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恋歌》 第一部 童年 第一章 高家庄 献给我的家人以及所有曾给予我帮助的人们。 楔子 我的故乡是一个偏僻的山村。 这里群山环绕,重峦叠嶂,自成一方独特的天地。 我在山里长大。它与我心心相印、息息相通,仿佛我也成了山上的一抔泥土。 山养育了我。它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田野间的野草、山坡上的柏林、迎风孤鸣的山鹰、千年流淌的槐河,它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们相互珍惜、彼此陪伴——我爱它们! 山也为我的童年埋下了希望的种子。它让我懂得生命的意义与命运的曲折,也赋予我前行的力量。 然而,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我却早早离开了这片养育我的热土,也将自己推入了矛盾的漩涡:山这边,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山那边,却是承载我鲲鹏之志的远方…… 第一部 童年 第一章 高家庄 在山东平原南部山区与平原的交界地带,坐落着一个六百多户人家的村庄,名叫高家庄。 这里山势低缓,气候宜人。村子的东面和北面皆是连绵起伏、底蕴深厚的山岭,它们不仅挡住了北方凛冽的寒风,更成为生命的摇篮,滋养着一方百姓。村子南面是凹凸不平的丘陵,一直向南延伸,直至与远方的山区相连。村子西面有一片槐树林,树林以西,则是相对集中的村庄与一望无际的平原。 村子与树林之间,流淌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清澈平静的河水日夜不息,奔流不止。这条河的源头在临县的一处山泉旁,那里有一棵高耸入云的槐树,因此得名“槐河”。 村子北面的山叫大青山,因山上松柏四季常绿而得名。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在云雾缭绕间宛如舞动的彩带,忽高忽低,时隐时现。大青山随季节变换的色彩,为村庄增添了不少生机。 村里的房屋高低错落,呈“井”字形有序分布,东西南北四条中心大街纵横其间,紧密相连。 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年复一年地耕种劳作,与土地密不可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早已深深融入他们的血脉。民风淳厚朴素,思想单纯洁净,仿佛能从他们身上嗅到大地的芬芳,感受到生命奔腾的暖流——纯朴的生命充满诗意,又如此容易满足。 他们的生活闲适平静,似乎没有任何烦恼。 清晨,寂静中突然响起一声狗吠,突兀地划破黎明的夜空,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紧接着,公鸡开始啼鸣。起初是一只,随后是两只,不一会儿便多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啼鸣声汇成一片合唱。 有人大声咳嗽,早醒的人已起身,其他人还在熟睡。 麻雀起得最早,成群结队地飞上树梢,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催促:“起床啦,起床啦,懒虫!” 村子渐渐躁动起来。 有人担着尿罐去浇自留地,有人撒着昨天积攒的草木灰。他们互相打招呼,或许是起得太早,脸上都带着被人打断“私事”的神情。 他们一边打哈欠,一边不耐烦地搭话。 “你那玩意儿快掉了。”撒草木灰的人说,随即指了指对方手里的东西,改口道,“对不起,我说的是你提的那玩意儿,不是你身上的那玩意儿。” “我知道,你没那么坏。”担尿罐的人笑了笑,“我小心着呢。” 一天的生活就此开始,高家庄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从清晨到傍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社员们几乎天天都在田间劳作。夏收、夏种、夏管的“三夏”,秋收、秋耕、秋种的“三秋”,这些农忙时节,他们更是早出晚归,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黄昏时分,炊烟四起,淡蓝色的烟雾如梦似幻,在村庄上空缭绕弥漫。夕阳如血,染红了天际。 劳作的村民和放学的孩子陆续回家,仿佛误入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村子里喧闹起来。 孩子们为平淡的农村生活注入了活力,也给艰难的日子增添了希望的温暖。 “哎——吃饭了——”谁家的娘站在街头喊着。 她不叫孩子的名字。农村的母亲喊孩子吃饭时通常不直呼其名,因为天黑后,她们怕叫名字会让孩子被鬼怪“勾走魂”——“丢魂”是农村孩子常有的事。 孩子们能听出母亲的声音,即便不叫名字,也知道是在喊自己。其实,只要有一个孩子听到,其他孩子也会明白该回家吃饭了,毕竟他们大多在一起玩耍。 入夜后,万籁俱寂,孩子们睡了,村民睡了,整个村庄也仿佛沉沉睡去。 但今天,高连水却睡不着。 因为下午放学时,他又打了高传宝的双胞胎儿子高鹏和高举。他一直不满高传宝不给儿子按“辈分”起名——高家族谱的始祖是单名“理”——所以每次见到这对双胞胎都忍不住动手。 “老不死的!”高鹏和高举骂道。 这对双胞胎穿着同样的衣服,还故意互相乱喊接近始祖名讳的名字,让高连水一时不知所措。也就是从这时起,他下定决心要找高连根商量续家谱,一定要在孩子们的名字里加上辈分。 高家庄的姓氏不多,大部分姓“韩”和“高”两大姓。高姓第十四代是“衍”字辈,第十五代是“连”字辈,第十六代是“保”字辈,第十七代是“传”字辈;族谱中“传”字辈以下便没有了辈分。于是高传宝给儿子胡乱起了高鹏、高举两个名字,却不料与始祖“高理”同辈。 高连根和高连水是叔伯兄弟。高连水是高连根二大爷的孩子,在众叔伯兄弟中排行第三,高连根的儿子高保生叫他三大爷。 他弯腰驼背,自年轻时就不能干重活,却长着条长舌头,爱说俏皮话,众人都把他当开心果。可这样一来,他难免会惹出事端。一天,大家都在大街影壁前玩耍,他念叨:“喇叭吵,瞎胡闹;孩子哭,大人叫;吃不饱,冻死了。”有人把这话报告了村委,结果他被打成“四类分子”。他每天清扫大街,接受教育尚可,要他洗心革面却办不到。 高衍公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女儿夭折,两个儿子存活下来。 高连根是高衍公的长子,高衍公生他时已经三十岁了。 高连根高小毕业后回村劳动,因为有文化,被推举为生产队队长。 他说话言简意赅,为人淳朴厚道,慷慨大方却不分真假,事必躬亲又往往事与愿违,始终走在遵循传统标准的道路上。从来没人反对高连根的话,并非因为他用武力压制,而是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对。 他德行纯厚,性格坦荡,为人耿直,与人交往越久越受信任与尊重。可他太在乎别人,也太在乎别人的意见,反而束缚了自己的手脚;越怕得罪人,偏偏越容易得罪人。 他媳妇叫陈明媛,娘家在陈家村,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说话沉静,做事不慌不忙,慢条斯理。 她给人的印象十分恬静,从不吹毛求疵、强词夺理,凡事喜欢将心比心。别人能拒绝的事,若让她拒绝,她就像犯了天大的错。 她是持家的行家里手,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总能想出办法让全家填饱肚子,简直是妙手回春。别人手里没用的东西,到她这儿都能派上用场,补旧如新:袜子穿破了,前后两个大洞露出脚趾和脚后跟,实在没法穿了,她就把袜底剪掉,把袜筒缝在保生的棉袄袖子上做袖口。 她能吃苦,却从不让公婆、丈夫和孩子吃苦。陈明媛就是这么好的人,这一点让高连根特别爱她。 她像许多已婚女人一样,吃饭时先侍候公婆吃,再侍候丈夫吃,最后侍候孩子吃。以至于孩子们成年后怎么也记不起娘吃饭的样子,好像娘根本不用吃饭似的! 高连枝是高衍公的次子,阔嘴长脸,嘴唇极薄,眉毛粗黑,说话细声细气,鼻子端庄秀气,面部棱角分明,嘴角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魅力,既迷人又让人捉摸不透。 参军后他改名高联志。小伙子聪明勤快、忠厚能吃苦,被首长和首长的女儿相中。 高联志和首长女儿的婚礼在国庆节于部队驻地举办,没有回高家庄。 高衍公得知儿子不仅提了干,还娶了首长的女儿,这才放下心来,对儿子的态度也高看了几分——他觉得有了面子,可以跟街坊邻居吹嘘自己养了个好儿子。 高衍公老两口和大儿子高连根去参加了婚礼。陈明媛在家带孩子、看家。 当时正是秋收秋种时节,生产队忙得离不开人,婚礼当天下午,高连根就赶晚班车返回了高家庄。高联志把父母留下,说他们难得来一次部队,要带老两口到处看看。 两亲家在一起吃过一次饭,话不投机,一晚上没说几句话。回到旅馆后,高衍公气得摔东西,说亲家和儿媳妇看不起他这个“乡巴佬”。旅馆经理要报警,高联志好说歹说才劝住。直到高衍公去世,两亲家再没见过面,儿媳妇婚后也没回过高家庄。 村里人觉得有个首长女婿能办事,提着家乡特产到部队找高联志。高联志见了人管饭,却不办事。有段时间听说有人给他写信,却从没听说他回过信。村里人便不再和高联志来往,渐渐把他忘了。只是家里人跟着丢人,明里暗里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高联志不回家,却往家里寄钱。他的行为让他做他做了好事也不讨人喜欢。即便在寄钱时,心里也没有家——寄钱的日子,往往是家人挨骂最狠的日子。每当邮递员把那辆绿色的邮局自行车停在高家门口,高声喊着“高家汇款单,拿印章来”,村里人便会暂时忘却平日对高家的冷落,重新记起旧事,纷纷咒骂起来;害得高家人拿印章出门时,活像做贼一般。 此刻,高连水问道:“连根,你说这事该咋办?” 高连根答道:“哥,这件事太大了,我们俩做不了主。” 一旁的陈明媛插话道:“魏振福老师刚主持编完魏家祖谱,你们可以找他商量商量。” 高家已有三十年未修家谱,高连根顺势提议,不如借此机会一并重续族谱。 魏振福老师当即应道:“好啊。” 于是,高连根、高连水原本想推荐魏振福老师担任主编,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最终,村里成立了“高姓族谱编委会”,由高连根出任主编,高连明、高连水担任副主编。 高连明问道:“我们要不要去一趟山西洪洞寻根问祖?” 追根溯源本就不怕路途遥远,若能鉴古编今自然再好不过。可一想到没有资金来源,高连根便无奈地说:“我们连盘缠都没有。” 高连明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后来,村里请算命先生为高姓续了十辈辈分——楷、炳、堂、铭、清、梓、煜、增、铎、济。 高鹏、高举也因此改名为高楷鹏、高楷举。 第二章 高衍公 第二章 高衍公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一九六七年春末,一声啼哭划破寂静,高连根家添了个小子。 这已是他的第二个孩子,长子名叫高保生。 如今媳妇再次临盆,高连根比第一次更显紧张——他实在不忍目睹妻子分娩时承受的痛苦。望着这个通体通红、娇嫩皱缩的新生命,他心中满是欣喜与怜爱。可转念一想,一个生命冲破黑暗降临世间,当他睁开双眼时,迎接他的会是怎样的世界?生命啊,你如此孱弱、懵懂、笨拙,未来充满未知,正如那些除了拥有你之外一无所有的人。 新生儿睁开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类世界,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高连根更慌了。他想抱抱孩子,却又不敢,只能张开双手,笨拙地给媳妇擦汗。媳妇陈明媛推开他的手,急切地指向床榻下方——孩子已被抱到他怀里,可脐带还没剪断。 他慌忙把孩子递给妻子,转身去找剪刀。陈明媛用褥子裹住孩子,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渍。 大人们手忙脚乱,既新奇又紧张。一旁四岁的高保生被惊醒,莫名地大哭起来。 高连根正手忙脚乱地给陈明媛剪脐带,见状一巴掌扇过去: “你凑什么热闹!” 高保生不敢再哭,睁着大眼睛想看却看不见,急得要爬起来瞧小弟弟,最终还是没敢,又躺了回去。 陈明媛伸出一只手,疼爱地抚摸着高保生的脸:“保生,你有小弟弟了。” 高连根终于剪断脐带并系好。陈明媛长舒一口气,用脸颊贴着婴儿的脸,做出亲吻的动作,对丈夫说:“他爹,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老大叫保生,是希望他能保住性命;老二,咱就保个根基,小名保山,大名就叫高保山。”高连根略一思索便回答道。 这时,高保生的奶奶端着热水进屋。高保生见了奶奶,以为有了靠山,光着屁股爬起来。 “你娘刚生完孩子,快躺下。”奶奶急忙把热水盆递给儿子,哄道:“保生乖,你有弟弟了,睡吧,不哭。睡醒了明天就能看弟弟了。”——这个长孙家里人都不待见,只有她心疼。孩子长着枣核脸、尖下颌,面容憔悴,皮肤黝黑,胆小怕事,说话尖声尖气像个女孩子,气得爷爷直骂“一点不像他”,可其实这孩子最像爷爷。 高保生心里琢磨着有了弟弟是该高兴还是不该,钻进了被子里——他哪里知道,若是将来因为添了弟弟被送人,他该怎么哭呢? 小家伙依偎在母亲怀里,轻轻蹭着她温暖的身体。他再次睁开眼,不由自主地伸手乱抓,张嘴贪婪地吮吸起来,只是还没掌握技巧,浪费了不少乳汁。 母亲轻轻抚摸着他柔嫩的脸颊,小家伙似哭似笑,模样惹人怜爱。 高衍公(高保生的爷爷)这时也起床了,手里提着一盏灯走到门口。按照农村习俗,他不能进儿媳妇的屋子,只能在门外着急地喊:“生了吗?” 奶奶没好气地回答:“没听见哭吗?生了,是个小子。”说完重重地关上了门。 高衍公自言自语:“好!好!那就好。咳!咳!……”要是妻子用讽刺的语气说话,他是不会搭腔的。他小声抱怨:“唉,从来没人好好听我一个老人说话。”最近他咳嗽得更厉害了,常常咳得浑身乏力,偷偷去公社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肺结核晚期,病魔正无情地吞噬着他的身体。他没告诉家人,儿子儿媳催他看病,他嘴上答应,却只从卫生室拿点止咳糖浆,一天天挨着。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既然知道母子平安,他觉得自己的事也算完了,便回屋继续睡觉,背影透着几分犹豫和不知所措。 房间里,奶奶跟儿子抱怨:“连根,你爹最近咳嗽得更厉害了,抽空带他去医院看看吧。”她想跟儿子谈谈公公的病情,可儿子不像她那样愿意敞开心扉。她曾半开玩笑地问公公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等死,公公却用一种看透生死的无奈语气说:“人老了,死……”“怕啥?”高连根应了一声:“哦。” “你爹就是个老顽固,啥事儿都跟我对着干,从来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咳嗽得这么厉害,我劝了多少次,他还是照吸他的烟、照喝他的酒,真气死我了!我都懒得说他了!” 高连根便说:“娘,我抽空劝劝爹。”他以为爹许是感冒了,过几天就能好。 高衍公个子不高,身材偏瘦,两道眉毛呈倒八字,为人热情又精明强干。左腮有颗带毛的黑痣,眉梢锋利如剑,透着他强硬的性子。说话粗声粗气、大大咧咧,看似啥都不在乎,心里却啥都记着。 抗日战争那会儿,他在村自卫队,每天早出晚归,家里难得见他人影。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地里的玉米刚抽穗,夕阳快要沉下去了。高衍公突然撞开大门,喊着儿子:“连根!连根!” 高连根正在上茅厕,听见喊声连忙翻墙应道:“哎——” 确认儿子在家,高衍公转身就去拴大门,脸上又是高兴又是神秘。 媳妇从堂屋出来,说道:“大白天关什么大门?一进门就喊孩子,发什么神经?”她瞥见老家伙手里提的白酒,纳闷道:“今天有啥喜事,还买酒庆祝?” 高衍公使个眼色让媳妇小声点:“嘘,轻点声……跟你说了你也会高兴!” 高连根提着裤子、腰里搭着裤带出来,高衍公一把将他抱起来,不停地亲。 媳妇便说:“有啥事儿屋里说。” 高衍公迫不及待地开口:“告诉你们——鬼子死了!” 原来陈家村有个碉堡,里面驻着个日本兵,这家伙偷鸡摸狗、烧杀抢掠、奸**女,无恶不作,早成了周围百姓的眼中钉、肉中刺。自卫队摩拳擦掌,决定除掉这个祸害。 前几天,自卫队从送饭人那里打听来,这日本兵今天下午要去县城,便提前在去县城的路上挖了个陷阱。 高衍公说:“我们寻思着,这蠢货肯定不会错过进城享乐的机会,就提前挖好了陷阱等着他,只要他掉进去,就能把他解决掉,就这么简单。” 高连根惊喜地问:“爹,陷阱深不深?” 高衍公瞪着眼说:“深——深着呢!” 高连根又问:“你们藏哪儿了?” 高衍公答道:“我们埋伏在路边的玉米地里。看着他走近,心想他要是走运回头,我们就一刀扎进他胸膛。” 高连根追问:“扎了吗?” “没扎。”想起日本兵骑摩托车摔进陷阱的模样,高衍公笑了,“幸亏他自己掉进去了。” 高连根拍手喊道:“太好了!” 高衍公接着说:“大伙儿把他围住呐喊,他不敢动。眼看包围圈越缩越小,他又急又怕,张牙舞爪的快要疯了。我们假装要救他,到跟前就亮出家伙,一拥而上刀砍枪砸,那鬼子就呜呼哀哉了。” 高连根听得激动,拉着爹要去看:“爹,你们把鬼子埋哪儿了?我去看看。” 高衍公头摇得像拨浪鼓:“嗯——这可不行,这是军事机密……” 妻子觉得自卫队这是给村里惹了大祸,劝道:“你们又不是正规部队,干嘛去干部队的事儿?要是鬼子报复,你们怎么办?” 高衍公看上去有点急,不满地说:“那你说我们该咋办?” 妻子没生气,笑了笑说:“也是。” 高衍公沉默了一会儿,咳了一声道:“日本为啥侵略我们?还不是因为我们太软弱了?这种祸害一天不除,我们能安生吗?难道就让他们这么欺负大伙儿?” 连着四个问题,满是对鬼子的痛恨。 媳妇没话说了。 “我们不能当汉奸!”儿子说。 高衍公赞许地点点头。 “我们得认清日本鬼子那‘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的豺狼本性,得斩断他们伸出来的魔爪。这么多年了他们贼心不死,只有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才知道我们不好欺负。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但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终究不过是纸老虎。或许这便是前辈们留给我们的最残酷的教训。” 说罢,他摇头晃脑地自斟自饮起来。只见他从茶杯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一个咸鸡蛋还没吃完,一斤酒却已见了底。 为此,他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上午,全县的日本兵奉命去省城集合,没人再提及陈家村日本兵的事。日本鬼子也没有对陈家村、高家庄进行报复。 不久后,日本宣布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随之结束。由于无人看管,碉堡的砖石被附近村民一抢而空,都拿去垒墙盖房了。 再后来去陈家村时,那里已经见不到碉堡的任何踪迹了。 第三章 过继 第三章 过继 现在,高衍公走到自家屋门口,忽然想起刚才似乎听到保生的哭声。他停下脚步,本想问问保生怎么了,却又仔细听了听,确认再没听到哭声。念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摇摇头,进了屋。 凌晨的高家庄,重又恢复往日的宁静。静谧的夜空缀满星星,亮得透明。 初生的婴儿高保山,生得宽脸大头,脖子粗壮,鼻尖微扬,鼻孔朝天,口唇方正,透着一股机敏灵气,成了爷爷心尖上的宝贝! 高保山刚满月,娘就去生产队上工了。每天上午、下午各回一次家给他喂奶。吃饱了奶,他总抓着母亲的身体不肯松手,娘便笑着亲亲他,拿开他的手,将两个食指往中间凑,口里喊着:“碰!豆豆飞——”随即把他的双臂用力张开,仿佛他真要飞起来似的。高保山也跟着笑,靠在母亲胳膊上学她的样子,将两个食指往中间凑,嘴里喊:“碰!豆豆飞——碰!豆豆飞——”他做一遍笑一次,乐此不疲。高保山的童年,便是从这样的游戏开始的。 自从能抱出家门,谁也别想再把小孙子从高衍公手里夺走了。他把高保山驼在背上出去玩耍,从清晨到夜晚,一走就是一天。爷爷强壮的后背成了高保山的乐园,他趴在上面玩耍;爷爷宽厚的后背又像大海,他则是飘荡在上面的一艘小船;摇啊摇,他摇着摇着睡着了。 高保山总缠着爷爷抱,一抱就不肯下来。哥哥求爷爷抱,爷爷伸手想抱,可一怀抱不下两个,哥哥只得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跑。爷爷今天给高保山买这样吃的,明天买那样玩的,哥哥却没有——谁让弟弟小呢?偶尔能得到一点,也不过是高保山吃剩或不要的。 高保山哭起来像驴叫,震得天地响,爷爷却笑着说:“小家伙力气真大,快把天吹破了!” 奶奶提醒当家的:“都是孙子,不能偏心,两样对待。” 高衍公不服气:“告诉你老婆子,我乐意!”他就是稀罕高保山,指着孙子对奶奶说:“你看保山这鼻子、这眼!我保证,咱保山将来要做大官。” 桃花开了,杏花落了,天气一天暖过一天。阳光下,柳絮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像突降一场“春雪”。眼看再过几天就是高保山的生日,姥姥(姥爷已去世)来到高家庄,和亲家商量给外孙过生日,顺便提提能否把高保生过继给小姨。陈继媛结婚后没孩子,这是她的心病。 “你看咋样,亲家?”姥姥试探着问。 “咋不行。”高衍公答。 “你同意?” “同意。保生跟他姨又不是外人,一来他姨不会亏待他,二来明媛年轻还能再生。” 此时高保山正跟奶奶在院子里踉踉跄跄学走路,奶奶教他:“姥姥。”他奶声奶气地跟着学:“姥……姥……” 陈明媛进屋问高衍公中午吃什么,高衍公问:“肉馅还有吗?”陈明媛说有,他便说吃水饺,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陈明媛道:“哦对了,你娘刚才提议把保生过继给他姨,我没意见,你和连根怎么想?” “保山满月时继媛来,就提过想过继保生的事。您同意的话,我们没意见。”陈明媛回答。 “保生没在家?” “出去玩了。” 高衍公从奶奶怀里接过高保山,让她和陈明媛去包饺子:“哦,大孙子,咱爷俩玩。”他忽然想起什么,想问高保生……陈明媛想从公公怀里抱过保山,公公不肯:“别,还是我看着他吧,你和你娘包饺子。”姥姥也想抱,高保山却不愿意,一头扑进爷爷怀里,高衍公哈哈大笑:“孙子跟爷爷亲!”姥姥有些嫉妒,陈明媛忙说:“娘,保山跟您眼生,亲熟了就肯让您抱了。” “啊——哦——!吃水饺喽!姥姥!”高保生回来,见要吃水饺高兴地喊。 姥姥笑眯眯地问:“保生,一会跟姥姥去你小姨家,愿意吗?” “愿意!” “你小姨脾气不好,总爱争吵,对啥都不满意,有时候我都觉得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啥。” “小姨挺好!”高保生抹了把油乎乎的嘴,不认同姥姥的话。 “娘,我用推车送你们。”高连根说。 “不用,路不远,我们娘俩走着回去就行。” 就这么着,高保生糊里糊涂地过继给了小姨。 第四章 肺结核 第四章 肺结核 高保山的爷爷没能等到给他过生日的那天。 一天午饭后,爷爷背着高保山上街。他知道自己身患传染病,所以从不让保山面对面地被抱着上街,即便偶尔抱一下,也总是让保山脸朝外。 走到三大爷家门口时,爷爷累了,想歇会儿脚。可还没等坐下,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大口喘着气,额头直冒冷汗,双手不听使唤,浑身都在发抖。 “爷爷。”高保山在爷爷背上害怕了,担心地喊着,用小手去擦爷爷脸上不断淌下的汗水。 高衍公觉得情况不妙,想赶紧回家。 “保山,咱今天不去找建平玩了,先回家吧。” “好。”高保山懂事地点点头。 “保山,爷爷没力气了,抱不动你了。来,你站到这块石头上,自己爬到爷爷背上来。” “好。” 高保山手脚并用地勾住爷爷的脖子,正要爬上后背时,爷爷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脸朝下扑倒在地上。 高保山吓坏了。他跪下来抱住爷爷,使劲想把爷爷拉起来,可爷爷太沉了,他根本拉不动。 “爷爷——爷爷——” 这时,爷爷缓缓睁开眼,在孙子怀里翻过身,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摸了摸高保山的头,苦笑了一下,跟孙子开玩笑说: “爷爷要是不在了,可就没人背着俺保山出来玩了。” 说完,爷爷又闭上了眼,躺在高保山和大门之间的地上。他的衣服和地上,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 高保山试探着靠近爷爷,摸了摸他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怀里抱着爷爷,脱不开身,只能拼命叫喊: “爷爷!爷爷!” 听到哭声,三大爷高连水第一个跑了出来。他看了看眼前的情景,不敢乱动,又急忙去喊人: “来人啊!来人啊!” 众人七手八脚把高衍公抬回了家,没人顾得上高保山。他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抹眼泪。 高衍公去世了。 他再也不能和疼爱的孙子上街玩耍了!再也不能兑现承诺,教孙子像自己一样去消灭日本鬼子了。 “怪我!怪我!都怪我呀!” 高连根捶胸顿足,边哭边喊。他一年到头在生产队里忙忙碌碌,爹的病总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一想到爹就这么突然走了,他悔恨交加,痛不欲生。 “连根,不怪你。咱劝他去医院,他偏不去!” 高保山的奶奶翻出一条新毛巾,在脸盆里浸湿后,仔细擦拭着爷爷脸上的血渍。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她说,“这是命,不怪任何人。” 屋里挤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提建议,乱成一团。随后,他们把高衍公的身子抬起来,脱掉他的衣服。奶奶一点一点地给爷爷擦着身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她不说话,也不掉泪,仿佛丈夫只是睡着了一般。 高保山站在门后,既害怕看这一幕,又忍不住想看。没人注意到他,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这沉痛的场景,深深刻在了他伤痛的心上,他永远、永远也忘不了爷爷的死带来的失落和悲伤。 等大家忙完,爹发现了门后的他,拉着他系上白孝带,去村里挨家挨户磕头报丧。 爷爷被葬在了山上,就在自留地旁边。有时娘会带着高保山去上坟。看着树荫下长满青草的爷爷的坟,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他既不明白生,也不明白死。他知道自己很难过,可娘说的话,爷爷真的能听见吗?娘烧的纸钱,爷爷真的能收到吗?他不知道,也弄不懂生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草枯了,明年还能长出新的,那爷爷一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娘在一旁烧着纸钱,把带来的供品一样样丢进火里。高保山清楚地知道,他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爷爷走后,奶奶的话变少了。她心里的苦说不出口,就自己咽进肚子里。夜里想起爷爷,她会一个人偷偷哭。哭坏了眼睛,一吹风就流泪;哭坏了耳朵,别人跟她说话,不大声喊她就听不清。 第五章 游戏 第五章 游戏 高保山三岁了。 他开始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游戏,游戏的种类可多了。 他会滚铁环。手里握着一只铁钩,推着铁环向前滚动,满街满村地跑,就算经过凹凸不平的路面或是水坑,铁环也不会倒。 他还爱吹肥皂泡。娘洗衣服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玩水。用一根细管沾点肥皂水,迎着太阳吹,泡泡五颜六色、色彩斑斓,他再顺着风追着气泡跑。 他喜欢捏泥巴。坦克、手枪、飞机、大炮、房子、小人……他什么都会捏。捏累了,就摔“哇呜”玩。泥巴加点水,和成黏糊糊的一坨,找块平地,最好是石板,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把黏泥揉几下,团成圆饼的模样,再用大拇指从中央往两边抠开,边抠边捏,做成盆子样、杯子样,总之是开着口子留着底儿的形状。往口里吐口唾沫,最后把“哇呜”托在手上,迅速翻手让它口朝下摔下去,只听“噗”的一声,底儿就炸开了。玩的是开口大小,听的是那响声儿。有时候故意使坏,把泥巴做得软一些,再加上唾沫,一摔就溅得人一脸泥巴。于是大家你指着我、我指着你,开心地大笑起来。 他会折纸飞机,不仅能折普通的飞机,还能折飞机里的“战斗机”,飞得又远又稳。折“东南西北”的时候,翻到“大官”就哈哈大笑,翻到“傻瓜”又垂头丧气起来。 他放风筝的次数并不多。爹娘没空指导他,他总也放不好,风筝还没飞上天就落了下来。 他最喜欢的是“捉迷藏”。几个人聚在一起,大家找地方躲起来,让一个人找;逮住一个,其他人就可以现身。有一次,高保山手脚并用地半走半爬,爬到了麦秸垛顶上,还振振有词地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爬到高处时,天空好像变矮了,云朵也近了,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朵云彩。 天气晴朗,空气暖洋洋的。 高保山躺进麦垛里,口含一根麦秆,伸着手脚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中,忘记了“捉迷藏”的事。他慢慢合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他没有回家吃饭。 奶奶急坏了。儿子儿媳下工回家,她问:“连根、明媛,你们看到保山没有?” 儿子儿媳回答:“没有。” 高保山奶奶说:“天都黑了,保山还没回来!” 儿子儿媳便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高保山奶奶不放心,出门去找他。 街上没有高保山的影子。 于是高保山奶奶逢人就问,大家都说没看见他。 高保山奶奶去问高保玉、魏建平。 他们说:“奶奶,我们没有看见保山。” “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于是他们和高保山奶奶一起找。忽然,高保玉一声惊呼:“呀!奶奶,我想起来了!” 他拉起高保山奶奶就跑。 高保山奶奶一双小脚跑不动,气喘吁吁地问高保玉:“他在哪里?” 高保玉说:“刚才我们一起玩‘捉迷藏’,不知道他藏哪里了,怎么找也没找到。后来玩了一会儿,我们就散了,都回家了。” “那他在哪里?” “麦场。” 夜幕降临,麦场没人。 高保玉、魏建平、高保山奶奶就喊:“保山——” 高保山醒了,应道:“哎——” 这时他才发现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夜空中星星点点,一弯月牙像钩子似的;它们仿佛就在头顶,触手可及。 高保山跳起来够星星,说:“保玉、建平,快看,快看!我快够到星星了!” 他想摘下一颗星星,当作礼物送给高保玉和魏建平。 高保玉说:“奶奶找你呢,你快下来吧!” 高保山大笑着从麦垛上溜下来:“哈哈,哈哈。” 高保玉、魏建平与高保山在一个生产队,三个人经常一起玩。 高保玉上面有个姐姐,比他大十岁。他是父母老来得子,打小就是爹娘娇惯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说话含混不清,眼睛小小的,腮帮子胖胖的,一脸憨厚的模样,虽有些黏人,却并不惹人生厌。 魏建平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他瘦高个儿,聪明又机灵,在三个人中常给保山提反对意见,和他唱对台戏。 村里没钱放电影,陈家村几乎每个月都放。高保山有时候跟着爹去,有时候跟着高保树去。 电影太少,满足不了孩子们的好奇心。高保山和高保玉、魏建平他们自己琢磨着“放电影”。高保山找来许多玻璃片,用煤油灯的油烟把它们熏黑,再在上面画好各式各样的图案;然后钻到床底下,打着手电筒摆弄这些玻璃片,像模像样地放起“电影”来。大人们发现了,便从床底下把一个个满脸沾着灰、头发上挂着蛛网的孩子拉出来。孩子们笑,大人们也跟着笑。 随着年龄慢慢长大,高保山他们玩的游戏大多有了明确的胜负规则,游戏往往以一轮或几轮的输赢来决定结束。 打尜是孩子们常玩的游戏。找一段长约10厘米、直径4厘米左右的木棍,把两头削尖,一个尜就做好了。在地上画个方框,把尜放进框里,再用一根长木棍(或是刀型木板)去敲击尜的两头,让尜弹起来,接着迅速用力把尜打向远处。另一个人跑去捡尜,再把尜往地上的方框里扔,最后能砸到方框里的长木棍就算一局,之后便这样循环往复。打尜可以两个人玩,也可以分成两队玩,只要双方人数相等就行。高保山打尜又准又远,能打过街头的拐角,魏建平那一组根本没法把尜砸到起点线处的木棍上;这时候高保山一组就从尜落地的最后位置重新开打。要是高保山一组后打的话,魏建平他们一上午都未必能轮到一次出手的机会,更别说先打第一把了。 打“王八瓦”,也叫打“丧门星”。玩这个游戏一般要六个人,先立起六块砖石。前三块砖石分别是“东门”“西门”和“王八”,“王八”在中间;后三块砖石则是“打手”“听户”和“大官”,“大官”在中间。“大官”的角色最重要,惩罚环节都由他发号施令;对应的那块砖石也是六块里最大的,力气小了根本打不倒。在离砖石大约一米远的地方画一条横线作为界限,每个人拿一块石块,从横线处往远处扔自己手里的石块,然后站到自己石块落地的位置。扔得最远的人先打;打倒“东门”就当“东门”,打倒“大官”就当“大官”。要是第一个人打倒了“王八”,六个人就得赶紧从自己石块的位置跑过去抢剩下的砖石,抢到什么就当什么角色。没人愿意抢“王八”,最后什么都没抢到的人,就只能当“王八”了。接着“大官”下令惩罚,“打手”负责执行,“听户”在一旁监督。要是“打手”发现当“王八”的是个小孩,或是自己的兄弟,不忍心下手太重,“听户”就会说“没听见”,“打手”便得重新执行惩罚。有时候人数实在多过六个,也照样能玩,只不过当“王八”的人会多些,场面也更热闹。 除了这些,他们还玩抽陀螺、丢手绢、老鹰捉小鸡、打弹弓、玩***、撞拐子、单脚推人、跳大马、找东西、打宝、剪刀包袱锤、弹玻璃球、背靠背背人,还有在地上画“老虎吃鸡”这类棋……高保山他们玩过的游戏数都数不清。 女孩子玩的游戏就少些,无非是踢毽子、跳房子、跳绳、翻绳子、抓石子、过家家、跳皮筋。 男孩女孩能一起玩的游戏,大概就是过家家了。两个人交叉着手搭成花轿,新娘坐在花轿里,新郎在旁边跟着走;其他人有的扮吹手,有的扮鼓手,随便挑个角色就行。别的女孩子都不行,大家只推举韩彩霞当新娘。 因为韩彩霞长得俊俏,也招人喜欢:一双杏眼明亮纯净,睫毛细软,像刚睡醒似的带着点朦胧;鼻梁挺直,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手指纤细,身材修长,皮肉长得紧实,看起来透着股结实劲儿,不像个娇弱的小姑娘。她胆大心细,做什么事都不知退缩。可就是这样一位人见人爱的小姑娘,算命先生却给她批了一句:“小姐身子,丫鬟命。”——不幸的是,这话后来竟一语成谶,不过那都是她长大以后的事了。 韩彩霞是高保山的表妹。她娘高连婷,是高保山出了“五服”的姑姑。她爹娘就她这么一个闺女,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二老的性命后,她就没了本家的亲人。高保山的奶奶没有闺女,便把她当作“亲闺女”来疼。她对高保山的奶奶不叫“婶子”,而是叫“亲娘”。那份相互的依恋和暗中的同情,把她们紧紧连在了一起,她们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韩彩霞的爹之前在天津上班,家里条件不错。她爹回来的时候,逢年过节家里做了好吃的,都会叫高保山的奶奶过去吃饭,奶奶总会带上高保山。时间长了,高保山就和韩彩霞熟络起来,待她比亲妹妹还亲。 韩彩霞愿意跟女孩玩,也乐意和男孩一起玩;她还喜欢推铁环、爬树,从不觉得“像个男孩”是什么丢人的事。 过家家的时候,每次玩新郎都会换一个。韩彩霞愿意跟谁搭档就跟谁,高保山也不争。可等别人把“新郎”的位置抢到手了,他心里又有点后悔,刚后悔完又马上责怪自己不该这么想——别人当“新郎”,韩彩霞也一样开开心心的,自己争什么呢?愿意,第二回就不干了;结果,大家不欢而散。 那时,孩子们的游戏是群体的、互动的、真实的,不像现在的游戏,越来越个体化、独立化、魔幻化,一部手机在手里,就能玩上一天、一年。 游戏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通过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无意识活动,帮助幼儿解决所有问题;由此,他们也获得了日后成长所需的一切能力。 第六章 四季 第六章 四季 春天,燕子去而复返,带着羽翼丰满的子女,啁啾啼鸣,四处筑巢,建立新的家庭。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也随之而来。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燕子衔泥筑巢,看巢穴会落在谁家的房梁第几“等”,然后齐声喊着那句童谣:“一等穷,二等富,三等四等卖豆腐。”若是燕巢筑在了“一等”的位置,谁家也不愿沾上“穷”的寓意,便会拿起长竹竿,将燕巢戳落下来。 夏天,磨刀匠、理发匠、换货郎常来村里走动,为孩子们添了无尽的想象与欢乐。“磨——剪子嘞——,戗——菜——刀——”悠长的吆喝声响起,便是磨刀匠来了。主妇们闻声,纷纷拿出家中钝了的剪刀、菜刀,送到磨刀匠跟前打磨。孩子们对磨刀的活计并不上心,只觉得新鲜好玩,围在一旁看热闹。 磨刀匠的行头十分简单:一把长条凳,两块功用不同的磨刀石——一块粗磨,一块细磨。他将磨刀石挂在凳头,旁边坠着个小铁罐,用来磨刀时蘸水;凳的另一头放着工具箱和坐垫,箱里装着刷子、铲子、锤子等工具。准备打磨刀具时,磨刀匠会先将刀具高高举起,对着亮处仔细检查磨损程度,再用手指轻轻划过刀口感受锋利度,随后眯起眼琢磨片刻,在心里构思打磨方案。忽然,他睁开眼,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还扮个鬼脸,惹得孩子们“啊——”地惊呼出声。“嘿,嘿。”他得意地笑两声,便不再理会孩子们,也不再犹豫,按照想好的方案开始打磨。 打磨时,磨刀匠不停地往刀具上淋水,防止刀刃因摩擦过热受损。粗磨过后是更需耐心的细磨,还得用小锤子反复敲打。磨好后,他会吹吹刀口,再用手指轻划测试锋利度,若是不够,便继续打磨,直到满意为止。做完一桩活计,若暂时没了生意,他就扛起长条凳,带着工具去别的村招揽生意,一边走一边抑扬顿挫地吆喝:“磨剪子来——戗菜刀——”,直到找到新的活计才停下。 酷暑难耐时,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中午总爱吃凉面。一家老少齐动手:妇女扦面,孩子剥蒜,老人摇着轱辘从院里的水井中打上冰凉的井水。煮好的面条在凉水里过两遍,浇上麻汁醋汤,再配上香椿芽、豆角和蒜泥,一碗冰凉诱人的凉面就成了。于是,人们纷纷蹲在自家大门口,一边吃面,一边拉家常。 和宝山家隔两条胡同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理发店——一间房,临街开一扇门,挂块招牌,便成了理发的去处。店里实在太小,只有一把理发椅,再加上盆架、衣架、晾手巾架,人进去连转身都费劲。所以,多数人更愿意在剃头挑子上理发。夏天,剃头匠会在大树下支摊;冬天,则选在北墙根避风的向阳处,那便是个移动的“理发店”了。 剃头挑子一头是长方凳,凳腿间夹着三个抽屉:最上层带锁放钱,下面两层放围布、剃刀、发剪等用具;另一头是个圆笼,装着脸盆和火炉。“唤头”一响,大家就知道剃头匠来了,呼朋引伴地来理发。小孩图热闹,大人想凑在一起说话,剃头挑子便成了聚会的场所——家长里短的闲聊声、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小孩理发,大人则多是刮胡子。剃头匠先用湿热毛巾捂捂大人的脸,再往容器里挤些剃须液,加水后盖上盖子摇晃几下,用圆形毛刷打出白色泡沫,涂满脸颊和下巴,让大人瞬间变成“白胡子老头”。接着,他拿起剃刀,在挑子上挂着的软皮条上来回蹭几下,动作韵味十足又格外潇洒。他一边和周围或坐或站等着理发的顾客天南海北地聊天,一边专注地刮脸。剃头匠的手总是软软的、暖暖的,每次理发,高保山都特别享受他的手抚摸脸颊的感觉。只见剃头匠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剃刀刀柄前端,小指勾着末端,弯腰歪头,聚精会神地操作,孩子们着迷地在一旁看着,仿佛他不是剃头匠,而是一位精心雕刻艺术品的艺术家。剃头匠刮得小心又仔细,可偶尔还是会不小心刮破谁的下巴,渗出血来……“呀,出血了!”孩子们惊叫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剃头匠连忙道歉。 于是孩子们不自觉地摸摸各自的下巴,仿佛刮破的是自己一般,都觉得刮脸是顶危险的事。 剃刀在脖子上来回滑动,高保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看都不敢看,生怕剃头匠这一刀下去,正在刮胡子的三大爷就没了老命。 三大爷高连水不知道侄子正为自己担心,刮完胡子后显得年轻了不少,他笑着问高保山: “保山,三大爷帅不?” 高保山不答话,只是傻傻地陪着三大爷笑。 换货郎不用喊,“拨浪鼓”咚咚、咣咣一响,保山他们就知道最喜欢的商贩——换货郎来了。 换货郎的“拨浪鼓”分两部分,上面是一面小锣,下面是一面小鼓,锣鼓两侧各缀着两枚弹丸,鼓下有柄,转动鼓柄时弹丸敲击锣鼓,便发出声响。 锣是铜制的,鼓身有的用木材,有的用竹子;鼓面有的蒙羊皮,有的蒙牛皮,有的蒙蛇皮——蛇皮鼓带花纹,牛皮和羊皮鼓的声响更清亮。 换货郎是“行走的商店”,暖瓶、茶碗、缸子、勺子、绳子、杯盘、草帽、葫芦、纸扇、蒲扇、竹篮等生活用品,油盐酱醋、虾酱之类的调料,针线、顶针、鞋垫、手套、布头、头花、发夹等服饰用品;麻糖、子糖、薄荷糖、甘蔗、柿饼、柿皮、“麻神”(一种花生榨油后用渣子压成的圆饼)、“欢喜团子”、糖精等小食品;鸟笼、玻璃珠、香包、风车、拨浪鼓、泥人、不倒翁、风筝、小灯笼、“吹胡子瞪眼”(一种玩具,有红色鼻套、黑色胡子和彩色塑料条,可戴在双耳上,嘴巴一吹气,彩色塑料条就会充气伸直,让人又惊又奇又觉滑稽,嘴巴收气时塑料条便自动缩回,反复吹气收气,塑料条一伸一缩,其乐无穷)、小彩旗、面具等小玩具;还有铅笔、橡皮、小刀、本子、石板、滑石笔等学习用具,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换货郎的车子一来,孩子们就团团围住,害得想换东西的母亲和奶奶们直喊:“小孩子家,一边去!小孩子家,一边去!” 孩子们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只顾着指东指西问这问那,有问不完的话。问完了就往家跑,回去拿东西来换看中的泥人或“欢喜团子”。 换货郎的东西大多可以换,偶尔也卖,可村里人口袋里都没钱,青黄不接时甚至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所以换货郎不说价钱,只说拿什么东西换——头发、穿坏的衣服鞋子、酒瓶子、废铁、废铜、废铝、骨头,总之收购站要的东西都能拿来换。父母管钱管得严,孩子们就千方百计找家里不用的东西。有一天高保玉实在找不到可换的,见爹的雨鞋放在屋檐下,便拿去换了一把弹弓;一夏天下雨时,他爹只能赤脚或穿着凉鞋出门,雨天路滑怕凉鞋拧坏,多数时候还得把凉鞋提在手里。 没人拿鸡蛋换东西,换货郎怂恿孩子们拿家里的鸡蛋来换,可父母早就嘱咐过不行——鸡蛋金贵着呢,村里人家没钱了就提一篮子鸡蛋去集上卖,换油盐酱醋,给孩子们买本子、衣服。 孩子们最喜欢的是“欢喜团子”和糖精,这两样也便宜。 把碎干粉炒了,染成五颜六色,再用糖稀揉成团,用一根细线吊起来,就是一个个好看又好吃的“欢喜团子”。 孩子们拿到手先不着急吃,要先玩一会儿,“欢喜团子”承载着他们童年里难以忘却的记忆与欢乐。 有时候从家里找出一双塑料鞋底子,能换一包糖精,从井里打上鲜凉水,放进糖精再倒点醋,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等人就坐在院子的梧桐树下,在阴凉地里喝得肚儿圆。 那天韩彩霞刚好来,高保山让她尝尝。她喝了一大口,差点全喷到高保山身上。 “这里面你放了多少醋啊?”她问。 “二斤。”高保山不好意思地回答,“这玩意儿就该味道浓点,不是吗?” “你想酸死我啊?” “呃,我们喝着挺好的。”魏建平、高保玉在一旁坏笑。 卖冰棍儿的穿着白色工作服,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一支冰棍儿一分钱,可孩子们没钱买,只能远远地看着。似乎也是一种享受。 西瓜是最好的解暑食品。商贩来了,没几家用钱买,都用小麦换。爹娘换回西瓜,高保山便把它们一个个放进竹篮,沉到井水里,吃一个捞一个。井水浸得西瓜冰凉,咬一口凉爽沙甜,暑气顿时消散。 秋天来了。许多树木褪去绿装,换上斑斓的新衣。大雁开始飞往南方过冬,它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谁也说不清。 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天上飞,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他们就在地上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学大雁“嘎嘎”叫,一边把手拢在耳朵后面仔细听,一边唱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儿歌: “大雁飞,飞得美。天空中,排成队。雁哥哥,前面飞。雁妹妹,紧跟随。一字飞,人字飞。团结紧,不掉队。” 高保山他们讨厌灰喜鹊!看到灰喜鹊在树上叫,就拿石头砸,一边砸一边喊: “长尾巴狼,长尾巴狼,娶媳妇忘了娘。” 高保山心里纳闷:燕子春天来,却不见它们秋天离去。他去问父亲,父亲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父亲说,“应该也是去南方了吧?” “嗯。” 高保山似懂非懂却又肯定地点点头,表示赞同。——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对世界一无所知,却又认定父亲无所不能;那份近乎迷信的信赖,让他觉得父亲永远是对的,虽然没说出口,心里却免不了又敬又怕。 冬天,生产队集中部分劳力磨地瓜、做粉皮和干粉,有时也会分些淀粉。高保山的娘就用地瓜淀粉给家人做“面鱼”:有时用葱花炝锅,有时用蒜泥凉拌,一碗碗滑溜溜、香喷喷的“面鱼”很快就做好了。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大雪封山,没处可去的大人小孩都挤在“饲养处”里抱团取暖,也不嫌粪便的臭味,也不嫌尿臊气。黄牛、骡马在食槽边哞哞叫,人们在外面聊天;晴天时太阳出来,大家就都到“饲养处”屋外排队晒太阳。 冬天也是相亲的季节。五哥高保树订婚,新媳妇上门时从“饲养处”前经过,避寒的村民们便成了“监考官”。 高保树是高保山二大爷家的孩子,和高保山是邻居;因为在叔伯兄弟里排行老五,街坊邻居和兄弟们都叫他五哥,反倒忘了他小名叫“清明”,大号是“高保树”。生产队分粮食时,会计魏振海喊了好几声“高保树”,没人答应。一旁的五哥正和人说笑,魏振海看见他就在眼前,便拉了拉他: “你聋了!来领粮食!” “哈哈。”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喊的是五哥。 “准五嫂”高中毕业,个子高,梳着长辫子;她羞红了脸,从二十几个人面前一一走过,胳膊不知往哪放,紧紧贴在身上。 五哥一个劲点头,一个劲笑;孩子们向他讨喜糖,他就说“没有,净捣乱”,却掏出喜烟分给大人们: “吸烟,吸烟。” 大家都替五哥高兴。——家里穷,找媳妇不容易,能找到高中生做媳妇,就更难了。 第七章 爆竹 第七章 爆竹 每一个孩子都盼着过年,新的一年总能给他们带来新的希望。 过了腊八,年关就近了,家家户户都忙着买鞭炮。高保山家里不宽裕,爹只给他买了两挂鞭炮、几个二踢脚和烟炮仗。屋里潮,他便天天把鞭炮拿到窗台上晒。拆开包装后,今天拆两个、明天拆两个,拿去跟高保玉、魏建平比赛,看谁的鞭炮更响亮。 年年这样玩闹,难免惹出点事来。六岁那年腊月二十八,高保山像往常一样拆鞭炮,这次他把鞭炮藏进了爹放在案头的烟盒里,却转头就忘了这事。 晚饭后,高保树来找爹聊天——这是他的习惯。那时他已经结婚,婚后更成了街坊嘲弄的对象。他不爱打听闲事,一心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这种没什么个性的人看似目光短浅,在生活里却如鱼得水、自得其乐。街坊们嘴上不说,心里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他,想学着他放下一切,可终究是说说容易做着难。 说放下,真能放下吗? 高保树没脾气,遇到事就像鸵鸟似的把头埋起来。朋友聚会时,五嫂推门进来,二话不说扭着他耳朵就走。他疼得呲牙咧嘴,还讪笑着说“等我,等我,一会儿就回来”,至于回不回来,谁也不当真。 后来路上碰到他,有人打趣:“五哥,那天等你回来喝酒,你咋没影了?”他便装模作样叹气:“你嫂子催命似的派活,一直干不完。”对方又逗他:“干完地下活,是不是又上床干活了?”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哪有的事。”旁人笑他怕老婆,他反问:“怕老婆咋了?怕老婆咋了?” 大家觉得高保树是糊涂虫,想利用他的人用完还要取笑他。他知道人家捉弄自己,却不生气,由着他们闹。高保山倒觉得五哥是好人,对他被捉弄的样子满是同情。 高保树坐在床沿,掏出烟叶,用窸窣作响的烟纸卷起来。他吸烟的样子有些滑稽:深吸一口气挺直脖子,胸廓鼓起来,再慢慢吐出烟圈;烟圈飘到半空,又被他吸回肚子,最后从鼻孔冒出,像两根冒烟的烟囱。他憋气厉害,一口就能吸掉大半截烟卷,直到吸完才用手指弹掉灰烬,在鞋底捻灭烟头。 高保山看得好奇,放下小人书坐起身,听爹和五哥说话。爹坐在椅子上,脱了鞋把一条腿抬到椅面上抠脚,膝盖抬得和下巴一样高:“保树,今年咱早动手,过了正月十五你就领车队运土肥,别等化冻了不好走。”高保树应道:“行,叔,您咋安排我咋干。” 爹只顾说话,点着烟卷吸了一口却没冒烟,正纳闷烟卷怎么“罢工”,拿到眼前一看——“呯!”烟盒里的鞭炮炸了。随着一声响,高连根的脸被炸得像关公,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爹转头看向高保山。高保山吓坏了,从床上“出溜”下来,忘了跑,只后悔自己闯了祸。爹吼了一声“你!”,挥起手来。高保山闭紧眼睛,心想免不了一顿揍。他最怕爹,等着拳头落下来,娘却把他推到一边:“去去去,上一边去,我给你爹看看。” 高保山哆嗦着睁眼,看见五哥正瞪大眼睛望着爹——爹在五哥面前,到底手下留情了。 就是给高保山一百借他个豹子胆,也不敢用鞭炮炸伤爹。高保山跑到韩彩霞家,不敢回家,晚上就躲在她家睡。父亲十有八九还在气头上,他可不能回去,不然爹准得追问他为啥把鞭炮塞进烟盒。高连婷来问起时,他才知道爹鼻子出了血,嘴唇还掉了一层皮;他越想越怕,要是当时伤着眼睛,那自己可就万劫不复了。 高保山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可父亲好像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倒让奶奶乐开了花。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奶奶指着他爹那还没好利索的嘴唇说道。 年三十这天,高保山把鞭炮捆在竹竿上挑着,打算天黑放一挂,明早五更再放一挂。爹发现鞭炮少了,便问: “保山,鞭炮怎么少了?” 高保山连忙狡辩: “爹,我晒的时候掉下来几个,就顺手放了。” 为了让爹信以为真,证明是晒的时候鞭炮自己掉的,他还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几个鞭炮给爹看。 “哦。” 受过伤的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任由高保山拾掇鞭炮,自己转身去忙别的了——他得去天王、井王、灶王这些地方摆贡品。年三十晚上要“请老的”,把家里去世的老人请回来过年;初一晚上又要“送老的”,再把老人们送走,一堆事等着他呢! 五更天刚亮,娘就在灶房下水饺,爹特意嘱咐高保山: “别乱说话!别让家里去世的老人听见。” 高保山吓得赶紧往黑影里瞅,恍惚间好像看见爷爷就站在那儿。 赶年集时,高连根买了一副新中堂:中间是幅年画,两边的对联写着“一元复始九州同庆,八方和合四海升平”。大年初一,中堂的位置要换上家谱轴子,方桌上摆好贡品。高保山爬上椅子,想看看自己在轴子上的位置,爹忙让他下来,说初一谁都不能坐椅子;他长了一岁,好奇为啥年年都是第十六代,爹却只笑不说话。方桌前放着两个蒲墩,方便来拜年的人磕头。 放鞭炮的人家一家比一家早。清晨,大伙儿开了门,就忙着给老人、长辈拜年。无论大人小孩,都穿着新衣服、新鞋子,也不管地上脏不脏,见了面就跪下磕头。有时候人多,屋里站不下,就挤到院子里;院子满了,干脆站到大门外。 “过年好!”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齐声高喊,也分不清谁喊了谁没喊。没喊的人偷偷乐着,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你爹你娘过年好!你们起得真早!”老人们和长辈们满脸堆笑地回应,他们眼尖得很,谁来了谁没来,心里都门儿清。 拜年的队伍几乎成了每个村庄必不可少的风景,这也是高保山最喜欢的传统之一,他觉得特别热闹,也特别有人情味。高保山和魏建平、高保玉碰面时,总爱聊哪家给了爆米花,哪家给了软枣,哪家给了糖果。 “今年三大爷家给的醉枣,快去!晚了就没了。”他兴冲冲地说——在他心里,自己喜欢的东西,别人肯定也喜欢。 韩彩霞家安了有线广播喇叭,喇叭箱挂在堂屋墙上,播放县、公社或大队广播站的节目,还会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早晨的《新闻和报纸摘要》与晚上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的联播节目》。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一听起广播,连拜年都忘了去。 高保山不仅把好东西留着慢慢享用,就连吃的也一样,总想把幸福的时光拉长些。 中午娘煮了玉米,他舍不得自己吃独食,要和高保玉、魏建平他们分享。他把熟玉米粒剥下来装进口袋,拿到外面分给小伙伴们。 家里枣树上的枣红了,他看着满树的红果就手痒,不是爬树摘,就是拿东西砸,还提心吊胆怕被娘当场逮住。 他爬上树,专挑红的、大的摘。娘看见就批评他,说红枣要留着过年蒸年糕,现在吃了过年就没了。可他不管,摘了就跑。 有时候他一个人摘,有时候和高保玉、魏建平躲在树上一起摘。吃剩的熟玉米芯沉甸甸的,不用往树上看,往树干上一砸,红枣就落一大片。娘心疼得指着他们骂,他们却躲在一旁偷笑。高保山那争强好胜的心,在和玩伴的嬉闹中得到了满足。 山楂、煮熟的山药丸也是高保山喜欢的零食。口袋里装满了,他还想再装,每次娘问“你装这么多干啥”,他只要说“给彩霞”,娘就不再说啥了,这招百试不爽。 出了家门,高保玉、魏建平就用手指戳着腮帮子羞他,嘴里念叨着“给媳妇,给媳妇”。高保山起初不愿意,见高保玉、魏建平已经跑远,便在后面追赶。跑着跑着,大家都累了,先前的不快也渐渐淡忘,最后三人和解了。 韩彩霞也有自己的回报方式,而且总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隔一段时间,人们就会在口袋里发现几块糖果、一把软枣或是几块柿饼。 问她是不是她放的,她从不承认。问话时若身旁有人,她便一个劲摇头,着急地否认;若是只有两人相对,她就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那模样分明已经承认了。 第八章 荡秋千 第八章 荡秋千 从高保山家胡同出来往右拐,村南头立着一棵年岁无考的古槐树,据说已有数百年——村里最年长的黑子爷说,连他爷爷那辈这树就在了。 “除四旧”时,村里几个进步青年要砍树,扛着砍刀、大锯把树围了,却迟迟下不去手。原来成百条蛇,绿的、花的,粗的碗口般、细的筷子样,从树根一直缠到树顶。古槐树就这么保住了,枯木逢春般熬过沧桑,像个守护者似的目送人来人往,见证着高家庄的历史变迁。 每年正月初五前后,村里人会在古槐树南侧搭起秋千迎春。秋千架得很高,用两块方石做基石,两根木杠竖在上面;荡起来时,人能碰到古槐树的树枝。秋千可单人可双人,技巧好的能荡得高过横梁。 这时候,三大爷高连水最积极。他连街也不扫了,站在旁边给人加油,见着穿新衣服、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妇,喊得更响:“再高点!再高点!好嘞,高过横梁啦!”女人们像一群欢快的鸽子,爱找帅气有力的小伙子搭档——小伙子能把她们送得最高。 日子久了,大家觉得荡秋千该比个高低,有人提议比赛,高连水第一个拍手响应:“对!比赛!看谁拿第一!” “谁出奖品?”有人问。 “我!”韩志国高声应道。 众人立刻欢呼起来。 秋千比赛在古槐树下举行。韩志国和媳妇高连婷从代销店买了三个脸盆、十条毛巾当奖品,把荡秋千的热闹推向了高潮。韩志国是韩彩霞的父亲,白净面皮,矮胖身材,喜眉笑眼待人热络;说话慢条斯理却清晰明白,让人听着格外亲切顺耳。他走路时左胳膊垂着不动,只有右胳膊摆动,站定了手会不自觉做成“莲花指”。早年他通过远房亲戚介绍去天津打工,后来留在当地一家机械厂;受过苦所以懂生活不易,自己俭省却待人慷慨,城里同事和村里乡亲都夸他,也都敬重他。村里人去天津总先找他,修路修桥他捐钱最多,以至于韩彩霞家虽有个在外的人,日子也没比别家宽裕多少。 高连婷生着瓜子脸,长眉秀目,肤色微黑却容光照人,鼻梁中间带着家族遗传的几颗雀斑。她性子安静通透,透着股优雅的宁静劲儿,里里外外都能干——丈夫常年在外,她一个人撑起了一大家子的生活。 这边正商量选评委,村支书高连东赶来了,大家便推他当裁判长。最终高保树拿了男子组第一,高连婷意外得了女子组第一。高连东和韩志国郑重颁奖时,有人打趣:“肥水不流外人田!”高连东装作生气,众人却只顾嘻哈取笑,领走了剩下的奖品。 “大家安静!”喧闹声里,支书开口了,“村委会研究过了,今年村里继续‘扮玩儿’,各生产队抓紧准备,争取去公社汇报演出!” “好!”众人又是一阵欢呼,纷纷回队准备,秋千也不荡了。 高家庄每年“扮玩儿”,既是祈福消灾、驱恶避邪,也是劳累一年后凑个红火热闹。扮玩儿的花样全乎:踩高跷、划旱船、舞狮子、舞长龙、扭秧歌、抬芯子、大头娃娃、猪八戒背媳妇、傻小子扑蝴蝶,样样都有。 大人孩子都爱“丑角”:头戴老太太的绣花帽,后脑勺安个丝瓜瓤当发簪,脸中央用白粉画块“豆腐块”,再贴几个黑豆皮当麻子,穿件老太太的大襟褂,叼着长杆铁锅烟袋——要多丑有多丑,还往人跟前凑,喷烟、抛媚眼。丑角走到哪,哪就笑声混着“骂声”。 队伍最前面是两个人扛的横幅,上面写着村名和生产队名,表明这是哪一支“锣鼓队”。横幅后方排列着锣鼓,其中一面大鼓负责掌控节奏,为整场扮玩活动烘托氛围。这样的开场既吸引了观众的目光,也预示着后续将有更精彩的表演。每当听到“冬仓、冬仓、冬冬仓,龙冬、龙冬、仓定仓”的锣鼓声,高保山就立刻往外跑——他虽帮不上别的忙,却会在夜里点起柴油火把,来回奔忙,为队伍照明。扮玩队伍所到之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旗帜招展,人山人海。在公社汇演中,高家庄扮玩队伍荣获第二名的好成绩。 第九章 马蹄 第九章 马蹄 七十年代,孩子们上学晚。他们并非贪玩,只因家里总有许多活计等着他们去做。 七岁的高保山还没上学。平日里,他要么和几个小伙伴约着去打猪草,要么跟着大人上坡,在田埂地头玩耍。 生产队秋种时节,地里活计繁忙,社员们顾不上回家吃饭,便由家里人把干粮、炒菜或咸菜送到地头,生产队则管“劳力”们的小米玉米粥。 高保山有时自己,有时跟着娘一起给爹送饭。他和娘不算“劳力”,不能陪爹喝粥。等爹吃完,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他和娘才坐下吃饭。 有一天,高保山闲来无事,东瞧西望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和事。忽然,他发现魏建平在偷偷喝粥,便指给爹看。没成想,爹突然翻了脸:“你别管!反正,你不行!” 高保山觉得委屈,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娘赶紧递给他爹没吃完的一角咸鸡蛋,劝道:“保山,咱一会回家吃。” 或许是想安慰高保山,爹起身,有意无意地朝魏振海家走去。魏建平见状,连忙起身跑开,一边跑一边喊高保山和高保玉去看牛马吃草。高保山也跟着跑了起来。 娘在后面喊:“回家吃饭!”高保山举着手里的咸鸡蛋和一个窝窝头,大声回应:“我吃饱了。” 生产队里放牛的人叫魏振旺。他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没治好,打小就两只脚横着走路,干不了重活,生产队便安排他在“饲养处”照管牛马。他喜欢孩子,爱和孩子们玩耍,也爱跟他们恶作剧——先设下圈套诱孩子们上钩,等孩子们上当后,又笑着承认是开玩笑。时间久了,孩子们都提防着他。 看到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围过来,魏振旺热情地打招呼:“你们好。”三个孩子齐声应道:“你好。”他又问:“你们吃饭了吗?”孩子们回答:“吃了。” 魏振旺故意不理他们了,躺到草丛里装睡。魏建平央求道:“叔,跟我们玩会儿吧。”魏振旺睁开眼问:“你们不烦我?”高保玉连忙说:“不烦!不烦!我们喜欢跟你玩。” 于是,魏振旺煞有介事地问高保山:“保山,你知道牛有几个脚趾吗?” 有一次下雪后,高保山曾无意间看过牛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此刻想起来,便回答:“两个。”魏振旺点点头:“对了。”高保山有些得意,扬起脖子朝高保玉、魏建平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聪明。 魏振旺故作神秘,带着点挑逗的语气继续问:“那你们知道马有几个脚趾吗?” 高保玉这次抢了先。他本就对生活常识一知半解,偏又自以为懂,便大声喊:“五个!”人有五个脚趾,他便说马也有五个,简直是无稽之谈。高保山和魏建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尽管他们也说不准答案,但马有五个脚趾肯定是错的,于是便开心地嘲笑高保玉无知。 魏建平想起鸡爪的样子,试探着问魏振旺:“四个?”魏振旺摇摇头:“不对。” 高保山对此一无所知,即便知道恐怕也是误解。他只见过马蹄前面是个圆弧,后面是什么模样却从未留意。犹豫片刻,他猜道:“三个?” 魏振旺依旧摇头,瘪着嘴做出小瞧孩子们的样子:“不对。不对。你们都说得不对。” 高保山不愿不懂装懂,好奇心驱使下,他半跪半爬地凑到正在吃草的枣红马身下,歪着头想看看马掌,一探究竟。枣红马受了惊吓,后蹄突然蹬出,把他踢了个仰八叉。“哎哟!”他捂着肚子喊出声来。 “你在干什么?”魏振旺疑惑地问。“我数马蹄。”高保山回答。“数清楚了吗?”“没看到。”“那伤到没有?”高保山摸了摸肚子,似乎没骨折,便呲牙咧嘴地说:“没有。”其实还是有些疼。 “几个?”“你看清没有?”高保玉和魏建平一边问,一边看着高保山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魏振旺也跟着笑了起来。 “马只有一个脚趾。”他说,随即又问:“你们老师没告诉过你们马是奇蹄动物吗?” “我们没上学,哪来的老师。”高保山不服气地说。此刻,在他眼里,横着走路的魏振旺显得更丑了,简直……就是个丑八怪。 实在疼得厉害,他一边骂那匹马,一边骂魏振旺,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猜,我发现啥了?”高保玉像是想讨好高保山,开口说道。 “发现啥了?”魏建平好奇地追问。 “我发现:***着朝上尿尿,女人蹲着朝下尿尿。”高保玉往四周扫了扫,压低声音说。 “呸!流氓!”高保山骂道。 “我不是流氓!”高保玉急着辩解。 “那你说!你咋知道女人蹲着朝下尿尿?” 高保玉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死活不肯说。 “别管咋发现的,你就说,你信不信?”他又问。 魏建平伸出两个食指戳着腮帮子,做出一副丢脸的样子,故意羞高保玉。 “哦!哦!羞!羞!偷看女人尿尿!” 高保玉急红了眼,扑过去要打魏建平。 “俺是无意看到的……” 他到底还是说出了缘由。高保山忘了肚子痛,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太阳升到了地平线以上。 一轮红日慢慢滑落,落日的余晖铺满田野,把西边的天空染得通红。 第十章 猪草 第十章 猪草 村子中央架着一座铁塔,朝四个方向安了四只广播喇叭,每天早晚定时广播,内容有通知、宣传,还有书记讲话。孩子们跟着广播学,学走了样就笑作一团,高保山学得最像。那天村里没开广播,他却在院子里用“喇叭手”模仿起了普通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广播。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八点整。”娘听见动静跑出来,纳闷“大喇叭”怎么跑到自家院子里了,出门才发现,原来是高保山在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 魏振理结婚时,新媳妇第二天就上坡参加生产队劳动。村里的大喇叭广播这件事,路边地头还用草席扎了宣传栏,“大字报”也跟着宣传。高保山他们跑到坡里看穿红衣服的新媳妇,连看了好几天,一边看一边议论,觉得新鲜有趣。看累了就捉蚯蚓、蛐蛐,一条蚯蚓能让他们乐呵一上午,一只蛐蛐能让他们争争抢抢一下午。 每到秋天,山林和树丛里到处是蛐蛐的叫声,这边刚停那边又起,可一走到跟前就没了声响,谁也不知道它们藏在哪儿。抓蛐蛐、斗蛐蛐,是孩子们最开心的事。捉蛐蛐要凭声音辨优劣:叫声“唧唧”短促、细微无力的,开不了牙,上不了场;脑袋尖尖的也不行;声音清脆响亮、浑厚低沉的,或是个头壮实、颜色黑亮的,才算优良品种,能上场打斗。 蛐蛐分公母,能叫好斗的是公蛐蛐,尾部只有两条须;母蛐蛐又大又胖,身体笨拙,翅膀小,尾部肥硕且有三条须,既不开牙也不叫,更不会斗。好斗的蛐蛐牙齿格外锋利,捧在手里会咬人,放进纸筒里常把纸筒咬破。孩子们用纸板或塑料板卷成圆筒,捉到蛐蛐就封在里面,小心翼翼地带回家,放进铺好沙土的瓶子或罐子里精心饲养。养上几天,大家就约定时间“斗蛐蛐”。把蛐蛐放进稍大的土罐里,用茅草拨弄它们的嘴,引得它们相互厮杀。这时蛐蛐会张开翅膀,露出两颗“八字形”牙齿,嘀嘀叫个不停,像仇人相见般红了眼,积蓄够力量就猛地扑上去撕咬。几个回合下来,失败者转身逃窜,胜利者则鼓起翅膀,发出得意的鸣叫宣告胜利。 高保山他们把秋天玉米地、大豆地里那种胖嘟嘟的蟋蟀叫“油葫芦”。收割后的玉米秸堆、稻谷堆或高粱秸堆被深秋的露水打湿,用树枝一敲,就会跳出一片“油葫芦”,孩子们捉来烧着吃。毛豆、油蚂蚱、“梢马甲”也烧着吃,那股茹毛饮血的样子活像野人。油蚂蚱个头小,腿却有劲,还会飞;“梢马甲”碧绿瘦长,性子比较老实。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把这些烧好的东西递给韩彩霞等女孩,她们不敢吃,只觉得看着好玩。 闹够玩够了,韩彩霞就会说:“该打猪草了!”这时男孩们才想起出门的正事。 高家庄地处山区与平原的交界地带,野草野菜肆意生长,猪草也多得数不清:万根草、拉拉秧、四叶草、蚂蚱菜、蒲公英、车前草、蒺藜、苦菜、荠菜、茼蒿、灰菜、苍棵子、小果菜、含羞草、茅草、狗尾草、节节草、刺角菜、扫帚菜、龙葵、地黄、决明子、曲曲芽、苘麻、薄荷、艾草……简直说不过来。 