,肯定要精心设计以防被认出来啊。 张钢铁回想自己第一次遇到兰儿时的情景,这个猜测似乎又不怎么合理,兰儿明明在自己去之前就在工地,自己走时月儿睡得很熟,而且去工地是自己临时决定的,就算月儿装睡也不可能比自己先行赶到,而且还能直接改头换面混成监工?但张钢铁随即又想到了昨夜她脸皮掉了紧张的样子,难道真是因为丑得见不了人?张钢铁岂是以貌取人之人?那她究竟在怕什么? 张钢铁仔细回想和兰儿相处的点点滴滴,若把她换成月儿,许多不合理的事情竟瞬间变得通顺起来,她监工时只盯着张钢铁一人,那是在责罚张钢铁的不告而别;韩山童慥反时她和张钢铁出现在同一木桩后面,那是要保护当时还武功平平的张钢铁;她给张钢铁开小灶,那是心疼张钢铁每天喝稀饭干重活;她乐意陪张钢铁去寻找月儿,那是因为根本不可能寻到;寒梅山庄她能认出假沈伯义,那是因为沈伯义是她哥哥。张钢铁继而又想到了在濠州时褚不败看到的影子,那毋庸置疑是月儿冒着回不去的风险去打探的,兰儿曾暗示是月儿给的口信,可攻进濠州后兰儿还能第一个找到张钢铁,不免有些牵强,钱一空精心布置地牢就是为了试试月儿在不在?难道真那么容易找到?难道不是月儿出灵看到了钱一空留的灵以此判定?还有快到沈城时她蹊跷的崴脚,沈城能认出月儿的人可是不计其数。种种迹象似乎都印证了张钢铁的猜测,张钢铁越想越是心惊。 “张大侠不必惊慌,小主既与张大侠两情相悦,钱某不会夺人所爱。” 钱一空误以为张钢铁的反常举动是怕他抢沈清月,赶紧做出解释,张钢铁这才如梦初醒。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不愿当你的棋子。” 张钢铁赶紧把话题转回来。 “张大侠这话不对,你如今手中有了筹码,不日便将换出沈伯义等人,岂非可喜又可贺?” “你前脚把我师父抓了,后脚又送个筹码给我换他出来,兜兜转转成就你的好事,还说不是棋子?” 张钢铁真想一把撕破他虚伪的脸,反正他也不要。 “敢问张大侠师徒进京所为何事?” 钱一空提醒道。 “…” 张钢铁忽然愣住了,他们原本毫无头绪,随便到刑部一闹,哈麻立刻急调八百禁军回府,像是在给他们指路一样,这盘棋似乎从他们进城起就摆好了,按照剧本他们应该勇闯哈麻府,最终以拿太平换出纥石烈启宏收场,可惜他们选择了西天僧,结果闹得两败俱伤,难怪钱一空要出面绑了沈伯义和汤圆圆,一旦出了城更不受控制了。 “我接下来什么戏码?” 张钢铁实在是算不过他。 钱一空笑了笑。 “简单,张大侠只管请进,无人敢拦你,无人敢不依你。” 整个剧情都在按照他们的本走,谁来谈判其实无所谓,只要来个人就好,他们想必早已大肆宣扬丞相被擒的消息,等张钢铁一出门,他们又会把张钢铁提出的条件公之于众,闹不好还得请陛下圣裁。 张钢铁无可奈何,只好原去送信,哈麻府果然大敞着门,张钢铁大摇大摆走了进去,院内被卢子旺破坏的物品早已清理干净,连调来的守卫都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张钢铁一路走进当日的会客厅,只见哈麻瘫在一张躺椅上鼾声大作,两名侍女拿着团扇轮流给他扇风,还有那剑客面无表情立在旁边。 张钢铁咳嗽了一声,但没人理他,张钢铁使劲咳嗽了一声,还是没人理他,这哪是无人拦?简直是无人看见他,所有人都拿他当空气,张钢铁心中不由升起一团怒气来,但为了沈伯义他们只好憋着。 “小人见过丞相。” 张钢铁运足内力大喊了一声,心想你不是想当丞相吗?我喊你一声看你敢不敢答应,张钢铁此时的内力已初具火候,这一声连外面的钱一空都能听见,哈麻只觉震耳欲聋,在椅子上抖了一抖,一翻身坐了起来。 “丞相?丞相何在?” 哈麻左右一看,这才假装看见张钢铁。 “你不就是丞相么?” 张钢铁笑道。 “休得胡言。” 哈麻假惺惺地呵斥,心里怕不是在窃喜。 “你是何人?” 哈麻问道。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刚才和钱一空说话时张钢铁看见门口有人进去报信,哈麻早知道自己来了,张钢铁既已知晓全部剧情,懒得再跟他对词了。 “好好好,丞相怎么说?” 哈麻也不装了。 “请大人过目。” 张钢铁从怀中取出了信,哈麻挥了挥手,侍女将信传了过去。 “张大侠但请放心,尊师及师娘不数日便可…” 哈麻边说边拆开了信,当他一眼扫完信上的十六个字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屁股下像有弹簧一样从躺椅上一跃而起。 “丞相现在何处?” 他一把将信揉成了团。 “这我岂能告诉你?” 张钢铁道。 “你对他用了什么手段?” 哈麻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黑一阵紫。 张钢铁见状,心想信中说的时间节点一定发生了不可告人之事,哈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否则不会这么惊讶,他问我对太平使用了什么手段并不是关心太平,多半是因为这个把柄不到万不得已太平不会拿出来,原来太平挑了个体面的罪受是给自己一个拿出把柄的理由,果然是在利用我对付哈麻。张钢铁不禁感叹这才是狐狸该有的样子,嗅觉敏锐狡猾奸诈,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取而代之。 “这个你也不必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放人。” 压力给到了哈麻。 “好说好说。” 哈麻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将信点燃,两眼直勾勾注视着纸张燃尽落到地上,他抬起脚来将灰烬碾了又碾,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碎了。 “烦请告知丞相,下官定会全力相救。” 哈麻踟蹰了半天总算憋出一个屁来。 “相救?不是拿人换么?” 这是在宣战?张钢铁皱起了眉,谁知哈麻忽然双手一交拜了下去,比当晚拜得还要深,一颗肥肚子被均匀挤向两边。 “烦请张大侠回去善待丞相,不数日便有消息。” 他这是拖延时间还是确有难处?张钢铁想了想,忽然明白他这是向太平服软了,他说的救恐怕是挽救而非营救,嫁祸不成总得容他想个万全之策,把两人的面子都找回来,由此可见这个把柄极端致命,张钢铁忽然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了,难道像小品里演的那样把这一拜快递给太平么? “好,我等你三日,我的朋友有伤在身,也请你善待他们,少一根毛我让你们加倍还。” 从哈麻府出来张钢铁心情好了许多,钱一空依旧坐在看台上悠然自得,张钢铁有心调侃他两面派,但一想他坐在这里也是在等消息,哈麻的见面礼收不到他还得重归太平手下,恐怕得跟自己动手,还不趁他不知道赶紧开溜? “钱帮主后会有期。” “张大侠只管请便。” 第七十八章 开了个钝 张钢铁一路上都在思考如何让兰儿现出原形,直接问她是不是月儿她肯定不承认,让她自己摘下面具她断然不肯,强摘又不能,努力半天万一不是月儿更难收场,不知不觉到了地方,我们的张大聪明也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 小谷子听见声音第一个迎了出来。 “师父。” 小谷子欢快地接住了张钢铁的缰绳,可张钢铁的目光却盯着后出来的兰儿,想用自己一对5.0的铁眼珠子看穿她,可惜道行太浅。 “师父师父。” 小谷子又喊了两声,小孩不懂得吃醋,你不理他他会喊到你理为止。 “乖谷子。” 张钢铁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抽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自从有了笑笑张钢铁就有了随手带小礼物的习惯,或零食或玩具,小谷子果然欢欢喜喜地接了过去。 “这是给你带的桂花酥。” 张钢铁将余下的递给了兰儿,这家的桂花酥是月儿最最喜欢的小吃,他俩每次进大都必打卡,张钢铁想借此来观察兰儿的反应。 兰儿欢欢喜喜地接过去,翻开纸包捏了一块放到了嘴里,张钢铁直勾勾看着她,兰儿轻轻一咬,随后却皱起了眉头。 “如此之甜,小孩子才爱吃。” 兰儿砸了咂嘴,很勉强地将一块吞下了肚。 “不过还是多谢惦记。” 兰儿笑着将纸包塞给了小谷子。 “赏你了,邻居大婶不是喜欢你得紧么?去给大婶分几块。” “好啊。” 小谷子欢欢喜喜蹦走了。 张钢铁从兰儿的反应中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得作罢。 “太平呢?” “在屋里。” 张钢铁走进屋,只见太平悠然坐在桌边喝着茶,虽然脚被铁链锁着,可哪有一点阶下囚的样子? “丞相真是运筹帷幄,高,实在是高。” 张钢铁赞道。 “张大侠过奖了。” 太平连忙站起身来,可脚被锁着过不来,只得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张大侠快快请坐。” 张钢铁将自己进哈麻府之后的事讲了一遍,不过跳过了钱一空坐在外面看戏的事,拆钱一空的台不是很明智。 “这个哈麻,得了几天宠就忘乎所以,竟敢算计到我头上,哼,眼下他放人没法向皇上交代,不放没法向你我交代,可谓两头堵,看他如何处置。” 太平暗自庆幸若非将计就计让张钢铁折磨几日拿出把柄,这次必定凶多吉少,不过也多亏了张钢铁,否则这把柄还不好拿出来。 -------------------- “师父,大婶给的菜。” 小谷子喜滋滋地提着一个篮子过来,张钢铁听兰儿说离此不远有个小村子,村里有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对小谷子格外好,这两日给了不少瓜果蔬菜。 “谢过大婶没有?” “谢过了。” 小谷子见张钢铁独自一人坐在树下乘凉,也放下篮子坐到了张钢铁旁边。 “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小谷子问道。 “没有。” 张钢铁笑着摸了摸小谷子的脑袋。 “没有才怪,自从进了一趟大都你就心事重重,小谷子愿意替你分忧。” 小谷子一脸天真看着张钢铁。 张钢铁想了想,有些事一个人抠太久容易陷入死胡同,以前郝帅就曾多次不经意间解决他的困惑,没准别人也可以,张钢铁向屋里瞟了一眼,兰儿正在给西天僧师徒灌药防止他们醒来,自从重逢以后很少有和小谷子独处的机会,趁此机会也能找找破绽。 “你有没有见过你兰姨摘下面具的样子?” 张钢铁问道。 “没有,兰姨的面具金贵得很,我上次不小心碰到被她狠狠骂了一顿。” 小谷子委屈道。 “唉!” 张钢铁长叹了口气,问也是白问,徒增好奇。 “你怀疑兰姨是坏人?” 小谷子天真地小声问道。 “那倒不是。” 张钢铁想了想,不如说出实情,让小孩子用天真无邪的童心来帮忙分析分析。 “我以前有个好朋友,你可以叫月姨,我不小心惹她生气了,一害怕就逃走了,紧接着就认识了你兰姨,但我渐渐发觉你兰姨和你月姨很相像,有可能是一个人。” 张钢铁一股脑抖了出来。 “原来是为这个烦恼,难怪你在兰姨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小谷子恍然大悟。 “我既希望她是你月姨又希望她不是,既想搞清楚真相又害怕自己接受不了,你说怎么办?” 张钢铁一脸怅然,也不知道是在问小谷子还是在问他自己。 “你们大人的心思真是复杂。” 小谷子看起来不大理解张钢铁内心的矛盾所在,但他两眼滴溜溜乱转,可见真的在开动脑筋想办法。 “兰姨若是月姨,那她必定也很喜欢你,你为何要逃?” 小谷子不明白张钢铁为什么要逃,可这份喜欢正是张钢铁当时逃的原因。 “算了,你还不明白。” 小孩本就心思简单。 “我明白,你原本可以娶两个师娘,她俩若是一个人你就少娶一个。” 小谷子说得极认真。 “说什么呢?倒霉孩子。” 张钢铁气得想锤他。 “哈哈哈。” 小谷子一跃躲开。 “我爹曾告诫我交人须交心,只因人心是变不了的,不管是兰姨还是月姨,跟她们最亲近的人是你,你须用你的心灵判断,而不是仅凭一张面具就将你骗了。” 小谷子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边说边拍胸脯,说完见张钢铁不答话,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赶紧提着篮子进去找兰儿了。 是夜,张钢铁辗转难寐,小谷子的话反复在他耳边回响,虽是童言,但张钢铁却越想越有启发,一个人的容貌、声音、举止动作都可以改变,唯独心是变不了的,但是难就难在人心看不透。 “心灵?” 张钢铁的注意力落到小谷子的措辞上,忽然一骨碌坐了起来,他在回来的路上曾想过蒙面偷袭这种招,兰儿每次与人动手都是三脚猫,自己若是蒙面偷袭,她打不过说不定会用出雷神掌,但张钢铁想了想自己拙劣的扮相当即打消了念头,她肯定一眼就能瞧破。但是!人的影子都大差不差,自己若是出灵偷袭,她认不出影子是谁只能出灵来看,若她是月儿,一出灵就原形毕露,想到这里张钢铁不由心花怒放,果然别人的随口一言极有可能解决自己卡了许久的大麻烦。 此时兰儿正守着西天僧师徒,张钢铁轻轻巧巧出了灵,一边向兰儿踱去一边思考如何诱她出灵,兰儿正有些犯困,忽然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露头,精神顿时一震,张钢铁假装是来偷看的,见被发现,一闪身没入了阴影里,兰儿急忙从火堆中抽出一根木柴照亮追了过来,张钢铁再一闪身,又没入了另一片黑暗中。 “不好。” 兰儿一声惊呼,忽然向张钢铁睡觉的地方冲去,张钢铁万万没想到兰儿会选择向他求助,不禁感叹又白折腾了,急忙追了过去,却比兰儿晚到一步,只得硬着头皮在兰儿的火光映照下回到身上。 兰儿没等张钢铁附身起来又向旁边屋子奔去,只见小谷子睡得很熟,能听见细微的鼾声。 这时张钢铁追了过来,兰儿一把掐住张钢铁的手臂将张钢铁拉到了远处。 “谁让你出灵的?” 兰儿质问道。 “我就是…” 张钢铁正待解释,却被兰儿打断。 “张钢铁,你若想死趁早找个角落撞墙抹脖子悬梁跳河,省得浪费姑奶奶的眼泪。” 她竟气得满面通红。 “怎么生这么大气?” 张钢铁奇道。 “那小子随便装装可怜卖卖萌,你就真把他当儿子当徒弟了?” 兰儿的手竟指着小谷子睡的方向。 “这…” 张钢铁怔住了,一是因为兰儿用了“卖萌”这个词,二是因为她在怀疑小谷子。 “是不是他拿话点的你?” 兰儿又问道,她见张钢铁不答,知道自己猜对了,若非有人提醒点破,张钢铁一辈子也不会往那想,不是小谷子就是钱一空。 “我是日防夜防千防万防,一商量要事就将他支开,想尽办法不让他跟你独处,您老人家倒好…一个不注意就把我墙拆了,你…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月儿么?我知道钱一空能认出你就能认出我。” 兰儿一抬手撕掉了人皮面具,果真是沈清月,即使满面怒容也是绝色无双,原来她连钱一空认出张钢铁都猜到了,连张钢铁都能想明白的破绽沈清月自然不在话下,难怪她放心张钢铁一个人进大都,她知道钱一空不会把张钢铁怎么样。 “你这个人只适合在未来当一个没有思想的社会主义小职员,难怪这么多年连个主管都混不上,只因你的脑袋里面压根就是空的,就算有东西也是浆糊、豆腐。” 沈清月一口气骂得张钢铁哑口无言,他的确是钝,但沈清月不是,她怀疑小谷子一定有她的道理,要不然不会生这么大的气,张钢铁忽然间想明白了,难怪钱一空会放了他,原来早在他身边安排了眼睛,钱一空根本不用认就知道西天僧是张钢铁扮的,这样一来他们现在的位置岂不是早在钱一空掌控之中?张钢铁甚至怀疑他俩现在的对话马上就会传到钱一空耳朵里,以他的智商的确不适合这种人吃人的时代。 “他该不会是…” 难道小谷子晃点自己出灵是想偷看记忆?钱一空强迫不成,所以派小谷子来智取?可自己认识小谷子时还没遇到钱一空呀,张钢铁顿时冷汗直冒,幸好月儿及时带自己回来,一共出去不到两分钟。 “你一点都不觉得他来得蹊跷么?” 沈清月问道。 张钢铁仔细回想自己与小谷子相识时的场景,不想不打紧,一想之下才发现小谷子被壮汉击飞的方向恰好在自己抬手能接住的区间,那分寸拿捏的呀,不仔细想都想不到。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张钢铁也气道。 “跟你说有什么用?凭你这个智商不得立刻让小谷子发现端倪?” 沈清月气得掐起了腰,那秀眉皱得,那妙目瞪得,那小嘴嘟得,张钢铁还哪敢有气?连忙伸手将她的胳膊从腰上拉下来。 “别碰我。” 沈清月甩脱张钢铁的手又掐了上去。 “别跟笨蛋生气。” 张钢铁又将她的手拉了下来,沈清月白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随后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树桩子上。 “这下好了,我的计划全白费了。” 沈清月拿出几封信来正要撕,被张钢铁一把夺了过去。 赛里木湖风光无限 盼与张郎久别重逢。 这是第一封信的内容。 苦等三月不见君 月儿真的好伤心 若能一道游大理 纵是霹雳也放晴 这是第二封信的内容。 孤山脚下人烟少 长桥头上情意多 心中若有半分念 断桥一叙断舍离 这是第三封信的内容。 “看什么看?” 沈清月又白了张钢铁一眼。 “你也是个好编剧呀。” 张钢铁笑道。 沈清月这是准备等救出沈伯义之后托人把第一封信交给张钢铁,张钢铁一定会到赛里木湖去找月儿,结果只收到一封信,接着又追去大理、西湖,以前沈清月出去只是漫无目的地瞎逛,如今她知道的地方可太多了,她这是想以兰儿之名月儿之身,与张钢铁携手周游天下,如此美妙的剧本被无情揭穿,恐怕这才是她生气的最大源头。 “兰儿变成月儿,你是开心还是难过?” 沈清月斜着眼问道。 “自然开心,我的心不用掰成三瓣了。” 张钢铁笑道。 “你跟兰儿卿卿我我,跟月儿却相敬如宾甚至狠心抛弃。” 沈清月竟然吃起了自己的醋。 “我…我不是抛弃你,我…” 张钢铁一时语塞。 “我明白。” 沈清月牵着张钢铁坐到了她旁边。 “五年来我把你的记忆看了个遍,我了解你,你怕我跟着你越陷越深,等你离开时我难免伤心欲绝,所以你不打算带着我了,但你又不忍心赶我走,所以你只能选择自己走。” 她的确了解张钢铁,有时甚至比张钢铁自己还要了解。 “你觉得我当晚说的不要走是留你过夜,其实我是让你不要离开我,你依了我躺下却故意没关门,而且两个时辰都不睡,更加让我确信你要走。”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睡觉时打呼噜磨牙放屁总被笑笑嫌弃,难道我不知道吗?你假装打呼噜一点都不像。” 张钢铁自以为走得洒脱,原来一直被拿捏得死死的,他不必再为丢了月儿而伤心愧疚了,因为从来也不曾丢过。 “你是怎么做到比我先到工地的?” 终于能一探究竟了。 “我并非比你先到,只不过我扮的小兵恰好是你见的那个,后来随便编了个名字叫高铁,没想到跟你不谋而合。” 沈清月一脸得意,那些好笑又好玩的记忆又浮上了脑海。 “你这个鬼灵精。” 张钢铁刮了刮沈清月的鼻子,随后一把揽住了她,虽然没有真正分开过,却有一种神奇的久别重逢的感觉,这两个孤独的灵魂呀,总算是紧紧靠在了一起,时代再乱,人再吃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我已经陷进去了。” 沈清月的眸子亮晶晶。 “所以月儿定要做这世上最最古灵精怪的女人,让你也爱到发疯。” 第七十九章 耍了个痛快 “咯噔噔” “咯噔咯噔” 大路上并排走着两骑。 “你真的不见一下你的兄长么?” 左边马上的汉子问道。 “不见。” 右边马上的女子答道。 “一别六年,你一点不想念家人?” 这汉子又问道。 这女子沉默不答,脸上有一丝动容。 “现在回头还追得上。” 这汉子见状勒住了马。 “不见!” 这女子还是没有停步,只因她知道一旦见了就走不了了,这汉子和这女子是谁?自然是我们的张大聪明和沈大漂亮。 哈麻苦思冥想三天,没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无奈之下卖了个破绽,让沈伯义等五人伺机逃走了,造成自己看守不力的假象,并且亲自替太平辟谣被绑一事,被官降一级停俸半年。 沈清月多年来一直按时给沈城写信报平安,张大聪明说错的话她用一封信圆了过去,卓如歌当日一别没了消息,至于小谷子,张钢铁将他托付给了喜爱他的邻居大婶,一来带着累赘,二来身份不明,小谷子又哭又闹,最后无计可施留了下来,总算是各得圆满,至于沈城和七十二舵会不会报复目前无从得知。 “不回家能去哪?” 张钢铁问道。 “玩!” 沈清月答道,她已经宅足够久了。 “红巾军到处起义,天下将乱,你还有心思玩?” 张钢铁奇道。 “天下将乱与我何干?与你这个未来人又何干?你是想起兵当皇帝还是想改写历史?还是说你一个人可以击退千军万马?” 沈清月连珠质问,张钢铁竟哑口无言。 “你选择回沈城还是去玩对历史产生不了一丁点影响,天下最终只能是朱元璋的,沈城既然一无记载,那便只是历史上的一粒尘埃。” 沈清月早已看透一切。 “好好好,陪你去玩。” 什么都知道未必是好事,只会把你的理想抱负统统磨掉,变成一个什么也不想做的废人。 “第一站去哪?” 沈清月大喜过望。 “如你所愿,赛里木湖。” 张钢铁想到了沈清月的第一封信,新疆也是他一直想去却没机会去的地方,不如趁此了了心愿,也能转移他的注意力,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大都距赛里木湖六千余里,与当年张无忌送杨不悔走的路程相差无几,新疆的自然风光一直饱受赞誉,一条路领略四季,随处都是诗画,二人找到赛里木湖时已是七月,正是当地最适宜游玩的季节,在未来肯定是人挤人屁连屁,现在却连个人影都不见。 张钢铁万万没想到这一走直接放飞了自我,在沈清月连撒娇带忽悠以及张钢铁极端的宠溺之下,二人沿着里海、黑海直奔欧洲而去,其实也不能算是忽悠,因为赛里木湖去欧洲和回中原真的是一般远近,二人就此将欧洲各国的人文景观瞧了个遍,此时虽有国别之分,却也没人查究你的来历,语言不通就尽量不与当地人交流,夏天露营冬天借宿,欧洲正值文艺复兴时期,二人彻底被熏陶了一把,长了不少艺术细菌。 欧洲罢了,二人跨越直布罗陀海峡进了非洲,考虑到非洲猛兽横行,撒哈拉沙漠又不敢轻进,二人沿着地中海直奔埃及,观赏完金字塔后就跨越中东、印度而入东南亚,最后自云南重归故土,眼界这东西,出门则开,不出则衰,这一路领略了各种各样的风土人情、奇山异水,算是不虚此生了。 张钢铁与沈清月在大理玩了半个月,这一日来到镇西路打尖,正吃饭时张钢铁忽然看见门外一个行色匆匆的人眼熟得很,追出去一看果然是脱脱的徒弟徐达。 “你怎么在云南?” 张钢铁问道。 “家师遭奸人陷害,被流放到了此地。” 徐达一脸沮丧说道。 原来张钢铁与沈清月这一玩就是三年,天下风云变幻,当年脱脱率军攻破了徐州芝麻李部,解了大都之危,后又联合各部对北、南、西三方的红巾军进行了疯狂镇压,红巾军被迫转入低潮。沉寂了一年,盐贩张士诚起兵攻破了泰州、高邮,自称诚王,起义号角再次被吹响,刘福通趁势迎回了韩林儿,韩山童开创了红巾军,不少义士慕名而来,队伍由此壮大,然而名义上虽奉韩林儿为主,实际大权全掌握在刘福通手里。濠州方面,郭子兴与徐州逃来的赵均用产生了矛盾,被赵均用绑架凌辱,欲杀之而后快,朱元璋在彭大的支持下召集人马救出了郭子兴,得以升官、发财、迎娶郭子兴养女马氏,走上逆袭之路。 正当张士诚风头无两之时,朝廷再次派出脱脱南下镇压,双方在高邮城外大战一场,结果张士诚大败,退入城中不敢出来,脱脱正准备一举攻入高邮,不料一道诏书从天而降,朝中有人弹劾他出师三月略无寸功,倾国家之财以为己用,半朝廷之官以为己随。张钢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哈麻的主意,他不敢动太平,因而转向了脱脱,皇帝听信了谗言,怕脱脱成为第二个伯颜,于是下诏命令脱脱交出兵权,脱脱的参议劝脱脱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攻下高邮,谗言不攻自破,诏书打开则大势去了。脱脱顾念君臣之义,毅然交出了兵权,脱脱的副使气得当场自刎。临阵易将,高邮城下百万元军乱作一团,一时四散,有的心灰意冷干脆投靠了红巾军,张士诚吃了败仗反而壮大了势力。 脱脱先后被安置在淮安路、亦集乃路,不久,哈麻再次指使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等人上奏请求严惩脱脱,随后脱脱就被流放到了云南,他的弟弟被流放到碉门,长子被流放到肃州,次子被流放到兰州,一家人不得团圆。 “家师一心为国效力,却碰上这么个狗皇帝。” 徐达讲完时已将桌子锤烂一角,足见心中愤怒,张钢铁记得沈伯义说脱脱是元朝第一贤相,凭他率军攻破徐州、击败高邮说明他的确是统兵有方,没想到会遭受这种待遇,殊不知脱脱交兵权正是元末农民战争的转折点,从此元朝一蹶不振。 “脱脱大人一代贤相,这是朝廷在自取灭亡。” 张钢铁道。 “张大侠所言甚是,待我救出师父便回乡投红巾军去,师父这口恶气我来替他出。” “你的家乡在什么地方?” 张钢铁带着试探问道,因为他心中一直留了个疑问。 “濠州钟离。” 徐达缓缓答道。 张钢铁一听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他上下打量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想不到真是随朱元璋打下江山的那个徐达大将军,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张大侠这是…” 徐达探头扫视张钢铁的凳子,以为张钢铁被什么东西扎到了。 “没事没事。” 张钢铁赶紧坐回去。 “你有什么计划?我与你一起营救脱脱大人。” 自从以鱼毒开了丹田,浑身经脉皆可存蓄内力,张钢铁三年来功力大进,归来时曾在印度洋上自由飞翔,徒手捉飞鱼给月儿玩,实为古今第一人,这一身武功如何施展?眼下正是用场。 “那太好了,张大侠随我来。” 徐达写了无数封求援信,可脱脱昔日故交至今无一人出面,徐达正愁孤掌难鸣,谁料天降帮手,本以为张钢铁是沈城派来援助的,交谈之后才知是路过,听到张钢铁愿意帮忙,徐达大喜,连忙带着张钢铁、沈清月轻车熟路摸到贬所附近,远远躲在一处断壁后,可见徐达已打探多次,只见贬所外围守卫重重。 “师父不愿牵连无辜,婉拒了知府高惠嫁女保全之美意,高惠一怒之下派出铁甲军看守师父,我使了不少银两,却连见一面都不可得。” 徐达叹道。 这铁甲军一看就是专防武林人士的,不说他们武功怎样,单就装备而言,个个铁甲铁盔刀枪不入,恐怕卢子旺见了也要大皱眉头。 “难。” 张钢铁也叹道。 三人观察半晌,忽见贬所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岂止是难啊。” 沈清月眼尖,一眼认出是褚不败。 “他怎么在这儿?” 张钢铁看向沈清月。 “脱脱大人与我爹爹关系匪浅,钱一空多半是怕沈城插手才派徒弟来的,依我看这知府嫁女保全是假,借故开罪脱脱大人是真,说不定这就是钱一空的主意。” 沈清月注视着这数百名铁甲军,很难想象里面关的是一个没有武功的昔日忠臣。 “沈城的信你几时送的?” 沈清月问道。 “上月初六。” 徐达答道。 沈清月按照路程算了算。 “脱脱大人落难沈城不会不管,依我看不出五日我哥哥必到。” 沈清月斩钉截铁地说道。 徐达闻言大喜。 沈清月左右看了看,摆了摆手。 “此处不宜久留,以免打草惊蛇,我们跟着褚不败瞧瞧去,我猜钱一空也在城里。” 第八十章 饮了个恨 褚不败一路疾行,不久后进了一家妓院,沈清月将徐达扮作另一个人进去打探了一番,果然见到钱一空师徒三人在里面花天酒地,张、沈、徐三人就在附近的酒楼守着,一边观察钱一空的动向,一边等待帮手赶来。 如此过了三天,城外忽然来了一队兵马,径直停在了妓院门口,张钢铁从窗口向下一望,一眼看见队伍正中间马车旁的一骑,上面骑的是哈麻那名冷冰冰的贴身护卫,可见马车里坐的必是哈麻,张钢铁与沈清月互看一眼,彼此会意这厮来此绝无好事。 “快看,我哥哥。” 又是沈清月眼最尖,张钢铁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沈伯义、汤圆圆二人隐在人群中。 “还真巧。” 张钢铁不禁奇道,他们竟和哈麻同一天赶到。 “不是巧,你瞧他们的架势,很显然是一路尾随哈麻而来的。” 沈伯义不是爱看热闹的人,何况他还有正事要办,若不是尾随而来,万不会出现在此。 此时已有数名官兵进了妓院,不一会,妓院中仓皇奔出数十人来,其中有男也有女,大多衣衫不整,被官兵强行从温柔乡赶了出来。 待闲杂人等清理干净后,哈麻这才懒洋洋地从车中下来,在护卫的陪伴下走了进去。 “快去叫住我哥哥。” 沈清月见沈伯义想找机会混进去,连忙推了推张钢铁,张钢铁连忙奔了下去,在沈伯义动手宰一名小兵之前拦下了他。 “你怎会在此?” 沈伯义一脸惊喜。 “说来话长,跟我来。” 张钢铁将沈伯义和汤圆圆带上了楼,却见沈清月又不见了。 “见过少城主。” 徐达连忙拜见。 “是你?原来你们已见过了,我收到书信后即刻出发,途中碰到了哈麻的队伍,知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便一路尾随而来。” 沈清月果然没猜错,张钢铁忽然看见沈清月从一个角落里悄悄踱了过来,她终于肯见沈伯义了。 “我也是前几天路过此地碰到了徐达,才知脱脱大人被陷害一事。” 张钢铁赶紧大声说话掩盖沈清月的脚步声,小妖精是想给沈伯义惊喜。 沈伯义正待说话,忽然听到耳后有动静,他的耳朵早已痊愈,以他的修为不可能被人近身而不知,沈伯义迅速一转身,一眼看见了沈清月。 “不好玩不好玩。” 沈清月气得直跺脚。 “这位如花似玉大美人是谁呀?” 沈伯义板着脸说道。 沈清月才不管沈伯义是真生气还是假恼火,一头扎进了他怀中。 “哥哥。” 沈清月甜甜地叫了一声。 “九年不见,亏你还认得我这个哥哥。” 沈伯义轻轻捏了捏沈清月的俏脸。 “九十年不见我也认得哥哥呀。” 沈清月撒娇道。 “胡说八道。” 沈伯义一把推开沈清月。 “你这个铁石心肠的野丫头,九年不回家,你可知爹娘多么思念你?” 沈伯义斥责道。 “知道,月儿也思念爹娘和兄长。” 沈清月说完眼角忽然就冒出了泪来,再野的人也会想家的,沈伯义见状,连忙将她揽回了怀里。 “那个那个,你平安便好,回来便好。” 张钢铁看着他们兄妹重逢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同样跟家人分开九年了,他何时才能跟家人重逢呢?张钢铁的眼眶里不知不觉也冒出了铁水,转头看向了窗外。 “哥哥,咱们快去办正事。” 沈清月忽然从沈伯义怀里弹了出来,使劲擦了把泪,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的温存是在刺痛张钢铁。 “好。” 沈伯义虽然奇怪,但他想不到那么多。 “哈麻亲来必有奸计,趁他和钱一空见面之机咱们抢先一步救人去,以免生变。” 沈清月的脑子永远转得最快,有沈伯义和汤圆圆在,那些铁甲军好对付多了。 “钱一空在妓院里?” 沈伯义奇道。 “正是,等他们商议完就迟了。” 沈清月左手牵住沈伯义,右手一探牵住了黯然神伤的张钢铁,手上用力捏了捏,张钢铁微微一笑,表示自己还好,感同身受永远使人热泪盈眶,不经意就心心相印了。 五人很快到了贬所附近。 “妓院距此十余里,衙门距此五七里,妓院虽远,但收到消息钱一空必定先到,咱们务必速战速决,在他赶来之前脱身。” 徐达说道。 “明白。” 沈伯义观察良久,心里有了计较。 “我上前叫阵,圆圆和月儿两头分堵,以免有人送消息出去,徐达留在此处居高临下,发现变故及时提醒,张钢铁轻功好,趁乱闯进去救人,我们在门口接应你。” 沈伯义的安排合理。 “小心。” 汤圆圆说道。 “你们也是。” 沈伯义说完就走了出去,汤圆圆、沈清月分别堵向了两边,张钢铁和徐达则留在原位。 不等沈伯义走到贬所门口,早有两名铁甲军横了出来。 “军机重地,速速走开。” 一人冷冷道。 “该走开的是你们。” 沈伯义一掌劈了过去,但听一声雷鸣,那人身穿铁甲行动不便,即便不穿恐怕也躲不开,只能仗着铁甲护体硬接了这一掌,殊不知这一掌的威力有多巨大,被生生劈飞出去,撞在身后一名铁甲兵身上,但听“嗵”“嗵”“嗵”“嗵”几声响,接连撞倒好几人,众铁甲兵才知来者不善,纷纷围了过来,却接连被沈伯义放倒,虽受伤不重,却阻拦不住。 “快去报信。” 一人喊道,随后便有四人分别向两侧奔去,正是汤圆圆、沈清月守的方向。 张钢铁正在等待良机,忽见贬所内升起一注狼烟,不禁懊恼起来,只记得不让人出去报信,却忘了古代还能点狼烟,张钢铁心下一急,眼见沈伯义已将铁甲军吸引出大半,等不及场面再乱一点,直接从众铁甲军头顶飞进了贬所,自有沈伯义替他挡下回防的人,张钢铁一进去就抢先放倒烟囱边的守卫扑灭了狼烟,里面的人所剩不多,张钢铁凭借灵活无比的摸鱼荡上下左右闪转腾挪,里面的人摸不到他的一片衣角,很快就被张钢铁尽数放倒,走进里面,只见脱脱被关在一处简陋的囚室,身形消瘦了许多许多。 “脱脱大人,快跟我走。” 张钢铁从守卫身上搜到钥匙打开了锁。 “走去何处?” 脱脱抬头看了看张钢铁,目光中一片淡漠,全无昔日神采,还有什么能比呕心沥血奋斗终生的事业忽然间变成狗屁更让人崩溃的呢? “去沈城。” 张钢铁说道,脱脱率军连克红巾军,红巾军恨他入骨,此时此刻唯有沈城能保他了。 脱脱瞪了张钢铁半晌,忽然冷哼了一声。 “你这贼子竟敢闯我禁地出言不逊,速速离开,否则治你个谋反之罪。” 他竟摆了个官架子。 “你已是阶下囚,何必还端着姿态?” 张钢铁奇道。 “吾皇一时糊涂,明日回过神来便会复我官职,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指责本相,滚远些。” 脱脱铁青着脸说道。 张钢铁没来得及生气,忽然想到了徐达说的话,脱脱不愿牵连无辜,拒绝了知府嫁女保全之美意,不管那是不是钱一空耍的把戏,但脱脱的人品显现无疑,这么好的人怎会倨傲?他这分明是怕连累张钢铁、连累沈城,脱脱心知肚明三年前沈城是因为他掌兵权才没有报复。 “狗皇帝不会回过神来了。” 张钢铁不由分说抱起了脱脱,正欲转身离去,忽然听到了徐达的信号,张钢铁连忙走到窗口向外一望,但见钱一空已电射而入人群,和沈伯义交上了手,张钢铁还是没能及时掐断狼烟,没想到钱一空来得如此之快,场中局势瞬间逆转,铁甲军得以回防贬所,紧接着冯不伤、褚不败相继赶到,分别牵扯住了汤圆圆、沈清月和徐达,徐达本可以藏匿起来不现身的,但他的人品和他师父一般无二,转眼衙门和哈麻的兵马也陆续赶到,将贬所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虽困不住张钢铁,但张钢铁难以背着人飞出去,即便勉强为之也无力躲避飞箭。 “今日真是热闹。” 外面马车中走出一人,竟不是哈麻。 场中众人纷纷停手,沈伯义、汤圆圆、沈清月、徐达聚在了一起,大家一起突围也容易些。 “少废话,你来此作甚?” 徐达叫道,显然认识这人,马车中不是哈麻他也颇感意外。 “我认得你,你是脱脱的徒弟,似乎是姓…徐,对么?” 那人笑道。 “不错,你待怎样?” 徐达凛然道。 “不怎样。” 那人恭恭敬敬双手从盒子里捧出一封诏书。 “你们要阻拦本官传旨么?” 那人冷然道。 “什么旨?” 徐达变了变色,不知是吉是凶。 “圣旨不到接旨之人面前岂敢妄拆?见了正主自然知晓,还不让路?” 徐达看了看沈伯义,万一是复职的诏书,他们今天反而闯了祸。 “听完诏书再说。” 沈伯义道。 众人让开了路,那人这才缓步走向贬所,旁边跟了一人,手中提着一个篮子,哈麻的剑客护卫却在马车边没动,显然哈麻躲在车内。 那人走进贬所,铁甲军迅速拦住了沈伯义等人,只有张钢铁一人在内。 “脱脱接旨。” 脱脱赶忙跪地,那人像没看见旁边的张钢铁一样,直接打开了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来圣旨真是这么开头。 “朕痛定思痛,脱脱久居相位,功劳显赫,不应遭此谬祸,特赐西域葡萄酒一壶,即日起官复原职,回大都复命。” 还真是复职诏书,张钢铁听得有点恍惚,这任免也太随意了。 “臣……领旨…谢…恩!” 脱脱颤抖着身子愣了许久才深深叩首下去,又良久后才施施然站起身来,传旨那人从篮子里拿出酒壶与酒杯,哗啦啦倒了一杯,从颜色上看是很正宗的新疆葡萄酒。 “今日适逢腊八,丞相快请喝下这杯御酒暖暖身子,别让你徒弟带的这些江湖朋友们等急了。” 那人的态度已然变恭敬了。 “张大侠,本相现已官复原职,还请稍加避嫌,代本相谢过少城主。” 脱脱看着张钢铁说道,用眼神示意张钢铁赶紧走,不要让他难做。 “放他几人离去,不得有误。” 脱脱端起酒杯转向传旨那人,那人笑了笑,连忙走到门口。 “丞相有命,放他几人离去,不得有误。” 此情此景张钢铁还能说什么?只得退出来,徐达听到那人称呼脱脱为丞相,脸上顿现喜色,脱脱官复原职,在场他官最大,谁也不敢抗命,众官兵迅速让出一条道来放五人离去,哈麻的马车仍旧停在那里,他多半是来看好戏的,脱脱复职,也不知他作何感想。 