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崩开局:从天牢死囚杀成摄政王》 第1章 开局天牢死囚,即将斩首! “魏国公世子陈宴,罔顾皇恩,暗通前燕废帝,图谋不轨,谋逆造反,欲颠覆大周江山。” “此等行径悖逆人伦,触犯国法,罪大恶极,理当严惩,打入天牢死狱,三日后以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魏国公大义灭亲,检举有功,恕陈氏一门无罪!” 一道尖锐的宣旨声在耳边回荡,陈宴在天牢中幽幽醒来,只觉头晕脑胀。 谋逆造反? 他不是刚设局算计,抄家了几个权贵巨贪,然后聚拢了他们的小老婆,准备批判性地深入交流吗? 在空气中潮湿腐臭味的刺激下,恢复意识睁开眼,扫过周遭,陈宴微微一怔。 四周墙壁由粗糙巨石砌成,石缝间满是青苔与水渍,在昏黄黯淡的油灯光下,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而他的手脚,还束缚着锈迹斑斑的铁链.... 下一刻,无数的记忆翻涌而来,根本不管他愿不愿意,径直一股脑的倾泻灌入。 陈宴,十七岁,大周魏国公陈通渊的嫡长子,自出生起就被立为世子。 祖父是随太祖开国,南征北战的柱国大将军陈虎,但于半年前故去。 “我这是穿越了?!” “真特么的开门啊!” “可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湿臭阴森的天牢呢?” 他哭笑不得,扯了扯手上的铁链,继续消化着记忆,不多时就理清了前因后果。 陈宴尽管是嫡长,还是魏国公世子,却不为其父陈通渊所喜,甚至是厌恶.... 在他母亲亡故后,迅速将平妻扶正,对其所生的两个儿子,百般宠爱。 在父亲的冷淡,继母的苛待中,度过了十余年。 直至三月前,总摄前燕军政大权的大丞相宇文信,于北巡途中病逝。 临终前将权力移交给了,只比他小八岁的侄子宇文沪,接掌国政军权。 次月,迫使前燕闵帝慕容灏,禅位于宇文俨,改朝换代,建立大周,尊宇文信为太祖文皇帝。 宇文沪封大冢宰,进爵晋王,专政朝纲,太祖老臣表面屈从。 被强制禅位的前燕废帝,心有不甘,联络老臣,试图放手一搏,最终被宇文沪轻而易举的粉碎。 而陈宴却被他的亲父亲、亲弟弟,“大义灭亲”,检举参与废帝的叛乱之中.... 无论哪朝哪代,谋逆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他自然也就成了被清算的一员,到了这天牢死狱,等待着三日后被处以极刑,身首异处。 “真是天崩开局啊....”陈宴叹了口气,苦涩一笑,心也凉了半截。 别人的穿越,就算没有统子,再不济也是个狗命无虞的贫民,结果换他倒好,直接成了等死的天牢死囚。 还有父慈子孝、母慈子爱、兄友弟恭的那几位,盼着他赶紧去死.... 好玩,爱玩! 但在这板上钉钉,近乎必死的死局之中,好似也还有那么一线生机.... “陈宴有人要见你!” 就在此时,老狱卒沙哑的声音响起,拉回了陈宴的思绪。 “温小姐,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老狱卒面无表情,转头望向身侧披着黑斗篷的女子,沉声叮嘱。 陈宴抬头望去,只见那“温小姐”摘下遮盖的斗篷,露出娇俏美貌的容颜,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只是那眼眸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温念姝,出身长安名门望族温家,地官府大司仓之嫡女,年十八,也是他自幼订下娃娃亲的未婚妻。 不过,这个节骨眼上前来,陈宴嗅到了耐人寻味的味道。 “陈宴,时间很是紧迫,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温念姝上前一步,打量着满目狼藉的男人,开口道:“家父费了极大的力气打通关系,方才能进入这天牢死狱....我是来解除婚约的!” “解除婚约?” “退婚?!” 陈宴心中喃喃重复,先是一怔,随即眼前一亮。 耳边条件反射般的响起了,辣个男人的那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把稳了! 温念姝见陈宴默不作声,又自顾自地说道:“你自幼倾心于我,总不愿牵连到我吧?” “更不舍得我受到任何伤害吧?” 说着,眼角挤出一滴泪,划过清冷的脸颊。 俨然一副我见犹怜的娇弱模样。 绝大多数的男人见了,都会生出保护的欲望。 “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你不要担心!” 温念姝抬起右手,轻轻擦拭着泪痕,又自顾自地继续道。 “上下两张嘴,横竖都有理。” 陈宴斜了一眼,心中冷哼。 将落井下石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作为夜场老手、会所常客,这种死绿茶白莲花他见得多了,屁股一撅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这是解除婚约书.....” 温念姝见陈宴一言不发,以为他是默认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解约书。 并将纸笔贴心的递了过去。 “签上你的名字,咱们就一别两宽了!” “放心,你故去后,我会为你收尸安葬,时时有香火祭拜,以全你我之间的情分。” 温念姝双眸汪汪,说得极其情真意切。 只是在那眼底的更深处,是藏不住的笑意.... 婚约解除,陈宴一死,她就可以另觅一世家权贵的良婿。 至于那尸身,行刑后随便丢到乱葬岗就好了。 “我看你是既想从事服务行业,又想树立标志性建筑!”陈宴打量着迫不及待的女人,冷笑一声。 “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我没听明白....” 温念姝一怔,秀眉中泛起疑惑,不明所以。 却隐约觉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似乎哪儿有些不太对.... 陈宴撇撇嘴,脱口而出:“我说你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屁股出气也就图一乐,真放屁还得看你!” “你这种一般就是,麻药进鼻子,不是鼻痒就是没麻!” 真当他是死舔狗啊? 给脸了! “你...你这人...” “粗鄙!” 温念姝脸色一变,满是愠意。 最后那句她是不解其意,但前两句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个曾经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木讷男人,是在辱骂自己。 还骂她是婊子?! 怎么敢的! 又凭什么骂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只是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陈宴淡然一笑,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女人精彩的表情变化。 恼怒归恼怒,温念姝依旧没忘了此行的目的,强压下怒火,轻抿红唇,楚楚可怜地望向陈宴,问道:“陈宴,你就忍心见我受到伤害吗?” 温念姝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打动“失心疯”的陈宴。 却不料他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径直吐出两个字:“忍心。” “你....” 温念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美眸中满是错愕。 这与她来之前,所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啊! 这个心心念念自己的死舔狗,难道不应该痛快的签了解约书,再殷切地叮嘱好好照顾自己吗? “不要在这儿唧唧歪歪了,要是嘴巴闲可以去帮人X....” 陈宴没有心情再与这个女人废话,不耐烦道:“滚你娘的犊子!” 就在温念姝还打算说些什么之际,老狱卒上前,“温小姐,你的时间到了....” 半柱香的时间,不多不少。 温念姝知晓天牢的规矩,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黯然退去,由一年轻狱卒领着原路返回。 但陈宴却叫住了老狱卒,“去告知大冢宰,我有重大情报,要当面禀告!” “什么重大情报?” 老狱卒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顿了顿,又不屑道:“大冢宰岂是你区区一个死囚,说见就能见的?” 陈宴不慌不忙,把玩着手中铁链,一字一顿道:“我要检举上柱国、魏国公、骠骑将军陈通渊,以及其子陈辞旧、陈故白.....谋逆!” 第2章 母亲的故人?投靠权臣大冢宰 “你....你说你要检举....” “你的父亲魏国公,还有两个兄弟?!” 一直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的老狱卒,错愕不已,瞪大了双眼。 他原以为陈宴,是与曾关押在这里的其他死囚那般,进行可笑的挣扎做无谓的挣扎。 却万万没想到是.... “是的,你没听错!” 陈宴笑了笑,眉头微挑,肯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速去让你的上司,前去通禀大冢宰,若是耽搁了你怕是担待不起.....” “是,我这就去....” 老狱卒一刻都不敢多作停留,当即要转身离去。 他在天牢待了几十年,深知其中的重要性。 无论真假,这都是需要上报的。 “有趣!” “着实有趣!” “没想到在退婚好戏之后,竟还藏着一出更精彩的戏码!” “今日的确没有白来,哈哈哈哈!” 老狱卒刚向外走了几步,就听到隔壁监牢里,传来了一道豪迈的笑声。 紧接着,其中走出了几个高大、气度不凡的男人。 老狱卒转过身望向来人的容貌,又惊又惧,随即快速恭敬行礼:“参见大冢宰!” “你先退下吧。”宇文沪随性地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 老狱卒颔首,遵命退去。 大冢宰?好英武的男人....陈宴亦是打量着,这位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心中不由地感慨。 他身姿挺拔,恰似苍松劲柏,面庞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凿,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而明亮,恰似寒夜中熠熠生辉的星辰。 称之为龙骧虎视,也绝不为过。 “陈宴见过大冢宰!” 陈宴提着铁链,挺起胸膛,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又试探性地问道:“您这是....?” 他刚要求见大冢宰,大冢宰前后脚就出现在了面前,世间哪有如此凑巧之事? 纵使是会飞也没这么快!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位权臣大冢宰,早就来到了隔壁的监牢.... “本王来看看你这被亲爹检举,被大义灭亲的小子!”宇文沪双手抱在胸前,同样打量着陈宴,戏谑道。 陈宴昂首,对上宇文沪那玩味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堂堂日理万机的大冢宰,专程前来瞧一个死囚的笑话,应该没这么无聊吧?” 若是他那渣爹狗弟,还真有这种可能.... 但执掌一国军政的权臣,会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来满足恶趣味,能有这么闲? 只会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但陈宴在记忆中,对这位大冢宰,再无更多的印象了。 “你小子也没有传闻中,那般的木讷蠢笨,朽木难雕,反应倒是挺迅速的....” 宇文沪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 不是夸赞,没有贬低,但那语气听起来似乎颇为满意。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母亲曾与本王有旧!” “???” 陈宴小小的脑袋里,是大大的疑惑。 那一刻,他嗅到了大瓜的味道。 有旧? 哪种有旧法? 作为新时代的资深曹贼,他还是很有心得的.... “你母亲可是那令人一眼万年的奇女子啊!” 宇文沪没有管陈宴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的眼睛鼻子,像极了当年的她....” 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颇为感慨,满是唏嘘。 “这位大冢宰不会是,与我老娘有一腿吧?” 陈宴心中嘀咕了一句,迅速调控着表情管理,滴水不漏地回道:“小人的身上流着娘亲的血,自是有着几分娘亲的痕迹.....” 嘴上附和归附和,但陈宴的脑子却并未停下来,根据着刚才捕捉的信息,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言归正传,你小子以检举陈通渊为由,要面见本王,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宇文沪收敛笑意,转动着右手上的玉扳指,饶有兴致地问道。 一开始他就觉得,检举魏国公是陈宴要见到自己手段。 通过方才短暂的接触,宇文沪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这小子绝不似,外界传闻那般的庸碌不堪.... 真是越来越令人感兴趣了! “不敢隐瞒大冢宰!” 陈宴颔首,略作措辞后,说道:“原本小人打算釜底抽薪,成为您发难陈家的理由,来换取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并没有撒谎,这话有九成真。 在复盘完记忆,了解到自己身处的绝境,也敏锐地洞察到了,大周朝堂上新旧势力的对抗。 所以,陈宴一开始的计划,是打算以身入局,成为大冢宰扳倒清算陈家的棋子.... 报复那些人的同时,也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 但现在陈宴改主意了..... “你倒是个实诚人!” 宇文沪笑了,上前几步,目光一凛,垂眸问道:“那现在呢?” 宇文沪来的目的,也是打算择一死囚,来替换故人之子,再保他日后一生顺遂无虞。 “现在打算与您做一笔交易!”陈宴昂首,轻抖手中的铁链,笑道。 “与本王做交易?” 宇文沪闻言,颇有些意外,却也是愈发的好奇,开口道:“你小子胆子倒是不小,先说来听听。” 说着,抬了抬手。 示意其继续。 “将死之人自是没有畏惧的。”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淡然一笑,沉声道:“用陈家的兵权,来换取在下的性命,以及魏国公的爵位!” 此言一出,大冢宰身后同行来的几人,皆是脸色惊变,面面相觑。 心中泛起了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的胃口可真不小啊! “他们可是你的骨肉血亲,手足兄弟,挚爱亲朋啊!” 宇文沪似笑非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愈发玩味,问道:“你狠得下这个心?”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而是看似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陈宴垂眸扫过周围的环境,又用力扯了扯束缚自己的铁链,拉得嘎吱作响,才缓缓道:“父不慈则子不孝,弟不恭则兄不友,是他们不仁不义在先,不能怪小人无情无义!” 顿了顿,又继续道:“当然,作为血脉相连之人,在下一定会为他们收尸的!” 眼眸之中满是坚定。 骨肉血亲,手足兄弟,挚爱亲朋,才更能卖一个好价钱,不是吗? “倒是够狠的!” 宇文沪的眼底满是欣赏,却摇了摇头,玩味道:“但仅凭这些,就想换取魏国公的爵位,可是远远不够的....” 陈宴不见有丝毫慌乱,只是松开铁链,抱拳行了一礼,意味深长道:“您如今是大权在握,乾纲独断不假,但朝堂百官,世家门阀,柱国勋贵表面臣服,心底里又真的甘愿吗?” “又怎知他们不是在蛰伏,在韬光养晦,在等待时机呢?” “尤其是那几位,与太祖平辈且尚在的老柱国....” “您还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彻彻底底铲除这些桎梏!” 第3章 待我功成名就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陈宴的话一出,死狱内外霎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凌厉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这真的是陈通渊那最不成器的儿子?” “十七岁的年纪,眼光竟能精准毒辣到这个地步?” 站于大冢宰左手边的宇文橫,双眼微眯,直勾勾地注视着那个身陷囹圄的年轻人,心中不由地低估,掀起了惊涛骇浪。 简单的几句话,就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他们宇文氏当前面临的最大困境,直击弊病。 随太祖打下大周基业的八柱国,尽管扛不住岁月的流逝,陆续凋零离世,却依旧尚有好几位在世。 这些年他们通过不断的子女联姻,势力盘根错节,犬牙交错,根深蒂固。 权力的蛋糕就这么大,谁又不想分一杯羹呢? 宇文橫,夏官府大司马,统领长安府兵,宇文沪之弟,左膀右臂。 “那几位尚存的老柱国,真的会愿意屈尊在大冢宰之下吗?”尉迟渂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喃喃自问。 但这个答案,却是显而易见的.... 尉迟渂,明镜司督主,太祖外甥,大冢宰表弟。 “陈宴啊陈宴,你这个长安人尽皆知的庸碌纨绔,竟能有如此见地?” 宇文沪拍了拍手,开怀大笑,叹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说得再多,终究是纸上谈兵,本王要看到你的能力....” “以及投名状!” 那一刻,原本是念及故人之谊,前来的大冢宰,对这个语出惊人的故人之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还有培养之心! “无论您吩咐任何事,臣下绝无推辞!” 陈宴闻言一喜,没有丝毫的犹豫,脱口而出。 随即,拖着铁链双手抱拳,朗声道:“还请大冢宰明示!” 陈宴很清楚,机会这种东西转瞬即逝,他必须紧紧抓住.... 以及抱紧这位权臣大冢宰的大腿!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 宇文沪笑得极为满意,从怀中取出一叠册子,通过监牢缝隙,扔到了陈宴的面前,玩味道:“这是你二叔的罪证!” 陈宴拿起陈列密密麻麻“罪状”的册子,一目十行,快速翻过浏览,揶揄道:“我这二叔,这些年做的腌臜事,可还真不少呢!” 贪污受贿,侵占民田,搜刮民脂民膏,都是其中再寻常不过的“小罪”。 最重要的还是,这草包二叔参与了,前燕废帝的谋反,还暗中替其奔走联络。 而且,他所做之事,与陈宴进入天牢的罪名,几乎如出一辙的吻合。 陈宴的眸中闪过一抹寒意。 作为新时代顶级大佬的私人幕僚,他主攻的就是阴谋诡计,玩弄人心,设局算计,这不正好专业对口了吗? “如何?” “知道该怎么办吗?” 宇文沪垂眸,注视着翻阅册子的陈宴,平静地问道。 “明白!” 陈宴将册子合上,抬起头来,坚定地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臣下一人,终归势单力孤....” 言语之中,满是近乎明示的暗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赤手空拳,在长安也无根基,就一个人去对付镇远将军,这难度无异于平步登天了吧? 当然,陈宴也是在赌,赌这位大冢宰并不想为难他.... 宇文沪听出了面前小子的言外之音,转头看向尉迟渂,开口道:“阿渂,本王记得你明镜司的朱雀卫,仍还缺个掌镜使....” “大冢宰的记性真好!” 尉迟渂连忙点头,奉承一句后,饶有兴致地看向陈宴,说道:“我明镜司的确还缺一个....” “朱雀掌镜使!” 无论之前缺不缺,但大冢宰都开金口了,那一定是缺的。 宇文橫不由地对陈宴,又高看了几分。 敢如此明晃晃,向大冢宰要官的,也就仅他一人了,胆量还真不小.... “将金印交给他....” 宇文沪挥了挥手,说道:“由陈宴暂领朱雀卫。” “遵命。”尉迟渂应道。 随即,吩咐身后属下去办。 现在是暂领,但只要此子交上了“投名状”,通过了大冢宰的考验,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是统领了。 他对她的孩子,还真是好啊! “多谢大冢宰!” 陈宴眼前一亮,跪在地上,叩拜行礼,谢道。 若非场合时机不合时宜,他真想来一句: 宴飘零半生,只恨未缝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这可比他那将亲儿子,举报进天牢死狱的渣爹,好了不止千倍万倍啊! “小子,别高兴得太早了....” 宇文沪将手背在身后,目光一凛,杀意萦绕,居高临下,威胁道:“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办不好,本王可不会管你是谁的儿子!” 话里话外,皆是“威胁”。 “臣下明白。” 陈宴不以为然,愈发兴奋,问道:“不知是否需要活口?” 在重操旧业之前,还是需要试探清楚老板的底线。 “不论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处理掉他....” 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似笑非笑。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本王只要结果!” “臣下懂了!” 陈宴闻言,强压着上扬的嘴角,依旧保持着镇定,连声应道。 他可太喜欢这样的老板了! 没有设限,能够不择手段,随心所欲.... 毕竟,陈宴在新时代的老板,是打巅峰赛的顶级大佬,仍是需要顾忌影响的,面子上得过得去。 不能放开手脚,为所欲为。 “来人,给他解开!” 宇文沪招了招手,又指向陈宴。 站在最边缘的老头,拿着钥匙,快步应声而来,解开了那束缚的铁链。 “呼~” 陈宴活动着手腕,长舒一口气,直到此时他算是半只脚,已经踏出了鬼门关,“事不宜迟,臣下即刻就去办了!” 说罢,朝大冢宰及其身后众人,抱拳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 宇文沪并未阻拦,只是望着陈宴的背影,开口问道:“小子,投到本王的麾下,对自己的亲二叔出手,你就不怕遭到世人的口诛笔伐?” 陈宴脚步未停,只是回头丢下了一句:“待我功成名就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话音落下。 陈宴的身影,消失在天牢死狱的长廊之中.... 宇文沪笑了,并未收回目光,摩挲着玉扳指,叹道:“这孩子倒是有点意思....” “藏拙这么多年,不入绝境不露锋芒!” 宇文橫走近大冢宰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你觉得陈宴能做到吗?” “看看不就知道了?”宇文沪眉头轻挑,反问道。 “也是。” 宇文橫点点头,“是骡子是马,总得遛遛才知道....” 宇文沪双眸略有些迷离,脑海中回忆起一个女人的身影,喃喃自语:“阿棠,我会照顾好你唯一的儿子的....” 第4章 准备劫天牢的小萝莉 长安。 天牢外。 “再次见到阳光的感觉真好,可算是死里逃生了!” 落日余晖撒在陈宴的脸颊上,春日依旧泛着寒意。 可他却觉得暖烘烘的,用力深吸一口气,胸腔里胀满带着温度的空气。 那些黑暗里的惊惶与挣扎,此刻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了.... 但现在他面临了一个难题。 接下来先去哪儿呢? 陈宴摩挲着下颌,陷入了沉思,“记忆里老娘给我留下了,一个童颜巨X的小侍女,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照顾....” “还有一个武功不俗的护卫。” 念及此处,陈宴忽得打了个响指。 孤身直接前往明镜司,接管朱雀卫太过于危险,还是需要一个打手保镖的。 那护卫是老娘留下的,又兢兢业业尽心守护了这么多年,忠心自是靠得住的。 随即,陈宴不再多作停留,径直按照记忆前去。 ~~~~ 外城。 破落小院。 自从半年前,老魏国公、陈宴的祖父陈虎故去后,他就被父亲与继母联手,赶出了国公府,在平民区租了一个简陋的小院。 也只有十六岁的侍女青鱼,与护卫朱异照顾着起居。 堪称落魄至极。 “朱异,少爷被抓走大半天了,你说可该如何是好呀?” 穿着粗布麻衣,却容颜娇俏的青鱼,围着坐在石桌旁,抱剑闭目养神的朱异,来回踱步转圈,问道。 少女的脸上,满是焦虑与担忧。 “青鱼姑娘,你已经在那转了三个时辰,也问了一千五百零九遍同样的问题了.....” 朱异依旧紧抱着怀中剑,缓缓睁开双眼,看向那心急如焚的青鱼,开口道。 顿了顿,又提议道:“要不先坐下来歇歇?” 从三个时辰前,自家少爷被官府之人抓走开始,青鱼就一刻不停地在那打转询问了。 若非是陈宴离去前留下话,让他们在家等他回来,怕是早就冲出去了.... “少爷安危未卜,我怎么坐得下来?” “可急死我了!” “我们该为少爷做点什么呀?” 青鱼眉头紧皱,耷拉着小脸,满是愁容。 她可不是朱异,那么沉得住气。 万一官府对少爷不利,出点什么事,可该如何是好呀? 再若是官府屈打成招,用严刑逼少爷认罪.... 越想这些,她就越着急。 “不知道。”朱异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三个字。 青鱼吐出一口浊气的同时,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停下脚步,双手撑在石桌上,提议道:“你说咱们要不去劫狱吧?” “先将少爷救出来,再逃离长安,大不了隐姓埋名....” 青鱼都已经想好了,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哪怕日后吃糠咽菜,她也会跟在少爷的身边。 只要他好好的..... “可以。” 朱异闻言,并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点头,表示赞同与支持。 丝毫没有考虑能不能成功,与劫狱之后的大罪..... 青鱼略作沉思,开始分工:“那我先去黑市,买一份天牢的地图。” “你去天牢外围踩点,摸清楚布坊情况,咱们再趁夜杀进去,营救少爷!” 说着,捏紧小拳头。 重重地挥了挥。 俨然一副法外狂徒的模样。 “好。”朱异又是点头,应道。 “还得花银子,在天牢外面制造些骚乱,吸引守卫的注意....”青鱼继续完善着自己的计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道声音:“不是,你俩还真准备去劫狱啊?!” 陈宴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同时还有些惊讶。 他来这儿,还没想好怎么接触这俩人,就先听了一耳朵。 结果.... 这小丫头人不大,胆量还真不小! 劫天牢救人,这跟抢国家金库有什么区别? 是真觉得大冢宰的刀不够快? 不过,震惊之余,陈宴更多的是感动.... 竟真的会有人为了救他,不顾生死不计代价。 “谁?”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青鱼猛地转头,神情从警惕变成了大喜,“少...少爷?!” “你回来了!” 少女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激动与意外。 她万万没有想到,幸福能来得这么突然... 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对....唔唔唔!” 陈宴刚准备应一声,就只见少女朝他飞奔而来,径直蹦起一把拥住他。 两座大山就那么毫无征兆的,砸在了脸上。 “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一定是夫人在天有灵,保佑了少爷平安无事!” “可担心死我了!” 青鱼搂着陈宴的头,还越勒越紧,情绪无比激动地诉说。 她是真怕,再也见不到自家少爷了.... “唔唔唔!” “你...” “快...” “下...” “来...” 陈宴无比艰难地发出声音。 没有死在天牢里,却差点被憋死了。 有没有逢凶化吉不知道,但逢....是真的真切感受到了。 恐怖如斯啊! 青鱼落在地上,望着陈宴那通红的脸,连忙问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脸涨得这么红?” 俏脸之上,满是关切。 陈宴长吐一口气,摇了摇头,安抚道:“我就是有点乳糖不耐受....” 刚才远观的时候,是真的没发现,小丫头的资本那么雄厚。 放在他之前那个时代,怕是能被尊称为“雷神”了吧? 从专业的角度,保守估计都得有E.... “什么?” “我没太听明白....” 青鱼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呆呆地问道。 “没啥...”陈宴莫名有一种,带坏小朋友的错觉。 不过,他也深切地体会到了,萝莉的三好.... “少爷,你平安无事的回来,可太好了!” 青鱼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其他的,环住陈宴的手臂,激动道。 顿了顿,又转过头,朝朱异说道:“我就说少爷是被冤枉的吧!” “朝廷一定会还少爷清白的....” 朱异闻言,撇撇嘴,低声吐槽道:“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喊打喊杀要去劫狱的。 “不!” 陈宴摇了摇头,平静地纠正道:“是大冢宰亲自放我出来的....” “大冢宰一定是明察秋毫的好官!” 青鱼脱口而出的附和,却猛地后知后觉,“大冢宰?” “是那位天官大冢宰?!” 小小的脸蛋上,尽是诧异与错愕。 大冢宰是谁,她当然知道是谁.... 那位废帝立帝,改朝换代的权臣狠人! 陈宴安抚地揉了揉青鱼的小脑袋,转头看向了那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的男人,开口道:“朱异,我有一趟危险的差事,你可敢随我同往?” 朱异没有任何犹豫,单手握住剑,沉声回应:“在下这条命都是夫人救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好。”陈宴点点头,满意地望着他老娘留下的护卫。 “少爷,你要去哪儿?” “青鱼也要去!” 听到危险二字,青鱼坐不住了,晃了晃陈宴的手,焦急地说道。 “明镜司。”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捏了捏青鱼的脸蛋,轻声道:“你乖乖留下来守家,等我俩回来就好了....” “明镜司?” 朱异愣了愣,疑惑道:“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去那个臭名昭著的地方?” 陈宴淡然一笑,玩味道:“因为你家少爷我现在是....” “明镜司代朱雀掌镜使!” —— 有读者在说官职莫名其妙的,其实并不是晚风瞎编乱造的,因为是架空南北朝后三国时代,所以就采用了西魏末年,北周太祖宇文泰仿《周礼》所创的六官制。 分别为天官大冢宰、地官大司徒、春官大宗伯、夏官大司马、秋官大司寇、冬官大司空六大系统。(详细介绍见本章讨论) 虽然是历史题材,但设定是爽文,不会沉重压抑,大家加个书架,放下脑子,就可以开爽了! 第5章 你就是朱雀卫新任掌镜使? 明镜司驻地。 一座巍峨的建筑矗立眼前,厚实的青灰色砖石层层垒砌。 高大的围墙犹如一条蛰伏的巨兽,将内部严密包裹。 墙顶的垛口森然林立,仿佛是巨兽露出的尖锐獠牙。 正门处,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铜制的门环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光。 大门上方,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明镜司”几个大字,笔锋刚劲有力,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门口两侧,各站着一名绣衣使者。 “这明镜司也没有,传闻中描述的那般阴森恐怖啊!” 陈宴负手而立,环视而过,叹道。 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名值守的绣衣使者身上,又继续道:“倒是人员极为干练!” 若是换作这个时代的世家子弟,别说是如此堂而皇之的点评了,就是站在明镜司前,大概率都会双腿发软了。 但这种类似的地方,陈宴曾经来过太多次了.... 倒是这些绣衣使者,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绝非泛泛之辈。 “嗯。” 跟在身旁护卫的朱异,惜字如金地应了一声。 正聚精会神感受着,明镜司内的气息。 有点高手,但基本上都能打得过,能保少爷全身而退。 “来者止步!” “明镜司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立于大门左侧的绣衣使者,注意到了两人,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来,冷冷地厉声喝止。 “这是我的腰牌。” 陈宴将怀中的令牌取出,用力一掷,径直丢了过去。 在从天牢出来之时,尉迟渂差使的人不仅送来金印,同时送来的也还有这块腰牌。 “嗯?” 立于右侧的李璮,伸手接过,随性地瞥过上面的两个鎏金字体,“朱雀?” 顿了顿,又慵懒地问道:“你就是朱雀卫新任掌镜使?” “正是。” 陈宴颔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下一刻,李璮瞬间变脸,满脸堆笑,“陈大人头一次来明镜司,想必不熟悉地形,我引你前往朱雀堂,可好?” 俨然一副热情的谄媚模样。 此人的身份,怕是不简单.....陈宴打量着李璮,淡然一笑,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陈宴得出这种判断,除了因为李璮的气质,异于另一值守的的绣衣使者之外。 更是因为,明镜司乃是规矩森严之地,他却可以随意擅离职守。 旁边那人甚至都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更说明其不简单.... 一路上,李璮如数家珍地向陈宴,介绍着明镜司的情况,像极了一个话痨,直到走到朱雀堂外,朝其中大喊: “老宋,老张,还不快来拜见,你们朱雀卫的新任掌镜使!” “是个极其俊朗和善的年轻人啊!” 拜见二字,咬得极重。 是满满的调侃。 片刻后,堂内走出了两个人,“喊什么喊?” “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嗓门了....” 不耐烦的语气中,是极其的不待见。 那两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停在陈宴身前,相视一眼后,恭敬地行礼:“属下朱雀副使宋非(张文谦),见过掌镜使大人!” 这态度与对李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位无需多礼。” 陈宴托起了两人,又指向身旁满脸欠欠的李璮,问道:“不知这位是....?” 很显然,陈宴对此人的身份,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张文谦瞥了眼李璮,是说不出的嫌弃,介绍道:“原玄武掌镜使李璮,现在是明镜司一看门小卒....” “哦?” 陈宴笑了笑,玩味道:“身份跨度这么大?” 与他平级的掌镜使,成了看门小兵,这其中怕是有故事呀? 宋非耸耸肩,开口道:“因为偷看孙家夫人洗澡,还去偷未出阁的小姐,被督主革职,一撸到底了....” “诶诶诶!” 李璮老脸一红,顿时就不乐意了,控诉道:“老子好心给你们送人来,怎么还揭人短?” 简直就是不当人子啊! 话音落下。 在宋非张文谦怪异的眼神,与陈宴欣赏的眼神目送下,李璮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去。 陈宴强压着上扬的嘴角,收敛笑意,开口道:“劳烦两位大人,一刻钟内集结朱雀卫所属....” 说罢,凌厉的目光,落在两位副使的脸上。 捕捉着他俩的微表情变化。 却不料这二人,竟是不假思索,直接齐声应道:“是。” “属下即刻去办。” 随即,就要转身离去,一点推辞都没有。 “等等!” 陈宴叫住了两人。 “大人,还有何吩咐?”宋非与张文谦回过身来,不解道。 陈宴双眼微眯,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么爽快就答允了?” “都不打算为难一下我?” 空缺已久的岗位,空降的领导最容易被刁难、使绊子。 尤其若是没有他,朱雀掌镜使的位置,有极大概率会落在他二人之一。 所以,在来之前,陈宴甚至就已经做好了,让朱异杀人立威的打算.... 结果,谁曾想竟能这么顺利? 真是令人意外啊! “大人说笑了....” 宋非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大冢宰的任命,我等自唯命是从!” 在陈宴来之前,督主的命令就已经传到了朱雀卫。 他俩很清楚,对抗没有任何好处,那是在与大冢宰作对.... 相反的是,这一位是大冢宰看中之人,与其打好关系,在他平步青云后,难道会不提携自己吗? 倒是两个有脑子的聪明人.....陈宴淡然一笑,眸中满是欣赏,摆了摆手,“去办吧!” ~~~~ 夜。 镇远将军府。 内宅主屋。 “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 陈开元坐在桌边,端着酒杯,口中哼唱着小曲,“夫人,来喝一杯小酒!” 姜初澄接过陈开元递来的酒杯,依偎在他的怀中,问道:“老爷,今儿什么日子呀?” “怎的有如此兴致?” 美眸之中,满是不解。 自家夫君前几日还担惊受怕、愁眉苦脸的,为何忽得就转性了? 姜初澄,陈开元续弦的妻子。 三十又三的她,身姿丰腴,宛如牡丹绽放,尽显成熟韵味。 眉眼间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柔,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 面若银盘,肌肤白皙如玉,泛着柔和的光泽。 “当然是有好事....” “大好事!” 陈开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开怀大笑。 “什么好事?”姜初澄轻眨着美眸,问道。 “天牢那边传来消息,陈宴那蠢小子供认不讳....” 陈开元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极为激动,“认下了所有的罪状!” “而且我陈家检举有功,还不受牵连。” 一箭三雕,如何能不让人大喜呢? “真的?”姜初澄美眸大亮,玉手轻掩小嘴,满是难以置信。 自家夫君这些日子愁眉苦脸的原因,她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就是其暗中押宝前燕废帝,想搏一搏锦绣前途,却功败垂成,唯恐被大冢宰查出清算。 “那哪儿能有假?” “都已经几乎盖棺定论了....” 陈开元扬眉,无比得意,斩钉截铁道。 “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姜初澄眉开眼笑,柔声道:“是得好好喝一杯....” “夫人,来,咱俩喝个交杯酒!”陈开元举起酒杯,穿过姜初澄的手臂。 就在又将一饮而尽之时,背后却传来一道调侃声: “哟!” “小酒喝着呢?” “兴致不错嘛!” “谁?”陈开元被猛地吓了一激灵,杯中酒洒了一地。 而且,那声音还是无比的熟悉..... 第6章 我明镜司办事,还他娘的需要证据? “还能是谁呢?” “我亲爱的二叔,你莫非连小侄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那玩味的声音,再次传来。 两道人影自主屋深处,不徐不疾地走了出来。 陈开元循声望去,在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后,瞳孔逐渐放大,诧异道:“陈...陈宴?!” “怎么会是你?” “你为何会在这里?” 陈开元的声音,乃至整个人都在颤抖。 充满了难以置信。 刚才只是觉得那声音熟悉,却未曾预料到竟真的会是他?! 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姜初澄亦是目瞪口呆,看傻了眼。 “因为小侄我,十分思念二叔你呀!” “所以特地前来相见....”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 思念? 这么久不见,陈宴当然是想死了他的二叔! “不!” “不对!” 陈开元吓得连连后退,直勾勾地盯着陈宴,质问道:“你难道不应该在天牢吗?” “不是三日后就要处以极刑了?” 那一刻,陈开元只觉脑瓜子嗡嗡的。 最不可能出现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乍现在了,自己的府中,自己的家里.... “啊!” 姜初澄似是联想到了什么,吓得失声大叫,花容失色,“你是人还是鬼?” 陈开元的话提醒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还能离开守备森严的天牢,那是人能做到的事儿吗? 那就只能是鬼了! “你们猜呀?”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们那错愕的神情,玩心大起。 “来人!” “来人啊!” 陈开元强行镇定下来,厉声大呼。 不管面前之人,到底是人是鬼,当务之急都是需要将护卫唤来,保他二人的周全。 毕竟,他虽是镇远将军,却是因父功荫封的,根本就是个花架子。 “来人?” 陈宴眉头轻挑,指了指自己,笑道:“小侄就在这里,二叔有何吩咐?” 下一刻,主屋的大门被人推开。 陈开元瞬间大喜。 不过,还未高兴过三秒,就脸色大变了。 来人他根本就不认识.... “大人,镇远将军府上已经尽数清理干净!” 宋非瞥了眼陈开元,停在陈宴的面前,行了一礼,汇报道。 “做的不错。”陈宴拍了拍宋非的肩膀,满意地点点头。 陈开元愣了愣神,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咆哮道:“我府上的护卫,连抵抗都没有,就这么轻易被拿下了?” “怎么可能?” “陈宴,他们是什么人?” 就算是几百头猪,抓起来也没如此轻松吧? 更何况那还是,几百个有功夫在身的护卫。 为什么会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了呢? 宋非望着陈开元那歇斯底里的模样,看向陈宴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服。 他们之所以没有与陈宴在一起,是因为各自拿着迷烟去行动了。 耳边依旧回荡着,这位掌镜使开会定策时的那句话: 别管什么下不下三滥,能用好用就足够了.... “二叔,我的好二叔,小侄知道你是草包,但也不至于眼瞎吧?”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冷笑开口道:“难道看不出他们的打扮?” 说着,抬起手来,指尖点了点宋非的服饰。 陈开元定睛一看,瞬间呆若木鸡,难以置信道:“明...明镜司?!” “你怎么把他们招来了?” “还叫你大人....” 在大周,在长安为官之人,谁会不知明镜司呢? 那是多少人的噩梦,进去了就不一定能走出来.... 由太祖设立,如今掌握在大冢宰手里,凶名赫赫的特务机构。 这比陈宴的出现,还要更令他恐惧万分。 说是催命的判官,都不为过的.... “不才,小侄暂领朱雀卫掌镜使!”陈宴耸耸肩,满脸笑意。 “什么?!” “你...” “你...” “你...” 陈开元大惊,与同样被震撼到的姜初澄,相视一眼,抬手指着陈宴,久久没有下文。 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本该在天牢死狱,等待着三日后被处以极刑的大侄子,不仅从天牢活着走出来了.... 还摇身一变成了明镜司的朱雀掌镜使?! 在开什么玩笑! “别我我我了....” 陈宴上前几步,将手摁在陈开元的肩上,轻轻一用力,贴近低声问道:“二叔,你与婶婶刚才的话,小侄全都听见了,不打算说些什么?” 陈开元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慌失措,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连声道:“阿宴,你听二叔解释!” “要害你的人,是你爹!” “还有你的两个弟弟!” “是他们栽赃陷害你,然后又检举你!” 陈开元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将他的大哥,给卖了个底朝天。 不愧是兄友弟恭的典范。 “是啊!” “阿宴,那些事与你二叔无关!” 姜初澄见状,当即附和道:“都是你爹你弟弟,一手策划实施的!” 这夫妻二人,只言片语间,将责任撇了个干干净净。 好似两朵清纯的小白花一般。 “哦。” 陈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了宋非,吩咐道:“将他们带回明镜司!” 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包括我二叔的所有子女....” “是。” 宋非颔首,招手唤来几个绣衣使者,开始拖拽这对夫妇。 “陈宴,你凭什么抓我?” “一没证据,二没....” 陈开元疯狂挣扎。 但话还未说完,就只见一个大耳瓜子,呼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脆又嘹亮。 “我明镜司办事,还他娘的需要证据?” 陈宴拍了拍手,冷哼反问。 原则上办案需要证据,但现在原则在陈宴的手上。 他的道理,就是道理。 “小兔崽子,你敢打老子?”陈开元感受着脸上火辣的刺痛,感受到了奇耻大辱。 活了这么多年,身为老魏国公的次子,何曾被掌掴过? 还是被自家一个小辈.... 宋非朝控制陈开元的绣衣使者,斜了一眼,“还不堵上他的嘴,赶紧带走?” “是。” 下一刻,陈开元的嘴被堵上,宛如死狗一般被拖拽离去。 “老张,将他们分别关押!”陈宴的眸中闪过一抹玩味,对张文谦吩咐道。 顿了顿,又看向宋非,“老宋,你留下抄家,将这府上的所有财物,清点完毕后,全部带回朱雀堂....” ~~~~ 明镜司。 朱雀堂。 姜初澄关押处。 “陈宴,你将你二叔关哪儿去了?” “我们可都是你的亲人长辈啊!” “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冷血无情?” 姜初澄见陈宴一人走了进来,迫不及待地连声质问。 却丝毫没注意到,他谴走了外面的看守。 “婶婶,我看你也是风韵犹存啊!”陈宴不慌不忙向前走去,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 姜初澄猛地一怔,捂着胸口,吓得连连后退,慌乱道:“陈宴,你...你想做什么?” “你可别乱来啊!” 陈宴将姜初澄逼至墙角,才停下脚步,伸手捏住她的下颌,意味深长道:“婶婶,你也不想你一家老小,都走不出明镜司,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吧?” 直到此时此刻,姜初澄又怎会听不懂那言外之意呢? 轻咬红唇,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不是只要从了你,你就会放过....” “当然....” 姜初澄配图 第7章 可惜不能用族谱,好想来个九族消消乐啊! “润啊!” 陈宴走出关押处,脖颈上有些微红抓痕,却容光焕发,满面春风,整理着自己那略显凌乱的衣衫。 从穿越而来,就身处天牢死狱开始的压抑情绪,还有那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释放倾泻.... 但不得不说,曹老板诚不欺他也! “少爷,你这体力还真是不俗....” “不是说雏儿的头回,都很快吗?” 朱异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 除了调侃之外,更多的疑惑不解.... “艹!” “妈了个巴子的,你怎么在这里?” “什么时候还学会听墙根了?” 仍在回味的陈宴,被这毫无征兆的家伙,吓了一激灵,转过头骂骂咧咧。 他分明记得,在来之前是把朱异,给支开了的呀? 幸好不是办事的时候,不然非得吓得养胃不可。 “这不是担心有不开眼之人,打扰到少爷的雅兴?” “再加上还得保护少爷的安全....” 朱异环抱着剑,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说得那叫一个振振有词。 “你他娘的!” 陈宴见状,咬了咬牙,强压下想踹他两脚的冲动,丢下一个字:“走!” “是。” ~~~ 朱雀堂。 议事厅。 “老张,这是陈开元那一脉的家谱!” 陈宴停在早已等候多时的张文谦身前,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抛了过去。 “大人,你这是何意....?” 张文谦伸手接过,简单翻看后,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望向了陈宴。 家谱都整出来了,这位爷究竟意欲何为? 但隐约间,心头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只是有点不敢确信....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点那本册子,淡淡道:“照着这家谱,将我二叔的子嗣,全部解决掉....” 那风轻云淡的语气,好似在陈述一件极为平常之事。 要处理的,好似也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 “大人,你是认真的?”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当真的亲耳听到之时,张文谦还是忍不住询问。 这家谱上记载的名字,不是别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是这位掌镜使大人的堂兄弟姐妹.... “老张,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陈宴目光一凛,轻拍张文谦的肩膀,平静地反问道。 血脉至亲? 恰恰就是这些至亲之人,将他一手送进了天牢,恨不得他早一点去死。 如今在这个世界上,能被陈宴视为亲人的,也就只有不弃不离的朱异与青鱼了.... “是。” 张文谦颔首,应了一声,似是意识到漏了一个关键人物,再次问道:“那陈开元呢?” 陈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指节轻敲,似笑非笑:“安排人做成畏罪自杀的自缢模样....” “再模仿他的字迹,写一封认罪书!” “记得将我那两个好弟弟,一起加进去!” 既然是投名状,那陈宴就一定会为自己,交一份完美的“答卷”。 谁让他正好专业对口呢? 张文谦闻言,愣了愣神,心中略作沉思,忽得眼前一亮,竖起了大拇指,“大人,高明!” “高啊!” 做成畏罪自杀的自缢,都不需要在走流程,坐实所有罪状的同时,还直接绝了企图翻案,与营救陈开元的任何可能性。 再来一封认罪书,更是就成了板上钉钉的铁案,完美闭环。 所有的流程,都是合理合规合法的,谁也挑不出来毛病。 至于被捎带进去的两人,得罪了这样的兄长,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那一刻,张文谦只觉叹为观止。 如此心狠手辣的谋划,这真的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这等天纵奇才,更像就是为了明镜司而生的! 陈宴摩挲着下颌,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特意叮嘱道:“二叔可是我的骨肉血亲,挚爱亲朋....” “你们动手的时候,利索一点!” 顿了顿,又感慨道:“可惜不能用族谱,好想来个九族消消乐啊!” 说罢,长叹一声。 满是惋惜。 朱异听到这话,凑到陈宴身旁,提醒道:“少爷,你也在他九族之内.....” “很快就不是了!”陈宴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慵懒地翘起了二郎腿,波澜不惊道。 朱异没有再言语,只是默默注视着陈宴,眸中泛起了光亮。 少爷变了,与之前木讷庸弱、优柔寡断、顾念亲情、忍气吞声的时候,判若两人了。 夫人在天有灵啊! 让少爷在进了一趟天牢死狱后,开窍了.... 一炷香后。 宋非领着抄家的一众绣衣使者返回。 并将所得的金银珍宝,全部堆放在了议事厅内,场面极其壮观。 “大人,这是在陈开元府上,抄出的财物明细清单,还请过目....”宋非走到陈宴的面前,将事先拟好的汇总呈上。 “折合白银五十三万两,珍宝地契无数....” 陈宴接过后,快速浏览扫过清单,笑道:“我这二叔还真挺会敛财的!” 陈开元这老小子,做官带兵都不是那块料。 但在贪污敛财上,却是天赋异禀,若是再给他些年,怕是还能捞的更多.... “大人,这些抄家来的赃物,可是要即刻封存入府库?”宋非躬身,请示道。 “封存什么?” 陈宴站起身来,拿过暂时存放银票的小匣子打开,取出两张一万两的银票,塞进了宋非与张文谦的手中,“拿着!” 没有人比陈宴更懂赚钱。 穿越者积累第一桶金,赚钱最快的办法,是制盐、肥皂、玻璃、炼铁、抄书吗? 不,都不是! 是抄家! “大人,这是何意?” 张文谦被陈宴这突如其来的操作,给整不会了。 “大人,我们这公然贪污,不合适吧?”宋非愣了愣神,低声提醒道。 此时此刻,这两张一万两的银票,在两人的手中,像极了烫手山芋。 让他俩极其的胆战心惊。 贪这种银子,若是万一被查出来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 陈宴反问,眉头微挑,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道:“你不拿,我怎么拿?” “我不拿,大冢宰怎么拿?” “这....” 宋非与张文谦相视一眼,哑口无言。 虽然听起来有点不靠谱,但又好像是这么一个道理。 陈宴将手搭在两人的肩上,意味深长地继续道:“大冢宰不拿,你我怎么进步呀?” 不跑不送,降职使用。 只跑不送,原地不动。 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作为曾经顶级大佬的私人幕僚,陈宴深刻理解一个道理: 你如果不向一把手靠拢,不经常出现在一把手的视线里,不把一把手当成你的ZZ资源,那就很难出现在一级组织的考察范围里。 大冢宰又不是他爹,凭什么无缘无故地提拔重用他? 那一刻,宋张二人只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齐声道:“大人所言极是!” 同时,更是无比庆幸,自己押对了宝... 这位爷上去了,难道还能忘了他们吗? “十万两孝敬督主,二十万两与各种珍宝,还有地契,孝敬大冢宰....” 陈宴笑了笑,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再拿个三万两出来,给咱们朱雀卫的弟兄们分了!” “大家折腾了一夜,也都辛苦了。”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但凡任何好处,我绝不会一人独享!” 宋非与张文谦难掩激动之色,双手不住地颤抖,恭敬地跪倒在地:“愿为大人效死!” 第8章 大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现场 翌日。 拂晓。 魏国公府。 “凉凉的...冰冰的...还有点硬...” “怎么感觉有人用刀,在抵着我的脖子?” 陈辞旧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半梦半醒,迷迷糊糊。 隐约间感受到,有一透着寒芒的锋利刀刃,就架在他的咽喉处,甚至吞咽唾沫都有清晰的触感.... 这梦也太过于真实了。 “刀?!” “啊,真有刀抵着我的脖子,这不是梦!” 陈辞旧猛地惊醒。 哪怕天色未亮,也知晓这是一柄锋利异常,透着寒意与血腥气的快刀.... “辞旧,醒了呀?”刀主人戏谑的声音,悠悠传来。 “谁?” “你是谁?” 陈辞旧不敢动弹分毫,额头寖出一丝冷汗,警惕问询道。 顿了顿,又故作镇定,威胁道:“趁夜潜入本公子的房间,你要做什么?” “这里是魏国公府,我乃国公长子!” 陈辞旧是真的很慌,但一想到是在自家府中,又很快冷静下来。 深夜潜入挟持的贼人,无非就是为了钱财。 只要保住了性命,日后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长子?” 陈宴乐了,似笑非笑,玩味问道:“我的好弟弟,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大...大哥?!” 听着这无比熟悉的声音,陈辞旧猛地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 错愕无比。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你...怎么是你?!” “你不应该在....?” 陈辞旧傻眼了。 这声音他绝不会认错,是陈宴,绝对是陈宴! 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哪儿?” “在天牢等着枭首?” 陈宴握着长刀,将刀刃在陈辞旧的肌肤上轻移,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跟在身旁的朱异,适时点亮了屋内的油灯,露出了两人的真容。 “大哥,有话好好说,先把刀放下....” 陈辞旧梗着脖子,汗毛耸立,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挤出一抹笑意道:“你越狱的事儿,爹一定会想办法替你遮掩的。” “你这刚回府,还没去拜见爹娘吧?” “待弟弟更衣,随你同往....” 字里行间好似都在为兄长考虑,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只是双方心知肚明,其中有几分真.... 陈辞旧在看到陈宴那张脸后,就没有了那么慌。 他很清楚,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稳住陈宴,拖到父亲到来。 这个蠢货必定还跟曾经一样蠢! “不用。”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我已经派人去通知陈通渊了....” “大哥,你怎能直呼父亲的姓名呢?”陈辞旧闻言,一如既往地指责道。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与问询声: “朱雀掌镜使大人在哪儿呢?” “一切都是误会啊!” 陈通渊披着外衣,匆忙赶来。 片刻前,他抱着新纳的美妾,睡得正香,就被朱雀副使宋非从床上薅了起来。 并告知他的长子犯了重罪,朱雀掌镜使大人已经亲自来捉拿了.... “陈宴?!” 陈通渊踏入屋内,在看到持刀人脸的那一刻,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会在这里?!” 父子二人,在毫无沟通的前提下,极为默契地问出了同样的一个问题.... 那个最不该出现的人,为什么会出现? “爹,儿子我活着回来了....” “您是不是很失望啊?”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陈通渊那精彩的表情,玩味道。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想弄死儿子的亲爹..... 还真是一脸父慈子孝相啊! “逆子,赶紧把刀放下,不要在这里胡闹!” “赶紧随为父拜见朱雀掌镜使大人!” 面对陈宴的调侃,陈通渊根本无暇顾及。 此时此刻,他心中想的只有,怎么在明镜司那位爷的手中,平安保下他的宝贝儿子.... 更不能让这逆子,触怒了那位大人。 陈宴耸耸肩,把玩着手中刀,在陈辞旧的脖颈上移动,笑道:“真不巧,就是儿子派人传唤您来的....” “大人!” 恰巧此时,宋非走了进来,朝陈宴行了一礼,坐实了其身份。 “什么?!” 陈通渊如遭雷击,连连后退两步,接受不了这个现实,颤抖地指着陈宴,“你就是新任的朱雀掌镜使?!” “这怎么可能?!” 陈通渊被震惊得外焦里嫩。 当然,同样脑子嗡嗡作响的,还有被刀抵住脖子的陈辞旧。 父子二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朱雀掌镜使是陈宴,陈宴是朱雀掌镜使?! 他难道不应该在天牢,乖乖地等死吗? “魏国公大人,是不是很惊喜?” “很意外?” 陈宴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说着,手中的刀刃前移了几分。 向来养尊处优的陈辞旧,娇嫩肌肤被割开了口子。 殷红的鲜血寖在刀上,显得格外显眼。 “爹,救我!” “疼!” 陈辞旧慌了神,急忙呼救。 “陈宴,不,阿宴,咱们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陈通渊原本准备呵斥陈宴,却猛地发现人为刀俎,连忙改了口,转变思路。 试图打感情牌来说服,这个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成为朱雀掌镜使的逆子。 “我也想好好说啊....”陈宴淡然一笑。 顿了顿,话锋一转,冷冷道:“可本掌镜使是来提调,废帝谋逆案钦犯的....” “恕不能从命!” 说着,放下手中刀,抬起手来,拍了拍陈辞旧的脸。 “怎么可能?” 陈通渊脸色大变,诧异道:“辞旧何时参与了谋逆?” “这一定是假的!” 在此时此刻之前,陈通渊完全没有预料过,自己也会有被回旋镖扎中的一天。 而且,报应来得快.... 但明明参与其中的,是陈宴才对啊! “冤枉!” “冤枉啊!” 陈辞旧亦是疾声喊冤。 “我也是相信弟弟的....” 陈宴眨了眨眼,阴阳怪气道:“可谁让二叔畏罪自杀前,留下的认罪书里,供出了辞旧呢?” “老二?” “开元?” “你对他做了什么?” 尽管陈通渊如遭雷击,却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最为关键的字眼.... “畏罪自杀”。 并第一时间联系到了陈宴的身上。 绝对与这逆子脱不了干系! “父亲大人,你怎么能这么想儿子呢?” 陈宴装模作样地表演着哀伤,好似有说不出的心痛。 手中的动作却没有闲着。 一把掐住陈辞旧的脖子,将他径直拖拽提了起来。 四肢发达就这个好处,不需要陈宴再花时间去锻炼体魄。 “爹...” “救...” “救...” “我...” 陈辞旧只觉呼吸困难,眼睛外突,紧紧抓着陈宴的手,却无济于事。 “混账东西,还不放开辞旧!” 陈通渊破口大骂。 想冲上来救人,就被朱异与宋非适时摁住。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挣扎,却无能为力。 “放开他也不是不行....”陈宴提溜着手中的“玩具”,似笑非笑。 陈通渊听懂了弦外之音,急切地问道:“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他?” “五万两!” 陈宴不慌不忙,伸出另一只手,竖起五根手指,“买你儿子的命....” “不可能!” 陈通渊没有过多犹豫,脱口而出的拒绝。 当爹的怎么能被一个逆子威胁呢? 若是就范了,之后势必更会蹬鼻子上脸。 陈宴并不意外,只是将陈辞旧扔在地上,“来啊,将家伙什弄上来....” “请魏国公大人,瞧一出好戏!” 陈通渊望着陈宴那不怀好意的表情,一股不妙之感在心头升腾,“逆子,你要作甚?” “自然是要审讯谋逆钦犯咯!” 第9章 你是故意回来折磨辞旧,羞辱我陈家的? 几位绣衣使者应声将刑具抬了上来。 这其中每一个,都是来自陈宴“严选”。 毕竟,陈辞旧可是他的亲弟弟,兄弟情深呢,一定要给最好的.... “你...你竟要对你弟弟用刑?”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孽障!” 陈通渊望着那琳琅满目的刑具,眼神中尽是难以置信,破口大骂。 他没想到,陈宴的准备竟能如此充分... 更没想到的是,这阵仗并非是在虚张声势。 “啪!” 陈通渊话音未落。 陈宴扬手一挥,一个大耳瓜子就落在了陈辞旧的脸上,“啊!” 陈辞旧被扇了个踉跄,惨叫的同时,重重跌倒在地上。 白皙的左脸上,霎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巴掌印,显得格外刺眼。 “做儿子的不能打父亲,但老子可以打你儿子啊!” 陈宴不慌不忙,吹了吹右手掌,活动着手腕,漫不经心道。 顿了顿,抬眸看向陈通渊,又继续道:“魏国公大人,嘴巴放干净点!” 忍气吞声? 不好意思,他陈宴没有这个习惯! “陈宴,反了天了!” 目睹这一切的陈通渊,勃然大怒,只觉奇耻大辱,胸中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这是在挑衅,是赤裸裸的挑衅! 下一刻,理智被愤怒冲垮,就打算如曾经一般,上前甩陈宴一个耳光,却被左右的绣衣使者牢牢架住,动弹不得分毫。 有火无处撒的陈通渊,只得无奈咽下。 那个瞬间,他看着陈宴只觉无比陌生,这还是自己那个可以随意拿捏、逆来顺受的儿子吗? “上刑!” 陈宴可没心思去管陈通渊怎么想,只是招了招手,吐出两个字。 张文谦心领神会,拿起一把特制的银针,快步向目标而去。 好粗的针....陈辞旧盯着那加大加粗的银针,心中猛地一咯噔,冷汗直流,开始求饶:“不要!” “大哥,我是你的亲弟弟....” “啊!” 话还未说两句,就只见张文谦将一根特制银针,扎进了陈辞旧的指甲盖里。 随即,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陈宴如听仙乐耳暂明,缓步走到陈通渊的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魏国公,区区五万两对你陈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吧?” “你真忍心眼睁睁看着,你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遭受这种大罪?” 陈宴笑得极其灿烂。 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只是落在陈通渊的眼中,却很不是滋味,这个儿子亦是愈发的令人感到陌生。 这些事放在以往,他别说是做了,怕是就连想都不敢想吧?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啊!” “爹,救我!” “好疼!” 陈辞旧的惨叫声,依旧在继续。 自幼被娇生惯养的他,何曾受过这种痛楚? “他可是你的亲弟弟,血浓于水啊!” 陈通渊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厉声质问:“逆子,你怎能下得了如此毒手?” 陈宴闻言,用手掩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惊讶模样,阴阳怪气道:“原来咱们的魏国公,也知道什么叫血浓于水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旁人,将我检举进了天牢呢?” 道德绑架? 那也得对有道德的人,才能见效啊! 但很可惜,陈宴同志有一点儿,但不多! “你...你都知道了?” 哪怕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从陈宴口中说出来,陈通渊还是有些意外。 他为什么会知道? 这个蠢货,为什么知道了还要报复,凭什么不能像曾经那样忍气吞声,打碎牙齿依旧咽下去?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并未搭理神色阴晴不定的陈通渊,而是转头看向了痛苦不堪的陈辞旧,玩味道:“我的好弟弟,你这嘴还真是硬呢?” “来,为兄带来的刑具多的是,咱们慢慢体验....” “直到你愿意招为止!” 说罢,拿起一件带刺的夹棍,随手丢给了张文谦。 嘴硬好啊,陈宴就欣赏这么铁骨铮铮的硬汉子。 多挺一会儿,就能多玩一件刑具! “你这是屈打成招!”被摁住的陈通渊,疯狂挣扎,咆哮道。 就这么一个上刑法儿,就算是没罪也得扛不住认了。 该死的混账东西! “爹!” “快救我!” “让我大哥停手吧!” 双手已经被扎成了红猪蹄,陈辞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撕心裂肺开始哀求。 “住手!” 陈通渊心痛不已,再也绷不住,咬牙道:“五万两是吧?” “我给!” 说罢,就差守在门外的管家,前去账房取银票。 “早这么爽快不就行了?” “还省得我的好弟弟,受这么多的罪....”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装模作样地说道:“真是让人心疼呢!” 说着,抬起手来,轻轻挥了挥。 示意放开这对父子。 “呼~” “呼~” 逃过一劫的陈辞旧,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没事吧?” 陈通渊上前,握住陈辞旧的手,关切道。 “爹,差点疼死我了....”陈辞旧红着眼眶,哭诉道。 “好一幕父子情深的画面!” 陈宴咂咂嘴,饶有兴致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顿了顿,伸手接过管家递来的五张一万两银票,笑道:“这五万两银票,我就笑纳了....” 嫉妒难过是没有的。 还是白花花的银子,更能让人心旷神怡啊! 陈通渊握着陈辞旧的手,怒视肆意的陈宴,质问道:“你是故意回来折磨辞旧,羞辱我陈家的?” “对啊!”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一语中的!” “你做初一,就怨不得我做十五了!” 没办法,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陈宴的报复心就是强。 这要是遭了罪受了气,不报复回去,他晚上可是会睡不着觉的.... “我不知道你是使了什么手段,骗到了明镜司掌镜使的位置....” 陈通渊冷哼一声,咬牙道:“但今日之事,绝对不算完!” “你也绝对别想回到陈家!” 今日他父子二人之耻辱,必定要千百倍的还回去。 魏国公世子之位,就更别想拿回去了.... “威胁?” “我好怕怕哦!” 陈宴闻言,眉头轻挑,捂着胸口,阴阳怪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可惜,现在罩着我的是大冢宰!” “有什么不服的,找大冢宰去!” 说罢,招呼上众人,转身离去。 “果然与他脱不了关系....”陈通渊一拳砸在地面上,出离愤怒。 他早已猜到,陈宴能于天牢脱困,还能执掌明镜司朱雀卫,回来耀武扬威,一定跟那个男人有关。 毕竟,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 都怪那该死的贱女人! 念及此处,陈通渊的眼中,满是怨毒.... 陈宴脚步未停,回眸望去,淡淡道:“咱们之间的恩怨,当然不会完啦!” “至于陈家,母亲祖父故去后,就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陈通渊又朝地面上砸了几拳,开始无能狂怒,“混账!” “逆子!” ~~~~ 魏国公府外。 陈宴中怀中取出三张一万两的银票,递给了宋非,开口道:“老宋,我拿两万两,你与老张各自一万两.....” “剩下的一万两给弟兄们分了。” “多谢大人!”宋非伸手接过,众人齐声谢道。 但最兴奋的还是,后面的绣衣使者们。 别看他们是一群人分一万两,只是拿到小头,可上司吃肉,自己还有汤喝,以前可没这好事。 “跟着我折腾了一整夜,早些回去歇息吧!” “后面还有的忙....” 陈宴淡然一笑,摆了摆手。 “是。” “属下告退。” 宋非等人随即散去。 陈宴亦是领着朱异,往回而去,返程途中察觉到朱异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道:“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朱异犹豫再三,反复措辞后,问道:“少爷,这么好的机会,还有大冢宰做靠山,你为什么就如此轻易放过了他们?” 第10章 作为走狗,就要有走狗的觉悟 “我就知道你想问这个....” 陈宴没有丝毫意外,抬眸望向那朝阳洒下的晨曦,平静笑道。 “还请少爷解惑!”朱异一怔,开口道。 他当时是真的想,一剑囊死那对姓陈的父子。 但自家少爷没有吩咐,又不敢轻举妄动.... “两个原因。” 陈宴不慌不忙,竖起了两根手指,淡然一笑,说道:“首先大冢宰并未交代,我现在能动陈家,更没有完全的把握....” 大冢宰下达的任务,是不择手段处理掉陈开元,而不是清算魏国公府。 作为走狗,就要有走狗的觉悟。 得懂分寸,不能僭越。 而且,真火拼起来,陈宴如今根基不深,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将魏国公上下杀个干净,并全身而退.... “这...” 朱异略作思考,点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 “其次,现阶段不顾一切弄死他们,鱼死网破,太不合算了....”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笑道:“如今背靠大冢宰,我可以慢慢玩死他们!” “将这些年遭的罪,一笔一笔清算回来!” 平静的言语之中,尽是凌厉的杀意。 曾经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要千倍百倍的奉还。 人要送上西天,家产爵位也全都要! “是我浅薄了....” 朱异恍然大悟,“少爷英明!” 陈宴一把勾住朱异的肩膀,“走,回去吧,别让小丫头等着急了....” ~~~~ 破落小院。 守在门口,熬了一整夜的青鱼,见到迎着晨曦走来的两人,顿时喜笑颜开,扑了上去,“少爷,朱异,你们终于回来了!” “可担心死我了!” 十几岁的俏脸上,多了一丝憔悴。 “我就知道你这个小丫头没睡....” 陈宴笑了笑,抬手轻揉青鱼的脑袋。 有人念着,有人等着,或许这就是家人的感觉吧.... “嗯呐!” 青鱼紧紧抱着陈宴的手臂,噘嘴道:“你们没回来,我根本不敢合眼....” 守了一整夜,她是真的怕,怕自家少爷回不来了.... 想去看看,又担心自己帮不上忙,还可能会添乱。 “刚好给你一个好东西!”陈宴抬手,捏了捏青鱼的小脸,嘴角微微上扬。 “什么好东西?”青鱼眨了眨眼,满是期待。 少爷的衣服扁平,并不是像藏了糖葫芦的样子。 青鱼胡思乱想着,但在看到陈宴取出之物时,猛地睁大了双眼,诧异道:“这...是这是银票?!” 顿了顿,定睛一看,更是震惊,“还是一万两?!” 小丫头瞬间亚麻呆住。 一万两,那可是一万两啊! 以前在国公府之时,少爷的月例银子才十八两。 “拿着,你和朱异一人五千两....” 陈宴将银票塞进了青鱼的手中,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二人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年不离不弃的守候,无论富贵还是贫穷,谁又能不动容呢? “少爷,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青鱼错愕了好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来,呆呆地问道。 哪怕手中真切地捧着银票,她依旧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 陈宴抿了抿唇,强压着上扬的嘴角,一本正经道:“我那个爹,还有二叔给的....” “啊?” “国公爷?” “二爷?” “他们能这么好心?” 青鱼闻言,满脸疑惑,用一种少爷你别诓我的眼神,直直地望着陈宴。 在小丫头的认知中,哪怕这银票是少爷去抢钱庄,抢达官显贵的,都比是那二位给的靠谱多了.... 毕竟,这么多年,他们别说银子了,就连铜板都没给过一个。 “是他们给的....” 朱异摸着下颌,眨了眨眼,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过程没那么自愿而已!” 紧接着,向小丫头简述了一遍,昨夜今晨的经过。 无一例外,都是自家少爷用武力,抢来或敲诈来的.... 但话音刚落,就只见青鱼红了眼眶,“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诶诶诶,青鱼你哭什么?” 陈宴被少女这突如其来的大哭,给整不会了,手足无措,安抚道:“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银子,难道不开心吗?” 一时之间,就连陈宴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更不明白,自己哪儿弄哭了这小丫头。 “开心死了!” 青鱼一头扎入陈宴怀中,哭腔道:“以后咱们终于不用过苦日子了....” 自从老国公离世后,他们终于苦尽甘来了。 尤其是自家少爷,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少爷了。 这么高兴的时候,她也不想哭,就是眼眶里的小珍珠忍不住.... “这才哪到哪?” 陈宴松了口气,浅浅一笑,揉着青鱼的秀发,宠溺道:“小丫头能不能有点出息?” “少爷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过苦日子了....” 男人一诺千金重。 从此刻开始,等着青鱼与朱异的只有荣华富贵.... “嗯嗯!” 青鱼点了点头,连声应道。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要自家少爷能好好的就行。 陈宴抬手,擦了擦小丫头挂着的小珍珠,又掏出一张银票,塞进她的手中,嘱咐道:“这里还有一万两你收着,等会睡醒了,去牙行挑一个内城的大院子....” “咱们要挪窝了!” 众所周知,当一个人有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忘本。 “好。”青鱼莞尔一笑,乖巧应道。 “睡觉睡觉!” 陈宴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宿没合眼,可困死我了....” ~~~~ 下午。 天官府。 宇文沪在听完大御正商挺的汇报后,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之色,颇为惊讶地笑道:“你是说陈宴那小子,用迷烟放倒了整个镇远将军府,兵不血刃的轻易拿下,还将陈开元做成了畏罪自杀的自缢?” 说不意外是假的。 原本大冢宰认为,以陈宴的岁数,就算能完成自己要求的“投名状”,也绝不会如此顺利与迅速。 才过了区区一夜啊!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给这孩子“擦屁股”的准备。 谁能想到陈宴,做的如此完美且高效呢? “是的。” 商挺点点头,又继续道:“但不仅如此,他还将陈开元一脉斩尽杀绝,顺便又去魏国公府,敲诈了五万两银子!” “哈哈哈哈!” 宇文沪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夸赞道:“好小子!” “干得真不错!” “精彩!” “不枉本王还替他放了假消息.....” “真没让人失望啊!” 说着,不住地鼓掌。 就在此时,亲卫快步从外而来,停在了门口处,恭敬道: “禀大冢宰,代朱雀掌镜使陈宴求见!” 第11章 赢了,锦绣前程,输了,不过一条命而已.... “瞧瞧,这刚一说他,人就来了....” 宇文沪合上手中的奏折,指了指门外,朝商挺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让陈宴进来吧!” 得到命令的亲卫,行了一礼后,当即转身前去。 陈宴跟在领路亲卫的身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天官府。 进门的那一刹那,仿若踏入了一座庄严肃穆的权力渊薮(SOU)。 高耸的朱漆大门,门环在日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似在无声述说着这处所在的威严。 沿着宽阔的青石甬道前行,两侧是规整排列的苍松翠柏,树干笔直,枝繁叶茂。 大殿内,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形成了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其中尘埃飞舞,更衬出空间的深邃与寂静。 正中摆放着一张硕大的檀木桌几,案上堆满了竹简文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昭示着这里是政令的核心发源地。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大幅的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镇,皆在其上,每一处标记都似在谋划着天下的格局。 “臣下见过大冢宰!” “见过....” 陈宴朝宇文沪恭敬地行礼,却在面对殿内另外一人时,出现了卡壳停顿。 在他的记忆中,并未有关于此人的印象.... 宇文沪看出了陈宴的窘况,用手中的文书,指了指身旁的商挺,解围道:“小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天官府大御正,商挺!” 商挺笑而不语,以一种饶有兴致的眼神,打量着不远处的年轻人。 “见过大御正!” 陈宴抱拳,又朝商挺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张脸他不认识,但商挺之名与大御正的官职,却是知晓的。 大御正负责起草诏书、参与决策、传宣诏命,权柄极重。 商挺本人更是大冢宰的心腹,不然也坐不上如此高位。 “以前还真不知道,长安有你这么优秀的后辈....” 商挺收回目光,和善地点点头,笑道:“大冢宰慧眼识珠,可算是捡到宝了!” “大御正谬赞了!” 陈宴摇了摇头,开口道:“全赖大冢宰栽培与重用,小子才能做些微不足道之事....” “哈哈哈哈!” “还真是谦逊....” 商挺轻笑一声,对眼前的年轻人,又高看了几分。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与长安那些躺在父辈功劳簿上的世家子弟相比,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还真是块璞玉啊! 顿了顿,转头看向宇文沪,“大冢宰,你们先聊...” “下官就先告退了!” “去吧。”宇文沪随意地摆了摆手。 商挺随即退去,殿中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陈宴并未拖延,而是直奔主题,开口道:“陈开元一家已全部被处理,无一遗漏!” “臣下特前来复命!” 说罢,从怀中取出述职文书,呈放到了大冢宰的桌案上。 “刚才商挺已经讲过了....” 宇文沪拿起那文书,随手翻了翻,笑道:“小子,你做的很不错!” 眼眸之中,满是赞赏。 无论是对陈开元的处理,还是这述职文书的汇报,这个年轻人老道的根本不像这个岁数的年轻人。 “臣下不敢居功,都是沾了大冢宰的光....” “若无您的信任,小子也没有施展的机会!” 跟在顶级大佬身边那么多年,陈宴的奉承信手拈来,自谦中掺杂马屁。 所有字眼的斟酌,都是恰到好处,不会显得突兀。 毕竟,职场生存第一条,就是要会哄领导开心。 “你这小子还真挺会说话的....” 宇文沪将文书放在桌案上,打量着陈宴,笑道:“有能力有魄力,更有手腕,倒真是一把好刀!” “的确没有夸大其词!” 昨日天牢中的话,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怎么看都像是在大放厥词,让人难以轻信。 但昨夜发生的种种,又真的证明了此子的本事。 若是加以培养,假以时日,或真可以成为剪除柱国,扫清障碍的利刃! 陈宴闻言,趁热打铁,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臣下的投名状,可是能通过了?” 通过了就意味着,他彻底抱上了权臣的大腿,有了强力靠山,更有了在长安立足的底气。 若是没有通过,那就意味着..... 在屏气凝神间,只听见大冢宰不徐不疾地说出三个字:“还不够!” 陈宴愣了愣神,心中泛起了嘀咕:“这他娘的还不够呀?” “是因为时代不同,导致哪儿出现了纰漏,让大冢宰不满意吗?” 那一刻,陈宴的大脑,犹如高速运转的机器,翻盘着昨夜的种种。 可这已经是,他在有限的时间与资源中,所能交出最完美的答卷了啊!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呢? 宇文沪指节轻敲桌案,又继续道:“一次的成功不算什么....” “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运气!” “并不足以说明什么!” 说着,余光捕捉到陈宴眼底的一抹异色。 嘴角勾起的笑意,愈发的耐人寻味。 听到“偶然”与“运气”,陈宴猛地松了口气,沉声道:“需要臣下去做些什么,还请大冢宰命令!” 并非通过,也并非是没有通过,是仍需要考验。 来证明他是有实力,而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凑巧。 前一刻,陈宴是真的有一点点慌了....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不费力....” 宇文沪抿唇轻笑,从桌案上的文书中,抽出最上方那一份,递给了陈宴,沉声道:“三日内,处理掉他!” 说着,眸底泛起一抹感慨。 陈宴与他唯一的儿子,年岁相仿,却聪慧太多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此人是前燕忠臣,废帝谋逆之时,两人曾暗中约定起兵,里应外合...” “只是废帝输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 陈宴上前,双手接过并翻开,在扫过目标对象之时,双眼微眯,说道:“达奚珏,太祖亲册的十二大将军之一,能征善战,握有实际兵权....” “怕是比陈开元那空壳子,要难对付太多了....” 太祖宇文信立府兵制,由六大柱国下辖十二大将军,都二十四开府所统领。 而达奚珏就是那十二大将军之一。 难度对比陈开元,无论是手中掌握之人,还是个人武力,都是几何倍的增加。 “若是不难,本王就不会交给你了!”宇文沪笑了笑,风轻云淡道。 “大冢宰还真是看得起臣下....”陈宴扯了扯嘴角。 “小子,可敢接否?”宇文沪目光一凛,声量陡增,问道。 “当然!”陈宴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 说着,手中握紧了,那份关于达奚珏的文书。 眼眸之中,满是坚定。 “小子考虑清楚了,一旦出现任何纰漏,你的下场不会比之前好到哪儿去....”宇文沪目光凌厉,鹰视般盯着陈宴,提醒道。 “臣下喜欢有挑战性之事!” 陈宴舔了舔嘴唇,扬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赢了,锦绣前程,输了,不过一条命而已....” 赌就赌了,反正他陈宴本就没有退路。 还不如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而且,能亲自操刀,弄死一个十二大将军,也更是让人期待! “有魄力!” 宇文沪被面前年轻人,展现出的胆气所打动,夸赞道。 陈宴从怀中摸出,事先准备好的银票与地契,满脸堆笑,放在了桌案上,谄媚道:“大冢宰,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二十万两?” 宇文沪扫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看向陈宴,调侃道:“你这心意还真不小呢!” “抄家陈开元得来的?” “是的。”陈宴点点头,如实承认。 “打算贿赂本王?”宇文沪向后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问道。 “怎么能叫贿赂呢?” 陈宴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只是臣下觉得,银子在您的手中,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第12章 庭院里养不出千里马,花盆里栽不出万年松! 陈宴振振有词,说得那叫一个正义凛然。 好似在做一件,极其合情合理之事一般。 “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说服本王!” 宇文沪斜了眼陈宴,竖起一根手指,冷冷道:“不然按贪污行贿罪,从重论处!” 语气格外冰冷,不近人情。 像极了拍马屁,拍在了马蹄上。 陈宴见状,不慌不忙,略作措辞,开口道:“大冢宰总领国政,想必比臣下更清楚柴米贵吧?” “安抚民生,修桥铺路,施粥赈灾,锻造军备,抵御齐国,其中桩桩件件,哪样不需要银子?”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所谓治国,就是在烧钱烧银子,无论是对内的治理,对外的军务,都需要庞大的财力支撑。 尤其是大周的东面,还有一个高氏齐国虎视眈眈。 周齐两国谁都想吞并彼此,一统北方大地。 宇文沪面无表情,转动着玉扳指,淡淡道:“继续说下去....” 眼神极其复杂。 “大冢宰若想励精图治,就必定要撒下大把海量的银子!” 陈宴昂首,做出了犀利的结论。 随即,又猛地话锋一转,继续道:“而独孤老柱国任大司徒,又与您政见不合,必是处处掣肘....” 纵使是没有亲眼瞧见,权臣与柱国斗法... 但根据以往的经验,陈宴也能知道,独孤老柱国也必定明里暗里使绊子。 大冢宰的政策,能顺利落地一半就不错了。 话音落下。 宇文沪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双目炯炯,凝视着陈宴,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来人,给陈掌镜使看茶!”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的话,竟能说到自己的心坎上.... “多谢大冢宰!”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谢道。 门外伺候的亲卫,随即入内上茶。 “所以呢,这与你贿赂银票,又有何关系?”宇文沪端起茶杯。 很显然,这就是明知故问。 宇文沪就是想听,这小子亲口说出来,看看他的见解,是否与自己不谋而合。 “大冢宰手里握有足够的银子....” 陈宴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抑扬顿挫道:“就可以绕过地官府的审批流程,放开拳脚,大展抱负!”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有了足够的资金冗余,才能逐步架空地官府,直至拿下大司徒。 “哈哈哈哈!” 宇文沪放声大笑,“陈宴啊陈宴,你这眼光还真是犀利呀!” “这银票,本王收下了!” 每次见到这个小子,总能有不同的惊喜。 朝廷中多少官员,还不如陈宴看得透彻,更不能替他分忧。 此乃大才,宰辅之资啊! “多谢大冢宰抬举!” 陈宴嘴角含笑,心知顺利过关,奉承道:“能略尽绵薄之力,是臣下的荣幸!” 宇文沪收敛笑意,话题陡转,提醒道:“那达奚珏是大司寇的老部下....” “臣下知晓。”陈宴颔首,正色道。 这所谓的大司寇,即是八柱国之一的赵虔,楚国公,太尉,统领秋官府,负责司法治安。 与那同为八柱国的大司徒独孤昭交好,为大冢宰在朝中的两大阻力。 势力盘根错节,根基深厚,如日中天。 而那达奚珏就曾在赵虔的麾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被视为肱骨。 “你不怕大司寇的报复?” 宇文沪打量着知晓利害,却不为所动的陈宴,问道。 “无惧!”陈宴昂首,缓缓吐出两个字。 稚嫩的脸庞上,尽是说不出的坚毅。 “哦?” 宇文沪被勾起了兴趣,再次发问道:“这么有底气?” 陈宴迎上宇文沪的目光,淡然一笑,朗声道:“臣下是替大冢宰办事,大冢宰自会庇护臣下!” “大冢宰就是臣下的底气!” 言语之中,满是自信。 要是连属下都护不住,那他宇文沪就枉为一代权臣了。 陈宴很清楚,接下此事后,他代表的就不是他自己,而是代表着大冢宰的颜面与权势。 谁动他就是在打大冢宰的脸。 “好小子!” 宇文沪注视着陈宴,不由地点点头,“倒是看得明白....” 顿了顿,又继续道:“尽管放开手脚去做,还是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依旧只要结果....” “剩下的一切有本王!” 波澜不惊的语气中,是权臣一诺。 大司寇赵虔? 正好借这个机会,瞧瞧这头年迈的猛虎,敢不敢亮出他的獠牙... “臣下定不负大冢宰厚望!” 感受着那满满的安全感,陈宴大喜,沉声道:“若是无事,臣下这就去办了....” 他很确信,经此一事后,自己就彻底绑上了,大冢宰这艘战舰。 说罢,就准备起身,行礼告辞。 “不忙,银票不能白收你的!” 宇文沪抬手,叫住了陈宴,拿过压在桌角的一张地契,开口道:“这是本王在皇城边上,给你安置的院子....” “尽快搬过去吧!” 这个宅子,是昨日就差尉迟渂去寻好的。 原本打算日后,找个机会赠于陈宴,结果刚好他今日就来了.... “这...” “臣下何德何能...” 陈宴捧着地契,犹豫了,满是诚惶诚恐。 那宅子是在皇城边上,寸土寸金,而且占地还不小。 他给青鱼那一万两,怕是连十分之一都买不到.... 这份礼太过于重了。 “勿要推辞!” 宇文沪抬眸,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道:“你替本王办差,又怎能亏待了你?” “住在外城来回跑,也是更耽搁时辰的....” 他就连理由,都早已事先准备好了。 “多谢大冢宰!” 陈宴不再迟疑,眸中闪过一抹坚定,谢道。 “去吧!” “用心去做!” 宇文沪闭上双眼,摆了摆手。 “臣下告退!” 陈宴将地契收好,转身离去。 片刻后。 殿内的暗室中,走出了一个人,立于宇文沪的身侧,说道:“大冢宰,您是真的很看重这个年轻人啊!” 此人复姓公羊,单名一个恢,乃天官府谋士。 宇文沪睁开眼,笑了笑,回道:“她的孩子,自是要重视些的....” 公羊恢躬身,双眼微眯,问道:“但将处理废帝余党之事,交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朋友,也太过于难为他了吧?” “大冢宰,是否再斟酌一二?” 宇文沪极目远眺,望着窗外的无垠的天际,淡淡道:“庭院里养不出千里马,花盆里栽不出万年松!” 第13章 你可知我娘与大冢宰之间的过往? “亲临天牢死狱,看似考验的培养,还有这皇城边上的大宅子....” “抽个时间得好好查一查,我老娘与大冢宰之间的过往了....” 返程途中,陈宴回忆着这两日的种种细节。 大冢宰对他的好,绝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源于他的母亲.... 越是这样,陈宴就越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过往,能让一位权臣做到如此地步呢? 边想边走,渐渐就走到了破落小院外,耳边却远远地传来了青鱼的大喊声: “少爷,站那别动!” “怎么啦?” 陈宴回过神来,抬眸看向那制止自己的小丫头,不明所以,充斥着迷茫。 “朱异,快端过来!” 青鱼急忙招了招手,催促道。 紧接着,朱异端着烧炭的火盆,快步走来,放在了小院门口处。 “你们俩这是闹的哪出?” “要烧烤?” 陈宴抬手,指了指火盆,满是疑惑。 “少爷,快跨过来!” “去去晦气!” 青鱼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笑道。 “小丫头,你还信这些?” 陈宴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 尽管嘴上那么说着,但他还是照着青鱼说的做了,大步跨过了火盆。 “那当然啦!” 青鱼点点头,又拿过松柏枝朝陈宴身上洒水,“早上匆忙,没来得及准备,但一定得补上!” “上天保佑少爷再无牢狱之灾!” 说罢,白嫩的双手合在一起。 祈祷的模样,满是诚挚。 在这个时代,人们认为火焰可以烧掉不好的东西,起到驱邪、扫晦气的作用。 而松柏象征着坚韧、长寿和吉祥,用松柏枝洒水被认为可以洗去身上的秽气,带来清新和好运。 “好好好。” 陈宴连声应道,满是宠溺。 这小萝莉还真挺可爱的.... “少爷,去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 “我准备了饭菜,还杀了只老母鸡炖汤....” 青鱼抱住陈宴的手臂,就拉着朝屋内走去。 朱异见状,只觉被忽视,扯了扯嘴角,喊道:“青鱼,你怎么不问问我饿没饿?” 少爷前往天官府,去了不少时间,他朱异下午也是忙前忙后的呀! 又是准备火盆,又是准备松柏枝的.... 青鱼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你一个习武之人,皮糙肉厚的,饿一两顿又没事....” “你...真偏心!” “眼里只有少爷!” 朱异生无可恋,口中小声嘟囔。 痛! 太痛了! 屋内。 三人围着木桌落座。 “少爷,大鸡腿!” 青鱼夹起两只泛着油光,鲜亮无比的大鸡腿,塞进了陈宴的碗里,“好好补一补!” “嗯...好香,小丫头手艺不错嘛!” 陈宴轻轻吸了吸,瞬间食指大动。 从昨日到现在,他还没好好的吃一顿。 曾经的澳龙、帝王蟹,也比不上眼前简单的鸡腿。 “我也就会做些粗茶淡饭,少爷不嫌弃就好....” 青鱼被夸得小脸一红,略显羞涩,笑道。 顿了顿,又夹起两根鸡翅,塞进了朱异的碗中,“这两个给你。” “小青鱼,还算你有点良心!” 朱异咂咂嘴,轻哼道。 内心终于有了一点平衡。 陈宴将堆满自己碗的鸡腿,夹了一个放进青鱼的碗中,却引来了小丫头的不解:“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是大大的疑惑。 “你也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陈宴淡然一笑,轻抚青鱼垂下的发丝,说道:“以后咱们不会缺银子,不用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我....” 曾经的陈宴是个孤儿,没有家人没有亲情,只有无尽的算计与利用。 但现在不是了,他也有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家人了.... “嗯嗯!” 青鱼抿了抿唇,感动地望着陈宴,乖巧地应道。 说罢,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对了,少爷,我去内城看过了,好一点的宅子,价格可真心不便宜....” “但还是选到了几处不错的,哪天有空可以去挑一挑。” 下午去内城牙行时,稍微大些的宅子,都得五六千两,地段还不是很好。 看得青鱼直肉疼。 她家少爷赚银子不容易,可得省着花.... “不挑了,咱们不用买了。” 陈宴盛了碗鸡汤,吹了吹其上飘荡的热气,说道。 “嗯?” “少爷是又遇上什么事,需要急用银子吗?” 青鱼愣了愣,脸色突变,满是担忧,关切地问道。 说着,作势就要掏出银票。 买宅子的一万两,再加上少爷给她的五千两,也不知道能不能解少爷的燃眉之急.... “想哪去了?” 陈宴被逗乐了,放下汤碗,捏了捏青鱼的小脸,解释道:“是大冢宰送了我一处宅子,在皇城的边上....” “明后日就可以搬过去了。” “这是地契。” 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契,塞到了小丫头的手中。 青鱼定睛一看,近乎脱口而出:“那地方可是寸土寸金呐!” 皇城边上,住的都是达官显贵,还有世家望族.... 魏国公府就在那里。 而少爷拿出的这张地契,却比国公府的地段还要好。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青鱼将地契捧在胸前,不由地感慨道:“少爷,这位大冢宰对你,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小丫头应该是不知情的....陈宴打量着青鱼的神情,得出了判断,转头看向朱异,开口道:“你可知我娘与大冢宰之间的过往?” 青鱼今年十六,但朱异却已是三十七八了,跟着他老娘的时间也更长。 或许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不太清楚。”