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追凶》 第1章 未接来电 江国栋定制西装的内袋突然震得厉害,他眉头一皱,将手指飞快地探了进去——这会正是公司高层竞聘最终名单要公布的节骨眼,这个私人号码没几个人知道,偏偏此时来电话,实在是膈应人。 可就在他手指触到内袋手机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像触电般地僵在了原地,触感不对! 手机应该是温热的、带着电子产品的微震,但他指尖碰到的,却是某种粗糙的、带着细微木刺的冰凉物体,甚至伴随着宿命般的熟悉感。他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慢慢把那个东西掏了出来——果然,看到它的那一刻,江国栋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冰水,一股混杂着荒诞与惊惧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血液似乎都冷了几度。 这绝不是恶作剧能解释的恐惧,谁会把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自己贴身的西装内袋里?目的是什么? 它是父亲儿时给江国栋做的粗劣提线木偶,小拇指大小的雕刻薄片,描绘着一张极其惨白的脸,像是用了很劣质的粉笔灰。提线木偶脸上两坨腮红,晕染得极不自然,像溅上去的陈旧血渍。 最诡异的,还是它的表情:嘴角被人用刻刀生生划开,向上咧成一个极其标准——标准到毛骨悚然的微笑弧度。而它身上那件用红线歪歪扭扭缝制的微型西装,无论是驳领角度还是单排扣的设计,都与他身上这件昂贵的意大利高定惊人地相似。 看不见的寒意从它的四肢关节处延伸出来,让江国栋顿觉天旋地转,好像连眼前的会议室LED灯,都在泛着一种不祥的、像是被无数次被人诅咒过的晦暗光泽。它,实在太不详了,当年的悲剧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儿时的恐慌不安从尾椎骨窜了上来。江国栋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在早上出门前,这个内袋里除了手机和一张备用门卡,什么都没有。这玩意儿……它是如何凭空出现的?或者说,它如何来到了这座城里? 手机又一次在木偶下方震动起来,嗡嗡声隔着薄薄的羊毛混纺面料,狠狠地敲在他的肋骨上。他手忙脚乱地把那个诡异的木偶塞回裤子口袋,颤抖着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备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这个号码是他的“安全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且都是他确认过绝不会在任何关键时刻打扰自己的人。而原本最该打来的那个人——宋蕊,三天前已经用一连串决绝的操作,把她从这个“安全名单”里彻底删除了。 分手前最后那条信息,现在还像一根吃鱼时卡在嗓子眼的刺,刺痛地扎在他的收件箱里:“江国栋,我躺在手术台上切阑尾的时候,你在苏黎世开会;我站在慈善晚宴聚光灯下的时候,你在上海写PPT;我家公司港交所敲钟的时候,你在德国啃冷三明治……在你的人生排序里,我永远是你‘正事’后面那个‘等等’!行,今天分手,终于不用再等你的竞聘结果了,对吧?” 真正的决裂总是毫无征兆,至少江国栋是这么觉得。 分手发生在三天前,女友宋蕊的生日宴,而他又因为一个临时的跨国视频会议,再一次照旧迟到了。当他身心疲倦地喘着粗气,跑到包厢门口时,迎接他的是宋蕊通红却冰冷的眼睛,还有一群心灾乐祸的旁观者。 就这样,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她拿起他精心准备的卡地亚绒布盒,看都没看,手腕一扬,钻戒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噗通”一声落进了包厢内三层高的香槟塔内。那一刻,气泡汹涌而上,淹没了一切。 “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能陪我吃饭逛街生病时给我倒水的人,不是一张镶了金边的绩效考核表!”宋蕊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将他砸得耳鸣。 “日本政府无视国际社会强烈反对,一意孤行启动核污染水排海……”等候区墙壁上,液晶电视的新闻播报声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主持人字正腔圆的谴责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音,忽然打断了江国栋的回忆。 眼前的陌生号码让他异常焦躁起来,因为座机号码前的区号,正来自他最不想回去的故乡,而留在老家的父亲是断断不可能打电话给他,莫非又是那个人?下一秒,曾经的痛苦回忆就要翻江倒海地涌出来,江国栋极力克制住自己,按照医生的嘱咐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了手机的关机键。 可当指尖划过手机壳边缘熟悉、略显毛糙的缺口时,宋蕊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是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你没救了!” 去年今日,几乎是跟宋蕊过生日同样的场景,他们提前两个月订好了京都最好的枫叶套房。偏偏在临行前的深夜,江国栋被公司一个紧急并购案拖住,第二天下午五点多才浑身烟味地回到家,手机里是无数个宋蕊的未接来电。 他心虚地低声下气道歉,但是宋蕊却一反常态不哭不闹,只是冷冷地走到玄关前,猛地抓起江国栋放在玄关上面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往大理石地面上砸去。事后,他好不容易安抚好宋蕊,捡回屏幕碎裂、边框磕缺的手机。宋蕊对他说:“好好留着,当个警钟!”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躺平,舒舒服服的生活?可惜公司从来不养闲人,他想跟别人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值得,那只有玩命的努力。所以,江国栋把全部的赌注、翻身的希望、甚至跟宋蕊的婚事,都押在了这次竞聘上。 他知道,只要顺利拿下这个职位,让自己成为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总,一切都会不同。宋蕊会回头,会理解他这些年的拼命,她家里那些永远对他礼貌微笑、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的亲戚长辈,才会真正把心门打开,把他当作“自己人”。 第二章 52赫兹的共鸣 要证明自己的念头像疯长的荆棘,多年来一直缠绕着他的心脏,随着跟宋蕊相处的越久,这个念头就收的越紧——如今居然跟他父亲江昌当年未竟的执念同出一辙。也正是这个原因,让他在遭遇分手,即便宋蕊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甚至把用了三年的微信名从“52赫兹的共鸣”改成了“13赫兹的孤独”,他也没有立刻去挽回。 他是男人,他想用结果说话。 52赫兹,那只叫Alice的鲸鱼,它独自在深海里唱了二十多年,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江国栋记得那年的冬天,在特罗姆瑟的极光小屋外呵气成霜,他把冻得发红的脸埋在宋蕊温暖的羊绒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却无比认真地说:“遇见你之前,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头52赫兹的鲸,直到听见你的声音……宋蕊,你是命运给我的、唯一的共鸣频率。我永远爱你!” 现在回忆起来,曾经炽热甜蜜的情话,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细密的钢针,扎得他心头抽痛。 左手腕上,智能手环突然“嗡嗡”震动两下,屏幕自动亮起,再一次的心率异常警报!这是宋蕊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专门定制了健康监测加强模块,就怕他哪天猝死在公司的办公桌前。 随着心率警报闪烁,冰冷的蓝光屏幕上,上周电子体检报告的异常项正无情地滚动着:窦性心律不齐伴偶发早搏,尿常规红细胞计数异常升高……每一条后面都跟着触目惊心的红色标记——“建议立即专科复查”。 是啊,这些年起早贪黑的打拼,他的身体早就拉响了警报,但他像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根本停不下来。 职位,是他唯一能想到、可以向宋蕊父母证明自己是“硬通货”的东西。 有了这个身份,他江国栋从此之后就不再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他是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打拼出来的成功人士,也是能给宋蕊筑起不输于她原生家庭堡垒的男人。 只是现实充满了讽刺,他最想给出证明的对象,恰恰是最不屑于这种证明的人们。他的打拼和辛苦,多年来,宋蕊对此的评价轻描淡写又致命:“京都的枫叶,一年就红这么几天,错过就没得看了!一个小公司的副总,能赚几个钱,不也是个打工仔吗?你就算争到那个位子,年薪扣完税,还不如我家分公司的老总赚得多,你拿什么养我?你就是读书读傻了,我爸早说过,随时你欢迎加入!” “不一样,我要是去了你爸的公司,跟那种吃软饭的小白脸有什么区别?我不会靠女人发家,只要够努力,肯定能越来越好,你再给我点时间!” “哼,冥顽不化的书呆子!我现在都沦落到要对着朋友圈里别人拍的红叶照片叹气,全怪你放我鸽子,害我被朋友们嘲笑,你到底还要多久?” “宝贝快了,快了…” 那些熟悉的对话和争执,总能让江国栋对宋蕊圈子里的“朋友们”厌恶不已,而他嘴角也会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宋蕊圈子里的“朋友们”社交媒体永远光鲜亮丽,朋友圈的定位不是在京都某间需要熟客引荐的怀石料理店,配图是洒着金箔的鲟鱼子酱,就是巴黎某会员制酒吧。他们会无一例外地淡然随性,手中的举起的酒杯对着窗外无限美好的夜景,连香槟的气泡都被修得格外晶莹。 这些人身上每一种快乐都标好了价格,且昂贵得让江国栋这种靠计算ROI(投资回报率)生存的人本能不适。而他在朋友圈偶尔分享的行业前沿分析、或是熬夜攻坚后获得的项目奖章,在宋蕊圈子里的“朋友们”的点赞和评论里,统一被归纳为“蕊蕊那个学霸傻叉男友的硬核日常”,语气里调侃多于认可,隔阂大于理解,就好像他是楚门世界里那个供人取乐的男主。 渐渐地,所有藏于无心中的本能鄙视和漠然,都变成了扎在江国栋心里的一根刺,他必须赢,而且必须要赢得毫无争议——江国栋不靠宋蕊,更不靠任何人,只靠他自己。 休息室里的电视新闻换了画面,声音却依旧严肃:“……最新海洋环流模型模拟结果显示,核污染水中的放射性物质将在未来十年内随洋流扩散至全球主要海域,对海洋生态及食品安全造成长期、不可逆的潜在风险……” 这个膏药旗的国家,从沉重的历史旧债到眼前这桩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新仇”,总能精准地踩中他价值观里的所有雷区。可就是这些习以为常的共识,在宋蕊他们朋友们的眼里,统统变成了背后调侃的“热血愤青”或是“不懂享受的奋斗逼”,无法理解的不惑,让江国栋内心对那个圈子充满了厌恶与排斥。 想到这些,江国栋长叹一口气,双手无意识地插进了裤兜,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触碰到了口袋里那个坚硬的异物。冰冷的、属于木头的质感,有种沁入皮肤的寒意。鬼使神差中,江国栋又一次把微雕的提线木偶片掏了出来,轻轻举到眼前,借着休息室顶灯惨白的光线仔细端详起来。 木偶脸上那副刻出来的笑容,在光影下显得更加深邃诡异,黑洞洞的眼眶仿佛有了焦点,正凝视着他。他下意识地将木偶翻转过来—— 呼吸骤然停滞。 在木偶粗糙的、布满木纹的背部,有人用极细的刻刀,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一行小字。不是符号,不是咒文,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日期: 2025.10.27 正是今天。 一股混杂着荒诞与惊惧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血液似乎都冷了几度。这绝不是恶作剧能解释的出现,想到曾有未知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过自己,江国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儿时的诅咒如梦魇般再次出现了,为什么? “各位领导,大家准备一下,五分钟后进入第一会议室,最终陈述按之前抽签的顺序进行!”休息室的双开实木大门被人推开,董事长秘书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探了进来,公式化地通知着。 第三章 四分钟 江国栋猛地将木偶攥紧在手心,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软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从瞬间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将这晦气玩意儿狠狠掷进墙角那个不锈钢垃圾桶——就当一切没发生。 偏偏动作做了一半,手臂悬在半空时,他却突然僵在了原地。 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直觉拉住了他,这个时候最不能有情绪。江国栋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他松开紧握的拳头,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掌心里那个僵硬怪异的木偶片。它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却散发着比任何诅咒更令人不安的气息,似乎在预言着什么。 停顿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实际上却只有两三秒得时间,江国栋又猛地吸一口气,表情全然换了副模样,他从不信邪!江国栋立刻做了个重大决定,他迅速而果断地将木偶重新塞回西装内袋,并且特意调整了下位置,让它紧紧贴在自己左胸心脏正前方的位置。 冰冷的木头质感隔着衬衫传来,几乎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面,对着那个位置,沉重而紊乱地、重重跳动了两下:“咚。咚”。 心脏悸动般地像对他做出了某种回应,一如儿时学校出成绩时他感觉到的吉兆,是啊,江国栋不会输! 他环顾四周,才发现此时的等候区内,空气早凝成了胶状。 江国栋坐回了靠窗的第三个位置,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上文件夹的边缘—那里早已被磨出毛边,露出底下粗糙的纤维。这个文件夹已经陪他身经百战,就像窗外不停轮换的四季,熟悉的让他安心。 他看了眼窗外,北京城在秋日午后泛着金属冷光,国贸三期像一柄灰色长剑刺入铅灰天空,江国栋莫名的挪不开眼,以至于当董事长秘书的声音再度响起时,人有种被硬生生拽回的晕眩感。 “各位,四分钟后开始最终陈述!” 女秘书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生生打碎了一切寂静。江国栋听见身旁传来清嗓子、调整坐姿、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吱呀声。他不用侧头也能感觉到,那五位竞聘者的身体,都在同时绷紧。 还剩三分三十七秒。 他指尖还是停在文件夹上。BJ绿凝公司中国区副总裁——这九个字每个笔画都压在他的神经上。税后年薪的数字他烂熟于心,能让人在BJ真正“站着生活”,这背后需要的远不仅仅是钱。 江国栋今年已经三十四岁零七个月,行业内那条不成文的规矩如同一把利剑,早就悬在头顶: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三十五岁前上不去高管层,就意味着职业生涯的凋零。现在,他距离那条线,还有五个月零七天。 胃部传来熟悉的紧缩感,他悄悄地又深吸一口气,空气在肺里停留三秒,然后缓缓吐出——这是江国栋两年前花了几万块学来的“精英压力管理技巧”。窗外十来只自由翱翔的鸽子,在玻璃幕墙反射中,化作转瞬即逝的灰影。 “江经理?”右边市场部的陈副总挤出一个笑容,“待会儿您先请,压轴啊。”话里的酸涩藏不住。 这次的六个竞聘者中,江国栋最年轻,也是董事会最看好的——人力资源部的朋友用两顿人均八百的日料换了内部可靠消息。 “陈总客气,各凭本事。”江国栋回以标准职场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六到八颗牙齿。这是镜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得体表情”。 陈副总点头转回。江国栋瞥见他手背凸起的青筋——那双手在轻微颤抖。 我们都是赌徒,江国栋想。陈副总押上最后的机会,他押上的是整个人生转折。 手机在口袋震动。他借调整坐姿掏出,迅速一瞥。 宋蕊:“等你结束,老地方见。” 七个字,没有表情符号。他能想象她说这话的样子——微微偏头,长发滑过肩头,嘴角带着那种他既迷恋又不安的、属于大小姐的笃定。他知道她又后悔分手了。 锁屏,放回。塑料外壳冰凉。他不允许自己现在想这些。大丈夫不为儿女情长耽误前程——这话已成咒语。更何况,他没有对不起宋蕊,更没想过真的分手。为了今天,他两年零四个月没回江西老家,没见过父亲。 父亲最后一次来电是个除夕。他当时在公司加班修改合并方案,窗外的烟花炸开虚幻的光。 “栋子,”父亲声音夹杂电流声,“你妈要是还在,该想你了。” 江国栋盯着屏幕上的自己:“爸,等我竞聘上副总,就接您来BJ。” 沉默长得像断线。 “我哪儿也不去。”父亲最后轻声说,“你好好干,活出个人样。” 通话结束,他在空荡办公室坐了一小时。窗外鞭炮声庆祝团圆,他的屏幕亮着冷白的光,照着一张Excel表格——副总裁薪资结构与未来五年资产增长模型。 活出个人样。 父亲永远不知道,这四个字在BJ意味着什么。 “还有三分钟。” 会议室彻底安静,连纸张翻动声都消失了。江国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他想起医学院朋友说过,人在极度紧张时心脏收缩会更用力——进化留下的生存机制:战斗或逃跑。 他没有退路。 闭眼的瞬间,记忆碎片涌上来—— 十六岁的夏天,闷热的房间,他疯狂刷题,电风扇苟延残喘,汗水在洗得发白的T恤上洇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每页卷边。窗外邻居孩子笑闹,声音欢快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咬着笔杆解解析几何。小镇做题家——多年后这词流行时,他苦笑着认领。 江国栋的确是靠死命刷题,从那个落后的小镇挤进了繁华的BJ,活的越来越成为别人家的孩子。那时,他相信,只要够努力,人就能改写一切。 大四,图书馆傍晚,宋蕊坐在对面,夕阳给她镀上金边。 她读英文原版,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阴影,那是他第一百二十七次“偶遇”——他摸清了她的课表、常去的食堂窗口、图书馆喜欢的位置。三个月前,他鼓起勇气问她专业课题目,其实他早会了。后来,宋蕊笑着对他说,她早注意到这个总穿洗白衬衫却永远考第一的男生。 “你和他们不一样,”宋蕊眼睛亮晶晶,“你身上有种……狠劲。” 那时的江国栋不懂这词是赞美还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生存本能,是被逼到墙角后的反扑,是知道自己除了拼命别无选择的决绝。 第四章 龙涎香 两年前,在宋家那个祖传下来的老宅里,红木地板的客厅透着让他窒息的奢华感,不事张扬且极雅致的装修里散发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香气。熟悉的气味让他立刻想起宋蕊把那串价值不菲的龙涎香手串递过来时说的话:“我爸最喜欢这个味道了,《本草纲目》里说龙涎香可以活血、益精髓,你必须天天带着!” 知道手串的价格后,江国栋私下查过龙涎香的资料,当发现龙涎香居然是抹香鲸科动物抹香鲸肠内分泌物的干燥品时,他无比嫌弃地看着手串,无奈地偷骂道:“变态!这又是个喝猫屎的喜好!” 那一刻,他有点动摇过自己和宋蕊的未来,因为她的世界太过陌生。 就像那所老宅带给他的震撼,沙发上的宋父宛如影视剧里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上位者,头发一丝不苟,腕表是百达翡丽的限量版。看不出年龄的中年男人在泡茶,精致的紫砂壶悬空,水流划出精准弧线。 “小江,”宋父的声音很是温和冰冷,语调平稳地让人不安,“听蕊蕊说,你在绿凝发展得不错?” “还在努力,叔叔。”江国栋坐得笔直,能感觉到这套特意定做的西装在真皮沙发上的摩擦声。这套西装,是他特意为见面花了三个多月工资,让品牌老师傅定制的。可即便这样,当他真真正正地坐在这里,仍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贵族宴会的小丑。 “年轻人努力是好事。”宋母接过话,她穿着剪裁完美的真丝连衣裙,笑容得体优雅,语气却是不留一点情面:“不过有些事啊,不是努力就可以,听说你家…呵呵,阿姨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家蕊蕊从小没吃过苦,只有国家才会精准扶贫!” “小江,阿姨也是心疼蕊蕊,毕竟绿凝是个小公司,你们公司副总的年薪还没我分公司的小王多吧?”话题轻巧拨转到核心问题。 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是江国栋人生中最漫长的刑讯,对方没有呵斥、没有谩骂、更没有直白拒绝,只有一句句礼貌外衣下的刀锋,刺的他体无完肤。 “真心当然可贵,但生活不能只靠真心,对吧?” “BJ的房价你也知道,蕊蕊习惯住得宽敞些,条件不能太艰苦!” “我们不要求门当户对那种老观念,但至少……不能差距太大,你知道当父母的奋斗一辈子不就是为子女过得好些吗?” “对,对,您说的没错!”虽然江国栋全程都在极度卑微地点头认错,但最致命的一击还是出现了。 儒雅的宋父露出最后的笑容:“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当上副总裁,收入翻几番,那也不过是维持蕊蕊最基本的生活水准。反倒是你,若能娶到她,实实在在得到的好处——人脉、资源、阶层的跨越,这才叫真正的改变吧?” 江国栋记得自己当时喉咙发紧。 他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可话到嘴边发不出声——因为内心深处某个阴暗角落,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这也是不可否认的生存实事。只是,自始至终,他从未想过利用她,所以他才会发了疯的努力。 “啪!”宋蕊气愤地摔了手里清代官窑的茶杯,大喊道:“爸!你说什么呢!你就知道算计!生意做久了看什么都是交易!庸俗!” “蕊蕊,你听爸爸说…” “不听,不听,我就是不听…” 最终,这次的会面,以宋蕊哭闹和她父母勉强的“再考虑”收场。 临别的时候,宋父拍着讲过的肩膀说:“年轻人,我给你句忠告,在这个城市里,有些台阶你要自己爬上去,这样以后腰杆才能挺得直。” 祖宅大门关上,江国栋坐进自己车里盯着方向盘模糊了双眼,他第一次清晰看见横亘在他和宋蕊之间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道巨大深不见底的鸿沟。 “还有两分钟!” 现实劈开记忆,江国栋睁眼,白炽灯依旧刺目。 他摸摸西装口袋,折叠整齐的竞聘讲稿最终版,心里顿时有了底。六年的准备,两年的冲刺,将压缩成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身旁的陈副总在频繁清嗓子,运营部女总监在对着手机黑屏检查妆容,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祈求好运。 偏偏江国栋没有仪式。他静静地坐着,感受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粒粒坠落。很奇怪,临界点越近,他的内心反而越平静。江国栋像长途奔跑后看见终点线的运动员,所有疲惫、怀疑、恐惧退居其次,只剩下纯粹的动作:向前。 手机又震。他没看。 脑海闪过父亲皱纹如干涸土地裂痕的脸,闪过母亲病床前最后的眼神,闪过宋家父母老宅里的冰冷笑容——他想起母亲临终说的话:“儿子,飞出去,飞远点,别、别再回来!”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北京西站的出口,仰头看高楼时那份混杂敬畏和野心的颤栗。所有的路指向此刻,所有的赌注押在这一局,他必须赢。 等候区的双开木门又一次被推开,董事长秘书冲着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动作像发令枪的枪响,所有人立刻同时起立。江国栋最后一个站起,从容扣上西装中间扣子——动作流畅如排练千百遍,事实也确实如此。 “各位,请按顺序到那边会议室。”董事长秘书目光扫过每个人,在江国栋脸上多停半秒,“江经理,您第一位!” 陈副总投来复杂眼神——有羡慕、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怜悯。他们都知,第一个进去的,要么定下调子碾压全场,要么成后面人的垫脚石。 江国栋点头,拿起文件夹,稳稳地往前走去。文件夹的皮质温润,是他手掌温度浸染的结果,藏着他不被察觉的紧张。他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大理石地面发出清晰均匀声响,像心跳倒计时。 走廊很长,两侧是公司历年奖项和重要时刻照片,都是无比熟悉的照片。他在一张照片前略停了几秒——五年前公司上市敲钟,董事长意气风发地站在照片中间,当时的江国栋已经是项目组最年轻的得力干将,虽然站在照片的最后一排,只有一个模糊的面孔,但已经开始具备上桌的资格。 下一次敲钟,他想,我要站在前面。 第五章 人都齐了 报纸是最近几天的,叶离不知道谢夫人想让她看什么,于是就一页一页的翻,最后,几乎在每份报纸的娱乐新闻上,都看到了秦朗的照片和名字。 王一朕的话也有道理,毕竟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等明年春天再找工作也不迟。反正这大总裁已经说了要帮自己安排。 姜尘喃喃自语的说道,住在旅馆里面确实不怎么方便,而且现在姜尘身上的秘密太多了,继续住在旅馆已经不是很合适了。 有弟子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有人更是直接,迈入了天梯内,然后又皱眉眉头走了出来。 李贤的心里从来没有把商人和修真者联系到一起。所以他出于好奇,立刻就答应跟林玉相见。 凭借元素道体,他可以在一切物质内部潜行,而不会发出一丝灵力波动。 可听自己那个岳母的只言片语,这绝情仙子明显是她的朋友,若是自己就这样把她给杀了,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章明曦如沐春风的笑容变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荒凉,还有点僵硬,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台词。 因为根据她得到的消息,这王一朕的前妻因为隐瞒以前种种混社会的劣迹,甚至联合娘家人坑了王一朕,这才导致两人离婚。 毕竟不管是建造楼房还是修建桥梁,都需要这样的队伍提供数据。 一番交流后,林三思他们的心情也是沉重的,但是三人并没有回去。 他今天表现的那么扎眼,那个中年宦官如果不怀疑他的来历,那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宋月雅看着熟悉的画面,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英俊的男生,眼中猛然升起几分期待之色。 而后温阮阮便跟着温晏一起坐下,虽然温阮阮自己也在吃,但眼睛的余光始终偏向温晏,似乎在监督着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吃完早餐。 林三思屁颠屁颠的,跟在林雨溪和彭萱萱的后面,一路上,都有同学称赞林三思。 高知明此时也直勾勾的看着直播画面,舞台上那位老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有一种心惊胆颤的感觉。 “太初!!!”混沌神魔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那沸腾的杀戮气息摇摆不定。 歇了这样久,温阮阮原本以为自己是会需要适应一下工作状态的,然而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上许多。一进录播室,比赛画面一进来,温阮阮和搭档几乎不用对台本就找回了那样的状态。 刘尘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问道,他可不是郑军那种头脑单纯的家伙,很能明白同时开拍六部戏带来的压力。 “哼!现在就让你先嚣张一会儿,等会儿看你怎么解释。”刘管家心里非常不爽,可是凌無邪现在还是凌家的嫡系,他还不敢怎么样。 闻言,唐重瞬间就傻了,看着周若彤,他觉得自己是真有点傻了。 车子开到了LC区一个四合院院门前停下,周若彤冷冷地撇了眼唐重,率先下了车。 秦笛可以想象,那是一场怎样的征战,修士争夺灵脉和落脚地,就是为了摆脱死亡,为了自己将来能长生,必须拿出所有的力量去厮杀,反而在这场惨烈的厮杀中,导致这些人提前陨落。 虽然打脸没有成功,但是也破坏了一些东西,只要是有点脾气的人肯定就不会这么算了。 王帐之内,炉火熊熊,将整个大帐烘烤的炙热如夏。十几员元军大将喝着大碗的马奶酒,不时地向上首的铁木真敬上一碗,顺便恭维他几句。 经过一饭局,很多人都喝嗨了,更放得开了,一个男生现在椅子上高呼。 “滚出去!”雄狮公爵感觉有些丢脸,冷漠而又平静的对那位还在自鸣得意的管事说道。 祁家被称之为流风国第一世家,仅次于皇族,却没想到这个仅次于,竟然相差如此之大。 在禹城的街道上,丝毫也看不出任何封城迹象,老萧头知道想要获取封城的真相,就必须去闯一闯禹城大殿。 白子寻看着她迷蒙可爱的样子,心里软的不可思议,只想狠狠的将她抱紧在怀里。 赵老太爷抖着账本质问着赵希厚。不过才十几日的工夫,帐房上就多支出了五十多两银子,还都是赵希厚支出的。 “老萧头,我们来世再见吧”白冰研泪眼婆娑的盯着那可蔚蓝色水球,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脸上也浮现出一种决然之色。 那么他们是回东临了,云暮雪笑笑,照例打赏了银子,去做早餐。 洛贞儿打了个冷颤,从昏迷中醒过来。她被人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眼前围着几个穷凶极恶的男人,一看就是山匪。 但是他看皇倾舞好像很疼的样子,非常的不舒服,他就算是再忍不住,也不得不停下来。 他们谁也不知道,高冷牛逼的国师,已经变成了云暮雪假想中的情敌。 其实今天皇鸣林的拐杖打在他身上的时候,有一种骨头断裂的感觉。 这火焰龙卷风一旦形成,立刻搅动天地,充斥着毁灭天地的威能,开始在整个火焰世界疯狂施虐。 第六章 不速之客 二姨太眼见着母子俩有话说的模样,也找借口准备离开,却被秦慕阳叫住了。 老卞算了一帐,金银绝对不会低于一万贯,铜钱更是多的数不清,还有一些官银,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反正就算是吴熙带来的人没人负重到极限,也不一定一次性能拿完。 刚舀了水在锅里,就听到一阵敲门声传来,然后就听到大牛朴实的声音。 刘泽在北京稳定了几日,朝会如常举行。各州各郡纷纷遣使来贺。京城的防务,依然交给乐进。 “你家那边好像出事儿了!!!”纪轩根本没搭理我,直接趴在我的耳朵旁边轻声说道。 可罗严塔尔却笑笑说道:“饺子皮是包不了钉子的。”他的眼神异常坚毅。 罗马后期兵势强盛,囊括了地中海沿岸的所有土地,逐渐东扩,夺取了亚美尼亚地区。萨珊王朝自阿尔达希尔后,当政者有心无力,只好眼睁睁看着罗马人在波斯的土地上横行霸道。 “龙哥,你干啥这是?大早上的就上我们这杀人?”我皱眉问道,说实话昨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所以真的不知道孟亮到底咋了。 雷豹走的时候,看得出来心里很难受,要是吴熙骂他一顿,也许会好些,都是些贱骨头,一句好话都听不得。 “我不该带你去的……”段辉有些尴尬的看着孟亮,犹豫了半天说出了这句话。 “既然神元大陆联盟成形,想来依靠他们的力量对抗那些邪族不成问题,我们就去找那些家伙吧。”青颜挽起冰蓝色的长发,那美目之中,却是有着许些寒意涌动。 他话中透露了自己出身与师承,心想倒要看松阳子肯不肯卖个面子。他也并不想兵戎相见,更觉着自己并非眼前这老道对手。 刘驽传授完李菁心法之后,随后走至一边,迎着冬日里的寒风又开始练功。至于心法中的细微妙处却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只能让李菁自己慢慢地去体会了。 信和东西被拿走了,阿吉嘎又被送回了战俘营。他能做的只剩下祈祷多尔衮认为他还有点儿用处,或被家人送上的财富所打动。 嘭!魔蝎老鬼攻击重重的落在天玄古尸身体之上,但却并未有太大的效果,一道低沉闷声之后,天玄古尸身体微微一震,那股萦绕着可怕力量的波动,便是消失殆尽。 天津卫的士兵这些日子感到轻松了很多,张楚收复了旅顺,使得后金人从水路进攻天津的可能大为减少,天津终于不用每日里紧绷着神经备战了。 “大军师且勿着急,待我等上城墙看看再说。”刘驽翻身下马,领着掌剑门众头领,迎着潮水般逃跑的兵士,径直向城楼上走去。 “叮”的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她这一剑虽刺中挡下。但身子却仍是被枪上大力给猛的击飞了出去。 围观的众人看着老者前后不一的态度仅仅惊讶片刻,继而均是一脸了然的看着此刻勾肩搭背向着门内走去的一老一少。 少年猝然慌乱,又是后悔又是揪心。顺着火光,他下意识低头去亲吻巫瑾掉落的眼泪。 直到军车真的离开了视线,两人那口提着的气才猛然松了下来,颓然摊倒地上,一阵夜风吹过,两人惊觉背脊出了一身冷汗,打了个激灵。 巫瑾抬头,视线略过灯火璀璨如长龙的夜市,和远处雾气中的广厦高塔。他在很认真、很认真的想自己和大佬的未来。 萧翊辰却是完全玩嗨了,挽胳膊撸袖子的,高冷人设早就不知道崩到哪里去了,好不容易赢个一两局,那做出来的动作也是恶搞得输家求饶连连。 “试试勘龙鞭……”张天宇不敢再说话,直接以道音直接传入夫易耳中。 不少人呵呵,晋王、恭王在此,敢急着舔杨家?杨家此举不是找屎?杨家若因杨珧华受创。 薇拉一眼就在装满军械的推车上找到了魏衍的同款长刀,甚至还有几发生锈了的火铳,动作利索扒拉出两份。 可更多的时候,年轻也意味着不成熟、迷茫、无力,他给不了迟早安稳的生活。 电话机被拽进被子里,将电话拉得很长。房间窗户关紧,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窗户缝隙里,通入一丝法尔茅斯闷热夏夜里的风。 幸而上巴士时反胃感已经消失,可疑窦渐起,便再难消下去——只可惜她中医只学了个皮毛,也不懂给自己诊脉。 九尾血狐笑的凄凉,如果可以,她宁愿从来没来过人间,从来没有遇见那个笑起来像是人间四月天的少年。 “你,就是……”季子璃急的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就是明知故问,她瞪了他一眼不理他。 只见那辆红色的车子后面又跟着进来了一辆车子,但是那辆车不是红色的,而是蓝色的? 若离出了瑾和宫想着此去水神宫的路途尚短,就选择了步行,沿途也可欣赏渐浓的春意。 第七章 为什么 江国栋的心脏,突然跳快了一拍,“咚、咚”! 这种感觉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动物般的直觉——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梁凉出现的时间、方式、表情,全都透着刻意的痕迹。就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每个走位都精确到厘米。陈启明看了一眼文件夹,又抬头看梁凉。 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大概两秒——江国栋捕捉到了那瞬间的信息交换:梁凉的眼神里有一种确凿的坚持,而陈启明,先是疑惑,然后是某种克制的震惊。 董事长低下头,打开文件夹,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江国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空调风口的嘶嘶声,能听见旁边财务总监压抑的呼吸。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滴缓慢坠落的胶水,让人窒息的厉害。 陈启明的脸色越变越难看,这种转变不是突然的剧变,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沉沦——血色从脸颊褪去,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握住纸张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 他翻了一页,又翻一页,然后停下来,闭上眼睛。五秒,十秒… 当陈启明再睁开眼睛时,里面所有的温度都消失了,那双总是透着热情和宽厚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程式化的决绝。 “竞聘的最终人选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李燃!” “啊?”王总的错愕声突兀响起。 下一秒,会议室内,空气凝固了。 江国栋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在石化,他能感觉到血液正从血管中退去,像潮水落回深海,留下冰冷的沙滩。他能感觉到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大幅度的,而是极其细微、神经性的痉挛,像被微弱电流持续刺激的肌肉。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下都沉重得像要砸断肋骨,让他喘不上气。 但是,他动不了。 他的大脑在尖叫,在质问,在疯狂复盘每一个细节。材料有没有漏洞?数据有没有误差?演示有没有失误? 董事会的成员,他提前拜访了七个,每个人的倾向他都摸过,明明有五个明确表示支持,一个中立,一个摇摆但可争取。对于李燃,大家都不看好,只有一个摇摆,剩下的全是反对。 这概率,数学上不可能输,除非——他的视线落到那个黑色的文件夹上。 梁凉递出去的东西,居然能瞬间颠覆所有计算的变量,会是什么? 伪造?栽赃?陷害? 按照陈启明的性格和阅历,如果是这些东西,他一定会当场发作,甚至可能直接把文件夹摔在梁凉脸上。可是,偏偏能让董事长沉默接受,只可能因为一件事:文件夹里的东西是真的,而且无法辩驳。 到底是什么? “嗡”江国栋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瞬间宕机,虽然在高速运转却只得到了乱码。他的脑海里想起无数的细节,想起上周五,梁凉叫他去办公室“最后敲定几个数据”,当时这个文件夹就放在办公桌上。他想起三天前,行政部说需要补充一份家庭成员情况说明,他交了父母的信息。他想起昨天下午,法务部突然说,要调阅他三年前负责的一个项目合同…… 碎片,全是碎片,但碎片能拼出什么? “恭喜李总!” 第一个声音响起,来自战略部那位女副总裁,她热情地站起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伸出手使劲鼓着掌。接着是财务总监,接着是运营负责人,接着是其他人。掌声不断地响起,先是稀稀拉拉,然后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终淹没了整个会议室。 此时此景,江国栋强迫着自己站起来,虽然他的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还是稳稳地站起来了。 他走向李燃——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步幅七十厘米,频率每秒一步,手臂摆动幅度十五度。他伸出手,那只手居然没有抖。 “恭喜李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体,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为同事真诚高兴的笑意,“您实至名归,以后我一定全力配合好您的工作,为集团创造更大价值!” 李燃握住他的手。 江国栋的手心干燥,微凉,力度控制得精准——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虚伪,也不过分矜持显得傲慢。 “国栋客气了。”李燃微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你在AI直播项目上的研究很深入,以后这块还得靠你多出力。” “应该的。” 对话简短,得体,无懈可击。 江国栋转身走回座位,他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黏在他背上——审视的,嘲弄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但他不在乎了。他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那支限量版的万宝龙钢笔——宋蕊送的,说“签重要文件时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他写下: “为什么?” 三个字,力透纸背,散会是宣布结果后的半小时。 江国栋故意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才起身,他在笔记本上写字,一页,又一页,写满了毫无意义的数字和符号,只是为了看起来“有事可做”。走廊里传来谈笑声,渐渐远去——他们要去给李燃庆祝,地点大概是楼下的日料店或者意大利餐厅,总之是那种人均消费不低于八百的地方。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一脸的平静。 茶水间里,有两个年轻员工在低声说话,看见他走过来立刻闭上嘴,低头假装接水。电梯间里,碰到一位熟识的营销部总监,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你还年轻,下次还有机会”,眼神却飘向别处。 江国栋就这样,一路带着标准的职场微笑,走回了投资部所在的三十七层。他发现,所有迎面而来的同事,都会瞬间调整表情——微笑,点头,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人真是个有趣的动物! 江国栋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反锁,拉下百叶窗,黑暗笼罩下来。 第八章 小曹的背刺 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办公室的中央,闭上眼睛。 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这是昂贵的职场减压课教给他的减压方法,专业医生说过:“焦虑的时候,控制呼吸就能控制情绪”。 可是,今天没用,一点都没用。 窒息感从脚底开始上涌,像黑色的沥青,黏稠、沉重、缓慢地淹过脚踝,慢慢爬上他的小腿、膝盖和腰腹。当这条窒息感的毒蛇爬到胸口时,江国栋开始大口喘气,但空气像掺了玻璃渣,每吸一口都刮得肺叶生疼。 江国栋的眼前出现闪烁的光斑,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颅内筑巢。 “咣当”一声,他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毯上,发出的沉闷并不大,却疼的他眼泪直流。江国栋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脊柱弯曲成一个痛苦的弧度,汗水顺着鬓角滴落,在浅灰色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一个,又一个,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疯狂盘旋,不是愤怒的质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困惑——就像你按照图纸组装一台精密仪器,每个零件都来自原厂,每个螺丝都拧到标准扭矩,偏偏接通电源时,机器就是不启动。 于是,你检查了线路,检查了芯片,检查了程序,一切都是正常。可是,它就是不工作。 为什么? 也许图纸就是错的! 想到这个,江国栋猛地抬起头,他为什么从没有质疑过这一点? 他爬到办公桌旁,抓住桌沿站起来,打开台灯。光线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文件:竞聘材料终版、补充数据、风险评估报告、法律意见书、甚至还有份他为上任后一百天拟定的工作计划。 所有东西都在,除了——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透明文件夹上,里面本该装着他收集的关于李燃的所有公开信息:履历、负责项目的业绩数据、公开场合的发言记录、媒体报道。 只是现在,这个文件夹是空的,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江国栋记得很清楚,昨天下班前他刚更新过这份档案,加进去了李燃上个月在行业论坛上的演讲全文。他当时还特意用红色记号笔标出了几段矛盾之处——李燃在演讲中大力鼓吹“传统制造业数字化转型”,但华北区过去三年的数字化投入,还不到预算的百分之三十。 哪怕是最没有威胁性的对手,江国栋也从不敢大意,现在这份文件不见了。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第三个,第四个… 没有!哪儿都没有!这个东西就在办公室内凭空消失! 电脑里呢?他开机,输入密码,打开加密文件夹——空的。回收站呢?居然已经清空。云盘备份?同步记录显示,最后一次同步是昨天凌晨两点,本地文件统统消失。 很明显,有人动过他的办公室,不是普通的小偷,而是专业的人士。 为什么只拿走李燃的文件? 这个人没有翻乱其他东西,甚至清除了所有电子痕迹,难道那份文件里有他未曾注意到的惊天秘密?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必须具备三样东西:他办公室的门禁权限、他电脑的密码、以及足够的时间。 门禁权限,行政部和安保部都有备份。 电脑密码……江国栋的后背渗出冷汗,这个人不会是? 他想起来了,上周五演示结束后,梁凉说:“你把最终版PPT发我一份,我留个底!”。当时,江国栋马上要接一个重要的电话,随手就把电脑解锁状态推给了自己的助手——“小曹,你帮我拷一份给梁总。” 小曹,两年前进的公司,是同期员工中最其貌不扬的女性。 也正是她的长相安全,江国栋特意选了她在自己手底下工作,毕竟办公室助理这种细碎的活实在不适合男人。虽然期间,宋蕊不止一次抱怨过,他这个助手的眼神看着就不干净,不像是个安分的女人。 不过,小曹其貌不扬的外形和泯灭众人的穿搭,却让漂亮的宋蕊并没有坚持让他远离。毕竟江国栋不可能不跟异性同事打交道,而且小曹的工作做的无可挑剔,甚至让他很是信任。 原来,职场最大的危险,是以貌取人。精明如斯的江国栋,居然会栽在她的手里,小曹怕是某些人早就安排好的旗子。 那时间呢? 江国栋想着今天的行程,小曹对此一清二楚,难怪他上午刚上班,就被法务部老总叫过去敲合同金额细则。而下午重要的竞聘会议,他不可能察觉电脑的异常,相当于自己的办公室空置了一个白天。 一切刚刚好,她的确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一切。 水晶吊灯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无数只毒蛇的眼睛在看着他,为什么没想过小曹会害自己? 江国栋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父亲——那个为了老厂区执拗一辈子的老厂长。父亲总是说:“栋栋,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明枪,是暗箭。因为你看不见箭从哪儿来,等你感觉到疼的时候,血已经流了一地。” 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也明白了。办公桌上那只跟宋蕊专属手机号的手机在不断地震动。他擦了把脸上的眼泪,扶着桌子,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宋蕊”。 江国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整整十秒,才按下接听健。 “喂?”他的声音哑的厉害。 “你,还好吗?”宋蕊的声音温柔的出奇,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他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车流声——她应该在路上,或者开着车窗。 “我知道,不会是你”宋蕊的声音传来,平静,听不出情绪,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绿凝集团副总裁的人选,应该是李燃!” 江国栋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嗯。” “对不起!我…”宋蕊欲言又止。 “你有理由提分手,我不怪你,不用说对不起!”江国栋强撑着。 “你,还好吗?” 第九章 筹码 宋蕊的这个问题让他想笑,好?怎么定义好?没有哭?没有砸东西?没有当场质问陈启明为什么?还是说他现在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平静地接电话谈分手,这就算好? “还好。”他的声音发闷。 又是沉默,但很快,他听到了扣指甲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吧嗒”清脆的折断声——爱甲如命的宋蕊在扣甲片。这个习惯很毁指甲,除非宋蕊正处于情绪失控的境地,她上次这么做还是宋母需要做大手术的时候。 “江国栋,”她的声音低下来,沉默很久,才声音嘶哑地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说。” “三天前,你加班的那天晚上,梁凉给我打过电话。” 江国栋的脊椎瞬间绷直:“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如果你这次没选上,我会不会劝你离开绿凝。”宋蕊停顿了一下,“我说那是你的事,我不管,然后他说……他说绿凝这潭水太深,江国栋蹚不明白,早点走对他好。” “他??他怎么会有你的电话?你还记得原话吗?每个字!” “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原话,记得!他说你是个人才,但在绿凝,光是人才远远不够。有些规则国栋不愿意学,有些线他不愿意跨,那他就永远只能在岸边扑腾。这次竞聘,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建议他考虑换个环境,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 江国栋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梁凉为什么要给宋蕊打电话?警告?试探?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信号? 他想起梁凉递出去的黑色文件夹,想起自己办公室里消失的文件,想起李燃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想起华北区诡异的数字化投入比例,想起公司跟德国克虏伯公司的长期合作,想起三年前那个紧急合并的传感器项目… 记忆中的碎片开始移动,缓慢地,试探性地,靠近彼此。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就这些。”宋蕊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告别,“江国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两个月前,梁凉找过我父亲。” “什么?” “他通过一个中间人牵线,请我父亲吃饭,席间提了个合作意向。他说绿凝想投资我们家在海南的康养项目,给出的条件很优厚,但我父亲没有接。父亲说梁总的大方恐怕另有所图,还特意绕开了你。后来我们打听了一下,梁凉那段时间见了至少五家有背景的企业,提的都是类似的合作,出手都非常大方。” 江国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睁大了双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梁凉在布局,不是针对这次竞聘,而是更大的局。拉拢有背景的企业,编织关系网,积累政治资本,然后… 他不敢再继续往后想,江国栋突然意识到李燃在空降前,传说离婚再娶——据说那个新娘子比李燃小了十岁,岳父是位退休的神秘人,听说李燃的空降是托了岳父师兄的福。 只是那位可能的师兄,早就移民美国,江国栋托人调查过。但如果调查资料是假的呢? 所以这次竞聘,根本就不是能力的比拼,而是资源的较量。 他江国栋,一个县城破产老厂厂长的儿子,最大的资源是自己这十二年攒下的业绩和专业能力。