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妻为妾?娇娇挺孕肚改嫁高门》 第1章 受辱难堪,逃到哪儿去? “不要......不要!别碰我,你们不能......” 一件一件衣裳被撕去,很快便露出女子光洁细嫩的身子。 “主子的命令,妾不尊主母,剥掉衣裳,跪在廊下反省。” 被两个粗使婆子死死压住,戴明宜窘迫得失声。 泪在眼眶不停打转,但她不敢哭。 她的父兄正身处险境,耽误一刻,他们就会丧命。 羞耻心,远没有亲人的命重要。 戴明宜环抱着自己,咬唇默默跪着。 站在廊下的嬷嬷啧啧有声,“这身贱皮子白的晃眼,在这皮肉上留点印子怎么样?世子还愿意正眼瞧你吗?” 院中的下人们哄笑一团。 戴明宜后背挨了第一鞭的时候,她在想,当时陆玄徽诱哄她破身,又求她自请做妾时的伏低姿态。 都是......假的么? 第二鞭,第三鞭,很快就将她打得匍匐在地,无法遮掩身子。 戴明宜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终于,朦胧视线中,阶前停了一双金边黑靴,又跟来一双小巧绣鞋。 “玄徽,饶了她吧,她许是真有急事寻你。” “若所有人都效仿她这般跋扈少教,你要如何在后院立威。” 陆玄徽的声音,是她没听过的冷酷。 是他下令的。 此情此景,太可笑了。 若戴家不倒,她会是他明媒正娶的妻,若他没许诺会护她终身,她又岂愿为妾。 所托所付,皆非良人。 戴明宜眼里像是进了沙子一般疼。 她知晓自己这副样子难堪至极,没抬头,不停地认错。 “我错了......妾错了,擅闯主母院子,是妾错了。” “只是,我,妾的父亲母亲,还有哥哥,流放离境县,妾今早听说,听说......” 想到远方受苦受难的父母,戴明宜心窝酸胀,小腹也一阵抽疼。 她顿了顿,咽下嘴里的血沫子。 “妾听说离境县发了大洪水,求世子,求您派人去救救他们。” 裸着身子,跪地哭求的下贱模样,哪儿还有清贵文臣之女的风骨。 “玄徽,别对她太严苛了。”姜沛依领着嬷嬷先回了屋。 陆玄徽不耐地道:“给戴氏披上衣裳,送回明荣院,禁足半年。” 扶她起来的婆子惊呼,“血!好多血!” 陆玄徽霎时变了脸色,“快传大夫来!” 戴明宜艰难仰头,揪住他的袍角,“妾,妾的家人.......” “你有事,他们谁都活不成!” 她头回看到陆玄徽如此咬牙切齿的阴狠模样。 叫他失望了。 她身娇体弱,失血过多,一尸两命,死的干脆。 * “一一,在想什么,汤都放凉了。” 陆玄徽的清俊眉眼浸在烛光中,格外温润,手中端着一只瓷碗。 戴明宜瞳孔颤动,这珐琅彩汤碗,明明碎掉了。 她重生了。 竟还重生在陆玄徽诱哄自己为妾的当晚。 他手里的那碗汤,添了助兴的迷药。 戴明宜下意识看向平坦的小腹,那意外失去的孩子,是这一晚上怀上的。 她没护住自己,更没保护好它。 这辈子,它就别来了。 陆玄徽想将碗递到她唇边,戴明宜却飞快躲开他,缩到床角。 他挑眉笑问:“一一,怎么又使小性子,想我喂你?” 情浓时唤她乳名,情绝时叫她戴氏。 戴明宜垂着眼,“我不愿做妾,明日我会去寻王妃说明心意,之后便会离开王府,世子请回吧。” 她及笄之年父兄遭流放,因两家曾有婚约,她被容南王妃收留至今。 陆玄徽仍挂着笑,捏着碗边的指节发白。 “不行。” 他盯着她的脸,猜想她为何突然抗拒自己。 “一一不想嫁我,是看上了谁?二弟,还是三弟?” 戴明宜直视他,“谁都不是,你休想让我做妾!” 陆玄徽看出她的坚决,唇角笑意不变,端着汤碗逼近她,口中徐徐哄着。 “不做妾也可,只要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戴明宜摇头,结果下一瞬就被他钳住了下巴。 陆玄徽用力捏着她的双颊,逼迫她张嘴。 她奋力挣扎,这汤,被灌进去一半,洒在他身上一半。 药效很快发作。 陆玄徽眼看着她双眼迷离,瘫软在床上,想捏捏身下这张如凝脂般的脸颊,可手上沾了不少黏腻的汤水。 他皱眉,起身去了净室。 戴明宜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里肉一把,痛令她清醒,她连鞋都没穿,就这么往外跑。 她得逃! 可是,又能逃到哪儿去? 陆玄徽掌管府兵,容南王府又与南地各州交好,她不能留在南地了。 院门口,隐隐有几人提着灯笼过来,她钻进了隔壁院子。 此处住着来为姜沛依送嫁的北地亲眷。 主屋,住着威震北地的武慕侯贺妄驰。 他是姜沛依的义兄。 陆玄徽野心很大,娶姜沛依就是为了搭上贺妄驰,搏中州尊位。 今夜,王府有宴请,武慕侯是主宾,屋内漆黑一片,他应不在里头。 戴明宜溜了进去。 她视物不明,东磕西碰地躲到了雕花大床的床脚,用垂落的床帐掩着,方便被发现时滚到床底。 药效发作,她的身子愈发滚烫难熬,紧缩成一小团。 她好难受...... 被火烤又被水漫的双重煎熬,她忍不住嘤咛出声。 外头一阵喧哗。 有人举着火把靠近,光透了进来。 戴明宜双眸震惊地瞪大。 不是因有人寻过来。 而是借着光,她看清了,身侧的山水翠竹屏风,竟搭着男人的外袍,中衣亵裤散落一地。 屋中有人! 还脱光了躺在床上! 戴明宜汗毛倒竖,心中在尖叫。 门被敲响,“打搅侯爷休息了,今夜有贼人混入府中,世子特命小的来追查,敢问侯爷可见到?” 若被抓住,以陆玄徽的手段,她今晚乃至以后都绝无机会离开容南王府。 戴明宜僵硬转头,只能寄希望于床上之人。 一直阖目调息的贺妄驰也睁开了眼,与缩在床脚一副呆傻样的姑娘对上视线。 屋外火光摇曳着。 屋中静默得令人窒息。 男子脸部轮廓极为硬挺,眉骨压在眼睛上的暗影,浓重得叫她心口发滞。 戴明宜大着胆子,双手抓上他的小臂,眸底带着浓浓祈求。 “滚!” 第2章 他没教过你?做一笔交易 一声饱含怒气的滚。 戴明宜急急撤回了手,眼泪马上就要掉出来。 “侯爷息怒,小的这就离开。” 火把的光亮消失,屋中又恢复一片漆黑。 戴明宜急喘了口气,发出的声音软颤,她紧捂着唇。 贺妄驰冷眼觑着闯入他房中的女子。 “陆世子倒是大方,娶了我的妹妹,还送上门一个。” 他误会了。 戴明宜刚要解释,忽地想起一事。 上一世,武慕侯迎战狄戎被暗算,大祈即将陨落这颗将星,举国同悲。 如她没记错,下月十六,便是他的死期。 她告知他,能不能换他帮自己逃走? 戴明宜刚打定心思,右胳膊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掌攥住。 她被一道蛮力扯上了床榻,半趴在男人胸口。 戴明宜还来不及羞恼,她全身一颤。 好热! 他身上温度高得不像正常人,烫得她想逃。 她本就内火煎着,如今简直要热化了。 将人拉到身前,贺妄驰看清了她的模样,不着粉黛的脸蛋俏丽得如三春之桃,惹人口齿生津。 容南王府里的这份好颜色,当属何人,他有所耳闻。 女子软绵的身子贴着他,比春水还柔,他已瞬间了然她的异样。 “陆世子当真舍得,不仅送情妹妹到我床上,还怕我不尽兴,特地用了药。” 戴明宜气愤地想移开身体,可手脚却不争气地缠了上去。 她已经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了。 直蹭得贺妄驰火大,他垂眼,“陆玄徽没教过你,怎么伺候男人?” 戴明宜脸色酡红,胸口起伏更大。 “侯爷三句话不离世子,该不会是有龙阳之好吧。” 本是羞恼之语,但张口却是莺啼娇哝,像是撒娇。 贺妄驰胸膛强震一下。 震得戴明宜耳朵发麻,他在闷笑。 他忽而动作,先是抬臂将她抱了个满怀,又带着她利落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身子这么软,嘴倒是硬。” 戴明宜头发丝都在冒热气,理智被烧尽前,她还有话要说。 “侯爷,我想......” “想什么?” 戴明宜大口喘气,“我想和你,做.......” 不等她说完,贺妄驰已俯身低头,挺直鼻梁擦过她的左脸。 戴明宜偏过头,努力将话说完整。 “做一笔交易。” 贺妄驰肌肉虬结的后背僵住,抽身远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以为自己是谁。” 语气不见轻蔑之意,只是叙述事实。 偏偏这种不经意透出来的高傲,叫有求于他的戴明宜极为难受。 既然他不愿谈,她便尊重他的命运。 戴明宜摸了摸小腹,如果孩子一定会来.......不妨换个生父。 待武慕侯战死,朝廷会降下抚恤,母凭子贵,也是个好法子。 而且,戴明宜焦渴得要命,她舔舔唇瓣。 贺妄驰坐在床沿,正吐纳调息,一双柔滑无骨的手自后背探上了他的腰腹。 女子像怕惹恼他,声音轻软娇媚。 “是妾身失言了,侯爷不喜欢的事情,妾身都不会做了,只要.......” 她的指尖轻捻着。 贺妄驰用力闭眼,又睁开,额头的青筋直跳。 “你又想要什么。” “想要你。” 这次,戴明宜很干脆。 贺妄驰比她还利落,转瞬天旋地转,她真的被烫化了。 轰隆阵阵,窗外好像在打雷。 可来时还是月明星稀,是晴夜没错。 雨声急急,屋顶仿佛在落雨。 戴明宜唇瓣微张,看着床顶,不知恼人的水滴声到底从何而来,好想把耳朵堵住。 .......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连续三下,一轻两重。 无人应,敲门声愈发急切。 “侯爷可在屋中?” 这温润音色,戴明宜最熟悉不过,她失焦的双眼瞬间清明。 陆玄徽来了! 这次,外头不再是三两火把,火光将屋中一应器具都照得格外清楚。 戴明宜急忙扯了一件衣裳避体。 见她穿戴得差不多,贺妄驰才不紧不慢地捡了一条亵裤套上。 男人赤着上半身,腰腹青筋盘踞,戴明宜不知往哪看好。 她撇过眼,拉住了他的手臂。 这才发现,他的右臂,她要两手才能圈住。 戴明宜一阵后怕,要是青天白日,她定不敢勾他的。 她惜命。 被她拉着不放,贺妄驰挑眉,戴明宜用气声央求,“让他走。” 贺妄驰却拨开她的手,似笑非笑。 “请陆世子进门坐坐。” 陆玄徽找了一整夜,却在旁人的枕榻上寻到她,戴明宜想到这个画面,眸光闪动。 门一打开。 