含羞草有毒,不能喂牲畜,但它的叶子很有趣——轻轻一碰,叶片就卷起来,垂下头,像害羞的小姑娘,软塌塌的没了力气。刺角菜的叶子边缘长满小刺,会扎手,可它的汁液能止血消肿,手指划破了,捣烂叶子捂在伤口上,一会儿血就止住了。地黄开着紫黄相间的喇叭花,摘下花朵含在嘴里用力吮吸,一股甜水就涌进喉咙,像喝了糖水似的。 打猪草累了,高保山躺到地上睡着了,韩彩霞就拿一根狗尾草,放在他鼻尖上来回轻轻蹭。高保山被痒得打个喷嚏,人就醒了。狗尾草的花茎很长,孩子们把捉到的蚂蚱、扑到的蜻蜓串在上面,能串一大串;有时还把狗尾草插到蜻蜓屁股上,看蜻蜓带着草笨拙地飞——飞不了多远就没力气了,又落到地上。飞起来,没力气了,又落到地面上。 拉拉秧的茎上带着刺,不小心就会在手上、腿上“拉”出一道道血痕。汗水一浸泡,血痕便“嗞啦嗞啦”地疼得厉害。 苘麻的果实多籽,剥开苘麻子,里面的白色种子可以吃。 刺角菜、蚂蚱菜、苦菜、荠菜、茼蒿、灰菜、扫帚菜、曲曲芽、薄荷这些也都能吃,或用蒜拌或用面煎,是农村人的救命菜。 蒺藜和苍棵子老了不能喂猪羊。蒺藜草在抽穗前质地柔软、营养丰富,猪羊极爱吃;抽穗后花序带着刺苞,再喂食就容易伤到它们。苍棵子茎秆矮小,叶面带刺,果实苍耳子有钩刺,顶端还有两枚较粗的刺,本身也有毒性,既不能喂,喂了还会让猪羊中毒。一天,高保山不知怎么惹到了魏建平。天热出汗,两人到生产队浇地的水沟里洗脚,魏建平偷偷往高保山鞋里放了蒺藜。高保山越挣扎,脚就疼得越厉害!他气不过,摘了一把苍耳追上魏建平撒到他头上。苍耳子“粘”在头发上,魏建平半天都没摘下来。 孩子们挖猪草的时间少,玩耍的时间多,名义上打猪草,不过是他们聚在一起的由头——他们实在太贪玩了。 孩子们还有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怕照相。六七十年代照相不容易,他们对照相既陌生又害怕。照相得去照相馆,里面大灯小灯都打开,照相师傅躲到相机后面,头钻进黑里透红的面绒布罩里准备拍照时,孩子们却都闭紧眼睛,说什么也不肯睁开。好不容易等他们睁开眼,照相师傅就喊:“一——二——三!”镁光灯“啪”地一闪,才算大功告成。 可孩子们还是不放心,磨磨蹭蹭不肯走——因为他们听说,人照完相,魂魄会被收到照相机里去。 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各自从家里偷拿了一张自己的相片,躲到槐河边上用火柴点燃。照片烧成灰卷,被风一吹就飘走了。高保玉挠挠头问:“怎么没看到血啊?”高保山和魏建平也跟着纳闷,一旁的韩彩霞却哭了起来。高保玉问她:“韩彩霞,你哭啥?”韩彩霞委屈地说:“我不知道。”魏建平接话:“那你还哭?”韩彩霞抹着眼泪:“看你们烧照片,看着里面的人一个个没了,我也说不清为啥,就是特别难受。”高保山立刻附和:“我也是。”高保玉跟着点头:“我也是。”魏建平也小声说:“我也是。” 第十一章 大龙 第十一章 大龙 清明节,家家户户都插着柳枝。高保山看了自家门上的柳枝,却不太满意,转身把娘蒸的“小燕子”面花插在了枝头——他想让那“小燕子”迎着风飞舞,把春天的消息早早报给大家。 在家忙完这桩事,他便去找高保玉和魏建平玩。路过魏振平家时,发现他家的柳枝上没插“小燕子”,心里立刻打定主意:要送两个“小燕子”给魏振平。于是他转身往家跑,打算回去拿面花。 刚跑进屋里,就听见一阵小狗的叫声。他四处找了找,爹高连根坐在椅子上抽烟,奶奶则在床上纺线,两人却都装作没看见。 “小狗,小狗!”高保山没找着,便大声喊起来。小狗像是听懂了呼唤,从奶奶身后慢慢爬起身,探出头,对着他“呜呜”地低叫了两声。高保山又惊又喜,一下子扑上床,把小狗紧紧抱进了怀里。 这只小狗刚满月,圆溜溜的眼睛又亮又有神,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高保山、高连根,还有奶奶。它的毛软乎乎的,比棉花还蓬松;滑溜溜的,又比绸缎更细腻,时不时还“汪汪”叫两声,生怕没人注意到它似的。 这时,高连根开口了,说起了小狗的来历:“保山,我今早去大队部开会,六队队长家的母狗刚生了小狗,我特意给你要了一只回来。” 高保山不大会说“谢谢”,只是抱着小狗扑进爹的怀里,拉长声音喊了一句“爹——”。这一声喊,竟让高连根的眼睛湿润了。他紧紧抱着儿子,也抱着那只小小的狗。 可高保山很快从爹身上爬下来,仰着头问:“爹,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好啊,叫什么呢?” “大——龙!就叫它‘大龙’!” “大龙,大龙,这名儿好!”奶奶躺在床上,跟着重复了两遍,脸上满是笑意。 高保山却突然想起什么,拉着爹的胳膊说:“奶奶,我能要些棉花吗?” “要棉花干啥?”奶奶问。 “给大龙铺床呀!它还小,铺上棉花软和些。” “行吧,棉花金贵着呢,要不是为了保山的小狗不受冻,我才不舍得拿出来。”奶奶说着,从床里边的包袱里掏出一团棉花递给了他。高保山又跟娘陈明媛要了个纸箱,用棉花在自己床前给“大龙”搭了个小窝。 可布置好窝后,他却没把“大龙”放进去,反而抱着它往外跑。娘从厨房端着锅出来,喊住他:“要吃饭了,你去哪儿?” “我一会儿就回来!我带大龙去给建平、保玉看看!”他边跑边喊,早把要送“小燕子”面花的事抛到了脑后。 “它是什么品种啊?”魏建平好奇地问。 “狼青!是中国特有的品种!”高保山骄傲地说。魏建平点了点头,其实他压根不知道“狼青”是什么;高保玉也跟着点头,同样一头雾水。其实高保山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听爹说这小狗是狼青品种罢了。 “大龙”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没多久就胖了、高了,也壮实了不少,还越来越懂事,总能猜透高保山的心思。在它眼里,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新鲜有趣,什么东西都能当成玩具。要是有外人靠近高保山,它立刻就会警觉起来——守护主人,仿佛是它天生的职责。 下雪那天,“大龙”看到雪地里自己身后留下的“梅花”脚印,好奇得不得了。它歪着头看了看,又用鼻子嗅了嗅,还是没弄明白这脚印是怎么来的。于是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一圈又一圈,雪地上的“梅花”也跟着绕成了圈,活像一幅生动的“小狗雪地嬉闹图”。 有一回,高连根的棉鞋漏了棉花,放在太阳底下晒——等晒干了,陈明媛好给补上。“大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把鼻子探进棉鞋里,一点一点地把里面的棉花全掏了出来。 “你这败家玩意!”陈明媛生气地踢了它一下。“大龙”警惕地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高保山。它似乎也对女主人的怒气有些不满,乖乖依偎在高保山身边,用委屈的眼神看着他,还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高保山轻轻抚摸着它的脸颊,心里软乎乎的。 “我看你得好好想想怎么管这条狗了!”娘凶巴巴地对高保山说。高保山看了看被掏空棉花的棉鞋,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后不许咬爹的棉鞋了!”他板着脸警告“大龙”,又像对待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大龙”低低地“呜呜”了两声,像是在认错,摇了摇尾巴,然后跑开了。那天晚上,陈明媛熬了一宿,才把棉鞋补好。 “大龙”闲下来的时候,总爱蹭蹭高保山裸露的双脚,仿佛这样就能和主人更亲近些。腿上的皮毛搔得他浑身发痒;有时还会和院子里到处扒刨觅食的鸡打架。今天是这只公鸡,明天是那只母鸡,全看它的心情决定“打架”的对象。这天它不小心下口重了,把一只下蛋的母鸡咬死了。母亲气得踢打它。 母亲怀里的弟弟口齿不清地喊: “娘!吃鸡,吃鸡。” 高保山的弟弟名叫高保学,比他小六岁,长方脸,红面皮,天生活泼好动,说话大声大气。高保山朦朦胧胧记得自己曾有过一个妹妹,可妹妹生下来就夭折了,爹把妹妹埋到了乱葬岗。 兄弟俩年龄相差太大,玩不到一块儿。娘让他照看弟弟,他不是下手没轻没重,就是不耐烦,不一会儿就把弟弟弄哭了,娘也就不再把弟弟托付给他。 母亲忽然恼了,她拉过高保山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骂: “养狗!养狗!都是你非要养狗!” ——这可冤枉了高保山。因为不是他非要养狗,是爹做主把狗带回家的! 也说不清是心疼死掉的母鸡,还是打错了高保山后悔了,陈明媛又用力扭了扭喊“吃鸡”的高保学的屁股。高保学顿时大哭起来。 陈明媛一手抱着高保学,一手提着母鸡进了屋。高保山的奶奶从屋里迎出来,在门口接过高保学。 “这是怎么了?两个孩子怎么都哭了?” 陈明媛抬手,让高保山奶奶看手里的死鸡。 “娘,您看‘大龙’干的好事!” “大龙”趴在院子里哭泣的高保山脚旁,不敢起身。 “走,‘大龙’,咱们上街玩儿去。” “大龙”立刻高兴起来,爬起身跟着高保山一起上街。 “大龙”特别警觉,上街时看到陌生人就会“汪汪”叫,直到陌生人走远;夜里听到动静,也会“汪汪汪”叫个不停,直到确认周围安静下来。五大爷高连水说,“大龙”看家护院是把好手。 高保山给“大龙”脖子上挂了个铃铛,走到哪儿响到哪儿;看到别的狗走来,它更来劲了,铃铛摇得格外响。不久它就开始到处跑,在田野里拼命撒欢;有时正要往前冲,中途又停下来,轻轻蹲在高保山身旁,呼出一大口气,肌肉慢慢放松。有时候高保山还没来得及外出寻找,“大龙”就拖着一个猪尿泡回来了。 这天天气闷热,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上坡去打猪草,在槐河边的树下乘凉。上午刚下过雨,河水高涨,浑浊的河水漫到了岸边。高保玉看着河水突然问高保山: “保山,你说‘大龙’会游泳吗?” “会。”高保山回答。 “我说不会。”高保玉一脸不信,坏笑着看魏建平,“建平,你说呢?要不咱试试?看看它到底会不会!” “别闹——”高保山话还没说完,魏建平就把“大龙”扔进了槐河。 大家发现“大龙”并没有沉入水底。只见它瞬间蜷曲身体又猛地翻转,在即将落水时一跃而起,高昂着头,四肢划水,然后转身从河中跃出水面,朝着高保山跑过来。它力气很大,几乎要把高保山撞倒。 魏建平、高保玉又惊又喜,连声喊道: “狗会游泳!” “狗会游泳!” “大龙”游上岸,奋力甩动全身,阳光下的水珠像一颗颗珍珠般抖落。 “对不起。”高保山喃喃自语,张开手臂抱住“大龙”,脸埋进它背上的毛里,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高保玉想去抚摸“大龙”的额头以示嘉奖,可就在他伸手时,“大龙”却恼了,跳起来张口咬住了他的右手。 “哎呀!” 高保玉急忙往回缩手,又惊又怕地惊叫一声跳开,手上一道划痕渗出了鲜血。他哭着回了家。高保玉的娘像个泼妇似的拉着他来找陈明媛。 “你看看!看看把孩子咬成啥样了?!” “是他先摸‘大龙’的!”高保山不服气地说。 陈明媛陪高保玉到卫生室注射了狂犬疫苗,回到家二话不说,看到高连根就喊: “把它卖到集上去!” “大龙”听见这话,看着陈明媛低吼一声,迅速摆出准备战斗的架势——四腿着地,尾巴僵硬地向上竖起,不停地快速摆动,脖子上的毛也竖了起来,显然是生气了。它躲了起来,家里谁也找不到它。可最后还是忍不住饥饿,钻了出来。 第二天,高连根二话没说罢便带着大龙离开了。他让儿子跟上,自己去买别的东西,而儿子负责卖狗。集市上的人们看到一个男孩和一只黄毛狗安安静静地待在狗市,都觉得好奇,纷纷围拢过来。 “多少钱?” “多少钱卖?” 高保山按照爹教他的价格,把狗卖给了最后那个问价的人。因为其他人只是问问而已,只有这人掏出了一元钱。爹回来时,给高保山买了一对家兔。 “没有狗了,我给你买了一对兔子。”爹说。 第十二章 家兔 第十二章 家兔 两只家兔通体灰色,毛茸茸的身子圆滚滚的,耳朵直挺挺地竖着,鼻子湿漉漉的,三瓣嘴不停抖动,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珠里透着灵动的光芒。 一个孩子的兴趣总是变得很快,容易转移关注的目标。就这样,高保山把对“大龙”的全部热情,都转移到了这两只家兔身上。 他在北屋和猪圈之间,给家兔挖了个窝。知道家兔爱打洞,还特意朝猪圈方向预留了一个旁洞。 兔窝的上面,爹帮他用砖砌了起来,窝顶盖着一块方砖。弟弟过来想帮忙,他不让;弟弟要抱家兔,他也不给。于是爹发话了,非要他把兔子给弟弟。没办法,爹一离开,他又赶紧把兔子要了回来——他早把家兔当成自己的私人财产,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 家兔的吃喝拉撒都在窝里,所以他只好两天清理一次兔窝。 清理的时候,他会把家兔从窝里抱出来,让它们在院子里跑。弟弟看见了,就追着家兔玩,把兔子追得满院子跑,他也顾不上制止。 他把家兔吃剩的杂草、粪便清理出去,再垫上干土。所以他平时总得备足干土,一遇上雨天、雪天就犯愁:一方面得给兔窝垫干土,不能让家兔踩在潮乎乎的地上,免得着凉生病;另一方面,家兔吃了带雨水的草,容易胀肚子、拉稀。有时候实在找不到干土,他就偷偷把弟弟“沙裤”里备着的沙土拿来垫上。下雨天挖不到新鲜的小草,他就喂家兔麦麸,用温水拌了再喂;冬天,就把家里储存的白菜、胡萝卜拿给它们吃。 青草的话,他只喂家兔喜欢的苦菜、荠菜和曲曲芽。近坡的挖完了,他就约上魏建平、高保玉一起去山里挖。 每次吃草前,家兔都会先凑到草前嗅嗅,像是在拿主意要不要吃。拿定主意后就不再抬头,张开粉嫩的三瓣嘴,津津有味地细嚼慢咽,发出“嚓嚓”的声响,粉红的小嘴左右动着,可爱极了。吃一会儿,家兔会抬头看看高保山,两只黑眼睛眨呀眨的,仿佛在感谢他。这时高保山就放了心,心满意足地给兔窝盖上盖子。 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会给兔窝留条缝,好让里面透透气。兔窝顶上压着块大石头,是防备黄鼠狼、野狸的——魏建平喂的一只家兔没挖窝,就在院子里放养,一天夜里被黄鼠狼拖走了,害得魏建平哭了一整天。 家兔长得很快,年后开春时已经长到三四斤重。爹要把兔子卖掉,高保山不愿意,一个人反对力量不够,他还拉着弟弟一起反对。爹说给他买石板、石笔也不行。 可就在这时,家兔却长“干爪”了。一开始兔爪只是轻度红肿,接着就开始角化、增厚、干裂、脱毛,还慢慢向上蔓延——从口、脚、唇、鼻、眼周、耳尖这些部位开始,渐渐扩散到全身,皮肤表面附着一层糠麸样的痂皮,一蹭就掉;趾间和趾头部位变得像灰渣一样,用手摸上去硬邦邦的,还长出了小脓疱,趾间甚至出现了溃疡。后来痂垢越来越厚,皮肤也开始皲裂。 高保山心疼得不行,也不嫌脏,天天给家兔清洗。弟弟在一旁帮忙——小家伙已经三虚岁了,心眼细、记性好,家里谁忘了东西,问他准能找到;识数也早,算术也好,你问他三加七等于多少,他手指头动几下就张嘴回答,每次都对。 高保山抓了一把旱烟叶捣碎,做成“烟草水”给兔子清洗,可不管用。奶奶打听到一个偏方,用硫磺和柴油调成膏状涂抹,高保山试了几天,家兔的症状稍微减轻了些,却一直没好利索。 爹跟高保山商量:“保山,你看家兔这样,咱们把它卖了吧?” 收购站却不要,说这兔子生了病,会传染其他家兔。最后高保山爹只好在路上把兔子卖掉了。 后来弟弟高保学想要家兔,也不敢跟爹提。想家兔的时候,他就趴在兔窝顶上,喊:“嘟嘟,小兔子。嘟嘟,小兔子。”一个人能玩半天。 第十三章 麦种 第十三章 麦种 高保山七岁那年,开始跟着弟弟在石板上用石笔画画、写字、写数字。兄弟俩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反复练习,画带烟囱的房子,画藏在大青山脊后、向四面八方放射光芒的圆太阳。 爹娘教他数数,他能从一数到一亿。高保玉和魏建平却做不到——两人半斤八两:高保玉记不住数,魏建平数到一百七十九就会跳成一百五十,谁都比不过他。大人们觉得新奇,总让三个孩子站在一起比赛,一遍遍地比试,每次都是高保山赢。孩子是家长的骄傲资本,高连根扬眉吐气,乐滋滋地说儿子像个“得胜的将军”,事实也的确如此。可高连明和魏振海却觉得脸上无光,他们当着众人面不发作,回家就打孩子。 魏振海是魏建平的父亲,生产队会计,心眼比针尖小,脾气比失火急,爱莫名发火,还总爱强词夺理,不管说话还是沉默,他都要显得自己有理又有能耐,处处高人一等。远远走来时大摇大摆,活像县里省里下来的干部;可一到跟前,又立刻堆起笑,热络地问“吃了么”“上坡呀”。没事时躲着人走,有事了老远就打招呼。为了拉帮结派,他把自私藏得很深,做事向来偏心:今天给这个少记工分,明天给那个多记,弄得队里怨声载道。社员们多次要求换会计,可因为他识文断字、会算账目,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作罢。 他平时从不跟人打招呼,也没个笑脸,总是这副样子。 大伙都说他太一本正经。 年底生产队发结余款时,他更是拿腔拿调、酸文假醋:点一张纸票,手指就要在钱盒的海绵上沾一次水;数硬币时,得在手心里掂三遍,手指还拧成鸡爪似的。谁家要是欠款挂账,他就嗤之以鼻。 高连明是高保玉的父亲,生产队保管,长着三角眼、鹰钩鼻,为人口蜜腹剑、道貌岸然,还狂妄自大、骄横跋扈。在他眼里,别人都是供他使唤的工具——合心意就用,不合心意就随手丢弃。自己整天没精打采,却总爱说大话;对谁都指手画脚,对什么事都吹毛求疵;说话带刺,就爱看别人出丑,靠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仿佛他永远正确,所有人都是他的对头。他铁石心肠,做事不留情面,像社会的老大一样,对挡路的人狠辣摧毁;可对家人却关怀备至。他见不得别人好,大伙都像躲瘟疫似的躲着他。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叹气:“唉,人要是脏心烂肺,就真没救了。” 这种人最会钻营,高连根有时也不得不倚仗他,可两人关系并不好,主要是高连明太自私。 这天,高连根安排完农活,队员们都散开后,他没去地里。眼看要秋种,他打算让几个妇女晒麦种。 高连明正在保管室核对账本。 “连明哥,开下仓库门。”高连根说。 没想到,一听来意,高连明当场僵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要干啥?”他警惕地问。 “看看麦种。” “看麦种干啥?” “韩家坟、高家坟平坟后,今年不种地瓜改种小麦,我算算需要多少麦种。”高连根指了指屋外,“我留了几个人晒麦种。” 几个妇女挤到门口七嘴八舌地搭话:“就是,地瓜产量不高,不如种小麦。”“种小麦能收两季呢。”“我还是觉得种地瓜好……” 高连明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嘴里嘟囔:“其实……我看……种地瓜挺好的。” 昨晚偷麦种时,他明明把麦种表面抚平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本来核完账想再去检查,这下却被打断了。仓库门一开,高连根还是发现麦种堆变了样。麦收后队里分完粮,为了防鼠用砖垒了个方池存麦种,高连根清楚记得当时麦种堆到了方池上沿第二块砖的位置——他还跟垒池子的社员说过“这个高度正好”。可现在,麦种只到第三块砖下面,而且明显有被人挖过的痕迹。的痕迹。高连根问高连明是否给五保户发放了小麦,他倒不吃惊,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没有。可当被问到是否动过麦种时,他却顿时惘然无措。“我感觉麦种少了!”高连根阴沉着脸看向高连明,语气像是在提醒。但高连明并不相信,反问:“少了?”高连根点点头。于是高连明绕过他的身子,故作要查看麦种的样子——他忘了自己早已积重难返,一旦伸手就再也停不下来。刚开始偷的时候,唯恐偷得太少;等到快要败露时,又嫌自己偷得太多。此刻他显然有些慌乱。几位妇女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随声附和:“少了,少了。”“我也发现麦种少了。”“就是少了!” 若是被当场逮住,他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况且仓库只有一把钥匙,麦种若真的减少,高连明自然难脱干系。于是他立即气急败坏地嚷道:“这不是血口喷人么!”“连明哥,那咱队里留了多少斤麦种?”高连根并不着急,缓缓问道。“咱队里一百九十八口人,每人一亩八分地,按每亩四十斤准备,加上之前的结余,一共一万五千斤。”高连明报出账目,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当他对上高连根那双毫无表情、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时,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还真是没事找事。”“你清楚,我不是没事找事。”“我就知道你是。”高连根气得甩了甩手,他明白跟高连明这种人解释毫无意义,就像对牛弹琴——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于是决定报警。几位妇女起初还只是旁观,没插嘴,一听说要报警,顿时来了兴致,依旧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嚷嚷起来:“报警!”“报警!” 高连明只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突然急红了眼,太阳穴上的青筋也猛地暴起。他顺手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一把木锨,下意识地当作武器朝高连根扔去! 高连根完全没料到高连明会动手,急忙拨开木锨,伸手去抓他,却落了空。高连明像只惊慌失措的一只公鸡般钻进人群,一边跑一边喊:“打人啦!打人啦!”众人都笑了,有人接话:“谁打你了?明明是你先打人家吧?”“你没看见他追我吗?”高连明辩解道。“人家连根又没说谁偷了麦种,报警只是让警察来查查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解释。“没丢麦种查什么?他就是冤枉好人!”高连明喊道。周围的人急忙劝架:“别动手!别动手!”“别打了!别打了!”“哎哟!连明叔,你抓我干啥?”“哈哈!哈哈!”场面一片混乱。 高保山正在打猪草,听到麦场那边吵吵嚷嚷,连忙跑过来,挺着胸膛,血脉偾张,却没勇气真的冲到人群里。他冲着高连明大喊,还挥舞着拳头,可到底年纪太小,没力气保护父亲。高保树原本在浇地,正拉着柴油机赶牛车路过。这个平时没脾气的老好人,做事向来不急不忙,可当他看到高连明居然举着木锨再次朝高连根砸去时,顿时气冲冲地冲进了人群。同来的人都吓坏了,试图拉住他,他却挣脱着继续往前跑,撞开了好几个人。说时迟那时快,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了高连明的衣领,大喊:“你这该死的,疯了吗?敢跟我叔动手?”两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高连明依旧挥舞着木锨不肯撒手,喊道:“我也是你叔!”高保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滚一边去!你算哪门子叔!”高连明这时顾不上高连根,转身把气撒到高保树身上,雨点般的拳头砸向对方,一边挥舞胳膊一边大呼小叫。 陈明媛跑了过来。对她来说,这是她必须冲上去的时候,哪怕是自不量力,她也顾不得了。她突然感到一种冲动。如同她少年时看到家猫被一只疯狗活活咬死时所感到的一样,她望着眼前看热闹的人群,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愤恨。她喊道:“谁要是碰连根一下,我跟他拼命!”可在这一片混战之中,她想让场面安静下来,难如登天。 村支书高连东、治安主任魏振录闻讯赶来。高连根上前迎接两位领导,高连明却以为来了救星,扑上去握住村支书的手说:“是高保树先动的手!要不是他,根本打不起来。”他让书记评理,还故作镇定地表示自己不怕什么,说着又顺势扭了高保树胳膊一把。高保树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为所动,死死抓住高连明不松手,仿佛支书和主任根本不存在。 高连根说:“没错,是保树先动的手,我也动了手。难道你觉得队里麦种少了,就这么算了?” 高连东沉下脸,命令高保树:“松手!” 高保树不肯撒开。 高连根上前拉开了高保树。 高连东问:“到底怎么回事?” 高连根说:“今天生产队晾晒麦种,打开仓库时,我发现队里的麦种少了。” 高连明立刻接话:“队里麦种没少。” 高连东打断两人的争执:“麦种是多是少,哪能你们两个人说了算?”他皱着眉,“看看这闹哄哄的架势,简直要翻天了!多大点事?既然队里正在晾晒麦种,不如就这么办:一边往外搬运,一边过秤,等所有麦种都称完,真相不就清楚了?” 于是,妇女们负责装袋,男人们负责搬运,每运出三袋,就用磅秤称一次重量。 麦种很快称完了。 高连东问高连根:“队里当初一共留了多少斤麦种?” 高连根答:“一万五千斤。” 高连东说:“现在称出来是一万四千六百四十斤,麦种少了三百六十斤。” 结果已经明了,但高连明像鬼迷心窍一般,还是不肯接受。他蹲在地上,嘴里反复嘟囔:“我没偷麦种……我真没偷……麦种怎么会少呢?怎么就少了呢?” 旁边几个人窃窃私语,语气里带着怜悯,又掺着几分讽刺——对他这种人来说,就算抓个现行,他也未必肯承认。没人再理会高连明,大家都等着高连东拿主意。 高连东和治安主任魏振录,还有高连根、魏振海等几位生产队干部,一起进办公室商量处理办法。几个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讨论了好一会儿。 最后高连东说:“如今麦种确实少了,但也得考虑水分蒸发的因素,不过按往年经验,损失绝不可能有这么多。好在损失不算太大,咱们内部处理就行。高连明作为保管员,仓库出了问题,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三百六十斤麦种的损失,由高连明和生产队各承担一半,高连明每年偿还六十斤,分三年还清。另外,他确实不适合再当保管员了,你们队里商量着换个人吧。大家有意见吗?” 几位生产队干部纷纷表示:“没意见。” 高连东吩咐高保树:“保树,你去把连明哥叫来。”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高保树朝外喊:“连——明——叔!” 喊了几声不见人,他就问正在晒粮的妇女们,高连明去了哪里。 一位妇女笑着说:“刚才看见他往自留地方向跑了,说不定是去尿尿了。” 高保树回到屋里一说,众人都被逗笑了。大家觉得高连明这副守财奴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还总乐此不疲地算计。 高连东骂了句:“这财迷鬼!” 没过多久,高连明回来了。高连东把生产队的处理意见传达给他,他僵硬地挤出笑容,点了点头。他身为生产队干部,不尽心尽职也就罢了,还利用职务谋取私利,落得这般下场,正应了那句老话——公者千古,私者一时。 高连根余怒未消,气势汹汹地指挥妇女们继续晒麦种,甚至忘了支部书记高连东还在一旁。 几位生产队干部送高连东出门时,高保树忙替叔叔打圆场:“书记,您别见怪,我叔就这火爆脾气。” 高连东回头留下一句:“丑话说在前头,今后再出现类似情况,我们肯定要报警法办,绝不姑息。” 说完,他挥了挥手,和治安主任魏振录一起走了。从那以后,高连明很久都没在生产队部露过面。 第十四章 火车 第十四章 火车 几场细雨过后,田野里的玉米在阳光下铆足了劲生长,简直像一场无声的竞赛,一天一个模样。一株株玉米你追我赶,舒展着翠绿的叶片,在山间地头尽情舒展着生机。微风拂过,整片玉米地便婆娑起舞,叶片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 麦收过去一个月,玉米已长到齐腰高。夜里要给玉米地浇水,三大爷高连水约了高保山的爹高保树去地里听玉米拔节的声音。高保山怕黑,本不敢去,却又抵不住这份新奇的诱惑,心里直痒痒。恰好爹说要去地里看看,便把他带上了。 深邃的夜空缀满闪烁的星子,黑魆魆的田地里,玉米秆一眼望不到边。白天的暑气尚未完全消散,夜色却已渐渐沉下来。高保山看不见三大爷的身影,只听见他和爹低声交谈,说着今年的收成。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与静,耳边却热闹非凡:蛐蛐、蝈蝈还有各种小虫的叫声此起彼伏,有长吟有短调,有缓奏有急鸣,时而呼应时而独唱,像一场自然的交响。 高保山松开拉着爹的手,趴在田垄上,屏息凝神细听。嘿,还真让他听到了——地里不时传来玉米拔节的“咔嚓”声,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 “听到了吗?”爹问。 “听到了。”高保山又惊又喜,眼里满是新奇。 “玉米生长期短,得在短时间里长足个头,才能开花结果。所以这热天里它拼命长,连拔节都能发出声音。” “哦。” “好,听到了咱就回家。” 三大爷高连水留在地里继续浇水,高保山跟着爹往家走。 高家庄有个传统,麦子地里套种玉米。芒种前麦子还没收割,玉米就已经种下了。 玉米苗刚长到两寸高时,不能太早追肥,得先“蹲苗”。老话说“一追尺寸高,二追齐腰腰,三追刚露须”:等玉米长到一尺来高、四五片叶子时,要施第一次肥,这叫“提苗肥”,能让玉米很快拔节、长出喇叭口;等长到齐腰高时施第二次肥,这时天热雨多,得赶在下雨前或雨中施肥,让雨水把肥料化开,这叫“攻穗肥”——前两次用的都是碳酸氢铵,容易挥发,气味冲得很。第一次追肥时边浇水边撒肥,第二次却要挖坑埋肥,这可让高保山犯了难:爹在前面挖坑,他提着篮子跟在后面撒化肥,太阳像火一样烤着,浑身的汗直往下淌,抬头怕被玉米叶划伤,一旦划出血痕,汗水一腌就“滋滋”地疼;低头又难免闻到化肥那刺鼻的气味,呛得人直皱眉。第三次追肥要等玉米扬花时,这次是为了让养分往果穗上聚,让籽粒更饱满,叫“攻粒肥”,得边浇水边往地里冲氨水。 晚饭后,五哥高保树来家里,爹安排他去县城拉氨水。这可是个美差:不仅有工分,还有出差补助。高保山心里琢磨,上午爹和高连明拌嘴时五哥帮忙拉了架,这大概是爹给的奖赏。高家庄地处偏僻,平时难得见到汽车,只有农忙时农机站派拖拉机来耕地才能瞧见。要是有汽车进村,孩子们准会追着看稀罕,围着车爬上爬下,能乐上好一阵子。听说五哥要去县城,高保山赶紧央求带他去看火车。虽然爹反对,五哥还是应了他:“叔,明天我带保山去县城看火车。” “他会耽误事。”爹说。 “我看着他,没事。”五哥笑着,“陈村有个工人朋友在火车站上班,我带保山去找他,说不定能让他上火车看看。” 高保山本来都要上床睡觉了,一听这话立刻从床上溜下来,非要跟着爹一起送五哥出门。他们约好第二天一早出发,五哥来叫他。高保树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担心:“但愿明天是个好天气。”爹还没接话,高保山抢先喊道:“明天一定是好天气!”五哥笑着和他拉钩:“这可是军事机密,千万不能让建平、保玉知道。” “知道。”高保山用力点点头。 送走高保树,他心情激动地上了床,像过节般兴奋,整夜在蚊帐里翻来覆去,直到半夜一点钟还没睡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误了起床时间。第二天天还没亮,五哥来叫他时,他竟还没睡醒。 五哥喊:“懒虫,起床啦!” 高保山这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脸也顾不上洗就往外跑。娘一把拉住他,用湿毛巾给他擦脸,他却一个劲儿往外挣——此刻头等大事是看天气:果然如他所料,真是个大晴天! “五哥,晴天!”他喊道。 “是。”高保树应道。 娘把昨晚煮好的两个鸡蛋塞进他口袋里。 “早上没吃饭,别忘了路上吃。” “行了行了!” 高保山有些不耐烦,唯恐娘又要唠叨,说着便快快活活地爬上高保树停在胡同口的牛车,跟着五哥往县城去了。 时间是农历八月,天气晴朗,四周却还黑魆魆的。气温微微下降,预示着夏季即将结束。 天边悬着一轮月牙,玉米正处在拔节的时节,苹果树上结了果,一阵阵暗香随风飘来。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黄牛脖子上铃铛的轻响——那铃声似乎在诉说着某种无奈,为前路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他们并不着急,反倒像放了暑假的小学生,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连牛车也走得慢悠悠。邻村有个村民在黑暗里等公交车,见了他们便上前搭话: “兄弟,你们是去县城不?” “是啊。”高保树答道。 “兄弟,我也去县城,能搭你这车不?” “咋不行!你不嫌弃俺牛车慢就行。” “哪能嫌弃呢!” 村民说着便爬上了牛车。 “靠里坐点儿。”高保树招呼道。 “您太客气了。” 村民把手里提的鸡、鸭、板栗、山药之类的东西安置好,鸡鸭在笼子里“咯咯”“嘎嘎”地叫着,倒添了几分热闹。 “兄弟,带这么多东西,是去县城走亲戚?”高保树问。 “是嘞,去孩子他舅家。搭你这车,还省了去县城的车费呢。他舅转业到县城了,我今儿去,想托他给孩子在县城找个活儿干。” 黑暗中,那村民转向高保山:“你好啊。” 高保山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不太爱讲话,是不?”村民又问。 高保山再点了点头,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认识我五哥?” “不认识。” “那你还坐我们的车?” 高保树和村民听了都笑起来,村民没接话,高保山又点了点头。 “你也去县城?”村民好奇地追问。 “去看火车。” 路人和高保树又笑了,可高保山觉得他们是在小瞧自己,顿时有些不快,撅着嘴不再说话。两个大人却聊得热络,像碰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嗓门越来越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吵起来、动手打架——奇怪的是,他们并没真的起冲突,只是越喊越响、越聊越热烈,说的都是些不痛快、惹人愤的事。他们并非动了真气,倒像是单纯为了叫喊而叫喊。或许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把那些不平事、烦心事发泄出来,本身就是一件快活的事吧。 两个大人聊得兴起,高保山虽有些反对,他们却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着自己说,仿佛车上只有他们两人。高保树甚至忘了赶车,任凭黄牛慢悠悠地往前走。 初秋的清晨,云雾朦胧。没人管着的高保山伸腿伸脚,左顾右盼地看着公路上往来穿梭的汽车、拖拉机和牛车:逆风走的人都低着头,骑大链盒自行车的漂亮女工却抬着头,穿“的确良”白衬衣的小伙子把车骑得飞快,像要飞起来似的——他们的鼻子和脸颊被风吹得通红,脸上带着一股自命不凡的神气。高保山看了直想笑,觉得这些人实在太逗了! 太阳渐渐升起来,阳光透过路边的杨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晨风中,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工厂烟囱里冒出的烟柱直冲天际,像给高塔戴了顶帽子。蔚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鸟儿重新开始歌唱,燕子像剑一样的黑影掠过秋天的田野。 高保山从牛车上站起来,快活得浑身发抖:“啊!” “坐下。”高保树说着,好心拉了他一把,帮他坐回车上。 临近中午时,他们终于到了县城。邻村的村民道了声谢便下了车,高保树则开始担心找不到停车的地方。牛车穿过十字路口,进了城区——头一件大事他们得找个地方停车。 两人来到“国营第一饭店”,高保树把高保山从车上抱下来,说:“保山,咱先停好牛车,再去看火车。” 七岁的高保山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这是他第一次出门,正晕头转向的。听到五哥的安排,他小声应道:“好。” 高保树将牛车停在饭店门口,给牛卸下套,拿出草料让它歇息吃食。这时,一个穿白褂的服务员迎出来,语气随意却带着客气:“你们吃饭?” “是,但我们先进城,一会儿再来吃。”高保树说着,又问,“我们的牛和车停在这儿行吗?” “行。”服务员嘴上答应,脸上却透着不高兴。高保树没在意,拉着高保山的手往火车站走去。 离车站还远,高保山就听到了火车的汽笛声,他顿时激动起来,脚步也快了,催着五哥:“五哥你听!火车叫了,快到了,快走快走!” 高保树笑着说:“还远呢,保山。”走着,他指着路边的建筑给弟弟介绍:“这是汽车站,这是银行,那是百货大楼,还有水利局。” 街上到处是人。高保山挺直脊梁,全神贯注地跟着五哥穿过拥挤的人群——他不想丢脸,更不想被人看出是第一次来县城,连四处张望的力气都不敢分。人山人海让他发怵,陌生的环境更是让他手足无措。坚硬的水泥地硌着脚,行人不时撞到他身上,人家扭头要骂,见是个孩子,嘟囔两句也就算了。高保山跌跌撞撞地被五哥拉着往前走。 火车站里挤得满满当当,不少人穿着干净的衣裳。高保山低头看看自己,又瞅瞅五哥,瘪瘪嘴摇了摇头。“五哥,咱进去吗?”他问。 “不,就在外面看。”高保树带着弟弟绕过站楼,来到火车站西边的站台尽头。 刚站定,大地突然震颤起来——一列货车吞云吐雾地转弯驶来!车头的烟囱冒着黑烟,呼啦啦地冲到眼前,仿佛要把两人吞下去或碾在轮下。高保山吓得心都要跳出来,手心直冒冷汗,紧紧攥住五哥的手。 火车鸣了声汽笛,一个站员提着信号灯跑过去。高保树指着远去的火车安慰他:“保山别怕,火车压不到咱们。” 可高保山还没缓过劲,又一列火车“吼”着冲了过来——是绿皮客车。车头一侧喷着白烟,“吭哧吭哧”像老牛放屁似的,慢慢停了下来。 刚才没数清货车的车厢,高保山赶紧数客车:“一、二、三、四、五、六……”可火车太长了,没等他数完,列车就发动离开,他还是没数清楚到底有多少节。 “数到多少节?”高保树问。 高保山丧气地说:“没数完。” 往回走时,高保树拍拍他的肩:“下次再来,一定数清楚。” “那我们还去找陈村的工人吗?”高保山问。 “不去了,”高保树说,“刚才你看火车时我去问了,人家说他们今天歇班。” 高保山其实不想走,还想再看会儿火车,但他们不能久留——拉上氨水后,得赶在天黑前回家。 两人正准备往外走,高保山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一个年轻的铁路警察走到他面前,看着像刚参加工作的样子,语气很友善:“小朋友,需要帮忙吗?” 高保树立刻防备地说:“不用。”他猜警察是把保山当成走散的孩子了。 年轻警察看了看保山,似信非信地站了会儿,直到看见保山信任地拉住五哥的手,这才放心地离开。 第十五章 黄鼠狼 第十五章 黄鼠狼 等两个人回到高家庄时,天已经黑透了,家里却出了大事。 昨天高连根和高连明吵过架后,一气之下中午晚上都没吃饭。今天早上高保山和高保树走后,他强撑着起身吹哨上工,谁知突然犯了胃病,又是恶心又是呕吐,中午喝下去的小米汤全吐了出来。这是他连续第二天交黑运的日子。 此刻高连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四肢冰凉,浑身抖得不停,止不住地**,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疼得厉害时,牙齿咬得“咯吱”响。 高保山的奶奶在一旁不停地递毛巾、递碗,高保学在边上哭个不停,陈明媛想给高连根喂点红糖姜水,高保山则扑到床边,满脸担忧地看着父亲。 刚停好牛车,高保树跟着走进屋,原本是想问高连根氨水该卸到哪里,可一看到这情形,立刻把高保山推到了一边。 “婶,您还喂什么红糖姜水啊?还喂啥呀!您看人都成啥样了?快收拾东西,咱直接去县医院!我这就去大队找拖拉机!”高保树见高连根呼吸浅促、脸色煞白、额头冰凉,急得大吼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五哥,你氨水卸了没?”高保山娘急得都糊涂了,跟侄子说起话来竟称兄道弟。 “都啥时候了!顾不上了,自然有人卸!”高保树边跑边应。 消息传开后,村支书高连东、拖拉机手孟祥鹏和魏振海都赶来了。高保树又喊来三大爷高连水和高保军哥——高保学年纪小,离不开娘。陈明媛给丈夫和孩子收拾好衣物,又打开原来锁着的木箱拖出一床新被子,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高连根抬上了拖拉机。 高保树刚爬上拖拉机,陈明媛就把他推了下来,不让他去。 “你累了一天了,晚饭还没吃,不能去。” 于是高保军上了车,跟着一起去也好给陈明媛搭把手。 村支书高连东握着高保山的手叮嘱:“连根,先好好看病,安心养病。” 魏振海没上车,对着发动的拖拉机挥了挥手,对高连根说:“连根,家里的事你放心。” 秋天的雨就像小孩的眼泪,说下就下。几声闷雷过后,雨点子落了下来,众人赶紧各自回家。去医院的人都拿了雨衣雨伞,至于有没有淋着雨,就不得而知了。 到了医院一查,是胃穿孔。高连根当天晚上就住了院。 “你这家属是怎么当的?再晚来一步,人就危险了!”老医生对着陈明媛发了脾气,说了好些责备的话,末了却又笑了,说病人已经没事了。 陈明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抓着老医生的手使劲摇:“俺错了!俺错了!”她承认自己平时太粗心。 “去吧,进去看看,一会儿就能回病房了。”老医生说。 爹娘带着保学去了县医院,家里只剩下高保山和奶奶。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原本就怕黑,总觉得黑暗里藏着神出鬼没的东西,现在更是疑神疑鬼,怕黑怕到了杯弓蛇影、自相惊扰的地步。 从高保山家的胡同出来左拐,有个磨坊。那磨坊没门没窗,里面除了一盘碾子空空荡荡。有人在的时候倒还好,没人的时候就鼠患猖獗,怪吓人的。一到晚上,磨坊里黑黢黢的,静得可怕。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高保山开始怕这磨坊。有人说里面住着“怪物”。 没人见过那“怪物”——据说它从不在白天出来,只有一次,有人夜里听到过它发出的声音。 打那以后,高保山更怕了!一想到“怪物”就胆战心惊,每次经过磨坊都拼命跑,生怕跑慢了被“怪物”抓去,跑远了还得回头看看“怪物”有没有跟上来。 这天韩彩霞的奶奶过生日,爹娘以为他去找韩彩霞了,没等他就锁了大门,带着奶奶去了韩彩霞家。高保山回家经过磨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磨坊里没人,高保山飞快地跑过磨坊,拐进了自家胡同。他像在逃命似的,感觉身后正“跟着”那“怪物”。以前他也被追逐过好多次,却从没像这次这样害怕——这种恐惧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难承受了。 大门关着,他拍了拍门,没人应。 “娘——”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答。这时他才发现大门是锁着的。进,进不去;退,胡同口就是磨坊,他不敢退。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尖叫传不到家里人的耳朵里,心脏跳得飞快,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腿抖得厉害,脚下一滑,赶紧扶住了墙。他仿佛能感觉到“怪物”就在身后,甚至能听见……见他沉重地喘息,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他想,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他听见“寂静”本身的声响,却辨不清来源。朝黑暗中望去,只有一片虚无。他试图让自己冷静理智,却完全做不到。那种感觉难以描述,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他,而是某种“怪物”。他告诉自己,那“怪物”不过是道听途说的幻影,可这念头毫无用处,他根本无法挣脱眼前的困境。他需要支援! 韩彩霞来叫他吃饭。她拽着高保山,先看了看大门,又转向他。 “保山哥,这么晚了,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她有些奇怪,茫然地问,“家里都快开饭了。” “我要回家……可我进不去。”高保山嘴唇发抖地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却仍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惧。在他看来,韩彩霞简直“救”了他一命! “姥娘和舅妈他们都去我家了。” “我不知道。” “今天是我奶奶的生日,我爹也回来了。” 高保山之前和魏建平、高保玉玩得忘了一切,这时才想起早上娘说过“晚上去韩彩霞家吃饭,给她奶奶过生日”。 高保山就是这样胆小。 记得那天晚上家里吃芹菜水饺,他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兴奋地大声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娘冷不丁叫住他:“保山!” “嗯。” “去伙房把水勺拿来。”娘想让他也有些参与感,便布置了这个任务。 “这……我……娘,外面……”高保山却蔫了,小声说,“外面太黑了。” 夜晚的屋外黑咕隆咚,而那间常年烟熏火燎的伙房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要他去那儿拿水勺,简直像天方夜谭!他露出惊慌不安的神色,茫然不知所措,向众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没人理会他:爹在椅子上抽烟,奶奶在床上“吱呀”地纺线,娘低头包着水饺,各人忙各人的。他们明知他怕黑,却憋着笑不说话。 “拿着手电去。”爹在案板上找到手电,递给了他。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高保山忽然来了劲,像疯了似的夺门而出,一头冲进黑暗里——他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台词。 ——有时候大人觉得孩子这样是孩子气,是一时冲动;可孩子恰恰是在这样的尝试与锻炼中慢慢成长的! “给!”高保山跌跌撞撞地冲进屋,气喘吁吁地站着,努力让自己冷静。当身后的门发出沉重的“砰”声,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试着不再害怕,这才明白:黑暗只是看不清而已,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恐惧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他拿回了水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心里的害怕也烟消云散。 恐惧就像秘密,当你看清它的真面目,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就像第一次模仿大人抽烟,偷偷吮吸“丝瓜藤”——许多男孩子(甚至女孩子)都经不住这种诱惑。 西门里有个“烧水点”,那里有个“疯子”。“疯子”是个女人,和爹、弟弟建设子住在一个没有院墙的院子里:爹和弟弟住正房,她独自住西侧的小北屋,自己做饭吃。她披头散发,花白的头发整天乱蓬蓬的。院子南边盘着个大灶,中午晚上供应热水,也卖一分钱一碗的大碗茶。家家户户中午从坡里干活回来没时间烧水,都会来这儿。“疯子”负责拉风箱,有时也卖水票、收钱。每当她头发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扫向高保山,他就吓得两腿哆嗦,站在那儿说不出话。建设子十六岁时长了疝气,没治好,人变得半痴半傻。 有次一个大人插队到高保山前面,“疯子”犹犹豫豫地说:“是他先来的。” 从那以后,高保山就不那么怕她了,甚至有点同情。他不再恐惧,反而和这位疯女人有了点莫名的“交情”。 不过,如今爹娘不在家,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害怕! 雨过天晴,月亮升了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房间。奶奶睡熟了,发出沉稳的鼾声。窗外,鸡窝那边忽然传来公鸡母鸡的……一阵纷乱的叫声传来。高保山凝神细听,原来是黄鼠狼偷鸡来了。马善被人骑,人遇到倒霉事,连畜生也上门欺负。 高保山心里发怵,把身子紧紧蜷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恐惧像块巨石压得他心脏阵阵发紧。 他小声喊着奶奶,可奶奶睡得沉,根本听不见。 屋外的公鸡母鸡叫得更凶了,高保山在屋里吓得魂不守舍。这一番折腾,他老毛病又犯了——他也知道把大便拉在屋里实在不像话,可生理的冲动哪里是他能憋住的呢? 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他从梦里醒过来,也说不清是闹肚子,还是晚上吃得太饱,想喊奶奶陪自己出去解手。他迷迷糊糊地叫着“奶奶,奶奶,我想拉屎”,想着天太冷,赶紧拉完回来睡觉。可偏偏奶奶怎么叫都不醒,他实在等不及,就拉在了屋里。那股臭味接连几天都散不去,把屋子熏得臭烘烘的。 “要不,奶奶给你揉揉肚子?”奶奶问他。 以前高保山一肚子疼,奶奶就给他揉,后来他肚子疼的毛病就少多了。 娘还让他拜鸡。他没法子,只能用这种古怪的法子排解心里的烦恼。等鸡进窝后,他走到鸡窝前,跪在蒲墩上,双手合十,一边磕头一边念叨:“鸡大哥鸡大嫂子,你们夜里屙,我白天屙。”念完就赶紧跑回床上,好像慢一步就不灵了似的。 也不知道是肚子真好了,还是晚上吃得少了,或是拜鸡真起了作用,他这毛病后来竟真的改掉了。 小时候,高保山总爱闹这类糗事。 拉完后,他爬回床上,隔着玻璃窗往外看,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搬椅子顶住屋门,又怕弄出动静把黄鼠狼招进来。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敢合眼——只要一闭眼,就仿佛看见横梁上有个“怪物”正盯着他,湿热沉重的呼吸都能扑到脸上。暗影在屋里飘来飘去,黑暗中他能听见奶奶平稳的呼吸、邻居的干咳、老鼠的吱吱声,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怪物”立刻跳下来把他吞掉。他蜷着身子,屏住呼吸,小声念叨:“别怕,别怕,黑暗里其实啥也没有。”脑子里好像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又好像根本没时间去细想。 他坐起来,刚鼓起勇气想叫醒奶奶,夜空中突然传来猫头鹰鬼魅般的叫声,吓得他一哆嗦。连猫头鹰也来添乱!他心里又气又恼,转念又疑惑:黄鼠狼怎么知道他爹娘不在家呢?可黄鼠狼才不管这些,鸡又叫做一团了。 过了会儿,鸡窝没了动静。高保山屏住呼吸听着,以为黄鼠狼走了,可刚松口气,鸡又惊叫起来——黄鼠狼没吃到鸡不死心,又回来了。 天终于亮了,黄鼠狼也逃走了。高保山想问问奶奶去韩彩霞家住的事,可念头刚冒出来,眼皮就沉得睁不开了。 “奶奶,我晚上去姑家睡。” 奶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自然不明白孙子早上为啥突然要去姑家。高保山不说原因,却铁了心不肯在家睡。 “你怕了?”奶奶问他。 “嗯,怕。”高保山老实承认。 奶奶没说“别怕”,也没哄他说“不用怕”,只是送他去了韩彩霞家。 “闺女,他爹娘不在家,保山怕是吓着了。”奶奶对侄女说。 “霞妹,夜里有黄鼠狼。”高保山拉着韩彩霞的手说。 “太吓人了!” “嗯。” “保山哥,你看,今晚咱们都在一起,你就不用怕啦!”韩彩霞笑着说。 魏建平、高保玉见高保山不在家,知道他去了韩彩霞家,就跑来找他玩,还跟他开玩笑:“你这还没成婚呢,倒先当上上门女婿了。” 他们故意逗他:“你们晚上咋睡啊?” 高保山说:“我跟建成哥睡一张床。”韩建成是韩彩霞的哥哥,还在上小学。 魏建平撇撇嘴,摇摇头:“我才不信呢。” “她明明就是喜欢你嘛。”魏建平又说。 高保山摇摇头,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你可真是个小混蛋!” 高保玉因为高连根是跟他爹打架才生病的,一直没说话。后来高连明不当保管员了,可高保山还是恨他,谁也劝不住。变他的想法! “不信拉倒,不和你们玩了。你们走!” 高保山生气了,转身去找韩彩霞。她正和娘一起推碾子磨面呢。 “好,好,我们相信你说得还不行吗?” 魏建平、高保玉这才闭了嘴,和高保山在院子里继续弹玻璃球。 因为和韩彩霞朝夕相处,高保山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想起魏建平、高保玉的话,自己和韩彩霞的友谊里,不知不觉掺进了少男少女间那丝丝缕缕、懵懵懂懂又缠缠绵绵的情愫。爱情就像春天的种子,在两个人心底悄悄发了芽! 高连根出院了。他不顾医生的再三叮嘱,丢下陈明媛就往回赶,一心想看看生产队和家里的情况。 他先回了家,只有娘在。正准备去饭屋做饭的娘见他回来,他开口道: “娘,我回来了。” 说完转身出门,径直去了生产队。 第二天,两家的奶奶有意无意听到了高保山和韩彩霞的传言,都觉得是一桩好事。她们便各自找两家父母商量。韩彩霞这边,韩志国正好在家,他和高连婷都没意见;高保山那边,高连根和陈明媛也了解韩彩霞,自然也同意。于是,两家热热闹闹地举行仪式,给他们定下了“娃娃亲”。 这天是韩彩霞的生日。她并不笨,当然知道,也一直都知道高保山对自己的心意,这事儿也算不上完全出乎意料。她悄悄把娘煮的红皮鸡蛋分了一个给高保山——这可是高保山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谢谢。”高保山轻声说,想装出一副骄傲的样子,又补充道,“我生日不吃鸡蛋。” “舅妈给你什么了?”韩彩霞一眼就看穿了他。看一个人说话时的眼睛,总能明白些什么。 她的眼神告诉高保山,她此刻的心情和他是一样的。 “我让娘给了我一毛钱。” “要钱做什么?” “买小人书。” 往常生日,娘也会给高保山、高保学煮两个鸡蛋当礼物。可高保山不要鸡蛋,偏要娘给一毛钱。他用这钱买石板、石笔,买小人书。有时自己一个人,有时和弟弟一起,用石笔在石板上写字、画画。写了画了又擦,总不满意,却不说自己是新手,反倒怪石笔是蹩脚货。 《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他一次买一本,一本本攒下来,几年功夫就集齐了四大名著,这成了他向伙伴们炫耀的资本。 “说不定你也是呢——我娘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高保山实在不擅长撒谎。 “我也这么觉得。” “真的!不骗你!我去看过好几次,什么都没有!”高保山一脸严肃地说。 他这傻话逗得韩彩霞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骗你的!奶奶说我娘当年难产,差点就没了我。” 韩彩霞把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想到自己的人生是从母亲的痛苦中开始的,尽管今天是她最快乐的生日,韩彩霞还是对高保山说出了心里的害怕——怕那天母亲难产时真的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高保山疑惑地问: “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吗?” 韩彩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个嘛……你们男孩子不懂。”她不屑一顾地说。 第十六章 约斗 第十六章 约斗 高家庄共有十个生产队。或许是为了宣泄过剩的精力,队与队之间的孩子们常常会毫无缘由地“约斗”。 每次“约斗”都激烈异常。人人心里发怵,却谁也不愿丢面子。他们从不记仇——今天打破头发誓老死不相往来,明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勾肩搭背地重归于好。 这群孩子和成年人截然不同:大人们表面上风平浪静、相安无事,私底下却互相猜疑妒忌、说长道短,仇恨的种子悄悄埋下,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约斗”分两种形式:一种是“占山为王”,一种是“扔石块”。 “占山为王”的战场是土堆。高家庄家家户户都有猪圈,人畜共用——一侧垒着窝棚养猪,中间是约一人深的方形粪池。家里人上厕所时,通常会虚掩房门,或在门口挂条腰带,外人见了便知里面有人。 家家户户都养猪:一来,人吃剩的饭菜、涮锅洗碗水有了去处,猪养肥了能送“畜牧站”售卖,或是八月十五、过年时生产队杀猪分肉;二来,猪粪和人便能沤肥。粪池的肥料不够用,人们就把灶膛掏出的草木灰、从土场运来的新土和粪肥掺在一起。这种肥料不能直接施到地里,得“沤”——于是在家门口、胡同里堆成粪堆,用黄泥抹上外皮继续发酵。 粪堆就这样成了孩子们“约斗”的战场。 高保山他们约好人,分成两队,每队由战斗经验丰富的孩子当首领。这种组合无关友谊,只是临时的口头同盟。一队守在粪堆“山头”,一队在“山下”进攻,展开争夺战。胜利者会牢牢守住位置,直到山下的队伍把山头的人全拉到地面,再交换攻防。站上山头的孩子,都觉得那是件了不起的事! “扔石块”则是模仿电影场景:两队相隔约一百米,互相扔石块、土块假装打仗。“扔石块”不需要理由,约好就开打。多数时候,很多孩子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打,还常因意见不合差点内讧。哪队“弹药”充足,哪队战斗力就强。有一次战斗中,高保山那队没了弹药,竟把高连水准备春天盖房、码在胡同里的土坯都摔碎了——几个毛头小子,让成年人一天的活计付诸东流。要追究责任根本说不清,高连水却一口咬定是高保山出的主意、第一个动手,还去跟陈明媛告了状。 高保山只能说:“我错了。”任凭高连水责骂、母亲打罚,默默承受着——他因让母亲为难而羞愧。他讨厌道歉,却不得不道歉,瞪了三大爷一眼,带着被迫的不悦,勉为其难地认错、无奈地低头。毕竟,他可以不管别人,却不能不听母亲的话。他不得不承认,有时“有失”才能“有得”。 高连水走后,奶奶对陈明媛说:“打急眼了,什么事做不出来?”用奶奶的话说:“既然人家都准备好了,难道我们就等着挨打?不!不能!绝对不能!” 这是原则问题。 “如果可以,你能选战斗或停战,但只要战斗没停,就不能服输!”奶奶的话,正是孩子们需要的。所以即便并非本意,高保山还是决定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尤其看到魏振平和同伙在二十米外却打不到他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扔石块”没有真正的输赢:要么一方没了弹药主动停手,要么有人打破头,伤者得回家抹药包扎,仗才算结束。 高连根还没出院,高保山仍在韩彩霞家时,魏振天来找他、魏建平、高保玉“约斗”——起因是上次高保山设圈套让他们上当,他们以少打多吃了败仗。 高保山是第八生产队的,魏振天是第五生产队的,两人同岁。因为别人捡到东西他也非要捡到,大家给他起了“貔貅”的外号。奶奶说貔貅只吃不拉,高保山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你来吗?”魏建平冲高保山挥了挥手。 高保山点了点头,甚至没问去哪儿——他们对这种突袭喜欢得不得了。 “地瓜炕!”魏建平说。 每到霜降,生产队会挑选优质麦茬地瓜要留作来年的种子,需轻刨轻放存入地瓜窨井,待来年惊蛰时节育苗。那时没有塑料薄膜和大棚,生产队便垒砌“地瓜炕”来增温育苗。 生产队会在麦场选一处空旷之地,挖一条宽约两米、深约一点五米、长度依场地而定的地沟。沟两侧向上垒起“地瓜炕”,炕深约半米,炕底整平后挖火道,火道连通地沟,地沟里再砌起炉膛烧火。地瓜炕的上方铺着秫秸编的箔子,箔子上抹一层泥,最上面是粪与熟土混合的营养土。 育苗时,夜晚天凉就烧火,盖上草苫子保暖;中午太阳高照、气温升高,便停火掀去草苫子透气,始终保持适宜的温湿度。清明节过后,地瓜苗起垄,用来栽种春茬地瓜,此时地瓜炕里会剩下地瓜母子。地瓜母子有毒,牛、猪吃了会被毒死。高保树媳妇饿急了没东西吃,便去捡地瓜母子,高连明看见阻拦,她却不听。奇怪的是,高保树媳妇吃下后竟没被毒死。 地瓜炕起苗后,因来年还要用,一般不会拆掉,于是成了魏振天选作“约斗”的地方。他们一会儿一伙在上面、一伙在下面,一会儿一伙在这边、一伙在那边,喊声阵阵,恨不得“石石”见红。地瓜炕地方不大,都是近距离搏斗,两队人马都杀红了眼:眯了眼睛就睁一只眼打,出汗了也顾不得擦,石子打在腿上皱皱眉,打到背上咬咬牙,轻伤不下火线。后来八队寡不敌众,退进了地沟,五队随即闯了进去! “哎哟!” 随着一声喊,战斗戛然结束——不知五队谁没轻重,慌乱中拿起块大石头,砸中了高保山的头部! 五队孩子欢呼起来。 “如果你不行了,就别再打了,”魏振平走了过来说,“咱们这一次是不分胜负。” 这完全是他的心里话。他也因为造成高保山受伤而感到内疚。但是,高保山却把他的话看作了是挑战。 “不!再打!”他喊,用手捂着头,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用仇恨的目光扫视围着自己的伙伴,龇牙咧嘴地破口大骂,那模样恨不能立刻报仇。伙伴们想笑,却笑得勉强。 魏建平拉住高保树:“保山,快去包头!” 高保山的爹娘在县城住院不在家,奶奶虽在家,他却不信她。于是他捂着头,和魏建平、高保玉往姑家跑。 韩彩霞从家里迎出来,见高保山头破了要查看,他却不让:“保山哥,我看看。保山哥,我看看。”高保山只喊:“姑!姑!”他满脸是血,韩彩霞又急又疼,掉下泪来,哭得梨花带雨。高连婷抱住他,翻开他的手查看伤口:“保山,疼不?”高保山老老实实地答:“姑,疼。” “以后不准打架了!”高连婷说,“不是不让你们玩,是这么打架会出事!”她知道孩子间“破头”是常事,见多不怪,便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高保山抬起头,用袖子抹干眼泪。高保玉在一旁越骂越起劲,魏建平也大喊大叫:“上回我们还打败过他们!”高连婷便问:“难道你们觉得这值得得意?” 高保山的爹娘在县城住院,奶奶在家他却不信,于是捂着头和魏建平、高保玉往姑家跑。韩彩霞迎出来,见他头破了要查看,他不让,只喊“姑”。韩彩霞急得掉泪,高连婷抱住他查看伤口,他老实说疼。高连婷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告诫他不准再这么打架,高保山抹干眼泪,高保玉和魏建平在旁叫骂喊冤。 韩志国上午从天津回到高家庄,从屋里出来对高连婷说:“带保山去卫生室上点药,别发炎。”高保山赶紧叫“叔”,韩彩霞脸上挂着泪珠,向他挤了挤眼:“保山哥,爹买了羊肉,一会儿叫姥娘来吃羊肉。” “嗯。” 高保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姑姑还是和他一起去卫生室包扎了伤口。 第十七章 留恋 第十七章 留恋 虽然童年偶尔也会有无聊的时刻,但谁又能忘记那些尽情嬉戏、充满快乐的时光呢? 高保山的整个童年,似乎只做了三件事:游戏,“约斗”,数数。它们如同三弦琴的三根琴弦,共同弹奏了他童年所有的乐章。 他缤纷的童年记忆宛如珍珠,被时间的金线串珠成链,编织成了一场梦幻。但最令他痛苦的是,童年的生活纵然美好,却短暂得像一道转瞬即逝的闪电! 他总觉得“时间”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词语。他一直盼望长大,总以为那是遥不可及的事。 所以,当童年时光悄然离去,而他尚未褪去顽皮的天性,只觉得比死亡都可怕! 最终,他像所有人一样:铭记下了,童年逝去时留下的珍贵馈赠——欢笑。 《山的恋歌》第十七章 留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山的恋歌</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二部 少年 第十八章 上学 第二部 少年 第十八章 上学 高保山开始上小学了。 他早就盼着这一天。所以,今天他早上比平时提前了一个小时起床,动手整理书包。 书包不是花钱买的。一条旧蓝布裤拆开,娘用上面的布料给他缝制成了一个书包。背带则是两根褐色的松紧布。石笔、石板、铅笔盒和几个本子放进书包后,沉甸甸的。他背到肩上,书包就沉下去了。他一走,书包就跟着一弹,既好玩,又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弟弟起了床。他看见了哥哥的书包,吵着也要背书包,也要上学校。 “背书包!背书包!我要背书包!我也要上学校!” 高保山不让弟弟背书包,也不让他跟着上学校,虽然他早把看护弟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但是此刻他顾不得弟弟撇着嘴快要哭的模样,一蹦一跳地跑了。 沿途碰到的人,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男人还是女人,他都微笑着同人家点头打招呼,好像要告诉每-个人,他要上学去了。甚至,他赶着一只鸡足足跑了二十米,转过身来,又向正在睡觉的狗做了个鬼脸。 “上学喽!”他喊,“上学喽!” 他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么好。当然,也甭想更好了。高兴得跳起来之后,他简直都快要够到天空了。 今年正是六七、六八年生育高峰期出生的一批孩子,新生很多。加上留级的学生,一年级学校分了两个班。老师提前将名单张贴到了教室门口。高保山分到了一班。 站在教室门口的班主任,是魏振娥老师,高保山认识。她是治安主任魏振录的妹妹。小学毕业后,她就在学校当起了民办老师。她由于文化程度不高,所以只能教一年级语文。学生要她讲故事,她不会讲,就照本宣科读书。她不认识的字太多了,往往书读不下去。遇到不认识的字,她要么查字典,要么跳过去,所以读的故事总是停停顿顿,不连贯。学生们着急,拍铅笔盒、大声说话、弄响板凳,她又不好发作,就装出严肃的样子,拿黑板擦用力砸讲桌,等班里安静下来,再继续往下读。 想到这里,高保山笑了。他刚要进教室,韩彩霞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我是几班?”她问。 “一班。”高保山说。 充当“课桌”的水泥板不够,一年级用的是挖坟起出的凹凸不平的石板,两个人合用一块;座位是各自从家里拿来的方杌、木墩,各色各样,千奇百怪。魏建平、高保玉正在“课桌”间追逐打闹,一见高保山走进教室,兴奋地跑过来一下抱住了他。 “哈哈!我们一个班!” “干什么?干什么?都回座位上坐好!” 魏振娥老师这时走进教室,发课本、作业本。 “这一节课我们不讲课。下一节是数学。具体上课安排,看教室前面课程表。”她说。 数学老师是魏振福老师,高保山也认识。他高中毕业后来到学校当民办老师。他说话慢条斯理,为人忠厚老实,;都说数学课枯燥,他却讲得比语文课清楚,比体育课有趣。他曾经是韩彩霞的哥哥韩云成的班主任。哪个孩子生病,他第一个发现;哪个孩子有问题,他第一个察觉。有一天,天气骤冷,韩建成穿着单衣来到学校,他二话不说,脱下棉袄就给韩建成披上,感动得韩建成眼眶都红了。他总是心细如发,耐心周到,所以也赢得了全班师生的拥护和爱戴。同学们有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拿到学校都给他堆到讲桌上。他问: “谁送的?” 全班没有一个人承认。 他又问: “谁送的?” 全班学生都齐声回答: “老师,您吃!老师,您吃!” 在同学们的心目中,他是最值得崇拜和爱戴的老师。高保山想到韩建成的介绍,于是他又笑了。魏振福老师立刻发现了高保山。 “高保山,你笑什么?”他问。 高保山站起来,老老实实地回答: “老师,韩建成说您是好老师。” 高保山说完,全班同学立刻鼓起掌来。看来大家都知道了,都表示认同高保山的说法。 由于上午的座位,同学们都是根据到校先后的顺序随便坐的,所以,下午放学之后,魏振娥老师组织全班同学来到校园,按照身高、男女列队,重新排列座位,男生女生同桌。魏振娥指名让叔伯侄子魏建平担任班长。大家举手发言,推选高保山担任了副班长。魏建平本来想选高保玉,所以,没等老师询问,他站起来说: “我推举高保玉担任体育委员!” 魏振平不服气,因为他打算选另外一个同学,于是,两人争执起来,谁也不让谁。