连女友家垂手可得的资源,江国栋都要清高的不肯攀附,更何况其他关系。因此,在梁凉和李燃的那张棋盘上,他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粒可以随手拂去的灰尘。 “我明白了。”他说。 “你明白什么?”宋蕊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起来,“江国栋,你从来都不明白!你以为职场是考场,分数高就能赢,真是幼稚!我告诉你,职场是赌场,在赌场里最重要的不是牌技,是筹码。你有什么筹码?嗯?你父亲、我、还是你那堆漂亮的数据,哪个是你的筹码?” “宋蕊,你…”江国栋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三年前我就告诉过你,”她的声音同样也在抖,“要么你学会玩他们的游戏,同流合污,要么你离开牌桌。可你就是不听,你非要选择第三条路——当真眼瞎,假装游戏不存在!现在,你看到结果了?”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还有彼此的沉默… 江国栋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看着黑夜下的窗外,国贸桥上的车流汇成光的河流。远处的中国尊耸立在夜色中,像是一柄直插天际的银色长剑,蓄势待发。这座城市永远在运转,永远在上升,永远有新的高楼崛起,旧的大楼倒塌。没有人关心某家公司,或是某个办公室里某个人的崩溃,蝼蚁而已。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 宋蕊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江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好到无可挑剔,这些规则就会为我让路。是我太天真,我错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江国栋看向办公桌上那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宋蕊在京都枫叶季的照片,三年前拍的。她穿着和服,他穿着西装,两人都笑得像个傻子。照片背面她写了一行字:“希望十年后的我们,还能这么开心。” 他拿起相框,拇指摩挲着玻璃表面。 “宋蕊,”他说,“你还记得我的父亲吗?” “记得,怎么了?你们不是…”宋蕊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在顾虑。 “我爸爸一直都是个很轴的人,当年的老厂区还有我妈的事,他都是这样偏执。我爸当厂长的那些年,他举报过其他偷排的化工厂,顶撞过想塞红包的关系户,还因为某个监测数据坚持厂区改革,哪怕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江国栋的声音很平静,“我小时候哭着问过他,爸,你图什么呀?我爸说,就图晚上能睡着觉,人不能丢良心。” “所以呢?” 第十章 电梯 “所以我现在明白了,”他放下相框,说:“做人做事,要讲公平,不是他们说输了我就输了。有些游戏,不是他们定了规则,我就必须要照着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干什么?”宋蕊的声音里带着关心和担忧。 “还没想好。”江国栋实话实说,“但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梁凉那个文件夹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陈启明当场改口。我的直觉告诉我,陈启明不是坏人,他一定有苦衷。” “你觉得他会告诉你?为什么他不是坏人?这种人才会是螳螂!” “是,他不会说,但总会留下痕迹。”江国栋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所有决策都有逻辑,所有交易都有记录,所有的流程都要合规。如果这次竞聘真的是场交易,那一定有价码,我要找到这个价码!” “你疯了。”宋蕊说,“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 “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没别的选择!”江国栋打断她,“宋蕊,我今年三十四岁了,所有的努力和青春必须有个交代!我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绿凝这张牌桌上,现在他们告诉我,这张桌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赢,那么我至少要知道,我是怎么输的!” “你!唉…”又是长久的沉默。 “宋蕊,我们分手吧,你值得更好的人生,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江国栋犹豫了下,还是强忍着难受,将话说出了口。 这次,他听见了对方更复杂的声音,抽泣、叹息,指甲被折断的细响,还有手指敲击玻璃的节奏。 “我有个朋友,”宋蕊终于开口,“以前在经侦支队干过,人很可靠,或许…” 江国栋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在帮你。”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蠢死,如果你非要查,至少用对方法。明天下午三点…” “不用了,宋蕊,我可以!”江国栋第一次想都没想拒绝了她,他不想再耽误她,也不想有软肋。 “你,真要分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江国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猛地反应过来,立刻说:“让你爸妈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你,保重!” “我,江国栋,别恨我……小心…”宋蕊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一下被挂断。 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果然,她的身边有别的人。 江国栋放下手机,重新坐回椅子里,很多事情在此刻被串了起来。他看着电脑屏幕,看着满桌的文件,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怎么就笑出了声。这个笑声很短,很干,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在顶端输入标题:关于绿凝集团副总裁竞聘违规线索的初步梳理。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心跳,他敲下第一个字。 窗外,夜色正浓,国贸地区的霓虹灯将天空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缓慢凝结的血痂。远方的车流声汇成低沉的轰鸣,永不停歇,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某间办公室里,某个人开始了一场注定孤独的战争。 战争的第一枪,往往最寂静,也最可怕。 此时的江国栋还不知道,在他那个关了机的手机里,还有件大事在等着他… “咚咚咚!江经理,刚收到一份加急件,麻烦您给签下字!”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江国栋濒死挣扎的状态,就这样被打断,他茫然地抬起头,才恍然发现自己还在办公室。这里是没有人情味的职场,怎么能忘记了呢? “江经理,您在吗?您的手机怎么关机了?”门外的声音越发急促,看似关心的语气里,竟然隐隐透着一丝幸灾乐祸。 赤裸裸的恶意,像一道劈在天灵盖上的闪电,瞬间让骨子倔强的江国栋清醒了过来。输人不输阵的理智回来了,他轻轻清了一下嗓子,刻意语调轻松地回复道:“小声点,在开视频会,文件放助理桌上,会尽快处理!” “哦,好的!”门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看热闹不成的失望。 “职场”的残酷跟战场一样,江国栋在部门和公司上上下下人的面前,他绝不能流露出一点情绪。江国栋掏出办公桌里的湿巾,狠狠擦了一把脸,接着又整理起头发和衣服。做完这些后,他的心绪似乎平静了一些,江国栋手伸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刻意地上扬起了嘴角,然后猛地打开门。 果然,此时自愿在屋外大办公室加班的人格外多,江国栋不动声色地接过对方递来的文件,依然低着头仔细地翻阅着。 “技术创新点不清晰、成果内容含糊、条款内容不符合公司项目的要求,文件不能签!”说着,他将文件扔到了面前的桌上。 男人见状,忙低眉顺眼连声答应着,乖巧地捡起了文件,将它递给了等着要看热闹的送件人。至于其他想吃瓜的人,看到江国栋还是昔日那副精明能干的样子,他们都纷纷无端地忙碌了起来。 “我去外面开会,有事让小曹打私人电话!”江国栋大声说着,转身离开。 谁知身后的男人可怜兮兮的声音响起:“老大,你手机关机了!” “哦,知道了!” 电梯从三十七层下行时,失重感让他的胃部轻微抽搐,江国栋靠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数字一层层跳变:36、35、34……像在倒数他在这栋大楼里剩余的时间。明天,最迟后天,他就会收到正式的调岗通知。大概率是集团下属某个边缘化子公司的“战略顾问”——听起来体面,实则是流放。 薪水砍半,没有实权,等着你主动辞职。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他想起毕业那年刚刚入职的培训,人力总监在台上说:“绿凝不只是一个公司,它是一个生态系统,你为它付出,它给你成长。”当时台下两百多个管培生,眼里都闪着光。 第十一章 请假 如今那些人里,还在绿凝的不到三十个,做到总监级别的,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背景的外乡人。生态系统,素来弱肉强食,电梯在二十一层突然停了一下。门开,几个市场部的同事站在外面,正说笑着什么,看见他的瞬间,笑声戛然而止。 “江……江总。”为首的年轻女孩结巴了一下,眼神躲闪。 江国栋点点头,面无表情,门关上,电梯继续下行。他能想象身后那些人在电梯门闭合后交换的眼神,压低声音的议论。失败者在职场没有秘密,也没有尊严。 地下二层停车场,灯光惨白,没有什么人。他的车位在C区最里面,旁边是承重柱,位置不好,但安静。走到车边时,他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拉开车门,他坐了进去,皮质座椅冰凉。 江国栋没有立刻发动车,只是坐着,看着方向盘上绿凝的Logo——一片抽象的绿叶,象征“绿色、凝聚、生长”。设计这个Logo的人大概没想到,这片叶子底下,盘根错节的不是养分,而是更黑暗的东西。 他默默打开了关机许久的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手机在他掌心剧烈震动,提示音连成一片,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屋顶。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不断攀升:23、47、89……最后停在156。还有23个未接来电,8条短信。 他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宋蕊的最后一条信息停在昨天凌晨三点零四分——“宝贝,我不该在你竞聘时闹别扭。你一直是最棒的,结果肯定没问题,等你好消息!我已从纽约登机,回来见啦!” 末尾跟着那个她用了多年、略显幼稚的拥抱表情包——一只胖乎乎的卡通熊,张开双臂。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他发给她的第一个表情包。她说丑,却一直存着。 江国栋盯着屏幕,直到字迹开始模糊,像浸了水。 他眨了下眼,一滴温热的东西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十年零五个月。三千八百二十一天,她总是这样,把外人无缘得见的全部温柔,毫不设防地铺在他面前。 在投行里,她是雷厉风行的宋总,谈判桌上寸土不让;在他面前,她会因为一部电影哭得稀里哗啦,会赖床要他做好早餐才肯起,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打车穿过半个北京城,只为了送一碗自己煲的汤。 不过,这温柔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刃,抵在他的喉间。他们刚刚已经分了手。这个失败,成了压垮他们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能理解。太能理解宋蕊父母的担心。所以他拼了命地往上爬。 一年出差两百天,胃喝坏了三次,凌晨两点的办公室成了第二个家。去年母亲忌日,他因为一个紧急项目没能回青山镇,父亲在电话里吼:“你妈白养你了!”他咬着牙没回嘴,挂断电话后,在洗手间吐了——一半是酒,一半是血。 现在,一切都归零了。 可笑的是,现在他甚至没有挽回宋蕊的筹码。 直到今天,他仍无法完全理解,当年众星捧月的宋蕊,为何会选择他——这个来自京郊小镇、除了一股狠劲别无所有的“做题家”。尤其在完美如模板的青梅竹马韩悦的对比之下。韩悦。那个名字像根骨刺,深扎心底,每逢挫败,便隐隐作痛。 他见过韩悦一次,在两家的家庭聚会上。一米八五,牛津毕业,说话时微微侧头倾听的姿态都透着教养。席间谈起宏观经济,韩悦引用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观点犀利却不张扬。结束时,他起身为宋蕊披上外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那天晚上,宋蕊送他下楼时,小心翼翼地问:“你没生气吧?” 他摇头,笑得勉强:“怎么会。他确实很优秀。” “但我不爱他。”她认真地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如星辰,“江国栋,我爱的是你。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他信了。但信的代价是,每次看到她用着爱马仕的包(她说客户送的)、开着保时捷的车(二十岁生日礼物)、谈论着瑞士滑雪和冰岛极光时,他都会不自觉地计算:以他现在的薪水,要攒多久才能给她一次同等规格的旅行? 答案是:五年。不吃不喝。 手指机械下滑,掠过满屏未读;“看好你!”“提前祝贺江总!”“以后多多关照啊江副总!”——那些来自同事、合作伙伴、甚至下属的寒暄此刻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巨大的讽刺之网。每一条都像一记耳光,提醒着他的失败是多么公开,多么彻底。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区号属于老家——青山镇。心头莫名一紧。老家?谁会在这个时间用座机打给他? 父亲江昌脾气倔硬如铁,就算家里有电话,也绝无可能主动联系他这个“逆子”。父子俩上一次通话,已是一年多前,以激烈的咆哮和长久的沉默告终。 母亲忌日那天,他因为项目紧急没回去。父亲在电话那头吼:“江国栋,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混出人样了,这个家就配不上你了?你妈坟头的草都半人高了,你回来过几次?” 他也吼回去:“我混出什么人样了?我他妈在BJ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让你以后能挺直腰杆说‘我儿子有出息’?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拿妈压我?” “出息?连你妈忌日都不回来,这叫出息?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父子俩的电话都摔了,从此再没联系,他只是偶尔从老同学那听说父亲很好。 除非……出事了,他立刻接起。 “喂,是江国栋吗?”一个年轻女声,疲惫干涩,背景音嘈杂。有叫号的喇叭声、有推车滚轮的刺耳声、有模糊呼喊的人声。听上去好像是医院,而且是急诊室,江国栋的心猛地收紧。 “我是。哪位?” “青山镇中心医院急诊。江昌是你父亲?” “是!他怎么了?”江国栋的呼吸有点停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第十二章 梁凉 “下午出了意外,情况不乐观,请你马上过来。”对方的语速加快,焦灼穿透听筒,裹挟着急诊室特有的那种混乱与紧迫。 “意外?什么意外?他身体一直很好!”江国栋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家属尽快到场才能详谈,我们之前联系你,但手机一直关机。”护士的语气带上一丝责备的硬度,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病人现在昏迷,需要直系亲属签字,请你尽快。”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像心跳监护仪上那条变成直线的轨迹。 江国栋怔了两秒,大脑一片空白,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翻看短信收件箱。在无数条未读信息中,夹杂着几条来自同一号码的短信,发送时间赫然是四小时前——下午两点左右,正是竞聘会议开始的时候。 第一条:“江先生,您父亲江昌因意外入院,请速联系青山镇中心医院急诊。” 第二条:“情况危急,请尽快回电。” 第三条:“看到短信请立即联系我们。”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全身,顺着脊柱往上爬,头皮发麻。 父亲,那个虽然脾气很臭、说话难听、做事认死理的老头,但是一辈子都没让儿子真正操心过生活。除了去年体检,听老家发父亲的血压有点高外,其他指标都好得很。 父亲怎么就会突然“意外”?到底是什么意外? 工地事故?父亲那个小超市,早就不需要自己搬货。车祸?青山镇就两条主街,来往车速都很慢。突发疾病?脑梗、心梗?无数的可能性在江国栋的脑海里爆炸,每一个都指向最坏的结果,父亲就要不行了。 他必须立刻回去,现在,马上! 江国栋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开始了行动,他一把推开车门,冲回电梯。他的手指用力戳着上行按钮,眼神焦急地看着电梯从一层缓缓下来,每一秒都过得像一年那么长。 门开,他立刻冲了进去,疯狂地按着三十七层。 副总梁凉的办公室在那里,他需要请假——不,是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头发凌乱,领带歪了,西装外套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狼狈得像一个逃兵。 可是他顾不上体面,父亲可能要死了。 那个虽然总骂他,但会在冬天凌晨五点起床,给他做早饭送他去赶长途车的父亲;那个在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偷偷抹眼泪的父亲;那个在他母亲去世后,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却从不说苦的父亲。 “爸,你等等我。”他无声地说,喉咙发紧,“千万要等等我。” 电梯门开,江国栋冲了出去,三十七层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大部分办公室都黑了灯,只有副总裁办公室区域还亮着几盏。梁凉的习惯是加班到八点,雷打不动,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江国栋在梁凉办公室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整理仪容:扣好西装扣子,拉正领带,用手指耙了耙头发。不能让人看出慌乱,尤其是在梁凉面前,这点他还记着。 他抬手敲门,三下,力度适中。 “进。”里面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 推门进去,梁凉的办公室比他的大三分之一,落地窗正对国贸三期,夜景璀璨。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黑白灰主调,唯一鲜艳的是墙角那盆鹤望兰——据说是一位风水大师建议的,寓意“展翅高飞”,很是讲究。 梁凉坐在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四十岁不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 “国栋?还没走?”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皮椅,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正好,关于你接下来工作安排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江国栋没坐。他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梁总,我家里出了急事,需要立刻请假。父亲突发重病,进了ICU。” 他刻意加重了“ICU”三个字。 梁凉脸上的惊讶加深了一分,但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软布擦拭镜片,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 “这样啊……”他拖长语调,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严重吗?” “医院说情况不乐观,需要家属立刻到场,梁总!”江国栋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眼睛,“我申请立刻休年假,至少一周,至少!” “一周……”梁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国栋,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手头那几个项目——智慧园区、新能源车供应链、还有和德方的合资谈判,都到了关键节点。你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还是对公司的任命有意见?” 梁凉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成年人了,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我知道你对竞聘结果有情绪,但这是公司的决定!工作就是工作,不能把个人情绪带进来,你不是学生了!” 江国栋感觉血液冲上头顶。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梁总,我父亲在ICU,就现在!请假,这不是情绪,是事实!” “哦?”梁凉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但我怎么听说……你和你父亲,关系一直不太好?好像……断绝来往了?” 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江国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您听谁说的?” “巧了!”梁凉向后靠去,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看似随意地翻动着,眼睛却没离开江国栋的脸,“大概……半年前吧?有次你不在办公室,同事说你去天台了,我正好有急事找你。结果,上去一看,你在打电话!” 第十三章 请假风波 梁凉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江国栋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愈发加深:“你当时说话的声音挺大,像是说什么‘我没有你这个父亲、你也别认我这个儿子’……啧,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训下属呢。” 听到这话,江国栋的呼吸一滞,脸色变得越发苍白。 他记得那次通话,母亲忌日前一周,父亲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去。他当时正为智慧园区的项目忙得焦头烂额,熟识的大客户那边出了幺蛾子,团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还没有熬出个结果。 当时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冷硬,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解释:“你妈走了这么多年,你回来过几次?是不是觉得现在出息了,青山镇这小地方配不上你?忘本的混蛋玩意!” 父亲惯常说的脏话,顿时激起他的愤怒,曾经发生过的那些心结立刻闪现在脑海里,江国栋一下子就火了。 他内心积压多年的委屈、疲惫、不甘一股脑涌上来:“是!我是没出息!我他妈在BJ拼死拼活,天天装孙子,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您在青山镇挺直腰杆做人吗?可您呢?除了骂我、贬低我,您给过我一句鼓励吗?我考上清华您说‘别得意,清华也有废物’;我进绿凝您说‘不就是个打工的,还是个穷人’;我当上部门经理,您还说‘这是给人卖命’——爸,在您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不够好?那您有多好?” 就这样,脾气倔强的父子俩越说越火,最后江国栋没忍住爆了句“你才是最失败的人,要不是你妈也不会死,我没你这个父亲!”的气话。虽然说完他就后悔了,但心里那股气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口道歉,而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说:“好,江国栋,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接着,父亲挂断电话,两人从此再没联系。 这些私密的、血淋淋的家庭伤口,此刻被梁凉用一种略带调侃且轻描淡写的语气揭开,似乎在嘲讽之余还重重的撒了把盐。 “为了工作,六亲不认,江国栋我真要好好认识一下你,”梁凉总结般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敬佩,“这种敬业精神,太值得我们学习了,好员工。” 江国栋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一拳砸在那张伪善的脸上,立刻狠狠地砸死他。可他不能,杀人犯罪伤人也是,何况父亲还在医院等着自己。 他艰难地咽下涌到喉头的怒骂,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逼着自己冷静然后挤出一丝苦笑:“让梁总见笑了,自己不懂事跟家里有争执,气话罢了,谁还能当真?家人嘛,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现在父亲出事,我无论如何都得回去。要是您爸进了ICU,您不也得请假去看看吗?” “你!”梁凉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这番话的分量。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虚伪的笑,而是真正的、愉快的笑了。 “行,年假可以。”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请假单推过来,“填一下吧。按规定,VP级别以上休假超过三天,需要我签字。” 江国栋接过,迅速填写,手有些抖,字迹略显潦草。 填完递回去时,梁凉却没有立刻接,他用指尖点了点单子上的“休假时长”一栏。 “不过国栋,有件事得说清楚。”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现在是季度末,你手上项目进度都压在关键节点,这时候休一周假,必然影响整体进度。按照咱们集团得规定,这种情况……这个季度的绩效评级,只能给C了。” C级,意味着季度奖金全扣,年度晋升冻结,未来一年内的任何调薪、评优都与你无关。在绿凝,一个C级评价,等于在档案上盖了个“不合格”的戳。 江国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知道这是梁凉的报复,或者说,是警告。警告他认输,警告他别想着翻盘,警告他乖乖接受流放的命运。 “我明白。”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梁凉这才接过请假单,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递回来,又毫无同情心地说:“交接工作尽快做,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所有项目的进展报告和待办事项清单。” “好。” “哦对了,”就在江国栋转身要走时,梁凉又叫住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昌。” “江昌……”梁凉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青山镇?你父亲是不是……以前在镇上的矿厂干过?” 江国栋猛地回头:“您怎么知道?” 梁凉耸耸肩,重新拿起文件,目光已经移回纸面:“猜的,随便问问,好了,去吧。记得交接清楚!” 门在身后关上,江国栋站在走廊里,手心里全是冷汗。梁凉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他心里一圈圈扩散。 父亲和老矿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是他最不想记起的事情。 青山镇老矿厂,曾经是镇上的经济支柱,九十年代末因为资源枯竭和环保问题被关停。父亲是厂里的老厂长,矿厂关停前一年,母亲出了那场事故…… 梁凉怎么会知道那座老矿厂?他调查过自己?为什么? 无数疑问搅成一团,偏偏现在没有时间细想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三十八分。江国栋必须立刻交接工作,然后赶回青山镇,路程至少三小时,如果路上堵车,时间会更久。 他快步走向自己办公室,大脑已经开始飞速列出待办事项:通知项目组核心成员紧急会议。整理所有项目文件、进度表、待办清单。授权副经理在紧急情况下的处理权限。预订去青山镇的车——这个时间高铁没了,只能开车或包车。同时,还要联系老家的朋友,先去医院看看父亲的情况。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不知为何他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梁凉的办公室。梁凉的门紧闭着,磨砂玻璃后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光看起来温暖,却让他浑身发冷。 第十四章 紧急会议 项目组的紧急会议开得简短而让人压抑,毫无意外,长期让下属加班的江国栋这次又是恶人形象。 八点整,偌大的办公室里挤了七个人:三个项目经理、两个技术主管、他的背叛者助理小曹,还有财务接口人。此时,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竞聘结果,气氛尴尬得像凝固的胶水。 江国栋面无表情,没有说一句废话,直接打开投影,调出项目推进图。 “各位,我家里有急事,需要立刻休假一周。”他开门见山,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新建园区项目上,“李经理,这个项目你全权接管,可以直接跟梁总汇报。明天和甲方的汇报会咱们照常,项目所有材料都在这个共享盘‘最终版’的文件夹里。大家要记住:对方关心的不是技术多先进,而是投资回报周期,这点非常重要。汇报时,你把IRR计算表放在第三页,不要放太前,显得太功利!” 李经理——一个四十岁出头、头发已经开始稀疏的男人——驼着背点着头,中性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的记录着。 “这个新能源车供应链项目,”江国栋手中的红点继续移动,“王经理,德国那边现在卡在技术转让条款上。法务的意见是,第五条第三款必须修改,否则未来会有知识产权纠纷。这是谈判底线,咱们不能退。如果对方坚持,就说需要回国请示——拖到我回来。” “明白。” “合资谈判,张总监……”江国栋停顿了一下,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财务接口人,一个三十岁左右、打扮精致干练的女人,“你暂时接手,全力配合好张经理的工作。对方CFO是个细节控,所有数据必须精确到个位数,报表格式按他们模板来。另外,注意他们那个姓杜的副总,他喜欢在饭桌上谈事,但说话习惯性不算数,只要没落到纸面上的承诺,一概不能当真。” “好的江总。” 江国栋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把每个项目的关键点、风险点、对接人、注意事项都一一交代清楚。自始至终,他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表达。就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按照执行既定的程序有条不紊。 小曹阴着脸坐在旁边,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点按,记录着每一个授权和待办事项。这个二十六岁的女孩跟着他,从实习生做到高级助理,聪明、细心、嘴严,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个叛徒。 交代完所有工作,江国栋合上电脑,看向众人。 “就这样。我不在期间,所有紧急事务由李经理、王经理和张经理共同决策,重大事项邮件抄送给我。辛苦各位,拜托了。” 顿时,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经理第一个站起来,眼眶有点红,他伸出手说:“江总,家里的事……希望一切顺利。” 江国栋握住他的手,点点头:“谢谢。” 其他人依次握手,道别,最后离开的是小曹。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小声依旧贴心地说:“老大,车我帮你订好了,网约车,商务七座,司机姓赵,电话发您微信了。大概……十一点到您家楼下,您收拾一下吧。” “谢谢。”江国栋顿了顿,他意识到小曹还没发现自己知道了她的背叛,他接着说:“司机不用了,我朋友送我,不在的时候,公司里有什么事……发信息告诉我!” 他没明说,但小曹听懂了话外的意思,她用力点头道:“您放心,路上……注意安全。” 门轻轻关上,江国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国贸地区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种不自然的紫红色。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车灯汇成的河流,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遥远。 十年奋斗,一夜归零,但他现在没时间感伤。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十点四十七分,太晚了。他迅速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虽然休假,但有些资料必须带着)、充电器、几份可能需要看的文件、钱包、身份证。然后从衣帽架上拿下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宋蕊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标签上印着Brion,他查过价格,昂贵的让人咋舌。 穿上大衣的时候,他闻到衣领上残留的、她常用的那款香水味。柑橘和雪松混合的冷香,此刻闻起来像告别,手机震动。 预定的司机,发来了的车牌号和位置共享:已经到楼下了。 他最后扫视了一圈办公室,一切井井有条,书架上的奖杯和合影、窗边的绿植、白板上还没擦掉的项目时间线……这里曾是他的战场,他的堡垒。明天,也许后天,就会有人来把他的东西打包,搬到某个偏僻的角落。 他关灯,锁门,电梯开始下行。 “嘟,嘟…”江国栋给老家的发小王军打了个电话,王军是他小学同学,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家里非常有钱,在镇上开了家大建材厂,人脉广消息灵通。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王军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国栋?稀客啊!”王军的大嗓门传过来,带着酒意道:“稀客!你怎么想起给兄弟打电话了?是不是在BJ发财了,要请客?” “军子,”江国栋打断他的玩笑,声音严肃,“我爸住院了,青山镇中心医院急诊那。我现在正着急往回赶,大概凌晨才能到,你离得近,能不能先去帮我看看情况?”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江叔?怎么回事?”王军的声音清醒了不少。 “我也不知道,医院只说出意外,情况很不好。”江国栋深吸一口气,着急地说:“军子,我现在就你一个信得过的朋友,我爸…”他声音变得有点哽咽。 “你等着,我马上去!”王军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妈的,哪个王八蛋敢动江叔……国栋你别急,路上慢点开,我这就去医院!” “有消息立刻打我电话。” “知道!” 挂断电话,电梯也到了地下二层,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一辆黑色别克GL8停在路边,打着双闪,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正在车边抽烟。 第十五章 十月十三 看见他,司机立刻掐灭烟头,拉开车门,毕恭毕敬地说:“江先生是吧?您去青山镇?” “对!越快越好。” “得嘞。行李给我吧。” 车子驶出CBD,沿着东三环往南,虽然时间已是深夜,但环路上的车流依然不少。江国栋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国贸、双井、十里河……一个个熟悉的地标掠过,像是倒放他这十年的人生。 十五年前,他拖着一个笨重的大行李箱,从北京西站坐地铁到学校,站在学校那所有百年历史的教学楼下仰头看时,脖子都酸了。那时他想:BJ,总有一天,我要在这里有一席之地。 现在他有了,然后又要失去了,一切像是南柯一梦。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微信,老四发来的。 老四本名张志远,因为在高中宿舍里排行老四,大家都这么叫他。他和江国栋是真正的发小,从穿开裆裤玩泥巴就在一起,后来一起考到BJ,江国栋考上清华,他考上北大。毕业后江国栋进企业,老四进了某涉密科研单位,常年在西北基地,一年回不了一次BJ。 “国栋,叔叔的事阿军跟我说了,你稳住,别太慌。我正好休假回老家,现在赶去机场,明天中午医院碰头,有我在。” 简单两句话,没多余安慰,但江国栋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不少。老四就是这种人,话不多,做事却极靠谱。他说“别太慌”,意味着情况应该还没到最坏,或许父亲的病情还有救。 他立即秒回:“收到。路上注意安全。” 江国栋放下手机,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开始不受控地往一起凑。从早上六点起床准备竞聘材料,到现在将近十六个小时,他几乎没休息过。持续的精神高度紧绷,面对老四那句“有我在”后的骤然放松,困意侵蚀起意识。 头靠在后座椅上,他闭上眼睛,困意居然掀出脑海里的各种画面:母亲躺在白布下的轮廓、父亲愤怒的脸、宋蕊在电话里被掐断的声音、梁凉那意味深长的笑…… 还有那个日期,十月十三日!今天几号? 他猛地睁开眼,看手机:十月十日,还有三天。 十月十三日,是母亲的忌日,也是父亲右腿上那道狰狞疤痕的来历日。十三岁那年,青山镇老矿厂,那场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事故……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车在高速上飞驰。深夜的路面空旷,只有偶尔交错而过的货车,车灯划破黑暗。江国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护栏和反光标志,意识开始不断地飘散… 他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的雨季。 青山镇的雨,一旦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淅淅沥沥就像坏了的水龙头。那年秋天尤其反常,从九月底开始,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镇子西边的老矿厂那时已经处于半停产的状态,设备老化资源枯竭,市里的整改通知早就下来,要求年底前必须进行彻底的改制,否则就是关停。 改制意味着大笔的设备费、技术费和不少人员的辞退,这种要求对于一家处于半停产状态的老厂子,无疑是雪上加霜的艰难。而关停,更是大家最不愿看到的结局,毕竟矿厂是镇上多数家庭的生计来源。 关停了,他们去干什么?种地?那几亩薄田连温饱都难,吃饭都会成问题。因此,当时的厂长江昌主张产业转型,坚决反对厂里再继续开采西边仅剩的一大片储备矿。 于是,矛盾在那年十月,达到了顶点。 十三号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浇的人有点睁不开眼。下午放学的时候,江国栋撑着伞往家走,路上便听见人们在议论:老矿厂那边出事了,工人们把厂长围了起来,说要讨个说法。 他心里一紧,想起父亲早上出门时说,今天要去厂里参加职工大会。母亲不放心,中午吃完饭也跟着去了,说要给父亲送件外套。 想到这些,他顾不上雨大,撒腿就往老矿厂跑。 老矿厂在镇子西头的山坳里,已经很有些年头,曾经是镇里支柱性产业。山梁上,那一个个巨大的矿坑,就像一道道见证曾经的狰狞伤疤,雨水灌进去,便变成浑浊肮脏的泥潭。 老厂房是红砖砌的庞然大物,年月久了墙皮已经剥落,窗户也有不少的破损,赶上厂里经济困难,就用塑料布挡着,看上去很是心酸。 江国栋跑到老厂大门口时,就看到里面黑压压围满了人,大家的神情都很激动。雨声、喊叫声、机器的轰鸣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挤了进去,看见父亲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正在喊话。台下是乌泱泱的工人们,个个情绪激动,有人还挥舞着铁锹。 “……关停是为了子孙后代!补偿方案我们还在争取!大家冷静!” “冷静个屁!”一个粗壮的汉子吼道,“江昌,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厂长又是技术员,关停了你有钱,还能去别处找工作!我们呢?我们只会挖矿!厂里明明还有矿,为什么不让挖?” “就是!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你不让老子活,你也别想活!” 人群往前涌,台子在摇晃,父亲有些站不稳。 江国栋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母亲的身影,然后他看见她了——她站在台子侧后方,离那台巨大的矿石破碎机很近。机器虽然停了,但传动齿轮还裸露在外,油污混着雨水,闪着危险的光。 她在对父亲喊什么,但目母亲的声音完全被淹没了,江国栋只记得母亲那无比焦灼的脸庞。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很多细节都在江国栋的记忆里模糊了起来,只剩下几个慢镜头般的画面: 一个工人情绪失控,朝台上扔了块石头,父亲躲闪,脚下一滑,从台子边缘摔下来。母亲惊叫,冲过去想托住父亲,但父亲还是摔在了地上。父亲的右腿磕在破碎机的基座上,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雨水。 第十六章 警戒线 也就在这一刻,更可怕的一幕发生了,因为人群不断的推搡,破碎机的电源开关竟然在无意中被开启。老旧的机器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巨大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不断加速。 而毫不知情的母亲,离那个怪物齿轮,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妈——!”江国栋的喊声撕裂雨幕。 父亲也看见了,他拖着流血的腿想爬起来,去救母亲,可是一切都太慢了。 母亲的衣角已经被卷到机器里,母亲看了一眼飞速转动的齿轮,又看了一眼尽力想救她的父亲,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决绝。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把刚刚抓住她胳膊的父亲,狠狠地推了出去。 父亲滚出去了三四米远,脱离了危险区域,而母亲,因为反作用力,向后踉跄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她的右脚踩进了齿轮旁的油污里,身体开始打滑,最终失去平衡,向齿轮上面倒去。 江国栋永远记得那一刻母亲的表情,她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她看向他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快跑”,又像是在说“照顾好爸爸”。 然后,母亲的整个身体撞上了转动的齿轮。 “不——!!!”江国栋的嘶吼和齿轮咬合血肉的闷响,同时响起。 雨下得更大了,人群乱作一团,江国栋感觉到死一般的窒息…… “老板?老板?”有人推他的肩膀。 江国栋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衬衫,眼前是司机关切的脸。 “您做噩梦了?刚一直在喊。”司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您喝点水吧。前面是服务区,咱们停几分钟吧?我也困得不行了,得抽根烟提神,要不您也去趟厕所缓缓神?刚有事故,路上堵得厉害!” 江国栋接过水,手还在抖,他的心跳的厉害,手表心率一直在报警。他看了眼车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服务区的灯光。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于是,车子从应急车道滑进了服务区的停车场,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五分。这里空旷得像个被人类遗忘的角落,几盏高杆灯投下惨白的光,照着一排排空车位。远处主建筑黑着灯,只有便利店和厕所还亮着,几乎看不到人影。 江国栋走下车,冷风突然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深秋的夜风像冰刀,刮过皮肤,有些似的刺痛感。他走向厕所,路过便利店时,看见里面只有一个打着瞌睡的店员。 上完厕所,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头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胡茬泛青,脸色苍白得像恶鬼。那个店员刚要看到自己,应该会被吓一跳吧,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苦笑一下。脑海里却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气散了,人就垮了。” 对啊,他不能垮,至少现在不能。 走出厕所,他摸出手机,想给王军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看了一眼时间,又忍住了,太晚了。这个点,如果王军在医院守着,可能刚睡着。 就在他收起手机,准备回车上去时,手机屏幕一亮,一条微信弹出: “国栋,我已到医院,叔叔情况暂时稳定。医生正在会诊,等结果,勿急。路上务必注意安全,不方便电话!” 是老四,他居然已经到了?从西北基地到青山镇,这个时间点,除非…… 江国栋立刻反应过来:老四应该是动用了某些资源,或者,他所谓的“休假”根本就是借口。但此刻他顾不上细究,老四的短信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微落回实处点。 “暂时稳定”“会诊”“不方便电话”——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江国栋便猜到老四正守在父亲身边,父亲病情虽然严重,但至少不是最坏的那种。 他马上回复:“收到,谢谢兄弟,大约两小时后到医院。” 刚发送成功,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军发来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医院特有的那种嗡嗡声: “国栋,我刚到医院,老四已经到了,正在跟医生在谈话。我先去看江叔,等会儿跟你说。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听说江叔摔倒的地方,有点奇怪。他不是在超市,也不是在家,是在去后山果林的路上,而且……警察也来了,那边拉了警戒线。总之你快点回来,回来再说,我先睡会。” 他语速飞快,根本不管江国栋能否听清,语音便已结束。 江国栋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浑身冰凉,后山果园?警戒线?警察? 后山那里,除了他们家的那片果树,什么都没有。而且,果园这个季节没什么活要干,父亲去那儿干什么?还有警察,如果只是普通的摔倒,警察为什么要拉警戒线?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快步走回车里,司机已经回来了,正在系安全带。 “老板,可以走了吗?” “走!越快越好。” 车重新驶上高速,江国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他和王军的聊天界面。 他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江叔摔倒的地方,有点奇怪……” “警察也来了,拉了警戒线……”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他心里,让他越发疑惑。父亲,那个倔强、固执、说话难听,但一辈子号称对得起良心的父亲,怎么会和“警察”“警戒线”扯上关系? 除非,老厂子?难道……他不敢往下想。 车在夜色中飞驰,像一支射向未知的箭,车内异常安静。前方,青山镇的轮廓在远山的阴影里逐渐清晰,那里有他病重的父亲,有未解的谜团,有二十多年前那场事故留下的、至今还在流血的伤口。 还有三天,就是十月十三日,母亲忌日。 一切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摆好的棋局。而他,只是一枚被迫移动的棋子。他闭上眼,握紧手机,心里隐约觉得某场战争已然开始。而他直到现在,才听见枪声… 第十七章 借东风 就在这时,车内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唱腔,是京剧。老生的唱腔,嗓音醇厚中带着一丝沧桑,咬字清晰得像珠落玉盘: “曹孟德占天时,兵多将广。领人马下江南,兵扎在长江。孙仲谋无决策,难以抵挡,东吴的臣武将要战,文官要降,鲁子敬到江夏,虚实探望,搬请我诸葛亮过长江,同心破曹,共做商量……” 江国栋身体猛地一僵,这不是吃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泛起的战栗。因为这段唱腔他太熟悉了——马连良的《借东风》,母亲生前最爱听的一出戏。 小时候的许多个午后,母亲都会打开那台老式录音机,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然后马连良的声音流淌出来,填满小小的客厅。母亲一边做家务,一边跟着哼唱,手里择着菜,脚底打着拍子。 “马连良老师唱的《借东风》?”江国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自己都听得出那颤音,像琴弦被拨动后残余的振动。 司机欣喜地扭过头,连声说:“对对,您也喜欢啊!大后天10月13日,国家大剧院非遗展演《借东风》,据说还有AI修复的马连良老师真人影像呢。您看我都买好票了,7排9号!” 司机说着,单手摸索,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张票根,在昏暗的光线下晃了晃。粉色的票面,黑色的印刷字,江国栋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看清了日期:10月13日。 日期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他记忆最深处最柔软的角落,10月13日。母亲的忌日。 每年这一天,父亲都会去墓地,一待就是一整天。 江昌不烧纸,不放鞭炮,只是坐在亡妻的墓碑前。他有时候低声说着什么,有时候沉默很久很久,看上去整个人就像死了一样。