陆玄徽就嗅到一股微甜混着冷木香,以及男人都会懂的特殊气味。 贺妄驰唇角微翘,“世子有何事?” 陆玄徽神色自若地道:“侯爷是王府贵客,府兵无能,刺客还未捉拿归案,玄徽实在忧心侯爷安危,不亲自来一趟不能放心。” 贺妄驰侧身让路,“客气,请便。” 陆玄徽径直走向内室。 他走到床前,就见他寻了整夜的姑娘,拥着被子坐起身,露出大片细滑肩膀,肌肤上的斑驳痕迹展露无遗。 还有红肿湿亮的唇,含着情潮的眼。 被人不遗余力地欺负过的模样。 陆玄徽宽袖下垂落的手,紧攥成拳。 慢悠悠跟过来的贺妄驰,对陆玄徽隐隐透出的戾气视而不见。 反而,看见戴明宜这染露新荷的娇滴模样,眼神微变。 “陆世子,我屋中可有刺客?” 陆玄徽脸色紧绷,“并无刺客,我在侯爷房中什么人都未见到。” 贺妄驰意外地挑眉,抬手送客。 “如此甚好。” 三言两语,两个男人就将这场荒唐的情事轻松揭过。 屋门合上。 戴明宜顿时失了力气,被子滑落,早先穿好的衣衫被她褪到胸口处。 贺妄驰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刻意刺痛陆玄徽,但陆玄徽的反应,远没达到她的期待。 只是,同为男人,贺妄驰看得清楚,陆玄徽多半忍到五脏呕血了。 “你说,陆世子到底拿你当什么?” 贺妄驰拉了张椅子,支起长腿在她对面坐下,“亲眼见你躺在我床上,还能当做没看见,若是他心中有你,拳头早该挥到我脸上。” 他冷嘲着,“若他把你当妹妹,也该开口叫我负责。” 戴明宜脸色发白。 贺妄驰说的对。 陆玄徽,当她是......玩物。 玩物,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 这一刻,她的泪,无意识地滚落,无关他,更无关此时的她,而是为记忆中那个傻傻的自己。 戴明宜抹了把脸,音色还哽咽着。 “侯爷呢?又当我是什么?” 贺妄驰看着她未干的泪痕,声音沉了几分。 戴明宜听完他的回答,只恨长了嘴问,又恨长了耳朵听! 第3章 注定逃不掉,只忍这一回 “你闯到我房中,要与我交易,你说我将你当成什么?” 贺妄驰将问题抛还给她。 还能是什么?不过是送上门来的玩物罢了。 戴明宜咬唇,默默将衣裳拉好,闷头就走。 哪怕回去对着陆玄徽阴沉的脸,也好过在此承受贺妄驰那带刺的目光。 她忍着身子的不适走回明荣堂,贴身婢女书夏正浑身发抖地跪在门口。 戴明宜推门而入。 没有意外。 陆玄徽端坐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茶盏,茶水早就没了热气。 “回来了。” 戴明宜没理会,径直朝着净室的方向走去。 陆玄徽语气平静得诡异。 “一一,要我把你送去庄子上吗?” 她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送你去乡下庄子,好好养养身子。” 戴明宜激烈反对,“我不去!” 陆玄徽抬眼,瞳仁乌墨般沉黑,掩住所有情绪。 “一一,别怕,发生这样的事,我不会怪你。” 不怪她? 戴明宜很想问,他有何立场怪她,但她既决定放下,这些追问,也再无意义。 陆玄徽并不在意她是否在听,接着道:“武慕侯自幼习武,所练功法极为霸道,我偶然探听得知,他每月十五便要散功,疏散功法的方式有很多种。” 他语气冷静,但捏着茶盏的骨节青白。 “泄欲是其一,从你出现在他面前那刻起,你注定是逃不掉的。” 原来如此。 难怪贺妄驰身上烫得异常。 枉她以为是自己引诱成功,原来是他那时本就易激过感。 陆玄徽见她走神,加重了语气。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对他说的话,戴明宜怎会没有? 戴明宜走回他面前,直直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 “我没想逃,是我主动献身的,我不愿做妾,是因为我仰慕武慕侯,我心中有他。” 跟你一样,心有他的权势。 陆玄徽眼底阴沉骇人,嘴角弧度却拉大。 “一一,你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陆玄徽!” 她扬声喊他名字,忤逆他彻底。 “不清楚的人是你!你凭什么管教我?!” 陆玄徽手中的茶杯猛掼到地上。 碎片就砸在戴明宜的脚边,却依旧没能阻止她的放肆。 “从前是我所托非人,如今我已经弃暗投明,从今往后,你我再无干系!” 女子声音不再像从前般,泛着柔情蜜意,语气笃定决绝。 终于彻底击碎了陆玄徽面上那层温文假面。 “弃暗投明?” 他缓缓起身,神情森冷可怖。 戴明宜下意识想跑,却被他截住。 两人一进一退,直到她被逼到黄花梨勾云纹的多宝格边。 “我是暗,那谁是明?” 陆玄徽紧凝着她的颈侧。 娇嫩肌肤上有新鲜的红痕,是历经激烈情事后的证明。 “我忍耐至今,一直在等这一日,到头来却为别人做了嫁衣。” 他又逼近一步,语气嘲弄又恶劣。 “不过和武慕侯睡了一晚,你就一心向着他了?若早知道你只是表面端庄守矩,内里这么放荡。” 戴明宜的唇抖着,眸底水光闪现。 “早在接你来王府那日,我就该......” 啪! 格外清脆的巴掌声。 打人的戴明宜手心尚且火辣辣的疼,更别提从未受过掌掴的陆玄徽。 空气凝滞得无法流动。 陆玄徽缓缓抬头,眼底腾起杀虐之意。 “来人!” 戴明宜眼神不屈。 “书夏没能看好主子,这样的奴才留着也无用。” 戴明宜慌了几分,“是你来了明荣院,将下人们都遣走的,今夜的事和书夏无关。” “况且,书夏心智不全,你为难她,像什么话?” 陆玄徽一把扣住她的肩,将她拽到身前。 “一一,我不想磨掉你的爪子,但你不乖,自然要受些惩罚,我舍不得动你,便只能由旁人代劳了。” 门外书夏无助的哭声越来越大。 他在逼她服软。 戴明宜别过脸,咬牙道:“她本就是你派到我身边的,你要杀要打,是你的事。” 陆玄徽的手指几乎要按进她的肩胛缝中,像要将她捏碎。 她疼得整个胳膊都在抖,仍不肯妥协。 良久。 陆玄徽忽然收敛怒色,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透出倦意。 “一一,别再像个哭闹讨糖吃的孩子,闹脾气只有你会受伤,你的心,我比你还清楚。” “等我大婚后,你就去庄子上住着,何时乖顺了脾性,你何时再回来。” 明日还需迎娶姜氏,他未再久留。 人已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戴明宜还盯着自己的脚。 刚才躲闪不及,被碎瓷片割伤,渗出了好多血。 陆玄徽送她去庄子,是想借嬷嬷们的手磋磨她,要她低头。 他来前,就已做好决定,无论她如何反抗结果都不会改变。 可是,陆玄徽,你真的清楚我的心么? 戴明宜无所谓地踢着脚去净室。 脱光了衣裳,看着身上被捏红掐紫的痕迹,她闭上眼。 踏进浴桶,热水漫过周身。 药效退却后,难以言说之处的疼痛骤然清晰,激得她眼泪涌上。 幸好,只需忍这一回。 * 翌日,清晨。 容南王府迎娶新妇进门的锣鼓声,几欲震天,声音也传到了明荣院。 宾客们都在前院吃酒,满府的下人们都在忙碌着。 戴明宜溜到了隔壁院子。 她得寻一件贺妄驰的贴身之物,等他死后,才好拿着它当信物登门。 屋里已收拾得干净齐整,她四处翻找,终于在枕下摸到一只锦盒。 云海璃虎暗纹,蓝翠与金箔交嵌,看着精致又昂贵。 她正要打开细看,院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二哥,你等等我!” 是姜沛依的声音,带着轻喘。 大婚当日,新妇不在喜房,反倒跟着贺妄驰来了这里? 戴明宜根本无从准备,就与迈着大步进门的男子四目相对。 她心口突突的跳。 贺妄驰看见她,神情从平淡猝然转冷。 戴明宜忙垂首行礼,“见过侯爷。” 随后赶来的姜沛依见到屋中有人,先是一怔,看清是她夫君养在后院的那朵菟丝花,顿时端出正室的姿态。 “你来这里做什么?” 第4章 追着他讨人,叫了几次水 姜沛依一身喜服红得扎眼,霞帔璀璨流金,头戴五凤朝阳的凤冠,明艳不可方物。 戴明宜静看了她片刻,才垂下眼。 “我来寻侯爷。” 姜沛依看了眼贺妄驰,见他面色不虞,底气更足。 “你寻我二哥何事?手里拿的是什么?” 戴明宜攥紧了那只云海璃虎的锦盒,她也想知道里头是何物。 贺妄驰在此时开了口,“战事吃紧,我没空与你多叙,赶紧回婚房去。” 姜沛依嗔道:“哪有这么紧急?二哥既得空回院子,却连我一杯喜酒都不吃?” 两人虽无血缘,相处却比亲兄妹更显亲昵随意。 贺妄驰不接她的话,只转向门外吩咐。 “春杏,送你们小姐回喜房,不然等会儿洞房花烛,陆世子寻不到人,又要追着我讨人了。” “二哥......你胡说什么呢!” 姜沛依脸上霎时飞红,心中却泛起得意。 她轻瞥着戴明宜,看上一眼便知是个玉软花柔的女子,脾性温婉和顺。 就算来日世子将她收了房,自己也有办法拿捏。 谁让戴家倒了,武慕侯府威势正盛呢。 姜沛依叮嘱着:“二哥,我离开喜房太久不合规矩,战场凶险,你万事小心。”说完,便领着婢女匆匆离开。 屋中只剩他们俩。 戴明宜这才抬眼,双手恭敬地将锦盒奉上。 “侯爷,您可是来取此物的?” 贺妄驰没接,目光掠过她葱白的手指。 “你来做什么。” 戴明宜哪能说实话,“我不是故意出现在侯爷面前碍眼的,只是,我想着你们在前院宴饮,就忍不住想来看看,意外在床上发现了这个盒子。” 她说话时,眼睛扑闪着,溢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贺妄驰的脸色更沉了。 “陆玄徽还想要什么?” 这话,来的突兀。 戴明宜托着锦盒的手一紧。 “侯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告诉陆玄徽,云州边境的通商之路,我可以放行,但过路费,我要抽八成利。” 贺妄驰说完,神色嫌恶地抬脚朝外走。 随着男子高阔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戴明宜眼里的光也一下子消失了。 