朱异双眼微眯,手中的竹筷停顿,略作沉思,摇了摇头。 陈宴见朱异那么说了,也并未再过多追问。 三人在席卷完一桌菜肴后,青鱼去清洗碗筷,朱异去前院练剑。 而陈宴则是回了房间,躺在床榻上,陷入了沉思: “也对,若是朱异知晓,就不会与青鱼打算去劫狱了....” “罢了罢了,还是先处理那废帝余党吧!” 陈宴摇了摇头,将脑中的杂念甩出,翻身换了个姿势,口中喃喃:“达奚珏可不像是陈通渊、陈开元,这样的草包软柿子,还外强中干,欺软怕硬....” “若直接像魏国公府一样,带着明镜司的人上门,怕是能立时逼反达奚珏了....” “有百害而无一利!” 陈氏兄弟与达奚珏,可是有天壤之别。 前者色厉内荏、虚有其表,别看袭爵了魏国公之位,却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没有多少本事与胆魄。 只要你拳头硬,态度也强硬,他们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陈宴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明目张胆地上门,骑脸输出,还不会有丝毫的顾忌。 这就是二代的通病,没经历过创业的艰苦,丧失了父辈的血性.... 当然,大冢宰这个随太祖打天下的二代,又是另一种情况。 而后者却是,真刀真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 有造反能力,更有造反的胆魄! 必须慎之又慎,将影响控制在最小。 陈宴躺在床上,仰望着屋顶,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忽然猛地一拍脑袋,“有了!” “甭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达奚珏这只耗子的猫,那就是好猫....” “嘿嘿!” 一个很无耻,但很有效的主意,在他的心头萌生并完善。 “少爷,不好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青鱼焦急的声音,随即推门而入。 “怎么啦?” “出什么事了?” 陈宴的思绪被拉回,翻身而起,问道。 青鱼眉头紧蹙,“稚芸姑太太打上门来了!” 第14章 陈宴不语,只是一味抽大耳瓜子 “稚芸姑太太?” 陈宴闻言,嘴里喃喃重复,脑中迅速搜检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陈稚芸?” “我那姑姑?” 陈稚芸,陈通渊的同胞妹妹。 在记忆中,这个所谓的姑姑,从小就没给过他任何的好脸色,还挖过不少坑给他跳。 “是的,就是她...”青鱼点点头。 “呵!” 陈宴冷哼一声,问道:“那女人来干什么?” 哪怕用屁股想,都能猜到绝对是来者不善。 十之八九,是被他的好父亲、好弟弟挑唆而来的。 青鱼略作回忆,怯怯地说道:“说是来为二爷,还有辞旧少爷,讨回一个公道....” “还要给陈家清理门户!” 说着,小手拉住陈宴的衣袖。 眉宇间尽是担忧。 “讨回公道?” “清理门户?” “就她?” 陈宴轻蔑一笑,不屑道。 顿了顿,握紧青鱼的小手,温和笑道:“走,咱们会会我那好姑姑去!” 与小丫头的忧心忡忡不同,陈宴显得格外兴奋。 毕竟,有人主动将脸凑上来,让他去踹,又怎能不心情大好呢? 刚一走出屋外,踏入院中,就听到了一个女人的破口大骂: “小畜生,你在做些什么?” “怎的来的如此慢!” “让长辈好等!” “有没有一点礼数?” 不耐烦的声音,彰显着女人心中的极度不满。 还有那摆的极高的架子。 陈稚芸身旁,一个与她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年轻男人,接过话茬,开始大呼小叫:“陈宴,还不快滚过来跪下,向长辈磕头认错!” “再忏悔你戕害二舅一家,伤及辞旧表弟之事!” 言语之中,满是居高临下。 还有对这个破地方的嫌恶.... 在长安生活这么多年,他还从未来过如此破烂的地方。 “青鱼,那旁边狗叫的,就是我那姑姑所生的表兄吧?” 陈宴斜了一眼,不慌不忙,淡淡地问道。 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倒更像是,在确定着什么.... “嗯,就是他...” 青鱼点点头,又补充道:“樊家的大少爷。” 长安樊家,原本不过一没落门户。 是陈稚芸看上了她现在的丈夫,要死要活的非要嫁,陈宴的祖父拗不过女儿,才勉强同意了这桩婚事。 樊家背靠八柱国的陈家,陈稚芸也没少拿家里的金银去贴补,拿资源人脉去帮扶,这些年才逐渐起势.... “混账东西,你那个早死的娘,到底是怎么生出你这白眼狼的?” “骨肉相残,同室操戈,甚至敢对亲叔叔下手,眼里可还有亲情?” “可知何为血浓于水?” “真是个冷血无情的畜生!” 陈稚芸见陈宴不为所动,气不打一处来,又继续数落呵斥。 十几年前,她就觉得这是个混账,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现如今发生的种种,就是完美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陈稚芸骂了好一阵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骂道:“还投靠宇文沪那权臣独夫,我陈家堂堂八柱国世家之一,怎么就出了你这个甘为走狗的孽障?” “一口一个孽障,一口一个畜生,还真是一个满嘴喷粪的东西!”陈宴双手背于身后,缓步上前。 言语之中,满是嘲弄。 “陈宴,你怎么对长辈说话的?” “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你的亲姑母!” 听到对自己母亲的辱骂,樊以杭气急败坏,抬手指向越靠越近的陈宴,厉声呵斥提醒。 但却并未等到,他幻想中点头哈腰、低声下气的“道歉忏悔”,而是.... “啪!” “啊!” 陈宴抬手一扬,身体轻侧,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落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大呼小叫?” 同时响起的,还有樊以杭吃痛又错愕的惨叫声。 他被一巴掌径直,呼到了地上... 万万没想到,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家伙,竟敢对自己动手?! “少爷!” 陈稚芸母子带来的家丁见状,就要朝前而来。 “朱异,拦住他们...” 陈宴递了个眼神,淡淡开口。 “是。” 朱异应了一声,持剑橫挡于前,拦住了樊家的所有家丁。 “以杭!” 陈稚芸扑向自己的宝贝儿子,抬起头来,怒视陈宴,歇斯底里大喝道:“陈宴小畜生,你哪来的胆子,怎么敢对我的以杭动手的?” “今日绝不会轻饶了....” 陈稚芸威胁之言,还未说完,就被陈宴所打断:“谁说我只打他了?” “你...你想做什么?”陈稚芸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了不对劲。 “啪!” “啊!” 陈宴没有答复,回应她的只有一记清澈的大耳瓜子。 声音分外响亮,远胜于樊以杭。 “不想做什么....” 陈宴冷笑,平静道:“就是觉得你这老娘们,缺乏管教,替已故的祖父大人,好好教训一番!” 说着,不慌不忙地活动手腕。 “你...” “你...” “你竟敢打我!” 陈稚芸倒在地上,捂着自己通红刺痛的脸颊,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要翻天了....” “啪!” 陈宴抬手,又是一挥,淡淡道:“其实我不打女人....” 那一刻,陈稚芸两边脸瞬间对称,咬牙道:“那你还....?” “啪!” 陈宴又赏了一记大耳瓜子,徐徐补充:“但我打贱人!” 作为新时代最有原则性的青年,格外拎得清,底线也极其灵活。 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你...你还打?” “你怎么敢的?” 再次被扇倒的陈稚芸,见陈宴没有停下的意思,双手捂着脸,质问道。 “啪!” 陈宴目光一凛,沉声道:“我原本还想先礼后兵的....”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我的母亲,出言不逊!” 最开始,陈宴还打算戏耍他们一番,逗逗乐子。 但对亡母的辱骂,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既然如此,那就是他们自找的了! “殴打姑母,不敬长辈,残害亲族,你怎敢狂悖到这个地步?”陈稚芸双目通红,头发散乱,浑身颤抖,咆哮质问。 “我都成权臣走狗了,难道还不能嚣张点?”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肆意,反问道。 说着,又是抬手一记大耳瓜子。 “啪!” 权臣走狗,嚣张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 总不能还畏首畏尾吧? 那他娘也太丢这四个字的脸了吧? “别打了!” “别打了!” “我打好侄儿,姑母受不住了....” “求求你了!” 陈稚芸被扇得脑子嗡嗡,眼底满是恐惧,哭喊着哀嚎求饶。 这一幕,极好的诠释了什么叫,巴掌下面出孝子。 专治一切的嘴硬不服。 “啪啪啪啪!” 陈宴不语,只是一味抽大耳瓜子。 “母亲!” 樊以杭看着被扇晕死过去的陈稚芸,怒骂道:“陈宴,你好歹毒的心肠与手段啊!” “放心,我这个人向来一碗水端平,从不厚此薄彼的....” 陈宴淡然一笑,迈步向樊以杭走去。 “你...你还想做什么?” 樊以杭头皮发麻,吓得趴在地上连连后退。 “啪啪啪啪!” 又是一阵响亮的耳光,再次出产了一个红肿猪头。 “废物。” 陈宴拎起晕死的母子二人,丢给了樊家家丁,“将你们的主子带回去....” 樊家一众家丁不敢在,这是非之地多作停留,当即携人快步离去。 朱异望着那群远去的背影,抱剑走到陈宴身侧,提醒道:“少爷,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知道。” 陈宴搓了搓手掌,似笑非笑,“我已经为我亲爱的姑母一家,选了最好的上路方式.....” “也就这两日了!” 第15章 被逼到了悬崖边,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翌日。 达溪府上。 夜幕沉沉,如墨般晕染开来,将这座府邸严严实实地笼罩。 晚风乍起,吹得槐叶沙沙作响,似在低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两鬓已有斑白的达溪珏,独坐于庭院之中,仰望天际,目光深邃。 “老爷,楚骁峰将军他们到了....” “已经在书房等候。” 一美妇人带着贴身侍女,走到达溪珏的身后,柔声轻道。 这美妇人名唤叶凝萱,乃是达溪家主母。 十五岁嫁与达溪珏,风风雨雨数十年。 “好。” “我这就过去....” 达溪珏回身起身,就准备前往书房。 “老爷!” 叶凝萱突然叫住了他。 “夫人,怎么了?”达溪珏停下脚步,回眸看向女人。 “老爷,这大晚上的,请楚骁峰将军他们来,你可别做什么傻事呀!”叶凝萱望着达溪珏,斟酌再三,还是开口提醒。 被深夜请来的楚骁峰等人,是她丈夫下辖的开府将军与军中将官.... 更是他的心腹嫡系,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叶凝萱已经大概猜到了,她丈夫意欲做怎样之事.... “做与不做,其实已经由不得我了.....” 达溪珏闻言,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被逼到了悬崖边,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罢,达溪珏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坚毅与肃杀。 他也不想冒险,但刀早已悬在了头顶,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 “这....”叶凝萱抿了抿唇。 “走吧!” 达溪珏理着衣领,沉声道:“夫人也随我同往....” “此事也需你鼎力相助。” ~~~~ 达溪府书房。 楚骁峰、秦靖澜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达溪珏与叶凝萱的到来,当即起身,齐声道:“大哥,大嫂!” “几位兄弟,想必已经猜到了,我连夜请你等来,所为何事吧?” 达溪珏按了按手,面色严肃,也不寒暄铺垫,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嗯!” 楚骁峰等人相视一眼,重重点头。 皆是心照不宣。 “宇文沪那厮手下的鹰犬,已经查出了陈开元,再顺藤摸瓜,查到咱们的身上还远吗?”达溪珏坐在主位之上,目光一凛,肃然道。 “昨夜,陈开元全家上下被杀,一个不剩....” 楚骁峰坐于下方,点点头,神情凝重,补充道:“他的下场,就是咱们这些人的前车之鉴!” 以往他只是听说,大冢宰宇文沪心狠手辣,却未曾料想到,竟是狠到了这般地步。 陈开元堂堂柱国之后,一夜就被杀了个干净,丝毫没有顾及任何的情面。 更让楚骁峰心悸的是,宇文沪的侦查手段之快,怕是要不了几日,就会查到他们的头上,并落下屠刀.... “没错!” 秦靖澜一拳捶在了右侧桌上,朗声道:“吾等疆场厮杀这么多年,刀尖上舔血,才活到了今日,绝不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与陈开元不同,楚骁峰也好,秦靖澜也罢,皆是从当年千人入关中,与东齐五场血战,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坐以待毙之事,是绝对做不到的。 哪怕是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只能放手一搏....先下手为强了!”最为镇静的丁赫缓缓起身,沉声道。 “拼了!” 那一刻,书房内的众人达成了统一。 “我召你等前来,也正因如此!” 达溪珏点点头,开口道:“而且,我达溪家世受大燕皇恩,怎能坐视宇文氏篡权夺位!” 达溪珏父祖皆曾任前燕高官,他本人更是随燕帝西入关中,才归入了宇文信的手下。 如今慕容皇室蒙难,他又岂能坐视不理? “大哥你说吧,要如何做?” “兄弟我绝无二话!” 楚骁峰起身抱拳。 “我也是。” “我亦如此,生死相随!” 秦靖澜与丁赫同样起身,宣示着自己的忠心。 “阿澜说得好,不能坐以待毙!” 达溪珏见众人表态,满意地点点头,“时机转瞬即逝,咱们须得先下手为强!” “你们手中还有多少亲兵?” “八百!” “六百!” 达溪珏略作沉思,开口道:“那合起来就有近两千余....足够矣!” “兵不在多在精!” 楚秦二人有亲兵一千四,他自己还有一千,合在一起足以完成一次斩首突袭了。 毕竟,当年天柱大将军七千破三十万之战,他们也在其军中效力。 “大哥作部署吧!” “弟兄们的脑袋,都押给你了!” 楚骁峰等人躬身抱拳,齐声道。 退是必死,但搏一搏却未必,万一赢了呢? 达溪珏拿过墙上悬挂的长安地图,“阿赫随我领一千兵,趁夜直袭天官府....” “阿峰,你领一千兵,直去皇宫挟持宇文氏伪帝!” “阿澜,你去楚国公府求见赵老柱国,请他老人家站出来振臂一呼,主持大局!” 达溪珏的战略意图极其明显,掌控权力中枢,再挟天子以令群臣.... 最后由德高望重的老柱国出面,令各大勋贵世家妥协,从而彻底掌控局面。 楚骁峰双眼微眯,低声提醒道:“这种事,老柱国应是不愿参与的吧?” 起兵谋反是掉脑袋之事,输了就是九族不保。 若非是被逼到了绝境,赵老柱国怎么看都会明哲保身吧? “那光复大燕后,由老柱国辅政呢?” 达溪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冷笑道:“他对宇文沪专权,早不满久矣....” 自从宇文信死后,宇文沪执掌权柄,老柱国与他的矛盾,几乎是公开化的.... 达溪珏就不信,老柱国能错失如此良机! “大哥高见!”秦靖澜与丁赫齐声奉承。 楚骁峰见状,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只得默默闭嘴。 “夫人,你来守好府邸!” 达溪珏取下墙上悬挂的佩剑,转头看向一直静静旁听的叶凝萱,“待我等凯旋归来!” “老爷...是!” 叶凝萱担忧不已,犹豫再三后,还是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放心去,我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的!” 夫妻本是一体,既然丈夫做出了决定,那当妻子的就只能支持了。 “拿酒来!”达溪珏抬手一挥。 守在门外的叶凝萱贴身侍女,澹台明月闻言,当即去端来了四碗酒水。 “干!” 达溪珏等人端起,一饮而尽,将碗重重摔在地上,豪气干云道:“出征!” 就在此时,书房顶上飘来了,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有一说一,你们这造反,太过于仓促,更太过于草率了!” “与小孩过家家无异!” “不拿武库,不掌控禁军,还妄想成功,搁那做梦呢?” 字里行间,皆充斥着嘲弄。 “谁?” 达溪珏顿时警觉,拔剑而出,循声望去,喝道:“什么人在说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有人一直在,偷听他们的谋划.... “正是在下!” 陈宴一脚踹开房顶,带着朱异翻身而下,拱手道:“达溪大将军,久仰大名!” “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那行礼的模样,看似恭敬,却透着讥笑。 那造反部署看起来无比缜密,直击要害,实则一无是处,将自己的对手当傻子了。 武将就是武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过于想当然了,连造反三要素都不知道.... 知道的是在造反,不知道还以为是搞笑。 “此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秦靖澜望着突然出现的陈宴,口中喃喃:“似是魏国公府的世子....” “对!” “就是他!” “陈宴!” 丁赫认出了陈宴,朗声道:“他现在明镜司的人,也是他杀了陈开元全家!” “将他拿下!” 达溪珏持剑指向陈宴,迅速做出决断:“绝不能放其离开!” 第16章 明镜司存放的迷药,也的确好用.... “陈老柱国的孙子,给老子去死吧!” 楚骁峰抽出腰间佩刀,双手持握,朝陈宴冲了过去。 七尺大汉又是军中武将,威势极其骇人。 却只见陈宴不慌不忙,朝他勾了勾手,挑衅道:“来啊,我就站在这里,只要你能砍死我!” 随即,在楚骁峰距离自己,不足半米之际,抬手一指,淡淡道:“倒!” “狂妄....” 楚骁峰极为不屑,下意识出口,但话还未说完,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向下栽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怎么回事?” “我怎会全身发软....” “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力能扛鼎的楚骁峰,此时双手极为勉强的撑着地面,几次想挣扎站起来,却无能为力。 眼神之中,尽是难以置信。 仿佛这具身体不再属于她.... 同样错愕的,还有目睹这一切的达溪珏等人。 “因为在下会仙法呀!” 陈宴淡然一笑,比了个手枪的手势,还装模作样地吹了吹指尖,玩味道:“指谁谁倒!” 俨然一副极其装牛波一的欠揍模样。 “放你娘的屁!” 脾气火爆的秦靖澜瞪着陈宴,破口大骂。 去他姥姥的仙法,该被剁成肉泥的瘪犊子。 “不信来试试咯!” 陈宴耸耸肩,眉头一挑,笑道。 “老子砍死你这黄口小儿!” 秦靖澜亦是拔出刀,大步朝前砍去。 誓要将眼前之人剁碎。 杀意凛然。 “倒!”陈宴缓缓吐出一个字。 “啊!” 秦靖澜腿下一软,栽倒在地,还是眼疾手快将刀插在地面上,才没像楚骁峰那般摔个狗吃屎。 “我都说了我会仙法,你偏偏还不信....” 陈宴朝秦靖澜做了个“biU”的手势,转头看向达溪珏等人,贴心地问道:“你们几位,还要不要来试试?” “不要在这儿装神弄鬼!”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妖魔鬼怪、神仙佛祖!” 达溪珏紧握着佩剑,直勾勾地盯着轻佻的陈宴,怒斥道:“我虽不知你使了什么手段,但一定是在故弄玄虚!” 仙法? 这世上若真有仙法,那就不会有战争,不会有饥荒,早已天下太平了.... 哪会有如今的天下三国鼎立? 所谓的金身佛祖,不过是用来愚昧麻痹百姓的工具罢了! 真当他达溪珏,也有这般愚蠢? “不愧是十二大将军之一的达溪珏!” 陈宴收起戏谑玩心,从左到右的环视,正色道:“也得亏将人聚的这么齐,倒是省的我待会多跑了....” 原本陈宴此行针对的目标,只有达溪珏一家。 却不料他直接,将自己的心腹嫡系,给聚集齐全了,可以一网打尽。 还真是意外收获! “小子,听你这语气,是吃定我们咯?” “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达溪珏冷笑,眸中闪过一抹阴鸷,腿下陡然发力,持剑朝陈宴冲杀而去。 誓要一剑封喉,杀他一个出其不意! “软。” 陈宴不闪不避,只是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缓缓吐出一个字。 “该死的....” 达溪珏也没有任何例外,气力瞬间消失,身体失去支撑,瘫软在地。 “达溪大将军,你还想杀我一个猝不及防呀?” 陈宴缓步走到达溪珏身前,咂咂嘴,轻拍他的肩膀,笑道:“可惜,你中毒是最深的,药效也是最强的....” 言语之中,满是惋惜。 “你...你居然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达溪珏双手拄着剑,拖着身子,有气无力地骂道:“卑鄙无耻!” 直到此时此刻,他又怎会不明白,这哪是什么仙法,分明是这阴险的小子,不知何时给他们下了毒? 而且,事先还没有丝毫的察觉.... “多谢夸奖!” 陈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玉瓶,玩味道:“明镜司存放的迷药,也的确好用....” “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别的不说,陈宴最满意的就是,这迷药的功效.... 不动怒,不动武,不加快身体内的血液循环,就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可一旦动了,就会瞬间触发,麻痹周身触感。 实乃出门在外必备防身良药! 而大冢宰早已安插了,不少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在权贵勋将的府上,从而使得投药计划,进行得无比顺利。 宋非快步推门而入,脸上带血,朝陈宴抱拳,汇报道:“大人,达溪大将军府上,已全部控制完毕!” “等候你发落!” 此言一出,书房内众人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外边却无一人前来。 原来这下作的小子,是双管齐下了.... 之所以他孤身在此戏耍自己,是因为明镜司在外面截断了所有的援兵。 “陈虎老柱国,生前何等的盖世英雄!” “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阴险狡诈的孙子!” 达溪珏气血上涌,恼羞成怒,呵斥道。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一辈子坦荡磊落的大英雄,为何孙辈是一个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 “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你们这群叛逆,还能一网打尽,就是最好的方式!” 陈宴不以为然,抬手指了指脑袋,嘲弄道:“兵不厌诈,脑子得活泛一点,别太迂腐了....” 迷药与迷烟的确上不了台面,但只要用得好,就能收获奇效。 尤其是还避免了,朱雀卫的损失惨重,以及长安城内的血流成河.... 至于别人怎么看,关他屁事? 更何况,陈宴本来就不是君子,而是权臣走狗.... “小兔崽子,下毒算什么本事?” 楚骁峰冷哼,激将道:“有种给我们解药,真刀真枪打一场,才算是英雄!” 这位输得不明不白的武将,字里行间就透露着两个字: 不服! “没错!” 秦靖澜一唱一和道:“正面打赢了,才能让人信服!” “不然,你有何颜面去见陈老柱国?” 十七岁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他们就不信这小子不上套.... 只要制住了他,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激将法?” 陈宴撇撇嘴,一眼识破,嫌弃道:“可惜对我没用....” 顿了顿,又嘲讽道:“跟你们谋划的造反一样幼稚!” “输在你这个无耻之徒手上,真是让人不甘心呐!”秦靖澜咬牙切齿,试图继续刺激陈宴。 陈宴一脚踹了上去,“不甘心就憋着!” “废话真多,菜不自知!” 宋非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请示道:“大人,如何处置这些位人赃并获的将军?” 达溪珏梗着脖子,满脸桀骜,沉声道:“小子,拿着本大将军去向宇文沪,换取你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吧!” “达溪珏,去死吧!” 一道纤细的人影,陡然窜了出来,旋即一柄匕首自后背,没入了达溪珏的身体。 “啊!” 猝不及防的达溪珏惨叫一声,回眸望去,“你....” 眼底尽是愕然。 那个捅向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夫人叶凝萱的贴身侍女,澹台明月.... “卧槽!”陈宴目睹这一切,经典国粹下意识脱口而出。 第17章 去,把达溪珏的族谱,给我翻出来! “老爷!” “大哥!” 不止是陈宴,叶凝萱与楚骁峰等人,亦是被这突发的变故,震惊得目瞪口呆。 谁也未曾料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侍女,竟做出了此等惊天之举..... “保护大人!” “少爷!” 宋非与朱异见状,当即一左一右,以最快的速度,护在了陈宴的身前,以免再次出现任何突发状况。 这女人为什么会没事....陈宴心中嘀咕了一句,将手搭在两人的肩头,“无妨!” “她要杀的不是我....” 说罢,深邃的目光,打量着他缜密计划中,唯一的变数。 达溪珏捂着透心凉的胸口,被匕首没入处寖出殷红鲜血,回眸一瞥,留下了此生最后一句话,“你竟是藏了这么多年....” “澹台明月,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老爷!” 叶凝萱瘫坐在地,浑身颤抖,发了疯般开始咆哮质问。 澹台明月早已没了之前的温柔恭顺,人畜无害,取而代之的彻骨的寒冷,反问道:“夫人,我的好夫人,这其中的缘由,你莫非不清楚?” “我....”叶凝萱怔住了,哑口无言。 原本刺激的场面,再次变得冷寂下来。 “她知道,但我不知道呀!” 陈宴突然开口,打破了尴尬,饶有兴致地问道:“澹台明月,要不同我讲讲?” 直觉告诉陈宴,这其中必定有猫腻,绝对还是大瓜.... “无可奉告!” 澹台明月松开匕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小娘们,你可知你杀得是谁?” “在朝廷未曾宣判前,他依旧是朝廷命官,你犯的是死罪!” 张文谦快步上前,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达溪珏,咬牙道。 谋逆要犯死在了外人的手里,是明镜司,是他们这些人的失职。 若是被追责起来.... “无所谓!” 澹台明月依旧还是,那副冷若冰霜模样,坦然道:“现在小女子大仇得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言语之中,透露出的是对生死的满不在乎。 “还是个小辣椒!”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缓步上前,停在达溪珏的身前,不徐不疾拔出匕首。 “嗞!” 下一刻,匕首再次没入达溪珏的胸膛。 原本奄奄一息的达溪珏,在短暂一颤后,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黯然落幕。 “下次捅人的时候,记得多补几刀,以免心脏偏右,让其逃过一劫....” 陈宴拔出匕首,站起身来,随手丢给朱异,漫不经心地叮嘱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行了,达溪珏负隅顽抗,拒捕抗法,为我所杀!” 简单的一句话,就将达溪珏的死,彻底定性。 图谋不轨造反未遂的大将军,在事情败露后,试图负隅顽抗,罪加一等,被办案的明镜司朱雀掌镜使,就地正法,死有余辜。 “你....” 澹台明月闻言,呆呆地望向陈宴。 她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为什么会要帮自己.... “来人!” 陈宴却没管女人脸上的惊讶,而是自顾自喊道。 “在。” 几个绣衣使者应声上前。 “将她押下去,带回朱雀卫关押,由我来亲自审问。”陈宴抬手指了指,吩咐道。 除了这个女人的行事,令陈宴产生兴趣外,更重要的是.... 澹台这个姓氏! “是。” 两个绣衣使者将澹台明月带走。 陈宴招手,唤来张文谦,附耳低声道:“老张,等会回去后,你去查一查这个女人的来历,要细!” “好。”张文谦点点头。 在做完对澹台明月的安排后,陈宴的眸中闪过一抹冷笑,朝一绣衣使者打了个响指,吩咐道:“去,把达溪珏的族谱,给我翻出来!” 那名绣衣使者领命快步而去。 “陈宴,你想要作甚!” 恍惚间,叶凝萱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且,还极为的剧烈.... “叶夫人,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陈宴耸耸肩,淡然一笑,开口道:“等族谱到了,不就知道了?” 片刻后。 那绣衣使者返回,手中还捧着一本泛黄的文书,恭敬道:“大人,族谱在此!” “还真是挺厚一本...” 陈宴径直拿过,随手翻了翻后,就丢给了宋非,“老宋,将这族谱上的男丁,高于车轮的全部勒死!” 言语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平静到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 而非是在斩草除根。 宋非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略作沉思,开口道:“那就是六岁以上的,全部....”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陈宴摇着手指打断:“不不不!” “我指的是平放的车轮....” 此言一出,饶是宋非都难免有些变色,“大人,未免有些太过于残忍....” 平放的车轮,就意味着连襁褓中的婴孩,都全部不放过.... “老宋,道德可以有遗憾,但生命不能有隐患!” 陈宴抬手,拍了拍宋非的肩膀,叹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就不怕他们日后长大,来找垂垂老矣的你复仇吗?” 二十年后,因一念之仁放过的达溪氏后人,正值壮年,而他们这些人却是年近五十,却已是暮年.... 宋非咬了咬牙,沉声道:“遵命!” 一直聆听安排的张文谦,适时上前,问询道:“大人,那这府上的女眷呢?” “老张,你这话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咱们朱雀卫的弟兄们,很多还未娶妻,还未纳妾吧?” “这不正好现成的?” 达溪珏有不少的侍妾、女儿、丫鬟,与其被冲入教坊司,还不如便宜了朱雀卫的弟兄们。 省的长夜满满,他们孤枕难眠,立棍单打。 正好还能借这些,收买一波人心,何乐而不为呢? “大人圣明!” 书房内的绣衣使者们闻言,皆是眼前一亮。 都知道新任的掌镜使是好人,但没想到好到了这个地步.... “叶夫人呢?”张文谦努努嘴,指向叶凝萱。 眸中满是觊觎之色。 陈宴一眼就看透了某人的小心思,笑道:“这半老徐娘的女人,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带回去....” 陈宴虽有孟德之好,身具魏武遗风,但年逾五十的娘们,还是大可不必了。 张文谦喜欢就给他了。 秦靖澜听到陈宴就连,达溪珏的遗孀都不放过,当即破口大骂道:“姓陈的王八犊子,你可真是个畜生!” “秦将军是吧?” 陈宴循声望去,似笑非笑,“你先别急着骂....” 顿了顿,又继续道:“毕竟,你家的处置方式也是一样的,你的妻子女儿,一样会为奴为婢!” 作为端水大师,陈宴主打一个一视同仁。 不止是秦家,楚家丁家也绝不例外。 “混账东西!” 秦靖澜气急败坏,强撑着疲软的身体,拎刀就欲砍去。 陈宴撇撇嘴,一脚将秦靖澜踹翻在地,“省省吧你!” 第18章 陈宴:我还缺个暖床丫头! “陈宴,老子哪怕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秦靖澜指尖狠抓地面,双目通红,血丝密布,开始无能狂怒地诅咒。 “可惜,你暂时应该死不了的....” 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嘲弄道。 顿了顿,转头看向身后的绣衣使者,仿佛道:“将这三个谋逆未遂的家伙押回,再捎上达溪珏的尸身,待天亮后献于大冢宰!” 死肯定是,不能让他们死的。 这可是给大冢宰的礼物,更是陈宴的业绩,是KPI! 至于诅咒,他可是新时代坚定的无神论者,谁怕这玩意儿呀? “遵命!” 绣衣使者们上前,开始各自押送。 “陈宴,你不得好死!” 秦靖澜等人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在歇斯底里中被堵嘴带走。 “接下来就要辛苦弟兄们了,抄完达溪大将军府上,还要去那三位的府上....” 陈宴收敛笑意,转头看向剩下的绣衣使者,正色道。 顿了顿,又将手按在宋非的肩上,吩咐道:“老宋,这里就由你全权负责了!” 宋非颔首,带领朱雀卫一众绣衣使者,开启抄家大业。 ~~~~ 明镜司。 朱雀卫。 议事厅。 陈宴靠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朱异坐于一侧擦剑护卫。 “大人,这是关于澹台明月的详细汇总,还请过目!” 张文谦捧着调查报告,快步而来。 “老张你这效率挺高的嘛...” 陈宴睁开眼,伸手接过,夸赞道。 说着,目光垂下,快速浏览过调查报告。 澹台明月,年十八.... “大人吩咐的事,不敢有所懈怠。”张文谦满脸堆笑,回道。 陈宴将张文谦安排去审讯秦靖澜三人。 随即,独自提着两壶酒、一只烧鸡,前往了关押澹台明月的监牢。 “澹台明月,咱们又见面了....” 陈宴打开牢门,闲庭信步地走到她的身旁,靠墙坐下。 “嗯。” 澹台明月双手抱膝,将头枕于其上,随意地应了一声。 青丝四散,脸色略显苍白憔悴。 却依旧遮盖不住她的美貌。 甚至,颇有几分柔弱美人之感.... “还挺高冷的,刚才你捅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陈宴并不在意,调侃一句后,将手上拎着的其中一壶酒,递了过去,笑道:“喝点?” “咕噜!” 澹台明月抬头,斜了一眼,也没多余的废话,直接打开灌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喝的太快太猛,不少酒从她的嘴角溢出。 而陈宴则是慢条斯理地喝着,并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 “陈大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澹台明月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的酒,直接问道。 不知为何,澹台明月有些看不透,这个与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男人。 尤其是他的意图.... 自己的身上,有何利可图,到底要做什么文章? “找你聊聊....” 陈宴淡然一笑,晃了晃手中荷叶包着的烧鸡,“不白聊的,有酒,还有烧鸡!” “聊什么?” 澹台明月早就嗅到了香味,肚子已是咕咕作响,一把从陈宴手中薅过,解开荷叶,掰了个大鸡腿。 “你还真不客气....” 陈宴见状,摇了摇头,也给自己掰了个大鸡腿,说道:“聊你为什么会在达溪珏府上?” “又为什么会要杀达溪珏?” 澹台明月将肉咽下,又饮了一口酒,目光清冷,沉声道:“他杀我父母,屠我宗族,还强迫收我为奴婢,为了这一日,我整整等了十四年....” “我杀他难道不合情合理吗?” 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壶。 “澹台氏,曾经的河北豪族,在葛绒之乱中被灭门....” 陈宴拿起自己的酒壶,碰了碰澹台明月的酒壶,长叹一声,感慨道:“十四年隐忍就为一朝复仇,澹台明月你真的很有韧性!” 跟张文谦调查出的内容一样.... 那年燕国还未分裂,葛绒之乱席卷河北大地,达溪珏就在平叛中,趁机屠杀了与自己曾有过节,又支持葛绒的河北澹台氏。(黄河以北) 又极具恶趣味的,将当时年仅四岁的小女儿带走,养在身边.... 最终十四年隐忍,等待时机,一刀结果了仇人。 这放在陈宴曾经所处的时代,就是妥妥的励志爽文大女主。 “你既然调查过我,又何必再来一问呢?” 澹台明月并未感到意外,好似早有预料一般,放下酒壶,问道:“断头饭吃完了,陈大人打算何时送我上路,去见我的父母亲族?” “不忙。” 陈宴抿了抿唇,开口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澹台姑娘....” “说。”澹台明月又拿起酒壶,浅酌一口,冷冷吐出一个字。 “我命人在达溪府中下了药,其余所有人,包括达溪珏都中招了....” 陈宴收敛笑意,面色一沉,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为什么偏偏你没有任何事?” 澹台明月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淡淡道:“因为我早已察觉了,今日府中的水里....有异样!” “一口都没有喝过!” 澹台明月的嗅觉与感知,远胜于常人.... 在今晨发现不同寻常之处时,她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等的机会来了。 所以,没有选择上报,而是选择了静观其变! 陈宴点点头,没有再过多追问,抓住女人的小手臂,笑道:“这要是算起来,我还是你大仇得报的恩人....” “嘶~” 刚被抓住的瞬间,澹台明月脸色突变,倒吸一口凉气,“疼!” “我可没用力....” 陈宴急忙松开,解释一句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揭开了她的袖口,露出蜿蜒结痂的红色伤疤,“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那些伤口在女人白皙的皮肤上,更显触目惊心。 “你说呢?”澹台明月收回手,拉上衣袖,抿唇反问。 “达溪珏打的....”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喃喃道:“你远比我想的,更加坚韧!” 在年仅十八的女人身上,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在底层摸爬滚打,艰难求存的自己。 澹台明月抬眸,注视着失神的陈宴,径直问道:“所以,我的大恩人,你百忙之中特意前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很清楚,这位明镜司的掌镜使,刚拿下了达溪珏及其同党,善后工作就够他忙的了.... 结果却跑来找自己闲聊,他能有这种空闲? “以后跟着我吧....” 陈宴捏了捏女人冰冷的脸,淡然一笑。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还缺个暖床丫头!” 日后若有机会,踏足被东齐占据的河北之地,这个复姓澹台的女人,就是一面旗帜。 能够帮助他打入河北豪族,成为沟通的桥梁。 不要小看这个时代,世家的能量.... “你....” 澹台明月盯着这个见色起意的男人,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无耻!” 陈宴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威胁”道:“我还不是帮你一人,是帮整个澹台氏报了仇....” “更何况,好死不如赖活,你也不想澹台氏绝后吧?” 说着,朝女人眨了眨眼。 仿佛在说,哥们我吃定你了.... “我...” 澹台明月好似被掐住命门一般,再沉吟片刻后,噘嘴艰难应道:“可以!” 说罢,丢下一个狠狠的白眼。 俨然一副被迫妥协的模样。 她可以任性,但却不可以拿血脉任性。 澹台氏的延续,如今可都指着她一人了.... “这就对了嘛,以后好好活着,伺候你的大恩人我!” “多吃点,瞧给你瘦的....” 陈宴满意一笑,捏住澹台明月清瘦的下颌,咂咂嘴,赏析一番后,才缓缓松开,拿起酒壶,豪饮一口,“好酒!” “这家伙除了不要脸一点,其实人还是挺不错的....”澹台明月抿了抿唇,偷瞥着陈宴,心中暗道。 十四年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关心她.... 尽管目的可能并不纯粹。 就在此时,一绣衣使者走到监牢外,通禀道:“大人,宋副使回来了....” “收获颇丰!” 第19章 我老李也是个讲究人 “好,我这就过去...” 陈宴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看向那绣衣使者,吩咐道:“你去请明镜司的大夫过来,给这小丫头治伤,用最好的药!” “是。” 那名绣衣使者颔首。 “谢谢....” 澹台明月闻言,轻咬红唇,用近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吐出两个字。 “你说什么?” 陈宴弯腰,贴近澹台明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我没听清,要不大声点?” “赶紧去吧你!” 澹台明月白了一眼,轻推开某个“贱兮兮”的男人。 他哪是没听清,分明是在逗弄她.... “好好治伤,等我忙完了,就来接你....” 陈宴笑了笑,收起玩心,转身离去。 “嗯。” 澹台明月轻轻应了一声,望着陈宴的背影,美眸中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 ~~~~ 朱雀堂。 议事厅。 宋非、张文谦等人,及一众绣衣使者早已等候在此,但最先迎上来的却是李璮,“陈宴兄弟,你终于来了....” “那日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真让我给说准了吧?” 这李璮俨然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丝毫不见外的抢先上前,满是热情洋溢,好似交情深厚一般。 “见过大人!” 宋非等人齐齐行礼。 李璮没管陈宴那疑惑的目光,依旧我行我素的进行着他的表演,满脸阿谀,振振有词:“这才刚接任朱雀掌镜使几日呀,就取得这般耀眼的成果....” “不愧是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足智多谋、雄才大略、文武双全、仪表堂堂的陈宴兄弟!” 各种好词从李璮的嘴里蹦出。 那谄媚奉承的模样,任谁也不会将他,与明镜司掌镜使联系在一起..... 太特么反差了! 陈宴被这马屁拍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嘴角,走向宋非,压低声音,问道:“他怎么在这儿?” 不自在归不自在,但玄武卫之人,尤其还是前掌镜使.... 出现在他朱雀卫,这本就一件不同寻常之事。 “回大人的话,下官在抄完达溪府后,李掌镜使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带着玄武卫的人赶到....” 宋非瞥了眼依旧满脸堆笑的李璮,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自告奋勇,非要帮着抄剩下的三家,下官拗不过他....” 宋非的话到此,就戛然而止。 但后面发生的事,却已经是很明确了,李璮带着玄武卫之人,上赶着“协助”抄了三家。 “热心”至极! 这嬉皮笑脸的家伙,是赶来想分一杯羹的啊.....陈宴心中嘀咕了一句,随即开口道:“无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由我来处置。” 类似之人,曾经见过太多了,他们撅起屁股,陈宴就知道这些家伙要拉什么屎。 而且,刚才宋非的话中,有四个字咬得极重: 李掌镜使。 这小子在守了几天大门后,又官复原职了。 毕竟是已故八柱国之一,老赵国公李唯之孙,倒也是正常..... “陈宴兄弟,咱们那日一见如故,你可不能吃独食啊!”李璮哈哈大笑,一把勾住了陈宴的肩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所以呢?” 陈宴并未表态,而是将问题踢了回去,“李掌镜使,意欲何为?” 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诶,咱们都是兄弟,你这称呼可就见外了!” 李璮依旧满脸堆笑,挑了挑眉,说道:“朱雀卫前些日分了陈开元家产之事,我都听说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一回兄弟我,也想见者有份....” 说着,搓了搓手指。 自从知道朱雀卫来了一个新掌镜使,还是大冢宰亲自任命的,李璮就对朱雀卫留了心眼。 尤其是,今夜偶然发现朱雀卫近乎倾巢而出,李璮就知道上船的机会来了.... 陈宴淡然一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璮,反问道:“我要是不同意的话,李兄可是要捅到督主,还有大冢宰那儿去?” “这叫什么话?” 李璮闻言,脸色突变,顿时就不乐意了,义正辞严道:“我老李也是个讲究人,怎么可能做出卖兄弟之事?” 顿了顿,又秒换了一副面孔,继续道:“更何况,我还想与陈宴兄弟你,谈一笔长久的合作....” “哦?”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被勾起了一丝兴趣,问道:“什么合作?” “你朱雀卫出任务,总会再遇到像今日,这种人手捉襟见肘的状况....” “我玄武卫可以听从调遣,一切听从指挥!” “人多总不是坏事嘛....” 李璮嘴角微微上扬,有条不紊道:“而且,事后分多少,全听兄弟安排,我绝无二话!” 字里行间,皆将姿态放得极低。 李璮很清楚,大冢宰器重陈宴,这小子又有能力,跟着他哪怕吃不到肉,也能喝到汤。 对于玄武卫的发展,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他对朱雀卫之人大方得很,绝不是一个吝啬小家子气之徒。 陈宴目光一凛,沉吟片刻,脑中做着利弊的权衡,随即伸出了手,“成交!” 让渡部分利益,能拉拢到玄武卫的同时,还能将八柱国之一绑上自己的贼船.... 上船容易,下船可就难了。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那合作愉快!”李璮大喜,当即握住了陈宴的手。 他原以为陈宴会各种刁难,但却没想到,能进行的如此顺利。 “老宋,今夜抄家的战果如何?” 陈宴打了个响指,当着李璮的面,问道。 宋非拿出统计好的汇总簿,念道:“达溪府上抄出金一万两,银八十五万两,秦府抄出银三十万两,楚府抄出银四十二万两,丁府抄出银二十万两....” “珍珠、翡翠、玛瑙等珠宝首饰,合计三百余件,青铜器、书画、古玩合计五百余件,锦缎三千多匹,貂皮狐皮八百张....” “田庄地契....” “兵器盔甲....” ...... 宋非足足念了一炷香,才堪堪念完停下。 “家底真他娘的殷实呢!”李璮不由地一惊,心中感慨。 抄家的时候还没感觉,但当听到具体数字之时,就很是震撼。 一个个的都是他娘的狗大户啊! 陈宴摩挲下颌,略作沉思后,开口道:“这样,大冢宰那送四成,督主那儿送两成....” “是。”宋非点头。 “给大冢宰和督主都送了,难怪他们视若无睹....” 李璮一怔,猛地恍然大悟,心中暗道:“陈宴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幸好是与他合作交好,而不是为敌交恶!” 那一刻,李璮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没人管陈宴那“胆大妄为”的行径.... 不是不知道,而是上下早已被他打点好了。 李璮莫名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头脑发热,搞什么傻不拉几的威胁.... “我拿一成,朱雀卫一成半你们分....” 陈宴想了想,又继续道:“剩下的一成半归玄武卫!” “.....?!!!” 原本还是庆幸的李璮,猛地瞪大了双眼,也张大了嘴,满是难以置信。 陈宴打量着那浮夸的表情,眉头微皱,问道:“李兄你这是什么表情,可是有何不满意之处?” “没有没有!” 李璮回过神来,摇头如拨浪鼓,一把拽住陈宴的手,无比激动,浑身颤抖,脱口而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不,亲大哥!” 第20章 李璮:忠诚! “诶诶诶!” “我没有龙阳之好,不好男色!” 陈宴猛地抽回自己被紧握的手,连连后退几步,满是警惕。 俨然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 他性别男,爱好女,不搞基,没有断袖之癖! “失态了,失态了!” “我是有些太激动了....” 李璮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赔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兄大气!” “以后你指哪儿,我玄武卫就打哪儿!” 一成半。 那可是一成半啊! 原本按照李璮的预估,再加上知晓了大冢宰的站台,觉得能捞个半成都是天上掉馅饼了.... 结果谁能想到,他的亲大哥如此仗义,直接大手一挥就是一成半! 玄武卫也是能吃上“肉”了。 李璮:忠诚! “既然没有异议,那这个分配,就作为以后的常例...”陈宴双手背于身后,吩咐道。 “是。”宋非等人齐声应道。 厅内的绣衣使者们,亦是难掩激动之色。 “对了,那貂皮狐皮各给我拿八件,丝绸锦缎拿一百匹....” 陈宴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我看达溪珏府上的家具不错,紫檀、黄花梨的都挺好,还有那些瓷器,给我搬到府上,正好省的另外购置了!” 家里的小青鱼、朱异,还有新收的澹台明月,也该做几件新衣裳了。 再加上搬了新府邸,很多生活必需品还未购置,达溪珏正好给他解了燃眉之急,还不用自己花银子了。 大好淫啊! “大哥,小弟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该怎么开口....”李璮搓了搓手,一副为难的模样。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陈宴脑中盘算着,府中还需要些什么,随口回道。 李璮满脸堆笑,说道:“我玄武卫也还有不少弟兄,没有娶妻没有纳妾,你看能否....?” 在今夜去帮宋非抄家之时,李璮就听说,陈宴给朱雀卫发媳妇儿了。 他也想为玄武卫的弟兄,以及自己,再谋一份福祉....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陈宴撇撇嘴,漫不经心道:“让你的人自己去挑,剩下的送去教坊司!” 按大周惯例,犯官罪妇都是充入教坊司。 反正最后都是送去教坊司为娼,还不如让玄武卫先挑,能多落个人情.... “大哥我爱死你了!” 李璮大喜过望,作势就要扑向,表示他滔滔不绝的敬仰。 “滚!” 但这次陈宴有经验了,提前抬腿挡在身前,防住了性取向不太正常的家伙。 “得嘞!”李璮能伸能屈,灰溜溜地站回了原位。 陈宴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一件要紧事,当即看向宋非,吩咐道:“老宋,你明日去找几个,擅长模仿笔迹的秀才....” “是。”宋非应道。 “不用那么麻烦....” 李璮凑上前来,摆了摆手,朗声道:“我玄武卫就有!” “等天亮了,就让他们过来,听候大哥使唤!” 拿了大哥那么多好处,再不尽些绵薄之力,李璮是真的快过意不去了。 陈宴点点头,并未拒绝李璮的好意,似笑非笑,安排道:“让他们仿樊启铭的字迹,写几封与达溪珏来往的信件.....” 高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璮心中顿生感慨,不由地会心一笑,“我懂我懂!” “保证替大哥办的明明白白的!” 俨然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樊启铭是何许人也,李璮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樊家家主,冬官府的司卉下大夫,陈宴的亲姑父。 而昨日陈稚芸上门去大闹,然后被大耳瓜子扇回去之事,他也是知道的... 但没想到这位新认的大哥睚眦必报,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这私通达溪珏的密信一出,樊启铭哪怕没有罪,也是有罪,还是大罪了! 陈宴见李璮心领神会,没有再多言,转头看向宋非,叮嘱道:“行了,天都快亮了,又是一宿没合眼,善后之事交给你们了....” “我先回去了!” 说罢,打了个哈欠,没作停留,转身离去。 陈宴算是发现了,他来这个世界几日,压根没睡过几个好觉,几乎都是日夜颠倒,不眠不休.... 比之996,007的社畜,也快相差无几了。 得亏身体年轻,能扛得住造。 “老常,你留下来协同老宋处理....” 李璮见陈宴离去,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急躁,转头看向门外的玄武副使,吩咐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也要去找秦夫人、楚夫人、丁小娘子,好好谈一谈人生了!” 说着,舔了舔嘴唇。 满是兴奋。 其实陈宴误会了李璮的性取向,他是真的忠实他人之妻钟爱者.... ~~~~ 晨曦初破。 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光轻柔地洒落在大地上。 天官府。 “大司徒到!” “大司寇到!” “大司马到!” 随着三道通报声响起,身处大周权力核心大人物,迈入庭院之中。 “见过大冢宰!” 三人朝坐于檀木椅上的宇文沪,行了一礼。 “来人,看茶!” 宇文沪招了招手,府中的下人呈上了,早已备好的热茶。 “大冢宰府上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独孤昭雍容地端起热茶,浅浅抿了一口,夸赞道。 独孤昭,八柱国,卫国公,太保,大司徒,长安最负盛名的美男子。 哪怕是已年近五旬,却依旧还是担得起,世人盛赞的那一句“美仪容”。 “独孤公若是喜欢,待会本王差人送些到你府上。”宇文沪轻抚茶杯,笑道。 “不知大冢宰这一大早,急召老夫等人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赵虔六十有六,须发皆白,却是个急性子暴脾气,没心思品茶,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还是宇文沪当政掌权后,头一次如此着急的召见。 透露着不同寻常.... “当然!” 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是谋逆造反,图谋作乱的大事....” 说罢,锐利的目光,在两位老柱国的脸上打转。 审视着他们的反应。 “哦?” 独孤昭波澜不惊,亦是在反观宇文沪,笑道:“观大冢宰如此气定神闲,怕是已经解决了吧?” 不知为何,刚才那眼神,总让他有种来者不善之感..... “来啊,将人带上来!” “让两位老柱国一观....” 宇文沪眸中泛起一抹笑意,打了个响指。 府中亲卫当即拖来了三个人,以及一位亲卫手捧托盘,其上放着一颗头颅。 而那三人被挑去了手筋、脚筋,被割去了舌头,跪在庭院之中。 “达溪珏!” 赵虔定睛,认出了那颗头颅是谁,猛地站起身来,“还有楚骁峰与秦靖澜....” 一时之间,赵虔火气开始窜起,青筋跳动。 这被带上来的,可曾都是他的部将.... “冷静!” 独孤昭察觉到赵虔的异样,将他摁回了座椅上,目光深邃,看向宇文沪,问道:“大冢宰,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四贼子昨夜图谋起兵作乱,欲再复慕容氏江山.....” 宇文沪抬手指了指,不慌不忙,说道:“被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事先知悉,并率众粉碎擒拿!” “陈宴!”赵虔虎目含怒,咬牙切齿蹦出两个字。 杀气横生。 俨然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宇文沪见状,却笑得愈发耐人寻味,开口道:“赵老柱国,你既是达溪珏的老上级,又是执掌司法刑狱的大司寇,觉得该如何处置好呢?” 第21章 只要迈出那一步,杀起来才是名正言顺的! 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独孤昭与赵虔的脑中,几乎是同时蹦出这个念头。 大冢宰那看似征求意见的询问一出,庭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过了好半晌后,赵虔握紧椅边扶手,在经过无数利弊权衡后,目光冷冽,咬牙道:“绝不可轻易姑息!” “更不能开了这个口子!” 在名利场上沉浮数十年,赵虔哪怕再脾气暴躁,也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必须要与达溪珏做出切割,划清界限.... 这是唯一的最优解。 否则,将成为攻向自己的利刃。 “还是老柱国深明大义,令人钦佩!” 宇文沪微微一笑,拱手慨叹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王也是如此想的,所以已命陈宴灭其满门,抄其全家,绝了这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徒!” 说罢,轻转着玉扳指。 他要的就是赵虔这句话! 更是笃定了,这位在朝堂上多加掣肘的老柱国,哪怕再不情愿,再念及过往,也必会弃车保帅.... “宇文沪这厮还真是雷厉风行,也是真的心狠手辣!” 独孤昭双眼微眯,一言不发,静静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暗道:“此番落听之后,才叫老夫与赵虔前来,怕是想借此敲山震虎....”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独孤昭一眼就看透了,宇文沪摆在明面上的心思。 真是好算计呢! 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切尘埃落定,逼得他们不得不就范,再以达溪珏的人头,以及楚骁峰等人的惨状,来震慑他们.... 难怪宇文信那老家伙,临终前会选宇文沪辅政,接掌家业! “一切由大冢宰做主!” 赵虔脸色阴沉得能掐出水来,但依旧没乱了方寸,“对这种敢犯上作乱之徒,就是不能留情....” 说着,余光扫过达溪珏的人头,以及无比凄惨的楚骁峰等人。 今日的一切,他尽数都记在了心头。 “依本王愚见还要晓谕朝野,以为百官警示!” 到了天官府后,一直未曾言语的宇文橫,在欣赏完赵虔的神情后,突然开口。 “阿橫所言极是!” 宇文沪与其交换了一个眼神,接过话茬,笑道:“那就辛苦赵老柱国监斩,将此四个乱臣贼子之首,传示天下....” “好一手阳谋毒计!” 独孤昭盯着这一唱一和的兄弟俩,扯了扯嘴角,心中腹诽:“无论赵虔接与不接,他的威望皆会受损.....” 赵虔接了,亲自监斩部将,手下的心腹嫡系会作何想? 会不会有所动摇,会不会生出二心? 那若是不接,宇文沪必会在两人的关系上,大作文章... 怎么选都是坑,真是阴毒至极的阳谋! “遵大冢宰之命!” 赵虔斟酌再三,最终选择了接下。 他当然知道两杯鸩酒都有毒,但也只能选毒性娇弱的喝下。 今日之事,也绝不会算完.... 宇文沪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老柱国,陈宴那孩子替你清理了门户,保全了你老的清誉,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呀?” “那是自然的。”赵虔攥紧了拳头,沉声道。 “大哥这招高啊!” “将陈宴直接摆出来,让赵老匹夫不敢在明面上对他出手....” “面子上还得对那小子千恩万谢!” 宇文橫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前一亮,心中暗笑道。 陈宴动了赵虔之人,哪怕是受大冢宰之命,遭到报复是可以遇见的。 但偏偏又被如此摆了出来,让老匹夫捏着鼻子认了。 这可远比让他茅厕大吃大喝十斤,还要更加恶心吧.... “大冢宰若是无旁的事,那老夫二人就先行告辞了!” 赵虔没有再待下去的心情,站起身来,敷衍地行了一礼,拂袖而去。 周身散发着寒意。 只留下阴冷的眼神。 “告辞!”独孤昭亦是起身离去。 在两人走远后,宇文橫凑到宇文沪身侧,饶有兴致地问道:“大哥,你说这二位老柱国,会咽的下这口气,愿意善罢甘休吗?” “不会。” 宇文沪望着那离去的方向,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要是能忍气吞声,那他们就不是从尸山血海、燕末乱世杀出来的柱国大将军了。 今日因局势不利,暂且忍了,来日也必会择机,对他报复回来,以解今日之恨。 “如今冲突摆上台面,矛盾已经激化,咱们要不要早做准备?” 宇文橫收敛笑意,正色道:“以免....” 言语之中,满是严肃。 宇文氏与老柱国之间的矛盾,终究会爆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这些位毕竟势力深厚,他已经动了先下手为强的心思。 “哈哈哈哈!” 宇文橫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了宇文沪的玩味的笑声,“本王就是在逼他们,迫使其不得不有下一步动作.....” “只要迈出那一步,杀起来才是名正言顺的!” 言语之中,满是肃杀。 要么你谋反,拼一个鱼死网破... 要么你眼睁睁被温水煮青蛙,看着自己被削弱! 只要是有血性的正常人,被逼入了绝境,都会知道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而大冢宰要的就是,用大义名分处置这二位柱国,从而掌控军政大权。 让大周朝廷自上而下,只有他一个声音! ~~~~ 内城。 “到了!” 陈宴领着澹台明月,在一处极其华丽的宅院前停下,笑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 澹台明月环视周围,最终目光落在那上书“陈府”的牌匾之上,眸中尽失疑惑,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在皇城边上,置办如此恢弘的宅院?” 此前废帝谋逆案,闹得沸沸扬扬,她又怎会没听说过? 陈宴这个父亲弟弟举报入狱的陈家弃子,更是长安名流贵妇人间的茶余饭后笑谈。 结果现在,他不仅摇身一变成了明镜司掌镜使,还坐拥一座远胜达溪府的豪宅.... 魏国公府不可能为他出这么多银子,那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男人,又是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呢? 澹台明月对他的好奇,又加重了一分.... “大冢宰赏的。” 陈宴耸耸肩,推门而入,朝里走去。 “他对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器重....” 澹台明月跟在身旁,听到这话,抿了抿唇,意味深长道。 以往在达溪府上之事,还从未听说过那位权臣,对谁如此好过.... “少爷,你回来了!” 刚迈入正院中,就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窜了出来,扑入了陈宴的怀中。 “都跟你说了,不用等的,可以先歇息....” 陈宴揽住又是一夜未眠的青鱼,笑道。 “少爷你不在,我睡不着嘛....” 青鱼抬起头,噘着嘴,撒娇道。 顿了顿,却注意到不远处的澹台明月,“嗯?” “这位姑娘是....?” 那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却极其标志的脸蛋。 陈宴拉过澹台明月,开口道:“介绍一下,她叫澹台明月,是少爷我新收的暖床丫头....” 又揉了揉青鱼的小脑袋,继续道:“明月,这是小青鱼!” 澹台明月颔首,朝青鱼浅浅一笑。 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听陈宴介绍过青鱼了.... 没想到见到真人,是这么一个可爱的小萝莉。 长得真不赖....青鱼心中嘟囔一句,似是想到了什么,望向陈宴,问道:“少爷,你不会是见色起意吧?” 那一刻,青鱼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感。 尽管两人容貌不相上下,但澹台明月的腿好长,比她长多了.... 尤其是还有那句,暖床丫头! 自己不会要失宠了吧? “聪明,还真猜对咯!”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打了个响指。 “那你可以对我呀!” 青鱼顿时危机感爆棚,猛地挺起了自己对比澹台明月的巨大优势。 第22章 姑母,我的好姑母,咱们又见面了! “对你什么?” 陈宴见状,强压着上扬的嘴角,明知故问道。 青鱼也是真的急眼了,完全没有多思索,就脱口而出:“就她能做的事,我都能做,她不能的,我也可以!” 还一副我绝对比她强的小表情。 这是gOOd与GOOD之间的较量。 陈宴顿时玩心大起,努努嘴,胡诌道:“但明月能做的事,在床上会的花样儿,可是不要太多了....” “???” 澹台明月满脸问号,也是被惊住了,呆愣在原地。 耳根子也开始泛红。 现在造谣都不背着点人了吗? 她还是未经人事的处子,黄花大闺女,会什么花样呀? “只要少爷提出来,我都能满足....” 青鱼像是被刺激了一般,双手叉着腰,昂首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会的也可以学!” 那眼神坚定的快能入党了。 她能为少爷做的,绝对不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所能比拟的。 “好啦好啦!” 陈宴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捏着青鱼的脸,“不逗你玩了....” 听到这爽朗的笑声,青鱼先是不解,随即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被少爷给“耍”了。 气愤之余,又有些小开心。 “小青鱼,交给你一个任务。”陈宴双手揉捏着小丫头的脸蛋。 “什么?” 青鱼眨了眨眼,顿时来了精神,“少爷你吩咐....” “把明月养得白白胖胖的!” 陈宴抬手,指了指澹台明月,叮嘱道:“她现在太瘦了....” 与那些崇尚以瘦为美的家伙不同,陈宴还是更喜欢丰腴些的女人。 最好是前凸后翘,还有肉腿长.... 澹台明月以往没少被苛待,美则美矣,却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好。” 青鱼噘着小嘴,答应的不情不愿。 顷刻间,小脑袋瓜里浮现出了,无数个刻薄的主意.... 但很快又被打消。 因为那是少爷的吩咐.... “我先去补觉了,她就交给你安置了!”陈宴打了个哈欠,只觉双眼都快睁不开,摆了摆手,径直朝里走去。 “诶,陈宴!” 澹台明月见状,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陈宴停下脚步,满是疑惑地转头。 “你带我回来,不是为了...为了...” 澹台明月轻咬着红唇,却怎么也无法,将为了后面的内容说出口。 很尴尬... 还很羞耻... “为了什么?” 陈宴似笑非笑,饶有兴致地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知道你很迫不及待,但先别那么着急....” “我现在很困,暂时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撂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去。 “混蛋!” 澹台明月闻言,跺了跺脚,轻声骂道。 俏脸之上,满是羞愤。 她又怎会不知,是被耍了? 搞得自己好像很那啥一样.... 青鱼适时凑了上去,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你是不是很失落呀?” “没有!” 澹台明月冷着脸,拒不承认。 莫名有种被人补刀之感。 “走吧,我先带你去选房间!” 青鱼拽着澹台明月的手,往里走去,兴致勃勃地热情介绍:“我跟你说,咱们府上可大了....” 青鱼开心了。 众所周知,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 下午。 樊府。 樊启铭正在院中,拿着剪子修剪枝盆栽的枝丫,就听见管家急匆匆来报: “老爷,明镜司朱雀掌镜使来访!” “这是拜帖!” 管家手中还捧着一张帖子。 “朱雀掌镜使?” “我与他素无交集呀....” 樊启铭口中喃喃,依旧修剪着枝丫,略有些疑惑。 忽得一根枝丫被突然剪断,猛地转头看向管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等等!” “你说谁?” “朱雀掌镜使?” “那不就是陈宴?!” 那俊朗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自己与明镜司从无交集不假,但新上任的朱雀掌镜使,却是他妻家侄儿.... 还是将他妻儿扇成猪头之人! 这个煞星怎会突然造访自己的府邸? “哈哈哈哈!” 在两人谈话间,爽朗的笑声飘荡而来,“姑父,小侄不请自来,可莫要见怪啊!” 紧接着,陈宴出现在院中。 身后还跟着一众绣衣使者,少说有几十人.... “陈...陈宴!” 樊启铭望着那张突然,撞入自己视线的脸,声音不由地颤抖。 手中的剪子,也开始有些拿不稳。 “姑父,说起来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真是令人想念呐!”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自顾自地打量着樊府景象。 樊家人想不想他,陈宴不清楚.... 但他是真的想死了他们! 这不补完一觉,养足了精神,马不停蹄就前来探亲了嘛? “陈...阿宴,你说你来就来,怎的还带了这么多绣衣使者?” 樊启铭眉宇间尽是慌乱,连忙改变称呼,注视着那些杀意凌然的绣衣使者,强行挤出一抹笑意,欲言又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 达溪珏之事,连带着陈开元之事,今日已经传遍了朝野。 长安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三日内,以极其狠辣的手段,连办两位将军,新任朱雀掌镜使陈宴的凶名,亦是传遍了.... 此时此刻,在樊启铭的眼中,这个妻家侄儿与煞星无异! 甚至,比煞星还要恐怖,因为他连自己的亲叔叔,都给弄死了.... “是来干嘛的?” 陈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将手,搭在樊启铭的肩上,笑问道:“来捉拿姑父你?” 樊启铭倒吸一口凉气,打了个寒颤,苦笑道:“阿宴,好侄儿,这玩笑可不兴乱开呀!” “姑父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 那一刻,樊启铭心里那个悔呀! 早知道陈宴能这么有出息,他过去那些年,就不该与陈稚芸一起苛待他.... 更不该放任她去上门挑衅.... 现在也就不会胆战心惊了。 “放心,咱们都是一家人....” 陈宴淡然一笑,眉头微挑,张望着四周,问道:“说起来我姑母呢?” “我这都登门拜访了,怎么不见人影?” 说着,搭在樊启铭肩上的手,微微一用力。 “她在养....” 樊启铭连忙作答,“伤”字就要出口,却意识到不对,连忙更改赔笑:“休养!” “这就带你去见她!” 这种恐怖的压迫感,他只在岳丈陈老柱国,以及大冢宰那些位大人物身上见过.... 不知为何,这个陈宴从天牢死狱出来后,似是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阴沉可怕.... 樊府主屋。 陈稚芸被包扎得像个圆球,正躺在床榻上,慵懒地吃着果子,却猛地听到一个梦魇般的声音: “姑母,我的好姑母,咱们又见面了!” 下一刻,带来这几日噩梦的脸庞,陡然进去了视线之中。 “陈...陈宴?!” 陈稚芸手中的果子,都拿不稳掉在了被褥上,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不要打我!” 说着,条件反射般捂住脸,向后蜷缩。 整个人的眼神都清澈了。 诚如潘宏老祖说得那般,养狗就是得打.... “啧啧啧!” 陈宴咂咂嘴,玩味道:“姑母,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要不恢复一下?” 陈稚芸已经被扇怕了,缩在床角,紧拽着被褥,恐惧道:“你...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第23章 还问?收你们来了! “还问?” “收你们来了!” 这愚蠢的问题给陈宴整乐了,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声音陡增。 三天河东,三天河西,六天后你不跑,是真的有根儿。 “阿宴,你可莫要说笑了!” 樊启铭被吓了一激灵,满脸赔笑,“你姑母胆子小,经不得这样吓的....” 说着,抬手轻拉陈宴衣袖。 一副和稀泥的模样,试图充当和事佬。 “说笑?” 陈宴回眸,撇开樊启铭的手,反问道:“你看我像是在与你们说笑吗?” 字里行间,皆是快溢出的寒意。 樊启铭一怔,假装没听到,继续打着哈哈:“你看这时辰也差不多了,想必阿宴也还没用膳吧?” “正好咱们好好喝一杯,化解化....” 樊启铭丝毫未曾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甚至,仍打算在酒桌上,让他们一笑泯恩仇,消解所有的恩怨....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陈宴冷笑打断:“侄儿我这人啊,最是小肚鸡肠了!” “那日辱我亡母之言,可还是音犹在耳呢!” 记仇,一直是陈宴这个人的美德之一。 “你们的身上留着一样的血,一家人哪有化不开的误会?” 樊启铭见劝说不起效,随即开始了道德绑架,“待会就让你姑母,在饭桌上好好与你道歉....” “对!对!” “姑母错了!” “是姑母说错话了!” 陈稚芸见状,当即配合着樊启铭,附和道:“姑母向你和你母亲认错!” 那模样看起来虔诚至极,好似发自真心一般。 只不过,女人的眸中闪过一抹阴冷。 若非为了稳住他,若非形势比人强,她才不会如此低三下四,向那个贱人,还有贱人的儿子道歉.... 这口气是决计咽不下去的。 日后的路还长,账可以慢慢算! 咱们来日方长! “你道歉我就要接受?” “你认错我就要原谅?” “晚了!”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一把掐住陈稚芸的脖子,将她从床上拖拽而起,扔到了地上。 “啊!” 脸着地的陈稚芸,发出一声吃痛的惨叫。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樊启铭看傻了,快步上去抱起陈稚芸,大喊道:“阿宴,你做什么?” “她可是你姑母啊!” 樊启铭怎么也没想到,陈宴能胆大妄为,嚣张到了这个地步。 这是在樊府,人还是他的长辈,怎么敢的? 眼里还有没有伦理纲常,礼法家规? “姑母?” “哪来的姑母?” 陈宴似笑非笑,活动着手腕,居高临下审视着两人。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里只有我明镜司,要捉拿缉杀的同党钦犯!” “你...你这什么意思?” 樊启铭不明所以,疑惑道:“什么同党钦犯?” “我樊家向来清清白白,老实本分,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 樊启铭被整懵了。 这些年,他向来谨小慎微,什么都不掺和。 做过最过分的事,也仅仅是背着夫人,与同僚喝花酒而已.... 这难道能触犯大周律法? 还什么同党?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心怀不轨,暗通谋逆罪臣达溪珏,这叫老实本分?” 陈宴咂咂嘴,笑道:“来,好好瞧一瞧,这是不是你的字迹!” 说着,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了几封,事先准备好的密信,扔到了樊启铭的面前。 李璮这个人,浮夸是浮夸了些,但办事还是靠谱的。 一大早就将玄武卫擅长模仿的秀才,给派遣到了朱雀堂,前前后后临摹了十几封。 而且,业务水平还极高.... 陈宴还对比过,几乎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这...这怎么可能?” 樊启铭拿起其中一封,定睛一看,手就开始不自觉颤抖。 一模一样,那字还真是他的? 信上的内容,还皆是对宇文氏,对大冢宰的大逆不道之言。 樊启铭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我何曾与达溪珏通过信?” “我连跟他说话都不超过五次....” 当事人懵了。 纵使绞尽脑汁,他也想不起,自己何曾做过这次,还与达溪珏有如此交情? 借他十个,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诽谤大冢宰啊! “这还真是你的字迹....” 陈稚芸也从地上薅过一封,被字迹与内容惊住,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不!” “借你十个胆子,你都不敢做这事!” 顿了顿,手中紧紧攥着信件,凝视着陈宴,咬牙问道:“陈宴,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陈稚芸可以确信,这一定是栽赃嫁祸! 她的丈夫,她难道还能不了解? 空有一副皮囊,实则就是一绣花枕头! 纵使有谋逆的心,也绝没有那个胆! 连大声在她面前说话都不敢.... 更何况,樊启铭与达溪珏之间,充其量算是见过,连交集都没有。 “冤枉!” “冤枉啊!” “这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牵扯自己,还涉及谋逆这种灭族大罪,樊启铭顿时慌了神,双腿发软,开始申辩。 “姑母,听说过一句话吗?” 陈宴躬身弯腰,贴近陈稚芸的耳边,笑道:“冤枉你的人,远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有多冤枉!” 真的假的,难道很重要吗? 原则上来说,的确很重要,但现在原则在陈宴的手上。 他说这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更不巧的是,陈宴不仅是读春秋的,还精通罗织经,是来俊臣的集大成者.... “你混账!” “无耻!” 陈稚芸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骂道。 她是真没预料到,这个厚颜无耻之徒,不但敢做,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承认?! 还有没有一点下限? “多谢夸奖!” “侄儿一定勤加勉励!” 陈宴站起身,耸耸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 作为一名光荣的权臣走狗,他的下限当然是曲线啦! 陈稚芸见状,气得牙痒痒,憋了好半晌,才憋出来一句:“陈宴,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却不料陈宴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脱口而出:“对啊!” “这樊府里的可都是你的血亲,是你的表兄!”陈稚芸气笑了,怒视陈宴,开始亲情绑架。 陈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表兄好啊,我最喜欢杀表兄了!” “也喜欢杀表弟....” 顿了顿,又贴心的补充道:“表妹的话,就全部送进教坊司好了!” 陈宴记得他亲爱的姑母,嫁给樊启铭的十几年,一共生了三子两女。 当然,陈宴做事向来严谨,姑父小妾所生的,也不会放过的.... “你...你...曾经友善恭谨的陈宴去哪儿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恶毒了?” 陈稚芸捂着胸口,抬手指着陈宴,厉声质问。 此时此刻,她只觉站在面前的侄儿,是那么的无比陌生.... 曾经的陈宴,不是这样的啊! 无论她们做得再过分,都不会计较的,还会恭恭敬敬的伺候.... “死了!” 陈宴笑了,目光一凛,寒冷刺骨,嘲弄道:“偶像,你们自己挑的嘛....” “从你们兄妹联手,设计我入天牢之时,曾经的陈宴就已经死了!” “死得彻彻底底!” “樊家我吃定了,如来佛祖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第24章 但这屋内,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去! 这并非是夸张的比喻,而是真实的陈述.... 曾经的陈宴,是真的已经死了,不然他也不可能来到这个世界上。 既然他来了,那就会将曾经施加,在原主身上的羞辱折磨,万倍返还回去! “冷血无情的孽障!” “我掐死你!” “送你去见你那娘!” 陈宴的话,打破了陈稚芸最后的幻想,恼羞成怒,愤然而起,双手径直掐向陈宴的脖颈而去。 誓要同归于尽,以泄心头之恨! “啪!” “啊!” 陈稚芸以极快的速度,就差最后一尺,就扑到了陈宴,却只见朱异的动作更快。 一巴掌呼在了陈稚芸的脸上,径直将她转向扇飞。 沉闷的耳光,回荡在屋内每个人的耳中。 “朱异,你是没吃饭吗?” 陈宴斜了一眼,极为不满,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抡圆了打!” “是。” 朱异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应了一声后,快步上前,拎起倒在地上的陈稚芸,反手又是一挥。 惨叫哀嚎声跌宕起伏。 “来啊,将这府上姓樊的压上来,让他们先一家团圆....”陈宴打了个响指,朗声吩咐。 宋非、张文谦等人,快速响应,将早已扣在屋外的一众樊家子女,带到了陈宴的面前。 “阿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啊!” 樊启铭见自己的子女,整整齐齐地出现,顿时心惊肉跳,跪倒在陈宴面前,祈求道:“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你可否高抬贵手,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一刻,樊启铭是真的慌了神,也顾不得在子女面前,维持父亲的形象了。 他真切的感受到,陈开元的下场,在向自己招手.... “不能。” 陈宴似笑非笑,缓缓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教育你们是老爷子的事,我要的事,是送你们下去见老爷子!” “而且,私赦要犯是重罪,咱们都是一家人,姑父你也不想侄儿为难吧?” 师夷长技以制夷。 道德绑架他们擅长,陈宴刚好也擅长.... 既然陈老爷子没把他的女儿教好,那就只能辛苦陈宴送下去,让他再好好教一教了! “冷血的畜生,你这人还有没有一丝骨肉亲情!” 被扇得头晕目眩的陈稚芸,听到陈宴这话,强撑着地面,头发散乱,咆哮呵斥道:“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还有何颜面见你祖父!” 陈稚芸很清楚,面前的侄子已经性情大变,六亲不认。 唯一能制住他的,怕是只有抬出,对他疼爱有加的祖父。 “说得好!” 陈宴拍了拍手,深以为然。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先与陈开元商量好,怎么向祖父解释,你们如何谋害我之事吧....” 记忆中的那个老人,是位明事理的。 应该能拎得清,是谁挑了这场骨肉相残的大戏! 原本癫狂的陈稚芸,瞬间哑火。 为了魏国公的世子之位,将他老人家最疼爱的孙子,算计投进了天牢死狱,恐怕先被鞭打的会是她.... 不! 谁叫陈宴不随他那早死的娘,随父亲一同离去的! 若是他识趣的早早死了,就不会有今日之争端了! “来啊!” “将樊府上下,全部押回明镜司!” 陈宴懒得再多说废话,招了招手,吩咐道。 接下来就是,如同陈开元那般走流程,送上路了.... “表弟,我不想死!” “不想死啊!” “放过表兄吧!” 尽管双手被捆绑,但樊以杭还是倾尽全身力气,疯狂挣扎,拼命大喊求饶。 樊以杭慌了。 他还有大好的前途,日后背靠舅家出将入相、封侯拜将都不是问题。 他不想死在这里,不想英年早逝! “杭儿,不要求他!” “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手上沾满了亲人的血,佛祖一定会让他下阿鼻地狱的!” 陈稚芸咬牙,眼中满是阴毒,试图喝止樊以杭。 这个时代,佛法大行其道,南北三国都不例外。 陈稚芸也是佛教信徒之一。 她坚信这个冷血无情的畜生,最后绝对没有好下场! “不!” “不!” 樊以杭已经被吓破了胆,生平第一次顶撞陈稚芸,顾不得任何尊严,匍匐在地,恳求道:“表弟,你就放过我吧!” “只要你留我一命,做牛做马都可以....” “我真的不想死!” 只要一想到死亡,樊以杭就有深深的恐惧.... 他想活着,他要活着! 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愿意做! “你就真的这么害怕?” “做任何事都可以?” 陈宴笑了笑,打量着这个怂到姥姥家的表兄,玩味道。 不知为何,瞅着他那怂包模样,陈宴心中萌发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是...是...” 樊以杭连连应道,“只要你别杀我!” “留你一命呢,也不是不行....” 陈宴舔了舔嘴唇,意味深长道。 宋非与张文谦见状,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 他俩总感觉,自家掌镜使大人没憋什么好事.... “真的?” 樊以杭眼前一亮,仿佛见到了曙光一般。 “当然!” 陈宴颔首,先是肯定,随即不徐不疾道:“不过,这天下间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说,你说!” 樊以杭大喜,迫不及待道,“任何事都可以,我都可以做!” “这可是你说的哦!” 陈宴嘴角止不住上扬,朝离得最近的绣衣使者,勾了勾手,“来,把你的刀给我....” “是。” 那名绣衣使者当即抽出佩刀,双手捧了上去。 陈宴接过刀后,先是割断樊以杭手上的绳子,又将刀塞进了他的手中。 “这是....?”樊以杭看傻了,不明所以,呆呆望着陈宴。 “你想活命呢,其实很简单....” 陈宴站起身来,淡然一笑,竖起了根手指,玩味道:“但这屋内,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去!” 宋非、朱异等人旋即一怔,其中也包括了陈稚芸、樊启铭等人。 毋庸置疑,他们都听出了陈宴的言外之意。 “你这是何意?!” 樊以杭拿着刀的手,连带着声音都开始颤抖。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自信一点,就是你想的那样....” “走!” “咱们退出去静候佳音!” 陈宴耸耸肩,笑意中满是耐人寻味,朝屋内自己人,招了招手,率先朝外边走去。 将这座屋子,留给了樊家人独享。 “没心肝的东西!” “陈宴,你真是个畜生!” 陈稚芸望着陈宴的背影,破口痛骂。 她原以为,之前那些事就已经是他的下限了... 现在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下限! “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去....” “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去....” 樊以杭跪坐在地,手中捧着那柄刀,口中不住地重复念叨陈宴那句话。 “杭儿,你不要被陈宴那孽障所蛊惑了!” “他不敢杀我们的!” “哪怕进了明镜司,你大舅一定会救我们的!” 陈稚芸见樊以杭的状态不对,连忙疾呼劝诫。 “对啊!” 樊启铭也意识到了不对,随即附和:“陈宴那混蛋就是在危言耸听,想让咱们一家人自相残杀,他好乐见其成!” “大哥,你千万不要被他给骗了!” “他就是在诓骗你!” 剩下的樊家人,也在帮腔劝说。 “可他已经杀了二舅一家....” “有大冢宰撑腰的陈宴,根本无所顾忌的....” 在家人的劝说声中,樊以杭双眼血丝密布,徐徐握紧了手中刀。 随即,杵着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杭儿,你想做什么?” “我可是娘啊!” 陈稚芸见状,只觉心头一颤。 “不要!” “我是爹啊!” 樊启铭冷汗直流,瞳孔震动。 “爹娘,对不起了....” “生养之恩,来世再报!” “我真的不想死!” 樊以杭将心一横,没有任何犹豫,挥刀向前.... 第25章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怕是要让你失望咯! 透过紧闭的木质门窗,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绝望的哀鸣,以及利刃剁肉的碰撞声,在不断的传来.... 无数的声音碰撞,哪怕未曾亲眼所见,屋外众人也能脑补出那血腥的场面。 “啧啧啧!”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咂咂嘴,将手搭在宋张二人肩上,笑道:“老宋,老张,这么精彩的好戏,也是头一次见吧?” “还真是生平第一次....”张文谦点点头,瞥了眼声音渐小的屋内。 宋非眉头紧锁,沉声道:“听说陈稚芸对樊以杭是极度宠爱....” “他为了活命,竟真能下得了手!” “真是心狠呐!” 在明镜司任职多年,离奇的案件也是见识了不少。 如此狼心狗肺之徒,饶是他宋非亦是瞠目结舌。 人心竟真的能狠到这个地步? 不过,转念一想,宋非又释然了.... 毕竟,自家掌镜使大人不也是,差点被家人弄得万劫不复了吗? 抱剑旁观的朱异叼着根草,似是想到了什么,凑到陈宴身后,问道:“少爷,你真准备留如此泯灭人性之徒一命?” 眼眸之中,满是警惕。 这样狠辣的人,活着一天,就是巨大的危险.... 一旦日后让他得势,后果难以估量。 还不待陈宴回答,屋内的声音彻底消失。 下一刻。 房门打开。 离得最近的绣衣使者见状,当即出声提醒:“里面的人出来了!” 樊以杭浑身浴血,脸上尽是血污,步履蹒跚,手中拖着刀,走到了陈宴的面前跪下,“表弟...” “不!陈掌镜使大人,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杀了他们....” “也只有我一个人活着走出来!” “可否兑现你的承诺....” 说罢,昂起头来,眼神中满是期待。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我的吩咐?” “我说什么了吗?”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转头扫过朱雀卫在场众人,发问道:“我让他杀人了?” “没有!” 众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齐道。 樊以杭一怔,有些不知所措,瞪大了双眼,“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送走了他们....” “这叫什么话?” 陈宴撇撇嘴,反问道:“那是你自己理解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从头到尾,他陈宴可没指名道姓,也没有明言,让樊以杭去杀任何人。 樊以杭的所作所为,都是他自己的个人理解.... “你...你要食言?”樊以杭一愣,难以置信地质问。 那一瞬,他只觉得天塌了.... 樊以杭怎么也没想到,陈宴堂堂朱雀掌镜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敢真的公然出尔反尔。 “怎么可能呢?” 陈宴抿了抿唇,意味深长道:“放心吧,我是绝对不会杀你的!” 说着,轻轻一抬脚,将那柄浴血的刀,踢至了远处。 “真...真的吗?” 樊以杭听到这话,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犹如跌入地狱后又飞回了天堂,“那我可以离开了?” “是该离开了....” 陈宴颔首,抬手指了指樊以杭身后的几个绣衣使者,“你,你,送这位弑父杀母的大孝子,去秋官府,让咱们的大司寇来亲自处置!” “是。” 两个被点到的绣衣使者,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樊以杭。 “什么?!” 樊以杭如遭雷击,目眦欲裂,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怒骂道:“陈宴,你耍我!” “混蛋玩意儿!” 直到此时此刻,樊以杭又怎会不明白,陈宴从始至终都是在戏弄自己? 是,他是绝对不会杀,但他要让大司寇杀啊! 区别就在于,没有区别! 甚至,自己还会罪加一等,被处以极刑.... “高啊!” “自己手上既没有沾血,省却了不少麻烦,又借大司寇之手,斩草除根!” 宋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叹为观止,心中不由地感慨。 陈稚芸也好,樊启铭也罢,乃至其他的樊家人,都是死在了樊以杭的手里,与自家大人又有何干系呢? 世人口诛笔伐的对象,只会大逆不道的樊以杭。 而将其转送到秋官府,由大司寇处置,无异于将赵虔驾到了火上烤,他能包庇吗? 他敢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最后的结局就是,秋官府必须从重处置,处死这个大孝子,给大周百姓一个交代。 而陈开元是“自缢”而死,陈稚芸是被其子所杀,自家大人连一点血都没沾过.... “好家伙,少爷你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朱异恍然大悟。 朱异原以为自家少爷,要履行承诺,准备心慈手软了,却陡然来了这么一出。 还真是他多虑了! “不然呢?” 陈宴眨了眨眼,拍着朱异的肩膀,笑问道:“你真以为,我会给自己埋一个隐患?” 曾经在顶级大佬身边,陈宴就深切领会到一个道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尤其还是这么一个心狠之人,若是放虎归山,他怕是再也睡不了好觉了.... “陈宴,你不得好死!” “哪怕化作厉鬼,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樊以杭被两个绣衣使者拖拽离去,歇斯底里进行着诅咒。 陈宴眉头一挑,笑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怕是要让你失望咯!” “哈哈哈哈!” 张文谦上前,请示道:“大人,樊府剩下的事怎么处置?” “按定下的惯例办,该抄家抄家,弟兄们该拿拿....”陈宴随性摆摆手。 “是。” 张文谦颔首,招呼着朱雀卫众人开始抄家。 陈宴一拍脑袋,猛地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响指,玩味道:“对了,那里面的尸首,给魏国公府送去....” “并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的转达!” 说着,抬手指向被樊以杭,杀得无一活口的屋子。 ~~~~ 天官府。 宇文沪正翻看着典籍,就只听得门口侍从来报:“大冢宰,朱雀掌镜使在门外求见!” “让他进来吧....”宇文沪头也没抬,淡淡道。 “陈大人请!” 侍从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道。 “臣下见过大冢宰!” 陈宴停于宇文沪桌案前,躬身行礼,沉声道:“代朱雀掌镜使陈宴,前来复命!” “免礼吧!” 宇文沪将手中的典籍合上,轻轻挥了挥,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你去樊府,将你姑姑一家人处理了?” “什么都瞒不过大冢宰....” 陈宴颔首,如实道:“正是如此!” 对刚处置完樊府,后脚就传到了大冢宰的耳朵里,陈宴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整个明镜司其实都是,这位权臣的耳目.... “处理了就处理了,那女人对你的母亲出言不逊,她的确该死....” 宇文沪没有丝毫在意,提及“那女人”之时,还有几分厌恶。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你父亲魏国公那儿,暂时不要动,本王留着这颗棋子,还有大用!” “臣下明白!” 陈宴目光一凛,重重点头。 跟他想的如出一辙,放着魏国公陈通渊这么好的棋子,不好好加以利用来一盘大棋,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好!”宇文沪深邃一笑。 陈宴昂首,双手抱拳,正色问道:“大冢宰,不知您对臣下此次的投名状,可还满意?” 第26章 屠龙的办法,我有九种!九种! “干净利落,以雷霆之势将影响损失,控制到了最低,还能一网打尽.....” 宇文沪向后靠在椅背上,指节轻敲桌面,打量着陈宴,开口道:“哪怕让你们督主来,怕是也做不到如此程度!” 在宇文沪最初的设想中,纵使陈宴让朱雀卫损失过半,拿下了达溪珏,都算是以最小的代价,完美完成任务.... 甚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授意明镜司督主尉迟渂,暗中紧盯,随时策应,以免长安出现大动乱。 结果谁曾想,这小子在两日内,以朱雀卫零伤亡的代价,兵不血刃拿下了达溪珏,同时还将其心腹一并擒拿,省却了后续之事,一劳永逸。 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张,以尉迟渂的能力,也绝计做不到如此程度。 意外! 惊喜! 如获至宝! 这么完美的结果,他还能不满意吗? 而且,这还是阿棠的孩子.... “都是运气!” 陈宴松了口气,自谦道:“纯粹是臣下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陈宴,在大老板面前,绝对不能居功自傲,恃才傲物。 否则,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杨修就是最好的例子。 “无需如此自谦,本王不是嫉贤妒能之辈!” 宇文沪摆了摆手,对眼前不矜不伐的年轻人愈发欣赏,笑道:“你朱雀掌镜使前的代字,可以去掉了....” “赐座,看茶!” 这一回我的狗命算是,稳稳当当的彻底保住了....陈宴悬着的心,终于放在了肚子里,坐在被赐座的椅子上,恭敬道:“多谢大冢宰!” 去掉那个代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考核通过,投名状成功,从此时此刻开始,他陈宴就是彻头彻尾的权臣走狗。 算是顺理成章的抱上了,大冢宰爸爸的大粗腿了,以后可以理直气壮的狗仗人势,狐假虎威了.... “小子,掌镜使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啊!”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双眼微眯,意味深长道。 “臣下明白。” 陈宴秒切表情,谄媚道:“日后定肝脑涂地,鞠躬尽瘁,竭力为大冢宰效忠!” “呵!” 宇文沪闻言,轻哼一声,略有些嫌弃,平静道:“本王不喜这种空话大话....” “除了好听,一无是处!” 大多数身居高位之人,都喜欢听阿谀奉承之言。 但唯独他宇文沪是个例外。 “得,表忠心表马腿上去了.....” 陈宴的笑容僵住,扯了扯嘴角,心中嘀咕。 这位爷居然是,不喜欢听马屁的主儿,得赶紧记下来.... “本王还是欣赏能做实事之人!” 