江国栋工作后很少能回青山镇,但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在晚上给父亲打个电话。 这样的电话通常很简短,因为父子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在确认彼此都还记得这个日子。 “10月13日?”江国栋又一次下意识重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是啊,大后天,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马派艺术的经典……”司机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但江国栋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海里,全是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的画面,清晰到残忍的程度——殡仪馆惨白的灯光,雨水顺着塑料棚边缘流成水帘,父亲红着眼往遗体上盖白布。他扑上去争抢,手指抓住粗糙的棉布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时的江国栋十四岁,却已经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可就是不肯相信。 他觉得,只要白布单不盖上,母亲就只是睡着了。然后,母亲就能醒来,就能像以前一样温柔地笑着,就能用那只戴翡翠镯子的手摸他的头。 最终,白布单还是盖上了。 盖上的瞬间,江国栋看见母亲那只残破的右手,从白布的边缘滑出来。她的手腕处,还能看到镯子断裂的痕迹,翡翠碎片嵌进皮肉里,混着血和泥。 那只手本该是白皙柔软的,本该在他每天放学后牵着他的小手说:“乖宝,咱们回家了。” 从此之后,江国栋没有了妈妈,也再没有人会用那么温柔的手,替他擦掉嘴角的饭渍。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缓慢湿润眼眶,而是突然的、汹涌的决堤。江国栋慌忙将头扭向窗外,左手抬起来假装揉眼睛,实则是用手掌边缘擦去那些不争气的液体。 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雾,他用指尖划过,划出一小道清晰的痕迹。透过那道痕迹,他看见窗外掠过的黑暗,还有玻璃上映出的司机手机的倒影——屏幕亮着,是某个直播界面。 “大哥?大哥您在听我说话吗?”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带着试探和一点讨好,“您也爱听京剧吧?大后天的演出您去吗?我有朋友那还有多余的票,位置不错……” 江国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平稳:“早戒了。” 三个字,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听得司机心头一惊,猛地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镜子里,司机的眼神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那种服务行业从业人员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观察。他在判断这位乘客的情绪,判断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您以前听过这出戏吧?”司机换了个问法,语气更温和。 “嗯。”江国栋只回了一个音节。 他抬起胳膊,用手掌擦拭车窗上越来越多的雾气,手掌摩擦玻璃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擦过的地方变得清晰,很快又被新的雾气覆盖。窗外,夜色在流动,远山的轮廓在缓慢地变化形状。 司机坐直身体,双手握紧方向盘,嘴里却还在说话:“您去过BJ天桥的老戏园子听戏吗?好多年前,我常拉客人去那儿听全本的《借东风》。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流行歌,京剧成了老古董。不过也挺有意思的,现在有些主播把京剧当探险直播的背景音乐,别说,还挺搭……” “探险直播?”江国栋瞳孔骤缩。 不知为何,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记忆里某个尘封的抽屉。 他想起废旧老厂区那块生锈的厂牌——铁质的牌子,红漆剥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锈迹。牌子上的字,直到他上大学,还能依稀辨认:“青山镇矿业公司第三矿区,1972年投产”。 可是,那个地方,从母亲去世后便逐渐荒废。 先是矿停了,工人散了,设备被拉走了。然后厂房开始坍塌,屋顶漏雨,墙体开裂。再后来,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藤蔓爬上破碎的窗户。关于老厂区“挺邪乎”的流言也从那时候开始蔓延——有人说晚上能听见里面有机器的声音,有人说看见过人影在废墟里晃动。 回忆让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不是心理上的寒冷,而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冷的不知所措。江国栋的身体顿时往前一倾,安全带猛地勒紧,卡在锁骨位置,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第十八章 青绿直播间 “是啊,这小狐狸又在找狐狸呀!”司机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嘟囔着调大了手机音量。 车机音响里传出另一个声音——年轻的女声,语速轻快,背景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我们现在已经进入后山区域,根据网友提供的坐标,受伤的赤狐应该就在这附近。大家注意看地面,有没有血迹或者挣扎的痕迹……” 司机把手机架在出风口下方的支架上,屏幕亮着,画面在晃动——是女主播手持拍摄的视角,镜头扫过夜色中的山林,树干在光线照射下投出扭曲的影子。画面一角有个卡通狐狸的logo,下面写着“青绿直播间”。 车前面架子上的枸杞茶在杯座里晃动,车子转弯时,离心力让茶水荡出一圈褐色的涟漪,水波撞击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恍惚间,江国栋似乎闻到了父亲工作服上那股熟悉的机油味——不是清新的、工业化的气味,而是那种混合着铁锈、柴油、汗水和泥土的、复杂而粗粝的味道。那是矿山机械特有的气味,也是父亲身上二十多年不曾散去的味道。 “什么意思?小狐狸找狐狸?”江国栋问,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而不是别的什么。 司机忙解释:“大哥我没说清楚,这个“青绿直播间”的女主播叫小狐狸,您看她图标那张大照片里的动物,就是一只小狐狸。她现在正在直播寻找一只受伤的小狐狸,有网友在青山镇的后山公路边发现的,说是小狐狸的腿受伤了,跑不动。” “哦。”江国栋语气淡淡的。 他看向窗外,不想让司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对这种哗众取宠的营销直播充满了不屑。 现在的主播们为了流量什么都做,深山探险、救助动物、甚至探险鬼屋,说到底都是为了点击率,为了打赏。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已经让他身心俱疲,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更没有心情关注这种哗众取宠的节目。 偏偏此时的司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许是出于长夜漫漫需要提神,也许是出于这位乘客一直沉默让他担心得差评,司机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 “大哥,您肯定是位大领导,可人总要休息。您这样阳春白雪的人,平时也会看手机直播吧?现在直播可丰富了,不只是唱歌跳舞……” “没时间,很少看。”江国栋的口气异常冷淡。 他试图用这种态度终止这段没有必要的对话,他现在需要安静,需要思考,需要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父亲的伤势,警察的介入,后山果园,母亲的忌日,还有老四那条语焉不详的消息——所有这些像一堆拼图碎片,他知道它们应该能拼成什么,但就是找不到拼接的方法。 “哦哦,您肯定特别忙,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司机的语气里多了些谄媚。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江国栋一眼,那个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观察、刻意的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极了江国栋自己在董事们面前的样子。 是的,像极了,江国栋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他在公司里,面对那些掌握着他升迁去留的董事时,也是这样的眼神。笑容的弧度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太卑微显得没骨气,也不能太随意显得不尊重。说话的语气要温和但坚定,提建议时要委婉但明确,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那种随时在揣摩对方心思的状态,和此刻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如出一辙。 原来,刚才他无心言谈的举止,让司机误解为对自己的服务不满。 江国栋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种情绪不是同情,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他看着司机刻意讨好的笑容,仿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在职场里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的自己。 “好好开车,”江国栋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会给好评的。”他顿了顿,又说:“我身边看直播的,多是为了抢特价商品。” 这是实话。 作为都市现代人,虽然他和宋蕊都过着没太多烟火气的日子,可是偶尔在家吃饭却多是外卖,购物也多是网购,社交更多是微信。 不过,对网上直播间的商品优惠力度很大,这个事他们也很清楚。特别是赶上双十一、618这种网络特殊营销时段,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熬夜“刷单”抢购的激烈氛围,江国栋更是历历在目。为此,他不止一次在部门会议上训斥下属:“不要贪这些小便宜,要把眼光放长远,你们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好在训斥归训斥,江国栋心里很明白,几千块的折扣,对于月薪不过万的北漂人来说,确实很重要。 司机听闻忙解释:“大哥,直播间不是都卖商品,主播们也不是都只会露大腿。这个青绿直播间,它是治愈系直播,主持人小狐狸特别有意思!” “治愈系直播间?”江国栋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怀疑,“探险怎么治愈?” “大哥,是这样,有网友看到一只受伤的狐狸在青山镇的公路边,说是很危险,小狐狸是去救它!您想啊,深更半夜的,一个女孩子进山救助野生动物,这本身就是很正能量的事……” “我懂了,”江国栋打断他,“类似救助流浪猫狗,她是救助动物,所以是治愈系直播?” 司机挠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嗯……这个,也不全是。救助动物只是她直播的一部分,我也说不好,就是她会帮网友做很多事。就像今晚这只受伤的狐狸,是一个外地网友无意中发现的,小狐狸查过资料,说它叫赤狐,属于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呢。根据《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的评估,赤狐在我国的种群数量在过去三十年里下降了超过40%。主要是因为栖息地破碎化和人类活动干扰……” 江国栋有些惊讶。司机说起这些数据时,语气很自然,显然是真心关注过。 “是在哪的马路边?”江国栋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随口,也许是某种隐约的预感。 “地点就在您要去的青山镇后山。说是外地网友去山林捡蘑菇,发现的受伤狐狸。” “青山镇的后山……”江国栋停顿了一下,“又有狐狸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第十九章 阎王手里抢人 司机诧异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大哥,您老家是青山镇的吗?您也知道后山狐狸的事?” “是。”江国栋简短地回答,然后马上补充道,“青山镇的狐狸,老家没人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大脑里的许多记忆,就像泄洪般喷射而出。 青山镇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镇,三条河在这里交汇,形成一片肥沃的冲积平原。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半小时,但历史悠久。老人们说,镇子的名字在古地方志里叫“青丘”,后来才改叫“青山”。 很小的时候,他就听爷爷讲过青山镇的狐狸传说,那也是他每晚的睡前故事。 爷爷口中的这个狐狸,不是童话里那种会变成美女的狐狸精,也不是民间故事里狡猾骗人的狐狸,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神秘的、与这片土地深深绑定的神秘存在。 那时候,镇上还有好几位九十多岁的高寿老人,他们是活历史。 夏日的傍晚,这些老人会聚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摇着蒲扇,讲故事。江国栋和一群孩子就围在旁边听,听那些关于后山、关于狐狸洞、关于“胡神婆”的故事。所有关于狐狸的传说,背后都源于那位离奇的神婆,胡神婆。 胡神婆,没人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姓胡。 在解放前,她是这一带最有名的神医,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存在。据说在很多很多年前,老人们说至少是清朝光绪年间,她就已经隐居在青山镇的后山。奇怪的是,岁月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许多年过去了,见过她的人都说,她还是美若天仙的年轻模样。 因此,当地人敬奉她为神婆,胡神婆。 那个时代,青山镇方圆几百里没有一家医院,更没有专科毕业的大夫。人们生病了,要么硬扛,要么找乡下的土郎中抓几副草药,生死由命。所以当某天有人失足跌落后山、奄奄一息却被胡神婆救活后,“胡神婆是转世神医活神仙”的消息,便像风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妇人难产、孩子夜啼……不管什么疑难杂症,只要送到胡神婆那里,大多能救回来。更神奇的是,有人遇到人生过不去的坎——家里遭灾、亲人走失、官司缠身——去求胡神婆指点,也往往能得化解。 根据江国栋小时听到的流传版本,胡神婆住的山洞叫狐狸洞,洞里供奉着一尊“人面狐身”的九尾狐雕像,还养着一只叫白泽的通体火红、尾巴特别大的狐狸。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只大狐狸是“狐王”的缘故,胡神婆山洞的周围,经常会出现大大小小红色、白色的狐狸。它们不怕人,有的会蹲在洞口梳理毛发,有的会跟着胡神婆进山采药,相处十分亲昵。 于是,镇上的人都在说,胡神婆是那只九尾狐仙在人间的肉身。 虽然胡神婆看病问卦从不收钱,助人解事的“卦”很灵验,治病的方子也很厉害,但她有个规矩——每个月只在固定的几天接诊,其他时间都要闭关。她说这是“养修精气神”,不能被打扰。因此,当地人能不能遇到她出手帮助,除了看胡神婆当天的心情外,还要看自己的机缘和运气。 当然,在这件事上,江国栋的爷爷最有发言权。爷爷在世时经常讲起那段往事。 那是在民国初年,爷爷五六岁的时候,镇上流行一种类似疟疾的怪病。病人先是发高烧,浑身打摆子,然后迅速消瘦,最后油尽灯枯而死。爷爷也染上了,不出半个月,原本圆润的孩子就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气息微弱。 家里人都觉得没救了,连棺材都准备好了,但爷爷的母亲——江国栋的太奶奶——不肯放弃。她听说后山的胡神婆医术通神,便用草席把奄奄一息的爷爷裹起来,背着上了后山。 那天下着细雨,山路泥泞,太奶奶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但还是咬着牙找到了狐狸洞。 洞口的景象让她至今难忘:几只红狐和白狐蹲在岩石上,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洞里传出草药的香气,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但又更清冽的味道。 终于,美若天仙的胡神婆,出来了。 爷爷后来描述,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说她二十岁可以,三十岁也可以,甚至四十岁的气质她也有一点。最奇特的是她的眼睛——不是普通的黑色或棕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紫色的黑,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能直接看到你心里去。 胡神婆看了看草席里已经昏迷的爷爷,什么都没问,转身回洞。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墨绿色的药汁,闻着有股很奇怪的香气。她扶起爷爷,捏开他的嘴,把药灌了下去。药很苦,爷爷在昏迷中都皱起了眉,看的太奶奶心里一抽一抽的。 然后,胡神婆做了一件破天荒的事——她把爷爷留在了山洞里。 “三天后,你来接他。”她对太奶奶说,语气不容置疑。 太奶奶千恩万谢地下了山了,在随后的三天,她在家里的佛堂前跪着,不停祈求菩萨保佑。第四天一早,太奶奶再次上山,走到狐狸洞口时,她看见爷爷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 原本奄奄一息的孩子,脸上有了血色,眼睛有了神采。虽然还是很瘦,但那种将死的灰败之气已经消失了,看着脸上竟有了血色。爷爷看见母亲,高兴地笑了跑了过去,抱着母亲说:“娘,胡娘娘给我吃了好多好吃的,你看我的病好了!” 太奶奶抱着爷爷痛哭失声,她问胡神婆需要多少诊金,胡神婆只是摆摆手:“我与这孩子有缘!以后每逢初一十五,让他来我这里,我教他认草药。” 从那以后,爷爷就成了胡神婆的小跟班,独一无二。 初一十五,他雷打不动地上山,在狐狸洞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第二十章 纯狐氏 胡神婆教他辨认草药——哪种治风寒,哪种止血,哪种解毒。偶尔,也教他看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案,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日子久了,爷爷对那个神秘的狐狸洞和胡神婆变得非常熟悉,知道了她很多秘密。 江国栋听爷爷讲过,狐狸洞的九尾狐像后面有一个隐蔽的洞口,进去是一条墓道。墓道很深,两侧有开凿出来的密室,一共三间。胡神婆说,这些密室是她的族人在汉朝时开凿的避难所,每逢乱世,族人都会在此躲避战火。 密室内藏有一种特殊的颜料,用矿石和植物汁液混合制成,千年不褪色。族人用这些颜料在墙壁上绘制壁画和脸谱,记录部族的历史和秘密。那些壁画精美绝伦,绘制了九尾狐、白兔、蟾蜍、青鸟等祥瑞,它们并列于西王母座旁,讲述着一个古老部族的迁徙与传承。 在最后一间密室的尽头,还有一道暗门,通向一个地下藏宝洞。胡神婆曾说,那里面藏着族人世代守护的宝藏,关系大地山川的福祉。 “什么宝藏?”年幼的江国栋问。 爷爷总是满脸神秘地摇头道:“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金银财宝,肯定是比金银更贵重的东西。” “大哥?大哥您在听我说话吗?”司机的声音把江国栋从回忆中拉了出来,“青山镇的狐狸您既然知道,那胡神婆的事您也听说过吧?我看一些书记载,狐狸在先秦两汉的地位最为尊崇,它是与龙、麒麟、凤凰一起并列的四大祥瑞,是一种非常有灵性的动物。所以,后来的人常说狐狸会成精,其实是对这种灵性的夸张表述……” 司机还在滔滔不绝,但江国栋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思绪飘得更远,飘回爷爷讲故事的那些夏夜里。 爷爷说,按照胡神婆的说法,她来自一个叫“纯狐氏”的远古部族。这个部族发源于大禹时期的涂山,族人的图腾是一只白色的九尾狐,也是他们的守护神。 “纯狐氏”族人世代以守护天地龙脉的生灵为生,最擅长堪舆之术,也就是看风水。 大概在汉朝时期,族中的大祭司观星测地,发现青山镇一带有传说中的龙脉。那龙脉藏在郁郁葱葱的群山之中,气韵浑厚绵延,催生出茂盛的植被,养活了无数生灵,也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取之不竭的灵气。因此,这块物产丰富、纳天地精华的宝地,便成了“纯狐氏”族的藏宝洞和避难所。 “龙脉是什么?”江国栋曾经问。 爷爷指着远处的群山:“你看那些山,走势起伏,像不像一条趴着的龙?龙头在那边,龙尾在这边,龙脉就是大地的气脉。气脉顺,则风调雨顺,人畜兴旺;气脉乱,则灾祸频发,万物凋零。” 按照族中世代的口口相传,“纯狐氏”的祖先,就是图腾中那只修行了一千多年才幻化成人形的九尾白狐。狐狸修行,每积百年功德,才能多长一条尾巴。修行千年,长出九尾,机缘到时,便可化为人形。 而“纯狐氏”的这位祖先在幻化为人时,正赶上大禹治水途经涂山——也就是神话传说中大禹遇到九尾白狐的故事。 爷爷讲这段时,会从里屋拿出三本用油纸包着的古书。书页泛黄,边缘破损,但保存得很好。一本是《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一本是《竹书纪年》,还有一本是《玄中记》。 他翻开《吴越春秋》,找到那段记载,一字一句地念:“禹三十未娶,恐时之暮,失其制度。乃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 又翻开《竹书纪年》,声音浑厚地说:“禹有白狐九尾之瑞。”至于《玄中记》,爷爷的解释更神奇:“胡娘娘说,‘纯狐氏’族人的容貌都非常俊美,对堪舆问卜这些事,族人都像是天生就会。为什么?因为血液里流淌着老祖先九尾白狐的灵气。你看这书上写的——‘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对于胡神婆说过的点点滴滴,爷爷深信不疑,但江昌却总是充满质疑。 在爷爷眼里,胡神婆的容貌气韵本就是个谜,一个千年不死的谜。 胡神婆似乎永远不会老,眼神永远清澈,说话的声音永远温和而有力量。她认识山里的每一株草药,知道每一条溪流的源头,能根据云彩的形状预测天气,能通过观察动物的行为判断地气的变动。 或许正是“纯狐氏”族人选中青山镇的缘故,很长时间里,这里的生态环境保持得极好。群山苍翠,溪水清澈,动物繁多,气候宜人。狐狸洞周边曾经有无数的僧众云集,大小梵音袅袅、香烟缭绕的寺院道观相继兴建。现在青山镇保留下来的几处老道观遗迹,就是那段历史的见证。 “大哥,您知道吗?”司机的声音又插了进来,“根据政府最新的生态调查报告,青山镇所在的区域是我国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记录在册的高等植物有八百多种,脊椎动物两百多种,其中有不少是濒危物种。这都是因为这里的生态系统保存得相对完整。但现在也面临压力,像什么旅游开发、矿产勘探、房地产项目……” 江国栋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眺望着许久不回的家乡。 青山的轮廓似乎在视线中逐渐清晰,那些山的细节不是简单的黑色剪影,而是有层次的、深浅不一的墨色。他知道,那里面藏着爷爷的故事,藏着胡神婆的传说,也藏着父亲现在躺倒的谜团。 “对了大哥,”司机突然想起什么,“您知道青山镇后山新发现的塔林吗?网上都传疯了!” 江国栋转过头:“塔林?” 第二十一章 塔林 “是啊,就在后山山腰,老道观里面。好大一片古塔群,据说是唐宋时期留下来的古塔,两年前才被发现,现在已经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了。” 提到后山,江国栋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怎么又是那里? 后山山脚的果园是父亲的命根子,在他坎坷的下半生里,除了花时间在养家的超市上,剩下的就全花在了那片果园里。苹果树、梨树、桃树,从育苗到嫁接,从施肥到剪枝,都是江昌亲手打理。果园的收成不算好,卖不了几个钱,但父亲乐在其中。 江昌总说:“这是宝,看着果子一天天长大,就像看着孩子长大一样。” 难不成,向来身体健朗的父亲住院,竟跟这个新发现的塔林有关?可是塔林不是发现两年了吗? “您快说说,”江国栋的口气急切地追问起来,“我两年多没回青山镇了,什么塔林,完全不知道。” 司机见乘客终于对话题感兴趣,说得更起劲了:“两年前,老道观里有个刚留观的小道士,叫明心。有一天深夜,他负责给主殿的长明灯添灯油,添完后回住处,不知怎么就走错了路。后山那一片地形复杂,老道观又依山而建,走廊庭院曲折得很。明心走着走着,发现不对,想原路返回,却在一个转角处踩空了。” “踩空了?” “对,地上有个木板盖着的洞口,木板年久失修,他一脚踩上去,木板就碎了。”司机描述得绘声绘色,“明心掉进了一个废弃的地窖里,好在这个地窖不深,他没受伤。但也发现四周异常光滑,明心爬不上去,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救,发现没信号。最终,明心用手机的余光,在角落里发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 “对,石墙上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明心也是胆子大,硬是挤了进去,这才发现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他顺着通道往下爬,爬了大概十几分钟,通道变宽了,变成了一条正规的墓道。” 司机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描述更准确:“明心后来跟记者说,那条墓道很壮观,两边的墙壁上画满了壁画。画的是天宫、祥云、还有各种吉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还有九尾狐、青鸟、玉兔什么的。壁画颜色鲜艳得惊人,就像昨天才画上去的一样,他顺着墓道往前走,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前面有光。” “光?” “对,不是灯光,是自然光。墓道的尽头是一个洞口,被藤蔓和杂草遮挡着,明心扒开藤蔓钻出去,发现外面已经是白天了。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一度以为自己穿越了,到了另一个时空!” 司机的声音里带着惊叹,继续说:“他说那是一片被黑色石崖和白色山峰环绕的山坳,黑崖如铁,白峰似银。一黑一白像两道屏障,而在屏障的怀抱中,是一片规模惊人的塔林。几十座古塔错落有致地立在那里,最高的有十几米,最矮的也有三四米。塔身斑驳,爬满青苔和藤蔓,有些塔顶已经坍塌,但整体依然壮观得让人说不出话。” 江国栋听着,只觉得眼前像是看到了那片塔林,他突然想起爷爷的故事。就在胡神婆死后第二天,青山镇发生了一场大地震,狐狸洞所在的山体坍塌了,洞口被埋,那些曾经香火鼎盛的庙宇道观也大多损毁。现在的老道观是在原址上修缮重建的,难道司机描述的墓道和塔林,就是地震后幸存下来的旧址? “后来呢?”他问。 “后来明心回了道观,把发现报告给了主持,主持立即上报给有关部门。等专家们来了,才确定这是考古重大发现。那些壁画是唐代的,塔林最早的塔建于唐,最晚的到明清时期的都有。现在塔林已经被列为‘心宿殿塔林保护区’,不对普通游客开放,要预约才能参观。” “哦?”江国栋有些疑惑地问:“心宿殿?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个我问过。”司机显然做足了功课,“老道观的道长说,按道教二十八星宿推算,塔林所在的方位正好对应‘心宿’。心宿是苍龙七宿的第五宿,主姻缘,它的星图形状像一只火狐,就是九尾狐的前身。所以大家都在传,人在心宿殿祈福,就能得到很好的姻缘。” “现在还有人信这个?”江国栋的语气复杂,“大家不都是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吗?”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语气里的讥讽和苦涩太明显了,明显到司机都听出来了。 司机哈哈一笑:“大哥,没想到您还挺愤世嫉俗,这么不相信爱情呀?谁说现在的人不求姻缘?我看求的人可多了。心宿殿那边,每天都有大妈大爷去,说是替自己家忙着上班的孩子祈福。请一个平安符,求一段好姻缘,这是人之常情嘛。” “老道观的平安符……”江国栋喃喃道。 他想起了父亲。 上次离开家,还是个春节假期,那晚的晚饭吃得很不高兴。父亲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说到江国栋和宋蕊谈了多年恋爱还不结婚。江国栋的解释让父亲的语气越来越重,两个人渐渐吵了起来,话越说越难听。 “人家宋蕊是什么家庭?你呢?你靠着自己拼到现在,不容易,我承认。可你想娶宋蕊,你配吗?咱家高攀的起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江昌涨红着脸喊道。 对面的江国栋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他摔了筷子,站起来说:“我靠自己的能力,怎么就不配了?” 父亲冷笑:“能力?你那点能力,在人家眼里算什么?我告诉你,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祖坟上没长那根草,你想靠自己出人头地,不可能!” “你自己失败害死我妈让别人看不起,别带上我,我是我!” “滚!!!!” 那晚,江国栋连夜收拾东西回了BJ,再也没回去过。 第二十二章 寄蜉蝣于天地 他只记得,自己走的时候,父亲看都没看他一眼,家里的温度冷到了极点。但就在自己车子发动的一瞬间,江国栋似乎从后视镜里看到,冷漠的父亲抬手擦了擦眼睛。 是眼泪吗?他不确定,也许是风吹的,江昌怎么会哭?母亲死的时候,父亲都没流过泪。心结宜结不宜解,从那之后,江国栋不仅不回家,就连电话也很少打。偶尔发的微信,也都是极简短的问候,而父亲都是已读不回,更别说主动联系过他。 父子俩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冷战,谁都不肯先低头服软,直到现在,父亲忽然躺在医院里,不省人事。 不知为何,这时的江国栋突然意识到,父亲那些恶毒的话,也许不只是因为看不起他。也许里面还藏着别的东西——绝望?恐惧?某种他知道但说不出口的担忧? “大哥,您没事吧?”司机的声音传来,“您脸色不太好。” 江国栋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下高速,转入通往青山镇的省道。因为高速上的事故和修路,时间比预想的慢了很多,只是路边的风景变得熟悉起来。 那片杨树林还在,虽然叶子掉光了,但枝干的轮廓他认得;那座石桥还在,桥墩上“1978年建”的字迹模糊了,但形状没变;路边的电线杆上,那些他小时候贴过的小广告的残迹,还在风雨中顽强地粘着。 青山镇,一切都在,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车子转过一个弯,青山镇零星的灯光,出现在前方。这里的灯光,不是国贸CBD的璀璨灯火,而是稀稀落落的、昏黄的光点,散落在山脚下的黑暗里。最亮的一片应该是镇中心,那里有医院,有镇政府,有几家还在营业的饭店超市。外围的灯光就稀疏多了,那是民居,这个点大多还在熄灯睡觉。 江国栋的目光越过镇子,看向更远处的后山,父亲出事的地方。 山体在夜色中,是一片更深的黑色,像墨汁泼在天鹅绒上。但他知道,那里面现在有了塔林,有了保护区,也许还有受伤的狐狸,有直播的主播,有父亲摔倒的谜团。 还有三天就是十月十三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一切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摆好的棋局。而他,直到现在才看清自己是一枚棋子,逃无可逃。不,他甚至还没看清,只是感觉到了棋盘的存在。 司机的声音再度响起:“您很久没回来了吧?” “嗯,是啊……”江国栋慌忙伸手抹了把眼角,指腹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他佯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手机屏幕——那动作有些刻意,刻意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份不自然。 司机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因为他手机里的直播开始越发热闹了,这个中年男人像突然被注入了某种能量,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他身体往前凑,调大主控支架上的手机音量,动作幅度大得让车子轻微晃了一下。 “大哥,您快看,小狐狸今晚要在网友的房车里做直播,这场肯定很特别!” 话音未落,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那声音很特别——不是刻意矫揉造作的甜美,而是一种清泉般的清澈,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的吐音都清晰圆润,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山水,对中国人而言,不仅是一个自然景观的范畴,更是承载了超越日常世界的精神追求。”这话听得江国栋一愣,脊背不自觉地僵了。 “在山水间,人们‘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于混乱中汲取重归宁静的力量……”女主播继续说着。 “寄蜉蝣于天地!”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记忆里某个尘封的抽屉。 大学时,他读环境工程,有一门课叫《中国古典哲学中的生态观》。老教授在第一堂课上,就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话,寄蜉蝣于天地。教授说,古人早就懂得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懂得敬畏,懂得谦卑。而现代人,却总想着征服,想着改造,想着把一切自然资源都变成账户上的数字。 江国栋记得很清楚,他当时坐在第三排,窗外的梧桐树正落叶。金黄的叶子一片片飘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又被风吹起,打着旋。他那时想,等毕业了,要去做真正有意义的事,要保护那些正在消失的山水。 后来呢? 后来,他进了BJ绿色凝大环保公司,从实习生做到部门副经理。每天面对的是项目报表、KPI考核、董事会汇报,还有各种不得已而为之的人情世故,以及带着面具做人。比如用PPT讲述生态修复,用数据证明环保价值,在酒桌上谈笑风生拿下合同。但是,他很少再想起“寄蜉蝣于天地”这句话,想起自己的初心。 直到此刻,这个深夜,在一辆驶向故乡的车上,在一个陌生女主播的声音里,这句话突然跳了出来,像一记闷拳打在他胸口。 他僵硬的后背不知不觉松弛下来,不是完全的放松,而是那种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格的松弛。江国栋身体向后靠,真皮座椅承接了他的重量,他盯着面前小小的手机屏幕——司机把手机架在出风口下方,角度正好能让后排看见。 画面在晃动,是手持拍摄的视角,镜头扫过一个房车内部。那是简易的床铺,小桌子,墙上贴着几张手绘地图。然后镜头转向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有山的轮廓。 “在山水间,人们知者乐水,仁者乐山,通过模山范水来完善道德修养;在山水间,人们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更好地体会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主播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暂,但江国栋能感觉到,她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不是照本宣科的诵读,而是在思考,在斟酌。“生态环境问题,归根到底是发展方式和生活方式问题。”她的语气严肃起来,“这个问题与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保护我们身边每一幅绝美的“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入鸟不相乱,见兽皆相亲”的画面,也成了每个人心中的所盼和所愿!” 第二十三章 假大空 江国栋挑了挑眉,这段话太官方了,让他瞬间失去了想继续看下去的欲。 “她说的内容好官方,有点假大空!”他忍不住开口,“这是在直播,又不是宣讲生态文明思想,至于吗?” 司机嘿嘿一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哥,小狐狸这是在读中奖网友的稿件,前阵子青绿直播间搞了个生态征文比赛。赞助商是青山镇一个叫“借东风”的神秘网友,还有一家卖环保仪器的公司。神秘网友想通过征文比赛,呼吁大家关注青山镇后山的生态修复,那家公司呢,主要是低价推广垃圾处理设备。获奖的网友有奖金,从三千到五百不等,大家可积极了!” “借东风?”江国栋的心脏猛地一跳。 京剧《借东风》,是父母当年在县剧院定情的曲目,对他们一家有特殊意义。母亲说过,那是1968年的冬天,县里难得演一出全本《借东风》。父亲排了三小时的队才买到两张票,位置不好,在最后一排。但母亲说,那是她这辈子看过最好的一出戏,永远都忘不掉。 因为戏散场后,父亲在剧院门口,红着脸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是他奶奶传下来的银镯子。父亲说:“我没什么钱,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母亲哭了,又笑了,然后红着脸点头答应。那出戏,那个银镯子,那句笨拙的承诺,成了他们婚姻的起点。 “青山镇后山的生态修复……”江国栋喃喃道。这五个字像另一把钥匙,又打开了另一段记忆,关于母亲。 母亲去世后,父亲变了很多,变得更加喜怒无常。江昌从小对他就异常严厉,可是只要母亲在,只要母亲开口说话,父亲就又会温和下来。父亲对外人也是很开朗健谈,但母亲死后,江昌变得格外沉默寡言,甚至整个人异常的执拗。 因为他一直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就是自己琢磨的老矿区生态修复,谁劝他都不听。这个修复项目,没有政府支持,也没有企业投资,全凭江昌一个人,带着铁锹、树苗、草籽,往山上那些大小不一的矿洞里跑。 江国栋记得,上初中时,有一次周末跟父亲上山。父亲指着那片因为采矿而裸露的山体,说:“你看,山在流血。”那时他不理解。山怎么会流血?那只是岩石,只是泥土,只是些坑洞。 现在他懂了,父亲说的“流血”,是水土流失,是植被破坏,是生态系统崩溃。父亲在用最朴素的词汇,描述最残酷的现实,江昌想让青山镇更好。 “难道……”一个念头闪过江国栋的脑海,“难道那个神秘网友是父亲?” 不过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自己,这绝对不可能。 父亲是那么执拗的一个人,那么抗拒外面的世界,那么抗拒变化。他不用智能手机,不上网,不看电视新闻。他对江国栋当年选计算机专业嗤之以鼻:“这专业就是骗钱,人整天对着个屏幕,能种出粮食来?能治好山上的水土流失?” 平时,江昌对周围人刷手机的行为,更是痛斥:“新型鸦片!精神鸦片!”这样执拗的一个老人,怎么可能成为网络上的神秘网友?还赞助征文比赛? 简直是天方夜谭,江国栋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手机直播画面里的一个细节,女主播一直戴着口罩。不是普通的医用口罩,而是印有狐狸图案的白色口罩,特制口罩。白色底子,红色狐狸侧脸剪影,线条简洁特征鲜明。 狐狸的眼睛处,口罩开了两个小孔,透过小孔,隐约看见女主播的眼睛。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不是很大,眼尾微微上扬,像狐狸的眼型。瞳仁极黑,黑得像深秋的夜空,看着格外有诱惑力。 女主播看镜头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专注的、近乎执拗的光,像极了父亲看果园时的眼神。 “对了,大哥”江国栋问,“她为什么一直戴着狐狸口罩?” 司机边开车边解释:“大哥,她说过,这口罩的寓意是‘英国的城市狐狸’。您知道什么意思吗?” 江国栋当然知道。他学环境工程,又在环保公司工作多年,对全球生态案例了如指掌。英国城市狐狸,那是生态学上一个经典的警示案例,很值得深思。 20世纪中叶,随着英国城市化进程加速,森林和田野被混凝土覆盖,赤狐的自然栖息地急剧减少。为了生存,一部分狐狸开始适应城市环境。它们翻找垃圾桶,在公园里筑巢,甚至在居民区的后院繁殖。表面上看,这是物种强大的适应能力,但深入研究就会发现,这些城市狐狸出现了令人担忧的变化:体型变小,寿命缩短,行为异常,甚至出现了攻击人类的案例。 这不仅仅是一个物种的变迁,而是整个生态系统多米诺骨牌式崩溃的连锁反应,导致物种的异常。因为狐狸的食物链上游和下游都在断裂,它们被迫改变数百万年进化形成的生存策略,结果就是种群异变。 “用英国城市狐狸的异常进化来寓意保护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江国栋说,“提醒人们,如果继续破坏自然环境,最终所有生物,包括人类自己都将付出沉重代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怀疑:“她讲这些东西有人听吗?这直播能赚钱吗?她靠什么生活?” 在江国栋的印象里,网络直播的世界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游戏,那里充斥着眼球经济、流量为王。热搜头条永远是明星八卦、网红绯闻、各种猎奇猎艳的内容,售出的商品永远良莠不齐,至于售后那纯粹是碰运气的概率。颜值主播在滤镜后喊着“家人们”,只为隔更多韭菜;带货主播声嘶力竭地推销,只为售出不知真伪的商品;而高大上的知识主播,所谓苦口婆心的劝导,不过是粉丝变现的捷径。 这种大环境下,谁会关心英国城市狐狸?谁会认真听一段这官方,还是关于生态文明的宣讲? 第二十四章 字迹 这不就是在摇滚演唱会的现场,朗诵一段谁都听不懂的诗歌吗?不合时宜,可笑之至,注定会被无视。 可谁知道,听到江国栋的质疑,司机嘿嘿一笑道:“您看这个小狐狸她是兼职做主播,这个青绿直播间很特别,不为不赚钱,甚至还倒贴钱做事。小狐狸说她乐意,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总得有人想让这个世界更好一点。” “不赚钱?”江国栋更疑惑了,“那她靠什么生活?” “她说靠捡垃圾为生。” “捡垃圾??”江国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捡垃圾。”司机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也是看评论区网友留言才知道的。有人说小狐狸家里很穷,小时候出过意外,没钱治病,脸上留了疤,所以一直戴口罩。这个说法,她自己也从不否认,就说戴口罩是为了提醒大家保护环境。您想啊,女孩子嘛,谁愿意让人看见脸上的伤?能理解。” 毁容!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江国栋的耳朵,他猛然想起一个人——父亲的好友李叔,还有李叔的女儿李薇。 那件事发生在母亲去世前的半年。李叔在矿上值夜班,家里突然起火,等邻居发现时,火已经烧了大半个屋子。李叔的妻子当场死亡,女儿李薇虽然被救出来,但她全身40%烧伤,脸也毁了。 江国栋记得,父亲那段时间天天往医院跑,把自己攒了很久的工资都拿给了李叔。他记得父亲红着眼眶说:“老李,我对不起你……” 当时,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说“对不起”,虽然父亲是厂长,可是李叔家意外着火父亲也管不了啊。很多年后,他隐约听说,那场火灾可能不是个意外。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就像父亲后来的遭遇。 厂子破产关停后,李叔的女儿还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医院,等她出院后,李叔就带着她离开了青山镇,从此音讯全无。江国栋想,如果李薇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如果……江国栋摇摇头,不可能的。世界这么大,哪有这么巧的事?女主播肯定不会是李薇。 “大哥,您知道吗?”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狐狸这直播间最有意思的是,她什么都播,像现在这样读征文稿子,算是最正经的环节了。平时她还帮网友找东西、调解矛盾、甚至……寻人。” “寻人?” “对,其实今晚直播的主题就是寻人,这读稿是为了调节气氛!”司机的语气严肃了些。 “调节气氛?”江国栋不可思议地追问 司机点头继续说:“七点多的时候,有位大妈进了青绿直播间,说她女儿被谈了七八年的男朋友甩了。结果,孩子一时想不开,留了封信就失踪了。家里人已经报了警,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大妈想请各位网友们帮忙,多一双眼睛多一份希望。” 江国栋的心提了起来:“人找到了吗?” “还没。”司机叹了口气,“小狐狸说得对,看错人了就看错人了,光都不能走直线,人生为什么不能兜兜转转?两个人处着不合适,感情的事情确实不能强求。唉,希望姑娘没事……” 话音刚落,直播间突然沸腾起来,弹幕像暴雨一样刷过屏幕,司机赶紧把声音又调大了一格。 小狐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各位家人们!刚刚收到一条重要线索!网友青山常青留言说,大概一小时前,他在青山镇汽车站附近看到过一个和照片很像的姑娘!当时姑娘状态很不好,神情恍惚,已经被车站工作人员拦下来了。这位网友因为赶着回家,没太在意,现在看到直播间的寻人照片,才恍然大悟!” 江国栋屏住了呼吸,手里里弹幕疯狂滚动:“车站!快联系车站!”“工作人员应该还在吧?赶紧问问!”“姑娘千万别做傻事啊……”“小狐狸快报警!把线索给警察!” 直播画面开始晃动,小狐狸显然在移动,镜头扫过房车内部,然后是一阵开门的声响。冷风灌进来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远处车站的灯光——昏黄的、在夜色中晕开的光团。 “我现在就去车站!”小狐狸的声音有些喘,“家人们,有在青山镇附近的吗?如果方便的话,请一起帮忙找找!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车子颠了一下,看着屏幕的江国栋,突然觉得一切有些不真实。 深夜,一辆驶向故乡的车,一个关于失踪女孩的直播,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因为一条线索而行动起来。网络把散落在各处的人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临时的、脆弱但又坚韧的共同体。 这种体验很奇妙,奇妙到让他暂时忘记了父亲的病情,忘记了后山的谜团,忘记了母亲的忌日。然而下一秒,直播镜头里,一个细节猛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直播画面里,小狐狸的手伸向桌子,拿起一个粉色的大水杯。水杯很普通,塑料材质,印着卡通图案。但让江国栋呼吸一窒的,是杯身上贴的那张标签。 标签是手写的,黑色马克笔,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青绿直播间专用,请勿挪用——小狐狸” 这个字迹,他居然认识! 三年前,BJ绿色凝大环保公司市场部,收到过一封邮件。邮件主题很长:“关于新型环保材料推广应用及传统制造业转型的可行性方案”。发件人:青绿直播间,小狐狸。 江国栋当时是市场部副经理,虽然这种谈合作邮箱他亲自审核,但是这种推广邮件每天能收几十封,大部分他看都不看就直接删了。那封邮件,他鬼使神差地点开过。不是因为标题多吸引人,而是因为附件里有一张图片——一个粉色水杯,杯身上贴着同样的标签,同样的字迹。 邮件正文写得很长,详细阐述了一种新型环保材料的特性:无毒、无害、可降解,生产成本低,适用范围广。 第二十五章 寻人 邮件中的小狐狸说,这种材料可以用来制作环保设备、净水器、甚至日用品,在未来消费降级的趋势下,这种物美价廉的环保产品将有很大市场。 她还附上了青绿直播间的推广计划,分析了网络流量对市场份额的影响。数据翔实,逻辑清晰,甚至预测了未来三年环保产业的变化趋势。 不过,当时的江国栋,只是扫了一眼就关掉了。为什么? 因为公司不缺合作伙伴,更不缺金主项目,这样的小项目根本入不了眼。 BJ绿色凝大,行业龙头,合作方都是知名企业、科研院所。一个小主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直播间,凭什么来谈合作?他根本不相信所谓的“消费降级”。那时经济还在高速增长,所有人都在谈论消费升级、产业升级。 降级?怎么可能? 因为他骨子里和公司高层一样,看重的是资源、是人脉、是眼前看得见的利益。一个虚拟直播间能带来什么?虚无缥缈的流量?不确定的转化率?所以他回复了一封格式化的拒信,然后把那封邮件丢进了“已删除”。 后来的大半年里,公司邮箱又陆续收到过小狐狸的几封邮件,她依然坚持介绍那种新型材料。同时,她还在分析市场趋势,还在邀请合作,可惜江国栋再也没有点开过。 他记得有一次部门开会,有人提起这件事,笑着说:“那个直播间的小狐狸又发邮件了,真够执着的!” 会议室里一片哄笑。 “执着有什么用?这年头,没资源没背景,光有理想能走多远?人光靠努力没用的,这个女主播,就是个傻子!” “就是,还搞什么非营利直播间,真当自己是活雷锋了?” “估计是想炒作吧,现在这种人多了,打着环保旗号,其实就是为了出名!” 江国栋当时也笑了,他笑得很得体,很符合一个职业经理人的身份。 三年过去了,现在,看着直播画面里那个粉色水杯,看着杯身上熟悉的字迹,他笑不出来了。 小狐狸和她的青绿直播间还在,不仅还在,还吸引了这么多关注,做了这么多事——征文比赛、生态宣讲、救助动物、甚至深夜寻人。而他,江国栋,在BJ绿色凝大环保公司,从一个部门副经理,变成了副总候选人。然后,在今天的竞聘中,彻彻底底输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空降兵”。 多么讽刺! “大哥,”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说这小狐狸,她图什么呢?不开打赏,不收礼物,纯做公益。直播间运营要钱吧?设备要钱吧?她还得生活。真就靠捡垃圾?” 江国栋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他也不知道答案。 镜头中,此时的女主播小狐狸,已经走到了车站门口。然后,出现了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和小狐狸交谈。两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和远处的车流声,听不太清楚。 “……确实有个姑娘……精神状态不好……我们劝她回家,她不肯……后来一个人往那边走了……” “往哪边?”小狐狸追问。 “后山方向。”工作人员的回答异常清晰。 后山!又是后山,江国栋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小狐狸的声音很急。 “大概……四十分钟前。” 四十分钟!一个人,精神状态不好,深夜往后山走。危险!太危险了! 直播间的弹幕又炸了:“后山晚上不能去啊!有野猪!”“前段时间还有人说看见狼了!”“那儿可不干净啊!”“赶紧报警!让警察去找!”“小狐狸你别一个人去!等警察!” 但是没有用,女主播的画面已经移动了,小狐狸显然没有等。镜头剧烈晃动着,,掺杂着浓重的呼吸声,可见她的脚步跑的有多快。这时候,外面的光线很暗,只有手机电筒照出的一小圈光晕,在黑暗中上下跳动。 “家人们,我现在往后山方向找。”她的声音有些喘,却很坚定,“有在附近的网友,如果愿意帮忙,请到后山路口集合。大家务必注意安全,一定要、要结伴,一定要带照明、明设备!” 江国栋看着这一切,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下车,想加入寻找,想做点什么。但他不能。他在车里,在驶向医院的路上,父亲还在ICU,生死未卜。