她还是低估了陆玄徽。 他当真是个大忙人,竟还借着昨晚之事,寻空与贺妄驰谈了一笔权色交易。 他们,都当她是什么? 院门处,贺妄驰的副将已在候着,墨黑战马也牵了来。 戴明宜放下锦盒,拎起裙摆,疾跑着追到院门口。 “侯爷!” 贺妄驰闻声转身,神情依旧冷峻。 “不管侯爷信不信,我不是为了陆玄徽而来的,只是我想来。” 在副将和周遭奴仆惊异的眼神下,戴明宜踮起脚,凑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在那张骨相英挺的侧脸上,落上一吻,旋即便退开。 她仰头,字字切切。 “妾身愿侯爷,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归来!” 心中却默念:愿你青山埋骨,好好安息。 贺妄驰盯着她瞧了半晌。 女子眉眼之间的哀切怅惘,像是蒙着云雾的远山青黛,不似作伪。 一旁的副将陈嵘,看着两人四目相对的场景,急得抓耳挠腮也不敢来催。 在险些把耳朵挠破前,贺妄驰终于开口了。 “启程。” 陈嵘忙将马牵上前,却莫名遭了侯爷一记冷眼。 反倒是那匹墨黑战马更通人意,衔着缰绳将他拽回了原处。 戴明宜垂在裙侧的手悄悄蜷紧。 她本还惋惜,大祈要陨落这样一位千年难遇的将星。 失了他,大祈不出半年就陷入了被狄戎蚕食北地的危险境地,加之小皇帝荒淫无道,百姓民不聊生。 可听清他说的二字,却恨不得他赶紧走人! 他说的根本不是“启程”。 而是——七成。 她主动献吻,他便降了南北地通商的一成利。 果然,在他的眼中,她也是个可折算价码的玩物。 但一想到来日,她要住他的侯府,享受他战死换来的荫蔽,戴明宜就觉得没什么忍不得的。 今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戴明宜露出最柔婉明媚的笑。 “别笑了。” 贺妄驰像是嫌刺眼般撤回目光,“丑。” 生平第一次得了个丑字,这人真是挑剔难伺候。 戴明宜收起笑容。 他翻身上马,再没回头。 * 由于北地突发战事,武慕侯等人先行离开,除了这点意外,这场大婚再无波澜。 戴明宜没忘取回那只锦盒。 回到明荣院,却发现床头燃着一对红烛。 不是龙凤烛,只是寻常制式的红烛。 她将锦盒收进了衣箱中,转身问:“这些蜡烛是怎么回事?” 书夏挪着小步挨到门边,喏喏上前。 戴明宜看了她一眼,眉头蹙起。 书夏脸上交错的红痕肿得厉害,说话时嘴角扯得有些歪,“姑娘,蜡烛是世子让点的。” 书夏先天短缺,在她眼里,就是个心智单纯的孩子。 戴明宜打陆玄徽的那一巴掌,百倍地落在了这丫鬟身上。 陆玄徽果然清楚,什么东西会令她心软难受。 但戴明宜更清楚,她对书夏越是关怀,他越是会变本加厉。 于是,她只当没看见般,淡声道:“你先下去吧,我要歇下了,将蜡烛都熄了。” 书夏手指扣着门框的雕花,“姑娘,可是世子嘱咐了,新房那头的龙凤烛亮了多久,咱们屋里就得燃上多久。” 戴明宜呼吸微凝。 她不再多言,也不管这烛火,上榻阖目,书夏退了出去。 戴明宜的眼皮微动,心中在思虑明日之事。 府中关于她与武慕侯的流言传开,她还有一场难打的杖。 思绪飘散着,她很快进入梦乡,书夏的声音又传来。 “姑娘,新房叫水了。” 戴明宜迷茫地揉了揉眼睛,看向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丫鬟。 “你刚才说什么?” 书夏歪着头,一字一字复述得像在背书。 “世子妃房里刚刚叫了水,消息是世子身边的人来传的,说务必要姑娘听见,还要听清楚了。” 戴明宜沉默许久,又合上了眼皮。 若上一世,陆玄徽用这样的法子惩治她,她定会心碎难忍。 如今,困意上脑的她只想睡觉。 昨夜消耗的体力还未养回来,戴明宜很快又睡熟了。 “姑娘?” “姑娘.......” 戴明宜又一次从酣睡中被强行唤醒。 第5章 腿还软呢,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次,书夏站在她的床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新房叫了第二回水了。” 陆玄徽房中一叫水,就派人来叫她的魂儿。 谁想知道他们几度云雨,行了几次房?! 被一再吵醒,戴明宜难免烦躁。 “他们叫水,喊我做什么?是要我现在起身,去婚房里伺候他们两个沐浴搓洗不成?” “这......这个,世子倒是没说。” 许是她恼火的反应传给陆玄徽那头,叫他满意了。 明荣院终于安静了。 但戴明宜也睡不着了,熬到天亮,她就起床梳妆。早上掐算着时辰出门,到了王府前厅,新妇的茶刚敬完。 当门口那道袅娜的身影出现,众人的寒暄声戛然而止。 显而易见,戴明宜是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但她却好似浑然不觉,脸上扬起笑。 “拜见王妃。” 容南王妃祝韵端坐主位。 下首坐着的新婚夫妇,还有二公子陆朗白和三公子陆司云。 容南王已逝去五年,这一母同胞的三兄弟便是王府的支柱。 祝韵未如往常般亲热地唤她入座,只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明宜,你的病好利索了?” 戴明宜恭敬地回道:“多谢王妃关怀,只是,我没生病,您从哪儿听得这消息?” 祝韵皱了皱眉,目光转向下首。 陆玄徽眉眼冷淡,纵使身畔坐着新娶的夫人,也不见喜色,对母亲的暗示,也只作未闻。 屋中寂寂无声。 戴明宜孤零零立在厅中,没人出声添把椅子。 她也不在意,目光落向陆玄徽身侧,姜沛依正举着一只金镯对光细看。 那镯子赤金灿灿的,盘的是繁复的凤穿缠枝纹,想来是方才敬茶时,王妃赐下的礼。 见戴明宜也盯着这手镯,姜沛依下巴轻扬,故意将手镯转了转。 “戴姑娘,这金凤缠枝镯子你也喜欢?” “是。”戴明宜点头,答得坦然,“很喜欢。” 没想到她竟承认了。 姜沛依五指收紧,将那金镯攥在掌心。 “戴姑娘,若是寻常物件便罢了,可王妃说了,这镯子是要传给儿媳的。” 她的尾音拖出几分不屑,“你想要,怕是没那个资格。” “是么?” 戴明宜抬起左手,湖蓝色的广袖如水滑落,露出比白瓷还洁净的腕子。 以及,一只金镯。 凤尾缠枝,纹样赤金,与姜沛依手上那只,并无二致。 戴明宜望着她,“可我已经得到了。” 姜沛依手指捏得青白,“母妃,这是怎么一回事?” 背后有北地武慕侯府撑腰,是她敢当场质问婆母的底气。 祝韵轻叹一声,似有无奈,“沛依,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我与明宜母亲是旧友,这镯子我们当年各打了一只。” 得了这番解释,姜沛依心中舒坦了,软了嗓音。 “原是如此,母妃收留戴姑娘,是为全昔日情谊,真是心善。” 心善? 戴明宜心中发笑。 她用指尖轻碰镯面金凤的尾羽,弯唇道:“只是,两只镯子一模一样,难说我手上的,不是王妃给我的。” “而且,世子妃与我戴着一样的镯子,是不是表示.......” 姜沛依蹙眉问:“表示什么?” 戴明宜轻笑着说:“我和世子妃,也有做异性姊妹的缘分。” 姜沛依脸色难看,将镯子塞给身后嬷嬷。 “母妃,我身子不适,想先回去了。” 祝韵笑容微僵,温声道:“去吧,好生歇着。” 姜沛依却不挪步,扭身拽住陆玄徽袖角,嗓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世子,我昨儿累着了,此刻腿还软呢,你送我回去,可好?” 陆玄徽终于抬眼。 目光却掠过了她,落在厅中那抹湖蓝身影上。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 姜沛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戴明宜正垂首拨弄腕间的金镯,侧脸恬静,仿佛周遭的纷扰与她无关。 妒火腾地烧上来,姜沛依脱口而出。 “世子说的有事是何事,可是和戴姑娘有关系?难不成世子新婚第二日,就预备给我添个妹妹?” 见她这般咄咄逼人,陆玄徽眉头皱紧。 姜沛依被他眼中的不满一刺,顿时噤声,咬着唇,眼圈慢慢红了。 容南王妃忙打圆场,“沛依,这事确与明宜有关,却非你想的那样,玄徽同我提过,明宜身子弱,近来又染了寒,想送她去西郊庄子上将养些时日。” 送去庄子说的好听,其实是勋贵人家惩治犯错家奴的通例。 姜沛依转怒为喜,又亲热地拉上了陆玄徽的胳膊。 “世子,母妃说的可当真?” “当不得真。” 先回答她的,是一道清凌的女声。 “我今日来,也有事要禀告王妃。”戴明宜环顾屋中的人,“我是来请辞的,我要离开容南王府。” “离开?!” 最失态的是陆朗白与陆司云两兄弟。 二人几乎同时从椅上直起身,在对上兄长冰冷视线后,讪讪地坐了回去。 祝韵拢了拢袖口,劝道:“明宜,莫逞一时意气,你无亲无故,离了王府,还能去哪儿?” 戴明宜的回答掷地有声。 “武慕侯府。” 姜沛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你去侯府做什么,那也是你能去的?” 戴明宜笑了,女子的眼角眉梢像春水般漾开。 “自然是因为,我初见武慕侯,便心生倾慕,愿常伴左右。” 昨日那荒唐传闻,早已传遍王府角落。 姜沛依气得发笑,“你竟还敢提,分明是你死缠着我二哥,还、还当众轻薄于他!” “轻薄?” 戴明宜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能轻薄得了侯爷。” 谁人不知贺妄驰的身手,他若不愿,怎会躲不开那个吻。 戴明宜早就想明白了。 既然贺妄驰觉得逗弄她有趣,她便顺水推舟,演给所有人看。 姜沛依道:“我亲见着你拿了东西要塞给我二哥,私相授受,这不是勾引是什么?亏得你还是中州清流门第出来的。” 戴明宜偏了偏头,笑意更深。 “我何曾说过那东西是我送给侯爷的,分明是侯爷留给我的信物。” “空口无凭,你把东西拿出来,我倒要验验,是不是二哥之物!” 容南王妃出声打断,“行了,都是误会一场。” 