宇文沪将陈宴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淡淡道:“眼下就有一件棘手之事,让你去肝脑涂地....” 大佬就是大佬,说话都是拐弯抹角的....陈宴心中吐槽一句,满脸堆笑,连忙道:“大冢宰您吩咐!” 那哪是不喜欢,分明就是敲打.... 但这并不重要,大老板能用到他,那就又能捞不少的好处! “慕容灏你知道吧?”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徐徐问道。 “慕容...灏?” 陈宴喃喃重复,疑惑道:“那位前燕废帝?” 慕容灏是谁,他能不知道吗? 最近所有事件的旋涡中心。 原主被投入天牢死狱的始作俑者。 一切问题的源头.... 不甘心被废,试图放手一搏的前燕废帝,慕容灏! 宇文沪以手撑面,沉声道:“他活着一日,祸患就会一日不平....” “就会有居心叵测之人,想借用他来做文章,恢复燕国社稷!” 字里行间,弥漫着杀意。 尤其居心叵测四字,更是咬字极重。 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那大冢宰您的意思是....?”陈宴抿了抿唇,试探性问道。 陈宴已经猜出来了,他的大腿爸爸意欲何为,但不敢明说。 作为走狗,该迟钝还是迟钝些好.... “从根上彻底绝了某些人的念想!” 宇文沪眸中闪过一抹狠厉,抬手拍在桌案上,一字一顿道。 杀气与寒意交织。 “大冢宰圣明!” 陈宴眨了眨眼,没有任何犹豫,附和奉承道:“废帝一死,前燕余孽就再没了复辟的借口!” 与大冢宰想要永绝后患不同,陈宴心中盘算的是,能从这位废帝身上,捞到哪些好处.... 听说慕容灏的后宫之中,有一位皇妃年二十,美颜不可方物,还是南边梁国皇族中人。 “此事难办....” 宇文沪并不知陈宴所思所想,继续自顾自说道:“做不好就是千古骂名!” 处理废帝的难点,不在处理的方式,他早已被软禁,杀起来不要太容易。 主要是处理的方式,后续带来的影响,以及后世之名.... 毕竟,司马氏令成济当街弑君,可是遗臭万年了。 “难办?” “废帝?” “废帝算什么东西?” “屠龙的办法,我有九种!九种!” 陈宴猛地被拉回思绪,眼前一亮,神色亢奋,心中狂呼,难掩激动之色。 无伤屠龙很难吗? 这是在质疑他陈宴的专业性! “此次本王不强迫你,若是觉着难,本王可以另寻他人....”宇文沪双眼微眯,沉声道。 他不想在这上面折了陈宴。 折了阿棠唯一的孩子.... 大可以让一弃子去做,事后再杀了弃子,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不!” 陈宴迫不及待地拒绝,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能办,臣下能办!” “大冢宰您可一定要,交由臣下来办!” 宇文沪眉头微皱,问道:“你想好了?” 眼底泛起了疑惑。 这可是一个不慎,就会反噬自身的烫手山芋,别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结果这小子倒好,自己说了可以推辞,却还争着抢着要?! “是的,臣下定会替大冢宰分忧!” 陈宴颔首,抱拳郑重道。 那一刻,他身体里的每一个都在亢奋,整个人都在摩拳擦掌.... 屠龙的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这个村,还去哪儿找这个店? 也就是大冢宰爸爸人好,信任他爱护他,才这么愿意给机会! “好。” “阿宴,那这个隐患,就交给你来处置了!” 宇文沪见陈宴如此斩钉截铁,也就不再犹豫,许诺道:“此事不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本王最大程度上满足!” 陈宴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似笑非笑,说道:“臣下的确需要,向大冢宰求一物.....” ~~~~~ 夕阳西下。 议事结束后,陈宴被侍从送出了天官府。 朱异早已在外守候多时,快步迎了上去。 在两人离去返回之际,陈宴回眸看了眼,身后映照在落日余晖中的天官府,心中不由地激荡,暗自喃喃:“随心所欲生杀予夺,一句话就可以屠龙....” “难怪权力这玩意儿,让世间无数人上瘾,为之痴狂,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得到!” “我也想坐上那权臣的位置,宰执自己还有天下人的命运!” 那个瞬间,一颗种子在陈宴的心底扎根.... 现在只是开始,他要一步一步一步,追到最高! 第27章 温念姝上门陈府,傲慢的主仆二人 长安。 温府。 梳妆台前。 温念姝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紫衣绫罗,矜贵又雅致,发髻被听雨梳成端庄的飞云髻,头上坠着淡紫色宝石的流苏簪子。 贴身侍女秋兰立于左侧,欲言又止许久后,才开口问道:“小姐,你真要自降身份,还盛装去见那个陈宴?” 言语之中,是满满的嫌恶。 若是其他世家贵公子,秋兰断然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但那陈宴不过是,拜倒在自家小姐石榴裙下的一只狗,有何德何能? 也配小姐精心打扮去相见? “嗯。”温念姝画着黛眉,应了一声。 秋兰噘了噘嘴,又继续道:“以他对小姐你的痴迷,差人传个口信过去,怕是屁颠屁颠就跑过来了....” “又何必屈尊亲自去呢?” 整个长安谁不知道,陈宴是自家小姐的头号舔狗,痴心一片。 仗着一纸婚约,整日围在小姐身边,想方设法哄小姐高兴,哪怕拿棍子打都打不走那种.... 结果现在却是反过来了? 真不知道小姐怎么想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 温念姝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拿起桌上的唇脂,轻轻一抿,吩咐道:“速去备车!” “是。”秋兰不情不愿地应道。 贴身侍女走后,温念姝长叹了口气。 真当她想屈尊降贵呀? 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温念姝略有些走神,不由地想起了昨日与父亲的谈话。 ~~~~ 前一天夜里。(处理达溪珏同夜) 温念姝刚才沐浴完毕,打算早早上床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好去见韦氏的三公子。 结果却被父亲急匆匆派人,给叫到了书房里,一进门就听到父亲温商,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姝儿,这几日你寻个时机,去见一见陈宴....” “再重新商议一下你二人的婚期!” 温商的态度,与以往有天壤之别,严肃至极。 温念姝愣了愣,略作察言观色后,才试探性问道:“父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您之前不是,极其瞧不上他?” “怎的又改主意了?” 透过温商的神情,温念姝敏锐地捕捉到,这其中一定发生了大变故.... 若非此前碍于陈老柱国与魏国公府的势力,这桩婚事更不可能达成。 尤其是这次退婚,就是温商授意安排的,她的父亲可从不是朝令夕改之人。 “姝儿,你在深闺或有不知....” 温商双眼微眯,面色凝重,沉声道:“陈宴这小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进了天牢死狱不仅化险为夷,还得到大冢宰的青睐提携....” “他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风声或许还没传遍长安世家圈子,但温商身为大周朝廷高官,却是获悉了不少内幕的.... 温商敏锐地判断出,代朱雀掌镜使只是起点,被大冢宰看中的陈宴,青云直上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毕竟,只要站好了队,高官厚禄已经在等着他了。 自己的女婿上去了,就能提携温家,提携自己的几个儿子。 过个几十年,温氏一族就是长安城内,一等一的望族! 温念姝望着温商那畅想的模样,轻咬红唇,脸上露出一丝难色,低声道:“可退婚那日,我俩就已经撕破了脸皮....” “要和好如初,履行婚约,怕是没那么容易了吧?” 哪怕过去了好几日,那一幕温念姝还是历历在目。 那日陈宴就跟变了个人一般,指着她一顿痛骂,态度极其恶劣,再没了曾经百依百顺的模样.... 挽回起来怕是不易。 “无需多虑!” 温商闻言,摆了摆手,轻蔑一笑,信誓旦旦道:“那小子这些年什么样,你还不清楚?” “你只要主动勾勾手指,他还不上赶着回来?” 言语之中,满是不屑。 在温商看来,那日纯粹就是陈宴被投入天牢死狱,受了大刺激,导致精神失常,才会对自己的宝贝女儿恶言相向。 现在多半早已冷静下来了,大概率想找姝儿道歉,却找不到借口,迟迟没有上门.... 退一万步说,就算陈宴还没有消气,大不了就让姝儿多给他些好处,多占些便宜,保管立马回心转意。 这么多年来,那小子就是个贱骨头! “父亲说得对!” 温念姝点点头,深以为然,勾唇一笑,“女儿多说些好话,撒撒娇,陈宴肯定就不计前嫌的心软了....” 说罢,温念姝已经开始畅享起,日后成为显贵夫人的生活了。 对,陈宴还是魏国公世子,袭爵后自己就是国公夫人。 “没错!” 温商大笑,捏紧了拳头,“只要通过陈宴,傍上大冢宰,咱们温家就能一飞冲天,你哥哥弟弟日后的仕途,更是一片青云坦途!” 有了大冢宰的提携,不仅是家族的跃升,自己也能更一步,甚至好几步,迈入权力中央核心圈,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大司仓的位置,他已经坐得太久太久了.... “女儿明白。” 温念姝盈盈浅笑,“明日就去见陈宴....” ~~~~ 思绪翩飞着,没一会儿,马车外就传来了秋兰的声音: “小姐,陈宴如今的落脚之处到了....” “这府邸还真是富丽堂皇呐!” “比咱们温府都大多了....” 言语之中,满是感叹。 温念姝掀开帘子下车,入眼陈府的那一刻,亦是被其恢弘所惊,但还是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姿态,板着脸,数落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日后这府邸,还不都是咱们家的?” 尽管嘴上那么说着,却是早已心花怒放。 那么大,那么富丽,那么奢华,倒是配得上她堂堂温家大小姐,日后的居所。 特别是这地段,还是在皇城的边上.... 那陈宴倒还算有几分本事! “小姐说的是!” 秋兰搀扶着温念姝下车,乖巧地附和道:“只要小姐想要,陈宴必定就双手奉上了....” 眼眸之中,是藏不住笑意。 待自家小姐嫁入后,就是女主人,而她就是管家大丫鬟.... “去叫门吧!”温念姝浅浅一笑,吩咐道。 “哐哐哐!” 秋兰快步上前,拿起门环一阵重叩。 “谁啊?” 锦瑟从一旁小门,探出头来,问道:“你们是谁?” “可有什么事?” 锦瑟,昨日青鱼去牙行新买回来,充实府邸伺候的丫鬟之一。 “我家小姐是陈府未来的主母,速去叫陈宴前来相迎!” 秋兰昂起头,一脸桀骜,趾高气昂命令道。 “抱歉!” 锦瑟疑惑地看着秋兰,摇了摇头,不卑不亢道:“我家少爷不在府中....” 虽然才到陈府没几日,但青鱼已经教过了规矩。 也从未听说过,府中有什么主母,还是未来的.... 锦瑟怎么看,都觉得这俩陌生女人,像是在招摇撞骗! “不在?” 秋兰眉头一皱,顿时不悦,端着架子命令道:“那还不先恭请我家小姐进门,再派人去叫他回来?” “慢待了我家小姐,有你好果子吃!” 说罢,又狠狠地瞪了几眼。 “抱歉!” 锦瑟不为所动,依旧有礼有节道:“奴婢做不了这个主,需得向府中管事通报....” “烦请稍等!” “那还不速去?”秋兰有些不耐烦,催促道,“让我家小姐等久了,待陈宴回来要你脑袋!” 锦瑟面无表情,没有再回应,快步转身离去。 内院。 “明月,你还会看账本啊?” “真厉害!” 青鱼吃着糕点,望着一旁专注的澹台明月,满眼都是崇拜。 她是识字的,却不擅长算数,更不会看账记账。 正为府中这些开销琐事,一筹莫展之际,就迎来了自己的救星。 “以前学过一些....” 澹台明月点点头,翻看书写汇总着账簿。 达溪珏的夫人只爱梳妆打扮,不善管事,府中大小事都要经她的手。 算得上是有实无名的当家主母。 锦瑟从外而来,快步上前,开口道:“青鱼姐姐,门外有一对主仆,自称是少爷的未婚妻,指名道姓要见少爷....” “态度还极其傲慢!” 说罢,就将刚发生的全过程,给简述了一遍。 “未婚妻?” “温念姝?” 青鱼放下糕点,眉头一挑,就猜出了来人是谁,冷笑道:“她还好意思前来?” “走,去会会她!” 第28章 不愧是长安温家的小姐,还真是既要又要呢! 陈府外。 “那丫鬟去通报,怎么需要这好长时间?” 等了好半晌的秋兰,眉宇间写满了不悦,抱怨道:“小姐,等那陈宴回来了,你一定要让他发卖了她....” 说罢,咬了咬牙。 她憋了一肚子的气。 区区一个下人,怠慢自家小姐,不立刻恭恭敬敬请进府中,奉为上宾不说。 还去了这么久,将她们晾在这里。 “嗯。” 温念姝颔首,应了一声,双手贴在小腹前,审视着这座属于她的府邸,轻哼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府中的小人,是该好好换一换,管一管了....” 待她成为陈府主母后.... 不! 等陈宴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让他,换了这些没眼力见的奴婢下人。 “哐当!”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陈府紧闭的大门打开,从中走出了几个人。 “小姐,陈府管事的来了。” 秋兰见状,循声望去的同时,拉了拉温念姝的衣角,说道:“你可不能心软,得好好立一立规矩.....” 慢待未来的当家主母,必须要给这些下贱胚子,一个下马威,一个深刻的教训。 免得让下人骑到了主子的头上。 “本姑娘当是谁呢?” “原来是温家大小姐呀!” 青鱼一身青衫,停下脚步,居高临下打量着阶下两人,轻蔑一笑,毫不遮掩地嘲讽道:“都已经抛弃了我家少爷,你怎么还有脸来的?” “更还有脸,自称我陈府未来的主母?” 青鱼看着温念姝那张脸就来气。 一想到曾经那些年过往的种种,还有天牢死狱中发生的一切,她就替自家少爷感到不值! 所幸现在少爷经此一遭,终于醒悟了,不再鬼迷心窍! “你...你怎么对我家小姐说话的?” 秋兰被青鱼劈头盖脸一顿,整得脸色大变,厉声呵斥道:“你一个下人,怎么敢对主子这个态度?” “还有没有规矩?” 她原以为,只是看门的丫鬟不懂事,等陈府管事的来了,必定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地将她们主仆请进门.... 却没想到,陈府管事的态度更加恶劣! 甚至,还阴阳怪气地嘲讽自家小姐?! 要翻天不成? “主子?” 青鱼听乐了,斜了眼温念姝,嫌弃道:“她只是你的狗主子,又不是我陈府的!” “青鱼,我想咱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 温念姝波澜不惊,似是并未听到一般,嘴角含笑,温声细语道:“陈宴呢?” “他去哪儿了?” “什么时候回来?” 说着,眸中闪过一抹阴鸷。 显而易见,她并非是大度不计较,而是清楚地知道,现下的当务之急,是先见到陈宴,缓和关系,并拿捏他的心.... 至于这个青鱼? 不过是陈宴身边一个小丫头,以后有的是办法处置。 青鱼刚准备回呛,就只见澹台明月先开口了:“落井下石,薄情寡义,自私自利,追到天牢死狱去退婚,危难关头急着撇清关系的女人,能有什么误会?” “不愧是长安温家的小姐,还真是既要又要呢!” 话中一个脏字没有,却是满满的阴阳怪气。 还简明扼要地陈述了,某位大小姐的所作所为。 澹台明月配图 陈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温念姝心中骂了一句,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疑惑问道:“你又是谁?”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更不记得,陈宴的身边除了青鱼外,还有这号人。 尤其还生的如此美貌,丝毫不逊色于自己.... “我是谁不重要!” 澹台明月面无表情,冷冷道:“重要的是,陈宴不会想见到你,这里也不欢迎你!” 声音冰冷。 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言而喻。 “陈宴曾经那么爱我,怎会不想见到我?” 温念姝咬了咬牙,轻哼一声,反问道。 顿了顿,又斩钉截铁道:“现在肯定也会原谅我的!” “一如既往地对我好!” 俨然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别的世家子弟,温念姝或许没有把握,但对于陈宴,她还是很笃定的! 曾经是什么样,以后就会是什么样! 等陈宴回来,见到她都主动上门了,肯定迫不及待地要求和好,冰释前嫌。 “好大一张脸,容得下千山万水!” 澹台明月看着那迷之自信的女人,翻了个白眼,嘲弄道:“你的自信,跟你的为人一样可笑!” “趁现在天还没黑,抓紧时间睡觉,白日梦里什么都有....” “陈宴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澹台明月的神情语气中,对温念姝是说不出的嫌弃。 她算是发现了,陈宴那个家伙,以前眼神是真的不好.... 不! 是眼瞎! 怎么能看得上,这种垃圾货色的? 秋兰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你...你怎么对我家小姐说话的?” 秋兰都傻眼了。 打死她都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对自家小姐口出狂言,还是在陈宴那死舔狗的府邸外。 “贱人就是矫情!” 澹台明月冷冷回了一句,又转头看向温念姝,继续道:“温大小姐,那日要退婚的是你,从那之后,你与陈宴之间就路归路桥归桥了,再没有任何瓜葛!” “没有签退婚书,就没有解除婚约,本小姐依旧还是陈宴的未婚妻!” 温念姝胸中的怒火在窜动,双手不住地捏紧,脸色阴晴不定,咬牙道。 要退婚的是自己不假。 但陈宴并没有签退婚书,那婚约就仍然存在! 她只不过犯了一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而已,难道陈宴会不原谅她吗? 她要退婚≠她不是陈宴未婚妻! “两面三刀痴心妄想能力不大心眼不少!” 澹台明月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顿了顿,又戳穿道:“无非就是看中陈宴现在发达了,又有了利用价值,才死皮赖脸,眼巴巴贴上来继续纠缠....” 贱人就是贱人。 真当她看不出来,这个姓温的女人,心中打的什么算盘? 满肚子的利用算计! 廉价又愚蠢。 “你说什么!” 温念姝一怔,几乎是吼了出来。 俨然一副破防的模样。 被戳中了痛处,更被撕下了遮羞布。 澹台明月似笑非笑,淡淡道:“我说触景生情,你就占了两个字!” “光着屁股拉磨,转着圈丢人!” “驴一天啥也没干,尽踢你脑袋上了!” ..... 澹台明月的小嘴,就跟淬了毒一样,不停歇地输出。 “你敢骂本小姐?” “谁给你的胆子?” 温念姝被气得胸前,上下起伏,脸色阴的能掐出水来。 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澹台明月秀眉微挑,戏谑道:“别说当面骂你了,你要是听不清,我还可以刻你的碑上!” 顿了顿,又贴心的补充:“长安青楼勾栏里的婊子,都比你有情有义!” “连娼妓都不如的货色....” 青楼勾栏里的姑娘,只是被迫沦落风尘,不代表她们不讲人情,不讲恩义。 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胜过这温家大小姐千倍万倍! “啊!” 温念姝猛地一跺脚,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女,歇斯底里道:“秋兰,给我掌嘴!” “撕烂这个贱人的嘴!” 澹台明月最后两句话,对温念姝形成了绝杀,还是杀人诛心。 前有陈宴骂她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后有这个女人骂她,连婊子都不如。 秋兰闻言,一刻不停,撸起袖子,就朝前走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澹台明月抬手一扬,将秋兰扇翻在地。 随后,在青鱼震惊又崇拜的目光中,冲到了温念姝的面前,径直呼了上去..... “啪!” 第29章 打的好,打得妙,不愧是我相中的小辣椒! “啊!” 身娇体弱的温念姝,被扇了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脚下没有站稳,跌倒在地。 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泛起了红肿。 “你...你这个粗鄙野蛮的女人,竟敢打我?” 温念姝缓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捂着红痛的脸颊,难以置信地质问。 被众星捧月十几年的她,何曾有过这种遭遇? 连父亲温商都未曾动过手.... “有什么不敢的?” 澹台明月居高临下,垂眸盯着地上的女人,冷冷反问。 顿了顿,又厉声继续道:“陈宴以前眼盲心瞎,但我没有!” “打的就是,你这个辜负真心的贱人!” 偌大的长安城内,其他人或许有忌惮,但澹台明月不需要。 她已经没有父母亲人,没有了能被威胁的弱点.... 正好替陈宴出一口气。 辜负真心的人该吞一万根针! 秋兰见状,气血上涌,无比愠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你不仅口出污言秽语辱骂,还敢对我家小姐动手?” “我与你拼了!” 说着,不顾一切朝澹台明月冲去。 俨然一副要与其拼命的模样。 “啪!” 又是一道清脆的耳光声。 只见秋兰刚一靠近,就用脸接上了澹台明月扬起的手掌,再次被呼翻在地。 “学人忠仆护主?” “你还不配!”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澹台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讥讽一笑,嘲弄道。 忠仆,真是可贵呐! 但没有能力,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只能徒增笑柄.... “秋兰!” 温念姝目睹这一幕,心疼不已,失声大喊。 随即,撑起身子,踉跄跑过托起了自己的侍女。 “小姐,好疼....” 秋兰红着眼眶,楚楚可怜,述说着自己的委屈。 澹台明月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出“主仆情深”的戏码。 “你信不信,我去向陈宴告状?” 温念姝抱着秋兰,怒火中烧,愤然道:“向他告知你今日的恶行!” 温念姝搬出陈宴,试图用威胁来让澹台明月,认清现实,却只听得她没有任何犹豫的回应:“去啊!” “我等着!” “看他会不会替你出头....” 澹台明月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惧意,甚至还有些期待。 说着,还抬起手来,贴心指了个方向。 “你!” 面前这个嚣张的女人,不按常理出牌,温念姝被噎住,一时语塞。 温念姝怎么也没想到,她连怕都不怕.... 这到底是谁呀? 陈宴身边何时冒出了这号人物,为何以前从未见过啊? “给你三息时间,从陈府面前消失!” 澹台明月失去了所有耐心,竖起三根手指,恶狠狠道:“不然,再赏你几个大嘴巴子....” 面对威胁,温念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与秋兰互相搀扶而起,依旧嘴硬:“你给本小姐等着!” “陈宴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温念姝心中那个恨啊! 又气又愤。 今日的奇耻大辱,她已经记下了.... 若是陈宴不将这个该死的女人,大卸八块,她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澹台明月斜了一眼,提高声量,冷喝道:“滚!” 温念姝被吓了一激灵,不敢再多作停留,带着侍女秋兰,狼狈不堪地灰溜溜跑了。 旁观完全程的青鱼,无比激动,快步凑到澹台明月的身旁,拉着她的手,“明月,明月,你骂得好痛快呀!” “太解气了!” “你太飒了!” “我好爱!” 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都在放光。 什么叫英姿飒爽? 这就是了! 帅是一种感觉,那骂的,那打的,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青鱼只觉自己快被迷死了。 “嗯。” 澹台明月抿唇,神情温和了不少,回道:“那个姓温的就是,欠骂欠教训....” “对对对,我也看她不爽好久了....” 青鱼连声附和,点头如捣蒜,愤愤道。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之上泛起一抹担忧之色,问道:“但是,咱们这么打了温家的小姐,会不会招来麻烦呀?” 解气是解气了.... 可温家终归不是个小角色,在长安虽然比不上关中四姓,却也是一等一的地头蛇豪族。 温念姝又是温家家主最宠爱的小女儿.... “不会。” 澹台明月不以为意,轻拍青鱼的手,抿唇浅笑,胸有成竹道:“陈宴要是连这都处理不了,那他就枉为明镜司掌镜使了....” 澹台明月亲眼目睹了,达溪珏覆灭的全过程。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陈宴的能力,与这个男人的心狠手辣.... 温家的那位大司仓,可还远不如十二大将军之一的达溪珏。 唯一让澹台明月疑惑的是,传闻中的陈宴,与她所认识的陈宴,真的判若两人.... 就在此时,不远处悠悠飘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原来你早就算准了呀!” “难怪下手一点都不手软迟疑!” 街道转角,视觉死角处,走出了两道人影,声音的主人嘴角还噙着笑。 正是从天官府返回的陈宴与朱异。 “少爷!” 青鱼见状,马不停蹄地扑了上去。 “嗯?” “你早就回来了?” 澹台明月转头,秀眉微挑,看着停在面前的陈宴,波澜不惊地问道:“一直在看戏?” 略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惊讶。 这家伙居然会,眼睁睁地看着温念姝被骂又被打.... 还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对啊!” 陈宴耸耸肩,笑道:“这出好戏可比,南曲院子的精彩多了!” “当然不能错过啦!” 说得极其理直气壮。 不仅看戏,还对好戏本身,做出了极高的评价。 陈宴几乎是与澹台明月,前后脚到的。 他也很好奇,这个隐忍十几年杀达溪珏的小辣椒,会如何对付那个姓温的女人,所以选择了旁观看戏.... 当然,若是发生什么变故,也有朱异第一时间去救场。 所幸,她没有让他失望.... 四人并肩朝大门内走去,澹台明月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问道:“我打了你的心上人,你不会生气吧?” “打的好,打得妙,不愧是我相中的小辣椒!” “做了我那日在天牢死狱,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陈宴开怀大笑,将手搭在澹台明月的肩上,她只是皱了皱眉,却没有抗拒。 做不到并非是,陈宴口嗨心软不舍得,而是他当时周身被铁链束缚,纯粹是有心无力。 不然,高低要甩那娘们俩耳光.... 至于心上人? 谁家好人会拿,一个薄情寡义的婊子,当心上人啊? 还是自家面冷心热的小辣椒,更招人喜欢.... 澹台明月面无表情,瞥了眼陈宴,玩味挪掖道:“我还以为你会旧情难忘,忍不住替那个女人出头....” “再因为我的任性妄为,狠狠责罚于我替她出气呢....” 陈宴撇撇嘴,不屑道:“她也配?” 迁怒责罚字字句句、所作所为都在维护自己的小辣椒,除非陈宴脑子被门挤了,还有十年脑淤血。 旧情难忘? 他又不是原主那种大冤种.... “就是就是!” 青鱼闻言,连声附和:“明月可是替咱们,狠狠出了口恶气!” 说着,捏起小拳头,重重地挥了挥。 陈宴淡然一笑,捏了捏澹台明月的脸,叮嘱道:“你以后再见到她,想打就打,打死了算我的!” “嗯。” 澹台明月略有些意外,但还是轻声应道。 陈宴随即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但明月啊,就有一点我得说说你....” “什么?” 澹台明月拍开男人捏脸的手,疑惑问道。 “你说你骂温念姝,骂她就骂她....” 陈宴扯了扯嘴角,抱怨道:“干嘛连带着我一起骂呀?” “还什么眼盲心瞎,也太难听了吧.....” 澹台明月微微偏头,淡然反问:“我说错了?” “你以前难道不是?” 第30章 这...这是册封诏书?!忠义侯?! “噗嗤!” 青鱼听到这话,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杀人诛心呐! “我...我特么....” 陈宴被噎住,顿时哑口无言。 傻der原主做的事,也能怪到他身上来??? 但偏偏又无法解释,只能默默无奈背锅。 只得将矛头对准笑出声的小丫头,“青鱼,怎么连你也笑我呀?” “我没有!” 青鱼压下上扬的嘴角,强忍着笑意,狡辩道:“少爷,你看错了....” “诶,我怎么说也是你家少爷,总得给点面子吧?” 陈宴哭笑不得,轻轻撞了撞澹台明月,提出自己的合理诉求。 “下次再说....” 澹台明月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面无表情道。 陈宴长叹一声,左手搂着青鱼,右手搭着澹台明月,朝院中走去。 童平安诚不欺他,不要被女人左右,要左右都是女人。 ~~~~ 饭点。 桌上摆满了青鱼新招厨子做的菜肴。 这几日一直奔波,四人终于能整齐坐下,好好吃一顿饭。 “明月,你太瘦了,多吃点....” 青鱼拿着筷子,不停给澹台明月夹菜,眼看着身前的碗,快堆成小山了,又补了一个大鸡腿,殷切叮嘱道:“这个鸡腿你得吃完了,下次才更有力气,扇那个坏女人!” 说罢,还手舞足蹈地演示了一遍。 “好。” 澹台明月笑了笑,颇为动容,轻声应道。 在达溪府上被苛待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关心。 初次让她有了种家人的感觉.... “看到没,小青鱼看明月的眼神,跟小迷妹一样....” 陈宴目睹这一幕,用手肘顶了顶身旁,忙着扒饭的朱异,蛐蛐道:“咱俩都快失宠了!” 字里行间,是满满的醋味。 以前这些待遇,可都是他的啊.... 现在都快百合花开了。 痛! 太痛了! 青鱼转过头来,神情怪异,鼓着小嘴,幽幽道:“少爷,背后说人坏话能不能小声点?” “我都听到了....” 哪有说小话不背人的? 这跟光明正大偷腥有什么区别? “行,那我当面说....” 陈宴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笑道。 “你也多吃点!” 青鱼白了一眼,夹起块肉就喂进了陈宴的嘴里,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少爷,我跟你说,明月可厉害了,不仅识字会算术,还会看账本....” “那些天书一样的东西,她没一会儿就看完了!” 说罢。 青鱼就开始绘声绘色,描述起温念姝未来之前发生的事。 那些让她看着就头疼的东西,轻轻松松就被解决了.... 陈宴咀嚼咽下被塞的肉,笑着看向澹台明月,“可以啊,那就能者多劳....” “以后这府上,青鱼管生活起居,你来管家看账!” 他也没想到,澹台明月还有这些本事... 不过也省的去外面,请管家与账房了,还不用考虑忠心问题。 府中内事全权交给她俩,陈宴很是放心。 “嗯嗯!” 青鱼激动地应道。 有明月的分担,操持这偌大的府邸,她就可以轻松多了。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俩商量着来就行了....” 陈宴淡然一笑,抿了口茶水,叮嘱道:“不用怕花银子!”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既然选择了澹台明月,那陈宴就会给予信任并放权。 毕竟,内宅之中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需要花银子,他也无暇去事无巨细地过问。 反正只要大冢宰用得到他一日,府中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银入账,根本无需抠抠搜搜.... “好。” 澹台明月轻轻点头,淡漠的眼神中泛起了一丝光亮,说道:“你尽管在外办事,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的....” 陈宴愿意信任她,她就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青鱼,那几件貂皮狐皮,应该送到了吧?”陈宴看向青鱼,问道。 貂皮狐皮是今日凌晨,在朱雀堂时,命人各送了八件回来,连带的还有百匹锦缎。 以朱雀卫的办事效率,想来是不会拖延的。 “中午就到了....” 青鱼略作回忆,脱口而出,又夸赞道:“质量特别上乘,是极品!” 送到之时,自家少爷还在酣睡,尚未起身。 青鱼挨个检查那些貂皮狐皮,毛发细腻,触感极佳,是难得的珍品。 陈宴笑了笑,做出了安排:“抽空制成披肩袍子,咱们一人几件!” “以后冬天御寒的衣物就有了....” 在记忆中,祖父走后的这个冬天,他们三人过得很是艰难。 魏国公府借故克扣了,应发下的御寒衣物与炭火.... “少爷真好!” 青鱼闻言,睁大了美眸,盈盈浅笑。 “谢谢!” 澹台明月略略低头,喉咙微动,声音如蚊子一般。 陈宴没听清,但看懂了女人的口型,起身走到她的身旁,故意凑近调戏道:“明月别害羞,有什么想说的,就大声说出来....” 不知为何,陈宴就喜欢“欺负”,这个内敛又火爆的小辣椒。 尤其是看到她露出羞涩为难的神情。 但这一次,澹台明月好似有了抗体一般,只是翻了一个白眼,没有再过多搭理。 以免某人的“得寸进尺”。 就在此时,丫鬟锦瑟从外跑了进来,通报道:“少爷,门外有一位绣衣使者求见!” “他说您要的人带来了....” 陈宴一听这话,瞬间收起了调戏之心,两眼放光,说道:“你先去将他们带到书房!” 顿了顿,又看向桌上三人,笑道:“你们慢慢吃,尤其是你,多吃点!” 说着,捏了捏澹台明月的脸后,快步向书房而去。 那迫不及待的模样,好似有金山银山、绝世美人等着一般。 书房。 “见过大人!” 绣衣使者游显见陈宴推门而入,连忙起身行礼,满是恭敬。 “老朽见过陈掌镜使大人!” 被游显带来的那须发皆白、面色泛灰的钱秉直,亦是起身,朝来人行礼。 钱秉直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佳,却举手投足间俱是行伍之气。 “坐,都坐,不用拘泥于礼节....” 陈宴按了按手,坐在了主位之上。 “多谢大人!” 钱秉直落座后,开门见山率先问道:“不知陈大人要见,老朽这个重病缠身、命不久矣的糟老头子,是何有吩咐?” 无论是在来的路上,还是进入陈府后,钱秉直都很疑惑。 这位要见他的陈宴大人,是明镜司的新贵,大冢宰的宠臣,前途不可限量。 而他不过是一世袭军户,军中普通不过的老卒,最不受重视的存在,还身患重病没有多少时日了.... 陈宴见钱秉直都开口了,也不拐弯抹角,径直说道:“有一桩能改变你整个家族命运的机缘,要赠予你....” 顿了顿,又问道:“我的为人,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这个钱秉直,是陈宴从天官府出来后,特意差宋张二人去寻的。 要求就是,年龄得大、时日无多、脑子清醒、重视家族后辈利益,最好还是曾经府兵的一员。 “陈大人仗义疏财,从不吝啬,恩泽下属,实乃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上官!” 钱秉直重重点头,如实说道。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随着达溪珏的伏诛,陈宴的名头业已远播。 尤其是那对下属极好的名头.... 没有谁不想在他的手下做事! “既然你都清楚,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陈宴淡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匣子,放在桌案上,推到钱秉直的面前,开口道:“来,将此物打开看看是什么!” 钱秉直不明所以,但还是遵命照做,在开启匣子拿出其中物件,定睛一看之时,却是目瞪口呆:“这...这是册封诏书?!” “忠义侯?!” “大人,您这是何意....?” 那一刻,钱秉直拿着诏书的手,都在不住的颤抖。 多少人将脑袋撇在裤腰带上,打了一辈子仗,连爵位都捞不到,更别说是侯爵了。 陈宴站起身来,指尖摁在诏书上未曾署名处,沉声道:“只要你在那个空缺处,填上你的名字,你钱秉直就是新封的忠义侯!” “世袭罔替!” “你的长子也将入职明镜司,由我亲自培养提携!” “大冢宰许你钱家荣华富贵!” 陈宴的声音,犹如有魔力一般,不断在钱秉直的耳边回响,沉吟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颤颤巍巍道:“这...我...不知小人能为陈大人做些什么?” 钱秉直没有失去理智,他很清楚,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这么一大块馅饼。 要付出的代价必然不小.... “哈哈哈哈!” 陈宴大笑,拍在钱秉直的肩上,取出一份准备好的密信,意味深长道:“很简单,你只需要照着这上面所书行事....” 第31章 宋非,护送大燕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前去登船! 长安城外。 禁阙宫。 围墙高耸,似是要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斑驳的墙皮在岁月的侵蚀下,层层剥落,裸露出内里粗糙的砖石,犹如一位风烛残年老者脸上的皱纹,满是沧桑。 墙头杂草丛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枯黄的颜色更添几分衰败。 十数丈外,陈宴负手而立,望着映入眼帘的困龙之地,感慨道:“这就是幽禁废帝之地?” “大冢宰还真是谨慎呐!” 这座禁阙宫,不仅有极高的宫墙,人力难以翻越,而且其外还有大批量的禁军。 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轮流站岗,交叉巡逻,不会有任何的空隙可钻,连苍蝇都飞不出去。 “并非是大冢宰谨慎,是不得不如此为之....” 同行而来的宋非闻言,抬手指了指禁阙宫,笑道:“一旦让里面这位给逃了出去,振臂一呼,怕是又要引起不小的麻烦!” 废帝或许没有多少才能,却极有号召力。 让他脱离了掌控,仍效忠前燕的余孽遗老,必会蜂拥而至,团结在这杆政治大旗之下。 倘若再被有心人利用,那后果就知道不堪设想了.... “也是。” 陈宴点点头,认同道。 说着,他不由地想起了,曾经看到过的送王子和亲的大母主剧,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王子是上午送到的,兵是草原下午发的。 成功解决了北方游牧民族,不能匡扶汉室的系统性bUg。 “止步!” “来者何人?” 陈宴等人走近禁阙宫,一队身着盔甲手持兵刃的禁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带队将军赵良弼严肃厉声发问。 “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 “奉大冢宰之命,前来提人,这是金令!” 陈宴淡然一笑,表明身份陈述来意后,从怀中摸出一块天官府的令牌,径直扔了过去。 “原来是陈宴陈大人啊!” 赵良弼核对完金令,又打量了陈宴几眼,严肃的神情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随和,笑道:“宫伯大人吩咐了,您前来可直接入内,这边请!” 说着,抬起手来,朝里做了个请的手势,极为恭敬。 身为禁军武官,又是世家勋贵子弟,陈宴的大名,他当然是清楚的。 近些日在长安声名鹊起,大冢宰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还一手善后了废帝谋逆案。 族中长辈早已叮嘱,若有机会一定要与之交好。 “有劳了,请弟兄们喝茶!” 陈宴颔首,袖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进赵良弼的手中,开口道。 “陈大人客气!” 赵良弼笑得愈发灿烂,没有丝毫做作地收下。 “有空聚聚喝酒....” 陈宴抬手,拍了拍赵良弼的肩膀,带着众人朝里走去。 不仅长安世家想拉拢他,陈宴同样亦是。 玩ZZ,就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 禁阙宫内。 “陛下,该用膳了....” 阮流筝将一碗小米粥,捧到慕容灏的身前,柔声道。 “朕没有胃口!” 慕容灏盘腿而坐,听到皇后的声音,睁开双眼,冷冷拒绝。 “陛下,您多少迟一些....” 阮流筝抿了抿唇,劝道:“再这样下去,臣妾怕您的身子扛不住了!” 女人娇俏的脸上,满是心疼。 自从数日前,政变谋划失败,宇文沪将他们发配到这禁阙宫后,她的丈夫就没怎么好好吃过饭.... 整个人都开始肉眼可见的消瘦了。 “抗不抗得住,又有何区别?” 慕容灏苦笑,叹道:“朕怕是已经没几日好活了....” 言语之中,满是心如死灰。 政变谋逆放在哪朝哪代,皆是十恶不赦之罪,更何况他还曾是大燕的皇帝。 为了宇文氏江山的长治久安,宇文沪决计容不下他的! 自己的大限怕是近了,吃与不吃还有什么区别吗? “陛下您怎么又说胡话?”阮流筝轻咬嘴唇。 她还想在说些,就听到外边传来通报声: “朱雀掌镜使陈宴大人到!” 紧接着,就只见几个身着明镜司官服之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见过大燕皇帝陛下!” 陈宴停在慕容灏的不远处,随性地拱了拱手后,就自顾自拉过凳子坐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将自己当成外人。 “你都没将朕当一回事,又何必如此装模作样呢?” 慕容灏目睹这一幕,凝视着陈宴,冷哼道。 “一码归一码,该有的流程可不能少!”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以手撑面,扫过桌上的菜肴,漫不经心地回道。 慕容灏目光一凛,不愿与面前之人拉扯,直接点明道:“宇文沪是派你来杀朕的?” 在宇文信手中,当了这么多年的傀儡,慕容灏当然清楚,明镜司是怎样的机构.... 尤其是这几日,接连瓦解自己势力、除掉自己心腹之人,就是面前这个叫陈宴的小子。 他就已经猜出了,宇文沪派此子前来的意图..... 要做最后的了断了! “怎么会呢?” 陈宴似笑非笑,摇了摇头,玩味道:“公然杀前朝皇帝,传出去名声可不太好听....” “呵!” 慕容灏冷哼一声,听得阵阵发笑,嘲弄道:“他还会怕名声不好听?” 废帝、改朝换代、囚禁,宇文信都不敢做的事,都让宇文沪给做完了。 居然还说如此狼子野心的枭雄,会怕名声不好听? 搞笑呢! “仪表堂堂,不愧是大燕慕容氏的最后一任皇帝,倒是有真龙之相!” 陈宴并未回答,而是摩挲着下颌,目不转睛审视慕容灏的容貌,点评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可惜气数已尽....” 活了两世,这还是陈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摩“天子”。 虽然没看出与普通人有何不同,但的确长得不错.... 要是卖到男模会所,一定很招富婆喜欢! “你!”听到前一句,慕容灏还有些开心,但听到后面那句,表情瞬间僵住。 陈宴不慌不忙,将目光移到了阮流筝的身上,朝前逐渐靠近,“想必这位就是,陛下的皇后娘娘了吧?” “脸蛋不错,身材婀娜,肤如凝脂....很润!” 说着,陈宴的手也没闲着,径直拍在了女人后翘之处。 当面NTR的感觉真不错! “啊!” 阮流筝被吓了一激灵,连连后退远离,躲到慕容灏的身后,“这位大人,还请你自重!”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衣冠楚楚的掌镜使,竟是个十足的浪荡子。 不仅敢轻薄于自己,还敢当着她丈夫的面调戏.... “陈宴!” 慕容灏怒火中烧,拍案而起,厉声大喝:“宇文沪让你前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宇文信宇文沪这对叔侄,都没对他的皇后起歹心,这一个不入流的竖子怎么敢的? “陛下,别那么激动....” 陈宴不以为意,又坐回原位,不徐不疾道:“大冢宰心善,特命在下前来放你们离去!” “留下慕容氏的香火传承....” 说着,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什么?!” “怎么可能?” 慕容灏一怔,脸色大变,诧异道。 顿了顿,无比警惕,将信将疑问道:“宇文沪能这么好心?” “在下连诏书都带来了,岂能有假的?” 陈宴欣赏着慕容灏震惊的表情,淡然一笑,接过张文谦递来的诏书,念道:“大周皇帝令:燕帝慕容灏,深明大义,知天命有归,顺天应人,禅位于朕。” “其德至厚,其义至伟。” “今特诏封慕容灏为中阳公,食邑万户,位在诸侯王之上。” “于其封国之内,可奉燕正朔,以天子车夫郊祀天地,宗庙、祖、腊皆如燕制,钦此!” 在陈宴带来这道诏书的同时,旨意亦是明发了天下。 向大周子民宣示了,宇文氏的仁厚,与对前朝皇室的宽待! 慕容灏目瞪口呆,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宇文...大冢宰不仅不杀朕,还宽宏大量要放过朕?” 哪怕已经缓了许久,这位前燕废帝依旧觉得如梦似幻,一点都不真实。 本来已经怀着必死之心,结果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诏书在此,陛下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陈宴笑了笑,将诏书塞到了慕容灏的手里。 “这是真的....” 慕容灏反反复复看了十数遍,直至真切确认后,依旧不敢相信,抬眸问道:“他不计较朕,暗中政变谋逆之事?” “大冢宰心胸宽广,能容天下难容之事!” 陈宴昂首,朗声振振有词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在下已经备好了船只,由渭水一路而去,直抵中阳!” “好...好!” 慕容灏大喜,难掩激动之色,握住阮流筝的手,笑道:“流筝,咱们性命无忧了!” 陈宴见状,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打了个响指,吩咐道:“宋非,护送大燕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前去登船!” 第32章 就算到了海底龙宫,末将也守着你们! “多谢陈大人!” 慕容灏朝陈宴抱拳,致谢道。 他原以为这就是,一个前来羞辱自己、轻薄皇后的浪子狂徒.... 却万万没想到,竟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不仅不用死,还有了封地,依旧有锦衣玉食的生活。 “无需客气。” 陈宴摆了摆手。 “还烦请陈大人,向大冢宰转达朕的谢意!” 慕容灏目光如炬,沉声道:“朕今后必会安分守己,不会再有非分之想!” 俨然一副幡然悔悟的模样。 “一定。” 陈宴点点头,朝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这边请!” “流筝,咱们走。” 慕容灏一刻都等不了,牵起阮流筝的手,就迫不及待朝外而去。 “恭送大燕皇帝陛下!” 陈宴似笑非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朗声道。 屋外。 慕容灏与阮流筝走在最前面,那些风华正茂的妃子们,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少爷,他们已经走远了....” “别看了!” 朱异凑上前来,用手肘顶了顶看得入神的陈宴,一阵坏笑,打趣道:“你要是喜欢那皇后,不如借故扣下?” 说着,开始挤眉弄眼。 对于自家少爷某些方面的特殊癖好,青鱼不知道,但他却是一清二楚的。 都是男人嘛,可以理解.... “谁跟你说,我是在看她的?” 陈宴收回目光,似笑非笑,玩味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萧氏皇妃才是一等一的美人!” 显而易见,陈宴从始至终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有调戏了阮流筝,慕容灏的关注点就会放在她的身上。 也就不会注意到少了一个人..... 朱异有些发懵,不由地挠了挠头。 刚才只顾着看少爷,还有那前大燕皇后了,没注意到有什么萧氏皇妃呀! “老张,附耳过来!” 陈宴倚靠在树上,打了个响指。 “大人,有何吩咐?”张文谦闻言,迅速上前。 陈宴眉头微挑,随性指了指,笑道:“让咱们的人,给慕容灏搬东西之时,将里面的金银细软,全部用石头给替换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他的也一样。” 正所谓,贼不走空。 这来都来了,要是什么都拿不出,不就是白来了吗? 慕容灏是被废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有不少油水的。 “是。” 张文谦会心一笑,默默竖起大拇指,“大人,可真有你的....”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你务必要给我办好了!” 陈宴收敛笑意,正色道。 说罢,对张文谦一阵耳语,叮嘱其中细节。 “下官明白。” 张文谦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保证道:“大人尽管放心,一定办的妥妥帖帖!” 关山难越,谁悲失足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人之妻。 ~~~~ 渭水码头。 大船上。 “呼~” “终于登船了!” 慕容灏倚在栏杆上,长舒一口气,感慨道:“终于要离开长安这个囚笼了!” 那一刻,他只觉即将困龙升天、蛟龙入海! 没有束缚,就可以鲲鹏展翅了! 未来大有可为。 “是啊!” “咱们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 阮流筝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去,拉着慕容灏的手,深情款款,附和道:“以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被囚禁在禁阙宫的这些日子里,阮流筝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终日惶恐不安,唯恐哪日屠刀就落下来了。 所幸,这一切都过去了.... “不!” 慕容灏目光坚定,注视着远处的长安城,沉声道:“朕乃大燕之国君,怎能坐视祖宗江山易手?” 阮流筝听着这意料之外的言语,愣了愣神,试探性问道:“陛下,您莫非还不肯放弃?” 她没想到,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自己的丈夫还不愿意死心.... “当然!” 慕容灏斩钉截铁道:“慕容氏男儿岂能言败?” “该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说着,捏紧了双拳。 豪情壮志几乎都快溢了出来。 “陛下,慎言呐!”阮流筝被惊住,低声提醒道。 还左顾右盼,见无人注意到才放下心来。 钱秉直身着铠甲,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渭水冷风,回望一眼长安后,朗声道:“起锚,扬帆!” “出发!” 是夜。 慕容灏独自立于甲板之上,极目远眺,望着茫茫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夜深天凉了,加件衣裳....” 阮流筝走来,将一件袍子披在慕容灏的肩上,柔声道。 “好。” 慕容灏应了一声,拉住女人的手,说道:“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看来是不会有杀手了!” 上船之初,慕容灏原以为宇文沪埋伏刺客,欲在渭河之上解决自己,所以一直小心提防。 结果直至入夜,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尤其是这还已经,驶入大河中央,更难有杀手靠近了。 “宇文沪堂堂一国宰辅,想必是讲信用的....” 阮流筝抿了抿唇,安抚道:“说放了咱们就放了,该是不会失信的!” 她不是盲目信任宇文沪的政治承诺。 而是,在上船之前听说,宇文沪已经将诏书明发天下了,想反悔也难了。 “呵!” 慕容灏闻言,冷哼一声,轻蔑笑道:“宇文信英雄一世,也有看走眼之时....” “他所托之人,不过是个盲目自大、眼光短浅的庸才!” “宇文氏怕是坐不了许久江山....” 哪怕连他慕容灏都知道,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一旦大获全胜,头件要事就是给对手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结果宇文沪呢,为了作秀,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竟然放虎归山.... 比他的叔叔,曾经的大燕大丞相差的太远了! 就这样的人,执掌周国军政大权,要不了就会出现大问题。 而这就是他慕容灏的机会! “陛下,咱们就不能去中阳,好好过日子吗?” 阮流筝眉头紧蹙,握住慕容灏的手,劝道:“你是斗不过宇文沪的....” 在阮流筝看来,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并不觉得,能被宇文信选中托付之人,能有那么好对付.... “流筝,连你也不相信朕?” 慕容灏直直地盯着阮流筝,问道。 顿了顿,一拳砸在围栏上,沉声道:“到了中阳后,朕要招兵买马,光复大燕江山!” 只要宇文氏如当年尔朱氏那般,出现内乱,属于他慕容氏的机会就到了....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夸赞声: “陛下好兴致呀!” “谁?”慕容灏面露警惕,寻声望去。 “是末将!” 钱秉直从夜色中走出,缓缓出现在视线中。 “是你?” 慕容灏认出了来人,是陈宴安排护送的将军,问道:“来做什么的?” “末将备了些酒食,特请陛下娘娘享用!” 钱秉直晃了晃手中的酒肉,说道。 “好。” 慕容灏应了一声,并未拒绝,带着阮流筝回到船舱,酒过三巡后,问道:“方才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 “你也曾是大燕的臣子,可愿追随于朕?” “朕许你王爵之位,全族荣华富贵!” 许诺的同时,慕容灏的右手已经握在了,腰上的匕首之上。 只要答案不是想要的.... “愿为陛下效死!” 钱秉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好!” 慕容灏大喜,“今日咱们饮血酒为盟!” 说着,抽出匕首,划破手掌,滴血入酒坛之中。 “干!” 两人将血酒一饮而尽。 就在慕容灏沉浸在,拉拢到一员干将之际,只听得阮流筝惊慌失措的大喊: “水!” “进水了!” “船舱进水了!” “救命!” “救命啊!” 慕容灏亦是慌了神,连忙向钱秉直求救。 “慌什么?” 钱秉直不为所动,依旧举着酒坛痛饮,笑道:“就算到了海底龙宫,末将也守着你们!” 渭河水在不断的涌入.... 吞没着船内众人。 慕容灏想向外逃去,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片刻后。 一个巨浪打来,下沉的大船被渭河彻底吞没,无一活口..... 第33章 既然抄了老朱的作业,那就得抄全了 翌日。 清晨。 长安陈府。 内院。 迎着第一缕晨曦,陈宴一身劲装,在慢条斯理地摇头摆尾去心火,紧接着又是两手攀足固肾腰。 朱异在虎虎生风耍完一套剑法后,用巾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疑惑地注视着陈宴,问道:“少爷,你起了个大早,这既不练武也不处理公务的,就为了在这慢悠悠的打拳,是图什么呀?” “养生。” 陈宴闻言,继续进行着背后七颠百病消,缓缓吐出两个字。 在打完一套八段锦后,动作并未停止,又无缝衔接上了五禽戏.... 朱异挠了挠头,对“养生”这个词,不明白,也不理解。 “大人,事儿成了!” 宋非在丫鬟锦瑟领路下,快步来到陈宴的身前,汇报道。 “哦?” 陈宴正打到鹿戏,漫不经心道:“详细说说....” “刚传回来的消息,昨夜护送废帝的船只,行至同州境内时,因风急浪大、河水湍涌而倾覆....” 宋非颔首,略作措辞,说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船上没有任何人生还!” 后一句的字里行间,充斥着意味深长。 那大船是宋非一手操办的,他当然清楚船毁人亡的“真正原因”。 “嗯。”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忠义侯做的不错,没有辜负我的厚望....” “收敛尸身,运回长安,厚葬!” “其爵位由长子承袭!” 没有人比陈宴更懂,这种情况下,最完美的屠龙方式! 小明王:咕噜咕噜咕噜..... 那可是老朱严选的。 “是。”宋非应道。 陈宴打到鸟戏,双眼微眯,吩咐道:“老宋,安排人在长安城外,渭水河畔,搭设祭坛....” 既然抄了老朱的作业,那就得抄全了。 宋非闻言,略作沉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问道:“大人,你莫非是想....?” “哭灵咯!” 陈宴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玩味道:“做戏要做全套,哭得越伤心,才越能彰显咱们的仁义!” 要令废帝不仅死了,还要死得有价值。 将坏事变成好事,收买人心,形成正面导向。 让长安百姓,乃至天下人,都看到大周朝廷、宇文皇族的“仁德”! 俗称“政治作秀”。 陈宴可是记得,史书上老朱可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像是死了亲爹亲娘一样。 “高啊!” “太高明了!” 宋非眼前一亮,如醍醐灌顶,拱手朗声道:“下官对大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有大人执掌朱雀卫,何愁不能步步高升呢?” 此话虽有马屁之嫌,但宋非内心是愈发,钦佩这个年仅十七岁的上官。 心机深沉,谋划缜密,行事果决,手段老辣,完全超出这个岁数应有的稳重成熟。 在他的麾下,自己那止步不前的仕途,大有可为。 “差不多得了!” 陈宴被捧得老脸一红,摆了摆手,笑道:“老宋什么时候也学会阿谀奉承了?” 宋非哈哈大笑,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径直甩锅道:“这不近墨者黑,跟李璮那个害群之马学的嘛....” 明镜司的不良风气,都是李某人带起来。 李璮:我谢谢您嘞! “少爷,你昨夜带回来的那个醒了!” 青鱼一路小跑,匆匆而来,将气喘匀后,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明月在那守着她....” “行。” 陈宴应了一声,拍了拍宋非的肩膀,“老宋,你先去善后吧....” “下官告退!” 宋非点点头,眨了眨眼,一脸心照不宣的模样,行礼后快步离去。 “走,咱们瞧瞧她去!” 陈宴伸了个懒腰,拉着青鱼向她的来时路走去。 ~~~~ 客房。 “你刚醒,先喝些水吧!” 澹台明月面无表情,捧着一碗温热的水,递到从床榻上走下,在四处张望的萧芷晴面前。 随即,又指了指一旁的桌上,继续道:“桌上有肉粥和糕点,要是饿了的话,可以吃点....” “你是谁?” “这又是哪里?” 萧芷晴并未接澹台明月递来的水,而是很是警惕地盯着这个女人。 她分明记得,自己在随陛下登船的路上,不知为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就是出现在这里.... 一个极其陌生的环境,还有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其中一个见她醒来,还急匆匆的跑了,不知作何去了。 这些水还有食物,她可不敢吃..... 澹台明月见萧芷晴不接,也没再端着,直接放在了桌上,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没有任何要回答问题的意思。 两人就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陈宴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美人长发如墨般顺滑,松松挽起,一只紫玉簪斜插其中,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如玉的颈边,更添几分妩媚。 她肌肤胜雪,在紫色衣衫的映衬下,更显晶莹剔透,吹弹可破。 陈宴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感慨道:“啧,午高老师诚不欺我也,的确是紫色更有韵味!” 这个女人本就很美,在紫色的勾勒下,分外凹凸有致,勾魂夺魄。 没有哪个禽兽,能抵御得了这种诱惑.... 尤其是像陈宴这种好色之徒! (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少爷,午高老师是谁呀?”跟在身旁的青鱼,听得疑惑不已,问道。 “他啊,是我认识的一个哲学家!” 陈宴的思绪被拉回,一本正经地胡诌道。 说罢,见青鱼还是云里雾里的模样,又继续道:“嗯...你可以理解为,很有学问的大儒!” “你从哪儿抢回来的女人?” 澹台明月站起身来,走到陈宴面前,斜眸示意萧芷晴,问道。 “什么叫抢?” 陈宴听到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立刻纠正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抢呢?” 澹台明月点点头,改口道:“对,是绑!” 那戏谑的表情,仿佛在说:我还不懂你? “行了行了,你先去忙吧....” 陈宴扯了扯嘴角,将这个拆台的女人往外推去,“这里我来处理。” 澹台明月也懒得多作停留,她手中还有一堆事要做,当即转身离去。 在两人插科打诨之际,萧芷晴亦是冷静下来,凤眸直视陈宴,沉声质问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本宫?” “你可知本宫是何人?” 举手投足间,俱是上位者的威严。 “知道啊!” “要是不知道,能带你回来吗?” 陈宴不慌不忙拉过凳子,慵懒地坐在了桌边,拿起一块糕点递给青鱼,又拿起一块啃起来。 顿了顿,又继续道:“萧芷晴,兰陵萧氏,梁国皇室中人,前燕皇妃....” “你既清楚,那还怎敢?”萧芷晴捏紧了拳头,俏脸之上满是愠怒,厉声道。 那高高在上的气势,若是换作普通寻常百姓,怕是早已跪地磕头。 陈宴却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很有趣,欣赏着她的表演,玩味道:“别故意板着一张脸,你唬不了人,更唬不了我....” “那么久水米未进,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没有毒....” 说罢,指了指桌上的吃食。 又给自己盛了碗肉粥,径直喝了起来。 别看看不出来,难道他陈宴还看不出来,这个女人是在虚张声势? 其实她现在自己都怕的要死.... “你将本宫裹挟至此,又是意欲何为?”萧芷晴戒心未消,凤眸冷冽,直勾勾地盯着陈宴。 萧芷晴不知道面前的男人,究竟是看出了自己的伪装,还是在诈她。 但气势却是弱了不少。 陈宴猛地起身,一手托住萧芷晴的纤腰,一手捏住她的下颌,舔了舔嘴唇,坏笑道:“娘娘倾国倾城,绰约多姿,难道对自己的美貌一无所知?” “男人与女人之间,还能做什么呢?” 第34章 其实,答案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啊!” “放肆!” “你信不信本宫喊人了!” 萧芷晴被陈宴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大喊。 强装出来的镇定,在这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芷晴是真的慌了,她在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了欲望。 “喊啊!” “你喊破喉咙都没用....” 陈宴强压着上扬的嘴角,竭力扮演着调戏姑娘的流氓,“这里是我的府邸,还能有人救得了你?” 你别说,你真别说,这位二十岁的皇妃娘娘,不仅模样很好,身材也是一等一的。 小蛮腰盈盈一握。 手感很棒! 萧芷晴猛地推开陈宴,连连后退,抵至墙角,双手环肩,声音颤抖,“别过来!” “别过来!” “你再过来,我...我就咬舌自尽了!” 说罢,梗起脖子,瞪着面前的狂徒。 试图用这种“威胁”,来达成自救。 “咬啊!” 陈宴不为所动,依旧向前,伸手撑在萧芷晴的头侧,将她壁咚在墙上,目光凶狠,冷笑道:“你敢咬,我就把你的尸身,送去乞丐窝,供他们享用....” “再丢到乱葬岗,让豺狼鬣狗啃食!” 陈宴的双眼冷冽如冰,犀利如刀,直直地刺向目标,眼底深处涌着近乎疯狂的戾气。 周身杀意凛然。 威胁? 陈宴最不怕的就是威胁,最擅长的也是威胁! “你...” “呜呜呜!” 萧芷晴被吓了一激灵,娇躯颤抖,积压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两行清泪划过脸颊,哭出了声。 那担惊受怕的模样,我见犹怜。 一想到要被乞丐侮辱尸身,还要沦落为豺狼鬣狗的腹中餐,萧芷晴就哭得更大声了。 “好啦,不吓唬你....” 陈宴抬手,擦拭萧芷晴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揶揄道:“如此花容月貌的美人,我可舍不得让你香消玉殒了!” “哈哈哈哈!” 说罢,将女人抱回了桌边坐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又想怎么样?” 萧芷晴红着眼眶,怯怯地望着陈宴,轻咬嘴唇,委屈地问道。 她已经分不清,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岁数还小的男人,到底有多少面.... 但刚才是真的感受到了,那彻骨的寒冷还有杀意。 那一瞬间,或许是真的动了杀心。 “我叫陈宴,昨日在禁阙宫,你应该见过我....” 陈宴以手撑面,悠哉地说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我传旨意,送慕容灏去中阳的!” 萧芷晴一怔愣,昨日的一幕幕浮现,那张脸重叠在眼前,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宴,诧异道:“是你...” “你是那个明镜司的朱雀掌镜使!” “那陛下呢?” 萧芷晴怎么也没想到,绑架自己,还轻薄自己的浪荡狂徒,竟会是昨日那人。 他哪来如此大的胆量? “死了!” 陈宴端起肉粥,浅浅抿了一口,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刚传回来的消息,慕容灏及其所有家眷,包括皇妃萧氏在内....” “全部死于昨夜的覆船之中!” 包括后面的内容,咬字极重。 这言外的暗示,不言而喻。 “什么?!” 萧芷晴大惊,猛地站起身来,凝望着陈宴那淡定的神情,一个大胆的猜测,涌现在她的心头,试探性问道:“这...不会...不会是你做的吧?” 说罢,深吸一口气。 美眸深处,俱是惊恐。 慕容灏连带着那些人死了,死在了覆船之中,而那船是陈宴准备的.... 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啊! “真聪明,一猜就中!” 陈宴非但没有否认,甚至还打了个响指,坦然承认。 还一脸欣赏地打量着萧芷晴,玩味道:“看来你不仅有美貌,还是有点脑子的....” 不是空有其表的花瓶美人,在未知的环境与少量的信息中,能极快得出准确的判断。 陈宴对这个女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萧芷晴闻言,瘫坐回原位,双目无神,口中喃喃:“是宇文沪指使的...” “我就说他怎会轻易放过陛下....” 一阵后知后觉的恍然后,一个更大的疑惑,出现了萧芷晴的心头,不解地看向陈宴,问道:“那你又为何独独会救下我呢?” “见色起意咯!” 陈宴耸耸肩,痴迷地盯着萧芷晴的盛世容颜,笑道:“陈某这个人好色,尤其钟爱他人之妻!” “昨日一见娘娘,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陈宴面不红心不跳。 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好似曹贼之好,孟德之志,是什么很光荣的事一般。 “放屁!” 萧芷晴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地说道:“以你的身份,再加上宇文沪对你的宠信,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绝不可能因为色迷心窍,而铤而走险的!” 从陈宴嘴里说出来的那话,萧芷晴连一个字都不信。 哪怕他那色欲熏心的模样,装得再像.... 担这么大的风险,就是因为馋她的身子,真把她当三岁小孩子糊弄呢? 宇文沪的宠臣亲信,还会缺女人,能被女人所惑? “熊大有脑,你这个女人,比慕容灏那个志大才疏的玩意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陈宴收敛伪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正色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其实,答案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萧芷晴一怔,略作回忆后,恍然大悟:“兰陵萧氏,大梁皇族,你是因为我的身份!” “陈宴,你的所图不小啊!” 那一刻,萧芷晴隐约间猜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意图。 有自己在手,陈宴就是进可攻退可守。 一旦在周国失势或人身威胁,就可利用她的身份,顺利南下投靠大梁。 这个男人冒那么大的风险,是在未雨绸缪,给自己的未来留足了退路,还有容错的空间.... “青鱼,以后萧芷晴就交给你了,饮食起居参照我的标准,合理要求一应满足....” “可以在府邸中自由活动,但不能踏出大门半步!” 陈宴淡然一笑,招手唤来青鱼,吩咐道。 “是。”青鱼点头应道。 “你要软禁我?” 萧芷晴见状,眉头微皱,问道。 刚从禁阙宫那个虎穴逃出,转头又撞进了狼窝。 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了性命之忧.... “怎么能叫软禁呢?” 陈宴摇了摇头,笑道:“不过是为了你的安危,以及在下的小命....” “毕竟私藏前朝皇妃可是重罪!” 李狗剩的行事风格很有可取性,稳一手总是没错的。 狗命最重要。 “你这胆大包天的狂徒,原来也会害怕呢!”萧芷晴听笑了,嘲弄道。 “以后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吧...” 陈宴不以为意,自顾自说道:“我不会像慕容灏那般不待见你!” “前提是你不要作死!” 前燕废帝对这位萧氏皇妃,可是出了名的不待见。 因为对南朝梁国的厌恶,再加上宇文信的逼迫迎娶,萧芷晴从十六岁入宫,被足足冷落了四年。 连新婚之夜也是让她独守空房。 “你...你都知道?”萧芷晴一怔。 “你说呢?”陈宴挑了挑眉,反问道。 萧芷晴点点头,恍然道:“是了,你是明镜司掌镜使,要查这些东西根本没有难度....” “甚至就是一句话的事!” 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不由地回忆起了,过去四年的“冷宫”生活。 嫁人四年,还是黄花大闺女的,恐怕也就只有她了吧.... “行了,你先填饱肚子吧!” 陈宴盛了一碗肉粥,塞到萧芷晴的手里,说道:“以后想吃什么,就自己吩咐厨房....” 顿了顿,又叮嘱道:“多吃点,我喜欢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女人!” 说罢,轻轻嗅了嗅,萦绕鼻尖的处子幽香。 “谁要你喜欢?” 萧芷晴脸色绯红,瞪了一眼,“你要是敢有非分之想,我就自尽,让你的算计落空!” 尽管阻止不了,也反抗不了,但她还可以嘴硬。 “威胁我?” 陈宴似笑非笑,将萧芷晴抱到桌上,贴近她的脸,“我这个人呢,不仅敢想,还敢想敢干....” “别人越不愿意我做什么,我就越要去做什么!” 第35章 人事即政治! 晋王府。 书房。 “参见大冢宰!” 陈宴面向宇文沪,恭敬地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大冢宰的私人府邸。 “免礼吧!” 宇文沪提着毛笔,正在身前宣纸上挥毫练字,头也没抬,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以后在这王府,你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是。” 陈宴眨了眨眼,应了一声。 大冢宰说是那么说,但他可不敢那么做.... 顶头上司跟你客套,你要是当真了,那才是昏了头,打工人就该有打工人的觉悟。 “阿宴,你小子高啊!” 宇文沪放下毛笔,抬眸看向陈宴,眼底尽是赞誉,笑问道:“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主意的?” 尽管休沐在家,但明镜司还是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到了大冢宰的桌案上。 乘船失事沉没,名正言顺送废帝上路,完美解决所有问题的同时,还规避了全部风险。 年轻人的脑子就是活泛,开创了先河。 抄的呗!要不说人家老朱,能开局一只碗打下江山呢?.....陈宴心中嘀咕一句,满脸堆笑,奉承道:“全仰赖大冢宰的教诲点拨,臣下才能灵光一闪!” “哈哈哈哈!” 宇文沪闻言,开怀大笑,抬手指了指陈宴,“你小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油嘴滑舌之人,宇文沪向来不待见。 但这个说话好听,办事又漂亮的小子,他却是打心底里的喜欢。 陈宴颔首,话锋一转,开口道:“不过,臣下只做完了前半部分....” “剩下的的后续,还需大冢宰您来!” 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哦?” 宇文沪收敛笑意,转动着玉扳指,饶有兴致地望向陈宴,问道:“废帝已崩,一船人尽数殒命,还需要本王做些什么?” 按常理而言,慕容灏一死,所有的事情到此,就可以划上一个句号了。 彻底结束废帝谋逆案。 但他了解面前这个小子,绝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辈.... “哭灵!” 陈宴昂首,目光一凛,抑扬顿挫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臣下已命人在渭水边,搭好了戏台子...” “还请大冢宰与陛下,率百官前往致哀!” 宇文沪一怔,略作沉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笑道:“可真有你的!” “阿宴,你做事还真是思虑周全啊!” “连这一层面都考虑到了....” 哭灵二字一出,宇文沪又怎会看不出陈宴的意图呢? 既完成了政治作秀,又拉拢了人心民心,关键是还可以威慑残留的忠燕之人。 “大冢宰谬赞了!” 陈宴淡然一笑,拱手道:“臣下只是觉得,能用死为我大周尽最后一份力,是废帝的荣幸!” 没有人比陈宴,更懂如何废物利用! 压榨完哪怕最后一滴剩余价值.... “好,很好!” 宇文沪轻敲桌案,极为满意,玩味道:“就依你所言,该去的那些位,都不得缺席!” 那些位三字,咬得极重。 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自然是八柱国之二的大司寇赵虔,还有大司徒独孤昭。 正好借此名正言顺的敲山震虎。 “大冢宰圣明!” 陈宴奉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臣下有个不成熟的策略,想向您建言....” “你还会有不成熟的?” 宇文沪听笑了,打趣一句后,说道:“说来听听....” 俨然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通过之前那些手段来看,多半又是什么奇思妙想。 “敢问大冢宰,在朝堂之上,有几人不贪污?” “不腐败?” “不压榨百姓?” “不把朝廷的银子,往自己兜里揣?” 得到许可后,陈宴略作措辞,直接一键四连发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原本还以为是新鲜事的宇文沪,脸色忽沉,眉头紧蹙,目光凌厉地审视着陈宴,并未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 无论如何粉饰太平,那个人再有崇高的理想,一旦接触到权力就会迅速被腐化,这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大周建立时间不长,但中饱私囊、贪赃枉法、攫取私利、公器私用之人,却是不在少数的。 这也是宇文沪接下来,推行新政重点要整治的问题.... 但他没想到,就这么被这小子给问了出来,而且似乎还大有深意。 陈宴没有卖关子,目光一凛,正色道:“大冢宰,咱们完全可以借反贪反腐的名义,来党同伐异,整肃异己....” “这样不仅有大义的名分,还能赚到民心和政治声望!” 曾在那位顶级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陈宴深谙权力的底层逻辑: 贪官不可怕,腐败不可怕,就怕你不是己方阵营。 用大义名分来包装打击异己,纵使对手知晓你的意图,也挑不出任何的纰漏。 而大冢宰初掌大权,也正是需要树立威信,巩固权力的时候! 陈宴则可借机大肆敛财,以那些达官显贵的人头,铺就一条向上的青云路.... “他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但这倒不失为,清除障碍的良方....” 宇文沪双眼微眯,瞳孔微缩,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献策的陈宴,心中喃喃。 跟在叔父宇文信身边多年,宇文沪当然深知,人事即政治! 权衡人事是权力布局的最高智慧,最显一个人的政治功底。 人事安排有三个层次。 最高级别:通过人事安排使得自己能够继续往上走;通过人事安排使得敌人不能往上走。 次一级别:通过人事安排使得自己的权力触角有所扩大。 最次级别:通过人事安排使得自己的经济、生理层面获得补偿。 而陈宴所言,恰恰深谙此理。 他时间还长,可以通过人事的软刀子,不断割那两大老柱国。 书房内陷入了沉默。 陈宴察言观色,连忙跪倒在地,打破了尴尬:“是臣下失言!” “还请大冢宰降罪!” 认错的态度很是积极。 “不!” 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平复自己的心情,起身托起陈宴,笑道:“你说得很好!”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大周如今要的是稳定,经不起内部的动荡....” 不可否认,陈宴的策略,实实在在地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但宇文沪在再三斟酌过后,却表现出了成熟掌权者的克制。 大周新帝登基才月余,东面还有虎视眈眈的齐国。 一切不能操之过急。 “大冢宰所言极是,是臣下欠考虑了!”陈宴不由地长舒一口气。 宇文沪轻拍陈宴的肩膀,和煦一笑,开口道:“阿宴,正好你也是第一次来府上,本王给你引荐一个人....” 第36章 得大冢宰亲自引荐之人 “大冢宰府上的会是谁呢?” “还能得大冢宰亲自引荐....” 陈宴闻言,眼眸低垂,心中嘀咕,陷入沉思,忽得露出一抹怪异神色,“不会是....?!”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宇文沪唤来王府管家,耳语几句,管家快步离去。 片刻后。 一个衣着华丽,容貌俊朗,与大冢宰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男人,来到了书房,“爹...爹,您唤儿子有何事?” 宇文泽战战兢兢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好似耗子见到猫一般,发自骨子里的畏惧。 “站直咯!” 宇文沪不复此前的和颜悦色,板着张脸,神情严肃,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腰板要挺直!” “别娘们唧唧的!” 说着,抬起手来,就拍在了宇文泽的腰上。 严厉无比。 “是...是!” 宇文泽克制着心中的恐惧,声音略颤抖,连声应道。 宇文沪还是不满意,却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看向陈宴,神情和缓了不少,开口道:“阿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本王的独子,宇文泽!” 还真是他呀!大冢宰爸爸的亲儿子....陈宴印证了心中的猜测,嘴角勾起笑意,面前宇文泽,躬身抱拳行礼:“见过泽公子!” 有这样的父亲,陈宴说不羡慕是假的。 尽管大冢宰对宇文泽表现出,近乎苛待的严厉,还有宇文泽发自骨子里的畏惧,但他却在大冢宰的身上,看出了浓浓的父爱。 谁又不想自己的儿子出类拔萃呢? 跟陈通渊形成了天壤之别。 在陈宴要拜下之时,宇文沪伸手托住了他,说道:“阿宴,你无需如此客气....” 顿了顿,又继续道:“他岁数比你小些,唤他阿泽就好!” 宇文泽与陈宴同是十七,只不过小了几个月,是宇文沪二十七岁那年得到的独子。 我这算是得到大冢宰的信任,进入核心圈子了?不行,伴君如伴虎,可不能飘....陈宴眼前一亮,又迅速遏制住了内心的兴奋,恭敬应道:“是!” 小皇帝年仅十五,没有亲政更没有实权,大冢宰就是实际上的皇帝,更是宇文氏一族的族长。 引荐唯一的儿子,意味着什么,陈宴心知肚明。 但在即将飘飘然的瞬间,曾经的经历与理智,让他克制住了,深知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宇文沪看向宇文泽,抬手指了指陈宴,开口道:“这是阿宴,明镜司朱雀掌镜使....” 顿了顿,又嘱咐道:“你以后要视他为兄!” 他就是近些日声名鹊起,深得父亲重用的陈宴吗?与那一位还真是相像呢.....宇文泽打量着陈宴,颇有几分感慨,点点头,“孩儿明白!” 随即,朝陈宴行了一礼,恭敬道:“见过阿兄!” “泽公...阿泽无需如此,我可担不起!” 陈宴眼疾手快,双掌托住宇文泽,阻止了他的动作,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慌乱。 大冢宰唯一的亲儿子,认他为兄,这剧情令陈某人始料未及。 “你担得起!” 宇文沪拉开陈宴,让宇文泽拜了下去,说道:“阿宴,我这儿子天资愚钝,胸无点墨,你日后要多帮衬他一些!” 说着,抬起手来,拍了拍陈宴的肩膀。 是满满的期许。 陈宴一怔,脑中飞速运转,脱口而出:“臣下观阿泽一表人才、龙潜凤采、温文尔雅....” “可远胜于长安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弟!” “一看就是大冢宰您的血脉!” 这话真不真心不知道,但却是滴水不漏。 夸赞宇文泽的同时,还奉承了大冢宰。 “这说得还是我吗?” 宇文泽闻言,抿了抿唇,心中暗道。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夸。 尤其还是在他向来严厉的父亲面前。 陈宴阿兄可真是个好人啊! “你就别恭维他了....” 宇文沪摇了摇头,看着人精一样的陈宴,叹了口气,无奈道:“阿泽是什么样,本王这个当爹的还能不清楚?”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教导了这么多年,宇文泽天资如何,他又怎么会不知晓呢? 还一表人才?龙潜凤采?温文尔雅? 宇文沪听着都替他感到脸红。 充其量也就算是品行端正,能听得进自己的话,不幸中的万幸了。 “臣下只是实话实说,没有半句虚言!” 陈宴一本正经,振振有词道:“您可不能为了自谦,而贬低阿泽呀....” “行了行了!” 宇文沪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你们两兄弟今后要多加走动,多多增进感情才是!”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宇文沪不想听,也没兴趣听。 他要的是这俩孩子交好,亲如兄弟。 特别是陈宴要视宇文泽为弟。 “是。”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一个的眼中,难掩兴奋庆幸之色,终于有人可以护着他了。 另一个则已经,开始盘算起了,如何拉近关系的操作.... 毕竟,与大冢宰唯一的亲子打好关系,对自己的未来,终归是有利无弊的。 “阿宴,你也殚精竭虑了不少时日,最近暂时无事,就好好休息些时日吧!” 宇文沪坐回原位,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为大冢宰效力不敢言辛苦!”陈宴满脸堆笑,格式化地回道。 “许你七日休沐!” 宇文沪摆了摆手,“去吧!” 眸中满是深邃。 让陈宴休息是假,让他避避风头,从风口浪尖摘出来才是真。 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宇文沪可不想自己看重之人,年纪轻轻就夭折了.... “臣下告退!” 陈宴恭敬行了一礼,快步转身离去。 在与宇文泽擦身而过时,用唇语无声说道:过两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宇文泽看懂了,却有些不明所以,来不及细想,就听得父亲问道:“阿泽,可知晓今日是为了什么?” “嗯....” 宇文泽收回思绪,略作斟酌后,说道:“是为了让孩儿多个兄长,日后能相互扶持....” 说着,还不住地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唯恐说错了一个字。 俨然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为父就让你如此害怕?” 宇文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叹了口气,“就权当是如此吧....” 有陈宴在,哪怕有一日他不在了,也有人能保他这个傻儿子周全,性命无虞.... 第37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两日后。 陈府。 陈宴脱下他身上的衣衫,换上了一袭月白色锦袍,袍身绣着淡雅竹纹,丝线在日光下隐隐泛光,添了几分清逸。 腰间系一条藏青色丝绦,其上悬着一枚温润玉佩。 俨然一副文人墨客打扮。 “少爷,就快吃晚饭了,你这现在更衣,是要去哪儿呀?”一旁的青鱼不解地看着陈宴,问道。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我有点事,今夜应该就不回来了!” 陈宴理好衣领,揉了揉青鱼的小脑袋,笑道。 说罢,招呼着朱异,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不是说休沐七日吗?” 青鱼望着陈宴离去的背影,不明所以,疑惑喃喃。 澹台明月倚靠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轻哼一声,“瞧他那模样,多半也不是什么正经事....” 打扮的衣冠楚楚、花枝招展,像极了斯文败类,能是去做什么好勾当? ~~~~ 茶楼。 宇文泽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迎面走来之人,放下茶碗,笑道:“阿兄,你可算是来了....” “你要带我去什么好玩的地方呀?” 眼眸之中,满是期待之色。 与长安那些花天酒地的世家子弟不同,宇文泽轻易是不能出府的。 这一次若非陈宴相邀,他怕也是很难出来的。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陈宴带着朱异快步走到桌边坐下,嘴角微微上扬,一字一顿道。 真他娘怀念以前找嫩模的日子啊! 连轴转了好些时日,终于有空去放松一下了。 来到这个时代,怎能不去打卡体验许白嫖的快乐呢? 想想都令人兴奋啊! 勾栏听曲?勾栏?不会是去青楼喝花酒吧?.....宇文泽一怔,笑意僵住,心中喃喃,为难道:“这...这不好吧?” 宇文泽没去过,不代表他没听说过。 勾栏,那可是烟柳之地.... “哪不好了?” “这可太好了!” 陈宴挑了挑眉,淡然一笑,纠正道。 顿了顿,又振振有词道:“正所谓二八佳人体似酥,三八四八照样酥。人头落就人头落,骨髓枯就骨髓枯!” 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有理有据。 人与人之间,能快速拉近关系,建立深厚情谊的有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一起朴国昌。 前三个很难实现,所以陈宴果断选择了第四种,拉近他与大冢宰独子的关系,为日后铺路。 “这...” “要是让父亲知道了...” “咱俩怕是...” 宇文泽犹豫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颤抖。 父亲自幼对他管教极严,别人十七岁妻妾成群的时候,他都还在苦读法家典籍,钻研兵法.... 就连府上的侍女,都不让碰的.... “没事!” “男人嘛,食色性也,哪有不去这些地方的?” 陈宴将手搭在宇文泽的肩上,一本正经道:“哪怕大冢宰知晓了,也是责罚我的,你只是被我带去的!” 顿了顿,又继续蛊惑道:“难道你就不想去体验一番?” 陈宴那模样,像极了带坏纯洁小朋友的怪蜀黍。 宇文泽闻言,犹豫了片刻,斟酌再三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好吧...那就全听阿兄安排!” 十七岁的年纪,正是欲望最强的年纪,再加上被压制了这么多年,宇文泽又怎会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呢? 再加上还有父亲看重的阿兄同往,哪怕父亲知道了,也不会多加责罚的! “这就对了!”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着孺子可教的宇文泽,玩味道:“去这些地方,你且记住几个道理....” “阿兄请讲!” 宇文泽坐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俨然一副好学的模样。 展现了浓厚的兴趣.... “不行,是她对你的否定。” “不行了,是她对你的肯定!” 陈宴轻敲桌面,似笑非笑,玩味道。 “噗...咳!” 朱异刚端起茶碗,准备喝一口,就被呛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少爷,要教什么青楼避坑指南。 却万万没想到,教的会是这个??? 但好像似乎大概,也没什么毛病,对宇文泽这个雏儿来说,的确是刚需的教程。 “喜欢一个女人,就不要让她的泪,从眼睛里流出来!”陈宴抿了抿唇,又意味深长道。 “嗯?” 宇文泽一怔,听得云里雾里,但隐约间又有些明白。 “学会听音变速,是男人最基本的必修课!”陈宴摩挲着下颌,笑道。 众所周知,对于车况的掌控,主要还是对音浪的把握。 根据声浪来适当松加油门。 当然,这些对一个雏儿来说,还是太过于高深了.... ...... “这也行?” “小弟受教了!” 宇文泽拼命理解,忽然茅塞顿开,眼前大亮,朝陈宴抱拳。 他只是没经历过,但却并不是傻子。 阿兄说得这些,可都是至理名言、经验之谈啊! “青楼的姑娘们,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陈宴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感慨道:“可不是那些死板的大家闺秀,所能比拟的!” 说着,不由地回忆起了过去。 要说来到这里,最让陈宴难受的一点,就是再也去不了会所了。 莞式服务真让人怀念呐! 以后若有机会,他也要开一家青楼,给这个时代一点“莞式”震惊! 看看什么才叫专业.... 宇文泽听得心花怒放,胸中的顾虑早已抛诸脑后,不由地摩拳擦掌,问道:“阿兄,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陈宴从宇文泽的眼中,看出了迫不及待,打了个响指,淡然一笑,开口道:“现在!” “走着,春满楼!” ~~~~ 春满楼。 除教坊司外,长安最负盛名的青楼。 坊间流传这么一句话:只要银子够,春满楼只有你想不到的姑娘,没有你找不到的姑娘。 “好多姑娘啊,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乱花渐欲迷人眼,宇文泽目不暇接,狠狠咽了口唾沫,看向陈宴,问道:“阿兄,咱们从何玩起?” 若非对流程的不熟悉,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的宇文泽,都想扑上去,左拥右抱,一亲芳泽了。 阿兄诚不欺他也! “这些不过是庸脂俗粉....” 陈宴不屑一顾,笑道:“既然出来玩,那就得玩最好的!” “这春满楼可是,新来了几个江南花魁!” 外院这些接待散客的姑娘,只能迷惑宇文泽这种初来乍到的雏儿,却难入陈宴这种,什么都吃过玩过的老手的眼。 不是花魁也配上他们的桌? “那感情好啊!” 宇文泽点头,“一直听闻江南美人温婉淡雅,玉软花柔....” 陈宴勾住宇文泽的脖颈,径直朝里走去。 鸾巢小筑。 花魁江蓠的别院,早已汇聚满了不少人,放眼望去俱是世家公子哥、风流才子、富家少爷、青年才俊.... 陈宴正搜寻着花魁的身影,一只手掌搭在他的肩头,“大老远就瞧见这背影眼熟,原来还真是你呐!” 陈宴寻声回眸:“怎么是你?” 第38章 赌局 花魁江蓠配图 “当然是兄弟我啦!” “没想到大哥你也是同道中人啊!” 李璮满脸堆笑,一把圈揽住陈宴的右肩,挤眉弄眼道。 俨然一副看见志同道合之人的表情。 “谁他娘跟你是同道中人?” 陈宴顿时脸色大变,没有任何犹豫地拍开李璮的手,嫌恶道:“你不是喜欢男人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止是李璮意外,陈宴更是意外。 一个老给子,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春满楼还提供男色服务?!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啊!” 李璮愣住了,回过神来,梗着脖子喊道:“是谁造我李璮的谣?” 刚撸起袖子,准备掰扯一番,就注意到了陈宴身旁,那面容清秀极其眼熟的男子,疑惑道:“这位是...?” 随即,猛地瞪大了双眼:“晋...晋...晋...?!”王世子。 李璮震惊不已,最后三个字堵在了他的喉咙处。 在这种地儿,见到陈宴也就算了,却万万没想到,还能见到大冢宰的世子.... 陈宴见状,连忙打断了李璮的话,指了指宇文泽,介绍道:“这是我弟弟,曹晋!” 说着,朝李璮使了个眼神。 “啊对,晋兄弟!” 李璮心领神会,赶紧改口,满脸堆笑道。 他当然清楚,陈宴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要是把晋王世子给喊出来了,那他们仨就是真的完犊子了。 出来找乐子,还敢打着自家的旗号,唯恐大冢宰抽的不够狠是吧? “李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宇文泽颔首,开口道。 与陈宴原主身为嫡子,却被亲爹刻意边缘化不同。 李璮则在李家极为受宠,常随其父出席宴席。 与宇文泽亦是旧识,故而能一眼认出。 “别来无恙,哈哈....” 李璮苦涩一笑,连拉带拽过陈宴,压低声音道:“你胆子也忒大了,带大冢宰的世子来逛窑子?” “不怕被扒了皮?” 此前朱雀卫公然分赃之时,李璮只是觉得陈宴胆子大。 但他未曾想过,这家伙竟能胆大包天.... 那可是大冢宰的独子啊! “你怂了?” 陈宴轻蔑一笑,斜眼反问道。 “怎么可能?” 李璮被架住了,挺起胸膛,咬牙道:“我李璮长这么大,还不知道怂字怎么写?” 俨然一副无所畏惧的硬气模样。 说罢,在心中疯狂祈祷: 天老爷,可千万不要传到大冢宰耳朵里呀! 在春满楼,寻常姑娘只要银子给够,就是能陪客的。 但花魁不同,她们不仅需要银子,还各有各的规矩.... 就比如,陈宴他们所在的鸾巢小筑,花魁江蓠甚是钟爱诗词。 所以,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一夜春宵,还得诗才出众。 今夜小筑出题的是,以花喻人,写给江蓠姑娘。 “灼灼桃花映粉腮,轻盈笑靥入眸来。春风拂处香盈袖,恰似仙姬下九垓。” 一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来,走过七步后,朗声吟诵道。 话音落下。 顿时就迎来了满堂喝彩。 “鸢尾轻盈舞袖长,宛如仙子绽奇芳。身姿曼妙随风起,韵致迷人意未央。” 小筑另一角处的青袍男子,亦是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又是一片喝彩。 ...... 赵令颐听着那些庸俗的诗句,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在一人结束后,站起身来,目光不屑地扫过在场众人: “寒梅傲雪立崖边,恰似高贤隐世眠。孤影清姿存傲骨,不随流俗守心坚。” 朗声念罢,还展开手中折扇,轻轻挥了挥。 好似胜券在握一般。 “好诗!” “好诗啊!” “以梅花来喻江蓠姑娘,真是恰如其分呢!” 赵令颐的诗一出,立意瞬间拔高,使前面那些诗作黯淡无光,小筑内众人议论纷纷。 楼阁上。 江蓠带着面纱,细品过后,俯视着台下焦点的赵令颐,喃喃道:“这首诗不错....” “虽然有些刻意逢迎,但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佳品了!” 随即,朝身侧的侍女点了点。 若无意外,此人就会是今夜的入幕之宾。 “大哥,要不换一处花魁?” 李璮瞥了眼得意的赵令颐,拉了拉陈宴的衣角,问道:“咱们都是舞刀弄棒的武人,哪会这文绉绉的作诗呀?” “这江蓠花魁怕是没机会了....” 说罢,不由地叹了口气。 满是惋惜。 李璮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杀人抄家打架办案,他是擅长的,但这舞文弄墨的事儿,可不是换上文人衣衫,就能滥竽充数的。 江蓠花魁怕是没戏了,还不如趁早去下一处花魁处,说不定还能拿银子砸开双.... “菜就多练!” “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作诗有手就行!” 陈宴淡然一笑,拍了拍李璮的肩,嘲弄道。 “切!” 李璮撇撇嘴,“大哥你就吹吧!” 作诗有手就行? 你要是胸有点墨,大冢宰就是将你安排在文职,而非全是武夫的明镜司了。 “不信?”陈宴挑眉。 “不信!” 李璮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 “我要是拿下了江蓠姑娘,咱哥仨今夜的消费你来买单!”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玩味道。 “好。” 李璮颔首,如法炮制道:“你要是没拿下,包兄弟我一个月的寻欢作乐,如何?” “一言为定!”陈宴打了个响指。 宇文泽看着这两个开赌局的家伙,并没有劝阻,而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反正谁输谁赢,请客的人都有了。 “其他公子可还有诗?” 侍女豆蔻目光轻扫过全场,问道。 顿了顿,见无人回应,又继续道:“若是没有,那这位公子就是今夜的....” 说着,抬起手来,指向了志得意满的赵令颐。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陈宴适时开口,朗声念道。 之所以等到这个时候,是无数人前显圣的经验告诉陈宴: 只有卡点,才能装最极致的笔! “云想衣裳花想容...云想衣裳花想容!” 但全场人注意,却没放在陈宴的小心思上,而是俱在诗上,最初吟诗那人,口中反复念叨后,忽得大笑:“哈哈哈哈!” “此诗一出,当名垂千古啊!” 国子监的蓝杉男子瞪大了眼,喃喃重复:“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仙品,仙品呐!” “我大周也有惊才绝艳的诗人!” “今夜的鸾巢小筑,没有白来....”