他有自己的战场,自己的责任,自己的寻人! “大哥,”司机突然说,“您说这姑娘,会不会想不开啊?后山那地方,不干净啊,晚上真的……” 他没有说完,但江国栋懂他的意思。 青山镇的后山,不只是有果园,有塔林,有狐狸洞。还有悬崖,有深涧,有废弃的矿坑。围绕它们,肯定有很多编的神乎其神的恐怖传说,如果一个人真的不想活了,那里有的是选择。 “希望她没事。”江国栋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车子继续行驶,距离医院还有些距离,导航显示预计到达时间二十四分钟。 直播还在继续,小狐狸已经走到了后山路口,镜头里出现了几个人影——是看到直播赶来的网友。有男有女,都拿着手电筒,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们分头找!”一个男人的声音,“两人一组,保持联系!每小时在路口集合一次!” “注意安全!”小狐狸叮嘱,“如果找到人,第一时间在群里发位置!” 人群散开,几束手电光柱刺破黑暗,射向不同的方向。小狐狸选择和一位中年大姐一组,两人沿着主路上山,手电光扫过路边的草丛、树木、岩石。 夜很静,除了脚步声和喘息声,只有风声吹过树林的沙沙响。 突然,小狐狸停下脚步,“等等!”她说。 镜头转向地面。手电光照亮了一片泥土地——上面有凌乱的脚印,新鲜的脚印,大小像是女性的鞋。 “是她的吗?”大姐问。 小狐狸蹲下身,仔细查看,镜头拉近,江国栋能看清脚印的细节:运动鞋的底纹,深浅不一的踩踏痕迹,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 第二十六章 动作快得很 “不对!”小狐狸的声音变了,“这脚印……不止一个人。” 她又往前照了照,更多的脚印,交错重叠。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在几处地方,还能看到泥土被剧烈搅动的痕迹,像是挣扎过。 “报警!”小狐狸站起来,声音紧绷,“马上报警!这不是简单的失踪。”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连弹幕都停了那么几秒,然后,爆炸。 “什么意思???” “不是简单的失踪???” “难道是被……” “快报警啊!” 小狐狸已经掏出了手机,但是她没有马上拨号,而是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家人们,接下来的内容可能涉及案件,为了不影响警方调查,也为了保护当事人隐私,我暂时关闭直播。等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在群里更新,请大家理解。” 接着,画面黑了,直播间显示:“主播已暂时离开,稍后回来。” 车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的嗡嗡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还有江国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司机舔了舔嘴唇,干巴巴地说:“大哥,这……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江国栋没有回答,他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凌乱的脚印,拖拽的痕迹,小狐狸紧绷的声音。 “不是简单的失踪!”那会是什么?绑架?非法拘禁?还是……更可怕的? 他想起父亲摔倒的地方,想起王军说的“警戒线”,想起老四说的“异常成分”。这一切之间,有没有联系? 青山镇,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个他以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不知何时竟然变得陌生而危险。它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露出想吃掉人的獠牙。 车窗外的天色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那不是简单的由暗转明,而是一场缓慢的、庄严的色彩更迭仪式。天穹最深处还固执地守着墨黑,东边的云层却已经被看不见的手悄悄染上了一层稀薄的灰蓝,这蓝色在逐渐稀释,像滴入清水的墨,慢慢化开,透出下方更浅的底色。山的轮廓,那些沉睡巨兽的脊背,从一片混沌中缓缓挣脱出来,先是模糊的剪影,然后有了具体的形状:哪里是陡峭的崖壁,哪里是平缓的斜坡,哪里是成片的林木,都在越来越清晰的光线中显形。这是一种无声的显现,带着某种神圣的意味,仿佛世界正在重新被创造。 江国栋居然睡着了,然后在这片渐次展开的天光里,又骤然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时间在这个充满颠簸、光影和断续声音的夜晚,失去了它惯常的线性秩序。 记忆的碎片没有按顺序排列:服务区高杆灯下惨白如手术室的无情光亮、手机屏幕幽蓝如鬼火般的冷光、他自己失魂落魄的脸、直播画面里晃动不稳的、被黑暗挤压的手电光束、还有车窗外那仿佛没有尽头、能吞没一切的浓稠黑暗。 这些碎片,在他意识的浅滩上互相碰撞、旋转,发出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的轰鸣。 惊醒的瞬间,江国栋首先感到的是颈侧尖锐的酸麻——他的头以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歪向车窗。整个睡眠过程中,颈部的肌肉和韧带都在抗议,而他毫无觉察。紧接着,他意识到一种不寻常的寂静,不是深夜乡村那种蕴藏生机的静谧,而是彻底的、引擎停止运转后的死寂。 他猛地弹直身体,动作太快,安全带勒住了胸口。 “大哥,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那声音里裹着一层厚厚的倦意,像被砂纸磨过,“青山镇中心医院。您……您还好吧?”后半句的问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需要时间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窗外。 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在尚未褪尽的夜色和初露的晨光交织中,静静地、坚定地矗立着。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六层建筑,白色瓷砖外墙在岁月和风雨侵蚀下,部分已显灰败,蓝色的玻璃窗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透出暗淡的、似乎也疲惫不堪的光。右侧的急诊楼门口,一辆救护车静默地停在那里,顶灯熄灭,红色的十字和反光条在微光里也失了颜色,像一具沉默的金属棺椁。 他推开车门,说:“没事!账单发过来吧!” 凌晨的空气瞬间涌入,凛冽,锋利,带着青山镇独有的气息——不远处青河带来的丰沛水汽,浸润着深秋凉意;山脚下农田里翻耕后泥土特有的、略带腥气的芬芳;更远处,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焚烧秸秆或垃圾后残留的焦糊味。这气味谱系是他熟悉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故乡记忆。 儿时的每个清晨,镇上的炊烟便混合着煤烟,升起在这片盆地的上空。 但现在,这复杂的气味图谱里,强势地插入了一种不容忽视的异质元素——消毒水。从医院每一扇门窗的缝隙里逸散出来的、浓烈到几乎具有侵略性的化学制剂气味,这气味宣告着此地的特殊属性:生与死的交界,病痛与救治的战场,阎王爷带人的场所。 江国栋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微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手表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心率:118次/分,仍然偏高。不过,比之前在车上因噩梦和焦虑狂跳的130多,已经算是一种“进步”。 他关上车门,转身,动作带着一种迟缓的沉重,司机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 “大哥,”司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完成工作的放松和对乘客处境的某种模糊同情,“那个……刚直播间有信儿了。” 江国栋停住脚步,后背微微一僵,转头问道:“怎么样?” “人找着了。”司机的语气明显轻松下来,“警察顺着网友给的线索,动作快得很,赶在那姑娘……赶在她真要做傻事之前,给拦下了。说人没事,就是吓着了,已经送回家,家里人看着呢。那些脚印是误会,一些驴友想救她,才闹了个乌龙!” 第二十七章 江昌 江国栋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脑海里还残留着直播中断前最后一帧画面:晃动的镜头,泥地上交叠混乱的脚印,小狐狸陡然绷紧的声音说“这不是简单的失踪”。 曾经,所有不祥的猜测都涌了上来,可现在,结局竟是误会。 这应该是一个值得庆幸的好消息! 可为什么,他胸腔里那块沉重冰冷的东西,没有因此松动半分?反而因为这份“好消息”与自身处境的尖锐对比,生出一种荒谬的疏离感?别人的危机可以化解,而他的危机,正以无可挽回的态势轰然降临。 “嗯。”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算是回应。然后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微弱而可怜。他机械地操作——找到订单,五星好评,额外打赏,确认支付。江国栋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空洞,仿佛在执行一套与自身无关的程序。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司机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因为这份意外嘉奖而真切了许多,“大哥您太客气了!快进去吧,家里人要紧!” 江国栋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他的脚步很沉。昂贵的皮鞋鞋底与医院前的水泥地面碰撞,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单调,空洞,在凌晨的寂静中传出很远。一步,两步,三步……距离门还有十五米,十米,五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握在左手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消息的连续嗡鸣,是微博新闻推送特有的、短促而尖锐的一震。他本无意理会。世界崩毁的边缘,谁还关心社交媒体上的喧嚣? 然而,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通知栏一闪而过的关键词—青山镇! 他的手指顿住了,迟疑了半秒,还是解锁了屏幕。推送标题简洁却抓人眼球:《连夜救援!青山镇后山受伤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赤狐成功获救,志愿者行动诠释生态守护》 下面配着三张现场图片。 第一张:浓郁夜色背景,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利剑般刺破黑暗,照亮山坡上凌乱的灌木和岩石,充满紧张的现场感。 第二张特写:一只毛色火红的赤狐蜷缩在枯黄草丛中,后腿有明显深色血迹,它抬起头,眼睛在手电光直射下反射出两点琥珀色的、惊惧而警惕的光。 第三张:救援现场,几个穿着印有“青绿环保”字样荧光马甲的志愿者,正小心翼翼地将狐狸安置在一个简易担架上。 照片的右下角,一个戴着标志性狐狸图案口罩的女孩侧身站着,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似乎正在记录。口罩上方露出的额头光洁,眉骨清晰,眼角……右眼下方,贴近睫毛根部的地方,有一颗极小极淡的褐色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又像一滴欲坠未坠的泪。江国栋不由自主地放大了第三张图片,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让那个侧影占据整个屏幕。 那颗痣。 他死死地盯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混杂着更强烈的不确定感,像冰水漫过脊背。看了足足十几秒,他才猛地按熄屏幕,仿佛被那图像烫到。深吸一口气,他用力推开了面前沉重的玻璃门。 那股气味,是劈面砸过来的,它不是无形无质的气息,而是有重量、有体积、有温度的实体。浓烈的消毒水主调之下,层层叠叠地糅合了更多难以名状的东西:酒精挥发的凛冽,碘伏的微涩,陈旧血迹氧化后的铁锈腥气,各种药物混合的复杂化学味,以及……一种更为隐秘的、属于疾病、痛苦和死亡本身散发的、难以言喻的甜腥与衰败气息。 这混合气味粘稠得仿佛有了质感,牢牢附着在鼻腔黏膜,顺着呼吸道向下沉降,最终沉甸甸地淤积在胃部,化作一种持续而钝重的不适。 江国栋在门口站定了,他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适应专属医院的“空气”。 大厅被惨白的荧光灯管照得无所遁形,灯光本身发出一种高频的、几乎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持续嗡鸣,却营造出更深沉的寂静。米色大理石地面刚被拖过,水渍未干,光可鉴人,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成排的灯格,使得空间在视觉上产生一种不真实的延伸感。候诊区的蓝色塑料连排座椅大半空着,只有零星几个人影点缀其间:一个年轻母亲抱着裹得严实的孩子,孩子额上贴着退热贴,母亲的眼神空茫;一个中年男人左臂吊着绷带,脸颊有新鲜的擦伤,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疲惫的脸;最远的角落,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独自坐着,双手紧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质拐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一块地砖的裂缝,仿佛那里藏着宇宙的奥秘… 护士站在大厅左侧,半人高的浅色柜台后,两个穿着淡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一个正对着电脑屏幕飞快地敲击键盘,清脆的“哒哒”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有节奏的声响;另一个在整理一叠厚厚的纸质病历,纸张翻动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每一声都清晰可辨。 江国栋走过去,脚步声在地面回响,敲键盘的护士应声抬起头。她的目光迅速在他脸上扫过——一种职业性的、高效的扫描,评估着他的身份、情绪状态以及可能的需求。 “我找江昌。”他说,声音出口,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平稳,“在ICU。” “家属?”护士问,手指已悬在键盘上方。 “儿子。” 护士低头看向屏幕,鼠标点击了几下,随即,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那不是看到噩耗的震惊或悲伤,而是一种信息错位带来的困惑,是“情况与预期不符”时下意识的迟疑。 “江昌……”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名字,手指又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个键,仿佛要二次确认,“您稍等。” 第二十八章 青山镇医院 她拿起了手边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被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江国栋紧绷的神经上。五声,六声,七声……长得令人心焦。 终于,电话被人接起,护士小声询问:“喂,李医生吗?大厅这边有位江昌的家属,是他儿子……对,现在就在这儿……好,明白了。” 她挂断电话,重新看向江国栋时,眼神有些复杂,避开了直接的视线接触。 “您稍等一下。”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医生马上过来跟您谈。” “我爸现在情况怎么样?”江国栋追问,心开始往下沉。 护士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指尖无意义地划过鼠标边缘:“这个,具体情况,医生会详细跟您说明。” 这句话,在医院这个特殊语境里,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本身就携带了不祥的讯息。它就像一道帷幕,隔开了生者与某个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结局,不可避免。 江国栋感到心脏开始以一种缓慢而无可挽回的态势下沉。这不是失足坠崖般的急速坠落,而是像一艘超载的旧船,在平静却致命的海面上,一点点、不可抗拒地没入水中,带着船体结构受压呻吟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沉了下去。 他后退半步,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用尽全力撑着软了下去的双腿。浅绿色的瓷砖,颜色试图营造安宁,触感却只有一片冷硬。江国栋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再次拨打王军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机械的女声,冷静,漠然,一遍遍重复。 他愣了一下,转而拨打老四的号码。这次,电话通了。但只响了一声铃音,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几乎同时,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 老四的头像旁跳出简短的一句话:“在开会。晚点联系。” 开会?这个时间? 江国栋盯着那三个字,某种冰冷的疑虑骤然清晰,他点开老四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三天前:一张西北戈壁滩的黄昏照片,天际线被落日染成血红,配文是“收官前的最后采样,归期在即”。 如果老四人还在西北基地,距离青山镇两千四百公里之遥,即便是动用特殊交通方式,也绝无可能在大半夜发来“我已到医院”的消息。 那么,那条消息……是预先设置的定时发送?还是……有人用老四的手机发出了那条消息? 目的何在? 纷乱的思绪被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传来的脚步声很稳,却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谨慎,从走廊深处传来。 江国栋抬起头。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正朝他走来,对方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瘦削,个子很高。那件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布满红血丝,眼袋浮肿,是长时间缺乏睡眠和高度紧张留下的痕迹。 最让江国栋目光凝住的是医生的面部——他严严实实地戴着口罩,而且是两层。内层是常见的浅蓝色医用外科口罩,外层则是一个白色的N95防护口罩,边缘紧密贴合着脸颊。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样的防护级别,似乎透着非同寻常的意味。 “您是江国栋?”医生开口,声音透过两层口罩滤出,显得沉闷而模糊。 “我是。”江国栋站直身体。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伸手,也没有按常理进行自我介绍。他只是抬起手臂,做了一个简洁的“请跟我来”的手势,随即转身,朝着与急诊室方向相反的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迅疾的步伐扬起又落下,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微响。江国栋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空旷的大厅,经过急诊室敞开的门口,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灯光更亮,人影匆匆,护士推着满载药品和治疗盘的手推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医生俯身在某张病床前,背影紧绷;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线规律或紊乱地跳跃,伴随着规律或刺耳的“嘀嘀”提示音。 各种声音、气味、光影混杂在一起,构成医院核心区域特有的、充满紧张生命力的喧嚣。但是医生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朝里面望一眼,他继续前行。 医生毫不犹豫地拐进了一条侧廊,这条走廊明显更旧,更安静。顶灯隔几盏才亮一盏,光线昏暗,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牌上写着“药剂科”、“器械仓库”、“被服管理”、“后勤办公室”。大多数房间窗内漆黑,寂静无声。 他们还在往前走,越来越深,江国栋的心跳开始失序地加速。这不像是通往ICU的路径。ICU有专用电梯,有严格的探视管理,有家属等候区。绝不是这条越走越偏僻、越走越昏暗、仿佛通向建筑遗忘角落的走廊。 “医生,”他忍不住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廊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走在前面的医生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甚至……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脚下的步伐,不易察觉地又快了几分。 走廊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的、漆成暗绿色的防火门挡在面前,门上方的绿色“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不带温度的光。 医生伸出手,推开防火门,门外,是医院建筑之间的一片内部空地。水泥地面,角落里杂乱地停着几辆医护人员的自行车和电动车,车身上蒙着夜露。空气骤然冷冽,少了室内的消毒水味,多了晨风的清冷和远处飘来的泥土气息。 空地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水泥平房,铁灰色的外墙没有任何粉饰,粗糙的水泥表面裸露着。窗户很小,位置很高,装着结实粗重的黑色铁栏杆。每一扇窗户都拉着厚重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不透一丝光亮。平房门口有三级水泥台阶,边缘已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圆滑,露出内部深色的骨料。 第二十九章 太平间 江国栋的脚步,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因为他认识这排房子。 或者说,每一个在青山镇长大的人,即使从未靠近,也都在童年的禁忌传说和大人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中,隐约知道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这是医院的太平间! “医生……”江国栋的声音干涩,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走在前面的医生终于在台阶前停住,转过身,隔着两层严密的口罩。江国栋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大大地睁开着。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里承载着过于复杂的内容:浓得化不开的职业性疲惫,深切的、近乎沉重的歉意,以及一种……更底层的、目睹了太多无常却依然会感到无力的、深切的悲伤。 “江先生,”医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清晨的微风吹散,“您请跟我来。” 医生踏上一级台阶,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冰冷清脆的“叮当”声。他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门锁,“咔哒”发出一声脆响。 锁舌弹开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黎明前,清晰得刺耳,医生推开了门。 一股气息,或者说,一股存在的证据,从门内涌出。 那不是单纯的福尔马林溶液刺鼻的化学气味,也不是血腥味,它是一种综合的、复杂的、专属于生命彻底静止后空间的气息。那是防腐剂的凛冽、是冷藏设备维持的、侵入骨髓的低温感、是一种更微妙的、有机物在绝对低温下缓慢停滞、却仍不可避免走向分解初始阶段所散发出的、极其淡薄的甜腥与虚无。 这气息,具有重量和侵略性,更具有某种毁灭般的绝望。 它扑面而来,撞上江国栋的脸,强行钻进他的鼻腔,顺着气管长驱直入。最后,气息在肺泡里凝结成一小块、一小块坚硬的冰碴,让他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从而呼吸停滞。 这时的双腿,仿佛不再是他自己的,它们被灌注了熔化的铅,不,比铅更沉重,是冷却凝固的混凝土,是地壳深处的花岗岩,是地球的引力在此刻专为他一人增加了百倍。 江国栋抬不起脚,挪不动步,只能像个拙劣的木偶,呆立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那扇敞开的门,以及门后那片被节能灯管冷白光勉强照亮的区域——水泥地面泛着清冷的光,白墙空无一物,靠墙立着一排……金属柜子。 不锈钢材质,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顶上惨白的灯光,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每个柜门中央,都嵌着一小块长方形的电子显示屏,幽绿的LED数字显示着编号:001,002,003……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块显示屏粘住,屏幕下方贴着的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标签上是黑色记号笔,一笔一划,清晰残酷的写着一行字: “江昌,男,65岁,10月11日收。” 江国栋僵在原地,的视线凝固在那行字上,久久无法移开。他的时间感彻底混乱了,秒针停滞,分针凝固,时针模糊。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简单的信息,只能像坏掉的唱片,反复刮擦着那几个字:江昌,65岁,10月11日。 今天是10月11日,那么父亲是……今天被送到这里的。 不,不对,现在的时间是清晨。 如果父亲是“今天”送来,那意味着他的死亡发生在昨天,10月10日凌晨以后。更确切地说,是发生在几小时之前,他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那时的他,还困在服务区的厕所镜子前,还听着司机谈论直播和狐狸的时候。 在他全然不知的某个时刻,父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这个认知,不是闪电劈落,不是重锤击顶。它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开始缓慢地、持续地、一下又一下地切割着他每一根神经。最初的麻木过后,痛感才从最深处弥散开来。从心脏那个骤然塌陷的空洞开始,沿着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发梢,最后在眼眶后面积聚,化作一种酸胀尖锐的刺痛。 他听见一个干涩怪异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不……这不可能……” 医生站在门内,侧身让出通道,没有催促,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医生一声不吭,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那种姿态,是见惯了生死离别后的某种职业性麻木,却也奇异地混杂着对生者此刻所承受巨大痛苦的、沉默的尊重。 “江先生,”医生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节哀!请进。” 江国栋终于,挪动了双腿,艰难地迈出第一步。 第一步,腿软得如同踩在厚厚的、吸饱了水的棉花上,又像是陷进了无底的泥沼。这一步需要他调用全身的意志力,去对抗那股来自心底的、巨大的、想掉头逃走的阻力。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那个空间。 冷气,真正的、具有物理质感的冷气,瞬间将他包裹。这不是空调制造的凉爽,而是从那些不锈钢柜体内部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能穿透衣物、直抵骨髓的低温。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太平间内部比想象中小,大约三十平米见方,苍白的厉害。除了占据一整面墙的遗体冷藏柜,室内只有一张不锈钢的推送床,一张陈旧的书桌,两把简单的木椅。墙上挂着一个硬壳登记本,翻开的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日期、简要死因。 医生走到标有父亲名字的柜门前,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把手,然后医生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江国栋。 “您准备好了吗?”医生问,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江国栋点了点头,动作僵硬,但他确实做出了这个表示肯定的姿态。 医生拉开了柜门,金属滑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在绝对寂静中格外分明。更浓的白色冷雾从柜内涌出,里面是一个同样不锈钢的、如同巨大抽屉般的承尸盘,上面覆盖着一块洁白的布单。 第三十章 遗体 布单之下,是一个人体的轮廓,一个生命的遗迹。 医生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掀开了布单的一角,刚好露出逝者的面部。江国栋看见了父亲,那是一张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脸。 不,五官的构成无疑是熟悉的——那两道浓黑、时常紧蹙的眉毛;那个高挺、带着家族遗传特征的鼻梁;那双总是抿成一条直线、显得固执而严厉的薄唇;还有那方正、线条刚硬的下颌骨。 这些部件组合成的面容,陪伴了江国栋很多很多年,从他有记忆开始。这张脸就是严肃的、沉默的、偶尔掠过疲惫阴影的,而更多时候,是笼罩在易怒与不满的阴云之下的。 但此刻,这张脸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棱角与锋芒,都消失了。 不是归于平静的安详,不是沉睡的宁和,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空白。仿佛有人用橡皮,将他一生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抗争与坚守,都从这张脸上擦去了。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调,不是失血的苍白,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像被时光和尘埃覆盖的石膏像般的灰败。嘴唇微微张开一道缝隙,能看见里面牙齿模糊的轮廓,像是没有了气的皮球。江昌的鼻孔边缘和嘴角处,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凝结的痕迹,如同劣质颜料涂抹后未能洗净的污渍。 江国栋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上,眉头皱的快拧出水来。 “那是抢救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医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静,专业,带着一种试图解释的意味,“心肺复苏的胸外按压,气管插管,可能会造成一些黏膜的损伤和出血。我们已经尽力清理,但有些渗入组织较深的,无法完全清除。” 江国栋没有回应,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盯着父亲的脸,盯着那些刺目的痕迹,盯着那双永远不可能再睁开的、此刻紧闭的眼睑。 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是很久以前了。 那晚的晚饭,父亲固执地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八个菜,都是他记忆里儿子爱吃的——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炸得金黄酥脆再浇上酸甜汁的糖醋鱼,蒜香扑鼻的炒青菜,热气腾腾的豆腐粉丝煲……小小的四方桌几乎摆不下。 电视机里,小品的声音被刻意调得很大,笑声阵阵,拙劣地试图填补父子之间巨大而沉默的空洞。父子俩坐在桌子旁,难得喝起了酒。父亲喝的是本地烧坊的散装高度白酒,辛辣呛人;他自己喝罐装啤酒,泡沫冰凉。 一杯,两杯,三杯。酒精像蹩脚的润滑剂,让凝固的气氛出现些许松动的假象。父亲的话开始多起来,说超市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年轻人都网购;说后山那几棵老梨树今年开花少,怕是结不了多少果;说镇上新开了两家快递点,送东西的人骑着电动车横冲直撞。 然后,毫无预兆地,话题的矛头转向了他。 “你那个女朋友,”父亲抿了一大口白酒,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宋蕊。现在怎么样?” “挺好。”江国栋简短地回答,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无波,像在陈述天气。 “好?”父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放下酒杯,陶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里,又带上了江国栋再熟悉不过的、锋利的嘲讽,“好什么好?拖了多少年了?八年?还是九年?人家姑娘的大好青春,就这么耗着?你呢?你也等得起?” “我们有自己的规划……” “规划?”父亲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电视里的歌声,“规划在BJ买房?规划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江国栋,我告诉你,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人家什么家庭?那是咱们高攀的起的吗!你就算读到了博士,就算进了BJ的公司,你骨子里还是青山镇老江家的儿子!这个出身,你改不了!” 江国栋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凉的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爸,”他努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出身不代表一切,我有能力,我能凭自己给她好的生活……” “能力?”父亲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几乎刻薄的嘲弄,“你有什么能力?是靠着那点死工资?还是靠着天天加班熬夜,赚点奖金补贴的能力?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告诉你现实!婚姻自古就讲究个门当户对,宋家那不是普通人家,咱家祖坟上没冒那股青烟,你想靠自己融进她们那个圈,根本不可能!除非你吃软饭,倒插门!!” “哐当!” 啤酒罐被重重地砸在桌上,浅黄色的液体猛地溅出来,在印着俗气花纹的塑料桌布上,迅速晕开一团深色的、难看的污渍。 “我吃好了。”江国栋站起来,声音僵硬,身体因为愤怒和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而微微发抖。 父亲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重新端起酒杯,仰头将剩下的白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喊了句:“滚!” 江昌的眼睛依然盯着电视机屏幕,但江国栋知道,那闪烁的光影根本没有进入他的视线。那一夜,江国栋几乎是逃也似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家。父亲没有出来送,甚至没有走出堂屋的门槛,只是站在那昏黄灯光的边缘,看着他提着行李箱穿过冷清的院子,拉开停在门外的车子的车门。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的瞬间,江国栋终究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原处,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门外路灯昏黄的光,将他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斜斜地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江国栋抬起手,很快地,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 是抹去眼泪吗? 江国栋不知道,他宁愿相信,那只是深冬夜里的寒风吹痛了眼睛。 第三十一章 神秘人的警告 自那以后,几百多个日夜,他们再未相见。电话变得稀少,微信几乎断绝——父亲用的还是最老式的诺基亚直板机,只能接打电话和收发短信,不肯换手机。江国栋恪守着每月一次通话的、自我设定的义务,通话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一分钟。 “爸,身体还好吗?” “嗯。” “钱够用吗?我再给你打点。” “不用。”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知道。” 然后便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某一方用“那就这样吧”或“挂了”作为终结符。 有时候,在加完班独自开车回到家里的深夜,江国栋会恍惚地想:他们之间,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到了今天这般冷漠的境地?是因为母亲的骤然离世,带走了家庭里所有的柔软与缓冲吗?还是因为他执意远走BJ,选择了与父亲固守的土地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构成了某种无声的背叛? 他找不到确切的答案,他只知道,记忆里那个会把他高高扛在肩头,挤在热闹的庙会人潮中,只为让他看清戏台的父亲;那个会带着他在后山辨认草药,在夏夜星空下讲述古老狐仙传说的父亲;那个在母亲灵前一夜之间鬓角染霜、背脊佝偻却依然咬牙挺直的父亲……那个父亲,早已消失在岁月的烟尘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越来越尖刻,越来越易怒,似乎永远对他的人生选择充满不满和嘲讽的老人。而现在,连这个让他又怕又怨、情感复杂的老人,也彻底消失了。 躺在冰冷不锈钢抽屉里的,只是一具失去了所有温度、所有声响、所有激烈情感的躯体。那些尖锐的棱角,那些伤人的话语,那些固执的坚持,都随着生命的逝去而消散了。 “江先生。” 医生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泥沼中拽出。 “您需要确认一下这份死亡医学证明书吗?”医生走到那张旧书桌旁,拿起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江国栋接了过来。 纸张是温的,带着人体和室内常温的暖意,与太平间里无处不在的寒气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比。纸上印着规整的表格,每一项后面都填满了或打印或手写的字迹。 姓名:江昌。性别:男。年龄:65岁。死亡时间:2025年10月11日00:47。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死亡时间:00:47。 江国栋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时间。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那一刻,他在哪里? 是刚离开那个空旷得让人心慌的服务区,重新驶入无边的黑暗?还是正在用刺骨的冷水拍打自己的脸,试图驱散噩梦的余悸?又或者,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对正在发生的永别一无所知? 就在那个他全然缺席的时刻,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密闭空间里,父亲那颗倔强地跳动了六十五个春秋的心脏,在经历了十几个小时徒劳的挣扎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监护仪屏幕上规律或紊乱的绿色波形,拉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必定响彻病房,医生护士奔跑聚集,电击板压下,强心针推入,胸外按压持续不断……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而他在哪里? 在疾驰的车上,为自己的职场失意懊恼,为与宋蕊未来的决裂焦虑,甚至还在为父亲可能的瘫痪或长期卧床,暗暗计算着需要多少金钱和精力去应对。 他错过了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昨天,10月10日,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左右,”医生开始用平铺直叙的、近乎背诵病历的语气叙述,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平稳地流淌,“我院急诊中心接到120指挥中心电话,称青山镇‘江边超市’门口有一名老年男性突发晕厥。救护车于五分钟内抵达现场。到场时,患者——即您父亲江昌先生——已意识丧失,自主呼吸及心跳均已停止。随车医护人员立即进行现场心肺复苏,约八分钟后恢复自主心跳,随即紧急转运至我院急诊抢救室。” 江国栋听着,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纸张,凝固在那个“00:47”上。 “抵达急诊后,我们迅速完成相关检查。心电图显示为广泛前壁导联ST段明显抬高,心肌酶谱检查结果也支持急性心肌梗死的诊断。我们立即启动了静脉溶栓治疗流程。”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专业也更温和的措辞,“但治疗效果不理想。患者血压持续偏低,一直处于心源性休克状态,这是心梗后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 医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亲身参与一场明知胜算渺茫、却必须竭尽全力的战斗后,从骨子里渗出的无力感。 “我们动用了所有可用的医疗手段,包括主动脉内球囊反搏等支持措施。但是,您父亲的基础健康状况……并不乐观。根据我们了解,他有长期的高血压病史,但服药极不规律。而且,据反映,近期他可能承受了较大的精神压力或情绪波动,这对于有潜在心脏问题的人来说,往往是致命的诱因。” 情绪波动很大? 江国栋想起了父亲那个老式诺基亚手机里,那个署名“借东风”的神秘人发来的警告:“他们动手了!后山的事,拦不住了。” 父亲决绝的回复:“我死也会拦住!” 所以,父亲并非对危险一无所知,他知道有人觊觎后山的资源,知道那些人的手段可能无所不用其极,知道自己的阻拦如同螳臂当车。但他还是选择了站出来,像二十多年前母亲去世后那样,拖着受伤的身心,一次又一次地去抗争。 父亲到底在抗争什么? 为了母亲用生命守护过的山林?为了爷爷口中那个充满灵气的“龙脉”?还是为了某种更为朴素、更为根本的信念——这片土地,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第三十二章 再见司机 “抢救工作持续了近十三个小时。”医生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我们确实尽了全力,但有时候……医学能做的,终究有其边界。我们无法逆转已经大面积坏死的心肌,也无法对抗身体在极限状态下的全面崩溃,节哀!” 江国栋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医生的脸上。 隔着那两层严密的口罩,他依旧看不清对方具体的五官,但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看见了眼眶下深重的青黑色阴影,看见了那里面深藏的、属于医者面对死亡时共通的、深切的挫败与无奈。 这位医生,或许整夜未曾合眼,一直在那间抢救室里,与死神争夺父亲的生命。他可能按断了肋骨,电击了十数次,用遍了药架上所有可能有效的药剂。但最终,他还是输了。 在死亡这座绝对公平的终局面前,没有人是赢家。医者会输,儿子会输,就连父亲那样倔强到骨子里的人,也输了。 “谢谢。”江国栋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但清晰,“谢谢你们,尽力了。” 李医生明显怔了一下。他或许已经习惯了面对家属的痛哭、质问、崩溃,甚至是不理智的责难。可是,这一声平静的“谢谢”,在此刻此景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沉重。 他点了点头,口罩轻微地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江国栋将死亡证明书轻轻放回桌面,他需要在这上面签字,需要去办理一系列繁琐的后事手续。他需要联系殡仪馆,需要挑选墓地,需要通知那些或许早已疏远的亲戚,需要安排一场追悼会……所有这些程序,他都知道,但此刻,他一件也不想做,一件也无力去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最后一次,深深地凝视着冰柜里父亲那张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脸。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李医生都有些不安,轻声提议:“江先生,如果您需要单独在这里……” “不用了。”江国栋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和果断,仿佛用尽了某种力气,“我签完字就走。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拿起桌上那支廉价的黑色中性笔,拔掉笔帽,在死亡证明书下方“家属签字”那一栏,平稳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国栋。 三个字,工整,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写完,他将笔轻轻搁下。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那灰白的面容,那暗红的痕迹,那双再也不会为他睁开、无论是严厉还是温和的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太平间。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为某个章节画上了句点。 走出那排低矮平房时,天色已然大亮,天空不是晴空万里的明媚,而是一种浑浊的、被厚厚云层稀释过的灰白色光亮。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天际,将本应升起的太阳完全遮蔽,光线从云层的薄弱处勉强渗透下来,苍白,冷淡,没有一丝暖意。 江国栋站在冰冷的空地上,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空气依旧清冷,带着河流充沛的水汽,泥土苏醒的气息,还有远处街道早点摊飘来的、油炸食物温暖的焦香。整个青山镇正在从沉睡中苏醒——摩托车的引擎由远及近又远去,自行车的铃铛“叮铃”作响,早起赶工的人们用方言大声打着招呼,谁家的狗在兴奋地吠叫。 生活,这个巨大的、无情的齿轮,依旧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他掏出手机,给王军发了一条微信:“我到了。爸走了。” 发送,然后给老四也发了一条:“爸走了。你在哪里?” 他将手机握在手里,等了五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医院主楼大门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拖着无形的镣铐,奇异的是,也比来时更加稳定。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开始接管他的大脑。江国栋知道接下来必须要面对的一连串事务:去派出所开具正式的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商谈接运和殡仪服务,去公墓挑选墓地,通知那些或许只在童年记忆里出现过的远亲,筹备一场可能不会有太多人参加的告别仪式…… 这些事,他毫无经验。母亲离世时他还年幼,所有的一切都是父亲独自咬牙扛下来的。如今,轮到他了,要面对残酷的一切。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他意外地发现,那辆载他而来的出租车,依然停在原处。 司机正倚在车门边,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看见江国栋出来,他愣了一下,迅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快步迎了上来。 “大哥,”司机的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犹豫,最终化作一句干巴巴的,“您……节哀顺变。” 江国栋点点头:“谢谢!您怎么还没走?” “我……”司机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看您刚才状态实在不好,心里不落忍,想着万一您还需要用车呢?而且……”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刚才,就您进去那会儿,有几辆车开过来,不是警车,是普通牌照的黑轿车,但下来的人……看着不像一般人。他们没进门诊,直接往后面行政楼去了。我听门卫跟人嘀咕,好像是为了昨晚直播找回来的那个姑娘的事。说是不单单是感情问题那么简单,可能牵扯到……别的。” 江国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 “别的?什么别的?” “不清楚。”司机摇摇头,眉头紧锁,“看那阵势,不像是小事。来了两辆车,下来五六个人,穿便衣,可那眼神、那走路的架势……啧。大哥,不瞒您说,我跑车这些年,感觉准。青山镇这儿,最近怕是真有啥不太平的事。” 第三十三章 不太平 不太平。 这个词,今夜已是第二次如此清晰地叩击他的耳膜,让他脑袋嗡嗡发懵。 江国栋的脑海里,瞬间串联起一系列碎片:后山父亲摔倒现场拉起的神秘警戒线;父亲手机里与“借东风”充满不祥预感的对话;小狐狸直播中断前发现的那些挣扎拖拽痕迹的混乱脚印;以及父亲笔记本上那句用红笔写下的、触目惊心的“不惜一切代价”。 所有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父亲的猝然离世,恐怕绝非一次单纯不幸的意外。 “谢谢。”