若真要证明戴明宜与武慕侯有什么首尾,就不好收场了。 “你们都出去,明宜留下。” 戴明宜眼睫微动。 她故意挑衅姜沛依,故意当众提起离开王府。 等的便是私下与王妃交谈的这一刻。 第6章 怪错了人,去侯府伺候他 众人陆续退去,陆玄徽却未起身。 姜沛依等在门口,含嗔带怨地看着他的背影。 祝韵的语气异常严厉,“玄徽,你不必操心此事,下晌我会亲自派人送明宜去庄子。” 陆玄徽皱了皱眉,还要说什么。 祝韵不满地剜他,“沛依在等你,别叫她等急了。” 陆玄徽又深深望了戴明宜一眼,才提步离开。 等正厅的座位全空了出来,容南王妃将软枕靠在腰后,对着她招招手。 “明宜,到我跟前来坐。” 戴明宜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祝韵望着她那双执拗清澈的眼睛,长叹了口气。 “你别怪玄徽,是我逼他的。” 戴明宜摇了摇头,“怪他?我只怪我自己识人不清。” 祝韵还以为她在闹别扭,语重心长道:“明宜,这么些年相处,我知你最是恭顺温婉,你心中有玄徽,他心中也有你。” “没能娶你,也是他的憾事,你何苦非要与他硬碰硬?” 戴明宜垂眼看着砖石,心比石头还硬。 “所以,我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祝韵拧眉道:“你非要这般倔!彻底伤透了玄徽的心不成?” “他待你还要如何,前夜里他脸上的巴掌印,你真当没人瞧见!若是别人,这手早就断了!” 戴明宜冷冷道:“王妃怎么不问我为何打他?我怎么只打他不打旁人?那是他该受的。” 祝韵被气得一噎,摆手示意厅外的婢子将门关上。 “如果你怨怼他给你下药,那便是怪错了人,是我出的主意。” “你们俩既已有了肌肤之亲,你就别再任性了。” 这回,戴明宜的瞳孔颤了再颤。 她未曾想到,那碗迷汤也有王妃的手笔。 更想不到,陆玄徽竟认下了那一夜。 见她似受了不小震动,祝韵语气软化不少,“送你去庄子上,也是做给姜氏看的。” “姜氏虽与武慕侯府没有血缘关系,但她的亲生父母对侯府有大恩,自小就被宠坏了,我们都担心她容不下你,等姜氏诞下长子,我们与北地关系稳固,就接你回来。” 容南王妃一向佛口黑心,所说的都不可信。 前世,戴明宜委身为妾,备受磋磨之时,祝韵从未露面,更未替她说过一句话。 哪怕一句。 戴明宜不为所动,“王妃何不直接让我离开,断了世子的念想,那岂非更好?” “你以为我不想?” 祝韵揉着额角,颇为头疼。 “玄徽不会放你离开,若你走了,他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就说前年你在街上走失,他.......罢了,不提了。” 祝韵叹着气与她商量,“明宜,王府支撑到现在不容易,不能只顾你们的儿女私情,你就委屈一下吧。” 初时只是委屈,往后层层累积,便会化作滔天的屈辱。 她必不会再做从前的选择。 戴明宜垂下眼帘,再度抬起时,两行清泪倏然滑落。 “王妃,其实,我也是为了世子和王府。” 她态度转变得太快,饶是心计过人的容南王妃也没想明白。 “这话从何说起?” 戴明宜眼圈红红地问:“世子娶姜沛依,是否为了拉拢北地势力?” 祝韵颔首。 戴明宜咬了咬唇瓣,似难以启齿,泪水又滚落几串,才抽噎着开口。 “您以为我为何要对武慕侯献殷勤,又请辞要去北地?正是那贺妄驰暗示我,若想南北边境顺利通商,便要我随他去侯府.......伺候他。” 容南王妃眼神霎时变了,神情凝重下来。 通商之事,她与陆玄徽仅私下商议,绝无外人知晓。戴明宜能说出此事,看来贺妄驰确是对她上了心。 戴明宜脸上挂着泪,声音也带着委屈。 “也是他说,若我愿意在王府的奴仆面前,当众向他献媚,便将通商的过路费,从八成降至七成。” 若说祝韵刚才还有疑虑,现下已完全明晰。 戴家满门清流,受到贼子构陷遭流放,戴明宜是家中嫡女,样貌学识样样出挑。 纵使受了玄徽另娶他人的刺激,也万做不出当众亲吻陌生男人的放浪之事。 未曾想是这般缘由。 祝韵语气和缓,“好孩子,是我错怪了你。” 戴明宜垂着脑袋,唇角隐隐上牵。 贺妄驰注定回不来,死无对证,这通商之事,怎么说全由她。 戴明宜掀起裙摆,跪在地上。 “戴家出事后,是王妃将我这个烫手山芋接回来,五年恩情,明宜谨记在心,就让我以此回报王府恩德。” 她恳求着,“请王妃允我去北地,背后原因不必叫世子知道。” 祝韵思虑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既然你有此心,我便成全你。只是,庄子那一遭,你仍需去走一趟。” 要骗过陆玄徽绝非易事,有容南王妃相助最合适不过。 戴明宜抬头,压住眼底的兴奋。 “一切但凭王妃安排。” * 七月初七,乞巧节。 容南王府,夜已深。 “世子爷!” 墨秋在主院门外,急得满头是汗。 世子妃的婢女拦着他,不叫他进去打搅主子休息,他只能在门口高喊。 “世子爷,不好了!庄子起了大火!” 屋中烛火昏暗,气氛火热。 陆玄徽按住在他身下挑逗游弋的手,看向门口。 姜沛依好不容易抹下面子,学了些不入流的手段,将人调起了兴致。 正卖力着,忽而叫停,她不满地扁唇。 “世子,庄子起火叫下人们去扑就行了,你何须出面。” “叫墨秋进来。” 陆玄徽将她的手拉到一旁。 姜沛依将身上纱衣拢起,心中暗骂坏她好事的墨秋。 何时来不成,专挑要成事的时候来。 墨秋小跑着进了门,扑通跪在地上。 “启禀世子爷,西郊庄子起了一场大火,百亩良田都毁了。” 陆玄徽眉眼顷刻下压,“何时的事?” “世子爷,火是下晌起的,佃户和仆妇们都去了地上干活,起火后他们都忙着灭火,天黑回去才发现,庄子边上那套宅院......” 姜沛依想到谁去了庄子,发觉这是个好消息。 她心急地问:“宅子如何了?” 第7章 回到我身边!又生变故 “宅子......烧了个精光。” 墨秋话音刚落,陆玄徽就披了外袍下榻,快到姜沛依都觉看到了残影。 他眼底仍没显现过多情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去查。” 墨秋没有听命离开,埋头在地,“世子爷,咱们的人已经在废墟中找到了两具烧焦的女尸。” 听完,姜沛依舒了一口气,余光瞧见陆玄徽的表情,吓得往后一缩。 昏暗烛火下,那张惯常霁月清风的面容,变得阴沉可怖。 陆玄徽声线还算平稳,“你先歇下,我去去就回。” 姜沛依哪见过他这副模样,心中害怕,不住地点头。 到了书房。 陆玄徽不再克制,一把揪住跪地小厮的衣领,额上青筋暴起。 “白日里着火,一一岂会躲不掉?!” “加派人手去搜,去找!” 陆玄徽呼吸急促,“对,一一定是想逃,才故意放火.......她总是这样精怪,主意比谁都多。” 他厉声下令:“将西郊庄子方圆百里,给我一寸一寸地翻过来!若找不到人,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墨秋整个人伏在地上,颤声说:“世子爷,屋中那尸首,就是戴姑娘,她、她昨日,恰好摔伤了腿,在屋中养伤。” 伤了腿的人,如何跑得过肆虐的大火。 陆玄徽的手,霎时失了力。 “而且,仵作来验过,连腿骨的伤处都一模一样。” 听完小厮的话,陆玄徽身形跟着晃了晃,他扶住书案才站稳,一字一顿地咬牙问。 “她伤了腿,是何时的事?我为何不知!” 墨秋眼中含泪,“世子爷,此事被王妃拦下了,说不想因戴姑娘的事,影响您和世子妃的夫妻情谊。昨日,已派了城里最擅长接骨的大夫去看过,本说修养一月就会好的.......” 陆玄徽觉出不对,抬脚冲出书房。 王妃院中,灯火通明。 祝韵捻着佛珠,坐在主位,已等候多时,烛光映在她雍容端庄的脸上。 “玄徽,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陆玄徽紧盯着她,“母妃,您将人藏到哪里了?” 祝韵将佛珠拢在手里,“明宜的死,我也很伤怀。” 陆玄徽不信,冷笑着问:“送一一去庄子前,您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沉默片刻。 祝韵对上儿子几欲吃人的目光。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武慕侯以云州边境通商作为要挟,想让她过府,她来求我允她去北地,我答应了。” “我们原定以一月为期,寻机悄悄送她离开,可没想到,先来了这场大火。” 容南王妃也未料到,会出现此等意外。 陆玄徽分辨得出,母亲并没说谎。 他的唇,渐渐失了血色,他闭上眼,声音也没了气力。 “您、为何、要应下?” 祝韵悲悯地捻动佛珠,“她是个好姑娘,待你一片真心,死前想着为你做些事,我也是全了她的心意。” 陆玄徽受不了她的虚伪,再抬眼,双目布满血丝。 “我娶了姜氏,难道还不够?!” 祝韵见他神情有了癫狂之兆,语气严厉地提醒他。 “玄徽,自从你父王中毒离世,中州那么多人虎视眈眈,我们不争就只有死路一条,北地的支持至关重要,武慕侯开口要人,我怎么能拒绝。” “这些利害,你难道想不明白?” 陆玄徽呵了一声,“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当年你将一一接回来,就是为了拉拢她父亲戴知行的旧部!现在你又将她送走,是想笼络贺妄驰!生生害了她的性命!” 祝韵哑然片刻。 “玄徽,你为了一个外人,怨恨母妃?” 陆玄徽未说一个字。 但那阴冷彻骨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容南王妃将佛珠重重搁在桌上,怒道:“我已退让了!等来日你入主中州,便改立她为正妃,是她福薄命不好,活不到那时候,与我有何干系?” 陆玄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渗人,容南王妃后背发紧。 她好声商量着,“母妃知你伤心,等敛好她的尸骨,我会将她的名字记入宗牒,在祠堂为她立牌位,姜氏那头我去说,她不会与死人争风吃醋的。” “不必,她不稀罕。” 陆玄徽神情麻木。 “她会回来的。” 他重复着,“一一她,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 三日后,七月初十。 北地边境,云州。 与南地气候不同,夜里寒风凛冽,刮过旷野,刺入肌骨。 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跄着,跌倒在旁边的树丛里。 身后的人想拉她,结果两个人都栽进了沟里。 书夏紧张地问:“姑娘,你怎么样?” “我没事。” 戴明宜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脸也溅上了黄泥,但一双眸子发亮。 云州城门,就在眼前。 只要验过户籍与路引,顺利进城,陆玄徽再想抓她回去,便难如登天。 大祈天下三分,明面上是中州皇帝统御天下,实则南北两地皆有强主割据。 南地容南王府日渐势大,北地则以贺妄驰为首的望族盘踞,彼此泾渭分明。 戴明宜和书夏走到城门附近。 守备上前,扫过这两个浑身脏兮兮,活像个乞丐的姑娘。 “逃难来的?” 戴明宜声音捏得怯弱,“官爷,我和妹妹是回老家探亲的,路上遭了贼。” 守备见她手上许多划痕,鞋面都是泥点子,又看了眼文书,并未看出破绽。 他却仍道:“先去那边等着吧。” 戴明宜心凉了半截,不死心地追问,“敢问官爷,我们为何不能进城?” 守备道:“不是我非要拦着你们,刚接到上头严令,不得随意放人出入云州城。” “你看,不止你,那么多人都等在那头呢。” 戴明宜往旁边一看,有几路人马都在城外空地等着,还有人蹲在树根下吃饼子,应等许久了。 等得越久,变数越大。 戴明宜眼圈一红,真实地哽咽了。 “求官爷行行好,我与妹妹是从贼窝里拼死逃出来的,我的腿还受了伤......若再耽搁,怕是真要废了。” 守备这才注意到她小腿处,污泥混着暗红的血渍。 他家中也有妹子,犹豫一会儿低声说:“你俩从角门悄悄跟我进去,莫要声张,但是得先登记,将籍贯和家中人口都写详细了。” 戴明宜赶紧点头道谢。 她早有准备,庄子上恰有仆役原籍是云州。 行至角门,刚签好文书。 却又生了变故....... 第8章 重来一次,同样的结局 书夏不走了,死活不肯再挪一步。 “姑娘,你自己进城去吧。” 她挠了挠头,露出憨实的笑,“我爹娘、哥哥、妹妹都还在王府当差,我就送到这儿,得回去了。” 时间紧迫,戴明宜眉头一蹙。 “别犯傻,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书夏固执地摇头,眼神直愣愣的。 “姑娘,我没你聪明,但我知道,一家人就算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这话,如一根细针,冷不丁刺入戴明宜心底。 令她顷刻想到,还在离境县流放的父母兄长。 “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我哥呀,他让我每天都念一遍。” 书夏的兄长,正是跟在陆玄徽身边的墨秋。 书夏掰着手指头,乐呵呵地补充,“哥哥还说,姑娘想做什么都可以,让我都听姑娘的,但是千万别忘了回家。” 戴明宜咬紧了牙。 陆玄徽当真深谋远虑。 借着书夏之口,提醒她还有流放的至亲,将她的软肋捏得死死的。 但是,她都活不成了,肋骨又有何用? 她早已没有回头路,从委身武慕侯那夜起,她就只能往前闯。 守备见二人还停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怎么还不走?被人看见我也要受牵连。” 此时,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听在戴明宜耳中就像闷雷一般。 “传令下去!离开南地入城者,一律严加核查!” 戴明宜反应极快,伸手就去扯书夏,想硬将她拽进城。 但天不遂人愿。 为首高坐马上的蓝衣人眼尖,瞧见了她们,“那边角门的是什么人?带过来!” 两人被拖到灯火通明的城门前。 守备递上文书,“这位大人,我看过了,这姑娘是城里李家的三女儿,腿受伤了,急着去找大夫看伤。” 蓝衣男子身着武官服制,眯着一双细长眼。 “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去云州做什么?” 戴明宜认出他的衣饰。 这是南地州府的都护,官职不低,恐怕不好糊弄过去。 对付这种人,只能比他更硬气。 “我为何要告知于你,你是南地的官,我们云州百姓凭什么受你审问?” 戴明宜转身看向守备,“官爷,南地的官能管到咱们云州城吗?我文书齐全,住址分明,他这样欺压本地百姓,您就眼睁睁看着不管?” 守备迟疑道:“这位大人,我虽收到暂缓入城的调令,但不代表你们能随意带走我云州百姓。” 都护名叫詹峰,从身上甩出一张搜查令,扔到她们眼前。 “看清楚上边的印,你说,我能不能带人走?” 守备一看印鉴,顿时缩了脖子。 戴明宜心底发冷。 那印鉴,她太熟悉了。 她曾窝在陆玄徽怀中,将那金坨子拿在手里把玩过。 陆玄徽竟发现她没死? 怎会?她明明设计好所有环节,尸身是从义庄买来的,那女子腿上有伤,她在前一日还刻意摔伤了腿。 戴明宜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错。 她思绪飞转,面上不敢露分毫,手悄悄移向侧腰。 那里藏着一个物件。 万不得已时拿出来,守备定会护着她们,但也会暴露身份。 詹峰盯着她,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从戴明宜的脸上刷到身上。 这女人脸上脏污,看不清长相如何,身段倒是不错。 “上头有令,严抓南北地往来的贩子,我看你们嫌疑很大,要带回去细细审问。” 原来,不是抓她来的。 只是两地不是正商议着要通商?为何变成如今双方严控的局面? 戴明宜移开放在腰间锦盒上的手。 不到武慕侯府,她最好不要拿出那锦盒,以免滋生事端。 詹峰道:“你既不肯走,那就只能当场搜身了。” 他假模假样地问身后的兵卒,“你们谁去搜?” 手下都知道他贪色又记仇,自然无人应声。詹峰揉着手腕,嘴角挂着黏腻的笑,“那就只能我来了。” 戴明宜瞪着对方细长的眼,“若我们身上没有走私的物品,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大人可得放我进城。” “当然。” 詹峰随口应付着,伸手便要来扯她衣襟,根本不是他所说的正常搜身。 “你......你要抓就......抓我。” 一个发抖的身影插了进来。 书夏张开胳膊,拦在戴明宜身前,腿抖得厉害,声音也在飘。 “我正想......想回......回家去。” “哪来的话都说不利索的蠢货?滚开!” 詹峰一甩佩剑,本意吓退她,没成想她真是个傻的,不闪也不避。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两息之间。 戴明宜接住书夏软倒的身体,手心瞬间一片湿热黏腻。 她不敢低头看,扭头喊:“有没有大夫,止血!快、快啊!” 书夏疼得发抖,却害怕地抱住了头。 “姑娘,我好疼,我又做错事了,对不对?我错了,我错了.......” 戴明宜能感觉书夏的身体在变冷。 她声音发哽,凶道:“别乱动,也别说话!” 书夏却在此刻话多起来,委屈地说:“姑娘,你最近总是凶我,是我笨,你别生气。” “我娘也经常骂我是个蠢货,可姑娘教我写字,又教我画画,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在书夏说话时,戴明宜已扯下腰间的粗布带子,用力勒紧她腹部的伤口。 “姑娘,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其实我......”书夏声音越来越弱。 “我知道。”戴明宜打断她,语速快得惊人,“你是捡来的。” 书夏傻气的笑了,“我就说.......就说姑娘是天下顶顶聪明的.......什么.......什么都知道。” 戴明宜心头狠狠一酸。 她为何会知道? 因为上一世,书夏就是这样死在她怀里的,说着同样的话。 她闯入主母院子时,书夏被护院意外刺伤。 为什么?! 重来一次,还是逃不过! 戴明宜不甘心,她咬牙道:“书夏,你听好,你死了,你的家人,还有我,一个都活不成。” 书夏的脑袋瓜想不明白为什么,但听懂了她的小命有多重要,于是不再多话,也不敢挣动。 戴明宜抬头,厉声道:“开城门,找大夫救人!” 詹峰被她的眼神一刺,莫名生了惧意。 被当众呵斥,下了面子,他色厉内荏地辱骂。 “不过就是死了个走私的小贩,你个臭婊子不知死活,也敢命令老子?!” 戴明宜摸向腰间,锦盒已露出一角。 一人驭马疾驰而来,飞身下马,狠踹了詹峰一脚。 第9章 表白心迹,我想娶你 周围人惊恐散开。 一道戴明宜最熟悉不过的颀长身影,一步步,朝她逼近。 她怀中搂着失温昏迷的书夏,眼中的泪蓄满了。 真的.......逃不过了么? 那人在她身前蹲下,先是拨开书夏的眼皮察看了下,又往她口里塞了一颗黑黢黢的药丸。 “别急,还有救。” 这声线,温厚泛暖。 并不是陆玄徽! 戴明宜错愕地眨了眨眼,几颗泪珠滚落下来,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这才看清了眼前人。 朦胧夜色下,蹲在她身边的,是一张与陆玄徽七分相似的脸。 但更年轻,眉目疏朗柔和。 她怔怔望着,唇瓣微颤,“二公子......” 陆朗白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俯身将书夏抱起,凝重道:“现在最要紧之事,是救她。” 云州的城门,终于开了。 戴明宜坐在医馆角落的木凳上,有人送来簇新的衣裳,她只抽出了腰带系好,就赶紧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隔着一道门帘,陆朗白正在与老大夫低声交代诊治的细节。 