青袍男子欣喜若狂,朝左右友人,激动大喊,“能亲眼见证千古名句的诞生,也算是一桩幸事了!” ...... 原本尘埃落定的鸾巢小筑,因陈宴的一首诗,再次沸腾起来。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还有不少人平复住心绪后,当即就转身离去,他们要去其他地方,将这首诗宣扬出去。 豆蔻走到陈宴面前,施施然行礼,恭敬地问道:“不知公子名姓?” “在下曹昆,曹务的曹,日比昆....”陈宴淡然一笑,抱了抱拳,朗声道。 曹昆之名并非随口胡诌,而是陈宴曾经的本名。 “曹昆?” “没听说过呀?” “咱们长安何时有这个人物了?” 离得最近的国子监众人面面相觑,疑惑不已。 这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此前从未出现过.... 但他们都很确信,今夜之后,曹昆之名必将响彻长安文坛! 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足够此人青史留名了。 “曹公子,不知这首诗名唤为何?”豆蔻问道。 陈宴昂首,对视上楼阁注视自己的江蓠的视线,笑道:“鸾巢小筑赠江蓠。” “曹公子,我家姑娘有请!”豆蔻嘴角含笑,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夜入幕之宾的人选,最终彻底尘埃落定。 作诗我不会,难道还不会抄吗?......陈宴心中大笑,戏谑地转头看向李璮,扎心道:“老李,记得愿赌服输哦!” “这他娘的也能行???” 李璮整个人都快碎掉了。 第39章 长安城内不许有你这么牛逼的人物! “都跟你说了,有手就行....” “而刚好哥哥我就有手!” 陈宴抬起右手,在李璮的眼前晃了晃,补刀道。 将StrOng拿捏地淋漓尽致。 真他娘的装满了.....李璮在心中腹诽一句,直勾勾盯着嘲讽自己的某人,咬牙切齿道:“你剪纸部诗人!” 谁能想到稳操胜算的局,就这么被翻盘了? 他明镜司什么时候,出这么一个异类了??? “多谢夸奖!”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李璮那扭曲的表情,开怀大笑。 顿了顿,又叮嘱道:“我家阿晋就交与你了,记得给他安排一个技艺精湛的花魁哦!” “知道了!”李璮从牙缝中艰难蹦出回应。 赔了夫人又折兵,整个心头都在滴血。 自己掏银子就算了,还让兄弟得吃了江蓠花魁。 那一刻,李璮都快阴暗爬行了.... 陈宴在同宇文泽交代几句后,就随豆蔻离去,还未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曹兄请留步!” 是那个被截胡的赵令颐。 随即,快步上前,挡住了去路。 “有事儿?”陈宴见状,眉头一挑,问道。 直觉告诉他,这家伙来者不善,怕是没憋什么好屁.... 赵令颐也不拐弯抹角,朝陈宴拱了拱手,径直开门见山道:“在下也看上了江蓠娘子,不知曹兄能否割爱?” 顿了顿,又衣袖一挥,豪气干云道:“多少银子任你开!” 乍一听是让陈宴开价,实则字里行间,俱是威胁。 若是换作其他情况,赵令颐也不敢在京师,如此明目张胆的强取豪夺。 但偏偏长安,乃至整个关中,都没有姓曹的大人物与世家! 所以,赵令颐可以断定,这个曹昆有诗才却无背景,可以任意拿捏! “如果我说不呢?” 陈宴听乐了,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敢拒绝本公子?” 赵令颐顿时不悦,凌厉地盯着陈宴,一字一顿道:“那就别怪本公子来硬的了!” 说着,他昂起头,下巴微微抬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仿佛在说捏死你曹昆,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哦?” 陈宴玩心大起,似笑非笑,再次问道:“怎么一个硬法?” “能有多硬?” 受到挑衅的赵令颐,剑眉一扬,厉声喝道:“来人啊!” 三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护卫应声而来,齐声道:“公子,您请吩咐!” 一时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娘子,眼下该如何是好?” 花魁身边侍女绿萝,目睹这一幕,满是担忧,请示道。 “不急!” “先看看再说....” 江蓠却是分外淡定,波澜不惊,摆了摆手,关注着陈宴的神情,笑道:“曹公子他并无惧色!” 这位春满楼的头牌花魁娘子,也想看看这个诗才惊世的男人,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李璮上前,抬手指了指陈宴,看向赵令颐,耐人寻味地问道:“这位兄台,你是说你要跟他抢人?” 说着,竭力强压住上扬的嘴角。 语气中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跟活阎王抢人,还真是闻所未闻,生平仅见啊! 十二大将军之一的达溪珏,连带着他手下的开府将军,都被族谱点名,杀了个干干净净.... 结果竟然真有人,敢跑来在太岁头上动土? 大开眼界啊! “自然!” 赵令颐昂首,轻蔑一笑,斩钉截铁道:“本公子看上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顿了顿,不耐烦地看向李璮,冷冷问道:“你是要多管闲事?” “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敢跟阿兄抢人的?” 就连宇文泽眼睛都看直了,心中无比诧异。 踏着达溪珏的尸骨,明镜司朱雀掌镜使的凶名,早已传遍了整个长安,哪怕是宇文泽都有所耳闻。 面前这位到底是何人的部将,竟能如此勇猛? “不不不!” 李璮闻言,连连摆手,“你请自便,在下绝不插手!” 话音落下。 没有任何迟疑,拉着宇文泽退至一旁。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竭力憋笑。 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李璮的退去,助长了赵令颐的气焰,使他更加盛气凌人,开口道:“曹兄,看到了吗?” “你的同伴已经放弃了你,连犹豫都不带有的....” “你若是识相的话,就速速离去,本公子不伤你....” 陈宴并未看他,而是向左右扫过,似在搜寻着什么,随口回了一句:“还怪有原则的....” 最终,目光落在右手边,一处作为装饰摆件的瓷瓶之上。 “啪!” 陈宴抄起那瓷瓶,径直敲在了赵令颐的头上。 “啊!” 一声惨叫声响起。 瓷片碎了一地的同时,猝不及防的赵令颐亦是鲜血横流。 “长安城内不许有你这么牛逼的人物!” 陈宴将瓷瓶口随手一丢,斜了眼赵令颐,冷笑道。 “你敢动手?” “你竟敢拿瓷器砸我?” 赵令颐被砸懵了,捂着鲜血直流的额头,难以置信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毫无背景的书生,有胆量这般肆意妄为?! 是活腻味了,要找死吗? “啪!” 陈宴没有言语,回应赵令颐的只有下一个瓷瓶。 “老子不仅砸你,还要扇你!”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老子面前撒野?” 陈宴再次丢掉瓷瓶口,抬起手来,朝赵令颐的脸就是一巴掌。 文弱的赵令颐被扇翻在地,歇斯底里大喊:“动手!” “弄死他!” “把他的腿打断,扒光衣裳扔街上去!” 那一刻,赵令颐已经丧失了所有理智。 只剩下出离的愤怒。 长这么大,连他爹都没打过他,这个底层的庶民酸儒怎敢的? “是。” 三个护卫应声而动,朝陈宴奔去,“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我家公子动手,受死吧!” “朱异!” 陈宴不闪不避,只是口中轻唤。 朱异化作一点寒芒,径直闪出,一拳砸在即将触碰到陈宴那护卫的面门之上。 “啊!” 紧接着,身形一侧,绊倒左边那护卫,一脚踹到头上。 剩下那护卫察觉状况不对,蓄力一拳朝前招呼而去。 朱异一手四两拨千斤,将那拳推到了地上的护卫身上。 随即,一记手肘,干净利落解决掉最后一人。 但朱异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就在刚才,他清楚地听到,这些人要将他少爷的腿打断。 所以,他们的腿也就不该留下了。 “啊啊啊啊!” 哀嚎声此起彼伏。 朱异不仅断了三人九腿,还拿起地上的瓷片,挑了三人的脚筋。 “你这些虾兵蟹将,似乎有点不够看啊!” 陈宴不徐不疾,走到看傻了眼的赵令颐面前,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不远处的李璮见状,拱火道:“大哥,你是没吃饭吗?” “这一点都不清脆!” “啪!” 陈宴闻言,反手又是一挥。 赵令颐没有站稳,被扇出了一米之外,厉声喝道:“住手!” “姓曹的,你闯弥天大祸了!” “你可知家父是谁?” “家父赵无稽!” 他没了办法,只得搬出父亲,试图通过家世身份,来镇住眼前的狂徒。 “家父曹泥马!” 陈宴不为所动,上前一把掐住赵令颐的脖子。 “赵无稽是谁呀?”宇文泽转头,看向身旁的李璮问道。 这个名字他耳生的很。 “我没听说过....”李璮耸耸肩。 “前原州刺史,现夏官府军司马中大夫!” “是你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赵令颐青筋暴起,提到他的父亲是谁,之前的自信又再次回来。 “真是恐怖如斯呢,我好怕怕呀....” 陈宴松开手,将赵令颐扔在了地上,阴阳怪气道。 赵令颐并未听出话中的嘲弄,厉声道:“既然知道怕了,那还不向本公子,跪下磕头认错....” 但威胁还未说出口,就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扇闭了嘴。 “啪!” “你!”赵令颐怒视。 “赵无稽算什么东西?” 陈宴撇撇嘴,轻蔑一笑,不屑道:“你什么档次,也配跟我在同一家青楼?” 第40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你会为今夜的嚣张,付出代价的!” 赵令颐见陈宴不仅殴打自己,还敢羞辱自己的父亲,顿时怒火中烧,青筋暴起。 作势就要起身对陈宴动手。 “失败者的咆哮,就如同路边野狗的哀嚎一样动听!” 陈宴的动作更快,一脚踩到了赵令颐的头上,使其动弹不得,嘲讽道。 “曹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挣扎无济于事的赵令颐,只得无能狂怒进行威胁。 “聒噪!” 陈宴缓缓吐出两个字,随即一脚踹晕了赵令颐,转头看向朱异,吩咐道:“把他们一起扔出去,不要脏了鸾巢小筑的地方....” 说着,微微躬身,从赵令颐的怀中,掏出了他随身携带的银票。 “是。” 朱异点点头,将一主三仆向外拖去。 陈宴举起手中的银票,朝楼阁之上,一直关注着自己的花魁娘子,轻轻挥了挥,笑道:“江蓠姑娘,今夜所有的损失,都由那姓赵的解决了!” 人家海鲜商人赚钱也不容易,陈宴向来心善,怎能让人家白白损失呢? “一切听曹公子安排!” 江蓠莞尔一笑,抛了个媚眼,柔声道:“还请公子上楼一叙!”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宴淡然一笑,转头望向看戏的李璮,叮嘱道:“我弟弟就交给你了....” “放心,你玩的开心!” 李璮正啃着梨子,心照不宣地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晋咱们走,换个别院潇洒去!” 说罢,一把搭在宇文泽的肩上,拉着他朝外边走去。 楼阁上。 闺房内。 “没想到曹公子你,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江蓠莲步轻移,直接坐到了陈宴的腿上,双臂勾住他的脖颈,意味深长道:“可这动起手来,却是如此犀利,根本不似一个读书人!” 一开始,江蓠原以为,这个一身文人士子打扮,面容俊朗,还能写出云想衣裳花想容这等诗句的男人,会是饱读诗书、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 但此前发生的一切,却告诉她,不仅错了,还错的离谱! 非但不弱,武力值还极高。 尤其是在如此近距离接触之下,江蓠清晰感受到了,儒生衣袍下的棱角分明的肌肉线条。 “不像读书人,那像什么呢?” 陈宴轻轻嗅了嗅,抬手捏住江蓠的下颌,玩味道:“像江蓠姑娘你的心上人?” 此时此刻,陈宴终于理解,为什么这位江蓠姑娘,会是春满楼的头牌花魁,让无数男人趋之若鹜了.... 她的面庞仿若羊脂美玉精心雕琢,细腻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弯弯柳眉下,双眸如盈盈秋水,顾盼间似有千般情丝流转。 含着盈盈笑意时,那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勾人心魄。 琼鼻秀挺,仿若山峦优美的曲线,恰到好处镶嵌在脸庞正中央。 唇如樱桃,不点而朱,微微开合间,便能倾吐出如黄莺出谷般的婉转之音。 一颦一笑间,俱是风情万种。 “哈哈!” 江蓠抿红唇轻笑,“曹公子可真是个有趣的妙人呢!” “这么有文采,还如此会说话....” 身前的男人,与刻板的读书人有天壤之别。 饶是见多识广的她,亦是被撩得有些春心萌动.... “没办法,曹某人就靠这种嘴吃饭了....” 陈宴贴近江蓠的耳边,轻吐热气,意味深长道:“待会江蓠姑娘要不好好体验一下?” “嗯?” 江蓠先是一怔,猛地意识到了,这人真正要让她体验的是什么,娇嗔道:“讨厌!” “奴家才不要!” 说着,一脸娇羞地推开了陈宴。 她可不要这个男人,做自己的“舔狗”。 “要不要可就由不得你了....” 陈宴一手勾住江蓠的双腿,一手托住她的腰肢,橫抱而起,放在了床榻之上。 江蓠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双手抱着男人的脖颈,问道:“曹公子,你对那位赵公子,下了如此重手,就不怕他家中来寻仇吗?” “奴家方才听说他父亲,好像是新任的军司马中大夫,位高权重....” 在长安讨生活,江蓠自是清楚军司马中大夫的职权。 主要掌管兵事,职权颇重,参与军队的管理、训练、调度以及军士决策等相关事宜。 “江蓠姑娘,你这是在担心我?”陈宴淡然一笑,反问道。 “那是自然....” 江蓠颔首,情真意切地说道:“这些事终究是因奴家而起,若是曹公子你出了什么事,奴家会心有不安的!” 说着,秀手轻放在胸口。 她虽是风尘中人,却也是有情义之人。 以曹昆之才,注定是要名垂青史的,倘若因得罪权贵而陨落,那真是太可惜了.... “有多不安?” “让我摸摸....” 陈宴闻言,舔了舔嘴唇,径直伸手而去。 “你坏死了!” 江蓠抓住男人的咸猪手,放在该放的地方,娇嗔道:“奴家与你说正经的呢!” 陈宴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反问道:“春宵一刻值千金,难道还有比这更加正经的?” “你真不怕?”江蓠望着急色的男人,眨了眨美眸。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陈宴不以为意,坚定道。 曹昆应该是个假名,他太有底气了!这个男人到底有怎样的身份呢?.....江蓠心中得出了判断,应了一声:“嗯!” 虽说才子风流,但拥有如此诗才的男人,色欲熏心的可能性极小极小。 那就只能说明,他隐藏了身份,背后拥有根本无惧赵家的势力。 尤其是他那三个同伴,其中两个举手投足间,俱是贵气..... 陈宴并不想在无关紧要的问题停留,喉结微动,坏笑道:“我已经翘首以盼了,不知江蓠姑娘有没有思念成河呢?” “你抱奴家前去沐浴更衣,不就知道了?” 江蓠媚眼如丝,娇滴滴喊道:“曹郎!” 陈宴径直抱起怀中尤物,大步流星朝闺房深处走去。 鸳鸯浴好啊! 来到这个世界还是头一回.... ~~~~ 一个时辰后。 “曹郎,奴家不行了....” “你放过奴家吧!” 江蓠俏脸之上泛着红晕,秀口喘着粗气,肌肤上寖着细汗,楚楚可怜道。 这个男人的花样太多了。 比她曾经遇到过的总和都多.... 关键是还持久! 简直就是个怪物。 “这就求饶了呀?” 陈宴抬手,轻轻拨开江蓠垂下的青丝,笑道:“还以为咱们身经百战的花魁娘子,会一直嘴硬到底呢?” 陈宴记得开战之前,这个女人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叫一个嚣张。 还放狠话说,今夜要让他扶墙而出.... “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的臭男人!” “哼!” 江蓠委屈地咬了咬红唇,轻哼一声,嗔怪道。 “是嘛?” “那就再来一次!” “曹某人专治一切不服!” 陈宴丝毫没有惯着,翻身而起,又是蓄势待发。 “奴家错了!” “曹郎最好!” 江蓠见状,眸中闪过一抹慌乱,拉着陈宴的手,撒娇道:“让奴家好好歇息一会儿吧.....” “这才乖嘛!”陈宴笑了笑,满意地捏住江蓠的下颌。 就在他即将要吻上去之际,门外,准确来说是,楼下,传来了一阵骚乱声。 破坏了此刻风花雪月的氛围。 “外面什么声音?”江蓠疑惑道。 “姑娘不好了!” 侍女豆蔻拍门,焦急喊道。 “豆蔻,出什么事了?”江蓠有一股不祥的预感,问道。 “那位被曹公子打出去的赵公子,他父亲带人围了咱们春满楼!” 第41章 赵大人,劝你一句,这位爷是你惹不起的人物.... “赵公子的父亲?” 江蓠愣了愣,回忆起了来人的身份,“那位军司马中大夫,赵无稽大人?” 就这种情况,哪怕不用想都能知道,这位来势汹汹的赵大人,是替他儿子找回场子的。 “是他!” 豆蔻立于门外,眉头紧蹙,确认道。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旋即补充道:“一同来的还有,京兆尹刘秉忠大人,以及京兆府一众胥吏....” 太祖时设京兆尹,负责长安及周边地区耳朵户籍管理、人口统计,掌握治下人口情况,以便合理征调税赋、徭役等。 同时作为地方最高司法长官之一,负责缉捕审理辖区内的各类民事、刑事案件,维护社会秩序。 “这该如何是好?”江蓠轻咬红唇,她知晓那位赵大人,是想通过合理合规的官方手段,对付刚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曹公子,使其叫天天不应。 随即,江蓠在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拉着陈宴起身,催促道:“曹公子,你快拿上衣裳,从那窗户翻走,奴家来帮你拖一拖....”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边上虚掩的窗户。 陈宴拿着衣衫,不为所动,而是搂住江蓠的腰肢,反问道:“我要走了,你该怎么办?” “这...想必赵大人与刘大人,也不会为难奴家一个小女子吧?”江蓠一怔,眨了眨美眸,底气略有些不足。 虽说那两位都是,长安有头有脸的权贵,不至于为难她一个风尘女子。 但万一呢? 可江蓠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推着陈宴朝窗边走去。 “虽然我向来走肾不走心,但还没有让一个女人,来挡劫的习惯....” 陈宴淡然一笑,止住脚步,轻拍女人丰腴的后翘之处,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区区一个军司马中大夫而已!” 言语之中,满是轻蔑。 赵无稽的身份,放在外边的确很唬人。 可在他陈宴这儿,别说碰瓷达溪珏了,怕是就连那楚骁峰等人,甚至陈开元都不如.... 他果然有不同寻常的身份!会不会是长安,哪个大人物的晚辈?.....江蓠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心说一句后,试探道:“可他们人多,你就一个护卫....” 面前这个男人,不屑一顾的态度,镇定自若的反应,无一不印证了她的此前的猜测。 能不将夏官府的高官放在眼里,有极大概率是哪个大族名门的子弟.... “无妨!” 陈宴将手中衣衫,塞到女人怀中,笑道:“江蓠姑娘,来替我更衣!” “好。” 江蓠点点头,开始服侍更衣,只是余光在不断地打量着男人,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 鸾巢小筑。 楼下。 “曹昆呢?” “赶紧给本官滚出来!” 赵无稽面容刚毅,双手背于身后,环视一周后,大喝道。 声音中带着怒意。 身侧与其并肩而立的,正是京兆尹刘秉忠。 四周是京兆府胥吏,以及赵府护卫,将鸾巢小筑围了个水泄不通。 外边则是聚满了,一众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片刻后,楼阁之上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喊什么喊?” “爹死了还是娘改嫁了....” “急着去投胎呀?” 紧接着,穿戴整齐的陈宴,悠哉悠哉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你...你就是曹昆?” 被怼的赵无稽,气不打一处来,打量着这张陌生的脸,确认道。 “正是在下!” “有何赐教?”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停在距离赵无稽数米开外,眉头一挑,明知故问道。 “就是你伤了我儿令颐,损我赵家颜面?”赵无稽为官多年,养气功夫早已修到了炉火纯青,双眼微眯,再次问道。 “对啊,就是曹某做的!” 陈宴耸耸肩,没有任何犹豫,坦然承认道。 顿了顿,又挑衅道:“一个纨绔之徒,打了也就打了,你能奈我何?” 说着,勾了勾手指。 举手投足间,将嚣张贯彻地淋漓尽致。 赵无稽见状,怒目而视,冷笑道:“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不气盛还能叫年轻人?”陈宴缓步上前,淡然一笑,反问道。 被贴脸嘲讽的赵无稽,并未破防,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头看向了身侧的刘秉忠,开口道:“刘大人,你都听到了吧?” “此子供认不讳,速速抓起来法办!” 显而易见,此前的赵无稽就是在,套陈宴的话,引出他想要的内容。 结果谁曾想,这小子竟能愚蠢到如此配合? 若是尚在原州之时,赵无稽早已命人,将陈宴乱棍打死。 但这是在长安,上面有皇帝与大冢宰,他又是初来乍到,无法做的太明目张胆,还需要走京兆府这一道程序。 不过终归结果相同,在京兆府大牢里,能让此子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拿下!” 刘秉忠面无表情,挥了挥手,“带回官署审....” 只是话还未说完,手下一位白直就匆匆而来,“刘大人,那边那位公子,让您先看一下这块牌子,并请您过去一趟....” 说着,将手中的牌子,碰到了自家大人的面前。 “什么牌子?” 刘秉忠对自己的话被打断,很是不悦,可当目光落在那块牌子上时,从凌厉旋即变成了震惊,“玄...玄...那位公子呢?” 一把抓过那牌子,其上所书的赫然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玄武。 在长安为官多年,刘秉忠又怎会认不出,此物代表着什么呢? 明镜司玄武掌镜使! “在那!” 那名直刀抬手,向人群中一个方向指去。 “且慢。” “你们都不许轻举妄动!” 刘秉忠叫停了手下人的所有动作,一刻不敢怠慢,快步朝那方向走去。 赵无稽见状,不明所以,满是疑惑。 他很是不解,这是发生了什么。 “老刘,这儿呢!” 李璮靠在宇文泽的身上,举起手来招了招。 “李掌镜使,你怎会在此?”刘秉忠来到身前,压低声音,询问道。 “陪我大哥来春满楼消遣呀!”李璮朝陈宴的方向,努了努嘴。 “大哥?” 刘秉忠一怔,顺势看向,猛地恍然大悟,“是他!”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知那位大人是....?” 能被玄武掌镜使称为大哥,而自己又脸生的.... “朱雀。”李璮缓缓吐出两个字。 “什么?!” 刘秉忠心头一颤,震惊不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确认道:“是...是朱雀掌镜使,陈宴陈大人?” 眼眸之中,出现了一丝慌乱与恐惧。 陈宴的凶名,身为长安官场之人,更有深切的体会.... 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 “不然呢?” “除了还能有谁?” 李璮似笑非笑,用手肘顶了顶刘秉忠,低声道:“看在咱俩是旧相识的份上,特意提点你一二,以免你趟这趟浑水....” “明白明白....” 刘秉忠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直流,拱手道:“多谢李掌镜使!” 他不由地有些庆幸。 幸好在此遇到了李璮,否则自己一家老小,怕是真保不住了.... 这是一份天大的人情啊! “去吧!” 李璮摆了摆手,“你应该清楚该如何做了....” 刘秉忠没有任何犹豫,快步回到原处,朗声道:“此次并无案件,是我京兆府来错了地方....” 随即,朝陈宴拱了拱手,谦卑道:“告罪告罪!” “回官署!” 全程没有看赵无稽一眼。 “是。” 京兆府的胥吏齐声应道,开始向外撤离。 “刘大人,你这是为何?”赵无稽不明所以,问道。 赵无稽不理解,到底是那人说了什么,能让堂堂京兆尹发生这样的变化,怕成这个地步。 “赵大人,劝你一句,这位爷是你惹不起的人物....” “告辞!” 刘秉忠一刻都不愿,也不敢在这里多作停留,夺路而去。 求生欲极强。 “赵大人,京兆府已经离去了,你可还要继续啊?”陈宴笑了笑,饶有兴致地问道。 “小子,能逼退京兆尹,看来你还有不俗的身份呀!”赵无稽咬牙,死死盯着陈宴。 “勉强够用而已!” 陈宴摊了摊手,笑道:“赵大人可还要找回场子?” “你家长辈是谁,本官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 赵无稽攥紧了拳头,沉声道:“问问他是如何教出,你这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之徒的!” 此时此刻,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进一步,头破血流,退一步颜面无存,沦为长安的笑柄。 只能试图从家族长辈来施压。 就在陈宴准备开口之际,不远处飘来一道质问声: “本王家的晚辈,还需要你来过问?” 第42章 打了儿子找老子要赔偿 “嗯?” 赵无稽循声望去,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形,映入眼帘,诧异道:“大...大司马,您怎会在此?!” “他是您家的晚辈?!” 赵无稽的声音都在颤抖。 惶恐至极。 来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夏官府大司马,大冢宰的兄弟,宇文橫。 “大司马?” “这曹公子竟是他的晚辈?” “难道他是宇文皇族中人?” 在楼阁上,默默关注的江蓠,心中得出一个惊骇的结论。 她想过这位曹公子,可能是关中六姓,也可能是八柱国世家.... 却唯独没设想过,他会是皇族中人! 此事需得尽快向上汇报。 “二叔?!” “这怎么还能碰上他?” 宇文泽比赵无稽先行认出了宇文橫。 当即以手遮面,唯恐被自己的亲二叔发现了自己。 “本王在哪儿,何时需要向你汇报了?” 宇文橫大步流星地上前,左右跟着亲卫,停在了赵无稽的面前,冷笑道:“赵大人,管得可够宽的呀!” “是属下僭越了!” “属下真不知他是您的晚辈啊!” 赵无稽傻眼了,整个人都懵了,诚惶诚恐道。 脸色好似生吞了马粪一样苦涩。 不是说这只是个书生吗? 还在长安无显赫背景的曹姓? 为何突然就成了大司马的晚辈了? 宇文橫目光一凛,问道:“现在知道了?” “可还要与本王说道说道?” 平静的语气中,尽是压迫感。 “不敢...属下不敢!” 赵无稽的肩上,似有千钧重压一般,佝偻着背。 “谅你也没这胆量...” 宇文橫轻哼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属下告辞!” 赵无稽如蒙大赦,一刻都不敢再多作停留,就要领着自家护卫,转身离去。 “这就走了?” “站住!” 陈宴见状,叫住了赵无稽,开口道:“我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医药费,还有替你管教儿子的费用,是不是该结一下?” “我可是扇了好几巴掌呢....” 说着,上前与赵无稽勾肩搭背,还晃了晃打人的手。 “小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赵无稽斜了一眼,这个蹬鼻子上脸的混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道。 前面那些术语,赵无稽听不懂,但他知道这小子是在要赔偿。 而且打了儿子找老子要赔偿,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就欺你了,咋滴?” 陈宴不慌不忙,指了指身后,笑道:“大司马就在那儿,你咬我呀?” 他陈宴可是权臣走狗啊! 都有人帮自己出头了,当然得狗仗人势,嚣张跋扈啦! 难道还要忍着憋着,息事宁人? “你!”赵无稽瞪大了双眼,想骂但又不敢骂。 赵无稽不明白,世间怎会有如此不要脸,得了便宜还卖乖之人? “我什么我?” 陈宴不以为意,笑道:“你就说给不给吧?” 俨然一副吃定了的模样。 “给!” “我给!” “你要多少?” 赵无稽强忍着胸中怒火,面色铁青,艰难蹦出回应。 如果眼神能杀人,面前这个混账小子,已经被杀了无数次了。 “我算算啊....” 陈宴得到想要的回答,满意地点点头,掰着手指装模作样算了起来,“咱也不讹你,就凑个整,一万两吧!” 说着,竖起了一根手指。 众所周知,陈宴是个有良心的黑商。 对比上次敲诈陈通渊的赎金五万两,这区区一万两,已经很仁厚了! “入彼娘!”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赵无稽捏紧拳头,骨骼嘎吱作响,骂道。 主政一方多年,他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赵大人也可以不给呀!” “你敢吗?” 陈宴闻言,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赵无稽盯着陈宴,盯了好半晌,才从怀中掏出了银票,塞进了他的手中,“拿着!” 尽管饱受屈辱,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赵无稽还是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 来日方长,只要保住了自己,那就还有的是机会。 “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陈宴用手指,弹了弹银票,笑道:“赵大人慢走!” 又顺顺当当入账一万两,这不比抄书制盐搞基建轻松多了? 这赵家父子真是他的福星。 赵无稽留下一个阴毒的眼神后,领着自家护卫,拂袖而去。 “你这小子,路子还真是野!” “狐假虎威都不背人的!” 目睹完全程的宇文橫上前,用手中折扇,敲了敲陈宴的肩头,笑道。 上次天牢一别后,一直听说朱雀掌镜使不按常理出牌,今夜算是亲眼见识。 宇文橫也终于理解,为何自家大哥对这个孩子极为喜爱.... 的确很有意思! “自家长辈面前,又何需避讳呢?” 陈宴淡然一笑,恭敬道:“还请大司马笑纳!” 说着,捧着那一万两银票,双手献上。 宇文橫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摇了摇头,“行了,你就自己收着当零用吧....” “本王既已亮明了身份,就不便在此多作停留了!” 顿了顿,又叮嘱道:“你们几个小子,玩得开心点,还是得注意节制,别纵欲过度了....” 说罢,张开折扇,在亲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大司马慢走!” 陈宴行了一礼,朝左右看热闹的人群,挥了挥手,“没事了,都散了吧!” “该干嘛就干嘛去....” 见乐子已经没了,吃瓜群众没在停留,各自返回温柔乡,继续寻欢作乐。 宇文泽凑了上来,一脸忧虑,问道:“阿兄,二叔那几个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看到我了吧?” 宇文泽有些慌张。 毕竟,他二叔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太意有所指了.... 怎么听都像是在叮嘱他的! “还不够明显吗?”陈宴挑了挑眉,反问道。 “完了!” “完了!” “二叔知道了,爹也就知道了....” “爹肯定会打断我的腿的....” 听着陈宴的回复,宇文泽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打碎。 那一刻,只觉天塌了.... “放心吧!” “你都多少岁了,也该出来见一下世面了....” 陈宴淡然一笑,安抚道。 “不管了!” 宇文泽长叹,把心一横,咬牙道:“事已至此,就算是打断腿也是明日之事!” “先快活完了再说!” 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这就对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随即,宇文泽与李璮各自返回他们的花魁处,陈宴则是再次返回鸾巢小筑的阁楼。 刚一进门,江蓠就扑了上来,依偎在怀中,柔声道:“曹郎,可担心死奴家了....” “没想到你竟是大司马的晚辈!” “难怪有恃无恐的!” 言语中有惊讶、有意外、有释然,将劫后余生的状态拿捏地淋漓尽致。 “这都不重要....” 陈宴眉头微挑,顺势将女人橫抱而起,意味深长道:“休息这么久,应该缓过劲来了吧?” “曹郎,你想干嘛?”被突然抱起的江蓠吓了一跳。 陈宴舔了舔嘴唇,抱着怀中尤物,朝床榻走去,坏笑道:“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但是我可以!” 第43章 吃亏?陈宴那小子,是能吃亏的主儿? 翌日。 清晨。 天官府。 “大哥!” 宇文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无需吏员通禀,径直推门走入大殿之中。 “你不去官署处理公务,来我天官府作甚?” 宇文沪埋头案上,翻看着今日送来的公文,眼都没抬,随口问道。 “这不有事嘛....” 宇文橫走到桌边停下,把玩着其上的玉如意摆件,兴致勃勃地问道:“你知晓小弟我昨夜在春满楼,遇见谁了吗?” “谁呀?” 宇文沪兴致乏乏,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将手中批阅完的文书放下,又没有停歇地拿过一本新的。 “阿泽,还有阿棠的孩子....” 宇文橫没有卖关子,径直说道:“他们跟你从原州调回来的赵无稽,发生了点小矛盾!” 随即,宇文橫详述了一遍,昨夜他亲眼目睹的一切。 也包括了陈宴的作诗截胡,与对赵令颐的殴打。 “嗯。” 宇文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拿着朱笔批示着文书。 宇文橫愣了愣,一脸诧异地看着满不在意的宇文沪,疑惑道:“大哥,你这是啥反应?” “难道就一点都不意外?” 宇文橫被自家大哥的反应,给整不会了。 其实作为最宠侄儿的二叔,宇文橫并不是来告密的,恰恰相反是来保两人的。 毕竟这种事纸是包不住火的,从他这里知道,比从别的渠道获悉要好。 有他和稀泥,至少能劝说一二,控制住事态。 但此刻却出乎了宇文橫的预料。 按自家大哥的脾气,听到他们去青楼那儿,就该动怒的,甚至大发雷霆的,结果到现在连一丝火气都没有.... 奇哉怪哉! “他们去了就去了吧。” 宇文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道:“那俩孩子没吃亏就行....” 其实宇文沪很早就知道了。 因为陈宴在去之前,早已与他通过气。 他也认可该带阿泽去见见世面。 作为男人,什么都该去见识,去尝试... “吃亏?” 宇文橫笑了,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玩味道:“陈宴那小子,是能吃亏的主儿?” “打了赵无稽的儿子,还讹了他一万两银子,作为什么损失费来着.....” “一堆我听不懂的东西....” “搞得那赵无稽一点脾气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 说罢,宇文橫笑得前仰后合。 言语之中,是对陈宴满满的欣赏。 那小子的行事风格,太对他宇文橫的脾气了。 亏是一点不吃的,气是一点不受的,还要伤口上撒盐。 “孩子大了,由他们去吧....” 宇文沪放下茶碗,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有阿宴带着他,我也能放心不少!” 若是让宇文泽由文人大儒教导,宇文沪还担心自己儿子,变成顽固迂腐庸弱之辈。 但放在陈宴身边,不怕长歪,要得就是那股子匪气,日后才好接自己的班。 否则,一个软弱庸碌的继承人,权力旋涡中的虎狼吞噬.... “陈宴是挺有意思的!” 宇文橫深以为然,笑道:“有空也让我家几个小子,多跟他接触接触....” 宇文橫亦是大受启发。 自己那几个儿子,天资虽说天资一般,哪怕成不了才,学几分陈宴的本事,日后也不会是好欺负的。 宇文沪似是想起了什么,手指点了点,笑道:“对了,那个赵无稽放着别动,让阿宴自己处理....” “那孩子有的是手段!” “用不着咱们掺和....” 他宇文沪也好,宇文橫也罢,要动赵无稽不过是一句话事,但却没有任何意义。 还不如留在那里,让陈宴带着宇文泽当经验包刷了,也算是历练了.... “明白。” 宇文橫点点头,会心一笑,“那我就先回夏官府了....” 既然自家大哥不仅没发火,还乐见其成,他也就没多留的必要了。 “等等!” 宇文沪叫住了宇文橫,抽出一本关于军务的公文,沉声道:“你来都来了,那咱俩正好商议一下整编府兵之事.....” ~~~~ 裴府。 后花园。 大周除了八柱国之外,世家亦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尤其以关中六姓,韦裴柳薛杨杜为代表。 而这裴字,正是河东裴氏。 “小姐,杜小姐来了!” 裴岁晚立于亭中,欣赏着自家府中的满园春色,就听到侍女来禀。 这位杜小姐,正是裴岁晚的闺中密友,京兆杜氏的嫡女,杜疏莹。 “哦?” 裴岁晚闻言,回眸望去。 “岁晚!” 杜疏莹拎着裙摆,急匆匆朝好友跑去,身后跟着一众贴身侍女,唯恐自家主子摔倒。 “跑慢些,如此急躁作甚?” 裴岁晚轻晃着玉蒲扇,嘴角含笑,柔声道:“后面又没人撵你....” 说着,莲步轻移,迎了上去。 “我新得了一首诗,特来与你分享!”杜疏莹一把抓住裴岁晚的手,迫不及待地说道。 “哦?” 裴岁晚闻言,轻抿红唇,意味深长道:“不会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吧?” “诶?” “你怎的知晓的?” 被抢了台词的杜疏莹一惊,疑惑道。 顿了顿,又激动道:“就是这首诗,写的真是太好了....” 半个时辰前,杜疏莹还在府中梳妆打扮,想着约上闺阁密友去踏青。 在听到这首诗后,再也坐不住了,径直就来寻了。 “我能不知晓吗?” 裴岁晚牵着杜疏莹的手,走进亭中落座,笑道:“这首鸾巢小筑赠江蓠,此刻怕是都已经,传遍整个长安了....” “真不知道这作诗的曹昆曹公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杜疏莹莞尔一笑,叹道:“以前都从未听说过,咱们长安有这么一号人物....” 因是名门,又是才女,京城的青年才俊,杜疏莹结实了不少,哪怕没有见过,也是听说过的。 但这曹昆之名,还真是头一次。 “谁说不是呢?” 裴岁晚颔首,轻声道:“传闻是大司马的晚辈....” 顿了顿,又猜测道:“或许是大司马哪位妾室的亲戚吧....” 名声大噪的不止是云想衣裳花想容,还有曹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风流轶事。 这种极具戏剧性的故事,最为被人津津乐道。 当然,也包括了大司马最后的撑腰,同样引来了无数人,对曹昆身份的猜测。 裴岁晚识得宇文橫的那几个儿子,断无诗才,所以才推测是妾室家中的子侄。 “要是这曹昆,能为我赋诗一首就好了....” 杜疏莹俏脸之上,尽是畅想,笑道:“不说名留青史,名噪长安怕不是什么大问题!” 正因为有才,她才更清楚,那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含金量。 是多少读书人,究其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 一首诗,再加上那个风流轶事,足够传唱多少年了.... “去招曹公子为婿,你的美貌还不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以后想要多少不都行?”裴岁晚眨了眨美眸,打趣道。 “哎呀!” 杜疏莹脸色绯红,娇嗔一声,“岁晚,你竟取笑我?” “我才不要嫁这样的风流才子,以后还不知要纳多少妾室....” 嘴上说着拒绝,心中却已是盘算着,日后的后宅问题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裴岁晚站起身来,远眺满园花开,感慨道:“精妙绝伦啊!” “堪称千古华章!” “以云与花为喻,捕捉痕迹地勾勒出花魁娘子的绝世风姿....” “云与花,本身自然中至美的存在,在这里却成为衬托花魁之美的注脚,可谓神来之笔!” 杜疏莹静静倾听,打量着密友的神色,揶揄道:“岁晚,你将他夸上了天,不会是芳心暗许了吧?” 第44章 等回了府上,为兄传你几副壮阳药剂 “休得胡说!” “人都还未见过呢....” 裴岁晚白了一眼,姣好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羞涩。 长安中最不缺的就是世家纨绔,但如此有才情之人,却是难觅.... “这个俊美的适龄郎君,你可愿舍得错过?” 杜疏莹上前,挽住裴岁晚的手,挤眉弄眼,戏谑道:“我听说房家小姐,已经在四处打探他的消息了....” “看起来势在必得哦!” 言语之中,是满满的调侃。 “我看你这妮子,才是春心萌动了!”裴岁晚轻哼一声,嗔道。 但听到那房家小姐之事,美眸深处闪过一抹寒意。 区区房家,也想与她河东裴氏抢人? 日上三竿。 被裴杜两位贵女讨论的“曹昆”,才悠悠从江蓠房中起身离去。 阳光撒在脸上,他伸了个懒腰,呼吸了口新鲜空气,感慨道:“生活呀!” “本该如此....”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陈宴容光焕发,满脸惬意。 花魁就是花魁,很润! 就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一道虚弱且熟悉的声音:“阿兄,搀我一把....” “我现在腰酸腿软,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只见,宇文泽扶着墙,两腿发颤,慢慢悠悠走来。 “我勒个去!” 陈宴回头望去,大为震惊,“你这是一夜未眠,奋战了整晚?” 映入眼帘的宇文泽,是浓厚的黑眼圈,还嘴唇发白。 像是被吸干了阳气一般。 浑身透着一个虚字。 还雏儿猛啊! “差不多吧....” “一滴都没了....” “俺不中嘞!” 宇文泽苦着张脸,只觉身体被掏空。 昨夜有多放纵,现在就有多无奈.... 陈宴上前一把搀住,强压着上扬的嘴角,说道:“下次你还是量力而行吧!” “咱们可不能竭泽而渔....”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陈宴不由地回忆起了,曾经第一次去点,除了香菜不吃什么都吃的不吃香菜之时.... 好像也是这副德行! “我长记性了!” “再也不敢了....” 宇文泽扶着自己的腰,叹了口气,说道。 嘴上那么说着,却仅限于清空弹夹的现在。 这种食髓知味的小年轻,过几日多半就是,色是刮骨钢刀,但我关中人是出了名的骨头硬。 “走吧!”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先去我府上补个觉,好好恢复一下精力....” “好。”宇文泽点点头,应道。 陈宴瞥见从另一处别院,得吃归来的朱异,喊道:“朱异,你搀阿泽另一边....” ~~~~ 路上。 “唉~唉~唉~” 被一左一右搀扶的宇文泽,不知在想些什么,连续叹了三声气。 “你咋还唉声叹气上了?” 陈宴见状,以为他是为自己的力不从心而神伤,宽慰道:“初出茅庐遇上顶级魅魔都这样,千万不要自卑!” 这就跟赵括刚一出道,就遇上顶级大bOSS白起一样。 级还是得一级一级刷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等回了府上,为兄传你几副壮阳药剂,保管下次助你将她斩于刀下!” 说着,陈宴已经回忆起了药剂的配方:肉苁蓉,鹿茸,淫羊藿,金锁阳,红枸杞,虎枪粉,鹿枪粉,马枪粉..... 是不是还有蛇枪粉? “阿兄你误会了,不是这个....” 宇文泽一怔,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解释道:“我那方面没有不行!” 他人都傻了。 只是唉声叹气一下,怎么就变成不行了? “那你这是怎么了?” “嫌春满楼花魁质量不好?” 陈宴挑了挑眉,打了个响指,笑道:“下次咱们去教坊司!” 如果是质量问题,那就更好解决了。 就一个字,换! 换一批不行,就换个地方! 手里有米咯咯哒自然来。 “也不是。” 宇文泽摇摇头,看着思维极其发散的陈宴,苦涩一笑,说道:“是我发现,我跟我爹也就是长得像,其他的哪哪都不像!” “你跟他除了长得不像以外,哪哪都很像!” 不像是外貌,相似的是脾气手腕能力心性。 倘若他俩的脸换一下,那陈宴就是爹完美的儿子。 而他宇文泽空流着宇文氏的血,却是子不类父....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陈宴听乐了,轻拍宇文泽的肩膀,笑道:“我要是有大冢宰这样的父亲,做梦怕是都能笑醒....” 眼眸之中,是说不出的羡慕。 “也是。” 宇文泽颔首,后知后觉回忆起此前听说的一些事,打抱不平道:“陈通渊做的那些事,的确是太畜生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 有魏国公这个检举诬告自己儿子,进天牢的爹作对比,宇文泽莫名觉得自己有些无病呻吟了。 他父亲平日里严厉归严厉,但却是极好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反观他阿兄,有那么一个爹,还不如没有.... “到了!” 陈宴停在陈府门前,抬手指了指,介绍道:“这就是大冢宰赐我的府邸!” 宇文泽左右打量,两眼放光,“真大真豪华,以后我要是被我爹赶出家门了,就来投靠阿兄....” 没有嫉妒,而是做好了对未来的打算。 以后可算是有退路,落脚之处了。 三人刚一进门,就遇见了澹台明月,女人面无表情,问道:“舍得回来了?” 陈宴看了看澹台明月的身后,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问道:“怎么就你在家,青鱼呢?” “她出去采买了....”澹台明月冷冷回道。 在靠近三人之时,琼鼻被刺激,轻轻抽了抽,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明月,这是我兄弟阿泽....” 陈宴指了指宇文泽,简单介绍后,又继续道:“你给安排一个房间歇息。” “嗯。” 澹台明月颔首,对院中打扫的侍女,吩咐道:“你俩扶着阿泽少爷去厢房。” “是。”两女搀着宇文泽快步离去。 “补觉去!” 陈宴打了个哈欠,“晚饭的时候再叫我....” 他虽状态与宇文泽截然不同,却几乎也是一夜未眠。 径直走回自己房间,躺下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 “嗯?” “谁?” 陈宴睡得迷迷糊糊,摸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可他依稀记得已经不在春满楼了呀,喃喃道:“这规模像是我家小辣椒....” “是我。” 身侧飘来了一个女人冷冷的声音。 “还真是你?!” 陈宴听着那熟悉的声音一惊,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问道:“明月,你怎么在我的床上?” 饶是以他的定力,都有些发懵。 澹台明月抿了抿唇,淡淡道:“陈宴,我闻到你身上有很浓的胭脂味....”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陈宴不解,问道:“那又咋了?” 他刚从青楼回来,又因为很困没有沐浴更衣就上床了,有味道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澹台明月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道:“你有需求可以找我,不要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我身子还是干净的,可以满足你!” 第45章 小辣椒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嘴是硬的了 “哦?” 陈宴一怔,眨了眨眼,意外极了,从未曾料到这个外表冷冰冰,看起来性冷淡的小辣椒,居然会有主动送温暖的一天,顿时玩心大起。 随即,他装作不解其意,问道:“怎么一个满足法儿?” 澹台明月闻言,轻咬红唇,强忍着羞耻心,说道:“就...就你去青楼勾栏做的那些事,我也能做!”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的容貌也不逊色于她们!” 陈宴强压着上扬的嘴角,将手搭在小辣椒的肩上,刺激道:“可她们会的花活儿多呀!” “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又会什么呢?” 说着,另一只手轻抬,挑起了女人的下颌。 “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澹台明月昂首,好胜心被激起,秀手攥紧拳头,指尖掐进肉里,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为表自己的决心,又继续道:“明日我就去街上买春宫图!”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澹台明月就不相信,她还能学不会这些东西,被那些莺莺燕燕比下去了? “明月,你这是在宣誓主权?” 陈宴笑了,双手捧住澹台明月的俏脸,轻轻揉捏,问道。 他从这个女人的眼中,看出了满满的占有欲。 “宣誓主权?” “这是什么意思?” 澹台明月愣了愣,喃喃重复,不解地问道。 这四个字从未听过。 宣誓是什么? 主权又是何物? “嗷,忘了你听不懂....” 看着面前那张迷惑的脸,陈宴一拍脑袋,反应过来,当即换了个易于理解的说法:“就是你吃醋了?” 说罢,还贴近澹台明月的脖颈,轻轻嗅了嗅。 好似有极大的酸味一般。 不过,鼻腔中只有女人的幽香。 “没有!” 澹台明月耳根子泛红,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否认。 顿了顿,又找补道:“我只是不想你流连风尘,那些地方脏得很!” “自家府中又不是,没有伺候你的女人....” 吃醋? 她怎么可能吃醋? 她只是单纯不想,让自家主君出去乱搞而已。 对,就是这样! 我家小辣椒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嘴是硬的了....陈宴打量着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心中暗笑一句,玩味道:“好好好!” “那本少爷今儿个,就好好来验个货先!” 话音落下。 陈宴圈揽住澹台明月,重心向下,两人齐齐倒在床上。 澹台明月并未反抗,只是闭上眼,静静等着那个时刻的来临。 陈宴将头枕在女人的肩上,双手环在小腹之上,呼吸极其均匀,却没了其他动作。 澹台明月足足等了一炷香,再也忍不住了,鼓足勇气,问道:“你就只是抱着我睡觉?” “不然你以为我还想做什么?”陈宴淡然一笑,将腿搭了上去,意味深长道。 澹台明月被问住了,抿了抿唇,低声说道:“不那...那个...?”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耗去了澹台明月极大的勇气。 后面的内容,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太羞耻了! “我现在都弹尽粮绝了....” 陈宴用脸贴了贴,享受着自己的超软抱枕,玩味道:“你要真那么想的话,也得等我缓缓了!” 没办法,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他向来是量力而行的。 “谁想了!” 澹台明月顿时急眼了,反驳道。 这话说得,好像是她很饥渴一样??? “不知道啊,可能是哪个大白天跑来爬床的女人吧?” 陈宴咂咂嘴,故意拖长尾音,戏谑道。 顿了顿,又感慨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说罢,长长叹了口气。 好似对这样的世道极其“失望”。 “你话真多!” “赶紧补你的觉去吧!” 澹台明月又羞又愤,用力一把推开调戏自己的狗男人,坐起身来,整理着衣衫。 “你要去哪儿?” “府中还有一堆事要忙....” 澹台明月刚要下床,就又被陈宴给抱了回去,脸色大变,惊慌失措道:“你要干嘛?” 说着,双手抵在男人的胸前,小心翼翼地防备。 “你这来都来了,当然得继续抱着你睡觉咯!” 陈宴打了个哈欠,将女人放倒再次变成抱枕,笑道:“毕竟咱们的明月姑娘,可是暖床丫头....” 尽管由于昨夜通宵的放纵,陈宴亟需养精蓄锐。 但他俩可以来个,柏拉图式的睡觉呀! 美人在怀,更能睡一个好觉。 “不要,没空,我很忙!” 澹台明月拒绝三连,用力推了推陈宴,催促道:“赶紧松开,府里还有很多事我要去处理.....” 那一刻,澹台明月越想越羞耻,迫不及待想逃离。 可陈宴又怎会遂她的愿,双臂有力地锢住,笑道:“你觉得我都抱上了,能轻易让你离去?” “乖乖当我的抱枕吧....” 说罢,自顾自将头靠了上去。 享用着无数宅男,梦寐以求的高配顶级抱枕。 “你!” 澹台明月哭笑不得,挣脱不了,只得无奈放弃。 随即往那边靠了靠,感受着男人有力的心跳,与坚硬的胸膛,刚一闭上眼,就听到陈宴开口:“明月,你平时应该多笑笑的,别总是板着一张脸,冷冰冰的....” “多笑笑说不定,就把握住你家少爷的心了!” 谁要把握住你的心呀....澹台明月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一句后,轻哼道:“你睡觉能不能好好睡?” “腿别搭我身上,重死了....” 她就冷着一张脸了,爱看不看,不看拉倒。 臭男人要求真多! 陈宴正准备,继续调戏这个顾左右而言他的女人之时,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少爷!” “快醒醒!” “府门外有个自称平阳侯世子的人,吵嚷着要见你!” “带了一帮子人,来势汹汹的,看着来者不善....” 来人是采买回来的青鱼。 她见屋内没回应,略有些疑惑,并未多想,“少爷,我进来了呀!” “别让她进来....” 缩在陈宴怀中的澹台明月,顿时慌了神,压低声音,试图让陈宴阻止青鱼。 “哐当!” 可下一刻,就听到了开门声。 “少爷别睡了,府外有人来找麻烦了....” 青鱼径直朝里屋走去,口中还不住地嘟囔:“明月不知道为啥也不见人了....” 但当走到床榻边之际,映入眼帘的是极其震惊的一幕。 “明...明月?!” “你怎么在少爷的房里?!” 第46章 “捉奸”的青鱼 “不...不是我!” “你认错了!” 青鱼进门的速度太快,澹台明月根本来不及去躲,就被堵在了床上。 只得将脸埋进被褥里。 一向冷静沉稳的澹台明月,只得通过这种方式,试图掩耳盗铃。 “小辣椒的大型社死现场!” “哈哈哈哈!” 陈宴目睹这一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中大笑道。 他之前想过,捉弄小辣椒,让她社死的办法。 但没想到,这次能社死的如此彻底! 果然意外才是最好的剧本! “你们这大白日的,是在做些什么?” 青鱼抿了抿唇,与陈宴交换了一个眼神,顿时心领神会,明知故问道。 “做些寻常男女该做的事....” 陈宴似笑非笑,抑扬顿挫道。 说着,还故意拍了拍,鸵鸟般的女人。 “胡说!” “我们什么都没做!” “连衣裳都没脱!” 澹台明月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瞪了一眼落井下石的某人,申辩道。 实话的确是实话。 两人的衣裳一件没少,只是有些凌乱。 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躺在一张床上,怎么看都像是在狡辩.... “是不是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陈宴眉头一挑,指尖戳了戳澹台明月,挤眉弄眼道。 俨然一副,杀人还要诛心的模样。 “闭嘴吧你!” 澹台明月狠狠地瞪了一眼。 她都快急哭了,这臭无赖还有心情说笑?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来“捉奸”的青鱼。 “青鱼是自己人,不会外传的....” 陈宴看穿了澹台明月的心中所想,玩味道。 “嗯嗯,少爷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会霸占少爷的!” 青鱼见状,连连点头,附和道。 两人一唱一和。 看似宽慰,实则补刀。 “青鱼,不是你想的那样....”澹台明月还想解释。 “没事没事,我都懂!” 青鱼摆摆手,轻抿红唇,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叮嘱道:“不过,光天化日的影响不好,下回记得晚上再....” 字里行间,都在为澹台明月考虑。 她满脸黑线,只觉越描越黑,已经快洗不清了,连忙打断:“你别说找陈宴还有事吗?” “我先走了!” 说着,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穿上鞋朝门外飞奔而去。 她一刻都不想再多留了。 太尴尬,太社死了! 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只想赶紧逃离现场。 “哈哈哈哈!” 望着澹台明月远去的背影,陈宴再也克制不住,捧腹大笑。 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 这么久了,他还是头一次见,近乎面瘫的小辣椒的脸上,居然能出现这么多的表情。 PerfeCt! 好玩爱玩! 作为“帮凶”的青鱼,亦是掩嘴轻笑,问道:“少爷,咱俩这样是不是太欺负明月了?” 刚一进来,对上自家少爷眼神的瞬间,青鱼就领会到了,陈宴暗示的意图。 没有任何犹豫地打起了配合。 “是有点儿,但看她那尴尬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陈宴点点头,收敛笑意,说道。 颇有几分意犹未尽。 嬉笑玩闹过后,他忽得想起来似乎还有正事,又问道:“你刚在外边,说是谁来找麻烦来着?” “平阳侯世子!” 青鱼攥紧小拳头,愤愤道:“带着一群人在府门外辱骂....”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这都被打上门来了,哪怕青鱼脾气再好,又怎会不怒不气呢? “平阳侯世子?” “陶允轼?” 陈宴摩挲着下颌,在脑中中快速搜寻,不解道:“我跟他不熟呀!” “也不记得有什么恩怨....” 记忆中是有这么一个人,平阳侯世子陶允轼,长安鼎鼎大名的跋扈纨绔。 但并未有过接触,就更别提产生矛盾了。 只是听说了他陈宴现在的名声,还敢公然前来找茬,就可以看出,这是个没什么脑子的货色。 更像是被人推出来,当枪使的玩意儿.... “我也不知道。”青鱼略作思考,摇了摇头,“就突然来的...” “不管了,咱们瞧瞧去!” 陈宴翻身下床,带着青鱼朝外走去。 ~~~~ 陈府外。 “世子,你说咱们都等了这么久,那陈宴还没出来....” 孙和骂了好半晌,见大门一直没有动静,走到陶允轼身旁,“会不会是怕了?” “不敢出来见人?” 按以往的经验,换作长安别的人家,早都出来了,偏偏这里迟迟没有动静。 “有可能!” 陶允轼点头,深以为然,“理亏胆怯....” 话还未说完,就听得另一狗腿子大喊:“世子,人出来了!” 只见陈府大门打开,陈宴带着青鱼、朱异,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 “陈宴,你这个缩头乌龟,终于舍得露面了?” 陶允轼见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陈宴,破口大骂道:“还以为你要在府中,藏一辈子呢?” 在京城横行霸道多年,还没人让他等过这么久。 “想必阁下就是平阳侯世子吧?” 陈宴垂眸打量,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嫩粉色锦袍,颜色艳俗得有些扎眼,上面羞涩的五彩蝴蝶,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体型肥硕。 脑中下意识地蹦出了两个字: 骚包。 而且,其眼窝内凹深陷,纵欲过度之相。 看起来蠢蠢的,脑子缺根筋的样子。 “正是本世子!”陶允轼抬头,趾高气昂道。 “这位陶柿子,咱俩之前有仇?”陈宴强忍着笑意,耐心问道。 “无仇!” “有怨?” “无怨!” “那见过面,有过矛盾,还是我哪儿得罪过你?” “都没有!” 听到这一系列的回答,陈宴扯了扯嘴角,无奈道:“那你整这一出是图啥?” “我曹泥佬亩啦!” 那一刻,陈宴的母语是无语。 你要来找事,总得有理由有恩怨吧? 啥都没有,折腾个什么劲儿? “混蛋,你怎么说话的?” 被骂了个猝不及防的陶允轼,厉声质问道。 “傻雕!” 陈宴翻了个白眼,吐出两个字。 陶允轼双手插着他肥硕的腰,道出了来意:“本世子是路见不平,前来伸张正义的!” “别人怕你是明镜司朱雀掌镜使,但本世子不怕!” 俨然一副正义使者的模样。 “所以呢?” 陈宴乐了,审视着这个透着傻了吧唧中二感的胖子,顿时来了兴趣,并不着急处理。 清澈且愚蠢,像极了新时代的大学生。 “你戕害亲人,不敬生父,手足相残,纵容恶奴殴打温家小姐,简直肆意妄为,目中无人!” “世上怎会有你这么冷血无情的奸贼,简直十恶不赦!” “罪该万死!” 陶允轼梗着脖子,扬声数落道。 越说越激动,唾沫飞溅。 “嗯,骂得好!” “骂得妙!” “现在骂完了?” 胖子一开口,陈宴就大概已经猜出了背后怂恿之人,这就是一个马前卒炮灰。 说着,慢慢开始撸起了袖子。 “砰!”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体型溜圆的陶允轼,被敲翻在地。 但陈宴三人依旧站在原地.... 动手的并不是他们中的一人。 第47章 喝酒全是兄弟情,口供全是兄弟名 “陈宴!”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本世子?!” 被撩翻在地的陶允轼,强忍身上火辣辣之处,传来的剧烈疼痛,爬起身来,歇斯底里地暴怒。 无论自己再如何离经叛道,他爹平阳侯都没下过如此重的手。 这个陈家弃子怎么敢的? “诶诶诶!” “陶大柿子,你可别血口喷人哦!” 陈宴淡然一笑,耸了耸肩,戏谑道:“我站在原地,连动都还没动....” 说着,又指了指地面。 陈宴是打算赏这坨脑瘫五花肉,几个大耳瓜子的.... 但无奈被人给抢了先。 陶允轼反应过来,左右张望搜寻,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是哪个狗娘养的....” 话还未说完,身侧就传来了回应:“是我!” 只见宇文泽站在陶允轼的身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手中还拿着一根,不知从何处薅来的长木棍。 赫然正是棒打五花肉的“凶器”! “宇...” “泽...” “泽公子?!” 陶允轼循声望去,在看清“凶手”真容的那一瞬,瞳孔紧缩,张大了嘴,声音都变得颤抖,“您怎会在此处?” 那张肥腻的脸上,是说不出的震惊。 身为长安的纨绔,还是平阳侯世子,他又怎会认不出,面前这是哪位爷呢? 晋王世子! 大权在握的大冢宰的唯一儿子。 刚领着护卫,准备教训一下狂徒的孙和,听到陶允轼对他的称呼,赶紧停止了动作。 连自家主子都要敬着的人物,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因为我就是你口中,那个狗娘养的!”宇文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不不不!” 陶允轼摇头,连忙解释道:“借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骂您呀!” “小人骂得是刚才偷袭....” 那一刻,陶允轼慌急了。 骂晋王世子是狗娘养的,那不就是骂大冢宰是狗娘吗? 他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但陶允轼的话没说完,宇文泽的棍子,就先落下了。 “砰!” “啊!” 陶允轼缩成一团,发出哀嚎惨叫。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刚才与现在,打你的人都是我!” 宇文泽举起棍子,指着陶允轼,沉声道。 旁观目睹全程的陈宴,咂咂嘴,心中暗道:“阿泽这小子,瞅着文文弱弱的,动起手来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宇文泽外表的确斯文,人畜无害。 但他身上流着大冢宰的血,虎父哪有犬子? 这坨肥腻五花肉,也是撞上枪口了。 “泽公子您误会了!” “我骂得是陈宴那混账东....” 陶允轼顾不得传来剧痛的伤口,哭丧着个脸,赶紧改口解释。 试图将矛头指向陈宴。 “砰!” 只是对陈宴的侮辱词,刚说了一半,宇文泽又是一棍子落下。 “啊!” 陶允轼肥硕的肚子上,随即多了一道红色棍痕。 “来我阿兄府前找茬,还敢辱骂我阿兄,你平阳侯府,真是好大的威风呢!” 宇文泽眸中泛着寒意,一阵冷笑,阴阳道。 “阿...兄?!” “陈宴是您的阿兄?!” 陶允轼口中喃喃重复,消化着这个信息量巨大的称呼,错愕不已。 事情大条了! 晋王世子是没有兄弟的。 能让他如此称呼,还如此尊敬维护,那一定是得到了大冢宰的认可。 这个陈家弃子,绝不会简单.... “不然呢?” 宇文泽笑了,将棍子抵在陶允轼的脖颈上,反问道:“你陶允轼还偏偏挑我,在阿兄府上做客的时候来找茬.....” “是特意来下我面子的吗?” 字里行间,皆透露着不爽。 “别打了!” “小人错了!” “这都是误会啊!” 在棍子即将再次落下之际,陶允轼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解释。 “误会?” “来砸场子找麻烦,趾高气昂骂我阿兄的,难道不是你?” 宇文泽闻言,目光凌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陶允轼。 刚才这死胖子对阿兄的不敬,他都看在了眼里,真当谁都眼瞎呀? 这种时候还想狡辩? “真是误会!” “泽公子您听我解释....” 陶允轼顾不上自己的身份,连滚带爬到宇文泽脚边,说道。 “借口!” 宇文泽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真当我好糊弄?” “阿泽,先等等!” “听听咱们陶柿子怎么说....” 陈宴快步上前,从后伸手抓住宇文泽的棍子,笑道:“说不定真有人拿他当枪使!” 说罢,目光低垂,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地上的那坨五花肉。 陈宴并不想替五花肉解围,他只想印证一下,自己此前的猜测.... “阿兄,你信他?”被阻拦的宇文泽问道。 “真的,真的!” “小人怎敢欺瞒您呢?” 陶允轼见状,赶忙抓住机会,和盘托出道:“是陈家人....是陈故白!”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卖的彻彻底底,干净利落。 喝酒全是兄弟情,口供全是兄弟名。 警棍打散兄弟情,三页口供两页名。 “哦?” “我的好三弟?” 陈宴松开宇文泽手中的棍子,眨了眨眼,笑道:“继续说下去!” 跟他推测的几乎一致。 根据记忆,在魏国公府之时,二弟陈辞旧是明面上为难,而三弟则是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 妥妥的老银币。 陶允轼略作措辞,苦着张脸,开口道:“陈故白京兆找上小人,痛哭流涕,控诉陈宴...大人对他们的迫害,还有嚣张跋扈,冷血无情,说得罄竹难书....” “小人一时脑热,就着了他的道!” 陶允轼越说,眼眶就越泛红。 不知是委屈的,还是身上疼痛导致的。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像是陈故白能做出来的事。”陈宴似笑非笑,玩味道。 想让平阳侯府与他陈宴杠上,自己躲在后面看热闹,坐享其成。 满肚子坏水的阴险小子啊! “对对对!” 陶允轼点头如捣蒜,替自己开脱道:“小人是被蒙蔽的....” “都是陈故白在里面使得坏!” 陈宴淡然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们一开始,原本设计的是怎么对付我?” 陈宴很好奇,如果不是阿泽在这里,碰巧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又会是怎样的呢? “强迫你去诗会....” 陶允轼低下头,怯怯道:“他们兄弟二人,串联了长安不少文坛才俊。” 要跟我一个穿越者比吟诗作赋?疯了吧哥们!.....陈宴扯了扯嘴角,心中无奈感慨。 就想用一个诗会来打压他,愚蠢拙劣还幼稚。 还不如花钱雇几个刺客,来得更有水平一些。 一直默不作声的朱异,走上前来,停在陈宴身旁,低声道:“少爷,那边一直有人在暗中窥视我们!” 第48章 老子是不学无术,但不是没脑子! “那就去将他请过来!” 陈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见识一下是何方神圣!” “是。” 朱异颔首,脚踩轻功身法,以远快于常人的速度,朝那个方向而去。 街道转角处。 “好样的!” “精神点!” “别丢份!” 陈故白一人扒着墙角,眺望陈府大门方向, 口中不住地念叨:“该死的陈宴,对陶允轼的羞辱再狠点啊!” “等着来自平阳侯府的报复吧!” 对陶允轼会面临的遭遇,陈故白早有预料。 陈宴绝不会退让,双方一定会起冲突! 无论哪一方被锤爆了,他都乐见其成。 最好是陈宴一怒之下,杀了陶允轼,平阳侯与他不死不休.... “不对,朱异怎么朝我的方向来了....” 陈故白正在畅想之际,猛地察觉到异样,心生不妙之感。 随即,转身拔腿就想开溜。 “三少爷,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朱异一手搭在陈故白的右肩上,犹如铁钳般,使其不能再往前分毫,意味深长地问道。 “时辰差不多了,当然是要回府了....” 陈故白一怔,面不改色,瞎话张口就来。 顿了顿,挣扎无效后,又继续道:“朱异,你快松开我!” 陈宴他娘留下的这个护卫,在魏国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待了十几年,陈故白还是知晓其一二本事的。 绝不是自己可以对付的。 “我家少爷请你过去坐坐!”朱异开口道。 “父亲叮嘱了让我早些回府,就不去了....”陈故白搬出了陈通渊,试图让朱异妥协。 “走吧!” 岂料朱异鸟都没鸟他,好似拎小鸡崽一般,提溜着陈故白,往回走去。 “哎哟!” 陈故白被扔垃圾一般,扔到了陈宴的脚边,发出一阵吃痛声。 “这是谁呀?”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上的玩意儿,笑道:“原来是我的好三弟,故白呀!” “今日怎么有空闲来探望大哥?” 言语之中,满是调侃。 你别说,你真别说,若非朱异的发现,陈宴也没料到,他的好弟弟不仅挑唆了,还有现成看好戏的癖好。 真是好的心呢! “大...大哥。”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陈故白有些猝不及防,脑中飞速运转,回道:“听说你无罪出狱了,小弟特前来恭贺....” 说着,装模作样地拱了拱。 俨然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 “行了!” “咱俩什么时候叙旧都可以....”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玩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有人一个很想立刻跟你聊聊!” 说罢,抬腿用力一踹。 将他的好三弟,踢到了陶允轼的面前。 “陈故白!” “我曹泥娘!” “一大早跑来挑唆老子,将老子当冤大头,给你当枪使是吧?”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被耍的团团转,还挨了一顿毒打的陶允轼,更是怒火中烧,一把掐住了陈故白的脖子。 “不...不是的!” “陶大哥,你误会了....” 陈故白拍打着陶允轼的手,试图进行解释。 但盛怒状态下的陶允轼,又怎会有听的心情呢? 他只想泄愤! 捏紧了拳头,径直砸在了陈故白的面门上。 “砰!” “啊!” 陈故白发出一声惨叫,眼眶处出现青紫。 “老子是不学无术,但不是没脑子!” “你他娘的算盘珠子,蹦老子脸上来了!” “想让我平阳侯府替你,跟陈宴大人死磕是吧?”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陶允轼哪怕再蠢,再没脑子,又怎会看不出陈故白的算计呢? 拿他平阳侯府当刀,去替你陈故白对付背后站着大冢宰的陈宴? 想的真他娘的美啊! “啪!” 陶允轼一手掐着陈故白的脖子,另一手扇了个大耳瓜子。 清脆且嘹亮。 这坨五花肉倒还不算,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陈宴咂咂嘴,心中夸了一句,用手肘顶了顶宇文泽,似笑非笑道:“阿泽,你说咱们的陶柿子,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 说着,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 “什么?” 宇文泽先是不明所以,随即恍然大悟,“哦哦!” “还缺一件趁手的兵器!” 随即,就将手中那根棍子,径直递了上去。 雪中送炭。 陶允轼抄起那根棍子,棍棍到肉。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陶大哥你听我解释....” 被打得慢打得过的陈故白,口中不断说着。 “解释你个蛋!”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真是想得太美了!” “我平阳侯府差点,就毁在了你的手上!” 陶允轼手上挥舞棍子的动作,一刻未停,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若非泽公子的阻拦,陈宴大人的给机会解释,外加这个毒物的看戏,平阳侯府就毁于一旦了。 跟大冢宰交恶,只有家破人亡的下场。 达溪珏就是前车之鉴。 “啊啊啊啊!” 陈故白在地上翻滚,惨叫连连。 “我这三弟自幼就是,魏国公的宝贝疙瘩....”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长这么大怕还是,头一次挨这种毒打!” “那陶允轼这可是,让他的人生圆满了!”宇文泽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一刻钟后。 “呼~” “呼~” 陶允轼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捧着棍子,跪倒在地,沉声道:“泽公子,陈宴大人,要打要罚我陶允轼绝无二话!” 顿了顿,又恳求道:“还请您二位千万不要,迁怒于我平阳侯府!” 陶允轼心中明白,此时此刻,只是弃车保帅。 舍弃自己,保全平阳侯府一家老小。 “起来吧!” “你也是被人利用的,咱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陈宴淡然一笑,伸手托起了陶允轼,开口道:“我陈宴说话算数!” “多谢陈宴大人宽宏大量!” 陶允轼一惊,如蒙大赦,连连谢道。 他原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那个被自己挑衅辱骂之人,竟有如此胸襟。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你以后多长几个心眼,莫再重蹈覆辙!”陈宴抬手,拍了拍陶允轼的肩膀,笑道。 “小人明白。” 陶允轼重重点头。 心中是对陈宴说不出的感激之情。 受此大恩,以后他唯其马首是瞻。 “去吧!” “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陈宴摆了摆手。 “告辞!” 陶允轼朝两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路过陈故白之时,目光阴鸷,沉声道:“陈故白,今日你我之事不算完!” 说罢,领着孙和等人扬长而去。 “大哥,平阳侯世子还要报复我....” 陈故白倒吸一口凉气,吓了一激灵,摇摇晃晃跑到陈宴身旁,哭腔道。 “放心!” “为兄会保你的!” 陈宴似笑非笑,开口道。 “真...真的?” 陈故白眼前一亮,大喜过望,难以置信道。 他没想到自家大哥,竟会以德报怨,不计前嫌。 那完全可以先稳住他,日后再从长计议了。 但陈故白还未高兴三息,就只听得陈宴说道:“那当然啦!” “青鱼去取鞭子来,再拿一坛子烈酒!” 这个时代没有碘伏,那就只能用高度烈酒,来勉强替代了.... 第49章 三弟,可曾听闻鞭子沾酒,边抽边消毒? 陈故白听到陈宴对青鱼的吩咐,心中猛地一咯噔,声音微颤,试探性问道:“大...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直觉告诉陈故白,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哥,葫芦里绝对没卖什么好药。 “你猜呀!”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意味深长道。 看着青鱼离去的背影,陈故白不由地一步一步后退,试图逃离这个危险之地,更要逃离性情大变的陈宴。 但还没退两步,就撞到了拦路的朱异身上,“三少爷,你大哥可没说,你现在能够离开了!” 说着,用力一顶,陈故白一个踉跄,又回到了陈宴的面前。 “鞭子我能理解,但阿兄拿烈酒又是意欲何为呢?”宇文泽摩挲着下颌,心中暗道。 在宇文泽看来,多半又是什么对付人的奇思妙想.... 得学啊! 他越来越理解,父亲为何要让自己跟在阿兄身旁了。 “少爷,东西取来了!” 青鱼去得快,回得也快。 “好。” 陈宴伸手接过鞭子,看向胆战心惊的陈故白,似笑非笑,“三弟,可曾听闻鞭子沾酒,边抽边消毒?” 说罢,示意青鱼把酒坛打开,将鞭子寖入了坛中。 使其与烈酒无缝接触,最大程度的沾染。 “消毒?” “这是什么意思?” 宇文泽闻言,心中喃喃疑惑,随即甩了甩脑袋,“这不重要!” “但那沾上烈酒,抽在伤口上,怕是能痛不欲生吧!” 那个陌生术语,宇文泽不解其意。 可酒上伤口,那可远比单纯的鞭打,能带来更多的剧痛。 效果远胜于伤口上撒盐。 更何况,那还是烈酒! 阿兄不愧是阿兄,总能有新操作! “不...不要啊!” “大哥,我可是你的亲弟弟!” 陈故白望着那沾烈酒的长鞭,脊背发凉,双腿打颤,开始求饶。 试图通过亲情牌,唤起陈宴那并不存在的兄弟之情。 陈宴用力一挥,鞭子“咻”的一声,从空中划过。 “啪嗒”落在了陈故白的身上。 “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鞭打本就疼痛,再加上高度酒精的推波助澜,一阵阵的剧痛,直冲陈故白的天灵盖。 “圣人说长兄如父,正因为你是我的亲弟弟,当哥哥的才要管教你!” 陈宴秒切表情,沉声道。 俨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他娘说得比唱得还好听!陈宴这混蛋,什么时候学会如此装模作样了?.....陈故白心中暗骂,倒在地上翻滚,捂着伤口,嘴角抽搐,倒吸一口凉气,“嘶!” 陈故白知晓陈宴从天牢死狱出来后,性情有了极大的转变。 但却万万没料到,大到了这个地步! 曾经的他,分明就是一个任人欺凌的木讷蠢货,现在却如此会装了,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我魏国公府,堂堂八柱国世家,你怎能做些挑唆是非的下作勾当呢?” “有辱门楣啊!” “弟不教兄之过!” 陈宴朗声,言语中尽是恨铁不成钢。 手中一鞭又是,没有停留地落在了陈故白的后背上。 “噗嗤!” 宇文泽目睹着这一幕,再也绷不住了,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心中暗道:“阿兄嘴上那么说着,手上可一点没手软啊!” “鞭鞭到肉!” 不会伤筋动骨,但是会痛疼难忍。 是纯粹的折磨! 当然,宇文泽对自己阿兄,为何要特意凹人设,亦是心知肚明。 因为这是在陈府大门口。 陶允轼大闹之时,就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 现在周边更是围满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其中不乏居住在附近的显贵。 报复!这就是打着管教的旗号,在赤裸裸的报复!陈宴何时变得如此阴险了?.....陈故白看出了陈宴的意图,心中咬牙切齿暗骂,却是跪倒在地,哀求道: “大哥,小弟知错了!” 陈故白也想有骨气的硬挺着。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先糊弄过去脱身,今后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报复的机会! 念及此处,陈故白的眸底闪过一抹阴毒之色。 “错哪儿了?” 陈宴淡然一笑,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故白闻言,以为糊弄住了陈宴,强忍着身上传来的剧痛,略作措辞,说道:“小弟不该搬弄是非,不该心怀不轨,不该误入歧途....” “还请大哥手下留情!” “小弟今后一定痛改前非!” 俨然一副浪子回头的模样。 态度无比诚挚。 看不出丝毫的作伪。 “既然已经知错,那就更该接受责罚!” 陈宴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举鞭又是一挥。 显而易见,陈宴要得就是他装! 不是爱装爱演吗? 那就不客气了! 你他娘的....陈故白心中还未骂完,鞭子就已经落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故白,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呀!” “为兄盼你悔过自新,重回正道!” 陈宴捂着胸口,表演型人格上身。 诉说情真意切期盼的同时,手上挥鞭的动作,却是一刻未停。 一道道血痕,在陈故白的身上乍现。 “陈宴大人可真是个好兄长啊!” “处处都在为他弟弟考虑!” “没错!” “魏国公府不和的传闻,就是空穴来风的谣言!” 在陈宴兢兢业业的表演下,一时之间,周围议论声四起。 “疼死了!” “住手!” “陈宴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给老子住手!” 陈故白被打破防了,忍着剧痛摧残,伸手抓住鞭子,破口大骂。 自己撕碎了伪装,原形毕露。 “哟!” “三弟,你这就装不下去了呀?” 陈宴咂咂嘴,压低声音,饶有兴致地调侃道:“为兄还以为,你这天生的戏子,还能多扛一会儿呢?” 按照原主的记忆,陈宴这个亲爱的三弟,是最会演的,也是最会栽赃陷害。 结果就这呀? 他都还没玩尽兴呢! 十几岁终究是菜了点,远不如他曾经遇到过的那些死装货。 “你他娘是故意的!”陈故白一怔,恍然大悟。 “对啊!” 陈宴扔掉鞭子,拍了拍陈故白的脸,坦然承认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就是为了折磨你!” “不会才反应过来吧?” 用装货对付装货,这都是次要目的。 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玩”.... “陈宴!” “你有种打死我!” “父亲和娘亲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就是心思歹毒的畜生!” 陈故白目眦欲裂,狠狠瞪着陈宴,破口大骂。 “论心思歹毒,我可远不如你们父子三人!” 陈宴摇了摇头,淡然一笑,回道。 说着,伸手拎起那坛烈酒,自陈故白的头顶浇下。 费力抽了那么多鞭子,就是为了弄出血淋淋的伤口,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哆嗦。 将痛楚最大化。 “啊啊啊啊啊!” “疼!” “疼死我了!” “你不得好死!” 烈酒通过流血的伤口,疯狂刺激着陈故白的神经,不断在地上惨叫翻滚。 感受着人间炼狱般的酷刑。 陈宴看都没看,朝朱异打了个响指,“把他捆了,咱们去给魏国公送一份大礼!” 第50章 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我哪儿来的弟弟? 魏国公府。 “夫人,今日你可有见过故白?” “他这一整日都没影了....” 陈通渊原本打算,找小儿子商量些事,却找遍了府中,都未曾发现他的踪迹。 “没有。” 孟绾一摇了摇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但是....” 孟绾一,魏国公续弦夫人,陈辞旧与陈故白之生母。 “但是什么?” 陈通渊有些急躁,催促道:“快说呀!” 孟绾一轻抿红唇,略作回忆,开口道:“妾身偶然间听到他说了一句,想为父兄出一口恶气....” “出什么恶气?” 陈通渊愣了愣,双眼微眯,猜测道:“他不会去找陈宴的麻烦了吧?” 能成为出恶气对象的,也就只有前些时日,回府敲诈勒索的陈宴了。 可现在的陈宴,早已今非昔比,不是容易对付的.... 陈通渊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门外传来,管家着急慌乱的声音:“老爷,不好了!” “你也是国公府的老人了,何事让你如此慌慌张张?” “镇定些再说!” 陈通渊眉头一皱,面色极为不悦,沉声道。 但此时此刻,心中却泛起了不好的预感.... “三少爷遍体鳞伤,被打的血肉模糊,还被捆绑吊在了府外的大树上!” 管家组织着语言,如实陈述刚才目睹的一切。 陈故白的状况惨不忍睹。 若非他还喘着气,管家都以为已经死了.... “什么?!” 陈通渊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儿子,魏国公府的小公爷,不仅被人给打了,还吊在了自家府门前,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魏国公府如今是势微了,但还没到任人欺凌的地步! “你说什么?!” 孟绾一脸色惨白,揪着胸口,质问道:“是谁对我的白儿下了毒手?” 那一刻,美妇人的眸中,满是杀意。 竟敢动自己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绝不能轻饶,她要那人死! 陈通渊迅速冷静下来,心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问道:“你别告诉我,这件事是陈宴所为?” 管家正欲开口,门外就传来了回答: “正是在下!” “魏国公,一别多日,别来无恙啊!” 陈宴大步流星地迈入大门,停在陈通渊身前不远处,热情地打着招呼。 “你叫我什么?” 听到这个称呼,陈通渊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问道。 “魏国公!” “明镜司朱雀掌镜使,见过魏国公!” 陈宴拉过一张椅子,慵懒地坐下,翘起了腿,淡然一笑,说道。 “逆子,你可还有尊卑?” 陈通渊见状,厉声怒喝。 顿了顿,又强调道:“我是你爹!” 如此目无尊长也就算了,还口口声声魏国公? 眼中还有没有他这个父亲? 究竟是怎么教出这个不孝子的? “我爹?” “我爹早死了!” 陈宴满不在意,耸耸肩,笑道:“恐怕尸骨都腐烂发臭了....” “你...你...你!” 陈通渊抬手,指着陈宴,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逆子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说他死了? “老爷息怒!” 孟绾一搀扶住陈通渊,又看向陈宴,呵斥道:“大郎,你怎么说话的?” “这可是你的父亲!” “还不赶紧跪下磕头,祈求原谅宽恕?” 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啪!” 陈宴斜了一眼,随手拿起桌边的瓷瓶,砸在了孟绾一的脚边。 “啊!” 孟绾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失声大叫,连连后退。 陈宴似笑非笑,目光一凛,冷声道:“死老娘们,你再多说一句,这瓷瓶砸的就不是地面,而是你的脑袋!” 这老娘们真是,跟记忆中一样令人厌恶。 还一副颐指气使的做派。 难怪能教出陈辞旧陈故白那两兄弟.... 但很可惜,面前的陈宴早已换人。 “你真是翅膀硬了!” 陈通渊将孟绾一护在身后,攥紧拳头,厉声质问道:“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就不怕你祖父在天之灵寒心吗?” “魏国公此言差矣!” 陈宴闻言,一顿咂舌,反问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倘若祖父知晓,是谁要置他的嫡孙于死地,会提刀砍了何人?” 搬出陈老爷子,试图进行道德绑架? 可奈何陈宴根本就没有道德。 更何况,老爷子是个明事理之人,对谁寒心,要砍了谁,还真说不一定呢! 陈通渊被噎住,瞪了陈宴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进了一趟天牢,还真是学会了牙尖嘴利!” 没办法,那个问题陈通渊回答不了。 因为他不想让那个女人的孩子,继承家业,更不想让他活在这个世上。 “爹!” “娘!” “我好疼!” “他差点把我打死了!” 陈故白被人抬了进来,一见到陈通渊与孟绾一,就开始指着陈宴控诉。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白儿,我的白儿!” “你怎被打成了这副模样?” 孟绾一见状,径直扑了上去,抱住自己的小儿子。 心痛不已。 她的心头肉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挑不出来。 “陈宴!” “故白可是你的亲弟弟,你如何下得了如此毒手?” 陈通渊看着陈故白的惨状,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怒火,咆哮质问道:“心中可还有一丝骨肉亲情?” “莫非真是无情无义的畜生?” 陈通渊知道陈宴变了。 但怎么也没想到,变得狠到了这个地步。 血浓于水的亲弟弟,被打得皮开肉绽。 “魏国公莫要说笑!” 陈宴按了按手,漫不经心道:“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我哪儿来的弟弟?” 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十月怀胎,就只有他这一个孩子。 可别拿什么小三的野种来碰瓷! 真要论弟弟,能让陈宴认的,也就只有宇文泽这一个弟弟。 “我跟你拼了!” 孟绾一愤怒压过了理智,发疯般不顾一切地冲向陈宴。 “就凭你也配?” 陈宴轻蔑一笑,不屑道:“真是当婊子立起了牌坊,就不是婊子了?” 随即起身,抬手一挥,径直抽到了女人的脸上。 “啪!” 孟绾一被一大耳瓜子扇在了地上,脸上出现了鲜红的巴掌印。 “陈宴,你非要将事情做绝方才满意?”陈通渊扶起孟绾一,歇斯底里质问。 陈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魏国公,这难道不是你们父子,先开的好头吗?” “在下只不过,将你们对我所做之事,如法炮制,又对你们再做了一遍而已.....” “这才哪儿到哪儿,难道就受不了了?” 第51章 给国公爷送儿子,顺路讨要替你管教儿子的费用! “逆子!” “不孝子!” “看看你的两个弟弟,谁不是温良恭谨?” “你有哪点比得上他俩?” 陈通渊急了眼,抬手指着陈宴,厉声呵斥,做起了对比。 膝下三子,都流着他的血,辞旧故白言行举止与孝心,皆无可挑剔。 可偏偏陈宴,却是处处顶撞,处处忤逆! 哪还有一点当儿子的模样? 简直天差地别! “的确!” 陈宴颔首,淡然一笑,阴阳玩味道:“我陈宴比你们父子的心狠手辣,依旧望尘莫及!”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不是上门取经了吗?” “还请魏国公父子不吝赐教!” 说着,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要说比不上,他陈宴还真比不上,一个比一个心思歹毒! “你...你...你如今怎得狂悖到了这个地步?” 陈通渊被陈宴的话,戳中了痛脚,好似遮羞布被扯下,勃然大怒,咬了咬牙,“看来是不得不管教了....” “来人啊!” 话音落下。 魏国公的护卫家丁,应声而来,候在门外,等候着家主的发号施令。 朱异面无表情,持剑护在身前。 陈宴斜眸,扫过一周,又落回到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陈通渊身上,不慌不忙,提醒道:“魏国公,在下劝你要慎重,三思而后行!” “千万不要将魏国公府的把柄,自己送到了本掌镜使的手中哦!” “你说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尤其是把柄二字,以及掌镜使的抑扬顿挫。 陈通渊闻言,瞬间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占据大脑,在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后,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都退下!” 陈通渊当然不想如此轻易妥协,脸面尽失。 但却不得不被“威胁”。 因为一旦真的动了手,爆发了冲突,难保这个性情大变的畜生,不会以此为借口,荡平整座魏国公府。 所以,只得将打碎的牙往下咽.... “这就对了嘛....” 陈宴极为满意,嘴角微微上扬,讥讽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该从心就得从心,才能保全陈家!” 显而易见,陈宴从一开始就吃定了,这个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草包生物爹。 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胆量,更没有这个魄力。 “呜呜呜!” 孟绾一忽得放声大哭起来,红着眼眶,呜咽道:“老爷,都怪妾身!” “是妾身没有教好阿宴!” “才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都是妾身的错!” 字里行间,都透着自责。 好似多么痛心疾首的慈母一般。 “不怪你。” 陈通渊见状,抬手轻拭女人的泪痕,安抚道:“是他身上流着那个贱人的血....”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啪”! 孟绾一随即被扇翻在地,美眸中透着错愕。 她万万没有预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 陈通渊:“绾一!” 陈故白:“娘!” “装尼玛呢!” “生的儿子能装,当娘的更能装!” “真恶心!” 陈宴撇撇嘴,满是嫌恶,冷笑道。 这一套死绿茶操作,对陈通渊,对原主有用,但他根本就不吃。 不是想装,想借机表演,传出去用舆论来架住他吗? 那陈宴索性就成全她这个沃尔玛购物袋! 大力出奇迹。 “陈宴,你在做些什么!” 陈通渊抱住俏脸出现红印的女人,质问道:“难道此番回来,就是为了耀武扬威的?” “当然不是!” 陈宴耸耸肩,坐回原位,悠哉翘起了腿,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没你儿子那么闲,你们也不配!” “那你是回来作甚的?”陈通渊闻言,瞪大了双眼,追问道。 “别那么激动....” 陈宴抿了抿唇,不徐不疾道:“就是给国公爷送儿子,顺路讨要替你管教儿子的费用!” 说着,抬手指了指,地上肿成猪头的陈故白。 正所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陈宴也不能,白白付出劳动,不是吗? 报酬还是得要的。 “你....哈!” 陈通渊气笑了,咬牙道:“你将故白打成重伤,我都没找你要说法,你竟还敢要费用?” “痴心妄想!” “绝不可能!” 那一刻,陈通渊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厚颜无耻! 真的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打了他的宝贝儿子,还要朝他要管教费? 真是得寸又进尺,既要又要! “魏国公也可以不给....” 陈宴不慌不忙,摇晃着腿。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是,你的两个儿子,下次再犯到我的手上,可就不是皮外伤那么简单了!” 说罢,朝陈故白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陈通渊心中痛骂,强压下愤怒,沉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要多少银票?” 陈通渊的牙都快咬碎了。 继上次之后,又一次被亲生儿子敲诈。 “谈银子可就太俗了!” 陈宴眉头微挑,摇了摇手指,玩味道:“三弟能上门找事,想必魏国公也是知道我搬新府邸了吧?” “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别拐弯抹角的!” 陈通渊没耐心陪陈宴演戏,开门见山道。 他当然知道新府邸了,在寸土寸金的皇城边上.... 不用想都能知道是谁给的。 “这搬了新府邸,什么都需要置办....” 陈宴抬手,指尖扫过厅内一众摆件,笑得如沐春风,“我看魏国公府这些东西就很不错!” 新家是搬了,但家具什么的,都还没着落。 总不能让他自己,掏银子购置吧? 羊毛出在羊身上,陈宴看魏国公府这些现成的就很不错,还有后花园那些花花草草、翠绿竹林什么的.... “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陈通渊听出了逆子的来意,攥紧了拳头。 “话不能这么讲....” 陈宴闻言,似笑非笑,开口道:“毕竟这些都是祖父留给我的....” “总不能日后,便宜了两个野种吧?” 说着,凌厉的目光,落在了野种本种身上。 魏国公府的家业,他就算是不要,哪怕拿去烧了扔了,也不可能落在野种手里。 更何况,这还是陈老爷子为他这个世子留下的.... “你...你还真是嚣张跋扈!” 陈通渊怒视陈宴,冷哼道:“不过就是仗着,有宇文沪撑腰罢了!” 言语之中,满是嘲讽。 “没错,你说对了!” 陈宴昂首,坦然承认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就是大冢宰的走狗!” “魏国公有本事也去找一个靠山啊!” “就怕去当狗,大冢宰都不收你....” 陈通渊闻言,脸色铁青,句句戳心,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混账!” “行了,站一边骂去!” “别挡着我的人搬东西!” 陈宴可没工夫跟煞笔扯皮,当即就让朱异,去招呼等在外边的朱雀卫绣衣使者,开始进门搬运。 陈通渊三人目睹这一切,只能敢怒不敢言。 “对了,魏国公,也不白拿你这么多东西....” 在搬的差不多之时,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走到陈通渊面前,笑道:“送一个令你心潮澎湃的消息!” “什么?”陈通渊不明所以。 他不理解,这个逆子啥时候能有好心了? 陈宴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小心来自平阳侯府的报复哦!” 第52章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什么意思?” 陈通渊听得一头雾水,焦急反问道:“陈宴你又做了什么?” 魏国公府与平阳侯府近日无冤,往日无仇,老爷子在世之时,私交也还算不错。 怎会有来自陶家的报复呢? 除非这个逆子在其中做了手脚! “错错错!”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摇了摇手指,玩味道:“跟我可没任何关系哦!” 顿了顿,眼神示意陈故白,又继续道:“问你的宝贝儿子吧!” “偷鸡不成蚀把米,啧!”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同情地拍了拍陈通渊的肩膀,领着朱异头也不回的离去。 要不说魏国公府都是人才呢?