江国栋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我确实还需要用车,能再等我一下吗?我去里面办点必要的手续,很快。” “没问题!您尽管去!”司机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江国栋再次转身走进医院大厅,但他没有走向办理出院和死亡手续的事务窗口,而是径直去了护士站。 “您好,我想看一下父亲江昌入院时,身上的随身物品。他现在,在太平间!”他对那位值夜班、此刻已显倦容的护士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同情多了几分理解,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查一下!在保管室,稍等,带您去。” 保管室位于大厅的地下室,需要穿过一条更阴冷、更安静的走廊,幽深的楼梯。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铁架子,上面放着统一的白色塑料收纳箱。箱子上贴着人名的标签,护士很快找到了标有“江昌”名字的箱子,搬了下来。 江国栋接过箱子,箱子很轻,像是没装什么东西。 他轻轻打开,里面的物品简单到近乎寒酸:一串系着褪色红绳的钥匙,一个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一个磨损严重的棕色人造革钱包,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书本大小的方形物体。 油纸包裹的油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多处磨损,透出里面硬质封面的轮廓。他小心地解开系着的细绳,展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牛皮封面,没有任何字样,只有经年摩挲留下的光滑痕迹和深浅不一的污渍。 他翻开封面,扉页上,是一行力透纸背的钢笔字,是父亲特有的、刚劲却略显笨拙的笔迹:“青山镇后山生态观测记录。江昌。2003年秋。” 2003年秋,那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江国栋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他快速翻动起笔记本,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页页严谨得近乎刻板的观测记录。按日期排列,详细记载着后山不同区域的植被种类变化、动物活动踪迹(尤其是狐狸)、定期采集的水样pH值和浊度检测结果、不同点位土壤样本的简要描述。 每一页都配有手绘的示意图,标注着方位和显著特征,数据记录持续了二十多年,几乎没有中断。江国栋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最新的记录日期是三天前,10月8日: “观测点:后山西麓,原矿洞旧址上方。发现新增钻探标记三处,深度标记显示超过150米。岩屑样本呈灰绿色,疑似稀土矿相关深层钻探活动。白狐族群活动迹象锐减,今日仅观测到成年个体一只,幼崽未见。溪流取样点(编号X-7)pH值降至5.8,酸性明显增强,上游必有新的污染源注入。山体主裂缝(编号L-1)经测量,宽度已由上月8cm扩至15cm,延伸方向指向塔林保护区核心区。情况危急。” 在这段记录的下方,空了几行,父亲用红笔,重重地写下一行字,笔画几乎划破纸张:“他们等不及了。必须阻止。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为了这句话,父亲付出了他能付出的最高代价,他的命! 江国栋合上笔记本,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心不时的疼着。他将笔记本重新用油纸包好,然后拿起了父亲的旧手机——诺基亚经典的款式,黑白屏幕,按键上的数字和字母都已磨损模糊。他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微弱的背光,熟悉的开机铃声在寂静的地下室显得格外响亮,电量显示还剩一半。他直接进入收件箱。 有几条未读短信,最近的一条,接收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五十二分,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陌生的本地号码: “老江,东西已按计划转移至安全处。狐狸洞,第三密室,老位置。密码是你妻子的生日。此物关乎青山镇根本,务必守好,它是最后的希望。” 短信没有署名,但江国栋知道发信人是谁,“借东风”。 江国栋关掉手机,将笔记本和手机放进自己的背包,只留下钥匙和钱包在箱子里。 “可以了。”他对等在一旁的护士说,“谢谢。” 离开保管室,重新回到地面,走进清冷的晨光中,司机果然还等在原处。 “现在去哪?”司机问道,拉开车门。 江国栋站在车边,望着医院背后那一片在晨雾中轮廓渐显的青色山峦,沉默了片刻。 “去后山。”他说。 “后山?”司机有些错愕,“您……不去先把手续办了吗?还有殡仪馆那边……” “那些晚点再说。”江国栋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低沉却坚定,“先去后山。我想去看看……我父亲摔倒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好。” 车子驶离医院,碾过逐渐热闹起来的镇区街道,朝着镇外开去。江国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景象:热气腾腾的早餐店前排起小队,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路边等校车,环卫工人挥舞着大扫帚,扬起淡淡的尘埃。一切都充满了日常的、鲜活的烟火气,仿佛昨夜什么惨痛的事情都未曾发生,仿佛父亲此刻正在“江边超市”里整理货架,或是在后山的果园里查看他宝贝的果树。 可是,现在父亲已经不在了。 第三十四章 后山狐狸洞 这个事实,像一块不断生长的、冰冷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胸腔上,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而疼痛,每一次心跳都裹挟着沉重的钝痛。 车子驶出最后的居民区,开上了通往后山的公路。 路面变窄,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上裂缝纵横,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从裂缝中钻出,在车轮旁摇曳。路两边是开阔的田野,秋收已过,稻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裸露的土地是深褐色,等待着下一次轮回。 父亲出事的地点,就在后山脚,他家那片果园的入口附近。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方,熟悉的景象被打破——一道黄黑相间的警戒带横拉在路中间,在清晨的微风中无力地飘动。警戒带后面,停着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站在车旁,正在低声交谈,表情严肃。 江国栋愣了一下,推门下车,走了过去。 “对不起,同志,这里暂时不能进入。”一个看起来较为年轻的民警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 “我是江昌的儿子。”江国栋语气低沉地说。 两名民警对视了一眼。年长的那位走过来,目光在江国栋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江国栋?” “是我。” 年长民警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了些许,让开了身子:“节哀。现场勘查还没完全结束,我们还有些工作要做。” “我能看看吗?”江国栋问,“不进去,就在线外面看看。” 民警犹豫了一下,侧身示意:“别越过警戒带,也别碰任何东西。” “好,谢谢!”江国栋走到那飘动的塑料带子边缘,伸头朝里面望去。 里面是一小片泥土地,位于果园锈蚀铁门的外侧,地面上脚印杂乱,层层叠叠,有深有浅,大小不一,显然不止一个人的活动痕迹。 除了脚印,还有几道明显的、像是重物被拖拽留下的划痕,深深地犁入湿软的泥土中。而在这些痕迹的中央,一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洒落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即使隔着好几米的距离,江国栋也瞬间辨认出了那个用粉末勾勒出的、虽然已被部分破坏却依然能辨其形的图案。 一只狐狸的侧面轮廓。身后,是九条呈放射状散开的、象征尾巴的线条。这和他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父亲指甲缝里发现的粉末图腾,一模一样,也和爷爷描述中、狐狸洞壁画上的守护图腾,一般无二。 “那些粉末……”他指向那个图案。 “已经取样送检了。”年长的民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图案上,“初步判断是石灰混合了其他一些矿物粉,具体的成分和来源,要等化验结果。这个图案……很特别。” 江国栋没有再问,他只是沉默地、久久地凝视着那个在泥土和晨光中显得有些诡异的白色图案。那场面,仿佛是他要透过目光,看清背后所有的秘密与阴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身,回到车上。 “回去吗?”司机问,语气里带着小心。 “不。”江国栋系上安全带,目光投向车窗更远处,那莽莽苍苍的青山深处,“去狐狸洞。” 司机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狐狸洞?大哥,那地方好多年前地震就塌了,整个洞口都被埋了,根本进不去啊!” “我知道。”江国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重新挂挡。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另一条更加狭窄崎岖、通往深山的山路,车子颠簸着。 因为此时,路面已经从水泥变成碎石,再变成颠簸的土路。 两侧的林木越来越茂密,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即使天色已亮,林间光线依然昏暗。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层,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深山老林特有的、浓郁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腐殖土的深沉味道、松脂的清冽,以及各种不知名草木的气息。 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司机终于再次停下,语气带着无奈:“大哥,真没法再往前走了,这路到头了,剩下的只能靠您自己走。” “好!等我会!”江国栋下车。 脚下是松软的、积满落叶的林地,各种鸟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密集、充满生机,与医院和太平间的死寂形成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他凭着记忆,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和杂草完全吞没的羊肠小径,径直朝上走去。这条路,他童年时跟着爷爷走过无数次,那时爷爷腿脚还利索,牵着他的小手就这样往前走。 在路上,爷爷给他讲胡神婆的故事,讲“纯狐氏”的传说,讲狐狸洞里的秘密。后来爷爷老了,走了,他就很少再来这里。后来,他离开青山镇的前一年,那场不小的地震引发了山体滑坡。据说,狐狸洞彻底塌了,山石掩埋了一切,这里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走了大概一刻钟,拨开最后一片肆意横生的荆棘,他来到了记忆中的地点。眼前的景象,却与童年印象截然不同,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山体滑坡遗迹。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灰黑色岩石,大大小小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一座面积不小的石山。 岩石的缝隙间,挣扎着长着顽强的杂草和小树苗,根系顽强地扎进石缝,汲取着贫瘠的养分。如果不是确切知道位置,任何人经过,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乱石坡。 狐狸洞,胡神婆曾经的居所,“纯狐氏”族古老的避难所,父亲笔记中提及的、藏有“最后希望”的“第三密室”所在地…… 一切,都被深埋在这数百吨冰冷沉默的岩石下,江国栋独自站在石堆前。 晨光费力地穿过浓密树冠的缝隙,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在长满青苔的岩石表面明明灭灭。山风吹过,整片树林发出海浪般深沉而辽远的“哗哗”声响,仿佛群山在呼吸,在叹息。 第三十五章 红灯 他想起爷爷浑浊却明亮的眼睛,想起那些古老而神秘的传说,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些枯燥数据背后,二十年如一日的孤独守望。 所有往昔的承诺,未解的谜团,沉重的守护,以及那个需要母亲生日才能开启的密码之后所藏之物……都被埋葬了。 它们被时光,被自然之力,或许,也被人为的阴谋。 他在原地站立了许久,像一尊新生的石碑,直到手机在口袋中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老四的名字。他接通,放在耳边。 “江国栋?”对方的声音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和凝重,“您在哪里?” “外面!您是?”江国栋回答,声音低沉的要命。 电话那头,是几秒钟令人压抑的沉默,“我是医院缴费处,您之前垫付的费用不够了,急需家属回来缴费,必须在下午6点前!”对方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江国栋握着手机,目光依旧落在眼前那片埋葬了无数秘密的乱石堆上,冰冷的山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迷茫。 “我马上回去。”他的声音里有颤抖。 挂断电话,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狐狸洞的遗址,仿佛要将这片景象刻入脑海。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脚步依旧沉重,却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所有的答案,或许真的埋在那堆岩石之下,锁在狐狸洞的第三密室里,封存在那个需要母亲生日才能揭晓的密码之后。他必须找到它! 不惜一切代价! 就像父亲曾经做的那样,前路未明,山风浩荡… 交完费,江国栋站在医院大门口,晨光此刻已完全铺开,但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世界变成了一片失真的灰白色调,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早市的嘈杂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一刻,父亲走了的后遗症完全浮现,他整个人变得浮空起来。 他的手下意识摸了摸书包,里面是江昌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还有那本用油纸包裹的笔记本。这些东西,是父亲留给他的全部遗产——如果遗产指的是有形之物的话。 我该去哪?家,对家!大夫让他去取父亲的衣服! 江国栋想起来了,他需要回家,需要回到那个他已经多年没有踏足,却在父亲死后成为唯一能去的地方。他虚浮的走着,沿着医院的外墙,身体倚着粗糙的水泥墙面,像溺水者攀附救命的浮木。 刺目的天光让他眯起眼睛,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上班的人群,上学的孩子,买早点的老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朝着各自的生活奔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男人。 先前接他的司机已经走了,老四的电话打不通,王军也找不到人,这地方居然变成了他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发现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扫码开锁动作像设定好的程序。 跨上车座时,江国栋停顿了几秒,似乎回想骑车的要领,然后他开始蹬车。 起初车速是慢的,车轮每转动一圈都需要极大的力气,但渐渐地,身体的肌肉记忆开始接管,节奏快了起来。风掠过耳畔,带着清晨的凉意,江国栋穿过熟悉的街道。 经过小时候常去的文具店——店招已经换了,现在是家奶茶店;经过老电影院——外墙斑驳,窗户破碎,显然已废弃多年;经过镇中心小学——校门崭新,挂着“省级示范小学”的铜牌。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的大脑处于一种奇异的空白状态,父亲苍白的尸体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覆盖了所有思考的能力。他只是骑车,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进。 红灯! 他看见了。那个圆形的红色光点,在灰白的天色中异常醒目。但他没有停。不是故意闯红灯,而是那个信号根本没有进入他的意识处理系统。他的眼睛看见了,但大脑拒绝解读,拒绝执行“停下”的指令。 车轮继续向前,驶入了车流穿梭的十字路口。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一辆银灰色的SUV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猛地刹停,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紧接着,后方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砰!砰!砰!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 江国栋这才猛地刹住车。双脚撑地,茫然地转头。 SUV的车主已经冲了下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眼瞎啊!走路不看车的吗?!”男人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劈叉,“现在大马路上汽车的灯,是绿灯!绿灯!!” 江国栋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说你呢!”男人几步冲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行人灯它是红灯!红灯!!!你整个人骑着自行车就猛冲到马路中央,要不是我踩死了刹车,这就出人命了!唉,怎么还往前骑车,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男人死死拽住了他的车把。那力道很大,江国栋感到手腕传来痛感。这痛感像一根针,刺破了包裹着他的那层麻木。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眼前的男人怒气冲冲的脸,周围逐渐聚集的人群,马路上几辆车追尾后歪斜停放的混乱景象——这些画面开始进入他的意识。 “哦,”他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对、对不起,我没看到……” “说你呢!!!你看看这是哪里,看看那是什么灯????还骑车呢!!!!”男人不依不饶,显然被吓得不轻,需要通过怒吼来释放肾上腺素。 江国栋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十字路口上方,行人信号灯确实亮着刺眼的红色。而机动车道,绿灯已经读秒到最后三秒。 “对不起,”他重复着,声音微弱,“是我的错。” 第三十六章 追尾 这时,追尾的几辆车的司机也纷纷下车,聚拢过来,各各的脸色都不好看。 “你怎么回事?看看看看,都因为你,后面全撞了!!!”一个年轻女司机指着自己车头凹陷的保险杠,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啊,哪有这样骑自行车的道理,要不是他刹住了车,你在这主马路上乱闯肯定会被撞死,太危险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摇头。 人群越围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有人指指点点。 江国栋站在中央,扶着自行车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谴责,有看热闹的兴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麻烦制造者”的厌恶。 “人没事吧?没事赶紧散,赶紧挪车!”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年轻辅警挤进人群,声音洪亮,“后面剐蹭了的车,后车全责,拍照挪车!赶紧动起来,主马路要堵了!!” 但是,这番提醒并没有平息事态,反而让人群更加骚动。 “赔钱、赔钱!”SUV车主不依不饶,“车撞了,修车你知道要多少钱吗?你不是来碰瓷的骗子吧?” “说你呢,赶紧赔钱,一下子撞了这么多车,我看他就是个骗子,就是来碰瓷找事!!!”另一个司机附和道。 面对围过来的人群,那些愤怒的、指责的面孔,江国栋感到一阵窒息。他松开一只手,按在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阵钝痛。他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对不起,”他说,声音嘶哑,“对不起大家!我走神了,对不起,真对不起!” 他又鞠了一躬,再一躬,整个人像要断气一样机械地重复。 苍白的脸,深重的黑眼圈,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衬衫——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生活彻底击垮的憔悴。连续鞠躬时,身体因为虚弱而微微摇晃。 人群的喧闹声突然小了下去。 有人小声说:“你们别吓唬人,他一直在道歉,没讹你们一分钱,说是骗子过分了!” “就是,就是,没注意到灯变了,干嘛这么凶啊!后面谁让你们跟得那么近?” “对啊,剐蹭是后车留的距离不够,凭什么要他赔钱???” 舆论开始微妙地转向。江国栋那副失魂落魄、明显遭遇重大打击的模样,唤起了围观者心中某种朴素的同情。在这个清晨的十字路口,人们暂时忘记了规则的严苛,转而用更人情味的标准来衡量眼前的事故。 “算了小伙子早点回家吧,”一个老太太开口,语气温和,“以后安全第一,不管发生啥事,咱得先保护好自己呀!你说是不是?” “对呀,这样骑车绝对不行,走路一定要看灯!”一个中年妇女接话,“刚多危险,差一点点咱们都完了,骑车过马路不能走神,再大的事情,也不能把命赔上,要不以后咱还怎么享受美好生活呢?” “是,是,您说的是,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江国栋继续道歉,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哽咽。 “没事,没事,开车哪有不剐蹭的呢?”之前还怒气冲冲的SUV车主,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大家走保险吧,人家也不是诚心捣乱。活着都难,谁还没个遇到难处的时候,他肯定也不想,咱大老爷们不能太小家子气!” “对对,我们是和谐社会,散了吧,散了吧,没事就是万幸,一定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人群开始散去。司机们互相留联系方式,拍照,把车挪到路边。辅警指挥着交通,路口逐渐恢复秩序。江国栋还站在原地,手里扶着那辆共享单车,看着这一切发生,像是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刚才那股几乎将他淹没的指责浪潮,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句简单的叮嘱,几道同情的目光。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像一束微弱但真实的光,照进了他冰冷黑暗的世界。 他感到眼眶发热。 “谢谢,”他对那个还在指挥交通的辅警说,声音很轻,“谢谢大家。” 辅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江国栋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路口。走到对面人行道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事故现场已经基本清理完毕,车流重新开始移动,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生活就是这样,再大的波澜也会很快平复,只留下当事人心中难以磨灭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骑上车。这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仔细辨认着道路和方向。 青山镇的变化比他想象中更大。新的住宅小区拔地而起,商业街上品牌店铺林立,甚至看到了几家连锁咖啡店。记忆中的老街巷大多已被改造,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现代建筑。只有远处那片青山的轮廓依旧,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注视着山脚下人世的变迁。 他需要找到“江边超市”。那是父亲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小店,也是他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地方。 凭着模糊的记忆,他沿着主街骑行。经过三个路口后,一片熟悉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造的筒子楼,灰扑扑的水泥外墙,整齐排列的阳台,有些阳台上还晾晒着衣物。这片建筑群曾经是青山镇铜矿厂的职工家属院,也是江国栋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他家就在其中一栋的三楼,门牌号313。 他停下车,仰头望着那些熟悉的窗户。 童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时候,这一片是镇上最热闹的区域。筒子楼里住着来自天南地北的矿工家庭,各种方言混杂,孩子们在楼间空地上追逐打闹。周边配套齐全:职工食堂、澡堂、理发店、小卖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图书室。 他上的小学就在筒子楼西北侧,名字很直白——青山镇铜矿厂子弟小学。学校操场很大,但设施简陋。他记得教室窗户对着的那片空地,曾经堆放着从山里开采出来的铜矿石,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更远处,有一段铁轨,小火车会定期开来,把矿石运往山外的世界。 第三十七 翻江倒海 那时候的铜矿厂是整个青山镇的经济命脉,来自各地的工人们在这里安家落户,小镇因此充满了活力。江国栋的童年,就在这种粗粝而热闹的氛围中度过,直到一切开始改变。 随着经济的不断发展,关于矿山开采破坏生态环境的讨论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争议也越来越大。父亲江昌,当时是老矿厂的厂长,也是最早站出来支持关停老矿厂的领导之一。当时,他在职工大会上发言,说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毁了子孙后代的家园,说青山镇的山水是更宝贵的财富。 但那时候,大部分人都听不进去,毕竟老矿厂关系着大家伙的饭碗,是大多数家庭唯一的生计,更是大家伙生活好坏的全部指望。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江国栋还不太懂事的时候,他只记得母亲在矿上的一次事故中去世。 关于事故的前因后果,他不清楚,父亲从不细说,其他人也都讳莫如深。江国栋只知道那是意外,可母亲的死像一记重锤,击碎了家庭,也改变了父亲。母亲葬礼后不久,父亲坚决支持关停老矿厂的决定,他甚至拒绝了老矿厂关停时发放的遣散费。 那时的江昌还很年轻,身上还有一股意气风发的斗志,他相信关停了污染严重的老矿厂,大家伙一定能另找到出路,让青山镇闯出一个新天地。 偏偏现实,却比江昌想象的,残酷得多。 父亲先是承包了一片山林,想搞特色种植,他买来各种苗木和种子,请来技术员,日夜守在山上。谁知道,这种种植业不仅需要经验需要技术,更需要耐心和运气,父亲的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苗木大面积枯死,投入的资金血本无归。 更糟糕的是,在一次上山查看时,江昌不慎摔下山崖,左腿落下了个终身残疾,走路从此微跛。之后,父亲尝试过各种营生:在林场当守林员,因为腿伤无法胜任繁重工作;开长途货车,出了几次小事故后不得不放弃;摆摊卖水果,倒腾山货……每一次都步履维艰。 除去一开始就咒骂父亲毁了大家生活的工友外,那些曾经相信他视他为希望的工友们,态度也开始逐渐转变。这些人对他起初是同情,后来是失望,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咒骂。 江国栋记得,那时候不管是在茶馆或是街角,他常能听到人们说:“江昌?都怪他,就是他砸了大家的饭碗!” “他说什么保护环境,说得倒好听,环境能当饭吃?” “我看他是脑子有问题,放着好好的厂长不当,非要瞎折腾!” “报应啊,老婆死了,自己也瘸了,儿子……” 这些非议和人们对父子俩的指指点点,充斥在江国栋儿时的每一天里,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理解父亲。父亲这种蠢到家的坚持、固执到不切实际的坚持、把一家人拖入困境的坚持,都让他对父亲充满了怨恨,还有母亲的死。 他经常会想,为什么别人的父亲能安稳工作,而他的父亲却要选择一条如此艰难的路? 父子间的裂痕,从母亲去世时开始产生,并在岁月中逐渐加深。 直到有一天,父亲盘下了临街的一个小店面,开起了“江边超市”。起初只卖些早点——馄饨、面条、豆浆油条,生意清淡。后来,父亲听从顾客建议,利用当年开货车时积累的人脉,开始引进一些青山镇少见的零食、饮料和小玩具,生意竟然慢慢好了起来。 “江边超市”成了附近孩子们最爱去的地方。 五分钱的汽水糖,一毛钱的塑料小车,两毛钱的贴画……这些廉价的小东西,给物质匮乏的童年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快乐。江国栋也因此成了同学中的“红人”,谁不想和家里开小卖部的孩子做朋友呢? 超市的生意支撑起了父子二人的生活,也供江国栋读完了中学、大学,直到博士。而青山镇也在时间的流逝中不断变化着:老矿厂彻底关停后,一些人离开了,而青山镇的天蓝了起来,水也越来越清。另一些留下的人,开始不断尝试新的产业,有人承包了山林种菌菇,有人开农家乐搞旅游,有人办起了绿色食品加工厂。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新的生机,就这样在这里缓慢发芽生长… 记得江国栋考上BJ的大学时,父亲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给他收拾行李。送到火车站时,父亲拍拍他的肩:“好好学。你学的这些东西,以后能用上。” 那是父亲少有的温和时刻。 此后十几年,江国栋在BJ读书、工作、定居,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两次,到一年一次,到最后两年多没有回来。电话也不断稀疏起来,通话时间越来越短,内容仅限于“身体好吗”“钱够吗”这样的客套。 他以为父亲会一直在那里,守着那个小超市,固执地守护着他的山林,等着他偶尔回来。偏偏现在,父亲不在了,竟然那么突然… 内心五味杂陈的江国栋,就这样推着自行车,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超市”的门口。超市的卷帘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家中有事,暂停营业。” 字迹是父亲的,刚劲,潦草。 超市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如同父亲马上就要回来。江国栋停好自行车,缓慢上前将塑料袋取了下来,再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齐的灰色夹克——父亲常穿的那件,他拿出夹克的时候,一股熟悉的烟草味混合着淡淡汗味扑面而来。 这气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记忆的闸门。 他记得父亲穿着这件夹克,在超市里整理货架;记得父亲穿着它,拎着工具包往后山走;记得父亲穿着它,送他到火车站,站在月台上挥手,身影越来越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默默的流泪,而是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抽泣。他抓住那件夹克,把脸埋进去,贪婪地呼吸着父亲残留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逝者的温度。 第三十八章 潮男王军 终于,他背靠着冰冷的卷帘门,身体慢慢滑落,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压抑了一整夜的悲痛、迷茫、自责,在此刻彻底决堤。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声音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那么无助与绝望。他哭母亲走得那么早,哭父亲活得那么难,哭自己这些年对父亲的疏远,哭自己甚至没能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陪在身边。 他突然觉得,在BJ追逐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职位、薪资、别人的认可——在死亡面前,显得那么可笑而渺小…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嘶哑,眼睛肿痛,泪水流干。他蹲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的夹克,整个人被掏空了一般。街道上经过的老人、年轻人或是孩子们,看到这个悲伤的男人,纷纷都投去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扰。因为,在青山镇,人们懂得给悲伤留出空间。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国栋的腿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他扶着大门,慢慢站起身,用手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再次打开那个黑色塑料袋,想看看里面还有什么,除了夹克,还有一串钥匙——超市的、家里筒子楼的、还有几把他不认识的。 拿出钥匙,他突然发现钥匙串下面,压着一个软软的小布包。 那是一个红色的香囊,用精致棉布缝制,正面绣着一个极其漂亮的“福”字。针脚细腻,显然是手工制作,香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香料的清苦气味。这东西,让江国栋愣住了。 他打开香囊,里面除了干燥的草药,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字条。字条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墨水有些洇开: “国栋,要有天你能看到这个,就会明白爸爸对你像对这里的山林,盼你好。知道你在BJ很难,我不会再去当累赘,愿我儿能永远幸福平安!” 落款日期:2025年10月10日。 昨天!正是他参加公司副总竞聘的日子,父亲居然知道! 江国栋盯着那张字条,盯着那熟悉的笔迹,盯着那句“我不会再去当累赘”,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BJ打拼的不易,知道他为前途焦虑,知道他担心父亲成为负担。所以父亲选择沉默,选择不打扰,选择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在千里之外为他祈求平安。 那件他曾经以为父亲瞧不上的昂贵西装,此刻想来,父亲不是嫌弃,而是心疼儿子花钱。那些看似尖刻的话语,背后藏着的,或许是一个不善表达的父亲最深沉的担忧——怕儿子走自己的老路,怕儿子在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 “爸……”他对着空气喃喃,声音破碎,“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是我没看懂……” 他想起老四。一定是父亲向老四打听过他的近况,老四嘴严,没有告诉他。就像他读大学时,父亲常会偷偷向老四询问他的情况,却从不直接打电话给他。 这种沉默的、笨拙的、藏在坚硬外壳下的爱,他直到此刻才真正读懂。 而当他读懂时,已经太迟了。 江国栋将香囊紧紧握在手里,那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他抬头望向超市紧闭的门,想象着父亲最后一次锁门离开的样子——也许正是去后山的老道观,为他求这个平安符。 他听说过,后山的老道观这些年香火很旺。当地政府将其作为传统文化和红色旅游景点保护开发,道观本身也因传闻灵验而吸引了不少游客。但通往道观的山路,因为保留了抗战时期的原始风貌,依旧异常难走。 当地人说,那是当年道观道士们为抵抗日军设下的重重关卡。抗战时期,老道观曾庇护过许多百姓和八路军伤员,道士们不仅救治伤者,还利用地形设置陷阱,阻击上山扫荡的日军。许多道士后来都下山参战,牺牲在战场上。抗战胜利后,只有当年最年轻的小道士回到观中,继承了师傅师兄们的遗志,继续修行祈福。 因为这段历史,那条山路被刻意保留下来,作为对历史的铭记。也有人说,那是道观对求福者诚心的考验。 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要爬上那样陡峭难行的山路,需要多大的毅力?需要走多久? 父亲为他做了这件事。在他全然不知的时候。 江国栋感到心脏一阵剧痛,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他靠在卷帘门上,大口喘气,手里紧握着那个香囊,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国栋?国栋!” 一个声音把他从痛苦的深渊中拉出。 江国栋茫然抬头,眼前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剃着极短的寸头。这人穿着印有夸张虎头图案的宽松T恤,黑色工装裤,脚上一双限量版的Air Force 1运动鞋,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分量不轻的金链子。 整个人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潮”和“壕”气,江国栋皱眉看了几秒,没认出来。 “我去,你连我都不认识了?”男人夸张地张大嘴,指着自己的脸,“我呀,毛蛋王军!阿军!不,咱不是一直有联系吗?你不看我朋友圈吗?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呢?” 王军?江国栋在记忆里搜索,那个小时候天天赖在超市门口,眼巴巴等着吃毛蛋的胖小子?那个家里开加工厂、从小就是“富二代”的玩伴?那个昨晚还在联系的老同学? 眼前这个潮男,和记忆里那个憨憨的胖小子,实在难以重叠。 “你……什么时候换这个造型了?”江国栋声音沙哑地问,“我太忙了,不怎么看朋友圈。” “哈哈,我就说呢,你朋友圈从来看不到你出没!”王军得意地转了个圈,“这造型都换了好几天,你仔细看看,我帅吗?” 江国栋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那双鞋上:“你脚上这双Air Force1,前一阵炒到了天价,不亏是你小子啊,现在还是那么有钱。” 王军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我是天生有钱人,爷永远十八岁,帅得可以吧?” 第三十九章 旧衣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欠揍感,江国栋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沉重的悲伤,竟被这人冲淡了些许。他下意识回了一句,像小时候那样:“滚吧,我还不知道你的德行?你装什么嫩,是不是谈了一个00后的女朋友,追求认同感?” “嘿嘿嘿,不亏是我们的学霸,还是那么聪明伶俐啊!!”王军嬉皮笑脸,完全没把江国栋的悲伤放在心上——或者说,他正是用这种没心没肺的方式,来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 江国栋看着他,一些往事浮现在眼前,王军家是青山镇最早富起来的那批人之一。 当年铜矿厂关停后,王军的父亲——一个精明的商人——买下了废弃的子弟小学地块,建起了农产品加工厂。王家还盖了镇上第一栋三层小洋楼,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成了“有钱人”的代名词。 王军是长子,从小营养过剩,人高马大。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吃江昌做的毛蛋——那种未能成功孵化的小鸡胚胎,经过特殊处理后煎烤,刷上秘制酱料。王军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超市,趴在煎锅边,眼巴巴地问:“叔,这个现在能吃了吗?” 江昌的毛蛋在青山镇是一绝,他对原料把控严格,只收那些胚胎完整、没有异味的蛋。秘制酱料更是独门配方,烤出来的毛蛋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王军每次吃到刚出锅的毛蛋,都会满足得眯起眼睛,发出夸张的赞叹。 那是江国栋记忆里少有的温馨画面——父亲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王军在旁边大快朵颐,他自己则偷偷拿一个,躲在角落里吃。那一刻,超市里弥漫的香气,父亲温和的眼神,王军满足的咀嚼声,构成了他童年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喂喂,发什么呆啊,”王军的大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快开门取东西,咱送送老爷子去!” 江国栋被拉回现实。他看着王军,突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质问:“你怎么找到我的?还有,你为什么关手机?也不告诉我真相?” 王军挠挠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窘迫:“这是老四出的主意,别怪我啊,你待会见到他,听他解释吧,他怕你路上出危险!还有你多久没回家了啊?以前你就爱待在超市里不爱回家,我猜你没别的地方可去,肯定在你家超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四那臭小子给我打了电话,他飞机晚点待会才能到医院,让我先好好陪陪你。你怎么样?” 江国栋看着王军。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看似粗线条,其实心思细腻。他能感觉到王军话语里笨拙的关心。 “我……我刚从医院回来,”江国栋说,声音依然嘶哑,“想给我爸找一套衣服。” “人没了穿啥不一样啊?”王军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妥,赶紧“呸呸”两声,“叔叔咋死的这么急?前两天还好好的呢!”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江国栋知道王军就是这样的人——心直口快,没什么弯弯绕绕。他不是故意冒犯,只是不懂得如何委婉表达。 “你呀,说话长点心眼吧。”江国栋叹了口气。 “呸呸呸,我这不会说话的嘴,”王军拍了自己嘴巴一下,“哥别往心里去,你知道我是没文化的大老粗!!” “别废话了,自己人还不知道你,帮忙开门。” “好嘞!” 江国栋掏出钥匙,打开超市的卷帘门。随着“哗啦”一声响,门向上卷起,露出里面的空间。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灰尘、陈旧的商品、还有父亲常年居住留下的生活气息。超市里光线昏暗,江国栋摸索着打开灯。 荧光灯管闪烁几下,亮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记忆里宽敞的超市,此刻显得狭小而拥挤。货架上商品摆放得整整齐齐,但种类明显少了——不再有那些廉价的小玩具和零食,取而代之的是更实用的日用品:牙膏牙刷、毛巾肥皂、油盐酱醋。靠近里面的区域,用一道布帘隔开,后面是父亲的生活区:一张简单的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 一切都朴素得让人心疼。 江国栋走向衣柜。打开,里面挂着寥寥几件衣服,大多是深色,洗得发白。他在最里面,找到了那套西装——他多年前在北京王府井商场给父亲买的生日礼物。 衣服很新。标签已经被剪掉,但能看出几乎没怎么穿过。深灰色,羊毛混纺,剪裁合体。当年他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下这套衣服,兴冲冲寄回家,以为父亲会喜欢。 父亲的反应却是激烈的反对。 “你快点去退掉退掉!不要拆标签,一套衣服花这么多钱,商场就骗你这种大傻子!” 无论江国栋如何解释这衣服的质地、做工、品牌价值,父亲都听不进去。最后两人大吵一架,江国栋摔门离开,留下一句“爱穿不穿”。 现在,他抚摸着这套西装的面料,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衣服被仔细熨烫过,挂在衣柜最里面,像是珍藏的宝物。 父亲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穿。更确切地说,是心疼儿子花那么多钱。 “哥,咋了?这衣服看着还不错呀,”王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寿衣行吗?” 江国栋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就这身吧。我爸……应该穿得体面些。” 他知道青山镇的殡葬用品店里,卖的寿衣大多是粗糙的化纤材质,款式老旧。他不愿意父亲穿着那样的衣服走完最后一程。 “对,体面!”王军点头,“咱老爷子走的体面!” 江国栋小心地把西装取下来,又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白衬衫,一条领带。他把衣服仔细叠好,抱在怀里。 王军却在超市里翻找起来。很快,他抱着一堆东西过来:一个塑料盆,几条新毛巾,一把梳子,一包纸巾,还有一瓶没开封的润肤露。 “你这是……”江国栋不解。 “给叔叔擦擦身体,”王军说得自然,“医院找的殡葬公司虽然也提供这服务,但咱们自己人来做,更尽心。” 第四十章 诡异伤口 江国栋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王军,能想到这么细致的层面。 “老四父母没的那会,不正好赶上疫情吗?”王军接着说,语气平静,“白事就是我俩操办的,肯定有经验。老四正往这儿赶呢,咱先开始吧。” 江国栋又一次感到意外。老四的父母去世时,他正在BJ为一个重要项目加班,只是转了一笔钱,什么都没做。他以为自己在BJ的拼搏是对家人的回报,现在想来,他错过了太多。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自家兄弟,谢啥。”王军摆摆手,“走吧,回医院。” 两人离开超市,重新锁好门。王军开来了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SUV,车型霸气,内饰豪华。江国栋抱着衣服和那包清洁用品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向医院。路上,王军打开了音乐,是舒缓的轻音乐。他没再说话,给江国栋留出了安静的空间。 江国栋看着窗外飞掠的街道。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青山镇的屋瓦上,泛起柔和的金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某些人来说,一些事情永远结束了。 手机震动。是老四打来的。 江国栋接起。 “国栋,我到医院了,你在哪?”老四的声音传来,沉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在路上,马上到。阿军跟我一起。” “好。我在太平间门口等你们。”老四顿了顿,“国栋,节哀。事情发生了,咱们一起面对。” “嗯。” 挂了电话,江国栋心里踏实了一些。老四来了,就像定海神针。这些年,虽然各自在不同城市生活,但老四一直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他们是彼此的树洞,是紧急联系人,是那种即使很久不联系,需要时一个电话就能赶到身边的人。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江国栋抱着东西下车,王军从后备箱又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几瓶水和一些吃的。 “待会可能得忙一阵,先备着。”王军说。 太平间在医院的最后面。他们穿过门诊楼,走过长长的走廊,再次来到那排低矮的平房前。 老四已经等在门口。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和牛仔裤,风尘仆仆,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江国栋,他快步上前,张开手臂。 江国栋手里抱着东西,没法拥抱,只能微微点头。 “我昨天应该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老四开口,语气诚恳,“你别生气,实在是有紧急工作交材料,不知道怎么安慰你。瞒着你,是怕你着急路上出事,自家兄弟没恶意。” 江国栋摇摇头:“我知道。不怪你。” 老四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衣服和清洁用品上,明白了他们的打算。他从王军手里接过水盆:“我来吧。阿军,你帮忙去跑跑医院手续,那边需要缴费。弄完就去陪你女朋友吧,我在这陪着国栋。” 王军点点头,没有推辞:“好,哥,那我去缴费,钱别担心,有我!!” 他转身快步离开。老四看着他的背影,对江国栋解释:“他女朋友年纪小,很粘人,阿军又是个妻管严。你别介意。” “怎么会介意,”江国栋说,“我还不知道他?人没心没肺也挺好。” “这事你没经验,我来吧,你好好歇会。”老四说着,推开了太平间的门,“对了,你先去给宋蕊打个电话,叔叔的事情太突然了,她那边别再出问题。你们今年该结婚了。” 提到宋蕊,江国栋眼神暗了暗:“她暂时联系不上,刚打过。” 老四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兄弟说什么客气,咱伺候自个的爸,天经地义对吧?”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江国栋鼻子一酸。他点点头,跟着老四走进太平间。 李医生已经等在里边,看到他们带着东西进来,明白了意图,点点头:“需要热水可以去值班室接。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谢谢医生。”老四说。 李医生离开,轻轻带上门。 太平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人,和躺在冰柜里的父亲。 老四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他接来热水,兑好温度,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江国栋:“你先给叔叔擦脸。” 江国栋接过毛巾,手微微发抖。他走到冰柜前,看着父亲那张灰白的脸,深吸一口气,轻轻将温热的毛巾覆上去。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他仔细擦拭着父亲的脸颊、额头、鼻梁、下巴,擦去那些抢救留下的暗红色痕迹。