他声音从容,偶尔吐出几个医理术语,但会补上一句浅白解释,像是说给隔帘后的人听。 戴明宜既安心,又忐忑。 屋内的书夏有救了,可屋外,詹峰还领着人在候着。 遮帘被掀开,戴明宜赶紧起身,走到陆朗白面前。 “二公子,书夏她......” “别紧张,脉象已稳,她暂无性命之虞。” 陆朗白凝着她没有血色的脸,“把你的手给我。” 戴明宜却赶紧将手藏到身后,看着他月白的锦衣,解释道:“别弄脏了你的衣裳。” 陆朗白看出她的戒备,“我只是想探探你的脉象,看看你的身体情况。” 戴明宜也知他是为自己好。 可她近来身子有特殊反应,虽月份尚浅,但他医术精绝,若被诊出有孕,她才是真的逃不掉了。 “我没事的,二公子不用费心。” 陆朗白的目光落在她被污泥浸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摆,轻叹了口气。 “你的腿,总要让我看看伤势吧?” 戴明宜垂下脑袋,仍是拒绝。 “不是很严重,过几天就会好的。” 陆朗白想到了什么,朝窗外扬声道:“寻个医女来。” 等医女的空档,戴明宜盯着地面砖缝,心神不宁。 她与这位二公子没什么来往,不过是平素照面行礼问安。 他为何突然出现在此?是奉陆玄徽之令抓她回去的? 可他平日甚少管王府之事,倒是在外头开了不少药铺....... 一片寂静中。 陆朗白开了口。 没问西郊庄子的那场大火,她为何还活着。 也没问她为何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云州城门。 他只问:“你真的想好了,要离开王府?” 戴明宜诧异地抬头,喉咙发紧,郑重点头。 陆朗白转脸望向窗外,语气徐缓。 “我有件很后悔的事。” 戴明宜实在想不明白,她离开,和他后悔的事有何关联,只静静听着。 “王府与武慕侯府换了庚帖后,我去找过大哥,我对他说。” 他顿了顿,“我想娶你。” 戴明宜的眼珠定住。 陆朗白看着窗棂,漆面反光,倒映出女子怔愣的身影。 “两家定亲,既是大哥先负了你,这门婚事由我这个做弟弟的来担,有何不可?” 戴明宜心中恍然。 怪不得那夜陆玄徽质问她,想嫁他二弟还是三弟,原来中间还有这档子事。 陆朗白苦笑,“但结果,你也能想到,大哥不允,还将我痛骂了一顿。” “明眼人都看得出,大哥娶武慕侯义妹并非出于本心,是为了王府前程,我本以为你也会忍下,毕竟你们一向......情深谊厚。” 他回望她,眼睛里有什么在轻轻波动。 “可你没忍,不仅说要走,还在大哥眼皮子底下做成了。” 陆朗白有几分惭愧,“你很勇敢,我不如你。” 这句不如她,叫戴明宜意外。 她已许久许久,没听过夸奖了。 能闯到现在,走入云州城,自己确实蛮厉害的,戴明宜唇角不自觉弯起弧度。 陆朗白转脸,就见她湿亮的眼眸一点点绽出光彩,像是揉碎的日光。 他提了口气,“我现在,想了却之前的遗憾。” 年轻男子声音不如之前清润,有些紧涩。 “我想当面问,若我求娶,你可愿答应?” 医馆里的烛火微晃,将他眼中的认真映得分明。 戴明宜笑容渐凝。 她慢慢低下了头,盯着自己脏污的鞋尖。 有些答案,无需言语。 陆朗白清楚她的意思了。 “好了。” 他笑了笑,笑声温和,却空落落的,“我也勇敢争取过了,还要多谢你的行为鼓舞了我。” 可她仍低着头,像是犯错的孩子。 陆朗白道:“我也是玩笑话,你若应了,我还得为难怎么办才好,大哥的脾气你也知道,我大抵也只能带你浪迹天涯了。” 他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 “再者说,我锦衣玉食长大,哪吃得了那种苦,只是说说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 戴明宜轻声道:“二公子定能寻到更合心意的女子,相伴一生。” 他姓陆,只这一条,便注定了她不能招惹。 “我没那么没用,还需要姑娘家来安慰。” 陆朗白很快恢复平静,起身朝外走。 “你安心等医女来治你的腿,治好后你再离开,外头的人,交给我处理。” 最后一句,让戴明宜紧绷的脊背,松了几分。 他走到门边,她忽然唤他。 “二公子。” 陆朗白立刻停下脚步,心底升起自己才知晓的期待。 女子声音柔婉,却不是他想听的三个字。 “多谢你。” 戴明宜比谁都清楚,陆朗白放走了她,来日被陆玄徽知晓此事,他要承担多大的风险与代价。 “别这么生分。”他侧过半张脸,“叫我的名字就好。” 戴明宜用力点头。 陆朗白含着笑,推门而出。 对着门外候着的詹峰等人,他脸上温和褪尽,换上属于王府公子的冷傲。 “哪个州府的?” 詹峰是个人精,看出陆朗白与她们交情不浅,躬身上前。 “二公子,小的是奉淮州知州之命前来核查,不是故意为难她们。” “奉命?” 陆朗白道:“我回去问问大哥,王府何时命你们在边境欺压民女,甚至草菅人命了?” 詹峰讪讪地解释,“二公子您误会了,是那丫头撞上我的刀,小的真冤枉啊。” 陆朗白道:“今日之事,我放你一马,但你要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若传出去......” “小的知道,小的明白,小的今夜谁都没见过!” 詹峰领着人火速离开了。 陆朗白留在外头透气,不想此刻进去给戴明宜太多压力。 不过多时,医女赶来。 可寻遍屋中,都没有见到戴明宜的人影。 第10章 天作之合,三子一女 书夏还在里屋床上昏睡。 陆朗白在她枕边发现了一张字条。 女子的籊花小楷清秀平整,即便仓促疾书,笔画依旧端稳。 【朗白,书夏托你照拂,若来日你有难事,凭此字据,我亦会不遗余力相助一次】 【——明宜敬留】 他的目光定在“朗白”和“明宜”上许久,这四个字看着多么的登对。 她唤了他的名。 而且,她说......来日。 陆朗白小心地将字条折好,揣在胸口处,不由得想起初见戴明宜的时候。 那时,戴家尚是朝廷砥柱,他与兄长随着父王去中州参加宫宴。 坐在席面上的姑娘,还差半年才及笄,就已出落得极为明媚耀眼。 好似所有鲜丽的色彩,都拢在她的身上。 满殿的人都知晓,戴家独女自小就与容南王府世子定了亲。 少年郎们只敢偷眼窥望,也包括跟在兄长身后的他。 后来,戴家倒了,她被接入王府,那抹亮色便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变得谨小慎微,对谁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在兄长面前尤甚。 直到今夜,他又在她眼中窥见了一丝久违的光彩。 虽然微渺。 但确确实实,重新亮起来了。 * 七月十三。 戴明宜终于灰头土脸地赶到了定城,武慕侯府所在之地。 逃跑路上,她没有轻信任何一人,容南王妃,陆二公子,甚至是书夏。 她只能信自己。 仰头望天,月亮的轮廓已变得圆润,在夜里,有清辉浅浅地照亮前路。 等到十六,月亮最圆之时,便到了贺妄驰的死期。 在他死讯传回前赶到侯府,才能展现她“追随”的真心。 只是进府登门,多少要换身齐整的衣裳,梳洗一番。戴明宜脏的连自己都受不了,她找了间客栈,洗去一身的尘土和疲惫,休整了一夜。 翌日,清晨。 她精神奕奕地出了客栈的门,就被人拦住。 拦她的,是个瞎眼老道。 他举着一面铜镜,啧啧两声,“这位姑娘,老朽观你今日红鸾星动,可逢良缘,定会与夫婿恩爱到白头呐!” 戴明宜脸色僵住。 这话,听在她耳朵里,更像是诅咒。 她奔的可不是良缘,而是想当一个富贵事少的寡妇。 戴明宜绕开他往前走,可那老道却拄着拐杖,追在她身后念叨。 “姑娘,老朽已看出,你的正缘就在城西洒金街附近,你有空不妨去转转。” 定城有武慕侯府镇着,街上竟还有这种招摇撞骗的江湖混子? 戴明宜蹙眉快走几步,忍着小腿的疼,将人甩开。 等拐到巷子外,她向路人打听武慕侯府所在,却得知,侯府正巧在洒金街上。 戴明宜不由得想起那老道说的话,急忙呸了呸。 “晦气。” 洒金街,正中央。 武慕侯府的门庭,不像容南王府那般砌玉镶金,是用银子堆出来的煊赫气派。 只悬着一块宽长的匾额,两头格外威武雄壮的石狮镇在门口,肃穆威重,莫名看得她心口紧张。 戴明宜走上台阶,心中反复推敲着说辞。 她刚抬手准备叩门,身后便传来马车轱辘急停的刹车音。 “哎呦,夫人,您可慢着些!” 听到这个称呼,戴明宜眼睛一亮。 她快速敛好仪容,将吹散的发丝都仔细捋到耳朵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才转过身来。 勋贵人家,最是看重此类细节。 她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正想走下台阶去迎。 就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吼,“那小混球在哪儿呢?!一天到晚就知道给老娘惹事儿!” 直接把戴明宜吼得愣在原地。 她自幼长于中州皇城,后又为王府所收留,见过的官眷夫人们少说也有半百,没有哪家高门主母是....... 毫不夸张的形容,一副悍妇骂街的泼辣样子。 戴明宜暗自打量着这妇人。 一身浅棕色的布衣极为素朴,打扮和过路的民妇没有差别。 戴家规矩严格,但她自小金银绫罗从未短缺过,入了王府后,陆玄徽搜罗的奇珍异宝,都堆到了她的屋中。 以她的眼光看,那妇人全身只有鬓发上的那根木钗用料不错。 但也只是质料尚好的绿檀,算不得名贵之物。 以武慕侯府如今的门第,还有贺妄驰的雍贵气度,其母绝不该如此。 戴明宜心中有了判断。 也许,是来府中做客的,搞不好还是来找茬的。 贺立霜下了马车,心头正窝着火无处发泄,转脸便瞧见门口立着个极漂亮的姑娘。 她大步跨了两个台阶,走近细看,发现漂亮这个词不够用。 天上掉下一个软玉做的姑娘,还正掉在她家门前,生生将她心头火浇熄了一大半。 贺立霜上前,眼神发亮地盯着她。 “你多大了?” 戴明宜被她看得不自在,后退半步,闪避着她的视线。 贺立霜却追近,再问:“到底几岁?快回话。” 戴明宜避无可避,答道:“十八。” 就见这妇人眉头一会儿拧起,一会儿扬起,手指又点捻了几次。 “属猪?” 戴明宜愣了愣,不知道她是何意。 贺立霜自顾沉吟,“我儿子属虎,这两个属相合在一起.......” “夫人,合!天作之合啊!” 身后传来老头激动的声音。 戴明宜回头一看,客栈门口拦着她的老道不知打哪儿蹿了出来。 这老道拐杖也不拄了,眼睛也不瞎了,一溜跑到她们面前,眉飞色舞说道着。 “虎属寅木,猪属亥水,水木相生,享一生富贵荣华,更妙的是命带三儿一女,保准明年您就能抱上孙子!” 贺立霜立刻看向她的肚子,薄薄的像是纸片子。 “你少来糊弄我,三儿一女,她这小身板能生的出?” 老道又天花乱坠地一通解释。 戴明宜顿时明了,他们认识。 老道之前在客栈门口拦她,兴许就是故意骗她来这处的。 贺立霜盯着她瞧,身后的老嬷嬷低声劝道:“夫人,二爷最烦这种娇滴媚态的女子,您还记得吗,您先前找的那些个,二爷发了好大脾气,都赶出去了。” 贺立霜从头到脚地又打量了戴明宜一番。 “她不一样。” “嬷嬷,这回你得信我。” 第11章 非他不嫁,谁是好哥哥? 这姑娘往她家门口一站,连带着那扇朱漆大门都跟着亮堂了。 贺立霜心里那杆秤,瞬间就歪了。 管那老小子喜不喜欢,她这个当娘的,先看中了再说。 贺立霜不满道:“他老大不小了,整日不着家,去哪连个招呼也不打,这娶媳妇的事,反正是留在家里陪我过日子的,用不着他来相看。” 被人像是买卖货物一样品评,戴明宜变了面色。 而且,听这妇人的意思,她儿子分明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浪荡子。 恐怕她家在城中早已声名狼藉,无人愿嫁,这才伙同那老道,专挑外地来的姑娘坑蒙拐骗。 戴明宜将种种可疑之处串联起来,愈发笃定自己遇上了歹人。 “多谢夫人厚爱,我已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 贺立霜扬眉道:“这个好解决,你不把他放在你心上,这人不就不存在了么?” 戴明宜婉言推拒,却不想对方装糊涂。 她眼波微转,瞥见侯府门前越聚越多的百姓。 自己正需要一个表明心迹,展示情意的场合。 她当即眸光一软,眼底漾起似水柔情,“不管您家公子有多人杰毓秀,我已经有钟情之人,此生非他不嫁。” 还故意抬高了声量,好叫人都能听清楚。 “不瞒您说,我千里迢迢从南地过来,路上遭了很多磨难,可我心里想着他,就不觉得苦了,我此行只为奔赴他一人,若不能与他相守,我宁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绝不再嫁他人!” 她容貌本就出众,说话时嗓音柔婉,眼中的泪光盈盈欲坠,听得周遭百姓们那叫一个揪心。 北地的民风质朴,当下便有几个年轻姑娘出声为她助阵。 贺立霜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可惜了,我做不来那等专拆姻缘的恶人。” 她转头对着老嬷嬷说道:“闵嬷嬷,这姑娘腿伤了,你问她要去哪儿,叫车夫送她过去。” 说完,贺立霜就磨了磨牙。 这么好的姑娘,她怎么就摊不上,心头火又窜了起来。 家里那个小混球儿,还得好好收拾。 戴明宜心中却是一惊。 她没走动,就只是这么站着,对方就已觉察自己的腿有伤? 看来,这位夫人并不如她表现的那般粗直简单。 但这马车是万万不能上的,如若将她拉到旁的地方关起来,自己叫天天不应如何是好? 闵嬷嬷来请她,戴明宜摇了摇头,她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都贴到门边。 “不敢劳烦嬷嬷,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贺立霜踏进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 她专门抬头看了眼门口的匾额,确认是自家门口,她的眉毛又提了起来。 “在这里等他回来?你等的人是?” 戴明宜抬起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武慕侯。” 贺立霜的火全消了。 她脑子里瞬时将喜宴摆多少桌,请什么人,用什么酒,连孙儿的小名儿,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看着眼前姑娘认真笃定,甚至还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神情,贺立霜发出爽朗的大笑。 畅快得能看见嗓子眼了。 四周的哄笑声也跟着响起,善意又热闹。 戴明宜后知后觉,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不必再问,眼前这位泼辣夫人的身份,已然明了。 直到被领进侯府的门,坐在正厅宽大的横纹木椅上,戴明宜的脸蛋和耳根还是红透的,热的她背上都起了汗。 她羞窘地坐着,心道以貌取人,这一点真真要不得。 贺妄驰他亲娘,还当真就是这副风风火火,泼辣直爽的性子。 贺立霜灌了一杯茶,解了渴,得意洋洋地问她。 “姑娘,你在外头说的话是真的?” 戴明宜忙点头:“是真的,我......” 贺立霜一抬手,利落地截住她,“好!我知晓了!” “既然你已认定了我儿,非他不嫁,咱们以后还有大把说话的时间,你先在府中住下,我还有点事要忙。” 戴明宜从这一刻起,心中才踏实下来。 她起身,行了一个重正的大礼,姿态端庄。 “明宜多谢夫人收留。” 贺立霜受了这礼,看着她退出厅中后,立刻翘起腿,兴奋地扯过身旁的闵嬷嬷。 “瞧见没有?刚才那礼行的,那小腰,那后背,那肩颈的线条,那叫一个带劲儿。” 闵嬷嬷露出忧色,“夫人,这姑娘品貌仪态皆是上乘,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可您想过没有,能教养出这般女子的家门,定不是普通人家。” “她又是从南地远道而来,来历不明,只怕会招来麻烦,依老奴看,留她两日,便寻个由头打发走吧。” 可贺立霜俨然一副被迷了心智的样子,浑不在意地一摆手。 “南地来的又如何?什么好人家能让姑娘家自己走这么远的路,多半和家中决裂了,她一心奔着我们来,将人家赶走多不地道,也不差给她吃的一碗饭。” 闵嬷嬷无奈至极,“夫人,这哪里是一碗饭的事儿?” 贺立霜换了条腿翘着,“嬷嬷,你又操那邪门的心了,南地那么大,只要不是容南王府的人,还有咱们侯府兜不住的事?” 闵嬷嬷知道自家夫人的脾性,劝不住也不多说。 但愿夫人别又乌鸦嘴了。 当下决定明早就去城外集宁寺上香,祈求这姑娘别真是容南王府的人。 贺立霜冷静下来,想起早上为何要出门,火气又上来了。 “把小混球给我叫过来。” 前院,很快就鸡飞狗跳。 贺立霜举着鸡毛掸子,追着一个八九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满院子跑。 “贺如意!你还敢给老娘躲?” “今早上书院夫子把我叫了去,训了我半个时辰,老娘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你上课闲着没事,睡觉也行,溜出去玩也罢。” “做什么非要欺负别人家的孩子?还把庞家老五推到屎坑里,就会给老娘惹事!” 贺如意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幼犬,一边灵活地躲闪,一边理直气壮地嚷嚷。 “那是庞睿他先打好哥哥的,他仗着力气大欺负好哥哥,我也能拿仗着身手比他好,欺负他!” 贺立霜慢了几步,听糊涂了。 “谁是好哥哥?” 第12章 轻松入府,绝不再犯! 贺如意将手里黑白花色的小公狗举了起来。 小狗湿漉漉的眼睛满是忠诚,配合地对着贺夫人汪汪叫了两声。 小姑娘惊喜地道:“好哥哥,你真棒!” 贺立霜气得更厉害了。 她把小姑娘揪住,拽到石桌子边上,结结实实在她屁股上抽了几掸子。 贺如意疼得飙泪,但也忍着没吭声。 贺立霜到底没舍得下重手,无处发泄剩下的力气,“咔嚓”一声将手里的鸡毛掸子掰断了。 “你没哥吗?叫一只畜生好哥哥?” 贺如意把小脸埋在小狗柔软的毛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二哥总在外头打仗,我想他了,睹小狗思二哥不行吗?” 贺立霜被气笑了。 “行!你等你二哥回来的,当着他的面,叫这小畜生哥哥,我看他同不同意!” * 从前厅到后院,不仅要穿过长廊,还得经过一片茂密的林子。 戴明宜被引至住处,与领路的丫鬟到了声谢,坐在窗边小圆几的矮凳上轻轻喘气。 走久了路,她的小腿还是会疼。 环顾着屋中,摆设不如王府奢贵,但一应起居要用之物都全乎。 戴明宜坐了好一会儿,仍觉得这一切顺利得不太真实。 原以为最难的环节,竟如此轻松过了? 贺夫人不仅轻易接纳了她,看样子还对她颇为中意。 戴明宜的房间在西厢房的最里间,僻静清幽,推开窗便可闻见一股松木的香气,空气好似也更清甜。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被短暂的胜利冲昏头脑。 她心里清楚,贺妄驰哪有他母亲说的那般婚嫁艰难? 单凭他武慕侯的身份,天下便有半数女子愿自荐枕席。 她自己,不就是其中之一么。 这当中,多半是有什么隐情。 戴明宜的这份怀疑,很快便得到了印证。 下晌,她出屋走了走。 后院正房住着贺夫人与三姑娘,东西厢房各三间。东厢全满了,西厢只空了她这一间。 她稍加打听了,厢房住着的都是贺夫人挑中的姑娘们。 连她在内,一共五位。 戴明宜根本没将这些人看做对手,她轻抚了抚小腹,因她有最厉害的底牌。 但此时最好先别声张有孕之事,一来月份尚浅,二来此刻并不是宣布的好时机。 等武慕侯战死的消息传回侯府,才是她大展身手的时候。 晚间,正房摆了晚膳,叫她们都过去。 戴明宜过去时,四方的饭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贺夫人坐在中央,被赤橙黄绿四色衣裙的姑娘们围着,眯眼笑着与她们说话。 