走出数里,徐达忽然停了下来。 “师父官复原职为何不让我回去侍奉?” 徐达的脸色不对。 “可能是因为你今天的举动涉嫌谋反?” 张钢铁道。 “诏书内容你记得么?” 徐达问张钢铁。 张钢铁将诏书内容转述一遍。 “皇帝道歉只用一壶酒么?这分明有诈。” 徐达转身向贬所飞奔而去,四人连忙跟上,等他们赶回来时贬所周围已不见一兵一卒,徐达冲进贬所,但见脱脱仰坐在一张椅子上,七窍都在汩汩冒血,那一个空杯兀自握在他的手里。 “师父!” 徐达抱住脱脱放声大哭,此时此刻,张钢铁这才恍然想明白片刻前的较量,那传旨的人说别让你徒弟带的这些江湖朋友们等急了,分明是拿徐达等人的性命要挟脱脱喝酒,他知道脱脱能够听出诏书是假的,可脱脱若是说出实情,张钢铁等人必定不依,结果难免两败俱伤,所以脱脱提起酒杯也是在要挟那人,以一命换多命,想到这里张钢铁的眼眶湿了,一个朝代的衰亡必定有一个过程,而脱脱的悲剧人生正是见证,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毋庸置疑。 “元亡矣。” 第八十一章 顺了个理成章 一条羊肠小道上“得得”行着数骑,最中间马车上拉的是脱脱的灵柩,这条小路是徐达为防埋伏而选的,护在马车周围的分别是沈伯义、汤圆圆、徐达、张钢铁、沈清月,这阵容即便遇上埋伏怕也难啃得很。 行了数十里,忽然看见前面树上挂着一具尸体,走近之后认出竟是假传圣旨那人。 “我们防埋伏,他们防泄密,居然选了同一条小道。” 徐达恨道。 “哈麻果真好手段。” 沈伯义道。 哈麻当时并未露面,这人一死,假圣旨是谁写的再无人知,哈麻躲在车里怕是眼睛都要笑没了。 棺材中加了防腐的药剂,虽撑不了多久,但现在是腊月,只要过了秦岭就好,脱脱的遗体保存无虞,众人快马加鞭,总算在年前赶到了平川,当年张钢铁胡乱砌的一段坝早已决了堤,形成了张贡江,只不过此时还没有命名。 过了平川,到了一个依山傍水的所在,乃脱脱昔日憧憬之地,徐达将脱脱安葬在了此处,诸事罢了,徐达在脱脱墓前久久矗立,誓要为师报仇,沈伯义见徐达报仇心坚,情知劝不住,为防他独自行动,众人商量了一通,一齐向大都而去,虽无良计,但众人同行总好过徐达一人莽撞。 这一路上张钢铁听到不少消息,首先是哈麻如愿继任了中书省左丞相,这是大家都料到的事,其次是韩林儿今年在亳州称了帝,建国号为宋,当时任命杜遵道为丞相,刘福通为平章政事,这些老朋友都成了大名鼎鼎的人物,张钢铁听了不胜欢喜,韩林儿又号小明王,明朝之“明”和这小明王有多大关系无有考证,反正按照金老爷子的设定,明朝是源于明教,目前濠州郭子兴方面也是服从韩林儿号令的,郭子兴病逝后,杜遵道任命郭子兴之子郭天叙为都元帅,朱元璋为左副元帅,朱元璋正在一步步往上爬。 不过紧接着听到的消息却令张钢铁震惊不已,杜遵道仗着与韩林儿关系密切,在起义军中专横骄恣,被刘福通所杀,张钢铁仔细一想,杜遵道岂是专横骄恣之人?多半是与刘福通产生了什么矛盾,刘福通老谋深算,当年韩山童死后全靠他举的大旗,韩林儿小小年纪自然压不住,要不然不会允许他处死杜遵道的,权力永远是一柄利剑,韩林儿恐怕只是个傀儡皇帝,刘福通是在利用韩林儿的名望成就自己的帝王梦!张钢铁想到这里唏嘘不已,貌似朱元璋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奸险狡诈,光张钢铁能叫得出来的就有钱一空、刘福通以及尚未露面的陈友谅和崭露头角的张士诚,所以朱元璋的胜出一定是踩着鲜血与尸骨上来的,身在乱世,要想不被生吞活剥就得自己当屠夫。 时值春节,虽为外族统治,但节日习俗恒久相传,眼下大都一派热闹,进城之后几人便着手打探哈麻的消息,哈麻如今贵为丞相,府上护卫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其行事也变得格外小心,想要接近他难如登天。 徐达先去拜访了脱脱几位故交,无不闭门拒见,世事本就淡薄,人走茶凉,官场尤甚,即便有的念几分旧情也得忌惮如今丞相是谁,如此一耽就是数日,事情毫无进展。 这天,几人在街边小摊对付午饭,忽听街上一匹快马弛来,仔细一看马上骑的竟是钱一空,几人连忙埋头不看,以免被钱一空认出来,钱一空在不远处一间叫悠然居的酒楼停下,拴好马匹进了去。 “这厮来此作甚?” 徐达奇道。 “我猜是送牛奶的。” 张钢铁的眼睛不知为何亮了。 “什么牛奶?” 沈伯义、汤圆圆、徐达均一头雾水,只有沈清月能听懂。 “咱们行事都太过正派,对付恶人有时就得以恶制恶,我去找钱一空谈一谈。” 警察二十年都找不到的通缉犯,陈桂林通过地下消息短短数月就能找到并除掉三个,说明正与邪各有其道。 张钢铁交代他们原地等待,随后就进了悠然居,随意转了转,没有找到钱一空,正想找伙计问问,哪知一名伙计主动迎了上来。 “张大侠,天字一号房客人有请。” 张钢铁心中一奇,难道被钱一空看见了?只好走向天字一号房,房门没关,果见钱一空端坐在里面,面前桌上摆着几盘茶点和两副杯筷。 “张大侠别来无恙?” 钱一空笑道。 “托钱帮主的福,还过得去。” 张钢铁道。 “坐坐坐,钱某只备了两双筷子,就不请外面的几位朋友一道上来了。” 他竟什么都知道? “钱帮主手眼通天呀!” 张钢铁惴惴坐了下去,钱一空挥了挥手,耳听身后伙计关上了门。 “大都不过巴掌大小,钱某又特意布了眼线,故而几位一进城钱某便知晓了。” 钱一空说道。 “你是故意引我进来的?” 张钢铁问道。 钱一空微微一笑,随后提起茶壶倒起了茶,原来他早已算到徐达不会善罢甘休,也算准了他们会碰壁,同时还料定张钢铁会进来找他,真不愧是神算子。 “那你也清楚我找你的目的了?” 张钢铁明知故问。 “哈麻如今贵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有剑无妄贴身保护,普天之下很难有人动得了他。” 钱一空道。 张钢铁第一次听到剑无妄这个名字,虽未见过那名剑客出手,但他冰冷的眼神比剑还要锋利,令人不寒而栗。 “很难不代表没有。” 张钢铁捡到了钱一空话中的重点。 “张大侠既已进来,自然已想到能够说服钱某倒戈的理由。” 钱一空道。 “倒也不是理由。” 张钢铁目光一转,忽然变得凶狠起来。 “只不过跟你们学了个要挟人的手段。” “哦?” 钱一空顿时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 “钱帮主有鸿鹄之志,又有旷世之才,将来必是争夺天下之热门人物,只是眼下却须筑好根基。” 钱一空的首要目标是黑云山,那是他的启动资金发家之本,若让太平知道那是一座金山,恐怕不会再给钱一空机会,张钢铁是在拿黑云山要挟他。 “想不到张大侠竟也有出人意表之举。” 钱一空笑了笑,脸上丝毫看不出意外的表情,貌似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张钢铁实在没别的事能要挟到他了。 “大都但凡有耳朵的人均知晓哈麻上位所用之手段,可他近来却在想方设法让人们将这事忘了,想留个贤相的美名。” 钱一空说完一脸不屑。 “这怎么能忘?” 张钢铁奇道。 “倘若皇帝不再喜欢美女,而是勤于政事,国泰民安,那人们逐渐也就忘了。” “可是狗改不了吃屎。” 张钢铁说道,皇帝已然荒淫无道,怎会忽然勤于政事? “狗是改不了吃屎,但也有不吃屎的狗。” 钱一空正色道。 张钢铁一惊,难道哈麻想谋权篡位? “近来哈麻与太子可不是一般的交好,若是太子继承大统,哈麻便是第一功臣,权力与名声自然无两。” 钱一空紧接着就给了答案。 “可我听说当今皇帝身体健康,太子一时半会也只能是太子。” 张钢铁道。 “健康与不健康只差一个字。” 钱一空弹了弹面前的茶杯,杯子霎时碎了,张钢铁顿惊,钱一空对于每个对手的举动了如指掌,这才是神算子的高明之处。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呢?” 这个消息太重磅了,张钢铁消化不了。 “钱某方才已用飞鸽传信替张大侠约了个人,他叫秃鲁帖木儿,乃是哈麻之妹夫,与哈麻一起献美女谋上位,可惜官职却远没有哈麻高,因此在心中是嫉恨哈麻的,哈麻若想洗清自己必先除去此人,这事若是让他知道了,势必先下手为强。” 钱一空不动声色献了个妙计。 “你不是与哈麻同流合污么?为何忽然要置他于死地?” 张钢铁不解,感觉又是圈套。 “脱脱一死,元朝再无希望,哈麻也就没了用处,不如给张大侠做个顺水人情。” 钱一空知道张钢铁的顾虑,索性直言不讳。 “是么?那我这颗棋子几时失去用处?” 张钢铁注视着钱一空,兔死狗烹的确像是钱一空的作风,钱一空恐怕是自己不方便露面,所以拿张钢铁当枪使。 “张大侠多虑了,钱某知交甚少,张大侠当算一个。” 钱一空假惺惺说道。 “打住,钱帮主文韬武略天下无敌,小人高攀不起。” 张钢铁顿了顿。 “我感觉你在给我憋个大的。” 作为钢铁直男,张钢铁已经不是第一次当面揭穿别人了,都是明白人,从濠州到大都,每次遇上钱一空,张钢铁要办的事都很顺利,很难不让人怀疑有大的猫腻。 “钱某之计甚妙,张大侠不信实在可惜。” 钱一空叹道。 “倒也不是不信,钱帮主要弃的棋子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次的枪张钢铁倒是愿意当,毕竟成功了是双赢。 “那是自然,张大侠只需将消息传到,自有人从旁加醋添油。” 钱一空抬起右手,大拇指在另外四指十二节上来回掐了几下,忽然一拍大腿。 “钱某斗胆一算,哈麻将死在正月十八。” 掐指算张钢铁听过也见过,能粗略算出别人哪年哪月有劫数张钢铁也曾听过,但能具体算到别人的死期真是闻所未闻。 这时店伙计敲门说人到了,钱一空说了句“请”便迅速起身推开了窗子。 “钱某还有一句良言相告,徐达乃将才,冲霄盖不住。” 钱一空说完越窗而走,张钢铁看着落回来的窗子,心想徐达是将才还用你相告?你这是担心徐达投靠沈城被埋没?抑或是怕他的才干盖过冲霄二将惹祸?张钢铁随即又一想,钱一空跟徐达非亲非故,徐达前途怎样是他该担忧的事?钱一空有八百个坏心眼,他的良言必有恶意。 还没等张钢铁想明白,门外又有人敲门,张钢铁一闪身坐到了钱一空方才的位置,面朝着门喊了声“进。” 这时一人推开了门,是护卫模样,紧接着出现的才是正主,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你是秃…大人?” 张钢铁差点直呼其名,又不知他究竟姓什么,稍显尴尬。 “你是何人?” 秃鲁帖木儿面露不悦。 “小人姓名不足挂齿,受人所托传个话而已。” 张钢铁道。 “什么话?” 秃鲁帖木儿问道,官场尔虞我诈比比皆是,不透露姓名不足为奇。 “哈麻意欲扶持太子篡位洗清自己,恐对大人不利。” “大胆!” 秃鲁帖木儿大惊,他的护卫迅速开门开窗看了一遍,见没人在侧才放心。 “你究竟是何人?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你不知道拙荆乃丞相胞妹么?” 秃鲁帖木儿怒瞪着张钢铁。 “知道,大人乃丞相之妹夫,便在九族之列,所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小人言尽于此,大人珍重。” 张钢铁说完像钱一空一样跃窗而走,他的最后一句话极具分量,哈麻干的是诛九族的事,一旦失败秃鲁帖木儿也逃不掉,秃鲁帖木儿虽不认识张钢铁,但自知张钢铁既已知晓此事,他不揭穿的话张钢铁还会指使别人去揭,到时他同样逃不掉,而且相对来说他更怕哈麻成功,于是匆匆出了门,也不知到哪里取证去了。 第八十二章 赶了个脚前脚后 “肃静!” 正月十四,午时。 大都丽正门口。 一名太监手捧圣旨,鼓足了丹田之气才盖过围观众人的嘈杂声。 “哈麻蛊惑储君居心叵测,伪造圣旨谋害同僚,罪大恶极,今革去官职发配惠州,家产悉数充公,其弟雪雪与之同罪,发配肇州,永不复用,钦此。” 话音方落,从门洞里赶出两辆囚车来,前面一辆押的正是哈麻,后一辆自是雪雪,秃鲁帖木儿办事效率之高令人称奇,不等囚车出了门便有烂菜叶臭鸡蛋飞来,哈麻臭名昭著人所共愤,百姓无不为脱脱鸣不平。 出了丽正门,两辆囚车分道扬镳,每辆都有十余小兵看押。 一众行了数里,前面路上忽然出现五个人,为首的正是替师报仇的徐达,徐达手中提着一把青钢刀,只等手刃仇人。 “前方何人?” 领队的问道,仅有的十余小兵全部奔出来挡在了囚车前。 “我只杀哈麻一人,不想死的把路让开。” 徐达把刀一横,目中满是凶光,众小兵见状纷纷胆寒,那领队虽也害怕,但护送人犯是他的职责,人犯有什么闪失他也会获罪,于是壮着胆子不让,徐达不多废话,直接提刀砍了过去,徐达自小习武,虽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这几个小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况且身边都是高手,片刻间小兵全被砍倒在地。 “哈麻,你也有今日?” 徐达提刀直指哈麻。 “哈哈哈,今日是哪日?” 哈麻满身都是菜叶蛋壳,说不出的狼狈,但他的笑却是那么无所谓。 “自然是你的死期。” 徐达冷冷道。 “那倒也未必,哈哈哈。” 哈麻笑得更大声了。 “还我师父命来。” 徐达愤然将刀捅了出去,哪知就在这时忽然从囚车后方飞身过来一人,轻轻一剑就将徐达连人带刀挑了出去,徐达倒退出数步才停下,众人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剑无妄,剑无妄枯瘦的身子拦在五人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你…哈麻已是阶下囚,人人喊打,你此时还要保他?” 徐达奇道。 “正是。” 剑无妄冷冷道。 “前辈剑法超然,为何甘作鹰犬?” 汤圆圆问道,使剑的碰上使剑的不免惺惺相惜。 “我只保哈麻性命,并不替他做事,何来鹰犬之说?” 剑无妄还是冷冷道。 “前辈有把握能拦住我等五人?” 沈伯义问道。 剑无妄扫视了一圈。 “少城主武功卓绝,汤家千击剑法举世无双,老朽自是拦不住的,诸位今日若要取哈麻性命,只需杀了老朽便可。” 剑无妄淡淡道。 “前辈莫非是一剑平三山剑无妄?” 汤圆圆皱着眉头问道。 剑无妄的名字张钢铁听钱一空说过,只不过没来得及跟他们分享,此刻经汤圆圆口中说出,张钢铁才知这剑无妄应该是个名人。 “昔日虚名何足挂齿。” 剑无妄道。 “晚辈少时曾有幸在府上见过前辈,家父称前辈为当世第一剑侠,那是何等意气风发?想不到前辈销声匿迹十数年,竟沦为贼人护法,实在可悲。” 汤圆圆叹道。 “哈麻已是穷途末路,前辈何必执着?” 沈伯义道。 “剑某答应保他十年不死,少上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也是言而无信。” 剑无妄凛然说道,众人这才知道原委,行走江湖“信”字为先,答应的事就要做到,这原本是可贵的品质,但此时却不免令人唏嘘,但反过来讲,他若此时收手虽勉强可以称作悬崖勒马,但他往后还值得相信么? 汤圆圆、沈伯义互看一眼,张钢铁、沈清月互看一眼,最终目光都落向徐达,只要徐达依旧坚持今日动手,他们绝无二话。 徐达上前一步。 “前辈信义令人钦佩,但晚辈师仇似海不得不报,少不了要得罪。” 徐达怎能放弃报仇?剑无妄再厉害怕也挡不住他们五个人。 “好。” 剑无妄忽然看向沈伯义。 “少城主,你是当世翘楚,想必不会以多欺少。” 剑无妄这是在将沈伯义的军,剑无妄再厉害也不可能挡住这五人联手。 “前辈以一敌五固然吃亏,但晚辈们未必肯占这个便宜,那个,晚辈有一提议,不知前辈可否答应?” “你说。” “我等每日出一人与前辈交手,大家各凭所学,若是谁侥幸胜上一筹,前辈便不可再拦,若是我等全部败阵,便静待前辈十年期满再来,前辈乃剑术名家,晚辈们望尘莫及,大家只需点到为止,不伤和气为贵。” 沈伯义考虑得很周到,在场的哪个被伤到他都心疼,听到他的提议,张钢铁的思绪忽然又飞了,钱一空说哈麻将死在正月十八,而今天正好是正月十四,如果钱一空真有门道,那就说明他们会在最后一天成功,那么会是谁打赢剑无妄呢? “少城主高义,剑某感激不尽。” 剑无妄横剑于前,已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徐达上前一步。 “好,那便由我来打头阵。” 徐达说完挥刀劈了过去,这一刀势大力沉,已非常人所能及,可剑无妄却不闪不避,待徐达到达近处时才轻轻提剑一敲,刀剑相交,只听“当”的一声响,徐达但觉虎口一痛,手中刀脱手飞出,斜插在了地上,他虽从小习武,练的武功却非上乘,拜师脱脱后又专攻排兵布阵,练武已居末位,对付寻常兵将不在话下,但碰上剑无妄这等绝顶高手却过不了一招。 “告辞!” 徐达负气而走,今日首战就此告终,沈伯义、汤圆圆、张钢铁、沈清月纷纷抱拳告辞,待五人走后周围小兵才敢爬起来,有人提议回去求援,被剑无妄所拦,有人提议绕路而行,剑无妄亦不答应,谁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按照既定路线继续赶路。 “中原不是只有你们三雄么?怎么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张钢铁边走边问道。 “真正高人不屑于卖弄本领争强斗胜。” 沈伯义答道。 张钢铁顿时觉得在理,北乔峰南慕容名头虽响,但在扫地僧、逍遥子面前不过是浮云,天下五绝最负盛名,但若林朝英、斗酒僧、独孤求败全都上了华山,天下有几绝尚未可知。 翌日,五人再度赶上囚车,一众小兵自知没有发言权,纷纷退开。 “不知今日谁来赐教?” 剑无妄问道。 “晚辈剑法未精,斗胆请前辈指教。” 汤圆圆走了出来。 “多年前老朽曾向令尊讨教,未睹千击剑法全貌实乃老朽生平第一憾事,盼今日得偿所愿。” 剑无妄眼中迸发出了光芒,他一生嗜剑如命,故以剑作姓,本名已无人知,对于好的剑法自是喜爱。 汤圆圆拔剑而上,剑尖一抖,便是数十道剑影齐至。 “好剑法!” 剑无妄赞了一声,两眼紧盯汤圆圆的手腕,须知千击剑法剑影虽多,但发力全在腕上,跟住手腕便知源头,汤圆圆剑速奇快,寻常人自难看到,但剑无妄乃剑术名家,目光如炬,又与汤老爷子交过手,自能想到其中诀窍,剑无妄心知千击剑锋利无双,看准之后提剑斜撩,但听“叮”的一声,剑脊与剑脊相碰,汤圆圆但觉手中剑忽地变沉,剑无妄竟于剑影之中寻到本剑,汤圆圆惊异之下,剑锋一转削了过去。 场中二人酣斗,场外众人亦看得入神,沈伯义更是牢牢盯着剑无妄手中长剑,一来担心汤圆圆受伤,二来也在研究剑无妄的剑法,以便找出其中诀窍与破绽。 两人转眼过了三百余招,剑无妄已然摸清千击剑法精髓所在,逐渐由守转攻,每一招都能寻得本剑,只因忌惮千击剑之利才不致急转直上,又过了百招,汤圆圆渐感吃力,再数十招后终落下风。 “停手罢。” 沈伯义忽然高喝一声,再斗下去无益,汤圆圆闻声退出阵来。 “前辈剑法精湛,晚辈心服。” 汤圆圆生平只在钱一空手上败过一次,那也是受制于兵器,从未有人看出她剑法中的破绽,一时沮丧不已。 “千击剑法果然妙极,若是令尊亲来,老朽多半还要再败一次。” 原来他多年前败给了汤老爷子,而且还是在没看到千击剑法全貌的情况下败的,看来还是汤圆圆学艺未精。 “告辞。” 五人再次灰溜溜离开,正月十六沈清月上手挑战,毫无悬念在百招之内便告落败,不过沈伯义心中似乎已有了计较。 正月十七这天五人照旧追了上来,没动手的只剩张钢铁和沈伯义了。 “师父,今天我上,你再观察一天,务必找到他的破绽。” 张钢铁道。 “不不不,今日我上。” 沈伯义随后附在张钢铁耳边。 “若是不成,明日你利用轻功之便取哈麻性命,你在轻功上胜他一筹,不算食言。” 沈伯义当日原话说的就是各凭所学,只要谁胜一筹就让剑无妄妥协,原来是文字游戏,张钢铁顿时感觉压力山大,本以为沈伯义是全村的希望,没想到正月十八竟是自己迎战剑无妄? “前辈请了。” 沈伯义说完纵身出去,一式“雷动风行”,但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响,大地仿佛都在颤动,吓得剑无妄身后小兵纷纷退到囚车附近,他们哪里见识过沈伯义出手?沈伯义双掌带风,以雷霆之势向剑无妄劈去,剑无妄距离两丈余便感受到了这一掌的气势,不禁暗暗佩服雷神掌的威力,他知沈伯义乃当世翘楚人物,全神避开沈伯义掌风,顺势挥剑一削一刺,直取沈伯义两处要穴,这两剑看似轻飘飘,但其速度犹如闪电,高端的武功往往只有不起眼的招式,但每一剑都带着杀机,沈伯义不敢稍作大意,向旁一闪,堪堪避过第一削,又点出一指,恰点在剑脊上,剑身一弯,剑势便即走偏。 “好指法。” 剑无妄由衷赞道,他以快剑闻名于世,能在电光火石间点在他剑脊上的人,其眼力与反应实已骇人听闻。 “前辈剑法才是精妙。” 沈伯义亦赞道。 二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便从巳时战到了未时,两人惺惺相惜越战越快活,周围看客却是越看越心累,那些不懂武功的小兵干脆支起锅灶享用午饭去了。 未时将近,沈伯义在化解了剑无妄一招妙手后忽然凌空点出一指,指劲贯透,无声无息击在了剑无妄右臂上,剑无妄忽觉右臂微微一麻,手中剑仿佛一瞬间变重了,不受控制般向下垂去,殊不知这正是沈伯义独创的三切手,经过几千招的试探,沈伯义终于摸清了剑无妄剑法的脉络,点在了他的发力点上,紧接着沈伯义又闪电般劈出一掌,直取剑无妄中路,两人距离不过数尺,这一掌俨然必中,剑无妄这一惊非同小可,但他毕竟老辣,身子原地一转横了过来,身体的面积瞬间窄了一倍,再向后一撅屁股,生生的让过了这一掌,动作虽不雅,但在生死关头能保命的就是高招,只在这一瞬间,他的右臂已然缓和过来,但见他剑尖一转,忽然以一种极度刁钻诡异的角度刺了出去,比之钱一空的夺命三连刺还要凶险,以沈伯义之能竟未看清这一剑,待他反应过来时剑无妄的剑已插在他腋下,若剑无妄刺的是他胸口,他已没有命在。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沈伯义过了良久才回过神来,这一剑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此乃阎罗一剑,数十年来从未有人躲过,少城主迫得老朽使出绝招,不愧是当今天下之佼佼者,承让了。” 这话说得极度自傲,不是佼佼者的话连绝招也不配见喽?沈伯义仔细回想那一剑,越想越是心惊,生平所见高手如云,但实不知何人能防得住这一刺,只得抱了抱拳退走。 当晚张钢铁向沈伯义请教如何取胜,沈伯义只是摇头,害得张钢铁心里没底,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又翌日,五人再度追去,哪知囚车还在原地,剑无妄多半是想着打完最后一架再走不迟,他今日竟端坐在囚车上闭目养神。 “剑兄,我的武功差得很,你多让让我。” 张钢铁今年五十了,和剑无妄年纪相仿,“前辈”两字叫不出来。 剑无妄睁开眼睛看了看张钢铁。 “听闻张兄轻功了得,今日剑某便在车上接招,免得张兄出奇取胜。” 张钢铁顿时汗颜,难道他昨天听见了沈伯义的耳语?不过想想西天僧、钱一空都与他相熟,另外在云南的时候自己孤身闯入贬所,他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二。 张钢铁看了看沈伯义,见他脸色凝重,知他还没想到破解的办法,又看向沈清月。 “意思意思,不行就撤。” 沈清月说道,连沈伯义都不是剑无妄的对手,张钢铁自然毫无胜算。 张钢铁白她一眼,又看向汤圆圆。 “尽力便是,不必强求。” 汤圆圆说道,张钢铁叹了口气,又看向徐达,希望他能给点信心。 “恶有恶报,时候未到。” 徐达竟直接给张钢铁判定了结果。 “你们给我等着。” 张钢铁一气之下直接纵身飞了出去,使了一招“如雷贯耳”劈向剑无妄,雷神掌剑无妄已领教过,想不到张钢铁还拿来用,听响声比沈伯义差着不少,但剑无妄记得西天僧与钱一空均对张钢铁的武功大加赞赏,想必是有非同寻常之处,于是剑无妄依旧举剑刺来,这次正对着张钢铁的手掌,想要以剑破掌,张钢铁一乐,这正中他下怀,当下右掌持续前推,剑无妄见张钢铁不加闪避,心下一奇,天下除了卢子旺外竟还有人敢以肉掌当剑?于是他的剑也一动不动,心里却存了份疑,转眼剑掌相交,耳听身后数人均迸发出惊呼,可剑无妄眼睁睁看着剑尖刺入张钢铁掌心尺余,但剑身上却丝毫没有传来触感,像依旧在空气中一样,就在这迟疑的一刹那,剑无妄忽觉胸前窒滞,一股强劲的掌力已抵胸前,剑无妄才知上当,急向旁边闪避,手中跟着刺了几剑,每一刺看似中了,却总没有触感传来,惊异之下只能左右闪转连刺,可他的身法远没有张钢铁灵活,他闪得快,张钢铁追得更快,竟逐渐被张钢铁拉近了距离,可他的剑却触不到张钢铁一点,数十招下来,剑无妄但觉气血翻涌,接连被绿漾神掌骗过,剑无妄心中已是惊怖莫名,再加上雷神掌之威力天下第一,谁也不敢硬接,剑无妄情急之下,手中剑忽地一转,邪异又诡谲地刺向张钢铁,快剑之下再多花活都是徒劳。 “小心。” 沈伯义发出一声惊呼,他看出这正是连他都没躲开的绝招“阎罗一剑”,剑无妄说数十年来从未有人躲过并非夸大其词,这一剑的速度神鬼莫测,在场所有人均忘了呼吸看着场中,就连剑无妄自己都没料到对阵张钢铁会比对阵沈伯义时更快被逼出杀手锏,张钢铁得沈伯义提醒,耳中隐隐听到剑刃破风之声在左侧,忙将内力从左侧穴道喷出,身体瞬间被推向右侧,错开了两寸,只听“撕拉”一声,剑无妄本来也是奔着张钢铁腋下刺的,没想到只割开了张钢铁外侧的袖子,张钢铁的身体竟奇迹般躲了开。 “这不可能。” 剑无妄停下了手,他的两颗眼珠瞪得比拳头还大,从他祖师创出这一招起,一直传到他师爷、师父和他手上,这一招在对阵中从未有人躲开过,他们想杀的人无不当场殒命。张钢铁情知自己若不是能用内力推动身体平移,单凭身体反应想躲这一剑是万万不可能。 “我们赢了。” 沈清月趁剑无妄惊悸之时带起了节奏。 剑无妄没有反驳,只是呆看着张钢铁。 “休要啰嗦,你快杀了他们。” 囚车中的哈麻感到了害怕。 “住口。” 徐达三步并做两步奔到了囚车旁,正想趁剑无妄伤神之时猝不及防杀了哈麻,哪知剑无妄忽然又一次抬剑压住了他的刀。 “前辈莫非是要食言而肥?” 徐达道。 “不,是我要杀他!” 剑无妄忽然一剑砍断了锁囚车的铁链,此举再次震惊了所有人,片刻前还在拼力保的人,片刻后忽然要亲手杀他? “你…” 哈麻瞪着剑无妄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乙酉年七月十三,你做了什么?” 剑无妄问道。 哈麻闻言浑身剧震。 “过去这么多年谁会记得?” 哈麻迅速转开了目光。 张钢铁默默算了算,乙酉年是至正五年,是他穿越来的前一年,貌似没什么特别,但七月十三这个日子他又觉得十分熟悉,仔细一想,忽然想到了太平要挟哈麻时写的信: 七月十三 酉时向晚 和义门外 隔车对谈 难道这日子跟剑无妄有关? “好,老朽来帮你回忆。” 剑无妄面无表情。 “那一日你在和义门外见了一个人,你们不敢公然露面,只在各自车里隔着车窗密谋了一件事,是也不是。” 张钢铁心想果然是太平要挟的事。 哈麻不说话,但他眼睛里所有的光忽然就全部消失了。 “你亲自策划周庄惨案,害得我妻离子散走投无路,之后又假意救我妻儿,就为了骗我保你性命!是也不是?” 剑无妄缓缓举起了剑,他的脸上已有了杀气。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 哈麻忽然疯狂大笑。 “你笑什么?” 剑无妄冷冷道。 “这些是钱一空告诉你的对么?” 哈麻的眼里全是笑出来的眼泪。 “是又如何?你想抵赖?” 剑无妄道。 “赖不动了。” 哈麻缓缓闭上了眼,一道泪水终是挤了下去。 “我早该知道,脱脱在我在,脱脱死我亡。” 哈麻终于明白自己只是钱一空对付脱脱的一枚棋子。 剑无妄冷哼一声,将手中剑刺了出去,哈麻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了囚车里。 张钢铁看着哈麻的尸体,心想钱一空哪是算到了哈麻的死期?他只是知道正月十七是剑无妄保哈麻的最后一天而已,他知道我们敬重剑无妄的为人,不会使小人手段,所以才笃定哈麻将于正月十八死在剑无妄手上。 剑无妄杀完人后抬手便走,他的背影虽落寞,但步伐却是说不出的坚定,千金一诺,保了仇人十年不死,这下总算能轻轻松松跟妻儿团聚了。 第八十三章 拜了个拜 大都事毕,更无他事,几人商议起了去留,沈清月离家十年,沈伯义这回无论如何都要带她回家,沈清月自己也的确想念爹娘,欣然同意,而徐达则说要回乡投红巾军,张钢铁虽知徐达迟早要投奔朱元璋,但一想到钱一空临别时的良言就觉得有问题,于是想方设法劝徐达同去沈城,虽还没有猜出钱一空的目的,但逆着他肯定不会错,徐达推辞了几句,沈伯义见张钢铁如此坚持,当场许了徐达一个副尉,徐达见盛情难却,只得答应。 出发后张钢铁特意绕远去了卓如歌的旧住处,四年不见,小谷子想必已长成大人模样了,可收留小谷子那家却早已落灰,也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五人不紧不慢赶路,十天后回到了沈城,城中百姓见到小主,纷纷夹道欢迎,快到城主府时路边忽然走出一个人来,竟是段成,简单寒暄几句,张钢铁见段成总是欲言又止,于是让沈伯义他们先行回府,他则带着段成进了一家茶馆。 “我找了你几个月,一点消息没有,后来想想不如到沈城碰碰运气,还真等到你了。” 段成牢牢攥着张钢铁的手,这几年张钢铁一直在国外,有消息才怪。 “什么事不方便说?” 张钢铁问道。 “九天星君托梦了。” 段成道。 张钢铁闻言浑身一震,手上不由自主捏紧了一些,给段成疼得龇牙咧嘴。 “怎么说?” 张钢铁松手问道。 “他将在二月初八午时打开传送门,届时你我便可以回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响动,张钢铁出去一看,竟是沈清月在偷听。 “抱歉。” 沈清月避开张钢铁的目光快步逃了,张钢铁看着她张皇失措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想死在元朝,我得回去,你呢?” 段成看着沈清月的背影问道,他已经八十六岁了,虽然再过十几年就是明朝,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那时,他在元朝失意至极,可张钢铁不一样,有名声有奇遇又有美女相伴。 “回,必须回,我也不想死在明朝。” 在元朝生活了十年,朋友交了几个,颇知心,仇人也惹了几个,颇狠毒,武功虽不高不低,但若回到现代,他就是超凡逆天的存在,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和家人团聚。 “好,二月初八斜阳湾见,我去弄条船。” 段成拍了拍张钢铁,颤颤巍巍上了一辆马车。 张钢铁进城主府时正撞见月儿母女在抱头痛哭,他不知该怎么跟月儿交代,索性躲了开。 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在城主府待了几天,月儿一次都没有来找张钢铁,张钢铁也憋着没去找她,眼看已经二月初三,再不出发初八就赶不到听涛岛了,于是张钢铁去找沈伯义道别,他将当年沈伯义给的玉佩还给了他,沈伯义听说张钢铁要返乡,虽极不舍,但也不能阻人好事,张钢铁只字没提月儿,不见面是最好的选择。 张钢铁出城不久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 “连声再见都不说么?” 月儿还是追了来。 “再见。” 张钢铁面无表情敷衍道。 “何时再见?” 沈清月问道。 “后会…无期。” 张钢铁道。 “说早了,姑奶奶心情好,送君千里,这话等初八再说不迟。” 沈清月忽然一打马股走在了张钢铁前面,张钢铁只得跟上去。 二人星夜兼程,终于在初七傍晚赶到了斜阳湾,斜阳湾的夕阳和后世一样美,只是少了海中的鱼卵映衬。 第二日一早,段成从上游乘船而来,接上张钢铁和沈清月后径直划上了听涛岛,岛上原本光秃秃的,被火海淹没后得到了灌溉,长出了一层杂草,当年张钢铁种的槐树长高不少,早已开花结果,果实落到旁边,又长出了几棵小树。 “时间到了怎么回去?怎么保证恰好回到我们离开的时间而不是又穿到几百年前去?” 张钢铁问道。 “这个九天星君没有说,但这事我已琢磨了十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穿越的年份是能自由掌控的。” 段成道。 “哦?” 张钢铁一喜。 “首先咱们来还原一下当时的情景,你我当时形同拼命,奔跑的速度很快,到树边后都拉了一把树借力拐弯,然后以逆时针方向绕着树追赶,几圈下来咱俩都累了,但又不想让对方消失在视线中,所以就近扶着树喘气,就在碰树的一瞬间被吸了进去。” 以段成的年纪还能有这样的记性实属不易,不过穿越的机会绝无仅有,任谁都会记忆深刻吧。 “没错。” 张钢铁也记得。 “两次碰树形成闭合,所以我猜碰树就是传送门的开关,往过去穿还是往未来穿取决于顺时针还是逆时针,而咱们绕树跑的步数决定了穿越的年数,因为当时我在前你在后,我跑的步数自然比你多,因此比你早了四十五年,所以咱们只需用45除以我比你多跑的步数就能算出一步穿多少年。” “这步数怎么想得起来?” 张钢铁皱起了眉头。 “想不起来可以算呀。” 段成找了一根木棍,在地上写下1、45,3、15,5、9三对共六个数字。 “你看,45只有这六个约数,其中一个就是我比你多跑的步数,与之相对应的数字就是每一步穿越的年数,这个好理解吧?咱们先用排除法,那棵树九步足以转一圈了,所以9、15和45这三个大的都可以直接排除,我要是比你多跑了这么多步,早就倒追上你了,这个也好理解吧?” 段成耐心讲解,张钢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剩下的1、3、5其中一个就是我比你多跑的步数,相对应一步穿越的年数就是45、15和9,咱们再从年数来看,我穿越到了1301年,也就是向前穿了729年,而你穿了684年,这两个数字除以45和15都不是整数,所以每一步穿越的年数只能是9,由此得出我当时跑了81步,你跑了76步,你追着我转了大概九圈。” 段成略显无奈,也不知他俩谁死心眼。 张钢铁赶紧捡了根木棍,也在地上算了起来,片刻之后表情忽然变得异常痛苦。 “能回去已是万幸,知足吧。” 段成明白张钢铁在难过什么,走一步穿九年,可张钢铁在元朝恰好生活了十年,今年是1356年,若顺时针走七十五步,就会回到2031年,比离开时晚一年,在家人眼里凭空失踪了一年,这一年家人定是绝望悲伤望穿秋水,若不想家人痛苦可以少走一步回到2022年,再等八年就能跟原时间同步,那样虽没失踪,但张钢铁会比离开时老十八岁,更加离谱,而且这八年之间他还不能跟家人见面,因为正轨上有一个张钢铁。 “原来的时空已经不属于你了,留下吧。” 月儿哀求道。 “你说得对。” 张钢铁叹了口气,去牵沈清月的手,竟选择留下?沈清月大喜迎上,哪知张钢铁靠近之后忽然出手闪电般点在了沈清月几处大穴上,沈清月浑身一麻倒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 沈清月惊道。 “你的穴道会在两个时辰后自动解开,到时传送门已经关了。” 张钢铁既不能留下也不能让沈清月跟他一起走。 “你…” 沈清月气得说不出话来。 午时很快就到了,不过那棵槐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试试。” 段成指了指树,张钢铁依言走到树边,毅然抬手摸了摸树身,回家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他决定就回2031年,失踪一年总比再老八岁强,于是张钢铁顺时针转了起来,他的步子数得极其仔细,但凡差上一步就是九年。 “1、2、3……71、72、73、74、75。” 张钢铁停下来看了看段成。 “二十一世纪见。” 他又转头看了看月儿,月儿满脸都是不舍的泪花,张钢铁的心虽然也很痛,但他还是忍着没有动容。 “后会无期。” 张钢铁淡淡地又说了一遍,随后再次摸在了树上,想起穿越时的晕眩与撕扯感,张钢铁紧紧闭上了眼睛,等了几秒,没等到被树吸进去,却听到了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张钢铁扭头一看,只见段成笑得蜷作一团,眼泪都下来了。 “你笑什么?” 张钢铁的表情瞬间像被冻住了一样。 “二十一世纪见,哈哈哈,还后会无期,哈哈哈哈哈哈。” 段成的身子一个站不稳摔在地上,可他仍旧坐在地上笑个不停。 “你在捉弄我?” 张钢铁气得攥起了拳。 “是啊,哈哈哈。” 段成总算控制住了笑,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张钢铁,你可真是史上第一蠢,你当真以为这棵树能穿越么?” 听到这话,张钢铁才知自己上了多大一个当,十年的执念转眼成了笑话,张钢铁再也忍不住一个纵身飞向段成,当年就该一掌拍死这个老东西,就在他冲到段成面前时,旁边一个土丘后面忽然窜出一个人来,轻功竟比张钢铁还要快,硬生生插在了段成和张钢铁之间,张钢铁只觉眼前一花,可他盛怒之下这一掌收势不及,那人竟不退不避,直接抬掌来对,但听“砰”的一声,双掌相对,飞沙走石,张钢铁猛冲的势头竟被生生阻住,与此同时张钢铁也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小谷子?” 