毛巾温热,父亲的皮肤冰冷,这触感让他心里一阵阵抽痛。 老四在旁边帮忙,递毛巾,换水,动作默契而安静。 擦完脸,江国栋开始擦拭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他握着父亲的手,感受着那冰硬的触感,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兄弟,没事没事,过去了。”老四轻声安慰,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江国栋点点头,接过毛巾,继续擦拭。 他们开始为父亲更换衣物。由于遗体已经僵硬,脱衣服变得异常困难。老四经验丰富,指导着江国栋如何小心地移动关节,如何一点点褪下旧衣,穿上新衣。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每移动一下,江国栋都小心翼翼,仿佛父亲还能感觉到疼痛。老四在旁边协助,动作专业而轻柔。 终于,旧衣全部脱下,他们准备为父亲穿上那套西装。 就在这时,江国栋的目光落在父亲的左臂上。 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老四察觉异样,凑过来看。 江国栋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 在父亲左臂内侧,靠近腋下的位置,有一片皮肤异常。那不是普通的老年斑或色素沉淀,而是一簇密集的、大小不一的水泡和破损。最大的约有一元硬币大小,小的如针尖。水泡有的已经破裂,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周围皮肤红肿,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腐蚀性物质灼伤后留下的痕迹。 第四十一章 尸检 更诡异的是,这个伤口的形态——既不是规则的圆形烫伤,也不是整齐的切割伤,而是一种扭曲的、蜿蜒的、像是某种生物爬过后留下的不规则轨迹。 “这是……”老四皱紧眉头。 江国栋用毛巾轻轻触碰那些水泡。一些破裂的水泡立刻渗出更多液体,露出底下鲜红的真皮层,看着触目惊心。两人迅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还有巨大的疑惑。 老四迅速抬起父亲另一侧的手臂,在右臂肘窝处,他又发现了一处异常——一块直径约两厘米的圆形溃疡。这个伤口的边缘隆起,中心凹陷,覆盖着黑褐色的硬痂。在太平间惨白的灯光下,这块溃疡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质感,像是……微型火山口。 江国栋用手指轻轻触碰溃疡边缘,硬痂竟然轻易就碎裂了,变成粉末状脱落下来。伤口露出底下灰白色、渗血的基底,同时,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臭味飘散了出来。 两人脸色都变了,他们迅速、仔细地检查起父亲的整个遗体。 果不其然,这样的伤口不止一处,父亲颈部发现一处不规则红斑,直径大概有四五厘米,边界模糊,表面有脱屑。前胸有一处类似的皮损、右大腿外侧有一片密集的小水泡群、后背肩胛骨之间,还有一块更大的、形态诡异的溃疡。 所有的皮损都有共同特征:边界不规则,形态扭曲,伴有水泡、溃疡或红斑,部分有明显渗液,散发轻微异味。 这不是正常的老年性皮肤改变,也不是常见疾病的表现,更不是抢救过程中可能造成的损伤——那些损伤通常是按压导致的皮下出血或肋骨骨折,绝不会是这种形态诡异的皮肤病变。 江国栋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我在戈壁滩的时候……”老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仿佛怕惊醒沉睡的亡灵,又怕惊动某种无形的存在,“参与过一个小型铀矿伴生放射性物质监测项目。有个当地勘探队的老师傅,很多年前防护意识不足,曾长时间徒手接触过未经妥善处理的富铀矿石。” 老四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检视着那片皮肤,眉头紧锁:“他后来手臂上出现的慢性放射性皮炎,二期以后的症状……水泡,溃疡,经久不愈,边缘不规则。跟这个……”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有某种形态上的相似性。” “铀-238?”江国栋脱口而出,声音干涩。铀-238,自然界中最常见的铀同位素,虽然放射性相对较弱,但半衰期长达四十五亿年,其衰变子体如镭-226、氡-222等具有更强危害。长期接触或吸入其粉尘,α射线会对皮肤和肺部细胞造成持续损伤,导致皮炎、溃疡,甚至是肺癌。根据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报告,一些管理不善的历史遗留铀矿区,周边居民出现类似皮肤病变和健康问题的案例并非孤例。 “不完全是。”老四缓缓摇头,手指虚指着皮损的边缘,“典型的铀矿石所致外照射或污染损伤,边界往往相对更清晰,更像严重的、局限性的灼伤或湿疹样改变。叔叔这个……你看这里的过渡带,模糊不清,颜色由中心向周围呈梯度变化,这种弥散性的浸润感……还有这整体扭曲的形态,太诡异了。不像是单纯的接触性污染。” 他抬起头,看向江国栋,眼神里是罕见的凝重与困惑:“而且,青山镇历史上从未有过铀矿记录。后山的地质构造主要是花岗岩和沉积岩,虽然稀土矿常伴生有微量放射性元素,但通常浓度极低,很难造成如此急性的、显著的皮肤损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为富集,或者……引入了本不该存在这里的高浓度放射源。”老四的声音沉了下去,“但这只是基于外观的猜测,国栋。我需要更专业的设备,需要取样分析。” 江国栋的呼吸变得急促。父亲的笔记本,那些关于后山钻探、水质酸化、裂缝扩大的记录;神秘人“借东风”关于“守护最后希望”的短信;父亲遗体上这些触目惊心的、绝非寻常的伤口……所有的线索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勒紧了他的喉咙。 “可是……我爸他只是一个开小超市的,他怎么会接触到这些东西?”江国栋喃喃道,像是在问老四,更像是在问自己,问这冰冷的空气,“他一直在这里,守着这个小镇,守着后山……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狐狸……他怎么可能……” “这就是问题所在。”老四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寂静得可怕的太平间,压低声音,“国栋,你之前同意尸检了吗?” 江国栋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没有。我当时……只觉得人都没了,还要再挨刀,不得安生……我接受不了。” “现在呢?”老四看着他,目光如炬,“你想知道真相吗?想知道叔叔身上这些是什么吗?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江国栋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悲痛、愤怒,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再次看向父亲的手臂,那些水泡在惨白灯光下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在控诉。这不仅仅是一个老人的离世,这更像是一场隐秘罪行留下的血腥印记。 江国栋缓缓直起身,看着父亲安详却隐藏着可怕秘密的遗容,太平间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冰冷的决绝。 “老四,”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申请尸检,全面的,包括毒物检测、病理分析,还有……”他顿了顿,“放射性检测。” 老四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定?这可能会……” “我确定。”江国栋打断他,目光坚定,“我爸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他身上的这些……这些东西,必须弄清楚是什么。” 第四十二章 你有选择 他再次低头,看着父亲手臂上那片扭曲的伤口。那些水泡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无声的控诉,又像是通往真相的钥匙。 “尸检!”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要尸检!最全面的那种!病理,毒化,还有……”他咬紧牙关,“放射性核素分析!能做的都做!” 老四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去跟医生沟通,补充申请,这些都需要你签字。” “我签。”江国栋毫不犹豫。 两个人的话音刚落,太平间的门缝外,一双阴森的眼睛悄然移开,脚步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消失在走廊尽头。但是,屋内的江国栋和老四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具冰冷的遗体,以及遗体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未愈的伤口上。 真相,往往藏在最疼痛的地方,而寻找真相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太平间的灯光惨白如霜,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寸冰冷的平面上,就像冰柜里寒到极致的死气。江国栋俯下身,指尖悬停在父亲左臂那片皮肤的上方,细微地颤抖着。他不敢真的触碰,仿佛那些扭曲的水泡是活物,会因他的接触而爆裂,释放出某种看不见的毒素。 那簇皮损的形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这些伤口的整体轮廓——并非圆形或线形,而是一种蜿蜒扭曲的形态,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蠕虫,又像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符咒被灼刻在皮肤上。 空气里,除了固有的福尔马林气味,隐约浮动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甜腥中带着金属涩感的异味,很淡,但存在。江国栋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下都牵扯着疼痛的神经。 他跟着老四走出太平间,在值班室找到了医生,说明了追加放射性检测的请求。医生听完他们的要求,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不过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 “那签一下这个吧!”医生多看了江国栋一眼,递上补充申请文件。 江国栋签下名字时,手很稳,墨水划破纸张,留下“江国栋”三个字。 “最快也要两到三天出初步报告,一些特殊项目可能需要更久。”值班医生收起文件,“遗体我们会妥善保存,等待法医接手。” “谢谢医生。” 手续办完,医生跟着他们又一次回到太平间,安顿好父亲关好大门。冰冷的铁门隔绝了两个世界,江国栋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看着医生离开,身体慢慢地滑落道地上,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方才支撑他的那股决绝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老四挨着他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支烟。江国栋摇摇头,他从不抽烟,他记得老四也是。 果然,老四没有点烟,只是把烟夹在指间,目光投向远处。就在这一刻,江国栋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被大坝拦截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缺口。从昨天下午竞聘会议室里的挫败,到深夜惊闻父亲病危的恐慌,再到长途奔袭中的焦虑与不祥预感,直至方才直面死亡、发现诡异伤口的惊骇与愤怒,还有宋蕊跟他的决绝……所有激烈的、阴暗的、沉重的情绪淤积在胸腔,此刻猛然决堤。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先是无声,接着肩膀开始剧烈颤抖,最终演变成无法抑制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与嚎哭。他不再是那个在BJ写字楼里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部门经理,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满心困惑与痛苦的儿子,一个失去多年感情的可怜人。 老四伸出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宽厚的手掌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与温暖。 “哭吧,”老四的声音很低,很稳,“这儿没外人,哭出来,别憋着。”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闸门的钥匙,江国栋将脸埋在老四肩头,彻底放声痛哭。哭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充满了无助与悲伤,却又跟他在超市门口的痛哭那么不同。这一刻,他哭父亲的骤然离去,哭自己多年的疏远与不解,哭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哭这扑朔迷离、充满恶意的死亡真相。 老四就那样揽着他,像母亲一样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记忆中的小时候,他受了委屈,老四也是这样笨拙地安慰他。两个男人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坚实的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间歇的抽噎。江国栋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水狼藉。 “老四,”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不是……特失败?” “胡说八道。”老四斩钉截铁。 “你看,工作,拼了这么多年,关键时刻被人顶了。感情,我和宋蕊……已经彻底没戏了,她、她跟我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我爸也没了……你说为、为什么,我努力了这么久,为什么什么都抓不住?”江国栋眼神空洞,望着虚空,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老四拍拍他的后背:“相信我,会好的!” “有时候我在想,这些年在BJ,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更高的职位?更多的钱?别人的认可?还是面子?可、可现在,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江国栋声嘶力竭。 老四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然后才开口说:“国栋,你看着我。” 他看着江国栋胡乱擦了把脸,眼神清醒了一点后,老四才开口,语气平静而有力,“我从小没爹,我妈不要我,我在堂姐家长大,我知道什么叫做什么都没有。你不一样,你现在有一样东西,是很多人没有的。” 江国栋茫然地看着他。 “你有选择。”老四一字一句地说,“你有能力选择留在BJ,或者回来;你有能力选择继续在环保行业深耕,哪怕换家公司;你有能力照顾好自己,甚至在未来组建新的家庭。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锻炼出来的本事,这些东西,谁都拿不走。一次竞聘失利,一段感情波折,甚至……亲人的离去,这些都打不倒你。它们只会让你更清楚,什么对自己最重要。” 第四十三章 堂姐 他顿了顿,看着江国栋红肿的眼睛:“叔叔走了,我们都难过,但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阿军那憨货,你还有青山镇这个根。这次回来,就当是老天爷看你太累,给你强行放个假,让你喘一口气,好好想想以后。一切都来得及,相信我,真的!” 江国栋怔怔地听着,这些道理,他都懂,但从历经沧桑、在荒凉戈壁滩上与最基础科研和严酷自然打交道的老四嘴里说出来,却格外有分量。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他或许在所谓“成功”的阶梯上爬得比老四高,但在生活的厚重与生命的韧性上,老四远比他坚实。 “谢谢。”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老四站起身,也把江国栋拉起来,“走,先去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而且,”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个人,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想见见你。” “谁?” “我堂姐。”看到江国栋瞬间僵硬的脸色,老四失笑,“放心,她早结婚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纯粹是听说你爸的事,想看看你,给你做顿热乎饭吃吃。” 江国栋松了口气,同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老四的堂姐,那个泼辣又心善的女人,小时候也没少照顾他。 两人离开医院,步行来到镇上。 老四的堂姐在镇东头开了家“青山土菜馆”,店面不大,但生意颇好,正是晚饭时间,里面坐得满满当当,门口还有几桌等位的。 堂姐早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她比记忆里丰腴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旧明亮爽利。一见面,她没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江国栋的胳膊,眼圈微微发红道:“你来了就好,包厢给你们留好了,快进去去坐,姐给你做几个拿手菜。” 包厢在角落,相对安静,老四熟门熟路地点着菜,末了又要了两箱冰镇啤酒。 “今天,咱哥俩好好喝一顿。把所有烦心事,都暂时泡在酒里。”老四撬开瓶盖,递给江国栋。 江国栋接过,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需要这个,需要一点辛辣的液体来麻痹过于疼痛的神经,需要和朋友一起,短暂地逃离那令人窒息的重压。 菜很快上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堂姐亲自端来最后一道炖菜,低声对老四说:“外面那桌,就是你上次说的那对,好像闹起来了,看着点,别影响国栋。” 老四点点头。 几杯冰啤酒下肚,空荡荡的胃里有了暖意,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些许。江国栋环顾这间充满烟火气的小馆子,看着外面大厅里喧闹嘈杂、为生活奔波或享乐的人们,忽然有种不真实感。仅仅一墙之隔,太平间里是冰冷的死亡和未解的阴谋;而这里,是活色生香、充满琐碎烦恼与简单快乐的人间。 “你堂姐这店,生意真好。”江国栋随口道。 “嗯,她手艺好,人也热心。”老四给两人满上酒,“不光做菜,现在还是咱们青山镇有名的‘民间红娘’,业余时间就爱给人牵线搭桥,撮合了好几对。” “免费?”江国栋有些惊讶。这让他莫名想起了网约车司机提到的“青绿直播间”和那个戴口罩的主播“小狐狸”,似乎也是免费做着各种公益。 “对啊,她说就当积德,看着年轻人成双成对,心里高兴。”老四笑道,“喏,外面靠窗那桌,就是她刚撮合成的一对,本来今天高高兴兴来吃饭……” 他话没说完,就听外面大厅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被狠狠砸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的尖利声音响起:“分手!现在就分!你这个骗子!” 包厢门没关严,声音清晰传来。江国栋和老四下意识地透过门缝和镂空隔板望出去。 靠窗那桌,正是老四方才指的那对。女孩长得秀气,此刻却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她对面的男生身材高大健壮,穿着朴素,此刻一脸涨红,又急又窘,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什么:“我、我怎么骗你了?我……” “你说你是工程师!哪个工程师一个月就赚三千块?还没我在县城商场卖衣服挣得多!你这不是骗是什么?浪费我时间!浪费我感情!”女孩声音更大,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男生更急了,情急之下竟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你听我解释!” “放开!你还想打人是不是?月薪三千的废物,你除了会动手还会什么?”女孩奋力挣扎,言辞更加尖锐刻薄。 男生像是被“废物”两个字彻底刺痛了,猛地甩开她的手,怒吼道:“是两千八百五十!不是三千!你搞清楚!” 这精确到个位数的纠错,在如此激烈的争吵中显得既滑稽又可悲。周围已有窃窃私语和低笑声。 江国栋皱起眉。老四也放下了筷子。 就在场面即将进一步失控时,一个温和平静,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女声插了进来: “闹够了吗?有什么话,出来说。” 声音不大,却瞬间让争吵的两人安静下来。江国栋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长发,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她似乎对那对男女说了句什么,两人竟都低下头,乖乖跟着她,匆匆离开了餐馆。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却像一场突兀的哑剧。 “那是谁?”江国栋好奇地问。 老四摇摇头,也是一脸不解:“不认识。估计是那男生的同事或者朋友?算了,别人的事,不管了。来,喝酒!”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推杯换盏的热闹掩盖。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江国栋感到沉重的悲伤似乎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漂浮的疲惫。他和老四回忆着童年趣事,吐槽着各自工作的奇葩经历,暂时将死亡、阴谋、诡异的伤口都抛在了脑后。 第四十四章 火灾 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是老四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老四的家——那个他小时候也常常过夜的、位于镇子另一头的老房子里。 二、灰烬与余温 江国栋是被头痛唤醒的。 意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石头,被一股力量缓慢地拖拽上来。首先感知到的是太阳穴两侧尖锐的、有节奏的抽痛,接着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胃里隐隐翻腾着不适。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上——老四家客房那有些泛黄、印着淡淡水渍的屋顶。 窗外的天光被厚厚的窗帘遮挡,只透进昏暗的光线,看不出时辰。 他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太平间,诡异的皮损,老四的推测,决定尸检,小餐馆的喧嚣,大量的啤酒,然后是断片。 房门被轻轻推开,老四和他堂姐探进头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混合着担忧和凝重的神情。 “醒了?”老四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先喝点水。头疼吧?昨晚你可没少喝。” 江国栋接过水,大口灌下,清凉的液体暂时缓解了喉咙的不适。“几点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下午……快七点了。”老四看了一眼手机,语气有些迟疑。 “我睡了这么久?”江国栋有些惊讶,随即想起父亲的事,心又沉了下去,“医院那边……尸检安排了吗?” 老四和堂姐对视一眼,那眼神让江国栋心里咯噔一下。 “国栋,”堂姐走到床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有件事……你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江国栋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握紧水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什么事?” 老四深吸一口气,语速缓慢而清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昨天晚上,大概后半夜,医院出事了。住院部三楼,靠近……靠近太平间那侧的一个杂物间,起火了。” 江国栋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了。但是,”老四停顿了一下,艰难地说,“起火点离太平间的通风管道很近,浓烟倒灌了进去……加上电路可能受影响……等发现时,太平间里几个冰柜……包括存放叔叔遗体的那个……受损严重。” “受损……严重?”江国栋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遗体……没能保全。”堂姐接过了话头,眼圈红了,“大部分……烧毁了。警方初步勘查,是那个杂物间里一个住院的老大爷,偷偷用电炉煮面条,线路老化起火。老大爷已经被带走调查了,目前定性是意外。” “意外?”江国栋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尸检前一天晚上,偏偏是存放我爸遗体的太平间附近起火?偏偏他的遗体烧毁了?这是意外?!”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 老四立刻上前扶住他,用力抓住他的双臂:“国栋!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江国栋挣扎着,眼睛通红,“那是证据!那可能是我爸被人害死的证据!现在什么都没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这是灭口!这绝对是灭口!” “我知道!我理解你的怀疑!”老四的声音也提高了,试图压住他的激动,“但现场勘查确实是意外失火!医院现在全面封锁,警方在深入调查!你这时候冲过去有什么用?除了让自己更难受,还能改变什么?” “那是我爸!!”江国栋几乎是在嘶吼,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愤怒与绝望,“他死得不明不白!现在连遗体都没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堂姐也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哽咽:“国栋,国栋你听姐说……姐知道你难过,知道你不信。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啊!老四说得对,警方已经在查了,我们要相信法律!如果你爸真是被人害的,警方一定能找到其他线索!你现在要做的,是保重自己!你爸妈在天上看着呢,他们最想看到的,是你好好活着啊!”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江国栋狂怒的气球。他停止了挣扎,僵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眼泪无声地流淌。是啊,父母都不在了。他再愤怒,再不甘,又能如何?冲到医院去大闹一场?除了被视为情绪失控的家属,又能得到什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骨髓里透出的寒冷,将他淹没。 老四感觉到他身体逐渐放松,才慢慢松开手,但仍然紧挨着他站着。“兄弟,”老四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件事太巧了,巧得让人没法不怀疑。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不能自乱阵脚。对方如果真能做到这一步,说明势力不小,手段也狠。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是保护好自己。” 江国栋缓缓抬起头,看着老四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定。他想起老四今天下午就要乘飞机返回西北基地,那边的科研任务紧急,丧假只有短短三天。 “你……今天要走?”他哑声问。 “嗯,晚上的飞机,不能再拖了。”老四点点头,“实验室那边,一个关键阶段的数据采集,缺不了人。国栋,我走之后,你答应我,凡事一定三思而后行。我已经把我们知道的所有疑点,包括叔叔身上的皮损特征、‘借东风’的短信、后山可能的异常,都整理了一份详细的说明,交给了本地警方一位我信得过的老同学。他们会重点关注。你现在要做的,是回BJ,正常生活工作,等消息。下个月,我那边实验一结束,立刻请年假回来陪你,咱们一起把这件事查到底!” 江国栋望着老四,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男人。在真正的危难时刻,是他撑住了自己即将崩溃的世界。 他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四十五章 王姨 “我答应你。”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疲惫到极点、认清了现实后的平静,“我会回BJ,等消息。你……也注意安全。” 送走老四后,江国栋在堂姐家又休息了几个小时,喝了些热粥,感觉恢复了些力气。晚上九点半,他独自一人,走向那个阔别已久的家——筒子楼313室。 夜色中的筒子楼,比他记忆里更加破败苍老。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生了顽固的皮肤病。楼道口那扇曾经还算完整的铁门,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框架,斜倚在墙边。昏暗的光线从楼上零星的窗户透出,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托出整栋楼的沉寂与寥落。 这栋楼,曾是青山镇铜矿厂辉煌时期的象征,是镇上最“高级”的住宅。如今,它和那段历史一样,被时光遗忘,逐渐腐朽。 江国栋站在楼洞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经年累月的油烟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那么令人愉快的生活气息。他拿出手机,点亮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通往楼上的楼梯。 水泥台阶磨损得厉害,边缘残缺。墙壁上布满各种涂鸦、小广告和经年累月的污迹。手电光扫过二楼拐角时,一片斑驳的墙面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那里,在一片后来刷上的、已经起皮剥落的浅色涂料下面,依稀透出几个暗红色的字迹。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即使被反复覆盖,那用油漆书写的、充满恶意的诅咒依然顽强地显现着轮廓—— “江昌王八蛋”。 下面似乎还有更恶毒的语句,但被遮盖得更严实,只留下狰狞的笔画痕迹。 江国栋的胃部一阵紧缩。童年时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指指点点的议论、以及偶尔飞来的石块和辱骂,瞬间变得清晰。父亲当年力主关停矿厂,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断了太多家庭的生计。母亲去世后,这种怨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江家的“落魄”而变本加厉。他知道,这墙上的诅咒,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父亲,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守着那个小超市,守着后山的秘密,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他不再看那墙上的字,加快脚步,向三楼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上三楼的最后几级台阶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迟疑和衰老感的女声: “你……你是老江家的儿子?” 江国栋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手电光束晃动,照亮了二楼楼梯口探出的半张脸。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灰白的头发枯草般蓬乱,昏黄的眼睛在强光刺激下微微眯起。女人身上套着一件过于宽大、样式老旧且洗得发白变形的女式外套,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瘦小佝偻。 江国栋的记忆深处,某个被灰尘覆盖的角落被触动了。这件外套……他母亲好像有过一件类似款式的,是很多年前去BJ时买的时髦货,当时全县城可能都没几件。而这张脸…… “王……王姨?”他试探着,不太确定地叫出这个称呼。 女人——王姨,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微光,她扯了扯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外套下摆,动作有些局促和难为情。“嗯……是,是我。你是……国栋?” “是我,王姨。”江国栋放下手电,让光线不再直射对方的脸,语气复杂地应道。他记忆里的王姨,是母亲生前最好的闺蜜,是铜矿厂采购科科长的妻子,是厂区里最爱打扮、最开朗时髦的女人。她喜欢听母亲唱京剧,尤其爱那段《贵妃醉酒》里的“海岛冰轮”,常常拉着母亲的手说:“阿梅,你再唱一段,就一段!”她也会偷偷塞糖给自己,笑眯眯地叫他“小栋栋”。 可后来,母亲走了,矿厂关了。王姨的丈夫和公公因为卷入非法集资案入狱,家道中落。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在现实的重压下迅速冰冷、断裂。他甚至从小道消息听说,当年筒子楼里那些诅咒父亲的标语,始作俑者就是这位“好闺蜜”王姨。 世事变迁,人心难测。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被生活彻底磨去了光彩、疲惫而警惕的老妇人。 “哦……你回来啦。”王姨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直视,声音沙哑干涩,“你爸他……” “我来收拾一下他的东西。”江国栋打断她,语气平静,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流露出任何软弱或悲伤。 王姨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不安,她含糊地“哦”了一声,下意识地又拽了拽那件显眼的旧外套,低声道:“那……那你忙。节……节哀。” 说完,她就像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转身就要缩回那扇半掩的、门漆剥落的家门里。 江国栋看着她匆忙的背影,那件母亲或许也曾珍爱过的外套,如今像戏服一样套在这个落魄的老妇身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悲凉。就在王姨即将关上门的那一刻,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冲动——或许是残留的童年记忆,或许是对父亲遭遇的强烈不解,或许只是想从任何一个可能知情的老人口中,捕捉到一丝过去的真实——江国栋突然开口: “王姨!” 王姨关门的动作顿住了,背影僵硬。 江国栋向前一步,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清晰而紧绷:“王姨,我爸他……临走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或者,您知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背对着他的王姨,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然后,在江国栋的注视下,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她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极致的惊恐——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皱纹深刻的脸上血色尽褪。那表情,不像是面对一个故人之子简单的询问,更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度可怕的、超出理解范畴的东西。 第四十六章 314住户 她没有回答,一个字都没有。 只是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地、飞快地瞥了江国栋一眼,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砰”地一声,狠狠摔上了家门! 沉重的关门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江国栋站在原地,手电光柱照着那扇紧闭的、漆皮斑驳的旧木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充满恐惧的、沉重的摔门声。 王姨的惊恐,不是愧疚,不是尴尬,不是简单的回避。 那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怕父亲江昌?还是怕……和父亲之死有关的东西? 医院离奇的火灾,父亲遗体上诡异的、疑似放射性损伤的皮损,王姨这反常的、极致的恐惧…… 夜色中的筒子楼,仿佛被一层更浓的、充满未知危险的迷雾所笼罩。父亲死亡的真相,似乎就藏在这迷雾深处,藏在那些被烧毁的遗骸之后,藏在老街坊惊恐的眼神背后,也藏在后山那片被岩石掩埋的狐狸洞之下。 江国栋缓缓转过身,握紧了手中的钥匙,朝着三楼那扇熟悉的、冰冷的家门走去。 路,还很长。 而黑暗,才刚刚开始弥漫。 楼道里那声沉重的摔门巨响,余音仿佛还在墙壁间震荡。江国栋站在原地,手电的光束凝滞地照射在王姨紧闭的门扉上。漆皮剥落的木门如同一张苍老而沉默的脸,拒绝透露任何秘密。门缝下方透出的微弱灯光,在他问出那个问题后,倏然熄灭,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了最后一丝生气。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恐惧。他看清了,在王姨最后回眸的那一刹那,那双浑浊眼睛里迸发出的,不是愧疚,不是尴尬,是近乎本能的、动物面临致命威胁时才有的惊骇。 她在怕什么?父亲?还是与父亲之死相关的东西?抑或是……怕他? 江国栋缓缓收回目光,手电光束转向通往三楼的最后几级台阶。尘埃在手电光柱中无声飞舞,像细碎的、永不落定的幽灵。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的陈旧气味此刻显得格外刺鼻,仿佛每一粒灰尘都承载着过往的沉重。 抬脚,上楼。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回忆与现实的边界上。 三楼。熟悉的楼道,比楼下更暗,更静。墙壁上孩童拙劣的涂鸦早已被时光模糊,只剩下一些意义不明的色块。313的门就在走廊尽头,沉默地等待着。 他走过去。手电光掠过门板——深褐色的旧木门,边缘因为潮湿而微微膨胀变形。钥匙孔上方,贴着一张早已褪成淡粉色的、边缘卷曲的“福”字剪纸,是他母亲生前某个春节贴上的。门框侧面,第二块砖的缝隙处,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江国栋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探入缝隙,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那把备用的、生了锈的钥匙,果然还在。 这个父亲保留了二十多年的习惯,像一个固执的坐标,标记着这个家曾经拥有过的、关于等待与归来的温情。 一阵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湿热。江国栋慌忙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他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脆弱,尤其是在这空无一人的、充满敌意记忆的楼道里。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他才掏出自己的钥匙串,找出那把最旧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入锈蚀的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就在门锁即将弹开的瞬间—— 江国栋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左侧楼道阴影里,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不是光影的错觉。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静默地立在那里,距离他不足两米,几乎融入了墙壁的黑暗,却又因其绝对的静止而显出诡异的突兀。 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谁?!”他厉声喝道,猛地转身,手电光柱像一柄利剑,劈向那片阴影。 几乎同时,头顶那盏年久失修、反应总是慢半拍的声控灯,居然“争气”地、迟滞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部分黑暗。 光线下,那个轮廓显出了真容。 一个女人。 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多岁。长发如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顺的乌光。皮肤是冷调的白,像上好的细瓷。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她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搭一件浅咖色开衫,身姿纤细挺拔。与这破败、昏暗、充满腐朽气息的筒子楼环境相比,她像是一株误入废墟的、精心培育的名贵兰花,美丽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违和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在灯光下映出两点细碎的光,像是深秋寒潭表面凝结的冰晶。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丝好奇,一丝审视,却并无多少惊惶。 “我是313隔壁的邻居。”她开口了,声音清越,音色极好,像是泠泠的溪水流过卵石,语调平缓,“你是谁?” 这声音……江国栋的心脏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不是音色本身带来的心动,而是一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曾在背景噪音里捕捉过类似的频率。但任凭他如何搜索记忆,也无法将这声音与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对上号。 他警惕地打量着她。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质,出现在青山镇的任何新兴小区或商业街都不奇怪,但偏偏是在这栋行将就木、住户稀疏的老旧筒子楼里,而且是深夜,而且是父亲刚刚离世的这个时间点。 “你住314?”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喉头发紧的感觉骗不了自己,“你是老王家的亲戚?” 在他的记忆里,314那户姓王的人家,很多年前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置,后来似乎听说租给了外人,但也从未见过租客。 第四十七章 林芷月 那间房子,在邻里间私下流传的说法里,是“不干净”的——据说原房主老王是突发心梗死在家里,发现时已经晚了。此后那房子就空着,偶尔有不信邪的租客住进来,也总待不长,各种离奇的传闻便越发甚嚣尘上。 “对呀,我租的房子。”女人点点头,声音依旧娇柔,但用词和姿态并无多少市井气,“这里潮湿,背阴,光线不好,但……挺适合养一些喜阴的植物,不常来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国栋手中的钥匙和尚未完全推开的313房门上,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我认识313住的江伯伯,他人很好。难道……你是他儿子?” “嗯。”江国栋简短地应了一声,心头疑云更重。一个“不常来住”的年轻女租客,如何会认识他那脾气古怪、与邻里关系紧张的父亲?还给出“人很好”的评价? “谢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你应该是第一个这么夸他的人吧。” 钥匙终于彻底拧开锁舌,他稍稍用力,推开了313的房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复杂的气味瞬间涌出,扑面而来:陈年灰尘的土腥味,木头家具受潮后散发的淡淡霉腐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类似于松木或某种树脂燃烧后的清苦气息。这混合气味具有强烈的冲击力,呛得江国栋立刻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别人不懂他。”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他身侧不远。她似乎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回音,“我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江伯伯就主动告诉我,314死过人,大家都说那是鬼屋,劝我别租。” 江国栋止住咳嗽,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知道?你知道还租?” 女人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种娇柔的神色忽然收敛了。她向前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江国栋的耳边。一股极淡的、混合了某种冷香和植物根茎气息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清越娇柔,而是压低了的、带着某种冷静穿透力的耳语: “江伯伯说,你是青山镇最厉害的学霸,是见过大世面的年轻人。”她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敲在江国栋紧绷的神经上,“你居然……还信这些封建迷信?” 江国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没人告诉过你吗?”女人的声音更冷了一分,“314的王叔,真正的死因是突发性心肌梗塞。他家人,还有当年某些跟江伯伯有过节的人,不过是想恶心他,故意在屋里装神弄鬼,把314渲染成鬼屋。目的嘛……”她微微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313的门牌,“就是想让你爸,让所有跟江家有关的人,都不得安生,最好能彻底离开青山镇。” 江国栋的心猛地一沉。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中某个尘封的、充满屈辱和愤怒的角落。那些童年的敌意,墙上的诅咒,绝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组织、有目的的排挤与逼迫! “你怎么知道?”他盯着她,声音发紧,“他们只是恨他,我当然知道所谓的‘鬼屋’是为了恶心我们家!” 女人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没什么温度。“呵呵,学霸,欢迎回家。”她退后半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疏离的礼貌神情,“看来,你也不傻。” 说着,她像变戏法似的,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素白色的卡片,不由分说地塞进江国栋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手里。 江国栋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卡片很简洁,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正面只有两行印刷体字: 林芷月环保工程师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林芷月?环保工程师? 他刚想抬头再问些什么,林芷月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是一段清脆的、类似风铃碰撞的纯音乐,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迅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略带紧张的专注。 “坏了,”她低声自语,随即对江国栋飞快地摆了摆手,语气急促,“今晚不适合‘养花’。着急上班,拜拜!” 话音刚落,她已转身,脚步轻快却毫不迟疑地朝着楼梯口走去,米白色的裙摆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很快也被楼道里固有的陈旧气味吞噬。 江国栋怔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尚存对方指尖余温的名片,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叫林芷月的女人,出现得突兀,言辞矛盾,行为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她似乎知道不少关于父亲、关于这栋楼的往事内情,甚至可能知道更多。然而没等他抓住机会深问,她又像夜间出没的精灵般,倏然离去。 一个年轻女人,深夜九点多,说“着急上班”?在青山镇?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脑海里一些不太好的联想。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名片上。“环保工程师”这个头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他自己也是环保领域从业者,深知这个行业里熬夜加班、应对突发环境事件是家常便饭。或许,她真的是有紧急的采样或监测任务? 这个名字……林芷月。江国栋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几年前,为了讨好宋蕊那位喜爱传统文化的母亲,他曾硬着头皮啃过一阵子佛经。在《楞严经》里,似乎有一句“以指指月,月非其指”,常被用来比喻那些机锋敏锐、能引导人窥见真理却又不可执着于言教本身的禅门智者,尤其指向那些聪慧灵透的少女,暗含顿悟的契机。 用这样一个名字,这样一个充满禅意与距离感的典故,来命名一个出现在破败筒子楼里的环保工程师?