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在陈宴的背影走远后,陈通渊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儿子,问道:“故白,你去做了什么?” “为何又与平阳侯府扯上了关系?” 那一刻,陈通渊的心头,浮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能让陈宴笑得那么开心,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别看陈家是公爵,陶家只是侯爵,但随着老爷子陈虎故去,二代青黄不接,势力已经不一样了。 平阳侯陶追才四十多岁,过些年再攒些军功沉淀,恐怕也就是公爵了。 而陈家却止不住衰落的势头,绝不能与之交恶。 “这...” “这...” “父亲这说来话长....” 被突然问到的陈故白犹豫了,磕磕绊绊,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毕竟,此事真就如陈宴形容的那般.... “那就长话短说!” 陈通渊见陈故白这个反应,更加确定问题的严重性,厉声道:“你究竟干了些什么蠢事,将平阳侯府也牵扯进来了?” 嘴唇毫无血色的陈故白,被吓了一激灵。 “你凶什么凶?” 孟绾一见状,心痛不已,推了推陈通渊,嗔怪道:“吓到白儿了!” “他才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心疼?” 说着,将爱子揽入怀中。 轻抚其受伤的地方。 “慈母多败儿!” 陈通渊叹了口气,无奈道。 对比一下自己所看中,精心培养的儿子,皆远不如如今的陈宴。 陈通渊的心底,不由地产生了一丝悔意.... 若是由陈宴执掌魏国公府,假以时日,必能重现老爷子在世时的荣光。 可惜他们双方已经闹到,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父亲息怒!” 陈故白略作措辞,说道:“是孩儿原本打算,引平阳侯府入局,借陶允轼的手,对付陈宴那贱人!” “无论谁输谁赢,还是两败俱伤,咱们都乐见其成,可以坐收渔利.....” “结果...结果....” 说着,捏紧了拳头。 回忆起了被陶允轼暴打的场面。 眸中满是怨毒。 “结果什么?”陈通渊眉头微皱,不解地问道。 正常来说,他儿子的计划不错,算盘也到位,完美的祸水东引,借刀杀人。 只要进行的顺利,那就能坐山观虎斗。 可功败垂成在哪儿呢? “半路杀出了晋王世子!” 陈故白咬了咬牙,愤愤道:“不仅替陈宴打了一顿平阳侯世子,搅乱了孩儿的计划.....” “还不知为何,发现了暗中窥视的孩儿,被平阳侯世子得知了真相.....” 陈故白心中那个恨呀! 凭什么陈宴运气那么好,进了天牢死狱没被凌迟,还傍上权臣就算了。 偏偏这么好的算计,还让这该死的混蛋,又躲过了一劫,还让自己引火烧身。 陈宴就不能乖乖去死吗! “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哪怕陈故白只说了一半,陈通渊亦是理清了前因后果,骂道。 算计陈宴,结果把自己家给算计进去了。 他怎会生出这种蠢货? 难怪陈宴笑得那么开心! “老爷,你就别骂白儿了....” 孟绾一见状,适时打着圆场,“他也是想替你分忧出气!” “谁让那陈宴欺人太甚?” 只言片语,就想锅与矛头,全部归咎到了陈宴的身上。 “是啊是啊!” “都怪陈宴那贱人!” “孩儿也是一片好心....” 陈故白连连点头,随即附和道。 “呵!” 陈通渊冷哼一声,胸中怒意在不断地升腾,“陈宴,陈宴,谢堇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一次又一次的蹬鼻子上脸,是可忍孰不可忍!” 最后一句,陈通渊几乎是吼出来的。 被贱人所生的逆子,骑在头上,是他所忍受不了的。 “老爷,如今陈宴有权势滔天的大冢宰护着,咱们该如何对付他?” 孟绾一抿了抿红唇,趁势拱火道:“这口气可不能轻易咽下去了!” 陈通渊嘴角勾起一抹寒意,“那孽障有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什么话?”孟绾一不解,问道。 “也去找一个靠山....” 陈通渊握住女人的手,轻轻拍了拍,意味深长道:“咱们魏国公府如今势微,急需一个靠山!” 陈通渊很清楚,自己空有国公头衔,却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骠骑将军。 必须要有强有力的靠山作为帮扶。 “可宇文沪既是总揽军政的权臣,又是皇族宗室之首,何人能与他分庭抗礼呢?”孟绾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有!” 陈通渊目光坚定,斩钉截铁道:“老爷子生前的好友,大司寇赵虔,以及大司徒独孤昭!” “这二位对宇文沪的专权,早已不满!” ~~~~ 夜。 陈府。 书房。 陈宴倚靠在椅背上,凝视着自己手绘的长安势力关系网,就听得门外传来朱异的声音: “少爷,宋副使求见!” 陈宴怔了怔,“老宋?” “请他进来。” 片刻后,宋非走进书房,朝陈宴行了一礼:“见过大人!” “又没外人,无需多礼....” 陈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图,漫不经心道:“老宋,你这个时辰,是有何急事?” “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确有紧要急事!” 宋非也不拖泥带水,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还请大人过目!” “陈通渊遣人联络卫国公,楚国公....” 陈宴接过,快速浏览,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我这个爹是按耐不住,倒向那两位老柱国了!” “大人,咱们是否需要做些什么?”宋非请示道。 “不用。” 陈宴随手将文书,丢在了桌上,淡淡道:“看着就好了....” “就这么静观其变?” 宋非双眼微眯,打量着坐在那的陈宴,疑惑道:“不像大人你的行事风格呀.....” 陈宴活动着脖子,淡然一笑,平静道:“老宋,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这就是我所刻意推动促成的呢?” —— 求个免费小礼物和五星书评,(?′?‵?)I L??????? 第53章 彻底推向大冢宰的对立面 “什么?!” 原本心存忧虑的宋非,瞬间脸色大变,诧异不已,脑中迅速分析着这话的含义,狠咽了口唾沫,“等等!” “大人,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是你有意而为之的?” 顷刻间,那些连他此前都看不懂的操作,随即变得清晰合理起来.... “对啊!” 陈宴颔首,淡然一笑,玩味道:“不然,你觉得我为何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去踩陈通渊父子?” “真当我很闲,就为了单纯的出气?” 对陈宴而言,想要泄愤,有无数种方式可供选择,却为何偏偏要用这最简单粗暴的呢? 还一直看似“心慈手软”,没有彻底摁死.... 当然是在布局啦! 不断添油加柴,增添压死骆驼的稻草,再通过最后仿佛不经意的言语引导,将整座魏国公府,引向他所要的方向狂奔而去。 好深的城府,好大的一盘棋....宋非瞳孔微缩,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惊,做好表情管理后,才试探性问道:“大人,你是为了将魏国公府,彻底推向大冢宰的对立面?” 哪怕一直以来,都在拔高对陈宴的认知.... 但宋非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是远远低估了,面前这位年轻的大人! “哈哈哈哈!” 陈宴大笑,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样的棋局,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陈通渊父子也好,魏国公府也罢,皆是陈宴与大冢宰,钓两大老柱国的鱼饵! 待到收网之际,他们难道还跑得了吗? “大人高明!” 宋非叹为观止,抱拳道。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可真就打算任之由之,万一养虎为患....” 单论布局,的确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就怕三方势力合在一起,再给予时间整合,出现了什么意外.... “自然是要严加监视的!” 陈宴点点头,目光一凛,吩咐道:“老宋,魏国公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事无巨细汇报于我....” “放任”可以,但绝不能脱离了掌控。 有明镜司这个利器,来获得第一手情报,才能完美的因势利导。 “下官明白!” 听到陈宴的安排,宋非这才放下心来,这位年轻的上官,还是如他认知那般,心思缜密。 “你办事我放心。” 陈宴望着那幅关系网图,又想到了今日的陶允轼,开口问道:“对了,咱们长安那诗会,是什么时候举办来着?” “三日后。”宋非答道。 站在一旁的朱异,听着陈宴突如其来的一问,品出了不同寻常之意,问道:“少爷,你不会真打算去参加吧?” “为什么不呢?” 陈宴眨了眨眼,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反正休沐在府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前去看看热闹....” 大冢宰批了这么多日的假期,总不能白白浪费了吧? 总得找点事儿做,不是吗? 朱异看着兴致勃勃的陈宴,猛地一怔,提醒道:“可这不是陈家两兄弟设的局?” “这主动前去,与自投罗网何异呢?” 今日那平阳侯世子的话,朱异可是听得真切。 所谓诗会就是陈辞旧两人的算计,还串联了不少的文人墨客,欲从中为难自家少爷。 “那也得网罗得住我才行,不是吗?” 陈宴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我倒是希望那俩好弟弟给力点,事情才能更有趣儿.....” ~~~~ 三日后。 长安城东南曲江边。 一场备受瞩目的诗会,热闹开场。 彩绸在雕梁画栋间,随风轻扬,花香伴着酒香,幽幽飘散。 长安以及周边,无数文人雅士慕名而来,身着锦绣长袍,手持折扇,或踱步,或围坐,谈笑风生。 庭院中,几株桃花开得正艳,花瓣不时飘落,仿若春日雪片。 除了才子墨客外,前来的世家贵女,亦是不在少数。 “女孩,不想看你受一样的伤害。” “所以学会溺爱。” “一而再,再而再,三而再的错怪。” “到底要什么姿态。” “才不会显得我在使坏。” 陈宴身着月白色锦袍,领口与袖口处绣着精致繁复的暗纹,金丝银线交缠勾勒出云纹图样。 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尽显华贵。 腰间束一条同色镶玉丝绦,一块温润羊脂玉佩垂于身侧,走动间玉佩轻摇,发出清脆响声。 本就俊朗的外貌,再配上这世家贵公子的打扮,引得无数少女侧目。 口中还哼唱着祖师爷进行曲。 “阿兄,你这心情看起来不错呀?” 走在身侧的宇文泽见状,打趣道:“都哼起小曲儿了....” “那当然啦!”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目光环视左右,笑道:“你看那姑娘多么饱满,那个青裙子的腿多长,还有那个微胖丰腴的....” “一个个如花美眷,风姿绰约!” “多赏心悦目啊!” 本就相貌出挑的世家贵女,还打扮得花枝招展,极其养眼啊! 骨子里还有与生俱来的傲气,是民间的姑娘所不具备的。 有种梦回曾经选妃现场之感.... 大风吹倒梧桐树,唯有沙妇拿不住,不是丝袜超短裙,就是紧身瑜伽裤。 雅!太雅了! 宇文泽:“啊???” “你啊什么啊?” 宇文泽扯了扯嘴角,无奈道:“阿兄,我原以为你诗才惊世,是对文坛诗会感兴趣,所以才特地前来的。” “没想到却是为了....” 陈宴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附庸风雅,舞文弄墨有什么意思?” “远不如欣赏美人,来得大饱眼福!” “也就只有这破诗会,才能将长安美人聚的如此齐....” 陈宴没有丝毫遮掩,将俗人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作诗装X卖弄,人前显圣,啥时候都可以,但这种品美人、陶冶情操的机会,却是可遇不可求啊! “还得是阿兄!” “小弟又学到一招!” 宇文泽又被上了一颗,默默竖起大拇指。 “既然阿泽如此好学,为兄就再教你一个道理....”陈宴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笑道。 “阿兄请讲!”宇文泽闻言,一本正经道。 “再甜的女孩也总会有咸的地方!”陈宴抬手,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玩味道。 “嗯?” “这是何意?” “我没太听懂....” 宇文泽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疑惑地望着陈宴。 “现在听不懂没关系,你日后就懂了!”陈宴眨了眨眼,强压着上扬的嘴角。 阿兄怎么笑得如此奇怪....宇文泽打量着陈宴的表情,心中泛起嘀咕,还是应道:“好。” 容貌出众的两人,吸引无数贵女目光的同时,也吸引到了温念姝侍女秋兰的注意,她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角,抬手指去: “小姐,你看那边那人是谁!” 第54章 不能轻易原谅了陈宴,要好好给他长一长记性! “嗯?” 温念姝一怔,侧头顺着手指方向看去,那张熟悉的脸随即映入眼帘,“是陈宴?!” “他也来了!” 顿了顿,美眸大亮,微微昂首,又继续道:“肯定是为了我而来的!” 字里行间,皆是自信。 惊讶之余,温念姝的目光,在陈宴的脸上身上,流连忘返。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稍作打扮,换一身衣袍的陈宴,如此俊朗呢? 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魅力。 能做出这样的改变,必是打听到了她要来参加诗会,特地前来挽回的! 绝对是这样! “奴婢就知道,这陈家大郎一定是,放不下小姐你的!” 秋兰远远看向陈宴的眸中,闪过一抹高傲与轻蔑,斩钉截铁道:“为了见小姐你一面,都追到这诗会来了....” 这种场面,秋兰早已见怪不怪了。 曾经的陈宴,就是这样舔着自家小姐,怎么赶也赶不走的! “那是自然的!” 温念姝轻抿红唇,秀眉一扬,笑道:“陈宴自幼倾心于我,这么多年的爱慕,岂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在她的眼中,哪怕如今的陈宴,得到大冢宰的器重,成了朝堂新贵,但他骨子里,依旧还是曾经那个他。 男人都是嘴硬好面子的。 必是不知道该怎么,求自己的原谅,才想出这种主意,来吸引她的注意。 “以小姐的美貌,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秋兰颔首,深以为然,奉承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小姐你可不能,轻易原谅了他!” 一想起那日在陈府门前,被恶仆羞辱殴打,秋兰就恨得牙痒痒。 更可气的是,那个死舔狗竟一直没有,绑了恶仆来谢罪! 能让他好过,自己就不是小姐的贴身侍女! 温念姝闻言,却出现了迟疑,略显犹豫道:“可陈宴都主动求和,递来了台阶....” “与他一直僵着,也不是什么好事呀!” 若是以往,不用秋兰说,温念姝都会晾着陈宴。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关乎温家未来的前程,父亲也不止一次再催促,早日将婚期订下.... 温念姝也不敢过分任性了。 “小姐,男人都是坏种!” 秋兰轻哼,斜了一眼远处的陈宴,振振有词道:“太容易得到的,他们都不知道珍惜!”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不想上回之事,再重演一遍吧?” 侍女的眸中,闪过一抹寒意。 能让陈宴轻易将自家小姐哄好,她就不叫秋兰了! “你说得对!” 一想到澹台明月带来的耻辱,温念姝就被说动了,捏紧拳头,说道:“不能轻易原谅了陈宴,要好好给他长一长记性!” 说罢,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为难了。 带着宇文泽四处赏花观美的陈宴,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侧头看去,只见隔了数米开外,温念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小声嘀咕道:“温念姝那煞笔娘们,怎么也来了?” “还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陈宴也没想到,在这地方还能遇到这女人。 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觉着那眼神有些膈应。 “少爷,你前未婚妻耶!” 朱异也发现了温念姝主仆二人,用手肘顶了顶陈宴。 随即,又贱兮兮地笑了起来,调侃道:“瞧她看你的眼神,不会是旧情复燃了吧?” 说着,朝自家少爷不断挤眉弄眼。 “温家大小姐?” “天牢退婚的那个女人?” 宇文泽闻言,心中暗道。 他虽未曾见过,那个名为温念姝的女人,却听闻了关于她的事迹。 阿兄被检举诬告进天牢死狱之际,哪怕不惜花重金疏通关系,也迫不及待要退婚,要撇清关系的温家女。 一个极其没有眼光的女人! 念及此处,宇文泽瞬间没了好脸色。 “去你娘的!” “不要倒老子赏美的胃口!” 陈宴一脚踹到了朱异的身上,骂骂咧咧道。 旧情复燃? 恶心谁呢? 她也配? 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回去调戏小辣椒.... ~~~~ 另一边。 “岁晚,你看今年的诗会,来得青俊才子可真不少!” 杜疏莹挽着裴岁晚的手,注视着前方,笑道:“就连柳氏韦氏那几位都来了....” 在前方不远处,杜疏莹看到了不少的熟人。 河东柳氏。 京兆韦氏。 还有许多长安世家公子贵女,皆是熟面孔。 就连极少露面的长安第一才子,此次都前来了.... “嗯。” 裴岁晚闻言,轻轻应了一声,作为回应。 目光却在左右张望,似在搜寻些什么.... “岁晚你怎么了?” 杜疏莹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异样,问道:“为何如此心不在焉的?” 裴岁晚轻抿红唇,收回目光,幽幽叹道:“如此长安文坛盛会,也不知那位曹公子会不会前来?” 四处观望了一周,裴岁晚并未寻到,那想象中的身影.... 略略有些失落。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 杜疏莹笑了,轻轻推攘裴岁晚,打趣道:“原来是在心心念念曹公子呀!” 顿了顿,又故意道:“也是,能写出云想衣裳花想容的风流才子,也值得咱们长安第一才女惦念!” “呸!” “死妮子,你竟敢取笑我?” “讨打!” 被调侃的裴岁晚,脸上绯红,啐了一口,与闺中密友追逐打闹起来。 “哎呀呀,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杜疏莹边躲边笑,说道:“少女怀春!” 就在两女嬉闹之际,响起了一道破坏氛围的声音: “长安第一才女?” “很快就不是了!” 紧接着,出现了一位身着玄色蜀锦曲裾深衣,衣摆嗅着繁复银纹,似暗夜星辰流动,秀口与领口用月白色锦缎滚边,低调又透着矜贵的女人。 面若寒霜,未施粉黛却肤色胜雪。 眉远如黛,双眸清冷深邃,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不点而朱,微微抿起,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我当是谁呢?” 杜疏莹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反唇相讥道:“原来是岁晚的手下败将呀!” “柳絮时,你还真是自信!” 言语之中,尽是针锋相对的阴阳怪气。 柳絮时,河东柳氏嫡女,年十七。 长安第二才女,常年屈居于裴岁晚之下。 “你...”柳絮时面色铁青,咬牙道。 “我什么我呀?” “难道有哪儿不对吗?” 杜疏莹昂首,双手叉腰,冷嗤道。 又一字一顿地重复:“手下败将!” “这次诗会,我不仅会夺走长安第一才女....” 柳絮时强压下胸中怒火,目光越过杜疏莹,落在了裴岁晚身上,挑衅道:“更会夺走那才华惊世的曹公子!” 裴杜二女的对话,柳絮时听得清楚。 裴岁晚所倾心的东西,她一定会全部夺走。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裴岁晚莞尔一笑,柔声道。 柳絮时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这次诗会还真是不同寻常,南边萧梁也派人前来了....” 杜疏莹注意到,远处走来的一众男女,抬手指去,喊道:“岁晚你看!” “领头之人似是琅琊王氏的王知许,年轻一代最负盛名的江南才子!” 裴岁晚亦是望去。 但不知为何,她从他们的身上,察觉出了来者不善.... 第55章 恐怕与萧梁来人有关! “不止!” “还有陈郡谢氏的谢昂、谢熙之,吴兴沈氏的沈裁晖....” “没有一个是泛泛之辈!” 就在此时,两女的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浑厚的嗓音。 那被他提及的陈郡谢氏,吴兴沈氏,还有没被提及那些人,皆是江南的名门望族。 他(她)们的家中长辈,皆是南边萧梁的高官显贵。 “二哥?” 裴岁晚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回头望去,看着身后那人,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喜笑颜开的同时,还有些诧异.... 自己这个嫡亲兄长,入朝为官后,向来公务繁忙,一整月都难得见一次。 这回居然有闲暇抽身,来参加此次诗会? 着实有些怪异.... “难得一见的文坛盛事,自是要来看看的....” 裴西楼轻笑,摇晃着手中折扇,注视远处的萧梁世家子弟,回道。 说是那么说,他其实是受命前来.... 但却因事关重大,并不方便告知自家小妹真实来意。 “裴二哥,许久不见啊!”杜疏莹嫣然一笑,朝裴西楼打着招呼。 杜疏莹配图 “小疏莹也是大人了,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裴西楼颔首,夸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杜伯父可替你许好了人家?” “还没呢!” 被突然提及婚姻大事,杜疏莹羞涩一笑,挽着裴岁晚的手臂,说道:“我可不想那么早嫁人,要觅一如意郎君!” 她的父亲,杜氏家主,早已无数了一个又一个世家子弟,却没一个被相中。 她杜疏莹可看不上那些纨绔子弟,要么不嫁,要嫁就得嫁这世间一等一的英雄。 “小丫头挑得很呢!” “长安这么多世家子弟,就没一个合眼的!” 话音未落,身后就又传来了一道打趣声。 “三哥!” 杜疏莹回眸瞪了一眼,跺跺脚,瘪嘴道:“你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来瞧瞧,我家小疏莹在诗会上,能否相中如意郎君?” 杜景淮闻言,抬手轻揉杜疏莹的头,笑道。 说着,却与身侧的裴西楼,交换了个眼神,点头致意。 两人心照不宣。 “三哥,你居然取笑我!” “坏!” 杜疏莹捏起拳头,捶了过去,娇嗔道。 尽管相差了六岁,但兄妹二人的关系,却是极好的。 裴岁晚眸子沉了下来,注视着出现的两位兄长,又扫过其他地方,心中暗道:“若说我二哥前来是偶然,那杜三哥,还有边上那些位呢?” “很不对劲,这里面怕是有事....” 裴西楼、杜景淮也好,边上的河东柳氏、京兆韦氏也罢,这些人早已入朝为官,此时应在公署处理公务才对。 却偏偏齐出现在了此处,说其中没有猫腻,裴岁晚是不相信的.... 恐怕与萧梁来人有关! 另一边。 陈宴带着宇文泽、朱异,找了处视野绝佳地驻足。 边欣赏边点评着,这些长安世家的娇花。 “少爷,咱能不能收敛一点?” 朱异打量着陈宴,低声提醒道:“你像极了一个好色之徒....” 此时此刻,朱异瞅自己少爷,越瞅越似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 那眼神都在人家大雷上打转。 陈宴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漫不经心道:“倒不是好色,只是花开正艳,不去欣赏倒显得我不解风情罢了!” “是雅是俗我已经分不清了,只知道月亮正圆。” 俨然一副陶醉模样。 那一刻,陈宴莫名有些怀念,曾经会所选妃洗脚的时光.... 秋风知我意温柔又深情,爱意随钟起钟止意难平。 那样的好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朱异看着不说人话的陈宴,扯了扯嘴角,开口道:“现在这大白天的,哪来的月亮?” “去你娘的!”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被拆台的陈宴,有些气急败坏,踹了一脚,骂骂咧咧道。 真是不懂风情的家伙,破坏氛围。 “是,少爷说得都对!”朱异能伸能屈,斩钉截铁道。 “这还差不多....”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环视左右一圈,疑惑道:“找茬的人呢?” “怎么还不来?” 陈宴已经摩拳擦掌了,就盼着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结果左等右等,美娇娘都看三轮了,那被收买要作诗骑脸输出他的人,依旧还没出现。 “陈辞旧也没来....” 朱异亦是扫过一圈,没有发现陈家人的身影,猜测道:“不会被吓破胆了吧?” 陈宴没有言语,却是不由地点点头。 倒是有这种可能,才揍了一顿陈故白,又勒索了魏国公府,不排除他们暂时投鼠忌器了。 “阿兄,你看那边!” 宇文泽猛地注意到远处来人,扯了扯陈宴的衣袖,抬手指去。 “嗯?” “怎么了?” 陈宴不解,顺所指方向望去,看清逐渐清晰的面孔后,颇为惊讶,疑惑道:“大司马?” “他怎么也来了?” 来人正是大司马宇文橫。 在他的左手侧,是一个南国服饰的中年男人。 宇文泽继续介绍道:“还有春官府大宗伯,于老柱国....” “以及小宗伯等一众属官!” 言语之中,满是崇敬。 那被宇文泽提及的大宗伯,于老柱国,正是八柱国之一的郑国公,太傅,于玠。 太祖宇文信的铁杆,大冢宰的战略同盟。 而春官府正是大周,掌管文化礼仪祭祀乐舞的机构。 “这区区一个娱乐性质的诗会,能被重视到如此地步?” 陈宴双眼微眯,心中嘀咕:“除非是....” 来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那就只能说明,南边萧梁来者的身份,也绝不会低。 这种阵仗,陈宴猜测极有可能是,有人要砸场子.... 宇文橫登上高台,下边瞬间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大周的才子才女们,向你们介绍一下.....” “这是来自梁国的使团!” “听闻我长安有诗会,特来以文会友,请教交流!” 说着,抬手示意身侧一众人。 言语之中,满是暗示。 “大司马客气了!” 身着褐色长袍的王粲,拱了拱手,笑道。 随即,目光低垂,凌厉地扫过场下长安众人,又继续道:“早已听闻周国人才济济,能人辈出,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王粲,琅琊王氏,年四十七,领尚书左仆射,左光禄大夫,太子太傅。 “啧!” 陈宴咂咂嘴,玩味道:“这话里话外的火药味,都藏不住了....” “迫不及待想来个下马威了!” 那王粲的措辞,看似捧高夸赞,实则尽是轻蔑。 毕竟,人家南边有正统的文脉传承,来自骨子里的桀骜。 “阿兄,你说这场斗诗,谁输谁赢?”宇文泽亦是察觉出了端倪,问道。 “不知道。” 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道:“我对江南这些人,都不太了解....” “反正咱们是来赏美人的!” 不止是对江南不了解,陈宴对长安这些人的水平,同样也不了解。 但也不至于会那么菜,最少能打个有来有回吧..... “王兄,诸位远道而来是客,那就请你们先出题吧!”宇文橫轻甩衣袖,看向王粲开口道。 “好。” 王粲也不推辞客气,朗声道:“知许!” 王知许应声而出,开口道:“适逢春日,就以‘春日’为题吧!” 第56章 诗会相争,王韦斗诗 “春日为题这有何难?” “我先来对!” 钟黎阳率先站了出来,向前走了几尺,七步成诗,吟诵道:“蝶舞翩跹香满径,风摇翠色醉游人!” “还算是不错。” 裴西楼略作细品,说道:“虽称不得上佳,也是写出了意境!” 杜景淮亦是点点头,把玩着折扇,笑道:“钟氏的钟黎阳,倒也不枉在国子监学了这么多年。” 说不得好,也算不得坏,至少是水平线之上。 没有辱没国子监的名声。 “细雨如丝润碧野,炊烟几缕绕丛芳。” 又是世家子弟站了出来,朗声吟诵。 “好!” “写得好!” 周围人一众欢呼喝彩。 有了这两人的打头阵,自负才华的长安世家子弟们,陆续站出。 “燕归檐下鸣新曲,蝶舞花间觅旧踪。” “桃枝绽蕊映春池,粉瓣飘悠惹念思。” ...... “中规中矩,勉勉强强,汇聚了长安这么多才子,就对出这种水平的诗.....” 王知许摇了摇头,叹道:“着实令人有些失望啊!”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惋惜,实则配上那语气,字里行间皆充斥着嘲讽。 就差直说,你们长安这些人真菜! “哈哈哈哈!” 谢昂大笑,表述就更加直白,“确实是差强人意啊!” 王谢二人的一唱一和,宛如一柄利刃,刺在长安众年轻才俊的心头。 宇文橫与于玠亦是目光一凛,审视着那公然贬低的两人。 他们当然清楚,萧梁这些人都是故意的.... 但现在斗诗,人家又是使团,不能直接发作。 韦鹤卿与裴西楼等人相视一眼,站了出来,拱手轻笑道:“王公子既然嫌这些诗皆不够格,那由在下与你斗诗一局如何?” 韦鹤卿,京兆韦氏,长安第一才子,任御史台御史。 “如此甚好!” 王知许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得逞,径直应道。 终于是逼出了,这个长安第一才子.... 顿了顿,又继续道:“仅是比斗太过于无趣了,不如咱们加些添头?” “我出沧海月明!” 说着,伸手取下了腰间的一枚玉佩,高高举了起来。 一时之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都出琅琊王氏的家传玉佩了,看来这王知许对自己,还真是无比自信啊!” 裴西楼目睹这一幕,眉头微皱,沉声道。 从王知许的动作与神态之中,他读出了势在必得。 仿佛吃定了一般。 杜景淮呼出一口浊气,喃喃道:“也不知道韦鹤卿能否招架得住....” 两人的这番斗诗,杜景淮心中也没底。 一方是长安才子,另一方是江南才子,皆是声名显赫。 但南国的文学底蕴,却是远胜北境的.... “那我出五百年前,书画大家赵坚真迹一幅!” 韦鹤卿亦是不遑多让,朗声道。 说着,朝自己身后的小厮,挥了挥手。 示意其去将真迹取来。 两人针锋相对的态度,将局势径直推向了最高潮。 这已经不再是,两人之间的比斗,而是南北两个国度的比斗.... 胜者将踏着败者的脸面高歌。 “取笔墨纸砚来,你我写在纸上,同时请在场大家评判!”王知许笑道。 尽管这里是周国的主场,但王知许却丝毫不担心有偏向猫腻。 因为己方这边,可是来了不少江南当世大儒。 只要出现了包庇偏袒,周国文坛的名声就臭了.... “如此甚好!”韦鹤卿点头支持,这般安排也算是公平。 笔墨纸砚齐上后。 韦王二人提笔挥毫。 不消片刻,笔停诗成。 “作为东道主,就由韦公子先出吧!” 王知许抬了抬手,笑道。 并非是他谦让,而是好东西要压轴出,才能效果最大化,击溃周国文坛的道心。 韦鹤卿举起宣纸,不徐不疾,吟诵道: “春波潋滟映蓝天,绿柳垂丝系画船。” “桨破涟漪鱼戏处,桃花落瓣满湖先。” 裴西楼点头,夸赞道:“韦鹤卿倒是不负他长安第一才子之名!” “文字凝练,意境深远,使春日美景跃然眼前!” 裴西楼的心头,不由地松了口气。 饱读诗书的长安第一才子,的确不是其他人所能碰瓷的。 信手拈来,就是脍炙人口的佳作。 “确是佳作无疑!” 裴岁晚轻抿红唇,笑道:“短时间内,我亦无法写出更胜一筹之作.....” 正因为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裴岁晚才更能品出其中的韵味。 这么短的时间内,她最多也就作出与其持平之作了。 “好诗是好诗,可终归是差了一些东西....” 王知许摇头轻晃,笑道。 “大话可别说太早!” 韦鹤卿反唇相讥,抬手道:“王公子,还请亮出大作!” 王知许也没有迟疑,举起宣纸,吟诵道:“桃花似旧笑东风,人面难寻忆念中。” “春日年年皆有信,离人一去梦成空。” 裴西楼:“韦鹤卿输了!” 裴岁晚:“他输了!” 兄妹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判下了韦鹤卿的“死刑”。 “岁晚,裴二哥,你们说什么?” 杜疏莹不明所以,疑惑道:“我听着韦鹤卿的诗,也没差多少呀!” “为何你们如此肯定?” 俏脸之上,写满了不解。 “不是没差多少,是差得太远了!” 裴西楼深吸一口气,满是忧虑之色,叹道:“行文措辞或许相差无几,但从意境上来说,王知许的更多一层离别!” 斗诗拼得不是辞藻华丽。 而是意境传神。 王知许不仅写了春日,更写出了离别。 “韦鹤卿败得极其彻底!”裴岁晚抿了抿唇,说道。 沉吟片刻后。 韦鹤卿喉结滚动,艰难开口道:“我输了....” 那一刻,长安第一才子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自己的技不如人。 王知许如听仙乐耳暂明,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目光轻扫过场内众人,笑道:“不知在场诸位,可还有人能作出一首春日诗,来赢得这两件添头啊?” 说着,指了指那玉佩与真迹。 话虽如此,但王知许已是将其视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全场是死寂的沉默.... 长安这些世家子弟,不是不想上去力挽狂澜,踩着韦鹤卿与王知许,扬名立万。 但首先也得有那个实力.... 否则,上去就是自欺欺人,丢人现眼。 “这就是长安第一才子?” “这就是周国的才子才女?” “真是徒有其表,空有虚名罢了!” “哈哈哈哈!” 沈裁晖看着没有一人敢站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讥讽道。 “以武立国,文脉传承不过如此....” 谢熙之似笑非笑,阴阳怪气道:“偌大个周国,不会连个能人都没有吧?” 嘲讽声不断刺激着,在场长安世家子弟的内心。 撕裂。 刺痛。 却无能为力。 “韦鹤卿都败了,谁又能赢呢?”柳絮时紧咬红唇,在心中发出了质问。 长安第一才子都败了,她可还远不如他。 谁又还能力挽狂澜,救长安文坛于水火之中呢? 柳絮时等人的心中泛着绝望。 “曹公子呢?” “他不会也惧了吧?” 裴岁晚的美眸,在四下搜寻,却并未见想象中那人站出来。 不由地有些失落黯然。 她心念的那个男人,也是畏惧了吗? “这些小辈口无遮拦,大司马,于老柱国,可莫要放在心上呀!” “童言无忌!” 王粲心情大好,朝宇文橫、于玠抱拳,笑道。 那脸上,那言语中,是说不出的得意。 “无妨,的确是童言无忌!” 宇文橫却无喜无怒,面不改色,只是目光似在搜寻着什么,忽得终于捕捉到了最角落里某人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陈宴,看了这般许久,还不站出来?” “莫要真让江南才俊们,误以为我大周没有了能人!” 第57章 宇文橫:小子,杀穿萧梁那小瘪犊子,别放过他! 宇文橫此言一出,瞬间就引出了无数的议论与疑惑。 “陈宴?” “这是何人?” “为何从未听说过?” 首当其冲的就是,方才碾压式取胜的王知许,面不改色,心中却在嘀咕。 他只知周国有韦鹤卿,有裴西楼,有杜景淮....这些声名在外的世家望族子弟,那陈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未听闻周国文坛,有这么一号人物呀!” 沈裁晖摩挲着下颌,暗自猜测道:“恐怕是籍籍无名之辈?” 在来之前,他们对周国长安有名有姓的才子,都做了针对性的了解。 唯独这陈什么宴,连听都没听过.... “宇文橫这老小子,不会是病急乱投医了吧?” 并肩而立的王粲,上下打量着身侧的宇文橫,满腹疑惑,心中暗道。 除了这个猜测,王粲再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周国的大司马,不会指望一个声名不显的无名小卒,来力挽狂澜吧?” “哈哈哈哈!” 谢昂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用手肘顶了顶谢熙之,开怀大笑,嘲弄道。 绝境翻盘,的确是一个脍炙人口的曲目。 但妄图用一无名小辈,来拿下实力与名声并存的王知许,未免有些过于异想天开了吧? 谢熙之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讥讽道:“长安第一才子都不是对手,一败涂地,就凭他也配?” “站在那的可是观山大儒的高徒,王知许呀!” 哪怕是他谢熙之,再提前给三日时间准备,也很难说有百分百把握,能胜过他王知许。 同样的不解与疑惑,也出现在了长安一方这边。 “陈宴?” “陈宴是谁?” “没听说过呀!” 柳絮时、钟黎阳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作为长安的才子才女,亦是从未听闻过文坛有此人的名号。 “陈宴这个名字好熟悉呀!” “总感觉在哪儿听过一样....” 杜景淮一怔,口中不断喃喃重复。 这个名字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熟悉感。 但一时之间,却记不起出处了.... 裴西楼望着看似孤注一掷的宇文橫,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难以置信道:“不会是明镜司那个,新任掌镜使吧?!” 长安文坛陈宴这号人物,可明镜司却有.... 近日在京城声名鹊起,深得大冢宰倚重。 “恐怕就是此人了!”杜景淮点点头,沉声附和道。 难怪他总觉得,这名儿熟悉呢.... “三哥,裴二哥,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呀?” “这陈宴到底是何方神圣?” 杜疏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头雾水,扯了扯自家兄长的衣袖,忍不住发问。 看两人的模样,好似皆认识那陈宴一般。 “就是因废帝谋逆案,被打入天牢死狱,又摇身一变得大冢宰青睐,进入明镜司的魏国公世子!” “还一手经办了废帝谋逆案!” 杜景淮略错措辞,言简意赅点出了陈宴的身份。 论经历的传奇程度,陈宴在史书上,也是绝对排得上号的。 而且,身为京兆杜氏子弟,又是朝廷中人,杜景淮还知晓不少的内幕.... 就比如,陈开元、陈稚芸兄妹也是死在他的手上.... 杜疏莹闻言,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美眸,确认道:“近日名声大噪,凶名赫赫的朱雀掌镜使?” 朱雀掌镜使之名,作为世家女,杜疏莹当然有所耳闻。 只是很难在这种场合联系起来。 “嗯!”杜景淮重重点头,目光如炬望着前方。 原来大司马刚才,还真是在找我.....陈宴心中嘀咕一句,走出人群,仔无数世家子弟的注视下,停在宇文橫的身前,行礼道: “下官陈宴,见过大司马!” 杜疏莹踮着脚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宴,说道:“他就是陈宴?” “长得还真是俊朗,就是他一个武人,真会作诗吗?” 言语之中,满是质疑。 在这个时代,长得帅的确能当饭吃。 毕竟,邻国高齐太祖就凭一张帅脸,将软饭吃成了东边日不落的太阳。 杜疏莹不是怀疑陈宴的能力,与大冢宰的眼光,只是一介武夫,与诗人可是天差地别呀! “大司马既然能亲自点将,必有他的道理....” 在沉默许久后的裴西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淡淡开口道。 裴西楼对陈宴不甚了解,但大司马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急躁慌乱,稳如泰山,稳坐钓鱼台。 他相信这位大冢宰左膀右臂的判断.... “虚礼就免了!” 宇文橫摆摆手,不动声色地丢了个眼神过去,说道:“去吧!” 陈宴读懂了那目光中的深意,点点头,转身走到韦鹤卿边上,抱拳道:“在下字迹不佳,可否有劳韦兄执笔?” 其实大司马的暗示很简单: 小子,杀穿萧梁那小瘪犊子,别放过他! “好。”韦鹤卿先是一惊,随即应道。 陈宴淡然一笑,清了清嗓子,环视过轻蔑望着自己的萧梁众人,吟诵道:“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作诗其实陈宴不会,但他会抄呀!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韦鹤卿刚一提笔,口中喃喃重复,旋即脸色大变,一扫此前阴霾,大笑道:“好,好啊!” “哈哈哈哈!” 正所谓,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原本对陈宴这个“无名小卒”不屑一顾的谢昂,笑容戛然而止,猛地愣神,“起笔便如妙手丹青,勾勒出一幅朦胧而迷人的早春画卷。” 沈裁晖亦是傻眼了,狠咽一口唾沫,平复住心情后,沉声道:“小雨润如酥,将春雨的细密、轻柔与滋润刻画得淋漓尽致,一个‘酥’字,质感全出,让人仿若能触摸到那润泽又细腻的雨丝。” 谢熙之捏紧拳头,接过话茬,咬牙道:“而草色遥看近却无,堪称神来之笔,精准捕捉到早春草芽初萌时的微妙状态。” “远远望去,有一片若有若无的嫩绿,那是春的信号。” “可走近细瞧,却又难以寻觅草色踪迹,将早春的清新、柔嫩与朦胧之美展现得入木三分.....” 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陈宴看起来还不到弱冠之年吧?! 萧梁众人震惊不已,目瞪口呆,心中泛起相同的念头。 前一刻还在质疑此子,现在就皆齐齐成了小丑。 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不愧是大司马钦点之人,大冢宰身边的红人,一出手就是传承千古的佳作!”裴西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叹道。 “好一个陈宴!” “陈虎那粗鄙武夫,竟是生出了个文曲星....” 于玠丝毫不吝啬对老友之孙的赞扬,双手背于身后,如沐春风,大笑道。 作为征战一生,刀尖上舔血的老柱国,于玠的确不懂诗。 但他能看懂萧梁众人的脸色.... 是错愕,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阴晴不定,是死了爹娘一样的如丧考妣。 只有一种可能,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没有堆砌华丽辞藻,只用平常字眼,便营造出清新淡雅意境,尽显大家风范。” 王知许直勾勾地盯着陈宴,面色阴沉,心中暗道。 陈宴径直对上他的目光,打了个响指,笑道:“琅琊王氏,王公子,孰优孰劣乎?” 面对这近乎嘲讽的一问,王知许沉吟片刻,艰难地蹦出三个字:“你赢了!” 那一刻,纵使再心有不甘,王知许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以简胜繁,高下立判。 嘴硬,丢人的只会是自己。 “承让!”陈宴拱了拱手,尽是戏谑之色。 “小友,不知可否告知这首诗的名字?”王粲站了出来,问道。 陈宴淡然一笑,朝宇文橫躬身抱拳,朗声道:“早春呈大司马橫公!” 第58章 陈宴就是曹公子,曹公子就是陈宴! 宇文橫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底尽是赞许之色,心中暗道:“这小子....不枉那夜替他解围!” “难怪大哥对他爱护有加,是个可造之材!” 那一刻,宇文橫算是终于理解了,为何自家大哥对这孩子,如此器重偏爱。 又有能力,又会来事儿,又知恩图报,还会拍马屁.... 谁能不喜,谁能不爱呢? 更何况,又还是故人之子.... 甚好! “恭喜大司马!” “贺喜大司马!” “得此千古传世之作,必青史留名!” 长安众人随即站了出来,齐声恭贺道。 他们很清楚,陈宴这首诗必会广为流传。 而大司马之名,亦会随之名留世间,千百年以后,为世人所铭记。 这就是千古佳作的含金量。 那一刻,他们看向陈宴的目光,都开始变得炙热,其中也包含了不少的高官显贵。 试问谁又不想在青史之上,留下两行名姓呢? “哈哈哈哈!” 宇文橫心情大好,笑声极具穿透力,随即转头看向王粲,意味深长地问道:“本王家中这晚辈,还勉强算是看得过去吧,王兄?” 宇文橫是个记仇之人。 此前萧梁是怎么嘲讽大周的,他可一刻都没忘记.... 王粲咬了咬牙,强行挤出一丝笑意,点头致意。 王粲心底那个恨啊! 为何此子不是他大梁子弟? “谁说我大周无人的?” 陈宴似笑非笑,轻甩衣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站出来,大声点,再说一遍!” 俨然一副黑子开麦的模样。 此前大周丢掉的面子,陈宴要连本带利的拿回来。 “岁晚,这陈宴好有男人味!” 杜疏莹目不转睛地望着陈宴,两眼放光,拉了拉裴岁晚的手,笑道:“不仅生得俊朗,还文采斐然,又威风凛凛!” 那一刻,杜疏莹被陈宴给迷住了。 哪个正值妙龄的怀春少女,不爱力挽狂澜、绝境翻盘的英雄呢? 而且,这英雄还长在了她的审美上.... “嗯。” 裴岁晚点点头,嫣然一笑,目光深邃,意味深长道:“他的身份与才华,实乃良配佳婿的不二之选!” 不止是杜疏莹,就连裴岁晚亦为之蛰伏。 心跳莫名加快,是心动的感觉。 她对他一见倾心。 而且,这陈宴还才华横溢,年纪相仿,家世匹配。 魏国公府与河东裴氏,堪称门当户对。 杜疏莹收回目光,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奇问道:“岁晚,若是这陈掌镜使与那位曹公子,同时在面前,你会于两者间选谁?” “为什么要选呢?”裴岁晚闻言,浅浅一笑,反问道。 “啊?” 杜疏莹被惊到,张大了嘴,问道:“你不会想全都要吧?”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怕是于礼不合....” 她们这些世家贵女,门楣显赫不假,但想在这个时代,左拥右抱,却是极难的。 礼法价值观中,只有男人才能三妻四妾。 裴岁晚见杜疏莹误会,笑着摇头解释:“陈宴就是曹公子,曹公子就是陈宴!” “什么?!”杜疏莹诧异道。 美眸之中,尽是难以置信。 比方才还要震惊。 这两位怎会是同一个人呢? 被震惊的不仅是杜疏莹,还有裴西楼,问道:“小妹,你说陈宴是谁?!” 杜景淮眉头紧锁:“这怎么可能?!” 裴岁晚勾唇一笑,瞥了眼意气风发的陈宴,开口道:“同时拥有惊世诗才,又与大司马关系匪浅之人....” “整个长安除了陈掌镜使之外,你们还能找出其他人吗?” 这个推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就是一个排除法。 与大司马关系匪浅之人有,惊世诗才之人难得一见却也有。 但同时满足以上两点的.... 除了这个男人以外,还能找得出第二人吗? 所以,当大司马点将陈宴,他又拿出一首传世之作时,裴岁晚就已断定曹昆是陈宴的化名! 这就是同一个人! “还真是!” 杜疏莹恍然大悟,反应过来,诧异道:“曹昆极有可能是,陈掌镜使的化名!” 一切都说得通了。 曹昆之名是青楼流传出来的。 堂堂明镜司掌镜使,总不至于大摇大摆去那些地方吧?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裴西楼点点头,叹道:“我长安竟隐藏了这么一个人物,真是意外啊!” 让裴西楼感慨的,不仅是藏得极深的陈宴,还有大冢宰的慧眼识人。 竟能发掘出这么一块金子。 还是文武双全.... “二哥。”裴岁晚轻声唤道。 “嗯?”裴西楼的思绪被拉回。 裴岁晚抿了抿唇,目光一凛,正色道:“你说我裴氏,招陈掌镜使为婿如何?” 说着,余光瞥向了全场焦点的陈宴。 裴西楼双眼微眯,略作沉思,郑重道:“你若有此心意,为兄替你与父亲商量!” 他很清楚,这双方的结合,意味着什么.... 前者是大冢宰红人、未来的魏国公、大周诗魁,后者是名满长安,河东裴氏嫡女。 强强联合,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自家小妹还倾心于他.... 裴西楼更清楚,今日之后,长安世家寻求联姻之人,怕是会踏破陈宴府邸的门槛,绝不能犹豫迟疑。 “那就有劳二哥了!”裴岁晚含笑,深情地望向陈宴。 裴氏这妮子,还真是果断.....杜景淮目睹这一幕,心中暗叹一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人家看中了就下手,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反观自家这个傻妹妹啊.... ~~~~ 另一边。 “一首而已,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有什么好得意的?” 面对贴脸开大的陈宴,谢昂轻蔑一笑,冷嗤道。 那神色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服。 “就是!” “狂什么狂!” 萧梁众人一阵附和。 “是没什么好得意的....” 陈宴耸耸肩,似笑非笑,玩味道:“也不知道是谁已经认输了!” “诸位兄台,要不再帮在下确认一下?” 说着,朝王知许努了努嘴。 论扎心、伤口上撒盐,陈宴可是专业的。 “你!” “你!” 谢昂等人怒视陈宴,被噎得哑口无言。 “菜就多练,作诗有手就行!” 陈宴淡然一笑,补刀道:“本事不行,就别在那犬吠!” “你骂谁是狗?” 谢昂气急败坏,质问道。 “谁问骂谁咯!”陈宴眨了眨眼,欠欠道。 “该死的混蛋!”被羞辱的谢昂咬牙切齿。 他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哈哈!” 杜疏莹被逗乐了,掩嘴轻笑,夸赞道:“这陈掌镜使作诗是一绝,没想到损人也是不弱呀!” “气死这些梁狗!” 杜景淮瞪了一眼,提醒道:“疏莹,慎言!” 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 尤其是这种场合。 王知许眸中泛着透骨的寒冷,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再比一题,若你陈宴还能取胜,我王知许今生今世再不写诗!” 骨子里的傲气,强烈的自尊心,让他不甘心成为陈宴的垫脚石。 纵使失败的代价,是万劫不复..... “啧,赌这么大?” “陈兄,可有胆量再战?”王知许厉声问道。 陈宴淡然一笑,抬了抬手,开口道:“既然王兄有如此雅兴,那在下定当奉陪到底!” 第59章 醉酒斗王谢 “好。” 王知许朗声应道:“王某也不占陈兄的便宜,此次斗诗题目就由你来出!” 既然选择再战,王知许就不会留下任何的瑕疵,要赢得彻底,找回自己的脸面。 “在下出就没意义了....” 陈宴摇了摇头,淡然一笑,目光从左至右扫过,问道:“我长安的诸位,谁有意向来出此番比斗的题目?” 陈宴当然清楚王知许的意图。 而他接受赌约,答允迎战的目的,就是要将琅琊王氏踩到底.... 柳絮时轻提裙摆,正欲上前,就被身后一道轻柔的声音,抢先开口:“那就由小女子代劳吧!” 随即,裴岁晚快步走了出来,迈上高台,朝陈宴点头致意,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道:“小女子河东裴氏,裴岁晚!” 红唇轻抿,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裴岁晚配图 柳絮时怔愣住,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手中之中。 她没想到,如此接触结识新贵陈宴的良机,就这么被裴岁晚给抢先了。 明明就差一步。 河东裴氏,长安一等一的世家豪族,只是她看我眼神,为何那般奇怪.....陈宴近距离对上裴岁晚的目光,心中疑惑一句,依旧面不改色,抬手笑道:“裴姑娘,请!” 不知为何,陈宴从这个花容月貌的世家贵女的眼中,读出了势在必得的味道。 “寒冬已过,梅花未谢....” 裴岁晚双手轻贴放在小腹前,仪态端庄,略作沉思,温婉地笑道:“就以梅花为题如何?” “善!” 王知许点头,认同道。 “我都行....”陈宴耸耸肩,随性道。 “那小女子告退!” 裴岁晚见两人无异议,施施然行礼,就欲起身离去。 她争到这个机会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心仪之人面前,先行留下一个好印象,以便于之后的进一步接触。 “裴姑娘且留步!”陈宴却叫住了裴岁晚。 他,他留我了.....裴岁晚一怔,动作变得迟缓,心绪莫名泛起了波澜,小鹿乱撞,很快平复住悸动,故作平静地问道:“不知陈公子还有何吩咐?” 陈宴抬手,指向台下的谢昂,似笑非笑,开口道:“前面是你狗叫的最大声吧?” “一起来吧!” 顿了顿,又转头看向裴岁晚,语气柔和,继续道:“烦请裴姑娘,再出一题。” 反正要踩萧梁,前来挑事的瘪犊子.... 踩一个是踩,踩两个也是踩,还不如一起了,省心又省力,将人前显圣玩到极致。 “好魄力!” 于玠见状,眼前一亮,微微抬头望天,心中感慨道:“陈虎,你生了个好孙子....” 那一刻,于玠说不嫉妒是假的。 他的孙辈里,没有一个能比得过的。 “阿宴这小子,还真是睚眦必报!” 宇文橫的嘴角,亦是勾起一抹弧度,心中暗笑道:“这是要将萧梁的脸面,往死里踩报复回去。” 陈宴的话一出口,宇文橫就瞧出了他的意图。 这就是个绝不受气,报仇更不隔夜的小子。 好,好得很! “陈宴,真不知道你是狂妄,还是自信了!” “让你侥幸赢了一次,就嚣张得没边了?” 被贴脸点名嘲讽的谢昂,一阵冷笑,咬牙切齿道:“真当我二人是泥捏的不成?” 临场作诗本就是一件难事。 再加上要与两人,以不同的题目相斗,这与上赶着找死何异? 真是膨胀了! “屁话真多!” 陈宴闻言,斜了一眼,继续刺激道:“有胆量就上来,怂了就在下面趴着,蜷缩着当个王八泥塑!” 若非场合不适宜,再加上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陈宴真想竖个中指了。 “好好好,好得很!” 谢昂彻底被激怒,推开阻拦的谢熙之,迈上高台,冷笑道:“我谢昂倒要见识见识,你陈宴有何本事,能以一敌二!” 传闻不可信,他还真是判若两人....裴岁晚静静注视着,锋芒毕露的陈宴,心中作出了判断,眸中笑意更甚,开口道:“天下纷纷扰扰,战乱不休,以征战为题如何?” 过往那些年月中,庸碌、怯懦、才疏等一系列贬义词,是贴在陈宴身上的标签。 但此时此刻,裴岁晚才知那些荒唐传闻,大错特错,错的离谱。 这个男人才华横溢,能力出众,丰神俊朗,与那所谓传闻截然相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恐怕他是为了藏拙,在等待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念及此处,裴岁晚眸中爱慕之意,又更甚了几分。 “可以。”谢昂冷嗤,应道。 区区征战诗,不过是信手拈来罢了。 “那就有劳韦兄继续执笔了!”陈宴朝韦鹤卿抱拳。 “愿为陈兄代劳!”韦鹤卿目光一凛,坚定道。 裴岁晚笑了笑,没有再多作停留,缓缓离去。 “作诗岂能无杜康?” 陈宴淡然一笑,朝台下招了招手,朗声道:“拿酒来!” 片刻后,宇文橫身边两个高大的护卫,随即抬上了好几坛美酒。 在王知许与谢昂苦思冥想、奋笔疾书之际,陈宴不慌不忙掀开盖子,举起酒坛,痛饮一大白。 那晶莹剔透的酒液,不断侧漏,顺着陈宴的肌肤、衣衫,洒落而下。 尽显豪放之态。 “醉酒斗王谢,纵使不幸落败,传将出去也是一段佳话美谈了!” 裴西楼目睹这一幕,轻摇手中折扇,笑道:“陈宴怕是要名扬南国了!” 王谢,那是什么?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江左之地一等一的顶级世家门阀,出了多少公卿名将。 无论输赢,单凭醉酒斗王谢,都足以陈宴之名,传遍南国,为世人所记。 “二哥!” 裴岁晚面色一沉,秀眉微蹙,厉声道:“休得胡言咒陈公子!” “他会赢的,也一定会赢!” “我相信他!” 裴岁晚对自己的心上人,有无与伦比的信心。 容不得任何人唱衰他,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哥哥。 裴西楼闻言,哭笑不得,无奈摇头,叹道:“你这丫头,婚事还没订下,就已经护上短了....” 女大不中留,故人诚不欺我也。 “好酒!” 陈宴放下酒坛,品了品口中的回甘,朗声念道:“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院。” 韦鹤卿奋笔疾书,坐着记录。 “就这?” “也不过如此!” 谢熙之撇撇嘴,嘲弄道:“我就说这陈宴,方才能赢王知许,不过是侥幸罢了!” “真是狂妄过了头!” 跟前面那开篇惊艳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相比,这什么众芳摇落独暄妍,显得那么一无是处。 在谢熙之的眼中,哪怕陈宴有才,也亦是江郎才尽了。 一时之间,萧梁众人的嘲讽声,此起彼伏。 “没错!” 沈裁晖轻蔑一笑,附和道:“还妄图以一敌二?” “等着黯淡收场吧....” 但他不屑之言,还未说完,就只听得陈宴再次吟诵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朗声念罢,陈宴又举起酒坛,痛饮一大白。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沈裁晖的笑容戛然而止,难以置信。 他傻眼了。 整个人都僵住了。 哪怕没有挨巴掌,却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谢熙之亦是怔愣,口中喃喃:“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寥寥数字,就勾勒出一幅超凡脱俗的月下赏梅图!” “他是怎么做到的?!” 全篇没有一个梅字,却咏尽了梅花。 前面被他嘲讽的前两句,也成了最完美的铺垫。 萧梁之人有多么落寞,大周长安之人就有多么兴奋。 陈宴带给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惊喜! “好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裴西楼与杜景淮相视一眼,慨叹道:“又是一首传世之作!” “哈哈哈哈!” 两人随即大笑。 这不仅意味着传世之作,更代表着,沉寂多年的大周文坛,要出一代诗仙了! 被南国压制的文脉传承,将一去不复返。 千古咏梅的神来之笔,也是你们配嘲讽的?.....陈宴斜了眼萧梁之人,心中一笑,转头看向面无血色的王知许,开口道: “王兄,还请亮出大作,供大家一观!” 王知许紧紧攥着,手中写诗的宣纸,苦笑道:“我输了,我这粗鄙拙作,就不拿出来献丑,贻笑大方了....” 那一刻,这位南朝最负盛名的才子,连拿出的勇气都没有了。 “噗!” 王知许只觉喉咙一甜,捂着胸口,一口鲜血喷洒在宣纸上,身体向后倾倒而去。 第60章 这小子不会是,想收我大梁之地吧? “知许!” “知许!” “王兄!” “王兄!” 萧梁之人见状,争前恐后地冲了上来,抱住猝不及防吐血倒下的王知许。 “卧槽!” “这就吐血晕倒了?” “心理承受能力这么捞?” 陈宴默默退后几步,以免被甩锅碰瓷,扯了扯嘴角,心中腹诽。 这场面也着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王知许出身琅琊王氏,出生起就是众星捧月,太过于顺风顺水,没有经历过一点挫折。 众目睽睽之下,一败再败,怕是心魔已生。 “王兄,你的族侄是自己吐血晕倒的,本王家阿宴连碰都没碰,可与他无关啊!” 宇文橫强压着上扬地嘴角,看向身侧阴沉的王粲,开口道。 字里行间,皆充斥着护短。 先于王粲开口,将陈宴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把他的借口堵死。 以免万一出了个什么好歹,去找自家晚辈的麻烦。 “今日这诗会,还真没有白来....” “不仅欣赏到了,一首接一首的千古佳作,还能看到这种好戏!” 围观的长安众人,亦俱是看乐了。 如此笑柄,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堂堂琅琊王氏的杰出子弟,就这? “放心!” 王粲紧咬牙关,将愤怒咽下,保持着体面,沉声道:“我琅琊王氏,还不至于如此没品,无故攀咬!” 王知许这一在众目睽睽之下,吐血晕倒,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比接连两输还丢人。 大梁与琅琊王氏的脸,都被丢尽了,还被周国人看了笑话。 “那就好。”宇文橫很是满意。 “将王知许带下去,请大夫诊治!”王粲目光冰冷,招了招手。 王粲带来的护卫,应声而动,带走了昏死的王知许。 “王知许在吐血晕倒之前,就已然认输.....” 宇文橫按手,示意全场安静,又朗声道:“剩下的赌局,就继续进行吧!” 此时此刻,这位大司马愈发期待,那小子还能带来怎样的惊喜了。 “谢兄,你先还是我先?” 陈宴用酒坛,指了指谢昂,又指了指自己,笑道:“可别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吐血晕倒了哦!” 看似善意的好心提醒,实则杀人诛心的补刀。 “是啊!” “这种招数可以不可再!” “如此低劣的逃遁,丢得可是陈郡谢氏的脸面....” 长安在场的世家众人,紧接着附和。 陈郡谢氏四个字,咬得极重。 直接将谢昂彻底架住。 谁让他们犯贱,挑衅之先呢?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周国这些该死的混蛋.....谢昂目光阴毒,心中暗骂一句,咬牙道:“我先!” 随即摊开宣纸,亮出自己的大作,吟诵道:“残阳似雪染荒丘,曾记当年战未休。” “铁马嘶风驰古道,金戈映日破敌楼。” “黄沙漫卷埋枯骨,热血长流护九州。” “今日山河添锦绣,英魂不朽史中留。” 声情并茂地唱罢,谢昂极其挑衅地望着陈宴。 “好!” “大气磅礴!” 那一刻,士气低迷的萧梁众人,只觉被打入了一记强心针,只觉热血澎湃,扬眉吐气。 “既有战争的残酷、牺牲的悲壮,又有我大梁将士们,勇往直前的豪迈气概!” 王粲脸色舒缓不少,看向宇文橫,夸赞道。 自家的王知许不中用,但谢家的谢昂,还算是争了一口气。 “谢昂这诗的确极好!” 哪怕是对立一方,裴岁晚也不得不承认,此诗的不凡。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我相信陈公子....” 说罢,深邃的目光注视着陈宴。 她对他很有信心。 “陈宴,败在这首诗上面,你输得不冤!” 谢熙之趁势,压力道:“事不过三,我就不信你还能,写出千古佳.....” 真当千古佳作,是路边的大白菜呢? 说写就能写出来的? 能写出两首,怕已是极限了吧?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陈宴开怀的笑声所打断: “哈哈哈哈哈!” “聒噪!” “什么垃圾玩意儿,也敢拿出来哗众取宠?” 陈宴撇了撇嘴,满是不屑一顾。 “你!” 谢熙之怒不可遏,冷笑道:“那谢某倒想见识一下,你还能有何等大作!” “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 陈宴也懒得吊人胃口,仰头畅饮一口,朗声吟诵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登天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念罢,将手中酒坛,重重砸在了谢熙之脚边的地面上。 碎片与酒水飞溅。 “怎么回事?” 杜景淮捂住胸口,疑惑道:“为什么我只觉一阵心潮澎湃?” 不知为何,杜景淮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在沸腾,战意在燃烧。 “我也是!”裴西楼颔首,说道。 “男儿何不带吴钩....男儿何不带吴钩....” 钟黎阳口中喃喃重复,目光从迷茫变得坚定,沉声道:“是啊!” “清谈风雅又有何用呢?” “好男儿当披坚执锐,为国征战,一统河山!” 那一刻,钟黎阳只觉自己的过去,错的离谱! 附庸风雅,空口玄谈,毫无用处,浪费青春。 还不如承祖辈父辈之志,率大周百战之兵,马踏山河,荡平九州! “百无一用是书生,不如杀敌立功换个万户侯,光耀门楣!” 河东柳氏、京兆杜氏等那些公子哥,面面相觑,眸中跳动着火焰,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相同的念头。 躺在家族的功劳簿上,的确可以衣食无忧一辈子。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用战功来让家族以我为荣! 紧接着,在场不少长安世家子弟,开始陆续离场。 于玠人老成精,敏锐地察觉到变化,心中暗道:“下面这群小崽子,眼神都变了....” “好一个陈家小子!” 一句诗就能如此煽动,完成费力的统战,大才也! “收取关山五十州?” 王粲双眼微眯,注视着陈宴,心中冷笑:“这小子不会是,想收我大梁之地吧?” “真是毫不遮掩的野心呐!” “呵!” 陈宴抬手,意味深长地看向谢昂,笑道:“谢兄,如何呢?” 谢昂将手中宣纸,撕得粉碎,艰难咬牙道:“陈宴,你赢了!” “是我谢昂技不如人!” 纵使再不想承认失败,但为了陈郡谢氏的脸面,他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 随即,长安世家众人迸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醉酒斗王谢,且以碾压姿态大胜,那个叫陈宴的名字,今日之后,将传遍整个长安的贵族圈层。 “那这两件好玩意儿,在下就笑纳啦!” “哈哈哈哈!” 陈宴将真迹递到韦鹤卿怀中,拿起沧海月明玉佩晃了晃,笑道。 “会作诗又能如何?” 谢昂极不甘心,目光阴冷,沉声道:“真要有本事,就破了我手中的奇物!” 第61章 以谢公佩剑,以及你陈郡谢氏的一个承诺为注,如何? “这不无赖吗?” “玩不起就别玩!” 郭宏文看着纠缠的谢昂,像极了长安街头的地痞赌徒。 输了又不认,非要试图再来一局翻盘。 “是啊!” 田禹泽见状,冷哼一声,附和道:“堂堂陈郡谢氏子弟,竟能没品到这个地步!” “输了就是输了,还要继续死缠烂打?” “思之令人发笑!” 柳絮时冷眉一横,摇了摇头,极其失望道。 曾几何时,她还对这些江南名门,高看一眼.... 此刻滤镜碎了一地。 “陈郡谢氏不过如此,徒有虚名,枉为江南名门望族!” “哈哈哈哈!” 长安世家子弟们哄堂大笑。 对谢昂,对陈郡谢氏,对江南世家的嘲讽声,此起彼伏。 “你....你们!” 谢昂气血上涌,堵在胸口处,脸颊火辣辣的,抬手指向台下。 顶级门阀出身的他,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谢昂,不可胡闹!” 王粲面色铁青,近乎猪肝色,猛地一甩衣袖,厉声喝止:“还不退下!” 陈宴出尽风头的同时,谢昂真是把人给丢尽了。 而且,丢得不仅是他一家的,连带着他们江南世家一起丢的。 “王叔,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昂依旧不肯放弃,朝王粲抱拳,沉声道:“我一定能赢的!” 言语之中,是固执到偏激。 像极了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还要再赌一把,坚信自己能翻盘.... “王兄,你们萧梁的年轻才俊,一个个的还真是出类拔萃啊!”宇文橫轻捏颌下胡须,意味深长道。 明夸暗贬,尽是奚落。 才华或许没有多少,但不要脸不体面,却是一个胜过一个。 宇文橫倒是不急,反正看得是梁国的笑话。 谢昂闹腾得越厉害,萧梁的笑话就越多。 “让大司马见笑了!” 王粲老脸一红,朝宇文橫拱手赔笑,随即转头看向谢昂,呵斥道:“还不速速退下!” 那一刻,王粲是真的动怒了! “王大人且慢!” 陈宴抬手,打断了王粲的话,饶有兴致道:“谢兄既然想玩,那陈某自当奉陪!” “当真?” 原本已经准备黯然退场的谢昂,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 他怎么也没想到,已经赢家通吃的陈宴,居然愿意同意再来一局.... 宇文橫与于玠相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当真!” 陈宴颔首,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不过,就这么比斗着实过于无趣了,还是得要些赌注添头的!” 说着,竖起了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人前显圣都是其次的,装了这么多把牛波一,陈宴已经将大周的脸面给挣回来了。 现在主要是得务实,得有好处,不能白比吧? “你想要什么赌注?”谢昂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双目透着炙热。 俨然一副上头模样。 “昔年谢虎啸钟离,于淮水大破前燕大军....” 陈宴淡然一笑,不徐不疾道:“以谢公佩剑,以及你陈郡谢氏的一个承诺为注,如何?” 九十余年前,前燕宣武帝时,征发三十五万大军,水陆并进,誓要一举灭梁,一统南北。 却被谢氏虎将以少胜多,大破于淮水,损兵折将过半。 而那位传奇人物的佩剑,则被收在了谢氏祠堂之中。 当然,陈宴索要那玩意儿,只是幌子罢了.... 他真正想要的是承诺,陈郡谢氏的承诺! “要谢公佩剑?” 谢昂听笑了,冷冷道:“陈宴,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谢兄,你就说赌不赌吧?” 陈宴不以为意,耸了耸肩,玩味道:“如若不敢,还是赶紧退下,以免败尽谢氏威名!” “拙劣的激将法!” 谢昂斜了一眼,鼻中冷哼。 如此粗鄙且不假掩饰的激将法,他又怎能看不出呢? 但略作停顿后,依旧还是问道:“我出谢公佩剑,你出什么?” 简陋归简陋,却仍是撞了上去。 “我祖父昔年策马征战之鞭!”陈宴昂首,朗声道。 佩剑与马鞭,乃是等价之物。 两者不在价值而在意义。 当然,陈老爷子的物件,都在魏国公府,陈宴做的是无本买卖。 哪怕是输了也没关系,反正是逮着陈通渊薅.... “好!” 谢昂目光一凛,捏紧拳头,“我谢昂与你赌了!” 谢熙之见状,当即快步上前,劝阻道:“昂弟,你可别冲动呀!” 那不是俗物,那可是谢公的佩剑啊! 对陈郡谢氏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怎能作为赌注呢? “熙之莫要阻我!” 谢昂心意已决,推开了谢熙之,直勾勾盯着陈宴,阴鸷道:“我今日定要瞧瞧,周国不世出的奇才,能到何种地步!” “谢兄,出奇物吧!” 陈宴抬了抬手,笑道:“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东西....” 显而易见,陈宴亦是好奇极了。 到底是怎样的奇物,能让这位谢氏子弟,如此孤注一掷呢? “呈上来!”谢昂招了招手,喊道。 随即,一位谢氏仆人,捧着一张托盘,走到了两人的中间。 “陈兄请过目!” 谢昂望着那托盘中之物,眼神变得火热,介绍道:“此物名为九锁玉连环!” “是我国采玉工匠赔上性命,才得到的美玉,又费尽心思琢成此环。” “此物由九个玉镯连在一起,环环相扣,浑然天成,没有任何缝隙....” 谢昂神态傲然。 言语之中,尽是自信。 因为哪怕是在萧梁,在国都建康,各大世家云集之处,亦无一人可破解。 在九锁玉连环被取出后,在场萧梁众人的脸色,亦是舒缓了不少。 陈宴打量着那无比熟悉的物件,抿了抿唇,试探性问道:“所以,你是打算让我,将这九锁玉连环拆解而开,是吧?” “没错!” 谢昂点头,扬声道:“只要你能拆解开,我谢昂就认输,再不纠缠!” “二哥,你可有想到破解之法?”裴岁晚思索片刻,一无所获后,轻抿红唇,转头看向裴西楼,问道。 裴西楼将折扇合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缓缓吐出一个字:“难!” “杜三哥,你呢?”裴岁晚又看向了杜景淮。 “短时间内,我也没有思绪!”杜景淮摇了摇头,叹道。 如此奇物,别说是当下想到办法,哪怕是给十天半月,一刻不停的钻研都极难。 宇文橫审视着无比自信的谢昂,心中暗道:“这东西怕是用来为难朝廷的,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用来为难阿宴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能否有对策....” 宇文橫并不怀疑陈宴的能力。 只是这要现场破解,太过于强人所难了.... “陈兄,给你一炷香的思考时间,如何?”谢昂嘴角勾起一抹桀骜,抬手问道。 却只见陈宴轻蔑一笑,径直回道:“不需要!” “破一个九锁玉连环,还需要费力动脑子?” 第62章 破九锁玉连环 “啪嗒!” 陈宴话都还没说完,就迫不及待冲上前去,将手伸向托盘,一把抓住那九锁玉连环。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直接砸在了台下地面上。 玉石破碎之声,在耳边萦绕回响。 胧月大帝早已给出了解法! “他...他把珍稀无比的九锁玉连环,给砸了?!” 萧梁一方看傻了眼,目瞪狗呆。 难以置信至极。 “陈宴直接就给砸了?!” 长安一方亦是猝不及防。 双方谁也没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只有当事人依旧神色如常,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陈宴!” “你在做些什么!” 谢昂扑向那碎了一地的玉环,不顾扎手捧了起来,抬头看向陈宴,近乎咆哮般质问。 “破九锁玉连环呀!” 陈宴摊了摊手,理直气壮道。 顿了顿,又反问道:“不是你要我破了这玩意儿吗?” “我是让你解开,不是让你毁了它!” 谢昂双手被扎出了血,但身体的疼痛完全比不上心里的,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咬牙道。 “碎了,不就彻底解开了吗?” 陈宴舔了舔嘴唇,玩味一笑,反问道。 顿了顿,又贴心补充提醒道:“此前可从未说过,有任何方式限制啊!” “恭喜谢兄今后再无困惑矣!”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朝谢昂,抱拳拱手。 好似是真心实意在恭贺一般。 “妙啊!” 裴岁晚叹为观止,紧绷的神经舒缓,笑道:“既完美破了局,又杀人诛心.....” 今日的陈宴,给她带来了太多的惊喜。 简直与六边形战士无异。 “岁晚,你这选人的眼光不错!” 裴西楼捏着折扇,敲了敲左手掌,夸赞道:“这陈宴不仅有才,更有手段魄力....” 若说此前,裴西楼只是认同裴岁晚的想法,秉承着能不能成,都可以的态度。 那么现在就是,要极力促成,务必确保陈宴是裴氏之婿! 绝不能被长安其他世家给抢了先。 在刑狱部门任职的杜景淮,看着堪称栋梁的陈宴,心底不由地发问:“如此麒麟子,魏国公之前为何要亲手送进天牢死狱呢?” 杜景淮很疑惑,更不理解。 生出这样的儿子,可谓是家族之幸,祖坟上冒青烟。 长安随便挑一个世家出来,都会倾尽所有,好好培养,引为未来。 结果.... 魏国公府不仅打压别家求之不得的子嗣,弃之如敝履,还亲手检举送进了天牢死狱?! “你!” “你!” “你!” 谢昂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嬛嬛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陈宴强压着上扬的嘴角,回忆起嬛嬛的胡诌之言,一本正经道:“玉为阴盛之物,损人命、伤阴鸷,在下砸九锁玉连环,乃善意之举!” “我大周可请一巧匠,将碎玉做成金镶玉环,寓富贵祥和之意!” 说着,身体微侧,朝宇文橫使了个眼神。 宇文橫当即会意,配合道:“如此甚好!” “来人啊!” “按陈宴所言,将碎玉拾起收敛,制成金镶玉环再还与谢氏!” 两人一唱一和之间,就将此事的性质拍板,盖棺定论。 再加上那近乎完美无缺的说辞,任谁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得无奈将苦果吞下。 大司马的亲卫没有任何迟疑,当即迅速上前,将碎玉残片收敛,同时也包括了,谢昂手上带血的那一部分。 王粲看透了其中的弯弯绕,却无可奈何,注视着陈宴,冷笑道:“陈宴,你还真是才思敏捷,能说会道啊!” 对这个惊艳至极的小子,王粲算是彻底记下了。 必须趁早除之,绝不能放任其成长。 否则假以时日,必成大梁心腹大患.... “不敢当!” 陈宴摇头,转身朝宇文橫、于玠拜下,恭敬道:“在下愚昧之辈,全仰仗平日里大冢宰、大司马、于老柱国的教诲罢了!” 陈宴这小子,还真是会说话,八面玲珑.....于玠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宴,满意地点点头。 什么叫端水大师,这就是了! 明知这是马屁,于玠就是听得身心舒畅,宇文橫亦不例外。 这小子又有能力又有分寸,还会说话,太招人喜欢了.... 于玠终于算是理解,宇文沪为何这般器重他了。 “哈哈!” 谢昂从失落中,回过神来,苦涩一笑,开口道:“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谢公佩剑,我会如约送来的!” “以及那个承诺,只要我谢昂还活着,无论刀山火海,绝不食言!” 说罢,不再执着,以失败者的姿态,朝胜利者拜下。 那一刻,谢昂的心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桀骜自大浮躁被削了个干净,却并未见颓废之色。 “承让!”陈宴亦是回了一礼。 此次真是将脸面,丢了个干净....王粲心中暗骂一句,皮笑肉不笑,说道:“时辰不早了,我等也不多留了,告辞!” 说着,朝宇文橫等人,拱了拱手。 也不待回应,朝萧梁众人丢了一个“走”字,就率先径直离去。 一刻都不想多作停留。 毕竟,一败再败,再再败,输了个彻底.... “阿宴,做的不错!” 宇文橫走上前来,拍了拍陈宴的肩膀,眼神中满是赞誉,笑道:“好小子!” 除了欣慰外,宇文橫还有些庆幸。 幸好那日在春满楼,发现了陈宴的诗才。 幸好陈宴来了这诗会。 幸好陈宴这孩子堪当大任。 否则,今日萧梁的苦果,就会是大周来品尝了.... “微末之功,不值一提。” 陈宴垂首,说道:“能为大司马您分忧,是下官的荣幸!” 曾经在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陈宴深谙居功自傲的后果,也亲眼目的了不少人的下场。 一点都不敢飘。 “无需如此谦逊!” 宇文横愈发满意,朗声道:“本王个人予你黄金万两,作为嘉奖!” 顿了顿,环视一周后,又继续道:“至于其他的,自会有大冢宰赏赐!” 后半句被着重强调。 很显然,嘉奖陈宴是一部分目的,更重要的是,要将他立为典型,收买人心。 以有功必赏,吸引更多的人才,愿意为宇文氏效劳。 赚了赚了,看个热闹还能发笔大财.....陈宴眼前一亮,兴奋无比,强行保持镇定,开口道:“多谢大司马!” 黄金万两啊! 得是多少两银子了.... 此次真是名利双收,血赚! 但场下却有一人,比陈宴还要兴奋,温念姝朝左右炫耀:“看到了吗?” “那是我温念姝的未婚夫婿!” “是我温家的女婿!” 俨然一副骄傲自豪模样。 仿佛这一切都属于她一般。 随即,没有多作停留,领着侍女秋兰,就朝高台上陈宴方向走去。 “温念姝不是上赶着去天牢,与陈掌镜使解除婚约了吗?” “这回怎么又炫耀上了?” “不知道呀!” “可能是脸皮厚吧!” 位列左右的世家子弟,面面相觑,脸色怪异,开始各自蛐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退婚之事,普通百姓或许不知,但世家子弟却是知晓的。 尤其是近些日陈宴还声名鹊起,被无数人所关注。 更何况,背后还有人在推动着散布.... 裴岁晚扫了眼擦肩而过的温念姝,喃喃道:“落难了就急着撇清关系,起势了就上赶着倒贴!” “阿宴,恭喜你啊!” “大破萧梁,替我大周找回了颜面!” “以你为荣!” 温念姝快步来到陈宴,停下脚步,激动异常,伸手想要去握陈宴的手,却被躲过。 “你怎么来了?” 陈宴见状,眉头一皱,嫌弃问道。 “作为与你有婚约的妻子,自然是要来恭贺你的呀!” “夫妇一体,这是属于咱们的荣耀!” 温念姝笑颜如花,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 显而易见,这话是说给陈宴听的,更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她在宣示主权,为自己与温家造势。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扯了扯嘴角,冷嗤道:“像你这种人,就是财与钱各占一半!” 温念姝不明所以,问道:“什么意思?” —— 南梁小剧场。 王知许:你说我这琅琊王氏嫡子,江南第一才子水平菜?名不副实?心理承受能力还差,一输就吐血?那我问你,你要不看看那陈宴是什么东西? lOOk in my eyeS!tell me Why!Why baby Why! 他是这个时代的碳基生物吗?他抄的都是谁的诗?他是人吗?回答我! 他是挂啊!风灵月影宗都没姓陈那家伙离谱! 我拿什么跟他打?回答我! 第63章 多谢裴姑娘仗义执言! “噗嗤!” 柳絮时看着温念姝那一头雾水模样,忍俊不禁,“她居然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嘴角上扬的弧度优雅而含蓄。 梨涡浅浅地浮现,眼眸弯成了月牙,眼波流转间,满是灵动与娇俏。 虽是极力克制,可香肩还是忍不住轻轻颤动,发出细微而悦耳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难怪这温家大小姐,能跑到天牢去解除,与陈掌镜使的婚约....” 羊繁漪摇头轻笑,揶揄道:“真是又蠢又笨,还眼光差!” 就这智力与见识,羊繁漪算是理解了,这位温家大小姐为何能做出,舍弃麒麟婿的蠢事了.... 因为空有其表。 “谁说不是呢?” 殷显姿晃着手中玉蒲扇,笑道:“刚还在那儿装腔作势的炫耀,自以为我们不知事情的始末呀?” 陈温两家有婚约之事,她们自是知晓的,但更清楚某些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行径。 居然还好意思出来显摆? “身陷囹圄时落井下石,东山再起时上赶着倒贴!” 裴岁晚抿了抿红唇,淡淡总结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温家教出来的好女儿,真是薄情寡义!” 在她看来,如此凉薄自私的女人,怎么配得上那惊才绝艳的男人呢? “不!” “不是这样的!” 温念姝脆弱的心,被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刺痛,脸色大变,求助般地望向陈宴,开口道:“阿宴,你快替我说一句话啊!” 俨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搞得好像那些世家贵女们,说得不是实话,是在凭空造谣一般。 “关我屁事!”陈宴翻了个白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缓缓吐出四个字。 “你...你怎能如此对我?” 温念姝对陈宴冷漠的态度,极其意外,捂着胸口,红唇颤抖,控诉道:“忘了我们之间的过往了吗?” “你对我的爱,就变心了吗?” 字里行间,理直气壮。 像极了在指责一个负心汉。 试图引起周围人对男人的谴责。 陈宴:“???” 陈宴有些绷不住了。 真不知道原主是眼瞎,还是心盲,或是脑瘫,怎么会爱上这种货色的? 还不如去找江蓠花魁呢! “温小姐,你可知陈掌镜使此前那句话的含义?” 裴岁晚误以为陈宴被道德绑架,不知该如何应对,特意站出来解围,开口问道。 “什么意思?”温念姝下意识询问,她也很好奇那哑谜,究竟是何意。 裴岁晚莲步轻移,走至温念姝身前,面对而立,勾唇一笑,说道:“财取一半,钱取一半,合起来就是一个贱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说你贱呢!” “好骂!” 韦容雪拍手喝彩,帮腔道:“没想到陈掌镜使大人,写诗是一绝,骂人也是一绝!” 长安的世家贵女们,就没不被陈宴诗才所折服的,如今又多了一项。 “谁说不是呢?”杜疏莹适时附和道。 好姐妹看上的男人,她杜大小姐自然也是,要帮帮场子的。 “你...你胡说!” “我不信!” 温念姝瞪着裴岁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转头看向陈宴,疾声道:“阿宴,你告诉她,你不是这个意思!” 却只见陈宴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一针见血!” 随即,又朝裴岁晚抱拳,谢道:“多谢裴姑娘仗义执言!” “举手之劳罢了!” 裴岁晚颔首,嘴角含笑,尽显温柔。 顿了顿,余光斜了眼身前的女人,冷哼道:“小女子也是看不惯,某些人的嘴脸行径....” 美眸之中,满是敌意。 而那某些人是谁,不言而喻。 宇文橫将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尽收眼底,手掌轻推同样看戏的于玠,低声道:“这裴氏小丫头,怕是对阿宴有意思....” “你也看出来了?” 于玠轻捏泛白的胡须,目光在陈裴二人身上流转,笑道:“若是成了,倒还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俨然一副磕CP的模样。 前者未来是大周的栋梁之材,肱骨之臣,后者是大周世家望族的嫡女儿,才貌双全。 配的不能再配了。 关键是,那女孩眼中的爱慕,都快溢出来了.... “你...你们!” 温念姝气急,抬手指向一唱一和的两人,质问道:“阿宴,你怎能如此对我?” “还联合外人一起欺负我?” 说着,一行清泪划过脸颊。 娇弱委屈至极。 陈宴正欲开口回呛,却被裴岁晚给抢了先,反驳道:“温小姐此言差矣!” 顿了顿,又抑扬顿挫道:“我是外人,你对陈掌镜使来说,也同样是外人!” 说她裴岁晚是外人,难道你温念姝就不是了吗? “我可是阿宴的未婚妻子!” “自幼订下了婚约!” “他也倾心于我十余年.....” 温念姝被刺激到,抬起头来,振振有词道。 偌大的长安,谁不知陈温两家的婚事? 谁不知陈宴一直围在她的身边转? 那不是一年两年,那是十余年! 岂是容一个外人置喙的? “但是你自己已经退婚了,不是吗?” 裴岁晚盈盈浅笑,注视着试图宣示主权的温念姝,言简意赅地反问道。 顿了顿,又不徐不疾,连声质问道:“原来温小姐也知,陈掌镜使倾心于你多年呀?” “那你还能在危难关头落井下石?” “良心何在?” “情谊何在?” “脸面何在?” 裴岁晚每说一句,就是一柄扎在温念姝心头的利刃。 人性趋吉避凶,大难临头各自飞,本无可厚非。 但你既然舍都舍了,怎么又好意思找回来的呢? 陈宴空有怼人的话,却没有机会说出口,被这个女人所惊到,心中暗道:“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犀利的言辞,这就是长安第一才女裴岁晚吗?” 他也没想到,这位外表看似柔弱的裴氏嫡女,能有如此强势的一面。 这就是被人保护的感觉吗? 还挺不错的! 那一刻,陈宴望着女人的侧脸,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又被裴岁晚给抢先了!” 柳絮时见状,猛地一跺脚,愤愤道。 真是一步慢,步步慢。 仅凭这一手,就足以在陈宴那儿,留下浓墨重彩的初印象,她柳絮时想拿下的难度,就更加大了.... 温念姝被问住了,脑中快速思索,似是想到了什么,磕磕绊绊,狡辩道:“我...我只是,在考验阿宴....” “对!” “考验阿宴!” 随即,一脸真诚地望向陈宴,说道:“阿宴,你要相信我,我从未想要放弃过你!” “温小姐,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不觉得脸红?” 这个蹩脚的理由,直接让裴岁晚听乐了,笑问道。 只要不是傻子,都不可能相信的。 “与你何干?” 温念姝下意识回怼,忽得意识到了问题的重点,厉声强调道:“我与阿宴之间,没有签解除婚约书,那我就仍是他的未婚妻!” “岂有你一个外人说话的份?” 那日,她是去退婚了,但陈宴根本就没签。 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她温念姝依旧都是他的未婚妻,谁也无法改变! 这话倒是提醒了陈宴,他转头看向韦鹤卿,开口道:“韦兄,将纸笔予我!” 第64章 为什么有后来者居上?因为后来者又争又抢! “陈兄,不用在下代笔了?”韦鹤卿问道。 “这一次我要亲自来写!” 陈宴目光坚定,斩钉截铁道。 韦鹤卿颔首,照做将纸笔地上,同时贴心地为陈宴开始研墨。 “阿宴,你要写退婚书?” 温念姝顿时慌了神,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裴岁晚一把拽住,又被几个护卫拦了去路。 “当然不是!” 陈宴抬眸,淡然一笑,玩味回道。 手中动作却未停,奋笔疾书,歪歪扭扭写着什么....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是舍不得我的.....” 温念姝闻言,猛地松了口气,悬着地心放了下去。 爱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轻易舍弃呢? 很快,陈宴停笔,朝看戏的宇文橫、于玠抱拳,朗声道:“大司马,于老柱国,以及在场诸位做个见证!” 顿了顿,在全场瞩目中,将声音提高,又继续道:“这不是我与温家解除婚约的契书....” “而是将温念姝,逐出陈家的凭证!” 话音落下。 陈宴用力一掷,将那张纸丢到了温念姝的面前。 其上赫然书写着两个大字: 休书! 原本陈宴是打算写,写解除婚约书的,但猛地回忆起了,辣个男人的经典操作.... 随即抄他的作业,改解为休! 要不说是退婚流的鼻祖呢,这感觉真他娘的爽啊! “不!” “不!” 温念姝的脸上,血色尽失,看着那张休书,歇斯底里呐喊,试图挽回:“阿宴你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只是当时鬼迷心窍了....” “你听我解释啊!” 那一刻,温念姝怎么也不愿相信,曾经深爱自己的陈宴,会这么残忍地对她。 更不愿相信,爱了自己十几年的男人,最终会离她而去..... “好马不吃回头草,好男儿当如此也!” 宇文橫目睹这一幕,无比欣慰地点点头,心中夸赞,甚是满意。 够果断。 不愧是阿棠的儿子,拿得起放得下! 天下之大,好姑娘多的是,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般干净利落,不带一丝优柔寡断,拖泥带水的性格,才适合做我裴岁晚的夫君!” 裴岁晚眸底泛起一抹光亮,柔情地望着陈宴,抿唇轻笑,心中暗道。 她对自己相中的如意郎君,是愈发的满意。 真男人,就该这般。 “陈虎这孙儿,绝非池中之物!” 于玠抚着胡须,心中叹道:“如今还稍显年轻稚嫩,假以时日,多加磨砺,必成大器!” 于玠说不羡慕是假的。 有这样的孙辈,再多加倾力培养,家族少说能多兴盛六十年。 可惜,那是陈虎老匹夫的孙儿.... “大丈夫当如是也!” “当断则断!” 长安一众世家子们,亦被这举动所感染,更对陈宴钦佩至极。 “大司马,于老柱国,下官就先行告辞了!” 事情已经了解,陈宴也懒得再多停留,与温念姝有什么纠葛拉扯,看向宇文橫、于玠抱拳,说道。 “去吧!”宇文橫摆了摆手。 “告退。” 陈宴行了一礼,领着朱异与宇文泽退去。 在转身之际,陈宴对裴岁晚点头致意,投去了感谢的目光。 裴岁晚亦是颔首浅笑回应。 她对这样的开端,很是满意愉悦.... “阿宴,阿宴,你不要丢下我!” “呜呜呜!” 望着陈宴头也不回地离去背影,温念姝瘫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却并无一世家子弟,上前安慰相劝。 “主角都已离去,咱们也该退场了....”宇文橫见状,看向于玠,说道。 “走,去老夫府上喝一盅?”于玠提议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宇文橫大笑。 随即,全场最大的两位大人物,亦是离场而去。 “今日诗会的好戏,还真是一场接一场....” “没想到萧梁使团都走了,还有这么精彩的戏码!” 羊繁漪等女途经路过温念姝之时,谈笑奚落道。 在她们看来,这就是纯属活该! 自作孽不可活。 裴岁晚却并未着急离去,停在了她的面前,薄唇轻启:“温念姝。” “裴岁晚,你还要作甚?”地上哭花妆容的温念姝抬头,问道。 “我是想告诉你,你弃之如敝履的男人,我会好好珍惜的!” 裴岁晚垂眸,莞尔一笑,意味深长道:“多谢你的成全!” 显而易见,裴岁晚特意停下,就是为了补刀。 她要杀人诛心。 “阿宴是不会接受你的!” “裴岁晚,你别妄想后来者居上!” 温念姝咬牙,阴冷怒视裴岁晚,厉声道。 “事在人为,不是吗?” 裴岁晚见状,不徐不疾,轻声反问道。 为什么有后来者居上? 因为后来者又争又抢! 那个叫陈宴的男人,她裴岁晚势在必得! “不!” “你绝不可能成功的!” 温念姝浑身颤抖,近乎诅咒般,喊道。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没眼光?” “拭目以待吧!” 裴岁晚点到为止,没有多作停留,丢下这最后一句,与杜疏莹等人离去。 最终,诗会场地就只剩下了,温念姝主仆两人,她重重捶着地面,目光怨毒,愤愤道:“该死的裴岁晚,都是她从中作梗!” “要不是她挑唆,阿宴也不会被蒙蔽了心智,对我如此绝情!” “都怪这个贱人!” 温念姝将所有的责任,都归结到了裴岁晚的身上。 她坚信倘若没有那贱人作梗,以她二人的情分,一定能哄好陈宴的。 侍女秋兰看着近乎痴狂的温念姝,战战兢兢地问道:“小姐,现下该怎么办?” “这休书....?” 说罢,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地上的休书。 温念姝抓起将其撕了个粉碎,咬牙道:“陈宴视我如珍宝,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定有!” 第65章 年轻的府兵,谁不渴望建立功勋? 翌日。 天官府。 议政大殿。 殿顶高悬琉璃宫灯,洒下昏黄黯淡的光。 巨大的香炉里,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腾,盘旋缭绕。 宇文沪高坐殿首的鎏金檀木椅上,椅背高耸,刻着狰狞的饕餮纹,仿佛在无声地彰显着他的无上权威。 与会重臣们分坐两旁,个个身着华服,等待上位的开口。 “诸位,对昨日诗会之事,怎么看?”宇文沪转动着右手的玉扳指,不徐不疾,问道。 说着,凌厉的目光扫过左右。 在座的衮衮诸公,皆是位于大周的权力中枢。 “醉酒斗王谢,以力破玉环,作诗压南北....” 裴洵闻言,略作措辞,夸赞道:“陈宴之姿,惊才绝艳,堪称文曲星下凡!” 不长的话语中,尽是对陈宴的欣赏。 裴洵,河东裴氏,天官府纳言,出入侍从,参与决策机要事务,位高权重。 亦是裴岁晚与裴西楼之父。 昨日获悉诗会之事,又与儿子聊了联姻之事,他对陈老柱国那个孙儿,是极为的满意.... “裴纳言是否言过其实?” 宇文沪以手托着下颌,眸中泛起一抹笑意,再次问道:“那小子不过十七,弱冠未到,哪儿担得起如此盛名?” “裴纳言并非虚言!” 韦见深摆了摆手,沉声郑重道:“犬子鹤卿亦参加了诗会,对陈掌镜使之才,赞不绝口!” 说着,韦见深不由地回忆起,昨夜诗会归来后,韦鹤卿对陈宴的赞誉。 他这个心高气傲的爱子,甚至说出了,陈宴之才远胜自己的话。 而且,更多的是对其感激.... 若非是有陈宴站出来,他们京兆韦氏,就会成为萧梁之人的垫脚石,更会声名扫地。 韦见深,京兆韦氏,夏官府吏部大夫,负责选举官吏,掌管人事任免,权柄极重。 “大冢宰能发掘并培养这块璞玉,眼光不可谓不毒辣!” 商挺拱了拱手,笑道:“下官钦佩!” 此话虽有奉承之意,却也是实话。 身为天官府大御正,商挺可以说是,看着陈宴一步一步起来的.... 对于此子的能力,远比世人通过诗会,了解得更多。 如今的长安,亦是流传出了生子当如陈宴之言。 “哈哈哈哈!” 宇文沪开怀大笑,心中一阵暗爽。 身为伯乐,自己一手培养的小子争气,说不得意高兴,肯定是假的。 却很快控制住心绪,按了按手,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本王此番请诸位前来,并非是为了这些恭维....” “而是要议一议,如何以陈宴为契机,扭转我大周文弱的局势!” 早已通过气的宇文橫,接过话茬,开口道:“自前燕与萧梁南北对立始,南人武力稍逊,却在文脉上终压我北地一筹....” “诸位皆是大才,可有何妙策?” 显而易见,陈宴在诗会上的表现,让宇文氏兄弟二人,看到了机会.... 一个能打破文脉被压制,千载难逢的机会! 绝不能轻易错失。 所以,特意召来了心腹重臣,集思广益,要探讨出一良方! “王知许被称为江左第一风流,那谢昂则是被誉为奇才....” 韦见深颔首,亦是意识到了其中的重要性,斟酌思虑过后,目光如炬,沉声道:“而陈宴能败此二人,实力更是毋庸置疑....” “咱们可以为之造势,将其塑造为我大周诗仙、读书种子、文脉传承!” 琅琊王氏欲以韦鹤卿为垫脚石,他大周也可如此为之。 踏着王谢二人,以及其背后的家族,作为大周诗仙陈宴的背书。 形成虹吸的明星效应,吸引天下的读书人,前来投奔.... “韦大人所言极是!” 裴洵猛地一拍手,深表赞同,又提出了更详细的对策,道:“在这个基础上,可将陈宴以一敌二,以诗才大败王谢,又以力破九锁玉连环的风流轶事,加以改编,纂成画本与戏曲....” “连带着那几首传世之作一起,推广传遍南北!” 裴洵深谙,自古以来,戏剧性的故事,更容易为百姓所津津乐道。 再加上传世之作,与大周朝廷的暗中推波助澜,诗仙陈宴之名和轶事,有极大概率如雨后春笋般,传遍大江南北.... 商挺眼前一亮,轻敲椅子扶手,笑道:“我大周有诗仙,可为一面旗帜,更能激励国内这些读书人!” “好,很好!” 宇文沪听着这被完善的良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极为满意,目光落在裴洵身上,开口道:“裴纳言,此事就全权交于你来办!” 裴洵闻言,目光灼灼,当即起身,抱拳郑重道:“下官必不负大冢宰重托!” 那可是为未来女婿造势,无论出于哪个方面,自然是要尽心尽力的。 一旦陈裴两家的婚事敲定,河东裴氏所能得到的好处,绝不是利益层面所能体现的.... 宇文橫似是想到了什么,提醒道:“裴纳言可从青楼烟柳之地着手,多撒些银子,事半功倍!” 裴洵先是一怔,猛地恍然大悟,笑道:“甚妙!” 青楼不仅是寻欢作乐之所,更是消息聚散之地。 天下多少风流故事,都是从那儿传播出来的....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这诗念来朗朗上口,又很是提气....” 韦见深口中吟诵,略作回味,望向宇文沪,进言道:“大冢宰,依下官愚见,可用陈宴之诗于军队,以增强府兵凝聚与战意!” “好主意!” 宇文橫点头,深以为然,笑道:“年轻的府兵,谁不渴望建立功勋?” “正好借此机会,树立一个统一的目标....” “收取关山五十州!” 说罢,心绪澎湃,捏紧了拳头。 身为夏官府大司马,掌管军队的主官,宇文橫很清楚,韦见深的提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士气与思想有了保障! 他们无需再为士气所操心。 “不止!” 商挺摩挲着下颌,双眼微眯,延伸道:“还可用于对府兵的征召!” 顿了顿,又继续道:“请君暂上登天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将爵位、荣誉与利益捆绑具象化了!” 那首诗除了提振士气外,还有极强的正面导向煽动性。 商挺可以预见,接下来不会缺乏兵源.... 数量将是源源不断的! “没错!” 宇文橫双拳紧握,“太祖所创之府兵,战力能更上一层楼!” “韬光养晦,攻伐南北,九州凝一,只是时间问题!” 那一刻,透过收取关山五十州,宇文橫仿佛见到了,一统天下,结束三百年纷扰乱世的希望.... 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将目光投向了宇文橫,沉声道:“大司马,此事关重大,就由你亲自来督办!” “明白!” “弟绝不敢懈怠。” 宇文橫起身,正色道。 宇文沪按手,示意他坐下,又继续道:“议了陈宴这么多贡献,总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吧?” “咱们也得谈一谈,朝廷对陈宴的赏赐!” 第66章 另赐食邑五百户! “大冢宰所言极是。” 韦见深颔首,附和道:“功必赏,罪必罚,才是纲纪!” 功不赏,罪不罚,只会乱了人心,损坏统治之基。 赏罚分明,方是正道。 “是也。” “对陈宴不仅得赏,还得重赏!” 裴洵抬眸,一字一顿道:“激励更多有志之士,能够站出来报效大周!” 这赏得不仅是陈宴,更是赏得有才有能之辈,立起一座标杆。 千金买马骨,形成正循环的口碑。 只有这样,才能网天下英雄入彀中,为大周效力! “大司马在诗会当场,已赏过陈宴黄金万两....” 宇文沪同宇文橫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那本王拟再赏赐绸缎一千匹,粮食两千石,良田三百顷,珠宝十箱,战马十匹,美姬十名,歌女十名.....” 顿了顿,又继续道:“另赐食邑五百户!” “诸位意下如何?” 这些赏赐,都是昨夜宇文沪斟酌好的。 在不逾矩的前提下,对陈宴做出顶格赏赐。 有食邑而无爵位,有点不同寻常啊.....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相视一眼后,齐声道:“大冢宰安排甚好!” 显而易见,他们皆是不约而同,注意到了赏赐中的最关键点。 