张钢铁惊道。 “以后没有小谷子了,我叫卫不俗。” 卫不俗抬手在脸上一撕,揭掉了一层人皮面具,终于能以本来面目示人了,他竟是钱一空的四徒弟卫不俗?卫不俗竟是一个孩子?等等,张钢铁忽一惊。 “四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高?” 卫不俗的个头似乎一点变化也没有。 “我二十年前也是这么高。” 卫不俗冷冷道。 原来卫不俗得了一种长不大的病,张钢铁依稀记得好像叫什么脑垂体分泌不足,紧接着张钢铁忽然意识到诸多不妙,方才卫不俗从土丘后冲出来时用的轻功分明是八步登天。 “你偷学了我的武功?” 张钢铁这一惊非同小可。 “不错,当晚你们来得虽快,可你的武功还是被我看完了。” 卫不俗笑道。 “所以那对夫妻是你自己找的?” 张钢铁问道,他早就觉得卓如歌的住处不应该有邻居。 “不错,若不找个好下家,像你这么好的人怎会放心?” 卫不俗道。 张钢铁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月,才知她是多么睿智,而自己是多么弱智,沈清月面如死灰,饶是她那么睿智都没看穿段成的戏,她虽看过钱一空的记忆,但她根本想不到卫不俗还是当年那么矮小,卫不俗易容想必也是担心这个,卫不俗既已露面,说明已经无所顾忌,以他刚才展露的武功,今日张钢铁恐怕凶多吉少。 “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张钢铁问道。 “我们已经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了。” 段成道。 “所以你跟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九天星君对么?” 张钢铁恨恨道。 “是啊。” “那你怎么知道我那天申时三刻会上这儿来的?” “我当天一直在岛上等你,你上来的时候是申时三刻,我自然这么说,不然怎么唬到你?”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当天会来的?” “卫不俗一直在沈城,要不然你以为我那天是怎么逃出去的?” 当天沈闹派人将沈城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段成,原来是有卫不俗帮他,那就不足为奇了,卫不俗送段成出城后一直在监视张钢铁,张钢铁的去向段成自然了如指掌。 “既然你和卫不俗是朋友,那你去沈城自然不是为了混饭吃,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沈清月问道。 “不错,我们是想去瞧瞧《山海经梳图》。” “什么《山海经梳图》?” 张钢铁奇道。 “南宋有一位地理名家痴迷《山海经》,穷其一生游遍山水,去过许多不为人知的地方,其晚年时亲绘一本《山海经梳图》,历来为人所抢,后来辗转到了沈城,于是我们就想混进去,哪知被你坏了大事,不过后来还是给卫不俗看到了。” 段成忽然抚摸着那棵树。 “图中所载,三寸谷中有棵长生槐,用它的根做药引喝了能够延年益寿,普天之下只此一棵,于是我就进了三寸谷,哪知撞上了青峦绿漾,他们见我居心不良,险些要了我的命,所以…” “所以你就骗我进去摘种子?然后在这里种了一棵?” 张钢铁接道。 “不错,你秉性纯良,他们不会为难你,即使你死在谷中我也只会拍手称快,没想到的是你不但摘回了种子,还替卫不俗学回了武功。” 段成笑道。 “五年来我每次见到你都会问你的武功进展,那并不是好奇,就是替卫不俗探听虚实,陈不风一死,卫不俗知道你神功告成,所以才会出现,那四个大汉是他故意引到你面前的。” 果然全被沈清月猜对了。 卓如歌说张钢铁不是当年那个被段成耍得团团转的张钢铁了,这话没毛病,因为张钢铁直到如今仍旧被段成耍得团团转。 “你知道吗?其实这棵树并不是你拿回来的种子种的,我当年说的方法是胡编的,用醋煮过的种子根本种不出树来,这一棵是我怕露馅偷偷种的,只是普通的一棵槐树,我怎么舍得把长生槐种在这儿?” 段成越说越得意。 “真正的长生槐被我种在一个你再也没机会知道的地方,你瞧我八十六了眼不花耳不聋,牙齿一颗都没掉,全是喝树根喝的。” 当年那一包种子张钢铁只用了一颗,剩下的全被段成要走了,现在想想真的是史上第一蠢,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你想延年益寿可以理解。” 张钢铁转向卫不俗。 “你连长都长不大,要延年益寿有何用?” “长不大并非不会老,你的心肝脾胰肾生长成熟能用七十年,我的却未必,我甚至连一个正常的男人也不算。” 卫不俗至少有四十岁了,他做梦都想像师父师兄们一样碰女人,可他小拇指一般大小的二弟不从心,即使能变成大拇哥,那也如同小勺掏耳朵-解痒不解馋,吃奶牛犊下地-还不如犁大,想想的确悲催。 “钱一空屡次放过我是不是跟你有关?” 困扰张钢铁许久的疑问似乎要解开了。 “不错。” 卫不俗道。 “他又…没见过…你” 张钢铁这本来是个问题,但在问的时候他已经想到了答案,钱一空是没见过卫不俗,但在寒梅山庄的时候冯不伤和褚不败见过。 “不错,我两位师兄见过我,当日你的注意力不在我,完全没看到我们互打手势。” 张钢铁还想问什么,但刚一张嘴,忽觉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来,紧接着他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张钢铁?!” 沈清月一声惊呼,直欲过来看看,可她也倒在原地动不了。 张钢铁方才那一掌犹如天公之怒,雷霆万钧,学过物理的都知道,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那么大的势道去哪儿了?被卫不俗化解了?当然不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打一堵墙疼的自然是你,因为你没有墙强大,卫不俗人虽小,但他的功力与沈伯义、钱一空在伯仲之间,张钢铁当时的情形招式已老,又没料到来人如此高强,那一掌产生的能量全被卫不俗挡回了张钢铁的体内,此时才迸发出来。 “他没有杀伤力了吧?” 段成问道。 “他的脏腑已被我的大伤风震伤,不昏死过去已算坚强,你用一只手便可以捏死他。” 卫不俗道。 伤人于无声无息,这才叫大伤风。 段成这才放心地走过来,一弯腰坐在了张钢铁身边,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刀。 “住手。” 沈清月惊叫道。 “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 段成狠狠瞪了沈清月一眼。 “张钢铁,你还记得你的手指头怎么掉的吗?” 张钢铁怎么会忘?他使劲抬起手来想掐段成的脖子,可他的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一般,像是塞进了一台绞肉机,疼得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段成接过张钢铁抬起来的手,用刀背在张钢铁脉门上刮了刮。 “你…杀了我吧。” 十年希望落空,张钢铁心灰意冷只想一死了之。 段成冷冷一笑。 “那未免太便宜你了,你当真以为我能跟你和解?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们一家本来已经大功告成,随便从那尊佛像上割一件下来都够花一辈子了,谁知道被你个愣头青从天而降破坏了计划,害我变到这破地方来,活生生从一个青年小伙熬成糟老头子,而你倒好,一来就当上了沈伯义的徒弟,成了张大侠,还上了沈城小主,凭什么到哪都是你赢?我要让你生不如死,我要让你也尝尝我这些年所受的苦。” 段成抬起刀来,小心翼翼地竖向拉开了张钢铁的皮肤,他想让张钢铁受活罪,所以不能伤到动脉,随后在张钢铁皮下扒了扒,一刀将张钢铁的手筋挑了断。 “住手,我求求你住手。” 沈清月哭得撕心裂肺,可她无能为力,即使没被张钢铁点穴她也不是卫不俗的对手。 “闭嘴。” 这次竟是张钢铁在喝止她。 “我死也好活也罢,不许你求他。” 张钢铁说完这一句的时候终于昏死过去。 待张钢铁醒来时发现沈清月的穴道早已解了,她的眼泪已流干,只是呆呆看着张钢铁,张钢铁想起身,但四肢像不是自己的一般动不了,他勉力抬起头看了看,沈清月给他止了血,只是无法接筋。 “你的手筋脚筋全断,别费力气了。” 沈清月道。 “你走吧。” 张钢铁冷冷道。 “船被他们划走了,我怎么走?” 沈清月饶有兴致地说道。 张钢铁想了想,岛上就一棵小树,连根桅杆都不够。 “我教你八步登天的轻功,凭你的内力应该可以飞到斜阳湾,你逃命去吧。” 这是个好办法。 “我不要。” 沈清月忽然躺到了张钢铁身边。 “你听话。” “我不。” 沈清月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你学会八步登天去找救援总可以吧?” 张钢铁换了个说法。 “方圆几千里荒无人烟,等我找到救援你早凉了。” “那你…” 张钢铁还要说什么,但他的嘴被沈清月捏了住。 “闭嘴。” 这次换沈清月喝止张钢铁。 “你我一起死在这岛上也很好,好过你弃我而去。” 沈清月轻轻枕在了张钢铁的胳膊上,虽然刚经历了巨大变故,但她的心情却是愉快的,穿越树是假的,张钢铁再也不会天天想着回家了,能和爱的人死在一起,这便是人生最好的结局了吧? 第八十四章 猜了个猜 “嗒。” 一泡鸟屎砸在张钢铁的额头上,几十米高的空投,虽是小小的一坨稀物,却也微微有些疼,张钢铁想抬手揉一揉,可他的手一点也动不了。 “躺够了吗?” 张钢铁问道。 “躺够躺不够不都得躺着吗?” 沈清月懒懒的说道。 “你起来动一动,要不然一会全身都是鸟屎。” 天上有几只秃鹫盘旋,在试探他们是不是死人,张钢铁当年就是被这样砸醒的。 “啪。” 张钢铁话音未落,一泡鸟屎险些砸在他嘴里,同时沈清月身上也落了几泡。 “你可别动啊,别把我的晚饭惊走了。” 原来沈清月是想诱捕秃鹫,在岛上也就只有鸟和鱼两种食物了。 过了许久,天上的秃鹫见两人一动不动,渐渐地降低了高度,沈清月手中早已捏了一颗石子,待秃鹫踱到近处观察时忽然弹了出去,她的内力不俗,准头也刁,这一颗石子像子弹一样快,直接将一只秃鹫的脑壳击穿。 沈清月欢欢喜喜地跳起来,将秃鹫拔毛破肚,随后生了一堆火烤熟,但当她撕了一块鸟肉递到张钢铁嘴边时张钢铁却侧过了头不吃。 “你吃吧,吃饱了去旁边刨个坑。” 张钢铁道。 “刨坑干什么。” 沈清月奇道。 “麻烦你将我埋了,免得葬身鸟腹。” 张钢铁道。 “你不想活了?” 沈清月淡淡问道。 “没意义了。” 张钢铁淡淡答道,这么多年来回家是他最大的精神支柱,如今已是泡影,他又成了残废,生活不能自理,还有什么好活? 沈清月注视张钢铁片刻,忽然不声不响地将烤好的秃鹫肉全扔进了火海。 “你怎么不吃?” 张钢铁奇道。 “没胃口。” 沈清月道。 “你不吃怎么有力气给我刨坑?” 张钢铁认真地说道。 “我发现你是真自私,我给你刨坑谁给我刨?到最后我被秃鹫吃掉吗?” 沈清月啐道。 “你不想喂秃鹫就学会八步登天回家去呀。” 张钢铁道。 “我才不学,学会你就能放心去死了。” 沈清月才不上当,他知道张钢铁现在不死全是因为担心自己,张钢铁一急,忽然张嘴呕出一大口血来,他的脏腑被大伤风震伤,若不赶紧疗伤恐怕撑不过今晚,沈清月虽急,但当务之急是让他求活,否则他不会接受治疗。 沈清月烤完肉就把火灭了,岛上大点的树就那么一棵,柴火相当有限,得省着用,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二月的气温还是很低的,沈清月冷得直往张钢铁怀里钻,他们上一顿饭是一起吃的,现在自然是一样饿,两人的肚子轮流在打鼓。 “你说你何苦跟我在此受罪?” 张钢铁心疼道。 “我不觉得受罪呀,你死我就死,你活我就活,我都接受。” 沈清月动情道。 “你才二十多岁,还有大好的人生,为什么非要跟我一起死呢?” 后世最缺的就是至死不渝的情意,口头常见,影视剧里也常见,可现实生活中却充斥着变心和背叛,貌合神离,比比皆是。 “张钢铁,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沈清月气得坐了起来。 “没有。” 张钢铁连忙道。 “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非要跟你一起死,我是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沈清月打秃鹫省柴火不都是为了谋活? “我都这样了,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张钢铁问道。 “是,从你在沈城决定回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在一起十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还是不能够取代那个骗子成为你的意义,你为了她什么苦都愿意吃,为了我却连简简单单的活着都不肯。” 沈清月的泪花一直在眼里打转,从张钢铁在沈城不告而别之时她就已经开始伤心了,本来是要劝张钢铁的,没想到给自己越说越难过,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别这么说。” 张钢铁最头疼的就是女孩子哭,因为他一点都不会哄。 “我说的有错吗?我在你心里压根一文不值,我的十年青春真是喂了狗。” 沈清月自然知道张钢铁最头疼的就是女孩子哭,自然知道他一点都不会哄,可她每次耍小性子还不都是他哄好的? “是是是。” 张钢铁这次竟不打算哄。 “你说的没错,你不过就是我孤独时的玩具,不过就是高文静的替代品,你养一条狗都比养我强,实话实说,为了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要死要活,我的的确确瞧不起你。” 张钢铁已经做好了和她彻底翻脸的准备,好把她气走。 沈清月瞪着张钢铁看了半晌,忽然扑了过来,她气急败坏要揍张钢铁?非也,她竟在解张钢铁的衣服。 “你干什么?” 张钢铁惊道。 “我要给你生一个比笑笑还可爱的女儿,这样你就又有家了,看你还死不死。” 张钢铁万没想到她能使出这么一手,他有心反抗,可他的手筋脚筋俱断,只有身体勉强能动一动,无论是计谋还是力气,貌似都不是沈清月的对手,眼看外面几层衣服已经解开,只剩下一条内衣。 “不行,好月儿,乖月儿,你快住手。” 张钢铁只得求饶。 “你连死都不怕你怕这个?” 沈清月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将张钢铁的内衣褪到了腰间。 “我不死了,我不死了,我不死了!” 张钢铁吓得连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大声。 “不死?不死我更要给你一个家了。” 沈清月又调皮地揪了揪,张钢铁吓得身体直扭,一动之下,又吐出一大口血来,他的伤势不能再拖了,沈清月连忙将张钢铁的衣服穿了回去,回想张钢铁的三遍告饶,沈清月忽然想起了张钢铁父亲的教导,这是张钢铁一生的信念,即使在被挑断手筋的时候仍不许沈清月低头求饶。 “咱们张大侠骄傲一世,想不到也有认输的时候?” 沈清月找到了突破口。 “你这是趁人之危。” 张钢铁气道。 “我指的不是这个。” 沈清月白了张钢铁一眼。 “那我几时认输了?” 张钢铁奇道。 “你一心求死不就是向段成和卫不俗认输了吗?否则你就应该振作起来,想办法让他们去死。” “我都这样了还怎么报仇?” “死心眼,报仇就非得你亲自动手吗?草船借箭是诸葛亮划着船去借的吗?火烧连营是陆逊一把火一把火点的吗?孙膑若是像你一样气馁还能名垂青史吗?你有沈城做靠山,有我兄长撑腰,还能让这帮小人笑到最后不成?” 沈清月一个问号给张钢铁重拾一分信心,同时沈清月又想起一件事。 “更何况,你还记不记得你今年有个约?” “什么约?” 张钢铁一时没想起。 “武安山之约。” 张钢铁一听浑身剧震。 “五年后,若你遇到对手,再来此处相会。” 青峦公的话音犹在耳畔,原来离开武安山已五年了。 “我没保住绿漾公的武功,败成这个样子,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张钢铁丧气道。 “小人使奸计,正直的人难免会吃亏,下次注意就是了,约好的事情要讲信用,青绿二公想必也在等你。” 有这么多活下去的理由,难道还不足以支撑起来? “可我们连听涛岛都出不去,怎么赴约?” 张钢铁还是很丧气。 “谁说出不去?只要你答应我打起精神不再寻死,我自有办法。” 张钢铁昏迷的时候沈清月已研究了许久。 “什么办法?” 张钢铁顿时来了精神。 “你先答应。” “我当然答应,但凡我能出去,我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这才像话。” 沈清月大喜。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是怎么上的岛?” 张钢铁的记忆一下子又被拉回了十年前。 “走地道啊。” 张钢铁忽一惊。 “你难道是想挖地道?” “没错,水上走不了就只能走水下。” 沈清月说得好像很轻松。 “那条地道我们走了十几个小时,按一小时步行五公里算,那条地道起码有大几十公里,就算你一天挖十米也得挖二十几年。” 如果有好的工具说不定能挖,可岛上能用的只有石块,拿石头挖一条几十公里的地道,简直是痴人说梦。 沈清月听完张钢铁的分析竟笑了。 “你笑什么?” 张钢铁问道。 “你还记不记得地道里是什么样子?” 沈清月反问道。 “阴暗潮湿,空气稀薄,大口喘气都是奢望。” 张钢铁道。 “那你记不记得洞壁什么样?” 沈清月又问道。 “洞壁是石头砌的,每一块都打磨得平平整整。” “没错,那些石头很有年头,依我看足有七百年,所以我猜那条地道现在已经有了,只不过我在岛上没发现入口,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这事,我猜那地道只通向蜂巢,而上岛的那一段是我挖的。” 工程量一下子减少了99%。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根本出不去,地道中间有一道石门,需要拿钥匙开,而且后面还有半个小时的水路,没有氧气只会憋死。” 当年为了拿到那把钥匙段成父子可是没少作恶。 “谁家的门从里边开还需要钥匙?” 沈清月抓了抓头。 “至于你说的水路,那其实是野蛙滩沼泽地的地下水,兴旺平原极度干涸,根本没有沼泽地,我猜那片沼泽地也是火海形成之后才渗透过去的。” 沈清月一边说一边扶起了张钢铁,将内力度到张钢铁体内助他疗伤。 “幸好你点了我的穴道,否则我势必跟卫不俗拼命,现在就没办法帮你治伤了,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 第八十五章 走了个来时路 当晚这个煎熬,一来疼,二来冷,三来饿,二人紧紧依偎着取暖,张钢铁直骂自己死心眼,当年赫启宏给他摘了半斤种子,他却只种了这么一棵树,全便宜了段成,不然现在至少有烧不尽的柴火,说不定还能造条船划走,还是沈清月安慰他说种多了段成不会留给他的,反而是一棵才不会引起注意。 第二日沈清月费了好大劲才捉了两条鱼,二人饱餐之后沈清月就找好位置跳下了水,试着用石块沿着水平面挖了起来,直到午后没力气了才爬回岛上。 “你高估我了,我今天才挖了两米不到。” 沈清月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说道,距离张钢铁说的一天十米差多了。 “已经够厉害了,快生堆火烤一烤。” 张钢铁想到她泡了一天的水就心疼,沈清月从小养尊处优,何时干过这种粗活?手上全是磨起来的水泡。 “不能生。” 这条地道不知多久才能挖通,岛上有限的柴火只能用来烤肉。 “别人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到我这是大难不死再上强度。” 张钢铁沮丧道。 “怎么会呢?” 沈清月道。 “怎么不会?我的人生就像中了诅咒一样,每隔五年就会遭遇一场大难,你知道的,我二十五岁做好人好事险些丢了性命,三十岁相亲遇上诈骗险些丢了性命,三十五岁孩子被偷险些丢了性命,四十岁撞了活鬼险些丢了性命,四十五岁失陷濠州险些丢了性命,今年我五十岁,信错了人又险些丢了性命。” 张钢铁的表情变得极度痛苦。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好像许多人受了挫折都拿这句话鼓励自己。 “打住,这话到我这儿也得变味,天将降大任于张钢铁,必先苦其心志终身,劳其筋骨至死,饿其体肤无度…” “打住打住。” 沈清月笑着踢了张钢铁一脚。 “我倒是觉得你非常幸运,这么多大难都没能要了你的命,说明你有逢凶化吉的本事。” “你要是这么说…” 张钢铁把目光转向了天上。 “二十五岁我爸因我而死,三十岁陈叔因我而死,三十五岁甄美丽因我而死,四十岁火海渔村的人因我而死,不不不,那一年我带来了鼠疫,地球上有几千万人因我而死,四十五岁被困濠州,你们为了救我又死了不少人,我纯是个灾星啊。” 张钢铁竟越概括越顺畅,只因这些本就是一气呵成的剧情。 “您老人家慢慢自责,我可要谋生去了,免得今年是我因你而死。” 沈清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秃鹫知道他们是活的早飞走了,以后恐怕只能吃鱼了。 沈清月一挖就是十天,竟真挖出一条深二十余米直径一米的通道,通道底部比水位线略低,引入尺余深的水来浸湿洞壁才好挖,可这样一来沈清月的身体就需要长时间泡在水里,十天下来终于向她提出了抗议,于是沈清月不得不修养了几天,再次开挖不久碰上了花岗岩,沈清月算了算距离,转而向上挖进,竖向可比横向难挖多了,既没法湿土又不好落脚,眼前还接近全黑,每天摸出来都是灰头土脸。 这次足足挖了两个月,终有一日,沈清月上岸之后异常兴奋,点了个火把折返下去,很快又爬了上来。 “张钢铁,我们能出去了。” 沈清月紧紧抱着张钢铁,脸上全是热泪。 “真挖通了?” 张钢铁惊喜不已。 “是啊,张钢铁,十年前你我素未谋面,但我挖的通道已经救了你一命。” 沈清月看了看天色不早,赶紧跳下水捉鱼去了,那条隧道很长很长,背着张钢铁走不快,得多备干粮,沈清月一口气捉了十余条之多,当晚全部烤熟包好,又将最后几段树枝包上,还在张钢铁怀里塞了几颗石头,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日一早,沈清月背着张钢铁钻进了通道,最初的横洞好走,沈清月算好了高度,匍匐着勉强过去,难的是竖洞,沈清月挖的时候在洞壁上嵌了许多石块垫脚,此时也只能借这些石块攀上去,她点了一根细火把让张钢铁叼着,随后一步步爬了上去。 坐在当年坐过的地方,张钢铁直感慨恍如隔世。 “在我记忆里这个竖洞比现在宽,大概是历经七百年变了。” 2030年的水位线比现在要高,大自然的力量是最强大的。 沈清月的目光却盯着上方的洞口,里面就是蜂巢迷宫了。 “我想上去看看。” 沈清月道。 “看什么?上面什么都没有。” 刘老六说里面是近百间空密室,但凡有好东西段成父子也不会追上岛去。 “那可不一定,你想想,段成他们是通过藏宝图找来的,既然有藏宝图,说明里面肯定有好东西,要不然谁会闲着没事挖这么一条隧道,再贴一层精致的石头防止它塌了,就为了骗人进来走迷宫?说里面没东西的人只能证明他来晚了。” 沈清月的目光瞬也不瞬盯着洞口。 “宝藏不是大佛吗?” 这也是刘老六说的,是他亲自带着众人去看的大佛。 “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有大佛,但这隧道却已挖好了,而且上岛的通道是我挖的,怎么可能跟大佛有关?” 洞壁的石头非常新,就是最近几年的手笔。 “那就上去看看呗。” 张钢铁也好奇起来。 沈清月接过火把一跃而起,在对面石壁上借力一点,纵进了洞里。 “小心点。” 张钢铁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他抬头看着洞里微弱的火光,心里直打鼓,过了片刻,火光不见了,貌似沈清月进了别的密室。 “你做好标记别迷路了。” 上面可是迷宫。 又过了片刻,落针可闻的上方忽然有奇怪的声音响起。 “沙沙。” 起初极小,紧接着忽然变得又大又杂乱。 “哗啦哗啦。” “咕咕。” “呼噜呼噜。” “吱吱。” “呜~呜~。” 像有号角在吹,像有水在流动,像有成千上万的虫在爬行鸣叫,像有人在哭泣。 “月儿!” 张钢铁赶忙呼唤沈清月,虽然他知道这些声音是听涛岛名字的由来,但他们在岛上待了几个月都没听见,一进蜂巢立刻就有,不由让人联想到里面有活物,当年好像也是段成父子进了蜂巢才响起来的。 喊了一声一无回应。 “月儿?” 张钢铁不由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 “月儿,你能听见吗?” 张钢铁虽手筋脚筋俱断,但他的内力经沈清月助力疗养已恢复大半,这一声宛如雷鸣,在空荡荡的山洞中久久回响,可上面还是一无回应,张钢铁瞬间头皮发麻。 “月儿,你又调皮是不是?” 张钢铁压低了音量,密室无门,就算是迷宫也能传声音过去,若非调皮就一定是遇到了危险,张钢铁再也坐不住了,可他一点亮光都看不到,迟疑了几秒,凭记忆大略估计出洞口的位置,随后自后背穴道喷出内力,将身体向前一推悬了空,紧接着脚底内力一跟,想要飞身上去,哪知他的腿根本无法直立,脚底内力一推,只将腿推了上来,一下子将他的身体牵引倒转,重重在对面一撞,随后大头朝下栽了下去。 “哎呀。” 耳听上方沈清月惊叫了一声,紧接着火折一亮,沈清月点亮了火把,原来她一直在洞口,见张钢铁向下坠去,沈清月大惊失色,连忙纵身急追,所幸她挖的竖洞不宽,可以左右借力,而张钢铁用内力推动身体顶在墙壁上,只向下滑了一截,等沈清月追到时他早已停了下来。 “倒霉孩子。” 张钢铁忍不住骂了一句。 “倒霉老头。” 沈清月也骂道,她也有被张钢铁骗的时候。 “你捉弄我还敢顶嘴?” 张钢铁气道。 “你不是瞧不起我吗?不是说我是玩具吗?怎么会那么在意我的安危?” 沈清月终于要跟张钢铁算账了。 “你…你是我活着出去的全部希望,我自然在意。” 张钢铁道。 “张钢铁,你怎么那么没用?怎么就不能大大方方坚定一点承认你爱我呢?” 沈清月道。 “我比你大了二十二岁。” “少跟我提年纪。” “你是沈城小主,我是流浪汉。” “少跟我比出身。”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少跟我卖惨。” “我爱你。” “少跟我…” 沈清月以为张钢铁还要扭捏,没想到张钢铁终于坚定了一回,一时她竟也有点不知所措。 “迷宫里有东西吗?” 张钢铁赶紧转移话题。 “我就近看了几间,东西倒是没见,但我一进去里面立刻就响起了怪声音。” 沈清月道。 “不管它了,咱们走咱们的。” 那声音此刻仍在响,让人听了毛骨悚然,赶紧离开为妙。 沈清月当即再次背起张钢铁爬上隧道,火把有限,只能一路摸着洞壁向前走去,洞壁干燥,不见一点湿气,证明沈清月的第二个猜测很有希望,就看石门的了。 隧道中连一点光都没有,若不是为了求生,正常人大概没人敢摸进来,走走停停,过了数个时辰,总算摸到了阻碍,沈清月点起一根火把,果然已走到石门边,只见石门光滑平整,上面连一丁点凹凸都没有,沈清月放下张钢铁,试着运起内力去推,半晌无果,她又用石头敲木棍撬,可石门始终纹丝不动。 “放弃吧。” 张钢铁早已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我不服,凭什么是他们那帮恶人赢?” 沈清月一屁股坐在了张钢铁旁边。 “这个世界本就不是好人的天下,好人成佛需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而恶人只需要放下屠刀。” 张钢铁苦笑了一声,见沈清月一脸郁闷,努力用肩膀怼了怼她。 “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人类是被关在地球上的罪犯,穷其一生为了赎罪,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指的是好人会比恶人先脱离牢笼,相当于表现良好被减刑,所以死去未必是坏事。” 张钢铁也忘了这是从哪里看到的了。 “少给我灌毒鸡汤。” 沈清月目光流转,落在了石门与墙壁的缝隙上,忽又站了起来,举着火把仔仔细细将门缝看了一遍。 “又看出什么花来了?” 张钢铁问道。 “还真看出一点。” 沈清月忽然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举着火把仔仔细细观察着洞壁,费了三根火把,终于在两块石头的夹缝中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果然如此。” 沈清月大喜。 “什么东西?” 张钢铁问道。 “通风口。” 沈清月走了回来。 “石门和墙之间严丝合缝,空气并不流通,若没有通风口的话你我早憋死了。” 沈清月道。 “对呀,当前时代没有开凿的机器,这通风口必定也是人挖的,只要撬开这块石头,就能进到另一个既没有石门阻隔又能出去的通道。” 张钢铁也喜道。 沈清月说干就干,一边用石头敲打通风口边的大石头,一边用木棍在通风口处撬动,那时砌墙普遍用的是糯米砂浆,强度介于土和水泥之间,虽不是牢不可破,但由于石头过大,沈清月砸了两个时辰,手都砸肿了,石头竟是纹丝不动。 “算了吧,工具太落后了。” 张钢铁想了想。 “而且当年我进来的时候没见有掉落的石头,说明你不会成功的。” 沈清月也想了起来,只得缓缓坐了下来。 “回岛上去吧,至少可以靠吃鱼维持生命。” 张钢铁道。 “我不想回去了。” 沈清月靠在了张钢铁的肩膀上,这次竟是她绝望了,为了这一线希望她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可希望跟失望常常并肩而行。 张钢铁轻轻将头和沈清月靠在了一起,他早就不想活了,是沈清月一直在鼓励他给他希望,拉着他熬了这么多天,这下终于可以解脱了,希望下辈子投个好胎,不再经历如此多的烂事。 第八十六章 烧了个脑 “咕噜噜。” 有人肚子在叫。 “月儿,你的肚子吵得我心烦,能不能把鱼吃了。” 张钢铁道。 “你吃我就吃。” 沈清月知道张钢铁是想让她多活几天,可是鱼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他们的嘴唇早已干裂,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缺水比缺食物死得更快,两人谁也懒得动,就这么静静地等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门上忽然发出“咔”的一声响,声音很小,但隧道里落针可闻,而且声音耳熟,张钢铁猛然睁开了眼睛。 “有人?” 沈清月也听见了。 “对呀,这隧道才挖不久,密室里没东西也有可能是我们来早了。” 张钢铁恍然大悟。 紧接着石门上“咔啦啦”声音大作,左侧最先透进一道光来,证明门开对了,沈清月勉力背起张钢铁,摇摇晃晃躲到了石门右侧,生机就这一线,万一外面人看见他们吓得把门关上就完了,随着开口逐渐变宽,沈清月看准时机一个闪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了出去,管他外面是武林高手还是牛鬼蛇神,出去面对总比被关在里面强。 “啊哟。” 门口的人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本能地向后避开,不见有抬手防御的动作,貌似不是练家子,沈清月一口气冲出门,这才仔细观察外面情况,只见开门那人急急忙忙护着身边的两个小孩往后退,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两人飞奔出来,竟一人掏出一支手枪来指着张钢铁和沈清月。 “不许动。” “别动。” 二人喝道。 他们的手电筒光极为刺眼,张钢铁只能眯着眼睛去看,只见五人都穿着潜水服,身上背着氧气罐,再加上他们手里的热武器,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他们是现代人,张钢铁和沈清月互看一眼,沈清月忽脚下一软倒了下去。 “给他们拿点吃的。” 开门那人拍了拍随行人员示意收起枪,面前这男人明显手脚残疾,而这女人背着男人走了一路筋疲力尽,根本没什么威胁,被拍的人连忙拿出面包和水喂给沈清月和张钢铁。 “现在是哪年?” 张钢铁问道。 “1956年。” 那人上下打量张钢铁和沈清月,心想难道他们在里面关了很多年?可即使是民国的人也不是他们这副打扮。 听到这个年份,张钢铁表情怪异,一杆子穿越了整整六百年,仇人们早已化成了灰。 “你们怎么会在这地道里?” 那人问道。 “我们是从地道尽头的岛上倒挖出来的,里面除了一座迷宫什么也没有。” 张钢铁不敢说自己是从元朝挖到新中国来的,太惊世骇俗。 “是么?” 那人再度打量张钢铁和沈清月,衣服又脏又破,全身上下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应该没有从里面得到什么。 “小李,把备用的氧气罐给他们留两个。” 递面包的人依言从背上摘下两个氧气罐和面罩放在地上,还留了一个手电筒。 “我们进去看看,你们吃饱了能走就走,走不了就等我们出来一起。” 那人的心肠很好。 “多谢,敢问尊姓大名?” 张钢铁问道,那人四十中旬年纪,而张钢铁还有三十五年才出生,在两人各自的生命中原本不该有什么交集的,但张钢铁是万中无一的例外,这人也许就是张钢铁在这个年代的第一个朋友。 “方青鹿。” 方青鹿说完就牵着两个小孩走向了石门,两个小孩一个十岁出头一个十岁过半,实在不知方青鹿为何要带着他们下来,那十岁出头的小孩边走边盯着张钢铁看,眼中全是好奇,张钢铁见他们去意坚决也没敢多嘴,在这个年代能随身带枪的人身份非比寻常,况且如此大费周章潜水下来,不撞南墙是不会甘心的。 吃饱喝足,沈清月有了力气,背起张钢铁向出口走去,走出一段后放下张钢铁再回去拿氧气瓶,1956年的锻造工艺落后,氧气瓶的容量虽小重量却超过百斤,她可背不动三个张钢铁,按照张钢铁的记忆,当年出水后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达石门,所以对她来说还有至少九个小时的隧道要走,这一程虽然很累,但距离希望很近,而且现代医学日趋发达,外科手术很平常,说不定能找个医院接住张钢铁的手筋脚筋,那这次意外穿越就因祸得福了,沈清月每每想起都觉得更有奔头。 不知走了多久,发觉前面有风灌入,很奇怪,又走了许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亮光,更奇怪,由于在黑暗中待了多日,外面的光线格外刺眼,骤然出去容易失明,沈清月坐在洞口适应了许久才敢出去,外面天蓝蓝风暖暖,久别的日头正三竿,洞外是一个深坑,洞口如人的鼻孔一般向下翻着,在坑外几不可见。 “水呢?” 二人同时发问,没有重见天日的欢喜,脑袋上挂的全是问号和黑线,早知道没水就不背氧气瓶了,可方青鹿既然留氧气瓶给他们自然是因为有水,难道还能是捉弄他们不成?沈清月仔细一想,难道水在坑外?于是独自一人爬了上去,外面广袤空旷,不见一片水迹,这个大坑的形状和深度跟野蛙滩腹地的水潭极为相似,周围的土质也有着成为沼泽的先天条件,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水还没有漫来,沼泽还没有形成。 “什么情况?” 张钢铁在下方问道。 沈清月回到坑里,背着张钢铁上去让他自己看,面对一望无际的原野和大坑,张钢铁陷入了深思,眼前的景象很真实,但前面碰到方青鹿等人的经历有点梦幻,若说那是梦,他们又是怎么出的石门?那两个氧气瓶分明还在洞口,若说不是梦,坑里坑外只有沈清月一个人的脚印,难道方青鹿他们是飘来的?以他的身份应该有车吧?他们带了那么多的干粮和装备,就算没有汽车也该赶个马车,绝不是步行而来。 “平…行…时空?” 张钢铁怔怔道,对于这座岛和这个洞,以他的认知实在是解释不来。 “你是说我们还是在1356年,方青鹿也还是在1956年,只不过时间在开门的一刻发生了重叠,导致我们蹭了个钥匙出门?” 沈清月道。 “不合理。” 张钢铁听完连连摇头。 “当然不合理,如果真有平行时空,我们和他们所处的地球也是不同的两个,不可能看见彼此,更不可能互相交流,不然世界就乱套了,我觉得更合理的解释是我们短暂穿越了片刻又回来了,或者是他们穿越了。” 沈清月看向洞口,不管怎么说蹭钥匙都是真的,算是不幸中的天幸,张钢铁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楚门,自己的人生完全在别人的掌控中,想把他放在哪年就放在哪年,想让他失去什么就失去什么。 二人在洞口等了许久,不见方青鹿他们出来,估计已不在同一时间线,日后自有答案,于是沈清月再度背起张钢铁,依照张钢铁十年前的经验,很快就找到一片桃林,总算是补充到了身体所需的维生素,二人不数日到了平南,一打听果然还是在至正十六年,二人好好的盥洗一番,换了一套新衣服,买了一辆马车,直奔武安山而去。 第八十七章 闻了个神 盛夏。 天光明媚。 武安山仍如昔日一般秀气。 沈清月停下马车,轻轻掀开帘子将张钢铁背了下来,只见一青一绿两抹身影正在屋前下棋。 “嘿嘿,早料到你是这一手。” 是绿漾公的声音。 沈清月背着张钢铁走了过去,只见空中飘着一张透明的棋盘,一颗颗青绿棋子在棋盘上忽忽闪闪,二公只需隔空一点,棋盘上立刻凭空出现一颗棋子,有点像全息投影。 他们像没看见二人过来一样,张钢铁见他们下得入神没敢作声。 “好一个引蛇出洞。” 绿漾公赞道。 “好一个抛砖引玉。” 绿漾公赞道。 “好一个欲擒故纵。” 绿漾公赞道。 “好一个苦肉计。” 绿漾公赞道。 青峦公自始至终只下棋不发言。 二公心意相通,对彼此的行棋了如指掌,这一局直杀到天黑才以青峦公险胜告终。 “来啦?” 绿漾公像是刚看见张钢铁一样。 “徒儿无能,被人利用丢了武功,辜负了二公栽培。” 张钢铁想下跪告罪,可他动不了。 “话不对。” 青峦公终于说了句话。 “天幸青峦公没有教我拳法,否则张钢铁万死难赎。” 青峦公没有栽培。 “不是这个不对。” 绿漾公道。 “那还有哪里不对?” 张钢铁奇道。 “你可知古往今来为何有数不尽的武功绝学失传?” 绿漾公问道。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七百年后武功彻底失传了。” 别的文化大多都传承了下来,唯独武功没有,以前张钢铁觉得武功纯是武侠杜撰的,现在只能以失传论断了。 “若当世没有值得托付之人,便不能为了存续衣钵而草率收徒,这要么是害了徒弟要么是害了别人。” 徒弟不成器难免遭人抢夺死于非命,像张钢铁这样,徒弟不正派难免兴风作浪为祸武林,像钱一空、卫不俗那样,这道理极少有人懂,但张钢铁却明白,只因世间的道理金庸笔下大略有迹可循,梅念笙一代大侠,收的徒弟一个一个不但不成器而且不正派,害人害己令人唏嘘。 “你以中年体质赶上了别人的童子功,资质奇佳,人品又无可挑剔,正是值得托付之人,因此并非被人利用,我们本就在等你,段成鬼鬼祟祟进谷数次,每见必问你武功进展,其心必异,只是不便告知于你,五年前青峦不教拳法便是给你留的后手。” 绿漾公侃侃说道。 “既然知道就应该早点揭穿他,何苦让他们学去绿漾神掌?” 他们拥有上帝视角竟然只字未提。 “若是纤毫不教,恶人就不会露面了。” 张钢铁忽然发现他们刚才的棋语全是在形容这件事,他们用绿漾神掌钓出了卫不俗。 “只可惜我如今已是废人一个,青峦公的后手白留了。” 张钢铁气道。 “话又不对。” 青峦公又说了一句。 “哪里不对?” 张钢铁问道。 “谁说你是废人?” 绿漾公道。 “我的手筋脚筋俱断,生活不能自理,还不是废人?” “作为未来人实在不该有此疑问,人的心脏、头颅尚可更换,接个手筋脚筋岂是难事?” 绿漾公道。 “难道有人能接?” 张钢铁的眼睛亮了一亮。 “当年我在鄱阳湖摸鱼时偶然在水下看见一处庭院,起初我并未在意,谁知数月之后那座庭院浮出了水面。” “庭院会动?” 张钢铁奇道。 “我当时和你一般惊奇,后来才明白并非是建筑在动,水有枯期汛期,汛期水涨船高,建筑沉湖,枯期水落石出,建筑现世。” 绿漾公道。 “原来如此。” 张钢铁还以为自己听到了灵异事件。 “我见庭院浮出水面,就纵到上面观赏,险些被主人吓死。” “里面有人?不是从水里出来的么?” 难道真是灵异事件? “庭院出自水中,主人自然也出自水中。” 绿漾公道。 “难道…” 张钢铁的脑海中霎时浮现出一些科幻电影的场景,但随即打消了,那未免太扯,他又想到了段成的电解头盔,但现在应该没这个技术。 “难道庭院主人不是人?” 张钢铁轻声问道。 “不错,他是希。” “希?” 希是什么东西?张钢铁一脸茫然。 “你还记不记得一句话?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记得。” 这话是舅爷讲给张钢铁的,原文出自《幽冥录》。 “其实你只听了一半,后半句是:聻死为希,希死为夷。” 鬼和聻张钢铁知道并且见过,詹自喜就是聻,张钢铁猜绿漾公和青峦公也是,只是不敢问,但希和夷是第一次听说。 “何为聻何为希何为夷?” 张钢铁问道。 “聻为修行之始,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有冲天聻气,是以鬼怕聻。希为修行之末,知过去未来之事,夺宇宙天地之变,跳出时空外,不在轮回中。” 绿漾公抬头望天,没有接着解释夷为何物,想来那是绝难企及的地步,怕是连他也不知道。 “那不就是神仙么?” 张钢铁的世界观瞬间崩塌,人穷其一生为活,谁能知道想要追求进境却需努力求死?人死易,鬼死难,张钢铁连鬼怎么死都想象不到,更不用说聻和希了,殊不知大多数的鬼都逃不过轮回与湮灭,能够悟得复死法门并把握住契机变成聻的极其有限。 “人活一世不过酒囊饭袋,除了造粪一无是处,不如早日舍弃了这一身臭皮囊。” 绿漾公并没有否认神仙一词,听他的意思是想带张钢铁入门,张钢铁的心霎时砰砰直跳。 “我还没有报仇雪恨,还没有落叶归根…还没有活够。” 张钢铁的理由跟做神仙相比渺小又可笑,但张钢铁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成仙哪那么容易? 绿漾公叹了口气。 “那你便去落星墩走上一遭,落星子自会给你指条明路,当年便是他叫我们在三寸谷等一个手上有手之人。” 落星墩想必就是鄱阳湖上那座庭院所在的地方,不知为何叫墩而非岛。 沈清月一听有神仙,当即欢欢喜喜地辞别青、绿二公,带着张钢铁向鄱阳湖而去。 鄱阳湖在武安山西北三百余里,第二日便到了,沈清月向沿岸的渔民打听落星墩,渔民对此知之甚详,原来落星墩并非原生于此,而是隋唐时从天而降的一颗巨石,据说当晚月光皎洁,但那颗巨石却比月亮还要亮上数倍,直直坠入了湖心,落星墩因此得名,当时有胆大的划船过去,但见巨石上不断冒着白烟,附近的鱼儿不停地翻上水面变成死鱼,吓得人们纷纷躲了开来,宋初有一道士来到此处,在上面建起庭院住了下来,自称落星子,独居一生后死在了上面,此后再无人敢靠近。 那人的描述以张钢铁的知识全能做出解释,所谓落星墩不过是颗陨石,由太空飞入大气层,与空气剧烈摩擦起火成为了流星,距离如此之近,看起来自然明亮,流星入水,火被浇灭,自然会冒出白烟,同时高温煮水也会冒出白气,至于那些翻出来的鱼儿自然是被煮熟了,如此科学的一件事在落后的古代竟也能成为奇谈。 听说二人要上落星墩,渔民纷纷摇头打劝,落星墩周围可是连鱼都绕道游,但沈清月执意要上,渔民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借了一条小船让她自去。 沈清月按照渔民指的方向划了半晌,终于看到一道屋檐,随着小船越划越近,落星墩的全貌渐渐显现出来,是年天旱,落星墩连同周围的一片平地全露出了水面,经过多年沉积,已难分辨陨石原貌,看起来倒像一座小岛,岛上只有一座小小庭院,沈清月背着张钢铁走上岛去,轻轻叩响了院门。 “进。” 里面有人应声。 沈清月轻轻推开门,但见院中只有石桌石凳,想来若非重物早已被水冲走,沈清月左右环顾,不见有人。 “请问是落星子前辈么?” 沈清月小心翼翼问道。 “是。” 声音竟来自后方,沈清月急忙转身,却未见有人,沈清月猜他躲在门上,快速一抬头,却依旧不见人。 “前辈究竟在何处?” 沈清月奇道。 “我无处不在。” 这句话竟像是安了一套立体环绕音箱一般,从四面八方乃至头顶和脚底同时响起,你甚至可以理解为他在用地球发声,只要他愿意,可以让地球上所有的人全都听见,张钢铁和沈清月霎时骇呆了。 第八十八章 玩了个花活 “晚辈万不得已叨扰清修,请前辈见谅。” 张钢铁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道,随着这一句说完,院内石凳上终于出现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定是落星子无疑了。 “坐。” 落星子指了指面前的石凳,沈清月依言将张钢铁放到了石凳上,张钢铁自己坐着倒也无碍。 “喝什么?” 落星子问道。 张钢铁正要答话,忽见桌上的玉壶自行飘了起来,“哗啦啦”倒了一杯淡黄色的液体,入杯仍在沸腾,仿佛新煮的一般,可桌子又不是电磁炉,玉壶也不能煮茶,不等二人发出惊呼,但见壶嘴一转,又到了另一个杯子上方,这次竟又倒了一杯棕褐色的液体出来,张钢铁和沈清月看得目瞪口呆,最吃惊的莫过于张钢铁,一个壶中倒出两种液体容易,壶中装个机关即可,一冷一热也不难实现,但倒出的饮品和他心中所想一模一样就匪夷所思了,张钢铁久不活动血流不畅,浑身冰凉的他极想暖暖身子,当落星子问喝什么的时候他自然而然想到了姜茶,而沈清月心心念念都想尝尝快乐水的滋味,张钢铁看到姜茶的同时下意识地想到了快乐水。 “如意听心壶,权当见面礼。” 落星子笑道。 如意听心壶,听名字难道想要什么就能倒出什么来? “晚辈有缘得见前辈已是三生有幸,怎敢无功受禄?” 张钢铁惶恐道。 “无需客气,你进门时我已着玉壶认主,否则倒不出这两杯,快快趁热趁凉饮之。” 沈清月忙喂张钢铁喝了姜茶,然后端起自己的快乐水小啜一口,原来是这个味道,入口虽冰凉扎嘴,但极上头,难怪在未来世界经年畅销不衰,她看着桌上的玉壶,心想这下能把未来那些千奇百怪的饮料全尝个遍了,她甚至生出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等报了大仇何不与张钢铁隐居江南开个茶楼?反正顾客点的东西听心壶都能倒出来,简直是零本万利,就是不知道生意做大了供不供得上。 “你这十年受苦了。” 落星子看着张钢铁说道。 “倒也不觉得苦。” 落星子既是神仙,自己的遭遇不用说他也知道。 “未来你将面对强敌,但愿你归来仍如此说。” 落星子又道。 “前辈指的是钱一空、卫不俗?” 张钢铁问道。 “他们是什么东西?” 落星子冷冷说道,竟浑没把钱、卫放在眼里,仿佛完全不知道这二人的武功在当今天下已难有对手一般。 张钢铁正待追问,却见落星子看向了沈清月。 “我需沈一方手上全套手术刀,初十之前务必拿到,否则便带口棺材来给张钢铁收尸。” “我这就去取。” 沈清月又喜又忧,落星子既如此说,必能接住张钢铁的手筋脚筋,只是她看向张钢铁的眼神却略带迟疑。 “初十之前他死不了。” 落星子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今日初三,若快马加鞭急赶,三日可至沈城,初十之前赶回不难,但若带着张钢铁就完全不可能了。 沈清月顿时心花怒放,急忙划船而去。 “我浑身脏器皆已痊愈,怎会只有七天活头?” 张钢铁问道。 “我如此说只为确保她初八之前离开沈城,若是听到钱一空来攻的消息,怕是要陷入两难境地。” “钱一空攻沈城?那沈城岂不是危险了?” 张钢铁大急,落星子明明知情却不告知,非等沈清月走了才说,可恨自己传不出半点消息,殊不知正因如此落星子才肯告诉他。 “不错,钱一空狡诈无比,若非十拿九稳绝不会轻举妄动,这一次他备足了兵力,并且找到了破解细语箫的法子,饶是沈闹吃了上次亏后部署有方,沈伯义夫妇神勇无双,冲霄二将指挥若定,仍难抵挡。” “这…” 张钢铁急得就差原地跳起来了。 “但…” 落星子忽然一个大喘气。 “但是有转机?” 张钢铁紧张道。 “但你留下徐达十分睿智,就在沈城节节溃败之际,忽见徐达率领千骑从后杀出,奇袭元军阵营,元军虽小胜,然亦死伤惨重,钱一空与徐达周旋数合败北而去,沈城得以再次化险为夷。” 张钢铁这才吁了口气。 “果然是冲霄盖不住,钱一空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若非钱一空说的那句话,张钢铁恐怕不会留下徐达。 “非也,钱一空神机妙算,怎会给自己挖坑?你乃是上了他的当。” “什么?他为何…” 张钢铁想到钱一空的最终目的,忽然间恍然大悟。 “若真攻下沈城,势必让朝廷得到金山死灰复燃,他自己想要金山就得让鹬蚌相争,他料定此次沈城将不敌,所以借我之口留下徐达,既让朝廷元气大伤,又给沈城致命一击。” 张钢铁又一惊。 “他是不是还有后手?” “不错,有个人你想必听过,陈友谅。” “听过。” 无论是正史还是里都有他的名字。 “陈友谅眼下是倪文俊的佐吏,而倪文俊在徐寿辉手下并不痛快,早有反叛之心,只是缺个契机,钱一空勾结陈友谅挑唆倪文俊私自调兵而来,一直蛰伏在沈城附近,就等着渔翁得利,若是拿下沈城,倪文俊便可自立为王,不再听徐寿辉调遣,可他远远算计不过钱一空,拿下沈城之日,恐怕是他人头变皮球之时。” “这…” 张钢铁的担心比方才更甚。 “但…” 落星子又是一个大喘气。 “但是还有转机?” 张钢铁片刻间的心情大起大落,饶是他现在格外成熟也难以控制表情。 “不错,得益于你的红颜知己委实绝色,多年来朱元璋思念得紧,眼下濠州得机得势,郭子兴、郭天叙先后归天,朱元璋手握大权,恰在此时前来,一为提亲,二为结盟。” 张钢铁心想难怪落星子让沈清月初十赶回,迟了怕是要留下成亲,自己貌似跟朱元璋是情敌? “朱元璋为提亲而来,带的人怕是不多。” 张钢铁看似分析实则提问。 “不错,他在来的路上听到元军攻打沈城的消息,急忙打探,果不其然,连忙派人回去调兵,若是救下沈城,他的两件事多半全成了,他与两名亲兵随即留下观战,全程看在眼里,濠州大军没赶上元军,却与倪文俊迎头撞上,两军在沈城门前对峙三日,先后撤兵,毕竟同为红巾军,依附于韩林儿,若是两败俱伤谁脑袋也保不住,尤其是钱一空,他算尽了一切,自以为吃定了沈城,却未算到天降救兵,比当年的你来得还要巧,想啃掉朱元璋再啃沈城那是做梦,沈城加入战斗只会一边倒。” 张钢铁终于又松了口气。 “前辈用一段话概括了一场惨烈而又精彩的大决战,这要是在金庸笔下必是几万字篇幅,赶上别人一部短篇的体量了。” 张钢铁打趣道。 “那是自然,不光是沈、元鏖战,朱、倪对峙期间的三次谈判同样精彩绝伦,威逼不成利诱无效水米不进软硬不吃,钱一空几乎气疯了,若你亲去,自能得窥盛况,可惜呀,你只能在此喝茶。” 落星子道。 “钱一空终究还是押错了宝。” 若他投奔的是朱元璋,凭借他的算计没准能有些许机会,陈友谅虽也是一代枭雄,却注定是失败的。 “这一战虽未打起来,却造成了三个影响,一是朱元璋看上了徐达,以至于用计迫使徐达易主,二是造成朱元璋与陈友谅不和,为日后二人针锋相对埋下祸根,三是促成了沈城与濠州结盟,放在以前沈闹是不屑的,然此时为了城中百姓却不得不委曲求全,而此次结盟却也是沈城消失于历史的开端,毕竟朱元璋忌惮细语箫,同时也娶不到沈城小主。” 落星子发现自己说得有点多,轻咳一声闭嘴了。 “前辈可否告知一事?” 张钢铁忽然问道。 “你想知道我何时送你回未来?” “你送我回去?” 张钢铁疑惑道。 “管接管送,方有始有终。” 落星子轻描淡写说道。 “什么?你接的我?” 张钢铁不由提高了音量。 “不错,十年前的你是我所接,也是我借方青鹿开门之机送你出听涛岛,那道门打开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余几次不合适。” 张钢铁瞪着落星子,一张铁青的脸扭曲着,充满了痛苦,可他敢发作吗? “你也不必痛苦,我有用意你亦有使命,为表歉意,免你七日苦楚。” 落星子话音方落,忽听有人敲了敲门,张钢铁扭脸看去,但见沈清月缓缓走进来,拍了拍背上包袱。 “手术刀我拿到了。” 沈清月的脸上虽带着风尘倦意,但更多的是欢喜之色,哪是出门时的样子?可张钢铁却难以平复心情,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听到的事憋在肚子里,落星子谈笑间便将时间快进了七日,时间的概念在张钢铁脑中忽然变得可笑,千百年来人类无不遵照时间法则生存,可在高等生命眼里,摆弄时间就像把一个东西挪到另一个地方一样容易。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汽笛,很明显不是当前时代有的东西,又不知到了哪年。 “这艘船撞上礁石需要修理,船上恰好有一位医生,能不能求他动此手术就看你们的了。” 落星子说完消失不见了。 第八十九章 借了个远力 沈清月背起张钢铁出门查看,但见一艘不大不小的货轮卡在了不远处,这一年鄱阳湖的水位线颇高,落星墩只露着院子,以至于船员判断失误撞在了原本露出水面的礁石上,当然,这仅是客观原因,有什么主观因素他们也无从得知。 “妈的,搞屎棍,瞎了你的狗眼。” 一个中年人骂骂咧咧从船舱里走出来。 “还愣着干啥?赶紧把锚放下去,几十吨的货翻了你赔得起吗?” 这粗重的现代口音听得张钢铁极恍惚。 那名船员赶忙放下双锚,那中年人带着维修工顺梯子爬下来查看船底受损情况,船倒是只擦破了一点皮,稍微修补一下就好,但船身重心全架在了礁石上,非人力所能撼动。 “看来得叫救援队。” 那船员说道。 “这还用你说?救援队随便出动一下就得几百块,这钱你来掏吗?” 那中年人脾气实在是差,张口闭口不离钱,听得张钢铁直皱眉,几百块貌似并不是个很惊人的数字,但张钢铁仔细观察他们的衣服忽然明白了,他小时候穿的衣服全是这种面料和设计,这时只见那中年人撩起衬衫,抠开腰带上的皮套,从中掏出一个手机来,手机尾部还用绳子挂在裤别上防丢,这太有年代感了,张钢铁以此判断现在是2000年前后,那时的几百块还挺值钱的。 “怎么连一格信号也没有?” 那中年人挥舞了半天没找到信号,只得爬上了船,站在船舱顶上,勉勉强强有了一格。 “喂,李总,能听见吗?” 那中年人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声音温和得不得了。 “是是是,您不是让我八点钟出发吗,弟兄们今天来得早,我七点就出发了。” 话术可以,先提功再提过,抬手不打笑脸人。 “应该的,就是半路上出了点意外,我得向您如实汇报。” 张钢铁看了看半截身子站在水里的船员,他一直陪在维修工身边,看得出来他很想出点力,可惜并不能帮上什么,此时他眼巴巴望着上面的中年人,两只手不安分地抓着自己的衣襟,张钢铁不禁想起2005年他们一家刚从农村搬到城里时的情况,当时他们租了一间二十平米一室一厅的小平房,月租100,现在想想觉得无敌便宜,可后来涨到150他们就住不起搬走了,因为张爸当保安一个月工资只有600,救援队出动一趟差不多也是这船员一个月的工资了。 “今年的鄱阳湖水位高,我没看清方向,把船卡在礁石上了。” 听完这话,下面的船员浑身一震,那中年人脾气虽差,但他替兄弟们扛事,张钢铁顿时就不再厌恶他了。 那中年人说完忽然将手机拿离了耳朵,似乎对面在破口大骂,张钢铁心想他多半也是因为老板脾气更大,却只能他跟沟通才向船员发脾气的吧。 过了片刻,听筒里没声音了他才赶忙贴回去。 “是是是,我没有看清楚水下的情况,是我疏忽大意,那您说现在怎么办?” 他说完又将手机拿开了,显然对面并没有被他的话术骗到。 “喂?李总?” 他看了看手机,发现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妈的。” 他对着电话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对面还是骂底下的船员,抑或是骂这见鬼的礁石。 “李总,刚才断线了,您说怎么办?” 明知是对面挂的却不得不再打回去,明明气得要死却还要赔笑脸。 “李总,谁也不想出这样的事,我也不是有意的,但事已经发生了总得想办法解决不是?这样吧,雇救援的钱从我工资里扣一部分您看行吗?” 他在想办法替那船员把钱压低,事可以扛,钱应该不会。 “全让我出?李总,喂?” 他一看对面又挂断了,苦着脸向下看了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我来出。”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中年人循着声音一看,落星墩门口竟不知何时出现两人,一个女的背着一个男的,形象怪异,不禁骇然。 “你说什么?” 那中年人问道。 “我说救援的钱我来出。” 张钢铁正在发愁怎么开口,没想到事情赶得如此顺理成章。 “你们是什么人?” 那中年人已经从船上下来,却不敢靠近。 “我们的名字说出来你也不知道,你只需知道我们能帮你们解决问题就是了。” 沈清月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即使现在的银价低至个位数也够用了。 可那中年人哪里敢接?好家伙,从这种四面环湖没人烟的古建筑里忽然蹦出来两个古代人,还出手使银子,谁见了不胆颤? “你们…你们…” 那中年人脑中闪过数种猜测,却说不出话来。 “我们不是鬼也不是妖精,这个钱也不是白出,要你帮个小忙。” 沈清月道。 “哦,你们是不是想搭船?” 那中年人放松了一点,猜这两人可能是被困在这里的,衣服和银子都是从里面找的? “不是,想请你船上的医生帮我朋友做个手术。” 沈清月道。 “你怎么知道我船上有医生?” 那人奇道。 “不告诉你。” 沈清月见船上真有医生,当即把银子扔给那人,背着张钢铁就往船边走,那人只得追过来,抢先一步上了船。 “老赵,老赵!” 随着那人几声喊,船舱里应声走出三个人来,穿的衣服倒是比船员体面多了。 “那个…老赵,船底卡住了,叫救援队的事得靠这两位帮忙,他们想让你做个手术,你看看能不能做。” 那中年人顿了顿。 “你今天能不能赶到庐山全靠他们了。” 他补充了一句,貌似这医生只是搭船的? 沈清月已将张钢铁放在了甲板上,老赵蹲身给张钢铁做了全身检查,没发现有什么迫切需要手术的外伤。 “做什么手术?” 老赵问道。 “帮我把筋接住。” 张钢铁道。 “你开什么玩笑?” 老赵弹了起来。 “没开玩笑,这个手术普天之下只有你能做。” “你可别捧我,接筋只是个小手术而已,去庐山随便找个医院就能做。” 老赵直翻白眼。 “我大概出不去鄱阳湖。” 要不然落星子也不会让沈清月去拿手术刀。 “怎么出不去,不是说你能叫到救援吗?” 老赵看了一眼那中年人,那中年人也表示很奇怪。 “我叫救援的前提是你帮我做手术。” “你这不是找死吗?这虽然只是个小手术,但在这里做成功率在10以下,感染率在90以上,有菌条件怎么可以开刀做手术?” “你只管像平时一样做就是了,反正我已是废人一个,接不住无非还是个废人,大不了就一死,都是我自愿的,不用你负任何责任。” 张钢铁道。 那老赵怒瞪着张钢铁,实在想不通这个人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不对,他的筋根本就没搭上。 “就算你我都不怕,我箱子里也确实有送到庐山的手术用具,可我没有最关键的麻药和手术刀,怎么做?” 沈清月忙从包袱里拿出一捆布卷,解开绳子一拉,布卷当即展了开来,露出了十余把怪样的小刀,老赵拔出两把一看,小刀形状虽不规则,但锋利程度比现代手术刀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分量较重拿着反而更稳,老赵曾研究过古代外科手术史,觉得像是书中所述的砭镰,消消毒大可以用。 “那麻药呢?” 老赵问道。 “用不着,我的筋就是被仇人生生割断的,我忍得住。” “你简直是疯子。” 老赵瞪着这两个古装打扮的人无语至极。 “是,从我天真的相信仇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疯了,你不必把我当人看。”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做,老赵原地踱了几十圈,这种情况换作任何一人都得做大量的心理建设,可他的时间不多,眼看已经接近中午了,天黑之前他必须赶到庐山,那边还有一台手术等着他的用具。 “你给我写一份免责申明,你们几个都给我把字签上,是他非逼我做手术的,出了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老赵刚当上副院长,他可不想把前途葬送在这船上。 “太好了,多谢多谢。” 沈清月连声道谢,急忙替张钢铁写好免责申明画了押。 船舱中有桌子,虽风平浪静,但船在水上总会担心摇晃,众人合力将桌子抬进了落星墩,借着明媚的天光,老赵吩咐助手固定住张钢铁的手臂,反复用碘伏擦拭张钢铁的腕部旧伤口,又将砭镰充分杀菌后,老赵举起手术刀轻轻剌开了张钢铁的皮肤,老赵主刀多年,做过的手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虽是此等条件,但他仍旧从容沉着,手术刀是医生的兵器,不管环境如何,拿起兵器就要把仗打好。 张钢铁断筋已有数月,接起来难了不少,好在张钢铁断筋之后无法自主活动,筋腱均未受到二次损伤,下午四点左右,张钢铁的双手双脚四处断筋全数接好,老赵找不到石膏,索性费了几十卷绷带用桌腿将张钢铁的四肢绑得粗如象腿。 “大功告成,勤换药多通风,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后就能剪开动一动了,有什么不适立刻去医院。” 老赵擦了擦额头汗水,一看表已经五点了。 “现在能叫救援了吧?” “哎呀,忘了。” 那中年人一拍脑门,连忙去叫救援。 “多谢赵医生。” 张钢铁道了声谢。 众人迅速张罗将桌子搬回船舱,老赵一回头竟然不见了张钢铁和沈清月,心悸之下,水面上忽然来了一股邪风,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巨浪,浪头一击,船身竟被冲下了礁石,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不知自己为何在落星墩上,沈清月写的免责申明早滑进水里泡成了白纸,唯独多了两锭银子,抵了莫名消失的医辽用品。 张钢铁眼看着众人出去,随后进来的竟变成了落星子。 “多谢前辈,我这重接的筋还能练武吗?” 这是张钢铁最忧心的问题,谁都想亲自手刃仇人。 “不妨事,这一个月你多喝些滋补的药膳,创口自会恢复如初。” 落星子目光如炬。 “你将青峦的拳法学精,再遇钱一空、卫不俗之流,便如打猪杀狗一般从容。” 后记 前三卷篇幅较短,耗时也短,这一卷磕磕绊绊耗时好几年,如今不得不暂时完结,实在对不住各位读者,我会加紧构思后续情节,争取早日以第二部的形式回归,到时给大家爆更,感谢支持。 -张郎儿- 《草根奇侠传》后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草根奇侠传</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九十章 重整了个旗鼓 “滴溜溜。” 空中悬浮着一个玉壶,嘴似龙头身似龙腹把似龙尾,将一股不知名的液体倒入张钢铁嘴中,入口不烫不凉,吞咽时玉壶自停,不需提平壶身,张嘴后再度流出,像有开关一般,这如意听心壶果如其名,想喝什么就能倒出什么,听心而动,无不如意,这种神器若能实现量产,简直是懒汉的福音,卖一百个亿也不为过,所以这一个月来张钢铁虽足不出户,却没少喝到好东西,什么千年的人参、万年的王八、昆仑绝境的灵芝、滇缅老林的黄精,这些习武之人朝思暮想却可遇不可求的仙药,他天天都得来一壶,虽残废半年有余,功力却是不退猛进。 几口老汤下肚,张钢铁只觉浑身燥热难抑,随后竟有一道鼻血流了出来,补品还是不能拿来当水喝,张钢铁不由自主地抬手去擦,一动之下惊喜不已,他的手臂终于能动了,他顾不得鼻血,连忙招呼沈清月给他剪开了绷带,随后在沈清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许久不动加不敢使劲,腿略微有点不听话,所幸很快就克服了,张钢铁轻轻抬起手臂,他的筋上用的是造价更高的可吸收线,想必已与筋腱融为一体,表皮的不可吸收线早已被沈清月拆掉,如今刀口已然愈合,只留下两道疤痕,一道是仇一道是恩,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烙印。 张钢铁在落星墩将养了三个月,手脚几近恢复如初,这才向落星子辞行,恭恭敬敬地将听心壶放在了桌上。 “多谢前辈大恩,晚辈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也不知道能完成什么使命,不过从前苟且偷生的张钢铁已经死了,以后我做人的原则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早该如此。” 落星子盘腿浮在半空,身上透着一圈光亮,他的嘴虽没动,但话却在张钢铁耳边响起。 “晚辈告辞。” 张钢铁拜了拜,转身出了院子,哪知听心壶竟跟着飘了出来。 “送便是送,岂有收回之理?听心壶只听一主,即使你死了它也会跟着你的魂。” 张钢铁只得拉开包裹,听心壶自落其中。 第二日午间,二人回到了武安山,但见青峦公一脸严肃站在茅屋门口,绿漾公则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此次没他的事,乐得清闲。 “千只口袋万尺绳子。” 青峦公看着沈清月,显然是让她跑腿,青峦公一向不喜说话,此次轮他教武功却不得不说,索性直截了当,沈清月立刻骑马而去。 “打几拳看看。” 青峦公道。 张钢铁回想青峦公的拳法,他的拳头击中之后仍有后劲,如层峦叠嶂无穷无尽,所以接他的拳格外吃力。张钢铁右拳试着向前送出,这三个月他的内功大进,这一拳已颇具威力,可青峦公看了却连连摇头。 “这般使力,后拳如何相继?” 青峦公问道。 张钢铁右拳再度击出,左拳紧跟其后,来回倒腾十余拳,双拳齐出倒也迅疾,两只拳头的残影挥成了一个圆圈。 “大错特错。” 青峦公右拳向前一送,手臂将直未直时拳头竟神奇地向后收了半寸再度击出,到达同样位置后又回收半寸向前击出,如同一瞬间打出四拳之多。 “同拳相继。” 青峦公又道。 张钢铁看着他的拳头,一瞬间明白他的拳头为何后劲不绝了,此时他是慢速演示,看来清楚,若出拳的速度快上几倍,别人就完全看不出来,只当是后劲而非后拳。 “当年我苦练快拳,能用两只拳头同时攻出四拳,于是取名四叠拳,随着拳法精进,我逐渐能打出六拳,又改称六叠拳,然而…” “然而随着拳法再精进,你又能打出八拳,又改称八叠拳?” 张钢铁猜道。 “非也,练成六叠拳后我自负天下无敌,于是前去挑战各派掌门,果然无人能在我手上撑过百招,拳脚无眼,我又嫉恶如仇,难免有不入眼的被我打死打残,是以天下人公认我为大魔头,却又奈何不得我。” 青峦公看了看绿漾公。 “战无不胜,好不寂寞,直至一日,有人造谣说武安山上有人扬言杀我,我愤然赶来,其时绿漾初报大仇一心寻死,竟毫不辩驳,二话不说便与我动上了手,苦斗一天一夜,竟是不分高下,于是我俩整日切磋,惺惺相惜,他不再寻死,我也不再出世。后来我领悟到了绿漾神掌的精髓,用拳头驭气为水,将六个实拳藏在六个虚拳之中,从此不再用数字局限我的拳法,只称叠拳,江湖中人称之为青峦叠拳。” 六拳同出已是人所难挡,若再虚实相交,对手纵有八只手臂怕也接不过来。 张钢铁再次出拳,试着在拳势尽处回拳,可惜速度并不足以隐蔽后拳,而且回拳时必须使出更大力道才能拉住前拳,如此一来不等遭遇强敌自己的手臂就先开始酸痛了。 “无需使拙力与自己对抗,前拳击到哪里后拳便补到哪里,要义全在后拳之上,每一拳使六分力便可,后拳补前拳,六分又六分,双拳便是十二分力,比你拼尽全力打出一拳更加刚猛,待你能同时打出三拳时,每一拳只需四分力,四拳时每拳三分力,六拳时每拳两分力,拳拳十二分,越打越省力,而非越打越费力,待驾轻就熟之时方可变换后拳,同时击中对手多个位置,无人可殷其锋。” 青峦公走到池边。 “你还是对着池水出拳,待你拳击水面能借水面张力撑住身子而不沉时便算入门。” 青峦公说完消失不见了,张钢铁走到池边,身子向前一俯,利用胸前穴道喷出内力撑住身子,随后一拳击了出去,果如常人一般击进了水里,在水底砸出一个坑来,虽不疼痛,但阻力甚大,张钢铁切实感受到了水的存在,随即击出了第二拳。 起初跟练绿漾神掌时一样,每一拳都击在水底,在水底砸出无数坑来,渐渐的,张钢铁能利用水的浮力撑住身子了,胸前内力渐喷渐少,拳头也渐渐脱离水底,从距水底一寸开始逐渐拉到一尺,再后来,张钢铁就慢慢地掌握了水面张力的临界点,拳头能够击在水面而不入,身子不靠内力悬在水面上方,而水底仍旧能砸出坑来,水虽柔,在他拳下却与实物无异。 青峦公的拳法颇为上头,这一练便忘了时日,只记得来时还没入夏,忽有一日水面结了冰,张钢铁才知道自己已练了大半年,勉强算是入了门。 青峦公将张钢铁带到一棵树下,树上吊着一只沙袋。 “世上最精纯的武功必定是苦功,花样多终有破绽可寻,而苦功不会。” 青峦公似乎是暗指绿漾神掌有破绽,而绿漾公听了也并不生气,仍旧悠闲地躺着,他二人对彼此的武功了如指掌,对方有什么破绽,该如何弥补,弥补之招又有何破绽,如何弥补弥补破绽时出现的破绽,总之就是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对方,岂会生气? “这大半年放拳苦练,你的拳劲已是收放由心,谨记拳义,接下来你只需击破这一千只沙袋,少说也是四叠境界,你若三天击破一只,便需十年功成,你若一天击破三只,便仅需一年。” 青峦公说完又不见了,他让吊沙袋时张钢铁已经猜到要用沙袋练拳,只是没想到要把月儿买的一千只口袋全部打破。 起初张钢铁莫说是三天,十天也没打破一只,他的拳头还没那么硬,打得过急反而会受伤,这可比池中练拳更需循序渐进,这回大半年可不够了,太阳东升西落,寒来暑往,转眼就是六个年头,六年苦功,铁杵成针,终**只口袋尽破,张钢铁右拳双出已至巅峰,用惯的左拳更已踏入三出之境,姑且算作五叠拳,左手纯熟到拿筷子夹豆子吃都能连夹三颗。 随着这六年一晃,张钢铁已是五十六岁高龄,这个年纪在未来已是行将退休、日渐衰弱的年纪,但对于功力精进的他来说精神仍旧矍铄,沈清月一直默默守候,如今也已是三十四岁的中年人,比起少时的清丽甜美,如今更添了不少成熟韵味,张钢铁从听涛岛出来以后对她的态度就一改往日,比起担心不知哪天突如其来的离开令她伤心欲绝,张钢铁更怕看见眼前人眉眼间欲说还休的痛苦,如果离开不可避免,为何不把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珍惜起来?这样至少不会遗憾退场。 “你已尽得我二人真传,若不再大意,则天下已无对手矣。” 青峦公道。 “此去记住三条,第一,将绿漾神掌化为本能反应,再莫与人对掌。” 绿漾公道。 绿漾神掌的精髓就是不与人对掌,张钢铁当时的目标是毫无武功的段成,因此才会毫无防备犯此大忌,也正因此他没有使出全力,才没给自己震死。 “第二,拳刚掌柔,但要灵活运用,做到掌也能叠拳亦能漾,切莫拘泥反受其累。” 绿漾公继续道。 张钢铁融会贯通之时已经试过,用拳头同样可以驭气为水,若能将三个虚拳藏于三个实拳之后,以他的实力是难于化解。 “第三,灭不了败俗帮,休来见我。” 关于更新潜聊两句 本来打算存点货到时以第二部的形式回归,后来发现点了完结之后还可以接着更新,那就随时有货随时更新吧,感谢您能看到这。 -张郎儿- 《草根奇侠传》关于更新潜聊两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草根奇侠传</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九十一章 出了个兵 “嘭”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嗖” 一朵火光带着尖啸冲上了高空。 “嘭、嗖、嘭、嗖、嘭、嗖” 巨响接二连三,火光连三接二。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火光一个一个在高空中绽放成各种颜色的烟花,漆黑如墨的夜空霎时间亮如白昼,照在沈清月的脸上灿烂美丽极了,她轻轻靠在张钢铁肩上,看着旁边的爹、娘、哥哥、嫂嫂、侄子,重要的人全在身边,大家的脸上全都洋溢着幸福的欢笑,沈清月觉得世上最开心莫过于此了。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几个年?” 沈清月问道。 “第十六个。” 张钢铁叹道。 “加上你被钱一空挟持那年是独自过的,我们已经在一起十七年了?我人生的一半时间全围着你转了,简直不敢想。” 沈清月注视着张钢铁。 “是啊,十七年了,何尝不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日子!” 张钢铁叹道。 “你现在除了拥有现代人的记忆和见识外,与元朝人已没有任何分别了,既然已经回不去,要不要考虑在这里安个家呢?” 沈清月目光灼灼。 “你若愿意,我这就去和爹爹说,趁你身体还硬朗,月儿没准还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 沈清月笑道。 张钢铁把头一低,却不说话。 “怎么,难道你不行了?” “月儿!” 张钢铁瞪她一眼。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我复出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段成和卫不俗定会前来,不杀光他们,我心难安。” “该来的迟早会来,你成不成家区别不大。” 沈清月忽然摇了摇头。 “不对,还是有区别的,你若成了沈城女婿,要么吓退他们要么祸及沈城,眼下沈城还未恢复元气。” 沈清月随即又摇了摇头。 “那又如何?你已学成了青峦叠拳,难道还会怕他们么?” “我尚未练成六叠拳,而且…” 张钢铁回想卫不俗的那一掌,一动不动就能挡住自己那么势猛的一掌,实在是匪夷所思,若钱一空、冯不伤、褚不败、卫不俗齐至,实难抵挡。 “你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有爹爹哥哥嫂嫂在,谅他们也不敢来。” 沈清月转向沈伯义。 “对吧?哥哥。” 沈伯义笑了笑。 “是,我曾遭钱一空暗算,定要亲手雪耻才是。” 二月初,沈闹收到朱元璋来信,张士诚派吕珍将小明王韩林儿围在了安丰,安丰城断了粮草,易子而食,惨不忍睹,韩林儿向朱元璋发出了求救信,奈何朱元璋正与陈友谅在南昌激战,陈友谅虽小败,但其势力仍不容小觑,朱元璋只得向沈闹发来了求援信,请沈闹务必派徐达率军前往安丰解围,他也会派参知政事常遇春带部分人马前去协助,都是张钢铁耳熟之人。 沈闹把大家叫到一起商议,张钢铁记得落星子的话,朱元璋有朝一日会用计迫使徐达易主,可历史的进程就是徐达是朱元璋的开国功臣,张钢铁情知阻拦不住,浅提一句让沈冲带兵前往,不出意料被沈闹否了,最终沈闹给了徐达两万人,派他前往安丰支援,张钢铁闲来无事,又想知道朱元璋用什么计能把徐达拐走,于是随大军一同出发,沈清月自然是形影不离。 大军用时月余赶到安丰,吕珍早已破城而入,掘沟树栅,水陆连营守御,常遇春初攻失利,后率军横击,三战三捷,逼得吕珍遁走。 时隔十二年,张钢铁终于又见到了韩林儿,他的身材还是和以往一样瘦弱,虽贵为“皇帝”,眉宇间却少见的忧郁。 “张大侠。” 再见故人,韩林儿也感觉分外亲切,想要抱抱张钢铁,可旁边的刘福通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韩林儿竟立刻拘起了姿态,传言果然不虚,韩林儿只是傀儡皇帝,大权在刘福通手里,但他的权也并不是十分集中,毕竟像朱元璋这样听请不听宣的军阀也不在少数。 常遇春向韩林儿秉明朱元璋来不了的原因,告知安丰已不宜多耽,朱元璋在庐州相候,只等常遇春亲自护送韩林儿前往,韩林儿、韩母、刘福通等人迅速准备移驾事宜去了。 “常将军如此骁勇善战,徐某来得唐突了。” 徐达愧道。 这一战常遇春自己就能拿捏,徐达不明白朱元璋何故请自己前来。 “徐校尉切莫自谦,主上对校尉统兵之才赞赏有加,在下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神武不凡。” 朱元璋未来的左膀右臂初次见面还颇客气。 “将军过奖了,徐某不过是一介莽夫,既然安丰城围已解,徐某便回去复命了。” 徐达一抱拳,哪知常遇春忽然拉住了徐达的手。 “在下大概痴长你几岁,斗胆喊你一声徐兄弟,临出门时主上再三吩咐务必请徐兄弟赴庐州一叙,还请兄弟移步庐州见见主上,以解主上思念之苦。” 听到这里张钢铁可以确定朱元璋要施计了。 “这…” 徐达有些错愕,回想朱元璋从天而降劝退倪文俊大军后的确对自己饱加赞誉,莫非是想拉拢自己?不禁看向张钢铁,张钢铁虽知他早晚是朱元璋的人,但眼下沈城同样需要他,得给他打个预防针。 “常将军盛情…” 张钢铁刚开口,哪知常遇春忽然打断了他。 “主上常常感念张大侠与小主千岁的知遇之恩,遗憾不能报答一二,若二位能同去庐州,让主上略尽地主之谊,主上定然不胜欢喜之至。” 张钢铁想起朱元璋对沈清月的爱慕之情,以至于离开沈城数年还来提亲,足见难忘,自己是他的情敌,知遇之恩谈不上,横刀夺爱倒是真,去他的地盘有一点不安的感觉。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等出城已久,恐城主挂怀,此次就不叨扰了,改日定当拜访。” 他又转向徐达。 “二位也都明白,大军多耽搁一日便多劳苦一日。” 两万人一天吃几万斤粮食,花费巨大,徐达和常遇春岂能不懂?徐达点了点头,又一抱拳,常遇春已猜到他又要拒绝,连忙抢道。 “有些话主上原本是要亲口说的,既然如此,愚兄先向你交个底。” 听到这话,张钢铁不由一惊,常遇春难道要当着自己和沈清月的面拉拢徐达? 常遇春接着说道。 “陈友谅南昌失利之后东出鄱阳湖,近日有探子回报陈友谅正在湖上秘密打造数百艘战船,每一艘高达数丈,外包铁皮内能跑马,坚船利炮,主上请兄弟支援安丰是假,共同剿灭陈贼才是大功一件,若待陈贼缓和过来与张士诚联合,于你于我均大大不利,两军之间难免有细作,故而没有告知,还请兄弟恕罪。” 陈友谅竟然在鄱阳湖搞事情,张钢铁有些动容,他有几个胆子敢去打扰落星子清修? 听完这话徐达也有些迟疑,陈友谅的确是近年来少有的劲敌,常遇春见状,又道。 “徐兄弟若是回沈城复命,愚兄怕是难以复命了,都是替主上办事,徐兄弟就不要为难愚兄了,庐州并不远,若是主上说你不动,徐兄弟到时再走不迟。” 徐达与张钢铁、沈清月商量片刻,三人同时拍板去庐州,张钢铁不能让陈友谅在鄱阳湖撒野,大炮无眼,万一一炮把落星墩轰了可不得了,自己不知情还则罢了,知道了就不能让他这么干,沈清月自然是张钢铁去哪她去哪,至于徐达,虽然在沈城中校尉是仅次于沈冲、沈霄的职位,但也正因如此总被沈冲、沈霄压一头,大事小情都没他的发言权,就连张钢铁都不想让他来支援安丰,生怕他抢了别人的功劳,他哪里知道张钢铁的心思?无用武之地历来是英雄之憾,徐达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大军不数日到了庐州军营,门口銮驾伞扇齐备,完全是恭迎皇帝的牌面。 “朱元璋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及众部属尽皆跪地叩首。 “朱元帅快快请起。” 韩林儿连忙上前扶起朱元璋。 “此次朱元帅救驾有功,陛下定当重赏。” 刘福通道。 “保护圣上乃臣之本分,不敢求赏,请陛下与太保暂住营中,臣已命人在滁州修建行宫,不日便可移驾居住。” 朱元璋命人将韩林儿、刘福通送进营帐,这才转过身来。 “徐校尉能来真是太好了。” 朱元璋一把抱住了徐达,他跟常遇春都管徐达叫徐校尉,不失为一种激将之计,连张钢铁听了都觉得刺耳。 朱元璋又转向张钢铁,一眼看见了沈清月与张钢铁紧牵的手,这是沈清月故意为之,她听沈伯义说过朱元璋曾上沈城提亲的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沈清月就是要气他。 “恭喜张大侠与小主喜结良缘,请恕元璋未及道喜之罪。” 朱元璋嘴上在说话,两眼却一眨不眨看着二人牵着的手,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可张钢铁的汗毛却竖了起来。 第九十二章 借了个东北风 朱元璋安置好韩林儿后亲率二十万大军出征,陈友谅在南昌吃了败仗,正是士气颓败之时,此时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 到达鄱阳湖前,朱元璋分了两支军队出去,一支守泾江口,一支守南湖咀,另外又调信州兵守武阳渡,此举一来封住陈友谅的归路,不让其逃跑,二来也给自己留下退路,可谓输赢都有援助。 进入鄱阳湖后一路向南搜寻,不久后在康郎山发现了陈友谅的船队,张钢铁就在朱元璋的船上看着,但见数千条巨舰横在湖面,像一座座高山一般,仰头四十度往上才能看到对方的船头,单论战船的大小,双方的悬殊程度不亚于螳螂与车。 陈友谅在南昌吃了败仗,正憋了一肚子火,听见朱元璋的船队追来,立刻下令进攻,陈友谅兵多船大,又处在上游,本来是占优势,但船大又有操纵不便的缺点,朱元璋利用船小灵活的优势与陈友谅持续恶战了一个月,双方均死伤惨重。 七月二十二日,陈友谅将千艘巨舰连锁起来,横亘百里,朱元璋方船小不能破,一时间被对方压着打,手下大将死伤无数。 “谁有妙计?” 朱元璋问道。 “属下虽有一计,却是难行。” 刘伯温叹道。 “说来听听。” 朱元璋道。 “巨舰连锁难分,若用火攻,一而二二而三,定能破之,然天无些风,火势易灭,纵使地利人和均占,却唯独缺了天时。” 大家互相看看,均叹了口气,计的确是好计,奈何老天不开眼,但是唯独张钢铁的眼开了,若论交情,他是万万不会帮朱元璋的,可在场的还有沈清月、徐达以及沈城的两万将士,不能置他们于不顾。 “军师之计可行。” 张钢铁道。 “哦?张大侠有何妙计?” 朱元璋喜道。 “诸位可曾听闻诸葛亮借东风?” 张钢铁道。 “诸葛亮自然听过,借东风却不曾。” 刘伯温说道,同为谋士,谁的偶像不是诸葛亮? “也对,眼下《三国演义》多半还没出。” 诸葛亮的很多事迹都是罗贯中的夸大杜撰,在场除了沈清月外都听得一头雾水。 “不解释了,我去去就回。” 张钢铁纵起身形,如同一支火箭般窜向了东北方,仅用个把时辰便到了落星墩,张钢铁落在院外,正要抬手敲门,门忽然自己开了,落星子轻轻飘了出来。 “前辈…” 张钢铁正要开口,落星子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不用说,你的来意我已知晓。” “那前辈可否…” 张钢铁正要问,落星子再次打断了他。 “不用问,小事一桩。” 落星子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肚子鼓得像个葫芦才停,随后就见他向西南方轻轻吹了出去,但见面前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忽然凹了下去,脚下起处虽只有尺余宽,但片刻间已呈喇叭状扩至远处整个湖面,水面涟漪一波胜过一波,到达康郎山时必是一阵飓风,诸葛亮再被神话也只是借算法,而张钢铁才是真真正正的借风,落星墩在东北,陈友谅恰在朱元璋的西南,这口气朱元璋若是利用得当,必烧得陈友谅一败涂地。 “历史真的不能改变么?那我这算什么?” 张钢铁看着湖面嘀咕道。 “你认为历史上没有这股风?” 落星子问道。 “我不知道。” 张钢铁摇了摇头。 “段成有句话言之有理,你并非改变历史,而是创造历史,陈友谅的巨舰放眼当今时代无人能敌,而这股风只有你来我才会借,因此陈友谅并非败给朱元璋,而是败给了你。” 落星子语出惊人。 “那我若是杀了朱元璋呢,也是创造历史?” 张钢铁再次问出了这句困扰了他许久的话。 “朱元璋尚有三十五年寿数,享年七十岁,你若不信大可一试,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在这一点上落星子和段成的观点倒是一致,朱元璋是天选之子,岂是张钢铁能够葬送的?张钢铁纵有再多奇遇,此时此地,也仅仅能做朱元璋登龙路上的垫脚石而已。 “那晚辈告辞了。” 张钢铁抱了抱拳。 “等一等。” 落星子舔了舔食指,在张钢铁眉心一点,张钢铁只觉眉心一凉。 “此乃合念啄,今后只需闭上眼睛便可用意念与我对答,无需远来。” 张钢铁大喜,忽然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因连番倒霉找大师破解的景象,当时那大师手中捻诀念念有词,未几之后忽然换了一副神情,口中说着听不懂的话,他旁边的助手翻译说大师供的神仙下凡附在了大师身上,讲的是神语,让张钢铁想问什么赶快问,这种奇事张钢铁自然是第一次见,他也不知道什么是神语,反正一般人见了这种阵仗多半是目瞪口呆,除非是故意捣乱之人才敢有冒犯之心,张钢铁慌忙问了问最近的倒霉事,最终得到的解决办法较为迷信不宜展示。 “若我所遇之事较为头疼,前辈可否借我身躯以观?若是别人有求于我,我又难以拒绝,前辈可否施以援手?” 张钢铁问道。 落星子瞪着张钢铁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不到万不得已莫沾此道,向别人泄露天机有百害而无一利。” 落星子叹道。 “晚辈不敢,纯是好奇。” 第九十三章 蒙了个秘密 张钢铁一路飞驰,赶回去时天还未黑。东北风一起,朱元璋惊异之余,连忙派出敢死队划了七条小船出去,船上用芦苇盖住火药,还扎了穿铠甲的草人,在大部队的掩护下,七条小船分别从七个地方摸过去,相继点燃了陈友谅的船队,火药好用,木船易燃,再加上东北风助力,火头一下就窜了上去,陈友谅铁索连船固然战斗力爆表,但这怕走水的弱点却足够致命,他也想不到本来风平浪静的湖面上飓风说来就来,霎时间烟焰涨天,朱元璋趁火进攻,瞬间反败为胜。 张钢铁赶回时陈友谅已仓皇撤退,只留下救不了的几百艘巨舰仍在湖面上燃烧,朱元璋伤亡也不少,知道陈友谅逃不出鄱阳湖,所以没追穷寇。张钢铁在空中远远看见陈友谅船队最末尾的一条船上有一个身穿灰蓝布袍的人悄悄放出一只信鸽,待张钢铁回船时刚好看见朱元璋在拆信。 “谅知君坐白桅船。” 信中只七个字,却是个大命门,朱元璋为了方便属下汇报战况,特意单坐白桅船,若陈友谅集中所有兵力攻打白桅船,自己还真凶多吉少,两军交战情报很重要,朱元璋在陈友谅军中插了暗子,陈友谅貌似也一样,否则怎会知道朱元璋坐白桅船?朱元璋连忙下令将士连夜将所有船的桅杆都漆成白色。 休整一日,第三日两军再次对上,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陈友贵以及平章陈普略等几个骁勇善计的心腹已全部被烧死,陈友谅锐气大挫,仅半日便现败相,陈友谅连忙率众且战且逃向南湖咀,哪知遇到了朱元璋的伏兵,混战之中顺流而下,窜至泾江口,再遇伏兵,可见朱元璋军中有高人,朱元璋先后写了两封信给陈友谅,陈友谅全不理会,被围数日,粮食渐绝,陈友谅麾下左右金吾将军见大势已去,先后率部投降了朱元璋,最终只余下几艘孤船。 朱元璋率刘伯温、李善长、汤和、常遇春等站在船头,徐达、张钢铁、沈清月也在一旁,但见对面船上端站着一人,虽一败涂地仍掩不住一身豪气,正是陈友谅。 “友谅兄,放下屠刀,你我还是同僚。” 朱元璋道。 “姓朱的,休要惺惺作态,若不是天公不作美,凭你这几条渔船岂能与某匹敌?死在这鄱阳湖的本该是你。” 陈友谅怒道。 “既是如此,多说无益。” 朱元璋挥了挥手。 “放箭。” 朱元璋一声断喝,但见数千支箭同发,像雨点一样射向陈友谅,陈友谅向后一闪看不见了。 张钢铁本想纵身上去给胜利提提速,但一想对自己无益,索性在旁观战。 朱元璋下令猛攻,陈友谅已是强弩之末,手下大多放弃了抵抗,不久便攻上了船,张钢铁随大军冲上,但见陈友谅仰躺在地,头是向一侧歪的,因为有一支箭从他后脑射入,箭头从额头穿出,他的身上更是被射得像一只刺猬,多数箭是斜的,可见是他倒地之后中的,在他所处后方躺着不少尸体,脚下也都是弓箭刀枪,其中角落里有一具穿灰蓝布袍的尸体吸引了张钢铁的目光,仔细看来,确是那天放信鸽之人,他不是朱元璋的暗子么?怎么也会被射杀? 那人是趴伏在地的,看不清脸,张钢铁过去将他翻了过来,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大吃一惊,竟然是钱一空。 “这怎么可能?” 张钢铁奇道。 “我许钱一空三座城池二十万两金他才答应与我通气,没想到被手下误杀了。” 朱元璋紧跟过来将张钢铁搀了起来,朱元璋是绝顶聪明之人,已猜到张钢铁唯独被钱一空吸引恐怕是当日在空中看到了他放信鸽。 “不对。” 张钢铁想蹲身查看,朱元璋搀他的手上却加了劲,不让他蹲,同时张钢铁背上包袱里的听心壶忽然敲了他三下。 “瞒不过张大侠,朱某的确有嘱咐手下不留活口,但并非舍不得城池与黄金,钱一空这种人非死不可,留着总是祸害。” 朱元璋竟承认自己过河拆桥,可张钢铁却更加疑心,都已经认出来了朱元璋还拦他作甚?这时听心壶又连振三遍,显然是在阻止张钢铁,张钢铁若执意一探究竟,惹恼了朱元璋只怕会动杀心。 “死得好!朱大帅为民除害,做了一件大好事。” 张钢铁赞道。 上得岸来,张钢铁、沈清月、徐达一同道别,朱元璋以摆庆功宴挽留,三人同时婉言谢绝,尤其张钢铁,真怕他摆的是鸿门宴,朱元璋虽极度不舍徐达,但也再无理由强留,临行时送了徐达千两黄金,嘱咐若有一日在别处不痛快便来投他。 行了数里,张钢铁停了下来。 “徐达,你先回去复命。” “张大侠不回么?” “我还有事要办。” 徐达抱了抱拳率众而去。 “你瞧出不对了?” 沈清月问道。 “是,当时与陈友谅是正面对峙,陈友谅后脑中的箭非常奇怪,对面虽也有朱元璋的船合围,但他们居下临高,这么大一条巨舰像一座山一样,他们连陈友谅都看不见,怎么可能射得中?我感觉这一箭就是假钱一空射的。” 听到“假钱一空”四个字沈清月并不惊奇,看来他和张钢铁的想法一致。 “不错,钱一空是天下第一神算子,不会一直留到败军之际还不走,而且以他的武功竟然会中箭而亡,实在是扯得很,他若连飞箭都躲不过,几十年的武功真的是白练了,最最奇怪的是以他的本事想杀陈友谅简直不要太简单,还需要背后放冷箭?” 沈清月道。 张钢铁点了点头。 “所以我推测是朱元璋让这个人假扮钱一空陪在陈友谅左右的,等到了关键时刻可以出奇制胜,假钱一空以为自己杀了陈友谅立了大功,没想到朱元璋会杀他灭口。” 张钢铁道。 “所以朱元璋口头说的不是舍不得三座城池和二十万两金其实就是他灭口的原因,人们撒谎时嘴上否定的东西往往就是事实。” 沈清月笑道。 “不对。” 这回张钢铁却摇了摇头。 “哪里不对?” 沈清月问道。 “若是这么简单,听心壶就不会一连振动四遍阻止我了。” “听心壶振动?” 沈清月奇道。 “不错,要不是我脱离现代生活十七年的话,有可能会当作手机振动忽略掉。” 张钢铁将如意听心壶捧了出来。 “它能听到我的心也一定能听到别人的心,所以它一定是听出了朱元璋心里的秘密才阻止我,我猜这个钱一空除了人是假的外一定还有别的秘密,只可惜他的尸体已经被朱元璋一把火烧了。” 张钢铁叹了口气。 “钱一空早已和陈友谅狼狈为奸,朱元璋既然敢安排一个假钱一空在陈友谅身边,说明他一定知道真的钱一空在哪儿,我们悄悄摸回去把这个秘密查清楚。” 张钢铁握紧了拳头。 “有了听心壶就有了一台万能测谎仪,今后谁也别想骗我,这些个仇人,我一个一个收拾。” 第九十四章 分了个道扬镳 张钢铁和沈清月尾随朱元璋大部队回了濠州,朱元璋这次付出的代价不小,不过他的对手是越来越少了。 朱元璋治军极严,他以前一直采纳李善长提出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方针,从不冒头,向来以小明王龙凤政权自称,此次一举歼灭了不可一世的陈友谅,在天下掀起轩然大波,今后再走缓称王的路已是不可能了,人越冒头越容易遭受迫害,为防奸细混入,军中一日点名三次,张钢铁一时不好混进去,只能暂时住在一间客栈里伺机而动。 这日,吃过早餐之后沈清月提议出去走走,于是二人漫无目的的逛了两个时辰,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到了一间熟悉的屋门前。 “咦,你还记得这个屋子么?” 沈清月问道。 “当然记得,我被钱一空关在里面两个多月。” “进去看看。” 沈清月饶有兴致地走了进去,里面一直没人住,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沈清月试着拉下了机关。 “咔啦咔啦。” 机关还能用,暗门缓缓开了,里面同样全是灰,沈清月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里面是怎么生活的?” 沈清月问道。 “那怎么会忘?” 张钢铁跟了下去。 “我当时就坐在这里练功,每天一大半的时间都在上面。” 张钢铁指着一处石台介绍完,又走进了深处。 “练完功就在这里睡觉,旁边就是送饭的竖井。” 故地重游,分外感慨。 “那怎么方便呢?” 沈清月问道。 “在这里。” 张钢铁走到了茅坑旁边。 “钱一空派专人给我铲屎。” 沈清月向下看了看。 “哈哈,这个人肯定得多给钱,要不然不接这活。” 沈清月捡起了拴张钢铁的铁链,当年打开之后就扔在那里出去了,钥匙还插在锁孔里,这道铁链是钱一空特制的,寻常刀剑砍上纹丝不动,当然也不会生锈,沈清月嘻嘻一笑,忽然将锁扣在张钢铁的脚上,“咔”的一声锁上拔出了钥匙。 “又调皮。” 张钢铁刮了刮沈清月的鼻子。 “没调皮,我也要关你两个多月。” 沈清月说得一脸认真。 “少皮,给我钥匙。” 张钢铁伸出了手。 “不给不给。” 沈清月将钥匙背在了身后。 “那我抢了啊。” 张钢铁笑着向前一探,他的武功已今非昔比,出手之快,沈清月根本躲不开,只一眨眼的工夫张钢铁已经环抱住了她,可沈清月压根没想躲,她只是向后一弹,钥匙就飞出了暗门,到了上面的屋里,张钢铁虽抱住了沈清月,可沈清月的手里已是空的。 “你这是干什么?” 张钢铁奇道。 沈清月不答,顺势揽住了张钢铁,把头埋在了张钢铁的怀里,这个怀抱给了她数不尽的依赖,如今仍旧结实而温暖。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反常举动使得张钢铁有些慌了。 “你猜我昨天出去方便时碰见了谁和谁?” 沈清月道。 “猜不到。” 她说谁和谁说明是两个人,可光知道是两个人能有什么头绪?不过她昨天出去方便的确是走了良久。 “提醒一,这对师徒在后世家喻户晓。” 这两个人是一对师徒,算是缩小了范围,在他们结交的圈子里师徒本就不多,钱一空和他的四个徒弟;伽嶙真善和他的两个徒弟;脱脱和徐达;再就是赫启宏和他的师父山海怪侠也可算一对,但这些人都不满足后世家喻户晓这个条件。 “还是猜不到。” 张钢铁摇头。 “提醒二,这对师徒传的不是武功。” 传的不是武功,貌似直接把答案指向了脱脱和徐达,他们的知名度的确比其他几对要高些,可也没到家喻户晓的地步,而且脱脱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见到? “月儿,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张钢铁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了。 “提醒三,这对师徒你并没有见过。” 家喻户晓、没见过、不传武,张钢铁靠这几个关键词努力思索,要说没见过和家喻户晓,武当张三丰倒是能算一个,但他传武功,张钢铁在最后一个词上琢磨了良久,不传武那就是传文呗,再结合当前年份,张钢铁的脑海里忽然蹦出来两个人。 “难道是...施耐庵与罗贯中?” 张钢铁试着猜道,说到家喻户晓谁能比得过四大名著?就算是一天书没念过的文盲,打开电视也必定瞧过两眼,他们两个正是活在元末明初之人。 “我们铁铁又变聪明了。” 沈清月笑道。 “你怎么会碰到他们?” 张钢铁惊奇道。 “我去方便时路过客栈厅里,听到有人在探讨朱元璋得机得势,手下有人能借来东北风云云,我听不过去,本来想给你扬个名,没想到一问得知竟是他们二位,嘿嘿,我猜罗贯中笔下诸葛亮借东风的灵感就是从你这儿来的。” 沈清月一笑。 “碰见他们跟你锁我有什么关系?” 话题严重跑偏了。 “施耐庵和张士诚是同乡,当年一起起义,施耐庵一直带着徒弟罗贯中在张士诚手下谋差,可这张士诚刚愎自用,完全不听劝告,先围安丰与龙凤决裂,又与钱一空勾结出兵沈城,实乃自取灭亡。” 说到出兵沈城时她的语声哽咽了。 “什么?张士诚出兵沈城?” 张钢铁听得浑身一震。 “是,施耐庵因此对张士诚失望透顶,选择了告老还乡,不愿再与张士诚有任何瓜葛,昨日路过濠州,在店里打尖恰好给我遇上了。” 沈清月含着泪继续讲完了。 “你...” 张钢铁到此刻才相信沈清月真的不是调皮了。 “我终于明白你当初去大都为何要丢下我了。” 沈清月趁张钢铁恍神之际已躲到张钢铁够不着的地方,张钢铁纵使轻功天下第一,也只能在沈清月的半丈外空自飘着。 “月儿,你给我把锁打开,我们快点回去救沈城啊。” 张钢铁道。 “不用了,张士诚出兵六十万,钱一空出多少未知,回去无非是送死,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沈清月惨然一笑。 “你怎么能去送死呢?” 张钢铁惊道。 “我虽然不孝,但爹娘有难我不能独自苟活,我出去之后会雇人像当年一样服侍你,两个月后他就会放了你,若沈城能度过这一劫,两个月后我们便能重逢,若是度不过,咱们来世再见。” 沈清月说完已哭得稀里哗啦,扭头就走。 “等等,你那么那么聪明,怎么能回去送死?我们一起想办法。” 张钢铁急道。 可沈清月却不停。 “朱元璋!” 张钢铁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来。 “我们去求朱元璋,他不是跟沈城结盟了么?安丰围城他还向沈城求助,沈城有难他怎么会坐视不管?” 张钢铁急道。 沈清月终于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你认为朱元璋靠得住?” 她一句话把张钢铁问住了,因为其实张钢铁也这么怀疑。 “张士诚前脚包围安丰后脚出兵沈城,两头树敌,这很有问题,朱元璋借来徐达既没有帮到安丰,打陈友谅也没出多少力,可以说朱元璋压根不缺这两万人,那他为什么要借呢?依我看来,朱元璋根本就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甚至就是他与钱一空合谋使的诡计,故意借走徐达让沈城失去臂膀,这样双方都受益,你还当他是救兵呢?” 沈清月这话一出,张钢铁的脑中先是蹦出了落星子的话“朱元璋看上了徐达,以至于用计迫使徐达易主。”,紧接着朱元璋的一句话也蹦了出来“徐达贤弟,若有一日在别处不痛快便来投我。”按照沈清月的分析,这一切貌似有一点闭环了,回想朱元璋不让张钢铁检查假钱一空的尸体忽然有了答案,假钱一空千万不能被识破,否则就是他与钱一空在合谋演戏,还怎么笼络徐达? “既然如此你更不能独自走了。” 沈城这回一没消息二没援助,靠十几万兵马抵挡百万大军实在是悬殊,难道真的去送死么? 沈清月却再次转头要走。 “你口口声声支持我复仇,现在机会来了却不让我去,难道一点不信我?” 张钢铁大叫道。 “你说的没错。” 沈清月又扭了回来。 “我一点也不信你能是钱一空的对手,也就欺负欺负我还行,你去了就是添乱。” “不是对手就让他杀了我,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算什么?” 张钢铁气道。 沈清月注视着张钢铁,那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柔情。 “算你命大。” 沈清月勉力挤出最后一丝笑,终于头也不回走了出去,无论张钢铁怎么呼喊都不再理会,出去之后一拉机关,暗门缓缓降落,再也看不见了。 第九十五章 整了个活 “吱吱吱。” 生锈的齿轮隔了多年再次转动,从上方吊了一个篮子下来,篮子里想必放着张钢铁的晚饭。 “上面的朋友,能谈谈么?” 张钢铁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坐了半晌总算盼来了动静,连忙闪身到竖井边向上喊去,可上面却没人搭腔,只有齿轮仍在转。 “那位姑娘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只求你现在放我出去。” 张钢铁又喊了一句,这时篮子放到了位,上面戛然而止,随后失去了亮光,显然是盖上了盖子。 张钢铁郁闷地坐在了地上,过了半个时辰,上面再次打开,那人在往上拉篮子了。 “三倍。” 张钢铁又喊道。 那人仍旧无动于衷。 “五倍,我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她关我是为了保护我,只要你答应放我出去,条件随你提。” 张钢铁豁出去了,可上面却再一次盖上了。 “好,很好,非常好!” 不为金钱名利恩仇所动之人张钢铁是佩服的,可此时此景也只剩佩服了。 就这样挨了两天,张钢铁终于接受了现实,拿起篮子里的菜大快朵颐,月儿让他活他必须活,救不了他们就给他们报仇。 上面吊下来的饭菜尚可,酒却差点意思,还好有如意听心壶,张钢铁的嘴就是被它养刁的。 “来点烈的。” 张钢铁将杯子举了起来,如意听心壶在空中晃了晃,滴溜溜倒出了一股绿色的液体,杯子未满,浓浓的酒香就钻进了张钢铁的鼻子里,张钢铁迫不及待一饮而尽,这一杯至少是三十年陈酿,张钢铁在后世很少喝酒,便宜的大多是勾兑,贵的喝不起,穿越回来后倒是常常喝,但也没喝过这么烈的,一下子就上了头。 “好酒!” 张钢铁赞了一声,命令如意听心壶接着倒,一口气干了二十余杯。 “人活五十知天命,我张钢铁今年五十七了,我怎么就不知道天命?有的人生来就是皇帝,有的人生来就是小丑,这就是天命?有的人平平坦坦过一生,有的人一步一个坑,这就是天命?如果这就是天命,那我去你妈的天。” 张钢铁的脑子逐渐昏沉,眼神逐渐迷离,终于控制不住身体软塌塌地倒了下去,险些滑进茅坑里。 “都说一醉解千愁,我怎么越喝越愁呢?因为我还没醉?” 张钢铁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可还是举起了杯子,如意听心壶听话地接着倒酒,张钢铁的手在乱晃,可酒却一滴都没倒在外边,因为如意听心壶和他晃动的频率完全同步。 “听心壶,你不是神器么?怎么不帮帮我?哦,我知道,你除了能倒点喝的出来以外,就是个没用的小废物。” 张钢铁头一歪睡了过去,手中的杯子落地摔成碎片,三十年的陈酿终于还是撒了,如意听心壶在空中悬了片刻,忽然自行飘到张钢铁脚边,壶身一倾,将一滴晶莹的液体滴在了锁梁上。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张钢铁终于醒了,首先就是一股难闻的气味刺鼻而来,张钢铁起身去摸蜡烛,忽然发现迈步之后脚上的链子竟然留在原地,张钢铁大奇,迅速点亮蜡烛捡起锁头,发现刺鼻的气味就是锁头上的,锁梁竟然断了。 “怎么回事?” 张钢铁没敢拿手触碰锁梁,只能尽量凑近去看,只见锁梁少了半截,切面就像是蜡烛熔化了一般,张钢铁作为一个学过化学的现代人,一下子就想到了酸,硫酸、硝酸、盐酸、***、氟锑酸等等,有的强酸的确可以化铁,但从何而来呢? “是你倒的么? 张钢铁看向听心壶,听心壶忽然自行飞向紧闭的暗门,对着暗门倒了一层透明的液体,仅仅过了几秒钟,门上就冒起了白烟,并伴有“嗞嗞”的腐蚀声音。 “以后你倒出的东西我还能喝么?” 倒过强酸的壶,喝一口会肠穿肚烂吧。 听心壶飞了回来,在张钢铁眼前倒出一红一绿两种液体,颜色纯净互不沾染,以此证明它倒的东西绝不挂壁。 “你还能倒出是什么?” 张钢铁问道。 听心壶又倾了起来,从壶嘴中坠出一滴发光冒热气的浓稠液体来,好不容易才落地,随后光芒逐渐消失,变成了固体。 “这是...岩浆?” 张钢铁看得目瞪口呆。 “我再也不说你是废物了,你是真正无所不能的神器。” 屋内的烟越来越重,刺鼻的气味令人窒息,张钢铁担心有毒,扯了块布让听心壶倒出水来浸湿捂住口鼻,坐在离门最远的地方仔细观察。 过了个把时辰,一束亮光照了进来,门上化开个洞,张钢铁连忙搬起一把凳子向门上砸去,“咚”的一声巨响,门被砸出个大洞,张钢铁一纵身窜了出去。 “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关得住我了,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张钢铁浑身舒爽,不过他可片刻不能耽搁,于是赶紧找地方买马,刚走到马市门口,张钢铁忽然改了主意。 “月儿已走了两天,不见得能追上,即使能追上,我们两个回去无非也是一块送死,不如静下心来想想能活的法子。” 身在濠州,朱元璋眼皮底下,还是得从他身上打主意,钱一空勾结张士诚出兵沈城是事实,不管朱元璋知不知情值不值得信赖,他都是目前距离最近且张钢铁唯一能求助的人。 “怎么才能求他出兵呢?” 这是一个极大的问题,张钢铁刚穿越来的时候元朝已七十余年,如今又过了十七年,元朝九十多年的统治即将走到头,朱元璋刚刚损伤了元气,大军需要休整,随时为他当皇帝做最后的冲锋,他现在最适合做的是坐山观虎斗,别人斗得越凶对他越有利,现在就算是刘福通下了圣旨朱元璋都未必买账。 想着想着张钢铁的头开始疼,他还是朱元璋的情敌,情敌见面分外脸红,本就渺茫的希望又少了两分。不过这也让张钢铁厘清了思路,作为情敌,低声下气的求只会让他笑话和瞧不起,不如用他在意的东西将他一军,求不如逼,等等,这个词貌似有点邪恶。 那么朱元璋在意什么呢?张钢铁自然而然想到了徐达,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可以看出朱元璋对徐达的赏识与渴望,可他最终为何会放徐达回危城呢?还不是因为徐达战时不出力使他寒了心?这就是他的处事之道,利益为先,友谊靠后,不能为他所用的人就去死,不过为他所用的人到最后也没少死。 想到徐达的同时张钢铁联想到了薛仁贵,他是李世民的应梦贤臣,却被奸人百般阻挠不让他与李世民相见,朱元璋若是知道徐达几年前投奔他的想法被张钢铁这个奸人扼杀,恐怕会气得当场砍了张钢铁。 “有听心壶在,我随时可以获取他的想法从而对症下药,倒是可以一试,不过机会只有一次。” 张钢铁摸了摸如意听心壶。 “我现在要去跟朱元璋谈判,我说的话他如果认同你就敲我一下,如果不认同你就敲两下,他如果想对我不利你就还像船上一样敲三下,我以此来决定我下一步怎么办。” 张钢铁跟如意听心壶交流只需在心中想就行,连唇舌都不用费,如意听心壶敲了一下表示认同。 张钢铁飞身来到朱元璋营前,小厮通报过后,朱元璋亲自迎了出来。 “张大侠。” 朱元璋抱拳道。 “朱大帅。” 张钢铁回了一礼。 “张某人贸然叨扰,朱大帅勿怪。” 张钢铁笑道。 “岂敢岂敢,张大侠垂青是朱某之幸。” 朱元璋见张钢铁独自一人前来,心中狐疑不定。 第九十六章 将了个军 朱元璋将张钢铁带进议事厅落座,在场的还有李善长、刘伯温、汤和以及四名护卫、两名丫鬟。 “张大侠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朱元璋问道。 “朱大帅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么多人张钢铁笨嘴笨舌担心辩不过。 “在场都是过命的兄弟,绝对信得过,张大侠但说无妨。” 朱元璋道。 张钢铁无可奈何。 “元朝气数已尽,我是来助你做皇帝的。” 张钢铁直接开门见山,在场诸位无不震惊,朱元璋更是吓得跳了起来。 “朱某深受小明王器重,元朝覆灭吾等自当尊从小明王万岁身登大宝,张大侠怎能说出如此大不敬之言语?” 朱元璋道。 张钢铁心想在我面前你装什么?不过还是要按住自己。 “明人不说暗话,自打沈城初相见我便知道朱大帅有鸿鹄之志并且绝非屈居人下之命,朱大帅之所以不像陈友谅、张士诚一般称王是因为有好军师,小明王只是你的挡箭牌罢了。” 张钢铁笑道。 朱元璋的后脑沁出一丝冷汗。 “张大侠远来是客,朱某看在你我昔日交情份上,方才的话权当没听见,张大侠请自便。” 朱元璋板起脸来冷声道。 张钢铁看着他做作的样子,心想莫非他是打听到了我与韩林儿的过往关系,怀疑我是韩林儿派来试探他的?这时听心壶敲了张钢铁一下,表示他猜对了。看来得先取得他的信任,可这对于疑心极重的朱元璋来说无疑非常难,张钢铁忽然想到了后世许多声称会读心术实则是找托与算法参半的魔术表演,既然取得信任很难,不如冒充个能掐会算的活神仙,让他知道神算并非钱一空一人,自己有如意听心壶加持,表演这么一场还不是手拿把掐?他们这些迂腐的古人哪曾见过这种奇事?到时还会不信我? “朱大帅,不如我与你打个赌,若是我赢,你便听我一言,若是你赢,我便自己滚出去。” 张钢铁这回笑容里全是自信。 “赌什么?” 朱元璋问道。 “就赌我能猜到你们几个稍后的心思,你赌我猜不到。” 张钢铁见旁边桌上有纸笔,拿起笔来蘸了墨水。 “烦请李参议在一到十之间默念一个数。” 李善长虽奇,但仍在心里想了一个数字,如意听心壶在张钢铁背上连敲五下,张钢铁微微一笑,在纸上写了个“伍”字,这其实的确有一定科学概率,一到十之间大多数人会第一个想到五,一到一百之间大多数第一个想到五十,李善长的脸色顿时变了,朱元璋、刘伯温、汤和纷纷看向李善长,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张钢铁写对了。 “烦请汤将军从香蕉、葡萄、西瓜、石榴、荔枝、芒果中选出你最喜欢吃的一个。” 张钢铁为防自己记错顺序只说了六样,有了李善长的前车之鉴,汤和自然是慎之又慎,这几样水果中他喜欢吃西瓜和葡萄,荔枝因产地遥远保存困难而一直无缘一尝,若张钢铁是对各人有所了解而猜,自己只需不按常理就能拆穿他的把戏,于是选了没吃过的荔枝,如意听心壶又敲五下,张钢铁笑着写下了“荔枝”二字,汤和的脸色霎时变得比李善长还要难看。 “烦请朱帅在十二个属相之中选一个最喜欢的。” 朱元璋总结前面二人所选,李善长选了五,汤和选了第五样水果,有一定关联,莫非张钢铁用的是一种暗示之法,让大家不约而同都选第五个?朱元璋虽不知张钢铁是怎么给的暗示,但自己属龙,张钢铁让选属相时立时便想到了龙,的确是第五个,朱元璋顿时觉得自己摸清了关窍,认为除了龙选哪个都能一下戳穿张钢铁的伎俩,他的夫人马氏属猴,于是朱元璋选了猴。 当张钢铁再次在纸上写下正确的“猴”字时,朱元璋那张腰子脸都险些瞪直了。 “刘军师还需一试么?” 张钢铁笑道。 “张大侠是如何猜到的?” 朱元璋一脸震惊,回想张钢铁借东北风之事,脸色有所缓和,毕竟做的都是出人意表之事。 “你认输了?” 张钢铁问道。 “不敢与张大侠赌,朱某前途如何,还请张大侠赐教。” 朱元璋算是承认了。 “我知道你的野心,我也明确告知你胜算很大,但你想坐上这把龙椅还缺一线,当年你赴沈城结盟时一见徐达就被他的将才折服,徐达正是你的天命贤臣,得到他,天下姓朱,得不到,天下姓钱。” 张钢铁直接划亮了道,将朱元璋和钱一空比作最后的对手,相信朱元璋自己也明白钱一空这个人的含金量,以他目前的实力赢陈友谅、张士诚都只是时间问题,但算计钱一空他还没把握。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良久,放走徐达他何尝不是后悔至今?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张士诚三月出兵,如今已是九月。” 徐达已走了月余,一头扎向张士诚、钱一空百万联军中岂会无恙? “张士诚一月包围安丰三月出兵沈城,你于二月指名道姓借徐达是何意?” 张钢铁终于问了出来。 朱元璋沉默不答。 “张某人早有猜测,朱帅又何须隐瞒?” 朱元璋看着张钢铁,心中对张钢铁的来意已猜到一二。 “依张大侠高见,朱某是何意啊?” 朱元璋反问了回来,这时如意听心壶连敲三下示警。 “我猜你被陈友谅拖着既无法救沈城又不能劝其降或逃,只好假装不知情,借走徐达只为保他性命。” 张钢铁道。 朱元璋不答。 “你不让我检查假钱一空的尸体是怕我们得知你知情不报的事,怕徐达从此恨你与你为敌。” 张钢铁接着道。 “瞒不过张大侠。” 朱元璋全承认了。 张钢铁全部猜中,自信心爆棚。 “我此来的目的相信你已经猜到了,只要你肯出兵救沈城,你所隐瞒的事我这辈子烂在肚里不告诉任何人。” 这话一出,听心壶当场又振了三下。 “我若是不救呢?” 朱元璋道。 “那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保证你这辈子得不到徐达。” 得不到徐达也就得不到天下,这是张钢铁说的,事实上徐达的确为朱元璋夺取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只不过没有徐达会是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 “张大侠真是艺高人胆大,独自一人来我军中要挟我。” 这次如意听心壶连续振了三遍三下,朱元璋怕是动了杀心,不过张钢铁还是不慌不忙,他想逃还没人拦得住。 “并非要挟,徐达忠义,必与沈城共存亡,你若不救,沈城一破徐达必将血战至死,得不到他你也就当不了皇帝了。” 这回听心壶振了一下,朱元璋认同张钢铁的话,他看中的正是这样的徐达。 “可如今毕竟迟了。” 朱元璋叹道。 “张士诚的大军回来了么?” 张钢铁问道。 “倒是不曾。” 朱元璋道。 “没回来就对了,沈城没那么好啃,徐达赶到更能与敌涡旋,只要你现在出兵,定能救下沈城,到时我定劝得徐达易主。” 张钢铁万万想不到迫使徐达易主这一计竟然有自己的份。 朱元璋沉吟了良久,刘伯温、李善长虽都是一百个不主张救,但他们也知道朱元璋对徐达的惜才之心有多强烈,都不敢劝。 过了良久,朱元璋终于下定了决心。 “原本想休养好了再碰张士诚,既然事态紧急,那就提前拿来练练,出兵可以,但我还有条件,徐达我要,小主我也要。” 朱元璋冷冷道。 张钢铁的心一揪。 “徐达我十拿九稳,但小主的主我做不了。” 想不到这么多年后朱元璋还是对沈清月念念不忘,其实从他再见时那嫉妒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了。 “朱帅,世上最难得的是人心,勉强不来的。” 张钢铁又补充了一句。 “张大侠说得没错,世上最难得的是人心,但最易失的也是人心。” 朱元璋指了指他身后的一名丫鬟。 “你把她娶了,今晚洞房我要听见响声,只要你做到了,我明天就出兵。” 张钢铁霎时瞪大了眼睛,知道朱元璋不会轻易答应,没想到他直接选择撕破脸,也不知道是谁将了谁的军,但张钢铁有别的选择么? 第九十六章 种了个子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这一夜天高气清,月光透过门洞照进来,比屋里点的蜡烛还要亮。 新娘子披着大红的盖头坐在床头一动不敢动,张钢铁坐在桌边也是一动不敢动,古往今来,怕是没有几个新郎官在新婚夜是这般光景,难怪张钢铁要思故乡,他来到这个陌生的时间线,在这些心肠歹毒的古人的摆布之下,一路蹚的都是大坑。 张钢铁本以为朱元璋让他娶丫鬟只是在开玩笑,哪知朱元璋当晚大摆筵席,三军同庆,这些将士不管几年后活着的还剩多少,都是明朝的正统军,朱元璋的嫡系之师,在他们的见证下,张钢铁和那名丫鬟被推进了洞房,在他们的传扬中,张钢铁和那名丫鬟的韵事注定响彻天下。 “张大侠,良辰美景不常有,莫要耽搁呀。” 门口坐着两个人,朱元璋命令他们听完响声才能走,所以他们只好坐在门口。 比起钱一空的阴险狡诈,朱元璋的心计更多了三分狠辣,难怪最后能赢,但凡善上一分都坐不了皇位,张钢铁娶了这个丫鬟还怎么面对沈清月?纵使朱元璋明知沈清月还是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但能让情敌痛不欲生无地自容,朱元璋的心里奇爽无比。 如此僵持到半夜,忽有一人提着篮子进来,放桌上一个砂锅。 “主上顾念张大侠贵体,特命伙房熬了三根三宝汤,三根乃是鹿鞭、牛鞭、驴鞭,三宝乃是海马、虫草、淫羊藿,都是补身壮阳之极品,熬制了两个时辰方才出锅,喝一小杯便可挺枪乱刺,即便是八十岁老头喝了也能重振雄风,张大侠慢慢请用。” 那人臃肿的脸上除了淫笑塞不下别的。 “滚!” 张钢铁一把将砂锅掀了出去,那人口中“八十岁”三个字说得格外大声,朱元璋这是在羞辱张钢铁。 “来人,去禀报主上,明日不用出兵。” 那人躲开了砂锅,脸上却仍旧是一副欠揍的样子。 “是。” 屋外有人应声。 “慢着。” 张钢铁浑身剧震。 “主上一片盛情,不惜代价赶去救援,还安排此等美事,张大侠何必惺惺作态?” 那人哼道,在他想来没有哪个男人会不睡白来的女人,只有得不到,没有不想要。 张钢铁颤抖着看向床上的女子,她何错之有,要承受这等无妄之灾?自己又何错之有?要被迫做这种丧心病狂的禽兽之举, “四更了,张大侠再想不通天可就亮了。” 那人又道。 张钢铁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床边,又迟疑了好一会才咬牙掀开那女子的盖头,只见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连脸都看不见。 “这就对了,张大侠慢慢来。” 那人笑着退了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 张钢铁问道。 “回...回相公,奴婢...” “不用自称奴婢,自称我即可。” 张钢铁打断了她。 “回相公,我叫春花。” 春花道。 “春花?那另外一个是不是叫秋月。” 朱元璋身边有两个丫鬟。 “回相公...” “也不用加这么多客套话,正常说话就好了。” 张钢铁又打断了她。 “是。” 春花答道。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全都是应景的诗词,张钢铁现在的心情比李煜还要愁数倍不止,睡,既对不起月儿又害了春花,自己良心更难安,不睡,朱元璋不出兵就没办法救沈城,那可是十余万条性命,孰轻孰重张钢铁需拎得清。 张钢铁轻轻一推,春花就顺从地躺了下去,她岂敢反抗?她的命运一丁点都不由她自己说了算,张钢铁回身关上了门,这种事还是不要有旁观者了。 “睡了睡了!” 门口一人说道。 “我为何没听见?” 另一人道。 “你仔细听。” 那人将耳朵贴在门上,里面的响声果然大了起来,节奏平缓,啪啪连声。 “张大侠,拍掌可不作数。” 那人道。 张钢铁本想拍掌蒙混过关,哪知被老手听了出来。 “张大侠,你若是不愿意大可以一走了之,没人强留你,沈城破不破与我主上有何关系?” 另一人道。 张钢铁的拳头攥得咯噔噔直响,可拳头攥疼了终究还是得松,气久了终究还是得消,天快亮了,再耗下去,沈城恐怕已是一片焦土。 张钢铁终于将手伸向了春花的扣子,濠州的初秋气温还是不低的,春花只穿了一层薄衫,解开以后,露出了比盖头还要红的肚兜,见春花双目紧闭不敢看,张钢铁的心一痛。 “春花,对不住。” 张钢铁闭着眼拉开了肚兜,彻底做了辣手摧花的禽兽。 “张大侠多卖卖力气,不然我等交不了差。” 那老手听见这回响声对了哈哈大笑。 张钢铁又恼又臊,腰上微微使劲,春花吃痛哼出了声,那二人这才放心,一直听到张钢铁事罢才回去禀报。 啾啾啾。 一阵鸟鸣传来,天已大亮,张钢铁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掏出怀中所有的银票塞到了春花手里。 “春花,我对你不起,这些银票够你用一辈子,你从此自由了,我没有走到最后一步,想来不会有孕,你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生活。” 春花低头不说话,张钢铁当她同意了,抬脚走出了门,哪知春花竟跟了出来,张钢铁走多快她就跟多快。 “你跟着我会死的。” 沈城这次危难不同往日,张钢铁连自己的性命都保证不了。 谁知春花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主上吩咐奴婢始终跟随相公左右,若是跟丢了就杀奴婢全家,相公,奴婢吃的很少,什么活都会干,跟着相公也不怕死,今后相公要怎样便怎样,求相公不要撇下奴婢。” 春花又称回了奴婢,眼泪扑簌簌像断线珠子一般往下掉,朱元璋铁了心要用春花来恶心沈清月,从而破坏张钢铁和沈清月的关系,怎么会放张钢铁独自离开?张钢铁在睡之前早已想明白这些,朱元璋一定会命人把自己娶了他婢女的事宣之于众,宣传重地自然是沈城,自己不带春花反而会落个薄情寡义、始乱终弃的骂名,朱元璋这一招反将军着实高明。 张钢铁只好带着春花一起去马市买马,可春花只是个丫鬟,哪里会骑马?张钢铁只好买成了马车,虽然脚力会慢很多,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要朱元璋去得及时就行了。 第九十八章 大显了个身手 连日急赶,总算到了葭州,距沈城不足百里了,葭州的百姓全都在议论沈城之事,听到七十二舵援军被击破的消息,张钢铁心急如焚,欲将春花留在葭州,可春花打死都不肯,张钢铁无奈,总不能劝人家莫管家人死活。 又赶了半日,距沈城还有数里便听到杀声震天,张钢铁找了个非常隐蔽的山洞,告诫春花不想死就原地藏好等他,春花央求张钢铁不要插手,张钢铁充耳不闻,纵身飞上山头观察。 场中激战的是钱一空、张士诚联军与徐达带回的将士,遥观沈城只敢闭门死守,显然已被围困许久,城中形势大恶,很可能已断粮数日,张钢铁在高空中看得分明,徐达派了三队人马分别从三个方向进攻,三队的人数加起来不到五千人,并非徐达主力,不过这是鉴于张钢铁了解内情,钱一空自然不知道,他不敢轻视徐达,一面安排作战一面揣摩徐达的意图,这三队人马且战且走,不恋战,但在高空中可以看出他们将战线越拉越长,张钢铁猜徐达是想分散钱一空的阵型,莫非是想替主力撕开口子?难不成是想送物资进去? 张钢铁仔细搜索,没有发现沈清月的身影,钱一空围得这么紧,她独自一人闯进去是不可能的,易容混进去还差不多,但那是纯送死的法子,以她的智商,即使知道此行有去无回也不可能这样送,那她人在哪呢?张钢铁猜测她多半已与徐达碰面,此刻想必正藏在主力中伺机而动。 想不到就不想,以张钢铁之能想进沈城瞧瞧轻而易举,但他担心自己露面会扰乱徐达的计划,不过他仔细一想,徐达要的不就是牵制敌人么?而且连自己都能瞧破的计策很难迷惑住钱一空,自己露面说不定还能诱出钱一空来,只要钱一空老狐狸的注意力一变,徐达就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了。 想通之后张钢铁纵身一跃飘入了战场,钱、张联军的人乍见有人从天而降,纷纷将矛头转向张钢铁,远处的箭手也举箭射来,可张钢铁的身法何其灵活?硬是毫发无损地自乱枪乱箭丛中穿过,落到了徐达身后。 “张大侠来得好,咱们一起痛杀狗贼。” 徐达边杀人边狂喜道,张钢铁一来他心里就有底气了。 “好,今日不见钱一空不停手。” 张钢铁大声啸叫,声震数里,就是要诱出钱一空来。这时一人挺枪刺来,张钢铁闪身躲开,一拳击在那人胸上,这可是苦练六年击穿了一千只沙袋的拳头,这一拳何其坚硬?力道何其刚猛?直接贯穿了那人胸膛,近处看见的人吓得连连后退。 “抱歉,没控制住。” 张钢铁抽回拳头在那人身上擦了擦血迹,那人才仰面倒地,这还是他学成以来初次出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拳有如此威力。 看到同僚惨死,旁边的元兵不敢单独面对张钢铁,四五人一起向张钢铁杀来,张钢铁冷哼一声,身子一闪挥拳就砸,元兵笨拙的兵器碰不到他分毫,而他却是一拳死一个元兵,绝无生还者。 转眼张钢铁已锤死几十人,如此猛虎下山,元兵无不胆寒,张钢铁冲到哪边,哪边的人就疯狂逃窜,果然惊动了帐中主帅,很快,钱一空率三名徒弟以及段成赶来,仇人一下子都到齐了,钱一空旁边还跟着一人,张钢铁猜是张士诚,看到张钢铁,钱一空立刻下令停手,双方总算停止了杀戮。 “我道谁这般勇猛,敢情是张大侠。” 钱一空道。 “哪里哪里,跟钱帮主比狗屁不是。” 张钢铁道。 段成一脸震惊指着张钢铁的鼻子。 “我就说两个人不可能死得连骨头也不剩一根,姓张的,你怎么过的石门?又是怎么接的筋?” 果然大多数凶犯作案之后都会返回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只可惜他回去只看见一道新挖的空空的地洞。 “谢天谢地谢自己,没让你们两个畜生得逞。” 张钢铁笑道。 “你说谁是畜生?” 卫不俗怒道。 “俗字去掉人字旁为谷,你化名小谷子,可见是不愿意当人,这世间生有四肢呼吸空气懂得吃喝拉撒睡的除了人就是畜生,不叫你畜生叫什么?人与畜生的本质区别是人有智慧有感情,我待你如亲儿子一般,你却倒行逆施恩将仇报坑害你爹,不叫你畜生叫什么?” 张钢铁一口气骂完感觉好解气,他一个人面对败俗帮四个人,纵使明知他们必已互通绿漾神掌奥义,人人都会,可他的脸上毫无惧色。 “休逞口舌之快,当年大意留你一线生机,今日不会了。” 卫不俗说罢纵身过来,一掌劈向张钢铁,张钢铁定睛一看,只见卫不俗的手掌左侧隐有细细波纹类似水波,驭气为水终有迹可循,难怪青峦公说绿漾神掌有破绽,这波纹虽几不可见,但逃不过懂它的眼睛,张钢铁现实中虽第一次面对绿漾神掌,但他在梦中不知与绿漾公打过多少架,这波纹见过无数回了,即使卫不俗这七年将绿漾神掌练得再炉火纯青,终究抵不过绿漾公在梦中故意卖的破绽管用,毕竟他老人家早就计划好用绿漾神掌钓出幕后主使了。 张钢铁待卫不俗到了近处才一掌击向波纹处,卫不俗见张钢铁竟能识破自己的化形,惊讶无比,他自负内功高绝,张钢铁的内功高低他又心中有数,想要再对一掌直接击倒张钢铁,可又一想张钢铁这一掌怕也化了形,实掌在哪个方向实是难猜,若是被张钢铁骗过非同小可,只得中途变招改劈张钢铁中路,哪知张钢铁同样变了招,还是击向卫不俗实掌之处,卫不俗骇得倒退了出去,两人隔空比划了两掌,却谁也没挨到对方。 “你竟能瞧破我的掌法?” 卫不俗气道。 “怎么,偷学的绝世掌法用不上气急败坏?” 张钢铁笑道。 卫不俗气得直咬牙,心知必是绿漾公教的破法,看来绿漾神掌对张钢铁无效,只得以一招大伤风掌法劈了过来,张钢铁但觉迎面一股罡风袭来,知道他用出了本门武功,可张钢铁不慌不忙,挥拳迎了上去,拳掌相交,只听“砰”“砰”“砰”三连响,卫不俗武功虽强,但大伤风毕竟是阴柔的掌法,刚猛不足,这一掌的势道被张钢铁第一拳化掉一部分,第二拳又化掉一部分,第三拳才结结实实对上,卫不俗蓄满的一掌力道仅剩三成,俨然不是张钢铁的对手,顿时向后退了五步之多,张钢铁也倒退出两步,不愧是卫不俗,不愧是大伤风,仅三成力道仍激得张钢铁气血翻涌。 “你,你这是什么招式?” 卫不俗多退了两步脸上挂不住。 “这莫非是青峦公的拳法?” 钱一空问道。 “还是老贼识货。” 张钢铁运气调平了气血,三拳破一掌,虽非群攻却有多凌少之效,张钢铁的内功虽不如卫不俗,但全用拳法补上了,他甚至只用了六分力,但三个六分拳叠加起来就是十八分力道,卫不俗如同与三个张钢铁对敌,初尝乍见岂能不吃亏?难怪青峦公要寂寞,难怪落星子要把钱一空、卫不俗比作猪狗,张钢铁仅仅练到左拳四叠右拳三叠已是如此,若是双拳八叠全成,试问天下谁能招架住? 卫不俗虽不服气,可对掌的手臂隐隐作痛,早知道青峦公的拳法如此神妙就晚几年露面了。 “好好好,容老贼领教领教。” 钱一空心痒难耐,一掌劈了过来,“轰隆”一声,使的是雷神掌的第十四招轰雷掣电,雷神掌至刚至猛,这一招又是最精华,经他使出,威力实已达到巅峰,当世除了沈伯义外怕是没人能将雷神掌使得这般登峰造极,张钢铁对雷神掌虽也熟悉,但他没练到这一招,只知道威力惊人马虎不得,可还是挥拳迎了出去,这一招他动了小心思,运用了绿漾神掌的奥义,看似直迎钱一空,实则荡漾了空气,拳击他的手腕。 钱一空知道世间拳法多数硬多软少,最难使出花样,可有卫不俗的前车之鉴,钱一空丝毫不敢大意,他见张钢铁还是这一招,以不变应万变,当下凝了全神提防,张钢铁眼睁睁看着拳头与钱一空的手臂越来越近,几乎要得手,哪知拳掌相距尺余时钱一空却忽然变了招。钱一空多鸡贼老辣?张钢铁拳风虎虎,可以看出这一拳即使没出全力也至少有八成,如山一般击来,但钱一空掌前却没感到多重的拳风,若非张钢铁的拳法空有其表就必然是有古怪,所以他才紧急变招,张钢铁不禁暗暗称赞。 钱一空换了一招雷动风行直击张钢铁左肋,变招距离过近,张钢铁只能猛催内力推动身子向右堪堪躲过,钱一空丝毫不给喘息之机,身子一拧顺势又劈来一掌,这一招更近更快,张钢铁身子斜在空中本是老得不能再老,换做其他人很难再躲了,可张钢铁毕竟有摸鱼荡傍身,一边推动身子往后飘一边以左拳回击,这次钱一空感受到了拳风,终于放心对上一对了,拳掌相交,“砰”、“砰”、“砰”、“砰”四连响,钱一空雷霆般的一掌被张钢铁四拳化解殆尽,二人各退了两步,钱一空惊异之余欺身过来左右开弓双掌齐出,想要试出这拳法的端倪,张钢铁不甘示弱,双拳同迎,这一次二人连对了二十余下,但听场中“砰”、“砰”、“砰”、“砰”、“轰隆隆”、“砰”、“砰”、“砰、”、“咻”、“砰”、“砰”、“砰”、“砰”响声不绝与耳,飞沙走石电闪雷鸣,好不激烈,钱一空武功高绝,每一招都是惊世骇俗的威力,张钢铁的功力比之逊色一大截,全靠一双铁拳应对,硬是丝毫不落下风,二十余招对完,钱一空的手心剧痛无比,肉掌和拳头终究不是一个硬度。 经过这几十招的较量,钱一空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张钢铁身法惊艳武功更绝,十几年的武功进展快赶上他一辈子了,他日功力大成毋庸置疑是最大的敌人。 “张大侠得高人指点,拳脚功夫老夫已是望尘莫及,逼得老夫只能动兵器了。” 钱一空捧杀一句,从背上抽出了慑魂矛,张钢铁知道他是动了杀心,钱一空的夺命三连刺张钢铁每每想起都会打冷战,除了剑无妄的阎罗一剑外世间再无快招能与之媲美,张钢铁当年躲过阎罗一剑纯属侥幸,但连躲三刺实在是妄想中的妄想。 第九十九章 立了个威 虽然只是初略的一看,但以雷霍多年对法宝的研究,自然可以看出这些东西都是初学者用来练手的作品。 眼见恶招来临,破军当机立断,手中刀剑急转,竟是以一招囚剑诀,将凌云手中的转轮剑锁死。 霍光只能好言相劝,众人才散去。他疑惑地回到府中,下面又送上来函谷关吏的急报,报上说函谷关来了上万河南父老,要来为魏相请愿。 他不想计较什么,他只听十道炎龙兵说华夏人是龙的传人,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诞生的。 卫青沉默寡言,但他的眼神里却透露着一股坚定,这也难怪他能在被刘嫖绑架之后,回来之时不见慌乱,更没有一句抱怨的话。 刘哥显得有些无奈,说:“力哥,其实说句良心话,我真不想看见你和刚哥闹出什么分歧,但……”刘哥犹豫了。 如果说有那里是海军地毯式搜索之下,还有可能被忽略的角落,那么肯定就是这个司法岛无疑了。 当然,还有身边那个家伙,浏涛看了一眼陈虎,后者发觉后,却是露出一抹坏笑。 鹰眼既然说花火是大剑豪,那么她就一定拥有大剑豪级别的实力!因为谁都知道,鹰眼是绝对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的。 陈虎感到十分惊讶,原本漆黑一片的四周,瞬间化为了一片银河,仿佛整个世界颠倒了起来,天上原本应该出现的星星,现在全都掉在了地上,而此刻,地面却变成了夜空,他正处在在星河的包围之中。 林枫进入的一瞬间,有些喧嚣的酒吧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一个个海贼拿起手里的武器站了起来,如临大敌的看着林枫。 只不过,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曾经百试百灵的系统,居然当机了。 nba普遍的球员罚球不好,这是他们追求身体对抗能力导致的,投篮天赋不高的球员,在他们身上的肌肉逐渐的健硕起来的时候,通常,就会让自己的投篮手感降低。 气愤的它猫爪再次击打水面,又攻向毛玥b样的攻击注定是范围攻击,云永望再次遭受了无妄之灾,他也低下身子,加入战团。 尽管也有人暗地里骂她不要脸,想着法子的讨好主子,削尖了脑袋要往上爬,可是明里,谁也不敢得罪这位明元殿的知意姑姑。 “你放肆!”崔沪可不待见他这个样,这是什么话?是要赶他哥哥离府不成? 修为进入三层,她的实力也成数倍增加,已能凝出剑气,而不是如先前那般只能发出剑芒。 范夫人是户部侍郎范安成的夫人,与大夫人赵氏聊得来,偶尔还到府里来做客,云浅知雪鸢此时特意提起她来定是有何用意,也不接她的话,而是等着她子自个儿和盘托出。 其实皇帝眼下对崔家的态度是不明朗的,对崔润更是态度不明了。 “喔,对了,你还没见过萨博那家伙吧,怎么样,我已经打听到萨博那家伙的消息了喔!”林枫想转移艾斯的注意力。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心底自然相信玲姐说的是真话,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就如王南北一直忧虑的,假如是暗夜酝酿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么绑架妮可针对伊恩的只是其中一环,仅仅是以他数人的力量,现在是很难撼动他们的。 呢喃的呓语,不似调笑,没有欢喜。赵明月眨了眨眼,松了揪着他耳朵的手,学着他方才的动作挑起他的下巴。 “不会,做不到。”锦炫斯坚定地摇头,这会儿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地正襟端坐,不安分的大手也往身后折起藏好,一副“谨听姑奶奶训令”的乖巧模样。 “怎么知道的就不是你操心的事情,你应该操心的是到底是谁把他给杀死的。”坐在大妈办公桌前椅子上的王南北,换了一个很是舒适的姿势,看着对方说道。 火焰一起,顿时周围的弟子纷纷感觉一股炎热的气息朝着自己扑面而来,原本在这样的其后之下已是极为炎热,而此时林毅的火焰再次提升了周围的温度,顿时不少人尽皆后退。 “地点?”王南北也真是服了人妖,这人简直没救了,还不如便宜自己多个三千万。 段家的祠堂简约巧致,先祖不多,十多个牌位以阶梯式三角形排开,齐整明晰得很。 顾青云等人是下午到黎家村的,傍晚,各式各样的拜帖就陆陆续续地送来,人来人往,大都是本地的乡绅。 被调派来最远这处营垒把守的士卒们一个个都是骂骂咧咧, 哪怕被军头甩着鞭子要求打起精神来,精神还是好不到哪里去。 罗婷的父母看上去年纪并不是太大,比他的父母风元尘和司徒静也大不了多少。 她闭上眼睛,横着心,别过头去,泪自眼角无声滑落。他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她“哼”一声打开他的手背对着他。他要抱她起来,她也挣脱了,仍然冷背面对。 在光束的照耀下,瓶身仿佛跳跃着金色的粒子一般。几瓶酒精灯燃烧着锥形瓶,里面翻滚着形形色色的颜色液体,冒着“咕噜咕噜”的声音,竟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各种颜色的烟雾。 “监控室的主机,是在K区!”林明看看手机,又看看自己周围那些机器上写着的标牌。 指指已经坐上桌边,正在聊天的董萱和陆茜茜,王鹏对闻如玉说道。 只见风千冷哼一声,又是数十道冰墙凭空出现在他的头顶上空,那道银色劫雷只是劈碎了四五道冰墙,再也没有一丝威力继续往下劈,瞬间消散在空中。 第一百章 了了个断 沈城被围困数月,城内一片凄惨,沈闹一生高傲,城中百姓亦然,纵使吃老鼠啃树皮,乃至饿死也无人同类相食,到处都有新起的坟包。 方才沈闹、沈伯义、汤圆圆等就站在城头,眼看着张钢铁、徐达与钱一空周旋却无力相助,这一千车粮食对于城中数十万人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张钢铁和徐达的意见一致,粮食给将士们分了,只有将士们填饱肚子才能守住,哪怕不得已出城拼了也有力气,可沈闹却执意将粮食分给了最需要的百姓。 “月儿呢?” 沈伯义问道。 “月儿为了不让我回来送死将我关了起来,我紧追慢追赶回来却没见到她,她既没有混进来也没有和徐达碰面,这次倒是难猜。” 张钢铁道。 “张大侠来得正好。” 沈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塞给张钢铁。 “原本想着城破之时投入火炉,这下可有救了,张大侠轻功卓绝,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它,莫要毁了前辈的心血。” 张钢铁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书,封面赫然写着《山海经梳图》。 “当年陆三寸陆老发家就是凭借这本书,陆老临终之时将此书交与曾祖,上面明确标明《山海经》中诸多奇山所在位置,你熟读《山海经》,应当知道黑云山。” 张钢铁疑惑摇头,他不记得有座黑云山,沈闹将书翻至某页,张钢铁看到了原文: 又西四百八十里,曰黑云之山,上多黑木,下多水。有鸟焉,体赤,沾之不活,曰赤裙鸩,水中亦有赤裙鱼,无毒,亦无味。有兽焉,状若犬而声如虎,牙似鲨,可吞人,曰狑獟。其山土覆其表,多金。 下面是一段译文: 再向西四百八十里,有一座黑云山,山上有许多黑色的树,山下有许多水。山中有一种鸟,身体是赤红色的,人碰一下就活不了,名字叫赤裙鸩,水中也有赤裙鱼,没有毒性,也没有味道。有一种动物,身体像狗叫声像老虎,牙像鲨鱼,吃人,名字叫狑獟。这座山外表覆盖了一层土,里面有许多金子。 下面是一张小图,标明了黑云山的位置,正是沈城所倚靠的这座山。 “我沈城几代人守着这个秘密,不参与山河斗争,便是怕宝图现世天下大乱。” 张钢铁看着译文想起了多年的疑问。 “钱一空是如何破解赤裙鸩的?” 赤裙鸩可是毒中之最,当年钱一空处心积虑夺走细语箫就是忌惮赤裙鸩,砍杀了溅上血也得死,实在想不到怎么破解。 “当年钱一空卷土重来,沈城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我不得已吹响了细语箫,哪知没有一只赤裙鸩应声前来,事后我派人去察看才知,钱一空不知何时寻到了赤裙鸩的巢穴,命人封住洞口放了把火,可怜鸟儿们烧死的烧死熏死的熏死,即便有逃出来的也被他尽数射杀干净。” 钱一空的执念太深了。 “幸好我已给了钱一空一个下马威,现在他心里一定是五味杂陈,既不甘又不敢,既不想失了颜面又不想错失良机。” 这时有人惊呼情况不对,张钢铁向城外看去,但见人头攒动。 “我看他们开始集结了,莫不是要攻城。” 张钢铁惊道。 “那是自然,难道等敌人吃饱了再动手么?” 沈闹一脸镇定,原来他早就猜到将士们没时间吃才分给百姓,沈闹看了看面前的沈伯义、汤圆圆、沈冲、沈霄、徐达,脸上的沧桑感很重,但他的眼神仍旧坚毅不屈。 “孩儿们,我没有守住秘密,致使钱一空三番五次侵扰,这一次危难最巨,你我各自尽力,生死存亡全看天意。” 他的意思很颓。 “城主,咱们接着守城就好,这次还有救兵。” 张钢铁怕他是想趁还有一点力气拼命。 “谁?” 沈闹一惊。 “朱元璋。” 张钢铁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莫名生出一股豪气,也不知是怎么来的。 “他与陈友谅的战况如何了?” 沈闹看了看徐达,沈城被包围数月,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陈友谅战死在了鄱阳湖。” 徐达答道。 “陈友谅的兵力不容小觑,朱元璋击败他一定元气大伤,哪有力气相救?” 张钢铁一开始也这么认为,直到他路过陈友谅所辖的城市。 “朱元璋的嫡系的确大伤,可陈友谅的地盘全姓朱了,陈友谅的残军也全姓朱了。” 这么一算朱元璋的实力有增无减。 “我已见过朱元璋,他答应前来相救,咱们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要给机会。” 沈闹的眼中又绽出一丝光芒。 “好,全力守城,随时准备配合反击。” 片刻过后,钱一空果然开始攻城了,但沈城的顽强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沈城百姓不愿接受徐达拼死带回的粮食,原献给了将士们,钱一空攻了两天一夜,没有任何成效。 “姓张的,你不是说咱们必有一战么?怎么闭而不出呢?” 钱一空高喊道。 张钢铁置之不理,钱一空见状,换了矛头。 “沈伯义,汤圆圆,两个手下败将凭什么跟老子齐名?一帮缩头乌龟,你们联起手来也不是老子的对手。” 攻不进来改用激将法了。 “老东西。” 张钢铁注视着人群中的钱一空喃喃道。 “等朱元璋到了,我一定扇他两个大嘴巴。” 张钢铁看向沈伯义。 “徒儿,说好了,钱一空交给我对付,我曾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过要亲手打败钱一空,不能食言。” 当年之耻沈伯义岂会忘记。 “好,那我就跟我那忤逆不孝的儿子斗斗法。” 当年卫不俗出其不意一掌重伤自己,张钢铁也不会忘。 “对了,时间紧迫,教你绿漾神掌是不可能了,我来将绿漾神掌演示于你,教你破解之法。” 张钢铁道。 “不可,这未免胜之不武。” 沈伯义摇头道。 “什么胜之不武?你怎么死心眼呢?他把你我的武功全偷学了去,你忘了你是怎么败的了?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沈伯义思索片刻觉得有理。 “好,让我见识见识绿漾前辈的高招。” 于是张钢铁放慢动作详细分解绿漾神掌的奥秘,沈伯义何等武学奇才?仅用了几个时辰便能够应对张钢铁了。 如此撑了五天,朱元璋的大军才姗姗赶来,虽迟未晚,不由分说就与钱一空的大军战在一处,朱元璋手下常遇春、蓝玉、汤和、邓愈,薛显、陈德等名将个个骁勇,李善长、刘伯温、朱升等谋士个个善计,再加上沈城,沈伯义、汤圆圆、沈冲、沈霄、徐达、张钢铁全部出阵,两面夹击,钱一空本来料定天下义军已无足虑者,但他万万没料到朱元璋会来,也终于明白张钢铁说的必有一战只是时候未到,他再神算终究只是一人之力,麾下除了自己和徒弟之外没有几员猛将,激战一日夜,钱一空大军死伤惨重,钱一空心灰意懒之下,竟输给沈伯义一招,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昏厥过去。张士诚不得已率众突围而去。 看着钱一空夹着尾巴逃跑,大家齐声欢呼,声震百里,元朝气数已尽,张士诚投靠朝廷只是在自取灭亡,钱一空再也找不到能与朱元璋有一战之力的人了。 钱一空撤走之后朱元璋终于能够过来与沈闹碰面,沈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却见朱元璋单膝跪了下去。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这话幸好不是在饭桌上听到,要不然大家都得惊得喷出来,还没来得及问,朱元璋身后的车帘掀起,沈清月从里面跳了出来。 “月儿。” “月儿?” “月儿!” 众人齐声惊呼,张钢铁惊喜之下飞掠过去,哪知沈清月躲开张钢铁直奔到了沈闹怀里。 “爹爹,急死我了,还好我们及时赶到了。” 沈闹轻轻拍了拍沈清月后背,眼睛扫过茫然的张钢铁,想起朱元璋自称小婿,连忙把她推开,又将朱元璋扶起。 “月儿,你怎会在朱帅军中?” 沈闹问道。 “回爹爹,月儿已私自做主嫁给了朱帅,还望爹爹恕罪。” 沈闹恍然大悟,就说朱元璋不会平白无故对沈城这般义气,张钢铁的一张铁脸霎时变成了惨白色,难怪一路不见月儿,原来一直在朱元璋军中,为了沈城,月儿竟选择献出了自己,张钢铁同时也想通了一件事,难怪朱元璋将侍女嫁给自己要搞那么大动静,原来是故意做给月儿看的,看月儿对自己的态度,终究还是让朱元璋得偿所愿了,不但破坏了张钢铁和沈清月的关系,甚至还抱得美人归,如此看来,朱元璋此次并不一定是张钢铁威胁来的,他很有可能是在答应了沈清月出兵之后才见到张钢铁,顺水推舟把张钢铁耍了一通。 “先进城,慢慢讲。” 沈闹看向张钢铁,沈清月像是这才想起张钢铁,回过头看了看。 “我怕你威逼利诱特意请了个聋哑人看着你,你怎么出来的?” 沈清月问道。 原来是聋哑人,难怪怎么喊都得不到回应。 “听心壶能倒酸出来。” 张钢铁道。 沈清月恍然大悟。 “既然你出来了,倒省得我回濠州找你,你大婚那日我在隔壁哭了一夜,哭你呆哭你蠢,哭你可怜的命运,更哭我们十七年多舛的纠葛,哭过之后我也就明白了,你我本无缘,全靠一个浪,你浪是因为无处可去,我浪是因为无处不可去,我们短暂的结伴是时候结束了。” “月儿,你说什么呢?那一夜我忍着心痛...” 张钢铁急道。 “别把洞房花烛说的这么悲催,对人家姑娘不公平。” 沈清月指了指张钢铁身后,只见春花怯懦走来。 “还有,月儿是亲近人的称呼,这里有我的爹娘兄嫂和夫君,烦请张大侠莫要再叫。” 沈清月说完挽起沈闹的手进了城。 第一百零一章 议了个事 夜渐凉,张钢铁仰躺在屋顶上,两眼直勾勾看着自己的门前,大约四更时分,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踱来,蹑手蹑脚地推开张钢铁的窗户钻了进去,片刻后发现屋里没人又退了出来,四下一扫,看见了屋顶的张钢铁,一纵身掠了上来。 “你在等我么?” 来人正是沈清月。 “嘘,别把朱元璋的眼线吵醒了。” 张钢铁示意沈清月躺下,沈清月依言躺在了张钢铁旁边。 “我回屋时发现最边上的窗户开着就猜到是你留的,你白天说的全是假话,骗得过朱元璋,骗不过我。” 张钢铁和沈清月的关系才没有那么容易被破坏。 “嗯。” 沈清月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呀,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老实的毛病,人善被人欺。” 沈清月叹道,朱元璋两天前就答应她出兵了,张钢铁的到来完全是他戏耍的对象,可惜她阻止不了。 张钢铁也终于明白朱元璋为什么第二天就能出兵了,因为他两天前就已经着手准备了,两天虽也仓促,但对于刚打完仗的朱元璋来说倒也不是难事,张钢铁自以为将了他一军,其实是被他们一帮子当好戏看,跟当年张钢铁戏耍钱一空时没两样。 “若换做是你会怎么办?” 张钢铁问道,怎样才能不受欺负? “我要是有你这身本事,朱元璋不依我我就一颗一颗将他的牙拔光,看他能挺多久,对于请朱元璋这件事你我想到一块了,可我是忽悠他,你却是动真格的。” 沈清月知道这是朱元璋的离间计,也知道春花是朱元璋插在张钢铁身边的眼线,更知道张钢铁娶春花跟她嫁朱元璋一样全是为了保住沈城,可想到那晚,她的眼泪就是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月儿,我对你不住。” 张钢铁小声道。 “不说这个了,我来是跟你商量怎么对付朱元璋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可以赖着不走,但我不可以真嫁他呀。” “晚宴时他说的什么军需空虚,大军返程粮饷不继,一个劲的哭穷,把自己此来说得义无反顾,不会是想跟城主要钱吧?” “那还不是?他明知钱一空冒犯多次,消耗了我们大量财力,此次又被包围数月,需要大把钱来修整,他这不是趁火打劫么?原本他远来相救我们是该感激他的,但这么一来他与钱一空何异?一个豪夺一个巧取。” “那就有点棘手了。” 张钢铁有一点引狼入室的感觉。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沈清月道。 “什么想法?” 张钢铁一喜,沈清月永远都最有办法。 “我们合力害死他。” 沈清月道。 张钢铁听得一震。 “使不得,十几万大军驻扎在城外,害死朱元璋的话,沈城怕是要被夷为平地。” 张钢铁连连摇头。 “这几日我特意与其独处,原来人在有了权利之后,神态谈吐举止自然而然就会发生变化,如今的他与初登沈城时的朱重八已判若两人,不过无妨。” “你难道是想?” 张钢铁再度一震。 “不错,我易容顶替他,从此他的兵就是我的兵,他的军师就是我的军师,不出几年我就要夺取天下,到时我就是明太祖,你来扮我的马皇后,历史上之所以没有沈城的只言片语,那是因为我怕消息走漏故意掩藏的,知道的人只会以为朱元璋过河拆桥毁了沈城,这么一来连徐达跟着朱元璋也说得通了。” 这个想法果然大胆。 “这太凶险了。” “不凶险怎么能成大事?办法告诉你了,你帮不帮我?” 沈清月一脸期望,即使是做历史的罪人,她的目光仍旧坚定如常。 “只要找到机会,我来帮你杀他!” 张钢铁的拳头攥了起来,戏弄我是吧?觉得我好欺负是吧?让你付出代价。 第二日一早,沈闹派人喊张钢铁过去,张钢铁一进屋,只见沈闹夫妇、沈伯义夫妇、沈清月、沈冲、沈霄皆在。 “一大早召集大家是有要事相商,张大侠于我沈城有泼天大恩,又与月儿心心相印,我早将张大侠视为家人,月儿与朱元璋的婚事纯属无稽之谈,我不赞成,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沈闹说道。 “儿子一万个不赞成!” 沈伯义道。 “属下附议。” “属下附议。” 沈冲、沈霄相继说道。 “好,既然如此,此事我便回绝他,但朱元璋此次相救亦有恩于我,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沈城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城,朱元璋昨夜之言你们也听见了,想要我沈城填补他的亏空,此事我答允了。” “可我们哪有钱填他的空?” 沈清月问道。 “我思考再三,决定进山掘金。” 这话一出,群相震惊。 “万万不可。” 听到进山掘金沈清月是兴奋的,但想到掘金是给朱元璋,她可万般不乐意。 “曾祖当年掘了第一次后便封了山,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得进,眼下已然到了存亡之秋,为父知晓你答应嫁他乃是权宜之计,正因如此,为父此举更是替你赎罪,以朱元璋眼下的实力,若事事回绝惹恼了他,恐怕不好收场。” 沈闹叹道。 “爹爹既知他的心不纯,何必还要上他的当?” 沈清月道。 “那你有何妙计?” 沈闹问道。 “我已跟张钢铁商议过了,爹爹你今夜就以重金相赠为由再摆一桌酒席,朱元璋奸计得逞定然欣喜若狂,我和张钢铁趁他酒酣之际联手要了他的命...” “胡闹!” 沈清月还没说完,沈闹直接打断了她。 “你当城外十几万大军是摆设么?你这是要陷沈城于万劫不复之地么?” 沈闹气道。 “爹爹糊涂,须知狼是喂不饱的,今日赠他万两金,明日狼饿了再回来你待如何?” 沈清月一针见血。 “那你说,杀了朱元璋,他的大军如何对付?” 沈伯义问道,他才不愿向当年跪在他面前的朱重八低头。 “兄长放心,我学了钱一空的易容术,当年假扮他人连张钢铁都没瞧破,只要杀了朱元璋,我立刻就能顶替他统领大军。” “这...” 沈闹一片迟疑。 “城主这般优柔寡断,莫非是要等大军攻进来才肯顺从?” 沈清月用压声法模仿朱元璋的声音,跟朱元璋本人一般无二,而她犀利的眼神简直比朱元璋还要吃人。 “我朱元璋说一不二,只要你臣服于我,年年进贡黄金一百万两,并且让你女儿给我做妾,我保你一城无恙,否则定会踏平沈城,用全城百姓鲜血祭旗。” “放肆!” 沈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才想起面前是沈清月而非朱元璋,足见沈清月模仿得惟妙惟肖,沈清月的话充满技巧,点燃了在场每一人的怒火。 “将你的计策细细讲来,大家集思广益,若真天衣无缝,为父愿意冒险一试。” 沈闹终于松口了,沈清月微微一笑,将她的想法和盘托出,在场都是聪明人,很快就将计策定了下来。 第一百零二章 摆了个鸿门宴 “贵客到。” 门外护卫一声高喊,朱元璋果真应邀而来,沈闹亲出相迎,只见朱元璋携常遇春和两名贴身护卫同来。 “朱帅请。” 二人亲近罢,沈闹抬手让客人先进。 “不敢不敢,岳父大人请。” 朱元璋亦相让。 “朱帅折煞我了,请。” 沈闹没有应承岳父这个称呼,朱元璋微微一笑,抬脚进门,沈闹正要跟上,岂知朱元璋的一名护卫竟紧跟而上。 “没眼的东西!” 朱元璋骂了一句,那护卫赶忙退出。 “下人不长眼,城主勿怪。” 朱元璋改了称呼,沈闹也微微一笑,从这护卫的举动中看出了两点细节,一:朱元璋私下里对沈城一定是毫无尊重可言,才会导致下人对城主如此无礼,二:朱元璋此来一定存有戒备之心,护卫担心里面设伏才会如此急切想要跟进去保护,本来沈闹还有恻隐之心,这么一来倒轻松了许多。 进了内院,没多远就到了会客厅门口,朱元璋停下了脚步。 “城主的护卫好生威武呀。” 朱元璋的目光被门口的护卫吸引。 “哪里哪里。” 沈闹淡淡道。 “如此健硕的肌肉,城主让他看门岂非屈才了?” 朱元璋抬手捏了捏其中一名护卫的胳膊。 “凭这膂力至少能拉三石弓,打起仗来一箭便能射穿百步外敌将铠甲。” 朱元璋咋了咋舌走了进去,混没看门口的春花一眼,这个昔日伺候他衣食起居的侍女如今竟已像陌生人一样,沈闹跟在朱元璋身后暗冒冷汗,他用凌云箭队替换了护卫,万一给朱元璋逃了还能远射托底,没想到竟如此显眼。 沈伯义夫妇、张钢铁、沈清月先后进来落座后,沈闹端起了酒杯。 “今日...” “且慢!” 沈闹刚说了两个字,朱元璋忽然打断了他。 “如此盛宴,为何少了徐达?” 朱元璋问道。 “此次乃家宴,有要事相商,故而不邀下属。” 沈闹怕朱元璋借故亲近徐达特意一视同仁没邀冲霄二将,没想到朱元璋果然有此打算。 “下属亦是家人,不瞒城主,我与徐达甚是投缘,人生在世知己难求,今日定要与徐达一醉方休,还望城主派人请徐达与会。” 朱元璋竟如此直白,不过当日他借兵时就点名徐达,他对徐达的喜欢从来也没藏掖。 “朱帅见谅,今日的确不大方便。” 沈闹又道。 “有何不便?城主不妨明言,若还以一句家宴打发,那我们这几个不姓沈的也只能等改日不是家宴时再来了。” 朱元璋面露不悦,沈闹见状,只得妥协。 “朱帅言重了,这就去请。” 沈闹挥了挥手,家丁连忙去请徐达及冲霄二将,未几,徐达和沈冲、沈霄先后赶来,朱元璋起身将徐达让在自己旁边落座,正好隔在张钢铁与朱元璋中间,本来张钢铁挨着朱元璋是为了方便动手的,这下有了顾忌,毕竟徐达对今天的计划半点也不知情。 “来,徐达兄弟,咱俩先喝一杯,若非哥哥提醒,城主险些将你忘了。” 朱元璋旁若无人地举起了酒杯。 “小弟陪一杯。” 旁边的常遇春也来凑热闹。 徐达扭脸看了看沈闹,不知道朱元璋说这种挑拨离间的话干什么,见沈闹没说什么,徐达只得端起酒杯。 “承蒙朱帅与常将军厚爱,小人愧不敢当。” 朱元璋笑了笑。 “在哥哥面前莫要自称小人。” 朱元璋碰了碰杯一饮而尽,常遇春亦然,徐达也只得喝了。 “方才朱某叫了一声岳父惹得城主不快,可是我与小主的婚事有了变故?” 朱元璋竟开门见山,沈闹正愁如何开口,这样也好,打开天窗说亮话。 “不瞒朱帅,月儿自小骄纵,我这个当爹的完全管不住,月儿与张钢铁同行十余年,虽未成婚却早已私定终身,朱帅如今身居高位,手底下美女如云,是月儿高攀不上朱帅,朱帅何不成人之美?” 沈闹侃侃说道。 朱元璋一直注视着沈闹,直到沈闹说完 后朱元璋才瞟了瞟沈清月,可沈清月自进来后没正眼瞧他一眼。 在场除了朱元璋一行人以及徐达外都在等朱元璋先撕破脸,哪知朱元璋沉默片刻后竟笑了出来。 “朱某知道小主玩心重,是以小主的话朱某不敢当真。” 这话一出,在场群豪无不惊异,想不到朱元璋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小女子可以玩闹,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对么,张大侠?” 朱元璋笑看着张钢铁。 “话是这么说。” 张钢铁迟疑了片刻。 朱元璋的笑中带着一股骇人的寒意,张钢铁虽已决定豁出去了,但心里还是发毛。 “我的心里也是一万分愿意促成美事,大家各自如愿岂不美哉?可沈城并非我说了算,况且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我们要尊重徐达自己的决定,对么,朱大帅?” 张钢铁把话推了回去,未跟徐达通气有些局促,但张钢铁相信徐达会站在沈城这一边。 “关我何事?” 徐达左右看看,一头雾水。 “兄弟你还不知情?当日小主答应下嫁于我,张大侠答应让兄弟你易主,再加上愚兄与城主有盟约,愚兄这才不顾战损赶来相救,你知道的,击败陈友谅我损失巨大,虽然有些许败军投诚,但陈友谅的儿子陈理接替了陈友谅的位置,愚兄并没有落到多少好处,此来可谓赌上了身家性命,眼下小主不嫁,好,愚兄自知配不上,愚兄真正心仪的是兄弟你,天地可鉴。” 朱元璋冷眼看向张钢铁。 “张大侠,朱某耳朵根子软,对你老人家报以万分信任,你可不要诓我呀。” 张钢铁一时语塞,朱元璋见状,又看向沈闹。 “城主文韬武略无不卓绝,少城主和两位将军皆是智勇双全的英雄,朱某别无所求,只要你们一个小小的校尉,还望城主割爱。” 朱元璋语气诚恳,但“校尉”二字却结结实实刺痛了许多人的心,早间商议时大家统一了意见,此刻都知道朱元璋之所以和和气气首先是为了徐达,若是动武他跟徐达也成了仇敌,料无转圜余地,其次想必是因为找不到掘金入口,偌大一座黑云山翻起来可不易,否则强弩之末的沈城于他已无用处。 沈闹看了看张钢铁又看了看徐达。 “朱帅过奖了,徐达此次回护有功,我正要封他为上将军,今日有朱帅与常将军见证,实乃徐达之幸。” 沈闹当即正色。 “徐达听封。” 徐达慌忙站起,正要跪地,却被朱元璋扶住。 “城主的意思是小主与张大侠所言皆虚,偌大沈城,并无任何一个信守承诺之人?” 朱元璋冷冷道。 “小女年轻识浅,张钢铁外人乱弹琴,不加秉明便私自做主,我已训斥过了,朱帅勿怪,朱帅对沈城的大恩大德沈闹没齿难忘,然月儿乃心头肉,徐达乃掌中宝,实是不舍,朱帅不妨换一个条件,但教沈闹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沈城主!” 常遇春听完气得跳了起来。 “方才还说是家宴,眼下张钢铁又成外 人了?亏得我家哥哥不顾所有人反对冒死来救,原来救的是这么一帮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徒。” 常遇春红着脸说道。 “常将军好大的脾气呀。” 沈伯义道。 “怎么,许你们道貌岸然过河拆桥,不许别人实话实说么?张士诚凶恶,难道我们就是好欺负的么?” 常遇春道。 听到这里,徐达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少城主、常将军请息怒,大家都是盟友,切莫伤了和气。” 徐达浑身剧震,若因为他惹得朱元璋与沈城反目,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兄弟快快请起。” 常遇春抬手来扶徐达,徐达却不敢。 “敢问城主,方才张大侠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要尊重徐达自己的决定,这句话算数否?” 朱元璋问道。 沈闹看了看张钢铁,一时也语塞。 朱元璋见状,转向张钢铁。 “张大侠,你不遗余力替沈城卖命,他们却一直将你视作外人,我若是你眼下可一点也坐不住了。” 朱元璋将挑拨离间进行到底。 “自古没有女婿做老丈人的主一说,朱帅何必搬弄是非?” 张钢铁说道。 “你们可真是一帮好人,徐兄弟,你为这帮人效命,我真替你的前程担忧。” 常遇春气得竖起了大拇指。 “遇春,不得无礼。” 朱元璋抱了抱拳。 “是朱某冒昧了,就此告辞,城主只当没交过朱某这个朋友。” 朱元璋说完扭头就走,张钢铁一闪身拦在了门口,朱元璋此刻客客气气出门,恐怕马上就会毫不客气地杀回来,朱元璋的护卫虽作势欲拦,但他们的身法哪快得过张钢铁? “张大侠有何见教?” 朱元璋道。 “没什么见教,就是不想让你走。” 张钢铁道。 朱元璋转过头来,只见沈伯义夫妇已分别站在了自己的两名护卫身边,以沈伯义夫妇的武功,自己的护卫只怕一招之间就得死。 “城主摆的是鸿门宴么?” 朱元璋问道。 “是又怎样?” 沈清月总算开口说了一句话。 “可惜我不是沛公,你们也无人可比项羽。” 朱元璋面对此景竟笑着坐了回来。 “我们远来相救你们不感激也就罢了,竟意图加害?” 常遇春惊道。 “你们来相救无非是为了讨利益,抽空我们的血来养肥你们,目的达不成便恼羞成怒,有半分将我们当作盟友么?但凡有半分当初明知张士诚来犯就不该借徐达走。” 沈清月道。 “彼时我等与陈友谅僵持不下,不借徐达让他跟你们一起死么?” 常遇春道。 “看,这就是所谓的盟友,明知对方有难却不帮也不告知,反而断其一臂。” 沈清月冷笑道。 徐达看着朱元璋,明显后退了半步。 “徐达如此重义,告知实情岂能借走?你们又怎知我的无奈?” 朱元璋重重叹了口气,言下之意大家都听得明白,在朱元璋心里,徐达一人比整座沈城重要。 “少装模作样,今日既然进了沈城,你们就再也休想出去了。” 沈清月道。 “你们如此胆大妄为,难道不怕大军踏平沈城么?” 常遇春恨恨道。 “自然不怕。” 沈清月道。 场面剑拔弩张,谁知朱元璋却忽然拍起了手。 “这些年来朱某总能想起当年在濠州时小主女扮男装的样子,见小主与张大侠兄弟相称,朱某还曾窃喜了好一阵,我猜小主是想扮作我的样子统率我的大军。” 这话一出,在场群豪同时一惊,张钢铁和沈清月更甚,想不到当年兰儿的扮相除了段成外竟还有别人识破,沈清月仔细回想自己住在於皇寺的时日,朱元璋日日送饭,贴心周到又合胃口,敢情他早已认出了自己,原来他是挑好时机进的濠州,利用张钢铁攀附郭子兴。 “你怎么知道?” 沈清月问道,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 “这易容术本是钱一空的拿手好戏,却不知小主几时学来?钱一空曾向我投诚,谦卑逢迎之至,俨然将我当作天下新主,此非比寻常,我怕钱一空是意欲杀我而易容取代,故而我与我的将军、军师皆有暗号,一日一换,若对不出,当场杀之。” 这话一出,张钢铁和沈清月对视一眼,这才真的慌了,的确,朱元璋既非愣头青也非没心眼,这一宴的凶险他自然是心知肚明,他就是以身犯险来笼络徐达的,没有保命王牌岂会贸然前来? “你说我们心术不正,你们这又是什么光明伎俩么?” 常遇春冷哼道。 沈闹、沈伯义、沈清月、汤圆圆、张钢铁一时全都愣住了。 第一百零三章 挑了个拨离间 将朱元璋等四人软禁起来后,大家均是脸色凝重。 “这朱元璋是有备而来,就等着咱们翻脸。” 张钢铁说道。 大家伙互相看看,其实都看出来了。 “眼下该如何是好?” 沈闹扫了一圈。 “义儿、月儿、张大侠、徐达,冲儿,霄儿,你们谁有主意?快快想来,耽搁久了怕城外起疑心。” 朱元璋久不回去城外必问。 “依我看,咱们先扮作他们四个人的模样进入军中,在对暗号之前一人一个制服他们的军师与将军,我就不信他们敢轻举妄动。” 沈冲道。 “不妥,这只能算是缓兵之计,我们既无法脱身又不能迅速壮大到足以与之抗衡,何况我们囚禁朱元璋他们已然不敢轻举妄动,又何必自送人质?需想个万全的对策。” 沈伯义道。 大家同时沉默,一时谁也想不出主意来。 “难道非得让出徐达么?” 沈闹气道。 徐达不敢言语。 “如今已然撕破脸,让出徐达只怕朱元璋也不会息怒。” 沈伯义道。 “城主,天黑后我先用出灵术去朱元璋军中打探一下,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张钢铁道。 “我和你一块去。” 沈清月道。 “也好,多加小心。” 沈闹道。 天很快就黑了,张钢铁与沈清月一起出了灵,先去软禁朱元璋的房间看了看,朱元璋悠闲地躺在床上,哪里看得出半分怒气?没准满怀着迎接徐达乃至接手沈城的憧憬。 二人随后来到了朱元璋大营,但见大营中三步一灯五步一盏,将大营照得亮如白昼,使得张钢铁和沈清月两个影子显眼极了,不过好在守卫不是太密,二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溜进去,又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主帐,只见刘伯温与李善长在下棋,汤和与几位主将在复盘先前与陈友谅的几场战役,从中汲取经验。 二人在帐中蹲守良久,始终不见他们讨论朱元璋一句,似乎对他进沈城放心得很,一直等到亥时,几人才分别回去歇息。 张钢铁和沈清月只得回去将所见简单汇报。 “朱元璋赴鸿门宴难道没和军师商议?他们怎么半点不急半句不提?” 沈伯义奇道。 “我看朱元璋悠闲的很,他是料定我们最终只有妥协的份,他的军师自然不急。” 沈清月气道。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张钢铁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哦?你看出什么来了?” 沈清月一喜。 “事出反常必有妖,试问谁会用火把将大营点这么亮?赶上后世城市里的路灯了,不怕风大走了水,也不怕敌人趁亮摸清阵型一击毙命么?” 张钢铁道。 “除非是为了方便找影子。” 沈清月眼睛一亮,她也早觉得奇怪了。 众人顿觉在理。 “你的意思是他们早就发现了你们,所以才什么话也不说?” 沈伯义问道。 “正是,可这出灵术是钱一空发明的,当下除了咱们几个外本应只有钱一空师徒和段成知道,朱元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张钢铁奇道。 沈清月眼睛忽然又一亮。 “当年我出灵去玩之时爹爹为了救醒我轰动全城,朱元璋既来过沈城,自然有所耳闻,而且当年在於皇寺我出过一次灵进濠州找你,还险些被褚不败抓住,当时他天天给我送饭,怕是亲眼见到了。” “是么?” 张钢铁沉吟了良久,心里逐渐蒙上了一层疑云。 “我觉得不像,当年固然全城人都知道你昏迷不醒,但知道你是影子出灵的就咱们几个,他能接触到的人有哪个知道实情?再说於皇寺,他若真见到了你出灵的样子,以他的野心以及当时对你的痴恋程度,得多正直才不会对你乱来?” 这想法虽猥琐,但大家一想的确如此,换做绝大多数男人,面对沈清月这等大美人躺在面前听凭摆布,既不用担心过程中醒来反抗,生米煮成熟饭又有可能成为沈城女婿,退一万步只要自己不说沈清月就永远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试问有几个人会无动于衷? “那就只剩一个解释了,是钱一空教他的?” 这个想法不冒出来还好,一冒出来大家鸡皮疙瘩跟着乱冒。 张钢铁和沈清月互看一眼,连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若真是钱一空所教,那钱一空和朱元璋岂非是一伙的?这样的话,朱元璋既不是我逼来的也不是你骗来的,他完全是跟钱一空商量好来的,我们的出现只是恰好落入了朱元璋和钱一空的计划之中,成为了朱元璋出兵的好理由。” 回想钱一空攻城看似全力以赴实则总留有余地,像是在借张士诚的兵替朱元璋拖垮沈城一样,大家根据这个思路一合计,甚至联想到了更可怕的事,十余年间,钱一空共来犯三次,前两次皆以落败告终,这一次看似又败,可若真如张钢铁所言,那朱元璋才是钱一空这一轮打开沈城的钥匙,而且已经打开了。钱一空偷偷与陈友谅、朱元璋、张士诚三方勾结,借朱元璋灭陈友谅,借张士诚灭沈城,再借朱元璋灭张士诚,自己没费一兵一卒,却削弱了沈城、张士诚、朱元璋三方实力,等到最后的最后,他的兵马跳出来给虚弱的朱元璋迎头痛击,他的皇帝梦几乎就成了,渔翁只能吃到鹬蚌,而他连渔翁也想吃,不愧是神算子,简直是一石无数鸟之计,这样一来许多疑点全对上了,难怪朱元璋知道张士诚何时出兵沈城,难怪朱元璋不敢让张钢铁检查假钱一空的尸体,那根本就是朱元璋与钱一空一起定的计,他敢让张钢铁识破才有鬼了,没准陈友谅把船绑一块的馊主意就是朱元璋借假钱一空之口出的,简直是妙计中的妙计,毫巅中的毫巅。 张钢铁这才发觉沈城不就跟金庸笔下的襄阳一样吗?张钢铁喜欢郭靖,现在的他跟当年的郭靖有什么分别?守着一座危城,纵使武艺超群,也无法阻拦住如水流一般涌入的敌人。 “这真是钱一空的诡计么?” 沈伯义问道。 “只怕是八九不离十。” 沈清月道。 可谁又能知道呢? 沉默了良久,沈清月扫视着一筹莫展的大家,眼中终于落下两行泪来。 “大家不用发愁了,我有办法。” 沈清月说道。 “说来听听。” 沈闹看了看沈清月,心中忽地一紧。 “杀朱元璋的主意是我出的,该当由我承担后果,眼下唯有...女儿当真嫁他,徐达当真给他方能化解死局,不能让钱一空奸计得逞。” 朱元璋得了爱妾与爱将,自然倒戈相向,大家一起除掉钱一空,之后该做城主的做城主,该做皇帝的做皇帝,像本来的历史一样。 “不妥,还是那句话,既然朱元璋是有备而来,眼下你肯嫁只怕他未必肯娶。” 沈闹说道。 “正是。” 张钢铁捏了捏沈清月的脸蛋,替她擦掉泪水。 “更何况你是我的女人,岂容他人觊觎?” 张钢铁又道。 沈清月第一次听张钢铁说自己是他的女人,而且是当着亲人的面,霎时羞红了脸。 “你也有办法?” 沈清月问道。 “我赌钱一空此刻就在不远处暗中窥视,我现在去追张士诚,大军走不快,若钱一空在他军中,就当我赌错了,咱们再想其他办法,若钱一空不在,咱们就很可能赌对了,我来策反张士诚。” 张钢铁道。 “这...” 沈闹皱起了眉,几天前还被张士诚围城,以命相搏,忽然就要结盟?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盟友反目、仇家握手言和都是常有的事。” 张钢铁道。 “你有把握策反张士诚?” 沈清月问道。 “我杀了他那么多人,怎会有把握?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张钢铁道。 “若钱一空在军中怎么办?” 沈清月又问道。 “若在,我先试试真假,假的就天助我也了,只要揭穿他就好说通张士诚,若是真的...” 张钢铁沉吟片刻。 “我大可以说是路过,让他自己猜去。” 张钢铁又道。 “可他们刚吃败仗,你忽然窜访军中,实难不引起怀疑,万一他们折返回来,只怕不好处置。” 沈伯义叹道。 就在这时,如意听心壶忽然从张钢铁的怀中飞出,飘在半空。 “你有什么主意?” 张钢铁喜道。 如意听心壶对着东南方向努了努壶嘴,是张士诚的老巢高邮方向。 “你是说让我只管追去,有你在不用怕?” 张钢铁问道。 如意听心壶摇了摇壶身。 “那你是想先去探一探钱一空在不在?” 如意听心壶点了点壶身。 “太好了。” 张钢铁一拍大腿。 “让如意听心壶先去,它只要在空中听一圈就知道钱一空在不在了,我去还得见到本人才知道。” 张钢铁喜道。 张钢铁话音刚落,如意听心壶“嗖”的一下就飞了出去,速度堪比火箭,过了盏茶时分便飞了回来。 “钱一空在不在?” 张钢铁急切问道。 如意听心壶摇了摇。 “他的徒弟在不在?” 如意听心壶又摇了摇。 “那段成呢?” 张钢铁再次问道。 如意听心壶还是摇。 大家的神色纷纷变得凝重起来,这样的话多半是猜对了,钱一空用完张士诚拍拍屁股就走,还真是兔死狗烹。 “我这就去追张士诚,虽然他和我们一样损失惨重,但大家抱团取暖总好过被逐个击破,不能让钱一空和朱元璋做瓜分沈城的美梦。” 众人纷纷应是,于是张钢铁趁着夜色出城,骑马连夜狂追,终于在第三日一早见到了张士诚大军末尾,张钢铁一个纵身,直接越过大军飞向张士诚的车辇,张士诚的部将如临大敌,持刀持剑将张士诚的车围在当心,张钢铁只得先落在道旁的一棵树上。 “张士诚何在?我要见张士诚。” 张钢铁鼓足内力啸道。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见我们主公?” 一人壮着胆子喊道。 “我是什么东西?我张钢铁当日是怎么杀人的你没见过还没听过么?” 张钢铁当日的威风一传十十传百,在张士诚军中鲜有人不知,但那人仍旧端站在张士诚车前。 “张大侠的威名小的自然是听过的,但你想对主公不利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 那人凛然道。 “谁说我要对张士诚不利?” 这人的忠诚倒是可钦可敬。 “张士诚,休做缩头乌龟,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想杀你还没人拦得住。” 张钢铁吹了个牛。 这时张士诚的车门终于开了,张士诚缓缓走了出来。 “张大侠与朱元帅打了胜仗该当大庆十天,来我这手下败将军中有何贵干?” 张士诚问道。 张钢铁上下打量张士诚,只见他约莫四十岁年纪,比朱元璋大上几岁,古人三十而立大业,二十余岁称王称霸的也不计其数。 “大庆十天只怕沈城已姓钱。” 张钢铁道。 “张大侠何出此言?” 张士诚奇道。 张钢铁纵身落下,被众人围在中间,一把把刀剑就横在张钢铁面前,可张钢铁丝毫不惧,哪个真想捅他第一时间就会被如意听心壶捕捉到,如意听心壶一动不动就说明他们不敢。 “我先问你,钱一空去哪了?” 张钢铁问道。 “钱帮主就在旁边的车里呀,张大侠若是要见我派人去叫。” 张钢铁笑了笑,心想张士诚肯定是怕我真杀他所以撒谎,眼下也只有钱一空能挡我一二。 “好,烦请叫来。” 张钢铁笑道。 “钱帮主前日败在少城主手下还在养伤,多有不便,张大侠有话张某人可以转告。” 张士诚不动声色说道。 “不必假装了,钱一空根本不在军中,他带着徒弟以及段成撇下你走了,对是不对?” 张钢铁问道。 张士诚不说话。 “我再问你,钱一空是何时投靠的你?” “去年七月。” 张士诚这回倒是老实答了。 “那你们又是何时定好佯攻安丰实打沈城的?” 张钢铁又问道。 这回张士诚沉默了片刻才答。 “去年九月。” “全对上了。” 张钢铁道。 “什么对上了?” 张士诚问道。 “你九月定的计,发兵已是年底,对么?” “是。” “二月初,沈城收到密信,朱元璋借兵支援安丰。” 张钢铁道。 “此事我知道。” 张士诚道。 “朱元璋知道你是佯攻安丰,他的部下常遇春足可对付,之所以借兵是因为朱元璋看上了沈城一员虎将,在你发兵前借走他保全他性命,你能听明白么?” 张钢铁问道。 张士诚皱起了眉不说话。 “你知道陈友谅是怎么死的么?” 张钢铁又问道。 “败给朱元璋被乱箭射死。 张士诚道。 “错,他是败给钱一空的,钱一空给他献计让他将大船绑在一块,果然坚如磐石难攻之极,却不料被朱元璋一把火烧得一败涂地。” 张钢铁道。 “胡说,鄱阳湖大战时钱一空明明与我在沈城。” 张士诚啐道。 “我没胡说,当时我就在鄱阳湖,亲眼看见钱一空给朱元璋飞鸽报信,钱一空厉害呀,同时投靠你们三个人。” “放屁,难道钱一空会分身术么?” 张士诚大怒,但他说完便想到了什么,脸色由怒转惊。 “不错,他还真会分身术,当年他围攻濠州时由他的徒弟易容成他的样子替他支援别处。要不是钱一空的妙计,陈友谅还没那么快死,他要是不飞鸽报信,恐怕死的是朱元璋,当时攻上船时看见两具尸体,一个是陈友谅,另一个是钱一空,我觉得钱一空的尸体有问题想去察看,朱元璋怕我发现是假的拦着不让,他下令放箭既为了杀陈友谅同时也为杀假钱一空灭口,钱一空早在投靠你之前就已和陈友谅、朱元璋狼狈为奸,不取得三方信任他是不会行动的,这回你听明白了么?钱一空在利用你们互相残杀,你若接着听他的,恐怕会成为第二个陈友谅。” “你...” 张士诚听得瞠目结舌。 “姓张的不骗姓张的,我了解钱一空,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渴望当皇帝。” “朱元璋不是你的盟友么?你怎么会跑来我这揭他的老底?” 张士诚问道。 “朱元璋不是我的盟友,他表面上是被我逼来救沈城的,但实际上早和钱一空商量好要一起瓜分沈城,他眼下赖在沈城不走,我猜他是在等钱一空调兵,因此我才来追你。” 张士诚沉吟了良久。 “你说这一切无凭无据,我如何能信?” “无凭无据?那我再问你一遍,钱一空去哪儿了?” “钱一空收到飞鸽传书,前往大都面见丞相去了。” “钱一空惯会假传飞信,在濠州时他就曾用此计骗郭子兴入瓮,你若不信可以派人到大都问一下,看看钱一空有没有去。” 张士诚不说话。 “你仔细想想,此番出征沈城你折了多少兵损了多少将?钱一空师徒是不是毫发无损?他纯是在空口套白狼,若有一日沈城破了,你恐怕只是钱一空与朱元璋的一盘下酒菜,等到最后钱一空只需对付朱元璋一人足矣。” 张士诚依旧不说话。 “我言尽于此,是报团取暖还是前后脚陨落全看你了,告辞。” 张钢铁转过了头。 “钱一空连番对付沈城到底图什么?” 张士诚忽然问道。 张钢铁想过张士诚会问这个,若是编个瞎话恐怕他不信,也不够有诚意,可若说实话怕又树立一个敌人。 “自然是有你和朱元璋都没有的宝贝,若能度过此次危机,何妨平分?” 张钢铁说完飘然而去,张士诚怔怔地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传我的命令,原地扎营,派人回大都见钱一空。” 第一百零四章 苍黄反了个复 张钢铁骑马飞奔一天一夜回到沈城,简单给大家汇报了一下,他没有得到张士诚的明确答复为什么会离开?因为如意听心壶已经把张士诚的心思传递给张钢铁,张钢铁的许多话张士诚都认同,只要验明钱一空不在大都,张士诚定会回来看看,否则昨日之陈友谅今日之沈城真就是明日之张士诚,不过往返大都以及返回沈城都需要时间,还得多拖几天。 沈闹一边派人修缮工事一边在城中贴出告示,要求平民暂离沈城,并且在城门口设卡严查,除必要物资补给运送外一律只准出不准进,以防奸细混进来。 “我去找朱元璋谈谈。” 张钢铁道。 “跟他这种居心叵测之人还有什么好谈的?没一句真话。” 沈清月道。 “咱们虽辨不明真假,但如意听心壶可以,我去套套话,能套出暗号就再好不过了。” 落星子送的神器简直太好用了。 大家均同意。 张钢铁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朱元璋喊了一声进,张钢铁才推门而入,只见朱元璋正拿着一支毛笔在一面白墙上写诗,张钢铁进来时朱元璋已写了三行。 吾乃人间一匹夫 不为苍生只为孤 按辔徐行且留步 红巾军中大多是农民出身,文盲居多,朱元璋的文化程度比起他们已属一流,正因如此朱元璋当年才会得到郭子兴的重用,没想到他也爱写打油诗。 张钢铁一句一句读来,第一句朱元璋纯自谦,他若是匹夫,天下就没有名公巨人了。 “好一个不为苍生只为孤。” 张钢铁看了第二句忍不住赞道。 只有皇帝才自称孤,古来多少人打着天下人的旗号收买民心造势,最终还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和他们一比朱元璋真实多了。 “是么?” 朱元璋并未转身,接着提笔写下了第四句,不过张钢铁才看到第三句,按辔徐行是出自《史记·绛侯周勃世家》中的一个成语,指处事稳重谨慎守规矩,也有从容不迫之意,不过以张钢铁的文化程度只能理解字面意思,按住缰绳让马慢慢走,张钢铁认为他是想表达缓慢发展的意思,和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方针并无二致,后边的且留步大概是指留步沈城。 张钢铁接着看向第四句。 但求闻达不认输 看第二句的时候张钢铁还在想朱元璋此时称孤是不是为时尚早,岂料这最后一句才真正表达了他的野心。诸葛亮**亮节,不求闻达于诸侯,而朱元璋恰恰相反,他想要声望显赫天下闻名,且在实现这个抱负的路上不向任何人低头认输,为此他沉淀了太久,如今墙筑高了粮积广了,是时候称王了,这个不认输的劲头倒也颇对张钢铁的脾气,若非敌对当可交心也。 张钢铁纵观全诗,忽然间看出了别的意味。 吾乃人间一匹夫 不为苍生只为孤 按辔徐行且留步 但求闻达不认输 将第一行的第一个字、第二行的第二个字、第三行的第三个字、第四行的第四个字连起来竟是另外的意思。 “吾为徐达?” 张钢铁忍不住念了出来,能将暗语拆分重装,使得前后通顺意味深远,这岂能称之为打油诗?简直堪称绝句。 朱元璋缓缓转过了身。 “张大侠不愧是咱的知己,不错,此乃咱心中唯一之所求,写在墙上,下次张大侠诬赖咱有别的企图时也好拿来自证清白。” “是么?” 朱元璋之前一直自称朱某,不胜生疏,张钢铁终于听到他自称咱了,听起来亲近舒服多了,难道说在他心里对张钢铁的态度有所转变? “张大侠,别人不信咱你还不信?是你说得徐达者得天下,咱这才不顾一切来的,若说有别的企图咱无非就是想当个皇帝,仅此而已,小主说咱狼子野心想要挖空沈城,实在是误解咱了。” 朱元璋道。 进门时张钢铁和如意听心壶约好,如果朱元璋说的是假话就敲背一下,真话不用敲,此时如意听心壶竟没有敲。 “第一次宴会你分明说过军需空虚粮饷不继这类话,难道不是想要钱?” 张钢铁质问道。 朱元璋笑了笑。 “张大侠既是知己,又娶了咱最贴心的丫头,咱便将一颗真心向你,不错,咱说的那些话确然是要钱,倘若城主给了,那咱就接着要徐达,倘若城主也给了,那咱就娶小主。” 朱元璋笑道。 “你方才还说徐达是唯一所求,转眼就原形毕露?你这不是釜底抽薪,让咱这危城雪上加霜么?” 张钢铁气道。 哪知朱元璋笑而不语。 面对这等大人物打的机锋张钢铁可不敢马虎,细思朱元璋的三个条件似乎存在递进关系,一条成了才提出下一条,为何要这样?张钢铁仔仔细细琢磨了半晌,总算冒出一个想法。 “难道你并不是真的想要?” 张钢铁问道。 “也不是。” 朱元璋指了指墙上的诗。 “钱和小主咱不敢奢求,可徐达还是一百个想要的,这三样中总有一样城主肉疼不允,如此一来咱就有借口赖着不走了。” “为何要赖着不走?” 张钢铁奇道。 “钱一空于中兴府秘密屯兵三十万,妄想利用张士诚拖垮沈城后坐收渔翁之利,你信不信,咱的大军前脚一撤,钱一空后脚便至,以沈城目前状况恐将顷刻覆灭。” 听到这话,张钢铁惊得跳了起来,因为如意听心壶依旧没敲,说明朱元璋说的全是真话,而张钢铁前面自以为是的猜测竟全是错的,朱元璋和钱一空并不是一伙,朱元璋赖着不走竟是在守护沈城?这要是没有如意听心壶谁会相信? “钱一空屯兵你如何得知?” 张钢铁问道。 “哈哈,咱朋友多。” 朱元璋轻描淡写说道。 朋友多?怕不是眼线多,连张钢铁身边都放了春花!何况是其他敌对势力身边?这可是重要情报,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朱元璋不愧是最后的赢家。可钱一空是何等缜密一人?元朝穷途末路之下,此次攻城无疑是他最后的绝唱,他怎会将如此重要的情报泄露?朱元璋有几个脑子,他的手下又有几个脑子,能在钱一空身边当眼线?想着想着,张钢铁忽然又猛的一惊,因为他想到了段成,这时如意听心壶终于有了动静,连敲三下表示正确。 我的天呀。 想到段成,张钢铁原本不可置信的表情立马变成恍然大悟,对呀,段成知道天下最后姓朱,怎会不跟朱元璋搞关系?他恐怕自打穿越过来就在寻找朱元璋了,这就好比网友调侃说如果穿越到90年代,就想尽办法到杭州找一个叫马云的,请他吃饭,给他钱花,拥护他的决定,支持他的项目,总之就是投资他,你会得到无与伦比的回报。段成单凭跟卫不俗交情匪浅这一项就足以被朱元璋重用了,因为钱一空正是朱元璋最头疼的假想敌,这下所有疑点全通了,段成是朱元璋的人,那朱元璋知道什么都不奇怪了,只要段成肯说,甚至连张钢铁是穿越来的朱元璋都有可能知道,这条暗线埋得可真够深的,朱元璋将大营点那么亮完全是在防钱一空。 “咱这点兵对付钱一空三十万大军虽属以卵击石,然钱一空眼下不想花费太大代价,因此按兵不动,不瞒张大侠,也不是咱多讲盟友义气,还是这句话,咱舍不得徐达死,从他不顾一切送粮进城一事咱更加确信他既忠勇又善谋,一位将军的才干在军中胜过一切,任你计策再高明,天时地利占尽,将军跟不上一切白谈,可惜沈闹只给他一个校尉之职,刚刚升的上将军怕也是为了拒我而给的虚职,沈冲、沈霄虽有勇无谋,却是沈闹的亲侄儿,沈闹能允许徐达的才干盖过他俩么?即便能,让徐达守一座危城而非打天下,与杀了他何异?” 朱元璋忿忿道。 “你知道一切为何不早说?” 张钢铁也忿忿道。 “一来不想引起恐慌,连我那些老部下也不知情,二来不想走漏消息,钱一空算无遗策,想让他上当可不易,你将咱软禁于此再好不过,造成咱们不和的假象,钱一空打不愿打,到军中谈判又见不到咱,你猜他会如何?” 朱元璋笑道。 “煽动你的将军军师营救你?” 张钢铁猜道。 “我的人投鼠忌器岂敢妄动?” 