魏振娥老师就说既然有人先推荐高保玉,那就定高保玉担任体育委员,以后有机会其他同学可以担任别的职务。然后,她问: “谁会唱歌?” 韩彩霞正在与女同学说话,听到老师的问题,举起手来说: “老师,我会。” 于是,魏振娥老师说: “好,那你当文艺委员。” 韩彩霞问: “老师,文艺委员是做什么的?” 魏振娥老师说: “负责唱歌。预备铃响后,带领全班唱歌。” 高慧敏担任学习的委员。 开学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高保山的心里既激动,又有些遗憾。虽然不是班长,但从今天起,他终于成为一名真正的学生了! 他推开大门喊道: “奶奶!娘!我是副班长!” “班长是谁?”奶奶问。 “魏建平。” “彩霞呢?” “文艺委员。” 第十九章 写字 第十九章 写字 高保山写作业。 他拿铁锨铲鸡屎,用扫帚扫院子。他这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家的院子又脏又乱。 “娘!院子太脏了!”他喊。 “你干啥?”娘问他。 “我没法写作业呀!”他指着着矮桌说,“您看,您看,矮桌放哪里?” “哥,我帮你。” 弟弟拿着笤帚跑出来。奶奶却夺下他笤帚,拉着他出去了。 “你哥写作业。我们出去玩。” 今天的语文作业是在田字格本上抄生字。高保山第一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他怎么写,也写得不和书本上一个样。 他写字太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张;写了擦,擦了写,橡皮染黑了手指,已经撕掉五张纸了,第一个字还是没有写好。 他抬起头来思考,却想不明白。 他把责任推到不识趣的公鸡母鸡身上:是它们围搅乱了自己的心情。鸡跑了,可他还是写不成书上那样的字!他一边哭一边写,鼻涕一把,泪一把,泪水、污渍把本子和自己都弄成大花脸了。 “保山,怎么哭了?”娘问。 “您看!” “我看什么?” “我写的字和书上不一样!”他抽抽噎噎地说,指给娘看:“您看,生字表的字多漂亮。您再看看我写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歪七扭八,像丑八怪。” “你写得挺好的呀!”娘不懂写字,没法指导他。不过,她认为他已经写得很好了。 “可我写得跟书上不一样!” 娘这才明白了他哭的原因,于是,禁不住地笑了起来,觉得儿子简直傻得可爱。 “娘,您笑什么?” “书上的字,是印出来的。你才刚开始学写字,连笔都还没拿稳,怎么能和书上的字比?” 高保山似懂非懂地笑了。 “慢慢写,你会写好的。” 尽管写的字没有多大变化,高保山却觉得没有那么难看了,写字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数学作业是几道算式题。答案早就胸有成竹,他没一会儿就写完了。 “呼——” 终于写完了作业,高保山长舒一口气。他这才发觉,学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快乐。 学习是桩苦差事;你想自由自在,却又不得不循规蹈矩。 第二天,高保山提心吊胆,等着挨老师的批评。不过,他却想错了。因为,魏振娥老师将他的作业本拿给全班同学展览。 “你们如果都写得像高保山同学就好了。”她说。 每周四下午,有一节写字课。同学们用毛笔练习在大仿本的米字格里面写大字。坐姿是头正,肩平,身直,足安,眼睛距书本一尺,握笔的手指尖距离笔尖一寸,胸距离书桌间隔一拳头。握姿是大拇指的第一节内侧按住笔杆靠身的一方,大拇指处于略水平的横向状态;食指的第一节或与第二节的关节处由外往里压住笔杆;中指紧挨着食指,钩住笔杆;无名指紧挨中指,用第一节指甲根部紧贴着笔杆顶住食指、中指往里压的力;小指抵住无名指的内下侧,帮上一点劲。魏振娥老师来回巡视检查。谁没有握住笔,就被她一下抽走了。被抽走毛笔的同学,弄得手掌全是墨汁。有的同学买的整瓶墨汁,有的同学在砚台中加水,然后用墨条研磨墨汁;小孩子淘气,每次上课把墨汁弄得到处都是,教室里弥漫着浓浓的墨汁味。墨汁弄到脸上,同学一个个都成“大花脸”了。 高保山铅笔字写得漂亮,毛笔字写得漂亮,得到了老师的表扬;有的字老师画一个红圈,有的画两个红圈。韩彩霞毛笔字写得不成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她扭来扭去,写得没有趣味;没写几分钟,就开始打哈欠了。她不以为意,认为字写得好坏不打紧,只要学习成绩好就行了。魏振娥老师用一本书打了她一下头,说: “你要专心致志!” 韩彩霞嘟着嘴,也不反驳;但是老师的一句也没有听进去。魏振娥老师将高保山写的毛笔字给她看。她将本子贴到脸上,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魏振娥老师将她写的一页纸撕掉,于是她干脆不写了,一直坐到下课。她气老师,也生高保山的气;向高保山吹鼻子瞪眼。 后来,高保山将老师精选的几本字帖悄悄给韩彩霞临摹。看到进步,她才慢慢地喜欢上写字课,毛笔字也写得越来越好了。 晚上,高保山写完作业了,就提前削铅笔,准备下好几只削好的铅笔第二天用。铅笔外面的木质外壳,他削得又细、又长、又光滑。韩彩霞不是小刀削到手了,就是削断铅芯。爹她买了一把卷笔刀。她让爹也给高保山买了一把。高保山有时候不用,有时候不用。他觉得卷笔刀削出来的铅笔太秃,感觉没有手工削出来的铅笔顺手。后来,他干脆将韩彩霞给的卷笔刀放到了家里。 韩彩霞有好多橡皮。有白橡皮、香橡皮,白橡皮有薄的、厚的,香橡皮有红色的、绿色的、也有花色的。香橡皮价格贵,不过没有白橡皮擦得干净。女生一般都有香橡皮,闻香味。男生却不买。韩彩霞给了他一块香橡皮,被所有男生笑话了整整一个星期。 由于魏振福老师兼任体育课,所以开学第二周,他开始教高保山他们学习打乒乓球。 “打乒乓球,能够锻炼一个人的专注程度、反应速度!”他说。 高保山的第一个球拍是一块光木板。后来,他买了一副一层黄色胶皮的球拍。整个一年级早上的时间,他几乎全部用来打乒乓球了。学校只有两副乒乓球台;一副老师用,一副学生用。学生太多,只能排队;每局打七分,打够三分算是过关,胜者继续打,败者更换他人。高保山打遍了所有人,没有对手。 高保山有许多追随者。他们甚至于希望高保山这么做。因为,当高保山不在的时候,他们反而失去了打乒乓球的乐趣。 有一天,高保学跟着到学校打乒乓球,打了三个球,没有了机会,就再也不去了。 “我可以全部打败他们,你不行!”高保山说。 学校组织乒乓球赛,高保山获得第一名,奖励了一个加色芯层、一面正胶一面反胶的球拍,他一直用到小学毕业。 韩彩霞、高慧敏她们女生不会打乒乓球。她们就在一旁看,谁赢球给谁加油。有时候老师那面的乒乓球台没人,她们就在上面“抓石子”。 没有什么比玩耍更能让学生们在学校拖拖拉拉的了。 第二十章 苹果园 第二十章 苹果园 周末,或者写了完作业的时候,高保山需要完成爹娘交代的任务。娘通常安排他照看弟弟:有时候带着他玩,有时候拿根长线穿杨树叶、拾柴。爹多数时候不管他。偶尔布置他把运进院子的生土,用铁锨铲进猪圈里面积肥。 所有其他的活儿他都没有意见,唯独怵头看弟弟。你让他往东,他往西,而且跑起来飞快,稍不留意就没了踪影了。高保山气得变了脸,他却嬉皮笑脸地不当回事。而若是哥哥真的动怒了,他又软下语气,说下次再不敢了。 有的时候高保山用写作业能够搪塞过去,有的时候这一招又不灵了。弟弟不管哥哥学习不学习,只知道黏在哥哥身后,变着法儿要他陪自己玩。哥哥不搭理他,他就捣乱。碰翻水杯,打破玩具,弄脏衣服,哭鼻子,在地上打滚,滚得灰头土脸。高保山受不了,揍他一顿。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也不肯罢休,恶作剧反倒更厉害了。娘批评哥哥,他在一旁偷笑。简直气死人! 高保山没辙了,他立刻又喜笑颜开;又蹦又跳,向哥哥做起了怪相。 盛夏季节。傍晚时分,随着夕阳西下,天空逐渐暗淡,知了猴开始从地底纷纷爬出来,争分夺秒地爬上树梢,多年蛰伏地下,一刻破土而出,希望在明天黎明来临之前完成生命的蜕变,要在这短暂的光明中尽情绽放,放声高歌。对于许多人来说,捕捉知了猴却成了一项充满乐趣的户外活动。它们的肉质鲜美,富含优质蛋白质,被视为一种大补的药膳。油炸后的知了猴更是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高保山和弟弟提着提灯、打着手电,到槐河边寻找知了猴,一晚上能够捉到一百多只。 高保学发现了一只知了猴。他心头一喜,伸手去抓,没想到知了猴反应极快,前爪像两把小钳子,“咔”地一下夹住了他的食指。他吓了一跳。他猛地缩手。知了猴的前爪在我手指上划出了两道细细的血痕,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指腹上面渗出了一颗血珠。 “哥,你看!我手破了。”他可怜巴巴地说,忍不住疼得“嘶嘶”吸气。 高保山赶紧把那只甩到地上的知了猴捡了起来,让弟弟看着它蹬了两下腿,然后装入他的布袋,他又转涕为笑了。 有时高保学将捉来的知了猴放入蚊帐里面,扒在灯光下看金蝉脱壳。刚褪去壳的知了猴是嫩绿色的。双翼柔软,轻薄如纱。过一会儿,翅膀慢慢变硬,变黑,一个多小时,逐渐羽化成黑色的知了。他用手戳,有的知了猴受到惊吓,脱壳不利,形成畸形,翅膀也无法伸展了。 盛夏,最扰人的莫过于树上的蝉鸣了。黎明即起,正午更甚,到夜深了,也不能停止。一蝉领唱,众蝉齐鸣,赶着趟儿地拼命聒噪,仿佛周遭的世界与它们无关,而它们只管铆足了劲,声嘶力竭地喊:“知了……知了……”。谁也不知道它们知道了什么。 中午时分,阳光把大地晒得滚烫。空气中,连一丝风也没有。树梢纹丝不动。躲在树叶里面不停的蝉鸣,更添了几分燥热的烦闷。这些此起彼伏的蝉鸣,织成了夏日独有的交响曲;时而轻柔婉转,时而激昂热烈;时而像单弦独奏,时而又似大海翻涌的浪涛,一波连着一波。 大人们都在睡午觉。整个村庄也无精打采的,昏昏沉沉的,仿佛也要睡着了。 高保山不想午睡。他打算出去找人玩儿。弟弟黏上他。 “哥,咱捉知了去吧。”他说。 于是,高保山约了高保玉和魏建平,四个人顶着毒辣的太阳到处跑。高保学满头大汗,也不喊热,也不叫累。 骄阳似火。阳光灼得人皮肤发疼。草丛里的虫子没心没肺地叫着。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人像钻进了蒸笼,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他们来到树下,循着叫声寻找知了,仔细观察它的位置。 尽管高保学满头大汗,他却对艰苦困苦表现出了不屈不挠的顽强意志,也不喊热,也不叫累。他的目标也同哥哥们一样,都集中到知了上面去了。 等发现了知了,高保山就屏住呼吸,慢慢地举起竹竿,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枝,一点一点地朝它靠近…… 到了离知了很近的位置,他猛地用力一摔竹竿。竹竿顶端的面筋便粘住知了的翅膀了。“吱!吱!”知了拼命地嘶鸣,使劲扇动翅膀,想要挣脱,却再也逃不掉了。 高保山收回竹竿,高保学取下知了,把知了装入随身携带的布袋里。高保玉眼馋,也要粘知了。可每次等到靠近知了,他手一抖,又把知了吓跑了。魏建平与高保山一样,有时能粘到,有时也失手。 一边捉知了,一边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一片苹果园。一阵清香扑面而来。然后,他们才看见了熟透的苹果,红艳艳的,点缀在绿叶中间,满树满枝都是。 “啊!苹果!”高保学喊。 大家都装出了不感兴趣的样子。其实,每个人的心里,却早已动念;低声嘀咕,一个劲地吞口水。 “走吧。”高保山说。 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嘘——别说话。” 高保玉终于忍不住诱惑了。他猫腰爬上了一棵树,摘了一颗苹果。他太过于小心了,脚底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来。响声惊动了看园人。看园人从看园的窝棚里钻了出来。 “谁?!”他喊。 “快跑!”高保玉喊。 他也顾不得拿地上的苹果了,转身就跑。魏建平也跟着跑了。看园人抓住了高保山、高保学。高保玉犯错,让别人受过。 高保学害怕。他看了哥哥一眼。高保山做了个“冷静”的手势,于是他便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沉默起来。他攥紧了拳头。裤子都被他捏出褶皱了。 看园人来到跟前。他没能忍住,抢先说道:“我们没有偷苹果!” 看园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苹果。 “那么,这是什么?”他问高保学。 “苹果呀。” “我是问你,苹果在树上好好的,怎么掉下来呢?” “谁知道!” 高保学一边回答,身体一边不安地扭来扭去。他不停眨眼,想提醒哥哥快跑。高保山目光望着看园人,却没有看见。 “反正不是我们摘的。”高保山说。 高保学急得扯头发,抖着背心和裤衩给看园人看。“风吹下来的,也说不定。没有吧?”他说,“你看!我们真没偷苹果。” “那么你们跑到苹果园里来做什么?”看园人问。 “我们粘知了来了。”高保学翻了个白眼。 “那你们没有去别的地方,为什么到苹果园里来了?” 看园人指了指苹果园,又指了指外面。 “这个……我们粘知了……”高保学挠了挠头,连自己也弄糊涂了,“然后……” 高保学越慌,看园人越认真的样子。他越窘迫,看园人反而越觉得有趣了。 “然后就怎么了?” “然后……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苹果园里来了。然后……你就出来了。” “你们没看见苹果树?” “看见了。” “没有看见苹果?” “看见了。” “那你们还到里面来?” 到了这里,看园人忍不住地笑了。高保学却也不想再与他纠缠了。他拉了拉哥哥的衣角,说:“哥,我们走吧?” 看园人拦住了他们。 “怎么?惹了祸,你们就想这么走?”他带着点嘲讽的笑意,“行,我也不听你们狡辩了。走!跟我去见你们老师,让老师处理!” “去就去!我又没上学,才不怕你!”高保学说。 看园人露出“不听解释”的神情,推着他们往园外走。来到苹果园的外面,他却忽然松了手了。 “走吧,但以后不许再来了!”他似笑非笑地虚推了他们一把,说。 孩子的天真,有时候成了大人的笑柄。高保山和高保学都愣住了!他们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直到看见看园人转身离开了,他们才相信了。 “哼——大坏蛋!”高保学做了个“眯眯眼”,来表达对看园人的不满。 “小偷!胆小鬼!”他一边跑,一边对哥哥说,“太过分了,他们怎么丢下我们不管?” 下午的时候,麦场里蜻蜓漫天飞。高保学和哥哥又用扫帚扑了几只蜻蜓。他和几个小伙伴趴在麦垛上,托着下巴指指点点,眼里满是孩子气的羡慕。 “又抓到了!” “保学,你哥又抓到啦!” 他们崇拜得高保山五体投地。他默不作声,找准机会,一扑一个;魏建平五六下能扑到一个;高保玉举着扫帚“呜哇呜哇”地追着蜻蜓跑,还没有到蜻蜓跟前,张牙舞爪的声音和扫帚带起来的疾风早已将蜻蜓吓跑了,一只也没扑到。 晚上,高保学将知了、蜻蜓都在蚊帐里面放了出来。知了、蜻蜓到处飞。这大概是最近一段时间,全世界他最喜欢的地方了。 爹娘就说:“还让人睡觉不?”他笑而不答,但乐此不疲;心里说:“嘿嘿,难道你们不知道知了能听鸣叫、蜻蜓能捉蚊子吗?” 第二十一章 运动会 第二十一章 运动会 高保山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一副结实魁梧的身板,却也承袭了母亲伤春悲秋、多思多虑的性情。 他的思绪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悲天悯人的性格,仿佛拖累了他的身体,就像往肚子里注满了空气,看着好好的,针扎了一个小孔,空气全跑掉了。平日里,他一年到头不生病;可一旦生病,身体就再也招架不住了。 十一月,他感冒了。 去卫生室打针,他还没有走几步路,腿先哆嗦起来,额头直冒汗,胸闷喉紧,喘不过气。 母亲背不动他。他前面走,母亲在后面跟。走几步,他坐在方凳歇一会儿。手拎着方凳,不停地哆嗦。母亲给他拎,他不要;母亲能陪着去卫生室打针,他就心满意足了。生病的孩子渴望父母的关怀,他自然也不例外,却也不想再增加母亲的负担。 “累吗?”娘问。 “嗯。” “那就再歇会儿。” “嗯。” “现在能走了不?” “嗯。” “要不让娘扶你?” “不用。” 母亲没办法,看着他要歪倒了,只好赶紧扶他一把。 他带病坚持上课,从不耽误功课。期中考试之后,学校评选“少先队员”。根据学习成绩和平时表现,高保山、魏建平、韩彩霞、高慧敏评选为第一批“少先队员”。 病好后,“内火”未除,他得了“红眼病”。眼睛发红、发痒,迎风流泪,眼角堆满眼屎,害得他见不得人,魏建平、高保玉还整天追着他喊:“偷人家针,偷人家线,长个眼疙瘩给人家看。”听到魏老师宣布自己入选的消息,学校第二天举行入队仪式,给每位新“少先队员”佩戴红领巾,高保山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又犯起了愁了 “哎呀!奶奶,明天我可怎么上台呀?” 放学回家,高保山也不写作业了,缠着奶奶想办法。奶奶稀里糊涂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上台,还以为他了错误。 “奶奶,您说什么呀?” 高保山好容易才让奶奶弄明白,自己要上台的缘由,而且形象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哦,原来俺保山评上‘少先队员’了,”奶奶笑了,说:“是想漂漂亮亮地上台‘领奖’呀(她把佩戴红领巾当成了上台领奖)。” 奶奶不慌不忙地拿出针线笸箩,仔细寻找。高保山等得着急,一个劲儿催:“奶奶,您快想办法!” 这时,奶奶找到了一根红线。“你着得什么急!”她扬了扬红线,说:“呶,办法在这儿呢!” “这是什么办法?” 高保山不明白。 奶奶不回答。她将高保山拉了过来,让他眯上眼,将红线在他的眼疙瘩上面轻轻地揉搓。 揉搓了一阵,她松了一口气说:“好了。” “这就好了?” 高保山半信半疑,满脑子疑问。 “对,这就好了。”奶奶将红线递给高保山,“去,把红线绑到大门外的梧桐树上。” 第二天早晨,高保山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他发现:眼疙瘩还在,但眼睛却不红了;疼痛感减轻,也不痒,也不流泪了,眼屎更是没了踪影。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去了学校。 大家发现了他的变化,都向他表示祝贺。他同魏建平、韩彩霞、高慧敏他们三人一组。到了打队礼的时候,他手却举不起来了。他发现裤缝裂开了一道口子,赶紧手插进了裤袋,堵住了口子。刚才上台之前,和同桌拉扯,单裤被女同学扯坏了! “我们都是班委,如今又都评上‘少先队员’了,怎么办?”他问。 “那有什么说的,带头呗。”魏建平说。 “怎么带头?” “高年级上早自习,我们也上早自习!”韩彩霞提议。 “老师不给我们讲课怎么办?”高慧敏问。 “我们上自习,自己预习、背诵、做题。” 于是,从第二天起,一年级的学生也开始上早自习了! 最初,只是高保山、魏建平、韩彩霞、高慧敏四个,后来越来越多了,几乎全班同学都来了。慢慢地,二班同学也开始早自习。 十一月底,学校召开秋季运动会。高保山报了跳高、投手榴弹两个项目。中午放学,高保山给奶奶看自己的运动员背号布条。 “奶奶,我是86号。” 奶奶有时候听广播,有时候听别人述说,知道了运动员能够为国家争光。所以,她也把高保山做了运动员,认为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了不起!了不起!”她向高保山竖了竖大拇指,说。 “奶奶,您猜,我是第几名?” 高保山从背后取出奖状。 “我怎么知道!” “投手榴弹,第三名!” “啊?手榴弹?” 奶奶没见过学校的手榴弹,当作了电影里的真手榴弹了! 高保山开心地笑了。 “奶奶,手榴弹是假的!” 奶奶接过奖状,坐到方凳上,看上面的字。她不识字,读不懂。于是,高保山站到她身后,越过肩头,居高临下地给她读了一遍。然后,他问: “奶奶,娘做好饭没有?” “做好了。” “那我快吃饭。” “吃了做什么?” “奶奶,下午我还有比赛项目呢。” “啥项目?” “跳高。”高保山昂了昂头说,跑进屋。 奶奶跟进屋里。她又看了看奖状上的姓名,学校的盖章,发奖的日期。随后,像捧着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奖状贴到了墙上。高保山每得一张奖状,她就给他贴在墙上,现在已经是第三张了。 “跳高能拿第几名?”她问。 “还没比赛呢,我不知道。” “那你想拿第几名?” “当然是第一啦。” 跳高的技术看似轻巧,可真正掌握并不容易。于是,高保山想饭后在家再抓紧时间练习一会跳高。他嫌弃跳板凳不过瘾,就用两个方杌做支撑、一根木棍当横杆,做成了一副简易跳高架。 他越跳越高,便往两边的方杌上摞砖块。后来,砖块也不够了,就随便找什么东西往上摞。 等木棍升到腰部高度的时候,他有些胆怯,但一想到要拿第一,便不再犹豫了,憋足劲往前猛跑,竟忘了抬腿。跑到木棍前面,他再抬腿,已经晚了…… 方杌倒了,木棍掉了,砖块、其他东西洒落一地。他再也收不住脚,继续往前冲,“砰”,额头一下撞在了鸡窝上面! 他倒是停住了。可血也顺着手指流下来了。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奶奶、娘跑了出来,她们喊。 “没事,没事。”高保山却眼里含着泪,连连摇头,“娘,你快给我包住,我该上学校了。” 下午,额头包着纱布的高保山拿到了自己的第四张奖状——跳高第一名。 第一场冬雪过后,一九七五年的元旦到了。 学校组织“元旦文艺演出”一年级一班报了两个节目:一个是高慧敏女生舞蹈,另一个是高保山、魏建平、韩彩霞、高慧敏四人表演“三句半”。今天是星期六,下午不上课。中午放学的时候,高保山约魏建平去学校排演节目。 不知怎么,被魏振天听到了。他又没事找事。 魏振天也是高保山的同班同学。高保山除了学习,其他事总会忘记。魏振天却恰恰相反,干什么都不忘事,唯独学习是例外,课听得囫囵吞枣,书读得糊里糊涂。他学习就像狗熊掰棒子,学一个丢一个;总在学,他却几乎没学到什么。 大家都觉得智力发育迟缓,记忆力有问题。可他评论起别人来,却头头是道,自以为是,东拉西扯地说些双关语,还夹枪带棒、故弄玄虚。他记忆力没问题,是他用错了地方。 高保山不知道这一次他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今天是这周最后一天,接下来的有一天半不用上学,魏振天想好好发泄一番,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这不重要,看来他就是想找茬子打架。 他酸溜溜地瞥高保山,对魏建平说: “人家两口子唱戏,你跟高慧敏掺和啥?” 魏建平看高保山。 “要你管?!”高保山回了句。 他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想到,魏振天突然从他背后扑了上来,趁他不提防,使劲推了他一把,狠狠地照他屁股上面踢了一脚。 高保山转过身来。他气得要命。魏振天正准备踢第二脚。不等他出招,高保山一怒之下搂住了他的脖子,一下把他掀翻在地。他按住魏振天,抽了他几耳光。 魏振天用膝盖顶高保山胸膛。他用肘弯撑地,想翻身,没有成功。他看到了高保山的胳膊,于是张嘴咬了下去。 高保山疼得松手了。于是,魏振天爬了起来。他反过来,又把高保山扳倒了,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见到有人打架,同学们都围了过来看热闹。他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拉架,一派助威;拉架的插不上手,助威的却尖叫呐喊。有同学跑去学校喊老师。 魏振福老师伸出两只大手,一手一个,把扭在一起的两人提了起来。 “为什么打架?” “不为什么!” 他们嘴里叽里咕噜的,不愿在老师同学面前丢面子,谁也不说原因。旁边的同学说出原因,于是魏振福老师让魏振天向高保山道歉。但他说什么也不肯道歉。 “你也有错。”魏振福老师对高保山说。 “我有什么错?” “你不该和同学打架。” “他说我……” “但同学之间打架能解决问题吗?” “是他先动的手!”高保山反驳。 “那你也不该动手!他不对,你和老师说。” 两个人都是犟脾气。 “唉!” 看到这局面,魏振福老师一时也不好解决了,只好把他们带回学校。路上,两人斗嘴,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挥拳冲上去了。刚才的休战不算数,不过是暂时的战术撤退,正为接下来的“决战”积蓄力量。 “你别整天那么跩,我才看不上你!”魏振天说。 “谁稀罕你看!”高保山回怼。 “那你放马过来!” “谁怕谁!” 老师们都放学回家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两个人这个时候却都老实了,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魏振平不看老师,眼睛在办公室里乱瞟。他满不在乎地用脚尖蹭着地面,画圆圈。高保山则拨弄着魏振福老师桌上的地球仪,忐忑不安地等着处理。他看看魏振平,又偷偷回头看看魏振福老师。他没有转身。忽然感觉到老师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后颈;那触感让他简直不敢相信。 魏振福老师又叹了口气。他坐到办公桌前面,将高保山弄反的地球仪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他没想到,高保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同学打架。其实高保山自己也没想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架。可他并不后悔。 他已经将魏振天当成“敌人”了。他用偏了方向,竟拿出对付敌人的劲头,来“消灭”同学间的矛盾。 “知道吗?你们是同学。”魏振福老师说。他不是班主任想,尽快处理完这件事情,让他们回家:“以后不准再打架!” “这可不是最后一次。”魏振平小声嘟囔。 “魏振平,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魏振平不承认说话。 魏振福老师叹了口气。 魏振平也叹了口气。 高保山更是叹了口气——他知道魏振平根本没有服气。 腊八节。寒风呜咽。同学们正在教室里上早自习。魏振娥老师忽然走进教室。 “老师,有事吗?”高保山问。 “同学们,总理去世了。” 魏振娥一字一句地说。 起初大家都没有听清楚。于是,高保山问: “老师,您说什么?” “总理去世了。” 这回同学们听清楚了,顿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哭声。 “呜——呜——” “哇——哇——” 他们都趴下哭了起来。也许他们不懂总理去世的真正意义,却感到莫名的心痛! 他们越哭,声音越大;越哭,越有劲了;好像总理的离去,忽然给了他们一种无以名状的磅礴力量。而这股力量,瞬间使他们强大起来。 这股力量非常神奇。他们也说不清楚它从何而来。但他们却又真实感受了到它的存在。 这是一种强劲的、伟大的、温暖的力量。他们无法控制。但就是这股力量,却清楚地告诉他们:祖国天地广阔,有许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完成;它会在他们未来成长的道路上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帮助他们取得非凡的成就;他们很幸福,但也必须清楚,既然命中注定,那么就必须完成历史赋予自己的使命。 一点火星,点燃了同学们心中熊熊烈火!也许他们还不清楚做什么,但已满怀信心,尽管年纪尚小,他们已经不容小觑了! “要是能做总理那样的人多好!”同学们心里想。 “什么?……他是谁?……这个人……不认识!” 在他们的心中,虽然并不认识总理,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却永远地活在他们的心中! 每个小学生心中都有一位偶像,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都将总理视作了心中的偶像! 他们渴望立即行动起来,仿佛一旦迟到,便错过追随总理脚步的光阴了!内心涌动的热情,如高山泉水般从孩子们的心底喷涌而出,催生了他们无边的遐想! 年少轻狂。放肆大胆。在纷繁的思绪中,同学们注入了纯洁的天真与无畏的热情;想与同学朝着共同目标努力的激情,头一次在所有人心中萌生! 于是,他们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他们各自垂泪,忘记回家。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仿佛已经全部压在了孩子们的身上,让他们难以起身了…… 若问同学们为何对总理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也许答案不尽相同。但总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奋斗与牺牲精神,牢牢地刻在了高保山的心中。历史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 魏振福老师急坏了。 他劝同学们回家吃饭,没有一个起身。劝着劝着,他自己也跟着哭起来了。 同学们不能回家吃饭。于是,他只好安排离学校近的韩彩霞和高慧敏回家,给每人拿一个窝头当早饭。 韩彩霞没给魏振福。她给了高保山两个。魏振福老师看见,便从高保山那里要了一个,递给了他。 第二十二章 点名 第二十二章 点名 进入二年级,魏振娥老师重新回到一年级任教,魏振福老师担任了高保山的班主任。 高保山这才发现,他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和蔼可亲,说话不紧不慢,做起事来却是急性子,管理班级也更严格。 下雨天,若是谁没带雨衣、雨伞,他就吹胡子瞪眼。“你不知道要下雨吗?!不知道要下雨吗?!”他从办公室里拿来毛巾,一边给人家擦头发,一边吼:“同学,下雨需要带雨衣雨伞。” 立秋后,天气转凉了,若是谁忘记加穿衣服,他又吹胡子瞪眼了。“立秋天气,枣核子天,热在中午,凉在早晚。”他脱下自己的褂子,一边逼着人穿上,一边劈头盖脸地批评:“天冷要穿厚衣服!同学,知道吗?!” 不过,他不体罚学生。所以,学生并不怕他。他批评,看他十万火急、抓耳挠腮的着急的样子,都在心里开心得不得了。 有的同学上课爱说话,讲课不停,他走到这个同学的跟前敲敲课桌;于是,这个便不再出声了。有的同学趴在本子上面写作业,他悄悄地把他们的身体扶正。还有的同学握笔姿势不对,因此,他就亲自给他们示范。他总能根据每个学生的情况,在恰当的时机,不着痕迹地给予合理的建议;这种不易被人觉察的方式,反而更加激发了全班学习的热情,更听话,也更遵守纪律了。 这个时候,高保山的学习能力显露出来。每次考试,他都能拿到级部第一。所以,他难免产生了一些骄傲自满的情绪,有些飘飘然了。 不过,魏振福老师并没有被这一时的表面现象迷惑。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人一旦骄傲,也就毁了。他不允许这种现象发生。于是,决定给不知世界之大的学生上一堂成长课,他兜头就给高保山浇了一盆冷水。 “考班里第一算什么?考级部第一算什么?”他一口气说道,“你能考管区第一吗?能考全县第一吗?能考全国第一吗?” 这种提问实在是一种启迪! 高保山不再自满自大,也不出声了。 魏振福老师把手搭在高保山肩上,缓和了一下语气。“学校是找乐子的地方吗?不是。错!大错特错!”他说,“在学校里,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没有最强,只有更强!” 魏振福老师感到很苦恼。 对于这个学生,他有时候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他十分怀疑自己过去那种老套的办法,对这位出类拔萃的弟子是否有效。 这是一种他也说不太清楚,只是隐约感到的东西。他把这归结于时代的变迁。多数人喜欢因循守旧,却不知道时代变化了,过去的行动习惯恰恰妨碍了他们的判断。 “如今的孩子可不像过去了。”他常常这样慨叹。他想:学生一年一个样,一代更比一代强;过去会写字、能算账就行了,现在的每个学生却都要干大事、有大成就。 他静观其变。 他相信自己的这名学生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于是,他也更加努力了,为了使高保山觉醒、进步,想尽了一切办法。 高保山立刻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推背感”!他觉得学到了生命中的重要一课,也越来越信任老师,越来越和老师亲近了。有一天,他因为急事去办公室找老师。一进办公室,他就喊: “爹!” 他把魏振福喊愣了。他也把所有老师都喊愣了! 次日,魏建平生病,他请假回家治疗。魏振福老师安排高保山代替他喊班,高保山就说:“我不是班长。” “马上就是!”他说。 班里调整学生干部,魏振福提拔了一批学习进步的学生。高保山改任班长,高慧敏担任副班长兼学习的委员,魏建平改任体育委员。由于学习成绩不好,高保玉不再担任班干部。 高保山刚担任班长,就出事了。 班里规定,有事请假,不准迟到,更不准旷课。为了加强管理,打预备铃后,班长负责点名。点到谁的名字,谁答“到”,点名册谁的名字后面画上相应的符号。由于总共十分钟时间,点名之后,全班还要集体唱歌,时间紧,班里人数又多,所以名字只喊一次。调皮捣蛋的,听不到喊自己的名字,难免被记“迟到”。 这天,韩彩霞向高慧敏借橡皮。高保山第一遍点名,她没有听到。于是,高保山情不自禁地点了第二遍。这样,过去因第一遍喊名字没有听到被记“迟到”的同学不干了,开始起哄。要是吹毛求疵的话,这样做也不是没有毛病;他们不能反对老师点名制度的问题,高保山这一次正好被他们抓住把柄。于是,他们联合起来攻击高保山。魏振天第一个带头闹事。他低下头,趴在课桌上面,阴阳怪气地喊: “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 魏振天的音调又滑稽,又有板有眼,清清楚楚,全班都乐坏了,一下炸了锅!也有知道高保山和韩彩霞订娃娃亲的同学,也有不知道的同学,都开始跟着煽风点火。 高保山自觉理亏,脸涨得通红,想发作又不能发作。气坏了韩彩霞。她不顾一切地从同学的身后挤了出去,跑到魏振天跟前,上去就扇了他一耳光。 “你嘴巴放干净点!”她大喊。 魏振天的脸瞬间肿了。他的右腮上面,清晰地浮现出了韩彩霞留下的一个红掌印。他疼得呲牙咧嘴,都快要哭了。 “你怎么打人?”他带着哭腔质问韩彩霞。 韩彩霞继续往魏振天身边凑。魏振天举起手,被她按了下去。 “怎么?打你怎么了?”她说,“就打你了!你嘴里不干净,我还打你!” “我嘴里就不干净!” “你试试!” 韩彩霞瞪眼。 魏振天急红眼了。 “我X你娘。” “我X你爹!” 魏振天本想“和女孩打架占便宜”,韩彩霞却觉得自己“踢中了男孩的要害”。她决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顾了自己嘴上一时痛快,忘记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魏振天瞬间怔住了! “你——” 他不知道怎么接下话去了。就像大多数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打架时的结果一样,他败下阵来。 “走!去找老师!” 韩彩霞却并不想就此罢休。她上前拉他去办公室,找老师评理。魏振天刚才还觉得自己有理,现在又反过了,他死死地拉住课桌,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我不去!” “哼!你嘴里不干净,我还揍你!” 韩彩霞用肩膀顶开魏振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面。她看了看高保山,清了清喉咙,平复了一下情绪,想到马上就要上课,赶紧起头唱歌: “让我们荡起双桨,预备——唱!” “让我们荡起双桨……”全班齐声跟唱。 这时,魏振天跑出教室。 一会子,魏振福老师就来上课了。下课后,高保山跟着老师去了办公室。 “高保山,你有什么事?” 魏振福老师问高保山。 “老师,我不想当班长了。” “你不是班长当得挺好的吗?” “我当得不好。” 高保山老老实实地承认。 “怎么不好?” “我点名点不好!” 魏振福老师笑了。 “点名怎么还有点好、点不好的说法?” 其实,刚才魏振天跑出教室,魏振福老师在厕所里面撞见他了。他问魏振天为什么没有在教室唱歌,魏振天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我——” 高保山还想张嘴解释。魏振福老师打断了他。他拍了拍高保山的肩膀,如释重负地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去上课吧。” 走到办公室门口,一口气还没有出去,高保山又折返了回来。 “这和魏振天有什么关系?” 他气冲冲地说。 “作为班长,你回去想一想:好好的,魏振天为什么要起哄呢?”魏振福老师语重心长地说。 第二十三章 地震 第二十三章 地震 在二年级部的两个班中,一班不但学习突出,而且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非常优秀! 放学的时候,一班学生在班级门口整好队,两人成行,三人成列,直到最后一位同学的家门口,两人分手各自回家才散开,一度成为村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放学后、周末或者假期时间,他们组织“爱心”行动,帮助烈军属、“五保户”和孤寡老人扫院子、提水、擦门窗、整理房间。 高保山家所在的胡同里,有一位孤寡老人的家,他和魏建平、高保玉他们几乎每周去一次。 至今,高保山还清晰记得他去世的时候,他和魏建平看到的他躺在床上的样子。 他卧床半年,忽然饭量增加了。半夜饿醒了,他吃一斤清水煮面条,吃得满头大汗。老人欢喜,以为他病好了,吃了三天,没有想到第四天他刚吃完面条,突然咽气了。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碗还是热的。” 老人一边擦拭着丈夫已经冰凉的脸,一边对前来帮忙的人说:“穷人的孩子,这是没有吃够啊。” 高保山他们想笑,但笑不出来,也跟着她难过起来。丈夫身体有病,她结婚之后没有生育,抱养了一个儿子。儿子儿媳不孝顺。他们不仅不赡养老人,还整天跟她吵架。尤其是儿媳妇,骂起人来简直没有完了! 高保山经常看到两个“怨妇”一个坐在大门口东边的石头上,一个坐在西边的石头上,唾沫横飞地互相谩骂。污言秽语的内容羞得他不得不捂上耳朵。 “奶奶,她们怎么骂起来没有完?” 高保山回家问奶奶。 “她们只顾着自己发泄,”奶奶犹豫了一下说,“没有人疼,也就不在乎颜面了。” “不管你觉得自己多么有理,我都有权因为你的大逆不道,扒下你的裤子狠狠地打一顿棍子!”老人怒斥儿子。有一次,她真得拖着棍子去追儿子,儿媳妇却夺了去了! 老人无人照料,破罐子破摔,吃喝拉撒都在屋里。屋内散发的酸臭气味,污浊得窒息。“呕!呕!” 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一边打扫卫生,一边禁不住地干呕,肚子里不停地翻腾。他们打开门窗通风,老人却又马上关上了,好像怕着凉似的。所以,即便他们把屋子打扫干净了,里面还是残留了一股闷味。对此,老人已经非常很满意。 “儿子、儿媳又有什么用呢?”她说,“还不如几个不懂事的孩子!” “五保户”老人,高保山叫她“黑子奶奶”。她闺女因生孩子难产去世,留下了一个外孙女。外孙女在公社玻璃厂上班。她每隔一段时间来看姥姥,给她买日常用品和点心糖果。高保山他们去打扫卫生的时候,老人会拿出点心、糖果招待他们。有时外孙女来,正好赶上高保山他们在,她会给他们买铅笔和橡皮。他们受宠若惊。于是,他们就去得更积极了。 班里很多同学受到鼓舞,仿而效之,也跟他们一起参加“爱心”行动。 七十年代的生活虽然艰难,人人却仿佛都有使不完的力量,思想也带了几分狂热。一个人根本在家待不住!夏夜燥热,家里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摇扇乘凉,说三道四、评头论足。女人们在蒲扇的周圈细心地缝上布边,延长它的使用寿命。 一部分人听生子爷讲《岳飞传》。 听书的人早早就围到他的家门口了。当有人替他拿出醒木、纸扇,就知道他该上场了。他经常穿着一件吊带背心。他有个习惯,越是讲到精彩处,他越是不慌不忙了;别人急得哇哇叫,他却要喝口水润润嗓子。 扇子不离身,他却很少用。他将蒲扇插在腰后。讲故事时,他口若悬河,眉飞色舞,魔方任务的动作、声音更是惟妙惟肖、活灵活现。不过,年近八十,他的记性不如年轻的时候了,举起纸扇来,他突然停住了,忘记了接下来的一段是什么。 唐山地震之后,高家庄也发生了地震。 人人自危,提心吊胆,担心房子塌了都砸到里面。几个大胆的人,虽然留在屋里,都在案板或者方桌上面倒放上一个玻璃瓶,随时听到玻璃摔碎的声音往外跑。那时住房狭窄,屋内闷热得透不过气,连绵大雨带来的暑气,早已吹散了春天的最后一丝清凉。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敢待在屋里睡觉了。有的人直接把凉席铺在了院子里;有的人则拆了门板,到麦场支起了蚊帐。 高保山一家是在麦场睡觉的。雨后的水塘地里,青蛙的鸣叫声雄浑而密集,在夜空中四处荡漾。高保山觉得非常有趣。他躺在凉席上,仰望满天星斗,听奶奶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夜深后渐渐睡去。奶奶给他扇扇子驱赶蚊虫。“唉,在床上睡觉习惯了,”他听到爹在一旁说:“不在床上睡不着。” 清晨六点,麦场周遭蛤蟆的喧闹把高保山惊醒。雨已经停了。但太阳还没出来。爹娘已经回家了。早起的人们,多数也已经回家了。麦场中几乎只剩下了高保山和奶奶两个人。 “奶奶,咋办?”于是,他问奶奶。 “回家。”奶奶说。 “那么门板咋办?” “让你爹来收拾。” 九月一日开学之后,已是秋收时节。学校“试验田”的高粱熟了。这天下午,天气闷热,天空布满乌云,连麻雀和知了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见了它们的踪影,也听不到了它们的鸣叫。二年级的学生正在校园里劳动,剪高粱穗。 突然,学校紧急集合的钟声响了!好多人不停地、着急地喊: “集合!集合!快集合!”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摸不着头脑。但整个场面被一股神秘、紧张的气氛笼罩起来,既紧张又严肃!所有师生都忐忑不安地等待校长发言。 队伍集合完毕。校长孟庆才匆匆朝队伍前面跑去。他站到了随手带的椅子上面,神色凝重、声音哽咽地宣布了当时的国家的领导去世的消息。他话音未落,刚才还嘈杂的队伍瞬间鸦雀无声了。所有的人都蒙了!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事情。所有的人都进入了一种捉摸不定的困惑和痛苦无疑的事实,多少变化,多少思念,他们的思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乱套了…… “咋办呀?” 所有的师生都在想。所有的人都在想。高保山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所有的师生都迫不及待地要有所行动。他们有话说不出来,觉得太憋屈了。他们都在等待校长的命令,无论他说什么,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一定会马上执行。 孟庆才校长似乎也有千言万语。他眼中含泪,口唇哆嗦,却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他心情沉痛地宣布: “解散!” 高保山自始至终,如在梦中。他迷茫又失落,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重新集合队伍,也不知道怎么就恍恍惚惚地回了家! 第二十四章 游泳 第二十四章 游泳 一段时间,学校里兴起了“打元宝”的游戏。 把一张纸撕成两半,对折,四个角弯折,相互穿插在一起,便叠成一个四角形的“元宝”了。薄的“元宝”,高保山他们叫“飘子”,厚的才叫“元宝”。叠好后,大家相互去扇打对方的“元宝”,翻过来算赢。 魏振福老师三令五申不准玩这个。可全校都在打,他强调了几次,班里的同学便不敢在学校玩了,都改在放学之后玩。学生们好像总不愿听老师的话,仿佛专门要跟学校作对似的:越是学校禁止的事,他们越要去尝试。 大家起初用旧本子叠“元宝”。等旧本子输光了,没有了废纸,有的同学开始撕课本。先是封皮、封底、插图和学过的内容,到后来,他们连没有学过的部分也几乎撕精光了。他们的家长并没有发现。他们从早忙到晚,累死累活的,实在没精力也懒得管孩子学习。他们认为学好学坏都是孩子自己的造化。学好了,出人头地;学不好,在家劳动也没有什么不好。 高保山“打元宝”赢多输少。这样,赢来的纸便越积越多了。一部分同学的作业本、课本呢,最后都变成了奶奶和娘用的针线簸箩。纸浆簸箩的外面包上《大众电影》的明星海报,既轻便,又好看。 玩水是孩子们的天性。 下雨后,大人们往外跑,用铁锹清理门前排水沟里的污泥浊物,堆起来沤绿肥;孩子们也往外跑,他们在街道的积水中玩水,趴在雨洼里拍水,“嘭嘭”直响,开心得像捡了宝贝。 槐河水暴涨。为了防止溺水事故的发生,学校三令五申不准私自游泳,有的学生并不听。 魏振福安排高保山中午检查。有的同学浑身湿漉漉地上学,一看就知道;有的同学看不出来,他就让男学生撩起背心,用指甲在他们后背上轻轻地划。若是划出一道白痕,那么这个同学就准是去游泳了。没有游泳的同学进教室准备上课,游泳的游泳则站在教室门口,等待老师批评。 这么一来,高保山便白天也不敢去槐河游泳了。到了晚上,他就管不住自己了。他哄爹娘说去找魏建平、高保玉玩,实则偷偷下河去了。 他不会游泳。他在浅水区学“狗刨”,两只手按住河底,身子飘起来,用两脚打水。 他哥哥会游泳了,要教他,被娘无意之间听见了,嫌弃他多事。她说不用他教,等弟弟再大一点,自然就学会了。 哥哥逞能,有一天晚上,他偷偷地跑了回来,叫他,背着娘拉着高保山去游泳。他让弟弟趴在自己的背上,带他游泳。 这天,刚下过大雨,槐河的水都涨满两岸了。哥哥脊背滑溜溜的,高保山抓不住,湍急的水流一下将他冲入水中,不见了! 哥哥吓坏了。他不敢喊,慌忙扎猛子潜入水底寻找,再也找不到了。 浑浊的水流“哗哗”地从高保山四周流过。他耳朵里“呼噜呼噜”地直响。他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随着水流越飘越远。 他闭着气,奋力挣扎!双脚乱蹬,两臂使劲划。他想喊。可他一张嘴,水便灌进来了,于是又赶紧又闭上。 他左抓是水,右抓还是水。他也不能抓住哥哥搜寻的双手。他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困境! 不过,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小小年纪,他居然没慌。他心里清楚:只要能够抓住东西,游到岸边,他便能得救了。 一阵手忙脚乱后,他终于抓到了岸边的泥土,爬上了河岸。 哥哥发现,急忙跑了过来。 “保山,你没事吧?”他问。 他紧紧把弟弟抱在怀中,简直不知道怎样庆幸才好了! 高保山吐出一口水,天真地冲哥哥笑了。 “没事。”他说。 哥哥一个善意之举,差点害了高保山性命。 他害怕告诉弟弟爹娘,急忙叮嘱弟弟: “你可千万别跟爹娘说啊!” 高保山摇摇头。 “不会,不会的。” 这样,爹娘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后来高保山向奶奶显摆,说自己溺水的时候多勇敢,这事才露馅了。哥哥挨了一顿狠狠的批评,高保山也挨了顿痛打。 “都是俺保山福大命大。”奶奶将哭着的高保山从娘的手里拉过来,搂进怀里,捏着他柔嫩细长的手指,轻声说:“你爷爷说过,手指细长的孩子,长大了不是书生就是大官。” 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糖,递给高保山。 书生也好,当官也罢,对还是小学生的高保山来说,这些事情都太遥远了;不如奶奶的一块糖实在。一块糖,能甜一天。 他总觉得奶奶的口袋像一个聚宝盆。有时候是一块糖,有时候是一片饼干,不知道啥时候,它就能变出好吃的东西来。 第二十五章 护坡 第二十五章 护坡 农忙时节,农村学校都放麦假和秋假,老师和学生回生产队参加劳动。小学生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拾麦穗,捋麦秸,或者捡棒子、扒玉米皮、剥玉米粒。 麦收之前两周,生产队里就开始忙了,做麦收的一切准备:碾压麦场,打磨镰刀,消防安全,准备工具。叉子、木耙、刮耙、铁锨、扬锨、扫帚、筛子、簸箕,孩子们都眼花缭乱了。麦场四周几个装满水的大瓮,到了雨季,成了孑孓的天堂,他们趴在上面看孑孓翻跟头。 收麦当天,队员四五点钟就起床走了。割麦子要趁早,他们一直干到天黑,几乎看不见了才回家;时间短、任务紧,天天忙得像打仗,麦场就是战场。 收割好的麦捆,通过人推、牛拉陆续运进麦场;然后,在麦场里面码成一个个麦垛,等天气晴好,集中晾晒、碾压。 大人收割完小麦,孩子们到地里拾麦穗,保证“颗粒归仓”。他们看到大人们为了半年一季的收成拼命劳累的样子,谁也不忍心袖手旁观,也不知道累,也顾不得太阳暴晒了。他们捡到麦穗的时候,只剩下了满满的成就感。右手捡,左手抓,左手抓不住了,就一把一把地放在地上,捡到地头,他们再回来抱成一堆;提前做好记号哪堆是自己的,最后一并打捆背回家。 麦茬又尖又硬,他们经常会扎破手脚,所以每次拾麦穗前,都要备好水杯、仁丹和紫药水,手脚扎破了就涂紫药水止血。有的同学贪图省事,捣烂刺角菜敷到伤口上。中间休息的时候,大家就喝水、聊天、做游戏,有时候老师也组织唱歌。 高保山喜欢独自玩而。一只七星瓢虫放在手心里,他能玩半天。 同学们麦穗交到生产队,按斤两记工分,同时奖励笔记本、铅笔和橡皮。高保山拾的麦穗最多,奖励的学习用品基本够他用一年,也不用家里给买了。 有的同学投机取巧,趁人不注意从麦捆上面扯一把充数,因为麦穗太整齐划一了,老师识破了会让他们拿出来。有的同学往麦捆里裹石块,解开草绳就露馅了,老师不但要求他们重新打捆称重,而且下次集合时还要做检讨。 生产队鼓励捋麦秸。 因为捋完麦秸之后,只剩下麦穗,更好脱粒了。麦捆运进麦场之后,家家户户捋麦秸;一是准备修补房顶,二是用精心挑选的掐成“辫子”,卖到收购站,做草帽、扇子、坐垫、地席等各种物品。 高保山和韩彩霞不是一个生产队。他们白天不能见面。晚上,你到我家,我到你家,相互帮忙。 麦穗脱离的时候,先把麦垛摊开,暴晒。然后,牛、马拉着碌碡碾压脱粒。越是中午,天气越热,脱粒的人和牛马越干得热火朝天。阳光刺眼,碌碡吱扭作响,小孩在麦秸堆里玩着玩着都睡着了。有时候,公社农机站工人开拖拉机拉着铁碌碡来,后来生产队买了脱粒机,效率就提高多了。 小麦脱粒之后,扬场清理麦粒里的麦糠和杂质。一切忙碌完毕,最后再将把碾压过的麦秸翻场,重新摊开、晾晒、碾压、复收。复收完的麦秸垒成麦秸垛。这时,麦秸垛便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大家在上面约斗、捉迷藏。你躺在高高的麦秸垛上面,闻着麦秆的清香,仰望蓝天,白云仿佛就在身边,又温暖又舒适。高保山就曾捉迷藏时躺在麦秸垛上面睡着了。 麦收环节一环扣一环,往往麦粒还没收完,玉米就进场了。 晚上,生产队架起电灯,大人、小孩到麦场扒玉米皮、剥玉米粒,按斤两记工分,忙到深夜。 这时,多数人家里的小麦差不多都吃完了。玉米还没分下来,家家户户只能想办法填饱肚子。挖野菜,用榆叶熬粥、做“不拉子”,清水煮香椿秸秆当饭吃。即便是这样,还是有的人家揭不开锅了,于是便打起了地里刚成熟玉米的主意。为了防止偷玉米,每个生产队都会在进庄的必经之路的胡同口,扎一个窝棚,安排人日夜“护坡”。 学生们白天拿着红缨枪站岗放哨,夜晚大人再轮班执勤。 这天,累了一天的社员们都回家吃饭了。夜幕降临。四周静悄悄的。高保山正在站岗。他忽然发现三大娘从远处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她的样子非常古怪。肚子鼓起来,两条裤腿也鼓鼓囊囊的。一边走,她一边心虚地东瞧西看,眼角不停地往两边瞟。 “站住!” 高保山大喝一声,红缨枪一横,将她拦住。 “哎吆吆,做什么!吓我一跳。” 三大娘站住了。见只有高保山一个人,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她很快镇定了下来。 “保山啊,原来是你。” 她满脸堆笑地说,“吓坏大娘了。你咋还没回家吃饭?” “五哥没来换班,我不能走。” “哦。” “大娘,你这是干啥去了?” “没……没……干啥。” 她一边拽褂子,一边往上提裤子,一边想从高保山身旁绕过去。 “没干啥,你一个人上坡?” 高保山没有收回红缨枪。但,三大娘对他的态度也变得不好起来。“我上坡看看不行吗?”她恶狠狠地呛声道,“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犯不着跟谁汇报!” 可高保山也看清楚了她大襟褂子和裤腿里的玉米棒子的模样了。 “您偷玉米了?” 他问。 “没……没有……” 三大娘推开了高保山的红缨枪,想赶紧离开。高保山却又挺枪拦住她。 “您不能走!” 三大娘想起来之前三大爷因为土坯的事批评过高保山,认定他这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于是,她便撒起泼来。 “闪开!别耽误我回家!” “您不能走!……” 两个人正纠缠着,高保树替班来了。他和高保山一起把三大娘带到队部,没收了她偷的玉米。 “好样的!”高保树说。 高保山心里也高兴。他抬起头来,面朝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满天星光闪烁。一架飞机机身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从他的头顶飞过。 爹娘知道他晚归的原因,都没有说啥。爹看了看他,出门去了;娘语气平平地说: “快洗手吃饭。饭凉了。” 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吃完了饭,高保山也不怕黑了,他将自己的“英雄”事迹告诉了韩彩霞。她也替他高兴。 第二十六章 指甲桃 第二十六章 指甲桃 农村家庭的院子宽敞。 于是,家家户户种些瓜果,给家里匮乏的吃食增添了不少补给。 高宝山家的瓜果架上面,吊瓜、南瓜、丝瓜、扁豆,应有尽有,家里吃的蔬菜几乎全靠了这院子里的收成。 韩彩霞家的大门上面,挂着一个铜制铃铛。开门关门,铃铛“叮当”作响,提醒有客人到访。她爹娘喜欢种花,院子里的花草比瓜果多。只有东屋门口,种的丝瓜。进了大门,影壁的前面砌着一个花池,种了几棵芭蕉。芭蕉叶片很大。新叶嫩黄,老叶墨绿,绿得像涂了浓重的油彩。绿叶丛中,开着黄色、红色的花。北屋门口是棵石榴树。南墙根种了一行向日葵。向日葵的中间,夹着一棵丁香树。八月,丁香花开,清新淡雅,香气浓郁。韩建成、韩彩霞和高保山捡拾掉落的新鲜花朵,去掉带毛的花托,把花朵底端放入口中轻轻一吸,甜甜的花蜜在舌尖散开,那滋味让他们记了好久。“地雷花”都种在花盆里。这儿一盆,那儿一盆,“地雷花”的花朵喇叭,紫色的、粉色的、黄色的、红色的,满院子都是。夏天在院子里吃饭,闻的全是“地雷花”的香气。“指甲桃”都也栽在花盆里,约莫四五盆。“指甲桃”学名凤仙花,是乡村的夏天最寻常见的鲜花。“指甲桃”的花瓣有单瓣的、有重瓣的;颜色就更多了:浅粉、深粉、鲜红、大红、紫红、藕荷色;也更好看!“指甲桃”的花瓣捣碎,汁液和上明矾可以染红指甲,这就是它的俗名“指甲桃”的来历吧。 这天,魏建平、高保玉不在家,没有人陪高保山写作业,他来找韩彩霞。她两条腿悬空,像骑马似的坐在个高高的方凳上面,旁边放着杯子和棉棒,正全神贯注地在院子里染指甲。只听她喊: “娘!娘!给我拿布条过来!” 她把十指裹了起来,又将汁液抹在了嘴唇和面颊上面了。她一边抹,一边对着墙上的镜子孤芳自赏,偷偷地笑;瞥见镜子里面出现的高保山,吓了一跳。 她吐了吐舌头,赶紧从方凳上面跳下来,掀开包裹了“指甲桃”染红的指甲,给高保山看。 “保山哥,好看不?” “要我说,”他咧咧嘴,又摇摇头,“没有什么不好看。” 他不以为然,韩彩霞生气,当他不小心打翻杯子,“指甲桃”鲜红的汁液溅满一地,她更生气了。他只知道说韩彩霞的“红指甲”不好看,其实不了解女孩子心思。韩彩霞心里嫉妒班里新来的城里姑娘漂亮,一心想让自己的美丽超过对方。不过,其他女孩子都是晚上染指甲,她求美心切,可倒好,一早就开始指甲染! 她突然上前,作势抓高保山,半途停住。 “你干什么?!”母亲大喊。 “讨厌!” 韩彩霞夺过布条,跑进屋里。 高保山与高连婷一起将矮桌搬到梧桐树底下,先写作业。 “保山,你先写着。”她说,“等会儿彩霞气消了,她就出来了。” 梧桐树干挺拔,树皮翠绿,长得快,做家具轻便实惠,所以高家庄几乎家家户户、大街小巷都栽满了梧桐树。春天来临,还没有留意梧桐树开花,等你闻到淡淡的、带着丝丝香甜的花香,再抬起头来寻找香气来处,这时一支支、一串串紫色的、喇叭状的花朵已经开满枝头了;从远处看上去,就像一只只小灯笼,随风摇曳。 还没有等你看够、闻够,盛开的梧桐花却很快地凋谢了;凋谢得令你猝不及防、黯然泪下、怅然若失。 梧桐的嫩芽悄悄地生长起来,嫩嫩的,绿绿的,一天一个样;舒展开了,焕发出蓬勃生机和活力,长成了一片片蒲扇般大的叶片。于是,你又充满惊喜地高兴起来。 高保山还在遐想,韩彩霞走了出来。阳光透过树叶,像点点繁星,照亮了课本,也把高保山照亮了。树影斑驳,他在梧桐叶如盖的大伞下写字,简直变成了一副美丽的图画。她都有些羡慕了。她问他为啥不等自己。 “你为什么不等我?” “姑让我先写。” “给我打开书包。”她说。 “为啥?”高保山问。 韩彩霞张开手给他看。她嘴唇鲜红,脸颊如花,十指似叉,简直要将高保山一口吞下去。 于是,高保山禁不住地笑了起来。 “你笑啥?”韩彩霞气嘟嘟地说,“没良心!没看见我不方便啊?” 她瞅了瞅自己,样子确实有点奇怪,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这个样子能写作业吗?”高保山问道。 “能!” 六月天,天气说变就变。忽然降落的雨滴打在梧桐叶片上,“啪嗒,啪嗒”,仿佛滴滴都砸在了他们头顶上面。 “下雨了,快进屋!”韩彩霞奶奶喊。 “不!奶奶,我们再写一会。”韩彩霞高兴了,她兴奋地喊:“我们再写一会。” 这时,韩建成头顶罩着梧桐叶从外面跑进家门。他看到高保山,不由分说,收起课本,拉他跑进屋。 “哥哥!哥哥!”韩彩霞着急地喊,“我们再写一会。” 进到屋里,韩建成和高保山也不写作业了,他们跳上床玩游戏。韩彩霞也加入进来。 整整一上午,他们就这么听着雨滴落在梧桐叶上,玩游戏、朗诵课文。他们也似乎沉浸在“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境地! 第二十七章 香橡皮 第二十七章 香橡皮 城里姑娘是上星期一来到学校的。 早晨,预备铃响过,魏振福老师领着她走进教室。 她的模样十分清秀。个子不高,身形纤瘦,鼻尖微微下垂。高挺的鼻梁下面,是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双宝石般的黑眼睛,熠熠生辉。她的颧骨高耸,衬得脸庞愈发小巧、精致了。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手背上面,有四个明显浅坑,仿佛刚出锅的年糕。她的耳朵白里透红,轮廓分明。就像所有城里孩子一样,皮肤雪白雪白的,如刚刚剥皮的鸡蛋,闪着白瓷般迷人的光泽,能看清上面每一根细密的绒毛和皮下细腻的纹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一条米黄色的长裤。两条乌黑的长辫子上面,红头绳扎着两个蝴蝶结。她打扮得也像一只“花蝴蝶”。 她“飞”进教室,如同外面的阳光,也把教室照亮了! 同学们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眩晕。自惭形秽。许多同学忘记了动作,一下子被她吸引住了。 “同学们,她叫张小莹,”魏振福老师将她往前面拉了拉,笑着介绍:“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大家欢迎!” 全班同学瞬间爆发出如潮水般热烈的掌声。男生们尤其热烈,有的同学都站起来了! 魏振天希望与新同学同桌。 “老师,我这里有个空位!”他急不可待地说。 魏振福老师没有理会魏振天。他走到高保山旁边,将他的同桌调到了魏振天旁边的空位上面,让张小莹和高保山坐在一起。他这样叮嘱高保山: “高保山,张小莹刚来,不熟悉情况,你多帮助帮助她。” 魏振天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韩彩霞。但韩彩霞低头在本子上写字,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连带领全班唱歌的事也忘了。 于是,魏振福老师不得不提醒他。 “韩彩霞!你起头,唱歌!” 张小莹的父亲叫张志胜。他身高一米八,身材非常高大。头发浓密,长相俊朗。脸上干干净净,手上的汗毛却略重一些。他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说话声音温和轻柔,却也是一个做事“拎得清”的人。 他是上海一所医院的副院长,从上海的医院下放到了高家庄。公社医院得知他北京大学医学院毕业,而且是上海医院的业务副院长,简直像捡到宝贝。经县委同意,他关系在高家庄,人在公社医院上班。公社医院为他专门设立了一个专家门诊,安排车辆每天接送。他不同意每天接送,每周回高家庄一次,看望妻女。 张小莹的母亲叫杨莉莉。看到张小莹,也就看到她了。她双颊晕红,唇红齿白。身形白白胖胖的,透着几分富态。她性子娴静,自视颇高。她不太愿意和村里人扎堆。她凡事爱琢磨,遇事格外冷静,那份平和的娴静与通透的智慧,让她得以避开那些混乱而狂热的纷扰。她护校毕业后和丈夫在同一所医院当护士。如今,她随丈夫一起下放到了高家庄。为了方便照顾女儿,村里安排她在小学教音乐。 他们一家是上周到达高家庄的。村支书高连东有一处空置的院子,他们在里面住。 这样,韩彩霞也便成了张小莹母亲的直接下属。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下午第一节音乐课之后,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城里来的、声音清澈纯净、漂亮的音乐老师,却又不知道什么缘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同学们听说晚上村里放电影,却都高兴坏了! 魏建平模仿电影《英雄儿女》里面王成的样子,把一根树枝当作“爆破筒”,紧紧地抱在胸前,他大喊着冲进教室。 “冲啊!向我开炮!” 魏振福老师来找高保山说事,吓了一跳。魏建平发现他,赶紧丢下树枝,头也不敢抬,灰溜溜地跑回座位。 这边魏振福老师说完事回办公室准备下节课上课,那边高保玉已经用箥箕做起“炸药包”来了。他捧了一捧土做“炸药”。魏建平帮忙,高保玉站在方凳上面,把“炸药包”搁在了教室门顶,就准备看热闹了。 张小莹去上完厕所。她回来推门进,“炸药包”爆炸了,里面的土“哗啦”全部撒在她头上。 “哈!” 全班同学都幸灾乐祸地笑了! 张小莹哭着跑到办公室找老师告状。 “这是谁干的?”魏老师皱着眉问。 “高保玉!”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 “怎么是我一个人?”高保玉急得跳脚。 第二天他回家反省,一整天没来上课。 电影在学校操场放映。放学后,同学们都去占位置。高保山帮助放映员立竖杆、拉银幕,摸清楚放映机的位置,就在放映机的正前方占了两个好位置,一个放自家的板凳,一个放韩彩霞家的。 张小莹并不知道高保山与韩彩霞的关系。 她才刚到新学校,自然和谁也不熟悉。她只能与同桌高保山走近。下课后,她缠着高保山给她补课。在学校的时间不够,她就将他拉去家里。到了吃饭的时候,她就留高保山在家吃饭。 韩彩霞不能不让高保山去,但他因此减少了与自己在一起的时间,她也心不甘情不愿。她认为是张小莹从自己的手里抢走了高保山。于是,两个小女孩表面上看似平静如水,相安无事,私下里却暗暗较劲,争强斗胜,谁也不肯输给谁! 两周之后,这场暗自的较量看出端倪。班里同学对张小莹的热乎劲过去,慢慢发现问题。 他们发现:自己与张小莹云泥之别,不是同一类人;这个外来户根本和他们不一条心。因为,张小莹喊父母不像大家叫“爹娘”,而是喊“爸妈”;不像大家说方言,而且讲“普通话”;无论跟谁说话,都透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地位和智力高人一等。于是,他们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 张小莹的爸爸回了一趟上海。他给她带回来了几块又香又软的香橡皮。张小莹课间的时候,偷偷地给了高宝山一块。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就在她弯腰,悄悄地把香橡皮放进高宝山铅笔盒的一刻,早被正站在她的身后、好奇的韩彩霞居高临下地看得一清二楚了,发现猫腻。第二天,这块送给高宝山的香橡皮被张小莹在女厕所发现。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出门的时候,魏振平撇了撇嘴、高慧敏瞥了她一眼、韩彩霞翻了个白眼的意思了。 韩彩霞正在带领全班唱歌。张小莹凑到她耳边,气鼓鼓地说: “你丢了我的橡皮!” 韩彩霞听了,神秘地笑了笑。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把橡皮捡回来!” “你说……什么……?” 韩彩霞带着答案问问题,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说把橡皮捡回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韩彩霞又嘟囔了一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随后,她们沉默了一分钟。这几乎是她们能够忍受的时间极限了。于是,张小莹抬高声音大喊: “就是你!” 有同学听到她们争执,不再唱歌;起初是一个人,后来全班都都不唱歌了,齐刷刷地看向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韩彩霞脸色发白,两眼空洞;嘴唇紧闭,抿成一条直线。 “乱丢别人东西不得好死!”张小莹气得发狠地说。 “干什么?”高宝山一无所知地站起身问。 “让我们荡起双桨,预备——唱!” 没有人回答他。韩彩霞像没事人似的,又重新起头,开始带领全班唱歌。 她不承认,张小莹也没有办法。她不再说话了,做了个厌恶的怪相,再不理人。她撅着嘴唇,既不发作业本,也不唱歌。 直到放学,张小莹和韩彩霞没有说话。课间,她给高宝山写了一封信,让魏建平带给他。魏建平说:“除非你告诉我信里写了什么。”于是,她夺回信,当场撕碎。 张小莹发现自己不再像刚到校的时候那样令同学们喜欢了。她渐渐失势。放学之后,她再想让高宝山给自己补课,魏建平、高保玉几个男生却拉着他不放。有的说,要与他去打乒乓球;有的说,要与他去弹玻璃球。每当韩彩霞想了解张小莹和高宝山的情况,总会有人给她通风报信。他们是高宝山的铁杆同盟,也是韩彩霞的铁杆同盟。 几个回合下来,张小莹承认失败。她悄悄地藏起了对高宝山的一份情感。谁能想到,她留给高宝山的一点好感,竟结成了两人一生解不开的情缘。 第二十八章 春游 第二十八章 春游 春暖花开,正是赏春踏青的好时节。 今年三年级的春游安排的周六。二班班主任家中临时有事,改到下周。 高保山一大早就来到学校。他早到的同学在校园里跑着、跳着、叫着、笑着,比谁穿的衣服好看,看谁带的吃食丰富,心情好得不得了。 张小莹看见高保山,跑过来问: “高保山,高保山,我们去哪里春游呀?” “去大青山。”高保山回答。 张小莹却不知道大青山在哪里。于是她问: “大青山在哪里?” 高保山忘记张小莹刚转学过来,心里嘀咕:真是孤陋寡闻,连大青山都不知道。 “呶!”他指向学校东方,要张小莹看连绵起伏的山峦中最高的那个山头。“那就是!”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张小莹等不及的样子,迫不及待地追问。 “慌什么?老师还没到!” 魏振福老师带队,语文老师曹银环协助管理学生。 张小莹一听,转身就往办公室跑。 “张小莹,你跑什么?” 这时,韩彩霞与高慧敏一起来到学校。她们看到张小莹慌慌张张的样子,急忙问。 “我去看老师来了没有!” “来了!” 魏振福老师拿着一面少先队旗走过来,递给魏建平。 “集合!”魏建平喊。 “魏建平,你和我在前面带路;高保山,你在队伍中间维持秩序,不准任何人乱跑;你们曹银环老师在队伍后面,确保没有学生掉队。”