戴明宜仍是白日那套衣裙,浅浅的蓝,像是点缀着淡云轻风的天色。 一走一动间,仿佛有清爽的风拂过来。 贺立霜越看越满意,觉得自己眼光好极了,正要招呼她坐下,却发现没了空位。 “嬷嬷,今天多了个人,加把椅子来。” 闵嬷嬷像是才想起似的,“夫人,老奴忙忘了,这就添上。” 老嬷嬷指使下人在背对门的位置加了一张矮圆凳,不仅没有别人的八仙椅座位宽敞,还矮了一截。 戴明宜看出差别,却不动声色地坐下,笑容明净。 “多谢嬷嬷。” 没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不满,闵嬷嬷低头退到了门旁。 贺立霜很不高兴。 不是因那椅子,而是她的位置,“坐那么远干什么,到我身边来。” 屋中的四个姑娘,都齐刷刷地扭头看她。 贺夫人身旁的位置,向来只有三小姐能坐。 贺立霜斜楞一眼撅着嘴,不肯好好吃饭的小丫头。 “贺如意!不吃饭就别占着位置,端着碗,回你屋里吃去。” 贺如意正愁着怎么偷偷喂小狗,又连夹了好几块粉蒸肉,一溜烟跑了出去。 让她坐过去,把三小姐赶回屋去,这等“厚爱”叫戴明宜忧心,别因此事与贺如意有了芥蒂。 她笑着说:“夫人,我坐这里就很好。” 贺立霜却霸道地敲着桌子,“漂亮姑娘,必须得坐我身边。” 赤橙黄绿四个姑娘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了。 但又不得不承认,贺夫人新挑进来的人,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她们连一较高下的资格都没有。 戴明宜不想为自己树敌。 但她拎得清,眼下最要紧的,是讨贺夫人欢心。 她移到贺夫人身旁坐下,看着这满席菜色。南北地饮食相差颇大,容南王府的膳食清单,摆盘精致,分量只占瓷碟的三分之一。 武慕侯府截然相反,比脸大的盘子装的满满登登,而且半数以上是肉食。 贺立霜动筷后,戴明宜才拿起筷子,只夹眼前那道烩鹿肉。 她刚尝了一口,味浓汁多,就是肉块太大,咬得辛苦。 正细嚼慢咽着,身旁的贺夫人忽然啪得一声放下筷子。 戴明宜吓了一跳,赶忙跟着搁筷。 贺立霜盯着戴明宜,表情是显见的不满。 桌上的姑娘们也都望向她,看好戏的眼光居多。 戴明宜急急地咽下口里的鹿肉,不知何处做错了,她忙起身告罪。 语气又轻又柔,“夫人,可是明宜何处做的不对?请您指点,明宜绝不再犯。” 面前的姑娘像受惊的鹿般,眼底闪动着不安。 贺立霜板着脸问:“今天这菜色,你觉得怎么样?” 戴明宜谨慎答道:“许多都是我未曾吃过的,看着很勾人食欲。” “那你为何不大口吃?猫儿一样的抿食,看得我都跟着着急。” 贺立霜指着近前那双掌可掐的腰,皱眉道:“你太瘦了,这腰都没贺如意的粗。” 戴明宜想不到,贺夫人因她吃相而生气,还嫌弃她太过瘦弱。 南地贵族女子都以弱柳扶风为美,个个数着米粒吃饭,容南王妃更是如此,她刻意讨好祝韵,自然不会多吃。 加之这一个月奔波流离,她吃了不少苦,本就纤瘦的骨架又减了几分,更显单薄。 在贺夫人眼里,可不就是一个风都能吹倒的小可怜。 贺立霜势要改正她吃饭猫里猫气的规矩,拿起她的筷子,夹了满满一碟子菜,垒得像座小山包。 “坐下,吃!” 戴明宜不敢多话,坐下埋头苦吃。 直到将一桌子人都吃走了,她还剩下一个碗底,正小声叹着气。 门口出现一道鬼祟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偷看她。 第13章 这姑娘,和我想的不一样 戴明宜温声唤:“三小姐。” 见自己被发现了,贺如意索性大摇大摆进了屋,看见她还剩下不少吃食,眼睛亮了。 小丫头嘴上嫌弃:“你怎么吃个饭这么慢?” 戴明宜揉着撑得溜圆的肚子,软声道:“估计还得一会儿。” 贺如意凑近些,“不如我们合作?” 戴明宜拿起帕子抿了抿唇,“怎么合作?” 小丫头压着声音,冲门外叫道:“好哥哥,你快进来!” 听到这声“哥哥”,戴明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将帕子捏得紧紧的。 贺妄驰怎么会回来? 心中知道绝无这种可能,但还是怕生了意外。 若有万一,她该怎么办? 戴明宜脑子一片浆糊,就见一只胖墩墩的小狗,从门外颠颠地跑来。 肉滚滚的小身子艰难地翻过对它来说很高的门槛,啪噔一声,摔进屋里。 贺如意将碟中的剩饭倒在手心里,蹲下来喂它。 “好哥哥,快吃。” 戴明宜盯着这只小胖狗,一时百感交集。 真是起了个好名字。 小狗吃东西太急,呛了两下。 戴明宜拿起包糯米鸡的粽叶,卷成弧状,在里头添了点水递过去。 贺如意悄悄看她一眼,“你讨好我没有用,讨好我娘也没用,因为谁都做不了我二哥的主。” “谁说我在讨好你?” 戴明宜眨了眨眼,“我分明在讨好好哥哥。” 女子说话轻声哝语,与北地的人都不一样。 这声好哥哥,贺如意都觉得耳朵刺挠了起来。 小狗吃饱喝足,转头去舔戴明宜的手。 小舌头湿湿软软的,她痒得缩回手,粽叶不小心散了,水流到了地上。 小狗在她身前撒欢蹦跶,踩出不少小爪印儿。 戴明宜看着这些“小梅花”,眉眼弯弯地笑了。 她这一笑,贺如意的注意力都被吸了去,连小狗溜到屋里去了都没察觉到。 不知道现在给她讨好自己的机会,还能不能行? 门外传来贺夫人的大嗓门。 “老三又去哪儿疯了,夫子说明日有小考,她不温书,成天在外野.......” 贺如意一听,慌忙跑进里屋捉狗。 戴明宜刚将粽叶放回去,贺夫人就已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来。 贺立霜扫了眼桌上的残羹,满意点头,“这就对了,你以后要多吃,长点肉才好。” 见戴明宜乖顺又羞赧地点头,贺立霜补了一句。 “我不是嫌你瘦的意思,也是为你好,你不知道,我那儿子练得功法特殊,你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他折腾。” 还不如不解释,戴明宜听得耳根发烫。 贺立霜回头,从闵嬷嬷手中接过一只小瓷罐。 “你的腿依我看,应不是皮肉处的伤,磨损的骨头要靠养,这药膏每日睡前涂上一层,半月就会好了。” 戴明宜双手接过,将瓷罐握在手心,心里跟着发胀。 她本以为前方是龙争虎斗的深潭,结果咬着牙跳进来,却发现是馨香和暖的温泉。 戴明宜声音发哽,“明宜多谢夫人关怀。” 她作势行礼,贺立霜却抬住她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 “行了,你不累我看着都累,回去歇着多涨几两肉,记得按时上药。” 等戴明宜离开了正屋,贺立霜走到榻边坐下,叹了口气,语气是罕见的凝重。 “嬷嬷,这姑娘......和我想的不一样。” 闵嬷嬷哎呦一声,“夫人,您总算看出来了,明日给她些银两,把人送出府吧。” “我以为,这样好的姑娘,该受到家人的喜爱才是。” 贺立霜愁眉不展地说:“可你看她,哪像是被家里人疼着爱着长大的?吃个饭见我表情不对就站起来请罪,给点儿小恩小惠连眼睛都红了。” “你说说,她以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老嬷嬷沉默了。 夫人这是心疼了。 闵嬷嬷道:“夫人,咱们与中州那边断了往来,您得顾念着侯府,这是二爷在刀尖舔血挣来的功名,三小姐年纪又小,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贺立霜叹道:“你说的我都懂,可是大权捏在手心,不就是用来护人的吗?” “这样的姑娘,你若全心待她,她是肯以命相报的。” 正感慨着,贺立霜的眼睛忽然定在地上的梅花印。 “可有的混世魔王,你对她越好,她就越蹬鼻子上脸。” “贺如意,出来!” 小丫头抱着小狗,磨磨蹭蹭地从屏风后走出来。 贺立霜瞪她:“明日书院小考,还不回去温书?” 贺如意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噘嘴问:“娘,你要送她走吗?”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那、那我这次小考前进一名,娘别送她走,行不行?”贺如意试探地问。 贺立霜和闵嬷嬷对视一眼,稀罕地挑眉,“她走或者留,你很在意?” “我就是想考好一次,让娘高兴嘛。”贺如意扭捏地回。 她才不在意呢。 只是,想给她机会,让她来讨好自己罢了。 贺立霜轻哼:“前进一名,考个倒数第二,你以为这是什么很诱人的条件?” 贺如意机灵,瞧娘亲神色便知她答应了,笑嘻嘻地道:“娘,我这就去温书!” 小丫头抱着小狗蹦跳着出去了。 贺立霜笑着说:“嬷嬷,你瞧见没,不只是我,如意也很喜欢她。” 三小姐生性调皮,平日看书多识几个字像要她的命一样,闵嬷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夫人仔细查查她的来路,若有问题,还是不能留。” 贺立霜不以为然地点头答应下来。 能有什么问题? 加紧让她补身子,以免日后那小身板被儿子折腾散架子才是正理。 * 戴明宜回到房间,挽起裤腿,左小腿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但疾走或用力还是会有隐痛。 她打开贺夫人给她的药罐,嗅了嗅,香气清雅。 这药膏定是名贵之物,只是不知用了,会不会有损胎气? 戴明宜抚摸着小腹,想起医书上说,此时的胎儿不过葡萄干大小。 她犹豫半晌,还是将药罐收了起来,搁在床头架子下的抽屉里。 一同收在那里的,还有那只云海璃虎纹的锦盒。 戴明宜至今还未打开过。 并非是不好奇,而是盒上有精巧机关,强开只会损毁。 贺妄驰遗漏了这只锦盒,来了紧急军情还特地折返去取,定是重要之物。 可见了她后,却没带走...... 里头究竟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