这巧合,未免也太刻意,也太……意味深长了。 “真是奇怪。”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将名片小心地收进衬衫口袋,然后转身,用力推开了313虚掩的家门。 “吱呀——” 第四十八章 汇款单 门轴发出更响的摩擦声,仿佛在抗拒着久别者的回归,门内涌出的气息更加浓郁。灰尘在从门口射入的手电光和楼道灯光里狂舞,像是被惊扰了长眠的微型军团。江国栋摸索着,在门边熟悉的墙壁上找到了那个老式拉线开关。 “啪。” 头顶传来电流通过的嗡鸣,紧接着,一根老旧日光灯管开始闪烁,发出“滋滋”的声响,明灭不定地挣扎了十几秒,才终于稳定下来,投下惨白而略带频闪的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时光,仿佛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熟悉到令人心痛的景象,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 掉漆的暗红色木质沙发,扶手上还铺着母亲亲手钩织的、已经发黄变形的白色镂空方巾。褪色成灰蓝色的格子桌布,依旧覆盖着那张小小的折叠餐桌。那台早就不能用的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上面依旧蒙着那块边缘破损、颜色泛黄的白色蕾丝防尘罩。屋子中央,那张父母结婚时请镇上老木匠打的八仙桌,敦实地立在那里,桌面磨损严重,露出了木头的本色。 桌面上,一个边缘有着细小豁口的青瓷大碗,倒扣在半块早已干硬发黄、如同石块的烙饼上。旁边散落着几粒花生米,一个空了的小酒杯。一切都保持着主人临时起身、仿佛下一秒就会回来的状态。 江国栋的视线无法移开。他仿佛能看到父亲最后坐在这里的样子——就着几粒花生米,抿一口廉价的散装白酒,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沉默地吃完简单的晚饭,然后将碗扣在吃剩的饼上,起身,或许去后山巡查,或许就在这房间里某个角落,继续他的木偶制作,或者……记录他的生态观测笔记。 “滴答……滴答……” 墙上,那个老式发条挂钟,竟然还在走动!黄铜钟摆缓慢而固执地左右摇摆,指针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钟面玻璃蒙着一层灰,但下方悬挂着的那个陈旧的大相框,却异常清晰。 相框里,是江家唯一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照片有些泛黄,但影像依然鲜明。年轻的父亲,穿着一身笔挺的、当时最时髦的藏蓝色涤卡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洋溢着一种江国栋长大后几乎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意气风发的笑容。他的眼神明亮,望着镜头的方向,嘴角上扬的弧度是真实的快乐。 紧挨着父亲的,是他的母亲,沈玉。她穿着一身素雅合身的浅色旗袍,身段窈窕,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她的五官本就极美,在照片里更是温婉动人,脸上挂着柔和的、满足的微笑,微微侧头,倾向丈夫的方向。 而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的,是年幼的江国栋,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小海军衫,手里紧紧抓着一个色彩鲜艳、制作精巧的提线小木偶——那是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眼睛亮晶晶的。 这张照片,是幸福最浓缩的定格。是那个铜矿厂还在运转、家庭圆满、未来似乎充满希望的年代,留下的最后证据。 沈玉。这个名字在江国栋心底滚过,带着灼热的疼痛。省京剧团的当家花旦,为了爱情,毅然放弃舞台前程,跟随当时还是普通技术员的父亲来到这个偏远山镇。最终,她的生命终结在一台高速运转、失去控制的破碎机前,留给十四岁儿子的,是雨夜殡仪馆里那只残破的、戴着断裂翡翠镯子的右手。 父亲在母亲刚去世那几年,时常醉酒。有一次醉得厉害,他抱着母亲的遗像,嚎啕大哭,反复念叨:“你妈是为了保护我才……是为了我……”那是青春期的江国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父亲提起母亲的死因。当时被巨大悲伤和不解笼罩的少年,将这句话理解成了懦弱的推诿,与父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如今想来,那哽咽破碎的话语里,该浸透了多少无法言说的悔恨与绝望? “呼——” 一阵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的夜风,猛地灌入屋内,吹得那扇未关严的里间卧室窗户“哐当”乱响,也将江国栋从冰冷的回忆中拽回。 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甩开那些沉重黏腻的过往。“不能再想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虚弱无力。他必须打起精神,尽快整理父亲的遗物。后天,他还要返回BJ。即便竞聘副总失败,他依然是部门经理,手头还有几个重要的环保项目报告等着他审核。现实的生活齿轮,不会因为个人的悲剧而停止转动。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虚掩的卧室门。 卧室比客厅更加狭小简陋。一张老式的木质双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条纹床单。一个油漆斑驳的深棕色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一把木头椅子。这就是父亲日常起居的全部。 站在门口,江国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父亲晚年生活的清贫。一股迟来的、复杂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作为在BJ收入不错的儿子,他竟让父亲一直生活在如此简陋的环境里。但很快,这丝愧疚又被另一种更熟悉的情绪覆盖:是父亲自己拒绝了搬到BJ同住的提议,是父亲用尖刻的言语推开了他试图改善其生活条件的努力,是父亲用沉默和固执,筑起了这道隔阂的高墙。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江国栋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拒绝承认,这种拒绝对他造成的伤害,或许正是他多年来疏于关怀的借口之一。 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文件、笔记本和一些杂物。江国栋走过去,目光扫过桌面。他的动作有些粗暴,仿佛想用这种物理性的翻动来打破房间里凝固的悲伤气息。他伸手,将一摞文件从桌角推倒。 纸张散落开来。 最上面,是一沓颜色深浅不一、边缘磨损的银行汇款单回执。 第四十九章 李叔 江国栋的视线凝住了。 他拿起那沓回执,手指有些发颤。汇款人一栏,清一色都是“江昌”。收款人名字各异,大多陌生。他快速翻看着,汇款的日期跨度极长,从二十多年前——也就是铜矿厂关闭后不久——一直持续到最近几个月。金额都不大,从几十到几百元不等,但持续不断。 父亲哪里来的钱? 铜矿厂关闭后,父亲经历了漫长的失业和创业失败期,生活一度极为拮据。即便后来开了“江边超市”,也只是勉强维持温饱。江国栋工作后,每月都会给父亲打一笔不算少的生活费,但父亲总是推辞,或者说“用不上”,让他自己留着。现在看来,父亲不仅没有动用他给的钱,反而还在用自己微薄的收入,持续不断地汇款给这些陌生人? 继续翻找,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李家强。这是王姨的儿子。父亲竟然一直在给王家汇款?在王家因为非法集资案家破人亡、王姨甚至可能参与过诅咒父亲之后? 荒谬。难以理解。 江国栋感到一阵眩晕。父亲的世界,远比他所知的复杂、矛盾,也更……沉重。 带着满腹疑窦,他开始了更仔细的搜查。衣柜里是寥寥几件旧衣,叠放整齐。床底下除了灰尘,空空如也。最终,他的注意力回到了那个斑驳的衣柜。他蹲下身,敲了敲衣柜底部的隔板。 声音有些空洞。 他摸索着边缘,找到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力一撬。一块活动的木板被掀开,露出下面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小串用红绳系着的、更古旧的钥匙;一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表面有着锈迹的方形铁皮盒,上着一把小铜锁;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边角磨损的老照片。 江国栋首先拿起那叠照片。 是母亲的照片。穿着不同戏服,在不同的背景前——有简陋的厂区礼堂舞台,有开着野花的山坡,有家里的这面墙前。每一张都笑靥如花,风华绝代。照片背面,是父亲刚劲而略显笨拙的笔迹,分别标注着戏名:《霸王别姬》、《玉堂春》、《贵妃醉酒》、《锁麟囊》。 这些照片江国栋儿时见过。母亲爱拍照,父亲是那个最忠实、最不知疲倦的摄影师。听母亲说过,父亲原本是她故乡小城非遗木偶戏的传人,一次剧团下乡演出合作,让两个热爱传统艺术的年轻人相遇、相知。为了给未来的家庭更好的物质基础,父亲放弃了传承,带着母亲来到青山镇,进入当时效益尚可的铜矿厂。但那份手艺,他从未真正放下。闲暇时,他会制作一些精巧的提线木偶,江国栋童年最珍爱的那个彩色小木偶,就是父亲亲手所做。 “对了,那些木偶呢?”江国栋环顾四周。无论是“江边超市”还是这个家里,都没有看到任何木偶的踪迹。父亲这个延续了一生的爱好,那些承载了他情感与手艺的作品,都去了哪里?难道父亲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工作室”? 他的目光落在暗格里的铁盒和钥匙串上。先用小钥匙试了试铁盒的锁,“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木偶。 只有一份纸张泛黄、边缘脆化的文件,和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硬皮笔记本。 文件标题是:《青山镇铜矿厂三号破碎机组第五次安全检测报告》。日期是工厂倒闭前约半年。报告结论处,用红笔划了重重的线,旁边有父亲潦草的批注:“轴承疲劳裂纹扩展超标!液压系统压力不稳!建议立即停机大修!安全隐患极大!!” 笔记本很厚,封面没有字。江国栋翻开,里面是父亲从更早时期开始记录的日记、工作笔记、一些零散的思绪,时间跨度长达二三十年。他刚想细看——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在深夜死寂的房间里炸响! 江国栋浑身一激灵,心脏骤然紧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将铁盒盖好,连同钥匙和照片一起,塞回暗格,推上木板。然后关上衣柜门,又快速扫了一眼书桌,将散落的汇款单大致归拢,这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向客厅大门。 “谁呀?”他隔着门板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国栋?国栋是你吧?”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尚足,且带着明显焦急情绪的男声,“我是李叔啊!李振国!” 李叔?李振国?父亲在铜矿厂时期最得力的副手,也是私交甚笃的老友。江国栋记得,李叔的儿子很有出息,早年在广东做生意发了家,七八年前就把李叔接去大城市享福了。听父亲和王军偶尔提起,李叔这两年因为年纪大了,思乡情切,回青山镇的次数才稍微多些,但每次停留时间也不长。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是在这个时间? 江国栋心中疑虑未消,但李叔是长辈,声音里的急切也不似作伪。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记忆中的李叔。几年不见,他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背也有些佝偻了,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此刻,他脸上写满了悲痛和难以置信,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哆嗦。 “李叔,好久不见。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江国栋侧身让开。 “昨天,昨天刚回来……”李叔一步跨进来,抓住江国栋的胳膊,手劲很大,声音带着哽咽,“这、这才回来,就听王军他爸说了……说你爸他、他走了……唉!这、这怎么就……”话没说完,老泪已经纵横。 面对这位情绪激动、与父亲情谊深厚的长辈,江国栋一时有些无措。他本性不擅安慰,多年都市职场练就的圆滑,在此刻面对纯粹而汹涌的悲伤时,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笨拙地将李叔扶到旧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冰箱里找——果然,父亲习惯性地放着几罐廉价啤酒。他拿了两罐出来,打开,递了一罐给李叔。 第五十章 那时候 冰凉的酒精,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打开了倾诉的阀门。 原来,李叔这次回来,是应父亲江昌的特别邀请,来参加一场特殊的活动——父亲准备在青山镇老戏台旧址,举办一场小型的非遗提线木偶戏演出。这些年,父亲在经营超市、守护山林之余,竟真的默默重拾了祖传手艺,并且不满足于自娱,还想将这门古老艺术展示给镇上的人,尤其是孩子们,希望能播下一点文化传承的火种。 “你爸是个好人啊……”李叔灌了一大口啤酒,抹着眼泪,反复念叨,“他心里总装着别人,以前觉得对不起厂里的工友,对不起青山镇的经济。现在老了,又觉得对不起祖宗,把这门老手艺差点带进棺材里,子孙后代都快看不见了……他呀,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从没好好为自己活过一天!” 江国栋沉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与父亲之间那些冰冷简短的通话,想起父亲对他“在BJ混不下去就早点回来”的冷言冷语,想起自己内心积压多年的怨怼。 “我爸他……和我,这么多年,说不了几句话。”江国栋苦涩地开口,“他当年坚持关厂,很多人恨他,想不通。我……我也不太懂他。” 李叔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闪烁,才叹了口气:“是啊,你那时还小,很多事……你不懂。” 这细微的停顿和闪烁,没有逃过江国栋的眼睛。他心中一动,立刻起身走进卧室,将书桌上那沓厚厚的汇款单拿了出来,回到客厅,直接放在李叔面前。 “李叔,这些是我爸书桌上找到的。从厂子倒闭后不久,一直到现在,他每月都在给不同的人汇款。这些人是谁?我爸哪来的钱?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江国栋直视着李叔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 李叔看着那沓颜色不一的回执单,眼中掠过深深的惊讶,随即是更浓重的悲戚和一丝……了然。他摩挲着啤酒罐,避开江国栋的视线,含糊道:“你……你认识这些人吗?” “我只认识一个,王婶的儿子李家强。”江国栋紧追不放,“我爸为什么要给他家汇款?为什么?王婶他们家当年不是……” “唉!”李叔重重地叹了口气,痛苦地摇摇头,“老江啊老江,你还是这么……固执。他、他不让我告诉你啊!” “李叔!”江国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恳求,也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我爸已经不在了!到底什么事,需要瞒我这么多年?我求您了,告诉我吧!” 说着,这个三十多岁、在BJ职场也算独当一面的男人,竟“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李叔面前! 这一跪,带着儿子对亡父迟来的追索,带着多年隔阂积压的困惑与痛苦,沉重无比。 李叔显然被震动了。他慌忙伸手去拉江国栋,眼圈更红,声音颤抖:“孩子,快起来!你这是……唉!我、我说!我说!” 他将江国栋拉起来,两人重新坐下。李叔又灌了一大口酒,仿佛需要酒精的勇气,才能掀开那段尘封的、充满艰难抉择的往事。 “这些年,最不容易的人,其实是你爸。”李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时光磨损后的沙哑,“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你爸一直在给厂里那些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工友家属……偷偷汇款。” 江国栋屏住了呼吸,眼神凝重。 “你说他哪来的钱?”李叔苦笑,“他傻呀!那都是他一点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血汗钱!你妈当年的抚恤金,他没动,说要留给你以后用。他自己开超市赚的那点钱,除去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全都填进去了。还有……他闲暇时做木偶,卖给一些喜欢传统工艺的收藏者或景区店铺,换来的钱;甚至……你工作后硬塞给他的那些生活费,他舍不得花,也……也大部分悄悄汇给了别人。” 江国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原来父亲那清贫至极的生活环境背后,还有那拒绝改善的固执,那对他汇款的推拒……原来背后,藏着这样沉重而无声的背负! “我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国栋的声音干涩,“当时关不关厂,应该是集体决策,为什么要他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还有我妈的死……”母亲惨死的画面再次刺痛他的神经。 “国栋!不许这么说你爸!”李叔突然激动起来,提高了声调,“你爸是个有良心、有担当的人!他说,厂子是在他任上没的,那些跟他干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年纪大了,出去不好找工作,那些孤儿寡母更是没了指望。他当过一天的负责人,就觉得有一天的责任!能帮一点,是一点!他心里……苦啊!” “可是,”江国栋依旧无法完全理解,“既然他对大伙这么好,当年为什么非要那么坚持,不惜得罪所有人也要关厂?他不知道这会让他众叛亲离吗?” 李叔的神色变得异常复杂,有痛苦,有追忆,也有深深的无奈。“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他摆摆手,语气沉重,“事情……根本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他放下啤酒罐,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老款智能手机,手指不太灵便地划拉着屏幕,翻找了一会儿,然后将手机递到江国栋面前。 “你看这张照片,”李叔指着屏幕上那张翻拍的老照片,“这是我和你爸,最后一次在厂区核心车间里的合照。” 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背景是高大的、布满管道的机械设备。照片上的父亲和李叔都穿着工装,表情凝重,眉头紧锁,完全没有拍照时应有的笑容。照片一角显示的日期,正是铜矿厂正式关闭前大约三个月。 第五十一章 木偶 “这是厂里最核心、也最值钱的一台进口破碎机,当时已经超期服役两年多了。”李叔指着照片背景里那台巨大的机器,声音低沉第说着,“我们不想关了厂子,谁想呀?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地筹钱,想讲那些过时的机器进行大修,甚至更换。但是进口新设备,加上配套的技术升级,要,要八百多万!厂子当时账上早就空了,根本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力气,讲述那段最艰难的记忆:“更关键的是,就在那之前不久,市里安监和环保部门联合检查组下来,发现了这台设备存在的重大安全隐患,还有配套的环保设施严重老化、污染物排放超标的问题。他们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必须彻底整改完毕,否则无限期停产!” 江国栋的心渐渐沉下去。他隐约触摸到了那个残酷抉择的边缘。 “所以当时……”他声音发紧。 “所以当时,摆在厂领导班子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李叔接过话,语气沉重如铁,“第一条,想尽办法,哪怕砸锅卖铁、高息贷款,更换设备,升级环保设施。但这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而且就算换好了,以厂里当时落后的整体技术和早已失去竞争力的产品,也根本撑不了多久,注定是饮鸩止渴。到时候债务如山,恐怕连给工人们发最后一点安置费的钱都留不下。” 他拿起啤酒,却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指节发白:“第二条路,就是……趁着厂子账上还有点历年积累的微薄储备,趁着设备还没出致命事故,趁着环保罚款还没压垮最后一点流动资金……主动申请,有序关停。用那点钱,给全厂职工发一笔尽可能厚实的安置费,让大家拿着钱,趁年轻、趁还有机会,赶紧自谋出路。” “厂务会上……”江国栋已经猜到了结局。 “厂务会上,你爸……坚持选第二条路。”李叔的声音哽咽了,“我们几个副手,家里都拖家带口,负担重,瞻前顾后,下不了这个决心。你爸说,这个恶人,他来当。与其拖着大家一起死,不如他一个人背骂名,给大家换一条可能活的路。” 江国栋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升起。原来如此。所谓的“固执己见”、“一意孤行”,背后是清醒到残酷的利弊权衡,是宁愿自己身败名裂也要为众人争取一线生机的决绝。 “可是,为什么不向大家解释清楚?”江国栋依旧感到刺痛,“如果说明白厂子的真实困境……” “不能解释!”李叔猛地打断他,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痛苦,“一旦风声走漏,说厂子要完,那些债主、那些急了眼的工人和家属,会立刻把厂里最后那点钱榨干!到时候,真的一分钱安置费都发不出来,大家才叫走投无路!你爸他……独自扛下了所有的不解和骂名,严令我们任何知情者都不许解释。他说,决定是他做的,责任就该他一个人负。” 李叔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最怕欠人情,最重承诺。他总觉得没带好大家,对不起所有人。可他没想到……没想到你妈她……” 提到母亲,江国栋的心骤然缩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那天……”他声音干哑,“李叔,那天的事,您……还记得吗?” 李叔缓缓放下手,脸上老泪纵横。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江国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房间里只有挂钟“滴答”的声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怎么可能忘掉……”李叔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那天,那台老旧的传送带电机又突发故障,几个当班的工人情绪非常激动,认为都是厂子要关了,没人再认真维护机器。他们硬是把你爸从办公室叫到了车间,围着他,推搡他,说的话……很难听。我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几个人情绪失控,差点把你爸推到还在空转的破碎机进料口旁边……” 李叔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你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车间……她冲了过去,用尽全力推开了你爸,自己却……” 后面的声音,被哽咽淹没。 江国栋的视线彻底模糊了。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划过脸颊。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每次醉酒后,都会对着母亲的照片痛哭流涕;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后来几乎滴酒不沾,说“喝酒误事”;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把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深深埋进心里,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去“赎罪”,去帮助那些可能恨着他的人。 “后来,你爸说喝酒对你成长不好,他不能再消沉下去。”李叔抹着眼泪,继续道,“所以你去县城住校读书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后山那个他搭的小木屋里,没日没夜地做木偶……你还记得那些木偶吗?” 木偶?江国栋茫然地摇摇头。他的记忆里,只有童年那个彩色的小木偶,后来似乎再没见过父亲做新的。 李叔再次拿起手机,艰难地翻找着,最后点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半成品的人形木偶,雕工细腻,上了淡淡的彩,眉眼轮廓……竟有几分母亲沈玉的神韵。 “你看,”李叔指着照片,泣不成声,“这是他做的第一个……是你妈的样子。木偶的背后,脊柱的位置,你爸用刻刀,刻了一个很小的‘爱’字……他就是靠着这个,一点点活下来的……他心里装了太多事,太重了,他怕自己照顾不好你,怕自己成了你的拖累……” 父爱无言。这一刻,江国栋才真正触摸到这四个字背后,那沉默如山的重量。那些被他理解为冷漠敷衍的简短通话,那些被他当作刻薄打压的严厉话语,那些被他视为固执拒绝的每一次推开……或许,都是一个不擅表达、内心背负巨债的父亲,在用自己笨拙而绝望的方式,试图让儿子远离他所处的泥沼,飞向更广阔、更安全的天空。 第五十二章 青绿直播间 愧疚,排山倒海般的愧疚,瞬间将他淹没。他想起了自己以工作忙为由一次次取消的回家计划,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面时自己对父亲的顶撞和负气离去,想起了内心对父亲那么多年的怨恨与疏远。 “人活着,太难了。”李叔长长地叹息,“你爸那时关厂的出发点,除了想给大伙找条活路,他心里也一直惦着咱们镇的山水。他总说,开矿不是长久之计,把山挖空了,水污染了,子孙后代怎么办?得给孩子们留一片青山绿水啊……唉,转型太难了,我们这些人,到底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始终没找到真正的新路。所以你爸才拼了命地供你读书,逼你学习,你是他全部的希望和骄傲啊!他总跟我们念叨,说等你博士毕业,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学了真本事,再回来,咱们青山镇就真的有盼头了……” 江国栋如遭雷击。原来,父亲那些“你不行”、“你在BJ混不下去”的贬低背后,藏着的竟然是如此深切的期望和信任?他是在用反话激励自己?还是因为害怕期望落空,而预先给自己铺设台阶? “我……我爸真这么想?”江国栋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总说我这也做不好,那也不行,说我在BJ肯定待不住……我才以为,他是想让我早点回这个他眼里没出息的地方……” “唉!”李叔重重拍了下大腿,“你爸他就是这张嘴坏事!他要是会说话,当年大伙还能那么恨他吗?他就是太实诚,太倔,吃了多少亏啊!” 李叔的哭声和诉说持续了很久。当这位悲痛的长辈终于起身告辞,蹒跚着消失在楼道黑暗中时,已是深夜。 江国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清冷的月光流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银白。 极度的疲惫,混杂着滔天的悔恨、迟来的理解,以及依旧盘踞心头的重重疑云,几乎要将他压垮。父亲的形象,在他心中彻底颠覆、重组。那个固执、冷漠、不近人情的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背负着道义、愧疚、守护与期望的复杂灵魂。然而,这个新认知的父亲,与他离奇死亡之间的断裂,却显得更加刺眼,更加充满不祥的意味。 放射性皮损?医院离奇火灾?王姨的极致恐惧?神秘邻居林芷月?还有后山,狐狸洞,父亲笔记本里那些未及细看的记录…… 真相,依旧掩藏在更深的迷雾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挣扎着起身,倒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月光如水,静静地笼罩着他。恍惚间,母亲清亮婉转的唱腔,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是那出《锁麟囊》里最经典的“一霎时”: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这是母亲最爱的唱段,也是她最高兴时,总会不自觉哼起的旋律。那时候,父亲总是坐在一旁,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笑着对自己说:“儿子,快看,你妈唱得多美!” 如果母亲还在,该有多好。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他当年能多一点耐心,去倾听父亲沉默背后的声音…… 眼泪,再次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沙发布料粗糙的纹理。 在极度的身心俱疲中,意识终于开始涣散。他沉入了不安的睡眠。 梦里,父亲出现了。脸色是太平间里那种不祥的灰白,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山装,静静地站在隔壁314的门口,望着他,一言不发。江国栋想冲过去,想抓住父亲,想问清楚一切。但父亲却突然转身,向着楼道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走去。 那片黑暗里,仿佛蛰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令人心悸的东西。江国栋心中警铃大作,他想大喊阻止,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迈步追赶,双腿却如同灌铅,动弹不得。 焦急、恐惧、无力感……汇成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溺毙。就在这濒临窒息的边缘,梦中那属于母亲的、保护父亲的本能,似乎也在他体内苏醒,迸发出一股绝望的力量—— “爸!不要!!”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 眼前只有清冷的月光,窗外是沉寂的夜色。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头痛欲裂。 他喘息着,摸索着找到桌上的水杯,将里面剩余的凉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热的喉咙,稍稍平复了那惊悸的心跳。 睡意已彻底消散。深夜的寂静如同实体,包裹着他。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下意识地,他点开了通讯录,手指悬在“宋蕊”的名字上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最终,他只是无目的地滑动着屏幕,任由各种APP图标和推送信息在眼前掠过,试图用这微弱的人造光亮和虚无的信息流,驱散内心那一片惊魂未定、又沉重无比的黑暗。 长夜,还未过去。 突然,一个熟悉的头像撞入他的视线——青绿直播间的图标在深夜亮起,那个甜美的声音从手机里流淌出来,带着一丝诡异的电流杂音:“欢迎宝宝们来到今晚的青绿直播间,大家期盼已久的新节目‘山林秘语’终于来了。让科技捕捉诡异盲区,深夜第一站——神秘地穴!” 直播间幽暗的画面里,树影在晃动,杂草在摇曳,镜头随着主播的奔跑剧烈颤抖,夹杂着她急促的呼吸声。整个氛围刺激又紧张。随着主播小狐狸一声“到了”,江国栋的神情也变得紧绷起来。他猛地想起在网约车上看到的小狐狸直播,当时还是治愈系、让人放松的青山绿水,没想到这女人的主持风格竟有如此大的差异。 就在此刻,戴着白色狐狸面具的主播小狐狸打开了随身的强光手电。半夜时分,她眼前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穴,让江国栋这个男人都觉得后背发麻。可她还是不带一丝犹豫,猫腰钻了进去。 第五十三章 闹鬼的洞穴 青绿直播间的观看人数蹭蹭暴涨,转眼就突破了三万人。而它的弹幕里清一色飘过类似的留言:“小狐狸,你好勇敢,妹子真是条汉子!”“小狐狸姐姐真飒!我爱你!么么哒!”“美女就是无敌!这样都可以呀,你在这个赛道无人能敌!”“注意安全啊小狐狸,么么哒!”“小狐狸,发个地址,我去陪你探险!求带求带!”“小狐狸,这是在青山镇吗?是上次发现狐狸的地方吗?” 面对这些铺天盖地的弹幕留言,主播小狐狸并没有选择回复,她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她的镜头正在全神贯注地对准洞穴内潮湿的岩壁和那条崎岖不平布满水渍路面。 镜头在夜视模式下,整个一种地洞的岩壁泛着诡异的青白色,像某种古老生物的骨骼,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寒意和怪诞,似乎跟镜头前是两个世界。 “宝宝们,这里是青绿直播间的山林秘语节目,我是主播小狐狸。这个洞穴内,隐藏了一个千年的密码,宝宝们看到了吗?”主播小狐狸的声音像浸了水的黑色海绵,软绵绵的,带着一丝电流的沙沙声,听着让人很是舒服。江国栋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注意!”小狐狸大喊一声,瞬间关掉了随身的强光手电,黑暗立刻吞噬了一切,直播间的屏幕变成了一片漆黑。又过了几秒,她的镜头转到一块泛着幽蓝荧光的石头上面,小狐狸开口道:“宝宝们,稀土矿物的荧光反应大家应该不陌生吧?那你们看到过这些吗?” 说话间,她的镜头又是一转,镜头内竟然出现了一片诡异闪烁红蓝光的斑驳壁画。红色的线条勾勒出一只只狐狸,与之交叠的轮廓是闪着蓝光的人形,二者似乎在共舞。壁画最中央,是一只巨大的火红色“九尾狐狸图腾”,狐狸的眼睛处,是两个深色的漩涡,仿佛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主播小狐狸举着手机,左手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微型探测仪,慢慢扫过壁画:“宝宝们,你们知道吗?这不是神话里的狐仙,而是咱们历史上某个古老部落的族徽,你们猜猜是哪个部落?宝宝们,你们看看这两个漩涡,滴滴——” 随着微型探测仪不断移动,在它落到壁画漩涡处时,探测仪刺耳的报警声响了起来。仪器原本暗沉的区域,突然跳动起刺眼的红色数字,小狐狸提高声调大声说道:“宝宝们,你们仔细看!这个旋涡,是古人用赤铁矿,混合某种荧光物质绘制的——是星图!” 顿时,直播间的弹幕炸了锅: “所以,这些黑暗中发光的物质是因为矿物反应?” “九尾狐狸是狐仙吧?狐狸爪子抓着人,是不是什么祭祀场景?” “这绝对是部落图腾,宝贝呀!” “小狐狸,洞穴在哪里?去支援!” “快发洞穴地址!!!” 看到这些弹幕,主播小狐狸轻笑一声,她用手指敲了敲镜头:“宝宝们别急,还有更有趣的东西,你们看这儿——” 她转身举起手里的强光手电筒,照亮了脚边洞穴半埋在土里的石头,那是一块黑墨色的菱形大石块。这块石头的表面很奇怪,布满了凹凸不平的大型颗粒物,它们呈三角形排列。当按了特殊镜头的强光手电从侧面照上去时,石头表面竟浮起一层薄纱般的红色微光,看着好似科幻电影中的外星装备。 “宝宝们,这是一种罕见的矿石。”小狐狸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无意中发现它可以吸收其他光线,然后释放出神奇的红光。我在手电和摄像头上面,都加装了特殊的滤镜,你们能看清楚吗?” 说着,小狐狸不停地切换拍摄模式。直播画面里,石块颗粒物的红光呈规律性分布。再仔细看,那些光点勾勒出来的图形,与壁画里的图形惊人地相似。 江国栋盯着屏幕,觉得这些图案异常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神秘的图形,像某种古老的标记,又像某种……警告。 犹豫再三,他在直播间发送了一行字:“壁画存在光学诡像情况,此处可能存在特殊地质结构,请问主播这是哪里?” 接着,江国栋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个问题:“请问主播大人,这个洞穴是在青山镇吗?” 下一秒,他居然收到了小狐狸的回复:“这位叫“吾欢”的网友,你的留言很专业,也很有意思。”小狐狸说着,她用手电照了下背在身后的设备箱,“我慢慢解答吧。现说眼前的事情,我的设备箱内除了常规拍摄设备外,还有微型地质雷达和微型光谱分析仪。我拍这期节目,想跟大家验证的事情就是——看似诡异的壁画,其实与矿物质成分和地磁异常有关,而不是闹鬼!” 小狐狸话音刚落,弹幕顿时又炸了起来,网友们的留言速度堪比飞毛腿导弹: “没错,小狐狸懂得真多,你可真厉害啊!” “不对,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我觉得这个洞穴有问题,你们看这些壁画邪性的厉害啊。特别是那只大狐狸…” “没错,我跟你的感觉一样,总觉得那只大狐狸很渗人。我、我感觉,那只大狐狸的眼睛会动,好像真、真的动了,这、这太吓人啦!洞穴真的闹鬼呀!” “对对,我、我也看到了,狐狸眼睛动了,洞穴内真的不干净,有鬼!大家快看,那只狐狸的眼睛动了,还在动!” “小狐狸快跑!那东西的眼睛动了,,好像要吃人一样,你快点跑呀,洞穴里真闹鬼啊!” 随着“闹鬼”的留言越来越多,大半夜刷直播的江国栋都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可是镜头里的小狐狸,还是一脸无所谓地调试着她带过去的各种设备。 等到直播间都快要炸锅,有网友想报警救人的时候,小狐狸才满嘴淡定地对着镜头开了口。 第五十四章 揭秘真相 她说:“大家不要怕,这就是我想给大家解密的东西,闹鬼的真相!相机能捕捉到电子传感器遗漏的光谱频段,就像你们似乎看到壁画狐狸的眼睛会跟着人走……看这里——” 她将镜头对准壁画中狐狸的眼睛,特写放大:“它的眼睛,其实是壁画颜料中含有的云母片,这种东西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会产生镜面反射效果。绝对不是闹鬼,你们只是自己吓自己,明白了吗?” “所以,并不是闹鬼,我们只是自己吓自己,对吗?” “小狐狸你这么科普太生猛了,你不怕真有鬼吗?” “小姑娘,万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东西,小狐狸你还是别直播了!” 弹幕里的评论此起彼伏,围观人数竟然达到了五万多人,而且在线人数还在持续增加。 而镜头里,戴着狐狸面具的小狐狸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着:“谢谢各位宝宝的支持,感谢大家的留言,不过大家要相信科学。你们看,我现在在检测这个洞穴的磁场强度——仪器显示这里的磁场强度比其他地方的正常值高出30%。” 她将探测仪的画面怼到镜头前,数值清晰可见:“这里特殊的矿物质和异常的磁场强度,才是壁画让人产生视觉错觉的关键,这才是真相。并且,人类大脑在强磁场环境下,前庭功能会受干扰,平衡感和空间感知都会紊乱。再加上黑暗幽闭环境带来的精神压力,人很容易产生幻觉,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话音刚落,小狐狸戴上了一个热成像仪,又掏出一只紫外线灯照向洞穴里斑驳的壁画。紫外光的照射下,壁画表面浮现出一些东西,那是肉眼看不见的纹路和斑点。 “大家快看,这上面残留的物质经光谱分析,含有大量磷元素!”小狐狸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磷,可能是这个部落用来标记方位的荧光剂,这些壁画里确实含有稀土矿石——但或许它们不是符文,而是这个部落记录地磁变化的坐标图!” 她顿了顿,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再看热成像——壁画区域的温度分布异常,有明显的地热梯度。这说明,洞穴下方可能存在断裂带,或者……” 她没有说完,但江国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断裂带,地磁异常,稀土矿藏,荧光反应……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拼凑出一个可怕的可能。 小狐狸的话音刚落,直播间的弹幕再次疯狂刷新,画面让江国栋眼花缭乱。 江国栋耐着性子,仔细看着网友们发送的弹幕,这才看明白,原来主播这次的“山林秘语”节目,旨在科学揭秘生活中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次的地洞,源于一位网友的投稿,也就是一个会闹鬼的山洞。 当时,据某位网友的爆料,该人在徒步旅行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地下的洞穴。当时该网友出于好奇,钻了进去,这才发现里面有一些会发光的斑驳壁画。好奇心的趋势下,网友不断深入洞穴,发现在壁画的最中央,是一只巨大的九尾狐仙。最诡异的是,这只壁画狐狸的眼睛会动,而就在九尾狐眼睛动起来的时候,洞穴内会失去所有的通讯信号,自己的心智也受到了它的控制,整个人变得迷迷糊糊。 这一迷糊,就导致该网友在里面被困了很久,为了逃生,自己的大腿和胳膊也都受了伤。后来,外面下大雨,导致地洞进了很多水,淹了很多壁画,网友这才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 所以,网友才会对这次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在网上分享自己的奇遇。 就在江国栋沉浸式地查看节目前因后果的时候,青绿直播间的弹幕里,网友们还在不断回味着刚才节目留下的余温。弹幕区内,有人贴出了某废弃工地类似图腾的奇怪符号,有人分享了自家老宅的光学现象,还有人分享了刚刚直播的数据截图。 而直播画面里的小狐狸,还在洞穴内,不断切换相机拍摄。 随着一声声“咔嚓”,小狐狸将很多数据分享到了镜头前:“大家看下这些数据,这是我的朋友们刚刚在后台测算出来的分析结果,大家随便截图,欢迎审核!”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我们继续解密!大家都知道,人在这个洞穴里容易出现幻觉,是因为洞穴的地磁异常,它会引发人的前庭功能紊乱和通讯失灵。再加上加上黑暗幽闭引发的精神压力,人在情绪高度紧张的时候,更容易觉得心智被控制了。其实这里斑驳的壁画,都是以前部落的人用来监测地质变化的预警系统,这些神秘现象的背后藏着古人的智慧——也就是,古人用艺术记录自然规律,它们是值得保护的智慧结晶!” 她的话音刚落,直播间一片喝彩鼓掌的释然,还有一些网友给她刷了好几只大火箭。也就在此时,青绿直播间的弹幕内,有人抛出了“纯狐氏族”的传说。 江国栋看到这三个字的刹那间,突然想起了青山镇的胡神婆,难道这个洞穴就是青山镇的狐狸洞? 他猛地想起,这些神秘的旋涡符号,曾经出现在父亲寄出的每张汇款单背面。原以为那都是些父亲无心的涂鸦,却没想到会跟胡神婆有关,跟这个神奇的洞穴有关,跟这些诡异的壁画有关。 父亲在预警什么?他想提醒什么?或者他想说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江国栋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原来小狐狸的青绿直播间发出一条新公告:“半小时后,新节目,我们的下一站——戏台惊魂:当科学镜头遇见百年木偶!”后面附带了一个狐狸眨眼的表情。 木偶?那不是父亲挚爱的手艺吗?后山的老戏台? 这条消息,让江国栋越发疑惑起来,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青绿直播间跟父亲跟小狐狸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这种感觉让整个人焦虑不安起来,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追起了小狐狸的直播。 第五十五章 古戏台 半个小时的等待度秒如年,等他的眼睛困得快要合在一起,就在他马上要睡着的那一秒。神采奕奕的小狐狸忽然出现在了镜头面前,但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江国栋感到非常失望——因为小狐狸说,这个节目出于某种不能说的原因,接下来的探秘将是一场录播。 “录播有什么可看?那戏台肯定不在洞穴附近,也不一定在青山镇了!”江国栋喃喃低语着,就在他准备关掉直播的刹那间,戴着狐狸面具的小狐狸举着镜头对准了一尊老旧的提线木偶。 镜头里,木偶的眼窝深不见底,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那个模样,竟与江国栋儿时的玩偶如出一辙,他永远不会忘记这是父亲的提线木偶! 小狐狸怎么会有自己儿时的人型提线木偶?为什么会出现在青绿直播间内?她到底知道什么? 极度的震惊让江国栋的精神快速振奋了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青绿直播直播间弹出一行公告:“欢迎关注新节目:戏台惊魂--提线木偶惊魂解密!” 小狐狸的面具出现在镜头前,她声音里带笑道:“大家是不是都喜欢听鬼故事?那关于提线木偶,大家知道哪些呢?大家想不想听呢?想听的话,我就先来抛砖引玉吧,讲一个提线木偶的真实历史故事!” “好好,小狐狸快讲,我最喜欢听鬼故事!” “提线木偶的鬼故事?没听过,想听,主播快讲吧!” “必须喜欢听,小狐狸加油呀,永远支持你!” 面对网友们潮水般的弹幕,小狐狸立刻应了一句:“好嘞!” 她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据说在1912年,泉州提线木偶戏班曾进北平城献艺,当时的慈禧太后赐给这个戏班赐“狐面仙姬”,戏班将这个当做镇班之宝。大家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说法吗?” 看着弹幕涌出来的一片留言:“不知道!”“小狐狸你快点说,别卖关子了!”“是啊,求真相!” 小狐狸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她声音甜美地说:“因为慈禧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据说她从木偶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内心的秘密!她觉得是有仙人在木偶身上,是老天要跟她说话,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不过木偶的传说远不止这个啦,在1942年的时候,徽班进京前最后一场的《白蛇传》,根据史料记载,当时所有登台的演员,大伙都声称看到过“影子戏”,也就是幕布上凭空出现了提线木偶的轮廓。” “小狐狸,真的吗?木偶通灵吗?”、“不可能,小狐狸的节目是科学揭秘,她讲这些故事肯定是有科学依据!”“对呀,对呀,小狐狸姐姐快点揭秘吧!”弹幕区的网友们依旧热情四射的留着言。 小狐狸见状,故作神秘地又开口道:“大家别着急,继续听我说啊,大概在1945年,当时的《申报》记载了一则大快人心的往事。说是,有天某日军联队夜巡时,那伙鬼子集体发了疯,他们都声称自己看见了木偶持剑追杀!” 瞬间,弹幕又闪成一片:“太好了,木偶都是爱国的,不会是咱们国家的非遗!”、“这样的木偶给我来一打!”“给木偶点赞!大快人心!” “大家一定要爱国呀!”小狐狸满意地看点头,继续说:“有网友爆料,在前些日子,咱们江西木偶戏班演出祖传《目连救母》时,木偶在演游地府的桥段时,竟然出现了眼珠自行转动的诡异现象!大家想知道为什么吗?欢迎宝宝们来到新一期的‘山林秘语’!”小狐狸甜美的声音混杂着空旷戏楼的回音。 下一秒的镜头出现了夜色,小狐狸手持闪烁着红光的设备,站在一个古旧、布满裂痕、满目疮痍的古戏台前。 顿时,江国栋立刻大吃一惊,小狐狸所在的地方,居然正是青山镇后山脚下那个废弃的老戏台! 小狐狸手中紫外线灯亮起的瞬间,江国栋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 这个他从小玩耍过无数次的古戏台,那褪色的、破落的彩绘中,竟藏着无数银丝细线!每根线的末端都有一个细小的木偶形状,在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宝宝们,你们看这些彩绘可不是普通的颜料。”小狐狸举着摄像头,“它们的检测报告中有天然磁石粉末的存在。而这个戏台的下方地基,正是罕见的磁性页岩。你们看这个!” 小狐狸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热成像仪对准了戏台中央。顿时,数十个排列成京剧脸谱的光点浮现在了空中,像一群看不见的魂灵。 “宝宝们,看这里!”小狐狸将摄像镜头切换放大。 只见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小小的提线木偶!它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竟然个个栩栩如生,像被封印在另一个维度的戏班。 弹幕立刻开始疯狂刷新: “天哪,这是戏魂显灵?” “我爷爷是老票友,他说过老戏台要用生漆掺朱砂镇邪,原来是为了这些!” “提线木偶的线……是不是和那个洞穴里的壁画荧光很像?” 就在这个时候,镜头前的小狐狸突然走到老戏台的角落。她掀开那里的一块大盖布,露出一个巨大的樟木箱。 “啊!”江国栋惊叫一声,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体。 那个樟木箱属于父亲江昌。他很清楚,箱内放满了各色的提线木偶。 果然,镜头下是很多形色各异的提线木偶。很多木偶的脸上都绘制了京剧的脸谱,红脸、白脸、黑脸,在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彩光泽。 小狐狸拿出箱子内的几个木偶,小心摆放在了戏台上。然后她用一根激光笔扫过木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摆放在戏台上的木偶们,突然像被人摆弄般,丝线瞬间绷紧,“刷”地齐刷刷站成了一圈。它们的身影在灯光照射下,投射在墙面上,成为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第五十六章 鲛绡 “天哪,太震撼了吧!!!”“这是哪里的戏台?想去想去!”“吓死人了,老祖先们好伟大,太神奇了吧?”就在网友们纷纷哗然刷屏的时候,青绿直播间内响起了一个京剧的片段唱腔! 那唱腔凄厉婉转,在空旷的戏楼里回荡,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哀鸣。而更诡异的一幕是,那些提线木偶们竟同时转动眼珠,齐刷刷看向镜头! 当然了,这还是身体不错的普通人,如果换一个,可能三十秒都没有。 A和C,明确的等级区分,很明显,这份报告并非以正常渠道获得的。 “别冲动,能带走多少是多少,等我们打进中心大陆,收拾他的机会有的是。”詹姆斯一把拉住他阻止了他。 被关到后院的上官晴跟林梦舞,一路上哭哭啼啼的,看起来倒是好不可怜。 因为梁辰离开并没有去王友后的车行,他是怕被肖飞豹的人给看到以免他们在为难王友后,所以立刻就回家了。 山高谷深,沟壑纵横,山地连绵,层峦叠嶂中藏着哈尼人的故事。 于是,‘神秘青年短短几天治疗十几起重病患者成功’的消息,在京都、乃至整个中医界迅速传开,在这之后,宫阳的电话就没再停过,全国各地前来求诊的患者络绎不绝。 虽然艾布纳的实验还没有全部完成,但现在的打靶场已经不合适在继续待下来了。 “行,那我就听你的,看样子你比我大,我就叫你娜姐吧?”晴天笑着说道。 其实之前她听见这人说要让宫家背锅,她就猜到这人一定是跟宫家有什么过节。 “车上的人都用诧异的目光注视着我,只有那个警告过我的年轻人对我说,这是我口出污言所受到的惩罚,如果我不想再遭受此番折磨,就要真心悔过,并用身体的苦难铭记此过错。 范宁没想到他居然立刻就能反唇相讥,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有吸收了这个雷电,完成初步的淬炼之后,接下来的神虚劫度过去的可能‘性’就大,除非一些天资无比强大的人,直接将所有的雷电拒在外面。 程凌宇在思考对策,头上的画卷不复苏,他能动用的手段就只剩下龙之角,但那是否有效,程凌宇实际上也是心中没底。 原来那日青禾在花园里偷听到了甄姨娘在教唆花姨娘,道江云妡并非是被柳姨娘跟江云仙害死,而是被江夫人和江云瑶害的,就连江云妡会失身也是被江云瑶所设计。 “就跟我们获得的提示一样。整座岛和周围的一切,都跟旧神有关系。”陆华同意杭一的说法。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海面。 我该如何是好呢,元丹跟灵泉只能吸纳源气,并不能把风属性纳为己有,以前的属性都是自己找上了自己,可是这个风丹的属性却没有这么做,但是这个风丹自己必须要取得。 