亦在心头浮现出了,一个相同的猜测: 不封爵位,不是轻视陈宴,恰恰相反,是大冢宰欲要将魏国公之爵位予他.... “才华惊世,手段凌厉,还有大冢宰的器重,陈宴前途不可限量.....” 裴洵眼眸低垂,心中暗道:“得让岁晚多与他接触,尽快推进婚事进展,绝不能让别家捷足先登了!” 陈宴表现得越惊艳,就意味着他越抢手.... 对于这种香饽饽,绝不可能只有裴氏一族盯着他。 必须先下手为强! 韦见深抿了抿唇,心中盘算,暗道:“得私下寻个好时机,同大冢宰谈一谈与陈宴联姻之事.....” 韦见深很清楚,由于陈家的关系,再加上那些虎毒食子的肮脏事,陈通渊就是摆设。 陈宴的婚事,肯定是由大冢宰做主。 如此青年才俊,又是陈老柱国之孙,一定要将小女儿嫁给他,成秦晋之好。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办了!” 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陈宴年轻气盛,尚且稚嫩,诸位都是他的前辈,若有机会,还是需多加提点指教!” “都是自家晚辈,自当如此!”裴洵等人齐声应道。 但在场之人,却皆心照不宣,打起了相同的主意.... 照顾那自然是要照顾的,最好是照顾成自家女婿。 ~~~~ 十日后。 陈府。 书房。 “今日又有十七家,登门拜访送礼....” 澹台明月面无表情,翻动着手中的册子,一本正经地汇报道。 陈宴却是充耳不闻,一只咸猪手搭在了澹台明月的腰上,“明月,你这几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腰上还是一点肉都没有....” 太细太瘦了可不行。 他还是喜欢,稍微有些肉的女人.... 手感极佳。 像青鱼那样就是最好的。 “陈宴!” 澹台明月瞪了一眼,拍开某人的爪子,正色道:“我在与你说话呢!” “手别乱摸,能不能有个正形?” 不知为何,府中好几个女人,还有不少大冢宰赏赐的美姬歌女,但某人最喜欢调戏的,依旧还是她.... 而且是越抗拒,就越兴奋。 “我听到了....” 陈宴以手撑面,漫不经心道:“照单全收了就是。”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种送礼的,往后只会更多....” “登记造册,做好记录,便于后面回礼。” 这些登门拜访送礼的,都是为了示好。 不过,回礼是其次的,陈宴让小辣椒记录造册,是得知道谁没送.... “嗯好。” 澹台明月轻轻应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这几日你怎么总是迟到早退,明镜司公务不忙?” 从陈宴休沐结束开始,他一天比一天起得晚,也是一天比一天回来的更早。 这才任职没多久,她是真担心他懈怠了..... “可别提了.....” 陈宴闻言,撇撇嘴,叹气道:“这几日一点事儿都没有,我都快无聊到发霉了!” 真不是他陈宴,故意要摆烂懈怠。 是真的太过于风平浪静了,一丁点事儿都没有。 大冢宰不安排任务,日常公务又有宋非处理,陈宴待在朱雀堂也是个摆设吉祥物,还不如睡到自然醒,再打个卡下班。 “你说话就说话,手别乱放....” 澹台明月感受到腰上的触感,被人从身后搂住,身体猛地一紧,脸色绯红,娇嗔道。 “我的小明月,今儿都第八日了,那个应该走了吧?”陈宴贴近澹台明月的耳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 “哪个?”澹台明月耳根子都红了,故作不知。 “还装听不懂?”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捏住女人的下颌,玩味道:“我亲爱的暖床丫头,今夜是不是该自荐枕席了?” 那是近乎直白的暗示。 陈宴八日前,就想吃了小辣椒,但好巧不巧,偏偏来了例假。 只得按耐下等待,算着日子等着开餐。 “知道了....” “晚上我会去的....” 澹台明月低下头,声音极小,如蚊子一般。 “少爷,明月,开饭了!” 就在这时,青鱼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嗯?” “明月,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青鱼刚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澹台明月的脸色,宛如一颗红透的苹果。 “可能是热的吧!” “开窗透透气就好了.....” 澹台明月轻抿红唇,胡诌解释道。 侍女锦瑟领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快步朝书房走来。 陈宴认得那人,是晋王府上的亲卫。 “陈宴大人,大冢宰召你即刻前去面见!” “是出什么急事了吗?”陈宴问道。 “小人也不知。” 那亲卫摇摇头,说道:“只是大冢宰命大人你,一刻都不能耽搁....” “想必事态很是紧急!” 第67章 秦州暴乱,大司徒曾经的驻地 夜。 晋王府。 书房外。 守卫在此的亲卫,见陈宴前来,连忙迎上前来,“陈掌镜使,王爷在屋内等着你....” “请!” 说着,微微侧身,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宴点头,没有多作停留,快步迈入书房内。 烛火明明暗暗,不时发出“噼啪”声响,给整个空间笼上一层压抑的纱幕。 偶尔有冷风从门缝隙灌进,吹得烛焰剧烈摇晃,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宇文沪端坐在桌案主位之上,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严气息。 他神色冷峻,目光如锐利寒芒,注视着桌上一封密报。 大冢宰这脸色,可不太好看呀....陈宴瞥了一眼,心中嘀咕一句,恭敬行礼道:“臣下陈宴,见过大冢宰!” 此时此刻,这位权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宴甚至能感受到,大冢宰寖出的刺骨寒意! 他已经开始回忆,近些日自己做的事,猜测是什么原因了.... 但也没干什么离经叛道之事呀! 总不能是窝藏萧妃被发现了? 以大冢宰的胸襟,也不至于吧? “虚礼就免了!” 宇文沪扫了眼陈宴,冷峻如旧,摆了摆手,沉声道:“坐。” 这还能给赐座,应该是跟我没什么关系的.....陈宴闻言,不由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拉过一侧楠木椅坐下,“多谢大冢宰!” 哪怕知晓与自己无关,陈宴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到底是谁招惹到了大冢宰呢? “阿宴,看看这个东西....” 宇文沪拿起桌案上那封密报,轻轻以用力,仍到了陈宴的怀中。 “是。” 陈宴应了一声,迫不及待翻开了,这封令大冢宰不悦的密报,但刚看完前半部分,就被惊住了,“秦州暴乱?!” 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秦州,地处交通要道,是关中通往西北的关键节点。 也是大周西部的重要屏障,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对抵御外部势力、维护边疆稳定起着关键作用。 而且,土地肥沃、灌溉便利,农业发达,又因位于丝绸之路要道,商业贸易兴盛。 “没错!” 宇文沪点头,眸中透着冷冽,说道:“就是在秦州,此番暴乱不仅攻占了秦州治所上邽.....” “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在向周围蔓延扩散!” 大冢宰的字里行间,皆透着浓郁的杀意。 他掌权执政才不过数月,就闹出这档子事,明显就是有人刻意在挑衅,在拆台,在打他的脸.... 而且,动乱规模还不小,连治所都沦陷了! 原来大冢宰是因为这个动怒呀.....陈宴终于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双眼微眯,似是想到了什么,试探性问道: “臣下若是没记错的话,秦州曾是大司徒的驻地吧?” 太祖为前燕大丞相之时,曾压制独孤昭外放刺史十年。 侧帽风流的典故,也是在那儿..... 可以说秦州之地,是独孤昭的大本营..... “呵!” 宇文沪听到这话,冷哼一声,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杀意更甚。 书房内的温度,再次骤降。 “大冢宰息怒,是臣下妄加揣测了....” 陈宴见状,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认错。 他可不敢火上浇油,以免引火烧身。 “你猜的没错!” 宇文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动着玉扳指,意味深长道:“秦州不仅曾是独孤昭的驻地,如今的秦州刺史,更是他所举荐的心腹嫡系!” 在看到秦州暴乱的第一时间,不仅是陈宴,就连宇文沪自己,都是有相同的猜测。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略作沉思,说道:“依臣下愚见,大司徒纵使有不满,要搞什么动作,也不会选择秦州这个地方吧?” “太容易怀疑到他的身上了.....” 真不是陈宴为独孤昭说话,而是站在理性的角度分析。 秦州地方,说是独孤昭大本营也不为过,他没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之事。 陈宴将自己换到独孤昭的位置上,若真要给大冢宰添堵使绊子,他会选华州,或是夏州.... 太祖曾经霸府的驻地。 “独孤昭是不会....” 宇文沪面色缓解了少许。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他举荐的秦州刺史,却是个庸碌贪腐之辈!” “除了搜刮民脂民膏,一无是处....” 在上位之初,宇文沪就想拿掉这个尸位素餐、鱼肉百姓的秦州刺史。 可碍于自己根基未稳,与独孤昭的势力,暂时选择了按兵不动,徐徐图之.... “贪污搜刮压榨的确会加剧民怨....” 陈宴摸了摸鼻子,分析道:“只是也不至于,能到暴乱的程度吧?” “更何况是,直接攻破占领了上邽.....” 老百姓的忍耐性是很强的。 只要有一点活路,谁也不会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去干这种杀头灭族的事儿.... 而且,真当秦州兵是吃干饭的吗? 陈宴怎么看,都觉得像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背后有一只大手,在拨弄操纵着一切! 宇文沪打量着陈宴,满意地点头,开口道:“你这孩子,对事态的判断,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毒辣!” 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你心中所想那般,据传回来的消息,此次暴乱的背后,有个神秘组织在其中不断煽动.....” 陈宴抿了抿唇,问道:“那可否有大司徒的暗中默许,或是推波助澜?” 秦州出事,或许真与独孤昭无关,但也不排除,是他在利用心理误差,为自己摘掉嫌疑。 那可是能与太祖相斗的老狐狸。 秦州之地,他又经营了那么多年,这种概率也不小....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宇文沪轻敲桌案,望向陈宴,询问道:“阿宴,你对此次秦州暴乱,有何看法?” 被考较的陈宴,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既是对大冢宰您执政的一次严峻考验,又是一次莫大的机遇....” “只要处置得当,可借此立威!” 是难题,更是机遇.... 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们可以拿秦州做文章,难道大冢宰就不可以了吗? 只要处置得好,不仅可以快速平息,说不定还能反杀! “本王也是如此看的....” 宇文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再次问道:“你觉得该怎样处置这暴乱?” “杀!” 陈宴目光一凛,凌厉吐出一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将其掐灭....” “再趁势从上到下,将秦州官员全部清洗一遍,换上大冢宰的心腹,彻底掌控!” 说罢,猛地将右手用力一攥成拳。 迟疑只会养虎为患,必须立刻动手摁死。 再以平乱之名,进行大清洗,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仅实现了立威,还将秦州捏在了手中。 虚名与实利,皆有! “善。” 宇文沪点头,对陈宴投去询问的目光,问道:“阿宴,你可有信心有胆量,去做成此事?” 馅饼砸我头上了?这是要发大财的节奏啊.....陈宴心中大喜,强行保持镇定,沉声道:“为大冢宰效劳,臣下百死莫辞!” 对别人而言,是棘手难题,但对陈宴来说,却是天赐血赚良机.... 收割站队独孤、倒向叛军的世家,是一票银子。 扶持新的世家上位接替,又是一票银子。 两头通吃! 第68章 赐你提调秦州一切军政,与便宜行事之权! 宇文沪见陈宴愿往,当即大手一挥,吩咐道:“你带朱雀卫二十名绣衣使者,再点三百府兵前去!” 陈宴一怔,反复确认自己没听错,扯了扯嘴角,为难道:“大冢宰,您看这仅三百二十人,是不是有些太少了点?” 真不是陈宴要跟老板讨价还价啊! 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叛军能打下上邽城,少说都过万了,哪怕大冢宰给的是正规军,三百府兵也不够看啊! 他陈宴又不是大魔导师、位面之子秀儿,可以凭空召唤陨石雨.... 就算是要考验能力,怎么着也得给个千人吧? 宇文沪闻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有苦说不出的陈宴,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骑兵!” 话音落下。 那玩味的眼神,仿佛在说:臭小子,真以为本王是让你去送死呀? “??!” 听到“骑兵”二字,陈宴浑身一颤,两眼放光,喜不胜收,连忙站起,抱拳激动道:“臣下定肝脑涂地,不负大冢宰所托!”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了。 在这个时代,骑兵与步兵,可不是一个概念,称之为降维打击,也不违过.... 更何况还是对付良莠不齐、装备低劣的杂牌叛军。 再不济也能用,放风筝打法.... 陈宴可是曾钻研过,那位先生的兵法: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还在沙盘上,无数次推演过四渡X水..... “你这孩子,变脸还真是快!” 宇文沪目睹这一幕,不由地抿唇轻笑,无奈摇摇头。 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赐你提调秦州一切军政,与便宜行事之权!” 提调军政?便宜行事?狄大肚肚的待遇?......陈宴猛地一怔愣,心中狂喜,整个人难掩兴奋之色,抱拳恭敬道:“多谢大冢宰!” 两权合一,再加上精锐骑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节制秦州,能够调动秦州守军,掌控全秦州的生杀予夺! 哪怕弄大了刺史夫人的肚子,也在便宜行事范畴之内! 在踏足陇西土地后,他就是秦州太上皇! 宇文沪收敛笑意,目光一凛,正色道:“你尽管放手去做,依旧不设限,出了任何事,有本王替你担着!” 顿了顿,又补充道:“哪怕你在秦州,杀得人头滚滚.....” 宇文沪很清楚,只要陈宴在挥起屠刀,朝中弹劾这小子的奏疏,就会如雪花一般飘来。 但他会护着他,扛住一切压力,作为最坚实的后盾。 “臣下可立军令状!” 陈宴抱拳,单膝跪地,郑重道。 君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大冢宰都那么给力了,他陈宴怎么能掉链子呢? “军令状就不必了!” “本王相信你的能力.....” 宇文沪上前,搀扶起陈宴,笑道。 这可是他的千里驹,怎能被军令状所束? 随即,转头看向书房外,吩咐道:“去将世子叫来。” “是。”书房外值守的亲卫,应了一声。 片刻后。 宇文泽战战兢兢地走进了书房,朝宇文沪与陈宴行礼:“见过父亲,见过阿兄!” 陈宴眨了眨眼,在桌案遮掩下,做了个挥手动作。 宇文沪倚靠在椅背上,转动着玉扳指,看向自己的独子,开口道:“阿泽,秦州平暴乱之事,你也跟着阿宴一起去!” “是。” 宇文泽颔首,应道。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亲会将秦州暴乱的密报,抄送一份给自己.... 恐怕就是为了,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宇文沪将目光投向陈宴,叮嘱道:“他就交给你了,照顾好他!” “大冢宰放心。” 陈宴面色严肃,承诺道:“臣下绝不会让阿泽有丝毫损伤!” 宇文沪望着自己稚嫩无比,还有些胆怯的儿子,叹了口气,笑道:“受庇护的雏鹰,永远无法高飞,也是时候让你出去闯荡,见见世面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青楼那些地方,可以去,但要少去.....” “不要纵欲过度、玩物丧志,明白吗?” 宇文沪也是那个年纪过来,当然明白该玩还是得玩,不能压制太狠了,也不能太过于放纵。 所以,临行前还是得,叮嘱一二的.... 父亲居然没生气?!.....宇文泽在听到青楼二字时,原以为父亲会大发雷霆,却没想到会这么说,大为意外,乖巧应道:“孩儿明白。” 宇文沪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出门在外,凡事要听阿宴的.....” “不要莽撞,要多看多学多领悟!” 他这个儿子,如今知识储备是够了,现在需要的是经验与历练。 有陈宴带着,宇文沪很是放心。 “是。”宇文泽眼眶有些微红,应道。 “行了,别的为父就不多说了....” 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下达“逐客令”:“跟着你阿兄去吧!” “你俩平安回来!” 宇文沪平时并非是个煽情之人,只是临别在即,总是忍不住多叮嘱两句。 “臣下(孩儿)告退!” 陈宴与宇文泽行了一礼,当即转身离去。 在两人走后,公羊恢自书房暗室中而出,问道:“大冢宰,让世子跟随陈掌镜使前去平叛,是否够太过于冒失了些?” “秦州这潭浑水,可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秦州有的可不仅仅,是那个神秘组织,还有多股庞大势力的交织。 宇文沪将玉扳指抵在下颌,笑道:“正因如此,本王更要试试阿宴这块金子的成色....” “顺带锤炼一下,本王那不成器的儿子!” 玉不琢不成器。 秦州暴乱,就是一块极好的磨刀石。 “臣下明白。” 公羊恢点头,委婉提醒道:“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宇文沪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开口道:“所以还是得让暗云骑,暗中跟着他们,以确保万无一失!” “公羊,你去办吧.....” 第69章 七成把握 夜。 晋王府外。 回陈府的路上。 “我的汁肥鸡呀,肥呀肥,沸到了炉道边....” “待我去砍,烙鱼丸虾,还有开满滑的甜椰,肥鸭肥鸭!” “带蹄我去侃侃,我的甲香,沸呀沸呀,载满蟹扒,再让窝慢一些涨大!”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口中轻哼着欢快的小曲儿。 宇文泽领着护卫陆藏锋,并肩走在左侧,听着听不懂的曲调,问道:“阿兄,你怎么看起来如此亢奋?” “是有什么喜事吗?” 言语之中,满是好奇。 总不能是因为,要去秦州平乱了吧? 问题在于,那可是苦差事啊! 陈宴停下哼唱,嘴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地问道:“阿泽,你可知晓此番平定叛乱,你爹给了咱们多少府兵?” 宇文泽闻言,略作思索后,小心翼翼地竖起三根手指,猜测道:“三千?” “不!” 陈宴摇摇头,脱口而出。 “五千?” “不不不!” 再次猜错的宇文泽一怔,抿了抿唇,难以置信道:“总不能是一万吧?!” 这也太多了吧? 一万府兵去平乱,怎么看都有些大材小用,高射炮打蚊子.... “三百!” 陈宴没有再卖关子,径直道出了真实答案。 宇文泽:“啊???” 他目瞪狗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幻听,求证道:“阿兄你说多少?” “足足三百!”陈宴抑扬顿挫,眉飞色舞,难掩兴奋之态。 “阿兄你没与我说笑?” 与陈宴截然相反,宇文泽耷拉着脸,泛起绝望,不解道:“父亲他是认真的?!” 那一刻,宇文泽怀疑他父亲,要把亲子和爱将,往死里去逼.... 拿三百府兵去秦州平乱? 这跟送有什么区别? 够人家塞牙缝的吗? “当然。” 陈宴点点头,肯定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不过大冢宰给咱们的是....骑兵!” 最后二字,咬字极重。 那可是这个时代的大杀器,能创造奇迹的存在.... “不管什么兵,这兵力也太过于悬殊了一点吧?” 宇文泽扯了扯嘴角,颇有几分生无可恋,叹气道:“我看密报上说,叛军可聚了数万人之众.....” 宇文泽也曾通读兵书,知晓古往今来那些以少胜多的经典案例。 但三百对数万?! 这个比例太过于夸张了,不是骑兵所能弥补的.... 怎么看都是优势在人家。 哪怕叛军再乌合之众,战斗力再差,就算是用人海战术堆,也能堆死他们的三百骑兵.... 陈宴淡然一笑,看着垂头丧气的宇文泽,又继续道:“除了三百骑兵以外,还有节制秦州军政之权....” “也就是说,秦州兵也归咱们调遣!” 从长安带去的三百骑兵,数量虽少,但不还有那本地被打散溃败的秦州兵吗? 至少也有个七八千! 合起来之后,尽管仍有差距,但也没之前那么悬殊了.... “阿兄,真不是我泼冷水....” 宇文泽略作斟酌,无奈道:“秦州兵能被由乱民组成的叛军,打成那副模样,甚至还被攻占了治所上邽,不可能会有太强战斗力的.....” 很显然,宇文泽对秦州的作用,不抱任何希望,就连一丁点期许都没有。 毕竟,能被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的乱民叛军,整得如此灰头土脸,可谓是菜出了天际.... 根本不值得信任与倚重。 那些兵力有也相当于没有.... “别那么丧气!” 陈宴不以为意,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意味深长道:“阿泽,你太低估这三百骑兵的作用了.....” “只要谋划得当,就能收获奇效!” 若是一板一眼地去打阵地战,那三百骑兵当然不够填的.... 但谁会傻了吧唧的去硬堆呀? 骑兵的优势是什么? 高机动性,高冲击力,高爆发,掌控先机! 那当然是要打运动战了! 那位先生曾说过,运动战就是要调动敌人,以一部优势兵力,歼灭敌人相对弱势兵力,通过局部优势,达到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终极目的! 在运动中寻找战机,在运动中歼敌人。 而那些战力平平的秦州兵,他另有大用..... 念及此处,陈宴的眸中,闪过一抹耐人寻味的玩味。 “阿兄有把握?”宇文泽试探性问道。 “嗯。”陈宴点点头,应道。 从已知情报来判断,只要没有突发状况,他有七成把握.... “我信你!”宇文泽目光一凛,坚定道。 宇文泽心里没底,但他相信自家阿兄不会无的放矢,拿他俩的性命去开玩笑。 四人没多久,就走入了陈府之中。 “少爷,你回来了!” “泽公子也来了?” 等候多时的青鱼,见走在前面的两人,眉开眼笑,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们先稍作歇息,我去让厨房热菜!” 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青鱼你等等,我有事儿要与你交代....”陈宴叫住了她。 “怎么了?” 青鱼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不解地问道。 “少爷我要出一趟远门....” 陈宴略作措辞,说道:“大冢宰命我前去秦州平定暴乱!” “平乱?” 一旁的澹台明月闻言,双眼微眯,口中念叨。 但青鱼一听到这话,就作势又要转身离去。 陈宴见状,一把拦住了她,问道:“青鱼,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这是去干嘛?” 青鱼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收拾东西呀!” 随即,又继续道:“少爷你这一路上,总不能没人照顾吧?” 长安距离秦州有多远,青鱼还是知道的,至少千余里.... 一路向西,路途遥远,总不能没人照顾少爷吧? “此次我带朱异去就行了....” 陈宴淡然一笑,揉了揉青鱼的小脑袋,说道:“你与明月就待在长安看家,等我回来!” 这是去平乱,而非游山玩水,陈宴可不愿自家小丫头去涉险。 “少爷,你真不用我跟着吗?”青鱼轻抿嘴唇,问道。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宴颔首,抬手指了指周围,笑道:“咱们这偌大的府邸,还需要你俩来操持!” “那此行危险吗?”青鱼很是忧虑,再次问道。 “朱异在你还不放心?” “应是无虞的....” 陈宴故作轻松,用手肘顶了顶朱异,说道。 应是无虞?看来还是有风险的.....一直默不作声的澹台明月,听出了弦外之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宴。 “好。” 青鱼乖巧点头,“那我在长安等少爷回来....” 陈宴似是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对了,好好照料萧芷晴,别让她饿瘦了,更别让她跑了!” 那女人可是一步重要的棋子。 无论是日后作为退路,还是用于对付南边萧梁.... 就在这时,一群作明镜司打扮之人,走进了院中: “朱雀卫指挥佥事游显,领十九绣衣使者,前来向大人报到!” 第70章 孩儿一定要让陈宴葬身于秦州! “游显,你小子来得还真是快呀!” 陈宴循声望去,看着那比想象中,还要到得更早的游显,笑道。 在出了晋王府后,他就让暗中护卫候命的绣衣使者,向朱雀卫递去了消息。 “大人之命,属下一刻不敢耽搁!” 游显躬身抱拳行礼,说道:“这十九名绣衣使者,皆是咱们朱雀卫精锐!” 得到消息之后,游显没有任何迟疑,当即遵照命令,点齐人马,立刻赶来,唯恐贻误。 “见过大人!” 十九名绣衣使者亦是恭敬行礼,齐声道。 “免礼吧!” 陈宴摆了摆手,转头看向青鱼与澹台明月,笑道:“我要走了,家里就交给你俩了....” 军情紧急,又路途迢迢,他必须得连夜赶往。 “嗯嗯!”青鱼点头,眼眶微红,满是不舍。 她不知道,此次要与少爷分别多久.... “平安回来!”澹台明月惜字如金,却难掩担忧之色。 “当然。” 陈宴眉头微挑,跨上之前诗会赏赐的顶级战马,浩浩荡荡离开了陈府。 ~~~~ 一个时辰后。 长安城外。 “大人,世子爷,前方就是军营了!” 游显下马,指了指前方灯火通明的营地,开口道。 “止步!” “来者何人!” 一队值夜的巡逻府兵隔了老远,就注意到了前方来人,迅速包围上前,手持兵戈质问,严阵以待。 “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 “奉大冢宰之命,前来调兵!” “这是金牌与调令....” 陈宴表明身份,阐述来意后,从怀中取出了准备好的物件。 领头府兵核对完金牌与调令,朝陈宴行了一礼,“原来是陈掌镜使大人....” “里边请!” 说着,挥手遣散了戒备的巡逻府兵,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司马早已传达了军令,他们知晓今夜会有人前来调兵,只是例行核查。 骑兵驻地。 六百匹战马在青石马槽前低头嚼料,马具上的银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马蹄铁与地面碰撞出零星火星。 草料场旁,淬火不久的马槊整齐架在铁架上,新锻的锋刃还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 十数个黑影穿梭于营帐之间,老兵们正往牛皮箭囊里装填三棱透甲箭。 “见过陈掌镜使大人!” 顾屿辞迎上前来,恭敬行礼道。 “无需多礼。” 陈宴伸手,托起了男人,问道:“不知校尉尊姓大名?” 府兵制下,军士以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百人为旅,旅有旅帅;五十人为队,队有队正;十人为火,火有火长。 而这军官能站出来,不用多想也能知道,他就是大冢宰拨的三百骑兵的校尉。 “不敢当....” 顾屿辞欠身道:“小人顾屿辞!” “顾校尉,可知我之来意?” 陈宴淡然一笑,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三百骑兵已整装待发,随时听候大人之命!” 顾屿辞颔首,面色严肃,郑重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边请!” 说着,在前领路。 “好。” 陈宴应了一声,与宇文泽等人一起,紧随其后。 三百身材魁梧,面露肃杀,手持利刃的军士,立于战马右侧,齐声道:“见过陈掌镜使大人!” 军容严整,气势凛然,目有精光,杀气横生,大冢宰给的果然是精锐中的精锐.....陈宴打量着三百军士,心中点评,昂首问道:“诸位将士,听说过我陈宴这个人吧?” 单是这粗浅一观,陈宴就知面前的是,以一当十,百死余生的悍卒。 毕竟,连唯一的亲儿子,都丢出来历练了,大冢宰又怎会给次兵呢? “是。” 三百军士齐声应道。 大周诗仙之名,早已传遍长安与天下。 还有此前的凶名赫赫,更是如雷贯耳。 “那想必也听说过,我陈宴的为人吧?” 陈宴淡然一笑,不徐不疾再次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从不吝啬金银!” 身后包括游显在内的二十绣衣使者,皆是一凛。 他们深有体会,每个人都拿到过,自家掌镜使大人发下的金银珠宝,生活优渥远胜从前。 “陈宴大人想表达什么?” “不会是....?” 三百军士闻言,面面相觑,一个大胆的猜测,同时浮现在他们的心头。 那一刻,目光开始变得炽热..... 谁会不想如朱雀卫那般,有大方豪爽的上官呢? “废话就不多说了,一定让大家不虚此行!” “抢个痛快,盆满钵满!” 陈宴目光扫过在场军士,似笑非笑,扬声道。 简单粗暴至极的战前动员。 没有虚头巴脑的大饼,只有朴实无华的许诺。 有陈宴大人这句话,那岂不是.....顾屿辞眼前一亮,心中狂喜。 这是双喜临门的节奏。 不仅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还能血赚金银! 秦州可是富庶之地啊.... “愿为大人效劳!” 那一瞬间,三百军士虎狼之态尽显,手中军刀皆已饥渴难耐了。 迫不及待想飞奔战场。 军心可用.....陈宴淡然一笑,朗声道:“出发,赶赴秦州!” ~~~~ 夜。 魏国公府。 “爹,不知深夜唤孩儿二人前来,是所为何事?” 陈辞旧睡眼惺忪,领着陈故白来到陈通渊面前,问道。 陈通渊端坐主位之上,不见丝毫困意,屏退左右,只剩父子三人后,厉声道:“那孽障已经被宇文沪,连夜派去秦州处置暴乱了!” “谁?!” 陈辞旧与陈故白相视一眼,不解诧异道。 但在心头,一个名字不约而同地浮现.... “还能是谁?” 陈通渊轻哼一声,冷笑道:“自然是陈宴那不忠不孝的孽障!” 言语之中,满是怨毒。 “秦州?秦州!” 陈辞旧喃喃,脑中飞速运转,眼前一亮,沉声道:“那儿远离长安,宇文沪鞭长莫及,这是弄死陈宴的绝佳机会!” 离开长安,没了宇文沪的庇护,千载难逢的猎杀复仇机会。 “没错!” 陈故白附和道:“爹,绝不能再放任陈宴,在这世上多活一日了!” “难保那丧心病狂的家伙,什么时候对咱们下手.....” 字里行间,除了忌惮就是杀意。 二叔与姑姑之死,他仍旧历历在目.... 可不想步后尘。 “为父也是这么想的!”陈通渊眸中闪过一抹寒意,冷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所以,叫你二人前来商议,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掉他,永绝后患.....” 陈通渊想对陈宴处之而后快,却也怕引来宇文沪的报复。 陈辞旧摩挲着下颌,略作沉思,忽得灵光一闪,开口道:“可在江湖上,花重金雇佣高手,必能一击致命!” 江湖之上,可不缺雇凶买命的杀手组织。 他们杀的,与魏国公府可无关.... “好。” 陈通渊猛地一拍手,很是赞同,嘱咐道:“辞旧,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要怕多花银子,尽管从府中账房里支取!” “父亲放心....” 陈辞旧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笑道:“孩儿一定要让陈宴葬身于秦州!” 第71章 上邽出了内鬼.... 渭水。 战船逆流而上,朝秦州方向奔赴。 船舱内。 “秦州,山地众多,地形崎岖,海拔甚高,还河谷纵横....” 陈宴双手撑着桌面,目不转睛注视着其上,那副标注详细的秦州全境地图,口中喃喃:“上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硬来只会损失惨重!” 秦州,位处陇西。 这片土地,给陈宴最大的记忆点就是,强如昔年汉光武世祖皇帝、大魔导师、位面之子,都于此磕了好些年,才啃下这块硬骨头。 “大人(阿兄)!” 就在此时,顾屿辞、游显、宇文泽三人走了进来。 “都坐吧,没有外人,随意些....” 陈宴收回思绪,抬起头来,按了按手,笑道。 宇文泽率先拉过一张椅子,挨着陈宴坐下,游显与顾屿辞略有些拘谨,还是紧随其后落在。 四人分列在四方桌一面。 “叫大家来呢,是为了商讨一番,此次秦州戡乱的部署,以及该从何处着手....” 陈宴环视一周,轻敲桌面上的地图,开口道。 曾在那位大佬身边多年,陈宴深知战前班子会议的重要性。 不仅是要集思广益,更是要互相通气,各自心中有数.... 顿了顿,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顾屿辞,又继续道:“老顾,你投身行伍多年,深有经验,先发表一下意见吧?” “是。” 被点名的顾屿辞颔首,应了一声,略作沉思后,随即起身,指尖摁在地图上一处,说道:“此次秦州暴乱的起源,在这儿....” “天水郡!”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起于冀县,向周围甘谷、新阳、秦安、显新席卷扩散,直至上邽被攻破!” 顾屿辞登船后也没有闲着,做足了准备工作,将秦州状况了然于胸。 他的指尖划过地图,圈起的圈,几乎囊括了整个秦州中部。 也就是说,秦州人口最密集,也最富庶之地,沦陷了十之七八.... “我有个问题....”宇文泽眉头微皱,开口道。 “世子爷请讲。”顾屿辞闻言,停了下来,恭敬道。 “上邽是一座坚城,更是要塞,山川险要,哪怕叛军势头再猛,秦州官员及守军再如何疏于战阵,也不会沦陷得如此之快吧?” 宇文泽目光如炬,问出了盘旋在心中的疑惑。 这些年在父亲的教导下,宇文泽除了治国安民之策外,也算是读了不少的兵书。 但秦州战局却是过于诡异了! 那可是守城战啊! 有山河形胜,有正规军队,怎会不是临时拉起,没有经历过训练的暴民叛军的对手呢? 还兵败如山倒,损兵折地.... 宇文泽百思不得其解。 “属下怀疑是,上邽出了内鬼....” 顾屿辞闻言,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甚至是有人里应外合,主动打开了城门!” 史书上无数案例证明了,坚固的城堡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顾屿辞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更相信这是人性驱使。 “顾校尉推测的没错,就是出了内鬼!” 游显目光深邃,接过话茬,似笑非笑道:“据秦州传回的消息,那些被攻占之地的世家,早已被渗透,暗中配合着叛军的行动,还提供了军粮....” 暴乱之初,明镜司的暗子就对秦州,进行了刺探。 得到的情况,却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上邽都是如此,更别提天水郡了。 被渗透了好啊!正愁找不到理由宰他们.....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暗笑,面上却无任何表露,淡淡道:“老顾,你继续往下说。” 陈宴被大冢宰派遣来戡乱,能如此兴奋盎然,就是因为又有了抄家敛财的机会。 这些秦州世家自己找死,将把柄送了上来,杀起来岂非更名正言顺? 都不需要他陈宴特意去罗织罪名了.... 顾屿辞点点头,神色严肃,说道:“咱们要戡乱,棘手的不仅是,数量庞大的叛军暴民,还有与他们眉来眼去,里应外合的秦州世家....” “这是互为表里的麻烦!” 秦州世家早已倒戈,才会导致暴乱席卷太快。 再加上二者的配合,秦州状况不容乐观。 其余地方没有彻底沦陷,恐怕是他们暂时力有不逮,一旦整合完毕,就真的是.... “他们能里应外合....” 陈宴淡然一笑,反问道:“难道咱们就不能了吗?”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大人,你这话是何意?”顾屿辞一怔,不解道。 宇文泽与游显亦是,向陈宴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秦州世家都已然倒戈了,还如何与朝廷里应外合?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陈宴以手撑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道:“秦州世家不可能一条心,更不可能全部倒向了叛军。” “一定会有相当数量的世家,被排挤被打压!” 张大帅那句话说得好,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秦州有世家上桌,那必定就有世家被端上桌.... 毕竟,蛋糕就那么大,有人得利,就总会有人的利益,受到损失,甚至家破人亡! “属下明白了!” 游显愣了愣神,猛地恍然大悟,“这些世家就是,咱们的突破口!” 宇文泽与顾屿辞亦是只觉醍醐灌顶。 那些被排挤被打压、受到严重利益损害的世家,必定会心生不满,心有怨气.... 更会想要报复,争夺属于自己的家族利益! “没错!” 陈宴打了个响指,看向了游显,吩咐道:“老游,联系说服这些世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速度要快!” “必要时可许以重利诱之!” 这并非是决定局势的关键,还是得在战场上说话。 但来这么一手,却能在某些时候,收获意想不到的奇效! 至于在大局已定后,那些许诺兑不兑现,就全靠他们剩下的利用价值了.... “遵命。”游显抱拳,应道。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望向舱窗外,沉声道:“咱们现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去与秦州刺史汇合,征调他手里剩余的秦州兵!” 三百骑兵是精锐不假,但也要增加容错率。 扩充了手里的牌,才能有更多的操作可以玩.... 听到“秦州刺史”四个字,游显冷哼一声,讥笑道:“那秦州刺史莫正溪说来也是废物....” “节节败退已至临渭城了。” 临渭,秦州边境重镇。 换句话说,堂堂秦州刺史,封疆大吏,差点被赶出了驻地..... ~~~~ 数日后。 秦岐二州交界处。 战船靠岸,众人踏足久违的陆地。 “坐了三天三夜的船,可算是上岸了!” 宇文泽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被颠得七荤八素的身体,长舒一口气,“这就是秦州境内了吗?” 说着,极目远眺,审视周围的环境。 后面府兵中,飘来一番疑惑:“也不知道秦州的青楼如何?” “陇西女人的滋味如何?” 陈宴闻言,回首朗声道:“尝尝不就知道了?” “大胜之后,我自掏腰包请诸位同往!”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你别说,你真别说,陈宴也是想尝尝那滋味的..... “多谢陈宴大人!” 一众府兵与绣衣使者皆是大喜,齐声道。 要不说得跟对人呢? 这才是值得他们卖命的主子! 就在此时,远处树林中,却传来了一道呼救声: “救命!” “救命啊!” 那身影若隐若现,似是一个年轻女人。 “大人,前方似有人在被追杀....” 游显定睛一看,凑到陈宴身旁,说道:“看那群追击者的服饰,像是叛军!” 第72章 来自祖辈的顶级基因遗传! “叛军?” “这就已经越过了临渭,推抵至秦岐交界处了吗?” 陈宴闻言,眉头紧蹙,注视着前方的一追一逃,喃喃道。 叛军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临渭几乎成了一座孤城.... 秦州的情况,比他们前几日预料得还要差。 顾屿辞手中拽着缰绳,剑眉冷冽,骂道:“这秦州刺史与都督,还真是个顶个的废物啊!” 纵使是拴两头猪,在那个位置上,都不可能成这样。 废物到了极致! 陈宴摇了摇头,持相反态度,把玩着马鞭,反问道:“老顾,这不挺好的吗?” “嗯?” 顾屿辞一怔,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大人,你的意思是....?” “那两位越无能,就越容易掌控秦州兵....” 陈宴淡然一笑,不徐不疾道。 说罢,又回眸瞥了眼身后众府兵,意味深长道:“诸位能够建立的功业也就更大!” 这就表明着,顺利掌控秦州兵的难度越低.... 当然,秦州刺史与都督现眼越大,削弱独孤昭的威望也就越狠,更利于大冢宰在朝中的操作。 “大人高见!” 顾屿辞抱拳,笑道:“是属下愚昧了....” 这世间无论何年何月,什么事都需要有对比的.... 有了废物的衬托,才更能体现他们能力与战功的含金量,才更能被上面注意到。 功勋已经在向他们招手了。 “哥几个要比比吗?” 陈宴取下战马飒露紫上悬挂的弓箭,环视左右,心血来潮,笑道:“这么好的靶子,看谁射得更准?” “大人有如此雅兴,我等自当奉陪!” 顾屿辞等人亦是取下弓箭,齐声笑道。 “救命!” “有人来救救我吗!” “谁能来救救我!” “谁能来救救我呀!” “呜呜呜!” 云汐发丝凌乱,脚步踉跄,裹挟着满身狼狈,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树林中亡命奔逃。 她身着绣细腻繁复花纹的罗裙,可此刻却沾满了泥土与草屑。 下摆也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随着她的动作,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助的飘荡。 微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洒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那惊心动魄的绝美轮廓。 眉眼间,远山含黛,却被惊慌之色笼罩。 双眸恰似一泓秋水,此刻却蓄满了惶恐与绝望,波光粼粼满是无助。 “抓住那小娘们!” “等老子爽完了,就挨个让你们爽!” “哈哈哈哈!” 施承祖打量着不远处自己的猎物,开怀大笑。 那女人是方才途经这片林子时,偶然撞见的。 但仅是一眼,就勾得他色心大起.... “大人,你快看那边!” 唐盼注意到远处的异样,连忙抬手指去,提醒道。 “怎么了?” 大笑的施承祖顺着看去,不解道:“为何出现了这么多骑马之人?” 那映入眼帘的是,装备精良、数以百计、骑于马背之上的彪形大汉。 顿了顿,猛地反应过来,“不对,是朝廷军队!” “小娘们,你跑不掉了!” “乖乖束手就擒吧!” 石洋追得最快,贪婪地舔了舔嘴唇,淫笑道。 刚才自家上位的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只要自己先抓到这小娘们,至少能拼功劳排个第二,好好尝个鲜开个荤! “不...” “不要...” 云汐那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因惊恐而微微颤抖的樱唇,失去了往日的红润,显得格外苍白。 猛地一下,扭住了脚,倒在了地上。 她张惶地闭上眼,等着屈辱命运的降临.... “咻!” 在石洋的手,即将碰到云汐之际,一道利箭破空之声响起。 “啊!” 紧接着是一道惨叫声。 “咻咻咻!” 数道利箭破空声再次响起。 “啊啊啊啊!” 哀嚎声此起彼伏。 云汐注意到发生的异样,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却被身侧一幕震惊:“死了?!” “他们都死了?!” 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歹徒,现在全部就中矢而亡。 “你们几个这弓法不错嘛!”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夸赞道。 “大人不也是百发百中?”游显奉承道。 “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呼唤....” “上天派人来救我了!” 云汐从惊恐到震惊,再到大喜,表情多番变化。 她怎么也没想到,老天爷居然真听到了自己的祈求.... 这绝非此前秦州守军可比的.....施承祖目睹眼前一幕,心中迅速得出判断,厉声大喝道:“列阵迎敌!” 哪怕隔了老远,施承祖也感受到了,那群人兵刃上的寒意。 那是天壤之别的存在! “传令,一轮齐射后,发起冲锋!” 陈宴收敛笑意,再次张弓搭箭,正色道。 “咻咻咻!” 这一次是三百骑齐射,箭雨倾泻落下。 “啊啊啊啊啊!” 刚准备列阵的叛军,顿时惊慌失措,惨叫连连。 “杀!” 陈宴提起马槊,猛踹飒露紫,径直冲上前去。 “杀!” 顾屿辞等骑兵精锐,见主将身先士卒,冲锋在前,随即亦是被感染,爆发出了恐怖的战意,紧随其后冲锋。 “朝廷骑兵冲过来了!” “快跑啊!” 八百余叛军兵卒,被那股气势所威慑。 恐惧如瘟疫般在人群中扩散。 许多人双腿发抖,连兵器都握不稳了,甚至开始争先恐后逃命。 “站住!” “不准退!” “退者立斩!” 施承祖见状,试图厉声喝止,但话还未说完,就直接被马槊枭首。 人头滚在地上,鲜血横流。 这就是杀人的感觉吗.....陈宴挥舞着马槊,只觉心头炽热,大喊道:“跟我冲!” “随我杀尽这伙叛军!” “斩首最多者,头功!” 那一刻,陈宴亢奋无比,杀意凛然.... “杀!” 顾屿辞等纵马驰骋屠戮。 “不!” “不要啊!” “我投降....啊!” 唐洋跪倒在地,举起双手,试图捡回一条性命,却被马槊无情枭首。 倒在地上,生机尽失。 这就是武将世家的基因?哈哈哈哈!......陈宴握着马槊,感受着鲜血的滚烫,心中大笑,只觉酣畅淋漓。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一瞬之间,陈宴终于理解了,为何身具武川天团血脉的二凤,会是殿后狂魔了! 就是这来自祖辈的顶级基因遗传! “少爷这是杀红了眼?” 紧随护卫的朱异见状,心中暗道。 恍惚间,他在自家少爷的身上,看到了几分陈老爷子的身影.... 半炷香后。 “大人,这伙叛军已然杀尽,无一活口!” 顾屿辞在将那千余人,全部补完一遍刀后,走到陈宴身侧,汇报道。 “好!” 陈宴擦了擦沾上血污的脸,问道:“咱们伤亡几何?” “我军无人伤亡,只是有两个弟兄受了些许轻伤!”顾屿辞回道。 齐射后冲锋,本就是收玉米。 之所以会有人受伤,是因为那俩人为了抢人头,砍得太着急用力,震伤了虎口。 “用最好的药医治。”不知情的陈宴点头,吩咐道。 “大人,这是刚才被叛军追杀的女人!” 游显拎着一个女人,走上前来,放到陈宴身前。 “将军,多谢你们救了我!” “小女子感激不尽!” 劫后余生的云汐,泪眼汪汪,注视着陈宴,激动不已。 面前这几位,可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是你...你居然还活着呀!” 陈宴有些意外,开口问道:“我来问你,你姓甚名谁?” “何方人士?” “因何故被追杀?” 云祈正欲开口作答,朱异却敏锐地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异香,在看见她腰间悬挂之物时,整个人为之一震,瞳孔微缩,诧异道:“这是玉蕊凝绮香?” “你是公孙神医的弟子?!” 第73章 神医传人?移动泉水! “你....你是谁?!” 听到“公孙”二字,云汐瞬间脸色大变,错愕不已地望向朱异。 美眸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为何此人能直接认出她的师承? 她这反应....不会真是吧?.....陈宴打量着云汐脸上的表情变化,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 游显猛地一怔,抓着朱异的手,求证道:“朱兄,莫非是那位被尊为阴阳鬼手的公孙神医吧?!” 声音都开始颤抖。 “是他!” “公孙岐神医!” 朱异重重点头,无比肯定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能见到他的弟子! 他俩竟然都认识?为何我一点记忆没有.....陈宴在脑中搜寻着,关于这“阴阳鬼手”的记忆,却一无所获,旋即目光移向二人,问道:“这位公孙神医是.....?” “少爷,你有所不知.....” 朱异闻言,略作措辞,激动道:“只要你还剩下一口气,这位公孙神医就能将你救回来!” “无论是多么复杂的疑难杂症!” 朱异难得有情绪波动极大的时候。 说是生死人肉白骨或许有点夸张,但那位神医的医术,却是真的神乎其技。 “真的假的?” 陈宴眉头微挑,又瞥了眼云汐,玩味道:“这阴阳鬼手有你说得那么玄乎?” 现代科技发达到那个地步,都不敢说包治百病,还说得如此信誓旦旦。 这古代的神医居然可以? 陈宴持怀疑态度。 朱异知晓这乍一听有些匪夷所思,随即以自身举例道:“我年少时曾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幸而遇到了公孙神医,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他还顺带手帮我重塑了经脉,致使习武天资突飞猛进!” 纵使时隔快近三十年,但回忆起曾经那段经历,朱异依旧感到心潮澎湃。 可以说若是没有当初的公孙神医,别说不能达到如今的高度,恐怕在重伤之下,连小命都保不住.... 那是与夫人一样,对他恩同再造的存在。 “你确定没与我说笑?”陈宴面色严肃,开始重视起来。 他人的话,陈宴或许不信,甚至当个笑话对待。 但那却出自朱异之口,由不得陈宴不信了.... “没有!” 朱异斩钉截铁道:“少爷,这的确是真的,没有丝毫夸大!” “这位将军,你...你曾受过我师傅的恩惠?”云汐轻抿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话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嗯。” 朱异点头,看向恩人之徒的目光,很是柔和,笑道:“正因如此,我才能通过这神医独门的玉蕊凝绮香,认出你的身份.....” 这玉蕊凝绮香有安神静心、活血顺气、解乏抑毒之效。 天下间也就阴阳鬼手能调制而出。 这小姑娘如此年纪,也就只可能是他的弟子了.... 是师傅的故人,又是官军,应是脱离险境了.....云汐得到肯定回答后,悬着的心彻底落下,长舒一口气,“呼~”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们之后,能送我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吗?” 云汐今年十六,那叛军的追杀,给留下了十足的心理阴影。 此时此刻,她只想寻一个安全的庇护之所.... 而面前这些人,应该是能值得信任的。 “小姑娘别怕!” 朱异安抚一句后,又问道:“公孙神医现下如何?” 云汐闻言,如实答道:“我师傅他老人家,身体康健,只是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 “在天下间四处游历。” 神医传人?这不就是移动泉水吗?.....听着二人的对话,陈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珠子贼溜地转,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问道:“小姑娘,你姓甚名何呀?” 神医传人,就是这个时代的泉水,还是可以移动的。 尽管可能比正牌泉水削弱了点,但至少70%的功效是有的.... 够用了! 再不济还能通过云汐,学现代医学生摇人。 摇来她的师兄师姐,乃至那位神医师傅..... 捡到宝了! 这可比黄金万两还要值钱啊! 云祈闻言,眨了眨眼,宛如小白兔一般,乖巧地答道:“将军,我姓云,云朵的云,单名一个汐字,潮汐的汐.....” “少爷这眼神不对,不会是看上神医弟子了吧?” 朱异敏锐地捕捉到,陈宴神色上的异样,再次观察后,心中暗道:“没有丝毫垂涎欲望,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自家少爷那目光的确不对劲,透着算计.... 但却没有掺杂任何的男女欲望,不是馋云汐的身子。 而又是为了什么呢? 朱异莫名有些看不透.... “云汐,好名字啊!” 陈宴笑了笑,发自真心的夸赞。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你这是因何被追杀的?” 云汐没有丝毫戒心,如实和盘托出:“师傅让我下山游历,治病救人....” “我去了好些地方,只是刚来这秦州,就遇到了那些匪徒!” “幸好天不绝我,又有将军恩公施以援手,才安然无恙!” 俨然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云汐从华州、雍州、岐州一路走来,都平安无事,也救了许多人.... 到了这秦州,却差点被侮辱,坏了清白。 所幸上天还是眷顾她的,遇到了这位少年将军率领的军队,从天而降.... “原来如此啊!” 陈宴点点头,试探性询问道:“那云姑娘下一步,打算去何处游历?” “还不知道....” 云汐摇了摇头,说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原本云汐是打算在秦州,停留很长一段时间的。 现在发生的一切,打乱了她全部的计划....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还没护卫,又不会武功的....” 陈宴似笑非笑,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盛情相邀道:“这秦州之地不太平,不如跟着我军走,如何?” 第74章 陈大忽悠上线,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什...什么?!” 云汐闻言,猛地一怔,有些没太听懂。 俨然一副呆呆的模样。 “如今这秦州暴乱,危险至极....” 陈宴淡然一笑,绘声绘色描述道:“你纵使原路返回,也无法确保能够避开叛军流寇!” “不如跟随我军,安全也有保障!” 只言片语间,就构筑出一片恐怖的氛围。 这或许对闯荡江湖老油条子无效,但唬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子,却绝对是绰绰有余了。 游显见状,眼珠子一转,读懂了陈宴的心思,当即打起了配合,附和道:“是啊,大人说得没错!” “小姑娘,倘若你再次遇到此前的情况,还能有这般好运,再有人及时出现,将你救下吗?” 恐怖的氛围,再次被游显扩大。 不过,这一唱一和的二人,说得也是实话.... 偌大的秦州,暴乱四起,鬼知道会从哪杀出一群叛军流寇,跟着他们走,反而是最安全的。 “这...” “这...的确不太可能了...” 被连唬带吓的云汐,轻咬嘴唇,出现了动摇犹豫。 显而易见,她被说服了.... 好运这种东西,终究是可一不可二.... “这是我的腰牌!” 陈宴见状,选择趁热打铁,从怀中掏出上书朱雀的令牌,笑道:“在下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 云汐猛地一怔,美眸肉眼可见地泛起光亮,激动道:“陈宴?” “你是大周诗仙?!” “那位醉酒斗王谢的陈宴?!” 什么明镜司? 什么朱雀掌镜使? 云汐都没听过..... 但陈宴之名,近些日却是如雷贯耳。 得益于大冢宰的刻意推动,再加上那些脍炙人口的风流轶事,陈宴的诗仙之名,几乎家喻户晓,名满天下。 哪怕是游历的云汐,也在戏园子里听了那一出又一出的大戏。 她如何也没料到,今日机缘巧合之下,竟是见到真人了.... 还真是祸兮福所倚! “正是在下!” 陈宴面不红心不跳,笑道:“大周诗仙不过虚名罢了....” 说着,故作自谦地按了按手。 “没想到救我的少年将军,竟是诗才惊世的大周诗仙!” 云汐双手紧握,惊叹道。 那一刻,少女春心萌动.... 面前这个男人,又帅又能打,还有才有救命之恩,她是真的被迷住了。 这可比画本子中的爱情故事,还要令人着迷。 必须得想办法留在他的身边..... 云汐暗暗下定决心。 “云姑娘,可愿随我军同往?”该忽悠的都忽悠了,陈宴再次邀请道。 “愿意!” “我愿意!” 这一次,云汐没有任何犹豫,几乎脱口而出。 好似唯恐陈宴反悔一般。 “大人坑蒙拐骗成功了....” “白得一神医弟子!” 打助攻的游显,强压上扬的嘴角,心中暗笑道。 他很清楚,自家大人为何“诱骗”小姑娘的原因.... 此次戡乱,必有一场大战,多个神医弟子随军,能尽可能多的救人,减少损失。 “又学会一招!” “还得是阿兄,总会有新东西能让我学!” 默默旁观的宇文泽耳目一新,大开眼界。 对陈宴是愈发的崇拜了.... 这才是自己的楷模! 她怎么那么激动?看起来像是,在答应求婚一样.....陈宴见状,扯了扯嘴角,心说一句后,应道:“好。” 一时之间,陈宴已经分不清,究竟谁是猎物,谁是猎人了..... ~~~~ 朝临渭行军的路上,云汐与陈宴同乘一匹马。 “陈宴将军,不,陈掌镜使大人....” “我...我可以唤你阿宴哥哥吗?” 宇文泽对陈宴的称谓,给了云汐极大的启发,试探性问道。 称呼不能太疏远了,她要拉近与他的关系。 “可以。” 陈宴点头,说道:“你喜欢就好,不用太拘束....” 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云汐心中狂喜,表面依旧保持着矜持镇定,浅笑盈盈,喊道:“好,阿宴哥哥!” “嗯。” 云汐:“阿宴哥哥,我跟你讲....” 随即,小姑娘从天南讲到海北,从拜师学艺聊到小时候的趣事,再到历练救人.... 一日匆匆而过。 这姑娘看起来不是挺腼腆的吗?为啥这么能说呀?.....陈宴瞥了身前依旧叽叽喳喳,聊得格外起劲的云汐,有些生无可恋。 从昨天到今日,这小姑娘的嘴就没怎么停过.... 简直比话痨还话痨! 但没办法,自己捡回来的移动泉水,听着也就听着吧,要是有个哑药就更好了.... 陈宴不由地怀念起了,家里外冷内热的小辣椒! 就在这时,游显策马靠了过来,沉声道:“大人,属下有事要汇报....” 说着,递了个要单独汇报的眼神。 陈宴心领神会,如蒙大赦,将云汐抱下马后,连忙勾着游显的肩膀,往无人的树林走去,“来这边!” 俨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这个背影看起来也很帅呀!” 云汐望着陈宴离去的身影,泛起了花痴。 果然还是来了嘛.....陈宴听完游显的汇报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朝游显勾了勾手,“老游,附耳过来!” “是。” 在听完陈宴的吩咐后,游显郑重道:“属下明白。” 随即,两人快步返回。 “朱异,你看今日这天气不错,山清水秀,春意盎然的,咱们来赛个马如何?”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指了指周围,提议道:“顺带再踏个青....” “少爷,你是认真的.....?” 朱异闻言,疑惑不已,昨夜少爷不还在那说,眼下当务之急是赶往临渭,前去征调秦州兵吗? 怎么突然有闲情逸致要赛马了? 但话还未说完,就对上了陈宴那耐人寻味的眼神,当即会意,连忙改口道:“嗯?好,少爷有如此雅兴,我自当奉陪!” “看到那边了没?” 陈宴翻身上马,举起马鞭,指向极远处一翠绿山坡,笑道:“谁先跑到,谁就赢!” “驾!” 说罢,还不待朱异反应,陈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一炷香后。 陈宴与朱异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那处山坡。 “哈哈哈哈!” 陈宴翻身而下,轻拍飒露紫,开怀大笑,朗声道:“朱异,你这追风还是不如我的飒露紫啊!” “先在这儿歇会儿,再去与他们汇合吧....” 朱异尽管很配合,却依旧不明所以。 看不懂自家少爷,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总不能真是心血来潮,就想赛个马吧? 就在朱异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远处树林中,传来一道阴森的声音:“陈掌镜使,赢了赛马但你的命怕是没了!” “是啊!” “赢了赛马输了小命!” “今日你该命丧于此了!” 又有几道声音,附和道。 紧接着,那片林中飞身闪现出了,二十余道蒙面身影,衣着各异。 “谁?” “你们是何人?” “意欲何为?” 朱异警铃大作,当即拔出剑,将陈宴护在身后,小心防备那些人。 “还不够明显吗?”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淡然一笑,不慌不忙道:“他们当然是刺客呀!” “这几波还全都是,来杀你家少爷我的!” 第75章 蠢货死于话多! “刺客?!” 朱异闻言,为之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陈宴。 他惊讶的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刺客.... 而是自家少爷的过分淡定,好似早有预料一般。 “不愧是大周诗仙,朱雀掌镜使,竟能有如此自知之明!” 马鼎拍了拍手,根本没有即刻要动手的意思,犹如猫戏老鼠一般,玩味道。 或许是人多势众,又或许是确定那三百精锐距离尚远,马鼎生起了将这所谓的大周诗仙,玩弄致使的心思.... 其他江湖人士亦是如此。(虐泉心理) “本可成就一代传奇,名留青史,但这才刚一起势,就要夭折陨落.....” “真是令人唏嘘啊!” 傅又驰轻挥手中鸡刀镰,轻蔑一笑,嘲讽道。 一想到将要把未来的传奇,扼杀在摇篮之中,傅又驰就莫名感到一阵兴奋。 孙飞霜远眺打量着陈宴俊朗的外貌,忍不住咂舌,感慨道:“诗仙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惜命不久矣了....啧!” 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惋惜。 如此好看的男人,她活了三十多年,却也是难得一见啊! “哈哈哈哈!” 蔺兴溱大笑,用子午鸳鸯钺指向女人,调侃道:“孙二娘,你不会看上这小子了吧?” 就孙飞霜刚才那话,蔺兴溱左听又右听,都觉得是这马叉虫娘们见色起意了.... “如此俊朗的郎君,可是难得一见,奴家自是心动的....” 孙飞霜毫不避讳,掩嘴轻笑,娇媚无比,轻嗔道:“长得好看,身材高大,诗才惊世,家世又好,哪个女人能不想尝尝滋味呢?” 说着,余光瞥向陈宴。 垂涎地咽了口唾沫。 如此极品的男人,孙二娘说不想睡是假的。 “真不知道这细皮嫩肉的小娃娃,有什么好的?” “哪比得上我们这些老爷们有劲儿?” 蔺兴溱斜了眼陈宴,满是不屑,讥笑道。 随即,绷紧了手臂肌肉,用力拍了拍。 展现着自己的男人魅力.... 在他的眼中,面前那身负盛名的小子,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充其量就是运气好而已。 “切!” “粗俗!” 孙飞霜轻哼一声,根本就没搭理蔺兴溱,转头看向了陈宴,满脸媚笑,问道:“陈小郎君可愿陪陪奴家?” 话音未落,就只听得陈宴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 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你竟答应得如此痛快?” 孙二娘一怔,倍感意外。 这分明是羞辱啊! 以这俊男人的身份,理应无比愤怒才是呀! “那是。” 陈宴耸耸肩,慵懒地靠在飒露紫上,笑问道:“就是不知姐姐你,能给小弟些什么呢?” “哈哈!” 孙二娘被逗乐了,眸中闪过一抹戏弄,玩味道:“姐姐待会儿能给你一个痛快哦!” “就不能给小弟留一个全尸?”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讨价还价道。 “不能哦!” 孙二娘俏皮地眨了眨眼,轻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必须得带你身上一个零部件回去,给买你命之人交差....” “他们的买主也是如此!”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周围的其他刺客。 他们是一同前来的,也有相同的目标,却受雇于不同的买主。 而且,这一行的行规就是,必须从猎物身上带回一部分.... 否则,买主怎么知晓你完成任务,愿意付尾款呢? “不知姐姐还有诸位,可否听过这样一句话?” 陈宴眉头微挑,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问道。 “什么话?”孙飞霜好奇地问道。 “蠢货死于话多!” 陈宴嫌弃地撇撇嘴,一字一顿道。 曾经的无脑网文诚不欺他,有些煞笔家伙一旦自以为稳操胜券,就喜欢各种各样的废话.... “你什么意思?!” 马鼎等人听到这话,顿时勃然大怒。 陈宴却没回应,而是从怀中取出两颗药丸,一颗吞下,一颗丢给了朱异,“拿着,吞下去!” “啊???” “是!” 朱异不明所以。 尽管不懂但还是照做,将那药丸吞下。 同一时间,天际之上坠下了些什么东西,像是被投掷而来。 落在了他们所在的那一片区域。 那东西撞地爆裂,生出一缕缕白烟,将众人笼罩于其中。 “这是哪儿来的白烟?” 傅又驰见状,疑惑道。 “不好,里面掺杂了迷药!” “快屏住呼吸!” 略通药理的蔺兴溱,最先反应过来,大喝道。 一众刺客赶忙捂住口鼻。 “没什么意思!” “死人不需要知晓那么多!” 陈宴翻上飒露紫,手持马槊,朝前冲刺而去,并后摇极长地回答了前面那个问题。 朱异见状,紧随其后。 “杀!” 同一时间,传来震天杀声。 由顾屿辞率领的一百精锐骑兵,马裹蹄,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他娘的!” “这小子带来的精锐骑兵,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马鼎瞪大了双眼,疑惑不已。 骑兵运动是有不小声响的,连一丝察觉都没有,究竟是怎么摸过来的。 “中计了!” 傅又驰猛地恍然大悟,“这是姓陈那瘪犊子,给咱们挖好的坑!” 直到此时此刻,他又怎会不明白,这是陈宴的套路呢? 只是有些难以接受.... 分明是他们包围了他啊! “别愣神了,擒贼先擒王!” 孙飞霜依旧保持镇静,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拿下陈宴,我们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那一刻,活命念头战胜了欲望.... 孙二娘清楚地意识到,只有先抓到了陈宴,才能胁制那些精锐骑兵,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施展轻功身法,手持利刃,欲朝前杀而去。 “我的好姐姐,你可以去死了!” 说时迟那时快,陈宴转瞬就冲到了,孙飞霜的身前不远处,冷笑道。 “死的只会是你....” “这迷药的效力怎会如此之强....” 孙飞霜准备纵身一跃,将手中尖刺,架在陈宴的脖子上。 却只觉全身疲软无力,眼前恍惚,难以置信至极。 “啊!” 陈宴一马槊砍翻孙飞霜。 江湖艳名远播的毒寡妇,瞬间生机尽失,黯然落幕。 “去死吧小....啊!” 蔺兴溱强压下迷药效力,在陈宴即将冲杀至前,欲用子午鸳鸯钺,拖着他一起去死,却被捅了个透心凉。 “就凭你一个匹夫,也妄想伤我家大人?” 顾屿辞一马当先,甩掉蔺兴溱的尸体,不屑道。 “妈了个巴子的,这马槊还真是好用!” “配上迷药简直绝配!” 陈宴与顾屿辞率领的一百精锐骑兵,对冲而过,回头看去,已经杀了个七七八八。 再强的江湖高手,也挡不了骑兵冲阵。 “别杀我!” “我投降!” “我什么都招!”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的马鼎,被顾屿辞束缚住手脚,丢到了陈宴的面前,惊慌失措道。 杀了无数人的他,早已被这阵仗给吓破了胆。 顾屿辞抱拳,恭敬道:“这剩余的刺客,还请大人处置!” 第76章 在大冢宰彻底扳倒那俩老不死之前,什么证据都没用 “老顾,把他们都宰了....” “连带着那些已经死了的家伙,一起埋进土里!” 陈宴瞥了眼这个前倨后恭、跪地求饶的小丑,没有一丝迟疑,吩咐道。 “遵命。” 顾屿辞点点头,应道。 “别杀我!” “陈掌镜使你别杀我!” “我活着还有价值的!”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是谁雇佣了我们要杀李吗!” 马鼎疯狂挣扎,口中不住地大喊,试图引起陈宴的注意,留给他一条活路。 “有点价值但不多....” 陈宴闻言,摇了摇头,冷笑道:“很可惜,我不太需要!” “啊!” 远处林中,传来马鼎等人的惨叫声。 “少爷,你真不审审?” 朱异看着那边人头落地,凑上前来,不解地问道:“不打算知晓幕后之人?” 别说马鼎想不明白,就连朱异也看不懂。 难道自家少爷对幕后主使之人,一点都不好奇? “还需要审吗?” “不就那些人?” 陈宴似笑非笑,将手搭在朱异的肩上,反问道。 顿了顿,目光投向东边,长安所在方向,又继续道:“我的好父亲好弟弟,还有那两个老不死的柱国....” “以及萧梁!” “呵!” 冷哼声中满是杀意。 这些答案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 只会多不会少! 这么精准.....刚处理完马鼎回来的顾屿辞,听到陈宴那话,心中嘀咕一句,问道:“大人,你早就猜到了?” 陈宴活动着手腕,淡然一笑,意味深长地反问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这一日之所以不紧不慢赶路,我就是在等他们呢?” 说罢,抬起手来,指了指正在掩埋的方向。 “什么?!” “少爷,你说什么?!” “他们是猎物,大人才是猎人?!” 朱异、顾屿辞等人面面相觑,错愕不已。 皆从其他人的眼中,看出了震惊。 这竟是一场局?! “是了!” 宇文泽猛地一拍脑袋,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秦州军情紧急,阿兄下船以后却根本不急,甚至刻意放缓了行军速度....” “其实阿兄是要在赶赴战场前,彻底清除掉隐患!” 那一刻,宇文泽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正常情况而言,军情如火,作为此次的主官,该第一时间赶去才对.... 他阿兄的选择,却恰恰相反,本就很耐人寻味。 还有那突发奇想的赛马.... 现在就都有了解释,是静候并创造时机,掐灭后患,以免在关键时候被背后捅刀子!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淡淡道:“因为我很清楚,一旦出了长安,会有多少人想将我处置而后快.....” 没有什么未卜先知,有的只是对人性的把控。 易地而处,如此天赐良机,陈宴同样也会采取行动的.... 而当游显前来汇报有尾巴之时,他就定下了这个以己为饵计划。 我面前的这一位,真的只有十七吗?.....顾屿辞叹为观止,打量着陈宴,心中一问,开口道:“属下钦佩!” 他顾屿辞十七岁那年,还是个大头兵,可没如此心机城府.... 宇文泽略作措辞,问出了心中疑惑:“阿兄,你为何不留下他们的口供呢?” 顿了顿,又继续道:“返回长安之后,就是指认那些人的有力证据!” 对于自家阿兄的举动,宇文泽还是有些看不懂。 猜出幕后指使者身份是一回事,可拿到能够指控他们的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难道是想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没有意义!” 陈宴目光一凛,拉过宇文泽贴近自己,说道:“在大冢宰彻底扳倒那俩老不死之前,什么证据都没用....” 这位晋王世子的想法还是稚嫩了些。 看不透事情的本质。 他们需要的是指控的证据吗? 碾压之后什么证据,捏造不出来? 需要做的是,配合大冢宰蚕食瓦解两大柱国的势力..... 游显一怔,心中暗道:“难怪大人能受大冢宰重用,能平步青云.....” 有些时候不服不行。 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是我浅薄了....” “阿兄所言甚是!” 宇文泽颔首,抱拳道。 那一刻,犹如醍醐灌顶般,清晰认识到了,自己与阿兄之间的差距。 他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多.... “禀诸位大人,战场已打扫完毕!” 一府兵走上前,恭敬汇报道。 “走吧!” “前去与他们汇合!” 陈宴招了招手,开口道。 此次设局,他只调了一百府兵,剩余之众以及绣衣使者都在原处等候。 此前之地。 迟迟得不到消息的云汐,担忧不已,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在见到远处来人之时,当即快步迎了上去:“阿宴哥哥你们回来了?” “还顺利吧?” “你没受伤吧?” 言语之中,满是关切。 “放心,我安然无恙!”陈宴笑了笑,回道。 “那就好!”云汐检查一番后,放下心来。 “云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阿宴哥哥太见外了,与我无需客气!” 云汐莞尔一笑,柔声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一定会帮你.....” “你是神医弟子,不知能否给我配置一些,比这效果更好,生效更快的迷药?” 陈宴从怀中取出,被油纸包裹的迷药,问道。 此前在长安的实践,再加上这一回的运用,陈宴深刻领会到了迷药的重要性.... 也知晓明镜司库存的劣势。 正好神医弟子在此,看看能不能改进得更加高效.... “这有何难?” 云汐拿起并打开油纸包,略作研究后,高傲地昂起脑袋,笑道:“只要有足够的药材,我能配制药效强于它十倍,吸入微末就能生效的迷药!” 云汐还以为是什么事,这压根是手到擒来。 毕竟,这可是她的专业! “那能否有提前预防的解药?”陈宴问道。 “那是当然!”云汐点头,斩钉截铁道。 “就有劳云姑娘了!”陈宴抱拳,满意笑道。 目睹全过程的宇文泽,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阿兄没白忽悠,真是捡到宝了.....” “既然尾巴已经解决了.....” 陈宴昂首,顿时提高了声音,扬声吩咐道:“即刻出发,昼夜不停,奔赴临渭!” 第77章 觥筹交错,秦州刺史的套路 翌日。 临渭外十里。 “大人,你要的消息打探到了!” 游显刚拿到手下人,传回的消息,就一刻不停赶到陈宴身侧,汇报道。 “如何?” 陈宴放慢马速度,极目远眺那已经出现轮廓的城池,问道。 身后跟随的一百骑兵,亦是随之放缓。 “临渭城内有秦州兵,算上老弱病残,合计有八千余....” 游显勒着马绳,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可战之兵应在两千上下!” “两千吗?” 陈宴闻言,口中平静呢喃:“也是足够用了....” 这是他前几日,命游显派绣衣使者秘密潜入临渭,刺探的重要消息。 得到的数字,也在陈宴的心理预期之中。 兵不在多在精。 两千可战的地方步卒,也算是有足够的力量了。 阿兄会打算如何,使用这些秦州兵呢.....旁边的宇文泽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泛起了各种猜测。 宇文泽见过陈宴的各种手段与能力,却还从未真正见识过他的用兵之道.... 不由地有些好奇和期待。 两炷香后。 临渭城外。 秦州大小官员整齐排列,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着。 “来了!” “他们来了!” “老程快看!” 刺史莫正溪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头戴漆纱笼冠,乌亮泛光,造型高耸,两侧的冠耳紧贴脸颊,冠梁横亘其上,以精致的簪子固定,尽显官威。 在见到远处尘土飞扬之时,他激动地朝一旁的秦州都督程以南喊道。 之所以会有这场出城相迎,是因为陈宴早已派绣衣使者知会。 同时,还将自己率军到来的消息,暗中向上邽散布.... “宇文沪还真派了个,年轻的小娃娃统军前来....” “他还真是过于自信啊!” 程以南注视着面容逐渐清晰的陈宴,轻蔑一笑。 字里行间,是说不出的不屑。 陈宴之名,程以南当然清楚,陈虎老柱国之孙,魏国公之子。 不知因何受宇文沪赏识,任明镜司朱雀掌镜使。 还从未上过战场,别说提兵打仗了.... “想必这位器宇轩昂的将军,就是陈宴陈大人吧?” 莫正溪快步上前,满脸笑意,对着马背上的年轻人,拱手致意。 那亲和的神情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架子。 “正是陈某!” 陈宴翻身下飒露紫,回礼笑道。 在来之前,他早已将秦州各大主官的画像记下,面容刻在了脑子里..... “不愧是明镜司最年轻的掌镜使,果然仪表不凡,卓尔不群,面如冠玉!” 莫正溪上下打量着陈宴,好似惊为天人一般,表情极其浮夸,张口就来。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官对你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 “这莫正溪还真是油嘴滑舌之辈....” “能坐上这个位置,怕是没少对独孤昭献媚吧?” 下马立于侧边的宇文泽,目睹这一切,心中暗道。 这就开始战术吹捧了?.....陈宴眨了眨眼,嘀咕一句,嘴角微微上扬,亦是声情并茂地夸赞道:“莫刺史也是风度翩翩,成熟稳重,无愧封疆大吏,实乃国之栋梁也!” 论这种彩虹屁,陈宴同样也是手拿把掐的..... 说是精通也不为过。 花花轿子人人抬嘛.... “哈哈哈哈!” 莫正溪大笑,毫不见外地一把拉住陈宴的手,说道:“这称呼太过于生分了.....” “咱们一见如故,就以兄弟相称如何?” 眼眸之中,满是殷殷期盼,情真意切。 就是不知道有几分真假.... “好极!” 陈宴淡然一笑,满口答应,开口道:“莫兄。” 莫正溪:“陈兄弟。” 一瞬之间,两人仿佛就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陈宴随即将目光,投向了莫正溪旁边的那个男人,笑道:“这位将军想必就是,秦州都督程以南,程都督吧?” “正是在下!” 与秦州刺史相比,这位秦州都督就要显得冷淡许多,只是略略点头示意。 莫正溪见状,为了不冷场,赶忙问道:“这几位是....?” “明镜司朱雀卫指挥佥事,游显!” 陈宴抬手,指向身后的游显,介绍道。 “莫刺史,程都督!”游显当即站出,朝二人行了一礼。 “统军校尉,顾屿辞!” “见过莫刺史,程都督!” “剩下的这些位,就皆是陈某的随从了....”陈宴指尖划过宇文泽与朱异,避重就轻地介绍道。 “都是精兵强将啊!” 莫正溪点头,朗声夸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兄弟,一路上舟车劳顿了,愚兄在城内为你们,略备了些许薄酒,接风洗尘!” “既是兄长一片好意,弟弟岂敢辜负?”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宴淡然一笑,没作任何的推辞。 “请!” 莫正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宴一行百余人,浩浩荡荡进城而去。 ~~~~ 临渭城内。 刺史临时府邸。 厅堂。 秦州大小官员皆在列席。 “奏乐!” “舞!” 随着厅内一官员的声音响起,歌舞骤起。 衣着暴露的舞女,迈着娇媚的步伐,鱼贯入众人的视线。 “兄弟,愚兄先敬你一杯!” 莫正溪与陈宴并桌而坐,举起酒杯,笑道。 “那哪儿能呀?” “弟弟干了!” 陈宴亦是举杯,与他碰了碰后,一饮而尽。 “兄弟,这些歌舞还算凑合吧?” “可有相中的舞姬?” 莫正溪把酒斟满,又将手搭在陈宴的肩上,朝那些身段婀娜的女人努努嘴,问道。 “还真有...” 陈宴闻言,抿了抿唇,说道:“那前排第二个不错!” “兄弟眼光不错,待会哥哥命人送你房里去....”莫正溪又碰了碰杯,笑道。 “那就多谢兄长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杯中酒一杯接一杯的喝。 人手搂了一个歌女舞姬。 “兄弟,哥哥心里苦啊!”莫正溪喝得满脸通红,浑身散发醉意,说道。 酒过三巡,就开始诉苦环节了?.....陈宴见怪不怪,心中冷笑,也是装作酒劲上头,问道:“兄长可愿与弟弟说说?” “唉~~~” 莫正溪长叹一声,哀伤不已,“此番秦州暴乱四起,连番失地失人,愚兄身为刺史,负有极大责任....” “怕是逃不脱处罚,或许命不久矣了!” 说罢,他还抬起手来,摸了摸眼角的泪水。 “莫要说如此丧气话!” 陈宴摇摇晃晃,安抚道。 顿了顿,又顺势问道:“不知弟弟能否为兄长排忧解难?” 听到这话,莫正溪的酒意都醒了不少,却依旧装作醉醺醺的模样,道:“兄弟你是大冢宰跟前的红人,若是愿意为愚兄多美言几句,感激不尽!” 说着,就举起了酒杯。 “这有何难?” 陈宴按了按手,没有任何犹豫,满口答应:“好说好说!” 莫正溪大喜过望,又是一轮觥筹交错,喝得七荤八素。 ~~~~ 夜已深。 天色漆黑。 临渭军营。 游显领着十位绣衣使者,面无表情,拎着灯笼,朗声道:“奉陈宴大人之命,前来调兵!” 第78章 将计就计,秦州刺史赔了夫人又折兵 “调兵?” “你等是何人?” “为何深夜前来调兵?” 严茂行被这动静惊动,当即手持兵戈,领着一队兵卒,迎了上来,与来者对峙发问。 “我是谁并不重要....” “你等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游显昂首,扫了眼严茂行,上前几步与他面对面而立,厉声道。 语气之中,尽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严茂行何尝见过如此阵仗,被这气势所镇住,行了一礼,极其恭敬地商量道:“这位上官,主事的大人皆被请去了宴会....” “可否等他们回来,或是派人前去知会?” 严茂行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副职,连被请去宴会的资格都没有。 根本就不敢得罪面前之人。 尤其是其还自称奉陈宴大人之命..... “怎么?” 游显顿时不悦,面色一沉,寒意横生,冷笑问道:“大周天子赐陈宴大人,节制秦州军政之权....” “难道连你们都调不动了?” 说着,就丢出了陈宴所给的印件,与盖章的调兵文书。 “不敢!” 严茂行捧着那些东西,见游显已经动怒,小心翼翼地回道:“只是如此调动,不合规矩....” 原则上来说,有合法调兵文书,也得经过他们秦州军事主官,再行调兵之事.... 哪怕那位陈宴大人,的确有节制秦州军政之权,也不能够越级调动。 “陈宴大人还有天子所赐便宜行事之权!” “尔若是再横加阻拦,斩你于刀下,也在便宜之内!” 游显闻言,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架在了严茂行的脖子上,厉声道。 那眼眸之中,是近乎快凝视的杀意。 仿佛再被反驳推辞一句,那锋利的刀刃就要割破咽喉了。 “上官息怒!” “小人不敢!” 严茂行感受到刀刃上的寒意,几乎是秒从心,连忙道:“小人听命就是!” 尽管严茂行也很想抗争到底,但还是小命更重要.... 没听那位爷说嘛,陈宴大人有便宜行事之权,在秦州地界上,杀他一个是杀,杀他全家也是杀,还皆合理合法! “这就对了....” 游显收回佩刀,满意地点点头,命令道:“去将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高六尺以上,身体强健,能长途奔袭者聚集!” “是。” 他没有任何犹豫,连忙应了一声后,转身离去,身后跟了两个绣衣使者“协助”。 一刻钟后。 严茂行回来复命,汇报道:“上官,按照您的吩咐,满足要求的兵卒,已全部聚集完毕!” 军中主官都被请去了宴会,换句话说,此时此刻的秦州,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由严茂行说了算。 执行起来也就毫无阻力。 “总共合计有多少人?”游显问道。 “两千一百八十三人!”严茂行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中一千零十七人,年纪在二十岁以下....” 年轻就代表着优势。 体力优势,战斗优势.... 果然只有两千余......游显心中嘀咕一句,与刺探的情报如出一辙,抬眸看向办事之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严茂行!”严茂行答道。 游显审视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严茂行,你能力不错,就由你来统管这两千一百八十三人了!” “什么?!” 严茂行闻言,猛地一怔愣,诧异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替陈宴大人的手下办了差事,这就升官了?! 还是连跃了好几级,直接摘掉了副字,握有了实权。 “怎么?” “你不愿意?” 游显斜了一眼,开口道:“那我也可另寻....”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激动的严茂行打断:“愿意!” “小人愿意!” “多谢大人栽培!” 说着,往地上一跪,连连行礼。 多少年没有上升的仕途,就因今晚的际遇,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是陈宴大人要栽培你....” 游显托起了严茂行,纠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好好听命行事,亏待不了你的!” “是。” 严茂行目光炯炯,眸中炙热无比,应道:“唯陈宴大人之命,马首是瞻!” 游显极为满意,开口道:“你很上道,前途不可限量....” “走吧!” “出城!” ~~~~ 第二日。 晌午。 府邸。 “刺史大人!” “大事不好了!” 屋外传来秦州长史李奕慌乱的声音。 “吵什么吵?” 宿醉的莫正溪睡得正酣,兀地被惊动吵醒,极其不悦,厉声数落道:“是你爹娘死了,还是暴乱叛军打进城了?”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说着,只觉一阵头疼,愈发地不悦。 “是....” 李奕停在床边,附和道:“大人教训的是!” 顿了顿,却又小心翼翼道:“但咱们临渭城的兵卒,被调走了两千余众,还都是年轻力壮的!” “什么?!” “你说什么?!” “是谁调走的!” 正在揉太阳穴的莫正溪,猛地一惊,瞪大了双眼,诧异不已,失声质问。 这可是堪比晴天霹雳的噩耗! 两千余兵卒,还都是年轻力壮的,那可是他守临渭城,保全性命的看家本钱啊! “是昨日来的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陈大人....” 李奕观察着自家刺史大人的表情,略作斟酌后,低声答道:“他深夜就调两千兵出城了!” 为何这位长史,日上三竿了才来汇报? 因为秦州大小官员,昨夜几乎都喝多了,不少人仍旧未醒.... 也得亏那叛军没有打来。 “是他?” 莫正溪倍感意外,脑袋昏昏,不解道:“陈宴为何会调得动本官的兵?” “据下边人来报,他有节制秦州军政之权,还可便宜行事....” 李奕如实道:“调动秦州境内之兵,在权力范围之内!” “难怪他昨儿个,会喝得那般痛快!” “原来如此啊!” 莫正溪恍然大悟,自嘲一笑。 那姓陈的在这儿等着他呢! 谁能预料到,想要算计却被将计就计,反算计了呢? 真该死啊! 阴险的小子! “大人,眼下该怎么办?”李奕请示道。 “更衣!” “本官要去见陈宴!” 莫正溪起身下床,周身散发着寒意,厉声道。 ~~~~ 厢房别院。 陈宴早早就起来了,打着五禽戏,精神抖擞,没有一丁点宿醉模样,抬眸瞅见来势汹汹的莫正溪等人,不慌不忙地笑道: “莫兄来了?” “昨夜你安排的歌女很润!” “兄弟我很喜欢!” 陈宴昨夜喝的酒,可没比其他人少多少。 只是提前服用了,云汐制作的解酒药,喝酒与喝水无异。 “陈掌镜使....”莫正溪一见陈宴,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话还未说,就被陈宴所打断:“莫兄来得正好!” “弟弟刚准备去寻你,商议一番今日攻打上邽的事宜!” 前来兴师问罪的莫正溪愣住了,错愕道:“你说什么?!” “你要打上邽,还是今日?!” 第79章 我不怕他们使绊子,还真就怕他们不给我使绊子! “没错!” 陈宴继续打着五禽戏,用幼师哄小孩的口吻,玩味道:“看来莫兄你这酒,已经醒的差不多了,听得真清楚.....” “你是失心疯了吗!” “要去打上邽?” “那可是上邽啊!” 得到肯定答复的莫正溪,暴跳如雷,歇斯底里地破防。 若非仅存一丝理智,再加上忌惮一旁练剑的朱异,他都想扑上去,掐着陈宴的脖子质问了。 打上邽? 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啊! 不仅有暴乱的叛军,还有城内的世家相助,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个阴险的小王八犊子,绝对是脑子有问题! “不打上邽,我去打哪儿?” 陈宴对莫正溪抓狂的模样,视若无睹,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天子与大冢宰派在下前来,就是来戡乱的!” 说着,漫不经心地斜了一眼。 “你疯了,简直就是疯了!” 莫正溪听着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愈发气愤激动,厉声大喊:“那可是秦州数一数二的坚城!” 做了那么多年的秦州刺史,莫正溪比谁都清楚,上邽城的易守难攻。 倘若的硬攻,哪怕是十倍的兵力,也得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才可能将那座坚城拿下.... 可临渭城内才只有多少人? 想要以最小代价拿下上邽,也只有如叛军一般,里应外合,从内部攻破.... 用残兵败将强行攻打,就与送死无异! “我派人查探过城内粮草,足以支撑此次的征发....” 陈宴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道。 顿了顿,语气陡变,带着些许不悦,又继续道:“莫兄未战先怯,就开始唱衰,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后半句之中,满是说不出的凌厉。 真是个盲目自信还认不清现实的小子.....莫正溪闻言,心中暗骂一句,强行平复住怒意,似是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问道:“本官那两千余众,被你调到哪儿去了?” “天水郡。” 陈宴眨了眨眼,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我要分兵攻冀县!” 说罢,打完五禽戏最后一戏。 长呼一口浊气,调整着呼吸。 “???” 莫正溪猛地一怔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骂道:“你简直就是神志不清了!” “赶紧调回来,不要派去送死!” 莫正溪都傻眼了。 他以为自己与程以南用兵,已经够菜够拉胯了.... 但却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这长安来的姓陈的小子,更是昏招迭出! 就秦州现在的兵力,打一个都费力,居然还敢分兵,深入去攻叛军的老巢??? 不可理喻。 陈宴抬手,拍了拍衣衫,收敛笑意,冷眼注视着莫正溪,沉声道:“我做出的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包括你,莫刺史!” 陈宴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意凛然,直击面前之人的心头。 莫正溪的气势被压住,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子,竟能霸道至此。 “别在这儿我我我了....” 陈宴失去了耐心,双眸透着寒意,厉声道:“你有一个时辰去收拾,然后随军赶往上邽攻城!” 命令的语气中是不容置疑。 “本官不同意!” “本官是不会随你去送死的!” 莫正溪却是犯了轴劲,梗着脖子,公然唱起了反调。 其他事都可以商量,但送死是绝对不可能去的! 好不容易才逃到了临渭.... “莫刺史,在下奉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你是失地辱国的罪人,若是敢抗命不遵,我不介意先替大冢宰,斩下你的项上人头祭旗!”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径直拔出朱异的剑,架在了莫正溪的脖子上。 堪称翻脸比翻书还快。 昨日还以兄弟相称,就差结拜了,今日就刀兵相向,连一点犹豫都不带有的。 “你敢!” 莫正溪的火气,亦是被激出来了,昂首怒视陈宴,振振有词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天子亲封的秦州刺史!” 此前和颜悦色,是看在这小子是长安来的天使,又有求于他,才以礼相待。 现在都敢拿剑威胁了,真当他莫正溪是泥捏的不成? 堂堂刺史岂能受此威胁? “我有便宜行事之权,你看我敢不敢!” “哪怕先诛你九族,也在便宜之内!” 陈宴似笑非笑,将剑刃前移一分,割开莫正溪的皮肤,寖出鲜血,回应道。 什么叫便宜行事? 就是秦州境内,他只要不谋逆,就能主宰一切.... 也就是这草包废物,接下来还有关键的利用价值,陈宴早就想一剑砍了他! 娘的,忘了他不仅有节制之权,还可便宜行事......莫正溪倒吸一口凉气,后知后觉,瞬间变脸,谄笑道: “我...哈哈...” “愚兄是在与兄弟你说笑呢!” “兄弟之命,愚兄自是鼎力支持的!” 莫正溪从心不带一丝迟疑。 毕竟,大丈夫能伸能屈,没必要跟自己的小命不过去.... 陈宴大笑,玩味道:“弟就知兄长是在玩笑,特意配合呢!” 人家都认怂了,自然是要给台阶下的。 又是一副兄友弟恭的经典名场面。 “那这剑是不是可以....?” 莫正溪咽了口唾沫,用手指推了推,架在脖子上割出血的剑刃,试探性问道。 “忘了忘了,兄长瞧我这记性!” 陈宴一拍脑袋,笑了笑,收回手中剑,丢给了朱异。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提醒道:“不过,还是一个时辰后开拔,留下一千人守临渭!” “是...是...” “一切都依兄弟你的意思!” 莫正溪学乖了,极为配合道:“愚兄这就先行去准备了!” “告辞!” 话音落下。 莫正溪一刻不敢多作停留,马不停蹄地离去。 “阿兄,你真要带上莫正溪他们,领军前去攻上邽吗?” 在不远处围观完全程的宇文泽,走上前来,望着莫正溪的背影,不解地问道。 他越来越看不懂,自家阿兄葫芦里卖的药了.... 那莫正溪与拖油瓶何异? “当然。” “非带他们不可!” 陈宴伸了个懒腰,斩钉截铁道。 因为这可是陈某人计划中,极其重要的一环.... 任何人都不能替代他的重要性! “就不怕这些人暗中使绊子?”宇文泽担忧道。 陈宴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我不怕他们使绊子,还真就怕他们不给我使绊子!” “哈哈哈哈!” 第80章 这陈宴嘴上说得那么硬,怎么比我们跑得还快? 上邽。 原都督府,现叛军高层大营。 “报!” “禀大人,探子传回消息....” “临渭方向,朝廷军倾巢而出,直奔上邽而来!” 掌管情报的王亿匆忙进门,第一时间汇报道。 “什么?!” 厅内正在商议下一步攻伐的高层们,为之一惊,面面相觑,诧异无比。 辛争辉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向王亿,求证道:“你是说莫正溪与程以南两个废物,非但不龟缩自保,还胆敢主动出击?” 他们震惊的不是朝廷军来战。 而是那俩草包至极的贪官污吏,都一败再败了,剩下些老弱病残了,居然还敢反击,甚至倾巢而出? 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丧心病狂.... 嫌他们拿下秦州不够快,上赶着送不成? 辛争辉,上邽辛氏。 “是的,探子反复核实过....” “准确无误!” 王亿点头,肯定道。 刚拿到消息之时,王亿也是同样的反应。 但不同的探子,传回的消息都是相同的,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那俩能有如此胆量魄力?.....牛受年眉头微皱,心中泛起了嘀咕,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猜测道:“莫非是朝廷的援军到了?”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俩哪来的勇气?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在叛乱席卷秦州后,朝廷终于做出了反应..... 牛受年,上邽牛氏。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受年,你猜的不错!” “宇文沪派人来了....” “做出反攻决定的并非那俩人,而是陈宴!” 紧接着,声音的主人迈入屋内,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见过盛朝闻大人!” 辛争辉等人在听到声音之时,就知晓了来人的身份,齐齐恭敬行礼。 “免礼吧!” 盛朝闻摆了摆手,笑道。 盛朝闻,通天会左护法,此次暴乱的主要谋划者之一。 “朝廷真派援军来了?” 辛争辉露出担忧之色,问道:“那咱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不可否认,他们如今的确势头正猛,锐不可当。 但辛争辉心中很清楚,只是占了猝不及防的先发优势,与莫程二人的猪对手助攻.... 而且,他们手下的那些军队,跟朝廷的正规军相比,就是乌合之众。 一旦打起来,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别慌!” 盛朝闻按了按手,平静道:“宇文沪只给了数百骑兵,根本不足为虑!” 倘若是三千乃至过万的府兵,盛朝闻也会胆颤惊心,谋划退路了.... 但偏偏只有三百骑兵! 再加上区区二十名绣衣使者.... 就连长安消息的来源,都看不懂宇文沪玩的什么花样..... 辛争辉轻拍胸口,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顿了顿,又问道:“不知那被派来的陈宴是....?” 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总感觉在哪儿听过一般。 “就是最近声名如日中天、传得沸沸扬扬的大周诗仙,宇文沪的心腹爱将,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儿!”盛朝闻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轻蔑一笑,说道。 言语之中,透着不屑。 “原来是他....” 牛受年等人亦是恍然大悟。 大周诗仙现在几乎是家喻户晓了。 但派一儒生读书人来戡乱,未免有些太瞧不起他们了吧? “去调兵遣将吧!” 盛朝闻合上折扇,目光一凛,冷笑道:“此番最好将他一口吞下!” “遵命!” ~~~~ 翌日。 清晨。 一百骑兵居中打头阵,五千老弱病残秦州兵分居两翼。 “此地距离上邽还有多远?”陈宴远眺出现轮廓的城池,勒住缰绳,放缓速度,朝顾屿辞问道。 “还有不到二十里....”顾屿辞略作思考,迅速回应道。 “不到二十里,那就是快接战了....”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喃喃道:“很快了!” 说罢,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传令改变行军阵型。 “在这种地方,如此摆一字长蛇阵,他到底有没有读过兵书?” “是嫌死得不够快是吗?” 在阵型变化完成后,骑在马上的程以南,直接看乐了,嘲讽道。 不可否认,一字长蛇阵是个运用极广的好军阵。 但却不适合这种场地。 若被敌军突破一点,容易被分割包围,从而被击溃。 再加上己方的战力,本来就弱于敌军.... 越是这样,程以南就越怀疑陈宴,就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家伙。 莫正溪凑了过来,低声询问道:“老程,你说陈宴那小子,究竟想做什么?” 他是文官不假。 也读过兵书,懂一些军事。 饶是他这个外行一看,都知晓这就是在找死.... “不知道。” “看不透....” 程以南闻言,当即摇头。 