魏振福吩咐道。 红旗招展,口号嘹亮,队伍迈着整齐铿锵的步伐走出村庄,引得许多村民羡慕地驻足观看。 “他们去做什么?” “春游。”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空气暖洋洋的。阳光越过山峦,在蔚蓝的天空中洒下一片奇光异彩。由于山峰的遮挡,远处山间的白雾还没有散开,如薄纱般飘荡着,如梦似幻。泡桐花开了,清香弥漫。田野里一些花朵,也提前迎风绽放。一声声山雀的啼鸣,仿佛要唤醒沉睡的山峦;一阵阵生命的气息,如同从冰封已久的土地里冒出来。空气中处处都是春天的味道。 一位爷爷拄着拐杖,在田野里陪孙子放风筝。那只“五彩蝴蝶”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麦地上空飘扬。孙子追着风筝跑。 “爷爷!爷爷!风筝快掉下来了!” “没事!你看,这不又飞起来了。” 爷孙的对话,吸引了同学们的注意力,张小莹不由陶醉了,与爷孙、与同学们一起都沉浸在这一年中最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季节! “啊!”张小莹呼吸着农村春天特有的清新空气、泥土的芬芳和扑鼻的花香,眼睛有些湿润,她甚至伸出舌头,仿佛要品尝空气的味道,完全陶醉在这片目不暇接的美景中,“这就是春天!” 田野里,社员们已经开始忙碌。 他们看到老师和孩子们,也被他们兴奋的情绪感染,不由自主地也心情激动了。 “哦——哦——” 魏建平朝着远山旷野,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哦——哦——” 张小莹也跟着他呼喊。她力气太小,声音又尖;她喊得变了调,于是,同学们都笑了。 “哈哈!哈哈!” 魏振福老师笑着说: “韩彩霞,你来起头,我们唱歌。” “我们欢乐的笑脸,比那春天的花朵还要鲜艳——预备,唱!” 社员们为孩子们鼓掌。于是,同学们唱歌的热情更高了,歌声越唱越响亮,越过田野,冲向云霄。 登上大青山山顶,师生有些疲累,于是自由休息。高保山站在岩石上面,眺望风景。春风拂面。山下村里,传来广播喇叭宣传上级文件的声音。 这里靠近一处悬崖。周围长长满柏树和灌木。乌鸦成群地在天空中盘旋。从犬牙交错的岩石上往下看,远处是辽阔的原野、若隐若现的槐河。 “高保山!”张小莹忽然喊他。 “张小莹!” “你在做什么?”张小莹问。 “看风景。”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这里的风景多美!” 张小莹爬不上岩石,高保山将她拉上去。 “高保山,张小莹,你们快过来!”韩彩霞喊,“我们玩丢手绢。” 魏振福和曹银环老师加入到同学们中间,一起唱歌、跳舞、说相声。 午饭都是同学们从家里自己带来的,有鸡蛋、饼干、桃酥、油饼、馒头,也有花生、瓜子、煮山药丸和糖果。大家都把最好的东西带来,争先恐后地分享;其实,也不在乎吃什么,只是聚在一起开心! 张小莹从同学口中知道高保山与韩彩霞的关系,理解了她那一天的举动。张小莹被农村同学的单纯与质朴打动,韩彩霞也接纳了这个“城里来的”同学,觉得张小莹头脑灵活、思想开放。魏振天再说韩彩霞时,张小莹反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她、韩彩霞和高慧她们现在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午饭后,韩彩霞和高慧敏教张小莹翻花绳、抓石子,张小莹居然能在三次游戏中赢一次。她们玩得正起劲,魏振福老师提议下山。 “不么,老师,我还没玩够呢!” 张小莹的孩子气把老师和同学们都逗笑了!打小在城市里面长大,对她来说,高家庄、大青山一切都那么新鲜。她依依不舍,意犹未尽,一边与韩彩霞、高慧敏聊天,一边不肯走,拖拖拉拉,不知不觉落在了队伍的后面。 曹银环老师也也没有忍心催她们。 拐过山角,忽然不见了前面的队伍,张小莹惊呼: “哎呀,坏了!他们都走了!” 话音未落,她慌忙跑起来,想追赶队伍。一边跑,她一边向韩彩霞、高慧敏喊: “快跑!” 韩彩霞和高慧敏急忙喊: “别跑!” 张小莹发觉自己比平时跑得更快了,于是笑着与她俩打赌: “你们来追我!你们追不上我!”而且她! “别跑!” “别跑!” …… 这时,老师和同学们也看到张小莹了,也都着急地大喊。所有人都警告张小莹别跑。 不过,张小莹已经听不清楚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眼看追上队伍,她却再也停不住脚了! “哎呀!” 随着一声惊呼,张小莹滚下山坡…… 张小莹趴在地上站不起身。 “摔哪儿了?”魏振福老师小心翼翼地问。 “头疼,脖子也疼。”张小莹龇牙咧嘴地说。 “还有哪儿不舒服?” “不敢动……” 魏振福老师小心翼翼地背起张小莹,分头对曹银环老师、高保山说: “曹老师,你头里带同学们回学校,我背张小莹下山。高保山,你跟着我。” 张小莹的妈妈接到消息,匆匆忙忙赶到学校。 “魏老师,张小莹伤到哪儿了?”她着急地问。 “她说头疼,脖子也疼,不敢动。” 他们用村里的拖拉机直接把张小莹送到公社医院。 “张院长,是我们没看好孩子……”魏振福老师向张小莹的爸爸张志胜道歉。 “魏老师,不怪你们。”杨莉莉从张小莹这里弄清楚了她摔倒的经过,连忙为老师开脱。“是这孩子不知轻重,从山上往下跑!” 检查结果出来:轻微脑震荡,锁骨骨裂。张小莹不用手术,但需要居家静养。 魏振福老师和曹银环老师轮流到家里给张小莹补课。高保山、韩彩霞、高慧敏几个班委,放学后帮她写作业。 有时补习到吃饭时间,张小莹会留高保山、高慧敏在家吃饭,她却不留韩彩霞。若问她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二十九章 挖蝇蛹 第二十九章 挖蛹 捡知了壳、拾槐米、搓草绳、割青草、推粪土、积绿肥,十一岁时,高保山已经能够帮助家庭做不少事。 冬天,学校布置了积“粪肥”的任务,多数同学不当一回事,他扛着粪筐满村满坡跑,见着狗屎亲得什么似的,那样子简直恨不能要抱在怀里! 年后,学校准备将过去的石板换成水泥课桌,于是安排学生课余时间砸石子。高保山总是第一个到校,最后一个离校,吃饭如风卷残云。他带着孩子气,听不得别人夸奖;你若说他好,他更来劲了,一个人顶得上六个同学的工作量。 紧接着,全国范围内展开轰轰烈烈的消灭“四害”的运动。人人头上都有消灭“四害”的任务,小学生们也不例外。 春天正是挖蝇蛹的季节。苍蝇的繁殖能力非常之强,一只苍蝇一次能产无数卵,一年能繁殖无数代;因此,春天消灭一只蝇蛹,就等于夏天消灭几十万只苍蝇。苍蝇的幼虫叫蝇蛆,主要生活在家家户户茅坑和学校厕所附近的虚土和砖缝里。学习了有关蝇蛹的科学知识,明白了春天挖蛹蝇的重要意义,同学们挖蝇蛹的积极性高涨,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是想着多挖一个蝇蛹就是多消灭几十万只苍蝇,多挖一些蝇蛹得到老师的表扬。同学们看见蝇蛹不但不觉得恶心,反而两眼放光,满心欢喜。就这样,翻了一块砖,又翻了一块砖;挖了一片土,又挖了一片土,把地面到处折腾得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子。挖下的蝇蛹像宝贝似的装入各式各样包装袋,带到交给老师,再由老师一级一级上交。有的同学左手拿着挖下的蝇蛹,右手把着窝窝头啃,没有一个人嫌脏。 高家庄小学厕所呈九十度折角,男厕所在南面,女厕所在西面,师生共用。厕所的后面是一个粪坑。粪坑北面是一排猪舍。猪舍东侧沿着墙根,有一条通道连到外面,在男厕所的东边是猪圈栏门。学校在猪圈里面养着二十口肥猪。所以,厕所墙角的蝇蛹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数量之多令人咋舌。高保山他们下课后,就往厕所跑,上课铃响,才急急忙忙赶回教室。 这天,十几个男学生你推我挤,每个人都不肯退让、都想占居最有利的位置,只顾挖蛹,他们将男厕所的墙根底部几乎挖空了!随着“呼隆”一声,围墙坍塌,几个男生埋入下面。 魏振天第一个爬起来。发现高保山,他拉了高保山一把。 “高保山!”他着急地喊他。 “我没事。”高保山抹了抹头上的尘土,心想:“这家伙倒不坏,我以前看错他。” 没有一位同学被埋,也没有一位同学受伤,这简直就是奇迹!但同学们吓懵了。他们木头木脑地呆站着,一脸茫然,搞不清怎么回事,只知道闯了祸。 高保山一点也不慌礼,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惧。相反,他因为镇定自若而显得更成熟了,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稳重得多。他吩咐所有人站好,并悄悄指点排列整齐。因为这时魏振福老师跑过来了,其他同学也围了上来。空气紧张得让人窒息。 “我早说过,让你们注意安全!”魏振福气急败坏地说。 几位挖蛹的同学排成一排,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盯着地面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吓得浑身发抖,像风中的树叶。他们都在心里不停地念叨: “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的错!……” 魏振福老师既生气,又感到幸运,他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不知说什么好,挥挥手说: “你们干得好事!” 几位老师闻讯赶来。他们从头到脚打量打量学生,又望望魏老师,忍不住“扑哧”笑了。校长孟庆才见老师们笑,沉下脸批评: “胡闹!” “校长,没有一个学生受伤。”魏振福老师向校长汇报。 “没受伤?” “没受伤。” 失去围栏,猪圈里二十口肥猪撒欢似的跑了出来,“嗷嗷”叫着满校园乱窜。孟庆才校长也忍不住地笑了。 “那……逮猪吧。”他说。 这二十口肥猪,是高家庄小学的宝贝,也成了学校的“招牌”。学校“大养其猪”、自力更生的事迹,得到了县委、县教育局、公社革委和教育组的充分肯定。为了弘扬先进精神、树立实干导向,上级决定由高家庄小学和村里组织演出队,在一中汇报演出。 村委和学校都非常重视,接到通知之后,立刻投入准备。高保山在木棍队,韩彩霞在舞蹈队,张小莹担任鼓号队指挥,在所有队伍的最前面。所以,她非常高兴。学校和村里两支演出队在学校操场预演了三次,非常成功。 “六一”儿童节这天正式演出,全村都来为演出队送行。 孟庆才校长担任总指挥。他口干舌燥地安排整个演出队伍的前后顺序,嗓子都快要喊哑了。 队伍最前面,两个村民扛着“高家庄汇报演出队”的横幅。他们的后面是一辆彩车。彩车通体装饰得像只移动的“大肥猪”。猪背上驮着一座微缩的、金灿灿的谷仓,猪尾巴卷成夸张的螺旋,末端系着红绸。然后,依次是学校的鼓号队、彩旗队、舞蹈队、长剑队、大刀队、木棍队,村里的秧歌队、高跷队、“芯子”队、舞狮队、旱船队。 张小莹没有参加过这样阵仗的演出,所以她太激动、兴奋,有点尿频,上了两次厕所,队伍眼看要出发了,她又去上厕所。她跑得太急,摔倒磕破嘴唇。包扎之后,她不再适合担任鼓号队指挥。于是,魏振福老师让高保山接替了她。 张小莹迫切地希望参与演出,急得不停地抹眼泪。她妈妈也用恳求的目光望着魏振福老师。 “你会打棍吗?” 魏振福老师问张小莹。 “不会。”张小莹摇了摇头。 “那么,你会敲小鼓吗?” “会。我以前是学校鼓号队队员。” 这样,魏振福老师安排张小莹敲小鼓,让一个会打棍的男生代替高保山。 八点钟,队伍出发,绵延数里,如潮水般向前涌动。沿途经过村庄时,锣、鼓、钹、镲、号,混成声音的海洋。队伍前进得如此之慢,又如此之快;慢得令围观的群众觉得它似乎永远在向前涌动,却未真正远去;快得你一眨眼,它已淹没整个村庄! 真正如潮水的,似乎并非队伍;而是燃烧的目光、激昂的情绪、震耳欲聋的声浪之下,你能听出的一种更深沉、更振奋人心的乐律。 它是燎原的烈火!它是横扫一切的狂风! 喜洋洋的高家庄的村民和学生边走边唱: “大养其猪掀高潮呀,唉嗨呀,掀高潮……” 第三十章 吹泡泡 第三十章 吹泡泡 高保山在不断成长。 他也像许多成长中的小学生,幼小而执拗的心灵里积满了太多的委屈与不公平。最近这种感受越来越强烈。而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情,终于让他下定决心走出大山、离开家庭! 村里的电动磨面机,磨玉米面和小麦面粉。而像玉米糁子、麦仁这类食材,则需要人工用碾子碾压。 今天是星期天,高保山不上学。吃过早饭,上午,高保山与娘碾玉米糁子。 碾完玉米糁子回来的时候,已是中午,奶奶、爹和弟弟等他们吃午饭。 奶奶和爹分坐主屋方桌两边,弟弟坐在下面矮桌的旁边。饭已经盛好了。中间是一碗萝卜咸菜。 高保学吹完了自己玉米粥碗里的泡泡,于是要与高保山换碗。但是,高保山说什么也不同意。 “各人吹各人碗里的!”他说。 于是,高保学动手抢,高保山便去夺。一来二去,粥碗突然打翻了,高保学立刻大哭起来。 “哇——哇——” “喝了!” 高保山还没有反应过来,爹一声怒吼,一只大手像钢钳般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矮桌上面。 粥糊得高保山满脸都是。他也动弹不得。他只好闭上了眼睛。 但是,他也说什么不肯喝桌上的粥!一阵强烈的屈辱感立刻涌上了他的心头。可他不敢反抗父亲。孩子不能反抗父亲,谁都不能。 娘用笤帚扫地上的粥。她指着门后推碾子用的木棍说: “你就是那头拉磨的驴:干了一天活,最后挨顿闷棍。” 一句话,终于让高保山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依旧不肯让步,爹更生气了。他的手在不停地发抖。没有了力气,他叹口气,坐回到椅子上。: “你就犟!” 他指着高保山,声音颤抖地说。 高保山站起身,一声不吭。他没好气地抹了抹脸上的粥和眼泪,胡乱蹭在衣服上。 弟弟这时老实了。他吓得不敢做声,假装吃饭,眼睛却偷偷盯着哥哥;一发现哥哥看他,又赶紧低下头。 娘试图摸高保山头,他却赌气地扭过脸。娘并没有为他说话,爹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此刻他不知道自己更恨爹还是更恨娘了。这不公平! 一股无力感让他明白自己根本无法保护自己。他这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爹的偏心。绝望中,他心中对父亲的敬仰开始动摇,那个曾经公正高大的形象轰然倒塌了。任何人都不能不问是非曲直,就决定别人的事情。从此之后,他甚至多少年一直都不能正眼瞧父亲的脸! “孩子不喝就算了。” 奶奶好脾气地说。 她拿着抹布,把矮桌上的粥抹进喂猪的泔水盆里。她拍了拍孙子的脊背。她是真心疼孙子。她神情里的难过,都让孙子也感动了。 “奶奶!”高保山眼含热泪,委屈地叫了她一声,只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忘的可怜虫。他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也不哭,也不闹,也不觉得自己委屈了;不想再看爹凶狠的脸,不愿听娘念经似的唠叨,一分钟在家里也待不下去了,骤然转身就跑。 他就这么逃了出来! 好在“约斗”让他练就了本事,他太擅长逃跑了;再晚一秒,爹就能抓住他的后背。 悲伤的泪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就这么地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喘不过气也不停;穿过街道,跑到田野,直至确认彻底摆脱了父亲的掌控。 这时,他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他走向槐河。 中午的田野,在阳光下静悄悄的。槐河的水清澈见底,却流得湍急。 高保山靠着桥上的石栏杆。一个可怕的念头蓦地冒了出来——跳河! 他仿佛一刻等不得!去年,他的一个同学就是掉入槐河淹死的。尸体最后搁浅在下游拐弯的地方。一只乌鸦停在他的身体上;搜寻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乌鸦还没有离开。 高保山来到河边。 阳光下,槐河水浮光跃金;粼粼波光,像无数金色的鳞片闪烁。一只蜻蜓以极低的高度,从水面掠过。一群鱼在慢吞吞地游动。它们还很小,几乎是透明的。它们的鳃盖有规律的开合,一张,一翕,从容不迫。它们忽然定住,悬在水中,仿佛忘记游泳,没有追赶,没有惊慌;忽而,它们又朝前去了,尾巴只那么轻轻一摆,便又游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只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纹,仿佛它们与槐河水融在了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鱼。 高保山被眼前的景色迷住! 他蹲下了身体,将手探入水中,与鱼嬉戏。两只喜鹊在树荫中追逐打闹,碰落的枯枝掉入水中,惊散鱼群。“唉!”高保山叹了一口气。他为鱼群惋惜,好像也为自己感到惋惜。一只青蛙也受到惊吓,“扑腾”跃入水中,惊得鱼群游得更远了! 高保山沿河岸跟着鱼群走,这时鱼群又聚拢起来,它们好像发现了高保山似的,再次游到他的面前。一阵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一瞬间,高保山忘记了到水边要做什么。他看着,听着,闻着,仿佛一切都忘记了! 等到想起来到水边的缘由,他却笑了。他改变了主意:自己会游泳,淹死也许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如果淹不死,岂不是很痛苦?于是,他打消了死的念头,转过身,背靠大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继续生气。生死一线之间,许多轻生的人逃避的是世界,其实本心并不想逃避生命。 整个下午,他没有回家,简直要气疯了!就像拉车的老牛陷进泥坑,有力气使不出来;靠在槐河边一块岩石后面,他睡着了。奶奶着急,同高保玉、魏建平一起找他。 他回到家时,爹娘跟弟弟正在吃饭。爹看到他失魂落魄、垂头丧气的样子,没有心思责怪他。娘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 “吃饭吧。” 有好几天,他都在赌气。第一次,他将高家庄视作“牢笼”,发誓一定要逃出高家庄。许多成长中的孩子,都曾将家庭视作“牢笼”吧! 从此,高保山不敢正视爹的眼睛,直到爹去世;因为一想到那双恶狠狠的目光,他就打哆嗦,仿佛看一眼爹就会把自己打死似的。爹的言行,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不过,冲出“牢笼”的想法,倒是与“做大事”的理想不谋而合。从这时起,他就只有一个欲望:学习。 他学习更加起劲,发愤图强,如饥似渴,遇到每一本课本都恨不得立即吞下去。他参加学校组织的批斗和政治学习,也参加村里组织的集会游行。游行队伍穿过街道,场面十分壮观。喇叭声响,学生呐喊,雷鸣般的声音响彻各村各庄的上空。 村庄里、街道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胡同口,爹娘挤在人群里观看。爹用胳膊肘左推右挤,为娘开辟道路;奶奶站在高处,脸上带着孩子般欢乐的光辉;弟弟高保学在人缝中钻来钻去,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行。高保山向他们挥手,他们便鼓起掌来。 受到鼓舞,高保山更加心花怒放、热血沸腾!他两眼放光,声高气壮,振臂高喊,带领队伍喊口号: “坚决打倒一切反动派!”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感染人的力量;初生牛犊不怕虎,嗓子哑了、变了声,他也在所不惜。 现在他只在乎是否引起大家注意。天使般的自信,令他既兴奋又幸福。这朵小小奔腾的浪花,融入了汹涌的时代洪流之中! 在这种极度的兴奋的背后,他感到了一种无所畏惧的奇怪的感觉。他嗅到一股神秘的战斗气息,于是变得狂热而虔诚。他仿佛抓住了真理的辫子;新生的力量、狂热的生活,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来说,就像士兵听到冲锋号一样杀红了眼! 杂乱无序的思想在高保山头脑里奔腾起伏,他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宛如曙光乍现一般,火光照亮了他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啊!他看到伟大了;因为伟大就在眼前!——参与国家大事,就是伟大的事。屈辱喝粥那会儿,如果说他发誓逃出家庭“牢笼”是出于私心;那么今天身处游行队伍之中,心中激荡着“我要学习,我要学习,我一定要走出去”,他则完全是为国家着想了!高保山已经把自己忘记了。曙光在前面,神圣的狂热,嘈杂的脚步声、热情的人群、飘扬的红旗与高昂的口号交织成前进的洪流,而他甘愿做这时代洪流下的一粒细沙。 游行中的每个人都陷入狂热。他们的狂热近乎为了狂热而狂热——个体意识悄然消解,一股无意识的力量接管了行动的指挥权。难以抑制的激动、盲目膨胀的热情、率性轻狂的举动、不知分寸的表现,恰似栅栏打开后倾巢而出的羊群,温顺的羔羊竟化作了雄狮!高保山的心底,激荡着战斗的勇气与胜利的信心,理想、信念、热情与行动如火山般喷发。他盼着自己快快长大,更好地去闯荡外面的广阔世界。 此刻的高保山,幸福得无以复加:比父母的心满意足更觉踏实,比奶奶的骄傲自豪更显得意,比韩彩霞的情愫更添甜蜜,比高保学更觉得自己了不起。只因他们五人各自只能感受到独属于自己的快乐,而高保山却能将所有人的快乐都揽入心怀。 第三十一章 大芬子 第三十一章 大芬子 高保山爷爷去世的时候,他奶奶哭伤眼;一只眼睛先模糊起来,接着另一只也渐渐看不清楚;虽说没瞎,多少看见一点影子,却总像蒙着层雾。吃了不少药,终究没能治好。 邻居拴柱子经常来,与她一起搓草绳。他认为有机可乘,便不怀好意地往她的稻草上吐痰。摸到黏糊糊的浓痰,她不以为意,也不生气,只是搓掉痰渍,继续搓草绳。 拴柱子讲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辩解,她却相信。她虽不识字,平日里寡言少语,心肠软得很,身上却仿佛有种神赐的力量,比一个眼睛好的人看得清楚,比一个有文化的人心里明白,就这么懒洋洋地过着随遇而安、风平浪静的生活。 她经常自说自话地,仿佛周遭无人似的,透着神明的宽厚。她从不拿自己的日子,去跟富人的奢侈生活比。她认为他们的喜怒哀乐与自己无关,却也没什么反感,心底藏着一份听天由命的淡然。 她什么都相信,却又从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什么都不较真。 “逆天行事会遭报应。人和物、天和地,万物皆有因果。”她说。 “每种生命,都不可替代,都有适合自己的活法。世界本就如此。昙花一现也好,天荒地老也罢,都是生命的部分。”她说。 拴柱子家里穷,三十五岁了也没有娶上媳妇。街坊邻居都认为他“神道”,没有人愿意与他一同玩耍。他像高保山的奶奶一样,也天天自己跟自己说话;没人知道他在说啥,也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 有时候,看着两个“神神道道”的人一起在那里自言自语,高保山就忍不住地想笑。 六月初一早晨,拴柱子忽然跑到街上,逢人就说自己昨晚的“奇遇”。 “昨天夜里菩萨显灵了!我不知怎么的,挂在墙钉子上睡了一宿!” 连续几天,他像着了魔,低声嘟哝着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预言”。人家看他的眼神,都当他是说胡话、发神经,或者两样都是。 “别瞎掰了!” “谁信啊?!” “拴柱子,要不你现在挂在墙钉子上睡一觉,给我们看看?” …… 有位村民正好去自留地施肥。他拿着化肥合格证说“这是观音菩萨给你的来信”,拴柱子当了真;认出上面字,他便说“你骗人”。 “那么,你不是骗人?” “我真的不骗你!”拴柱子说。 高保山的奶奶相信。她不以为怪。 “人哪,说不定啥时候就冒出点奇怪的本事。”她说。 “奶奶,您信我?”拴柱子惊喜地问。 “我信。”高保山奶奶点点头,她说:“拴柱子,现在你有这本事了,要不去给大芬子看看呗?要是能把她的病看好,兴许她就愿意嫁给你了。” “我能行?” “我看行。” “您说,我若是给她看好了病咋办?”拴柱子两眼放光地问。 “你想咋办?” “我想让她嫁给我!” “你可以跟她家里人商量。” 高保山奶奶说的大芬子,是街上一位姑娘。她都快要出阁,听说忽然被东山“黑煞”附体,婚。她听说她是,“未婚夫”立马退了亲,结婚的事自然也就黄了。 疾病好治,心魔难除。从此,大芬子不再出门。 有时候,她偶尔也会到大门口站站。没一会儿,她又进去。不管春夏秋冬,她一年到头穿着一身棉袄棉裤,也不梳头,也不洗澡。领口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油光,头发油腻得像一团乱麻,就如同那绵羊的尾巴拖在她的背后,一走一甩,一走一甩。棉裤松松垮垮,裤裆都快要垂到地面上,像在她的跨间挂了个暖水袋,走一步晃一下,走一步晃一下。她的身上常年飘着一股混杂了汗味与霉味的气息,旁人眼神里的嫌弃直白又明显,她却浑然不觉。 过去媒人踏破门槛,如今门可罗雀,她娘见人就哭,寻死觅活。大家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你不活了,你闺女咋办?”大家都说。 于是,她娘不再提自己寻死的事;娘儿俩就这么过一天算一天,每天都像在活受罪。 大芬子牙齿洁白,皮肤细嫩,身体结实,四肢粗壮;若不是身上那股奇臭无比的异味与邋里邋遢的模样,让人敬而远之,几乎算得上一个“漂亮”姑娘;自带不染俗尘的纯洁,周身萦绕着圣洁的柔光。 她脸上有笑容,却没有表情;所以,孩子们都喊她“疯子”。其实,不是所有的“疯子”一开始就是疯子;他们都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变成这样。 “疯子!疯子!” 孩子们这样喊自己,大芬子并不恼。在大门口看孩子们放学,尽管凝视让孩子们毛骨悚然,她却高兴地什么似的,两眼放光;也许她希望有人陪她玩,但没有一个人肯站住。拴柱子倒是愿意陪她玩。可他还没走到大芬子身边,她已经扭头回家。 大芬子苗条、童真的身体,经常令拴柱子想入非非。他一点也没有想到大芬子的家人竟然非常痛快地答应了。 “行,要是你能给她治好,就让她嫁给你。”大芬子的两个嫂子说。 拴柱子有些不相信。于是,他又追问了一句: “当真?” “当真!” “不准骗人!” “不骗人!” 大芬子她娘虽然觉得拴柱子有点神道,但想着闺女若是嫁给他,也算年龄相当。不过,大芬子的两个嫂子可不是这么想的。自己说过的话,她们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她们精明得很。她们是这样想的:治得好、治不好不一定。再说,就算治好,到时候大芬子醒过来,自己不同意,她们也没有办法。 拴柱子哪能猜透她们心思。于是,他摩拳擦掌,兴奋地说道: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开始!” “你们听我吩咐!” “当然!” “咱得说好,到时候不管大芬子怎么吵、怎么闹,你们不准心疼,只管按住她,让她别动就行。” “行!” 大芬子的两个嫂子担心人手不够,又叫来两个街坊帮忙。几个人大大咧咧地将大芬子按倒在了床上。有的人按住她的头,有的人压住她的胳膊,有的人摁压她的身体,有的人扳住她的腿脚。 拴柱子拿过大芬子的一个嫂子递过来的一把剪刀,给大芬子剪头发。 “啊!啊!……” 这时,大芬子拼命叫喊起来,拼命反抗,嘴里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胡话!众人都快要按不住她了! 不过,拴柱子两眼怒睁,咬牙切齿,手里并没有停住。 不一会,“绵羊尾巴”终于落地。大芬子变成了不男不女的样子。忽然,她不再喊,不再动,也不再闹了! 她一下安静了。她眼睛如迷雾散尽,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她就像睡意正浓时,蓦然被人叫醒。 “你们都在我屋里做什么?”她问奇怪地开口问道。 “你好了。”拴柱子高兴地说。 “咦!你怎么在我屋里?” “我……我……”拴柱子搓着手,难为情地说,“现在你们用不着我了,我走了。” “不!你不能走!”大芬子她娘忙说。她感动得执意留拴柱子吃饭。 于是,大芬子的两个嫂子笑着说: “婶子,你留他做什么?妹妹得换衣服了。” 拴柱子和来帮忙的街坊走后,剩下的娘儿仨帮大芬子换衣服。她们从大芬子的棉裤裆里,掏出了两个金元宝。村里划分成分那阵子,大芬子她娘怕露富,就把这两个金元宝藏了起来;后来,她担心自己死后闺女没法生活,左思右想,于是将金元宝缝进闺女棉裤。 这样,这个家又重新焕发生机了。 “现在让他们瞧瞧,我闺女也是一个正常的人。”她娘说,“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 最终,大芬子没有嫁给拴柱子。 她嫁到了邻村。她对象是一个孤儿。家人早已过世,他无亲无故地独自一个人生活。 见了那个男人,不少女人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拴柱子算什么?这人才配得上大芬子!” “这是我妹妹的意思。”大芬子的一个嫂子面露难色地告诉拴柱子。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愧疚地补充道:“对这件事我们实在过意不去,是我们说话不算数。” 大芬子娘带着礼品上门,想求得拴柱子的原谅,但被他拒绝。他看上去并不在意。得知大芬子结婚的消息,他没有大吵大闹,像把娶她这件事彻底给忘记了似的;好像他觉得可以为大芬子做一件好事,来弥补自己有些遗憾的卑微一生。 二十八年来,大芬子从没离开过村子。平日里,她打交道的只有锅碗瓢盆、馒头窝头,还有家里的猪狗鸡鸭。 她从不去生产队劳动,也很少出门见外人,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所以,结婚的时候,她提出“旅行结婚”,实现去省城的愿望,想出去长点见识。 她对象同样没有去过省城。他们想象不出省城的繁华。当看到省城人来人往、车流如织,他们目瞪口呆。他们都吓坏了,不敢挪动半步。他们怕既怕被车撞到,又怕遇上坏人。马达轰鸣,人声嘈杂,吵得他们头昏脑涨。 家里不放心,安排人坐了下一班公交车跟了过来。 “大芬子,你们去哪里了?”跟来的人问。 “没去哪儿。”大芬子说。 “你们没在城里逛逛?” “没有。” “好不容易来一趟,为什么没有逛逛?” “省城人太多了,俺们怕走丢。” “俺来的时候跟司机说好了,俺们在这儿看会人。等他返程的时候,捎俺们回去。”大芬子对象说。 这时已到午饭时间。 “你们吃饭了吗?”跟来的人问。 “没有。俺们寻思晚上回去一块儿吃。”大芬子回答。 这样,跟来的人让他们在原地等着,自己过马路给他们各买了两个肉火烧,自己则买了两个素火烧。三个人就这么一边吃着火烧,一边等着返程的汽车发车。 第二年,大芬子生了个儿子,家里翻盖了新房。街坊邻居都说,那是娘家陪嫁了两个金元宝的缘故。 拴柱子照旧神神道道的。父母相继去世后,他就开始四处游荡。起初,他偶尔还回家吃饭。后来,这样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了。有时两天、有时五天,他才回家一趟。 那是一个三九天。他独自外出七天未归。在十里外的野坡,村里人发现了他的尸体。 人都已经冻僵了。他手里攥着一把不知谁家冻坏在野坡、没有收回的白菜,终究没来得及吃下去…… 第三十二章 讲故事 第三十二章 讲故事 奶奶经常给高保山讲故事。 她春天讲,夏天也讲;农忙时劳动着讲,农闲时玩耍着也讲。于是,时间随着故事流转。当最后一个故事被讲述,第一个故事又重新开始。她不知道该与孙子聊些什么,却又想拉近和他之间的距离,只好讲故事。通过讲故事,她把自己那份亲近劲儿传递到孙子心里。 一个故事,她翻来覆去地讲几遍。第一遍时,高保山还听得入迷;第二遍,他就觉得有些乏味了;到第三遍,他连自己都能把情节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奶奶,这个故事讲过啦!”高保山说。 “哦。” 奶奶点点头,表示知道。但她好像并没有把高保山的话听进去,仍然把故事又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她不在乎重复,不管人家听不听;因为故事是讲给孙子听,也是讲给自己听的。 高保山假装在听,其实思绪早已飘远,迷迷糊糊地在奶奶怀里睡着。一会子,高保山醒了,瞥见奶奶那副满足的模样,往奶奶温暖的怀里缩了缩,赶紧又闭上眼…… 其实,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年代,不听奶奶将故事,又能做什么事情? 高保山倒是希望听爹娘讲故事。可他们总是从早忙到晚;他们还没有上床,高保山早已睡熟。高保山也就在这一遍又一遍的讲述中,慢慢懂了什么是孝、什么是悌;在教孩子做人这件事上,没人比奶奶更上心了。奶奶的故事里,藏着生活的智慧和做人的道理。那些古老的传说,或是邻里间的趣事,都像是一颗颗种子,播撒在高保山幼小的心田。有时候,故事讲完了,奶奶还会问他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你觉得这个人做得对不对呀”,高保山歪着头想一想,说出自己的答案,奶奶便笑着摸摸他的头,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在奶奶的故事滋养下,高保山一天天长大,那些故事里的道理,也渐渐融入他的言行举止中。 这天,一家人在院中扒玉米皮。 “保山,我给你讲个故事?”奶奶这样问。 “好。” “从前有个人,打小不孝顺。所以,每到打雷天,他就害怕。于是,他四处躲藏,却不知道哪里才安全,弄得大家都跟着心慌。他媳妇根据许多人总是无病而死的经验,毫不怀疑他准是得到了死神的预告。没有法子,他媳妇找了个大瓮,把他扣在下面,而她自己则坐在大瓮顶上。” “这回安全了。”高保山说。 “他媳妇也这样说。” “那么,他死了吗?” “死了!” “怎么死的?” “天雷钻入瓮底,把他劈死了。” 故事讲到这儿,高保山的奶奶不再说话。就像许多老人讲到“上天”一样,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虔诚。 “娘,您这是迷信!” “那么,你说上帝是迷信吗?” “人家那是宗教。” “屁话!你不能说人家宣传不存在的上帝是信仰,而我们宣传也不存在的天爷就成了迷信。”高保山的奶奶不屑一顾地说。她对于他不知道上天与生活的关系,而只知道上帝与宗教的关系这一点非常气愤;好像上天不是一种信仰,而只是一种无中生有的说词。 “其实,没有人比我更相信科学!” 奶奶辩解说自己之所以鼓励高保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是她相信科学最好的证明! “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她说。 “那就是个偶然事件。”高连根说。 也许好些人觉得这个故事荒唐,高保山的心里却觉得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天是什么?天就是人心啊!只有那些无处寻找力量的人,才把希望寄托在“上天”身上。天底下,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对他们心里的“神”没有这份根深蒂固的敬畏呢?他们或许不关心别的事,却把这份敬畏刻在了骨子里。 奶奶扒完一层玉米皮,把里面嫩点的叶子仔细收起来,准备以后编蒲团用。 “上天在天上,肉眼看不见他,可他有什么看不清楚的?”她说。 “我倒没见他管过多少人间事……”高连根嘟囔着站起身,去找生产队的几个干部商量明天的工作安排。 从高保山记事起,奶奶讲故事起初仿佛只是为了哄他开心,这些故事彼此并无关联。直到几年后,高保山才慢慢明白,它们其实是一个整体。每个故事里都藏着寓意。所有的故事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孝悌! “人得有孝心,”奶奶这么说,“一辈一辈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秋收之后,学校接到通知,年末管区学校组织四年级和五年级数学竞赛。高家庄四年级推荐了高保山和高慧敏。高慧敏没有进入前十名,高保山拿到管区第二名,奖品是一支钢笔。 “奶奶,第一名有奖金。”高保山兴奋地说。 “你有吗?” “没有。”高保山不无遗憾说,“不过五年级也有数学竞赛。” “那你想拿第一名?” “当然第一啦。” “保山,行!”高保山的父亲喜滋滋地说。 “好样的!” 他母亲也点头,表示认可。 “我就说么,咱保山聪明,”奶奶高兴地说,“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她一直把高保山看作整个家族所有子孙里最聪慧的那个,哪怕他还没表现出特别出众的地方。 “奶奶,发了奖金”高保山狠狠地点了点头说,“我用奖金给您买桃酥和大白兔奶糖!” “好嘞,我等着!” 不过,就像爷爷没有等到他生日,奶奶也等不得桃酥和大白兔奶糖,生命悄然步入了黄昏。 四年级下学期,阳历四月,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开了,槐花也开了,柳絮漫天飞舞。高保山奶奶的却在快速地衰老下去。 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稍微走快些、多走几步路,就会气喘吁吁、心慌不已。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讲究着装仪表,越来越不在意自己的模样。早晨起床之后,她到村里转了一圈,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没有洗脸、梳头,大襟褂子七个扣子扣上五个。她的这条裤子,都已经尘垢累累了,可她图舒服,还是一直穿在身上。 她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她忽然就这么一下地老了,就连她自己也想不通,就在昨天,自己还能吃、能喝、能睡,仿佛仅仅过了一天,自己却没了力气,没了胃口,没了精神;不知了冷,不知了热,不知了饥,也不知了饱。日子过到什么时候了,自己也不清楚,总觉得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陈明媛看到婆婆扣子系错位,重新给她系好了;她洗着裹脚布,不知怎么就忘记了,塞进了嘴里,陈明媛赶紧掏出来。 “明媛,你看,我说老就老了,现在就知道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然后低下头,喃喃自语,像犯天大错。 “娘,您不老。”陈明媛忙说。 她开始靠零星回忆,打发剩下的时光。她看似全神贯注地听人说话,实则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尽盯着大家都不在意的东西,独自念叨过去的事情。 现在,不管走到哪里,她仿佛都在跟丈夫高衍公说话;就如同看见他似的,忘记自己是独自一人。这个时候,若是有人跟她搭话,反倒会吓她一跳。 她面带笑容,分不清今夕何夕,跨越了生死的边界,前言不搭后语地尽跟高衍公热聊生活琐事: “你回来了。” “……” “天冷,一会儿出去,你穿上我给你新做的夹袄。” “……” “你病着,就别吸烟了。” “……” 一天,她又在喃喃自语。高保学似乎听出了些什么。于是,他留心听这才听清奶奶这些碎碎念念,竟是在跟死去的爷爷说话。时间的流逝,把一切都搅得混乱不堪了。 高保学不禁吓得毛骨悚然。 “奶奶!”他高声喊道。 “嗯。” 奶奶应了一声。这会儿,她似乎清醒了。她瞧了瞧高保学,拉住他的双手,浑浊的目光凝视着他的眼睛,却用对高保山语气说道: “啊!保山!今天天气真好。” 她已经只认得高保山,其他人都不认得了。 “奶奶,我是保学。”高保学急切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奶奶笑眯眯地回答,“你是保山。”说着,她睡着了。 高保学推了推奶奶,奶奶纹丝不动。他以为奶奶去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去找娘。 “娘!娘!奶奶死了!”他说。 当陈明媛急忙跑过来,婆婆却咳嗽起来,于是不由得埋怨儿子: “你瞎说什么!吓我一跳!” 家里人都觉得,死亡离老人家还远着,便都忙自己的事,没人特意照看她。 “那个盲人算命的说,奶奶能活到九十岁。”高保山说。 “对。”陈明媛附和道。 高保山奶奶的脾气越来越温和,遇到不顺心的事也不生气。高保学摔坏碗,她一块一块捡拾碎片,碎片划破了手,她也浑然不觉。高保学从未经历生死,分不清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有什么区别。 “奶奶,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吗?”他问奶奶。 “不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死,自己说了不算,得听上天的;上天来叫你了,谁也拉不住。”奶奶回答。 “那么,奶奶,死是什么样子?” “人死了就像睡着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 “奶奶,你怕死吗?” “不怕。有人说死后就见不着面了,我不相信。我死了,就能见到你爷爷了。”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死亡仿佛是奶奶的邻居。她确信自己的死期早已注定,这让她多了种神秘的、不受外界干扰的安然。 高保学无法想象人死后的样子。于是,他一连串问道: “那里也有白天黑夜、四季吗?” “天堂里的人都做些什么?” “奶奶,您见到爷爷,他还是过去的样子吗?还是变了?” 世界上,有些事能说通,有些事又说不通。奶奶并不想费神去想宇宙究竟是什么模样,免得自己犯糊涂。 “傻孙子,奶奶现在没死,阴阳相隔,我怎么知道你爷爷的样子?怎么知道你爷爷是不是变样?” 高保学较真,对这个问题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问放学回来的哥哥: “哥哥,你知道吗?” “不知道。” 高保山不关心这个问题。他心里抱着一线希望,认为奶奶只是一时糊涂。他搬出矮桌写作业,抬头看了看奶奶,奶奶一动不动,似乎沉浸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忽然,她隐隐约约地哆嗦了一下。高保山立刻又担心起来,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 “保山,快一年了,什么时候买桃酥?什么时候买大白兔奶糖?”奶奶问。 “快了!奶奶,快了!我说话算数!” 为了准备竞赛,魏振福老师给他们补充了大量课外习题,高保山和魏建平、高保玉觉得还不够,便去邻村找练习资料。他已经做好准备好。 然而,奶奶却等不及了!油尽灯枯,她的生命已经到了最后时光。 她几乎丧失了全部近期记忆,开始胡言乱语。她的眼前,总浮现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影像。 她整日昏昏欲睡,嘴唇却不合拢,时时刻刻像在吹气。 “娘!您看奶奶!”高保山忧心忡忡地对娘说。 陈明媛叹了口气。 “你奶奶这是在吐气呢!等她把阳气吐完了,人也就不行了。”她说。 她开始给婆婆准备寿衣。 高保山因为奶奶受到死亡的威胁而闷闷不乐。因此,他难以面对奶奶以及她那仿佛在静静等候死亡降临的反常顺从。他既感到震惊,又夹杂着深切的同情。 这天,高保山的奶奶正在屋外晒太阳。忽然,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连滚带爬地扑到床上。 她仿佛看见丈夫迎面走来,是他来接她了。于是,她紧紧抱住他。 ——多少年了,丈夫还从未这样拥抱过她! 她的脸上露出微笑。这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一句简单的话,凝聚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爱与深情。她说: “啊……你来了!” 此刻,她已是回光返照。大家知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不会轻易放弃。 陈明媛、高保山、高保学围在她身边,悲伤地流泪。他们是多么希望的哀求能够延长她的生命。 这时,高连根从外面进来了。 “娘,您说什么?”他问。 “连根,刚才我看见了拴柱子,他说他走了。”她说完,忽然笑了。 “奶奶,您笑什么?”高保山问。 “哦!保山,我看见……你小叔……”高保山的奶奶断断续续地回应着,又像是自言自语,“他穿着……军装……”。 她伸出手,仿佛在等一封来信似的。 家里人显然都认为她在说胡话。当她一会儿跟丈夫说话、一会儿跟儿子说话时,更觉得她神经错乱了。陈明媛问丈夫要不要给兄弟打电话。 “别打,等等。”高连根说 老人家终究没能等到小儿子。 死神骤然降临! 刹那间,丈夫、儿子、儿媳、孙子……纷纷在她眼前闪过,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没完没了,如同蒙太奇般晃动不停。 一束耀眼的光芒,蓦然笼罩她了!她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声音,却在前方不停地呼唤着。 老人家停止了呼吸,缓缓合上双眼。 她没有慌乱,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痛苦。她感觉自己仿佛不存在了——她变成了村南那棵古槐树。春天来临时,这棵百年古槐早已干枯的枝条,竟悄悄吐露了新芽…… 人走到生命尽头时,终究要抛下活着的人,让他们在失去自己后继续生活。奶奶的去世令高保山受到的伤害,正如爷爷的死对他造成的伤害。 韩彩霞和母亲高连婷赶来的时候,高保山的奶奶还有意识。她伸出手,一只拉着高保山,一只拉着韩彩霞,就一动不动了!眼角滑落两滴泪水。 高保山和韩彩霞不明白这举动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没有抽回手。 第三十三章 出殡 第三十三章 出殡 高保山的奶奶无疾而终,于家中离世。 按照农村习俗,举办三日丧。第一天,倒头、入殓、报丧、设灵;第二天,吊唁、备殡、封棺;第三天,出殡、下葬、圆坟。当天,众亲属前来哭祭,队伍络绎不绝。 陈继媛得到消息,希望儿子与自己一同前来吊唁。 高保生过继给小姨之后,改名马保生,现在辍学在家。共同生活日久,他已经明白当年姥娘口中“小姨脾气不好”的真实含义:一点没个正形。有时温柔似水,有时火爆似雷,全凭当时的心境。 马保生拿不准自己是该哭奶奶呢,还是哭姨姥娘,又说不出口,所以不愿去。 “娘,我在家伺候爹。”他说。 于是,陈继媛蹲在木墩上生闷气。 马保生的父亲马建平已经肺结核晚期,开始吐血。他从十几岁开始抽自己种的旱烟,缭绕的烟雾已经将他的身体掏空了。听见院子里娘儿俩的对话,他开口道: “咳!咳!孩子不愿去不去,你自己去。” “你懂啥?!”陈继媛说出盘算,“保生去了,能要一身孝服。这样,今年冬天我就能用孝布做被里,翻新被子。” 马保生到的时候,姨姥娘已经入殓,黄纸覆面,身着寿衣躺在堂屋灵床上面。屋内断断续续地传出哭声。气氛沉闷凄惨。 陈明媛正在给人拿提篮。她见到妹妹,急忙迎了过来;看到保生衣着邋遢,袖口油光,鞋子踏成拖鞋,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自己眼圈先红了。过去,她问保生的情况,妹妹总是答非所问,不肯说实话;她怪罪妹妹照顾不周,妹妹便以“家里有病人,里外忙不过来”搪塞。如今看到“儿子” 变成这样,不由得不有些心疼。 陈继媛丢下儿子,去领孝布。 “您是亲戚,没有孝布。”高保树媳妇说。 “那么,我领保生的孝服、孝帽、孝腰带。” “这个我们不能做主。” 今天,魏振海主事。听见吵闹,他过来询问。弄清了缘由,他柔声耐心给陈继媛解释: “妹妹,当下保生已经过继给你,改姓马。现在,保山才是长孙。” 陈继媛一听,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顿时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魏振海欺负穷人、欺负家里那个病人撑不起门户。 “兄弟,咋办?”魏振海跟高连根商量。 “给保生!”高连根不耐烦地说。 娘去世的第二天下午,高联志赶回来奔丧。他媳妇和孩子都没有回来。 街坊四邻心底里对他怀有敌意,所以都躲着他,也不跟他说话。他给人家递烟,也没人接。 一进大门,搭建了一个孝棚。孝棚前,高连根、高联志等高保山奶奶的叔伯子侄跪成一排,高保树、高保山、高保学、马保生等孙辈在后面跪了两排。 主人家说话喁喁耳语,吃饭也默不作声。这种时刻,参加葬礼的村民却并不受影响,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悲伤。他们有说有笑,说完东家说西家,聊完天气聊收成,都在那里谈天说地。葬礼的时候,一个外人是无法体会家属的悲伤与痛苦的! 高保学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冲着高保学投来同情的目光,而高保学却因此更恨他们了,恨他们没有一点同情心。 “哥哥,难道他们不难过吗?”他悄声地问哥哥。 “他们又没有死奶奶!”高保山没好气地回答。 韩彩霞和她娘、奶奶一块来的。她们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刚进门,韩彩霞奶奶先哭了起来。 高连根、高联志、马保生、高保山、高保学等众孝子孝孙急忙磕头、陪哭。屋内女眷得到讯息,知道有亲属前来吊唁,也一起哭起来,瞬间哭声一片。 韩彩霞交上冥纸、帛金。她满含眼泪地看了高保山一眼,没有多作停留,转身离开。 高保学看到马保生干打雷不下雨,高保山哭得伤心,鼻涕眼泪顺着嘴角往下流,心里嘀咕: “哼!大哥不疼奶奶。” 他只顾观察别人,自己却忘记哭,高保山拉了他一把,他这才赶紧趴下,哭着喊: “奶奶——奶奶——” 第三天,高保山奶奶出殡。因为是合葬,魏振海跟陈继媛商量:让马保生举爷爷的白幡,高保山举奶奶的红幡。陈继媛不同意,这时她又不认可马保生是长孙了。 “简直胡搅蛮缠!” 于是,高连根生气,责怪妻子不该跟陈继媛说母亲去世的事。他说,她不来,自己省心。 “你干嘛跟她说,疯了吗?!”高连根着急地说。 灵车来到。眼看马上就要十二点,众人急忙准备,绝对不能耽误中午前出殡。 “戴着孝帽,就是长孙!你不……” 魏振海正要向陈继媛发火,她却妥协了。 这是高保山与哥哥马保生最后一次见面。直到爹娘去世,他再也没有见到“哥哥”。 母亲去世不久,马建平也过世了。陈继媛名声不好,上初中时就经常逃课,翻过学校围墙,出去和男学生约会。附近人家知根知底,没有人愿意娶她。经人介绍,她嫁给了东北机械厂的一个工人,马保生作为拖油瓶跟到东北。 再婚后,陈继媛难产,她丈夫给家里来信要人过去。因为路途遥远,所以没人去东北。从此,陈继媛和马保生便没了音信。 高保山的舅舅陈东升一直为没能去见小妹最后一面、没能领回外甥而耿耿于怀,愧疚不已。他四十五岁时病逝,留下妻子和一双未成年的儿女。 第三十四章 麦场 第三十四章 麦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高保山的眼里,老师批改作业时被红墨水染红的手指,成为天底下最美丽的图案! 看到他那满是羡慕的眼神,魏振福老师问道: “你想当老师?” 高保山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想。” “为什么呢?”魏振福老师问。 “我想做一个像您一样的人!”高保山回答。 魏振福老师开心地笑了。 “好啊!”他说,“只要坚持,你一定能成功!” 高保山高兴地一下跳了起来,一溜烟跑回家,仿佛凭老师的一句话,他就已经成为老师似的。每次与魏老师像父亲般谈话之后,他都既觉得格外温暖,又特别受鼓舞。 他模仿老师的姿态、手势、语气,甚至走路的样子,捏着嗓子拿腔作势,指尖煞有介事地敲着桌面,拖长了调子喊名字,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用力甩,连老师抬眼扫视教室的眼神都学得一模一样。 他与其他班委一起,组织召开班会。他们没有经验,甚至还有点孩子气的脾性,似乎并不适宜从事这种严肃的活动。可是,当他们每个人站在讲桌前时,一下子都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一个人。那种出人意料的持重老成,瞬间使他们具备了老师的气度。事实上,虽然他们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校长孟庆才得到消息,在窗外“旁听”了他们组织的一次“如何按时完成作业”的主题班会。他很受启发,号召全校学习五年级一班学生的自我管理意识与爱班如家的主人翁精神。得到表扬的五年级一班,热情高涨。 麦假之后,学校开始实行午休制度。但是正值麦收时节,没有一个同学在家午休,大人忙,他们就都提前返回学校。 这一天是星期三。中午。火辣辣的太阳似乎要把一切都烤化了。天气闷热。万籁俱寂。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看家狗趴在自家门口,直吐舌头。 突然,“轰隆隆——”几声闷雷响过,乌云像一群奔腾咆哮的野马从远方涌来! 刚才还烤人的太阳,骤然躲得无影无踪。天地间一片昏暗。乌云一层层漫过头顶,越聚越厚、越压越低,宛如一块黑布猛地盖住了天空。空气变得愈发闷热潮湿。 云层还在翻涌。天更暗了。不一会儿,狂风骤起,越刮越猛!柳树被刮得垂下头,门窗哐哐作响,漫天尘土飞扬,雷声、风声、门窗声如同天地间混成声音的海洋。燕子贴着地面掠飞,成群结队地上下穿梭。暴风雨才刚露端倪,已让人望而生畏,同学们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然的力量! “要下雨啦!要下雨啦!” 同学们兴奋地都跑到了教室外面,你追我赶,欢呼雀跃。 高保山想起了爹说今天生产队复收小麦,农机站的拖拉机来压麦场。 “建平,咱队今天复收小麦。” “是。” “应该还没有收完。” “对。” “你看我们去生产队帮忙咋样?” “当然行了。” “好!” “好!” “好!” …… 已经到校的同学都围拢了过来,摩拳擦掌,纷纷响应。 “走!” 高保山带着男同学冲出教室。 “我们也去!”女生们喊道。 韩彩霞和高慧敏也要跟着,高保山便让她们留下向老师请假,其他女生跟着,他也顾不得阻止了。等魏振福老师到校,五年级一班的三十多名学生已经不见了踪影。 麦秸铺满麦场,麦粒未收,眼看暴雨就要来了,坡里劳动的男劳力还没回来,麦场里的妇女们急得你呼我喊、手忙脚乱,队长高连根正犯愁,高保山和同学们来到麦场。 “叔,我们帮您们收麦场行吗?”魏建平上前问道。 “咋不行!” “好嘞!” 高连根话音未落,三十多个孩子一声呼啸冲进麦场,抱起麦秸就跑! 他们人多,腿快,又不惜力,一个个像下山的小老虎,几个妇女都看呆了,忘记劳动。高连根安排一名妇女,给每人买了一只带橡皮的铅笔,魏振海给学生们分发,同学们都看高保山。 “叔,我们不能要。”高保山说,“为人民服务,我们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保山,收着!”魏振海将铅笔硬塞到高保山的手里说,“这是给你们的奖励,不行吗?” 全村十个生产队,麦场基本都在庄外,学生们挨个儿跑了一遍;也有能帮上忙的,也有不用帮忙的;也有发奖品的,也有没发奖品的。他们既没有意见,也毫无怨言。等高保山他们回到学校,第二节课刚下课,孟庆才校长和魏振福老师在教室门口焦急地等着他们的到来。 “可回来了!”魏振福老师惊喜地喊到。 “咔嚓!” 随着一声炸响,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空!风突然停了。黄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屋檐下,麻雀在喳喳叫着,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吓到,惊慌失措。 “快进教室!”孟庆才校长喊。 父亲落实政策,张小莹已经回城,她没有参加高保山他们的劳动。 “若是张小莹在,她一定会很高兴参加!”韩彩霞说。 对此,高保山未置一词。 放学后,娘知道了高保山带领同学到生产队帮忙的事,伸手摸他额头,担心他感冒。 “发烧不?”她问。 “不。” “咳嗽不?” “不。” “那我给你熬碗姜汤。” “不用,娘。” “让你娘熬。” 这时,高保山他爹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错,人长大了,”他说,“就得有责任,有担当。” 说完,他好像想到什么,转身出了家。他喊: “她娘,今晚咱吃热汤面吧。我去地里摘几叶混囊菜回来。” “哥!哥!讲讲,你是怎么劳动的?” 高保学两眼放光地望着哥哥,后悔自己没能跟去。他心里想:那一定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场面! “去!去!让你哥写作业。” 娘将高保学拉到一旁。 高保山写着作业,突然摇头笑了起来。爹的表扬为他打开一扇窗,简直像三更半夜见到太阳;自从上次喝粥事件挨揍以后,他这是第一次觉得爹没那么可怕,反而有些亲近了! 这是一次非凡的经历。它对高保山的一生影响很大,让他在做选择、看世界时,有了不一样的视角和底气,成为影响他一生的伏笔,悄悄地改变了他人生的走向。 第三十五章 课本 第三十五章 课本 高保山年龄虽小,却是个格外懂得珍惜、心思细腻之人。 小学毕业考试后的第二天上午,他向娘要针锥子与铁丝。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娘感到有些疑惑地问。 “有用!”说着,高保山从床下面拖出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呶,您看!” 高保山得意扬扬地将他珍藏了五年,几乎崭新的十本语文、十本数学课本摆到了娘的面前。 “你怎么做到的?!”娘惊讶地张大嘴问。 “发了新书,我就去找老师要旧报纸,然后用报纸把书包起来。念完一本,我就藏起来。” “书都念完了,你留它做什么?” “我想让别人知道我用过这些书,”高保山说,“想让别人知道我曾经是怎样生活的。” “那么,你这样保存不是挺好的吗?要针锥子、铁丝做什么?” “娘,我怕它们分开了,容易弄丢,所以想用铁丝串起来。”高保山说出缘由,“如果丢失一本,就不完整了。” 陈明媛挑了几张高保山丢到地上的报纸,像宝贝似的收起来,打算日后用它们做鞋样。她担心书本受潮,帮助儿子用塑料布把串了起来的课本包好。 “娘,课本藏哪里好?”高保山问。 他认为藏哪儿都没有用,弟弟的眼睛跟探测器似的,有透视功能,犄角旮旯都能翻个底朝天,刚藏好的东西转眼就被他扒出来了。 “你过去怎么没有怕你弟弟找到?” “有一天被他发现,我就拿到了姑家。” “她帮你藏的?” 高保山得意地笑了。 “是。” “那么,彩霞也将课本都藏起来了?” “她么……没有!她只保留了四年级、五年级的课本。” “喔,原来是这样。” “这是谁又说我坏话了?” 这时,韩彩霞笑着走了进来。她来问高保山初中录取的情况。 “保山!”陈明媛笑着说。 “快说,说我什么坏话?” 韩彩霞作势追打高保山。高保山垂肩站定,任凭她拳打,一声不吭,身体一动不动。 “娘,您快说藏哪里?”他说。 桌下、椅后、衣橱、抽屉,但凡能藏东西的地方陈明媛找遍了,无论哪个地方,她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屋里装粮食的大瓮上面。 “保山,将课本藏粮食里面!”她惊喜地说。 高保山、韩彩霞将课本放入粮瓮,用小麦埋了起来。 爹娘将课本为高保山好好地保存了数年。参加工作之后,他还曾经看到过自己保存完整的小学课本。翻盖老屋,弟弟发现了几本发黄的旧书,随手将它们与其他杂物堆在了一起。等高保山想起这事,找弟弟要;老鼠把它们当成了磨牙的“零食”,课本已经几乎被啃光了! 梅花香自苦寒来。 一周后,高保山、魏建平、韩彩霞、高慧敏四人接到县一中重点班的录取通知书。一班五十三人中,四十七人升入初中,班级升学率在整个管区排名第一。 第三十六章 重点班 第三十六章 重点班 这是县一中第一次招收初中部“重点班”,所以学校极为重视,精心搭配了任教教师。 “实验班”的班主任是吴承泉老师。他是本地人。打成右派后,他一直在校办工厂工作;木工、车工、钳工、电工,做了一个遍。今年是落实政策后,第一次重返教学岗位,教数学。 吴承泉老师温文儒雅,谦和中带着锐利,简洁中蕴含条理。他进教室就讲,上课从不说一句与学习无关的内容,学生所有问题,都留到课下处理。上数学课的时候,谁做小动作、思想开小差了,他就停下讲课,也不说话,瞪着你直到你改正为止;所以,没有一个学生胆敢调皮捣乱。 吴承泉老师最突出的特点是过目不忘。哪个试题已经做过,哪个试题没有做过,他一目了然。如果是坐过的习题,他能够清晰地说出哪本书、哪一页、第几题。 “老师,您是怎么做到的?”高保山觉得这很神奇,私底下问吴承泉老师原因。 “一看到这个题,它就像一幅图画呈现在我的面前。”吴承泉老师说。 语文老师张俊义、英语老师陆红分别是北京师大、华东师大的高材生。他们都不是本地人,也是第一次重返教学岗位。 张俊义老师身材高大,衣着整洁,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像一位绅士。他身体不好,总是坐着椅子上课。 陆红老师是江苏人,不笑不说话,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英语口语标准,说汉语却带着浓重的江苏口音,莺声燕语,同学们喜欢得不得了。 高保山重理轻文,尤其怵头语文和英语两科。他不会说普通话,读课文结结巴巴、含混不清,该停顿的地方不停顿,不该停顿的地方他却又读不下去了,别人都不知道他读的什么。很多单词英语不会,他红着脸站在那里,简直像受刑。 “immediately,立即,跟着读。”陆红老师鼓励他。 “艾米特雷。” 高保山捏着英语课本,指尖攥得纸页发皱,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重音落在不该有的音节上,发音又生硬、又别扭。话音刚落,下面的同学却大笑起来…… 八十年代初期的初中生,少年初识愁滋味;有的人身体发育,心理却没有成熟;有的人心理成熟,身体又尚未发育。他们好像长大,又没有完全长大;好像成熟,却又没有完全成熟。每个人的心里都藏满了秘密,欲罢不能,又欲说还羞。渴望同异性说话、交流,却又都装出了“毫不在乎”的样子;他们是那么地渴望彼此亲近、靠近,却在课桌上划出一条不该有的“三八线”,非要宣示自己的领地不容侵犯! 这是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越界的时候,他们心虚得满脸通红,赶紧撤回来,却又禁不住地沾沾自喜,心里想: “啊!我又与她(他)靠近一次了。” 一次、两次、三次,自己在心里记账;每一次,她(他)怎么做的、自己怎么做的,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既多情,又单纯。他们不知道苦,不知道累,仿佛除了学习,已经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水涨,船高;水落,石出。虽然我并不支持举办实验班,你们是优中选优的学生,也具备这样的能力;但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建设国家的栋梁之材。”吴承泉老师说。 一中没有学生餐厅。同学们都是在自己的宿舍里,坐在炕头,三五一团地吃饭。星期三,住校的学生可以不上晚自习,回家拿干粮。学校负责给学生馏干粮。 学校的蒸笼很多层。几层给老师蒸馒头,几层给学生馏干粮。学生提前用网兜装好需要馏的干粮,吃饭的时候去取。谁有时候从家里拿来蒸包、油饼,一下课就得拼命往食堂跑;一旦拿晚,多数早被“嘴馋”的人拿走。 那时候,一中也没有为学生烧水的锅炉。学生喝的热水,都是馏干粮大锅里面的剩水。下课前,伙房的师傅们提前将热水倒入食堂外面几口大缸;学生多,热水不够,就往大缸里加凉水。冬天,学生便从家里带玉米面交到学校,喝玉米粥。 城关镇的同学离家近,不用住校;其他村庄的学生,全部在学校住宿。男生宿舍是三间土坯房,垒着三个大土炕,挤了二十六名男生;每人约占半米宽左右的空间,连翻身蜷腿都很困难。女生住宿的条件稍好,睡的是双人木床。 宿舍里,夏天热,冬天冷。 夏天,他们热得睡不着觉,就用凉水一遍遍冲身。宿舍地面,到处都是水洼。害怕进蚊子,不敢开窗,空气无法流通,宿舍里的气味几乎和厕所的一样:臭味熏天,恶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冬天一到,他们更犯愁了。宿舍里没有半点暖气,钉在门窗上的塑料布都冻裂了,根本不管用,四面漏风的墙挡不住外头的寒,风顺着窗缝、门缝钻进来,往骨头缝里钻。被子裹得再紧,半夜也能冻得缩成一团,手脚冰得像揣了块冷石头,怎么捂都暖不热。桌上的水杯都结了薄冰,洗脸的水刚倒出来就凉透,哪怕缩在被窝里看书,指尖也冻得发僵,整间宿舍里,哪儿哪儿都是透骨的冷,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同学们到附近生产队的麦场,弄来一些麦秸垫在褥子下面,暖和了一点。三九天,实在熬不住,于是四个人打通铺,通腿睡觉。省出来的褥子,铺在下面;省出来的被子,盖在身上。 “团结就是力量!”同学们都这么说。 同学们暖和倒是暖和了,却带来了新的问题。床铺挨着床铺,被褥难得晾晒,衣服又穿得厚,洗换又不勤,宿舍里的虱子成为最磨人的烦恼。上课的时候,身上痒痒,探手往怀里一抹,往往能抓出几只蠕动的白虱。 住校生几乎都生了冻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手面肿得像发面馒头;脚都冻烂了,跑操、上体育课,不少人一瘸一拐。中午天气转暖,或者晚上躺进被窝里,身体暖和过来,手脚钻心痒。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翻过山上山,才知天外天。”同学们苦中作乐。初中科目多,课程排得紧,晚上两节晚自习,十点教室停电。可是,多数同学停电后都不回寝室,点蜡烛或煤油灯继续学习。有时晚睡的同学刚上床,早起的同学已经起身,真是夜以继日。吴承泉老师对此默许,既不鼓励也不反对。 高保山也是一样,学习,学习,再学习;做题,做题,再做题。有时候,为了节约时间,星期三他回家拿了干粮,都是赶三十里路连夜返回学校;星期六、星期天也在学校学习。 这样,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初二上学期,他突然患上神经衰弱:白天,常常坐在课桌前,明明想专心看书,目光却总在纸页上飘来飘去,脑子像蒙了一层雾,记不住半句内容,稍微思考久一点,头就痛得像裂开了似的。夜里,躺在床上,脑子反而异常清醒了,白天的错题、未完成的作业、即将到来的考试,一桩桩在脑海里反复打转,越想睡越清醒。一点小事就忍不住烦躁、委屈,明明知道不该发脾气,却控制不住情绪。他又不知道该向谁诉说。倒是想去告诉韩彩霞,白天没机会,晚他又没法去女生宿舍找她。连续煎熬了一个星期,高保山终于撑不住,他在数学课上睡着了。 吴承泉给村里打电话,让家长来学校。 “孩子们压力都太大了。”吴承泉老师深表同情地对赶来的高连婷说,“不过高保山同学上课睡觉,情况比较严重。” “老师,我撑得住,不用去看医生。”高保山扭着手指说。 “不!你必须去。”吴承泉老师说。 公社医院的医生给高保山开的“刺五加”和“脑灵素”。不过,他吃药后并不管用,晚上仍然睡不着觉;同宿舍的二十多人都睡熟了,他却睁着眼迟迟无法入眠,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这一天,他正在焦急之中,耳畔突然传来奶奶的声音,不是耳语,而是大喊: “加油!加油!加油!” 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到处寻找奶奶的身影;想到奶奶已经去世,又难过起来。 高保山尽管神经紧张,却一丝不肯放松。就像小时候溺水那样,他一旦松劲,也许永远坠入深渊。 不知怎么的,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 “你可以吃点东西试试。” “管用吗?” “你可以试试。” 于是,高保山爬起来吃了一块面饼。吃完面饼,他好了一些,睡着了。虽然同学起床的动静、隔壁宿舍的声响,都会惊得他猛然醒来;但他的意志始终在抗争,与病魔展开了拉锯站——要么病魔吞噬他,要么他将病魔与面饼一同吞下! 