朱元璋撇嘴道。 “那他恐怕只能铤而走险自己进城来见你了。” 张钢铁道。 “差不离。” 朱元璋一拍掌。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咱知,不可说于第三人听,以免功亏一篑,钱一空为祸江湖日久,这一回该当送他去见陈友谅了。” “可若是不知会城主,单凭你我二人如何是钱一空的对手?” “咱自有妙计。” 第一百零五章 布了个局 张钢铁出得门来,只见沈闹一家以及春花、徐达全在不远处等着。 “怎么样?” 沈清月问道。 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焦急的眼神,可惜张钢铁憋着一肚子话却没法倒。 “这朱元璋嘴巴很紧,一味地跟我闲聊,一句也套不出来。” 众人同时失望。 “不过他的心态很好,即便是软禁了他也没有生气。” 张钢铁找补道。 “他身陷囹圄自然谄媚陪笑不敢发作,一旦脱困必定反目。” 沈闹道。 “加派人手看着他,千万不能让他逃了。” 沈伯义吩咐道。 身旁护卫连忙称是。 “不必,朱元璋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逃出城去?留两个机灵的就够了,我住在旁边亲自盯着他。” 张钢铁急忙阻拦,加派再多人手也是给钱一空送人头,自己守在旁边也好见机行事。 “好,听张大侠的。” 沈闹道。 当夜沈清月就睡在了张钢铁屋里,像是生怕张钢铁趁她不在再去睡春花一样,明知张钢铁娶春花是被逼无奈,明知春花只是朱元璋的眼线,明知张钢铁自打进了沈城再未看过春花一眼,可沈清月就是感觉很不安,这份不安是出于对张钢铁的不信任?还是出于对朱元璋的畏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沈清月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只有窝在张钢铁怀里她才能睡得着。 张钢铁哄睡沈清月后就守在门口听着隔壁的动静,一夜无异,天亮了张钢铁才勉强睡去。 中午时分,张钢铁悠悠睡醒,沈清月安排了午饭,二人久违一同吃饭。 “近来我的存在感变低了。” 沈清月看着张钢铁快要垂到腮帮子上的眼袋说道。 “最近大家都焦头烂额,是有些顾不上彼此。” 张钢铁道。 “我没说大家,我说的是你,在你的眼里我似乎变得不再重要了。” 沈清月道。 “你怎会这样想?” 张钢铁奇道。 “因为以前你对我赤心相待,连屎尿屁这种事都要告诉我,现在你竟有事瞒着我。” 沈清月道。 张钢铁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张钢铁这才明白,自己无论再修炼多少年,无论变得多圆滑狡诈,都只能骗过外人,在内人面前就是一张白纸,他的任何一个小动作、小表情、小眼神、小异常都逃不过沈清月的眼睛。 “朱元璋若是不老实,你就不会只留两人看守,可朱元璋若真老实,你就不会整夜不睡亲自盯着,这是一件极矛盾的事。” 沈清月道。 “的确。” 张钢铁叹道。 “所以朱元璋究竟说了什么?” 沈清月问道。 “钱一空的确有后手,但他和钱一空不是一伙,他的大军不撤是为了震慑钱一空,让钱一空不敢轻举妄动。” 张钢铁道。 “你既说了出来,说明朱元璋的话经受住了如意听心壶的检验?” 沈清月问道。 “是。” 张钢铁点头道。 “可这与你整夜盯着朱元璋有何关系?他若说的是真话你该放心安睡才是。” 沈清月道。 “我不是在盯朱元璋,是盯钱一空。” 张钢铁道。 “钱一空在哪?” 沈清月惊道。 “目前还没发现,但经我和朱元璋分析之后一致认为,此次沈城刀钝人乏捉襟见肘千载难逢,钱一空无论如何都得先破沈城,但他若不想花费巨大代价全歼朱军的话就得找朱元璋谈判,而朱元璋被我们软禁,似已与我们反目成仇,这对钱一空来说是大好事,钱一空定会抱着结盟态度来搭救朱元璋,他见朱元璋的唯一方法就是混进城。” 沈清月是张钢铁最最信任的人,张钢铁全坦白了。 “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告诉爹爹?” 沈清月啐道。 “不想给钱一空进城制造太大麻烦,朱元璋说他有办法弄死钱一空,即便不成我也可以利用如意听心壶对付他,只要他来。” 张钢铁道。 “可钱一空精似鬼,若是守卫松懈难保他不怀疑有诈。” 沈清月道。 “他若坐得住,等得起沈城复元大可以不来,急的不应是我们,况且我们目前露出的表象和本质都是全力提防朱元璋大军异动,并不知道钱一空来,城里松懈些才合理,朱元璋不让告诉别人自有其道理。” 少一人知道就少一分露出马脚的风险,不论是谁布的局都仅有一次机会。 吃完饭后二人上街假装闲逛,钱一空进城必定乔装打扮藏于暗处,让如意听心壶来寻找目标即可,他们的易容术再高明,心里想的永远是他们的小九九,可逃不过如意听心壶。 走了片刻碰见了沈伯义夫妻二人,朱元璋几日不归,军中已派人来问了数次,都被搪塞了回去,沈伯义准备亲自去城门口看看,四人结伴而行,到达城门口时正撞见数百辆马车进城,这几日这班车队已往返数次,运回百万斤储备粮,以防再被围城困饿死人。 “少主,少夫人,小主,张大侠。” 车队经过时每个车夫都会如此打招呼,大家一一应和,到队尾时,张钢铁怀里的如意听心壶忽然敲了两下。 “有情况?” 张钢铁心里想道。 如意听心壶又敲了两下,张钢铁用余光瞥见队尾两人的身材像钱一空和褚不败,朱元璋果然猜对了,张钢铁当即不动声色继续往前,等车队全数消失在街尾时张钢铁找了个借口辞别沈伯义,和沈清月一起追了回去。 车队到达粮仓后所有人开始卸货,张钢铁和沈清月躲在暗处观察,那二人和大家一起卸完粮后天都黑了,二人以过累为由拒绝吃饭回家休息,结果走着走着钻进一个罕有人至的地方藏了起来,不一会出来一个影子,张钢铁也连忙出了灵,不管怎么易容改扮出灵都是本体模样,只见前面果然是褚不败,钱一空多半是原地守着以防被发现,原本拉车的两人恐怕是在途中某处落单被他俩杀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易容顶替。 褚不败独自一灵向城主府而去,张钢铁也留沈清月原地守着,悄悄跟了上去。 褚不败当年进城偷过沈清月,对沈城的布局相当熟悉,从城主府开始一间房一间房找起,很快就给他找到了软禁朱元璋的院子,打探好一切后回到了身体里,二人悄悄摸到朱元璋的院外,在守卫看不到的地方一跃进了院子,张钢铁连忙让沈清月去通知沈伯义过来瓮中捉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纵上院墙向里偷瞄,他的动作极轻,以钱一空的耳力,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第一百零六章 瓮中捉了个鳖 朱元璋正要就寝,忽听外面有响动,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大门依旧紧锁,可见是翻墙进来的,朱元璋立时便猜到是钱一空。 “能混进沈城,想来不是一般的小贼。” 朱元璋打趣道。 “是一般小贼还是二般大贼要看他偷什么。” 钱一空笑道。 “只可惜咱乃是阶下囚,这院里除了咱这个大活人之外别无长物,不管阁下是一般小贼还是二般大贼,怕是都要走空了。” 朱元璋也笑道。 “倘若某就是来偷你这个大活人的呢?” 钱一空道。 “咱既非黄花大闺女,身上也无二两金银,偷咱作甚?” 张钢铁听这两个乱世中的王者一个自称咱一个自称某实在好笑,不过他俩谈笑间全是机锋,一个是试探对方知情与否,一个是明知故装,甚至还巧言暗讽钱一空当年偷沈清月出城之事,张钢铁若能看到他们的面部特写,他们那两对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必定是瞬也不瞬地盯着对方试图从对方的微表情中捕捉破绽,实在是高深可怕。 “朱帅仔细看看某,当真认不出么?” 钱一空叹道。 “你认得咱?” 朱元璋装模作样地回身拿来烛台比量许久。 “若说认得,咱瞧着阁下着实眼生,可若说不认得,阁下这声音气概又颇熟悉。” 朱元璋继续含糊搪塞,迫钱一空自报家门。 “当日某苦口婆心劝朱帅自立为王,朱帅一味推辞称忠于小明王,怎么困在这弹丸之地却忽而称起孤来了?” 钱一空一进来便看到了墙上的诗。 “莫非是钱老英雄?咱真是眼拙该死,钱老英雄明鉴,咱写这几句纯为保命。” 朱元璋道。 “哦?” 钱一空再次看诗。 吾乃人间一匹夫 不为苍生只为孤 按辔徐行且留步 但求闻达不认输 钱一空一连看了两遍才看出“吾为徐达”的深意。 “徐达乃脱脱弟子,确有些统兵之才,不过据某所知沈闹只封他做了个小小校尉,在沈城人微言轻一文不值,某不明白提他如何保命?” 钱一空奇道。 朱元璋见钱一空如此贬低徐达心中暗气,不过想想也确是真话。 “钱老英雄有所不知,徐达虽不才,但咱对徐达是一见如故,那张钢铁不知如何得知,亲来濠州,以徐达为交换条件求咱出兵退张士诚,咱不知钱老英雄与张士诚的关系,这才不自量力前来,若是早知道,纵有千员虎将百万雄师,咱也不敢来,钱老英雄千万恕罪。” 朱元璋假装诚惶诚恐说道。 “无妨,朱帅用兵如神,是张士诚太过无用,既是如此,朱帅如何会与沈城反目?” 钱一空问道。 朱元璋重重一叹。 “咱一片诚心而来,谁知这帮鼠辈竟出尔反尔,事成之后非但不遵守承诺,还诬赖咱别有用心,摆了一出鸿门宴,平白将咱骗进来囚禁于此受冤枉气,可怜咱的弟兄们尚不知情,咱若不使些手段自保,难道要咱引颈就戮?” 朱元璋道。 “手段?” 钱一空忍不住又看了一遍诗。 “是了,这首诗一来表明你只要徐达,让沈闹宽心,二来称孤相抗,你击败了陈友谅,濠州声势日隆,告诫沈闹掂量轻重,三来你的大军就在城外,就该以绝不认输的态度逼沈闹让步就范,朱帅的手段不卑不亢,果真高明。” 张钢铁听完钱一空的分析,忽而明白朱元璋这首诗就是写给钱一空看的,只要徐达的深意是为了让钱一空宽心,称孤抗的同样是钱一空,不认输的态度更是摆给钱一空看,钱一空既能替沈闹解读出来,这些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了他要掂量的东西,好一个朱元璋,好一计含沙射影。 “钱老英雄谬赞了,咱只求保命。” 朱元璋道。 “张钢铁其人狡猾异常,钱某也曾受其愚弄,不怪朱帅上当,快快随我走罢。” 钱一空道。 “为何。” 朱元璋问道。 “难道朱帅不想脱困?” 钱一空奇道。 “脱困自然是想,但咱怎知随钱老英雄走不是踏入另一个牢笼?” 朱元璋意味深长地说道。 “朱帅怎会这般想?” 钱一空后心一凉,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有被人看穿的感觉。 “不是咱多想,咱就是说近些年钱老英雄先叛哈麻再叛陈友谅,害得二人死于非命,如今又想叛张士诚而投咱,咱怎知钱老英雄有朝一日不会叛咱?困在沈城咱至少有所倚仗能保命,跟着钱老英雄走,咱就成孤家寡人任人宰割了,届时咱那些不知情的兄弟势必与沈城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咱家破人亡,钱老英雄坐收渔翁之利。” 朱元璋的话过于直接,连张钢铁听完都不由的替他捏一把冷汗,也不知他到底有何妙计?钱一空的脸上果然罩上了一层寒霜,但转瞬即逝,聪明人对上聪明人,确实不需转弯抹角。 “某若真有此想法,让朱帅死在沈城岂非比冒险救朱帅出去更好?” 钱一空道。 “不会的,只因钱老英雄跟沈闹一样拿不准咱。” 朱元璋笑道。 钱一空确实拿不准,朱元璋见到他看似意外实则装模作样,更像是明知他会来在等他一样,他们在院里谈了半天门口看守一无反应,以钱一空的智慧,若不是他亲眼见到汤和在军中一日急过一日行将动兵的话,真要怀疑这是朱元璋与沈闹设的圈套了,看守没动静自是悄悄汇报去了,恐怕沈伯义已在来的路上,杀朱元璋容易,但杀了之后有诸多不可控,远不如将朱元璋攥在手里十拿九稳,正如他自己分析的,濠州声势日隆,钱一空只剩下最后的三十万兵马,不拿到金山,他没有吃掉濠州的把握。 “那么朱帅要如何才肯相信某?” 钱一空问道。 朱元璋沉吟片刻。 “除非咱手中有钱老英雄之把柄、秘密或保命绝技。” 这要求未免太过,可钱一空沉吟片刻竟同意了。 “某有大伤风、夺命三连刺、虚影幻步、雷神掌、三切手、燕子掠、绿漾神掌、八步登天、摸鱼荡、雨打香山、潜龙拳、裂地拳、慈悲掌、开山掌、还生掌、刺心掌、阴阳和合掌、笑死人、雪花剑法、擎天剑法、灭天心法、阎罗一剑、断魂一刀等,此乃武功,另有易容术、出灵术、医术、毒术、机关算术、占卜观星术、五行八卦术、奇门遁甲术,朱帅想学哪样?” 钱一空一口气数出三十余种来,张钢铁越听越心惊,这么多绝学,精通一项已是个中翘楚,岂是一个凡人区区几十载能学全的?而且这当中有许多都是他偷来的,雷神掌、三切手、燕子掠偷自沈清月,绿漾神掌、八步登天、摸鱼荡偷自张钢铁,雨打香山是飞花太岁花满天的绝技,刺心掌是川西四黑的阴招,裂地拳是铁臂拳王云岳的武功,这三人都已遭了毒手,难道他们在死之前被钱一空诈出了武功?钱一空甚至还会阎罗一剑,这可是一剑平三山剑无妄的绝招,不比钱一空的夺命三连刺差,在张钢铁之前见过这一招的人都死了,难道剑道通神的剑无妄也被钱一空算计了?抛开人品不谈,钱一空真乃旷古绝今之奇才。 “这些哪样听起来都不是三两日能学会的,钱老英雄只剩片刻工夫,就算咱肯学钱老英雄也无瑕教。” 都是聪明人,张钢铁只放两人看守本就是破绽,看守没动静更是破绽,朱元璋岂会不知钱一空能看出来?可朱元璋要的就是让钱一空自以为是,太过完美的圈套反而不会成功。 “那朱帅是决心要某的把柄了?” 钱一空问道。 “不敢。” 朱元璋道。 嘴上说不敢,却擦了擦耳朵。 钱一空耳力超群,忽而听到了远来的脚步声。 “某在中兴府屯了三十万兵。” 钱一空将家底抖了出来,这样也能起到震慑作用。 “这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朱元璋笑道。 脚步声更近了,杂乱无章,说明人很多,张钢铁终于敢露出身子来,防止钱一空逃跑,钱一空知道第一个赶来的必定是张钢铁,可他视而不见,忽然一指身后的黑云山。 “这,是一座金山。” 秘密一旦说出来也就不是秘密了,钱一空自然知道,深入虎穴他不怕,他既然敢来就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他唯一忌惮的就是朱元璋的大军,不光是城外这区区几万,还有濠州大本营的几十万,朱元璋有智,刘伯温、李善长有谋,常遇春、汤和有勇,这些正是他将朱元璋留到最后对付的原因,他没把握全胜朱元璋,即便胜了自己也要脱皮去骨,再无可能对付其他势力,此刻他笃定朱元璋与沈闹是真不和,所以他赌朱元璋也贪心,人哪有不贪的?只不过要看便宜大小,面对这么一座金山谁人不心动?朱元璋不与他结盟的话,不但徐达和金山得不到,恐怕还要接着受制于沈闹。 黑云山并不高,但身在山下难免被遮住半个天空,在苍凉的夜色中黑得更深邃,张钢铁怀中的如意听心壶忽然震了三下,不知在提醒什么,难道是朱元璋听见金山改主意了? 这时看守推开了门,数十名高手鱼贯而入,沿着院墙围了一圈,与此同时有十二名凌云箭手纵上了院墙,个个拉满了弓,将淬了剧毒的箭头直指钱一空,以凌云箭手的膂力,这么近的距离,即便钱一空穿了铁甲也能射穿,沈闹、沈伯义、汤圆圆、沈清月、徐达、沈冲、沈霄先后走了进来,末尾竟还跟着春花,春花虽害怕,却还是跟进来了,站在离张钢铁很近的位置,无论如何,张钢铁是她的男人,朱元璋是她的主人,她全家人的性命还在朱元璋手里,她不能退缩,如此剑拔弩张的局势,张钢铁也无瑕喊她出去。 “钱一空,你好大的胆子。” 沈闹道。 “是是是,某好大的胆子,而你们都是胆小如鼠的鼠辈。” 钱一空扫了扫今晚的阵势笑道。 “你当真不怕死么?” 沈闹恨恨道。 “钱某活了一世,识得万字,唯独不识死字怎写。” 钱一空忽然抬手捏住了朱元璋的脖颈,钱一空与朱元璋距离极近,在场谁都来不及相救,只要他催动内力,朱元璋立时便死绝无余地,按说以朱元璋的智商,刚才人群乱入之时他应该趁乱混入人群逃命才是,但他就是没动,动虽不见得能逃,但不动却向钱一空表明了他的心意,张钢铁忽然觉得自己猜对了,朱元璋临时变卦要帮钱一空,如意听心壶敲了敲表示正确,张钢铁直接无语了,一个人怎么可以在好与坏之间反复横跳? “若是诸位非要逼某识得此字,那某不妨拉个垫背的。” 钱一空笑道。 “姓钱的,你挟持一个与我不相干的人,是不是老糊涂了?” 沈闹道。 “不相干?朱元璋若是死在沈城,城外大军岂会善罢甘休?濠州岂会善罢甘休?你若不怕又何须软禁他?直接将他的头颅悬挂在城门口岂非解气已极?” 钱一空笑道。 “那你与他同归于尽便是,我自有说法。” 沈闹一下子被戳中痛点,但他故作镇定。 这句话出口钱一空彻底确定朱元璋与沈闹并无勾结,并且朱元璋不趁乱逃走一定是被自己说动了,他留在原地就是给自己当人质的。 “好。” 钱一空动了一丝内力,朱元璋霎时疼得一缩脖子。 这时徐达急得跳了出来。 “钱一空,你个狗娘养的,要杀朱帅就连我一起杀了吧。” 所有人都只顾分析沈闹或钱一空看到诗会怎么想,却都忘了正主徐达,朱元璋甘冒奇险来接他,这份知遇之恩难能可贵,得遇如此明主,足可让徐达为朱元璋死了。 “好兄弟,咱能听到你这句话死也值了,钱一空,你要杀便杀,咱不怕你。”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今夜既知道了钱一空屡犯沈城的大秘密,又得到了徐达的倾心,于沈城他是倚仗,于钱一空他是救命稻草,两边受用,他可太高兴了。眼下也只有张钢铁一人知道他的私心,钱一空的命、徐达的心、背后的金山恐怕他都想要,只是为了徐达他不便与沈城为敌,因此他还得利用钱一空,沈城城破之日才是钱一空归天之时,可惜的是张钢铁此刻不能揭穿,否则钱一空必做困兽之斗,会死很多人,朱元璋写这首诗究竟一举几得张钢铁也数不清了。 “徐达你糊涂,钱一空杀了朱帅自己也活不了,你何须理他?” 沈闹道。 “是,属下该死。” 徐达退了一步,他真不明白钱一空不敢杀朱元璋么?恐怕是沈城这个有名无实的上将军他早就不想干了,在借机向朱元璋表明心意求带走。 “不愧是城主,某竟被你看穿了,好,很好,那你只管下令射杀某,看看某三日不归,某的徒弟率多少兵马前来。” 钱一空道。 “手下败将,事到如今你还有兵马可用?” 沈伯义哼道。 “有的,他在中兴府屯了三十万私兵。” 朱元璋道。 “是么?” 沈闹不信。 “是。” 张钢铁忍不住附和道,得让沈闹知情。 沈闹霎时皱起了眉,钱一空索性放开了朱元璋。 “报。” 这时外面奔进一名士兵。 “什么事?” 沈闹问道。 “汤和带兵逼到了城门口,要见朱元璋。” 那士兵道。 沈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报。” 又奔来一名小兵。 “什么事?” 沈伯义问道。 “城北来了一伙兵马,有数万之众,要见钱一空。” 张钢铁大喜,算算日子可能是张士诚到了,这下不用倚仗朱元璋了。 “可看清是何方兵马?” 沈闹问道。 “带头的像是钱一空的矮个徒弟。”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甚至连同钱一空都惊了。 “去打探清楚。” 沈闹这下一个头三个大了,腹背受敌,难不成是天要亡沈城? “我们先去北门看看,汤和那边让朱元璋去说。” 张钢铁道,朱元璋暂时不会动沈城,放他走没关系,还是卫不俗带的兵要紧,张钢铁命令如意听心壶飞出来悬在钱一空头顶上空。 “钱一空只要一动逃跑的心思就往死里揍他。” 如意听心壶点了点壶身,人守人可能被蒙骗被反杀被偷溜,但如意听心壶不会,连心思都动不得。 第一百零七章 冒了个金光 出了院门,沈闹赔了一句礼,如张钢铁所言放朱元璋出了城,先解了腹背受敌之危,朱元璋也不见生气,走时还像识时务一般半句没提徐达,可大家都知道,朱元璋回营之后一定会按兵不动看热闹,不等到徐达亲来求救绝不会出兵,此情此景他何须着急?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徐达只要进了朱元璋营中,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沈闹随后摒退左右,只带沈伯义、汤圆圆、孙儿沈稽、沈清月、张钢铁走向城主府。 “不去北门么?” 张钢铁问道。 “不急。” 沈闹脚步不停,很快便进了城主府,直接走进了他的卧房,将他饮茶的桌子推开一尺,将桌腿底下压的一块地砖撬了起来,露出一个暗扣,沈闹轻轻一扣,但听“咔咔咔”声音大作,沈闹的床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地道来。 “随我来。” 沈闹点了一支灯笼,当先走了进去,张钢铁看着地道入口,心想这不会是出城的暗道吧,难道沈闹要弃城逃跑?可张钢铁随即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逃跑为何不带沈夫人? 沿着地道走了片刻,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是一个山洞,脚下出现一条小河,洞壁金光灿灿,上面有数不清的小洞,还零零散散镶嵌着一些金黄色的小石头,脚底也是,水面上有一层红色的漂浮物,像是火海里的赤裙鱼卵,张钢铁估了一下走的距离和方向,忽然意识到这是在黑云山腹中,赤裙鱼竟隐藏在这山腹之中,这下终于要见天日了么?那这洞壁上镶的难道就是金子?五行中有金生水的说法,一是指金属能熔炼成水,二是指金属能促进水的生成或流动,所以金属往往与水同时产生,脚下的地下河就是这种现象。 沈闹带着大家接着往前走,山洞越来越宽,脚下的小河也逐渐变成了大河,前面终于出现四条大船,岸边放着数不清的大锅、柴火、石磨、筛子、簸萁、斧凿、模具,张钢铁不由又怀疑沈闹是想逃跑,可就算逃跑也用不着一人一条大船吧? “张大侠,沈闹一生从未求过人,今日求你一事。” 沈闹道。 “求字言重了,城主只管吩咐,张钢铁万死不辞。” 张钢铁惶恐道。 “自钱一空初次骚扰后我一直忧心忡忡,于是命人秘密炼金,十六年来炼了有三千万两,全在这四条船上,张士诚围城之时我命人挖通了河口,今日果真到了这一步,这条河出去之后直通黄河,船上备有足够的吃食,船夫也全是信得过的,求你护送月儿、圆圆与稽儿,将这四船金子送到一个安全所在,替沈城存余力。” 三千万两黄金什么概念?古代十六两为一斤,三千万两大概是一百八十多万斤,九百多吨,这还是在古今计量有差别的情况下,若是在现代恐怕突破千吨了,难怪要用四条船才能拉完,当年段显贵说金子一克400块,也不知道老东西记的是哪年的金价,在张钢铁记忆中金价在2025年底的时候就已经一度超过一千,姑且就按一千算,这几船金子的价值也破万亿,倘若让段成得到这些金子,他还找什么马云?他自己就在中国富豪榜的前列。 “爹爹,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沈清月听出沈闹话中带有诀别的意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如此难关我这个城主如何能走?你一个小女子,武功也未练到家,留着无用,我与义儿守城足矣,这四船金子乃来日复仇根基,你保住金子比我等功劳更大。” 沈闹冷冷道。 “我不听。” 沈清月哭道。 “这是命令,不得有违。” 沈闹喝道。 沈清月急忙看向张钢铁,用眼神求张钢铁说句话,张钢铁正要开口,汤圆圆忽然将沈稽拉到了沈清月身边。 “月儿,稽儿一向与你要好,他跟着你定会快活,望你待他视如己出。” “嫂嫂这是何意?” 沈清月奇道。 汤圆圆不答她,转向沈闹。 “我既嫁入沈城,便与安哥生死不离,公公莫要瞧不起小女子。” 汤圆圆道。 伯义与薄义同音,沈伯义不喜欢,自从二人和好以后汤圆圆只称他安哥。 “就是,小女子能顶半边天。” 沈清月道。 “住口,休用你那些后世言语污我耳朵,你的武功如何能与你嫂嫂相比?” 沈闹看向沈伯义,沈伯义会意,一拉汤圆圆的手。 “我夫妇自是要同进退的,月儿,那个那个,你大可将金子安置妥当之后再回来,届时没准城围已解,咱们只是暂别数日。” “哥哥当我三岁小孩么?钱一空有三十万兵马,以咱们目下兵力,岂是如此好解?” 沈清月道。 “钱一空在我手中,有如意听心壶看守,谁也救不了他,三十万大军投鼠忌器,他那几个徒弟哪个敢妄动?实在不济爹爹自会放徐达去求朱元璋,张士诚为了自保也会相助,总有办法应对。” 沈伯义道。 沈清月一想不错,就算有一百个卫不俗也休想在如意听心壶底下救走钱一空。 “好月儿,爹爹并非嫌你累赘,这些金子万不能落入贼人之手,你办的才是头等大事,别耽搁了。” 沈伯义捏了捏沈清月的娇靥,还是他懂得方法。 “爹爹可曾想好运往何处?” 沈清月问道。 沈闹不答,看向沈伯义。 “爹爹和我商议过了,这些金子唯有托付于赫启宏我才安心,自从大都一别后他便回了辽阳弓长岭故居。” 沈伯义道。 “辽阳?那也太远了。” 沈清月皱眉道。 “不算远,沿黄河出渤海,再由辽河而入辽阳,行船快些,上冻之前便能赶到,只是自破头潘兵败后辽阳重归蒙古,须当心些。” “潘诚怎样了?” 张钢铁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由问道。 “你识得破头潘?听说他夺取辽阳后又攻进高丽,于开京遭到蒙古兵疯狂反击,退回辽阳时兵败不敌,他是小明王的悍将,落入元兵手里多半是凶多吉少。” 沈伯义道。 一别多年,听到这些故人的消息无不坏多于好,张钢铁不胜唏嘘。 “张大侠,月儿是我的掌中宝,求你护好她。” 沈闹道。 “城主放心,她也是我的掌中宝。” 张钢铁当即牵着沈清月与沈稽上了头船,船长一声令下,船员收锚启航,沈清月目视着沈闹与沈伯义,直到出了山洞看不见了才和张钢铁、沈稽进了船舱。 第一百零七章 通了个伤心话 顺流而下,船行飞快,只一昼夜便进了黄河,沈清月心系沈城安危,一路上郁郁寡欢,张钢铁心疼不已,命人做了几样菜,都是些腌制耐放的食材,好在酒不错,船夫悄悄告诉张钢铁这是沈清月出生时沈闹埋的女儿红,沈清月一直未嫁,所以埋了三十多年,连女儿红都带上了,可见沈闹对此次危机的担忧。 “过来吃点吧。” 张钢铁道。 “我没胃口。” 沈清月道。 “干着急没有用,咱们快些将金子送到赶回来就是。” 张钢铁强行将沈清月拉到桌边坐下。 “咱俩许久没有一起喝酒了,今日不妨一醉忘忧。” 张钢铁倒了两杯,酒香扑鼻,沈清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听心壶不在身上,你哪来这么好的酒?” 沈清月问道。 “是船上带的。” 张钢铁敷衍道,让她知道是自己的女儿红又要伤心了。 沈清月端起来闻了闻。 “是沈城的一品酊不错,但这个醇度。” 她晃了晃杯子。 “这个色泽。” 她浅尝了一口。 “以及这个味道,年头恐在二十年开外,我还没听过谁家有这么多年的陈酿,到底哪来的?” 张钢铁被问住了,沈清月了解沈城,她说没有就肯定没有,谁家女儿红也不会埋三十年。 “这莫非是…我出生时的酒?” 沈清月忽然一惊。 张钢铁只得点了点头,要骗过沈清月可不易。 “爹爹这次怎会如此没底?” 沈清月急得站了起来。 “爹爹和哥哥一生要强,朱元璋如此心机,爹爹不见得会向他求救。” 沈清月皱眉道。 “你别急,即便城主和师父要强不肯,徐达也不会坐而等死,他未来还要帮朱元璋攻进大都呢。” 张钢铁道。 “那万一徐达前去求救被朱元璋诓骗了呢?朱元璋岂非既不用出兵又得到了徐达?朱元璋此次受沈城囚禁,不出兵在情理之中,徐达若已变心,还不是随朱元璋怎么说?” 沈清月道。 “这个…” 张钢铁竟也觉得有道理,他忽然想到了落星子。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来问一下。” 张钢铁道。 “问谁?” 沈清月奇道。 “落星子前辈上次给了我跟他打电话的本领,我只要闭上眼就能跟他通话。” 张钢铁闭上眼。 “前辈,能听到吗?” 张钢铁心里想道。 “这叫合念,什么打电话?” 落星子的声音果然响起,他身边竟有噼噼啪啪的电子音。 “你在…打游戏?你怎么充的电?” 张钢铁惊奇道。 沈清月见张钢铁神色惊奇,忍不住凑了过来,将耳朵贴在了张钢铁耳朵上。 “笨蛋,过去未来我来去自如,怎么不能充电?” 张钢铁一想也是。 “叫你媳妇别偷听了,咱们是在用意念,又不是给你塞了耳机。” 张钢铁睁开眼来。 “月儿,我们是在用意念交流,你听不到的,你想问什么?” 张钢铁问道。 “自然是问沈城这次结果怎样?” 沈清月将信将疑道。 张钢铁又闭上了眼。 “沈城…” 没想完就被落星子打断。 “我听到了,我看看你到哪年了。” 电子音乍停,落星子似乎掐起了手指。 “1363年冬,嗯,朱元璋要称王了。” 落星子道。 “这个我从他的诗里看出来了。” 张钢铁道。 “沈闹、沈伯义相继战死,沈城易主,更名壶州。” 落星子平淡说道。 张钢铁惊得睁开了眼。 “怎么了?” 沈清月急忙问道。 张钢铁一时不知怎么开口,索性又闭上了眼。 “壶州?” 张钢铁问道。 “是啊,你留下如意听心壶镇压钱一空,导致钱一空此战屁用没有,直到沈城易主他也只能坐在壶底干着急,这给了新主取名莫大灵感。” 张钢铁的心思一下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笑笑被拐,自己也被两拨人先后绑架,最后在刘老六的配合下揭穿周有民救回了笑笑,这些全发生在壶州,他对壶州的历史知之甚少,想不到壶州是这么来的,难怪后世没有对沈城的记载,沈城只叫了短短百余年,之后的七百年全叫壶州,而且听落星子的意思新主不是钱一空,那恐怕只有朱元璋了,他想让人们忘掉一座城岂不容易? “那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见最后一面么?” 张钢铁问道。 “好不容易运出来的金子你要给敌人送回去?” 落星子灵魂一问。 “可是辽阳太远了,过去再回来什么都晚了。” 张钢铁道。 “远归远,重点是你们根本就到不了辽阳,辽河比黄河流量小且纬度高,等你们赶到辽河时必是一片冰滩,眼下黄河虽未上冻,但等你们被迫返程时才发现黄河也冻住了,你们的船只能滞留在渤海或者往南航行,沈伯义常去辽阳见赫启宏,这些他都了然,去辽阳只是沈伯义骗你们出城的权宜之计,船上足足带了半年的口粮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本来能识破的,可惜没带壶。” 张钢铁再次睁开了眼,眼中噙满了泪水,不管是沈闹故意的大声呵斥还是沈伯义的柔声安慰,都成了他们最后的遗言。 “落星子究竟怎么说的?” 沈清月大急。 “你再等等。” 张钢铁再次闭上了眼,眼泪被挤了出来,沈清月急得不得了,却只能轻轻替张钢铁把泪擦掉。 “那我找个近的地方停船回去还来得及么?” 张钢铁问道。 “唉!让你媳妇节哀。” 落星子长长叹了口气。 张钢铁不用再问了,再次睁开了眼。 “快说。” 沈清月道。 “辽河结冰了,我们根本到不了辽阳,从仙人口出平川吧,去听涛岛。” 张钢铁道。 他终于知道听涛岛上的金子是哪来的了,沈城已殁,复仇无望,九百吨金子只能变成金佛永久伫立在岛上,它面朝的方向似乎是濠州,是想让它日夜瞪着朱元璋么? “然后呢?” 沈清月急道。 张钢铁组织了半天语言,发现无论怎么婉转对于事实来说都苍白无力。 “沈城没了。” 张钢铁怯怯道。 “你胡说。” 沈清月直接破防大哭。 张钢铁一把抱住了她。 “你胡说你胡说。” 沈清月一边哭一边重重砸了张钢铁几十拳,张钢铁硬咬着牙撑了过来,沈清月怕是看到张钢铁流泪时便已猜到八九了吧。 “我现在就要回去。” 沈清月挣脱张钢铁道。 “咱们得把稽儿安全送到听涛岛,沈城只剩你和稽儿了。” 张钢铁道。 “哇。” 沈清月崩溃大哭,若是城破,昔日亲友乃至平民怕是要被屠戮殆尽,爹、娘、哥哥、嫂嫂、沈冲、沈霄、晓星、晚星、晨星、暮星,一个个熟悉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第一百零八章 昨晚睡太晚了,更新的时候章节错了,还丢了一段,现在补上。船队到达火海时水面已有一层薄冰,被大船冲开,很快就到了听涛岛,安顿好后张钢铁与沈清月即刻回程,沈清月的泪已哭干,若城破已成定局,唯愿徐达能发善心给爹娘兄嫂收个尸,别让他们曝尸荒野。 《草根奇侠传》第一百零八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草根奇侠传</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百零九章 死了个透心凉 她略带羞涩地笑了笑,伸手把他指间燃烧了一半的香烟抢了过来,扔进了身后的大海里。 “没干嘛。”说着,费洛立时转过去胡乱地抹掉自己眼眶里的湿润。 “禀皇上,温遥父子已死!”一位御林军进来禀告道,温远跪着的身子立刻瘫软在地。 可在她转身去拿东西的时候,原本控制的很好的情绪,还是不自觉的流露出来。 超越魔主的气息在天地间‘激’‘荡’,已经是半至尊的气息无疑。 “敢对我们拔剑的人必死!”杨烈声音冰冷,目光扫向剩下几名兵器只抽出一半的人说着。 王中皇当时闪身躲开,这一掌的掌力便散播出去,龙头直中一边的树身之上,树身上面当时就出现一个掌印。 班主任因为这事也没少找我的家长,可是当时的我就是沉不下心思学习,直到有一天,班里来了一位还没毕业的实习老师,叫周婷婷,她来代休产假的英语老师的课。 黑狼见陆宇收起了岩石,废墟上的火焰立刻凝固起来,他明白陆宇收了件稀有的东西。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脑袋里的哪根弦搭错了,一大早的便堵在她的车前,逼着她把他也给捎带上。美名其曰说,是没见过“胆大妄为”,奔着个渣男连亲爹妈都一块儿丢了的……薄老的心头肉,非要跟上拜会拜会。 磅礴的枪意,在这一刻如山洪迸发,让这个雄伟的关隘都不断摇晃震动。 今天拾玖出门,还得再次找余洛帮一件事。这是他昨日就想好了的。 从白天到晚上,一直到使用游戏仓上线的白果被系统踢下线才罢休。 万一池中物留下来,心生怨恨,回去把他们的谋划全部说出来,他们的麻烦就大了。 无尘行至此处之时,发现流经此地的那条河流竟然几乎完全干涸,露出了已经开始皲裂的河床。 有令牌定位和通讯,到时候徐北皓跑到天涯海角自己都能把他抓回来。 阿布照例是提前一天宣布第二天上场人员,同时官博也会PO出首发阵容。 直到无尘已然出现在昆仑派的山门之前,山下门人来报他们才知道这个消息。 舒姣揉着耳朵,看着“咻”一下变出来的、摇晃着的长尾巴,差点儿没控制住。 “老三,荣江涛这摆明了是来给我们下马威,你对他们那么客气做什么? 若不是不能够开口说话,沈明乐一定会大叫,可她愣愣的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人半晌,才张嘴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嘻嘻,我已猜到你要问什么了……自己看吧。”珊瑚将包袱缓缓打开。 想到这里,许琳觉得心里亏欠施杰挺多的,她都不算是一个好的朋友,从来没有真的为施杰做过什么。 “夫人得罪了……我狼牙堂堂主刘光真便来会会你!”话一落,兵器横于面前,已摆好了进攻的架势,周围的弟子自觉地向后退去,腾出一片宽阔的场地。 “路安宁!”蓝向庭大踏步的往路安宁的方向走过去,脸黑成一片。 淳于焱也看不下去了,好想有一种上前打死他冲动,怎么能用这般低级的言语来形容芳华。 早晨集合各将领到堂上,逮捕了陈曙,并召来袁用等三十人,依战败逃跑罪,推出军门斩首。孙沔、余靖相视惊愕,而众将领则吓得两腿颤栗。 林初夏到底还是了解淑妃的性子的,所以,她说出这样的话,肯定会让淑妃有所触动。 此刻,沈明乐见了柳明月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觉得可恨,究竟是谁委屈? “我喜欢,当然喜欢,一直都很喜欢她!”纪夜辰回答的声音十分响亮,纪晓芙轻笑了笑,但是眼中却划过一丝痛恨,眼角不经意间滑落了一滴泪水,双手紧紧的握了起来,强忍着心里的痛苦,害怕会哭出声来。 勉强依靠着运气捕捉到的球路,也根本无法抵抗茂野信的球威,要么是界外,要么就是被妥妥的高飞接杀球,这让仓持有那么点灰头土脸的意思在里面了。 所有人都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看向秦朗的眼神中,是赤果果的蔑视。 楚泽的神念不断探索界面的所有边界,似乎有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以楚泽如今的神念来说,只要用出神念探查就有近乎与无尽的笼罩范围与区域。 上台之后,朝青玹看着面前的林惊天一笑,对着林惊天动了动嘴唇。 托尼穿好钢铁战甲后,刘青竹打开空间门。奥巴代亚的秘密研究基地,就藏在斯塔克工业的厂区里,远远的就能看到,刘青竹熟悉那附近的地形并不奇怪。 巫星是一个古老世家的遗脉,有圣人血脉,还有圣术加身,而东远更是一个活了几十万年的人,两人对道意的理解都不是一般人能比。 青道高中的攻击,在观众们看来就是要这样才是赏心悦目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