顿了顿,又叮嘱道:“切记战事一旦不利,转头就撤,咱们还是保命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程以南可不想给,这疯狂的小子陪葬! “嗯。”莫正溪重重点头,他也是这般想的,活命第一。 上邽城头上。 “一字长蛇阵?” “哈哈哈哈!” 牛受年远眺那变化完成的军阵,忍不住放声大笑。 “盛朝闻大人说得没错!” “那陈宴果然就是一乳臭未干的小儿,岂是知兵之辈?” “今日就要拿他祭旗!” 辛争辉目睹这一幕,亦是信心大增,备受鼓舞,笑道。 一群老弱残兵,再加上一个庸弱糊涂的主将,这与天赐的战功,有什么区别? 斩了那陈宴,趁着这股东风,拿下秦州全境,再进军岐州,恐怕都不什么大问题了! “大人,末将请战!” 披坚执锐的齐震鳞上前,沉声道。 “去吧!” “给予周军迎头痛击!” 牛受年与辛争辉相视一眼,猛地挥手,应允道。 上邽内叛军大部,一万六千余众开出城外。 还真是一个无比适合冲杀的阵型.....齐震鳞骑于大马之上,以逸待劳,在朝廷军出现在视线中之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当即挥舞长枪,大喝道:“全军出击!” “随本将冲杀,建功立业!” 话音落下。 齐震鳞与亲卫骑兵一马当先,冲锋而出。 “杀啊!” 一万六千余完成列阵的叛军,亦是紧随其后,杀声震天。 “叛军杀出来了!” “好汹涌的气势!” “怎么办!” “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面对迎面而来、数量庞大、兵锋极盛的叛军,此前一败再败的恐惧之感,萦绕在每一个秦州兵的心头。 那种怯意,犹如瘟疫般,迅速扩大扩散.... 还未接战,五千余秦州兵就有了溃散之兆。 “阿泽!” 陈宴关注着周围的变化,意识到时机已到,喊道。 “明白。” 宇文泽迅速给出了回应。 “走。” 陈宴当即调转了飒露紫的马头,挥舞马鞭。 宇文泽、朱异、陆藏锋三人亦是照做,紧随其后。 早已得到命令的一百骑兵,在顾屿辞的带领下,同样向后狂奔而去。 本就有溃散之势的秦州兵,顿时出现了一阵骚乱。 “不是!” “他就跑了?!” “连头都不带回的?!” 程以南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傻眼了,目瞪口呆。 陈宴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娘的!” 莫正溪见状,骂骂咧咧道:“这陈宴嘴上说得那么硬,怎么比我们跑得还快?” “别愣着了!” “我们也快撤了!” “晚了怕是就走不了了!” 程以南察觉到那越来越近,冲锋而来的叛军,连忙提醒道。 随即,他二人亦是领着一队人马,就开始跟在陈宴身后狂奔。 主将都逃了,五千秦州兵四散溃逃。 “一触即溃,真是一群废物!” “有这样的军队,朝廷真该亡了!” “追上去,死死咬住他们,绝不能让周军逃了!” 齐震鳞讥笑一声,发号施令道。 上邽城头上。 观战的辛争辉目睹这一切,大喝道:“压上去!” “全部给我压上去!” “一定要吃掉剩下的周军!” 看着丢盔弃甲,兵败如山倒的朝廷军,辛争辉绝不会错失良机。 在此命令下,城内剩余的叛军全部出动,加入了追击的队伍。 一个时辰后。 陇积山。 陈宴等人放缓速度,逐渐停了下来。 拼死拼活赶上来的莫正溪,焦急连声问道:“陈宴,你停下来作甚?” “接下来咱们该往哪儿逃?” “那叛军就快追上来了!” 莫正溪惶惶如丧家之犬。 慌乱极了。 “逃?” 陈宴闻言,冷笑一声,环视自己选好的战场,意味深长道:“接下来该我收网反击了!” 第81章 诈败,不惜以五千秦州兵为代价! “反击?” “你拿什么反击?” “就凭你这区区一百骑兵?” 莫正溪听乐了,抬手指向陈宴的身后,嘲讽道。 不可否认,因为跑得贼快,姓陈这小子的人,没有任何的损失。 但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之数,跟以卵击石有何区别? 还收网? 还反击? 异想天开! 痴人说梦! “你知道后面追兵有多少吗?” “少说两万有余!” 秦州都督程以南亦是急了,冲着口出狂言的小子,咆哮道:“陈宴你得癔症了吧!” 那一刻,程以南是真觉得宇文沪眼瞎了。 怎么就派了这么一个蠢货来? 那五千秦州兵虽说是老弱病残,却也是秦州最后的希望.... 结果一下子就被葬送完了! 还被叛军追得狼狈不堪! “癔症?” “或许吧!” 陈宴闻言,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顿了顿,转头看向顾屿辞,笑道:“老顾,依计行事!” 依计?什么计?陈宴难不成还有后手.....听到这话,莫正溪与程以南相视一眼,心头浮现出了同样的诡异猜测,异口同声问道: “你还想玩什么花样?” 这小子表现得太淡定了.... 根本不像是被杀得大败而逃! “遵命!” 顾屿辞应了一声,从马背上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狼粪棒,用火折子点燃。 随即,滚滚浓烟飘散而出。 片刻后。 陇积山出现震动,自上而下有黑色的潮水在涌动。 “老程,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莫正溪察觉到远处陡现的异样,开口问道。 “是骑兵的马蹄声....” “还越来越近了....” “是那山上冲下来的!” 程以南终究是行伍出身,迅速得出了准确的判断。 不是陇积山地震了,而是有骑兵在向下俯冲。 眨眼之间,那以逸待劳的二百骑兵,与众人擦肩而过。 战马的嘶吼声,马蹄的践踏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每匹战马的马尾上,都紧紧绑着一捆干树枝。 奔跑越来越快,树枝与干燥的地面,不断摩擦碰撞。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尘土扬起,渐渐地,尘土越来越多,相互交织汇聚,让人判断不出后续的具体数量。 “弟兄们,立不世之功的机会来了!” “杀尽叛军!” 领队冲锋的赫连识,身披黑色重甲,手中马槊闪烁着寒光,口中大喝。 那二百骑兵犹如虎狼般,紧随其后。 “他从哪儿变出来这么多的骑兵?” “又怎会提前藏在此地的?” 目睹眼前这一幕,程以南心中乍现无数疑惑,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陈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莫非是....” 是诈败! 故作一触即溃,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用诈败为诱饵,引叛军入包围.... 甚至不惜以五千秦州兵为代价! 察觉到陈宴战略意图的程以南,只觉一阵胆寒。 好恐怖心狠的男人! 是真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大人,末将也去了!” 顾屿辞见状,早已按耐不住,朝陈宴抱拳拱手,朗声道。 顿了顿,调转马头,高举马槊,又继续道:“儿郎们,随本将建功立业!” 随即,领着剩余的一百骑兵,紧随其后向下冲刺而去。 此地只剩下十五名绣衣使者护卫,并同时看管软禁,以莫正溪为首的秦州高层。 陇积山下。 “那长安来的陈宴就在前方!” 齐震鳞死死盯着,那半山腰高耸的陈字军旗,长枪一横指向而去,厉声道:“打死了赏银五千,生擒了赏银万两,连胜三级!” 齐震鳞已经快抑制不住,自己体内沸腾的血液.... 斩了大周诗仙,踏平长安援军,自己名震天下就在近日了! 他亦将跻身当世名将之列! “齐将军,你看前方!” 副将张无垢敏锐察觉到前方的异样,当即提醒道:“尘土蔽日,铺天盖地,飞沙走石,是有大量骑兵在朝咱们冲来!” 如此阵仗,也只有数量极大的骑兵,方才能够做到.... 对方还是居高临下的俯冲,优势极大。 而己方这边,经过一个时辰的追击,早已是人困马乏.... 张无垢心中猛地一咯噔,不好的预感在不断涌现。 “有埋伏!” “我们中埋伏了!” “朝廷军是故意将咱们,引到这儿来的!”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后方的叛军中,随即引起了一阵骚动,军心开始动摇。 “不要慌!” “不要乱!” “区区埋伏又有何惧!” “且看本将军一力破之!” 齐震鳞大喝,试图镇住人心浮动的大军,同时身先士卒,领着一队亲卫朝前冲去,誓要遏制住朝廷骑兵的势头。 “呔!” “那贼将受死!” 向下加速度做功,高速俯冲的赫连识,老远就注意到了齐震鳞,挥舞马槊,直奔而去。 “还真是狂妄....” “来得正好!” 齐震鳞迎了上去,刚要挥刺长枪,就只见寒芒一闪,马槊割破了他的咽喉,“啊!” 那透着不可置信眼神的脑袋,脱离身体,高高跃起。 “将军!” “将军!” 猝不及防的亲卫见状,皆是失声大喊,乱了方寸。 “哈哈哈哈!” “头功是老子的了!” 一击得手的赫连识大笑,却没有任何的停留,领着归属自己的骑兵,继续朝前驰骋而去。 收割着齐震鳞的亲卫,并一马槊斩断了叛军的军旗。 先登,陷阵,斩将,夺旗。 四大军功,他赫连识一下子就集齐了三! 犹如钢铁洪流般的二百骑兵,中路突破,直插而去。 顾屿辞率领的一百骑兵,两翼策应。 通畅无阻地分割着,两万叛军本就脆弱的阵型。 由于主将被斩,失去指挥大脑,轻而易举被突穿撕裂,一分为二。 就在此时。 “我秦州的弟兄们,给咱一雪前耻的时机到了!” “随吾冲锋!” “洗刷此前所有耻辱!” “杀!” 早已率军埋伏在,左右两侧严茂行,见时机已到,陡然卸去伪装,发动攻势。 那两千被挑选而出,以逸待劳的秦州兵,如潮水般涌出,发了疯一样冲击着叛军。 一时之间,都难以分辨,究竟谁是人数占优的一方了.... “朝廷还有伏兵?!” 叛军兵卒的脸上,皆是难以置信。 这接连的埋伏,早已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本就有崩溃征兆的阵型,在惶恐之下,彻底紊乱。 “斩贼首者,队正赫连识!” “贼首已亡,还不速速投降!” 顾屿辞捕捉到叛军的变化,挥舞马槊砍杀的同时,口中不住地大喊。 其余仍在冲锋的骑兵闻言,亦是不断大喝重复。 这是陈宴事先交代的心理攻势。 不仅要从物理上攻破,还要从心理上瓦解.... “将军被杀了!” “齐震鳞将军被斩了!” “朝廷仍有伏兵!” “早已设下了天罗地网!”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快逃!” “快逃啊!” 在双重攻势的夹击下,失去指挥系统的叛军,开始溃不成军,彻底放弃了抵抗,一个个争相向后逃去。 以至于发生踩踏,拥挤,死伤之人远比大周所杀的更多.... “好久没杀得这么酣畅淋漓了!” “爽!” 杀了一个穿透的赫连识,握着沾满鲜血的马槊,只觉酣畅淋漓,忍不住大笑。 随即调转马头,前去拦截溃逃的叛军。 “以寡敌众,还能呈现一边倒的局势.....” 站在半山腰,关注着战况的宇文泽,叹为观止,喃喃道:“阿兄还真是用兵如神啊!” 作为兄弟,陈宴的全盘部署,宇文泽都是清楚的。 只是没想到,能够这么猛..... 先诈败以诱敌,再以溃逃消耗敌军,又虚张声势,营造骑兵甚众的假象,最后埋伏收割。 一套组合拳下来,真杀得叛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叛军败了?” “陈宴竟然真的打赢了?” 莫正溪与程以南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山下发生的一切。 这还是将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一败再败的叛军吗? “大局定矣!” 陈宴松开拄地紧握的佩剑,长舒一口气,放下悬着的心。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陇积山下,顾屿辞率领的骑兵,与严茂行率领的秦州兵,举着兵刃,以锐不可当之势,开始了迫降。 “我投降!” “不要杀我!” “降,我降!” 两个时辰前,还不可一世的叛军,顷刻间兵败如山倒,皆丢下武器,抱头在地,等候处置。 偶有几个仍旧负隅顽抗的,直接被一刀砍死。 第82章 第三种方式....收编! “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以五千秦州兵与自己为诱饵,引叛军至此,换取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好狠的手段!” “好狠的心!” 程以南紧握双拳,目不转睛注视着一切的始作俑者,咬牙叹道。 从这个叫陈宴的小子身上,程以南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狠辣! 难怪他会将五千老弱残兵带来,还看似愚蠢的摆下,一字长蛇阵.... “程都督谬赞了!” 陈宴淡然一笑,沉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结果如我所愿,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以寡敌众,以少胜多,本就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尤其还是面对,势头正猛,一路攻城拔寨的叛军。 只要最后他陈宴赢了,谁也不会批判,他拿五千秦州兵做诱饵之事,只会对用兵如神进行歌功颂德。 “我不明白....” 莫正溪回过神来,呼出一口浊气,不解地问道:“如此悬殊的兵力,你是怎么敢设伏的?” 哪怕加上那被调走的两千秦州兵,陈宴手里能用的,也就只有不到两千五百人.... 而叛军是两万余众,近乎十比一的兵力差啊! 换作是他莫正溪,根本就没这胆量....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平静道:“很简单,因为打仗打得就是一个字,势!” “气势输了,那就输了九成九!” 他为什么要在,骑兵马尾上绑干柴? 就是要营造出兵马众多的假象! 让叛军看不透自己的虚实,从而产生恐惧心理.... 再加上笃定,这些由乱民组成的叛军,没有接受过系统军事训练,只能打顺风仗。 当然,陈宴并没有把话说死.... 那排除九成九后,唯一的例外是,那支用思想武装到牙齿的军队。 寻常军队战损比达到20-30%就会溃败,但他们能将战损比打到99%..... 坚守阵地直至战到最后一人。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 “真的是第一次上战场?” 程以南听着这些直击要害的论断,向陈宴投去质疑的目光,忍不住发问。 如此老辣的部署,根本不像是初次指挥作战.... 甚至,根本不像是这个年龄,所能拥有的.... “那当然了!” 陈宴眉头微挑,玩味一笑,反问道:“难不成我看起来很老?” 半个时辰后。 打扫完战场,清点完人数的顾屿辞返回,血污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大人,我军大胜!” “杀敌三千,俘虏叛军两万一千余众!” “队正赫连识,阵斩敌军大将!” ...... 顾屿辞有条不紊地汇报着,此次大战所取得的辉煌战果。 “好,很好!” 陈宴点头,赞许道。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那我军伤亡情况如何?” 相比于那些添光加彩的战果,陈宴更在乎的还是,手中的嫡系状况。 这是他接下来,立足秦州,攻伐戡乱的看家本钱。 “折三十三骑,秦州兵阵亡四百余人!”顾屿辞闻言,将早已统计好的数据,脱口而出。 两千三对两万四,兵力十比一的悬殊,如此战损比大胜,已经很不错了.... 几乎可以与昔年,天柱大将军七千破三十万,太祖千人定关中相提并论了。 “将他们好生安葬!” 陈宴颔首,拍了拍顾屿辞的肩膀,开口道:“回长安之后,我会替你等向大冢宰请功的!” 精锐骑兵损失十分之一,精锐秦州兵损失五分之一,勉强还算是能够接受的.... “多谢大人!”顾屿辞等人抱拳,谢道。 宇文泽走上前来,问道:“阿兄,如此数量的俘虏,该如何处置?” “是杀,还是放?” 自古以来,处置降兵都是战后取胜方,要面临的一个大难题。 若是杀呢,杀降不降,又坏了名声,日后作战无人敢再投降。 若是放呢,纵虎归山,搞不好又成了叛军兵力,这一战就白打了..... 两个取舍,很是棘手! “这些可都是好宝贝!” 陈宴闻言,目光扫过那些俘虏,两眼放光,嘴角止不住上扬,笑道:“还有第三种方式....” “收编!” 那一刻,那一位的扩军法,在他的心头,控制不住的涌现.... ~~~~ 按陈宴的吩咐,投降的叛军,以五百人为一营安置。 被分为了四十二营地,由严茂行分兵看管。 陈宴领着游显、宇文泽等人,来到其中一营,径直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可知参与暴乱,助纣为虐,是什么罪责?” “不....” “不知道....” 这些被突然问及的叛军降兵,基本皆是没读过书的农户,根本没读过书,更别提知晓律法了。 “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陈宴面色严肃,厉声道:“按大周律,你们的父母妻儿,家人老小,都会被牵连获罪!”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一个都逃不了!” 这是恐吓,也是实话。 “大人,我不知啊!” “如果知道这么严重,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我也是....” “我也不敢!” 被连恐带吓的叛军降兵,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顿时慌了神。 “陈宴大人,你是文曲星下凡,能救救我们,救救我们的家人吗?” 一个降兵猛地意识到了陈宴的身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祈求道。 紧接着,一个皆一个的降兵,跪倒在地,连连叩拜,哀求道:“求您了!” “救救我们吧!” “我们家中皆有老父幼子....” “您发发善心吧!” 火候差不多了......陈宴沉默了近半柱香,心中暗笑,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尔等皆我大周子民,是受奸人挑唆蒙蔽,才被迫沦落歧途.....” “如今可愿投入我的麾下,将功折罪,戴罪立功?” 说着,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 显而易见,这话术是陈宴精心打磨过的..... 转移矛盾的同时,给这些家伙树立一个统一的敌人! “愿意!” “愿意!” 降兵好似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争前恐后地答应。 有人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只是戴罪立功,就能免除罪责吗?” “弃暗投明者,过去之事既往不咎!” “家人免罪!” “若有立功,一视同仁,我为诸位请赏!” 陈宴抬手握拳,抑扬顿挫道。 营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沸腾起来,山呼道:“愿为陈宴大人效命!” 效忠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家人,最后的希望..... 陈宴在退出俘虏营后,招游显到身旁,问道:“老游,都记下了吗?” 顿了顿,又吩咐道:“带着咱们朱雀卫的人,对剩下的俘虏如法炮制!” 这次示范演练,就是大周版两忆三查的雏形..... “属下明白!” 游显点头,应道:“这就去办....” 陈宴淡然一笑,转头看向其他人,开口道:“老顾,阿泽,你们也同去.....” “并挑选俘虏中身强力壮的可战之兵!” 第83章 陈宴是在变相将咱们软禁! 一个时辰后。 陇积山半腰。 宇文泽等人返回,来到陈宴身旁,汇报道:“阿兄,经过方才的挑选,得可战之兵四千七百余人,可用督将八十三人!” 他们依瓢画葫芦,照着陈宴所示范的步骤与话术,带人分头行动,对各营降兵进行了思想洗礼(洗脑)。 并从中精挑细选出了,身世清白,非秦州世家的可战之兵。 那合起来就是,近六千五百兵卒.....陈宴闻言,迅速在心中做了加法,点头应道:“好。” 顿了顿,又将目光投向跟在宇文泽后边的严茂行,吩咐道:“将这些人全部打散,混编入秦州兵之中.....” “使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至少一个秦州兵,要管辖两个降卒!” 陈宴曾研究过,那一位十万出关百万回的扩兵法。 就是以老兵为核,降卒熔铸重剑。 再以降将作刃,新兵淬炼快刀。 用思想为武器,许利益为诱惑,将降卒同化为自己如臂使指的战力。 “明白。” “属下这就去办!” 得到新任务的严茂行颔首,没有任何推脱,抱拳行礼后,连声应道。 转身离去之时,他的眸中是难掩兴奋之色。 任务虽重,但却又继续升职了,从统领两千人,变成了六千余人... 又更上了好几个台阶! 陈宴斜了眼山脚下的整齐营地,略作沉思,开口道:“阿泽,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阿兄请讲。”宇文泽上前一步,说道。 “你带人继续教化新编的秦州兵!”陈宴淡然一笑,吩咐道。 前面的思想洗礼,仅仅只是开胃菜。 要彻底收服降卒,并转化为可用的即战力,而不是埋下隐患,还需持续深化思想工作。 这就是党支部的雏形。 大冢宰既然将世子,交给了他陈宴,自然是要好好磨砺的。 “是。” 宇文泽应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领命而去。 “老顾。” “在。” 陈宴叫过候命的顾屿辞,吩咐道:“你安排几个可靠心腹,领一队人前去聚拢整合,作为诱饵溃散的秦州兵....” “并令其遣送剩余降兵,前往临渭外驻扎!” 陈宴并没有忘记,那支老弱病残之兵,接下来还要继续发挥他们的余热。 巩固、安置、监视那群被挑剩下的降兵.... 特意不使其入临渭城内,也是陈宴多加的一道保险。 以防万一。 “明白。” “属下即刻去安排!” 顾屿辞颔首,快步前去执行。 “老游,取地图来....” “大人,给。” 游显闻言,快速取来了秦州地图,并摊开在陈宴的面前。 陈宴双眼微眯,注视着这张地图,沉思半晌后,开口道:“咱们今夜就在上邽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 “此地!” 说着,抬起手来,指尖落在地图上一点。 ~~~~ 夜幕如墨。 缓缓浸透了大军安营扎寨之地。 白日里厮杀震天的土地,此刻被死寂沉沉笼罩。 营帐连绵,似沉默的巨兽伏于大地。 旗帜在夜风中无力地摆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营帐中,有的兵卒已然入睡,发出均匀鼾声。 但总有些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例如,秦州刺史莫正溪等人.... 营帐内。 “老程,你发现没?” “自白日里大战后,陈宴带来的朱雀卫绣衣使者,就一直在跟着咱们.....” 莫正溪扯了扯披在肩上的外袍,朝帐指了指,压低声音说道。 “嗯。” 程以南点头,轻声应道:“哪怕是出恭,也寸步不离地跟着....” 这些异样,程以南亦是早有察觉。 美其名曰为贴身保护,实际上就是在监视他们.... 使其不会脱离他的掌控。 “呵!” 莫正溪冷哼一声,玩味道:“这心机深沉的小子,那手段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层出不穷....” 饶是为官多年的莫正溪,亦是大开眼界了。 从到临渭将计就计,套路夺权开始,那姓陈的小子,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识。 老辣周密的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倒更像是个浸淫官场,不知多少年的老油条子..... “难怪宇文沪会将他给派出来.....”程以南长叹一声,自嘲一笑。 余光瞥向了东北,长安所在的方向。 程以南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宇文沪堂堂大冢宰,敢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带着三百骑兵就来平叛戡乱了.... “陈宴是在变相将咱们软禁!”莫正溪凝视着帐外值守的绣衣使者,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老莫,你说他到底想做些什么?”程以南问道。 莫正溪似笑非笑,攥紧了拳头,阴沉道:“怕咱们从中作梗,影响他彻底掌控秦州兵权!” “他要整个秦州,只有他一个声音!” 那一刻,莫正溪清晰感受到了,陈宴那不是一般大的野心.... 有节制提调秦州军政之权,再加上便宜行事之权,名义上的确是统管了秦州。 但因为他们这些人,在秦州经营多年,可能通过各种方式暗中进行掣肘.... 所以,要想将意志贯彻到底,就必须将他们控制! 那眼光还真是一般的长远! 一直默不作声旁听的长史李弈,突然开口:“两位大人,这陈宴今日能变相软禁咱们,明日就能更加蹬鼻子上脸.....” “可不能遂了他的意!”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他们可还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掌控秦州的封疆大吏,岂可任人拿捏? “李长史言之有理!” 李弈的话说到莫正溪心坎上了,深以为然,说道:“真让陈宴予取予求了,说不定过几日,就想要了咱们这些人的性命.....” 说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程以南却有不同的看法,问道:“陈宴行事虽不按常理出牌,但也不至于敢如此肆意妄为吧?” “咱们可都是朝廷命官.....” 变相软禁与直接杀害,可完全就不是一个性质了。 程以南知晓陈宴,有手段有魄力,但并不相信他敢如此不讲规矩..... “连五千人都没当回事,你不会以为他会在意这些吧?” 莫正溪听乐了,一把抓住程以南的肩膀,冷笑道:“白日里没听他说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顿了顿,又继续道:“万一宇文沪给他的命令里,就有除掉咱们这些独孤公的旧部呢?” 陈宴的用兵手段,给了莫正溪极大的震撼。 也让他认清了此子,心狠手辣的行事风格。 再加上又有宇文沪的庇护,恐怕没有什么事,是陈宴不敢干的..... “是啊!” 李弈颔首,压低声音,附和道:“宇文沪与独孤公势同水火,不得不防!” “两位大人,咱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说着,余光不时瞥着帐外值守的绣衣使者,小心提防。 “可有何应对良策?”程以南被说服了,问道。 莫正溪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寒意,笑道:“老程,你统兵多年,想必军中有不少嫡系吧?” “暗中联络他们.....” 但话还未说完,帐内就涌入了一股浓郁的异香。 “等等!” “这是什么香味?” 程以南率先敏锐察觉到了异样。 “我怎么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莫正溪捂着额头,身体出现摇晃,声音开始变得虚弱。 “我也有同感.....” 李弈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身体发软,没有气力....” 程以南一怔,脑中飞速运转,猛地得出了判断:“是...是软骨香!” “猜得真准!” 就在此时,帐外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几个黑衣斗篷人。 莫正溪大惊,有气无力地质问道:“谁!” “你们是什么人!” 第84章 借兄长你的项上人头一用! “我们是什么人?” “猜猜看呀!” “猜对有奖励哦!” 那领头的黑衣人,似很有闲情逸致,不慌不忙地踱步上前,玩味道。 “这声音为何感觉那么耳熟呢?” 莫正溪扶着一旁的桌椅,勉强稳住身形,只觉似曾相识,那张脸与猜测开始莫名开始重合,抬手指向那领头黑衣人,声音颤抖道: “是...你是...陈宴?!” 程以南与李弈面面相觑,满是难以置信。 “宾果!” “兄长还是兄长,一猜就中!” “正是兄弟我!” 被点破身份的陈宴,打了个响指,摘下遮掩的黑衣斗篷,戏谑笑道。 莫正溪望着那张逐渐清晰的脸庞,强行提起一口气,质问道:“你放那软骨香,还乔装打扮前来....” “究竟意欲何为!” 陈宴淡然一笑,闲庭信步靠近莫正溪,徐徐开口:“莫兄问得好!” “兄弟来向你们几位,借一样东西.....” 说着,余光在其他二人身上,一一扫过。 “你想借什么?”莫正溪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试探性问道。 陈宴贴近莫正溪的耳边,从和颜悦色秒变目露凶光,一字一顿:“借兄长你的项上人头一用!” “你说什....啊!” “你...” 莫正溪一怔,寒毛耸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话还未说完,就发出一声惨叫,瞪大了双眼。 只见陈宴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径直捅入他的心脏之中,还在不停的转动。 “我的好哥哥,你活着也没什么用,事后还会被朝廷追责....” “还不如用你的性命,来好好替兄弟我发光发热呢!” 陈宴拔出染血的匕首,又再次没入莫正溪的右胸,以免他的心脏长偏。 彰显着严谨无比的工匠精神。 “陈宴!” “你在做些什....啊!” 程以南见状,反应过来,摇摇晃晃看向陈宴质问,却只觉腰背上一阵透心凉。 身披黑衣斗篷的朱异,又连连补了几刀。 陈宴推开莫正溪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程都督,别一惊一乍问那么多....” “不会以为送莫兄上路,就不送你上路了吧?” “哈哈哈哈!” 在陈宴开怀的笑声中,程以南的瞳孔开始逐渐暗淡,直至一片死寂。 眸中只剩下不甘..... 哪怕直到生机尽失,程以南也没想到,陈宴早就想杀他们,甚至连夜都不隔。 “别杀我!” “陈宴大人别杀我!” 目睹眼前的一幕,李弈瞬间就被吓破了胆,连忙跪倒在地,跌跌撞撞爬到陈宴的脚边,祈求道:“小人可以当牛做马,替您效力!” 李弈是真的慌了。 他知道面前这位狠辣,却也没想过能狠辣到这个地步..... 大胜当夜,就杀了秦州刺史与都督,自己这个长史.... “不需要!” “你死了对我的价值更大!” 陈宴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 话音落下,此时此刻的陈宴,在李弈的眼中,宛如一尊狰狞的恶魔,有气无力地开始呼喊:“救...救...啊!” 下一刻,就被陈宴用匕首,割破了咽喉。 与莫程二人一起,倒在了血泊之中。 同一时间,其他软禁秦州高层的营帐内,也发生着同样的事.... “依计行事!” 陈宴面无表情,给身后的黑衣人,递了个眼神,淡淡吩咐道。 “是。” 他们齐齐应了一声,在陈宴往脸上抹完血,又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后,才向帐外飞身冲去。 “来人啊!” “快来人啊!” “有刺客!” 陈宴瞬间影帝附体,秒切惊恐的表情,捂着被割伤的手臂,在朱异的搀扶下,朝帐外而去,失声大喊。 “大人勿忧!” “末将前来护驾!” 早已安排好的一号演员顾屿辞,迅速就位,迎了上来,拔出佩刀,将陈宴护在身后,关切地问道:“大人没有受伤吧?” “我无恙....” 陈宴脸色苍白,摇了摇头,虚弱道:“只是莫刺史、程都督被刺杀身亡了!” “就连我也险些被刺....” 俨然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二号演员游显迅速到位,抬手指向黑夜中一个方向,厉声道:“此刻往那个方向逃了!” “你们几个快去追!” “遵命。” 几个绣衣使者当即顺着,有黑影踪迹的方向追去。 由于主营方向的变故,各营地也开始戒备,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刺客?” “又是哪来的刺客?” “不知道啊!” “竟是让刺客得手了....” “就连陈宴大人都险些遭了毒手!” “也不知是何人派来的....” ...... “阿兄,你没事吧?” 三号演员宇文泽紧接着就位,问道。 “没事没事!” 陈宴有气无力地说道:“得亏老顾来得及时!” 宇文泽顿时冷眉一扬,看向朱异,厉声呵斥道:“你是怎么护卫阿兄安危的!” “不怪朱异....” “是刺客来得突然!” 演戏演全套,陈宴配合着演出,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开口道:“阿泽,去召集将领来中军大帐议事!” “是。” 宇文泽领命而去,前往召集。 ~~~~ 中军大帐。 整编后秦州兵将领,以及骑兵将领,到的整整齐齐。 尉兴庆见左手臂上缠绷带的陈宴进来,关切问询道:“听闻大人方才遭遇了刺客,没什么大碍吧?” “无妨。” 陈宴按了按手,回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诸位可知,那群刺客是受何人指使?” 说着,目光扫过在场的将领。 “不知。” “末将也不知。” “大人,您莫非是怀疑咱们吧....?” 刚投效整编完毕的尉兴庆,心中一咯噔,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们此前是叛军,很有被怀疑的理由.... 就连尉兴庆自己,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他们中的某些人..... “不!” 陈宴抬手,厉声打断否决。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上邽城内的贼首,派遣凶手行刺了莫刺史、程都督等几位大人!” 陈宴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极其肯定。 “什么?!” “是他们?!” 尉兴庆、段扈等新编将领一惊,皆是错愕不已。 谁也没想到会是那些人.... 陈宴神情严肃,趁热打铁道:“这些贼首如此作为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让我疑心你们,猜忌你们....” “从而不得不挥下屠刀!” “那心思歹毒至极!” “险恶至极!” 游显:“大人明察秋毫!” 宇文泽:“是啊,若非陈宴大人恰好撞破了阴谋,真就让其奸计得逞了!” 一唱一和间。 所有的矛头,对准了上邽城内的贼首,一时之间,中军大帐内群情激奋。 “一定是牛受年,他最擅长阴谋诡计了!” “这也可能是辛争辉的手臂,他更不是个好东西!” ..... 尉兴庆等人皆猜起了,要通过这种龌龊手段,暗害他们的是谁。 一炷香后。 陈宴示意宇文泽叫停他们,厉声定调道:“诸位,叛军贼首要置于你等死地,岂能忍气吞声,坐以待毙?” “咱们要为枉死的莫刺史等人报仇!” 第85章 煽动情绪,完成对新旧秦州兵的统战 “陈宴大人说得对!” “要为枉死的莫刺史报仇!” 游显、顾屿辞等人相视一眼,极为配合地带动着气氛,齐声道。 引得大帐内其余将领,亦是连声附和。 论托儿的重要性。 忽的,尉兴庆冷不丁地开口,朗声道:“更要为自己报仇!” “弄死那些试图栽赃陷害的狗娘养的混蛋!” 说着,猛地一挥拳。 那虎目之中,是说不出的杀意,恨不得对牛受年、辛争辉等人,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 此前在叛军之中,为其劳心劳力,冲锋陷阵,现在却要置他们于死地,还真是恩重如山..... 是可忍孰不可忍! “报仇!” “报仇!” “报仇!” 新编的秦州兵将领,本就是气血方刚之辈,尉兴庆这一句话,直接彻底点燃了所有的情绪。 “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请陈宴大人率领咱们复仇!” 一时之间,中军大帐内群情激奋,躁动不已,但却有空前的凝聚力与认同感。 还能这样玩儿?又学到一招!阿兄高啊.....做托的宇文泽,被面前这一幕所惊,心中叹道。 宇文泽连墙都不扶就服他阿兄。 这一系列的操作,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受益匪浅。 好妙的一箭三雕之策!不愧是掌镜使大人!.....游显环视全场,只觉叹为观止,看向陈宴的目光中,满是敬佩。 这一手不仅直接且彻底地完成了,对新旧秦州兵的统战.... 更是将这些人煽动成,嗜血求战的虎狼,将怒气转化成战力! 而且,还顺利替大冢宰,清理了秦州高层,扫除了独孤昭的旧有势力,并将锅扣在了叛军的头上。 不可谓不高明。 “好!” 在全场激愤到顶后,陈宴顺势开口,郑重道:“我陈宴在此向诸位承诺,必踏平上邽,用牛受年、辛争辉等贼首的人头,来血祭枉死的各位大人们!” ~~~~ 上邽城内。 原都督府。 “阿嚏!” “阿嚏!” “阿嚏!” 正在围坐在一起,商量守城方案的牛受年等人,接连不断地打起了喷嚏。 “两位大人,你们这几日打喷嚏的频率太高了.....” 方陵钏见状,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道:“不会是忧虑成疾,病了吧?” 倒不是他无端揣测,而是最近几日上邽的状况,的确不容乐观... 面前这二位,已经许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病倒是没病....” 牛受年摆摆手,又摸了摸额头,疑惑道:“就是总感觉有人在骂我!” 他们已经无缘无故,连续打了好几日的喷嚏.... 咄咄怪事。 “别扯那些无关紧要的.....” 辛争辉眉头一皱,掐断那没有那意义的话题,开口道:“方陵钏,求援的信件送出去了没有?” “冀县那些家伙,怎么还不来援啊?” 对为什么一直打喷嚏,又是不是有人在骂,辛争辉一点兴趣都没有。 此时此刻,上邽情况不容乐观,他只想知道,天水郡的援兵,究竟什么时候能到! “信件早已快马送出!” 方陵钏点头,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送去路上需要时日,筹集粮草,路途难行又需要时日.....” “想必已经在率军驰援的路上了!” 上邽距天水郡冀县,中间有近两百里,再加上粮草的筹集,一来一回,需要的时间并不短。 “应是快了....” 牛受年呼出一口浊气,斩钉截铁有道:“那些家伙不敢拖的!” 上邽的重要性,他们很清楚,天水郡那些家伙以及通天会,只会更加的清楚。 绝不可能置之不管的。 毕竟,一旦上邽真丢了,那此前的大好局势,就真的彻底付诸东流了.... “娘的!” 辛争辉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懊悔道:“那日真不该一时脑热,倾巢而出,就不会中陈宴的奸计,致使几乎全军覆没!” “搞得像现在这样被动了!” 一想到三日前,那错误决定导致的大败,辛争辉的肠子就都快悔青了。 当时是真的上头了.... 以为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却不料那是陈宴设下的剧毒陷阱。 一杆清空了他们手中,几乎九成的力量.... 说到这事,牛受年亦是来气,愤愤道:“谁他娘能预料到,一个年仅十七岁,又以作诗扬名的小子,能阴险狡诈到这个地步呢?” 十七岁。 声名不显。 从未上过战场。 又是身负盛名的大周诗仙。 怎么看都像是来镀金,根本不会打仗的三代? 结果居然一战就把他们打趴下了? ???! “他就是占了咱们轻敌之利!” 辛争辉越想越气,愈发的不甘心,咬牙道:“若是再给一次机会,必定能令那乳臭未干的小子,大败而归!” 纵使是一败涂地,但就内心而言,辛争辉对陈宴也是不服的。 “别事后高明了!” 牛受年深吸一口气,平复住悸动的心情,沉声道:“还是先考虑眼下吧....” “嗯。”辛争辉点头。 牛受年指尖落在地图上,绕上邽城划过一周,问道:“你说陈宴那厮,已经围了上邽快三日,为何还不攻城啊?” 对于这个问题,才是更让牛受年百思不得其解的。 他不相信陈宴不知道,大败之后,上邽现在极度空虚,援兵又未至,正是攻城的绝佳时机。 结果那小子,偏偏只是将上邽城团团围住,却按兵不动,迟迟没有下一步的进展.... 致使他们焦虑的神经,越发的紧绷。 “怕是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吧.....” 辛争辉起身,来回踱步,略作沉思后,猜测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纵使咱城内只有千余留守,但上邽是秦州数一数二的坚城。” “就陈宴手里那点兵力,围成都捉襟见肘,更何谈攻城了?” 自古以来,守可比攻轻松多了.... 更何况,他们还占有地势之利,不敢轻举妄动,也在情理之中吧? “你说得不无道理!” 牛受年点头认同,却斟酌再三后,开口道:“但我总觉得陈宴那厮,又想玩什么阴谋诡计?” 不知为何,那个标签已经被打在了陈宴的身上。 那狡诈的小子,极有可能在挖地道什么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辛争辉双眼微眯,当即转头看向方陵钏,吩咐道:“去发动城内百姓坚守!” “再征召那些不站队世家的私兵!”牛受年补充道,“就算是拖,也得拖到援军赶到!” “上邽绝不能丢!” “更不能丢在咱们的手上!” ~~~~ 上邽外。 军营中。 夜。 借着月色,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座城,口中喃喃:“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上邽,嘿!” 第86章 叛军援兵,直穿鹰隼谷 翌日。 坡道上,有支人数在两万上下的军队,在蜿蜒行军。 扬起阵阵尘土,宛如黑色巨蟒。 走在最前方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柏谷坞,身披斑驳的战甲,头盔下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前方的道路,骂道:“远胜朝廷数倍的兵力,再加上连番大胜的势头,这都还能败?” “牛受年,辛争辉,真是彻头彻尾的废物!” 提到那两个名字,柏谷坞胸中的火气就更盛。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天时、地利、人和,什么都占全了,那俩上邽世家的废物,到底是怎么输的? “谁说不是呢?” 刘丰冷哼一声,附和道:“对方主将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娃娃,居然也能输得那么惨?” 倘若被派出的是,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这种层次的主将,刘丰还能理解并接受。 那些位成名已久,的确很是厉害。 但败在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手上,还是彻底的大败,真是不可思议! 陈元康轻蔑一笑,不屑道:“也就看他们是上邽世家大族出身,才对他们委以重任,将上邽托付.....” “结果真是不中用!” 但凡那些家伙争气一点,都不需要他们劳师救援了.... “此地距离上邽,还有多少里?”柏谷坞转头看向左边,问道。 “回大人的话,尚有四十余里!”计素椟快速扫过地图,回道。 “快些,再快些!” 柏谷坞点头,顿时提高音量,命令道:“今日必须得赶到上邽,一举歼灭朝廷军!” “绝不能给他们,一丁点反扑的机会!” 四十余里的距离,急行军三个时辰就能赶到。 柏谷坞之所以催促,并非是急着为了,去救援牛受年等人.... 而是,奔着全歼朝廷军去的! 此前莫正溪在大败失地之后,退守临渭,避而不战,现在主将换成了陈宴,正是决战的大好时机..... 可一战定乾坤! “柏将军,前方是鹰隼谷!” 计素椟勒马而回,汇报道:“其中沟壑纵横,狭长无比,咱们是否要绕路?” 鹰隼谷横亘在天水郡,通往与上邽的必经之路上。 两侧险峻山峦起伏,中间是狭长曲折的的小径,深谷巨壑,地形起伏。 “绕路?” “绕个屁的路!” 柏谷坞闻言,顿时不悦,哼道:“这一绕怕是得,多走上百里路不止吧!” 多行军两百里路,不仅会将抵达上邽的时间,至少拖到明日中午。 而且,还会消耗不知多少军粮.... 怎么看都不划算! 计素椟见柏谷坞极其坚定,但还是劝诫道:“可鹰隼谷的地势,太过于险要....” “若是朝廷军在此设伏,咱们怕是凶多吉少....” 真不是他计素椟故意唱衰,与唱反调.... 而是此地,太过于适合设伏了! 一旦真是如此,那这两万大军怕是..... “呵!” 柏谷坞冷哼一声,玩味道:“若那陈宴是朝廷有名有姓之将,咱们自当小心谨慎,防他一手,绕路救援上邽.....” “可此子不过凭运气,寥寥胜了一战,还是赢得那几个废物!” 字里行间,皆是自信与轻蔑。 鹰隼谷有多险峻,柏谷坞不是不知,也并非盲目自大。 除了瞧不起陈宴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哪怕那毛头小子,想到了要在鹰隼谷设伏,也得有足够的兵力不是? 他拿得出来吗? “没错!” 刘丰闻言,附和道:“但凡是他祖父,陈虎老柱国亲至还需如此.....” “区区陈宴,不足为虑!” 对于陈虎老柱国,刘丰是佩服的。 毕竟,这一位可是真正的万人敌,武力超群,用兵如神.... 可他的孙子,那陈宴小二,刘丰还没放在眼里! “传令全军,急行军从鹰隼谷穿过!” “戌时之前,务必赶至上邽城下!” 柏谷坞不愿再多言,抬头看了看天,当即做出了命令。 “柏大人,三思啊....”计素椟试图再劝。 “嗯?” 柏谷坞冷眉一横,目光凌厉,反问道:“你是在质疑我二人的判断?” 计素椟的劝诫之言,被堵在了嗓子眼,化作一句:“属下不敢!” “既然不敢,那还不快去!”柏谷坞冷笑,大喝道。 “遵命。” 半个时辰后。 鹰隼谷中。 已经行军过半。 “素椟,你看看,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的....” 柏谷坞骑在高头大马上,举起马鞭,指了指周围,得意洋洋地笑道:“你太过于高估陈宴的脑子了!” “他根本就想不到这一茬!” 在柏谷坞看来,计素椟纯粹就是杞人忧天.... 真把那小子,当成什么当世名将了? “是啊!” 刘丰接过话茬,戏谑道:“要伏击早就伏击了....” “咱们撒出去的斥候,连伏兵的影子都没瞧见呢!” 计素椟沉默不语。 隐隐间,总有不好的预感.... 希望是他多虑了吧! 柏谷坞抬头,看了看天色,没兴趣在调侃计素椟,朗声道:“传我命令,加速行军,快速穿过鹰隼....” 但话还未说完,后方陡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一块巨石自上方滚落而下,砸在了队伍的中间。 压死了好几个兵卒。 紧接着,鹰隼谷上方的巨石,诡异般的接连挣脱束缚。 “轰隆隆”地朝着山下疯狂滚落。 “咕噜咕噜”,巨石一路裹挟着泥沙与碎石,所到之处“喀拉喀拉”作响。 躲闪不及的兵卒们,接连被压成肉饼,血肉飞溅了一地。 浩浩荡荡的两万人队伍,被巨石拦腰斩成了两段。 “这是怎么回事?” “哪来的滚石?” “此地也无地动压!” “怎会如此?” 一时之间,两万人的队伍开始议论纷纷,七嘴八舌间因为恐惧,开始了骚乱。 隐隐有溃散之兆。 “不要慌!” “不要乱!” 柏谷坞强行保持镇定,做出应对部署:“分列两边,贴墙壁而行....” 鹰隼谷上方。 “推石组快些!” “将他们一分为二!” “陈宴大人还在旁边看着呢!” 正在督战的尉兴庆,忍不住催促道。 这可是投效后初次作战,是一定要好好表现的。 “这滚石的数量,也太多了吧?” 面对连绵不绝的滚石,柏谷坞捕捉到了异样,“刘丰,你有没有感觉到哪儿不太对劲?” 刹那间,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柏谷坞等人的心头升腾.... “射!” 陈宴面无表情,在见到下方被截断,首尾不能相顾之时,抬起手来,猛地一挥。 顷刻间,早已蓄势待发的持弓秦州兵,齐齐射出。 铺天盖地的箭矢,倾泻而下。 “那是什么?” “好像是数不清的箭雨.....” 兵卒只觉头上一黑,似有大片的黑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箭矢所穿透。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是伏兵?!” 直到此时此刻,柏谷坞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难以置信道:“陈宴那厮竟真的在鹰隼谷,设下了伏兵?!” 第87章 百步穿杨,一击毙命 “宇文沪能将陈宴派出来戡乱,又岂能真是泛泛之辈?” “声名不显,不代表他是个庸人....” 计素椟注视着错愕的柏谷坞,苦涩一笑,心中无奈叹道。 宇文沪那是什么人? 大周太祖临终前,选定的宇文氏族长,又是执掌一国军政的大冢宰,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吗? 此前一战绝不是偶然与运气! “山头上那人数,少说不下四千.....” “陈宴哪来的这么多兵马?!” 刘丰抬头,扫过谷上方密密麻麻的兵卒,粗略推算后,诧异道。 既要围上邽,又要设伏鹰隼谷,这所需兵力绝不在少数的。 而之前那一战,牛受年等人是先胜后败,秦州兵也是损失惨重的.... 如今怎会突然在围城的情况下,还能拿出这么多的兵力??? “他会撒豆成兵之术不成?” 柏谷坞泛起疑虑,一番猜测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等等!” “陈宴莫不是收编了,牛受年他们战败的降兵?!” 眼眸之中,满是震惊。 这是当下状况,唯一且合理的推测!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鹰隼谷上方,那设伏的四千兵力是从何而来的..... “极有可能!” 刘丰恍然大悟,怒火中烧,破口大骂道:“那些该死的叛徒!” “千万别让老子活着出去,不然有一个算一个,砍死这些不忠不义的东西!” 刘丰心中那叫一个恨啊! 痛骂了无数次,那些叛变的家伙,没骨气就算了,还助纣为虐,帮着敌人来设伏!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 柏谷坞打断了刘丰的话,厉声喝道:“还是想想该怎么突围吧!” 尽管柏谷坞依旧保持着理智,但却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眼下面临的是,无计可施的真正绝境。 鹰隼谷上方。 陈宴垂眸,看着下边那乱作一团、死伤无数的叛军,心绪澎湃,口中忽吟道:“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哈哈哈哈!” 身临其境时,陈宴有感而发。 终于体会到了那些诗人的心境.... 这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果真是远胜于舞文弄墨的儒生千倍万倍! “好诗!” “好诗啊!” 周围的游显等人愣了愣神,齐齐奉承道。 他们是武人,腹中没有多少墨水,却也能品出细糠与粗粮之别。 “早就听闻陈宴大人有诗仙之名,才华横溢,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新编的秦州兵将领段扈,也曾是念过几年私塾的,口中念叨重复了几遍后,慨叹道。 此前他还对那诗仙之名,将信将疑,现在亲眼目睹,就是真的确定了。 出口成章,名副其实! 这又是一首传世之作,被阿兄信手拈来.....宇文泽崇拜地望着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心中笑道。 他家阿兄总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刷新他的认识。 “虚名而已....” “不值一提!” 陈宴摆了摆手,说道。 “大人您太过于自谦了!” 游显见状,略作措辞后,奉承道:“有如此才情,还用兵如神的,天下间可找不出几人.....” “对啊!” 段扈本就是底层打磨出来的人精,接过游显的话茬,附和道:“这天下不乏诗人,也不乏善用兵者,但兼具之人,屈指可数尔!” 这是阿谀,也是实话。 自古有擅长作诗的文人,也有擅长行军打仗的武将。 但两者兼备者,却是世所罕见.... 追溯上一位,还是东临碣石有遗篇的曹丞相了。 陈宴被捧得嘴角止不住上扬。 他算是理解了,为何身居高位者,就喜欢阿谀奉承之徒.... 的确很难让人抗拒啊! “这闲着也是闲着,诸位可有兴趣来赛一场弓箭?”陈宴看着鹰隼谷下方的兵荒马乱,又瞥见那柏字军旗所在,忽得心血来潮,问道。 说着,伸手拿过了飒露紫上的长弓。 “大人有如此雅兴,末将(属下)等自当奉陪!”众人齐声应道。 有能在顶头上司表现的机会,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 鹰隼谷下方。 “不行!” “不能再拖延犹豫了!” 柏谷坞手持长枪,格挡着流矢,眸中闪过一抹坚毅,厉声道:“为今之计,必须得壮士断腕,先行突杀出这鹰隼谷,才有一线生机!” 周遭一茬接一茬倒下的兵卒,让柏谷坞清楚地意识到,再拖下去就是饮鸩止渴,死路一条.... 必须得当断则断了,以自身武力冲杀出此地,保全性命才是头等要事。 至于其他的,已经管不了了.... 刘丰闻言,将心一横,点点头,认同道:“的确,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该舍就得舍!” “只要你我性命尚在,总会再拉起一支队....唔!” 但队伍的伍字还未出口,就只听得“嗖”的一声,利箭破空.... 径直穿透了刘丰的咽喉。 一击毙命。 刘丰在猝不及防中倒落马下,以极其憋屈的方式,黯然落幕。 “刘丰!” 好准的弓法.....柏谷坞措手不及,大喝一声,见多年好友死于眼前,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左右沉声道:“上面的伏兵,有人盯上咱们了,小心防.....啊!” 同样的叮嘱之言还未说完,柏谷坞就被一箭自天灵盖而入,带着黄白之物穿透。 紧接着,又是十几道箭矢,射在了柏谷坞的周身要害之处。 活生生射成了一只刺猬。 “柏将军!” “刘将军死了,柏将军也死了!”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不会也要死在这鹰隼谷吧?” 柏谷坞凄惨又痛苦的死状,生生刺痛了目睹这一切的叛军。 惶恐,不安,忐忑,惊惧.... 各种负面情绪开始病毒式的蔓延..... 本就出现溃散的军心,因主将陆续之死,开始大乱! “娘的!” “就差一点....” “被这小子抢了头筹!” 尉兴庆猛地一跺脚,不甘地骂骂咧咧道。 他已经瞄准那贼将的心脏,意欲一击致命,博得陈宴大人的青睐.... 结果被一年轻的小子,抢先一步射穿了那贼将的头颅。 “百步穿杨,好弓法!” 陈宴亦是一惊,夸赞一句后,转头看向那年轻将领,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观那着装,应是他从长安带来的精锐骑兵一员。 “属下贺拔乐!” 贺拔乐收好弓箭,朝陈宴恭敬行了一军礼,朗声道。 “你姓贺拔.....?” 这个复姓瞬间引起了陈宴的注意,眉头一挑,“不知你家中是.....?” 顾屿辞适时站了出来,轻拍贺拔乐的肩膀,介绍道:“大人,贺拔公是他的叔祖父....” “此次随军戡乱,也是前来历练的!” 陈宴颔首,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贺拔公的侄孙儿!” “一脉相承,难怪勇武非凡!” 这位贺拔公论辈分,可是比大周太祖还要高的人物。 曾都督关中二十州诸军事,名副其实的关中王。 只是因一场叛乱身死,太祖在众将的推举,以及于玠老柱国的支持下,才接过了他的大权。 “大人谬赞了!” 贺拔乐极其会来事,满脸堆笑,“能跟在您的身边征战,是属下的荣幸.....” 就在此时,游显敏锐地捕捉到下方的声音,顿时喜上眉梢,向陈宴提醒道:“大人,您快听谷中传来的声音!” “叛军降了!” “叛军降了!” 第88章 四面陇歌,捷报传长安 谷上诸将听着那此起彼伏的投降声,皆是大喜过望,相视一眼后,齐齐朝陈宴抱拳: “恭喜大人!” “贺喜大人!” “大获全胜!” 那响彻鹰隼谷的投降声,意味着一场大胜,一场几乎是兵不血刃的大胜! 更是可以载入史册的伏击案例! “诸位,现在高兴,还为时尚早....” 陈宴抬眸扫去,脸色并无喜色,相反更多的是严肃,沉声道:“咱们可并没有赢!” 顾屿辞闻言,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问道:“大人,您担心这是叛军的计谋,是诈降?” 说罢,一股凉意在脊背上闪过。 方才听着投降书,只顾着高兴,却恰恰忽略了这最重要一点.... 他们此前能诈败,难道叛军就不能诈降了吗? 果然人不能得意忘形,若非自家大人保持着冷静,差点就犯下了沦为,千古笑柄的致命错误..... 陈宴目光一凛,审视着下方,淡淡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史书上的高王,可没少用这种操作,还喜欢赌咒发誓,将尔朱氏那些位唬的团团转。 “但这支叛军的主将,已被贺拔乐射死....” 宇文泽不解,略作斟酌后,问出了心中疑惑:“又被困死在鹰隼谷内,呈溃败之相,应是掀不起什么波澜了吧?” 他懂自家阿兄的担忧,只是觉得未免有些谨慎过了头。 军心大乱,又有整体溃败之相,不像是能使计策能演得出来的.... “咱们没必要去赌,更没帮你要急于一时!”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耐心解释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无论是真降还是诈降,先困谷中叛军一天一夜,使其人困马乏,丧失一战之力!” 稳操胜券的局,为何要去赌,要去浪呢? 多等一天一夜,根本不是难事,陈宴在这方面上有的是耐心。 消磨掉叛军的抵抗能力,还能稳妥,更容易接受降兵,何乐而不为呢? “大人所言极是!”众人齐声道。 陈宴打了个响指,招来游显,吩咐道:“派人去知会严将军,堵死鹰隼谷前后出口!” “并组织人轮班吟唱....” “陇地民歌!” 这就是翻版的四面楚歌,精神上的折磨。 麾下秦州兵皆是陇地人,要挑出会唱民歌者,更是易如反掌。 一日一夜后。 身心俱疲的叛军,终于得到了放下武器出降机会。 自此,鹰隼谷设伏,围点打援彻底结束.... ~~~~ 长安。 天官府。 议事大殿。 “行了,对东面的部署,就做如此安排吧!” 宇文沪轻敲桌面,沉声道:“时辰不早了,大家且散了吧....” “下官告退!” 前来议事的一众官员起身,恭敬行礼后,陆续离去。 只剩下宇文橫没有动,徒留原地,在其他人走完后,才开口问道:“大哥,那俩孩子前往秦州,一走这好些时日,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言语之中,满是忧虑。 这可是自家两个小辈,初次领兵上战场.... “有什么好担心的?” 宇文沪闻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地反问。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宴那小子,鬼精鬼精的,还满肚子坏水,秦州那些人能是他的对手?” “正好让阿泽,跟在他身边磨砺,好好学一些东西.....” 担心? 与其担心那俩孩子,还不如担心秦州暴乱的叛军呢! 想想他们会被陈宴,以何种手段给整死..... “话虽如此说没错.....” 宇文橫点点头,却又开口道:“但你给了三百骑兵,就把他俩丢去戡乱,未免有些过于为难惹了吧?” 说着,竖起了三个手指。 俨然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 若非你大冢宰的独子也去了,真让人觉得是在故意刁难.... “还有二十名朱雀卫的绣衣使者!”宇文沪放下茶碗,着重强调道。 “是是是!” “三百二十人可真多呢!” 宇文橫闻言,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暴乱叛军再怎么乌合之众,也有数万之众.....” “俩孩子还是初次领兵,独当一面....” “真不怕他们出什么意外?” 有些时候,宇文橫真不理解自家大哥,脑子里都是想的。 万一出了事,怎么给阿棠交代? 又怎么给过世的大嫂交代? “别忘了叔父昔年带着咱们,随贺拔公千人平关中.....” 宇文沪依旧面不改色,嘴角微微上扬,平静道:“阿橫,你要相信他俩的能力!” 说着,目光变得深邃,过往那些峥嵘岁月,再次浮现心头。 一晃二十年多过去了.... “那能一样吗?”宇文橫哭笑不得,反驳道。 当初千人平关中不假,但那时的他们,在刀山箭雨中闯荡了不知多时,还有长辈的引路.... 现在那俩孩子可是什么都没有。 就在宇文橫继续准备说些什么之际,门外传来公羊恢急促的声音: “捷报!” “大冢宰,刚到的捷报!” “哪来的捷报?” 宇文橫一怔,眉头微皱,略作沉思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是秦州的?!” “是的,大司马。”公羊恢手捧两本文书,回道。 “快给我先瞧瞧....” 宇文橫见状,一把夺过公羊恢手中的东西,翻阅起来,“两战两捷!” “初战佯装失败,麻痹敌军,诱敌深入,集中力量,一举尽俘上邽之叛军!” “再次设伏鹰隼谷,歼敌三千,迫降一万七千余众!” “好小子,我就知道能行,哈哈哈哈!” 神情紧绷的宇文橫,顿时喜笑颜开。 比自己打了打胜仗还要兴奋。 “啧!” 宇文沪目睹这一幕,咂咂嘴,嘲弄道:“也不知道方才,是谁在那振振有词,说本王为难人的?” “还担心出了什么意外?”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谁啊?” 宇文橫脸不红心不跳,笑道:“不知道啊!” “有这个人吗?” 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堂堂大司马,脸皮宛如城墙!”宇文沪无奈地摇摇头,吐槽道。 “等等!” 宇文橫打量着宇文沪的神情,疑惑道:“大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说罢,猛地一拍脑袋,喃喃道:“是了!你有明镜司,恐怕早就知晓了.....” “难怪如此淡定!” “那是自然!”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笑道。 “咦!” 宇文橫正准备再看一遍捷报,却发现下边还有一封文书,诧异道:“这怎么还有一封请罪折子?” 第89章 死的全是秦州一系高级文武官员! “嗯?” “请罪?” 宇文沪听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字眼,情绪难得出现了波动,眸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宇文沪分明记得,那小子离京之时,他说的清楚,有任何事都会担下。 这又是请的哪门子罪? 顿了顿,还是求证问道:“谁写的请罪折子?” “阿宴那小子的呗!” 宇文橫耸耸肩,给出肯定回答后,又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地念道:“折子上说,秦州莫正溪、都督程以南等一众官员,被上邽城内的叛军贼首,派人刺杀于军中.....” “他保护不利,深感惭愧,自责不已,有负朝廷重托、天子厚望,还请大冢宰治罪!” 宇文沪双眼微眯,略作沉默片刻,转动着玉扳指,开口问道:“除了秦州那些家伙外,折子上可还提到死了其他人?” 宇文橫闻言,又再次快速翻阅浏览,摇了摇头,“没说。” “应是没的....” 说罢。 宇文橫眉头微皱,他亦是意识到了,究竟哪儿有些不太对劲了.... 死的全是秦州一系高级文武官员! 很耐人寻味啊! “这小子还跟本王装上了?” 宇文沪笑了,把玩着手中茶碗,意味深长道:“秦州高层死得那么整齐,八成跟他脱不了关系.....” 叛军贼首派出杀手行刺,的确是有这种可能性的。 但若是死的,都是同一类人,那就不是意外.... 而是被人给意外了! 幕后策划一切的,就只会装模作样“请罪”的臭小子。 “如此一想,倒还真是!” 宇文橫闻言,点点头,轻拍那折子,笑着认同道:“这手笔像是阿宴那孩子的.....” 将所有罪责栽赃到叛军头上,的确是陈宴能做出来的事。 毕竟,陈开元的“畏罪自杀”,陈稚芸的“为子所杀”,都不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从流程上来说,挑不出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那些废物死了也好,也省的追责替换时,与独孤昭扯皮了!” “省了不少事儿!” 团灭秦州高层,甩锅叛军的同时,又还故意上请罪折子.....宇文沪以手托住下颌,陷入沉思,心中念叨着陈宴的操作,猛地将所有串联起来,眼前一亮,开口道: “本王知晓这小子的意图了....” “还真是聪明!” 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赞许之意。 “啥?” “大哥,你知晓什么了?” 宇文橫听得云里雾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这请罪折子难不成,还另有玄机?” 说罢,又反复翻看了几遍那封折子。 他愣是没瞧出任何的异样。 “因为这请罪折子,压根不是给你我看的....” 宇文沪指节轻敲桌面,笑得极为开怀,玩味道。 他是愈发欣赏,阿棠的宝贝儿子了.... “那是?”宇文橫似懂非懂,问道。 宇文沪并未卖关子,脱口而出:“而是用来做样子,堵住独孤昭、赵虔,以及天下人悠悠之口的!” 这封所谓的请罪折子呈上来,又装模作样地做出了忏悔姿态.... 说白了就是两个字,堵嘴! 是阿宴那心细又聪慧的孩子,特意给自己堵那两位老柱国的.... “哦?” 宇文橫恍然大悟,叹道:“这小子还真是思虑周全....” 他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请罪折子,其中居然还藏了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不止!” 宇文沪抿唇浅笑,摇了摇手指,意味深长道:“这请罪折子里面,还有另一层含义!” “怎么说?”宇文橫被勾起了好奇心,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宇文沪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喊道:“公羊!” “在。” 前来送文书,候在一旁的公羊恢,躬身应道。 宇文沪轻抚玉扳指,略作措辞,沉声道:“拟一封诏书,调裴氏的裴延韶,出任秦州刺史!” “再令王康,任秦州都督!” ...... 一系列的任命,自宇文沪的口中,有条不紊而出。 接连以己方心腹,填补着秦州高层,空缺出来的官位。 “是。”公羊恢迅速记下。 宇文沪似是又想到了什么,抬指轻点,“再补一句,任命到时,即刻赴任秦州,不得拖延!” ~~~~ “哐哐哐!” “哐哐哐!” 翌日,长安的街头之上,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只见那平日里,维护治安的京兆府吏员,敲锣打鼓地走在长安的大街小巷。 如此不同寻常的状况,引得无数百姓驻足观望。 “出什么事了?” “东面的齐国又打过来了?” “不会是西边的暴乱,要席卷长安了吧?” “咱们要不赶紧收拾细软,先行避避风头?” “不要胡说八道!” 一时之间,街头上的百姓议论纷纷,猜测不断。 有看热闹的,有惶恐担忧的,各种情绪在滋生.... 就在此时,那敲锣打鼓队伍中的领头吏员,扯上嗓门,喊道:“捷报!” “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于秦州陇积山下,两千破三万,大胜!” “又于鹰隼谷设伏,全歼叛军五万!” 街头的百姓闻言,皆是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消息属实吗?” “秦州前些日暴乱,几乎都快全境沦陷,叛军大有席卷周边之势,这才过了多久,就接连大败叛军?” “还是以寡敌众?” 围观人群中,一消息灵通的摆摊商贩,忍不住提出了质疑。 秦州那场暴乱,来势可不是一般的凶猛.... 短时间内,都快丢了一州之地,这才没多久,来势汹汹的叛军就快被剿灭了? 还是两千破三万? “是啊!” 屠户附和道:“这不会是朝廷放出来,糊弄咱们的吧?” 只见那领头吏员斜了一眼,哼道:“此捷报天子与大冢宰,皆已过目,岂能有假?” “大军不日即将凯旋班师!” 说着,又抬手指了指那俩人,骂道:“也就本官今日心情不错,否则高低抓你二人,进我京兆府大狱去住个十天半月!” “谁给你的胆子,敢质疑天子与大冢宰的?” 在周遭看热闹百姓的哄堂大笑中,那两人羞红了脸,挠头不敢再多作言语。 紧接着,响起了对陈宴身份的议论声: “朱雀掌镜使陈宴?” “是谁啊?” “你蠢货啊!” “这位大败叛军的陈宴大人,就是不久前醉酒斗王谢的大周诗仙!” “大周诗仙?” “原来是那一位啊!” “先是以诗扬名天下,又率军平叛大胜,这位陈宴大人还真是能文能武!” “也不知道他娶妻没有?” “我家女儿年芳十六,生的极其貌美.....” “陈宴大人能瞧得上你家闺女?” “别痴心妄想了!” 而人群中有几个挎篮出来,采买胭脂的小姑娘,好奇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听得最认真那位,正是裴岁晚的贴身侍女,其余人亦是她院中的丫鬟。 在报捷吏员走后,她们随即散场离去,返回裴府之中。 正于亭中读《诗经》的裴岁晚,见蓉儿回来,问道:“蓉儿,外边为何如此喧闹?” “小姐,说是大周诗仙大破三万叛军!”蓉儿走上前来,回道。 “你说谁?!”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漫不经心的裴岁晚猛地一怔,“大周诗仙?” “不会是....” 第90章 给陈宴大人的投名状了! “小姐,就是陈宴掌镜使大人!” 蓉儿颔首,肯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秦州戡乱平叛,大败叛军!” “如今捷报长安都传遍了!” 眉宇之间,是难掩的激动与崇拜。 “蓉儿,快,细细与我说来!” 曾读书之时从不分心的裴岁晚,再也坐不住,急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轻抿红唇,催促道。 自诗会后,她一直关注着陈宴,知道他被大冢宰,派去秦州戡乱了。 却始终没有消息传回,很是担心安危。 不曾想再次听到,关于心上人的消息,是他大胜的捷报..... 蓉儿知晓自家小姐在意,所以在看热闹时特意听得仔细,略作回忆后,说道:“陈大人先于秦州陇积山下,两千破三万贼军,取得首战大捷!” “又于鹰隼谷设伏,全歼叛军五万!” “两战全胜!” “长安百姓都对陈大人赞不绝口,谓之战神!” 裴岁晚点头,清浅一笑,平静道:“他出身武将柱国世家,能有如此军事造诣,倒也是情理之中的....” “大冢宰能这般宣之于众,想必也是平安无恙的!” 说罢,又拿起了被遗忘的书卷。 尽管说得那般风轻云淡,字里行间却流露出自豪。 她裴岁晚相中的男人,就是优秀! 那颗为之牵挂的心,亦是放平下来。 “小姐宽心,陈大人不是凡人,贼寇是伤不了他的!”蓉儿见状,抿了抿嘴唇,玩味道。 作为贴身侍女,自家小姐的心思,她当然是清楚的..... 裴岁晚俏脸上爬上一抹绯红,拿手中书卷敲了敲蓉儿,娇嗔道:“贫嘴!” 却只见远处,快步走进来一身着官服的男人,问道:“大哥,这个时辰你不应该在公署吗?” “怎的突然回府了?” “还如此行色匆匆的?” 来人正是裴岁晚的嫡长兄,裴延韶。 这突然的“擅离职守”,再加上那匆忙焦急的神色,她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急不行,大冢宰令为兄出任秦州!” “即刻出发!” 裴延韶停下脚步,看向发问的宝贝妹妹,回道:“这不赶紧回府收拾?” “车马已在外边等候了.....”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裴延韶也不想急啊,但奈何大冢宰的调令来得突然,还特地注明了不得延误。 他知晓其中的深意,所以这收拾完,与家人告别交代几句,就得马不停蹄奔赴出任,一刻不敢耽搁。 “出任秦州?” 裴岁晚听到那地名,似是想到了什么,快步上前,嘱咐道:“大哥,你到秦州之后,要与陈掌镜使大人和睦相处,可千万别有什么嫌隙.....” 作为从小一同长大的亲妹妹,裴岁晚对自家大哥还是极为了解的.... 才华出众。 脾气古怪。 眼高于顶。 在官署时没少,与那些庸碌混日子的同僚,发生矛盾。 “唉~” 裴延韶长叹一口气,无奈摇头,打量着裴岁晚,幽幽道:“我这妹妹婚约还没订下呢,就开始为他打算了?” “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就连兄长赴任秦州,都没一句关心.....” 言语之中,满是酸溜溜的醋味。 裴延韶又怎会不知,自家妹妹的目的呢? 不就是怕自己,与她未来夫婿不对付.... 以前打预防针吗? “哪有!” 裴岁晚昂首,面不改色,纠正辩解道:“妹妹是怕你俩万一相处不愉快,影响了大冢宰的交代,耽误了国事!” 顿了顿,又着重强调道:“可都是为了大哥你考虑呢!” “是吗?” 裴延韶饶有兴致打量着,这个睁眼说瞎话还死鸭子嘴硬的妹妹,笑问道。 “当然是了!”裴岁晚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 “好好好。” 裴延韶强压着上扬的嘴角,打趣道:“为兄会与未来妹夫,好好相处的!” “大哥!” 裴岁晚羞得耳根子都红了,跺了跺脚,娇嗔道:“不与多说了....” 随即,带着蓉儿逃离此地。 “岁晚这丫头....” 裴延韶望着裴岁晚的背影,满是宠溺,喃喃道:“陈宴,十七岁的文武全才,大冢宰宠臣,还真是令人好奇的紧啊!” 到达秦州后,他要好好把关这位未来妹夫。 ~~~~ 时间线回溯到鹰隼谷设伏后。 上邽城。 都督府。 巍峨的朱漆府门紧闭,门环上铜兽衔着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被雕花木窗割裂成细碎的光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纹路。 书房的窗棂透出几缕昏黄,似有案牍翻动的沙沙声与笔墨研磨的细碎声响隐隐传来。 “老牛,大事不好了!” 辛争辉推门而入,神色慌张,焦急喊道。 “出什么事了?” 正在研究布防的牛受年,抬起头来,开口道:“慢些说....” 话刚一出口,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问道:“你可别告诉我是关于援军的....?” 眼下这种情况,能让辛争辉如此方寸大乱,慌不择路的,只有这个的可能性最大了.... 但牛受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就是援军!” 辛争辉攥紧拳头,双眼瞪得贼大,遍布血丝,歇斯底里道:“柏谷坞率军前来驰援,在鹰隼谷全军覆没!”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的。 俨然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什么?!” 牛受年猛地站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求证道:“这消息来源可属实?” 他原以为,最差的情况是,援军受阻,短时间内无法赶到支援.... 却万万未曾料到,援军没了,还是全军覆没! “能不属实吗?” 辛争辉哭丧着脸,苦涩道:“柏谷坞,刘丰等人的尸身,已经被朝廷军架在了城外....” “哪怕有些血肉模糊,但能分辨出是他们无疑!” 辛争辉也不愿接受这个现实。 但援军一众主将都死了,连尸体都被架出来示威了,还能是假的吗?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陈宴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啊!!!” 牛受年瘫坐在地,只觉天塌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整个人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深刻理解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接下来等着自己的恐怕就是,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 孙膑脚扑朔,左丘眼迷离,屈原浮绿水,伯邑烤成熟,高煦知缸炙,解缙懂天寒,李斯识经纬,难辨太史是雄雌.... 辛争辉抓起牛受年,焦急地问道:“援军没了,徒留上邽一座孤城....” “咱们眼下该怎么办?” 牛受年叹了口气,反问道:“还能怎么办?” “固守已无意义,只能拼死突围....” “往天水郡而去!” 砰! 就在两人商量之际,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看吧,我就说这俩肯定在这儿....” 吕叡抬手,指了指屋内两人,对左右大笑道。 “吕叡!” “你要做什么!” 牛受年见状,厉声质问,呵斥道:“还带人执兵刃入内!”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他俩的心头开始滋生.... 吕叡眸中闪过一抹阴鸷,将手中刀杵在地上,狠戾道:“当然是要捉拿你二人,作为给陈宴大人的投名状了!” 第91章 用你来换荣华富贵,我换定了! “给陈宴的投名状?” 牛受年听到这话,身形一颤,连连后退数步,惊诧道:“吕叡,你们这是要造反!” 他终于知晓,那不好的预感,是从何而来了.... 跟在吕叡身后的还有,屠含章、彭宠、梁栩然等人..... 此前上邽城内,不站队的世家几乎全来了! 而这些人能如此通畅无阻地出现于此,就足以说明自己对这座城的掌控,已经彻底瓦解了.... 他们强迫那些世家私兵充军的反噬来了! “搞清楚,在造反的是你们才对!” 吕叡昂首,持刀指向牛辛二人,厉声反驳道。 顿了顿,又拔高嗓门,继续道:“我,我们是协助朝廷戡乱,保境安民的英雄!” “没错!” 彭宠冷笑,附和道:“从始至终,我们与尔等这些叛逆之徒,可不是一路人!” 造反? 他们这些世家,无一例外皆是朝廷之人,今日行事,旨在顺应天命,拨乱反正,配合王师剿贼戡乱! 是精忠报国的典范! “混账!” “蛇鼠两端的墙头草!” 辛争辉闻言,勃然大怒,目光环视面前的骑墙之徒,厉声痛骂。 顿了顿,眸中泛起寒意,沉声道:“就不怕那些人日后的清算?” “就不怕因为今日的决定,导致家破人亡?” 那些人三个字,咬字极重。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那些人所指代的正是,促成此次秦州暴乱的幕后势力。 “老辛说得没错,劝你们还是要掂量清楚!” 牛受年直勾勾地盯着吕叡,开口道:“可别到时候悔之晚矣!” “哈哈哈哈!” 吕叡与屠含章、彭宠等人相视一眼,众人迸发出响彻屋内的笑声,满是开怀。 “你们笑什么?” 辛争辉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给整不会了,不明所以,疑惑问道。 一时之间,无论是他还是牛受年,皆看不懂这些人因何发笑? 难道刚才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彭宠笑得前仰后合,摇了摇头,嘲弄道:“牛受年,辛争辉,我以前怎的没看出来,你二人这般愚蠢呢?” “是啊,还是愚不可及那种!”梁栩然接过话茬,轻拍胸口顺气。 “你....”被接连嘲讽的二人,一时语塞。 “通天会想清算,首先也得活下来,再有足够的能力才行....” 吕叡似笑非笑,玩味道:“朝廷已经剿灭了,你们这些叛逆之徒的绝大多数力量,以陈宴大人的英明神武,难道还会给你们机会?” “就别白日做梦了!” 谁能想到这俩蠢货,都到这个关头了,还没认清现实呢? 曾经隐藏在水面之下,韬光养晦的通天会,的确很强大,他们的家族或多或少都会忌惮,会妥协....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在朝廷连番打击之下,已然元气大伤。 知道什么叫,趁你病要你命吗? 难道城外那位明镜司出身的大人,会心慈手软,会不斩尽杀绝? “呵!” 牛受年冷哼一声,眸中尽是怨毒之色,“想拿我换锦绣前程,痴心妄想!” 俨然一副狰狞模样。 与其受辱而死,还不如自我终结。 旋即将心一横,上下牙关朝自己的舌头咬去。 “砰!” 梁栩然敏锐捕捉到牛受年的意图,率先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之上。 整个人倒飞而出,那准备自我了结的动作,亦是被迫戛然而止。 彭宠亦是紧随其后,一拳将怔愣的辛争辉,干翻在地.... 身后的族兵不知从哪儿,薅出两块破布,塞进了二人的口中。 “还想学戏本子里的咬舌自尽?” “难道不知道这是死不了的吗?” 梁栩然上前,一脚踏在牛受年大腹便便的肚子上,俯身笑道。 “唔唔唔.....” 被破布堵住嘴的牛受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能发出不甘的声音。 “牛受年啊牛受年,此前排挤我们这些家族之时,可曾有想过今时今日?” 梁栩然收回脚,一把掐住牛受年的脖子,勾起一抹狠厉之色,贴近他的耳边,玩味道。 他们梁氏一族,吕氏一族,以及在场的其他世家,都曾被投靠通天会的牛氏等世家,被各种手段刁难,强取豪夺。 现在风水轮流转,正是报复的时候了! “砰!” 梁栩然将牛受年重重摔在地上,又是一通猛踹,发泄着胸中怨气,“我告诉你个狗娘养的,用你来换荣华富贵,我换定了!” “哈哈哈哈!” 彭宠亦是不甘落后,招呼身后几人,对着辛争辉同样的拳打脚踢。 吕叡见状,眉头微皱,适时提醒道:“梁栩然,彭宠,发泄归发泄,别把他们打死了!” “城外那位可是点名要活的.....” 梁栩然动作一顿,逐渐迟缓,瞎了眼地上鼻青脸肿的牛受年,回道:“我有分寸....” ~~~~ 夜。 上邽城外。 吕叡领着梁栩然、彭宠等一众人,在绣衣使者的引路下,来到中军大帐。 陈宴端坐在主位之上,下方左右分列的是秦州兵与骑兵高级将领。 由于刚经历过两次大战,又接连大胜,举手投足俱是锐不可当的杀意。 吕叡驻足,观察着周围的将领,小心翼翼地望向主位上,驾驭这些虎狼骁将之人,恭敬道:“陈宴大人,让您久等了....” “恕罪!” “恕罪啊!” 梁栩然等人亦是躬身行礼赔罪。 “无妨!” 陈宴摆摆手,淡然一笑,慢条斯理道:“好事多磨,好饭不怕晚....” “咱们也是神交已久,可算是见面了!” 对这些前来投诚的上邽世家,陈宴早在来秦州的战船上之时,就派绣衣使者前去联络了。 直至柏谷坞等叛军将领的尸身,摆在了城门口,才让这些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世家,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献城而投。 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将军,还真是气度不凡,无论是说话还是手段,皆无可挑剔.....吕叡听着那滴水不漏、又带敲打的话语,心中嘀咕一句,当即满脸堆笑,谄媚道:“陈宴大人,久仰大名!” “我等早已想前来拜会,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说罢,给梁栩然使了个眼色。 “大人,这是小人们为您带来的见面礼!” 梁栩然当即会意,将身后套在麻袋里的几人,径直给拽了出来,恭敬道:“还请笑纳!” “牛受年?” “辛争辉?” “潘闰?” ...... 一个个名字,被尉兴庆等人给报了出来,皆是上邽城内的叛军贼首,亦是大族家主。 “不错!” 陈宴起身,走上前去,垂眸一一扫过后,拍了拍吕叡的肩膀,笑道:“这事儿办得很漂亮....” “大人谬赞了!” “为朝廷办事,是小人们的分内之事.....” 吕叡谦逊几句后,揣摩着陈宴的脸色,试探性问道:“只是不知游大人此前的承诺,是否依旧....?” 言语于此,声音戛然而止。 但内容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这些世家,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家族利益.... “那是自然。”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牛氏、辛氏、潘氏、邓氏等上邽大族,世受皇恩,却不思报效国家,反而委身事贼,参与暴乱....” 顿了顿,又继续道:“今后上邽的治理,还需你等世家多多协助帮衬!” 短短几句话,就将事件定性,并兑现自己此前的承诺。 陈宴深谙一个道理,要治理地方就必须与当地世家合作,并扶持听话的新世家,取代旧世家.... “是!” “是!” 吕叡等人闻言,旋即大喜,表起了忠心:“我等一定会唯朝廷之命是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宴大人但有所命,无忧不从!” 每个人的脸上,皆是难掩的激动。 他们赌对了。 鲤鱼跃龙门,终于迈过那道坎,将彻底取代牛氏等世家的势力! 从上邽二等世家变成一等,并与朝廷的关系更进一步。 陈宴顿了顿,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不过,我还是得提醒诸位一句,忠于大周,忠于朝廷,忠于大冢宰,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可千万不要步他们的后尘!” —— PS:经常咬舌自尽的大佬都知道,这是一个以讹传讹的操作。 虽然舌头上的血管很丰富,但通常状况下,咬舌并不会导致大量失血。 即使血管破裂,出血量也不会很大,因为人体有自身的凝血机制,可以在短时间内止血。 第92章 谁要是抢的少了,别说是我陈宴带出来的兵! “明白!” “小人们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吕叡等人被那眼神,盯得心头发麻,不约而同地躬身继续表起了忠心。 他们在这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上位者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就好!” 陈宴淡然一笑,摆手示意吕叡等人退至两边,并使眼神让游显,摘下了“见面礼”,口中堵塞的破布。 岂料辛争辉被解开嘴上束缚后,看都没看陈宴一眼,反而是盯向了帐内的新编将领,骂道:“尉兴庆,段扈,你们这些叛徒!” “背信弃义的畜生!” “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气节,投靠了这陈宴小儿!” 辛争辉原以为,在陇积山一战中,这些人全部战死了.... 却万万没想到,在来到这中军大帐后,见到了一张张熟面孔! 皆是自己曾经的部将..... 而且还投敌了,身着朝廷的军装。 没根儿的东西! “呵!” 被点名的尉兴庆轻哼一声,走上前来,理直气壮道:“我们这是弃暗投明!” 良禽择木而栖。 他们不是奴隶,不是附庸,有资格选择更好的未来。 “砰!” 尉兴庆抬手,抡圆了臂展,一巴掌呼了上去。 “啊!” 猝不及防的辛争辉发出一声惨叫,大牙都被扇飞了几颗。 “嘴巴放干净点!” “胆敢对陈宴大人不敬!” 尉兴庆随即一把掐住辛争辉,厉声道。 “你真当陈宴会放过你们?” 牛受年见状,冷笑一声,讥讽道:“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现在你们还活着,是因为你们还有利用价值!” “一日为叛贼,终生皆为叛贼!” 牛受年越说越激动。 俨然一副癫狂模样。 但那话语,却皆是诛心之言。 不断试图拨动着降将们的神经。 “哈哈哈哈!” 陈宴见状,拍了拍手,开怀大笑,朗声道:“谁年轻时还没犯过错,走过弯路呢?” “他们这些人现在皆是,有战功在身,是我大周的功臣!” “不仅会活的很好,还会被重用!” “加官进爵,荫封子孙!” 说着,抬起手来,从尉兴庆、段扈等人身前,一一指过。 “巧舌如簧!” “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谁不会说?” 牛受年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出声反驳,又歇斯底里看着尉兴庆等人,咆哮道:“等着被清算时的追悔莫及吧!” 在牛受年看来,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陈宴能说的那么好听,无非就是因为,这些背叛之人,现阶段仍旧还有利用价值.... 一旦被榨干,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清理掉! 这家伙像是吃了九块九点的拼好饭,还混入了癫省的菌子......陈宴见状,心中嘀咕,不慌不忙地问道:“牛受年,你猜猜鹰隼谷的战役,是谁助我打赢的?” “是...是....” 牛受年愣住了,一个大胆且疯狂的念头,出现在了他的心中,难以置信地望向陈宴,“你真敢用降将降卒?!” 最后那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交手多次,牛受年知晓陈宴不按常理出牌,但却万万没料到,他敢用降将降卒来围点打援?! 就不怕这些人临阵倒戈吗? 这是何等的魄力与自信! “我的部将真心投效,我自当信任重用,委以要职!” 陈宴将手随性地搭在段扈肩头,笑道。 字里行间,皆透露着自信。 真当思想这个武器,是无用的摆设吗? 而且,跟着他有锦绣前程,有荣华富贵,有封妻荫子,没人能够抵抗这种诱惑! “狗娘养的,还想挑拨离间!” “老子打不死你!” 尉兴庆猛地冲了出去,一拳呼在牛受年的面门上。 看似含怒而击,实则是在暗里表忠心,代表新编将领与其划清界限。 没多久后,就又被周围人给拉住了。 “陈宴,我还真是小瞧了你的手段!” 牛受年癫狂一笑,眼中遍布血丝,直勾勾地瞪着陈宴。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别以为胜了两仗,又收了这些叛徒,就能笑到最后了!” “通天会不可能让你活着走出秦州的!” 他牛受年是输了,但他们还没有输! “通天会嘛?”陈宴波澜不惊,嘴角微微上扬,只是笑得有些渗人。 “大人,这些贼首该如何处置?”游显走上前来,询问道。 “先行关押起来,待莫刺史、程都督葬礼之时,腰斩血祭!”陈宴轻笑,目光扫过牛受年等人,淡淡道。 做戏做全套,面子工程是要做足的。 这可是极好的政治作秀机会,当然得好好把握啦! 要让那些位死得其所.... “是。”游显记下后,应道。 陈宴抿了抿唇,略作思考,平静开口道:“至于牛氏、辛氏、潘氏、邓氏这些投贼世家,夷三族!” 顿了顿,又补充道:“三族之外,所有男丁全部阉割!” 大周律法上,是夷三族不假,但陈宴手段相当灵活,当然有办法,斩掉这些世家的血脉了.... “陈宴,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牛受年、辛争辉怎么也没想到,陈宴能如此阴狠,发疯般挣扎,破口咒骂。 “我的下场,你们是看不见了....”陈宴耸耸肩,扎心道。 “还不快带下去关押!”游显见状,朗声道。 帐外护卫的兵卒应声入内,将牛受年等人的嘴再次堵上,并拖拽下去。 陈宴走上主位,随即转身,朗声正色道:“诸位,可还有谁记得,我离开长安之时,对你们说的话?” “大人您说让我们不虚此行!” “抢的痛快,盆满钵满!” 曾在现场的贺拔乐,迅速作答道。 “没错!” “一字不差!” 陈宴打了个响指,肯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接下来我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 “也是你们浴血奋战,付出这么多,收获的时候到了!” 此言一出,中军大帐内的将领,皆是侧目噤声,屏气凝神。 眸中难掩激动之色。 “上邽城内的百姓不能动!”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但牛氏、辛氏等世家的,金银、珠宝、布帛、田亩、女人、产业、奴仆,诸君可随意取之!” “带不走之物,可寻随军商人折成现银!” 那位先生的治军原则,陈宴并没有忘,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更何况,老百姓又没什么油水.... 远不如打土豪分田地,直接宰聚集好的现成肥羊! 话音落下。 顿时引得中军大帐内一片沸腾。 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那些盘踞在秦州百余年的世家,一个个可都是富得流油啊..... “大人,我们也有份?”段扈上前,试探性问道。 “段扈,你们难道不是我的部将?” 陈宴斜了一眼,反问道:“难道不是有功之臣?” 段扈等将领听懂了意外这样,齐声道:“多谢大人!” 陈宴昂首,抬手一挥,吩咐道:“去吧!” “入城!” “放开手脚去抢!” “谁要是抢的少了,别说是我陈宴带出来的兵!” ~~~~ 上邽城内。 刺史府。 陈宴正在研究下一步的部署,游显手中拿着东西,快步走了进来,驻足躬身道:“大人,搜出了些叛军贼首的信件....” “属下觉得,这来往通信的对象,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 PS:古代打仗士兵打胜之后,抢的东西怎么带回去? 目前国内电视剧电影纪录片没有一部复原过。 其实真正的古代战场,并不是只有军队,还有随军商贩、随军奴隶商人、随军咯咯哒等辅助人员的。 顺带求个五星书评,涨一涨可怜的评分,么么哒(づ ̄ 3 ̄)づ 第93章 老游啊老游,你这样很难不升官发财呀! “哦?” “能让我感兴趣,还能让你这么肯定的.....” 陈宴闻言,放下手中的规划草案,抬起眼眸,略作沉思后,开口道:“莫非是与魏国公府有关?” 对于游显这个人,陈宴还是颇为了解的,绝非无的放矢之辈。 能令其如此斩钉截铁,多半与陈通渊父子脱不了干系.... 会是谁呢? “不愧是大人!” “一语中的!” 游显满脸堆笑,竖起大拇指,谄媚道。 身为明镜司中人,他深知自家掌镜使大人,与魏国公府之间的恩怨.... 所以很肯定自家大人,绝对拒绝不了。 甚至,在白银万两和信件之间,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还真是啊....” “给我瞧瞧!” 陈宴笑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被带来的东西,旋即伸出了手,游显赶忙奉上,他快速翻阅浏览后,诧异道:“这是孟饮冰与辛争辉之间的来往信件?!” 孟饮冰,长安孟氏家主。 也是陈宴亲爱的继母孟绾一的娘家兄长! “正是。” 游显眨了眨眼,会心一笑,玩味道:“往小了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通商信件....” 顿了顿,语调变得凌厉,又继续道:“但往大了说,这就是资敌通贼的铁证!” 这些通商信件带来的影响,可以很小,也可以极大.... 要如何定罪,全凭明镜司的心情! 毕竟,此刻罪证与原则,都握在自家大人的手中..... 打算如何扣帽子,也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之前还想着栽赃一个什么罪名,给我的继母.....” 陈宴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把玩着手中的信件,意味深长道:“但现在直接不用捏造了,现场的抄家灭门大罪!” 诗会结束后,陈宴就在酝酿着,怎样拿孟绾一开刀.... 现在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回长安之后有事干了! “大人,属下自作主张,派人去寻了几个善临摹的秀才....”游显躬身抱拳,说道。 “哈哈哈哈!” 陈宴大笑,放下手中的信件,抬手指了指游显,开口道:“老游啊老游,你这样很难不升官发财呀!” 试问天下间有哪个上司,会不喜欢不欣赏这样的下属呢? 贴心,细腻,有能力,思虑周全.... 都不需要吩咐,就已经办得妥帖! “就多谢大人栽培提拔了!” 游显颔首,奉承道:“能遇到大人,是游显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了....” 陈宴淡然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叮嘱道:“仿造的书信内容,治罪程度控制在孟氏一族内,不要牵连到旁的!” 显而易见,陈宴此时极为清醒。 对于孟绾一,以及整个孟氏一族,可以折磨,可以羞辱,可以报复.... 但不能波及“鱼饵”,影响到他和大冢宰的布局! 那是要钓大鱼的! “属下明白。” 游显双眼微眯,沉声道:“一定办得妥当,大人您放心.....” 陈宴满意点头,倚靠在椅背上,左手指腹轻敲下颌,漫不经心地问道:“老游,你说我那生了两个孩子的继母,也还算是风韵犹存吧?” 此言一出,游显的神情,顿时变得古怪,嘴角轻扯,委婉措辞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人,孟绾一的岁数,颇大了些.....”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自家大人的那继母,也是临近四十了..... “想哪儿去了?” 陈宴知晓游显是误会了,哭笑不得,翻了个白眼,解释道:“我是打算把她,弄去教坊司接客!” 他陈宴同志是有魏武遗风,曹贼之好不假。 但还没那么饥不择食,什么都吃得下去..... 只是想借羞辱孟绾一,作为推动计划的催化剂。 就在这时,门外朱异的声音响起:“少爷,尉将军、段将军、吕家主、梁家主求见!” 这个时辰了,他们来作甚......陈宴有些疑惑,在心中嘀咕一句后,还是开口道:“快请。” 吕叡等人在朱异的带领下,快步进入屋内,恭敬行礼:“见过陈大人!” “没打扰到您的休息吧?” “无妨!”陈宴摆摆手,目光扫过前来的几人,问道:“不知你们几位深夜前来,是所为何事?” 直觉告诉陈宴,这个点来的,还身着便装前来,绝对不是正事,但肯定不会简单..... “没什么大事....” 吕叡眨了眨眼,笑得极其谄媚,玩味道:“就是得到了上品,特来给大人您送些深夜慰藉!” 俨然一副来事儿的模样。 上位者可以不主动要求,但他们这些地头蛇,不可以不懂事..... 而且,送好处还能拉近关系,又何乐而不为呢? “你们倒是有心了....” 陈宴眉头一挑,“我也不好辜负你们的好意!” 上品或许有些含蓄,不太利于理解,但深夜慰藉是什么,就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 除了香菜不吃什么都吃的不吃香菜呗! 这几个家伙也是有心了,唯恐他深夜孤枕难眠,还特地前来送温暖,又怎么好拒绝呢? “来啊!” 得到陈宴的应允,吕叡等人迫不及待地向外招手,喊道:“都快进来!” 早已等候在屋外院中的佳人,随即鱼贯而入。 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身段婀娜,衣着清凉,整齐排列成一排,任君采撷。 “不错,容貌的确都是上佳.....” 陈宴有种梦回会所选妃的错觉,但夜场老手的经验,让他敏锐注意到站于C位的异样,疑惑道:“就是这几个那儿怎么如此扁平?”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不会是男的吧?” 平平无奇,毫无波澜,十足的飞机场,让陈宴留心了。 这不是正常女人该有的.... “正是!” 吕叡嘴角勾起一抹谄媚,斩钉截铁道。 “听闻长安喜好豢养男宠....”梁栩然接过话茬,说道,“特选了几个好的,来献于大人!” “???”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成都......陈宴扯了扯嘴角,腹诽油然而生,骂骂咧咧道:“去你娘的!” “老子没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陈宴着实是绷不住了。 这也不是只有春熙路是直的益州啊? 他这个曹贼,难不成看起来很像是老给子??? 完了!拍马屁拍马腿上去了!.....吕叡观陈宴的反应,心中大叫不好,连忙喊道:“快下去!” “都快下去,别在这碍眼!” C位那几个貌美的男娘,一溜烟地迅速离开。 “大人,这边还是有几位妙龄女子的.....”尉兴庆赔笑,指了指屋内还剩下的几个女子。 “你们选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就没成熟一点,妩媚一点的嘛?” 陈宴抬眸闪过,摇摇头,叹道。 顿了顿,又无奈继续道:“算了,前面带路,我自己去挑....” 他们是一片好意,陈宴也不好过分苛责。 旋即,吕叡等人如蒙大赦,赔笑着于前方领路。 最终,朱异选了牛受年的孙女,游显选了潘氏的女儿.... 而陈宴挑中了,辛争辉二十八的儿媳妇,成为同道中人。 ~~~~ 三日后。 清晨。 陈宴正搂着佳人,准备于床榻上来个晨练,就听得屋外响起了顾屿辞的声音: “大人,大冢宰任命的秦州刺史、都督到了!” 第94章 陈宴哭丧,以葬礼为秀台 陈宴丝毫没有被搅了雅兴的怒气,反而喜笑颜开,一把推开女人,也顾不得一日之计在于晨,随手披上外衣,推开门问道: “他们离上邽还有多远?”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给他们盼来了..... “应是不足十里!” “来人啊,更衣!” “出城相迎!” ~~~~ 上邽城外。 陈宴麾下将领,秦州尚存的中低层官员,以及吕梁等世家大族,早已分列左右等候。 远处。 扬起满天尘沙,一支百人骑兵映入眼帘,被护在中间的,正是星夜兼程赶来的新任封疆大吏。 陈宴领着顾屿辞等人,快步迎了上去,笑道:“裴刺史,王都督久仰大名啊!” 尽管是初次相见,但陈宴在两日前,就见过此二人的画像,并牢记于心头。 换作旁人,还不值得他如此兴师动众相迎.... 但面前的这二位,一个是河东裴氏,另一个是大冢宰心腹武将,当给足面子,郑重以待。 “陈掌镜使之名,亦是如雷贯耳啊!” 