就是这样,“神经衰弱”的症状好像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状态越来越好。 “所有成功的故事,没有一个是一帆风顺的!” 《高山下的花环》、《牧马人》、《花枝俏》,以及女排“七连冠”的赛事转播,是高保山初中阶段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几部电影与电视节目。它们在他心中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记。 战士们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经受的淬炼,深厚的友情、浓烈的亲情、真挚的爱情,以及士兵对国家的拳拳赤子之心,看得高保山热血沸腾。因为钟爱电影,他格外喜欢《高山下的花环》里面的台词: “奶奶的!我雷某今天要骂娘!我的大炮就要万炮轰鸣,我的铁甲就要隆隆开进!我的千军万马正要去杀敌!去拼命!去流血!……谁敢把后门走到战场上,我偏要让她的儿子第一个扛上炸药包,去炸碉堡!” “二百个亿养个狼崽子(援越),他奶奶的,我让你怎么吃进去的,叫你怎么吐出来!” “中国人都像他那样,说真话、做实事儿,那我们国家的事情,就好办了。” …… “这部影片,探讨了为拯救多数人而牺牲一个人,在人生的价值层面是否具有正当性的命题。”吴承泉老师说。 面对西方社会个人主义与东方社会集体荣誉两种文化冲突的背景,年轻人该如何抉择、何去何从?民族发展的希望在何方?又该如何报效国家、建设家乡?《牧马人》中知识青年许灵均给出的答案,则坚定了高保山报效国家的决心。 1981年11月16日,中国女排以七战全胜的傲人姿态,打破了日本“东洋魔女”的神话,登上了世界冠军的宝座,开启了“七连冠”的辉煌征程。那天夜间,同学们里三层、外三层,都挤入学校的会议室里收看电视转播。十四英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屏幕太小,后面的同学看不见,站到椅子上;站到椅子上看不见,就站在课桌上;都为每一个进球叫好、呐喊! “女排,加油!” “我们是冠军!” “我们一定是冠军!” …… 口号一浪高过一浪,扯着嗓子喊到沙哑;有人激动得红了眼眶,有人互相击掌、紧紧拥抱,这是高保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国家的力量! 国家,就是所有中华儿女共同的梦想与希望! 不过,看完电影后,高保山也有“学坏”的经历。 电影《花枝俏》里那种响亮的口哨、甩飞刀,几乎成为所有男生的流行动作。一会儿,尖利的口哨声划破一中寂静的夜空;一会儿,男生宿舍的门板又“嘭嘭”响起来了,男生练习,飞刀将门板扎成“马蜂窝”。 “你们不能吹这种流氓口哨!” “飞刀伤到人咋办?” 吴承泉老师为此专门召开了主题班会,对这两种现象提出了严厉批评。每位男生为此写下了书面“保证书”,后来这些行为才逐渐杜绝。 第三十七章 魏振天 第三十七章 魏振天 腊月二十二,高保山放了寒假。 这时,陈家村正好来了一个马戏团。他没约魏建平,也没约韩彩霞,写了一会作业,他一个人去看演出。 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再没有比马戏更有趣的东西了! 狮虎跳跃、钻火圈,狗熊跨障碍、打篮球,猴子骑车、认汉字,还有马术表演;女子绸吊、柔术、蹬技,以及双人空中技巧;滑稽演员穿着奇装异服,在演出中间穿插一些轻松的节目。最刺激的要数大变活人魔术、环球飞车和高空走钢丝,引得观众阵阵惊呼与尖叫。虽说看到环球飞车吓得要命,但一想起摩托车轰鸣的马达声,心里又忍不住阵阵向往。过去,高保山他们可以连着几场坐在闷热的帐篷里,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一边嚼着零食,一边评说节目。 “马术表演最好!” “环球飞车最好!” “大变活人最好!” “女子绸吊,那个女人真漂亮!” “哈哈!不害羞,你光看女人,不看演出……” 孩子们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想到这里,高保山不禁加快脚步;锣鼓一响,看到巨幅狮虎广告,他更沉不住气。高保玉从后面他抓住胳膊,吓了他一跳。 “嘿!保山,你也来看演出!” 两人好久不见,看清是高保玉,高保山一下抱住他。 “嘿!保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来了你们几个?” “我自己。” “他们呢?” “谁?” “咱们同学。” “哎,咱们没有几个同学上学了。” 说着,两人一起走进帐篷。演出没有开始。观众不断涌进来。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像驯兽师一样正在指手画脚地呵斥一个滑稽演员;而可怜的滑稽演员,则像马戏班的狮子般对着地面不知所措。两人找了个座位坐下。 “怎么回事?”高保山迫不及待地问。 “小学毕业,你们四个去了一中,我们其他同学去了陈家中学。” “是。” “可是,现在只有我和几个同学还在念书,大多数同学都辍学了。” “为啥?” “唉,一言难尽。” 高保玉一阵唉声叹气,眉头拧成一团。 原来,陈家中学在陈家村北,从高家庄到学校约六里路程。越过槐河,有一段二里长的乡间小路。小路两旁是庄稼地。九月开学的时候,两旁的玉米已经一人多高。有一天,一个浇地的农民把一名女学生拉进玉米地强奸。 不久,女学生悲愤交加,羞愧难当,选择了了自杀。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加上警察一直没有破案,女学生们就更加不敢走这条乡间小路了。于是,都一个接一个辍学。 “可恶!”高保山气愤地说。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从小学说到初中,越说越起劲,眼睛对着舞台,心思却全在对话里,连耳边此起彼伏的掌声、小丑滑稽的吆喝、空中飞人惊险的惊呼,都像不在一个世界。他们光顾着说话,忘记了专程来看马戏团表演! “保山,你还记得魏振天不?”高保玉忽然问。 “咋不记得?那个‘小貔貅’嘛。” “对,就是他!” “他怎么了?” “魔怔了!” “啊?” 高保山不相信。他被那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脑子一空,猛地死死攥住高保玉的胳膊。 “疼!疼!”高保玉疼得龇牙咧嘴地喊。 “啊!对不起。对不起。” 高保山连忙道歉。 “怎么回事?”他问。 “谁知道!” “总有原因。” “一开始的时候,他不好好上课,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下面说话。” “他怎么能这样?” “他说那些禁令保护别人,却限制了他的自由。” “哪个学校也有这样的学生。” “那个女学生被强奸之后,他光看着女生笑。” “这也没有什么。” “可是,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他已经管不住自己。有一次,他跟在一个女学生后面走,结果走到了女厕所里。” “后来怎么样了?” “女生报告了老师,老师让他回家反省,他就这样魔怔了。别人说话,他以为是说他坏话;别人笑,他觉得是讥笑他;就连人家随意的一举一动,他都当成是针对他。实在没办法,他辍了学。” 高保山轻轻地捏了捏高保玉的手。高保玉知道他有事,于是问: “做什么?” “走,我们去看望魏振天。” 现在,高保山早已顽疾之前与魏振天打架的事。就算记得,现在他也不在乎了! 退学后,由于不怎么和同学来往,大家几乎都快忘记魏振天的样子。 高保山和高保玉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布娃娃,他正独自在院子里玩耍。 “嘿!振天!” “嘿!振天!” 高保山和高保玉喊。布娃娃 “嘿嘿,嘿嘿。” 魏振天嘴角流着涎水,傻笑。他已经认不出他们了。 他抬头瞥了两人一眼,又自顾自玩起布娃娃。 “啊——是保山、保玉,你们来看振天。” “是。” 魏振天他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让他们进屋坐。 “你们到屋里坐。” “婶子,我们这就回去。” 说着,两人摇着头离开了魏振天家。 第三十八章 火灾 第三十八章 火灾 高保山将小学养成的良好的体育和劳动习惯带到初中。所以,每天全校跑操前加跑一千五百米、周二下午第四节课体育活动、周三下午第四节课“大扫除”、周四下午第四节课劳动,他不但不觉得苦,反而苦中作乐。谁若是“投机取巧”,就割谁的“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而谁若是捣乱破坏,更会被同学认为严重的事情。 同学们都把劳动当作快乐的事。从学校厕所挖出粪便,装入抬筐,抬到学校农场施肥。空气中满是飞虫。臭气熏天。大家交替抬粪筐,从一中到农场七八里路,一路欢声笑语! 一中不放麦假,也不放秋假。麦收时节,高保山只能利用周末回家帮忙。 初二下学期,一天中午,众人正在麦场忙碌,高保树家已经脱粒完毕的麦秸突然起火了。 火借风势,火苗顺着麦秸迅速窜了起来。先是一缕黑烟,转眼就舔着麦垛往上爬,噼啪声越响越密,火苗子卷成火舌,把整垛的都点着了! “失火了!” “快救火呀!” 众人纷纷呼喊着,拿起水桶、脸盆,从麦场四周的水缸里打水救火。人喊声、脚步声、泼水声混在火声里,乱成一片。 三大爷高连水想把自家收的麦捆跟高保树家的麦秸分开,却急得糊涂了,挥起木叉就往火里捅。 “三大爷,您干什么呀?!”高保山急忙大喊。 “我……我……”三大爷高连水说不出话来。火一烧起来,他早慌得没了章法,手抖心跳,脑子一片空白。 “你个死鬼!你木叉呢?”三大娘捶了他一拳骂。 此时,火苗子呼呼直往上冒,火势更猛,火光映红脸,热浪扑面,离老远都觉得脸发烫、头发要烤焦。高保山觉得胳膊一阵灼痛。他低头一看,烈火已在他胳膊上灼出密密麻麻的一片水泡。 刚收的麦粒晾晒在旁边,眼看就要被引燃,高保树娘六神无主,失魂落魄,也手忙脚乱了。 “要命呀!这可是一年的收成!”她哭着喊。 “娘!您哭什么?快闪开!” 高保树急红了眼,他跑回家抱来了自己结婚时的新被子,在水缸里浸湿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扑到麦堆上! 包产到户后,高连根现在不是生产队长,改任村民小组组长。 “别乱!听我指挥!” 他大喊着,组织众人有序地将高保树家的麦秸垛与其他人家的麦垛、麦秸垛分开。 村里拖拉机司机魏振鹏和魏振海是本家。今天他用拖拉机帮助魏振海拉麦捆。看到麦场失火,他急忙停下车。 人心慌无知。他将拖拉机正好停在了麦场刚架设的电线下方。高高的麦捆碰到了上面的电线,火花一闪,干燥的麦芒迅速被点燃,拖拉机随即也跟着燃烧起来! 魏振鹏吓坏,跳下拖拉机,跑到一旁。 “哎呀!又失火了!” “快救火!” 众人立刻围上去。 “站住!”高连根大喊,“谁也不准靠近!” 见到儿子在自己身旁,他一把拉过高保山,吩咐: “快去村委找你高连东叔,让他打110。” 村支书高连东和消防车赶到麦场的时候,大火已近熄灭;魏振海家的麦捆烧了个精光,拖拉机也烧得只剩一副铁架子。 “怎么办?” 这边,高连东与高连根打发走110,商量处理善后事宜;那边,高保树娘却和儿媳妇吵了起来。 “你就是一个丧门星!先是我生病,接着你爹去世,现在家里又失火,你想想:自从你进门,家里有一件好事吗?” “这怎么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若是一件,也就罢了;难道这一件一件的,都是巧合吗?” “嫁到高家,我没吃一口好饭,没穿一件像样的衣服,整天当牛做马,我还有罪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高保树媳妇哭着跑回家,跳了井。 “我娘跳井了!快来救人呀!” 高保树女儿哭着跑了出来,喊人救娘。 “我的天呀!” 高保树正准备掀开被子摊晒麦子,听到女儿哭喊,一声惊呼,往家就跑。 “等等我!等等我!” 他娘在后面喊,可高保树哪里顾得上她。高连东和高连根也没有心思处理两件火灾的善后事宜了,赶紧一起过来救人。 “上来!你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高保树递给媳妇一根绳子,让她系在腰上拉她上来。 “不!我不上去!我死了算了!” 他媳妇死活不肯系绳子。他也急了眼了,“扑通”一声跳入井中。 高保树娘不再骂了,开始担心起儿子。 “保树,你小心点。” 而想到儿媳妇已经怀孕,又担心起孙子。 “保树,你注意!你媳妇怀孕了!哎吆,作孽呀!” 高连根嫌弃高保树他娘在跟前碍事,把她拉到一旁。 “保树,弄好没有?”他问。 “叔,她不想上去咋办?”高保树问。 “保树,你傻呀!她不系绳子,你先系上,再抱住她,我们一起拉你们上来!”高连东对着井里喊。 众人合力,将紧紧抱在一起、浑身湿透的两人拉了上来。看到他们狼狈的模样,大家又都忍不住地笑了。 高保树媳妇害羞,跑进自己屋里,脱下外衣,用被子蒙住头,没了动静。 “嫂子,一人两命。侄媳妇怀着孕,您给她熬点红糖姜水喝,别落下病根。” 高连根叮嘱完高保树娘,便同村支书高连东等众人一起离开了高保树家。 第三十九章 韩建峰 第三十九章 韩建峰 就在这时,韩彩霞的弟弟韩建峰突然离世。 韩建峰打小行为特别。他走路总是踮着脚尖,像怕踩死什么似的。他从不像别的小孩那样哭闹撒娇,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眼睛直直地望着远方,好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别的孩子都在追跑打闹,他却一个人蹲在墙角,对着地上的蚂蚁轻声说话,仿佛在和老朋友秘密交谈。无论旁人怎么喊,他都只是抬头笑一笑,又低下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尤其喜欢动物。仿佛他能读懂它们的眼神,听懂它们的话语。他与家里的看门狗“四眼”称兄道弟。他会钻进鸡窝看母鸡下蛋,一呆半天;然后用母鸡刚下的热乎乎的鸡蛋滚眼。 他总爱重复做一件事:把石子摆成一排,又打乱,再摆齐;“四眼”冲他摇尾巴,他就转过身对着它扭屁股,乐此不疲。 这天,他正在院中玩耍,一只喜鹊忽然落在了他的肩头。喜鹊无精打采的样子,像被猎人施了催眠术。 “怎么啦?肯定又受伤了。”他将喜鹊拿到面前,“来,过来让我看看。” 他拨开喜鹊的羽毛一瞧,果然发现它的一条腿骨折了。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建峰,你捉喜鹊做什么?”高连婷问儿子。 “娘,它的一条腿骨折了。” “呃。那我们给它包扎好。” 韩建峰眉头轻轻皱着,一脸严肃,像是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情。小手轻轻捧着那只不敢动弹的喜鹊,好像稍一用力就会再次弄伤它似的。他将娘找来的一块干净的布条,笨拙而又认真地绕着喜鹊受伤的腿缠了一圈又一圈,指尖微微发抖,紧张得不能呼吸。 “娘,它还病着,咱不能放它走。”他说。 娘忧郁地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没有说什么。她有点担心,可是儿子既然这样说了,好像她也没有办法。 现在,韩建峰晚上跟爹娘一起睡,他担心没有人陪喜鹊。 “娘,晚上喜鹊跟谁睡?” 奶奶在一旁听到笑。 “不是所有人都得跟别人睡的。比如我,就一个人睡。喜鹊嘛,有时独自睡,有时成对睡。” “那我让‘四眼’陪喜鹊。” “你不怕‘四眼’吃了它?” “那还是让它一个睡。” 谁都知道喜鹊天生眷恋天空。 当然,韩建峰的这只也不例外。不过,日子久了,它却和韩建峰越来越亲;即便韩建峰在院中喂食,它也不再飞走。没人的时候,他俩就凑在一起玩耍。韩建峰轻轻拉它的尾巴,它就用喙轻轻地蹭蹭他的手掌,抖搂羽毛,给他跳舞。 “娘,喜鹊会跳舞!”他说。 “你怎么还没有放它走?”娘摸了摸喜鹊,不但没有高兴,反而忧伤地问。 “您看,我放开手,它不走。” 高连婷却没有让这件事情进行下去。 “建成,去把喜鹊放生。” 趁韩建峰中午睡觉,她悄悄地让韩建成把喜鹊带到大青山放飞了! 醒来后,韩建峰不相信喜鹊会丢下自己飞走。 “奶奶,喜鹊呢?”他问奶奶。 “飞走啦。”奶奶说。 “哥哥,喜鹊呢?” “飞走啦。”哥哥说。 “姐姐,喜鹊呢?”姐姐说。 “哥哥,喜鹊呢?” 最后,他问娘。娘正在院子里切地瓜,准备晒地瓜干。 “飞走啦。” 她头也不抬地回答。她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却突然又沉下脸,用力剁着地瓜,仿佛那地瓜就是她的仇人。 “娘,要不我告诉弟弟?” 韩建成心疼弟弟,想要说出真相,被母亲严厉制止。 “谁也不准告诉建峰!”她说。 这样,没有了喜鹊,韩建峰只剩下“四眼”一个朋友! 可想而知,当韩建成听说村里成立了“打狗队”,他是何等恐惧、紧张!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瞬间僵住,手脚都凉了。原本轻松的脸色,瞬间“唰”地煞白,嘴唇轻轻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他下意识地攥紧衣角,眼睛慌乱地往家里瞟,满脑子都是装着“四眼”的尸体鲜血淋淋的布袋由一位队员拎在手中。他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从脚底往上窜,那些大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越听越怕,越怕越听,越怕越不敢动。只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千万别轮到自己家门口。 这场行动来得太突然,执行得太“有效”,却也残忍至极。“打狗队”为了完成任务,似乎要把所有狗斩尽杀绝。而在韩建成的眼中,只觉得在这无边的苦海里,生命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奶奶,要是‘四眼’死了,我怎么办?”他流着泪对奶奶说。 “它是我的好朋友啊!”韩建峰几乎哭着恳求奶奶,“奶奶,求求您了,您不能让他们杀了它!” 奶奶摇摇头,没有办法。 “爹,求求您,您不能让他们杀了它!” 父亲摇摇头,没有办法。 “娘,求求您,您不能让他们杀了它!” 母亲同样摇摇头,也没有办法。 他又求哥哥、姐姐。他们也摇摇头,没有办法。 于是,韩建峰彻底绝望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韩建峰对“四眼”说。 “四眼”轻轻地舔舔韩建峰的脸。它夹着尾巴缩在墙角,浑身的毛微微炸着,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它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地望着韩建峰,不敢叫,也不敢动。它喉咙里发出细弱又委屈的呜咽,像在求饶,又像在害怕;想靠近又不敢,想躲开又没处去,只能低低地哼唧着,声音又软又惨,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会把你藏起来的。”韩建峰用力抱紧它,低声道:“让我保护你!” 于是,韩建峰再也不出门了。他整天将自己和“四眼”关在屋里,焦虑,惶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是那么急迫地需要给“四眼”找个藏身之处,当他想起院子里那眼枯井时,便认定再也没有比那里更稳妥的地方了。 “对!就是枯井!” 他心里说。 今年天旱,家里的那眼井早已干涸。爹娘商量秋后农闲时,挖深,同时用石灰修补井壁脱落的地方。 “怎样将‘四眼’送入井底呢?” 虽然想到办法,新的问题又让韩建峰犯了难。 这天是星期三。韩彩霞上学,韩建成与母亲上山劳动,奶奶在堂屋纺线,没人注意韩建峰做什么。 他找到了两个旧铁脸盆,扔入井中;一个给“四眼”当食槽,一个装水。他从粮瓮里挖了两瓢玉米,拿了几个窝头,又装了瓶水,全部系到身上。 他出出进进的,奶奶发现了,感到迷惑不解。 “建峰,你忙啥呢?”她问。 “没啥,奶奶。” 他吐了吐舌头,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找到井绳,一头拴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拴到梧桐树上。然后,他用力地拽了拽,确保井绳和树能承受住自己的重量。 “四眼”在树下睡觉。韩建峰抱起它往井边去,它好像察觉到危险,它把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耳朵向后贴成一片,瞳孔放大,鼻孔翕动,连呼吸急促都了,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嘘,别闹!”韩建峰吓唬它,“你听话点,不能叫。不然,他们会杀了你。” 听到韩建峰这样说,它试探着抬起头,眼睛里的慌乱一点点淡了下去,尾巴不再绷得那么紧,轻轻地摇了摇,重新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我得把你放入井里,你明白的……”韩建峰说,“我不能让外人看到你!” “四眼”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没人知道韩建峰要做什么。 更没人知道他正在做什么。 韩建峰与“四眼”一起,双手抓住井绳,滑入井底…… “娘,我弟弟在家吗?” 傍晚,哥哥韩建成和母亲高连婷劳动归来,他没有看见弟弟,于是问母亲。 “在家。” “我怎么没有看见他。” “他不知道躲在哪里一个人玩了。”高连婷问婆婆:“娘,建峰出去了?” “没有啊!”婆婆回答她,“刚才他还在院子里出出进进的,不知道一个人忙啥。” “那就没走远。” 于是,三个人分头寻找。 “建峰!” “建峰!” “弟弟!” 韩建成着急,一遍一遍地喊着弟弟的名字,声音从急切到沙哑,从沙哑到发颤,每喊一声,心就往下沉一分。鸡受了惊吓,四处乱窜。一只公鸡慌不择路,飞到了他的面前,被他一脚踢开。 “滚开!”他喊。 “你跟鸡撒什么气?”母亲责怪他。 “我着急!”韩建成担心地说,“娘,‘四眼’也不见了。” 于是,三个人更加焦急,也喊得更响了。 “建峰!”高连婷喊。 没有人答应。 “建峰!”韩建峰奶奶喊。 没有人答应。 “弟弟!”韩建成喊。 也没有人答应。 忽然,韩建成发现拴到梧桐树上的井绳。他顺着绳子走到井边,趴在井沿往下一瞧,猛地惨叫一声,吓得奶奶和母亲心口一紧: “娘!建峰在下面!” 说着,他顺着井绳就要往下爬。 高连婷一把拉住了他。 “你不能下去!”她喊。 这时,她和韩建峰奶奶也看到了井底躺着的韩建峰和“四眼”。 韩建峰奶奶腿一软,瘫坐在地,哭了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下去?”韩建成两眼含泪,又拼命往前冲。 “井里面有沼气!”高连婷一边抹泪,一边往外推他,“你下去,也上不来了!” “那咋办?”韩建成哭着问。 “去叫人!”高连婷大喊,“快去叫你爹来帮忙!” 也是太着急了,她推韩建成快跑,一用劲,将韩建成推了一个跟头。韩建成也顾不得了,爬起来哭着没命地往外跑。 “什么?建峰掉井里了?” “什么?建峰掉井里了?” …… 街坊们听到消息,都跑来了,七手八脚将韩建峰和“四眼”拉到地面,他们却都已经没有了气息。他们的身体已经凉透! “我的孙子!”韩建峰奶奶坐在地上,已经哭得站不起来了。 高连婷扶着井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天,正是三年前高保山埋葬奶奶的日子! 家人将韩建峰葬在了指定作墓地的土地中央,筑了一个坟堆。 周末,韩彩霞回家。当她得知弟弟毒亡的消息,顾不得进屋,一个人跑到坟堆上哭了起来。 想起了弟弟,她就去哭。一天到底去了几次,连她自己也数不清楚。 弟弟的新坟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 幡迎风飘扬! 无情的狂风,却已经将幡上面的花朵、竹架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了几段纸带,在随风摇摆。 昨夜下了一场中雨。在坟冢中间,雨水残忍地冲出了几条水痕。坟脚,漏出一个黑洞。 “啊!弟弟!”韩彩霞以手作铲,挖土填洞;然后,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双手抱在胸前,无声地询问:“雨水淋到你没有?” 她无法相信,上一周星期六,弟弟还在向她询问“打狗队”打狗咋办;短短六天,如今却已经与自己阴阳两隔。 苍天无语! 唯有冷风与韩彩霞相伴! “彩霞,回家吧。你弟弟既然已经走了,你不能一个人在这儿哭得死去活来的。” 这时,娘来到了韩彩霞身旁,啜泣着低声劝她。 “保山、慧敏、建平来约你去上学。” 上初中后,高保山与韩彩霞一如既往地来往。但是,他却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无拘无束,单独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来到街上,高慧敏发现韩彩霞没拿书包,于是问她: “彩霞,你书包呢?” “我刚才拿着来。”韩彩霞说。 “那你记得放哪里了吗?” 韩彩霞想了想,摇了摇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忘了。” 高慧敏拉着韩彩霞的手,陪着她。奶奶、娘、高保山、魏建平回去找书包。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家里找了一遍,书包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再想想,你将书包放哪里了?”高保山问。 “我记得刚才拿出来了书包。”韩彩霞说。 “然后,你去哪里了?”高慧敏问。 “刚才我去上厕所。然后,我就和你们一起出来了。” 原来,韩彩霞拿着书包去上厕所。她上完厕所后,却将书包忘在了里面。 第四十章 中专 第四十章 中专 弟弟去世这件不幸事件带来的痛苦,深深地刻在韩彩霞心中。她就像缺水的玉米苗——彻底蔫了;没了心气,也没了进取心。 她与高慧敏中考落榜,既在意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她整个人都空了。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机会,突然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一场梦;所有的坚持,化作了毫无意义的一声叹息。 “家里缺少劳力,正好来家劳动。”高慧敏的父亲说。 “那你呢?”高慧敏问韩彩霞。 “我也回家劳动。”韩彩霞。 魏建平考取了高中,他为她们两个人感到惋惜。 “这怎么行?要不你们再复习一年?”他着急地说道。 “是。彩霞、慧敏,你们应该再复习一年。”高保山说。他考上了县里师范学校。 “不!”两个人却异口同声地说。 她们都认为能够到县一中读“重点班”已经是非常荣幸的事情,没有必要非得更进一步。 她们知足了! 尤其是韩彩霞,她为高保山高兴,也为自己高兴,认为自己以后得日子有了依靠;现在她的任务不是读书,而是供高保山上学。 晚上,高保山来到韩彩霞家,继续劝她复习。 屋里只开了盏小灯。昏暗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到墙上。他坐在床沿,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 “霞妹,别就这么算了。中考只是一站,不是终点。你不是不行,只是这次没发挥好,我对你有信心。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复读一年,咱们一起读师范,一起当老师。” “霞妹,我上学代替不了你上学!” “霞妹,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天塌了,觉得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可你真的甘心吗?甘心就这么停下?” “霞妹,别怕,我陪着你。这一年,我陪你一起熬过去。” “……” 无论怎么高保山劝,韩彩霞不改变主意。高保山都快要哭了,而她却只是一个劲地微笑。 “保山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不过,现在土地承包到户,日子会越来越好,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在家劳动。” 说完,她又“咯咯”地开心笑了起来。高保山简直是白费口舌。 “姑,霞妹不听劝!” 高保山走出房间,向高连婷诉苦。 “保山,别劝她!”高连婷却笑着说,“你姑父听说你考上中专,可高兴了。他说过两天来家,与你爹商量办酒席。等他回来了,我让他再劝劝彩霞。” 说着,高连婷拿出一身新衣服,要高保山试穿。 “保山,今年时兴迪卡布,前几天我赶集扯了两米,给你做了一身衣服。来,试试合身不?” “姑,不用给我做衣服。我有衣服。” 高保山觉得衣服是小事,韩彩霞上学才是大事。 “你有是你的。”高连婷故作生气地说,“咋,还嫌弃姑做的不成?” 韩彩霞又笑了。她接过衣裤,帮高保山试穿。 “看看!看看!你们看看!保山穿上新衣服多精神!”韩彩霞的奶奶高兴地说。她也为高保山感到高兴,也为韩彩霞感到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于是,她往怀里摸索着,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块手绢,打开后拿出一沓钱,也不数多少,就往高保山手里塞。 “来,保山,拿着。” “奶奶,我怎么能要您的钱?” “你上学交钱吗?” “可能交吧?我现在也不知道。” “这不完了!” “奶奶,我爹会给我钱的。” “屁话!你考上中专是多光宗耀祖的事,你爹能不给你钱上学吗?我是高兴,还等着将来你挣钱孝敬我呢;再说,去了县城,花钱的地方也多。” “我……”话说到这个份上,高保山实在没法拒绝,只好收下,“谢谢奶奶。”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之后,高保山是村里第一名中专生。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全村都轰动了,竞相奔走相告,一个接一个前来表示祝贺。 高保山心底里却五味杂陈,并没有那么高兴。 他希望自己读高中,但是为了不违拗他父母的意愿,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填报县师范学校。 “你现在读中专,就已经成为国家干部了。三年高中之后,你能保证你考上大学吗?”父亲这样问高保山。 高保山感到这张填着他名字的入取通知书,终于使他解脱了一项义务。而他履行这项义务,与其说是为了顺从,还不如说是因为他已经疲惫,懒得思考,也懒得辩论了。 其实,以他的人品和学识,选择其它任何职业,其结果也会一样好! 村支部书记高连东来了,韩彩霞的父亲韩志国来了,小学校长孟庆才来了,小学老师魏振福也来了……全村老老少少都来参加高保山的升学宴席。饭屋飘出炖肉、炒菜的热气,烟筒突突冒着白烟,锅碗瓢盆响成一片。一村人挤在一个院子里,长辈们问长问短,笑得合不拢嘴;半大孩子追跑打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妇女们抱着孩子嗑瓜子,男人们凑在一起抽烟说话,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像是自家孩子考上了学,真心实意地跟着欢喜。 高连根和妻子陈明媛夫妇忙前忙后地接待客人,高兴得合不拢嘴。韩志国从天津带来“大金鹿”香烟,见人就递,也不管对方会不会抽。 “抽烟!抽烟!” “志国,看把你乐的!” 他也递给了高连水一支,高连水接过烟,不舍得抽,夹在了耳朵上面。 “三哥,您抽。”韩志国见他不舍得抽,又递给了他一支,“还有。” 不过,高连水接过烟,瞧了瞧,又夹在了另一只耳朵上面。 于是,韩志国递给了他第三支烟。 “三哥,您抽。” “我抽?” “抽!”高连东正好进门,笑着插话,一边与高连根握手,向他表示祝贺,“恭喜!恭喜!” “谢谢!谢谢!” 高连根连声道谢。 高连水从耳朵上拿下烟,给书记递烟,被韩志国挡到一边。 “志国哥也回来了?” 高连东见到韩志国,与他打招呼。 “也来了。” 这时,高保树过来,将高连东领到主桌,高连水也跟了过来,高保树把他拉走了。他将他领到了旁边一席。 “三大爷,您老坐这桌。” “你看,”高连水看了看周遭几个老人,不自然地笑了笑,自己给自己打圆场,“我还想跟书记说会儿话呢。” 高保树装作没听见,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陈明媛忙着摆瓜子、块糖,韩彩霞的奶奶、高连婷和韩彩霞也过来帮忙,韩建成和高保树、高保山、高保学安排大家按桌坐席,递烟、拿酒。 魏建平、高保玉、高慧敏等高保山的同学也来了。女同学、女伴们都为韩彩霞高兴,这个拍拍她肩膀,那个戳戳她腰。 “彩霞,保山成了村里大明星了!” “彩霞,这段时间,村里没人谈别的,都只谈你们了!” “彩霞,保山真聪明!” “彩霞,你多幸运!” 她们一言一语,说得韩彩霞心花怒放,说得她连心都在笑,说得她满眼深情地望着高保山,目光一刻也离不开这幸福的源泉了。她的周身围了一圈虚幻的光环,费了好大劲才使她们弄清楚,高保山考上中专,只是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 “你七岁时,就爱上高保山了?”女友带着几分妒忌地问道。 “去你的!”韩彩霞假装生气,“谁有七岁就谈恋爱的?” “那么你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我也不知道。” “哈哈!你不老实交待。” “不跟你们说了。” 高保山原本想与年轻人坐一桌,高连东不乐意,让人把他拉到主桌。韩彩霞看见他忸忸怩怩的样子,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起来。 “保山,过来坐。” 父亲亲热地向高保山招着手。在他看来,儿子仿佛在一刻间从一个孩子彻底长成大人! 众人推举村支书高连东讲话。 “还是魏振福老师有发言权。”他说。 “还是您讲最合适。”魏振福老师说。 “那我说两句?” “说两句。” 高连东站起来,未说话,却已两眼含泪。 “我很激动!咱山里娃,能走出大山不容易!”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激动起来。 “今天,保山考上中专,是咱村第一个走出去的学生,这是爹娘的福气,这是保山争气,更是咱们全村的光荣!” 全场热烈鼓掌。 “当然,吃水不忘挖井人。我们在高兴的时候,不能忘记我们学校,不能忘记为了孩子们的成长辛勤付出的老师。我提议,第一杯酒让我们敬孟庆才校长和魏振福老师,大家同意吗?” “同意!” 全场又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父母,代表村两委,也代表全村老少爷们,希望保山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好好长本事,将来出息了,别忘了家,别忘了根,别忘了回报高家庄。” “我忘不了!” 高保山站起身,大声说道;立刻,全场又响起了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 这时,高连水一桌的人却争论起来。 “保山回不了村啦!”一个人说。 “保山能回村。”一个人说。 “保山出去不容易,凭啥回来?!”高连水说。 高连东示意高连水安静。他高高举起酒杯。 “话不多说,都在酒里。来!大家一起举杯,祝保山学业有成,前程似锦!干杯!” 高连水一饮而尽。 身旁的年轻人存心捉弄他,偷偷又把他的酒杯斟满。 “咦!我不是刚喝了,怎么是满的?”他问。 “三大爷,您没有喝透。”满酒的年轻人说。 这样,没一会儿,他就醉了。他脸涨得通红,眼睛发直,走路一深一浅,像踩在棉花上。说话舌头都打了结,一句颠三倒四,一句又重复三遍,听人说话一知半解,嘴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拉着人胳膊不放,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教训人的话。 最后,他蹭到了主桌上,一番狂喝豪饮后,头脑昏沉,面色通红,他双手托着腮帮子,听高连东和韩志国两人说话。 韩志国也喝醉了。他拉着高连东的手说大话。 “一个人……成功了,就……要……为村里……做点事。” “对。” “连东,不……是我……吹牛……” “哥,你没有吹牛。” “那……好,我……免费赠送一个自来水罐,帮……村里……安……装自来水。” “真的?” “一言为定!” 韩志国与高连东击掌发誓。 “哥,我们好久不见,本来我就打算好好与你喝一场。现在看来,我们要不醉不归了!”高连东高兴地说。 高保树、高保山和韩建成收拾酒桌。他看到高连水那副一本正经听人说话的模样,觉得十分滑稽,便故意打趣他。 “人家两位难得见面喝醉了。三大爷,您怎么也喝醉了?”他装作严肃地问。 口水顺着高连水的嘴角往下流。他攥起拳头擦,却擦歪了,弄得下巴脸上全是口水。 “我……我……” 高连婷看到这情景,涮了一条毛巾递给高保树。高保树耐着性子给三大爷擦脸,仍然不忘接着调侃: “您……您……到底是为啥呀?” 高连水不停地打嗝。院子里嘈杂的声响和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影,在他灌满酒精的脑子里已经搅成一锅黏粥了。他强迫自己思考,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 “我……我见着书记亲,想跟书记多唠会儿嗑。” 书记是村里大人物,普通村民平日难得有机会跟他说话。 “那您跟书记都说啥了?”高保树故意装作吃惊的样子问。 实际上,自从高连水坐到书记这桌,书记一直和韩志国说话,他根本就插不上嘴。偶尔给书记和韩志国斟酒,从头到尾也没跟书记说过一句话。 “我们……说……我们……说……” 三大娘回家见三大爷迟迟没有回去,已经一个小时,心里着急,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她风风火火地进了门,拉起高连水就走,气呼呼地说: “书记稀罕你哟!” 高保树见状,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开玩笑,和她一起将三大爷架回家。 韩彩霞的奶奶、高连婷和韩建成中午帮忙收拾完,回家了。 韩志国和高连东一直喝到天黑。 晚上,陈明媛和韩彩霞擀的面条。饭后,高保山送高连东回家,韩彩霞则跟着父亲一起回了家。 村委会把自来水开通仪式和高保山的欢送会合并在了一起召开的。 张志胜和高保山披红戴花,一同上台接受大家真诚的感谢与美好的祝福。 第四十一章 接班 第四十一章 接班 八十年代,考上中专,跳出农门、端上铁饭碗,有了公家饭,有了安稳日子,有了一辈子的依靠,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日夜紧绷,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也不用再愁将来没出路,大家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总算把人生一段最难的路走完。 所以,入学后多数同学都松了口气,感到迷茫和彷徨;好像突然不会过日子了,看不清前方的路,明明感到身边人的都在往前走,只有自己站在原地,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所有的人心里都空落落的,没有了方向,没有了底气;一天天地过,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去。 高保山是唯一一个仍像初中时那样用功学习的学生。父母、韩彩霞、村支书高连东、小学老师魏振福、初中老师吴承泉……他总觉得自己身后有许多人的影子在督促他,使他不得不努力。 下了晚自习,同学们都往相熟的老师宿舍跑,去看电视连续剧《霍元甲》,他却独自留在教室里学习。 他只看过一次日本连续剧《血疑》。花季少女幸子去东都大学医学院探望父亲大岛茂,意外遇上放射性钴60泄漏,患上了致命的血液病,后来与医学院学生相良光夫相识相知。屏幕一亮,片头曲一出,满屋子的人立刻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幸子,跟着她哭、跟着她揪心,整个人都陷进去了。那是第一次,他被一部电视剧勾得魂不守舍。幸子的命运,牵着所有人的心,也牵动着他的心。明知是戏,他却当真了一样。上课、吃饭、睡觉,他满脑子都是幸子的病、光夫的情;心里又惆怅,又欢喜,又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于是,担心耽误学业,他忍痛放弃了追剧。 他与班长梁健、团支部书记吴天峰关系很好。 这两个人也很喜欢他。 梁健胆大心细、敢作敢为,吴天峰心地善良、乐于助人,高保山勤奋好学、意志坚定,他仨从一开学就格外合得来。脾气对路,话也投机。坐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不用刻意找话题,一个眼神就懂对方的心思。旁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真投缘。 进入冬季,学校号召捐献柏树种。大家都不当回事,他仨却当成一件正经大事来办。 “高保山,星期六、星期天我们上山捡柏树种咋样?”梁健问。 “行!”高保山说。 他仨没有谁敷衍谁,也没有谁偷懒,都只想着多捐一点树种,就能多栽一些树苗。小小的柏树种不值钱,可在他们的眼里,那是一份心意、一份力气、一份支援国家建设的热情。他们的动机简单、纯粹,也格外动人。 年后,团支部成立了“志愿者小分队”,定期到县城周边村居的军烈属、五保户家劳动。 “高保山,你参加不?”吴天峰问。 “参加。”高保山说。 他们从学校拿着扫帚、笤帚、铁锨,一进门就忙开了,有的擦门窗、擦桌子,有的挑水劈柴,有的扫地,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大家陪着老人说话聊天,问寒问暖,看着老人脸上露出的真心笑容,每一位同学心里都热乎乎的,既觉得光荣,什么是军民一家亲,又实实在在懂得了什么是生活。 …… 他们在一起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 这些事,都对高保山以后得生活影响很大。 这天是星期六,高保山正在教室里用“糯米纸”制作投影片。梁健忽然到教室里来找他。 “高保山,市教育局组织组织美术展,你参加不?”梁健问高保山。 “我怎么行。” 高保山一听说是市教育局组织组织美术展,认为自己水平不够。 “哈哈!哈哈!” 这时,梁健却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高保山问。 “我们学校一个名额,美术老师和班主任早定下你了,他们现在让我来通知你。” “我行吗?” “你当然行!” 高保山做的水彩投影《故乡的柳树》获得特别奖,版画《年集》在市展览馆顺利展出。 “七一”,县委组织文艺汇演。高保山参加了学校合唱队演唱的《我的祖国》。县电视台播出后,不知怎么传到高家庄,由于全村只有高连东家有电视,于是村里人都约着到他家看重播。 师范学校合唱队穿的都是统一服装,黑白电视机里的男学生们看着都一个样。而且电视里的人太小了,三大爷高连水在合唱队里找了半天也没看到高保山。 “保山在哪里?保山在哪里?”他着急地问,“我怎么看不到他!” 众人哄堂大笑。 “保山在电视里呀!” 高保树一说,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就是他!” 还是韩彩霞眼尖,她走到电视机前,指着屏幕给三大爷高连水看。 “嗯,你这一指,我看着像保山了。” 高连水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说。话音未落,大家又是笑声一片! 高保山上了电视之后,在村里他成了比村支书高连东更受欢迎的人。 寒假回家,他成了村里最忙的人。这家初二闺女回娘家,请他陪女婿;那家亲戚,请他陪客人,这家吃完去那家,家家都排着对请他。 他一去,主人先介绍: “这是高保山。这可是咱村上过电视的人。” 村里人都知道他和韩彩霞的关系,未过门的媳妇上门,人家请了高保山,也会请上韩彩霞。 高保山正月十七开学,开学前他和韩彩霞都一直沉浸在这种忙碌与喜悦里了。 一件事,突然又把韩彩霞打入了地狱! 八十年代,父母退休退职,国家政策允许招收一名符合条件的子女进厂进单位。机械厂分配给了韩志国这些老职工一个名额。 “你认为让谁去好?”他问媳妇。 “建成已经订婚,年龄也有点大。”高连婷说。 “是。” “按年龄,彩霞合适。” “是。” “那你决定让她接班?” “不!” “那你决定让谁接班?” “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让建成接班更合适。” “彩霞同意?” “这正是我担心的。” 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定主意;想跟韩彩霞说,心里又七上八下,开不了口。 今天拖到明天,明天拖到后天,转眼正月十六韩志国就要和韩建成两个人一起去天津,不能再拖了,他们只好宣布这个决定。 正月十四晚上,韩彩霞正在屋内看书,爹让娘来叫她。以前爹找她,要么在院里喊,要么隔屋喊,这是头一回让娘亲自来叫自己。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韩彩霞没有进屋,就预感到了结果,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屋里灯光昏暗,静得能听见灯丝“嗞嗞”的轻响。爹在椅子上抽闷烟。娘给哥哥缝补褂子,拿倒了针脚,指尖被扎得一缩。哥哥垂着头沉默不语。奶奶在床上躺下似要歇息,却又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沉重得像压了石头。光线落在每个人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看不清神情 爹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 “咳!彩霞,我单位给了一个接替名额。” “我听说了。” “我和你娘商量,决定让你哥去。” 他别过脸,不敢看闺女的眼睛。他不是不疼,只是在老理儿面前,他只能选一条最“顺理成章”的路——儿子要传家,要顶门立户,女儿将来是要嫁出去的。 “彩霞,我也是没办法。咱家得靠你哥顶门立户过日子。” 韩志国嗓子里像堵着东西,声音低得听不见。不知是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爹,还有事吗?”韩彩霞问。 “没了。” “那我回去看书。” 手心手背都是肉,接班的名额却只有一个。两个孩子,选了这个,就注定要伤了另一个!韩志国心里堵得慌,陈明媛红着眼眶,韩彩霞的奶奶唉声叹气,韩建成以为妹妹会哭闹,她没说一句怨言就这样走了,他心里也像压了块石头。一件本该高兴的事,到头来却让一家子沉甸甸的,都闷得喘不过起来。 如果接了班,将来她也能高保山一样挣工资了,韩彩霞当然不懂父亲的难处。有些事就是这样,绝望得让人毫无办法。 回到屋里,轻轻带上门,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心酸,全都压在胸口,越积越沉,她喘不上气,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满心委屈。灯没开,人没动,只有黑暗把她整个人裹住,像一股火苗没来得及燃烧就被当头一盆冷水,给浇灭了。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越流越多,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一位十七岁的少女,面对父母的决定,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去医院探望病人,你说尽好话,也难以体会他头痛欲裂的煎熬。 “快走吧!快走吧!让我清静一会儿。让我歇息一会儿。”病人会说。 对于沉浸在痛苦里的人来说,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多余;只要你心里装着他,就是默默站在一旁不说话,让他感受到了你的温度,这就够了! 韩彩霞她奶奶就是这样的人! 她疼孙女,但不为孙女评理,也不给孙女说教。她跟着韩彩霞进了屋,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便一言不发地上了床,把哭红了眼的孙女揽进怀里。 两颗浑浊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 她替孙女争不来接班的机会,只能把满心的疼惜都揉进了拥抱里。 孙女在她怀里哭泣,她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而韩彩霞只觉得一片凄凉。这时,她最大的需要就是投入奶奶温暖的怀抱…… 不久,韩志国给未过门的儿媳在百货大楼找了一份临时工作。 “彩霞,你愿不愿意去天津做临时工?”他问闺女。 “我和奶奶、娘在家挺好!”韩彩霞冷冰冰地说道。 第四十二章 凉鞋 第四十二章 凉鞋 师范第二年暑假,高保山“三好学生”的奖学金是八十元奖金。他和到梁健、吴天峰逛县城百货大楼,准备给韩彩霞买礼物。逛着逛着,看见了这双凉鞋,一眼就相中了,没多想,就花七十三元买了下来。 这是一双牛皮露趾女式凉鞋。鞋面是柔润的头层牛皮,摸上去细腻又有韧性,带着淡淡的皮质光泽。鞋头敞亮,绊带纤细,既简约,又显秀气。鞋底软弹,鞋跟半高,走路稳当又舒服。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又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精致,再加上牛皮本身的质感,一看,就是又耐看,又耐穿。 “啊!这双鞋真漂亮!”高保山由衷赞叹道。 “你想买?”梁健问。 “别开玩笑了!”吴天峰说道,“你看看上面标注的价格。” “七十三元。”高保山说。 “这可是一百斤猪肉的价格。” “我有八十。”高保山说。 “给你女朋友?”梁健又问。 “是。” 放暑假的第一天晚上,高保山刚吃过晚饭,便满心欢喜去给韩彩霞送凉鞋。 自从韩建成去了天津之后,韩彩霞一直没能从悲伤中走出来,家人的关系也生分了。谁都不主动开口,说话也简短得不能简短,客气得不能客气,几句生分的寒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没有争吵,没有热闹,连沉默也带着几分客气和疏离,明明是一家人,却活得像陌生人,家里冷清了不少。 高保山到的时候,大门敞开,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他来到大北屋。韩彩霞的奶奶坐在床上纺线。高连婷在抹桌椅、打扫卫生。 “宝山来了。” 韩彩霞奶奶听到动静,首先看到了他,与他打招呼。 这时,高连婷也看见了他。 “宝山来了。”她说。 高保山把给家里买的水果、点心放在方桌上,开口叫人: “奶,姑。” 他顺势坐下。 高连婷却朝屋外努了努嘴,说道: “彩霞在东屋,你去和她说话。” “我在这里坐一会?” “去吧。”韩彩霞奶奶说,“今天上午彩霞跟我说,她算计着今天你该放假了。” “你手里这是还拿的什么?”高连婷问。“家里啥都有,别乱花钱。” “我给霞妹买了一双凉鞋。” “去吧。”高连婷说,“去让她试试。” 她把高保山送到屋外,看着他进了东屋。她又站了一会儿,好像想到什么,若有所思;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北屋。 韩彩霞在床上纳鞋垫。 “霞妹。” 高保山搬了个方杌,坐到床前。 “保山哥!”韩彩霞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我听见你来了。我不愿意过去见你。” 说着,她把手里正在纳的鞋垫,递到了高保山面前。 鞋垫已经基本完工。一左一右,鞋垫上面七彩绣线分别绣了一对鸳鸯,浮在浅浅的水纹之上,似在戏水相依。雄鸳鸯羽色斑斓,昂首挺胸,线条灵动有神;雌鸳鸯素雅温润,低头轻靠,姿态温顺亲昵;水纹若隐若现,蜿蜒流转,像微风轻轻拂过水面,原本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层层细碎的涟漪,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保山哥,你看我给你纳的鞋垫好看吗?”韩彩霞问。 “好看。太好看了!”高保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看他的样子,仿佛手中拿着一对真的鸳鸯鸟。“简直栩栩如生。” “快纳完了,”韩彩霞说,“等暑假开学,你就能穿上。” “好。” 这时,韩彩霞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眼泪也一下涌上来了。 “保山哥,你知道我爹让我哥接班的事吗?”她问高保山。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保树哥去县城的时候,告诉我的。他说你正难受,暂时不让我跟你提。” “他早就告诉你了?” “是。”高保山情不自禁地握住韩彩霞的双手,痛苦地说道:“霞妹,我太粗心了,正月十六你送我的时候,我竟然没有看出来。” “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我知道……可我能想象得出,你当时是多么难受……”高保山心里满是怜惜与疼爱,却千言万语说不出口,不知如何劝解。 她吸了吸鼻子,丢下鞋垫,依偎进高保山怀里。 “保山哥……” “嗯?” “我以后全靠你了。” “霞妹,我会好好待你!” 说着,高保山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凉鞋。 “霞妹,看!我给你买了双凉鞋。” 韩彩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保山哥,真皮的?” “真皮的。” 确认之后,韩彩霞捧着新凉鞋,却又轻轻皱起眉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鞋够穿了,你又乱花钱!” 嘴上责怪,可话音刚落,自己先破涕为笑了,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半分责备都没有,倒像是藏了满心的欢喜。 韩彩霞高兴地跳下床试穿新凉鞋。 她微微踮起足尖,试探着探进去,动作慢得几乎不敢呼吸,生怕一用力就压皱了鞋面、挣断了带子。一双纤脚莹白如玉,脚趾头小巧圆润,黑色的带子衬得双脚愈发纤细玲珑。她轻轻落进去,却不敢踏实,脚指头微微蜷起,小心翼翼得像怕踩坏了似的。继而,她跺了跺脚,又轻轻地挪动了几步,鞋跟轻叩地面,声音清脆,整个人显得都精神了! “太好了!”韩彩霞说道,“谢谢,谢谢,保山哥!” 刚说完,她又心疼起新鞋来了,脱了下来,像捧着件瓷器似的抱入怀中。 “保山哥,我不会把它跺坏了吧?”她天真地问高保山。 “不会!这是牛皮的,再用力也跺不坏。”高保山笑着解释到。 韩彩霞对牛皮凉鞋的结实程度没有什么概念。她半信半疑地又穿上新鞋,轻轻地跺了一下,又轻轻地跺了一下,又轻轻地跺了一下;然后,开始用力,重重地跺了一下,又重重地跺了一下,又重重地跺了一下。 “咦!真结实。”她惊喜地说。 “那当然。”高保山不无自豪地说。 这时,韩彩霞已经忘记了刚才的烦恼,她把自己未来的打算都告诉了高保山。 “将来,你教书,我种地,我们也会过好日子。”她说。 “你说咋办,就咋办。”高保山说。 说着,韩彩霞穿着新凉鞋送高保山出门。 “怎么,不脱下来了?”高保山开玩笑地说道。 “不脱!” 打这以后,韩彩霞真的穿上新凉鞋不肯脱下来了! 她在家穿,出门穿,上坡也穿,新凉鞋也没穿坏。不过,就是她不说新凉鞋结实,女伴们也争着抢着来试穿这双“露趾牛皮凉鞋”了,都想看看这双鞋穿在脚上是什么模样,恨不得自己立刻也拥有一双。 表姑给高慧敏介绍了个对象。第二天,她与男方见面,来跟韩彩霞借凉鞋。 “彩霞,我穿穿你这双牛皮凉鞋。”她说。 韩彩霞心里百般不愿。她既怕高慧敏穿脏穿旧,怕她不合脚穿坏,却又难以推辞,只能压下心底那点别扭与不安,勉强挤出一点了笑意。 高慧敏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说道: “彩霞,你若穿,我穿我自己的去。” “不!不!”韩彩霞急忙说道,“不借给别人,我还能不借给你?” “那行。” “不过,慧敏,”韩彩霞抱住高慧敏,语气里几乎带着哀求地叮嘱她,“你千万小心,别弄坏了。” “小气鬼!你不是说这鞋结实吗?”高慧敏撇嘴说道,“穿一次就能坏了?” “不是……不是……” 韩彩霞急得不知解释,才能让高慧敏明白自己对凉鞋的感情和珍惜。 “哼!你天天穿,也没穿坏!” 高慧敏扬了扬手里的“牛皮凉鞋”,转身出了大门,身后留下一串“咯咯”地笑声。 第四十三章 灯会 第四十三章 灯会 高保山在县城读师范,虽说离家不远,只有几十里路,坐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但韩彩霞始终不肯去县城找他,主要是怕影响他学习。 她不让高保山买东西,自己却悄悄攒私房钱,或是一个月,或是两个月,寄到学校,让他补充营养。 她从不主动给高保山写信。倒是高保山忍受不住爱情的煎熬,明明才分开没多久,思念又像夜里涨起来的潮水,睁眼闭眼全是她。一落笔,信就没有写完了,一笔一画,藏着说不出的温柔与牵挂。 “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她说。 高保山毕业的这年“五一”,韩建成结婚。由于他媳妇是临时工,工作不久,怕丢了差事,所以就没有请假回高家庄办婚礼。 韩彩霞的奶奶在家看门。 “彩霞,你去吗?”高连婷问女儿。 “不!我在家陪奶奶。”韩彩霞说。 一天,高连婷被卫生间里的动静惊醒。 “呕!呕!” 谁在卫生间里呕吐。她冲到门口,看见儿媳妇伏在马桶边,脊背弓成一道的弧线,在不停地干呕。每一次干呕,都带着一阵轻微的颤抖。 “你怎么了?” “我睡着觉,突然想吐。” “莫不是你怀孕了?” “我也不知道。” 高连婷递上温水和纸巾,让儿媳妇漱口、擦嘴。 “娘,没事,您去睡觉吧。” 刚说完,又猛地捂住嘴,转身冲向马桶。 这样,娘在天津伺候嫂子,爹也没回高家庄,韩彩霞和奶奶两个人在家过的年。 正月十五,在家吃完水饺,高保山闲来无事,来到韩彩霞家。 韩彩霞放下饭碗,兴奋地问高保山: “保山哥,听说县城有灯会” “有。” “你现在有事吗?” “没事。” “我们去看灯会?” “行啊。” 高保山本来还懒懒地坐着,一听见韩彩霞说要一起去看灯会,先激动起来,像忽然被叫醒,他声音也轻快了,刚才还散漫的样子一下子没了踪影,藏不住的欢呼雀跃。夜色还没降临,可他的心里,已经提前亮起一片灯海。 “真的?现在就去?” 韩彩霞却笑了起来,她指了指奶奶说道: “你问奶奶。” 不是因为灯会有多好看,是一想到能和她并肩走在灯笼底下,看灯影落在她脸上,风一吹,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他心里就软乎乎地发烫。 他伸手去牵她,指尖都带着笑意:“走,我陪你,多久都愿意。” “走!”没想到奶奶一口答应,“反正在家我也没事,就跟你们去县城逛逛。” “奶奶,您等着。” 说着,高保山赶紧回家推自行车。 韩彩霞自己骑一辆,高保山载着奶奶骑一辆,近六十里路,他们骑了两个半小时。 越靠近县城,路上的行人越多,都是和他们一样赶灯会的。有人推着车慢慢走,有人后座载着小孩,笑声和车铃声揉在一起,飘在微凉的夜里。夜色降临,远处县城的上空先浮起一片暖黄,把天空都照亮了。这一路蹬车的劳累,全被眼前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五颜六色的灯火一扫而光! 灯会设在“朝山路”,就在县师范学校门口。 前后左右全是人,摩肩接踵,韩彩霞攥着车闸使劲捏,车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车头还是不听话地往人身上撞。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说。 车子扶不住,她越急越慌,越慌越歪,慌里慌张,又是欢喜,又是热闹。人车就像茫茫大海上的一叶扁舟,随浪涛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人海吞没了。 “保山哥,我们在哪里停车?”韩彩霞着急地问。 “学校。” 高保山与奶奶在前面走,他没回头地回答。 传达室大爷认识高保山。他问: “高保山,还没开学,你咋来了?” “我带奶奶和……我妹妹来看灯会。” “那么你不去灯会,到学校来做什么?” “大爷,我们想把自行车放到学校里。” “高保山,这个可不行,灯会期间,学校不允许私自停车。” “大爷,求您!” 韩彩霞的奶奶这时却认出看门人是陈家村陈保华。 “保华,是你呀!”她笑着跟他打招呼,“过年好!过年好!” 看门人与韩彩霞的奶奶冬天出义务工,一起参加过水库建设,早就认识。 “过年好!过年好!”他也赶紧说道,“老嫂子,您也来了?” “俩孩子说看灯会,约我来,我就来了。” “您老有福,一看就是俩懂事的孩子。” “怎么,学校不让停车?” “笑话!您老嫂子来了,我还能让您停外面?” “人家领导不同意也不好办。” “我就说您是我嫂子,与孩子到县城来看我。” “让您费心了。” “如果您不嫌黑灯瞎火的,让保山带您看看他学校?” “不了,天晚了,待会儿我们还得赶回去。” 一九八六年是虎年。 灯会入口处,是两只威风凛凛的老虎灯。皮毛黄黑相间,眼窝嵌着灯泡,虎目圆睁,前爪微抬,尾巴翘起;风一吹,灯穗轻轻摇摆,连带着虎身微微晃动,像老虎在缓步走动。于是,孩子们又爱看,又害怕;胆小的,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胆大的,凑上去摸一摸虎爪,可是手指刚触到纸面,又赶紧缩回手,心里又慌乱,又欢喜。 高保山和韩彩霞发现,灯会上面摆的“虎”型灯最多。各色花灯、宫灯、转灯、动物灯、人物灯、花篮灯、瓜果灯,大型传统花灯和现代声光电彩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花灯栩栩如生,宫灯庄严肃穆,转灯光影流转,动物灯活灵活现,人物灯呼之欲出,花篮灯五颜六色,瓜果灯惟妙惟肖,大型灯组藏着故事,声光灯带炫人耳目,绵延约四里的“朝山路”成了灯的世界、花的海洋,映照得县城灯火辉煌、绚丽多彩。。 灯光一照,人人脸上都泛着喜气洋洋、暖意融融的光芒。大人孩子穿着过年的新衣服。孩子们头上戴着毛线帽,耳朵护得严严实实,小脸蛋冻得红扑扑,像熟透的苹果。藏不住的,是他们的笑容。有的,被大人牵着手,另一只拿着棉花糖;有的,吃着烤地瓜,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有的。被大人举在肩头,小手抓着糖葫芦。棉花糖掉到地上,烤地瓜烫得“丝丝”直吐气,糖葫芦的糖渣沾在嘴角,他们却都顾不得了,也顾不上捡,也顾不上烫,也顾不上脏,一边走,一边笑。 小伙子们意气风发,朝气蓬勃,三五成群,边走边说笑,目光却忍不住往姑娘们那边瞟。姑娘们今天是打扮得最漂亮的一天,她们手挽着手,步子又轻慢又心急,胆子又腼腆又大胆,走着走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已经和小伙子们走到一起了。小伙子们一句什么话,忽然令她们“咯咯”掩嘴不停地笑了起来,引来一片好奇的目光。 连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来了。他们挤不到跟前,就远远地望着,低声跟身边的老伴说话。 政府搭台,与民同乐。教育局和县师范布置的花灯以宫灯、灯谜居多,就摆在师范门口两侧。 “霞妹,看见了吗?” “哪里?” “那几个灯!” “怎么?” “那是我们几个放假前安装的。” 奶奶和韩彩霞听了,高兴地走到灯前轻轻抚摸,那模样就像在抚摸高保山的脸。 “干什么?!不能摸!” 旁边学校的老师上前制止。 “老师,过年好!” 高保山上前给老师拜年。 韩彩霞脸一红,悄悄躲到一边。 八九十年代的“灯会”,核心是吃和玩。孩子们最惦记灯会上的小吃,脆萝卜、糯米糕,一样接一样地吃,直把肚子撑得圆滚滚。年轻人则爱凑热闹,套圈、用气枪打气球,玩得不亦乐乎。 高保山买了十发子弹打气球。他打了五枪,打破两个气球;韩彩霞也打了五枪,却一个气球都没打中。 “哼!这气枪不准。”她嗔怪道。 “气枪不准?那保山咋还打破两个?”韩彩霞能向高保山撒娇,奶奶却不依不饶,笑着戳破她“枪法不准怪枪”的小借口。 “奶奶——”韩彩霞抱住奶奶的胳膊,撒起娇来。 “哈哈。”奶奶和高保山都笑了。 灯会期间,百货大楼延长了营业时间。高保山说韩彩霞难得来一次县城,执意要给她买件礼物留作纪念。 “保山哥,不用啦。你能陪我来县城看灯会,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不行。霞妹,今年暑假我就毕业了,毕业后还不知道会分到哪里工作,再带你来县城就难了。” “彩霞,保山都这么说了,你就去挑一件自己喜欢的吧。”奶奶也帮着高保山劝她。 进了百货大楼,奶奶凑到高保山耳边叮嘱:“保山,你尽管给彩霞挑她喜欢的,要是钱不够,奶奶这儿有,我给你补上。” “奶奶……”高保山刚想推辞,奶奶就打断了他。 “嘘!别让彩霞听见。” 韩彩霞最终挑中了一条银项链。高保山的钱刚好够付,没用到奶奶的钱。付完款,他亲手给韩彩霞戴上。银项链衬着她白嫩细致的脖颈,晶莹璀璨,透亮得很!韩彩霞激动地站在百货大楼的大镜子前,左看右看,舍不得离开。高保山在一旁笑着,连营业员也跟着笑了。 “傻闺女,人家大楼要关门啦。”奶奶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幸福的小画面。 韩彩霞这才发现周围人都在看自己,顿时羞红了脸,一头往高保山怀里钻,可刚碰到又觉得不妥,红着脸跑出了百货大楼。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是那个玩过家家的小女孩,而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回家路上,空气清冷,稀疏的星星眨着眼睛。白雪覆盖的原野一片寂静,月亮升得高高的,又圆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向大地,人、树、村庄、远山,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色朦胧里。 “保山哥。” “哎。” “霞妹。” “哎。” “保山哥。” “哎。” “霞妹。” “哎。” 简单的称呼,简短的应答,却已是两颗心之间最深情的呼唤。 高保山和韩彩霞用尽浑身力气蹬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你叫我一声,我应你一句,欢欢喜喜,快快活活。身上飘荡的外套像一面小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外套在寒风中掀起的强劲气流——不管往哪个方向骑,好像总在迎着风。 祖孙三人回高家庄时,一老两少都像孩子似的,沉浸在灯会的欢乐里。多么美丽的夜晚,多么美好的旅程!他们各自回味着灯会的种种经历,咀嚼着不同的感受,心中满是无尽的幸福…… 第四十四章 青梅竹马 第四十四章 青梅竹马 师范毕业后,梁健和吴天峰都转行了。他们俩一个去了县团委,一个进了教育局。 高保山被分配到陈家中学。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了,不过,仍然保持着书信往来。 陈家中学是一所初级中学,也是高保山的小学同学就读的学校。他担任两个班的物理教学工作。 这个时候的初中生非常懂事。他们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清清爽爽的少年气。大家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领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却依旧干净利索。女生大多留着齐耳短发,或是扎两根简单的麻花辫,不施粉黛,牙齿洁白,眼睛纯净得像山涧的泉水。男生大多是寸头,很少留长发的,也难见到奇装异服,总好像有使不完的劲,每天都充满力量。 他们的思想简单,快乐也纯粹。