月姨娘向来跟柳姨娘不合,如今逮到机会能扳倒柳姨娘,又怎么能不好好踹上一脚。 欲绝见素衣向他看来,大大的眼眸里满是担忧的意味,勉强地冲着素衣笑了笑,算是在安抚了,但还是灵力竭尽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来,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倦曲的身体化为了原本的白泽真身。 ‘啪嗒’!一声,见董白雪撒手了,康凡妮的手指也是一松,匕首直接掉到了地上。 第五十七章 邮件 该网友留言道:“在元代的时候,闽南地区曾出现过‘千偶夜游’的诡异事件。传说当时某天深夜,数百具形色各异的木偶忽然齐聚开元寺门前。它们用自己的身形队列,在星空下列出‘乎先’两个字。” 而这两个字在闽南语中,正有“狐仙”的意思,很是契合之前的种种传说。因为那时的人们相信万物有灵,能让木偶活过来的秘 蟠龙枪只要轻轻抖动一下,偏开些许的距离,倭鬼异形的倭刀便会无功而返,对云飞的枪势有什么影响呢? 说着话,袁野海人又叫来一名同事,并示意这名H国籍男子举起手来,H国男子脸色铁青,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但也只能照做。 一路上,陈帆与萧紫嫣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渐渐两人打开了话匣子,天南海北地聊起来,陈帆在农村生活多年,说的都是那里的山,那里的人,惹得萧紫嫣阵阵发笑。 真是能屈能伸,又有城府的一位枭雄人物,拿得起放得下,什么亏都能忍。 这已经很好了,强身又治病的果子,只要价格合适,相信市场需求量还是很大的,如果再深加工成果汁,利润肯定还能更高。 卡兰没有争着下去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就看着颜旭踩着碎石块进了洞穴。 当服务员拿来一瓶威士忌后,桌上的两个男人都挑眉看向了夏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吧,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因为每天发生的各种事情改变它的面目。 然而,残酷的事实却已经摆在大家面前了。那个中了一击飞腿的卫士整个胸口带着胸甲都瘪了进去,完全将胸前和内里的心腹压得变了形,已经是不活了。 就连对自己掌控哭戏很是自豪李氷冰,在见到李阳的神技之后,也不得不在心里,大写了一个服字。 秦煌有几分意外,这件号称攻击力星海世界第一的战略神器自从被他得到后就一直寡言少语,想不到这次却主动和他沟通了。 “知道我找你来是什么事吧?。李明哲招手示意高展到办公桌前的那张靠椅坐下。 “爷爷,我没有瘦,您看,身上都是肌肉,我身体结实着呢!”林远方抓起爷爷满是老人斑的手,放在自己的前臂上,让爷爷感受着自己胳膊上健壮的肌肉。 蔡根旺与其说是汇报财政工作,不如说是替林远方评功摆好。他虽然在汇报材料里只字没有提林远方的名字,但是充斥着通篇材料的那些“有史以来创纪录大幅度最高”等等词汇,最终都会被记录到林远方身上。 黎元洪不肯镇压革命,是他的肉头性格使之然,倒不是他对革命有什么好感。但要让他一下子就转变,把脑袋别在裤带上去革命,却也有些难为他了。 参观结束,忏悔号豪华邮轮准备好了豪华的宴席。克里安娜和玛丽蕾德立刻被邮轮的奢华征服。 这个时候,这位军法处特派员才猛然想起了战侠歌的一些与众不同。 霍氏顿时愣了愣,她本来以为卫长风是不识货,错将宝珠当成凡物送出,万一将来知道真相要后悔,所以特意点明来历。 抬首平视围攻而来的六位引导者,冰蓝色的神剑一寸寸扬起,不带丝毫烟火气地迎向了对方的杀招。 交通银行于一九零八年正式成立。在这家官商合办银行中,官股占四成,商股占六成,总资本为一千万两白银。它从创建伊始就以股份有限公司性质的商业银行身份出现,经营模式可谓先进。 这些人听了瘦子的话,就都半信半疑地开始吃自己手里的西红柿了。 他利用几次死球的机会,换下了林峰和聂江,齐鸣和邹维佳被换上场,继续保持中前场的压力,到了比赛的补时阶段,即使张升用黎明换下了马永利,龙腾队依然依靠更好的体能压制着全北现代。 这种幽冥铠甲防御力极强,品级高的甚至超越法宝,堪比灵宝、仙宝一类,攻击力也是十分惊人,配合修士本事法力,身穿幽冥铠甲的鬼王境界修士,独自应战炼虚后期修士都丝毫不会落于下风。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道死亡之门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实力,一旦封印损坏,从中会跑出什么样的怪物,更不清楚自己是否有那个能力摆平一切。 至于化身为巨龙或者天使,则会导致一段时间内他无法压抑自己的力量,自发性地秀出一波动静超级大的出场方式,那属于自带开场BGM外加各种高逼格天花乱坠的人民币玩家专有待遇。 “不错!”冯云山听了这个数字,也为南记五金铺能赚钱而高兴。这还是刚起步,每个月就能赚三万两,是很不错了。关键是这个“南记五金铺”能持续开下去,便能融入当地社会,这样一来,自己就有了一个很好的眼线。 圆形向下的空间高达三米,三米之下有一个非常大的地下结构,因为杨勇发动透视眼的功能是最低的特异功能,而杨勇自己的透视眼功能可以叠加。 可是等一会,就是现这些从车上下来的人,竟然全部来到了他们饭店的门口的空地上,然后是聚集在了那里,象是在等什么人。 不过旧的太阳神已经陨落,取而代之地是囊括了太阳神神职的众星之神张潮,这是他收服蕾欧娜与潘森的唯一机会,毕竟,信仰的崩塌与新的信仰诞生,是信徒们继续自己人生信念的唯一准则。 胡家的太极鱼,一真是一件传说中的宝物,很多人听说过却从来没见胡家人使用过,所以很多人都认为,这只是胡家为了宣扬自家的实力瞎编的,但是没想到,竟然是真得存在的。 正常情况下我说话都是和风细雨的,从来没有动过怒,顶多就是声音冷一点。于是我这次略带暴怒的语气完全将这些人镇住了,竟然连一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放心,肯定不会的,我还不至于用这种方法来杀你,再说这种药向来珍贵,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制出来的。”袁承汐向秦峰保证的同时,还不忘告诉他,别打自己寻找解药的注意,这世上能配出此解药的寥寥无几。 虽然心中有着疑惑,但冰晶血却什么都没有说,他在将竹木门关好后便转过身。现在虽然有位神帮助,但这位神究竟有多强冰晶血可是不知道的,因此为防止流月希出现什么意外,冰晶血还是要帮上忙的。 第六十三章 真人木偶 “坏了!”江国栋暗叫一声,脚下蹬得更快。 每一次呼吸,都像用刀刮喉咙,难受的要命。等他再抬起头时,那片林子已经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算了,不追了,追不上的。 那笑容像是刻在面具上的,又像是从面具后面透出来的。明明只是颜料和木头,却让江国栋总觉 萧凡信心满满地说道,对于他来说,两年达到先天境界,时间真的是太充裕了。 “那结婚证什么时候办?”宁昊挠头,想不到这个钟馗对妹妹还真好。 神圣联盟干什么吃的,怎么到处都有魔族大规模侵略人族的城池,而联盟的支援军却没有丝毫赶来的迹象? 亲眼看到连洛队长在他面前都这么不堪一击,景川的话让众多蛇人真的只是咽了口唾沫就不敢动弹了。 同样是一身洁白如洗的布衣,手拿一折纸扇,鬓角两缕秀发随风微微飘动,嘴角永远勾勒着一抹莫名的弧度,英俊白皙的脸庞下,是一副修长匀称的身体。 要知道,梁胤的老爹,也就是凉州刺史梁熙,目前是他们的老板,梁胤的老娘,早已去世多年,但是一直以来名声极好,彭凤口不择言一阵乱骂,选的还不是时候,终于惹了众怒。 被安东阳拦住,秋雨只得停下脚步,一双狭长的秋水眸子,带着点点愤怒的味道。 为什么这个城主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他究竟是什么人?他是不是和萨科有所勾结? 想想看,人家西征军只是不想赶尽杀绝,是因为怕惹麻烦,但是沒有一支军队不愿意痛打落水狗。 大蛇丸丝毫不在意漩涡明的眼神,他想要一具完美的身体的事,在漩涡明这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只是没有想到,在忍界危机的时刻,漩涡明会来找自己帮忙。 “杀!”队伍前,曾经的补充二团第三营营长叶振华少校大吼一声。 紧接着,一道完全不逊于他的气势,骤然出现,随即与帝尊的攻击抗衡!看到这里,帝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因为他的穿越,等于前世白活了一场。这一辈子才算是新的开始。 跑到加拿国,暂时稳定下来后,立即花钱到处找关系,寻一个杀手。 他们两人在这边打情骂俏,而一直注目着楚君卿越秀国使臣北盈,看的很不是滋味。 整个变化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外边的观察者们也是一阵心惊肉跳。这个实验造成了如此大的影响,如果实验发生错误导致的灾难肯定非常巨大。 直到几天前沈家豪在公司里瞎转,遇见了柳雄伟这货,他那一头飘逸的长发,与监控中另一拿电锯男子是如其的相似。 两个二货,还没成功,就开始分人头了,也不想想刚才武士是怎么起的。 “飞白……”动容的看着自家的爱人,雪兰情不自禁地拦住了魏飞白的脖子,将自己的红唇送上,紧紧的贴在了男人的唇瓣上。魏飞白顺势拦住雪兰的腰肢,加深了这个吻。 艳丽却黑暗的少年,精致如画,立在走廊的黑暗里,像悄然绽放的花。 可突然,在陈飞思索的时候,旁边的对讲机中突然响起了轰然的碰撞声。 “不这么做我还能怎么做?你说,我还能怎么做?”江米眼睛都红了,这样的事情显然已经超过江米能够冷静处理的范围之外。 第五十八章 核科普 1996年1月5日,某施工现场,工人宋某某捡到一条带有放射性物质铱-192的链子,未察觉异常继续工作。两小时后,他开始头晕、恶心、呕吐,视线模糊。经确认,这条链子是用于射线探伤作业时意外失落的。宋某某在9个多小时里暴露于超剂量辐射中,全身辐射剂量达2.9Gy,右腿高达3738Gy——远超常人承受极限 几乎是用了平生最大的毅力将身体里的火焰压下去,叶少辰将她粗鲁的扔在床上,狂奔出房间。 “始你个瓜怂,出个溜一圈就回来装!哥看你是皮痒啦。”哥刚才就听包索介绍了,一阶上,他可不惧,战神血脉的人又怎么样,会为这种人出头? 传说中。六道是众生轮回之道途。可分三善三恶。其中阿修罗虽为善道。但德不及天。故称非天。又因其道之苦尚胜于人道。故有时也被列入恶道。 此刻子龙原本冷静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安稳下来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搅乱他心中那片宁静的湖水。 现在叶少辰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楚妍绝对有问题,但是如何才能让她露出更多的马脚呢? 就在完颜长之和完颜允恭在河北为了争夺大金的统治地位,而既将展开一场激战的时候,在大宋,同样也是为了平定叛乱,而展开了最后的战斗。 手下的术士谏言,说不如捉一条真龙,取了龙元,给始皇帝服下照样能够长生。 天赐王子服天赐王子服,光听名字就感觉很牛的样子,而且造型也是如此的拉风,居然还带闪光的。洪中本以为穿这衣服的时候会发生点什么不平凡的事情出来,但结果却是大失所望。 “国家暂且不会对付他们。且,不是还有你么?”东方冰倩看着杨宇冷冷的说道。 所以,他被安排到酒店后,酒店的经理让他去做服务员的工作,也就是端茶送水,下菜单的那种。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天空瓦蓝瓦蓝的,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那么的干净纯粹,没有一丝云彩。程君怡在秀秀的陪同下,来到御花园赏花,秋菊开的黄灿灿的,让人不禁联想到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诗句。 林枫虽然被打倒在地,但意识上还是清醒的,听到沈巍说出鬼窟之中遇到阿飘,林枫就感觉不对劲了。 于奇来到一段相对矮的地段停住了,要是他是鲜卑人的话,一定选择从这里攀爬。 此处是金宅的后院,原本还挂着几个灯笼,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人走,便干脆连这灯笼也剩下了,只剩下一堵漆黑的白墙。 房陵知道南安县丢了之后,他就寝食难安,现在他在城里只能协调指挥,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统领,那些豪右、士族掌控着兵马。 使用没限制,但想获得必须战胜强身拳才行,这是试炼空间的规则,是强身拳身为试炼副本boss,可以将自身属性效果做成属性石作为奖励的前提。 在越前龙雅走回到队伍了以后,一军的队员都非常热情打了招呼。 “看好他,他若是跑了,我唯你是问。”虞思楠抛下这话,出了羁押室。 伊克·阿布洛特带着残忍的表情走上前,单手扶住了即将倾倒的十字架。 而且两人还都是那种祸国殃民的容颜,就更加让的那些男弟子抵挡不了了。 实际上,两大将早就已经支撑不住,血色空气吞噬融力太强悍,只不过为了帝国的命运在硬撑着。 更加让敢死队没想到的是,当他们前来询问伤亡比的时候,却没想到,只有三个士兵因为太过于兴奋将脚脖子崴了,这就让人不敢置信了。 终于,最前线的肉盾们挡住了冲击波,同时,深渊蛞蝓由于发动了一次大招,暂时性陷入了休整状态,只能利用身体的优势,不停进行着普攻。 得益于此,叶空看清楚了前方的怪物们,并提早规划了‘回避’的路线。 叶空苏醒了过来,看了一下时间,目前是下午1点半多,又比上次早了十几分钟,按照这个情况,只要坚持着呼吸法的练习,从今以后,叶空在中午就能醒来了。 而“慕容逸”好像没有听到李玉芸在说话一样,只见他的身体周围有着无数的灰白色光点出现,最后融入了擂台之中。 伊乐疑惑道,他感觉经过昨天,自己最近与桐乃的关系已经好了很多了,桐乃一定会慢慢变回原来那个会叫他“欧尼酱”的桐乃吧? “来得好!”尚师徒提庐枪往地下一插,身子往后一仰,堪堪躲过了赵云的致命一枪。 “将军放心,晃自会谨慎。”徐晃会心一笑道,并州军不发第一箭,但却可以挑衅对方来发,自己要把其中之度把握好就行,亦不用明言。 他今天才刚刚第一次跟宣歌见面,她便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带到这里来,这样的信任,的确使得林逸风的心里面非常的感激。 冉飞几人松了一口气,原本还害怕被人认出来,没想到这官府的人却根本就没有搞清楚他们是谁,还以为是龙泉山流串的土匪。 第五十九章 王八D 他震惊了,想都没想再拨其他同事的电话,居然同样都是关机。 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江国栋强迫自己冷静,告诉自己这也许只是巧合——周末深夜,大家都在关机睡觉,很正常!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反驳在质疑:工作群连续几天静默,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关机,这对于要求手机24小时待机的公司,正常吗 黎子琪可不敢惹这个萧惠心旁边的聂云,前几天黎氏族长找到他,亲自吩咐让他把萧惠心请到度假村,把瀚海大桥的项目签给萧氏集团,并且坦言在萧惠心的身边有一个大人物,跺一跺脚,羊城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一道电光从远方而来,虎臣身形一闪,拉着张成已经避开一边。电光直接命中了亚巨人。 几个第一次来山城第一次坐这种地铁的同学都纷纷开了眼,默默的拿出手机来拍照。彩灯车流霓虹灯都从下方划过,这趟车缓缓的穿过一栋高楼。 说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帆布手套……前面说过,帆布手套掉了一块肉。本来他们还能赚个三百万来补一下,现在看来这个亏是吃定了。 曾添颇为认真的吃着红烧肉,甚至有些感慨。每次打红烧肉的时候,都会被向亭顺走几块,搞的吃饭都人心惶惶的。今天向亭不在,他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吃一顿红烧肉了。 他刚才和阿方聊天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呆愣一点而已。 抬脚毫不费力得踩烂了丧尸的脑袋,顿时血肉模糊,脑浆从破溃的骨肉渗出,还散发一股恶臭味。 一道美丽的火虹划过天空,融入道十字风暴中,两人能量沟通后,能够发出类似融合光线类似的技能,这威力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她的意识被一种未知的力量,带到了一个空间,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洁白的一片。 赛罗集束光线与黑暗集束光线碰撞爆发出的能量使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星球彻底承受不住了,地下岩浆涌动,地动山摇,整个星球开始解体。 张墨尘稍作检查,很想回去换件衣服,必定今天是个大日子,穿件破衣服,终究是不体面,但当他抬头望日后,反而是头也不回的,飞奔而去。 这个时代,人们对世界、对宇宙的了解还很少,仙神鬼怪在人们心中很有市场,所以赵煦第一时间就把张易当下凡的仙人了,这不,都有拜师的打算。 随着战舰越来越向南行进,远离北方,气候也越来越温暖,完全没有了冬天的感觉,洋流也就变得越来越弱了,在水手们的共同努力下,这艘战舰最终脱离了洋流的束缚,驶进了平静的海域,一路向东北方向航行。 伊恩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从口袋里一掏,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棕色的毛球。 “呵呵,那就走了。”张易一手牵住林玥一手牵住王语嫣后说道。 嘶一周围众人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缩,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头皮发麻,后背发冷,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这老者名为曹洪,亦是天剑门的大长老,此人的修为乃是先天阶段。 而李毕夏到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正在搭台子,就象地球上唱大戏的台子一样,只是这台子比那戏台子明显要牢固得多。 “婉儿,你这毛病难道没有一点办法压制吗?”凝霜担忧的询问。 第六十章 背叛 “张总,您听我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现在不在公司,家里出了点事,您给我两天时间,我查清楚马上给您回复。咱俩这交情,我什么时候坑过您?我是真的不知道!”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行!”张总的声音软下来,“老江,我给你三天时间。但这个项目,你不回来负责,我绝对不签字!” “好!谢谢张 当芳茹看到林飞龙的一刻,不由得尖叫起来,一脸的难以置信,这不是在电梯上遇到的人吗? 可是赵董事之前还提醒他,顾希在发展自己的势力,他还调开了姜叔叔和琳阿姨。 追风听见思思的声音,又透过重重叠叠的迷障网,隐约看见她出现在窗口,一颗焦急的心方才放下了些,他冲着窗口的方向挥手,欢声笑说。 面试的过程是枯燥乏味的,不过杨能和吴海峰他们早就经过了杨立民的培训,而且都是在公司做干部的,这点事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武仙六大圣排名第一的烽火连天已经被他自己炸死了,叶飞鸿其实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武仙六大圣之首了,所以说叶飞鸿才更让贝龙敬佩。 “耳豆!咯咯……”落落也是半斤八两,她学着豆豆姐姐叫了一声之后,就忍不住蹦了蹦,响亮地笑起来。 更何况,萨尔曼大师还被大雪怪抓走,不见到萨尔曼大师的尸体,贝龙心不能安。 说完还颇为自豪的瞅了一眼身边诸将,其余的将领心眼比他活络,一听他这话,知道恐有些不妥了,大概白晟睿刚才之所以那样去问,就是在等着这句回答呢。 任凭他再执着下去也没用,因为打败日京川绫子根本没有别的方法,只能做的比别人更狠。 保安闻言,推开了门,她一亮相,那些镁光灯立刻打在自己身上。 不过看着攻来的四大神猴,广成子倒是没有多少害怕,身为大罗金仙,岂会惧怕四个金仙修为的猴子? 看着想要给董卓报仇却身首异处的田仪,李儒心情大好,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登山整个大汉的顶峰了。 这便是九黎门之内竞争激烈之处,不思进取,只会被淘汰,只有不断发展壮大,才可以稳占九大部族的无上殊荣。 “你们支撑一会,往里面输入法力就行。”宋天机一边交待一边迅速穿上千幻凤翼炫神装,深邃的紫色包裹住宋天机,一声鸣叫展开翅膀对围攻的十几个狮兽族人展开了进攻。 而现在,它竟然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这也代表着叶磊还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天命……我们在这里多久了!"叶幻看了一眼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巨大光柱,低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天命"问道。 “难道就这样放任那叶磊不管?”狮亢也单独看过叶磊的资料,发现这家伙的天赋和变强的速度一点都不比他老子冥炎差,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就会出现第二个冥炎。 短短的三息时间,梦心跟梦甜两姐妹,都被这水宫机关阵的攻击,逼退出来了。 戚凝一把从力一那里将叶磊抢了过来,抱在自己的怀里紧紧的拥抱。 大量的寄生体触须也叶幻身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将叶幻包裹,叶幻现在的样子就如同当初被寄生体吞噬的叶瑶梦一般,与之不同的是,叶幻并不会被自己的寄生体触须所吞噬。 第六十一章 数字游戏 小曹愣住了,她太清楚江国栋拼事业的狠劲,如果他把这种狠劲花在报复一个人身上,她不知道自己会死的多惨。这一刻,她真正的怕了,她不敢相信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到现在你还在骗我,李燃敢这么干,会不知道董事长找他秋后算账吗?”江国栋说,“他们肯定想好了对策,或者董事长根本好不了。我 可不是吗?像狐狸一样,如此狡猾。先拿出吃的,把她们所有人都勾住了,然后才询问吃得怎么样,不是狐狸是什么? “确实是,平日里哪怕用着地龙,也没吃这一锅涮菜热乎。”魏澜也赞同道。 不过长的胖能怎样?谁让她走了狗屎运有一个顾辰不过敏的体质呢? 所以现在的话,他就想好好的守护着她,陪她去完成她的梦想,如果成为大明星是她的梦想,自己不介意在她的身后助她一把,让她走的更高更远。 于是,唐渺渺干脆去了食堂,买几份饭回去,刚好忆瑾还没有吃饭。 就是,身上换了一遍血,她算是身体够健康的了,现在晚上的时候还能撑住发视频为影帝洗刷罪名。看来之前的喷子绝对不是影帝的影迷,绝对是来找茬的。 她的目标是成仙成神,如果和龙战天成亲会不会拖慢她成仙的步伐。 肖莹也注意到了礼尔看自己,其实她看礼尔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上了礼尔,她对礼尔是一见钟情,看到礼尔偷偷看她,抱以甜甜一笑。 看到上面那干净的桌面,就知道这段时间,彩虹肯定很有帮自己擦了桌子,所以才会那么干净。 许秀秀拼了老命跑步,简直不敢丝毫的懈怠!最后累的气喘吁吁。 他手指一点金色血液,就迸发出了三千万道金色光芒,璀璨十方,让虚空一静,万物定格不动。 “秋瞳,你竟然经历了这么多惊险奇诡之事,最后差点被取而代之!”听到王秋瞳的事情后,洛清尘万分震惊。 因为他感觉到,就在前方,前方越来越近的那一道气息,怎么……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这是宋平存为寰宇世界设立的一道保障规则,也是他对万灵生死的最终裁决。 洛雪菲轻声回答着,起身跟着医生来到了另一间房间,这里的仪器她都认识非常熟练的躺了上去。 看着偏西的大阳,她不得不重新调整计划:他们得在这个村子里驻村一段时间。 而这些死了孩子的家庭,哪怕是找不到目标都要找一个泄愤,如今,海无良教主就这么明晃晃肆无忌惮的竖在了眼前。 凤云倾点点头,拿起盒子就起来,朝着宫殿门口走去,青竹也立即跟随她而来。 这一点,他知道。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他知道林家不简单。 只是她刚刚查到宁清,就听到了宁雪被张翠花欺负到跳楼的事情。 “累了一天了,先去洗个澡吧,我去给你做点夜宵。”左轮柔和地说。 “对,根据你的说法,这次绑架是有蓄谋的,我怀疑这次是有人内部指使。”米兰说。 当刘范听到吕布等人归附董卓,危机感陡然上升。刘范知道,吕布是五原郡的人,五原郡属于董卓管辖的并州之下;且吕布视财如命,六亲不认,只要董卓肯出大价钱,吕布肯定会投靠于他。 这牛蛮龙和鳄蛮龙虽然是一身本事尚未全部施展出来,可是龙兽妖伤亡巨大,再加上下一步他们还要对抗大唐取经人,这个时候保存实力最为重要。所以牛蛮龙强人一口气,撤回了暴蛮山,向兄长暴蛮龙大元帅复命而去。 第六十二章 父亲的死因 他想起父亲的死——全身多处诡异的伤口,他想起那个洞穴直播里,小狐狸说的那句话——“洞穴里没有信号。人的心智也会被它控制。”如果父亲守着的,不只是对工友的愧疚,而是某个必须要坚守的秘密,这个秘密还杀死了他,那这意味着什么? 江国栋迫切想知道答案,他继续翻着日记,只是发现后面的内容,越来越零碎,越 忽然之间,林浩一道飞针就射在她的脖子上面,那个发生的学位便稳稳地扎着一颗银针。 虽然这个山坡上没有掩体,但是反斜坡非常的多,一样也可以当做掩体。 当然这也只是他们所想,林浩根本就不会这样想,他觉得他遇到那个老先生老大哥是他这一辈子最对的事情,给了他这么多资源。 也就是三年前林雨刚出来工作。慢慢的,她要打理家族生意,她一步一步的接手林氏集团。姐姐林雪对家族的生意不是很上心,早早说把担子交给了林雨。 死掉的三人,在场很多人都眼熟。虽然每次开荒都会借三天选秘境的时间来掠夺,但三人都没下过杀手。 “雪娟你过来吧!”炎冬说着便是对着陈雪娟招了招手,陈雪娟见状便是站了起来,面色有些羞怯的走到了炎冬身边。 这样的境况让宋老头子很是无奈,他曾多次想到干脆就撂挑子不干了,可是前门主的遗愿他还要完成,那曾是他跪下亲口发的誓。 他的意识海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现在给他一种千疮百孔的感觉,他心神进入其中之后,就感觉精神力极度地不稳定,一阵阵的刺痛让他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其实林浩的心里面也是特别的着急,如果要是不赶紧撤退的话,他们的这些800兵力可能就要被吃下来了,虽然自己给了如此众多的奖励,让所有的人都特别的凶猛。 而天鹅想的是,不要钱是对的,因为这个太冒险,应该再送点什么奖励才好。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苏云凉不得不怀疑,云药拥有到达下界的办法。 “德玛西亚!”眼见追大嘴可能让ez陷入险境,皇子果断转移目标的一个大招盖到辛德拉身上。 自己的拳头,被人紧紧的攥在了手中,那诡异的螺旋气劲,竟然无法进入来人的肉体,只是在外面徘徊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佐藤先生说的是哪里话,最近株式会社那边事情比较忙,现在才接受委托已经是很过意不去,再说我们既然是在日本成立的株式会社,为政府出点力也是应该的。”雷笑呵呵的说道。 “咔嚓……咔嚓……咔嚓!”在宝哥还没等掏出手枪,屋子里就瞬间响起了密集的拉枪栓的声音,三把手枪毫无意外的都指着宝哥那个长着一张国字脸的大脑袋上。 在沈轻舞发出疑问的一瞬间,影卫便已经开口,十分恭敬的与之说道。 李新并没有离开,继续看着,之下他也没有下多大,只是丢了十万下去,一边的人见到刚才的他下手就是百万,现在换成了十万,也没有说些什么,大家都在猜,可能这家伙没钱了吧。 剑圣给Q后TP上线,捷拉奥巴马迅速打红的场景,让观众们确信,鸡冻老哥的奇思妙想成真了。 看着胡傲向自己冲来,那如同蜗牛般的速度,金翅大鹏鸟仰头大笑道:“和我比速度?你有那资本么?”说着,狂风骤起,金翅大鹏鸟已经消失不见,只听到空中传来不断的打击声,过了许久,这连续不断的打击声才消失。 第六十三章 盒饭 两条消息,像两盏灯,在黑暗中亮起来。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固然有李燃、梁凉那样的人渣,也会有小曹那样背信弃义的叛徒,但也有董事长这样愿意给他交代的领导,有张总这样念及旧情的客户,有老四这样为他奔走的兄弟、有李叔这样帮他处理家事的人。 的确,人性经不起考验,可考验出来的人性也不全是黑暗 “后来,他为了威胁我母亲为他不间断的提供灵族圣血,当着我母亲的面喂我服下毒药,并告诉我母亲,一旦她反抗或者求死,就要了我的命。 唐耀辉十分坚定的说道。看见这一幕,更加使唐耀辉坚定了。没有实力,什么都不是。唐耀辉也不想刚刚得到的房子就没有了。弟弟未来的日子要比现在更好才可以。 姜如怀疑是不是原主由于生气,反而和周绍林呆的次数多一些,让周绍林产生了一种受到关注的错觉,从而使他一错再错。 唐耀辉在思考着这个问题。有些恐怖分子思想的唐耀辉总感觉事情不会有这么简单。心里总有一种总有刁民在害朕的心思。 毕竟能让程璐这个毫无底线的家伙,如此的嫌恶,也是很罕见的一种事呢。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陈宇咬了咬牙,紧紧抓着奶牛的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要是被发现,会不会被打死。”秋野凌缩着脖子讪讪的说道。 不仅仅许下了自己两千枚首级,还让自己带着部下打扫战场,这份恩情要铭记呀。 “嘿嘿嘿,怎么,你们也准备在中忍考试跟我们的好同学凌同学切磋一下吗?”日向苻坚不知看到这边热闹的场景赶忙凑了过来,一副跃跃越试想要挤兑秋野凌的样子。 二十分钟以后,柳宣站起身来,化了烟熏妆的她,更显娇美可人。 “彦公您不要担心了,我虽然离开了将军府,但我外公那里也很安全的,而且我夜间也不会出门,等紫苏好了,茴莺也就回到我身边了,到时候还不愁有人保护我的安危吗。”莫九卿淡淡一笑道。 眼看着马上就要来到刘镇长家门口,莫九卿却见到一道身影渐渐向着自己走了过来。 手机显示的电信业者已经消失,更甚至其手机画面显示……有着模糊与干扰。 “我知道了,咱们什么时候去呢?”郝帅点点头,黄飞这么严肃,倒是激起了他的一点好奇心,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放下运机这边盛三如何运作处理换煤事不说。这一面,于大勇继续研究大事。 宝塔冲出地王身体,摧古拉朽的将前方的黑虫轰飞,紧接着将唐豆丢在了地上。 早苗她连忙收口不让灵梦的名字透露,然而……在此不是名字的问题。 拥有人类专属的时停能力,他的超加速对自己的身体仍然带来了极大的负担。 皇宫中一下子也各种警备起来,不让人出去,就算要出宫也要各种严查,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郑无双和姚世飞都点点头,说: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们不懂法律,准备材料没有问题。 “他呢?”音铃刚一醒来,觉得头疼的厉害,模糊的记忆里,百千回抱着她在空中穿梭,可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 “以祖师爷的名义誓,真不是!”郭平没有撒谎,毫不犹豫就把自己的祖师爷搬了出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第六十四章 污染点 这些污染点,大多分布在曾经的铀矿开采区、核工业原料生产基地周边。而青山镇老矿厂所属的区域,恰恰在八十年代被划为“某矿资源潜力区”,当时的普查报告显示,该区域某类矿产资源异常丰富。 父亲日记里写的那些事,誓死要保守的秘密,会不会就藏在这“近三成”里? 他又想起一个专业术语——“氡气”,即某 言罢,白清炎干净利落地转身就走,也不管地院家若美在身后再嚷嚷些什么了。如果纯粹是看两人之间的身体素质,身为火雾战士的凰和音应当是全面碾压地院家若美的。不过要是说到技巧则应该是反过来的。 基蒂脸色忽然一变,冷静的说道:“先杀了叶冉,然后在解决来人!”基蒂说完之后,率先出手了,身形曼妙就如舞蹈一般,手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诡计,手上的斗气隐现。 秋玄的手指在触着力量之证那一瞬间,忽然从令牌之上涌出一股强横的却不显霸道的能量,柔和却又野蛮的能量,直接灌输到秋玄的体内。秋玄的身体猛然一颤,身体落在地上,一直保持着取下力量之证那一瞬间的姿势。 “我又哪里混蛋了?把手机和钱都留给你,你还不知道感恩戴德,难道你想明天又穿着拖鞋往外跑?是你自己想太多,还是说念安妹妹,你很期待和我共享良宵?”乔楚挑眉,捏着苏念安的手腕,带着丝丝笑意看着她。 在自己拿一个普通的红世之王都很难有办法的时候,对方已经可以把红世之王像砍瓜切菜一样的砍了,根本毫不费力。这样大的实力差,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弥补的上呢? 碗大的石块在空中飞行的更是迅猛有力,在许褚的大力投掷下,只听得不断的有黃巾贼的头颅,在石块的迅猛撞击下如同西瓜一般,发出‘碰、碰’爆裂开来的声音。 上了马车之后,这马车只走到下山路,却没有下山,而是直接腾空飞起,掠过树梢向着城隍庙飞去。 夏洛特肯定是不会用来做配偶的,所以她也很有自知之明的要求“炮友就好”。或许她会喜欢上白清炎。可是间谍事件已经注定了白清炎无法去全心全意的爱上她。 九阵环环相连,生息互通,是借助九名灵尊顶阶以上修士的法力,瞬间九道如昊日一般的金色光柱冲霄而起,阵阵杀意这一刻竟然让眼前的三十余只凶悍的妖兽眼露怯意。 突如其来的倦意,又莫名其妙的在大睡一场之后变得神采奕奕……记忆中,她还是第一次有过这种奇怪的体验。 而一旁提供这一次攻击魔能的雷欧尼达斯和尼尔都是身体一晃,魔能抽空感的同时他们看着眼前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一片狼藉的玻璃通道,心中也是从战斗开始第一次满布震惊。 这千年内,通过征服无数世界,主世界数量也有十几座,诸天神庭获得不知道获得了多少仙级以上的天材地宝和植物,以及神奇的祥瑞之兽。其中珍贵异常的,都通过柳神之手,栽种和放置到了神帝宫中。 林晴羽的话一出,众人纷纷震惊,随后一阵惋惜,但又感觉是情理之中。 高大挺拔的身影落在荒野之上,握着手上的奥械-圣裁,唐纳德抬起毫无波动的平静眼眸,让其中倒映的奥斯菲雅眼神微微停滞。 第六十五章 谁的CT单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目光扫过写字台的底部——那里,有什么东西鼓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用胶带粘在桌子底下。他伸手撕下来,袋子不重,打开一看——一张地图。一个医院的问诊袋。 地图发黄,边角磨损,折痕处快断了。他小心展开,上面印着:1995年矿井平面图。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竖井、巷道、采空区,有 医生给安苒打了一针葡萄糖,让护士扶着她在一旁坐下,休息了几分钟,安苒就恢复了。 婚纱店是在A市找的,他们需要去婚纱店,选好衣服在一起坐飞机去V市。 门浩思索了一会后才解释道:到时候看情况、不过绝对不低于上回那个数,总之越多越好。 李毕夏见三十人都在,不由得点了点头,如此正好,也免得他再去一个个的寻找,现在正好一并解决了。 望着老者手中的剑器,萧锋吞了吞口水,他自然一看便看出此剑绝非凡品。 木原康来到靠后面的一辆警车,让看管的警员先离开一下,自己则坐在了鹿野先生的旁边。 曼紫洛话音刚落,只见五位身着佣兵工会服饰的中年男子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他终于意识到了,也许在寒江雪的眼里,自己与那位秦道昌秦师兄比起来,并不是那么的可信。 现在整个京都城的客栈和酒店一下子都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挂着客满的牌子,毕竟这一次来了太多的人,他们都是从世界各地赶了过来。 胖子抱着陈阳的尸体,身体在颤抖,这夜与黑就像一双大手,把胖子的身体紧紧的握住,让他甚至无法呼吸。 “一千八百里,你这不是将秦山学院等势力都囊括其中了?”叶长天有些惊讶地问道。 “帝国的学校很多,不过你想要学术账号的话,最简单的办法,还是到帝都星域来,领取你的候爵爵位及相关的内容,那账号别说是学院数据,就连科研数据你也能访问。”朱胜雪轻声说着。 不知道张一今天是不是福星高照,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那团巨大的垃圾团,竟然是个被打残的飞船生产线,这应该是飘在太空里,被人为改向这边投放的。 只见,一条不知多长的雪白缎带,正自四四方方平平整整地显露了出来,就那么安安静静额放在淡黄色锦布之中。 他们只知道砒霜是剧毒,吃多了能死人,至于吃多少能死人,他们一无所知。 叶长天长篇大论,邙磐想要反驳,但对方有理有据,明显比自己有学问的样子,这还真不知道如何反驳?但不反驳,看着对方那得意的样子,很想揍上一顿。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卫生巾,温阮阮嘴角不自觉的勾起,莫名的还有点想要看看他现在的模样。 木屋简单却又不简单,特殊的材料的技巧,将木屋建造成带有低调的奢华的感觉的样子,一靠近,就感觉心旷神怡。 苏悦披着一头长发,穿着包裙,将自己一双修长的腿包裹的很是性感好看。 有的在玩游戏,有的在喝饮料,还有一个在跳街舞,给人一种吊儿郎当,又十分惬意的感觉。 「我是一名养鹤人,或者说,我曾是府主的车夫。」白云微微笑着,也并没有打算说话云里雾里的,直接便把他曾经的身份道破。 明白这点道理,丁强也早已看透。当他在兵营里面有了不妙的感觉,立即远遁遗忘森林,要知道,当初他可是在那里有坐标的,等他显身在遗忘森林的瞬间,眼前的场景将他瞬间惊呆了。 左成哲在放下汪君在房间的床上,便马上把背上的徐焰放在地上。 虽然这些家伙是来要求桃源酒楼开业的,可是罗威还是非常的不爽,要求降价的也是他们,弄的停业的也是他们,现在又要他开门营业的也是他们,罗威非常的不爽。 当时很多人还在疑虑,明明是央视拿到了首播权,怎么芒果台这边还在宣传? 于是,饶名扬当时就在京都机场买了个幸运光环,然后用1万成就点进行了抽奖。 黄北那叩着地面的木杖停在空中片刻,目光落在徐焰面上,彷佛想要看出什么。 先前在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们就不断加强了地图的探测和绘制工作,毕竟这在战争当中,测量和绘制地图,必定是每一方必须要做的事情。 “面包果?”丁强和辛豪面面相觑,不会吧,这面包果有多少,居然可以解决2o万人的生计问题。 “好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带泪儿疗伤。”离忧扶着莫柔泪,莫柔泪轻轻颔首。 萧晴晴看着一个箱子接着一个箱子的礼品从车里拿下来,她都傻眼了。 狗腿子二号那讥讽的眼神,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狼崽子。 这季尉真的是脑子和眼神都不怎么好,怎么就偏偏看上了凌夏呢? 陈玄静静的在百丈开外看着,脸上有着少许的担忧但并不担心童谣的突破,毕竟能被一心苦修的师父收下,即使有着什么缘由,其中的天赋也不会差。 看来是盯上自己了,恒主有些无奈,道不同,还真就是注定要做过一场。 正在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赖嬷嬷,贺夫人的声音。 战王说完,连忙继续往前走着,郭生野似乎停留在了原地,一直盯着他的后背。 安冉看看眼前的箱子,再看看周以泽,脑门上的黑线越冒越多,她还没有答应他什么呢,他就将自个的老婆本给交出来了? 黄蓉怒视着魏武,多日的相处,虽然依旧是对于对方很是忌惮,畏惧,不过她没有一开始的谨慎。 常太夫人却是不同。当初皇上赐婚燕王府时,常太夫人便看出皇上这是对燕王有所忌惮,这才赐下这么一桩亲事。 彩城,顾叶峰一直待在屋内忙着处理政务,凤千凝则是惬意地躺在摇椅上,在院中乘凉。 杨氏这是以母亲的身份,劝着陆如雪。点滴处处都是在为她婚后的幸福着想。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大团的血污和刺鼻秽物从口腔里喷涌出来,把脚下的地面都染成了各种奇异的颜色。地上大滩的秽物当中可以看到不少内脏器官的碎片和组织,可是乌托恩不但没有惊惧,反而眼神中隐约透出一丝喜色。 第六十六章 损伤 放射性损伤,最先攻击的就是造血系统,然后是肺部,然后是骨骼,然后是全身器官。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块一块倒下去。最后,整个人碎成一地。 江国栋想起另一个权威研究:广岛原子弹爆炸后的幸存者追踪调查——这个研究由美日联合开展,持续七十余年,追踪人数超过十万。结果表明,受照射剂量超过1西弗的人 “我宣布!”耿会长没理会申屠三长老,他目视着前方,下巴微微抬起,当右手朝半空中扬起时,接连的“砰砰砰”声在众人耳边炸响。 这一番话说完她就有点后悔,这不像她平时的风格,但她如果按照平时的做法,她此时就应该在袖手旁观。可是不行,她得想办法混进去补刀。 叶璟珩确实紧紧皱起眉头。用和自己真名只差了一个字的假名字?是害怕别人发现不了吗? 男人依旧抱着她。“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把你的秘密说出来。”他在她耳边低喃。等了这么久,总算是让他给等到了。她终于愿意将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和他说。这,是不是就表示她是真的完全接受他了? 打开电脑上某个软件。又输入了一则代码。没过多久,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两个画面。 依靠星港星门进行远程星际旅行,不会消耗任何能量,就如同从传送门的这一头到一头一样简单。 哪怕她的处境比起上一世来,危险了不知道多少,但她的心依旧很平静。 果然,在水月大宗招式出现纰漏,连续被剑雨刺中身体时,蓝玉同样无法百分之百的将剑雨阻隔在外,体表的伤口逐渐多了起来。 作为现实世界过来的穿越者,武越深谙网络暴力的恐怖,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空白地带的存在,就是滋生犯罪的土壤,这一点佐佐木绯世最有发言权。 郎战的话很粗鄙,一听就像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克劳迪娅的话乍听没什么,但是细细一推敲,则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诅咒气息。“他孩子的母亲”,对于新郎来说,还有比这更恶毒的诅咒吗? 这次‘传奇’的宣传不仅吸引了很多普通人的关注,就连一些网上刚刚成型的一些网络游戏大公会也注意到了这个将要进行公测的网络游戏。 他很疑惑,明明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为何却好像很久以前便认识她一样,这世间只有她能入他的眼。 只是,在那笑意之后,古风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住,一口血水喷了出来。 “欧阳全,你带几个手下,想办法在半路上混入华山派,捉令狐回来见我!”古今福最在意的,还是葵花宝典,至于是否有高手徘徊在侧,他对自己却有着足够的自信。 师父他将左手的食指放在嘴里咬破,然后师父用他流着血的左手食指在他的右手心上画了一道繁体字符咒,我看见师父右手心的符咒闪出鲜红的亮光。 甚至传说中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神通高人,有些也有比较确切的证据表明极有可能是异能者。 本来以为,这幽冥地府只一个,入口也应该只有一个才对,听了老爹的话之后,他才猛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他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此时的曾静和蔡婆已经坐了下来,而蔡婆则介绍起了她为曾静找的那些相亲对象。 宋瑶上网只是浏览下新闻,听听音乐,然后逛一些论坛什么的,对于游戏她真的不怎么喜欢。 江知和尴尬的扭过了脸,却看到窦芸从地上爬了起来,突然就朝他们冲了过来。 现在艾丽丝已经送到了查理斯的实验室,林涛也算完成了他最后的任务,剩下的便是等待血清制作结果。 这些婴儿有的身体残缺,有的只有半个脑袋,看着与之前的鬼婴完全不同。 如果没有遇到她,他怕是最后被利用致死,甚至比失去了双臂的徐晖临还要惨。 “北楚国一向光明磊落,这一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又轻叹了一口气,梦一念看着宝儿。 马车进入内环后,速度已经降低到极致,两匹拉缰的高头白马,在内环之中就像优雅的贵族,每一次都将马蹄抬起数十公分后,轻轻落下,每一次的行进距离几乎分毫不差。 地下排水道内从四面传来了或远或近的脚步声,接受到追捕任务的玩家开始从各个排水道入水口进入其中。 范巴斯滕说完一努嘴,带队的高级督办推开了挡在前面的船长,带着人重新钻进了船舱。这个船长面如死灰的看着范巴斯滕默不作声了。 众人一阵面面相觑,见识了陆飞的雷厉风行之后,又有谁还敢说半个“不”字?刘晓航等人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谁也不想步入他们的后尘。 随着下元太一君的目光,伊莉丝翠也在那枚棋子上略一停驻,随后就向着自己的新盟友微微摇了摇头。 克力架没有对妹妹下手,也不担心她逃跑,对沙鳄鱼就没那么客气了。 下一刻就是,巨大的爆炸在空中炸开!强烈的光芒包裹住全场,刺目不已,众观众都是忍不住用手抵挡视线。 叶休下定决心,将自己气血之力停滞一事背后的隐秘,详细讲了出来。 受到锋利的攻击以后,乌金猪发出一声怒吼,彻底的怒了,立刻摆动着自己硕大的脑袋朝着林昊撞去。 苏清奺听完只有一个感觉,这也太巧合了吧!怕是又有什么阴私在里面。夏嬷嬷觉得苏清奺也大了,多接触些后宅阴私也是好的,虽然希望她一辈子都用不着这些鬼魅伎俩,却希望她能懂,免得被人害了或是利用了。 第六十七章 后山木屋 傅明霞也穿了一件红狐裘,衬得她脸色都喜气了许多。冯家家底算是殷实,冯万应如今那五品的官儿便是靠了源源不绝的银子才捐来的。 所有高级巫师都明白,能促成这一切的是在这次全体高阶巫师会议中连面都没有一露的维克。 脱离险境的方式不止一种,说白了,还不是你对超胆侠念念不忘,想要拉他一把?当然,妮可这种话也就是在心里说说,毕竟当时的她也想帮超胆侠,有关于这一点,妮可没什么好抱怨的。 一面面水晶显示屏都播放着各个士兵第一视觉,一众参谋时刻做出作战调整,来避免伤亡出现。 一缕淡紫色的精神光丝从陷入昏睡的威尔士居民们额头上延伸出来,再然后穿越了物质的阻挡飘飘然连接到位于虚空天空的庞大奥术阵图上,每一丝的连接都会让这个融合了梦魇之力的奥术阵图向着更为复杂的领域发展。 厢房里面的氛围稍稍平静之后,刘秉忠再次开口了,依旧是询问。 他半露的身体线条漂亮,浑身肌理分明,胸膛呼吸起伏间,似是蕴含了强大的力量。 可是,唐飞燕提醒了她。秦无涯的嘱托犹在耳边,她不能留下她们不管。如果真有恶人来作乱,就是有野兽,她们手无缚鸡之力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如果真出了什么事,秦无涯不怪她,她也会怪自己。 维克嗅着艾玛身上的芳香,像是助燃香气一样把他身体里面的火焰引燃,他忍不住更加用力的抱住艾玛。 “黎明。”妮可开口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了极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她的心中再也没有了戏谑的意思,反而是有些心酸,通过脚下的男子,妮可脑海中已经想象到了曾经的夏天是被怎样的蹂躏和折磨的。 玉槟眼神意味不明,怎么说这也算是不错的技能,就是这味道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紧接着,在楚亚军恐惧的眼神中,李黑的手伸向了楚亚军的肩膀,轻轻一碰。 15年的世锦赛由于“带乱博尔特”的视频被营销,尽管吴子义的工作室已经罗列出了具体的分段数据,但依旧有很多不懂田径的观众被带偏,觉得苏炳天的前程世界顶级。 方俭衍这边正在跟孟青助理对着别墅信息,想着要怎么抛到网上更适合一点。 闻笑被他吼得心里都发抖,但是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见此,法海微微松了一口气,若是这家伙真的突破渡劫,少不了要废一般力。 他也终于是明白了,为什么霍涟漪要放弃之前的一切,不让他去国外,坚持要自己将他拉扯大了。 完全不知道,为了那一颗丹药,看似冷漠的姜止戈付出过多大代价。 屏幕中中央,一艘豪华巨大的超级火箭出现在了直播间,几乎遮盖住了直播间的全部弹幕。 那青年照了秦欢后,微微点头,只见石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堪堪只能供人通过。 太白金星脚步一顿,但随即恢复如常,唐森却分明感知到他的气息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当下也是一切了然于胸。 这是电力系统里面,稍微有点技术水平的课程,以前在大学的时候,绝大多数人挂科,都是这一门,可是说是电力人的噩梦,人称死亡之课。 楚云歌说着愣了愣,想起自己不是在给产业扶持大会上的村委开会教学,这几个也不是争抢着要钱啥也学不会的二流子,一口饮尽杯中甜茶压下脾气。 好在,云梦并没有介意他和宴九月的事,哪怕宴九月生下粥粥后生死不明,也一贯温柔善良地对待粥粥。 她要还不能让秦镇北接受自己,那她就真的要去给那杀猪郎当填房了。 她深呼吸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城市。 苏瑾和秦镇北还要回去告诉秦钰好消息,村长一走,他们也走了。 陈枫想到了火爆符的强大威力与便捷施展的特点,二话不说就从纳戒里掏出了两大叠火爆符,直接在自己左右两个掌心里各自塞了一大叠。 而占据戴洪峰躯壳的人是大舅母的远房表兄王峰,在此处能跟他攀扯得上血亲二字的,就只能是那一对号称是被收养的孤儿双生子。 要是青鳞蛟把修为突破到金丹级别,哪怕只是刚突破金丹,陈枫也会开心到起飞的。 说笑间,钱一飞开车到了黄依依家楼下,告别之后载着依兰直奔回别墅。 “不要…不要过去…”,看清楚冰心恋意图的李海沙哑的想要喊住对方,可是此时他的力气早已经用尽,能睁着眼睛都已是奢望至极的东西,更别说是开口呼唤。 那话说的,像是临时想的一样,可石头怎么瞧怎么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二爷蓄谋已久一样。 而几乎是在一瞬间,他的肉身也在急剧的变化,浑身真元在银芒勾动的情况下,浑身真元几乎是一瞬间冲破了天地,茫茫气血震动霄汉,将四周悟道的人都纷纷惊动了,纷纷看向方奇。 第六十八章 狸木偶 江国栋感到后背发凉,他慢慢走近,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木屋的墙上,扭曲着,晃动着,像另一个鬼魂。 借着灯光,他看清了木偶的关节。手腕、肘部、肩膀、膝盖、脚踝——每一个关节处,都有白色的丝线连接。那些丝线从屋顶的横梁上垂下来,分毫不差地穿过木偶的关节,再固定在相应的位置。 不过,这回莫桑比西吐了更多的血,那个对手也好过不到哪去,直接跪在了地上。 称心没有说话,示意刘邓接着说下去,对于称心来说长孙冲死了才好,让他有了后代,称心才不会替他高兴。 “要是能得到龙族秘法,那斩杀董社,就有一丝希望。”符九黯然神伤,摇头轻叹。 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那传入耳中的话语,让得赵仁仇忍不住胸口一闷,竟是忍不住吐血。。 想到这乘媚的嘴角有了一丝弧度,连带着嘴角附近的那粒痣也扬了起来,看上去颇有些韵味,让人不禁想一亲芳泽。 那个不知名的老家伙被王司徒杀了,之前有过冲突的明湖市监察官洪超也成了一滩烂泥。 原本再平凡不过的老树突然抽出一些新芽,茵茵的样子,重新焕发了一些活力。 由于时隔多年,现场早已经变了模样,我和陈左两人围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他挣脱神链逃离禁区,即便他说自己不知道,这三人肯定不会相信。 次日清晨,秦天第一个苏醒,在附近击杀了一头野鹿,烤熟分给大伙儿食用,然后,便带领几人去往雷暴队伍所在的营地。 “好,果然厉害!如此凌厉的枪法,再加上神兵寒枪在手,虽是一流高手之境,但是绝顶高手之下,你已是无惧了!”甩了甩双臂,挖心狂魔看着杨天业赞赏道。 于是,就出现了胡广和塔娜这对未完婚的首领双双出现在这,又出现在那,对着鹰嘴沟这边地带指指点点,互相说着话。 纵然修为如他,丹药之道如他,拿那等伤势也是毫无办法,只能无奈的想着将要出现的未来。 与一位天仙交谈。而且对方性格如此豁达,林修觉得自己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随后数月,司马承皇一直在林修身边,与他讲述了许多林修从未听闻的事情。 只是现在的他脸色十分古怪,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自己下一个世界的任务。 “洪师傅,你觉得呢?”看着拿着茶杯抿了一口的洪镇南,天道凌就平静的问道。 虽然以他一百多年的经历让他对于这个国家没有任何的归属感,但对于华夏这个民族他却拥有强烈无比的归属感,他要用这块U盘来连接自己和这个民族之间的纽带。 李贤眼光盯着庞大的空天航母,静静地打量。眼下的空天航母长达1500米,前后有三组、六片机翼,每一面机翼宽近百米、长近三百米;航母后方,竖起巨大的尾舵。 所以,当摇光真人率领援军抵达的时候,看到的场面确实令人目瞪口呆。就看到中山国的皇城,竟然呢包围了起来,城内城外的高手正在征战。 “废话少说,看枪!”毫不理会对方所言,杨天业提起寒枪,又再次冲向对方。 来到山头时,就看见那名叫做薛仁贵的老者依旧警惕的关注着大营苗寨的方向,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接下来,其余门派的炼丹师一一进行测试,剩余的十七位炼丹师,最低分是3,竟然全部及格,由此可见,这几个门派果然是来者不善,将门派精锐炼丹师都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