老师一句表扬、一件新做的衣服、一本借来的小人书,就能使他们高兴好几天。他们踏实、腼腆、青涩、蓬勃,因为父母辛苦劳作,便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了。上课时,一双眼睛盯着黑板,听得认真,没有杂念,心里只装着学习、将来考学好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们不是缠着高保山讲故事,而是一下课,男生就缠着他打篮球、羽毛球、乒乓球;女生总爱他办公室跑,一会儿问成绩,一会儿问班会,一会儿又说自己心情不好;别人都走了,她还赖着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下班后和节假日,高保山都在家劳动;忙完自己家,就到韩彩霞家。两家人亲如一家。家人知道高保山去了韩彩霞家,吃饭也不等他,也不管他几点回来。 灯光下,高保山坐在桌前看书,指尖轻轻按着书页,偶尔翻页时发出一点声响;韩彩霞则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面做针线活,她时不时地抬眼望他一眼,总担心声音太大,影响他学习。一灯两人,都不说话,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他们却满足于这样相互陪伴的时光。高保山没做针线活,却能感受到韩彩霞的做针线活快乐;韩彩霞没在读书,却能体会到高保山读书的幸福。他们就是这样,在相处中温柔守护、彼此滋养! 高保学就纳闷,哥哥和彩霞姐整天腻在一起,有什么好说、有什么好做? 他和哥哥住在一个屋里。每天心心念念的,他总想听哥哥讲他和彩霞姐的故事。 不过,大多时候,哥哥没有到家,他就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笑,也不知梦到什么。 这天,已经进入腊月,天气寒冷,被子冰凉,高保山坐在床头暖被子。他磨磨蹭蹭地不想躺下。 他以为弟弟睡着,一歪头,却看见弟弟睁开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朝他咧着嘴角坏笑,把吓了他一跳。 “坏蛋!吓了我一跳!”高保山说。 “哥哥,你才回来?” “哦。”高保山问,“你怎么也还没睡?” “哥,我想问你个问题?” 高保学微微偏过头,摸了摸鼻子,眼底藏着笑意,模样带着捉狭,眼光闪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 “这时候问什么问题!睡觉!” “哥,求你。” “不行!” “就一个问题?” “就一个问题?” 高保山没应声,声音温和,语气分明已经默许。 “你和彩霞姐亲嘴吗?” 高保学终于还是没有忍不住,把这个一直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大胆地问了出来。 “坏蛋!就知道你没好事!” 高保山把一双凉手伸进被窝,咯吱弟弟,他高保学怕痒。 “哎吆!哎吆!我投降!我投降!” 高保学笑得喘不过气。 “还问不?” “不问了。不问了。” “那……你和彩霞姐拉手不?” 高保学钻出脑袋,又问道。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也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既然已经开头,他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拉住哥哥的胳膊,装傻。 “这是第二个问题。你说过只问一个的问题。” “你回答才算一个问题,你不回答,就不算。”高保学卖弄自己“懂的多”,“哥,电影里两口子都拉手、亲嘴。” “我们不是两口子。” “那么你们到底拉手不?” 高保山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又迟疑了;犹豫了一下,终究改了主意,抿唇不语。 “等你长大,”他顿了顿说,“就知道了,臭小孩!” “我不是小孩,我都十三岁了!” “坏蛋,睡觉。明天不上学了?” “上学。” 高保学咧嘴笑了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他觉得哥哥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已经默认了,言外之意像是“比你想的次数还多”。 和弟弟聊些关于韩彩霞的事情,高保山并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他不想与其他人分享,更不愿被人刻意提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到底做了一些什么。 其实,对于爱情,他自己也是个门外汉,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弟弟问完话,很快睡着了,他却勾起了高保山对“爱情”的思索。 以前,他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可今夜,睡意全无,睁眼望着着黑暗,越是想睡,越是清醒,心里像挂着什么,轻一下重一下,搅得他不得安宁。 爱情好比一场大戏,他的女主角是谁? 当然是韩彩霞!他们订过娃娃亲,而且他也乐意和韩彩霞结婚。 可现实是,尽管他与韩彩霞两小无猜,两个人却始终没有找到那种爱恨情仇、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感觉。 他们的“爱情”好像只是例行公事。偶尔,冒出几个“爱情泡泡”,却很快又归于平静了。 他握她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自然得不能再自然。没有波澜,没有脸红,没有紧张,仿佛本就是一体,仿佛这是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亲近。人在一起待久,失去了新鲜的感觉,连话都少了,心里总空落落的。 他们的“爱情”似乎缺了点“距离产生的美感”,也没有什么“值得为之感动的瞬间”。 这多少有些讽刺! 就像他喜欢电影《红楼梦》。但比起电影来,他还是更喜欢读书一样。有些事,在故事里合情合理,到了现实中,却未必如此。 这种漫无目的的瞎想最折磨人!消耗了高保山的精神,也消耗了他的体力。 高保山一边怀疑,一边自我折磨。 陈家村那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儿,就是这样,在高保山毕业后的第三个月闯入了他生活。 一段“柏拉图式”的交往,若明若暗,若隐若现。 第四十五章 女孩儿(初识) 第四十五章 女孩儿(初识) 陈家村的东头,村委会的西邻,住着一户人家。 这家人一共三口人:老两口和一个独生闺女。 主人改造南屋,朝街安了门,开了家杂货铺。 杂货铺铺面不大,货物却比较齐全。零食、玩具、文具、日用品,满满当当地塞满了三间南屋。 杂货铺没有窗子,所以,屋内很暗。本来就没什么生意,再加又开在村头,来的人就更少了。没有人来,没有吆喝,连时间慢得都像是要停住。 这是高保山工作之后不久的一天下午,高保山放学之后,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杂货铺。 他去买香皂。 这也是他第一次进杂货铺。 杂货铺里面有一个女孩儿,坐在铺子里头的角落里纳鞋垫。她都快要睡着了,沉思默想的样子,咀嚼着一个人的寂寞,一针一线仿佛织进愁思。 女孩儿她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子还没有完全长开,柔柔弱弱,苗苗条条,像春天刚发芽的柳树,肩窄腰细,风一吹,随风不停地摇摆。站在人群中,并不显得张扬,可往那儿一立,透着的一股说不出口的韵味不能不引起你的关注。 女孩儿瞳孔漆黑,眼白干净,神态恬静,眼神清澈,纯真无邪得像一汪山间清泉,让人一眼看到心底。 女孩儿的心灵似乎永远充满阳光! 那是一个黑暗永远到不了地方! 这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容颜! 女孩儿幼稚的面孔、忧郁的气质、含羞草般敏感的情感,意味深长却不失风情的微笑一下刻入高保山的心里。 高保山看呆了!他忘记了自己进杂货铺,要做什么。 发现高保山的眼神,女孩儿整个人也僵住了,不敢抬眼去接他的眼神,手脚也像没地方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下子变得又胆怯,又不自然。 女孩儿理了理头发,弯腰放下鞋垫,抻了抻褂子,动作生硬,声抖音颤。 “你好。你买什么?” 她的声音又软绵,又轻细,低得几乎听不到;却软得让人心慌、心疼,声音像猫叫,人也像小猫,爪子一下挠到高保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由不得他不能不心动了! 高保山说不出话来。 他指了指香皂。 拿了香皂本要走,心上猛地一震,忽然像雷击了一般,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攫住他。 他不能动弹。 这是高保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一位陌生姑娘的眼睛。女孩儿含情脉脉的目光,像夜空星辰,照亮了天空,照亮了大地,也把他的心照亮了。 高保山瞬间崩塌。 他涨红了脸,说不出话;但心底里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令他只想靠近女孩儿,把她拥入怀中! 高保山忘记离开,紧张地直搓手。他像在等待女孩儿说话。可是,女孩儿一看他,他更紧张了,手也搓得更快、更用力了。 他回了一下头,看向街道,仿佛外面有人喊他。 外面,一个人影也没有,连狗叫也听不到,整条街像被人遗忘了似的,静得吓人;风卷起几片字纸和枯叶,在路面上打着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落下去。 认出了高保山。 他每天放学,都从门前经过。 女孩儿转过身,去找针线,试图继续纳鞋垫;但是,战栗的身体、颤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她的心事。 迟来的醒悟,蓦地唤醒了一种沉睡已久的感情。尽管从没打过招呼、从没说过话,甚至没正眼看过,可现在他们却相识了。这只不过一瞬间,他们就成为朋友。 情感共振,思想共鸣,第一次相遇,他们就像一见钟情般地相恋了! 青春,梦想,诗意,幻觉……一种无以名状的思绪,骤然而至,把他们也都弄糊涂了。 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初次见面,就再也不愿分开。 尽管对彼此心照不宣的事,他们都佯装不知;但是,从这天起,一种朦朦胧胧的情愫,却已把他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女孩儿纳着鞋垫,脸红耳热,手抖心跳,翻来覆去地自言自语: “我有了朋友。” 从此,高保山路过杂货铺,不管买东西,还是不买东西,想都没想就来了;站在柜台前,脑子一片空白,尽管矢口否认,女孩儿还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有意无意,她似乎也在地等他。 他们有情,却似无情。 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分开——高保山回家,女孩儿吃饭。 高保山的脸离得这么近,女孩儿闭上眼,心醉神迷,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遥望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她眼里的那点光,慢慢暗了下去! 这是秋假开学后的第二天。狂风肆虐。高保山刚到杂货铺的地方,突然下起暴雨,他赶紧跑到屋檐下避雨。 “把门关上!别让雨水进到屋里!”女孩儿家有人喊。 “哎!” 女孩儿答应着,关上了杂货铺屋门。屋里没有人出来。这一次,也是高保山最近第一次没进杂货铺。 雨滴落到地面,又反溅起来,打湿高保山裤腿。他的样子,又可怜,又狼狈。 雨小了写的时候,他重新骑车上路,地面上已经有很多积水了,他不得不小心地绕开水坑。结果,只顾着看路,他却忘记了行人,自行车一下子撞到人身上。 “哎呀!你干什么?!” 行人拦住高保山,按住车把大声质问。 “对不起,对不起。” 高保山急忙下车道歉。 杂货铺里,女孩儿正在白日做梦,昏昏沉沉的,都快要睡着了。听到声音,她从屋里跑了出来。 看到高保山尴尬的样子,她忍不住想笑;却又忽然安静下来,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女孩儿还在出神,母亲却从院子来到街上,看到刚才一幕。 她悄悄地来到了女儿身旁,就这样默默地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母女间才有的默契氛围。女孩儿因认识高保山,而产生的由衷的高兴,这种强烈的感情,被她发现。 “我看他常来买东西。”她说。 女孩儿点了点头。 “你认识他?”她问。 “不认识。”女孩儿回答,“我不认识他。” 她不自觉地扬了扬眉毛,然后进了屋。 她娘并不坚持。但是,当女儿再次依依不舍地回头时,她那充满柔情的目光,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疑。 第四十六章 女孩儿(秘密) 第四十六章 女孩儿(秘密) 高保山回到家,已经浑身湿透。不过,他却硬挺着不肯换衣服,赶紧拿出笔记本,记录下了今天这段不同寻常的经历。 女孩儿也是。 这一次,更加深了她对高保山的印象,好像他们的感情在母亲的追问之下更确定、更加深了! 初次邂逅,直到今天,尽管他们没有对话,没有靠近,甚至她还没有记住他的样子,他的形象模模糊糊,时隐时现,时深时浅;但他的出现,却宛如一粒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她的心灵已无法平静。 到了这个年纪,女孩子总是想入非非。于是,她就在心里悄悄地描摹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形象,早已被她勾勒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完美,却是她心里,最特别的那一个。一闭上眼,仿佛他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这是她头一次尝到这种感情的滋味:懵懂、青涩、温柔、甜蜜,又小心翼翼。欢喜是他,难过是他,失眠是他,连发呆时眼前浮现的,也全是他。她就像一片沼泽地,明知前方危险,却一步、一步向前,越陷越深,再也走不出来! 雨停了。家人也都睡觉了。脸发烫,心乱跳,女孩儿开始失眠。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明明已经夜深,一会儿是第一次见面,一会儿是高保山淋雨,这些念头刚压下一个念头,下一个又冒了出来,怎么赶都赶不走。一整个夜晚,脑子里都是高保山的样子。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搅在一起,既扰人,却又说不出的甜蜜! “这是爱情吗?”她这样问自己。 “哦!不!” 这个念头刚出现,另一个声音立刻跳了出来,马上否定了。 女孩儿认为:爱情是一种以结婚为目的的感情。而病痛的身体时刻在提醒她,“与高保山结婚”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现实! “啊!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女孩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奇怪的是,半睡半醒之中,她也没有梦见高保山。 “咦!怎么搞得?” 女孩儿揉了揉眼睛想。 她从来没有过男朋友。与高保山的相遇,这是第一次。虽然事情未必能够如人所愿,既然友谊的种子已经扎根,那就这样吧。 于是,每天等待高保山的出现,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事情。 她待在杂货铺闷不吭声地埋头工作,看似一心一意,实则在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街上的自行车铃铛一响,她会马上丢下活计,跑到门口迎接高保山。 有时候,难免跑得太急,没有站稳,结果她一下子结结实实地与他撞了个满怀,羞得她到了晚上脸发烫,心还“扑腾扑腾”直跳。 这种迎接高保山的方式太危险。于是,女孩儿改变了一下自己读书的时间,挪到了白天。坐在杂货铺门口,她一边读书,一边等他。这样就算杂货铺没有生意,她也不再觉得自己虚度年华。 她读书非常认真。 凡是书中有深刻思想、感人情节、细致描写的地方,她会折起书页,做个标记,以备反复。 那一天赶集的时候,她顺便看了看路边的旧书摊。 她随手翻开了一本其中一页。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头几行字就把她吸引住了! 她好像忽然一下看到了惊心动魄的生活和生活的意义与温度。于是,她买下了这本几乎无人问津、书贩难以脱手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读得太投入,她难免会把高保山当成了书中人物。 “保尔,你来了。”她脱口而出。 这是高保山最喜欢的外国名著之一。他自然知道保尔是谁。许多人都知道保尔是谁。女孩的母亲没有读过这本书,所以当女孩说“保尔,你来了”时,她还仍然以为女儿在看书。她以为女儿在自说自话。 于是,两个人眨眨眼,都心照不宣地窃笑。 她坐在门口,脚尖点地,眼睛一直望着他来的方向。 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可要是迟迟等不到人,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一颗心总是那么悬着。 “他为什么没来?” “他今天不来了吗?” “要下雨,他带雨衣没有?” “他今天病了?” …… 这个时候,她会开始从十倒数数。若是在数到零之前,高保山出现在街角,她便高兴起来。并且因为高保山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个小把戏,而暗自得意。 不过,有候她也作弊。都数到二了、都数到一了,可是高保山仍然没有出现;于是,她开始拉长声音数数,都快喘不过气了,也在所不惜: “二……二……二……二……” 每当这个时候,高保山根本不懂女孩儿看到他几乎要跳起来、兴高采烈的样子。 高保山不懂一个情窦初开少女的心思。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欲罢不能、欲说还休;女孩一句亲热的招呼,一个脉脉含情的眼神,足以令他怦然心动、神魂颠倒! “嗯……”高保山进门时说,“你又睡着了。” 他打趣她看书打盹。 “坏蛋!你看,我在看书。” 说着,女孩儿伸出了有点汗湿的小手,证明自己一直握着书,根本没有睡觉。 “那么,你看到哪里了?”高保山问。 “不告诉你!”女孩赌气地说。 虽然他们彼此心意相通,其实,他们并不真正了解对方。 不过,这一点并不重要。 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因为,既使隔着柜台,既使不说话,既使只是偶尔对视一样,他们只要能够待在一起就已经觉得满心欢喜。 女孩儿平时的带着几分矜持与自尊的腼腆羞怯是出了名的! 月经来潮之后,她就更羞怯了。 一个月一次的周期里,她情绪刚缓和些,却又会陷入新的恶性循环。 有些事,她想问,却始终开不了口。高保山想了解,同她谈,她也说不出什么。 她在等待机会。 其实,他们都在等待机会。 虽然她对高保山仍存有戒心,不过,她已不再用初识时的眼光看他,不再那么拘束,也不再那么眼神闪烁。而且,她抿嘴的时候,嘴角的皮肤会泛起几道细纹。 高保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们变得越来越熟悉。 他们已经相识了一个月。 这天,高保山来到杂货铺,给家里买酱油。 女孩儿深深地凝望了一下高保山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主动开了口: “你是高家庄的吧?” “是。”高保山回答。 女孩儿眼中闪过惊喜的光,好像为自己猜对了而高兴。 “你怎么知道的?”高保山问。 “你天天从门前走,前面就是高家庄。” “哦。” “你在哪里上班?”女孩又问。 “我是老师,在陈家中学教书。”高保山说。 “又让我猜对了。” 女孩儿笑了。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脸也忽然红透;赶紧低下头,仿佛早有预谋。 “你又是怎么猜出来的?”高保山饶有兴致地问。 女孩用手指了指他上衣口袋的钢笔,意思“这还用问吗”。 “你一定是个好老师。” 女孩儿从来没有吹捧过别人。话一出口,她的脸颊立刻火辣辣的。她那双温柔的眼睛热切地望着高保山,语气不容置疑,仿佛预言一定会应验。 高保山似乎也有些忘情。 这样,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女孩儿的手脚好像不听使唤了。她没来由地心烦意乱起来。 为了掩饰窘态,她转身去整理货架。低下头,下巴抵着锁骨,慌乱得几乎透不过气。或许是因为心思没在货架上,也或许是因为太过慌乱,她有些神不守舍;结果,刚放到货架上的商品“哗”掉了下来。 “砸到没有?”高保山有些着急地问。 “没有。” 女孩儿变得焦躁不安,脸更红了。女孩儿的视线从手中的商品迅速扫过高保山,又落回货架,结果越收拾越乱,又一部分商品从货架上面滑落下来。 她几乎都要哭了。 “要不要帮忙?”高保山问。 “不用,不用。” “屋里太暗,见不到阳光。”高保山担心地说,“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出去走走……” “我有病,不能在外面待太久。风大一点,我就会感冒……” 这时,家里的门铃响了。当街的大门打开,女孩儿的父母劳动回来。她赶紧离开柜台,回到里面。 女孩儿的父亲环顾了一遍屋子。他看了看高保山和女儿,最后目光落在了高保山身上。 “他是说?” “他好像与女儿的关系非同一般。” “莫非真的像她娘说的,她恋爱了?” 女孩儿的父亲尽管面无表情,心里却仿佛一清二楚了!尽管害怕得要命,只要高保山愿意,她愿意想以身相许。 她怕父亲发现自己心中的秘密。一旦被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也没法让高保山带自己逃走;因为,那样爹恐怕会亲手杀了他的! 高保山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见女孩儿的父亲盯着自己,他反而双手交叠在胸前,也突然变得格外自信,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了。 “我走了。”高保山有点心虚地说,忘记了拿酱油。 “酱油!” 女孩儿从柜台里面追出来,手抖着、把酱油递给了高保山。高保山、韩彩霞逢掉头发身体。她看了一眼父亲,羞得脸红耳赤,低下头。 “别忘了,一会儿关门吃饭!”父亲说。 他像是读懂了闺女的心思,也发现了买酱油的小伙子常来, 他发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隐约明白她那弄巧成拙的把戏,神情既失望又松了口气。 三个人互不搭话地吃晚饭。母亲没有发现女儿那慌张的神色,于是,她便在桌边坐了下来。父亲盯着女儿,看她和母亲,显然,他已经把刚才看到的事告诉了她。 女孩儿看向父亲,察觉他还在生气,心里泛起歉意,却依旧坦然:“不认识。” 她心烦意乱,忽然一阵难受,觉得发冷,蜷缩起身体。母亲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有时候,别轻易相信外人。”父亲说。 女孩儿没有回答。 “我是说……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 女孩儿平静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同意父亲的话,却没什么事要讲。 “人都是这样。”母亲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在劝说。父亲好像嗓子忽然有些痒,轻轻地咳了一声。他看到女儿疲惫沮丧的样子,心里一阵阵绞痛,暗暗地发誓以后要更多地关心她。这样,父女之间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情愫。它既使父亲不再逼迫追问,也使女儿逃避了父亲的责罚,从而避免了一场看似已经不可避免的家庭危机。从此以后,他便把大部分空闲的时间都用在闺女身上了,尽可能与她待在一起,帮她干活。 然后他们就没再聊高保山的事——没什么可说的了,一家三口都在生闷气。女孩儿气父亲不该当着母亲的面提高保山;父亲气闺女说谎;母亲气爷儿俩显然有事瞒着她。 在外人面前,他们不过是正正经经打个招呼。可在女孩儿父亲眼里,刚才那情形,闺女和那小伙子分明早就认识。而且小伙子毫不掩饰想结识闺女的意图,实在太露骨:已经好几次了,他只跟闺女一个人说话,自己就在旁边,却被他当作不存在似的置之不顾。既然闺女不肯说,他只能暗中留意。他们决定偷偷地对女儿进行秘密地监视。他们已经掌握了女儿许多言行不一的证据,但仍然不露一点声色,以待合适时机的到来。 可女孩儿把高保山当作心中的秘密,宁愿得罪父母,也不愿他们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这是她心灵深处神圣不可侵犯的角落,她从不在别人面前提起他,和他的会面也一直密而不宣。那天高保山正在屋里,父亲突然进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小天地都要塌了。一回到自己房间,脱下衣服,她感到孤零零的,到底还是悄悄哭了起来。她倒在床上哭到半夜,像在对高保山说话,又像在安慰他,说愿意为他献出生命,还为不能和他私奔而悲痛欲绝。 第四十七章 女孩儿(手绢) 第四十七章 女孩儿(手绢) 尽管与女孩儿的第一次对话,被她父亲打断,高保山独自回家之后,私下里仍然觉得两个人的友谊又前进了一步! 他迫不及待地等待第二次对话的机会,都急着要把上次打断的话头接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因为,似乎从这天起,女孩儿的家人加强了防备。他们商量出一条计策来打发这个“不识相的小子”:女孩儿不再单独一个人,高保山去的时候,父母总有一个人会陪伴在她身边,好像生怕女儿会被他拐走了似的! 他再也抽不出时间,单独与女孩儿说话。眼看女孩儿的母亲去了隔壁,转眼,她的父亲又来到了门口。 不敢笑得太明显,不敢靠得太近,不敢说一句多余的话,生怕多一个字就会露馅。每一次靠近,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对视,都心惊胆战;明明是亲密的朋友,却要在亲人面前装作互不认识。 女孩儿的态度也改变了。 明明他一进门,她就已经看见了;但是,她的目光要么像被什么猛地一拽,落到别处;要么淡淡一瞥,快得像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给他,声音平静得像对着一个陌生人。他靠近一步,她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想多说一句话,她就轻轻地摇头,用眼神求他别再说下去。 眼看玉米像是憋足了劲儿,一夜之间开始“吐穗”,要结棒子。女孩儿的父母到地里追肥;一个施肥,一个浇水,杂货铺里,终于只剩了女孩儿一个人。 高保山走进去,想随便聊聊。女孩儿却噘着嘴,不搭话。 当高保山再要开口,一位村民却走了进来。 “我买火柴。”他说。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高保山。因为高保山不是陈村人,所以他并不认识高保山。 他是那种多事之人,对一个陌生青年与女孩儿单独在一起感到好奇。于是,眯眼看了女孩儿,认定他俩之间显然存在某种关系。 高保山不在乎村民好奇的目光。他只因为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却碰了软钉子,直感到没趣。 而他又不愿这么干站着,于是,他便咳嗽了两声。 “咳!咳!” 女孩儿知道他在怄气,斜眼看了他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她隐隐地有点幸灾乐祸,却觉得犯不着费口舌解释,反而更加有些莫测高深了。 村民看了看高保山,又看了看女孩儿,拿着火柴出了门。 高保山视而不见地看货架。 “其实,有些人蛮有趣的。”女孩儿说道。 “嗯。”高保山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村民)好像想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女孩儿说,“可他没问。” “嗯。”高保山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不等女孩儿回应,高保山猛地转身,径直离开。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女孩儿摇了摇头,眼神空茫、忧郁,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个星期过去。 女孩儿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 她总是心灰意懒,没有精神;正说着话,忽然会转身离开;说话的语气,也更拘谨了。高保山问她“哪里得罪了她”,她说“没有”,态度却依旧冷淡、疏远。 于是,高保山开始怀疑这份感情。他认为这种“朋友”加“同谋”的关系,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是他往昔的幻觉而已。 学校马上放秋假,高保山忙着期中考试,于是渐渐忘记女孩儿,也不再去杂货铺了。 女孩儿好像也淡忘了曾经的交往,慢慢恢复了往日平淡的生活。 他们都产生怀疑。 “我们之间算不算得爱情?” 他们不知道。 “我们过去真的动过心吗?” 他们也说不清楚。 这一天,大雨倾盆,高保山再次来到杂货铺避雨。 女孩儿关上店门。他们勉强说了两句,话不投机,便草草打住。 屋外,雨势渐猛。 房顶与街道上面,溅起了白蒙蒙的雨雾。屋内,显得更加寂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和彼此心跳。 这时,一只苍蝇从院子里飞了进来,在屋内“嗡嗡”地飞了一圈。也许它飞累了,忽然扑闪扑闪了翅膀,落到了高保山鼻尖上面。 他笨拙地挥手打苍蝇。 他一本正经地绷着脸,越认真,越滑稽,越努力,越笨拙 女孩本来安安静静的,看着他那副的模样,女孩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不来了?”女孩儿略带嗔怪地质问。 “不是不来……这不……来了吗?” 高保山挠挠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越笑,越想笑;越小,越开怀。积在心里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又和好如初了! 他们这才明白:过去,一切怀疑都是多余;过去,一切执着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们两人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眼睛亮得像闪烁的星辰;幸亏雨声盖过了动静,不然刚才那阵肆无忌惮的大笑,早被女孩儿的父母听见了! 女孩儿笑出眼泪,忙用手指抵住嘴唇,提醒高保山注意保持安静。 “嘘!轻声点。爹娘提到过你,不晓得为啥……”她飞快扫了高保山一眼,轻轻地点点头,仿佛已经把过去那点疑虑翻篇,两个人重新凑近了,压低声音说话,仿佛久别重逢般珍惜——他们的感情太纯粹,把所有误解的泥淖都涤荡干净了。 “我现在开始晒太阳。” “很好。” “我现在经常到外面走走。” “很好。” “我现在种的花也越来越多了。” “很好。” 她让高保山隔着窗户看自己种的满院子月季。 “你看,我种的月季花!有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橙的、蓝的、紫的、绿的、黑的,也有复色的。” 雨后使人的空气掠过花丛,吹来阵阵温润的香气,就像女孩儿身上淡淡的气息;花朵一朵挨着一朵,不娇不艳,安安静静地开在院角,把小院子衬得格外温柔,令高保山禁不住地陶醉了。 “你怎么只种月季?”他问。 “我只喜欢月季花。”月月都开,多好呀! “为什么?” “月季花四季常开,被称为花中皇后。” 这是女孩儿与高保山第二次深入对话。她记完了日记,破天荒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照镜子,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 青春的脸庞,饱满的额头,明亮的眼睛,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平平无奇,像是不敢相信里面的人是自己,慢慢浮起一阵欢喜。 忽然,镜中的形象变成了高保山的样子,于是,她禁不住地脸颊发烫,娘在外面喊她,她也听不见了。 “闺女!闺女!” 直到娘走进屋内,她还背对着外面坐在椅子上,偷偷地微笑,哼唱刚学的“酒干倘卖无”。 “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 “你疯啦!啥时候了,还不睡觉?”娘拍着她的肩膀笑骂。 “哎呀!吓死我了!”女孩儿起身,往外推娘,“出去!出去!人家这就睡。” 想起高保山撞到行人的窘迫模样、挥手笨拙地打苍蝇的笨拙样子,她又忍不住笑了。 她开始觉得,有好多事等着自己去做。 冬天来了。 天气预报明天下雪。女孩儿父亲收拾院子。窗玻璃上面蒙着了一层白雾,他看不清里面。听见笑声,他以为闺女看书入迷。 “又看书呢?” “哎。” “别太晚了!” “知道。” 女孩儿吐吐舌头,不敢再出声。 半夜,天上开始飘起雪花。院子里没风,一片寂静。 她打开窗子,坐在窗前,支着胳膊看雪。半梦半醒。如痴如醉。她似乎要这样一直坐到天明! 上午,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高保山喜欢用黑皮笔记本记日记。本子用完,下午他来杂货铺买笔记本。 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堆在一起,女孩儿翻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种黑皮笔记本。她女有点不高兴,当然,更不愿意在高保山的面前丢面子。 “若没有,你随便拿一本就是。”高保山说 “不。我明明记得有的。” 女孩儿弯下腰,又重新一本一本细细地寻找。终于,从一堆笔记本里,她翻出了那种黑皮笔记本。 “哦——” 她长舒一口气,拿着那本笔记本瞧了瞧,随即笑了。一缕头发垂了下来,她轻轻地捋上去,用夹子夹好。 “你记日记?”她问高保山。 “嗯。”高保山问,“你也记日记?” “没有。我不行的……我肯定什么事也做不好。” 女孩儿脸一红,急忙否认。 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忧郁莫名,高保山虽然同情自己,却并非能够真正地理解自己。 “你可以试试。” “我不行!” “你能行。你可以记记一天的生活。” “我一天有什么好记的?我每天无非都是吃饭、卖货、睡觉。一天是这个样子。一年也是这个样子。”女孩儿低声说道,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可是,我也没什么可想的呀。” 女孩儿又笑了。 “你错了,没有人是没有想法的。有脑子,就有思想。” “嗯……你这样说,也许我可以试试。” 女孩儿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记日记。她认为,窥探别人的秘密,是不礼貌的行为;所以,自己的秘密,不能够示人。 “你从早到晚都做些什么?”高保山有点失望,又有点好奇地问。 “要做的事多着呢——整理货架、核算账目……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女孩儿捉狭地笑了笑。 “还有进货!”高保山补充道。 “不!不……那倒不关我的事,是我爹负责的。” “那……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 “即使没人来买货的时候也不?” “即使没人的时候也不。” 两个人都没来由地笑了。 其实自从生病后,女孩儿就开始记日记了。没人能聊天,她只能以笔代口,和自己说话。每天晚上她都写到深夜。 女孩儿把笔记本递给高保山后,似乎不经意地提醒: “你看看笔记本有没有坏?” 高保山手搭在柜台上,摇摇头问: “你干嘛问这个?” 女孩儿轻轻按了按笔记本: “你检查检查嘛。” 高保山不在乎地说: “不用不用。” ——他在这杂货铺买过好几次东西,从没出过问题;再说,他也不想显得“小家子气”,让女孩儿看不起。 女孩儿却坚持: “若是坏了,我给你换。” 高保山虽觉莫名其妙,还是依她的要求,从封面翻到封底细细检查。翻完一遍没发现损坏,便放下说: “没坏的地方。” 女孩儿松了口气: “那就好。” 高保山问: “多少钱?” 女孩儿答: “一角二。” 高保山递过五毛钱,女孩儿低头找零。她在抽屉里翻来翻去,像是零钱凑不够,眼角却偷偷瞟着高保山。 高保山不慌也不催,百无聊赖地在铺子里闲逛。蓦然看见柜台前的地上多了一块绣花手绢——一块雪白的手绢,四个角用粉红线绣了四朵桃花,中间是一朵盛开的红线桃花! 高保山弯腰捡起,递给女孩儿: “给你。” 女孩儿问: “什么?” “一块手绢。” 女孩儿“哦”了一声,脸倏地红了,却没伸手接。 高保山奇道:“奇怪,我刚才进来时地上明明没有的?” 女孩儿反问:“是吗?” 高保山肯定地说:“是呀。”高保山又将手绢递给女孩儿:“给你。” 女孩儿的脸更红了,问道:“你捡的东西怎么给我?” 高保山说:“我在你这儿捡的,自然该给你。也不知是谁丢的,要是有人来找,你就还给人家。” 这时女孩儿找齐了零钱,急匆匆地催他走:“我不管,你快走吧。” 高保山却没动:“我……不能……要别人的东西。”他把手绢放在了柜台上。 女孩儿突然变了脸色!她从柜台里跑出来,把手绢硬塞回高保山手里,说:“你走!” ——女孩儿有些后悔,不该这样粗鲁,可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再让高保山反悔了。 外面起风了,天空飘来云朵,太阳黯然失色,像个蒙尘的圆盘悬在天上。一阵冷风钻进屋里,女孩儿重重咳了几声,冷得打哆嗦。她闭上眼睛,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不再说话。那紧张又痛苦的神情揪着高保山的心,他一阵焦急,探身想问问,女孩儿却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舒服?”高保山关切地问。 女孩儿又摇摇头:“头吹了风,怕是又要痛了,不过没事。”她换了个话题,“快过年了。” “是。” “你们快放寒假了吧?” “是。” 风更紧了,天色也更暗。女孩儿母亲喊她吃饭,高保山打算告辞,女孩儿却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我过两天去省城住院。” 提起自己的安排,她盼着能让高保山多留意些,可高保山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却没领会她的意思,只说:“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嗯,这两天总觉得身上没劲……”女孩儿见高保山把手绢揣进了口袋,便不再说下去,又闭上了眼睛。 又下雪了,已经连下四天,这个冬天冷得像是永远不会停。雪花像天上的精灵轻轻飘落,乌云如墨,天地间一片昏暗,村子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点点灯光。 “我……回去了。”高保山说。 女孩儿用毛巾捂住脸,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她的病又犯了,自己心里清楚,却不肯承认。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犹豫了一下,又直视着高保山:“嗯,谢谢……你。”语气里带着无限感激。她咬住了没有血色的嘴唇,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仿佛成了两团烈火。 在转身瞬间,高保山看到了她那双忧伤的眼睛。这双眼睛像一片沼泽,把他和他的心一起沉没了。 第四十八章 女孩儿(病逝) 第四十八章 女孩儿(病逝) 寒假结束开学后的第一天,高保山去杂货铺,门却没开。她家朝街的大门和杂货铺都上了锁。 第二天,他又去碰运气。门依旧关着。 “我过两天去省城住院。” 这时,他才想起女孩儿年前说过的话,于是放心了,认为不久就能见到她。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两个月过去,到了清明节。 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紫荆花漫山遍野地又开了,一团一簇,紫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田野里的麦苗,一片绿油油的,春风一吹,齐刷刷地往上生长;秆儿也悄悄开始拔节,一节一节往上蹿,像是憋着一股劲儿,一天一个样。 高保山和韩彩霞到坡里浇麦苗。高保山正用铁锨疏通水沟,韩彩霞脸色凝重地走过来。高保山察觉出了不对劲。 “霞妹,怎么了?”他问。 韩彩霞不说话。她用手指了指陈家村坟地里面的一座新坟。 “那是陈家坟地。” “我知道。”韩彩霞说,“我不是说的这个。” “你是让我看的那一座新坟?” “是。” “那人我认识?” “保山哥,你知道那座新坟是谁的吗?”韩彩霞问。 “我不知道。” “那是陈家村杂货铺那个女孩儿的。” “怎么?!”高保山刚听见这句话,脸色唰地白了,浑身发冷,一下愣在原地。 “她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几天。” 高保山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年前,女孩儿跟自己说要去省城看病,就像昨天的事。 他在裤兜摸到那块绣花手绢,紧紧攥在手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世界都静了,陡然脸色煞白如纸,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保山哥,你认识她?”韩彩霞担心地问。 “我们认识。”高保山坦白承认。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常去杂货铺买东西。一来二往,我们就认识了。” 刹那之间,那双迷离的眼睛,又浮现在了高保山的眼前。就像最后一次见面时那样,女孩儿凝望着他,再也不肯移开! “哦。” 慢慢地,高保山渐渐平静下来。 “她还那么年轻……”他感叹道。 “是。你去城关镇上学,不了解她的情况。她也是在陈家中学读的初中。她比我们低两级。初一的时候,她得了白血病;念到初二,辍学回家治病。” “哎!可惜!” “同学们也都为她感到惋惜。” “这么多年,没有治好?” “没有。她父母辛苦多年,攒下的一点家业也全都给闺女治病了。去年年底病情加重,她到省城住院,死在医院里。” “唉,这太让人难过了!” 高保山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听说她家里人给她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她写的日记,当场嚎啕大哭。” 高保山心里一紧。如此揪心的恐惧,使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爱过女孩儿的事实! “为什么?”他问。 “她在日记里说,自己有了意中人。她给他送过一块手绢。” “她……在日记里……有没有写意中人的名字?” 高保山只觉得一阵嗓子发干,声音紧张得发颤。 “没有。” 韩彩霞却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她认为高保山是一个可以信赖之人。 所以,对高保山怎样做,她从来不反对;对他与什么人来往,也从未有过异议。 “她妈一边给她擦身子、换衣服,一边打自己耳光。” “为什么?” “她妈说,是自己上辈子造孽,才让闺女来世上,遭受了这么一场活罪。” “……”高保山不置一词。 “安葬她的时候,家里把所有能勾起对她回忆的东西都烧掉了。她父亲搬着装她日记和书籍的箱子来到坟前。” “他们把日记烧了?”高保山问。 “‘把这个也烧了,’她父亲递过箱子说,‘这些玩意儿全烧了!’他媳妇向来温顺,对他百依百顺,从来没反驳过他,这次却觉得不妥了。” “她母亲怎么说?”高保山问。 “她说:‘这些东西有用。’” “她父亲没烧?”高保山问。 “他说:‘这都是她一个人写的看的,对别人没用!’” “她母亲说:‘你可真是铁石心肠。那你自己烧。’” “她父亲真没烧?”高保山又问。 “没有斧头,她父亲踩碎了箱子,连同日记一起丢进了火堆。” 高保山终于明白了女孩儿脸色为什么那样苍白,而自己又为什么年后一直没有见到她。 韩彩霞眼尖,看到了坟前那丛随风摇曳、开得正盛的月季。 “你看月季花!” “我看见了。” “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 “她也跟我这样说过。” “她娘也希望她能像月季花一样,月月开,年年开。” 纵使相逢应不识,孤坟无处话凄凉。 高保山的心,像一片落叶,慢慢坠入无底深渊。对他而言,不仅是一颗美丽生命的凋零,而且,他内心深处某些美好的东西,也随着落叶一并远去了! 情窦初开的瞬间,转眼已成昨日黄花。 “他们相爱过吗?” 她没说过。 他也没说过。 “是缘分?还是意外?” 也许是缘分,也许是意外,也许二者都是。 就像两列相向而行的火车,在某一站短暂交汇,却终究开往了不同的方向;他们有缘相遇,却无缘相伴。这份感情,注定是一场邂逅的浪漫幻梦,也注定成为了他们一生的思念与叹息的遗憾。 他们都知道:有些事,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 一声惊雷,像在宣告春天的到来。雨紧跟着落下来了,淅淅沥沥,像雨又像雾,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脸颊,打湿了田野里的麦苗,也把高保山与韩彩霞的裤脚打湿了。 “布——谷!布——谷!布——谷” 布谷声催春,却也难掩高保山雨天的凄凉。旷野里布谷鸟的声声啼鸣,就像带血的鼓锤,每一下都砸在了高保山心上! 韩彩霞为他撑开雨伞。 “下雨了。”她说。 “我们回家。”高保山说。 他趁韩彩霞未注意,将铁锨落在了地里。 回到家,韩彩霞问: “你的铁锨呢?” 他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 “哎呀!我落在地里了!” 他强忍泪水,悄悄将那块“绣花手绢”埋入女孩儿的新坟。 这段情缘戛然而止! “也许我快要死了,但我没有什么遗憾的。我结交了一个朋友,我给了他我亲手绣制的手绢。”女孩儿在日记中这样写到。 一段时间以来,高保山却怎么也忘不了她。明明人已不在,可刚一闭眼,女孩儿立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仿佛他们一直在一起,从未分开。 他漫无目的地到大东山上散步,本能总是带他到新坟的方向;站在山岗上,躲进树荫里,他能居高临下地望见它。他知道:那里埋着一个迷人的姑娘。 他不敢走近,只能远看:阳光下,月季花开得灿烂。新坟也不再阴森可怕了,反而显得宁静安详。 他坐在那里出神,一坐一下午,内心被一种莫名的空虚笼罩。就是直到此刻,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 只要路过那家杂货铺,只要看到陈家坟的方向,甚至只是别人无意之间提到了“日记”两个字,这种感觉便开始泛滥。 对女孩儿的缠绵回忆,是他心底永不熄灭的火焰! 也许女孩儿模样,他已经有些模糊了;女孩儿话语,他也已经记不清楚了;但这份感情,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上!尽管他们的交往不足半年,可就是这段短暂的时光,足以让他铭记一生! 第二年,女孩的坟被平掉。 “我没有忘记你!我没有忘记你!我没有忘记你!”站在山顶,高保山在心里默念,“他们都把你忘了记,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生命的洪流,不问谁在回头,不问谁在留恋,裹挟着一切,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涌。而在每个人心灵的深处,总有一个隐秘僻静、不被打扰的角落;高保山把女孩珍藏到了这里,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他也不知道如何跟人家说。 他开始了新的生活。 第四十九章 约会 第四十九章 约会 工作之后,高保山与韩彩霞几乎天天在一起。这对相亲相爱的恋人,尽情享受着爱情给他们带来的美好时光。陈家村那个女孩儿的身影,也逐渐地从他的心中淡去。 随着生理与心理的悄然变化,韩彩霞似乎对“爱情”的理解透彻了几分,变得更加多情善感,越来越亲近、越来越依恋、越来越离不开高保山。爱情成了她生命的源头活水,似乎给了她一种奇妙的力量,让她变得越来越可爱,又越来越充满活力。 每天晚上到槐河边的约会,成了他们雷打不动的安排。 多数时候,是高保山去找韩彩霞。出门的时候,他大气不敢出,活像个偷东西的人;因为,他不得不提防着弟弟,弟弟会偷偷藏起他给韩彩霞的礼物,不答应要求就不肯拿出来。 他们提前约好联系的方式,说话都压着嗓子,像藏着一件不能见光的小秘密。 高保山不进家门,轻手轻脚地在大门口咳嗽两声: “咳!咳!” 韩彩霞听到,回两声咳嗽: “咳!咳!” 然后,蹑手蹑脚地关好房门,“呜——”,她“飞”一般地跑了出来。 他们轻轻牵一下手,立刻又分开了,下意识地回回头,生怕被熟人看见,更怕被家里人撞见! 他们又激动,有欢喜;又想藏好,又想正大光明宣誓他们的爱情;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散步,却搞得比联合国开会都正式、比特工接头都神秘! 韩彩霞同高保山一边跑,一边偷偷地笑。她故意把动作做得夸张,前仰后合,却快活得像一只要飞起来的小鸟。 其实,他们的一套小把戏,家里人的早已经熟悉了,甚至能够分别模仿出他们咳嗽的声调。 “约会就约会呗,搞得这么神秘!”他们心里说。 高保山和韩彩霞约会,有时候去槐河,有时候去大东山,有时候去槐树林,也有的时候韩彩霞劳动一天累了,他们便随便找一个地方坐下说话。 傍晚,四周空旷得连个人影都没有,方圆数里静悄悄的;微光中,天空柔和得像一幅轻轻晕开、温柔敦厚的油画。 空气里,弥漫着雨栀子花浓郁的芬芳。世界仿佛陷入沉睡,一种神秘的气息包裹起他们。仿佛到处埋伏着精灵,他们随时准备现身! 韩彩霞有时候难免有点害怕起来。她紧紧地抓住高保山手,忍不住四处张望。 “你看什么?”高保山问。 “我有点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 连韩彩霞也说不清楚自己在看什么。 “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高保山来到韩彩霞,伸出手,向她的胸膛抓去。 “你干什么?!”韩彩霞涨红了脸,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高保山若无其事地勾住她的褂袖,拉了下来。 ——原来,韩彩霞抬胳膊,露出了腋下稀疏的汗毛。 韩彩霞愣了一下,盯着自己的大腿,害羞地低下头。 “哎呀!你等着!”高保山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韩彩霞,猛地一拍额头喊道。 韩彩霞正在感到莫名其妙,高保山已经从草丛里折了一朵野花,返了回来。 “来!霞妹,我给你戴上。” 韩彩霞的脸羞得更红了! 她安静下来,依偎住高保山,伸出了一双汗津津的小手,让他握住。他抱住她,她也回抱住他。她凑近了他的身体,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角。 夜幕渐渐降临了。 夜色陷入一种令人心驰的宁静。 而周遭的声音,却听得更清楚了。雾蒙蒙的天空中,一只乌鸦忽然“扑啦啦”地飞过。草丛里,传来各种虫儿漫不经心的鸣叫。韩彩霞洗澡后,刚刚换上的衣服上面阳光干爽的味道;出门时,脸上和手上涂了的淡淡雪花膏的清香也越来越浓烈了。 心灵仿佛插上了翅膀,开始在寂静的夜空中飞翔! “霞妹,你看过《红楼梦》这本书吗?”高保山问韩彩霞。 “没有。不过,我看过电影。” “要不我给你讲一段《红楼梦》的故事?” “我不听!” “为什么?” “这个故事太凄惨!林黛玉才华绝世,最终却孤苦离世;薛宝钗虽然终成眷属,却是夺人所爱。” 韩彩霞说不出太多名堂。她想附和他的看法,却往往抓不住话语核心。 其实,即使高保山不说话,她也已经感到如愿以偿。 他们爱得是那样深沉!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抹微笑,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足以能让彼此读懂背后传递的情意。哪怕闭上眼睛,他们也能“看见”!——因为,只需扪心自问,他们就能听到对面传来的心底回声;因为,他们对生活、对未来、对幸福,充满了毫无阴霾的信心;因为,他们的爱,就像今晚的月亮,澄澈得没有一丝阴影。 鸟儿睡了。田野也睡了。唯有他们醒着。他们的生命仿佛融为一体,缓缓融化在这片黑夜的静谧之中…… 月亮,从山后缓缓升起。夜色,也愈发浓重了。 月光下,槐河在静静地流淌,泛着粼粼波光。河上面,飘荡起银色的轻雾,宛如给槐河披上神秘而梦幻的纱衣。 “伏了”尖锐的叫声,划破夜空,直冲云霄。蛙声四起,高低错落,仿佛有人在暗中给它们打着节拍。 一阵暖风拂过,韩彩霞温暖的女性体香、高保山浓烈的阳刚气息令他们心醉神迷,再次坠入如梦似幻的境地…… 一只夜飞的喜鹊受了惊,“扑楞楞”地飞向远方。紧接着,两只猫儿“喵喵”地窜了出来,又一次打破沉寂。 韩彩霞坐在高保山身旁,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手臂挽着他的手臂,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她几乎要睡着了。他们都沉醉在这种不思不想的状态里,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高保山与她并行而坐。韩彩霞的眼睛似睁非睁,嘴唇半开半闭,鼻翼一张一合,睫毛一眨一眨,轻轻吐着气息;脸颊绒毛上面,挂着细密的汗珠……他看得都有些心软了,生怕自已一旦起身,会惊醒她。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男孩女孩的嬉笑之声。 “嘻嘻!嘻嘻!” “咯咯!咯咯!” 那边的两个人,离他们不过几步之遥,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一边说,一边笑,好像并不知道跟前有人似的。 “哎吆!” 也不知男孩对女孩做了什么,她发出的一声尖叫把韩彩霞惊醒了。 “什么声音?”她问。 “嘘——别说话。” 高保山在她嘴前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指了指暗处,又将食指贴到唇上,示意她噤声。 韩彩霞感到好奇,用动作示意高保山同她一起到树林深处去察看。 不过,这时那边的声音却停了下来。顿了一下,女孩的声音说: “哎吆!吓了我一跳。” “我也是这样觉得。”男孩的声音说。 警报解除。那边又传来“唔唔”的呢喃与“咯咯”的笑声,显然那对男孩女孩又开始动作,传来的声音令高保山与韩彩霞禁不住地脸红心跳。 他们既感到害怕,又觉得新奇;仿佛置身于电场之中,哪怕稍稍迈出一步,就会被极强的电流击中! 韩彩霞不再去找声音来处,反而一头钻入高保山的怀中;而高保山则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搂入怀里。那样用力,几乎他都要将她揉进身体;稍一松手,仿佛她瞬间就会像影子般消融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一瞬间,两人同时浑身一震,手脚冰凉,身体却滚烫得厉害,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只剩了抑制不住的颤抖。 “嘻嘻!嘻嘻!……” 这时,韩彩霞没来由地笑了起来,额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她抿着嘴拼命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霞妹,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话刚说完,她又笑出声;瞥见高保山愣头愣脑的傻样子,笑得更厉害了。把头埋在两腿中间,她拼命地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止不住地咳嗽。高保山也跟着笑了,一边笑,一边给她捶背。 刚才还汹涌如潮的欲望,如一阵夜风吹过,就这样倏然消散! 那边的两个年轻朋友,说说笑笑地离开。 韩彩霞开始唱歌: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 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梦里梦里见过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 梦见的就是你。 在哪里? 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在哪里…… 她越唱声音越低,越唱声音越低,越唱声音越低,逐渐听不到;意识越飘越远,越飘越远,越飘越远,坠入一种如梦似幻的状态,劳动的疲倦终于压得她睁不开眼,到底还是像婴儿般躺在高保山怀里的睡着了。 韩彩霞对高保山过分关心,反而引起了他的反感。夏天阳光炙热,给他买了一顶太阳帽。高保山却嫌太阳帽洋气,花里胡哨的在同事和学生面前没面子,说什么也不戴。 不过,等到几天后,高保山悄悄地戴上太阳帽,她又转怒为笑了。她忘记当初为何与他怄气,原本打算一个星期不理他,结果当天晚上就陪他去槐河边散步了。 “哼!你不戴试试?!”她说。 第五十章 视导 第五十章 视导 八月十五过节,由于韩彩霞的母亲也去了天津,于是,奶奶便同韩彩霞也一起来到了高保山家。 午饭后,韩彩霞和奶奶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高慧敏。 “嘿!彩霞!”高慧敏叫住。 韩彩霞亲热地拉住高慧敏手。 “你们说话,我回家。”韩彩霞奶奶对她说。 高慧敏想邀请韩彩霞去看看她准备的定亲衣服。她们正要离开,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紧接着,胡同口出现两个了男人的身影,他们加大油门,向她们冲过来。韩彩霞还没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摩托车后座上的男人一把拽走韩彩霞脖子上的银项链,呼啸而去。她一下子“懵了”。等她反应过来,摩托车已经没了踪影。 “抢劫!”高慧敏大喊, 周围喧闹了几秒,又恢复成往日农村特有的寂静;好像刚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只有韩彩霞脖子上的勒痕,提醒她刚才遭到抢劫。 “彩霞,我们要不要报警?”高慧敏问。 “报什么警呀!”韩彩霞说,“我们怎么报警?” 她回去告诉高保山。 “保山哥,刚才,我的银项链被抢劫了!”她说。 她先是喉咙一紧,接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到后来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害怕,眼泪也越抹越多了。 “霞妹,丢了就丢了。等咱们结婚的时候,我给你买一条金项链。”高保山根本不当一回事。 “银项链花了不少钱。” “钱不算什么!人没事就好。”陈明媛从屋里走了,将一个包了几包点心的包裹递给韩彩霞:“彩霞,保山说得对,丢了银项链,以后咱们买金项链。最近,我听说已经发生好几起这样光天化日下的抢劫了,你以后出门注意安全。” 农村人挣钱不容易,韩彩霞并没有因为高保山答应买金项链而高兴,还是心疼被抢走的银项链。谁能想到,这次意外,韩彩霞不仅丢了银项链,而且金项链也没有买成;就连这桩婚事,也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星期一到校,校长高辉通知高保山去一趟镇政府办公室。 “高老师,今天上午你有课吗?” “没有。” “那你去镇政府办公室一趟。” “校长,去做什么呀?”高保山不解地问。 “好事!”校长高辉故作神秘地说。 原来,镇政府办公室从学校了解到高保山在师范上学期间入了党,品行端正,多才多艺,希望他到办公室当文字秘书。 “怎么样?你同意吗?” 镇政府办公室主任接待的高保山。他把高保山带到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透过变色镜片微笑着看着他,让他拿主意。 高保山有点犹豫。 他才刚工作一年,对于教学还不熟悉,就更别说到政府机关工作了;完全是一头雾水,门外汉一个。 “我觉得,还是教书踏实。”高保山老实地回答。 镇政府办公室主任不相信地笑了笑。 “没关系,你不用急着答复我。回去考虑一周,下个星期一你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语气里有惋惜,有不解,也有一点淡淡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高保山从镇政府出来,他没回陈家中学,而是去村里小学,来找魏振福老师,想听听他的意见。 “老师,那个主任让我下个星期一告诉我的决定。”他说。 魏振福老师却不想表态。他认为,也许过多干预,可能会将高保山引入歧途。而他认为,政府工作并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准备,最好还是尽量避免参与其中。 “保山,说实话,这事不能一概而论。”他说。 “老师,您尽管说我到底应该怎么选择。”高保山说。 “就好比一个人到了十字路口。那么,到底选哪条道路才对呢?” “哪条道路?” “我觉得,其实哪条道路都对。” “……”高保山不说话,听老师解释。 “分道扬镳之后,有的人走了一段路,因为看不到尽头,又回到了路口;有的人以为自己选错了方向,于是便随意选了个地方停了下来;实则是他们缺乏信心,最终陷入患得患失的泥潭。而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怎么走都不会迷路;无论到达哪里,他们都会认为是他们人生最好的归宿。” “……” “保山,人们处理事情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是,你要注意的是,机会并不是随时都会有的,它像灵感一样稍纵即逝。” “……” “那么,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 “保山,这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老师,我愿意教书。” 在内心深处,高保山始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拿不准的事,他不会冒险。而且,教育在人类的生活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他这辈子,没想着当官发财,也没羡慕过别人风光体面,清贫是真的,辛苦也是真的,可看到学生们有了进步、有了出息,他所有的付出,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与安慰。 因此,他没有跟爹娘和韩彩霞提起此事。吃过午饭,他便回了学校,就好像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时间来到阳历十一月底。 市教育局一行十二人到陈家中学视导工作。带队的是戴着近视眼镜,胖乎乎的教育局副局长。 “局长,您们怎么选课?”校长高辉问。 “你拿今天的课程表来,我们自己选。”他问,“谁负责听物理课?” “我!”一位瘦高个、双眼皮男教研员站起来回答。 “你选哪一节?” “八年级一班第三节。” 这一节是高保山的课,他讲“平面镜成像”。学校相关教具不多,他随手将女教师梳妆的镜子、吃饭的小勺、拖拉机的后视镜也都带到教室里去了,没有想到收到奇佳效果。 板书一笔一画,工整清晰;思路清晰,落实到位;四十分钟的时间,如行云流水。学生听得懂、跟得上、愿意开口;老师讲得清、抓得准、稳得住。课一结束,教室里先静了一下,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局长,高老师的课讲得咋样?请您多提高贵意见。”校长高辉心中没底。 “何必上穷碧落下黄泉,人才就在身边。”市教育局副局长一挥手,“高校长,我们视导的时间安排变动一下,第四节课的汇报总结我们延后。你去安排一下,第四节课,所有教研员、学校所有教师都来重新听一遍高……”他没有记住高保山的名字。 “高保山。”校长高辉急忙说。 “对,我们重新听一遍高保山老师的这节课。课后,我要亲自点评!” 年后,市教育局推荐优秀教师深造,县里分到五个进修名额。市教育局点名高保山去华东师范大学,其余四人去其他大学。 一年之内,高保山又一次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 “去上海做什么?”爹娘问。 “读书。” “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那是中专毕业。” “这一次读什么?” “大学。” “大学是什么?” “大学是学历。中专之后是专科,专科之后是大学。” “读中专都需要三年时间,读大学那得多长时间?” “五年。” “唉!……” 没想到听到好消息,爹娘非但不高兴,反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与故乡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根深蒂固,背井离乡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事;自己像祖辈一样没有离开过高家庄,他们也要求孩子如此。 “保山,你年底不是要与彩霞结婚吗?上学后,,五年后会有啥变化咱也没法预料。你要是。” “是。” “可是,你若是去上海,就难说了。” “保山结婚,与他上不上学有什么关系?”陈明媛问道。 “你想啊,学校有啥规定咱不知道吧?” “不知道。” “允不允许结婚,咱不清楚吧?” “不清楚。” “若是等到五年之后呢?” “咋样?” “有啥变化,咱也没法预料吧?” “没法预料。” 这样一说,陈明媛也没有主意了。 “保山,你问问彩霞什么意见。”高连根说。 “无论你们如何决定,我和你爹就没意见。”陈明媛说。 韩彩霞给高保山织了一件毛衣。她正在一个人在家打毛线。一听说去五年,她也拿不定主意。于是,他们决定第二天去找魏振福老师。 早上,高保山来约她。她却脸色苍白,眼睛浮肿,声音嘶哑地说道: “保山哥,你等一等。” “霞妹,你病了?”高保山担心地问。 “我有点头疼。” “要不我们改天再去?” “不用。” “霞妹,让你为难了。” “没有。” “你昨天晚上肯定没有睡好。” “我只是既想让你去,又不想让你去。”韩彩霞犹豫不决地说道。 “霞妹,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既想去,又不想去。”高保山瞧着韩彩霞惶恐不安的神色,自己也心疼得有些犹豫了。 “去!为什么不去?”魏振福老师目光一沉,嘴角上扬,没有半点迟疑,当即做出决定。 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等魏振福老师的话说出口,韩彩霞的身体还是一震,就像上一次听到爹决定让哥接班。 于是,高保山用力地握了握韩彩霞的手,担心地说道: “老师,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魏振福老师问。 “老师,原定年底我和彩霞结婚。” “结婚不着急。” “可是俺爹说,如果我去了上海,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婚。” “不结就不结。” “老师,我……” “保山,别犹豫!你若是去了上海,或许会一时后悔;但要是不去上海,你会后悔一辈子!”魏振福老师急切地说道。然后,他转向韩彩霞问道:“彩霞,你说是不?” “老师,我们听您的。”韩彩霞低下头,小声说道。 魏振福老师一眼就看穿了她眼里的迟疑,原本严肃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声音放轻,柔声对韩彩霞说道: “这是保山人生非常关键的一步。前几天,有一个机会,我没有同意,但这一次我完全支持他!等他以后情况稳定了,你们再结婚,彩霞,你同意吗?” 韩彩霞点点头: “老师,我同意。” 放弃了好好的工作,去上海读书,这件事情确实充满了不确定性。 想到父母年事已高,弟弟尚且年幼,自己这一走,把他们也都撇下了;于是,高保山又犹豫起来。 “霞妹,要不我不去上海?” “不!”这时,韩彩霞却仿佛突然也改变了,“那不行!” 刚才她还提心吊胆,怕高保山离开自己;现在,却唯恐他不走了! 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耽误高保山的前程!若是那样,不用高保山埋怨,她也不会原谅自己。 “保山哥,你是不是担心家里?”韩彩霞笑了笑,问道。 “是。”高保山老老实实地承认。 “家里我会过去照顾。” “那就辛苦你了。” “你是不是也担心我?”韩彩霞笑了笑,又问道。 “是。” “你更不用担心我了。我在家里等你。” “我知道。” “我会好好的。” “这也是我担心的。” “你五年回来,我等你五年;你十年回来,我等你十年;你一辈子回来,我等你一辈子!” 高保山笑了。 “霞妹,我去上学一共才五年。”他说。 “保山哥,你什么时候走?” “八月。” 从魏振福老师家回到韩彩霞家,到门口,她向等候消息的奶奶和娘喊道: “奶奶,娘,保山哥决定了:去上海。” “好的,好的。我们知道了。”屋里两个人异口同声地传出一声欢喜的轻叫。 韩彩霞让高保山看她织的毛衣。 “保山哥,我还以为你马上就走呢。昨天晚上,我织了一宿毛衣。” “怪不得你看上去像大病一场!” “保山哥,从明天开始,你先准备着。” “行。” “我呢,看看能为你做点啥。” 她看上去稳如止水,与别人说话话,她也能正常应声,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波澜;其实,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只是所有的慌张,都被她全部藏到了人后。 剩下的日子里,她为高保山收拾行李,却总是魂不守舍:缝针线时,扎破手;织毛衣时,错织针脚;叠东西时,又忘记放到哪里去了。 奶奶发现了她屋里连续几晚亮着的灯光,如约而至,过来同她聊天。 “彩霞,在做什么呢?看把你这几天忙得!” “奶奶,我在给保山哥毛衣。”韩彩霞说。 “快织好了?” “快了。” “他试试没有?” “试过了。” “合身不?” “合身。” 说到这里,韩彩霞不由自主地笑了。 “奶奶,您问得真仔细。” “仔细吗?” 韩彩霞的奶奶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奶奶,您有事?”韩彩霞问 “没事。”她奶奶摇了摇头,“看到你没睡,我想过来跟你聊聊。” “奶奶,谢谢您。”韩彩霞感动地说。 奶奶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傻孙女,谢我什么?” 韩彩霞没回答,眼圈却先红了。 于是,她奶奶叹了口气,抱住她。 “彩霞,这是个意外,不是谁的错。甘蔗没有两头甜。既然总得有人受苦,那就让俺孙女承担!” 这时,韩彩霞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头钻进了奶奶怀里。 “奶奶!……”她喊。 起初,韩彩霞只是无声地掉泪;越哭越委屈,越哭越伤心,越哭越觉得心里苦,只觉得这辈子的难过,都在这一刻聚齐了。 她哭过之后,心里暂时轻松了些。她奶奶却掩不住内心隐隐的不安,开始提心吊胆起来。她既感激上天给了高保山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担心孙女未卜的前途惶惶而不可终日。 她们已经做了她们能做的一切。 这就是爱的代价! 第五十一章 分别 第五十一章 分别 唉,有时候,人难免患得患失;到底自己应该怎样选择,其实很难,很难,很难。 就比如当下的高保山,距离去上海的日子越近,他离开的决心反而越来越小。 明明千万个不愿意,可最后,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刻。时间就在明天。晚上,他与韩彩霞在槐树林如期相会。 他们待了很久。却不怎么说话。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卸下了思想上选择的包袱,肩头却又压上了思念的重担。 寂静与黑夜就像两座大山,一座在扁担的这头,一座在扁担的那头。 韩彩霞从背后拿出一本崭新的日记本,硬壳封面,印有电影明星插图,是她走遍许多商店才买下的。 “保山哥,你喜欢写日记,我给你买了个笔记本。” “谢谢。” “到了那边,记得写日记。” “嗯。” “保山哥,我也开始写日记了。” “是吗?” “从明天开始,我要把我的思念都写进日记里。” “霞妹!我也会想你的!” “保山哥!我会想你,想你,很想你!”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谁都不敢开口,怕一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为了不让对方担心,他们都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可真到了告别时刻,却谁也迈不开脚步。 一晚上。 就只有一晚上了,一整晚都属于他们。他们只希望尽情地享受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甚至害怕说话、害怕咳嗽、害怕弄出一点声响,而破坏这最后“片刻”的幸福! 终于,最后还是韩彩霞打破沉默。 “保山哥!” “哎。” “你常来信!” “嗯。霞妹!” “哎。” “你也常给我写信。” “嗯。” 十一点半,他们离开了槐树林。 高保山送韩彩霞回家。 来到韩彩霞家门口,她拥抱了一下他,飞快地跑了进去…… 高保山刚想伸手回抱住她,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她却已经松开;没有回头,没有挥手,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和空气里还没散掉的、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把所有的不舍、委屈、牵挂,全都藏进不敢回头的奔跑里。 这一夜,他们不敢开灯,不敢出声,睁着眼睛,一直熬到天亮。这一夜,很长,长到足够他们在心里将对方反反复复,喊千万遍。这一夜,很短,短到他们还没有合眼天已经亮了。 两家人都早早起床,一起到车站来送高保山。 其实,汽车八点才发车。可高、韩两家生怕来晚,他们七点便带着大包小裹匆匆赶到汽车站。 “谢天谢地!总算及时赶到。”他们都心里说,暗自庆幸。 眼看两个人就要结婚,一纸通知书却将自己的另一半无情地带走,韩彩霞双手一会攥在胸前,一会垂在身侧,无处安放;两只脚也站不住了,不停地来回走动,内心被无助、忧郁与惆怅填满。 “到了外地,不比家里,天冷了记得添衣裳,天热了记得减衣裳,别偷懒,也别硬扛。” “饭要按时吃,别省着,钱不够就跟家里说,身体最要紧。” “跟同学好好相处,多让着点人家,别争长短。” “学习别太累,别熬夜,家里不求你多有出息,平平安安就好。” “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常给家里来信。” “……” 韩彩霞的奶奶握住高保山的手,说起来没完没了。高保山上了汽车,她这才发现躲在后面的孙女,急忙把她拉过来,将她的手递到高保山手里: “彩霞,快!快!……” 可没等她把两人的手牵到一起,司机发动车子,喇叭声响过,汽车绝尘而去。 于是,韩彩霞跟在汽车后面跑了起来。 她一边跑,一边向高保山挥舞手臂。 风迷了眼睛,她还在跑;喘不过气来,她还在跑;汽车看不见了,她还在跑。 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多久。或许是永恒。 这是她第一次品尝离别的滋味! 高保山以前去县城读中专,那时两人虽然也曾经分开,可周末、假期还能见面。 “但是,这一次呢?” “这一次分开之后,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哦!不! 高保山不知道。 韩彩霞不知道。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一只无形的手,已经将他们分开,而高保山仿佛一去不复返,难道韩彩霞能不几乎要绝望了吗? 两家人看着韩彩霞,都说不出话。 “我觉得,她也想跟着俺哥一起去。”高保学小声嘀咕。 高保山就这样带着义无反顾的决心与忐忑不安的心情,告别了父母、告别了大青山、告别了槐河、告别了这一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曾有多少学子像他这样,经受离乡的考验,饱尝离别的苦楚,作为初出远门的人,来不及对留下的人好好说一声再见,便踏上了征途。如今,轮到了他。 从前,他是那么热烈地渴望离开家乡,可真到了离别时刻,他反倒难舍难离了。 眼睛里含着泪水,他迫不及待地趴到车窗边,想再看一眼阳光下炊烟袅袅的高家庄…… 偏偏在韩彩霞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要外出读书了! 第五十二章 歌舞厅 第五十二章 歌舞厅 高保山来到上海,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月,突然爆发甲肝大流行。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累计约29万人染病。病毒来势汹汹、传播迅猛,打了人们一个猝不及防。 于是,医院人满为患,几乎上海所有医院的就诊大厅都排起长队,市民谈“甲肝”色变,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二月,甲肝发病人数开始逐渐回落。到了三月,这场肆虐两个月之久的疫情,终于得到全面控制。 高保山抵达上海的时候,这座城市已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与繁荣。改革开放的大潮,带来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却也像老家那扇关闭已久的房门忽然被推开,阳光、花香、清新的空气进来了,却也带来了斜斜的冷雨苦雪和老枣树下积了一冬的枯枝落叶。 自从落锁后,老宅无人踏入,连锁芯都已锈迹斑斑;当门窗重新敞开,带来变化,也出现了新的问题! 这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 它就像一条古老而年轻的华夏巨龙,古老而不失生机,厚重而不乏灵动,身躯承载着千年沧桑,目光望向崭新黎明,体内却澎湃着磅礴力量! 这便是上海给高保山的第一印象。 “开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伟大新局面”,“我领到了独生证”,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标语;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模特穿着最新款式的服装;《庐山恋》的周筠穿着碎花衬衫喜盈盈的微笑,《城南旧事》的英子辫子垂在肩头安静得让路人都放轻了脚步,手绘电影画报一张挨着一张;水泥墙上凯歌电视、凤凰自行车、日本汽车的广告画,被日晒雨淋得褪了色依旧扎眼;它们汽车、电车身上彩色广告,构成了上海街头最鲜活的色彩。 豫园茶室里,人们在悠闲地喝茶聊天。街头,制表厂的工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在做广播体操。街角,不知谁摆了一面哈哈镜;每当人们路过,不小心看到镜子里面变形的自己,都忍不住偷偷地发笑。 年轻人穿着喇叭裤、梳着烫头发,随便在街头找个地方,跟着录音机跳迪斯科。弄堂敬老院里的老人们,正排队等着理发师傅理发、净面。 公园里的人就更多了。有独来独往的,也有举家出行的,更多的是年轻情侣,他们在石雕大象旁、葫芦形门前排队照相。 耳边全是噪音。行人的脚步声、汽车的喇叭声、电车的叮叮声、商贩的吆喝声,乱成一锅粥,这一片声音的海洋不小心都要把高保山吞没了。 就像一只担心迷路的蚂蚁,高保山起初不敢迈出校园半步。离开家乡的孤独,也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然而,他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那就是,如果上海是一片森林,那么他就是那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而这片幽暗神秘的森林,便是他的狩猎场! 于是,高保山制定了一份近乎苛刻的学习与外出计划:五点起床,晨练半小时;六点晨读;白天上课;晚上十点,完成功课;读书、写日记一个半小时;十一点半睡觉。一到周末,他就一头扎进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公共汽车票起价0.5元一张,电车票0.4元一张,月票6元一张,他办了月票,近的地方走路,远的地方坐车。两个月的时间,他已经游遍外滩、南京路、田子坊,连华山路、思南路、衡山路这些地方也都去过了。 华山路,干净整洁,树木茂盛,景致典雅,“一线串十珠”,蔡元培、周璇、孙道临等许多中外名人居住的建筑,在此留下时代记忆。思南路,坐落着周恩来1946年寓居的“周公馆”,联排式花园住宅、独立式花园住宅、新式里弄住宅错落分布,是上海最具欧陆风情的街区之一。衡山路,一家挨一家的画廊、酒吧与咖啡店,凸显“风情夜上海”的特色;而茂密的梧桐叶遮住炎热的阳光,走在树下,凉爽的清风拂面,沁人心脾。 “想到张爱玲也曾在此散步,我都舍不得离开了。” 当高保山如数家珍地向同学讲述自己的见闻时,同学都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去了这么多地方?”他们问。 “你们睡懒觉的时候呀。”高保山回答。 这天,第一次考试之后,谁也不提对错,把连日来的紧张全甩到脑后,高保山相约巩军等几位同学上街逛逛。 他们来到校门口的时候,正是放学人流的高峰。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涌了出来,师生三三两两,吵吵嚷嚷,笑声、说话声、喊人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了一片。 “高保山,快点!”巩军喊。 这时,与他们年龄相仿、扎着马尾的一位姑娘,忽然骑着一辆半旧的女式自行车像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旁掠过。长裙随风飘扬,裙摆几乎扫到巩军,吓得他赶紧往旁边躲。她头发扎得利落,神情专注地踩着踏板,骑车的姿态又轻快又稳当,整个人既清秀美丽、又带着一股清爽劲儿。几个男同学原本还在说笑打闹,顿时不再言语,就连目光也被牵走了 “真漂亮!”巩军不由自主地惊叹。 “她是校长的女儿。”高保山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怪罪他唐突的意思。 直到自行车拐过十字路口,再也看不到,巩军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心里却莫名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悸动。 “你怎么知道的?”他酸溜溜地问高保山。 “我也是学生会委员,她也是学生会委员,学校召开学生会**团会议,校长讲话的时候,我旁边她的同学告诉我。她年纪比我们小,却比我们高一级。” “你跟她说过话?”巩军兴奋地问。 “没有。”高保山坏笑着看向巩军,“怎么,你想跟她搭话?” “不!不!”巩军急忙摆手,脸却红了,“没有,没有啦。我又不认识人家!” 他快走了几步来到十字路口寻找姑娘,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却被往来的人潮一点点吞没,最后彻底融进熙攘的人流里,再也辨不出来了。他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轻轻的叹息。 “唉。” 十字路口右转,一阵强烈的迪斯科音乐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什么声音?”巩军问。 “你看!”高保山指着闪烁的霓虹灯和贴着字迹歪扭夸张的“迪斯科舞厅”海报说,“舞厅!” 一位穿着马褂、打扮整齐的服务员站在马路边正在揽客,看到他们,立刻跑了过来。 “几位先生想跳舞?”他问。 几个乡下学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进去看看,又不懂怎么跳舞,怕走错一步被人笑话;想转身走,脚底下却像粘了泥似的,挪不动脚步。你看我、我看你,眼里藏着没有见过世面的慌张,又压不住一股子心动好奇和跃跃欲试。 他们走进一楼,迎面是一个大厅。大厅中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他们顺着楼梯往上走,来到了一个缓步平台,九十度弯右转,穿过走廊,尽头便是舞厅了。 还在一楼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能听到楼上传来的音乐。等走到二楼,声音更响了。他们感觉到,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在随着舞曲中的鼓点节奏而颤动。舞厅的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一层紫红色的布帘,轰响的音乐震得他们心口直发慌。 舞厅门口,放着一张条桌。条桌后面,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你们跳舞?”女人懒洋洋地站起身问。 巩军不回答女人的问题,与另外两位同学忍不住好奇,心情激动地掀开布帘,探头往里瞧。 女人一把将他们拉到身后。 “你们干什么?!” “我们看跳舞。” “买票!” “我们又不会跳舞。我们就是进去看看,还要买票?” “买票!”女人的语气不耐烦起来。 “多少钱?” “一人两块。” 一听价格。几个乡下学生当场僵在原地,脸上那点好奇的光,“唰”地一下暗了下去。两块钱?他们乡下,一天的工分才几分、几毛钱,猪肉七毛三一斤,两块钱都快要买三斤猪肉了了。 他们没敢辩解一句,低着头,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灰溜溜地被撵出了舞厅。几个人站在路灯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又臊又涩,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劲头,全被撵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说不出的难堪。 “家里寄钱来不容易,我们可不敢这么乱花钱。”一位同学说。 “我还没喝过啤酒,有钱我们不如去喝啤酒。”巩军说道。 不过,他们却谁也没把这两句话当真;当然,他们也没听到身后那位浓妆女人,在指着他们的背影怒骂: “乡巴佬!乡巴佬!乡巴佬!” 从那以后,这几个农村来的同学再也不敢去歌舞厅那种的地方了。直到多年以后,高保山也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不去歌舞厅,那就去别的地方。 比起城里舞厅两块钱的舞票,他更愿意一个人黄浦江边走走。不用花钱,也不用怕被人撵,安安静静的,最适合他们这些从乡下过来的学生。眼前是宽阔得望不到头的江水,江风带着点湿凉的水汽,轮船鸣着长笛缓缓开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亮痕。黄浦江规律的波涛声、夜航轮船的汽笛声、海关大楼的钟鸣声,渐渐抚平了高保山的孤独与寂寞。他仿佛不再孤单,反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把这片江景,当成了家乡的庭院、田野和槐树林,以此来寄托对家乡的思念。 黑暗中,江涛声与汽笛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有些像鬼哭狼嚎般令人毛骨悚然,但却让高保山的心更加坚定了。 他不再气馁,只觉得了一股坚定向上的力量在心底升腾。这股力量大得,仿佛他此刻连整个世界都能撼动! 于是,高保山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流连,徘徊,沉思,久久不愿离去。 在一次又与一次地与江风、江涛的对话中,他渐渐拥有了在巅峰与谷底之间从容回旋的韧性,拥有了知进知退的智慧,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阳光、雨露,时间、积累,一切都在孕育中悄然改变。 而这种改变,既在意料之中,又似乎也预料之外。 反反复复斟酌之后,高保山发现:上海就像他记忆里的那些老师和同学一样。他从未觉得它那么格外好,也不认为它那么特别坏,这座城市只是和他心中想象的模样分毫不差。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上海的了解,也像他对每一位老师和每一位同学一样的思念了! 这座城市所给予他的,恰恰是他成长所需要的滋养与力量。 他仿佛在经历破茧成蝶的蜕变! 第五十三章 书信 第五十三章 书信 自从高保山去上海之后,书信成为韩彩霞与他联系的唯一方式。 他们的生活变得非常简单,不是在写信,就是在等待对方的回信中;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引起他们的关注。 每封信都是说不尽的相思情谊,诉不完的琴瑟衷肠。 由于不是面对面,他们反而说话更大胆、更放开,也更敢于吐露心声。那些“爱你呀”、“想你呀”之类平时难以启齿的词语,写起来却得心应手,笔下有光。高保山所见所闻写进信里,给爱情涂上人间烟火的色彩;韩彩霞则将书里的语言用在信中,让思念更添几分浪漫。高保山把路上的风、天边的云、街边开得不起眼的小花,一桩桩、一件件都写进信里,絮絮叨叨,啰哩啰嗦,仿佛连今天喝了几个馒头、睡了几个小时都要告诉韩彩霞。韩彩霞绕来绕去,不直白说想念,却悄悄把那些琐碎的日常,当成最安心的甜蜜。这些信,虽未经过字斟句酌,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精巧修辞,可对他们来说,比世间任何文学作品都真挚动人! 结果信纸不够用了,一张一写就满,他们仿佛一夜就想把一辈子的话说完,但这怎么可能呢?! 写信,写不完是一种折磨。怕话说得太满,怕心意藏不住,怕啰哩啰嗦,又怕不够真诚。 而读信,不敢拆开则更是一种折磨了。怕拆开少了一份期待,怕读完只剩空落,怕听到不想听到的话,更怕看到不愿看到的事。收到信的那一刻,忍不住马上打开,恨不得一口气读完,可封口撕到一半又打住手;等到夜深人静,才继续把另一半封口彻底打开。 他们既害怕,又甜蜜;既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看信的时候,他们会迅速浏览一遍大概;然后,这才放慢了速度开始读信,一字一句,甚至连标点都舍不得放过。 目的,他们只是为了尽量延长这一段幸福的时光! 浏览的时候,他们会嫌信太长;而现在,他们又开始嫌信太短了。似乎不相信心里的内容,于是他们又重新从头再读一遍。 原本熬不完的想念,在读完信的那一刻,他们一颗悬着的心忽然有了落脚的地方! “霞妹,现在上海流行烫发头、迪斯科、苍蝇镜和喇叭裤。姑娘们要么烫蓬松的大波浪,要么是顶着钢丝一样的爆炸头,喷上半瓶发胶,刮风都不带动的;小伙们烫短卷发,在巷口一站,抿着嘴笑笑半天。每天‘南京理发店’那里,有几百个人排队,就是为了烫个时髦发型。无论小伙姑娘都戴苍蝇镜,还故意不撕镜片上的圆形洋商标,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平添几分神秘的色彩。他们进了屋里也不肯摘,引得旁人直皱眉,说:‘好好的眼睛,遮着这东西干啥!’喇叭裤裤腰紧、tun部紧,从膝盖往下却猛地炸开了,裤腿越宽越好。我一位同学,裤腿比腰还粗,有人打趣他:‘你这是自带扫帚扫地啊!’ 可他依旧天天熨得笔挺,昂首挺胸地在校园穿梭。夜幕降临,就更热闹了。录音机往街头一摆,《87狂热》的鼓点“咚次咚次”炸响,男男女女围成一圈,耸肩、扭胯、晃头、手臂画圈开始跳迪斯科。连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望着那些跳迪斯科的年轻人;他们看不懂这扭来扭去的舞步,也听不惯这咚咚作响的音乐,可年轻人那股子热烈、自由、挡也挡不住的青春劲儿还是打动了他们,扒着栏杆不肯走,甚至有人在一旁跺脚打节拍。” “保山哥,咱农村落后,没人烫发,也没有能够烫发的理发店。高保玉买了苍蝇镜,放在口袋里不敢拿出来。魏建平到县城买了条喇叭裤,刚穿上还没出大门,就被镇海叔发现了,用剪子把喇叭裤从中间剪开。哈哈,笑死人!” “哦!对了,霞妹,你最近在看什么书?现在,我喜欢上新月派和朦胧派诗人的作品。比如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诗歌精巧玲珑,联想丰富,画面感强,余味悠长。比如舒婷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诗意朦胧,耐人寻味。” “保山哥,我在读你送的张贤亮自传体伤痕三部曲:《灵与肉》《绿化树》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许灵均、章永璘、马缨花、黄香久等,他们虽然是一些普通劳动者的缩影,却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和思考。白天劳动,晚上看书,一想到你也在看书,我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霞妹,我给你邮寄的《致橡树》看完没有?” “保山哥,书我收到。我太喜欢,一晚上就看完了。我兴奋得睡不着觉,你猜怎么着?我爬了起来,也写了一首诗,现在抄给你,你可千万别笑话我。我给诗起了一个名字,叫《思念》:花装饰春天/月装饰夜空/你装饰/我的思念。” “霞妹,你的诗和心意我都收到了,谢谢。没想到你也这么喜欢诗歌。我又给你买了一本戴望舒的《雨巷》,随信一同寄回去。” “保山哥,来信和戴望舒的《雨巷》均已收到。不过,这几天这几天我却没有时间看书了。白天收麦子,晚上互相帮忙脱粒。保学已经是一个大小伙子,现在家里的重活他几乎全包了。” “霞妹,我知道他们一辈子勤劳惯了,闲不住,总想着尽快一点、多收一点。但是,麦子再金贵,也比不上人金贵;万一中暑、累着了、闪了腰,反而得不偿失。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收成都重要。你注意身体,也照顾好姑、奶奶。” “霞妹,现在上海人都在下海,街道上到处摆满了五花八门的地摊。榆林路街头,一位老人小心翼翼守着棒冰保温瓶,不停吆喝着,要把瓶里的棒冰卖完才能回家。汾州路上的十米布摊挂满各色花布,供市民挑选。天潼路的大饼摊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开门,刚出炉的大饼、滚烫的油条,方便来往的上班族当早餐。通北路上的海鲜一条街,各种海鲜活蹦乱跳。上海东街的旧货市场,大多时候总能让你找到应急的东西。本溪路上的花鸟市场,鸟鸣鱼游,热闹得很。福佑路的古玩市场,每天去逛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淘到心爱的宝贝。还有卖蔬菜水果的、卖冰糖葫芦的、卖油炸面食的、卖芝麻花生糖的、卖锅碗瓢盆的、卖茶水饮料的、卖磁带书籍的、卖喇叭裤太阳镜的……马路上灯光昏暗,下班后,一位烟厂工人在路边铺开报纸,上面摆着一堆没包装的散烟,他不吆喝,有人买就卖,不买也不问。日落西山时,他媳妇来送饭,一个馒头加一份炒菜,他吃完接着卖。差不多到十二点,街上人都走空了,商店关了门,公交车也停运了,夜深人静。烟厂工人收拾好剩下的烟卷,带着一身疲惫回家。我连续观察了他两周,每天他准时出摊、收摊,就像日出日落一样规律。当看到他每天把一把钱递给媳妇,他媳妇眉开眼笑的样子,连我也都心动了。” “保山哥,昨天我卖掉法桐和猪,一共凑齐五百块钱寄给你。不过,你又说下海,又说地摊的,我不明白。唉,我真笨。保山哥,下海和游泳是一回事吗?至今我也没有见过大海,只知道海水很深,也许下海应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霞妹,来信和钱均已收到。下海不是游泳,是经商。地摊就像一个充满诱惑的地方,成为上海人人表现的独特的舞台。” …… 其实,高保山在上海的所见所闻,韩彩霞并不关心;她只关心写信的人和写信人的生活。 要是三个星期迟迟没有收到高保山来信,她就沉不住气,心就悬在半空,又开始怀疑人生了。白天坐不稳,夜里睡不沉,一会儿替他找千万个理由,一会儿又忍不住往最伤人的地方猜。 “是不是他变心了?” “是不是她不重要了?” “是不是忘掉她了?” “是不是不爱她了?” …… 她的心思已经不在信上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缠得她睡不着、吃不下,坐着发呆,站着走神;明明不想这么想,不该这么想,可脑子就是不听使唤,连她自己觉得都快要疯了! “傻瓜,我怎么会变心、怎么会忘掉你、怎么能不爱你呢?”高保山回信说,“你在我的心最重要。如果哪天我欺骗了你,连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第五十四章 “下海” 第五十四章 “下海” 寒假后,高保山坐在教室里,阳光斜斜地照射他的脸上。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隔了一层雾,又模糊,又遥远。他胳膊支在课桌上,目光飘向窗外,心思早被外面的喧闹勾走了。 他,终于决定“下海”。 几经周折,他才从广州那边辗转弄来一纸箱货。这是三百副太阳镜。塑料框、深色镜片,往脸上一戴,立刻洋气几分。年轻人最吃这一套。 他不敢声张,裹得严严实实,也不敢被老师和同学发现,生怕被人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 “这么神神秘秘的,什么东西?”巩军问。 “老家寄来的衣服。”高保山说。 他一面骄傲,一面心虚,一面想炫耀,一面又怕暴露;就这么藏着掖着,又盼着有人看穿,又怕真的被人看穿。 “每副进价两元,那么我卖四元。”他心里说。 这是一个周末。他先来到了人潮涌动的商业街,怀里紧紧抱着裹太阳镜的布包,刚站稳,心就猛地一沉,当场悔得肠子都青了。 一排排堆得像小山似的摊位后面,摊主见人过来,就像沙漠里干渴已久的旅人撞见水客,两眼放光,恨不能把人一口吞下去。 工商局的两个工作人员拿着钱包和收据本,挨个摊位收取一毛两毛管理费。他们一手拿钱,一手递收条,跟每个摊主笑着,熟络得很。打闹声、吆喝声、讨价声,一股脑地往高保山的耳朵里钻,他站在中间,像个走错场子的学生(他确实也是学生!),浑身的不自在。 他怀里的布包,也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之前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此刻全堵在喉咙口,半个字他也吐不出来了。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人,只觉得每一道目光都投向他。明明是自己主动来的,可真站在这片花花世界里,才发现勇气早被胆怯吞得一干二净,此刻他只想找个角落躲起来。 他漫无目的地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庭院深深。一看就知道,巷子里住的多是本地的居民。青瓦屋顶的矮檐,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瓦上的阳光。院门敞开,有老人坐在门口闲聊。 这里,已经有一个穿喇叭裤的青年在此处摆摊了。他卖的是花布、锅碗瓢盆、日用百货、磁带、书籍,还牛仔裤、喇叭裤、工装夹克等,货物齐全。 他往街道一站,就跟旁人不一样。额头上横着的一道深疤,就像一条被晒黑的蚯蚓,从眉骨斜爬进发际。不笑的时候,那道疤绷得紧,自带一股冷硬劲儿。高保山看了一眼,就已经有点发怵了。 他戴一副宽边墨镜,镜片深到看不见眼睛,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半张脸。他身上穿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花花T恤。他嘴抿成一条直线,不吆喝,有人过来问,他话少得很,只抬抬下巴:“自己挑。”他既不像商业街那些热情活络的摊主,也不像高保山这样怯生生的新手,疤脸加墨镜往那儿一摆,立刻气场就镇住了场面。 高保山选了个离青年稍远的位置,摆开了摊子。 看到他卖的是太阳镜,刚下班的女工们结伴路过,蓝布工装还没换,一眼就被这些亮闪闪的太阳镜勾住脚。本来只是随意瞟了一眼,不知谁先“哇”地喊了一声,几个人立刻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给我拿一副试试!”有人伸手,要高保山给他一副眼镜试戴,声音又兴奋,又不好意思。 “给我拿一副试试!” “也给我拿一副试试!” 她们立刻你一副我一副地抢着往脸上戴。有的镜片大,遮掉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有的镜框细巧,衬得人一下子洋气起来。她们对着高保山准备的小镜子,左照右照,抬头低头,互相打量着“咯咯”微笑。 “这副好看!” “这副显白!” “这副洋气!” “这副显脸小!” 此时此刻,原本拘谨的女工,一戴上太阳镜仿佛瞬间开朗,胆子也大了。她们你推我,我指你,推推搡搡,互相打趣,眼睛亮晶晶的,全是藏不住的喜欢。每人买了一副眼镜,欢欢喜喜地走了。 高保山算是旗开得胜。 紧接着,又来了一位中年人买了一副太阳镜。这时,那边的青年走了过来。他绕着高保山的摊子转了一圈。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硬气: “谁让你在这儿摆的?” 高保山急忙说: “我看到这里没有人摆摊。” 青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像不耐烦地说道: “滚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不也在这里摆摊吗?这条街又不是你家的!”高保山的火气也一下上来了。 “我行,你不行!” 两人越凑越近,越说声音越高,谁都不肯先退一步。巷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不知不觉之间,几个穿花褂、剃光头、看着不三不四的人,将高保山围了起来。 “年纪轻轻,不懂规矩是吧?” “这地界也是你随便摆的?问过我们了吗?” “敢在这儿抢生意,胆子不小啊。” “我看他是新来的,不懂事,得教教他。” 有人踢了踢高保山摆在地上的摊子,墨镜滑出去好几副。 “收不收?你不收,要不我们帮你收了?” …… 他们一个说完,另一个跟上,七嘴八舌,句句挤兑,根本不给高保山说话的机会。 可谁也没料到,“疤脸”盯着高保山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太阳镜,竟没动手,也没再骂,只是朝身边那几个人摆了下头,眨了眨眼,抱拳冷冷地说道: “兄弟几个,帮我收摊。今天我歇着,咱们跳舞去!” 说完,他冲高保山“哈哈”大笑一声,转身和同伙进了旁边的院子。 高保山僵在原地,心口还在狂跳,直到那伙人彻底消失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暗自庆幸之余,他不敢多耽搁,蹲下身,把被踢乱的太阳镜一一归拢,又重新将太阳镜整整齐齐摆好。只是这一次,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耳朵也时刻竖着,生怕那伙人去而复返。 这时,一辆印着“工商”字样的汽车开了过来。两个穿制服工作人员模样的一男一女,下车后径直来到了高保山的摊位前面。 “检查!检查!”男工作人员喊。 “你们检查什么?”高保山问 “我们检查什么,难道还要听你的?”女工作人员反问。 男工作人员上下打量高保山几眼,眉头微微一蹙,看他的穿着既不像城里人,也不是农民,向旁边同事低声说了句:“看着不像混社会的,倒像个念书的。” 于是,他问高保山: “你是哪所学校的?” “我不是学生。” “你是不是学生,我们会查。不过,有人举报你售卖假冒伪劣产品。请你把太阳镜的合格证拿出来。”女工作人员说道。 高保山没听懂。 “什么?你说拿什么?”他问。 “合格证!” 高保山这次听清楚了,不过,他却没有。 “我进货的时候,那人没给我。” “他没给,你不会要吗?” 女工作人员瞪眼说道。 “我……不知道要检查合格证。” “那有检验证吗?” “没有。” “啊!怪不得有人举报,原来是三无产品。”女工作人员对男工作人员说道。 男工作人员又盯着高保山看了几秒,脸色忽然一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售卖三无产品,根据工商管理相关规定,现对这些太阳镜依法全部没收。” 高保山慌了,伸手想去拦: “同志,我……我第一次摆摊,我不知道,能不能放过我这次……” “规定就是规定。” 两个工作人员面色严肃,不容商量,将剩下的太阳镜悉数装上车。 高保山脚步踉跄地跟了两步,可看着对方一身制服,又不敢上前拉扯,整个人僵在路中央,手足无措,脸憋得通红,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连眼泪都快要急出来了。 这时,一位老人来到了高保山的身旁。 “大爷,您要太阳镜吗?没有了。”高保山苦笑着说道 “我不要太阳镜。小伙子,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大爷,他们是什么人?” “你别问他们是什么人。但是,附近有人摆摊,他们都会把摊主赶走,没有一人敢违抗。” 高保山不服气,不甘心在这班人面前示弱;但是却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懵懵懂懂之间,他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人家设好的一个圈套! 他这时明白,并非所有人都适合“下海”;看着别人挣钱容易,轮到自己想获利才知道有多难。他也没有看到,就两个工商人员离开之后,“疤脸”又重新摆起摊子,而且摊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溜“似曾相识”的太阳镜。 就是这样,高保山的第一次“下海”以失败而告终。 后来,曾经有一个矿主找他,说平价供应原煤,一次十车皮,让他卖给电厂或钢铁厂赚取差价。算了算,一火车皮六十吨,十车皮就是六百吨,当时他就被吓住了。 从此,他再也没有提“下海”的事。 “让一部分人首先富起来”,他不属于这一部分人。对他来说,“下海”就像一剂大麻,等尝到滋味的时候,早已甘尽苦来。 第五十五章 相遇 第五十五章 相遇 高保山“下海失败”,钱没了,心气也没了;看着人来人往,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惊蛰一声雷响,冬天终于真正退场。地气一醒,草木开始疯长。前几日还枯瘦的枝桠,不过三五天,便挤满了新绿。没见花开,城市大街小巷已落满熟透的杨树芒子。阳光一天比一天暖,风一天比一天柔,树叶一天比一天绿,连空气都变得湿润鲜活起来,仿佛春天一夜之间就跑到我们面前。 春暖花开,暖风拂面,师生们走出教室,来到户外,大家走着、看着、笑着,尽情地享受着春天最慷慨的馈赠,就连校园也变得热闹起来。,师生纷纷来到外面,享受着春天的馈赠。 高保山正在茫然失措、彷徨无助地独自在校园里漫步徜徉,命运之神却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嘿,高保山!” 随着一声叫喊,一位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的姑娘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料子薄薄的,风一吹,姑娘身上的连衣裙轻飘飘地飞扬起来,裙摆也像一朵春天的花朵,怒放开来。 姑娘眉眼清亮,身材苗条,皮鞋雅致,显然为了这次见面而精心打扮, 所以显得她愈发成熟,也愈发光彩照人了。这般“花蝴蝶”似的身影似曾相识,高保山却不认识眼前这位姑娘。 “你是……叫我吗?”他问。 姑娘好像存心要与高保山开玩笑。 “高保山!你认为我叫谁?” “我的名字是高保山。可是我并不认识你。” “那么你猜我是谁?”姑娘眨眨眼,笑眯眯地问。 “我怎么猜!”高保山迷惑地说道,“我在上海也没有亲戚。” “没有亲戚,你就不认识了?” “不认识。” “可我是你同学呀!” 姑娘身姿轻盈,翩若惊鸿,像一只优雅的天鹅在高保山面前优雅地转了个圈。然后,她又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高保山寻思片刻,终于恍然大悟: “你是……张小莹!” “对啦!算你有良心,没有忘记我!” “可是,这太意外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上海,怎么不来找我?”张小莹一嘟嘴,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埋怨道。 “我倒是想找你,可我也不知道你的地址呀。”高保山笑着说,“天呐,老同学,我简直认不出你了!” 张小莹眨眨眼,满是好奇地问: “变得丑了?还是俊了?” 高保山笑了。 “你原来就不丑。” “是吗?是吗?我原来可从来没有听你说过我漂亮!” 张小莹也笑。她就像和高保山天天在一起的样子,跟他开玩笑。 相隔千里,又多年未见,高保山做梦也不会想到张小莹会来找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上海?” “只要肯费心打听,”张小莹故弄玄虚的样子,仿佛不肯透露消息的来源,“那么……” 从随身带的挎包里,她拿出了一张相片:“呶。我可是有备而来,” “我的相片!” “对!相片!我也担心认不出你来了。可刚一进学校,我便一眼认出你!” “一眼认出我?” “你跟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原来张志胜平反后,张小莹随父母回到上海。 她父亲回到工作岗位,如今已是医院院长。她母亲也回到工作岗位,担任护士长了。前任院长为给职工谋福利,修建了两幢宿舍楼。没有天然气怎么办呢?就在宿舍楼一楼安装了一个储气罐,来解决燃气问题。一天早上,南楼东楼道一户人家误操作,导致火焰倒灌,引发了储气罐爆炸。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将整个东楼道炸塌了!有人睡梦中炸死,有人没穿衣服尸体挂在了楼外的电缆上面。五楼一个早起的女初中生,迷迷糊糊地跑到楼下,成了东楼道唯一的幸存者。事后追责,前任院长被开除公职,张志胜接任了院长之职。 高中毕业后,张小莹考上卫校,现在她与父母在同一所医院做护士。 前几天张志胜到高保山家乡的省城开会,回高家庄看望父老乡亲,孟庆才校长向他介绍了高保山的情况,他特意要了一张高保山最近的相片。张院长无心插柳,却为女儿结下了一生姻缘。而张小莹一得到高保山的消息,便到学校来找他,话匣子打开,就再也收不住了。往日校园里的细碎往事、这些年的各自奔波,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你还记得当年指挥棒的事吗?”张小莹得理不让人地问。 “当然记得。”高保山歉意地笑了笑。 “哼!是你抢了我!”张小莹鼻子里哼了一声,非常生气的样子。 “不是……你……” “我怎么?” “受伤了。”高保山有些委屈地辩解。 “受伤怎么了?又不是不能举指挥棒?” 张小莹还像小时候一样霸道。 不过想起当年自己出丑的模样,她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她请客,带着高保山来到了一家叫“山木”的日本料理店。推开房门门,风铃轻响,洁净的环境里飘着低徊的音乐,暖黄的灯光裹着淡淡的清酒香气。 张小莹先一步走进去,熟稔地跟店员点头示意,回头朝他一笑: “就这儿吧,安静。” 两人又都不约而同笑了。 清酒入杯,热气氤氲,张小莹把面前的食物拨入高保山的盘子,自己却几乎没有吃一点东西。她越说越高兴,越说越激动,越说话越多,聊起高家庄的人和事,名字和面孔早已搅成一团;谁是张三,谁是李四,谁当年坐第几排,谁上课捣乱,说着说着就开始张冠李戴,颠三倒四,东鳞西爪,凌乱琐碎。高保山也不去纠正,错了就错了,乱了就乱了,反正都是回不去的旧时光,反正都是一起长大的人;记混了名字,也混不掉那份熟稔;说错了往事,却处处透着往日的温情与岁月静好。只要一开口,还是当年的语气,还是那股亲切劲儿;其余的,他们全都在所不计。 “他们欺负我!”张小莹说到写了一封信,魏建平不给高保山传递,自己眼眶先红了。 “我怎么不知道?”高保山停下筷子,一脸懵怔,眼神里全是茫然,像突然被人从梦里刚拽出来,似懂非懂。 “你不明白的。”张小莹看着他那副无辜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 说话时,高保山坐在她对面,这一次把她看得比以前更清楚了:闪烁的眼睛、微微撅起的嘴巴、灵动的神态、带点古怪的脾气,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张小莹。 “你一点没变。”高保山由衷地赞叹。 “没老吗?”张小莹故作认真地问。 “没老。”高保山却答得十分认真。 “哈哈!” 张小莹大笑起来,两人聊得投机,她竟忍不住拍起了手。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她有些恍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可惜……”她忽然顿住了。 “可惜什么?”高保山追问。 张小莹摇了摇头。这个从遥远农村来的青年,真的是自己终身的幸福吗?他看起来呆头呆脑、带着点土气,说话慢条斯理,有时还挺较真。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可再看看眼前的高保山,听听他的声音,她又猛然清醒过来,坚定地认定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是属于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生活仿佛一下子有了方向。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去学校找他,之后的日子里,要么是和高保山在一起,要么就是在去找他的路上。张小莹变得格外黏人,刚分开没多久,就又有话想跟他说,又想见面。她恨不得把他的时间都占满,歇班、调班,只要有空就拉着他去看电影、逛公园、轧马路。 这重新燃起的爱情烈火,比少年时来得更猛烈、更刻骨铭心,也更让她难以自拔。于是,她决定带高保山去见……父母。 高保山并不愿意。他无法接受张小莹。起初,他将张小莹的感情误认为是普通同学情谊。直到后来明白她的心意,才想和她谈谈韩彩霞,希望能得到她的理解。 韩彩霞的形象渐渐模糊了。就像雾中看花,依稀显出一个女孩的轮廓,还有一双眼睛。 “韩彩霞,我有点印象。记得那时候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每次预备铃响了就领着我们唱歌。” “是的。” “她后来考上大学了吗?” “没有。”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在家务农。……” “我记得她学习也挺好的。” “是。不过她……” 高保山还想继续说下去,可张小莹并不在意,打断了他的话: “不说她了。走,保山哥,咱们去看电影吧;今天电影院放《大红灯笼》,我买了票,特意来约你一起去。” 或许是忘了,张小莹没再提高保山和韩彩霞定“娃娃亲”的事。她根本不关心韩彩霞的情况,在意的是晚上看完电影后,和高保山去哪里吃饭。而且,她开始学着农村的习惯,称呼他“保山哥”。尽管听着有些土气,她却觉得这样叫更亲切,更能表达自己对高保山的感情。她不像韩彩霞那样,无论人前人后都叫“保山哥”;她选择在外人面前叫“保山”,只有两人独处时才叫“保山哥”。偶尔不小心叫混了,也没人在意,更没人特意指出来。 两人看完电影,又一起吃了晚饭。忽然间,他们才发现已经整整相处了一天。高保山便向张小莹道别,张小莹提出下周再来找他。 高保山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到时候我带你参观学校。”他说。 “好啊。” 张小莹一听,立刻高兴起来。于是,两人约好周六再见。 第五十六章 恋爱 第五十六章 恋爱 自从相遇之后,他们几乎每周都会见面。 有时,张小莹看高保山和同学打篮球;有时,她则陪着他在图书馆里学习,她也不看书。专心致志地用手指比划出兔子、蜗牛和花猫的模样,像个懂事听话的小姑娘。 “你烦吗?”高保山担心地问。 “还早呢。”她却满不在乎地继续玩手指游戏,头也不抬地回答。 “走吧。” “等等!等等!”高保山收拾好东西,约她离开,而她说,“我把这只花猫做完!” 明明是在等高保山,她却把等待玩成了只属于她的小世界;说什么都带着恋人的语气,看什么都带着恋人的眼光,做什么都带着恋人的姿态,从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每一次约会,他们加深一层了解。尽管偶尔也会斗气、怄气,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不再像从前那样生分,越来越默契,越来越亲密,越来越离不开彼此。 即便同学有提醒自己,高保山也不相信、从未想过爱张小莹,骨子里始终觉得高家庄才是自己的根;就连他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说不清是慌是甜,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张小莹轻轻攥着,沉不下去,也松不开。 “爸妈,我和高保山谈恋爱了!” 当她笑着宣布自己谈恋爱的消息时,连一向淡定的父母都愣住了,脸上看不出是意外,还是与惊喜。 “有机会,你把他领家里来,我们看看。”他们说。 他们只知道高保山是高家庄人,张小莹的小学同学,至于其他却一无所知。 在张小莹看来,谈恋爱原来像登山,本以为是一路轻松,走着才知道全是陡坡;而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她一下子抵达顶峰,直接将高保山彻底推入了她的怀抱。 这天下午,张小莹休班,来学校约高保山晚上看电影。她却到处找不到高保山。 这时,回宿舍为高保山和自己拿洗漱用品的巩军,发现了张小莹。 “你是来找高保山?”他问。 “是。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知道。” “他在哪里?” “学校附属医院。” “他怎么了?”张小莹一听,心里着急,一把抓住巩军胳膊,却把他抓疼了! “他病了。”巩军龇牙咧嘴地说,“突发急性阑尾炎,准备做手术。” 一听到这里,张小莹脑子一空,再也沉不住气了,跌跌撞撞跑下楼,跨上自行车疯了一样就往医院跑,也顾不得风灌进喉咙,也顾不得围巾都快要被风刮掉了,只想着快点、快点、快点、再快点。 “他在医院急诊科!”巩军在后面喊。 看到高保山脸色煞白、闭着眼虚弱地躺着,明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小莹来到床前,一下扑倒,连声音也发不出,泪水“扑簌簌”落下来。 陪床的同学不认识张小莹。 “你是……”他疑惑地问。 “她是张小莹,我同学。” 此时,张小莹镇定下来,用不容商量的口气向高保山说道: “我们马上转院!” “不用。输了这一会子液,我好多了。”高保山说。 张小莹不等他说完,转身出去,没一会儿,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带了一帮医生过来,连医院领导也跟来了。他们七手八脚用担架把高保山抬上救护车,直接送到了张小莹上班的医院。 救护车刚到,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仿佛出了天大的事情,院长张志胜来了,护士长杨莉莉来了,外科主任也来了,他们迅速为高保山安排进行手术。 “没想到,你在上海认识这么多人!”巩军悄悄地说。 “他们是张小莹父母。”高保山说。 高保山住院这七天,张小莹几乎把整颗心都搁在医院里了;天不亮就赶过来,为他洗手、擦脸、刷牙;白天跑前跑后办手续、买饭、问医生,输液时守在床边,一刻不敢走神,药快滴完了,第一时间按铃;到了晚上,又细致地帮他洗脚、擦身,掖好被角,困了趴在床边凑合歇一会儿,只要他一动,又立刻醒过来;头发乱了、眼框青了,却从没说过一句累。 仿佛高保山做的不是阑尾手术,而是手脚手术,她连一日三餐,也要一口一口地喂到他嘴边,从最初只能喝果汁,到后来能进食水果,她坚持寸步不离地精心照料,无微不至地关怀体贴。 “来!我为你擦擦身子。”张小莹说道。 “不!不行!” 高保山按住被子,又窘迫,又不好意思,红着脸不肯让张小莹洗。张小莹却没那么多废话,只是轻轻按住他,带着护士独有的笃定与温柔,一把掀开被子。 “有什么不行?我是护士,这些护理工作我早就做过多少遍了。”她微笑着说道。 “等出院,我自己洗。” “你出院,我不管。但现在在医院里,你是病人,就得听我的。你别忘记,照顾病人是我的职责。” “你……” “尤其像你这样的病人,我心甘情愿地照顾!” 说着,张小莹又禁不住地笑了。她轻轻拿开高保山挡在身前的手,用温热的毛巾开始仔细地为他擦拭身体。 擦洗完毕,张小莹坐在病床边,握着高保山的手,柔情似水地望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问道: “我们是朋友吗?” “是。”高保山点点头。 “我们是朋友吗?” “是。” “我们是朋友吗?” “是。” 高保山捏了捏掌心里张小莹柔软的小手,只觉得与她这般单独相处,难免有些心猿意马;但又拗不过她的执着,只好由着她这般“折腾”。 这一日张小莹值夜班。她悄悄走进病房,然后又神秘地关上房门。高保山尚未入睡,正靠在床头看书。 “小莹,有事?”他问道。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张小莹一脸神秘。 “是我明天可以出院?” “不是。” “是你得到领导表扬?” “不是。” “是你升职?”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爸妈他们同意了!” 张小莹喜不自胜地说道。话音刚落,她自己首先控制不住兴奋地又跳,又笑。 从外面取回高保山晾晒好的衣物,一边慢条斯理地折叠,她一边与他聊着天,语气早已越过了朋友的界限,连举止都透着名正言顺的亲昵,已然公然地以恋人自居。 “等你出院,我们一起去见我爸妈。”她说道。 第五十七章 见家长 第五十七章 见家长 出院后,当张小莹再次提出带他去见自己父母,高保山再也无法拒绝了。 再说,在他住院期间,两位长辈怀着对高家庄的特殊情意,每天都到病房探望,也确实为他操了不少心、受了不少累;即便张小莹不提,高保山也想着应该登门当面致谢。 经过百货大楼的时候,他特意买了一箱牛奶、一提蛋白粉和一个果篮。他没有疏忽这一点。 “你坐十路汽车,在百货大楼站下车。下车后,直走,过两个十字路口,然后右转,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左转,右手边一条叫来福里弄的便是。” 张小莹说得颠三倒四,高保山东找西寻,却怎么也找不到她说的地址。甚至,他都开始疑心这地址是否真实存在了。 张小莹在路口已经来回走了好五趟,明明约好的地方,她却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又不能打电话,一边急得团团转,一边又忍不住踮脚往远处望,一颗心悬在半空。 远远看见高保山拎着礼品、手足无措的身影,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立刻跑过去,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你怎么才来!” “我绕了好几条街。都到跟前,却又走错,绕了出去。” 虽然在嗔怪高保山,张小莹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埋怨,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她怕他紧张,主动挽住他的胳膊,手臂紧紧贴着他;像是亲昵,又像是在安抚。明明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她却像带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路上介绍这是哪、那是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医院宿舍区,最深处有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一层两户,张小莹家是一楼东户。 一站到张小莹家门前,高保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刚才一路上还能勉强撑着,还能强装镇定,一看见这扇门,心突然狂跳起来,连耳朵尖都热得发烫。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身体,又理了理衣服,站得笔直,手却又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眼睛直直盯着门板,又想看,又不敢看,就像一个刚进考场的学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默念着等会儿要喊的称呼。 张小莹在一旁看着,又心疼,又好笑。她悄悄地拉了拉他手,贴到他耳朵上小声说道: “别怕,有我。” 高保山手心满是汗水,被她一碰,这才勉强回过神来,小声说道: “我……我还是有点紧张。” 门还没开,他已经忐忑紧张得不成样子了! 开门的是张小莹的母亲——杨莉莉。 “小高来了。” 她笑咪咪地把高保山迎进门。 “阿姨!您好!” 高保山急忙问好。声音又干又紧,一字一顿,语气不拐弯,活像在背提前写好的台词。腰板挺得僵直,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他的脸上努力挤出礼貌的笑,却笑得僵硬。他的模样又认真,又紧张,生怕漏掉一个字、说错一个词,把第一次见面,演成了一场严肃的汇报演出。 杨莉莉看在眼里,认为这孩子又老实忠厚,又紧张得可爱,这份生怕出错的认真劲儿实在让人忍俊不禁;她想笑,又不能笑,又实在憋不住,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温和笑意, 只能强装镇定,亲亲热热地说道: “你好。” “给您添麻烦。” “不用客气。” 高保山又羞又窘地朝杨莉莉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她却已经转身了,没有看到。 这时,张小莹的父亲张志胜从书房走了出来。 “叔叔!您好!”高保山喊。 张志胜见高保山还站在门口,忙握住他的手往里拉。 “保山,快进来!小莹早说你要来看我们,谢谢。” 他笑呵呵地吩咐张小莹给客人沏茶;而张小莹却跑进房间,去把外出的衣服换成了家居服装,更像一朵出水的芙蓉了。 “病彻底好了?”他问高保山。 “好了。谢谢叔叔、阿姨,还有小莹。” “病好了就好。” 张志胜坐到对门的红木三人沙发上,面前是宽大的红木茶几,背后挂着一副名人的字画。高保山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他的对面是一个博古架;格子里摆得错落有致,几只瓷瓶釉面润亮,瓶身上淡淡的花纹,透着几分雅致;旁边搁着几样小巧的雕塑摆件,不张扬,却让屋子多了几分文气。进门处,是一个影视柜;上面是一台彩色电视机和一方鱼缸。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在鱼缸里面游来游去,吐着细碎的泡泡,屋里立刻鲜活起来。客厅各个角落摆满各色鲜花,淡淡香气轻轻飘着,衬得整个客厅又温馨又敞亮,又热闹又舒服。 高保山生怕说错话,有点拘谨,手脚也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太乱了。”张志胜打趣道。 “不、不,一点不乱。” 杨莉莉从房间出来,挨着丈夫坐下,嗔怪道: “还不是你,见啥东西都往家搬。搬回来了,非要摆出来,不就成这样了!” “哈哈!哈哈!” 张志胜大笑,不无几分得意。他性子随和,也没有架子。 “保山,在学校适应吗?” “还行。” “学的什么专业?” “物理。” “高等物理可不好学。我们医院里有个医生的闺女,函授物理专业。她说《高等数学》、《高等物理》、《电学》太难了。开学的时候,他们班里七十多人,到了毕业的时候却连五十人都不到了,不少人都中途选择了退学。” “嗯。我在学校也听说过。” “你觉得难吗?” “还可以。” 落座之后,高保山浅浅地坐着半个椅子,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张小莹父母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又恭敬又拘谨,每一个字都像在心里掂量过三遍,生怕说错半句。他不敢抬头看人,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或是瞟向一旁的博古架、鱼缸,就是不敢和长辈对视;明明是平常聊天,在他这儿却像考试答题,气氛又紧张又尴尬。 倒是张小莹没心没肺,在屋里走来走去,有说有笑。 她洗好水果端出来,先拿了个橘子递给高保山。 张志胜见状,半开玩笑、半责备地说: “小莹,保山来了,怎么就忘记爸妈啦?” 张小莹吐了吐舌头,赶紧拿了两个苹果递给父母。 “哪能呢!我忘记了谁,也不能忘记你们!” 说着,她爸爸拿过爸爸手里的苹果,一边削皮,一边听他们说话。 她惊讶地打量着高保山,心里纳闷:这人脑子明明那么灵光,怎么说起话来如此笨拙? 高保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也一下红了。 “北方人到上海,气候倒还能忍受,最不习惯是饮食!天天吃米饭,你适应?”杨莉莉问。 “刚来那几天,闹了一阵肚子,现在好些了。” 作为母亲,杨莉莉觉得自己有责任核实一些情况。 “小高,在老家你订过婚没有?”她问高保山。 “……” “没有!没有!”没等高保山回答,张小莹却抢着嗔怪道,“一问一答的,你们这是审犯人呢?!” 张志胜连忙解释: “我们跟保山拉家常。” 杨莉莉说: “我们就是问问保山的一些情况。” “哪有这么拉家常的?”张小莹立刻反驳,“哪有这么问情况的?” 她朝高保山递了个眼色,也不等爸妈开口,拉起高保山就往自己房间走,反手闩上房门,声音却留在了门外: “爸,妈,我们说会儿话。” 张志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对这个任性惯了的女儿,毫无办法;而杨莉莉更是没辙了。 客厅里只剩老两口子,她往丈夫身边挪了挪,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怪不得医院里那么多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推辞,原来早有预谋。”杨莉莉小声说道。 张志胜不置可否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杨莉莉心里有苦说不出。 “唉!你说你,开会就开会呗,非要回高家庄;回高家庄就回高家庄吧,还非得带张相片回来。这回倒好,你相片带回来了,也带回个女婿。”她埋怨道。 张志胜却开心地笑了。 “我看挺好的。”他说道。 “你就……” 杨莉莉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听到门响赶紧停住。 张大江推门走了进来。 第五十八章 张大江 苏欣本以为她会亟不可待的冲出家门回到空间,但没想到的是到了后面她倒是缓下来了,画了一个精致的妆容,然后慢慢的吃完早饭,随后才出门躲进隐秘的地方回到空间。 凌云看上去比较冷酷,应该属于那种言语不多的人,一上台之后就取出来一柄一人多高的亮银枪,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卫岚岚当时不过是替余嬷嬷顺了顺气,又将正好提着的食盒里的糕点喂余嬷嬷吃下,谁承想竟然意外缓解了余嬷嬷的病痛,让她渐渐缓过气来。 想回去看看大蕈菇和巨龙黑玉是不是去了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东西里面。 “好吧,以后在外面别给我太放肆,当心我真的打你。”姜黎微微一笑,道。然而,接下来的数息里她却没有听到林修崖的复语。疑惑的她抬首一看,然后顺着林修崖的目光望去。 我心里头一万个草密码疾驰而过,这个老不死的神婆,到底要做什么? 如今萧家已然无恙,他们又得萧笑所授之乱天星斗经,若沉寂于萧笑手下那将来又会怎样呢?毫无疑问的是被庇护着的他们定然无法真正的成长起来,萧笑与萧玄所遮护下的襁褓虽然安全却亦会抹杀掉他们的前途。 最关心的东西已经入手,此时李泽宇才注意到密室内的其他物件。 大执事此间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时,面对最强大的兵器,哪里能够抵抗,转身侧目之后,却看到那刀锋似寒芒,从天而降般。 霎时间,两条洁白无瑕的玉带自圆孔射出,玉带往石锁两段一个盘绕,便是牢牢束缚起来。 光灿道:“逗你玩的,还当真了。”她回道:“谁当真了,我也只不过是和你开开玩笑的。”两人一边说一边在园子里走着,光灿打电话给昊叫他过来一下。 “轰”石锁落地,砸出一个浅坑来,看来考核场地的泥土,也是异常坚固。 一阵闷响过后,脚下的冰层微微晃动,脚下开裂的坚冰依然碎裂。更多的火灵气和冰灵气纷纷涌出来,将唐笙包围住。 闻声,陆媚儿不由得欣赏起对方这副坦率洒脱的样子,心生了几分敬意。 而与他相反,立在靠近玉阶的地方的石颁,正狐疑地看了一眼斜后方的御史中丞苏荃,一时不晓得这是出自他的示意,还是新人们自己临时起意。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值此之时,便是一向以‘铁人’自居的血岩,却也再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靳月梦刚刚沐浴完毕。她此刻一丝不挂,正在拿着浴巾擦拭头发上的水珠。 光灿兴高采烈地来到天堂酒吧,今天心情难得这么舒畅,她才不想去学校里忍受煎熬呢。独自一人喝酒,也没有人敢到跟前去打扰她,这是她自家的酒吧,若是惹恼了她那还要不要在这干了。 晨枫只好再次安置火阳石,每次安放火阳石的时间,正在逐渐缩短中。 后有武评者云:世间用剑者,叶野也当排前三甲。自有,清风青袍一青剑,独断清平谁人拦? 季暖儿真的是忍受不了穆可可这个心机婊了,明明干了坏事,还跟什么也没干一样。 牛浅冲在最前面,他双手一手抱着一名敌人的头,而他的身体也直接被贯穿开来,长刀插在地上,而他则插在长刀之中。 沈梦昔隐约听到齐老爷子说起过,似乎是这个银行的工作,如果齐保平不去,就会让给同年毕业的齐卫青。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但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无知,全都配合言导笑了起来。 李仲宣看不出来,他好像化作一个刺猬一般,无论从哪里攻击他都会被刺扎伤。 落瑶看着那轿子就静静立在那,不知为何,看着她就像是看着过去的自己,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那轿子跟前,挥手遣去跟前的魔军。 季暖儿一说起特殊班的事情就满腹的牢骚,季末云听到季暖儿的话,嘴角抽了抽。 “你,你怎么了。”楚笑笑用红莲之力将李旦达背到了一颗大树下面,将李旦达靠在了树旁。 “你去那间换一下吧。”子陌指了指他跟前的那间屋子。落瑶点点头,便进去换了一身衣服。落瑶想到自己可能会在这里常住,所以多准备了些衣物。等落瑶出来时,一身便装显得十分干练,姣好的面容上倒是添些英气。 也正因此,再加上遇到了一个好年限,方莫便有些迫不及待的要收拾他们了。 二人接触的时间多了,长了,就互生了情愫,秦夫人喜欢秦将军的直率,秦将军喜欢秦夫人的懂事温柔。 老师的观星之术一半是夏杳袅教的。她去了苍梧么?还是在棉州伴蔚后? 在幽深的洞穴深处,万丈深渊之下,有一条纵深开裂的巨大沟壑,沟壑幽深不见底部,仿佛连通地狱的深处一般神秘,此时从虚无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咦,好似对连海平能挣脱他的召唤而感到惊奇一样。 商俪媛对于秦氏的话很是感动,秦氏很少说这么多话,而且掏心窝子的话。 之前整齐的环境此时已经被打的稀巴烂,墙壁上的油画有的都已经掉了几根固定的钉,正在墙上来回的晃荡着。 阿哲当然也是一样的,他虽然不知道莫名其妙出现的汽车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哪方势力,不过他仍然愿意帮助秦渊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这大概也是她唯一胜过吴明的地方,身为异武者,攻击力较之纯粹的武者,要来的强的多……爆发力也要大的多。 “我帮你对付太子,但是,你要求我和孩子一个周全。”薛佳直截了当的说道,不再拐弯抹角。 第五十九章 回信 第五十九章 回信 自从第一次登门之后,高保山经常到张小莹家小聚。他就像被默认了身份,起初还拘谨地换鞋、坐得笔直,到后来越来越大胆自然,越来越熟门熟路。进门,他先喊一声“我来了”,顺手把买的菜放进厨房;然后,便自然地坐到沙发上,和张志胜一同回忆在他在高家庄那段难忘的岁月,和杨莉莉唠两句家常,和张大江也不像斗眼鸡似的,一见面就针锋相对。 他渐渐开始疏远韩彩霞。 韩彩霞却并不知道上海发生的这一些事情。 她一如既往地在给高保山写信。 她已经先后给高保山写三封信了,却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信。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但是,她又毫不怀疑两人的感情。 “难道他病了?”她这样想。 想到这里,她更加茶饭不思、坐立难安了,心里满是担忧;再加上等待的煎熬与孤独的滋味交织在一起,就更加令她痛苦不堪。 “要不去上海看看?”她又这样想。 不是不想去,也并非拿不出路费,只是她从未出过远门;上海那么大,让她在茫茫人海中怎么去找高保山呢? 高保学打小机灵,却偏偏不爱学习,没有考上高中,便不再读书,开始回家劳动。韩彩霞不敢问舅舅和舅妈。他们太实诚,也不会说谎;如果她问高保山是否变心、是否生病,他们又不知会怎样着急了。于是,她决定找高保学,私底下问问高保山什么情况。 “保学,你哥生病没有?” “姐,这个不清楚。他没在来信里说。” “那么,你哥最近来信没有?” “没有。” “唉。” “怎么,他也没给你写信?” “也没有。我都给他写三封信了,却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信,都急死我了!” 这一下,韩彩霞没有了办法。 不过,高保山确实病了,因为阑尾炎当时正在住院。所以,他既没有给爹娘写信,也没有给韩彩霞写信。 “保山哥,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你的回信了。我问保学,他说家里也已经很久没有你的消息。我猜你一定是病了。娘和奶奶不相信,可我还是放心不下!你是不是生病了?” 情急之下,韩彩霞写下了给高保山的第四封信。 “霞妹,你的来信均已收到。没能及时给你回信,让你担心了。我们班《电工学》张老师老师待我很好,也很关心我。他给了我一本桑代克的《教育心理学》、一本夸美纽斯的《大教学论》、一本康德的《康德论教育》等教育教学著作。我边学习,边做笔记,写着写着就忘记时间;几次想着给你写信,等有时间却又忘掉这回事了。” 而这时候,高保山的回信却来到了。 韩彩霞吓了一跳。 她不相信这是高保山写的信。 寥寥数语,却又闪烁其词,高保山的语气就如一个做错事的学生,没有一句话说到点子上,却比激烈的反抗更让她难受,字字就像针似的扎在她心上。 她又逐字逐句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符号不漏!然而,她却越读越伤心,越读越失望,越读越心寒。 过去的两天时间里,这封信她读了不下一百遍。一遍又一遍地读,直到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整封信她却没有找到一个“爱”字。既使高保山有一万个不写回信的理由,那么,她也有一万个不相信的缘由。她知道这不是没有原因。 “那么,原因是什么呢?”她这样问自己。 韩彩霞走到写字台前,给高保山写回信。 渗出的墨水,晕染了信纸。她却就那么坐着,一连几个小时,一个字不写,什么不想,什么不做,也不出门,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眼角一滴滴滑落的泪水…… 她是那么地想弄明白高保山词语的意义,想和他的想法保持一致,可到头来,却发现全是枉费心机。 “保山哥,你没病俺就放心了。你信里说的那些书,俺一本也没看过。你给俺邮寄回来的书,俺都已经看完。书,让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保山哥,俺真想到上海的大马路上看看!陈家村办物资交流会时,俺也见过‘哈哈镜’,可俺更想去上海看看那里的‘哈哈镜’是啥样子。” 韩彩霞给高保山写的回信,丝毫看不到责怪他的意思。她把高保山不再像读师范时那样,几乎周周来信的原因,归咎到自己身上:是她怕耽误学业,不让高保山要给自己写信。 反复犹豫之后,她不得不承认:高保山爱她,远不及自己爱高保山这样深沉。 她从未如此刻般地担心一个人! 他是如此之近,却又那么遥远。睡梦里,韩彩霞真切地感受到高保山就在身旁凝视着自己;可当她伸出手,梦却醒了,而高保山也消失了…… 不知不觉之间,两个人的爱情走到了十字路口。 高保山也回想起来,觉得如果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也许今天就不会是这般结果了;但一切为时已晚。 他一收到韩彩霞的第五封信,就赶紧伏在床上写信,几次动笔开头,却写不下去。他无法面对韩彩霞,却又不得不面对,所以只能拖延;即便承诺回信,也不过是得过且过罢了。与张小莹的来往,让他心怀愧疚。这是藏在心底的伤痛。一想到这些,他就忍不住灰心地丧气。 时间到了腊月。 几个月来,高保山并没有跟韩彩霞联系,也没有给她写信。 韩彩霞又给他写过两封信。她不知道他生病,当然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生病。 她换了家具,修整了院子,栽种了新的花卉,打开门窗通风,连床单被褥也都洗得干干净净。家里的一切整洁如新。 她母亲拎着水桶、拿着笤帚,准备打扫院子,竟发现没什么可做的! “保山到家没有?”她问女儿。 “还没有。”韩彩霞回答。 “家里说什么时候没有?” “说小年之前。” 韩彩霞微笑着打开录音机,播放刚买的流行歌曲磁带,原本安安静静的院子,瞬间年味儿十足。 “看把你高兴的,坐都坐不住了!”母亲嗔怪道。 “保山哥喜欢听歌曲!”韩彩霞笑道。 她并不知道,其实,这个时候高保山已经到家。心里装着事,明明已经走到她家门口,远远地望着那扇熟悉的门,门开着,音乐响着,甚至他能听到韩彩霞和母亲的对话,却硬是没敢踏进去。 “保山,你去彩霞家没有?” 陈明媛见到儿子背着大包小裹的进了家门,问他。 “没有。” “正好,那么你去一趟彩霞家,把家里给他们家买的年货送过去。” 按照村里的规矩,男方家给未婚妻家备的年货,一样不少:两包红糖、两包白糖,两包点心,两瓶白酒,两只公鸡,两只公鸭,10斤猪肉。东西不算奢华,却样样都是实在物件,也是两家人结亲的体面。 “娘,我有点累,让保学去。”高保山一边放东西,一边说道。 母亲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从前那股兴冲冲、藏不住的欢喜劲儿,半点瞧不见;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了家,话少了,人也消沉了,高保山吃过饭就闷在屋里,高连根和陈明媛发现儿子有些不对劲,似乎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到底是什么?” 他们却猜不透。 大年初二,是男方家叫未婚儿媳妇儿的日子。在高家庄,这一天不仅是接人吃饭,更是做给街坊邻居看的体面。谁家的准儿媳初二上门,既是一种礼貌,更是一种宣告,也就是说这门亲事算是板上钉钉。 天刚放亮,韩彩霞就早早起身,精心打扮。年前特意去镇上烫过的卷发,她用木梳一遍遍地理顺,生怕有一丝凌乱。身上穿了一件枣红灯芯绒罩衣,绒条厚实顺亮,颜色喜人。最后,她又重新净了手,再从那只印着碎花的铁盒里,挖出一小团白白润润的雪花膏,用指尖轻轻地在手心里揉开;先细细地抹在脸上,从额头到脸颊,轻轻拍匀;然后再抹到手背上,反复地揉搓开,那股清淡又温润的香气立刻弥散开了。 但是,高保山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目光却没在她脸上停留,也没像往常那样夸她好看;眼神发空,神情呆滞,对她这份精心装扮,竟像是熟视无睹。 “哥,你看,彩霞姐烫头了!”高保学提醒高保山。 “喔。” “真好看!” “是。” 这一切,却没有引起高保山丝毫兴趣;就连高保学也禁不住地纳闷了:如花以玉的未婚妻上门,是什么原因导致哥哥却高兴不起来? “保山,保玉、建平、慧敏几个和你一起的同学都结婚了。”陈明媛说。 “哦。” “咱也不能让彩霞这么一直等着。” “是。” “慧敏刚生了个胖小子,可讨人喜欢了。彩霞去看过,也羡慕得很。我也等着抱孙子呢!” 陈明媛忍不住插嘴。 “舅妈!” 话音一落,韩彩霞脸“唰”地红得像刚染的红布,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舅妈笑着说要孙子,那是把她当自家人才说的贴心话;她又羞又臊,耳朵发烫,心里却甜丝丝的,像含了块水果糖,明明不好意思抬头,却偷偷抬眼瞄了瞄身旁的人,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兴奋,那点少女的娇羞和快要藏不住的幸福,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到脸上。 她拦住陈明媛话头,而她却更不乐意了。 “不许再叫我舅妈,我等着你快一点喊我娘。”陈明媛疼爱地拍拍韩彩霞的手,故作生气地说道。她打小就是看着韩彩霞长大,打心眼儿里中意这个“儿媳妇”。 “我和你娘商量,准备今年把你和彩霞的婚事办了。要是怕耽误学习,暑假、寒假都行。你和彩霞也合计一下,定下来,再亲自过去,同彩霞她爹她娘筹划。”高连根正色说道。 “等等。” 高保山说着,低下头。 “我也等着彩霞姐早点嫁过来!” 高保学喊。“哥,你信里说上海女人烫发,彩霞姐可是为了你才烫的!” 高保山依旧不置可否。 “舅、舅妈,保山哥若是不愿意,那就等他毕业,我们再结婚。”看到一家人都在“逼”高保山,韩彩霞连忙开口说道。她情愿自己受些委屈,也不愿让高保山感到为难。 不过,高保山却像是对韩彩霞的话置若罔闻,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了,说是去上厕所。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拖一天,是一天。他提醒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已经和张小莹订婚。 爹娘、韩彩霞和弟弟担忧地望着他出门的背影,脸上全是茫然与不解。 他们并不知道,高保山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高保山。就是连他自己,也已经快认不出自己。 他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六十章 去上海 第六十章 去上海 高保山的母亲陈明媛前往上海看病,这才解开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陈明媛患有高血压,人一上岁数,血糖又悄悄地高了上去。一开始只是容易渴、总犯困、人慢慢瘦下去,一查才知道,糖尿病也跟着找上门。年前,她感到胸闷心慌,心脏会毫无征兆地“突突”狂跳,在村卫生室输了七天液,症状却丝毫没有缓解。 高保山知道了这个情况,决定带她到上海看病。高保学找到哥哥,劝他说服母亲去大医院检查。高保山便与母亲商量去上海看病的事。 “不去!上海离我们又远,我们又人生地不熟的。” 母亲陈明媛一口回绝。 “我们可以去找张院长。” 高保山说。 “哪个张院长?”父亲高连根问。 “张志胜院长。” “你是说下乡,曾在公社医院看病的张志胜医生?” “对!就是他!” “我想起来了!前年他回高家庄,要了你一张照片。” “是。”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现在已经是院长?” “对。他上班的医院,就在我们学校附近。” “我记得他媳妇白白胖胖的。她现在做什么?”陈明媛问高保山。 “她和他在同一所医院,现在是外科护士长。” “我记得他们有个女儿,是你小学同学,叫什么来着?”高连根问道。 “她叫张小莹,现在医院做护士。” “你都见过他们了?” 高保山从没有跟家里提起见过张志胜或张小莹,此刻说起来倒像是和他们一家很熟络似的,高连根不禁有点感到疑惑。 “见过了。” “张志胜院长也让你看了照片?”高连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看了。他女儿张小莹拿给我看过。她来学校找我,后来又带我去见了她父母。”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高连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爹,娘,其实我之前得了阑尾炎,就是在他们医院做的手术。”说到这里,高保山只好如实坦白自己生病手术的事。 “你这孩子!生病了怎么不跟家里说?害得彩霞一趟趟地往家里跑,担心你病了,说要去上海看你!”陈明媛埋怨道。 说着,她抬手要打高保山,却又慢慢放下了。儿子已经长大,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说打就打。 “他娘,那咱……去上海?”高连根侧过头,与陈明媛商量。 “去吧,他爹。保山手术人家帮了这么大忙,以前咱不知道,现在既然知道了,按理说也应该去谢谢人家。”陈明媛叹了口气,说道。 她心里莫名地感到不安。 倒不是因为自己病,也不是担心自己病;高保山有这么多事瞒着家里,不能不令她感到一阵揪心的失落与不安! “让彩霞跟着去。”看到韩彩霞从外面进来,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舅妈,让我去做什么?” 韩彩霞问道。 “陪我去上海看病。” “我陪你就行了,彩霞家里也有事,还让她去做什么?”高连根问陈明媛。 “一来,她在身边伺候我方便;二来,让她借着这个机会去上海一次,也见见世面、开开眼界,别总窝在家里。再说,她不是也和张小莹是同学么,好说话。” “张小莹是谁?” 韩彩霞询问高保山。 “你还记得小学的时候,从上海来的那个插班的女同学吗?” 高保山问韩彩霞。 “记得。她还送给你一块香橡皮。” “那都是过去的事。” 高保山尴尬地说道。 “她怎么了?” “我说的张小莹就是她。” 高保山一说到张小莹,眼神下意识地躲开韩彩霞,说话也说得吞吞吐吐、躲躲闪闪,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略显激动的语气,反倒令韩彩霞越听,越不安。 “你过去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的事。”韩彩霞说。 “我也是得了阑尾炎在他们医院做手术,才跟张小莹熟悉起来的。”高保山这样回答,并不算说谎。 “就是你不回信的时候?” “是。” “那么,我不去上海!”韩彩霞突然态度坚决地说道。 “为什么不去?”屋里的陈明媛听到,立即喊:“必须去!” 她知道韩彩霞在担心什么。 屋里只剩下她们娘俩,她拉着韩彩霞的手说: “彩霞,别担心,你去看看也好。保山和张小莹到底有没有事,你去了,也就知道了。你放心,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 一瞬间,韩彩霞想再次拒绝;不过,转念一想,她还是改变主意。她也不想让舅妈失望。 “麻烦你了,彩霞。” “不麻烦的,舅妈,真的不麻烦。一家人,您别这么客气。” 这样,高保山提前返回上海,联系医院。随后,高连根、陈明媛和韩彩霞再动身。 奶奶和爹娘一听韩彩霞去上海,都为她高兴;但知道高保山与张小莹有来往,又开始为她担心起来了,就像怀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韩彩霞不知道,这次上海之行是福是祸。 她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她忍不住地怀疑:这次上海之行,会不会像前些年父亲让哥哥接班、没给她机会那样,命运又要再跟她开一次玩笑呢? 陷入恋爱里的人都是这样,任由爱情牵着自己鼻子走,哪怕前路未卜,也只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韩彩霞答应陪高保山好好在上海玩几天,一路上,她却心神不宁,坐卧难安,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怕得要命! 她把和张小莹见面的情形,预想了几百遍、几千遍,几万遍;可每一次设想的结局,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闭上眼睛,这样劝自己。 然而,她却根本坐不住,生怕错过车站;脸贴在车窗上,使劲辨认着站牌上的字,一站一站地数过去,仿佛每一个“下一站”都写着上海! 坐下没有两分钟,她又站起来;离上海越近,越沉不住气。她这副惴惴不安的样子,看得陈明媛直眼晕。 “彩霞,才到徐州,还早。快坐下歇歇,到了上海,我们叫你。”陈明媛笑道。 “舅妈,我想在看。” 韩彩霞答非所问。 “行,那你看风景。看累了,你就歇一会子。” 韩彩霞难得出门,陈明媛好像真的以为她想瞧瞧外面的世界了。 “哎。”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渐渐放缓,“哐当”声变得沉稳而温柔,车轮轻轻一滑,车身沿着铁轨稳稳驶进站台,列车终于到站了。 当韩彩霞睁大眼睛看清高保山和他身旁那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脸色“唰”地沉了下去,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她担心的事情,那些一路上反复浮现的画面,此刻终究成为冰冷的现实。 现在,她的内心已经摆脱了那种期盼的激动,而开始痛恨自己做了个愚蠢透顶的决定。 “呸!呸!” 她在心里暗暗啐了自己,然后面如土色地一屁股跌坐回座椅;心口的忧伤,如潮水般漫上来。 面对命运的嘲弄,尽管在舅舅舅妈面前掩饰;但高连根和陈明媛都已经看到了。 高连根脸上藏不住事,立刻冷得像冬天清晨结了霜的瓦片。高保山过来扶他,他想推开,没推开,便别过脸去,装作看风景。 陈明媛就像掉进苦井里,满心酸涩,看向韩彩霞时不禁眼圈先红了。张小莹挽住她胳膊,装作没有注意到落在后面的韩彩霞。 韩彩霞瞥见她转身时的眼神就像当年她偷偷把香橡皮塞给高保山时的眼神一模一样,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张小莹是谁。于是,她脸上摆出了一副“早在意料之中”的模样。 高保山给大家相互介绍,这时张小莹才像是刚认出韩彩霞似的,故作惊讶地提高声音笑道: “你就是韩彩霞?” “是。” “我们是小学同学!” “对。” “要不是保山介绍,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你可是越来越漂亮。” 两人站到一起,区别立见分晓:张小莹一身城里时兴的打扮,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花衬衫,外面套着剪裁合身的红色西装,下身是笔挺的深色长裤,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往哪儿一站,就像一位电影明星。而韩彩霞就相形见绌了,尽管也穿着自己那件枣红灯芯绒罩衣,也烫了发,但是粗糙的皮肤,农村姑娘那种特有的土气与拘谨,在对方鲜亮时髦的衬托下,明明是同学,却被硬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可不如你漂亮!”张小莹故意自谦。 说着,她同高保山分别挽着他娘、他爹的胳膊,将他们送到来接站的汽车上。陈明媛一边几乎是被张小莹半拉半拽地牵着往前走,根本听不清她在兴高采烈地说什么;一边频频回头,满心都是对韩彩霞的牵挂。 而此刻,韩彩霞的心里却像明镜似的:高家庄太穷苦,上海太繁华,她与高保山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世界静得只剩心跳。她的所有念想、所有盼头,在这一刻全消散了;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良久,万念俱灰的韩彩霞缓缓抬起头。 天边一抹晚霞红似血。灿烂绚丽阳光的余晖,静静地洒在火车站的站台上。 世间万物,仿佛都凝固在这一刻! 第六十一章 订婚 第六十一章 订婚 张志胜和杨莉莉掐算着时间,早已在马路口等候。 一见到高连根从车上下来,紧紧拉住他手,不肯松开了。 “老哥哥,你好!欢迎!欢迎!” 他打发司机回医院,几个人一同往家走;一边走,一边便与高连根迫不及待地聊起他们在高家庄过往;说到开心处,都忍不住一起开怀大笑。 “老哥哥,今晚请你们务必住在家里,我们老哥俩好好聊聊。”他攥着高连根的手说,“明天,我再给你们寻一个更合适的住处。” “我已经订好旅馆。”高保山一旁插话。 张志胜看了高保山一眼,眉梢微沉,脸上好像掠过一丝不快,他侧过脸,转向高连根说道: “那你们至少到上海的第一顿饭总得在家里吃吧?” “又是车接,又是看病,已经给你们添不少麻烦了。” 张志胜拍了拍高连根的手,诚恳地说道: “老哥哥,你到了这儿,就是到了自个儿家。” 对高连根而言,吃饭或许只是一件小事,但他并不知道,对满心诚意的张志胜来说,宝贝女儿的未来公婆第一次上门却是头等大事,比任何事都重要! 高连根认为自己遇上了一家好人,一路上的烦闷和忧虑也顿时烟消云散了。 高保山在旅馆预订了两个房间,陈明媛与韩彩霞一间,他与父亲一间。饭后,陈明媛与韩彩霞就先到旅馆休息,张志胜则留下了高连根父子,继续同他们说话。 高连根强压着心头的沉重,说起这次来上海的缘由和把老伴近来的病情、发病的缘由、医生怎么说、眼下又是怎么治的,一五一十、慢慢地向张志胜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喉咙发紧,眼圈一红,竟有些哽咽。 张志胜听得十分认真,没有打断高连根。等高连根说完,他才轻轻说道: “老哥,你不用担心,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有什么难处,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多久,话题转到了高保山和张小莹的身上。 张志胜述说高保山与张小莹交往的情况,高连根也听得十分认真,也没有打断张志胜。 “老哥哥,我希望保山留在上海,你意下如何?”张志胜最后说道,望着高连根,等待他的答复。 等张志胜说完,高连根猛地站起身,情绪一时难以平复,脚步未动,又像是被什么拽住似的,顿了顿,又缓缓坐下;最终,他还是如实向张志胜提起了高保山与韩彩霞的感情。 “老哥哥,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听说两个孩子早年订过娃娃亲?” “是。” “你们是亲戚?” “对。彩霞她妈是我叔伯妹妹,彩霞叫我舅舅,保山叫彩霞她娘姑。” “那他们这不是近亲结婚了?”张志胜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 “两家……已经出了五服。”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待了一会子,张志胜忍不住地问道: “老哥哥,那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唉,志胜,想一想,我现在总算明白了。”高连根叹了一口气,说道。 “什么?” “之前,保山一直就像有心事的样子,我跟保山商量他和彩霞结婚的事,他也总是推三阻四的;原来,他是因为小莹。” “小莹这孩子咋样?” “刚才我也看到了,小莹是个好孩子。” “老哥,我也看到彩霞。说实话,她也是个好姑娘。不过,现在她与保山的差距实在太大,而保山留在上海,也一定会有一个更好的前途。并不是横刀夺爱,我也是看这两个孩子实在是真心相爱。我相信,彩霞在家乡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更般配的小伙子。” “嗯。”高连根点点头。 “这么说,你同意保山留在上海?”张志胜欣喜地追问。 “保山,你的意见是什么?”高连根问高保山。 “我听你们的。”说着,高保山低下头。 高连根又看了高保山一眼,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志胜,我……同意你的安排。”他说。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好。” “老哥哥,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明天嫂子去看病,那就是亲家母去看病了!”张志胜高兴地说道。他说得格外认真,仿佛生怕高连根反悔似的。 “我们来到上海,一切听你安排。” “对了,老哥哥,彩霞那边怎么说?”张志胜问道。 他忽然想起来韩彩霞,认为人家一心跟着来上海找高保山,如今却是这样的结果,心里难免失落难过。 “志胜,彩霞那边,我让明媛去跟她说。”高连根说道。 “老哥,让你为难,也你费心了。” 张志胜紧紧地握住高连根的双手,心情激动地表示感谢;说得高连根也红了眼眶。两位父亲的良苦用心,在此刻产生了深深的共鸣;两双紧紧握在一起的大手,用力地摇晃着,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他们泪眼婆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到这里,张志胜让高保山将正在外面看电视的张小莹喊进来;然后,他郑重其事地向张小莹说道: “小莹,保山父亲也已经同意你和保山的婚事,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 “嗯。”张小莹答应。 “保山,你往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小莹。”高连根也附和着叮嘱高保山。 “嗯。”高保山答应。 “保山啊,小莹从小任性,跟她过日子,你可得多费点心思喽。”张志胜心情轻松,眉眼带笑,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高保山。 当着未来公公的面,张小莹不好发作,脸颊一热,轻轻跺了下脚,娇嗔着喊道: “爸爸!您都是说什么!” 高保山同父亲来到旅馆的时候,陈明媛和韩彩霞两人洗漱完毕,也不看电视,也不睡觉,坐在床上忐忑不安地等着他们。 张志胜特意留下父子谈话,一定是有重要事情;陈明媛心里想着自己病,韩彩霞则满脑子都是张小莹与高保山的关系。 “去,把你娘叫过来,你与彩霞在那边待一会,我单独跟你娘说一会话。” 进到房间,高连根吩咐高保山,将陈明媛叫到他和高保山的房间,来回踱步,却一言不发;急得陈明媛直跺脚。 “他爹,你倒是说话啊!” “……” “人家张小莹他爹不同意给咱治病?” “不是。” “我病不好?” “不是。” 这时,高保山来到房间,高连根一指儿子,气得手哆嗦着说道: “你问他!” “保山,你爹为什么气成这样?”陈明媛问高保山。 “刚才他答应了我和小莹的婚事。”高保山回答。 简直晴天霹雳! 当听到儿子与张小莹订婚的消息,尽管陈明媛早有预感,可真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她还是浑身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连根上前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慢慢说道: “事已经这样了,你病着,身子要紧。刚才志胜跟我说了他们认识的经历和感情,我觉得他说得对。” “你没有跟他说保山跟韩彩霞早就订下娃娃亲?”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们差距太大,而且,他希望保山留上海。” “保山留上海?” “是。” “你也同意了?” “是。” 陈明媛不再说话了,跌跌撞撞地返回了房间,一边抹眼泪,一边收拾行李。 “舅妈,没有看病,您怎么收拾起行李来了?”韩彩霞疑惑地问道。 “彩霞,这病咱不看了!”陈明媛的声音因愤怒和悲伤,变得低沉而沙哑,“明天我们回去!” “为什么?” 等陈明媛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韩彩霞,她反倒安静下来,一把夺下陈明媛正在收拾的行李,大声说道: “舅妈!我们不能回去!” “彩霞,你说咋办?”陈明媛哽咽着问道。 韩彩霞并不想把责任全部都推到高保山的身上。 “舅妈,我想保山哥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两人疯了似的抢着行李,你拽我夺,谁也不肯松手,像是一放手就谁也抓不住了高保山;可拉扯到最后,力气泄了,紧绷的弦也断了,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舍不得,在那一刻全崩塌,她们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而且,她们都拼命压低声音;否则,隔壁的父子听见,又该担心了。 韩彩霞默默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早该明白,从一开始就该明白;直到此刻,尽管不知道未来怎样,但她觉得或许这就是命。 第六十二章 看海 第六十二章 看海 第二天上午,高连根、高保山、韩彩霞、张小莹等人陪同陈明媛前往医院就诊。 医院初步诊断陈明媛为“糖尿病综合征”,由于几项检查尚未出结果,张小莹和高保山便去住院处为她办理了住院手续。 一阵忙乱之后,张小莹也上班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陈明媛开始输液。高连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输液管,又怕滴快了,又怕鼓针,又怕媳妇翻身压到管子。陈明媛和高连根得知病情无大碍,便放下心来,见高保山和韩彩霞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守着,便让他们俩去城里逛逛,不用都闷在医院里。 两人摇头,说要一起守着。高连根知道韩彩霞心情不好,便脸色一沉说道: “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人多反而乱。” “去吧,彩霞。”陈明媛微微睁眼,也有气无力地向韩彩霞说道。娘儿俩昨晚哭了一夜,到了上海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韩彩霞与儿子也该单独在一起说说话了。 于是,高保山与韩彩霞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坚持,轻轻带上房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医院。 “霞妹,你去哪里?”高保山问韩彩霞。 “保山哥,离外滩远吗?”韩彩霞问。 “不远。” “那就去外滩。” 初春的外滩,江面浩渺,薄雾蒙蒙,黄浦江就像一条淡青色的丝带,几艘小船若隐若现。 尽管年已过去,由于是周末,黄浦江边却到处都是游客。市民们一家家结伴而行,你追我赶,衣着鲜艳,一片欢声笑语。 防汛墙下,也挤满人,有人靠在铁栏杆上,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翻过栅栏跑到水里。韩彩霞紧紧跟在高保山后面走,拉住他手,生怕转眼走散。 “这就是大海?”韩彩霞指着黄浦江和渡船问高保山。 长这么大,除了在电影上见到过,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轮船,以为只有海上才有。 “不是,霞妹,这是黄浦江。”高保山笑着回答。 “江山也有船?” “有。” 马路上,电车拖着两条大辫子,像条舞动的长蛇;过一个急弯,只听“啪”一声脆响,猛地从一条线又跳到另一条线上。拎着网兜的阿姨,推着自行车的大叔,烫着卷发的姑娘,戴着太阳镜的小伙,匆匆忙忙。 他们沿着江岸漫步,一边走,高保山一边向韩彩霞介绍沿途造型各异的建筑:这是上海电信博物馆、上海总会大楼、汇丰银行大楼、海关大楼、万国建筑群,那是哥特式、巴洛克式、罗马式、古典主义式、文艺复兴式、中西合璧式的建筑。不过,虽然它们错落有致、巧夺天工,却也都是侵略者炫耀武力、彰显权势的象征。 韩彩霞从不闲逛,除了那次和奶奶、高保山去县城看灯,她几乎没离开过乡下,所以几乎没怎么来过城市;因此,如今来到上海,随便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对高保山而言,几乎每周都到外滩,这些景致却早已不足为奇。但他却试着站在一个乡下人的视角去这感受一切,体会这些事物给韩彩霞带来的心灵震动,仿佛自己也与她的生命交融在了一起,于是愈发高兴起来,耐心地给韩彩霞介绍看到的一切,甚至让她看马路上外国女人穿的新奇衣服。 韩彩霞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大型转轮状设施,上面坐满人,在空中不停地转动,不禁感到好奇。 “保山哥,那是什么?” “摩天轮。” “摩天轮是做什么的?” “游玩。坐在上面,可以从高处俯瞰四周远处的景色。” “真高!” “我也没有坐过。霞妹,要不我们也去坐一次?” “我可不敢。坐上去,我害怕。” “公园里也有过山车、气垫堡。尤其是过山车,一会儿转圈圈,一会儿冲上天,一会儿又突然坠落,很多人都喜欢玩。” 高保山模仿气垫堡软乎乎的、摔了也不疼的样子;说得眉飞色舞,又手还比划着过山车俯冲的样子,生怕韩彩霞想象不出那股劲儿。 韩彩霞眼中闪过一丝期盼的光芒,不过,很快又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千年的文化遗迹、现代的文明名胜、外国女人的打扮,似乎都不再与她相干,渐渐失去看景的兴致,停下脚步,眼神里几乎带着祈求地望着高保山。 “霞妹,你怎么了?”高保山关切地问道。 “保山哥,俺不想看这些了。”韩彩霞轻声回答。 “是不是累了?” “有点。” “那我们歇一会。” 于是,他们坐在马路边休息。 不远处,是一家卖零食、饮料、报纸和杂志的小亭子。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得满满当当:上层摊着花花绿绿的杂志、画报,中间几层摆着瓶装汽水、袋装饮料,玻璃的橘子汽水,最底下是话梅、奶糖、瓜子、膨化小点心等各式零食,《新民晚报》、《北京晚报》、《大众电影》、《电影之窗》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份《新民晚报》,骑着自行车离开。几个穿喇叭裤、留长发的年轻男女挤在窗边,指指点点,一个翻《大众电影》,一个翻《电影之窗》,另外几个人在旁边一起看,一边议论。老板又担心他们折了书角,又害怕他们随手拿走,于是从报停里面探出头来不停地嚷: “快看!快看!不买别看!” 老板发现高保山与韩彩霞,向他们努努嘴,于是,几个人互相用胳膊肘碰碰对方,目光又一起看向韩彩霞了,韩彩霞一身乡下人的打扮引起他们的注意。 高保山买了一份《上海导游图》,两瓶汽水。老板拿起起子,“嘭”地一声脆响打开;高保山自己一瓶,递给了韩彩霞一瓶。 “霞妹,还累吗?”他问。 韩彩霞摇摇头。 “走,我们去南京路。” “是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里的南京路吗?” “是。” 顿了一下,韩彩霞却摇了摇头。 “我们不去南京路?” “不去。” “我们回医院?” “不!” “你想去哪里?” “保山哥,我……想看海。” 韩彩霞有点顾虑,脚步迟疑,生怕高保山拒绝;可心里像被什么勾着,心底那股念头越来越坚定,于是吞吞吐吐地说道。 “行啊!我们坐轮船去。” “太好了!” 她一听见要去看海,而且还要第一次坐船,顿时忘了矜持,忍不住欢呼雀跃地蹦了两下,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抱住高保山;等瞥见外滩上攒动的人头,动作猛地一顿,半抬的胳膊轻轻收了回来,瞬间脸羞得通红。不过,等发现身边的上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各自赶路,有人骑车,有人等车,有人等着过马路,连目光都没多停留一瞬,没人好奇,没人打量,更没人议论,只当是街头最普通的一幕,各自自在,互不打扰,见怪不怪;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好奇,又有点好笑,轻轻拉了拉男友的袖子,难为情地低下头。 “就是我们只能在路上随便买点东西吃了。”高保山说到。 “没事。” 他们跟着人流,踏上金陵路渡口的渡轮,立刻,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天气晴朗。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天空,光芒耀眼。船舱里,光影斑驳。船身忽然一沉,跟着轻轻一晃,缓缓驶离码头。 韩彩霞脚下没有稳住,身子打了个趔趄,吓得她肩膀一缩,下意识贴住高保山,抓住他再也不肯松手;明明害怕,脸上却带着不自然的微笑。 轮船一路向东,穿过繁忙的江面,越往远处开,江面越辽阔;黄浦江在身后慢慢退去,两岸的楼宇、桥梁、错落的屋顶一点点变小,两岸的建筑彻底隐去,眼前再无城市轮廓,风也越来越猛,浪也越来越大,韩彩霞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手也越来越握得更紧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韩彩霞是满肚子问题,不知从何问起;而高保山倒是想给她介绍沿途的建筑和风景,但由于自己来上海时间短,担心班门弄斧,被满船上海人笑话,欲言又止。 气氛有点尴尬。 虽然韩彩霞不像高保山那样在意旁人眼光,仿佛周遭人都不存在似的,认为只要能与他待在一起就好;但是,随着船身颠簸,她眼花头晕,胃里越来越难受,强撑着不吭声。 “霞妹,你难受?” “船……怎么晃得这么厉害……?” “船已经从黄浦江进入东海,前往杭州湾的方向大海深处。” “不过,这会海风一吹,我好些了,不再晕了。” “很多人都是这样。在市区空气太闷,冷风一吹就好些了。” 轮船缓缓靠岸。舱门打开,旅客争前恐后往外涌。高保山挤出条路,让韩彩霞先下。 刚一踩稳实地,韩彩霞便迫不及待地奔跑,眼睛望向远处,就在眼前的那片望不到边的蓝使她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也顾不得凌乱的头发,也顾不得身边吵嚷的人群,也顾不得后面直喊的高保山,尽情张开双臂,呼喊着像一阵风扑向大海的怀抱。 辽阔大海,浩渺无垠。她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静静望着韩彩霞,微笑着温柔地拥住这个从大山里来的姑娘。 夏天的时候,比现在人多。那时高保山经常来海边,晒得暖融融的,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一家家、一户户,铺着各色沙滩巾,撑开太阳伞,大人们坐着聊天,孩子们追着浪花跑,穿着比基尼的姑娘们赤脚踩在沙滩上、一步三摇,小伙子们则穿着沙滩裤、皮肤晒成健康的浅棕色一会游泳、一会冲浪。高保山也一个人混在人群里,也不是来游泳,也不是来看风景,也不是来谈情说爱(张小莹不会游泳),而是来感受上海的繁华。 春寒料峭,海边的风还带着冬末的清冽;尽管不像冬天那样冷硬刺骨,却也冰凉清冷。 “霞妹,慢点!别跑!”高保山在后面喊。 “噗!” 不过,他还是喊晚了。韩彩霞脚下一滑,扑在沙滩上! “咯咯!咯咯!” 口里含着沙子,韩彩霞却“咯咯”地笑了起来;高保山刚要过去扶她,她又一边吐沙子,一边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她一直来到了水边,极目远眺。 远处,海天连成白茫茫一片,分不清界限。 春风吹过海面,掀起层层鱼鳞状波纹;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芒。 海浪一波又波,涌上海岸;有的撞在礁石上,溅起高高的浪花,摔碎之后,发出“哗”的声响;有的却像顽皮的孩子,轻轻漫到韩彩霞脚边,又悄悄退去。 几只海鸥在海面的上空盘旋,发出“欧欧”的鸣叫。韩彩霞觉得海鸥的声音好听,忽然,仰起头,双手拢在嘴边,兴奋地学它们叫: “欧欧!欧欧!欧欧!”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傻气,又带着点可爱。 “啊!”她忍不住地喊,“大海你好!” 她抬起头看了高保山一眼,又低头玩水;撩起海水,往远处抛洒,看那一串串珍珠般的海水又融入大海。 高保山看着她这样高兴,嘴角刚要露出笑容,想到昨晚的谈话,心里忽然一沉,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眼光又从她的身上移开,看向别处。 忽然,韩彩霞退后几步,坐在沙滩上开始脱皮鞋、袜子,向上挽裤脚。 “霞妹,你干什么?”高保山问她。 他认为她的皮鞋里灌进沙子。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该脱袜子、挽裤脚呀。 韩彩霞举起手中的鞋袜,给高保山看。 “你瞧!”她兴奋地说道,“保山哥,我也要下海啦……” 不过,她却是真正的“下海”,与高保山说的“下海经商”根本不是一回事。 虽然已经立春,但气象意义上的冬天尚未过去;空气低沉凝重,海水更是冰凉刺骨,穿着衣服都觉得冷,更别说下海淌水了。 于是,高保山赶紧喊: “霞妹,别下海!海水太凉,你会感冒的!” 不过,韩彩霞却毫不在意。 “感冒就感冒!” 她笑着把鞋袜递给高保山,挽起裤脚一下跳入海水里! 瞬间,一阵寒战传遍全身,韩彩霞忍不住地左右摇晃,差点摔倒,但骨子里的倔强却让她硬撑住。 她暂时不去理会身体的不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要快乐得多;因为她心里清楚得很:对她而言,这既是幸福的开端,也是幸福的终结!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像个孩子似的用手拍打海水,一边“嘶嘶”地吸凉气,一边看浪花四溅;忽然,她踩着细碎的浪花,转身就往远处跑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一边跑,一边留下一长串湿漉漉的脚印,转眼被浪花吞没。 “霞妹,别跑!别跑!” 高保山喊她停下,而她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急切地奔向远方,仿佛要赶赴一场前世的约会;一边跑,一边弯腰大口喘气,肩膀不停地起伏。 高保山望着她的背影,又心疼,又欢喜,不由地一屁股坐到沙滩上。看着她在水边流连忘返,像个顽皮的孩子;不停地挥舞手臂,又像一只迎风展翅的海鸥,他开始陶醉,仿佛置身于梦幻中。 刹那间,他们好像回到过去,回到了过去那些美好的岁月! 西边的天空中,太阳收敛了白日的光芒,像一个红色的圆盘静静地挂在天边,美轮美奂。 几艘轮船进港,鸣响汽笛: “呜——呜——” 高保山以前和张小莹来过几次海边,由于她不会游泳,两人难得不尽兴;韩彩霞会游泳,他正憧憬着与她一起在海里戏水的情景,而她却愁眉苦脸地回来了。 ——她只顾着奔跑,毛裤和外裤的裤腿都快湿到膝盖。 返程路上,他们都没有怎么说话。高保山好像有心事,韩彩霞既像生气,又像赌气。两个人都目光忧郁,漫不经心地看窗外的风景。 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医院。 医院亮起了路灯,显得周围更暗了。 从大门到病房大楼只有一百米,两人却觉得这条路越走越长,仿佛一辈子都走不完! 走到楼前,他们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但韩彩霞的内心早已掀起波澜;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霞妹,你有事?”高保山问。 “保、山、哥,我、爱、你!” 韩彩霞对高保山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避开了高保山的目光。在爱情遭受沉重打击后,这是她唯一能说出口的话了。这是高保山这辈子听过最慢的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心上一样。他反应有些迟钝,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 韩彩霞向前迈了一步,用微微颤抖的声音接着说:“为了你,我可以去死。” ——她刚才在海边就想:既然爱情承受不住命运的考验,死亡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她浑身无力,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 韩彩霞说的不是傻话,因为她好像……仿佛全然无视高保山的存在,韩彩霞绝望地继续说道:“保山哥,刚才我真想直接走进大海里就这样去了。”——她曾拔剑自刎,一剑刺中要害。这骇人听闻的举动,竟被绝望至极的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一想到此后或许再也无法与高保山相见,她便痛不欲生!没了,真的没了,韩彩霞再也说不下去。“……”高保山瞬间僵住,眼中失去了所有光泽……韩彩霞狠狠望了高保山一眼,当作“临终”的诀别,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医院的病房大楼。她若再不离开,恐怕就要支撑不住了!——失望、仇恨、痛苦、绝望,早已让她失去了理智。直到此刻,高保山才明白,韩彩霞表面看似无动于衷,内心何曾有过片刻安宁?!她用三句话斩钉截铁地与他一刀两断,甚至没给他辩解的机会,显然对被抛弃之事仍耿耿于怀。他终于猜透了韩彩霞的心思!韩彩霞若不以此等近乎残忍的方式斩断与他的联系,也怕自己一旦心软,便会更深地陷入痛苦的深渊无法自拔!她跑向住院部,却猛地在二楼停住脚步,随后放缓了步伐。在楼梯上,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看着韩彩霞匆匆上楼进入陈明媛的病房,“砰”地一声关上房门;那股令他目瞪口呆的决绝力量让他明白:这个受伤却坚强的女人,已不再是他曾经朝思暮想的恋人,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而韩彩霞此刻唯一的感受是,她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行走……高保山走进病房时,韩彩霞已恢复往日的平静。她拉着舅妈的手,正若无其事地询问病情。张小莹在一旁说:“爸爸看了检查结果,指标正常。他说姨身体无力是糖尿病并发症,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她望着高保山,语气像是在回答韩彩霞,又像是在告知高保山。高保山担忧地问:“需要继续住院吗?”张小莹一边放下给高保山父母送来的晚饭,一边答道:“需要。爸爸说既然来了,就住一段时间调养调养。他说浑身无力不是好现象,担心在高家庄的治疗耽误了病情。”高连根证实了张小莹的说法:“你娘和我本想回去,小莹爸爸不同意。”张小莹说了一会儿话,等高连根、陈明媛吃完晚饭,便拿起饭盒准备回家。高连根让高保山送她:“保山,你去送送小莹。”张小莹连忙推辞:“不用了,叔。我家离医院不远,一会儿就到。”陈明媛给高保山使了个眼色,他只好跟了出去。韩彩霞将手覆在舅妈的手上,深吸一口气,说起和高保山去过的地方。陈明媛拉住她的双手问道:“彩霞,玩得高兴吗?”韩彩霞把陈明媛露在外面的胳膊放进被子里:“舅、舅妈,我玩得很高兴!我和保山哥去了外滩,还看了大海。”陈明媛觉得一家人亏欠韩彩霞:“好,你高兴就好。”高连根原本担心韩彩霞知道张小莹与高保山的事后想不开,如今见她这般高兴,也稍稍放下心来。可一提到高保山,韩彩霞的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涌了出来,瞬间泪流满面。过去高保山对她的爱是真心实意,但如今他变心也是不争的事实。陈明媛和高连根的眼圈也红了。陈明媛替韩彩霞擦着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彩霞,保山对不住你,我们一家子都对不住你……”“舅、舅妈,没有谁对不住我。”高连根痛苦地坐倒在病床前的椅子上:“让我回去怎么跟志国、连婷交代啊……”韩彩霞递给他一块毛巾:“舅,我回去跟奶奶、爹娘说。”她接着说道:“舅、舅妈,我想明天就回去。”陈明媛不由惊呼:“这怎么行?”“舅妈,您现在住院了,有俺舅和保山哥照顾,我也没别的事。”韩彩霞轻轻按住想要坐起来的陈明媛,“而且听张小莹她爸说,您还需要住一段时间调养。开春了,地里的活不能耽误。再说,保山哥也带我看过上海、看过大海了,我知足了。”说着,韩彩霞破涕为笑,反过来劝慰高连根和陈明媛不要难过。这时,高保山送张小莹回来。陈明媛这才想起韩彩霞和高连根可能还没吃饭。 “彩霞,你看我们多糊涂。小莹送饭来的时候,不知道你们啥时候能回,就没带你们的饭。我和你舅光顾着自己吃、只顾着跟你说话,都忘了问你们吃没吃。你们还没吃饭吧?” 韩彩霞老实应道:“没呢。我和保山哥担心您今天的检查结果,从海边直接就来医院了,还没顾上吃饭。” 陈明媛推着韩彩霞,催她和高保山赶紧去外面吃饭:“快,快,保山你和彩霞赶紧去吃饭。” 高保山问爹娘有没有需要买的东西,爹说没有。高连根把两人送到病房门口。 高保山先下楼了,韩彩霞低声对高连根说:“舅,明天我不先来医院了,直接就走了。您跟俺舅妈说一声,我就不去跟她道别了。” 高连根没想到韩彩霞说走明天就走,刚才才舒展些的眉头立刻又笼上一层愁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最后只叮嘱了一句:“彩霞,我和你舅妈回不了家,你多照看照看保学。” “嗯。”韩彩霞点头应下,说:“您放心。” 第六十三章 拉面 第六十三章 拉面 一路上,高保山沉默不语,又难受,又心乱如麻。 扪心自问,他也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但又深知辜负了韩彩霞的一片深情,自己责任难逃。 他找了家干净清静的面馆,与韩彩霞一同吃面。 直到进入餐馆,韩彩霞如在梦中,仍然不确定与高保山已经分手。 她本以为自己会对高保山生气,可等到两人再次单独在一起,她心里却满是欢喜;而且,比预想还要浓烈。 心里积压了太多话,多想一吐为快,把一切和盘托出,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想要与高保山谈谈,弄清原委,消除疑问;甚至,不惜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辜负自己——若是能问清楚的话。 但这有用吗? 事后的解释,都是借口! 倘若当时没有动摇,不同意高保山来上海,不同意陪陈明媛来看病,自己今天就不会陷入这般痛苦又尴尬的境地。 ——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后,人们才忽然发现,之前不是没有预兆;都怪罪自己当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来这样安慰自己。 这种念头,让她接受了失败。 尽管接受失败比争取胜利更残酷,更艰难,也付出的代价更大! “我爱你!” 爱情的誓言,有时显得是多么得苍白无力啊!真正地实践起来,又何其艰难! “这是一场梦!” 她试着这样说服自己;可她又知道:事实并非如此。高家庄的人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位曾经为了爱情全然不顾自己,做过多少傻事、蠢事的姑娘,无可奈何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妥协! 所以,她改变主意。 既然事实已然铸就,既然回头已无可能,既然高保山已经变心,既然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韩彩霞彻底打消了与他推心置腹的念头,没有一丝彷徨失措,为了心爱的恋人,选择独自承受痛苦:过去的美好,就让它们随上海的夜风飘散吧。 她不想问那个埋藏心底的问题,更不愿让高保山知晓自己被伤得有多深! 两个曾深爱彼此的恋人,形近心远,面对面坐着,距离如此之近,心却越来越远;内心的风暴堪比十二级台风,表面却异常的平静与坦然。 此刻,他们比起独处时,更觉清醒,更孤单,也更茫然。 韩彩霞看着高保山,竟像看着一个从未认识的人的影子! ——许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体验:越熟悉的人,越看越陌生。某天半夜醒来,看着对象睡在旁边,突然想哭:“我怎么连他(她)都忘了! ” 这是韩彩霞第一次吃拉面。 不过,她对蓝花大碗的兴趣,却似乎超过面条。面对拉面,一根挑起来,又放下,筷子悬在半空,人也像没了着落;与其说她在吃,不如说只是装样子。 她就这样无精打采地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想要思考些什么;但本该思绪万千的脑海里,却只有空洞与寂寞,一句话也想不出,一件事也想想起。 沉默,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沉默不是安静,是心在一点点结冰。 两人相对无言,也无话可说了! 两天之内经历的多次情绪起伏,他们都不肯向对方泄露半分,好像都害怕对方看到了自己秘密似的,生怕对方了解自己情绪的波动。 韩彩霞一只胳膊肘撑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望向远处,眼神透着“已无所有”的决绝,就像高保山周岁时看到爷爷吐血倒下! 高保山劝她吃面。 第一遍,她没有听见;第二遍,她听到了,冲他笑了笑,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梦游归来,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口中。 无论高保山说什么,她都一声不吭,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仿佛在默默地积蓄力量。 ——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说出被背叛的现实?这份力量,不是勇敢,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又把伤口撕开! 终于,韩彩霞还是开口了。 “保山哥,你和张小莹的事,昨天晚上舅妈跟我说了……” 她嘴唇哆嗦着,拼命忍住,不让泪水落下。 “……” “我、祝、福、你、和、张、小、莹。”望着天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霞妹,别……恨我!”高保山低声说道。 高保山本想借这句话减轻痛苦,却未能如愿;韩彩霞的说话的口气越轻松,越不在意自己,他反而越沉重、越难受。 “保山哥,我为什么恨你?” “你不恨我?” “不恨!” 高保山这才恍然大悟:其实,去征求魏振福老师意见的路上,韩彩霞慢吞吞的模样,或许她早已预感到会是今天结果。 ——至今发生的一切,没有一件不是韩彩霞预先知晓的。 高保山又一次痛苦地低下头。 啊!无情的命运! 无论是高保山还是韩彩霞,他们承受着命运带来的痛苦,却无法阻止一切不可逆转的发生。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槐树林里甜言蜜语、卿卿我我,每一刻都在思念对方,谁都离不开谁瞬息!可如今昔日的海誓山盟,竟像经年累月的储钱罐,随便一个由头的铁锤轻轻一敲,便碎得无影无踪了! “保山哥,请忘掉我。”韩彩霞的语气痛苦,近乎是在哀求;尽管明明知道高保山不会忘记过去,却仍请求他忘掉自己,这是唯一一次违逆高保山,可她只能如此。 “霞妹!”高保山透过泪眼,望着眼前这位从农村来、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姑娘,不得不承认:韩彩霞变得既陌生,又遥远。“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 韩彩霞胃里一阵绞痛,却强作无事。 “保山哥,你走吧。我自己回旅馆。”她低声说道。 “不!”高保山擦掉泪水说,“霞妹,我送你。” “不用。刚才来面馆的时候,经过我们住的旅馆,我已经记下路。另外,我已经告诉舅、舅妈,明天我回去。” 高保山大吃一惊。 “怎么?!你要回去?!” 韩彩霞点点头。 “是。” “不行!不行!”高保山原以为韩彩霞陪娘在上海看病,会多住些日子,自己还有弥补的机会;此刻听闻她要回去,自然坚决反对。“那可不成!……” 韩彩霞不答话。 她只觉得在这里多待一天,自己非憋死不可! “好吧。”高保山满脸失望,不再坚持,只能寄望于未来。“霞妹,你可再来啊。” “保山哥,我会来的。”韩彩霞望着高保山,诚恳地应道,语气之坚定,似乎减轻了高保山一些心头的痛苦。直到三十一年后,社区广场上两人再度重逢,他才终于明白,韩彩霞这份坚定与诚恳,藏着多么深沉至死不渝的深情与决心! 高保山送韩彩霞到旅馆。两天来,两人都生怕伤害对方,早已心力交瘁,如今终于把话说开,这才如释重负。 “霞妹,你回房间,我回趟医院。”高保山说。 “再见。” 韩彩霞先伸出手,与高保山道别;没有犹豫,也没有表情,只是平静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高保山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韩彩霞这是什么意思,目光落在她手上;然后抬眼看向她,顿了顿,这才轻轻握住她有点寒凉、有点潮湿、有点发抖的小手。 韩彩霞刚要上楼,又转身抓住她胳膊。 “霞妹,你等着我!我一会儿回来!”他喊。 然后,回到街上,他就像一截没有灵魂的木头,机械地往医院走;等发觉自己走过两个路口,眼泪也落下来了。 他开始又踢,又打,对着空气,对着路灯,对着过往行人,对着自己的无能为力,近乎发狂地发泄积压在心中的愤懑,仿佛燃烧的锅炉马上就要沸腾,令行人无不感到错愕不解。 “娘,霞妹说明天回家!”他说道,以为爹娘不知道韩彩霞要走,也许他们能够将她留下。 “你不在的时候,她已经表示要回去;刚才你们出门的时候,她又告诉你爹,明天她直接从旅馆走,不再过来跟我们道别。”陈明媛哽咽着说道。 “你们也知道了?” “知道了。” 高连根一边说着,一边掏钱递给高保山。 “保山,你到街上给彩霞买点东西,拿去旅馆,让她明天带回去。” 路上,高保山从电话亭给张小莹打电话,告知韩彩霞回家,请她明天到旅馆,与自己一起给韩彩霞送行。 十一点,他回到旅馆。 这时,韩彩霞却已经熄灯睡下了。 这一夜,两人辗转难眠,各怀心事,谁也没睡。 韩彩霞难受。 高保山也一样难受。 第六十四章 送行 第六十四章 送行 收拾好行李,韩彩霞正打算不告而别,高保山和张小莹却来敲门。 “小莹,你们怎么过来了?”韩彩霞问道。 “彩霞姐,我正要周末带你到处逛逛,没想到昨天晚上保山突然打电话说你要回去,让我与他一块来送你。”张小莹嗔怪道。 “保山也是,还给你打电话。” “我们必须要来的。”说着,张小莹笑着拿出一身绸缎花纹旗袍,递给韩彩霞。 “彩霞姐,你结婚的时候,我不能回去。这身旗袍,就当我给你的结婚礼物。” “谢谢。” “祝你做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 这句话,韩彩霞没有回答。 她没法回答! 她还没有那么大度。 她更不愿在张小莹、高保山的面前,以“别人的新娘”自居;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们都深爱高保山,为他暗自较劲,直到彼此生恨、隔绝。其实,她心里的滋味,比黄连都苦!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把旗袍撕成碎片,然后随手扬出去;管她什么美丽、什么新娘,只想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发泄一番。 她看张小莹的眼神,既像道别,更像永诀。 “以后再来。”张小莹说。 “好。” 韩彩霞的声音空洞无力,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这回答是出自真心。 “怨吗?” 韩彩霞不知道。 “恨吗?” 韩彩霞也不知道。 三个人一路往车站走,韩彩霞一路这样问自己。她并不能弄明白,是该怨恨舅舅妈,还是高保山,还是张小莹? 她也没给张小莹回赠礼物。 站务员打开进站入口,开始检票。 韩彩霞拎着行李上车。 火车还有几分钟开动。 张小莹挽着高保山站在站台上,等候发车。寒风中,她脖子上的红围巾迎风飘扬。 “再见。”高保山挥手喊。 “再见。”张小莹挥手喊。 “再见。”韩彩霞隔着车窗,也默默地挥挥手喊道,黯然神伤。 站台上,开车铃骤然响起,清脆急促。列车员吹起哨子,麻利地关上车门。车窗内外,瞬间分隔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人扒着车窗挥动手臂,有人攥着对方的手迟迟不肯松开;有人喊“到了报平安”,有人喊“保重”,好几个人都喊 “知道了”,也不知道谁回答的谁。 车轮缓缓转动,先是轻微晃动,而后节奏逐渐加快,“哐当哐当”地向前驶去。有人跟着列车在不停地跑,有人脸贴车窗后面往后看,泪光中全是难舍与爱恋。 列车越行越远。韩彩霞慢慢从高保山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站台上空荡荡的。 想不出既能留住韩彩霞,又不让她难过的办法;列车带走了韩彩霞,把高保山这颗撕裂般痛苦的心也带走了! “难道就这样分开了吗?” 他这样问自己。 “不!” 他又接着在心底喊。 看着上海的轮廓渐渐淡出视野,韩彩霞长舒一口气,泪水也跟着从脸上滑落下来了。 在死寂般的沉默里远去,她像怀着赴死的决绝,要与过去彻底做个了断! “这辈子,我再也不来上海!” 她对天发誓。 一遭痛苦的旅程,她就像做了一场梦;回想两天发生的事,她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而周遭发生的事情,也开始变得模糊;她只听到列车车轮与钢轨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乘客们在大声说着什么,她却一句也听不清。 她独自一人,踏上了漫漫归途。 她试图把高保山从自己的生活里一笔勾销,就当作他从未存在过。 韩彩霞的前面,坐着一位年轻的母亲。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梳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姑娘安安静静地靠在妈妈肩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亲近。 她见韩彩霞暗自垂泪,递过手绢;韩彩霞向她摆摆手,自己掏出手绢,泪水却又涌了出来…… 车厢里坐满人。整列火车的乘客,几乎都睡着了;没有人再注意韩彩霞,也没有人理会她的痛苦。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尽管昨晚一夜没睡。即便睁大眼睛,那万剑穿心般的痛苦仍让她喘不过气……可恶的痛苦阴霾全压在她身上。她远离了故乡、奶奶和父母,多想他们陪在身边,可哪有这么好的事! 重逢与离别,都是如此这般猝不及防! 再有几个小时,列车将会到达县城,韩彩霞就能到家了。可偏偏是这最后几个小时,却成了最难熬的时间,她几乎快要撑不住,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全,全凭毅力在硬扛。 有那么一瞬间,理智彻底被疲惫击溃,她甚至等不及列车进站,只想立刻逃离这摇晃憋闷的车厢;哪怕提前下车,也好过再忍耐片刻。她站起身,走到车厢门口,想去拉开车门,却被列车员拉了回来。 “你找死啊!”他喊。 韩彩霞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县城汽车站。嘈杂的声音,客车的尾气,扑面而来的尘土,令她更加头昏脑胀,眼花缭乱。 她睁大眼睛在客车司机前面的玻璃上寻找,始终没有发现的客车;又走到发车区,一辆辆的客车从眼前驶过,问了好几个司机,却都摇头,说不是发往“城关镇”,一时竟不知怎么办了。 “有去城关镇的汽车吗?”她急得大喊。 这时,一位胸前挂着绿帆布包、像售票员的姑娘,从一辆已经开到汽车站门口的客车上跳了下来,一边向她招手,一边喊: “快!快!这里!这里!” “已经满员了!上不来了!” 有人嘟囔。不过,大家还是又拉、又拽、又推,硬是把韩彩霞塞进客车。 下午六点。韩彩霞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徒步走回高家庄。 家里静悄悄的。 奶奶正在做碗饭。 “奶奶。”她在院子里喊。 “哎!谁喊?” 听到喊声,奶奶搁下正在做的活儿,从饭屋里跑了出来。 “彩霞,怎么是你?”她不解地问, “你怎么回来了?” 她不明白孙女去上海,怎么就突然回家;更不明白,孙女肩膀塌成弧形,头低着,眼皮耷拉着,整个人怎么没有一点精气神? “彩霞,你舅和舅妈他们呢?”她问,“他们也回来了?” 韩彩霞推开奶奶,不回答问话,一头扑到床上;脱下鞋扔在地上,钻进被窝蒙住头,转身朝里缩成一团。 “彩霞!” 奶奶叫她起床,她也不起床;叫她喝水,她也不喝水;叫她吃饭,她也不吃饭;没了动静。 旅途的劳累,接连的打击,令她再也撑不住,身体发起烧来;身子轻得像棉花,脑袋沉得像灌铅。 她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