裴延韶翻身下马,抱拳回礼,开口道:“今日一见,果真是少年英才!” “大冢宰当真慧眼识人!” 说罢,迅速上下打量着,这位名震秦州的年轻人。 面容俊朗,身形高大,给人观感极好。 单凭外貌而言,的确会很受女子喜欢..... “裴刺史谬赞了!” 陈宴摇头,抬手扫过裴延韶及左右之人,说道:“比之诸位,可是差的太远了,这话着实修啥在下了!” “陈掌镜使太过谦逊了.....” 裴延韶嘴角含笑,和煦笑道:“你这文武兼备,才华横溢,长安可寻不出第二人啊!” “舍妹对你都是赞不绝口!” 裴延韶看着应对得体的陈宴,愈发顺眼。 根本不见年轻人,该有的浮躁.... 的确是与众不同。 陈宴见裴延韶点出了裴岁晚,当即顺着继续往下,“说起来当初诗会时,裴姑娘仗义相助,还没好好当面道谢呢!” 陈宴深知,有双方皆熟识之人作为中间纽带,能极大消弭距离感,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 尽管他与裴岁晚只有一面之缘,还不算太熟.... “这裴某就无法代劳了....” 裴延韶抿唇轻笑,眸中闪过一抹耐人寻味之色,淡淡道:“还请掌镜使回长安后自去!” 顿了顿,又补充道:“舍妹也是爱诗之人,应该很想与掌镜使探讨!” 看似随口提及,实则处心积虑。 作为嫡亲兄长,裴延韶当然要为自家小妹,创造多接触的机会了.... “返回长安后,自当携礼登门拜访!”陈宴淡然一笑,没有任何犹豫,说道。 借着道谢裴小姐的名义,去“顺带”一同拜访裴纳言,拉近与河东裴氏的关系,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知陈掌镜使与温家解除婚约后,可曾有心仪的姑娘?” 秦州都督王康凑上前来,挤开寒暄的裴延韶,一把勾住陈宴的肩膀,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家有一小妹,生得貌美,还正巧与你年纪相仿.....” 这言下之意,表示着什么,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粗鄙的武夫!当我的面,挖我妹的墙角?......裴延韶见状,面色并无异常,心中却是忍不住骂骂咧咧。 裴延韶知道陈宴这个香饽饽,王康代表的王家肯定也看上了。 只是没想到,这家伙连盐都不盐了,直接亮出了意图.... “多谢王都督美意!” 陈宴笑了笑,义正辞严道:“这正是建功立业,为大冢宰效力的年纪,暂时还无这方面的考虑.....” 别看某人扯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在一本正经的放屁。 陈宴之所以拒绝王康,并非是什么事业为重.... 而是他对自己的婚事,有着清晰的打算,是要作为政治筹码的! 要联姻也得选择关中六姓,为未来前途铺路! “没事没事!” “功业为重!” 被变相拒绝的王康也不恼,摆了摆手,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叫王都督太见外了,愚兄痴长你几岁,唤王兄即可!” 成不了亲事,拉近关系做朋友,亦是极好的。 与这么一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交好,对他自己,对家族,皆有助力。 在一阵寒暄,陈宴挨个打过招呼后,游显适时上前,喊道:“大人。” 陈宴会意点头,朝裴延韶、王康等人,收敛笑意,郑重道:“诸位大人来的正好,前任刺史、都督的葬礼,已经筹备完毕.....” “还请诸位随在下前去治丧!” 上邽城内。 送葬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白色长龙,缓缓蠕动在曲折的街道上。 打头的是几个身披麻衣,头戴白色孝帽的兵卒。 他们手中不断撒着纸钱,周围吹着唢呐。 紧随其后的是,由八人抬着的一具朱红棺木,其上覆盖着一块巨大的白色绸缎,在风中猎猎作响。 孝子贤孙们跟在棺木后,个个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这一来就让抬棺,怕不是偶然....” “而是早就在等我们了吧!” 抬棺走在最前列的裴延韶,微微偏头,轻斜着并排的陈宴,心中暗道。 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们刚到,就刚好发丧.... 就连围观百姓都安排好了.... 恐怕是早就算计好的! “莫刺史,程都督,莫兄,程兄!” “你们为奸贼所害,死的好惨啊!” “你我兄弟一见如故,还未好好把酒言欢,怎就先撒手人寰了呢?” “我的好哥哥啊!” 陈宴抬起袖口,将早已涂抹其上的云汐秘制药水,擦在了双眼上,说哭就哭。 顿时声泪俱下,哀痛不已。 “少爷这不去南曲院子唱戏,真是可惜了.....” 位于后边的朱异,见到这一幕,强压着上扬的嘴角,心中暗笑道。 “哭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与莫正溪有什么深情厚谊呢!” 裴延韶面无表情,轻哼一声,腹诽道。 毕竟,对于那几位的真实死因,他亦是有所猜测的.... “停棺!” 在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事先选定的地点,司仪游显开始走起了流程,“请陈大人诵悼词!” 这开阔的场地,早已云集挤满了上邽百姓。 陈宴登台,擦了擦眼泪,朗声念出了事先写好的稿子:“忆昔与君初相逢,意气相投,遂成莫逆!” “君才华横溢,品德高尚,待人以诚,世人皆赞。” “岂料这奸人牛受年、辛争辉之徒,蛇鼠一窝,丧心病狂,为达目的,丧尽天良,嫉妒君之才能,恐惧君之正义,于是使出各种阴招,陷害于君。” “君虽奋力反抗,却寡不敌众,最终命丧奸人之手。” “此仇不报,吾心难安!” “幸得上天眷顾,擒获贼首奸人....” “今日于君之葬礼,血祭吾兄!” “行刑!” 场地中心位置,牛受年等人早已被押解于此。 只是他们不明白的是,自己何时派人刺杀了莫正溪等人? 从来就没有过啊! 但百口莫辩,因为嘴早已被堵上.... 宇文泽监斩,随着陈宴一声令下,刽子手们手起刀落。 曾经在秦州在上邽,叱咤风云的牛受年等人,被无情腰斩,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陈宴大人真是个性情中人啊!” “谁说不是呢?” “有兄弟如此,夫复何求啊!” “莫刺史、程都督也该含笑九泉了.....” 周遭围观的百姓,为陈宴情真意切,为兄报仇所感动,交头接耳,赞不绝口。 遂传为一段佳话。 在台上旁观的裴延韶,看完全程后,目光愈发深邃,心中沉吟道:“以葬礼为秀台,这位陈掌镜使大人,如此年纪,不仅精通用兵之道,更深谙政治,玩弄人心,真是天资异禀啊!” “这样的不世大才,绝不能为他人所捷足先登!” 第95章 交付秦州军政,宁可错杀绝不可放过 傍晚。 刺史府。 “裴兄,王兄,今日这葬礼事多繁杂,慢待二位了!” “还请见谅!” 陈宴朝裴延韶、王康拱了拱手,表达着歉意。 “无妨,死者为大,正事要紧!” 裴延韶轻笑,心照不宣,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宴,意味深长道。 他并非狭隘之人,拎得清轻重缓急.... 跟政治作秀相比,接待他们根本无足轻重! 毕竟,这场“葬礼”办好了,对大家都有不可言说的好处.... “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如此见外.....”王康亦是不在意,豪气爽朗道。 “二位兄长一路奔波辛苦了,小弟命人略备了薄酒,替你们接风洗尘.....” 陈宴颔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裴延韶与王康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屋内。 三人落座,各自的护卫皆在门外守候。 桌上是色香味俱全,极其丰盛的佳肴。 “这些都是秦州的本地小菜,虽比不得长安,却也是别具一番风味.....” 陈宴略作介绍,同时拿起酒壶,将三人身前的杯子斟满后,举杯笑道:“小弟敬二位兄长!” “干!” 裴延韶、王康亦没有含糊,举杯相碰后,各自一饮而尽。 “痛快!” “痛快!” 王康又与陈宴连饮了三杯秦州烈酒,不断斯哈着,只觉浑身舒畅,夸赞道:“我老王就喜欢,跟阿宴你这样的人喝酒....” 他是武人,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酒品即人品,王康现在越看陈宴,就觉得越顺眼。 莫名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但裴延韶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不断地打量着陈宴,平静问道:“阿宴,你只留下我二人设宴,应该不止是为了接风洗尘吧?” 若真是纯粹的接风洗尘,他们一行来了那么多人,又怎会单单宴请他二人呢? 裴延韶怎么看都觉得,都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恐怕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什么都瞒不过裴兄!”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坦然承认,径直说道:“咱们都是替大冢宰效力,那小弟就不拐弯抹角了.....” 原本陈宴是打算,酒过三巡之后,再聊接下来之事。 但既然裴延韶都点出来了,那先索性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反正这二位能被大冢宰派出来,皆是值得信任的。 “开门见山好啊!” “来咱们边喝边谈....” 王康举起酒杯,与陈宴碰了碰,笑道。 对要聊什么,王康不是很感兴趣,现在只是想喝得尽兴。 “你这酒鬼,眼里只有喝酒....” 裴延韶见状,斜了一眼,数落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别误了正事!” 王康一饮而尽后,收敛随性之色,摆摆手,示意其继续。 他虽喜欢喝酒,但能够控制,从不会因为喝酒误事.... 否则,大冢宰也不会放心他,来执掌秦州军事。 “裴兄,王兄,还请一观!” 陈宴从怀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卷轴,并将其摊开。 山川、河流、城池,随即映入眼帘。 “这是秦州的地图?” 裴延韶定睛一看,认出了此物为何,又注意到其上红色痕迹,略作思考后,问道:“莫非这圈红之处,就是已收复之地.....?” 在前来的路上,裴延韶就研究过秦州地图。 而身前这张的标注,远比自己的还要更加详细,足可见下了多少心血。 “正是。” 陈宴点头,抬手指向地图,不徐不疾讲了起来:“在鹰隼谷设伏,又重新夺回上邽城内,借大胜之兵威,这周边失地传檄而定....” 说着,指尖在以上邽为中心的红圈处,不断移动划去。 在这些时日里,陈宴一刻也没有闲着。 除了筹备葬礼外,还利用大胜兵威,再辅以各种宽厚的招抚政策,几乎是一边倒地拿下了,周围的绝大多数失地。 陈宴在军事上的造诣,还真是不俗......裴延韶静静听着,也审视着那张地图,心中不由地叹道。 裴延韶是文官,但也读过兵书,是知兵之人。 能奇计百出征战,能战后恩威并用,将战争成本控制在最低,利益最大化.... 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却罕有人能做到! 甚至,有一种论断在他的心中滋生:假以时日,此子必成当世名将。 正奇并用,多管齐下,这能力怕是甩了陈通渊那货,不知多少条街.....王康双目炯炯,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心中哼道。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陈宴打的那两场战役,王康都研究过,现在又当面听这老辣的后续部署,他可以肯定,那大胜绝不是偶然! 陈通渊那人,王康亦是相识的,能力平庸,扶不起来的阿斗,这父子二人的本事,还真是云泥之别,天差地远。 怎么看都像是陈老柱国,大号废了,特意练的小号。 陈宴有条不紊地讲着,忽得拔高语调,“所以,现在整个秦州境内,就只剩下这里.....” “仍在负隅顽抗,做着最后的挣扎!” 说着,指尖顿在了天水郡,冀县的位置。 也就是暴乱的发源地,叛军的大本营。 王康收回思绪,正色问道:“阿宴,你准备如何打这一仗?” “需要我俩怎样来配合你?” 显而易见,王康有些摩拳擦掌了。 能与这样一位年轻将军,通力合作,又怎能不让人兴奋呢? “不!” 陈宴摇头,目光一凛,沉声道:“这平叛戡乱的最后一战,需要王兄你来打!” “阿宴,你这话是何意?” 正满怀期待的王康,被突如其来的言语,整得不明所以,随即激动道:“我岂能平白抢你的战功?” “将我老王当成什么人了?” 神色之中,含着一丝怒意。 他王康是没怎么读过书的武将不假,但做事也是光明磊落的,怎能行小人窃功之举? “王兄,你误会了....” 陈宴见状,哭笑不得,解释道:“大冢宰已传密信,诏我在二位抵达后,即刻移交军政,返回长安!” 那封密信是由明镜司传递的,所以远比他们到的更早。 “这怎么可以?” 王康眉头拧成一团,打抱不平道:“大冢宰怎能如此对你.....” 可话还未说完,就被裴延韶打断:“你这酒鬼,难道还看不出,大冢宰与阿宴的良苦用心吗?” 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什么?”王康一怔,满头雾水。 “他二位让你来指挥,这平叛戡乱的最后一战,就是为了让咱们能够顺利接掌秦州!”裴延韶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地望向陈宴,说道。 外来官员要站稳脚跟,要让本地势力信服,就需要军功,需要立威。 “你这也能愿意?” 王康一惊,恍然大悟,问道:“将这最后的功劳,拱手相让....” 他怎么也没想到,军事能力如此出众的陈宴,竟还能这般高风亮节。 为了给他们铺平道路,不惜牺牲自己的军功.... 要知道叛军精锐尽灭,冀县就是最后临门一脚的事了! 陈宴不以为意,淡然一笑,摆手道:“区区功劳而已,与大局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其实裴王二人不知的是,其实这是陈宴去了一封密信,自己要求的。 他很清楚,坚定不移地维护大冢宰的利益,好处绝对是少不了的。 “阿宴,对冀县之战,可有要叮嘱的?”王康重重点头,钦佩不已,询问道。 “杀!”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厉声道:“宁可错杀绝不可放过!” “族谱点名!” “将有二心之徒,杀得人头滚滚,断绝血脉,以儆效尤!” 第96章 启程归长安,返程途中尾随的刺客 “好!” 王康连声应道,他知晓陈宴为何要自己挥起屠刀.... 不仅是要为接掌秦州立威立命,更是做给大周其他州看的。 令其清楚敢反叛的下场是为何..... “来,我二人敬你一杯!”裴延韶主动端起酒杯,笑道。 “干!” 三人碰杯,各自将秦州烈酒饮下。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王兄,在此前陇积山一战中,我故意消耗了原有的秦州兵,又以精壮降卒,重建了秦州兵.....” “基本上剔清了独孤昭的影响!” “大可放心使用.....” 入临渭那夜,陈宴令游显前去挑可战之兵时,特意将由独孤昭、莫正溪、程以南一手提拔的将领,全部归入在了用如炮灰的五千老弱病残中。 借叛军的刀,一战就消耗了个七七八八。 “难怪大冢宰重用你,还真是好手段啊!”王康闻言,捏紧了酒杯,瞪大双眼,惊叹道。 那一刻,饶是行伍多年的王康,亦大开眼界了! “这是如今秦州兵将领的名册,标明了他们的家人亲眷.....” 陈宴又从怀中取出两本册子,将上方那本递给了王康,玩味道:“如何去掌控,以王兄的能力,想必无需弟赘言了吧?” 家人亲眷四字,咬字极重。 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就是那些人最致命的软肋! 是陈宴特意命绣衣使者加急搜集的.... 有此物在,无需担心秦州兵的忠诚。 “多谢!” 王康斟满酒杯,郑重端起,严肃道:“愚兄敬你一杯!” 显而易见,王康知晓这意味着什么,更知晓能省多少事.... 这兄弟值得交! 陈宴与王康碰杯后,将下面那本册子,推给了裴延韶,笑道:“裴兄,这是新扶持的世家名册....” “阿宴有心了!” 裴延韶颔首,伸手接过,亦是举起了酒杯。 治理地方是需要依靠本地世家的。 有了这一本名册,就可以更快着手拉拢与敲打,分化离合。 使那些地头蛇臣服,不得不依附于皇权..... ~~~~ 酒过三巡后。 陈宴并未立刻回房休息,而是寻上了那位被半路救下的神医弟子。 她刚为伤兵诊治归来。 “云汐姑娘,我们要准备走了.....” “去哪儿?” “是要拔营,去攻打冀县了吗?” 云汐眨了眨眼,还以为是与之前一样,是要去下一站平叛戡乱。 “不!” “是返回长安....” 陈宴摇了摇头,说道:“秦州的战事,已由新任的秦州都督全权接手了!” “你可愿....” 只是可愿后面的内容,还未说出口,就被云汐抢先一步,睁着水汪汪大眼睛,问道:“阿宴哥哥,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那纠结的模样,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一般。 美眸之中,满是期盼。 “啊?!” 陈宴一怔,整个人愣住了。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前来并非是为了告别,而是想将这移动血包忽悠走。 只是满腹的套路还没有说出口,就得到了想要答案.... 还不待陈宴反应,云汐就开始阐述起了自己的“价值”,慌忙道:“你...你们日后行军打仗,一定是会需要大夫的吧?” “我可以出一份力,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我也还从未去过长安.....” ..... 一个接一个的理由被编出。 云汐是真的不想分开。 越说就越显得楚楚可怜。 “怎会觉得你是累赘呢?” 陈宴回过神来,略作措辞,安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些日你妙手回春,救了那么多伤员,大家都感激你呢!” 这并非是陈宴,为了安慰女孩所杜撰的,而是实话实说。 她的医术有目共睹,挽救了不知多少伤兵。 “那能不能带我一起去长安?”云汐双手紧攥着挎包,直直地盯着陈宴,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斩钉截铁道:“云姑娘愿去长安,是在下求之不得之事!” “真的吗?!” 云汐大喜,两眼放光,却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始故作扭捏,为难道:“可去了长安,我并无落脚之处.....” “我的府邸在长安还算大,家底也殷实,只要云姑娘不嫌弃....”陈宴说道。 “不嫌弃!” “不嫌弃!” 云汐几乎是脱口而出,难掩激动之色。 那一刻,云汐好欣慰自己有一个聪明的小脑袋瓜.... 居然能想到这以退为进! 陈宴目睹这一幕,出现了迷茫,心中腹诽:“额.....” “这到底是谁在拐卖谁啊?” ~~~~ 在被夜色彻底吞没的阴森林中。 他们,宛如一道隐匿于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伫立着。 月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在地面上洒下几缕斑驳微光。 他们身着一袭紧身黑衣,布料特殊,不仅完美贴合身形,行动时还不会发出一丝声响。 脸上蒙着一块同样漆黑的面罩,仅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犹如寒夜中的深潭,幽深得不见底,又似蓄满了无尽的肃杀寒意。 “大人,那朝廷朱雀掌镜使,走的是水路....” 尾随了一路,祝引山终究是压低声音,忍不住发问:“咱们为何要追杀,走陆路的这一队人啊?” “据上邽的暗子传来的消息,走水路的那一船人,是疑兵之策....” 盛朝闻死死地盯着前方远处的猎物,低声回道:“而陈宴那厮,真正走的是陆路!” 他们早已获悉了陈宴返京的消息,并得到了刺杀他的命令。 一路尾随,就是在等待着时机.... “这...难道那陈宴会未卜先知?!” “早就算到了,咱们要追杀?!” 祝引山一怔,疑惑不已,捂着嘴诧异道。 能用疑兵之策,就说明追杀的消息已然走漏..... “未卜先知个屁!” 盛朝闻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是牛首年、辛争辉那两个蠢货!” 念及此处,盛朝闻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非那俩死前威胁,那该死的陈宴,就不会生起提防之心。 愚蠢至极! “不过那陈宴小心谨慎又如何?” 祝引山眉头一挑,不以为意,自信道:“终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咱们何时出手诛杀?” 他腰间的兵刃,已经饥渴难耐了。 “前方十里!” 盛朝闻冷笑:“会主为他选定的埋骨之....” 话未说完。 周遭却是异变陡生。 四面树叶猛地震动作响,而导致这一切的是,那一张张厚实的诡异大网。 “哪来的大网?” 盛朝闻察觉到异样,迅速做出判断:“不好!” “中计了!” “快,分散撤离!”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有埋伏.... 一众黑衣人旋即作鸟兽散。 “撤?” “通天会的逆贼,你们还能逃得了?” 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们。 那林中不知何时,升腾起阵阵白烟。 在月光下更显剔透..... 第97章 不用毒,难道跟你们硬碰硬? “吾若想走,岂是尔等能留得下的?” 被面罩所遮盖的盛朝闻,轻蔑一笑。 大有一副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脚下的气势.... 对自己的武功身手自信至极。 就在猛地拔刀出鞘,准备割破前方大网之际,脚下一个踉跄,力有不逮,“唔....怎么回事?” “全身发软....” 盛朝闻脚下打颤,内息空乏,不得不杵着刀,勉强稳住身形。 “大人,我也是....” “我也疲乏无力.....” 周围正欲四散突围的黑衣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也都出现了相同的症状..... 像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中年男人。 盛朝闻一怔,注视着那若隐若现的白气,做出了判断:“这烟有毒!” 这白烟的毒性与穿透力,远超他的想象.... 就连面罩都无法隔绝,仍旧是中招了。 “不用毒,难道跟你们硬碰硬?” “蠢货!” 此前那声音的主人,从黑夜笼罩的林中走出,勾起一抹冷笑,嘲弄道。 能用阴招,为什么要用蛮力呢? 他们又不是迂腐的读书人! “卑鄙无耻!” 盛朝闻拄刀捂着胸口,听到设伏之人竟说的如此理直气壮,不由地痛骂道。 只是那声音的主人,却并未盛朝闻,而是厉声吩咐道:“快!” “清理掉他们大牙里藏的毒丸!” 但凡是上档次的杀手刺客,几乎都会在牙中,藏见血封喉的剧毒。 以求在落入敌手之时,能够自我了解..... “砰!” 身后那些人身手极其矫健,应声而动,先是一拳挥在盛朝闻等人的脸上。 又迅速掐住他们的脖子,掰开他们的嘴,用腰间匕首叼出了那些毒丸。 “啊!” 整个过程完成的极快,再加上毒烟对神经的迟滞,致使盛朝闻等人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卸去了最后的手段。 “狗娘养的东西,还真是臭啊!” 游显将祝引山扔在地上,满脸嫌弃,骂骂咧咧道。 被连毒丸带大牙一起削去的他,躺在地上,顾不得疼痛,错愕地望向这些人。 如此有针对性,还轻车熟路,连一点机会都没给.....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盛朝闻忍着剧痛,口腔中混着鲜血,问道。 “诸位都是来追杀我的,还问我是什么人?” 后边一人不徐不疾,点燃火折缓步上前,停在杀手们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平静笑道。 盛朝闻借着微弱的火光,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却是诧异不已,难以置信喊道:“陈...陈宴?!” “怎么会是你?!” “那这些人岂非皆是绣衣使者?!” 说罢,目光开始环视左右,审视着那些阴鸷的壮汉。 在认出陈宴的那一瞬间,盛朝闻终于明白了,这些人为何配合那么娴熟..... 万里挑一的朱雀卫绣衣使者,能不精干吗? “对啊!” 陈宴点头,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将火折临近盛朝闻,似笑非笑,问道:“在下这引蛇出洞之计,可还勉强算是凑合吧?” “盛朝闻大人!” 被精准点出姓名的男人,瞳孔震动,心头一颤,就连声音都开始变得颤抖,“你...你怎会认识我?!” “陈宴你到底是什么人!” 盛朝闻倒吸一口凉气,只觉毛骨悚然.... 好可怕的对手! “我不认识你....” 陈宴淡然一笑,并未卖关子,平静解释道:“但上邽城内总有人认识你!” “而他们凭借记忆,请妙笔丹青画下了你的画像,盛朝闻大人!” 在上邽世家争先恐后投诚后,作为通天会“特派员”的盛朝闻,就早已被卖了个彻底。 毕竟,他们亟需与通天会划清关系,并向陈宴表忠心..... 而妙笔丹心最神奇之处,就是能够根据口述复刻,宛如刑侦中的模拟画像师。 “哈哈哈哈!” “我还真是小觑了你!” 听到这个答案的盛朝闻,忽得放声大笑,叹道:“难怪能在十七岁的年纪,执掌明镜司朱雀卫!” 那一刻,盛朝闻深刻认识到了,陈宴能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偶然,不是家世,不是裙带关系,是真的有那能力.... 更清晰认识到了,通天会面对怎样恐怖的一个对手。 “嗯。” 陈宴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道:“不过我倒是高估了你通天会.....” “名字起得响亮,本事稀松平常的很!” 通天通天,乍一听很唬人,实则中看不中用。 “呵!” “小子狂妄!” 面对胜利者的贬低,盛朝闻冷哼一声,像是被触及某根敏感神经,赤红双目,梗着脖子,用尽所有力气,咆哮道:“你所见的只是通天会的一角....” “会主大人的智慧,是你无法企及的!” 哪怕已是阶下囚了,盛朝闻都觉得失败只是自己的问题。 “啪!” 陈宴面无表情,抬手一巴掌呼在了盛朝闻的脸上,打断了他对所谓会主的崇拜,沉声道:“我不想听这些吹捧的屁话!” “盛朝闻,说些我想听的....” “就比如,你通天会的老巢在哪儿,以及长安哪些官员世家,与你们有所勾结.....” 说着,火折下移,逐渐靠近盛朝闻的脸,映照得分外清楚。 “想从我口中得到?” “痴心妄想!” 盛朝闻闻言,泛起阵阵冷笑,瞪大了双眼,坚定无比,“我盛朝闻纵使是死,也绝不会背叛通天.....唔!” 但那言之凿凿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意料之外的痛哭声所替代。 只见陈宴的另一手,不知何时将短刀,径直没入了盛朝闻的胸膛,“那你还是去死吧!” “你....” 猝不及防的盛朝闻,不可置信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陈宴。 这跟自己设想的剧本不一样啊! 他怎么也没想到,嘴硬一点,凹一下气节,命就没了.... “妈了个巴子的!” “最讨厌死装的东西,真当老子耐心很好啊?” 陈宴满面阴鸷,在盛朝闻胸前用短刀打了转后,一脚将其生机尽失的尸体踹开。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阿兄还是个暴脾气......宇文泽也是被这一幕惊到了,心中叹道。 不止是盛朝闻没想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陈宴一言不合就给他宰了。 还以为至少会例行逼问一下的..... “大人,剩下这些通天会叛逆,该如何处置?”游显上前,靠近暴躁的陈宴,小心翼翼地问道。 岂料陈宴还未言语,祝引山就率先开口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凡皱一下眉,吐出一个字,老子就是后娘养的!”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祝引山的打样,引来其余人的附和:“我通天会之人,可不是秦州那些倒戈世家一样的软蛋!” “好,我就欣赏你们,这样的硬骨头!” “铁骨铮铮!” 陈宴不怒反笑,将那短刀在祝引山的脖子上,擦了擦盛朝闻的血,喊道:“游显!” “属下在!”游显应声抱拳,周身是遏制不住的杀意。 陈宴淡然一笑,打了个响指,“通天会的硬骨头,在挑战咱们明镜司的看家专业,就交给你了!” “好好伺候!” 第98章 四月初四,长安郊外 “大人放心!” 游显看向祝引山等人的目光,阴冷的渗人,笑道:“若是撬不开他们的嘴,属下游显引咎辞职!” 不止是游显,在场其余朱雀卫绣衣使者,周身的寒意近乎凝实。 通天会这些东西,拿他们自以为是的可笑骨气,在这儿挑战明镜司吃饭的家伙? 是有多瞧不起他们? 姥姥能忍,婶婶也忍不了啊! 陈宴起身,摩挲着下颌,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哦对,这些个分开审讯.....” “谁先第一个吐口,可活,剩下的折磨而死!” 祝引山瞬间懂了陈宴的意图,破口大骂道:“姓陈的王八羔子,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屈服!” 人性是经不起试探的。 此招一出,受刑之人谁也无法确保,其他人会不会出卖自己..... 从而导致猜忌四起,互相不信任。 意志薄弱者,就有极大可能率先屈服。 “明白。” 游显点头,猛地一招手,命令道:“带走!” 一众摩拳擦掌的绣衣使者,迫不及待上前,各自拽着通天会叛逆,朝周围走去。 不把这些玩意弄成折叠屏,放到转转上去回收,真是白瞎了自己那一身衣裳。 “啊啊啊啊!” 没过多久,这片寂静的林中,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一个个撕心裂肺,声浪中透着后悔。 半个时辰后。 游显归来,站在陈宴的身侧,说道:“大人,有三个招了!” “内容相互印证,应是真实的.....” 并不是绣衣使者的逼供,效率低下,花费了半个时辰之久。 而是花样百出折磨了半个时辰过后,才给了这些“铁骨铮铮”硬汉子一个开口的机会。 “如何?” 陈宴接过朱异递来的梨子,啃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游显略作措辞,汇报道:“他们品级不够,长安具体有哪些人与通天会勾结,不得而知.....”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得到了通天会老巢的地址!” “他们也愿意带路,换取一条活路.....” 那配合的姿态,与此前的硬气,判若两人。 主打一个能伸能屈,底线极其灵活..... 毕竟,忠诚哪有小命重要? 小命没了,那就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很好。”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啃完的梨子,随手一丢,吩咐道:“谴三个绣衣使者,押送他们前往上邽.....” “也算是我恭贺裴兄王兄,上任的一份大礼了!” “是。”游显应道,当即转身前去安排。 陈宴打了个哈欠,“走,前往渭水边登船,返回长安!” ~~~~ 深夜。 渭水。 战船中。 距离长安三十里。 “我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陈宴站在顶层甲板上,极目远眺长安方向,转头看向边上的朱异,问道:“今儿是几月几日来着?” 陈宴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给遗忘了.... 朱异略作思考后,才开口回答道:“咱们乘船两日了,今日应是四月初三!” 陈宴闻言,拍了拍额头,若有所思,喃喃道:“那明儿就是,四月初四清明了....” “是的。”朱异颔首,应道。 我受了她那么大的恩惠,清明时节也该去扫个墓,见见她......陈宴没有再言语,呼出一口浊气,心中默默做下决定。 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记忆中慈爱的母亲..... 陈宴很清楚,自己能得到重要,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是因为能力.... 但更关键的原因,是她与大冢宰之间的关系..... 于情于理,无论出于哪个方面,他陈宴都该前去祭拜! ~~~~ 四月初四。 长安。 郊外。 天刚破晓,墨云缓缓散去,露出淡薄日光,洒落在青山上。 一座陵园外,站满了严阵以待的绣衣使者与禁军。 而其内只有两个面容略相似,神色凝重的中年男人。 “阿棠,我来看你了....” “好久不见啊!” 宇文沪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他缓缓蹲下,轻轻抚摸墓碑,手指颤抖。 “阿棠姐姐,我也来了....” “别来无恙啊!” 宇文橫眼眶微微泛红。 “阿棠,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透花糍....” “还有玉露团、巨胜奴、花糕、酥山、樱桃毕罗....” “都是热的,你快尝尝!” 宇文沪打开带来的盒子,将其中之物,一一端出。 不多时,墓碑前就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种糕点,蒸腾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你走后的这些年,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吗?” “那些年,我还无法如现在这般,在你的墓前,与你面对面,近距离的待在一起....” 宇文沪抬手,轻轻拂过墓碑,述说着自己的思念。 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 一阵山风吹过,坟头的纸幡猎猎作响,似在回应他的话语。 宇文沪倚坐在墓碑边上,平复住自己的情绪,温和道:“阿棠,你一定很想知晓阿宴的近况?” “你放心,那孩子现在很好,也很出类拔萃!” “我不在长安的这些年,都有暗中派人护着他.....” 出镇外州的年月里,宇文沪都有时常关注陈宴。 但凡出了任何意外,他都无法与阿棠交代..... 宇文沪抿唇轻笑,勾起一抹骄傲,说道:“现在阿宴长大了,他的成长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孩子在天牢死狱中,镇定自若,临危不乱,接手朱雀掌镜使后,一手经办了废帝谋逆案,处置了陈开元,陈稚芸....” “雷霆手段,坚韧心性,可比我家阿泽成器多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现在他去秦州戡乱....” “两战两捷,摧枯拉朽粉碎了叛军主力,倒是有了几分陈虎的影子....” “你别怪我心狠,孩子是块璞玉,需得好好磨砺!” 玉不琢不成器。 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多给机会历练,再捎上阿泽一起,早晚终成大器。 “阿宴远比我想象中,更能沉得住气....” “对于陈通渊那厮,一直有章法有分寸,保持着远超那个年纪的克制冷静.....” 就在宇文沪絮絮叨叨之时,尉迟渂走到了身后,开口道:“大冢宰,陈掌镜使到了!” “你说谁?” 被打断的宇文沪,猛地回眸,问道。 “陈宴掌镜使到了!” “在外等候传见!” 尉迟渂更详细的复述道。 “快叫阿宴进来!” 宇文沪闻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口中喃喃:“还算他有心,知晓该赶回来.....” 第99章 宇文沪今生最大的遗憾 大冢宰果然也在这里....莫非真是对老娘情根深种?.....被禁军引领入内的陈宴,心中嘀咕泛起了猜测,停在二人身侧后,恭敬行礼:“臣下见过大冢宰!” “见过大司马!” 对于宇文沪出现在这里,陈宴是既意外,又没那么意外的.... 就是愈发好奇他们之间,过往的种种与羁绊。 宇文橫点头致意,知晓这俩有话要说,随即默默起身,退至一旁,留出了空间。 “虚礼就免了!” 宇文沪并未回头,只是抬手轻摆,目光依旧不舍地逗留在墓碑上,催促道:“阿宴快过来,给你娘亲磕头.....” 大冢宰这是刚哭过?.....陈宴蹑手蹑脚,小心缓步上前,在察觉宇文橫侧脸上,那似有似无淡淡泪痕之际,应道:“是。” 堂堂权倾朝野、杀伐果决的大冢宰,居然为了他的老娘,能有如此铁汉柔情的一面..... 那一刻,陈宴只觉嗅到了大八卦,震惊归震惊,却尽可能做着表情管理。 “阿棠,你看看,你的阿宴纵使出征在外,也是记挂着你的....” “你把这孩子的心性,培养的极好!” 宇文沪目不转睛地盯着墓碑,长叹一声,继续自顾自对长眠于此的女人诉说。 “娘亲,孩儿看您来了.....” 陈宴没有任何停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落后了宇文沪半个身位。 只是在他刚一靠近,刚一跪下的瞬间,就开始遏制不住情绪,莫名想哭.... 好似是来自这具身体的本能。 是眷恋,是依赖,是思念,是苦涩.... 是没娘的孩子,隔着阴阳,透过忘川,再次见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人。 “这是孩儿从秦州带回来的特产.....” 陈宴打开带来的木箱,将其中的物品,一件一件地取出,“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就都带了一些!” “您可别嫌弃!” 说着,那抢来的名贵珠宝首饰,金银器具,天水核桃,武山鸳鸯玉..... 各种珍稀之物,整齐地排列在了,那陵墓之前。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宇文沪注视着陈宴的动作,很是欣慰。 阿棠临终前,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这个儿子了。 所幸他也记挂着她.... “娘亲,孩儿刚从秦州大胜归来,没有辜负您,辜负大冢宰的期许厚望!” “一定是您的在天之灵,冥冥之中护佑着孩儿!” 陈宴直挺身子,重重将头叩在地上,沉声道。 连续三个响头后,徐徐而起,两行清泪划过脸颊,滴落在地面上。 这煽情的话语,是陈宴的临场发挥,对大冢宰临场发挥.... 但那眼泪却并非如此,是出自这具身体的本能。 甚至都没用到,事先问云汐讨要,抹在袖口的催泪药.... “臭小子,男儿有泪不轻弹....” 宇文沪见状,故作数落一句后,又说道:“别只顾着哭,给你娘亲烧些纸钱!” 说着,那看向陈宴的眼神越发柔和。 同时将一叠纸钱塞了过去。 “娘亲您放心,孩儿现在有大冢宰的庇护,有阿泽这个弟弟,不再是曾经孤苦无依的一个人.....” 陈宴一张张将纸钱,放进熊熊燃烧的火盆中。 这措辞是他精心打磨过的,却也是发自肺腑的实话。 是对身旁的大冢宰说的,也是对曾经是孤儿的自己说的。 来到这里后,他们的确对他很好。 世界是假的,但爱是真的..... 陈宴对这话有了深刻的体会。 陵园外。 “阿宴,你知道本王今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宇文沪回眸,不舍地望了眼躺在里面的女人,对陈宴突然发问。 “大冢宰,您还能有遗憾?” “不会是....?” 陈宴抿了抿唇,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娶老娘为妻? 但这个猜测,他可不敢说出口.... “当年的本王,还没有如今的权势.....” 宇文沪并未察觉陈宴的神色,摇头长叹,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喃喃道:“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也就是你的母亲,嫁给陈通渊那个混账东西!” 说着,语气渐冷,周身透出寒意。 是不甘,还有无力.... 在一无所有的年纪,遇到了最想保护的女人,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更是扎在宇文沪心头的一根刺,永远的恨! 那酒囊饭袋、花拳绣腿的草包,怎能配得上阿棠那颗明珠呢? 陈宴眉头微皱,泛起不解的疑惑,斟酌措辞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冢宰,以您与太祖之间的关系,只要开口求娶,应是不会....” 陈宴记得,太祖可是大冢宰的亲叔父,是大冢宰父亲的幼弟,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 不然,太祖出巡驾崩前,也不可能将权柄移交大冢宰,选定他为宇文氏的族长。 “话虽如此说没错....” 宇文沪苦涩一笑,无奈道:“但陈虎那老匹夫,也就是你的祖父,同样相中了你的娘亲!” “叔父为了顾全大局,只得点头应允.....” 当初是开国初期,内根基不稳,外有强敌环伺。 需要拉拢安抚各大柱国,通过各种联姻巩固交错,绝不能有裂痕。 而陈虎眼光极其毒辣,一下就相中了阿棠为儿媳.... 柱国大将军亲自开口,那时的太祖没有拒绝的理由。 凡事让以大局为重的,你绝对不在那个大局之中......陈宴闻言,后世经典之言自心中油然而生。 让你不惜一切代价的,你就是那个代价。 饶是如今权势滔天的大冢宰,也曾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那是命运的戏弄。 念及此处,陈宴忽得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把握住权力,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你娘亲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女子....” “怪我,都怪我!” 宇文沪又是一声长叹,目光变得深邃,“倘若我当时敢于一争,她绝不会嫁与陈通渊,最终郁郁而终....” “你也不会那么小,就没了娘亲!” 说着,右手搭在了陈宴的肩上。 那自责的声音中,是说不出的懊悔。 回忆过去就是在时间的长河里刻舟求剑。 眺望未来又何尝不是,在时间的长河里望梅止渴呢? “大冢宰,这不怨您....” “要怪也是怪陈通渊!” “陈通渊才是导致一切悲剧的根源!” 陈宴握住宇文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眸中透着阴鸷,沉声道。 宇文沪对上陈宴的目光,杀意凛然,“所以他该死!” 第100章 只想求长安青楼的管制之权! 下山路上。 “阿宴,此次秦州戡乱,你办的很漂亮!” “想要什么样的赏赐,尽管开口!” 宇文沪情绪已经平复,双手背于身后,转动着玉扳指,说道。 陈宴的秦州之行,收效远超他的预期,堪称完美。 干净利落解决暴乱不说,还以合理手段,令秦州大换血,归于天官府的掌控,省去了后续的很多麻烦。 陈宴闻言,眸中闪过一抹狡黠,试探性问道:“大冢宰,什么赏赐都可以吗?” “只要本王能拿得出的,都可以....” 宇文沪捕捉到陈宴的神情,只是平静一笑,脱口而出。 最懂进退的小子,问出这种问题,肯定是有猫腻的.... “臣下不求金银赏赐.....” 得到许诺的陈宴,没有任何犹豫,开口道:“只想求长安青楼的管制之权!” 说出要求后,陈宴火热的目光中,是难掩的兴奋.... 这是一个他渴求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机会。 宇文沪一怔,垂眸审视着陈宴,疑惑不已,问道:“你....为何会想要这个?” 原以为这小子,会提什么离经叛道的过分要求,结果就这? 区区管制之权? “不瞒大冢宰,因为这比单纯的金银,来得要更加暴利!”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实话实说道。 “何意?”宇文沪与宇文橫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眸中,看出了不明所以。 不知这小子又有了什么新奇主意.... “恕臣下卖弄,敢问大冢宰,您觉得这天下间,最赚钱的行当是什么?”陈宴故弄玄虚,意味深长地问道。 “盐铁?” “丝织?” “茶叶?” “钱庄?” “还是卖官?” 宇文兄弟二人顺着陈宴的问题,根据朝廷的实况,说出了猜测的答案。 盐是生活必需品,铁可用于制作农具、兵器等。 无论哪朝哪代常对盐铁实行专卖或征税,可见一斑。 丝绸、茶叶贸易、钱庄典当俱是暴利。 而最灰产的卖官鬻爵,亦是不遑多让..... 堪称标准答案。 “都不是!” 陈宴摇头,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天下财富在于垄断!” 重音全部落在了最后二字,抑扬顿挫。 汉武帝为征伐匈奴所敛财所设立的“国企”,或者说“汉企”,本质上来说就是.....垄断。 短短两个字,支撑着那烧钱的战争,打出了大汉的兵威。 “你.....哈哈哈哈!”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宇文沪忽得放声大笑,饶有兴致看向陈宴,“你这孩子,总能给本王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 “详细说来听听!” 宇文沪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陈宴颔首,略作措辞,说道:“垄断意味着,控制了市场,也就有了定价权.....” “由于只有我一个卖家,他们只能从我这里买入,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 在陈宴勾勒的蓝图中,是源源不断的金银流入。 宇文沪沉默片刻,却提出了不同的见解:“但你想过没有,一旦你定价过高,榨取过狠,他们就会想方设法钻空子.....” “滋生无数你无法控制的地下青楼!” 不可否认,理想状态下的确有可能.... 但长安暗流汹涌的势力,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明面上顶不过,却可以在暗地里使绊子分羹.... 不会轻易被拿捏的! 陈宴眨了眨眼,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所以,臣下事先准备好了一整套方案....” 陈宴这个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早有腹稿.... 长安,大周,乃至如今天下各国的青楼行当,模式还是处于初级版本,太过于落后了。 他要给这个行业,来点莞式震撼! 用良币来驱逐劣币! “看来你是胸有成竹了.....” 宇文沪打量着这自信的小子,笑道:“那好,就予你所求长安青楼的管制之权!” “多谢大冢宰!” 陈宴大喜过望,激动不已,咧嘴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臣下会将所得利益的七成,上交!” 尽管被馅饼砸在头上,陈宴依旧没有得意忘形,忘记那职场生存法则。 大冢宰拿大头,他拿小头,这才稳当! “五成足矣,剩下的你自己留着花.....” 宇文沪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说道:“不过仅这个赏赐,哪儿够彰显你的功劳?” “再给你加虎威将军之勋号!” 宇文橫脚步略作停顿,注视着赐封的自家大哥。 勋官之号最高的是柱国大将军,而虎威将军处于末流.... 但这只是起点,会被不断拔擢。 “阿泽此次也是劳苦功高....”陈宴并未着急谢恩,而是提及了宇文泽。 陈宴并非是个吃独食之人,自己盆满钵满了,兄弟却啥也没捞到。 “那小子能力尚有欠缺,还需好好打磨,不急于这一时!” 宇文沪眸中透着满意,平静道:“本王自有安排.....” 知子莫若父,对宇文泽的状况,他还是极为了解的。 现在也并非是安置的时机。 “是。” 陈宴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叠密信,“大冢宰,臣下在上邽得到了些密信.....” 宇文沪接过,随手拿起翻阅后,又递回给了陈宴,“你是个懂分寸有大局的孩子.....” “尽管放手去做吧!” “孟氏可是极好的鱼饵!”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臣下遵命!”陈宴收好密信,会心一笑。 ~~~~ 长安。 陈府。 从山上赶回,又陪同大冢宰用晚膳,夜已经深了。 府外。 “出去这么久,可算是回来了....” 朱异伸了个懒腰,看着近在咫尺的家,归心似箭,“我先去叫门!” “等等!” 陈宴拽住了刚准备动作的朱异,似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咱们翻墙进去.....” “少爷,你这是又憋了什么坏主意?” 朱异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陈宴,不解问道。 又不是做贼,好端端地翻墙干嘛? 旁边的云汐,亦是一头雾水。 “别问!” “赶紧的!” 陈宴没有解释的想法,催促道。 随即,三人翻墙而入,陈宴屏退了值夜的绣衣使者。 将云汐交给朱异安置后,一个人摸到了澹台明月的房间。 “这个时辰,小辣椒怕是已经睡熟了吧.....” 陈宴蹑手蹑脚,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干什么,他就忍不住想笑。 给小辣椒一个大大的惊吓,满足恶趣味。 再完成上次没做完之事..... “我家小辣椒的睡相还是不错的....” 陈宴溜到床边,借着月光欣赏澹台明月的睡颜,刚一色心大动伸手想去摸春光。 就猝不及防被一渗透寒意的短刀,架在了脖子上。 床榻上女人清冷的声音响起: “谁!” “哪来的登徒浪子!” 第101章 当然是履行一个暖床丫头的职责咯! 这TM怎么跟我设想的剧本不一样......陈宴看着这大相径庭的画面,咸猪手僵在了半空,扯了扯嘴角,求饶道:“女侠,有话好好说!” “咱能不能先把,这刀给挪开?” 陈宴莫名有点慌,好怕小辣椒手抖.... 那就真是没死在战场上,死在了自己家里,大概会遗笑千年了。 “这声音好耳熟....” 澹台明月一怔,眉头微蹙,拿刀的手并未移动分毫,喃喃疑惑:“还真是陈宴?!” 自家主君的声音,她当然能听出来..... 但那臭男人现在不应该在秦州? “是我是我....” 陈宴见小辣椒听出来了,松了口气,商量道:“小姑奶奶,咱能不架着刀说话不?” “还怪吓人的!” 说着,指尖轻抵在刀刃上,试图将其推开。 “不能!” 澹台明月面无表情,不带一丝犹豫的否决,依旧将刀架在陈宴脖子上,两人缓步移动床下点亮了灯。 当烛光燃起的那一刻,她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诧异道:“还真是你?!”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不对,你为什么鬼鬼祟祟地摸进来?” 澹台明月不明白,为何有人会回自己家,还像做贼一样,玩潜入这一套? “这不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嘛.....”陈宴抓过那柄短刀,丢得远远的,讪讪道。 “惊喜?” “我看怕是惊吓还差不多.....” 澹台明月闻言,斜了一眼张口就来的男人,说道。 那质疑的高冷模样,摆明了就在说: 你看我信你吗? 陈宴耸耸肩,拉着澹台明月到床边坐下,问道:“话说谁家好人,在枕头下面防刀的呀?” “防的就是,你这样的小贼!” 澹台明月轻哼一声,抿了抿唇,冰冷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关切,道:“此去秦州戡乱,有没有受伤?” “你这是在关心我?” 陈宴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女人,随即徐徐贴近,玩味反问道。 “没有!” 澹台明月下意识将手,抵在两人中间,没有任何犹豫的否认,“只是随口问问....” 顿了顿,又找补道:“你是不知道,你离开的这些日子,青鱼是有多担心你.....” 哪怕她澹台明月的忧虑,并没有比青鱼少多少。 但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陈宴看着嘴硬的女人,强压上扬的嘴角,“要不自己摸摸,检查一下?” “受伤倒是没有,就是刚才差点交代了!” 说着,牵起小辣椒的手,放在了坚实的胸膛上。 要说这一个多月来,最凶险的时候,就莫过于方才被小辣椒刀抵脖子了.... 真是胆战心惊啊! “还不是你活该!” 澹台明月白了一眼,任由陈宴拉着她的手,幽幽嘟囔道:“看某人下次还敢不敢这样了....” 她没有反抗,甚至不断感受着,掌心传回的触感。 “偷香窃玉,没什么不敢的!” 陈宴淡然一笑,将手搭在小辣椒的腰间,轻轻捏了捏,果断回道。 顿了顿,又问道:“所以,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还是根本就没睡?” 陈宴好奇极了。 他设计的剧本,明明挺完美的,怎么就突然滑铁卢了呢? “从你刚一进屋,我就已经发现你了....”澹台明月的秀手攥成拳,在男人的胸膛上轻捶,平静道。 她睡眠向来很浅。 那进门的微弱异动,早已被察觉。 若非觉得能悄无声息越过绣衣使者之人,可能存在的特殊性,她真就一刀割喉了.... “没劲儿!” 陈宴撇撇嘴,“没吓到你,白忙活一场....” “你也是真的闲!” “就喜欢捉弄我.....” 澹台明月望着大失所望的陈宴,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愤愤道。 府上女人那么多,这臭男人就对欺负自己情有独钟..... 想着想着,澹台明月就察觉到陈宴,在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她,问道:“你这么盯着我看干嘛?” “明月,咱们之前没完成的事儿,现在是不是也该补上了啊?” 陈宴一手托腰,一手勾腿,将来不及反应的澹台明月,抱在了自己的腿上,舔了舔嘴唇,笑道。 早在前往秦州之前,陈宴就想吃了小辣椒..... 奈何暴乱事发突然,只能无奈暂且搁置了。 但现在嘛,正当其时! “什么事?”澹台明月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耳根子变得通红,怯怯道。 “你说什么事?” 陈宴抬手,指尖轻挑装傻女人的下颌,意味深长道:“当然是履行一个暖床丫头的职责咯!” 说罢,就准备身体前倾,去亲吻她的薄唇。 “不行!” 澹台明月身形一颤,别过头去。 “你不愿意?” 陈宴目睹这一幕,意外极了。 原以为水到渠成之事,没想到小辣椒却会如此抗拒。 “不是....” “我没有不愿意!” 澹台明月低下头,轻咬红唇,羞涩无比,轻声解释:“只是你都多久没好好沐浴更衣了!” “身上臭死了!” 澹台明月抗拒的不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而是嫌弃有味儿.... 某人赶回的路上,肯定是数日没洗澡的。 而她嗅觉又很灵敏..... “我差点还以为,某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事到临头怕了呢!” 陈宴笑了,似笑非笑,调戏道:“要不一起洗?” “你亲自把关一下?” 说着,抬起手来,就要去解女人的腰带。 “我先去给你准备浴汤.....” 澹台明月脸色绯红,猛地跃起,朝外落荒而逃。 ~~~~ 半个时辰后。 沐浴和陪浴的两人归来。 澹台明月刚一上床榻,就拉过被褥,将脑袋牢牢蒙住。 宛如一只将头埋进土里的鸵鸟,在掩耳盗铃的躲避着什么.... “上次主动爬床的时候,不是胆儿挺大的吗?” “这回怎么还怂了?” 陈宴缓缓拉开遮挡的被褥,露出女人娇羞的容颜,打趣道。 “明月的腿不是腿,塞纳河畔的春水!” “明月的背不是背,保加利亚的玫瑰!” “明月的腰不是腰,夺命三郎的弯刀!” 澹台明月听不懂陈宴在嘀咕些什么,只是声音微颤,“阿宴,轻点....我怕.....” 屋内烛光熄灭。 春床律动。 陈宴亲吻澹台明月的脖颈,热气轻吐,“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但我喜欢煮沸的水,你可以为我再烧一点吗?” 第102章 尴尬的小辣椒,登门夏官府见赵无稽 翌日。 清晨。 一个动作不太协调的身影,蹑手蹑脚,轻轻掠过正在熟睡的男人,刚要下床穿鞋,就被扣住了手腕。 “哎!” “明月,起得真早呀!” 陈宴一把拉回,将澹台明月抱入怀中,把玩着青丝,笑道:“这是想偷偷溜去哪儿?” “我....我去厨房给你准备早点!” 被抓了个正着的澹台明月,脑中飞速运转,终于寻到了一个合理的狡辩理由。 “快松开!” “府上还有很多事儿呢!” 说着,她就开始挣扎,试图借机逃离。 “是吗?” 陈宴眉头一挑,将澹台明月放平到了床榻上,扣住她的两只手腕,似笑非笑。 “大清早的,你还想干嘛?” 澹台明月别过头,轻抿红唇,小脸红扑扑的,羞涩幽幽道:“昨晚还没够吗?” 只要一回忆起,昨夜发生之事,就只觉面红耳赤。 羞死了。 她为什么会想要“逃走”? 就是在两人发生改变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想让你满嘴孩子气!”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坏笑道。 “嗯?” 澹台明月愣了愣神,不解其意。 “哐哐哐!” 就在陈宴准备来个晨练之时,屋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谁啊?”陈宴问道。 “是我!” 屋外传来了青鱼的声音。 “少爷你醒了?” “现在能进来吗?” 听到这话,澹台明月顿时慌了神,拼命向陈宴使眼色,试图阻止,但却只听得他回道:“进来吧!” “嘎吱!” 随着推门声响起,澹台明月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陈宴,径直钻入了被褥之中。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青鱼停在床边,打量着榻上蜷成一团的某人,朝陈宴眨巴眼,问道:“少爷,昨夜挺销魂的吧?” “明月的滋味如何?” 显而易见,青鱼就是故意的.... 她一早就得知了,少爷归来,并留宿明月房间的消息。 “青鱼!” 澹台明月闻言,拉开被褥,坐起身来,愤愤喊道。 小辣椒快羞死了。 此时此刻,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怎么了?” 青鱼无辜地眨眨眼,故作惊讶道:“莫非是少爷昨晚的表现不太好?” “真的吗?” 陈宴会心一笑,当即附和道:“看来今夜还得加倍努力啊!” “哎呀!” 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澹台明月又羞又气,娇嗔道:“你们俩真的是讨厌死了!” 美眸之中,满是幽怨。 “好啦好啦!” “不拿你打趣了!” 陈宴见好就收,不再调戏澹台明月,笑道:“快些更衣起身,去看看我给你们带回来的礼物!” 食厅内。 云汐正与朱异一起,用着丰盛的早点,见陈宴等人走来,招了招手,“阿宴哥哥,早啊!” “云姑娘,昨夜可还住的习惯?”陈宴颔首回应,拉过一只凳子坐下,笑问道。 “习惯习惯!” 云汐啃着大肉包,连声道:“这府邸真大,东西也挺好吃的!” 原以为身为诗仙的阿宴哥哥,日子会过得比较清贫,宅院也可能颇小。 结果哪曾想,这府邸是真的又大又豪华,远比秦州的刺史府,要奢侈得多了。 关键是府上厨房做的吃食,也是色香味俱全....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姑娘是云汐,乃是公孙神医的关门弟子!”陈宴淡然一笑,转头看向青鱼与澹台明月,说道。 “你们好!” “我是云汐.....” 云汐擦了擦沾着油渍的嘴,朝二女莞尔一笑。 神医弟子?阿宴从哪儿拐骗回来的?......澹台明月扫了眼云汐,又将目光落在了陈宴身上,心中泛起嘀咕。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绝对不是好道儿来的.... 出去一趟就骗回一个神医弟子,某人真有拐卖良家妇女的潜质! 陈宴并不知道小辣椒心中的“诋毁”,继续说道:“今后就住在咱们府上了.....” “平时有什么头疼脑热,找云姑娘就对了!” “对,我医术还算尚可....”云汐点头,自谦附和。 陈宴抬手,揉了揉青鱼的小脑袋,笑道:“云姑娘,这是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青鱼!” 说罢,又捏了捏澹台明月面无表情的脸,又介绍道:“着不怎么爱笑的,是澹台明月!” “府上大小事宜,都由她二人管理,你有任何需求,找她们提即可!” 这位澹台姑娘,怎么看起来像是刚破身.....云汐极其眼尖,一扫就察觉到澹台明月的异样,浅笑盈盈,应道:“好!” “就承蒙二位姐妹照顾了!” 由于是自家少爷的交代,青鱼很是热情,上前拉住云汐的手,说道:“云姑娘将这里,当做自己家就好....” “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衣裳,胭脂水粉,只管开口,不要客气!” 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聊了起来,小辣椒不时插一句。 一同用过早点后,结伴去挑选陈宴从秦州“带”回的礼物。 ~~~~ 下午。 夏官府。 一四十余岁左右的官员,自外匆匆而来,停在正伏案处理公务的赵无稽身侧,开口道:“赵兄,有位大人前来寻你.....” “不知是哪位大人?” 赵无稽闻言,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同僚,问道。 那官员还未作答,外边就紧接着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赵大人,好久不见啊!” “哈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异样,吸引了官署内其他官员的注意。 有眼尖的官员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随即议论纷纷: “这不是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陈大人吗?” “他从秦州凯旋归来了?” “冤家路窄啊!” “赵无稽怕是要倒霉了.....” 周围人开始幸灾乐祸。 这可是真正的仇家上门啊! 毕竟,春满楼之事,他们还是知晓的.... 他...怎么是他?!......赵无稽在看清来人的脸后,身形一僵,面色变得极其难看,强撑着抱拳:“见...见过陈掌镜使!” 陈宴那张脸,赵无稽又怎能忘得了呢? 本来前些时日,他就战战兢兢的,现在与自己有怨的小子,大胜归来,权势更甚一步前来找茬..... 念及此处,赵无稽不由地寖出冷汗。 吾命休矣! “咱都是旧相识了,何需如此生分?” 陈宴上前,熟络地勾住赵无稽的肩膀,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赵大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咱俩单独聊聊?” 赵无稽无奈点头,随即寻了处僻静之所。 “不知陈掌镜使特意前来夏官府,打算与我聊些什么?”他早已没了最初的桀骜,只剩下对现实的认清。 陈宴淡然一笑,开门见山道:“赵大人,可曾听说过这样一句话....” “在这世间,多一个朋友,就会少一个敌人?” 赵无稽略有些意外,他听懂了,但又不太敢确定,试探性问道:“陈掌镜使这是何意?” 第103章 恩威并用,刀子抵住对方的腰子 “我是什么意思,赵大人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陈宴打了个响指,对上赵无稽的目光,不徐不疾地开口。 赵无稽摇头,略作沉思后,回道:“可在下并不知心中所想,是否与陈掌镜使所言一致....” 他并非是装傻充愣,而是看不透眼前这个,曾经有过冲突的年轻人。 综合考虑之下,选择了谨慎对待,以免被戏耍,阴沟里翻船。 陈宴将赵无稽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开门见山道:“赵大人能被大冢宰,调回长安担任要职....” “想必能力、资历、忠心无一是欠缺的....” “所以,陈某此番前来,是为了一笑泯恩仇的!” 说着,手掌微微抬起,道出来意也释放善意。 近乎直白的表明,他是为冰释前嫌而来! “没想到陈掌镜使,还真是前来化干戈为玉帛的.....” 赵无稽轻笑一声,叹道。 他有些意外,但又没那么意外.... 毕竟,在陈宴振振有词说出,多一个朋友,就会少一个敌人之时,就已经隐隐猜到了几分可能性。 只是亲耳听到之际,也还是倍感难以置信.... “你我两家之间的恩怨,说到底不过是,晚辈之间的口角之争而已!” 陈宴抬手,指了指赵无稽,又指了指自己,笑道:“为了区区一个风尘女子,有必要将对方视为仇敌,不死不休吗?” “两败俱伤对谁有好处?” 在从秦州返程长安的途中,陈宴就对这个问题如何处置,做出了反复的考虑。 他们真有深仇大恨,必须走到你死我活那一步吗? 不过是因一个女人,起的小小争执冲突.... 而赵无稽能从地方入长安,肯定是经过大冢宰多方斟酌考察的,能力毋庸置疑。 陈宴想起了先生的那句话,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选择主动向前走一步。 更是吃定了其会以家族利益为重! 他竟能有如此气度?还是在笑里藏刀的挖坑?......面对陈宴的态度,赵无稽一时之间也难以分清,究竟是哪种状况,试探道:“理是这个理,但不知陈掌镜使打算,怎样消弭误会?” 能与这位大冢宰宠臣、大周诗仙、年轻将星化干戈为玉帛,是赵无稽求之不得之事,于前途于宗族皆有利。 但多年的官场沉浮,令他不敢轻信,依旧保持着戒备。 “咱们若是绑在一条船上,自然就不会有任何误会了....”陈宴见赵无稽松动,淡然一笑,趁热打铁道。 拉近人与人关系的最快办法,就是一同干脏事儿.... “那陈掌镜使准备如何合作?”赵无稽颔首,认可了这个说法,问道。 他也很好奇,这位年轻的文武大才,究竟又是玩得怎么样的花样。 “简单。”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我这里有孟饮冰与秦州贼首的来往信件.....”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问道:“赵大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说着,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叠准备好的信件。 赵无稽接过信件,迅速翻阅浏览后,眉头愈发皱紧,投去疑惑的目光,问道:“陈掌镜使,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就不怕我借机,在背后捅刀子?”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在看到信件内容之时,就已经明白了意图.... 正因如此,赵无稽才越发想不明白,能在秦州两战两捷,败尽叛军精锐之人,会是一个疏忽大意之辈? 总感觉他还有什么后手! “那怎能不怕呢?” 陈宴笑了,眉头微挑,玩味道:“这不也特意带来了,赵大人在明镜司的存档嘛.....” 说着,又不慌不忙地取出了一物,轻轻晃了晃。 这是一件能够走合规途径,捏死面前之人的把柄。 毕竟,有哪个官员的屁股下,会是干净的呢? 尤其是一州刺史的封疆大吏..... 此物是在春满楼之后,早就已经备下的。 “陈掌镜使做事还真是,准备周密,滴水不漏啊!”赵无稽轻笑,抬手指了指,叹道。 赵无稽很清楚,陈宴在暗示些什么.... 原本是可以直接弄死你的,但现在我给机会了! 果然,这才符合他对大冢宰宠臣的认知。 “小心驶得万年船!” 陈宴耸耸肩,笑道:“陈某这个人,对下属兄弟怎么样,在长安也还算是有口皆碑的吧?” “赵大人,意下如何,接受还是拒绝?” 曾经在那位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陈宴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其中关键的一项就是,恩威并用! 老好人是活不长的。 释放善意的同时,也得有刀子抵住对方的腰子。 时时威慑,令其心头有忌惮。 “下官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赵无稽闻言,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犹豫,抱拳道:“愿为陈掌镜使效劳!” 论人设的重要性。 最终成了说服赵无稽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可否认,这小子行事是狠,但对自己人也是真的好,有利皆是共享,从未吃过独食! “识时务者为俊杰,赵大人你的富贵青云还在后头!” 陈宴见状,很是满意,将手拍在赵无稽的肩上,开怀笑道:“孟氏抄家后,会有一成好处,送到你的手上!” “多谢陈掌镜使!” 赵无稽颔首,将那些信件收好,目光一凛,郑重道:“这事儿下官心中有数!” 孟氏一族将会成为,他向这位绝非池中物的掌镜使,以及其背后的大冢宰靠拢的投名状。 ~~~~ 两日后。 明镜司。 朱雀堂。 陈宴正于院中,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还啃着手中的梨子。 “大哥,你这日子还真潇洒呢!” 李璮自外匆匆而来,看着悠闲的某人,感慨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知派人唤小弟前来,可有何吩咐?” 原本李璮是在斗蟋蟀的,但一听陈宴要见,风风火火立刻就来了。 他知道这位不会无缘无故叫的。 “我那继母娘家的事儿,都听说了吧?”陈宴晃着摇椅,随手丢了个梨子过去,问道。 “这都闹得沸沸扬扬了....” 李璮点头,接过梨子啃了一口,说道:“夏官府的军司马赵无稽查出了,孟氏现任家主与秦州贼首勾结的线索,开了个好头....” “而孟氏庶子大义灭亲,提供了坐实罪行的证据!” 这可是长安近些日,最大的热闹。 赵无稽开团,孟氏庶子跟团,一套组合拳打向了孟饮冰。 “这案子就交给你玄武卫来办了!”陈宴似笑非笑,开口道。 撇清明面上的嫌疑,才能更好的点火推波助澜。 “那感情好啊!” 李璮闻言,顿时两眼放光,开始摩拳擦掌。 发财的机会又到了! 第104章 继母的娘家,孟氏兄弟同室操戈 长安。 孟府。 “来啊!” “儿郎们围了这孟府!” “一只苍蝇都别飞出去!” 李璮把着腰间挎刀,精神抖擞,亢奋至极,朗声朝身后玄武卫绣衣使者们,发号施令。 “遵命。” 霎时间,一众玄武卫绣衣使者应声而动,将孟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刚被秋官府传唤归来的孟饮冰,才松了一口气,就乍听明镜司前来,赶忙奔了出来,正面遇上大摇大摆入内的李璮,喘着粗气,问道:“李掌镜使你这是要作甚?” 他的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惊慌。 明镜司可是悬在,长安官员世家头上的一柄利剑,煞星上门能有什么好事儿吗? 孟饮冰,任地官府司市大夫,专司市场管理。 “孟大人啊,你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李璮停下脚步,身体前倾,打量着孟饮冰,笑道:“你孟氏一族做了通敌叛国之事,本掌镜使自然是奉命前来抄家的!” “冤枉啊!” 孟饮冰心中猛地一咯噔,当即喊起了冤,“我孟氏一族满门忠烈,怎会做的出那等事?” “还请李掌镜使明鉴啊!” 之前在秋官府时,大司寇还说会保全他,查一个水落石出的.... 但怎么也没想到,这前脚才刚一回府,后脚明镜司就跟来了?! 还是奔着抄家来的?! 其余跟出来的孟府中人,亦是随声附和喊冤。 战地记者陈宴同志与李璮落后半个身位,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孟饮冰的情绪变化。 他是不主办,但又怎会舍得错过,这一出好戏呢? “做没做你自己清楚....” 李璮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玩味道:“都证据确凿了,哪儿还有什么冤不冤的?” 说着,左手抬起,向后轻招。 身后的玄武卫绣衣使者中,随即走出了一位身着布衣的中年人,看向孟饮冰的眸中,透着渗人的寒意,冷笑道:“大哥,多年不见,一切可好啊?” “弟对你与二姐,可是想念的紧呐!” 李璮转头,与陈宴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时退后。 为接下来这兄友弟恭的温情见面,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孟瀚仁!” 孟饮冰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分外眼红,怒火中烧,痛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还真是你这个混账玩意儿!” “你竟敢构陷于我!” 孟饮冰陷入了歇斯底里状态。 在秋官府被传唤之时,他就得知其中有孟瀚仁的手笔。 但没想到真的是这畜生,甚至还敢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什么叫构陷?” 与富贵富态的孟饮冰截然相反,孟瀚仁满脸沧桑,鬓间早已有了白发,忍不住发笑,反问道:“大哥,难道小弟检举的信件,不是你们的笔迹?” “是伪造的!” “那都是伪造的!” “一切都是你在栽赃!” 孟饮冰怒目而视,激动地跳脚,抬手指着孟瀚仁,咬牙切齿地控诉。 那所谓的证据信件,通商是存在的,他承认是真的,但资敌输利、提供便利,却尽是子虚乌有的! 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啊! “那重要吗?” 孟瀚仁笑了,褶皱堆在一起,颇有几分狰狞,厉声道:“明镜司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孟饮冰的字迹,孟瀚仁当然是认识的.... 至于存不存在仿造,他并不关心,甚至可以力保是真的! 而掌控话语权的明镜司大人们,也必然会认定是真的! “孟瀚仁,兄弟阋墙,同室操戈,栽赃诬陷,残害亲族,你日后有何颜面去地下,见我孟氏一族的列祖列宗?” 孟饮冰气愤不已,咆哮地质问道。 孟瀚仁徐徐上前几步,冷笑连连,嗤之以鼻,反问道:“你与孟绾一下毒害死我娘,设计将我逐出家门之时,可曾想过你我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那难道不是同室操戈,不是残害亲族?” “你哪来的颜面,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孟瀚仁只觉一阵恶心。 过往的一幕幕,纵使时隔多年,他依旧是记忆犹新啊! 自己的大哥二姐,可都是佛口蛇心的毒豸! 居然还有脸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指指点点? “哪怕为兄曾经有错,那你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将宗族推向万劫不复啊!”孟饮冰喘着粗气,斥责道。 俨然一副抛开事实不谈的双标模样。 “大哥,你若是不死,如何告慰我娘亲的在天之灵呢?” 孟瀚仁听乐了,笑得极为阴鸷,“孟氏一族随之陪葬,又有何不可?” “哈哈哈哈!” 道德绑架他孟瀚仁? 偌大个孟府,自己可是连一个在乎的人,都没有啊! 巴不得全部都去死呢! 这一出戏码还真是精彩,难怪大哥都会亲自来看......李璮目睹这一幕,啧啧称奇。 不过,尽管此前没有过多参与,但他也可以确定,十之八九是这位好大哥推波助澜的.... 毕竟,将孟瀚仁搜罗出来,也是需要花不少功夫的。 “我掐死你!” 孟饮冰被刺激得怒不可遏,瞪大了双眼,伸手就朝孟瀚仁冲了过去。 “砰!” “啊!” 孟饮冰的动作很突然,但玄武卫绣衣使者的反应却更快,一左一右砸在他的脸上。 并将其摁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怎么?” “当我明镜司是吃干饭的?” “还想袭击证人,杀人灭口?” 李璮见状,轻哼一声,嘲弄道。 “大哥,你放心去吧,孟氏一族亡不了!” 孟瀚仁走到孟饮冰面前停下,笑脸盈盈,躬身前倾,说道:“虽然你们这几支的血脉,会被斩尽杀绝.....” “但日后弟弟这一支,会是孟氏唯一且正统的血脉!” 字里行间,皆在杀人诛心。 最瞧不起的人,他的子孙血脉最终成了孟氏正统..... “啊!” “我要杀了你!” 被刺激得发狂的孟饮冰,试图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愤愤道:“孟瀚仁你这个混账东西!” “那日我真该掐死你,以绝后患!” 此时此刻,孟饮冰心中那叫一个恨啊! 当初就不该存一丝妇人之仁,就该赶尽杀绝的。 “大哥!”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在守门的玄武卫绣衣使者刻意放纵下,一个焦急的女人带着两个年轻的男子,径直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孟绾一,以及他的两个儿子,陈辞旧与陈故白.... 地上挣扎无果的孟饮冰,好似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大喊道:“绾一,快想办法救我!” “孟瀚仁要毁了我孟氏一族!” 另一个正主到了,这回是整整齐齐了......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笑。 “陈宴,是你!” “这都是你设计的!” 陈辞旧的眼神很尖,敏锐地注意到了,躲在绣衣使者中吃瓜的陈宴,陡然猜到了背后的始作俑者。 “诶,别那么盯着我!”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朝李璮的方向努努嘴,笑道:“我只是来看热闹的,此案是由玄武卫来经办的.....” 陈辞旧还想说些什么,就只见自己的母亲孟绾一,朝陈宴方向而去,作势就要跪下,“阿宴,给你舅舅求个情,帮他一把吧!” “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娘给你磕头了!” 陈宴瞅着这一出,像极了某相声社的那经典戏码,太后欲立汾阳王,设计逼走曹国舅..... 第105章 你不是喜欢磕头吗?今日就让你好好磕个够! “舅舅?” “我哪来的什么舅舅?” “国公夫人你可别乱认亲戚呀!” 陈宴瞥了眼朝自己方向,扑来的孟绾一,冷嗤地不退反进,向前以巧劲一推。 “啊!” 始料未及的孟绾一被迫转向,腿下猛地踉跄,跪在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之人身前。 “诶!” “陈大人,您这是作甚?” 孟瀚仁目睹这突然发生的一幕,尤其是这跪在自己身前的孟绾一,诧异道。 一时之间,看不懂这操作了.... “阿宴,大郎,我是娘啊!” 孟绾一短暂怔愣之后,迅速回过神来,顾不得被跪的是谁,张望寻找着陈宴的方向,喊道:“哪怕从前咱们之间,有什么龃龉,那也是家务事啊!” “你心中有什么怨气,娘给你磕头认错道歉!” “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你就救救你舅舅,好不好?” 孟大国公夫人眼眶红红,俨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言语之中,充斥着动容。 “好啊!” 陈宴笑脸盈盈,答应地不带一丝犹豫。 “真...真的?!” 幸福来的太过突然,饶是装模作样的孟绾一,都有些难以置信。 她原只是想架住陈宴的,却没想到能如此顺利..... “当然是真的!” 陈宴颔首,淡然一笑,看向女人的目光炯炯,斩钉截铁道。 好似母慈子孝一般。 “额?” “大哥他能是个心软的主儿?” 李璮见状,摩挲着下颌,心中疑惑。 自己认下的这位亲爱的大哥,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清楚,他难道还能不清楚吗? 对着达溪珏就是族谱点名,能被一个装模作样的娘们,给忽悠住了? 直觉告诉李璮,这其中有猫腻,尤其他大哥笑得还极其古怪.... 一百分里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陈宴的笑容愈发渗人,直至透出令人胆寒的阴鸷,冷冷道:“老娘们,你不是要磕头吗?” “你不是喜欢磕头吗?” “今日就让你好好磕个够!” 说着,没有任何停顿,快步上前,径直一把薅住孟绾一的发髻。 老娘们的操作很有可取性.... 但可惜的是用错对象,陈宴不是任人拿捏的曹国舅,更不是委曲求全的大林子。 头皮上传来的阵痛,令正在表演的雍容女人,瞬间花容失色。 “陈宴,你想做什么!” “放开我娘!” “赶紧放开我娘!” 陈辞旧、陈故白两兄弟见状,脸色一沉,厉声大喝。 随即,作势就要冲上去。 “有没有点儿眼力劲?” “还不拦着点两位小公爷,以免影响到朱雀掌镜使的雅兴!” 李璮嘴角一扬,勾起玩味之色,适时吩咐道。 左右的玄武卫绣衣使者应声而动,箭步上前,旋即就钳制住陈氏两兄弟。 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他李璮可是大哥贴心的好兄弟,怎能让俩玩意儿搅了好事儿呢? “孟瀚仁!”陈宴笑了笑,喊道。 “在。” “将你母亲的灵位请出来!” “是。” 孟瀚仁两眼放光,前去朱异的手中,接过递来的牌位,又快步返回摆在了孟绾一的面前。 灵位为什么会随身携带? 他又会为什么会心甘情愿配合? 一切都是因为的陈宴的许诺。 此刻正是兑现之时。 “陈宴,你想做什么?”孟绾一看清了那摆在身前,刻着熟悉名字的灵位,顿时慌了神。 她装不下去了,就连称呼都下意识地暴露。 “孟绾一,你既然喜欢磕头,那就对着被你害死的这位,好好磕!” “磕个痛快!” 陈宴用力拽着孟绾一的发髻,俯身贴近,一字一顿道。 众所周知,陈宴这个人向来喜欢成人之美.... 继母大人都主动要求了,当儿子的又怎能不满足呢? “陈宴你敢!”孟绾一咬牙切齿。 “砰!” “砰砰砰!” 陈宴笑而不语,没有作声,回应孟绾一的只有摁着她脑袋,此起彼伏的磕头声。 那梳得整齐的青丝,散落了一地,随着有序的节奏,上下摆动。 “陈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那可是你娘!” 被绣衣使者牵制住,无能为力的陈辞旧,歇斯底里地质问。 “我娘姓谢不姓孟!” 陈宴回眸,勾起一抹笑意,淡淡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更不是这种心肠狠辣的毒妇!” “砰砰砰!” 说话的同时,陈宴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依旧帮助孟绾一,完成着她磕头的心愿。 堪称二十四孝好继子。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刺客,没有杀死这个混蛋!” 陈辞旧怒视陈宴,眸中尽是怨毒之色,是藏不住的恨。 但凡这贱人死在了秦州,都不会有今日的羞辱。 他凭什么能有如此好运? “娘,您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 “陈宴大人为您主持公道了!” 孟瀚仁怀抱着母亲的灵位,双目通红,饱含热泪,仰天长啸。 曾经以为这辈子都报仇无望,直到这位大人的属下找上了门.... “国公夫人,你说说你怎能如此蛇蝎心肠呢?” 陈宴闻言,将孟绾一的头薅起,阴阳怪气道:“堂堂孟氏的嫡女,竟能做出毒害庶母之事?” 说罢,咂起了嘴,满是嘲弄。 “陈宴,你不得好死!” 额头早已磕破,殷红的鲜血渗出,布满了孟绾一雍容的脸,显得极其狰狞,斜眸盯着陈宴,诅咒的话语从牙缝中蹦出。 这是远比之前任何一次还要更狠的羞辱。 竟让自己给那个贱人的牌位,以及她的儿子磕头..... “国公夫人说什么?” 陈宴侧着耳朵,仔细聆听,笑道:“悔不当初,还要好好忏悔?” “那就只能遂你心愿了!” “砰砰砰!” 话音落下。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狠意,拽着孟绾一的头,又重重磕在了地上。 他最孝顺了。 怎能忤逆继母的意思呢? 纵使懦弱如孟饮冰,也再也看不下去了,厉声道:“陈宴,陈掌镜使,你今日对你娘的所作所为,一旦传出去了,就不怕被世人戳脊梁骨吗?” 陈宴闻言,耸耸肩,淡然一笑,回道:“国公夫人不都说了嘛,这都是我们的家务事....” “再说这磕头也是她自己要求的,陈某不过是成全而已!” 被世人戳脊梁骨? 那首先也得能传出去才是! 其次这可都是,他的好继母要求的呢.... 孟饮冰怒不可遏,痛骂道:“绾一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到头来就这么对她,你真是个畜.....”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陈宴所打断:“孟大人这么心疼的话,不如跟你的好妹妹一起忏悔咯?” “你敢!” 一股不妙的预感,开始疯狂涌上孟饮冰的心头。 第106章 国公夫人可曾听闻瓮烤高煦? 陈宴看都没多看孟饮冰一眼,转头就望向了孟瀚仁,提醒道:“还愣着干什么?” “你大哥还急着对你娘忏悔呢!”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陈宴当然不会只顾着自己爽了,而忘了最大的苦主..... “大哥,我的好大哥,你从没想过会有今日吧?” 得到许可的孟瀚仁,郑重将灵位放下,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孟饮冰。 有样学样,照着陈宴的动作,将孟饮冰的脑袋,对准地上的灵位,重重磕了下去。 “砰!” “砰砰砰!” 闷响声中,是孟瀚仁这些年心中的怨气与恨意。 “国公夫人,可还心满意足啊?” 陈宴松开孟绾一,宛如死狗般将她丢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笑问道。 “陈宴,你不要太得意了!” 孟绾一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阴冷地盯着给予奇耻大辱的陈宴,咬牙道:“迟早会遭报应的....” “但凡有报应这种东西,你就活不到现在!” 陈宴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平静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在你咒我之前,还是先考虑一下,孟氏之事会不会牵连到你,以及你的两个儿子吧.....” 报应吗? 他陈宴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他们这些人最大的报应! “你威胁我?”孟绾一愣了愣,读懂了话中有话,沉声道。 “那哪儿能啊!” 陈宴摊了摊手,抿唇轻笑,玩味道:“只是一个小小的善意提醒罢了.....” 说着,他朝摁住孟饮冰的孟瀚仁,以及绣衣使者使了个眼神。 那一瞬间,陈某人心血来潮,想玩个骚的..... 绣衣使者旋即会意,孟瀚仁略作迟钝,也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含义。 几乎是同时松开了,对孟饮冰的钳制.... “姓陈的,我跟你拼了!” 失去束缚的孟饮冰,早已被羞愤冲垮了理智,发疯般朝陈宴冲去。 “啊!” 陈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抓住孟饮冰扑来的一只手,推在自己的胸口之中,整个人朝后倾倒而去。 平沙落雁式后仰倒在了地上。 向后方滑行了数米。 “陈宴大人!” “大人您没事吧!” 离得最近的玄武卫绣衣使者,迅速迎了上去,搀扶起遇袭倒地的陈宴。 但朱异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静静欣赏着自家少爷的表演。 一个早已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文职老东西,能伤到他家少爷才是有鬼了..... 我的老天爷,大哥这演得也太.......李璮亲眼目睹这一幕,叹为观止,厉声呵斥道:“孟饮冰,你不仅通敌叛国,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袭击朱雀掌镜使?” “其心可诛,罪加一等!” 表演虽然浮夸了一点,但李璮读懂了陈宴倒地前的眼神。 他配合地极为丝滑。 “不!” “我没有!” 冷静下的孟饮冰,僵愣在了原地,他方才只是怒火攻心。 “在场这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还试图狡辩不成?”李璮板着张脸,冷笑道。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不!” “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 孟饮冰还试图替自己解释。 可李璮根本就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冷哼道:“挑衅我明镜司是吧?” “来人啊!” “给孟大人上点刑!” 甭管陈宴是真摔还是假摔,敢对大哥动手,那就是在打他的李璮的脸。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众受过恩惠,捞的盆满钵满的玄武卫绣衣使者,随即准备应声而动。 那可是他们的金主爸爸啊! “等等!”陈宴却抬手叫停。 “大哥,怎么了?”李璮见状,略有些疑惑,问道。 “上刑什么的,太麻烦了.....” 陈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似笑非笑,玩味道:“去将那口大缸搬过来!” 说着,抬起手来,指向院中角落里,不起眼的盛水大缸。 这又是什么玩法?......李璮听得云里雾里,开口道:“还不快去!” 李璮看不懂,但还是吩咐照做。 大哥要做的事,肯定是他的道理的! “陈宴,你究竟想干什么?”孟绾一挣扎着撑起身子,望向那抬缸而来的绣衣使者,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做一道极品菜肴!” 陈宴闻言,眉头轻挑,反问道:“国公夫人可曾听闻瓮烤高煦?”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致敬传奇烧烤大师,朱瞻基同志。 “什么?”孟绾一不明所以。 陈宴并没有解惑,而是转过头去,兴致盎然地吩咐道:“将大缸罩上去,取柴点火!” “是。” 玄武卫绣衣使者当即分头行动,四人抬缸罩向孟饮冰,其余几人前去厨房寻柴,并堆砌点火。 “不...不要!” “啊!” 孟饮冰惊慌失措,拍打着那沉重的大缸,“烫...好烫....” “咳...” “咳咳!” 随着柴火的越烧越旺,燃起滚滚黑烟,缸壁也变得通红滚烫。 “陈掌镜使求你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哀求声从大缸内不断传来。 现在的孟饮冰,是真的生不如死..... “痛快?” “哈哈哈哈哈!” 陈宴闻言,笑出了声。 痛快就意味着解脱,那太便宜这些人了! 曾经的债要让他们,一笔一笔痛不欲生的还..... “陈宴是故意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故意折磨舅舅,是在报复娘....” 动弹不得的陈辞旧,听着这哀嚎声,只觉一阵刺痛,心中暗道。 “舅舅的下场,会不会有一天也落到我们的身上.....”陈故白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啊啊啊!” 孟饮冰的痛苦惨叫声,持续从缸内传来,直至音量越来越弱。 “老爷!” “老爷!” “爹爹!” “爹爹!” 他的妻妾儿女哭红了眼,心如刀绞。 随着缸内的声音彻底消失,并传来阵阵肉香..... “你敢指使绣衣使者,公然杀害朝廷命官!” “还是以一种如此极其残忍的方式!” 面对嫡亲兄长的惨死眼前,孟绾一目眦欲裂,怒视陈宴。 “法律条文的解释权在我这儿!” 陈宴不慌不忙,风轻云淡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我明镜司要处置的是孟氏一族,也包括了你孟绾一!” “你还想做什么?”孟绾一心中一咯噔,意识到陈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将咱们的国公夫人卖入青楼.....” 陈宴舔了舔嘴唇,对着孟绾一慌乱的眼神,戏谑道:“一点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千人枕!” “你....噗!” 接连遭受打击羞辱的孟绾一,急火攻心,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轰然到底。 陈宴撇撇嘴,嫌弃道:“这就吐血晕死过去了呀?” “我还没玩够呢!” 第107章 但你的儿子,很可惜不是女人! “娘!” 目睹孟绾一的吐血倒下,陈辞旧、陈故白两兄弟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撕心裂肺大喊。 “别嚷嚷那么大声,还没咽气呢!” 陈宴抬手,掏了掏耳朵,嫌弃道。 说罢,弯腰拎起孟绾一,随手丢到了二人的面前。 陈辞旧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女人,浑身不住地颤抖,无力感侵袭.... 那一刻,他终于看明白了,陈宴从始至终都在戏耍,是猫在玩弄老鼠,根本不着急彻底摁死。 念及此处,他眸中的寒意更甚.... “爹爹!” “你杀了我爹爹!” 孟氏后方亲眷中,有一人远比陈氏两兄弟更加激动,那是孟饮冰八岁的幼子孟宣季,稚嫩的声音,哭腔地朝陈宴喊着:“等我长大以后,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陈宴,我记住了你的名字和脸....唔!” 尽管孟宣季年岁不大,却早熟且已记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但威胁之言还未说完,就被身后的母亲,孟饮冰的小妾宋文竹,一把捂住了叭叭的小嘴。 这小玩意儿是长不大了......李璮瞥了眼刚才叫嚣的孟宣季,在心中宣判了他的死刑。 如此堂而皇之地威胁,逞一时口头痛快,是真嫌死得不够快.... “陈宴大人,童言无忌啊!” “您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宋文竹慌了,跪倒在地,打量着陈宴的神情变化,解释哀求道。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是生了一个这么愚蠢的儿子,连最基本的隐忍都做不到.... 旋即,抬起手来,极具表演地打在孟宣季的身上,责怪道:“你这倒霉孩子,胡说些什么呢!” “娘,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孟宣季委屈极了,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打自己。 “你是在瞎说的!” 宋文竹疯狂使着颜色,又往下摁着孟宣季的后背,“快跪下跟陈宴大人认错!” “我不!” 孟宣季固执上头,挺直腰板,倔强起来,一点都不愿弯下。 “没事!” “我怎会与一稚童计较呢?” 陈宴不怒反笑,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好似根本不在意一般,摆手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某从不杀女人和孩子.....” “哼!” 得到免死金牌的孟宣季,腰板更是挺直了几分,冷哼一声,口中还在不停嘲讽:“假仁假义!” “装腔作势!” 仿佛在说,不要以为表现得宽宏大量,他孟宣季日后就能放过。 一切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陈宴不以为意,走到孟宣季的面前,开口道:“小孩儿,我来问问你.....” “面前这刀和饧,你会选什么?” “若是选对了,我就放过你一家老小哦....” 说着,取出腰间的短刀,与怀中为哄青鱼开心时常带着的饧。 饧(Xing),用谷物制成的麦芽糖,口感甜美。 “你说真的?” 孟宣季眼前一亮,大喜的同时又有些不敢相信,试探性问道。 天降馅饼砸在头上,他已经开始期待复仇了.... “那是当然了!”陈宴笑了笑,斩钉截铁道。 身后跪地的宋文竹见状,心中不住地念叨:“选饧,选饧啊!” 孟宣季略作犹豫,目光在两个物件上,不断地打转,“我选...选饧!” 顿了顿,又故作聪明地补了一句:“饧甜甜的,好吃!” “嗯。” 陈宴笑脸盈盈,应了一声,朝朱异使了个眼神。 “砰!” 朱异顿时心领神会,迅速快步上前,一把拽起孟宣季,径直摔在了地上,鲜血横流。 还在得意洋洋的他,根本没预料到死亡会来得这么快..... “宣季!” 来不及阻止,目睹孩子死在眼前的宋文竹,失声大喊:“为什么!” “我的孩儿分明选得是饧!” 美眸之中,透着绝望与质问。 “选饧证明此子城府极深,断不可留!”陈宴耸耸肩,极其耐心地解释道。 这是曾经那个时代的经典玩法... 如果选了刀,证明他有杀心,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都选了,证明他贪欲不浅,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都不选,证明他一身反骨,此子断不可留。 显而易见,陈宴只是玩心大起,不是良心发现,无论怎么选,结果都只会是同一个..... 宋文竹瞪着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你说过你不杀女人和孩子的!” “是没错呀....” 陈宴淡然一笑,点点头,肯定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你的儿子,很可惜不是女人!” 他还是陈宴吗?什么时候无耻到了这个地步?......望着巧舌如簧的陈宴,陈辞旧一怔,心中泛起了疑惑。 面前这个所谓的异母大哥,简直与记忆中判若两人。 除了一张脸重合以外,性格行事品行根本与曾经没有类似点。 “陈宴!” “你言而无信,不得好死!” 宋文竹怀抱着断了气的孟宣季,梗着脖子,怨毒咒骂道。 “别动那么大的肝火....” 陈宴淡然一笑,摇了摇手指,意味深长道:“这偌大的孟府,又不止你男人和儿子两个人上路!” 说着,余光瞥向了看热闹的某人。 “明白。” 李璮颔首,朝左右吩咐道:“去祠堂里,将孟氏的族谱翻出来.....” “在册男丁连根给断了!” 族谱点名,斩尽杀绝,已经成了如今朱雀、玄武两卫的惯例。 毕竟,既然是一家人,都得整整齐齐,一起上路.... 至于女眷,自有他们这些好心人养之! “顺带将金银产业田亩什么的,一起给清点了.....”陈宴开口,适时叮嘱道。 “遵命。” 玄武卫绣衣使者齐声应道,随即各行其是,开始抄家大业。 “大哥,这孟氏的女眷,你可有心仪的?” 李璮搓着手,凑到陈宴身旁,满脸谄媚,问道。 陈宴一眼就看透了某人的心思,笑道:“行了,你喜欢就先挑吧....” “不跟你抢!” 他之前是真的误会了,李璮的性取向.... 这家伙就是纯血曹贼! 不是别人家的媳妇儿,根本就不玩儿。 “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跟大哥客气了!” 李璮笑得极其开怀,将目光投向一众跪地,瑟瑟发抖的孟府女眷们,“孟饮冰的正妻年纪太大了,但这小妾和儿媳,还是挺婀娜多姿,风华正茂的!” 那些歧视自己的蠢货,根本不懂什么叫最好的年纪.... 旋即,捏住了宋文竹的下颌,将她的头抬起。 “你....” 女人一惊,不知所措,问道:“李掌镜使,你想做什么!” “小娘子,别那么伤心....” 李璮舔了舔嘴唇,玩味道:“不就是死了个孩子嘛....” “本掌镜使再给你一个!” 陈宴懒得干涉,转头看向孟瀚仁,开口道:“孟氏的家产,我会给你留下三成.....” “并向大冢宰保举你执掌孟氏,接替孟饮冰的官职!” 孟瀚仁愣了愣,旋即喜上眉梢,跪倒在陈宴面前,抱拳道:“多谢陈宴大人!” “愿为大人效死!” 原以为能够报仇,能够看着仇人死于眼前,就是上天保佑了。 但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突然,那些从未奢求的东西,就这么砸到了头上.... 从今往后,他孟瀚仁就是陈宴大人的狗! “老李,你在这儿慢慢玩儿....” 陈宴搀起孟瀚仁,朝左拥右抱的李璮喊道:“我去给魏国公送他的妻儿!” 第108章 父子默契,陈宴给出的选择 长安。 魏国公府。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舅哥的案子,分明是由秋官府接手,为何明镜司就突然上门了?” 陈通渊在厅中走来走去,前后打转,坐立难安。 这刚一回府,就获悉了明镜司玄武卫横插一脚的消息,而他的夫人儿子亦是赶了过去.... “依小人愚见,多半是大冢宰又在与大司寇斗法.....”一旁伫立的齐迁略作思考,小心翼翼地猜测道。 在齐迁看来,这完全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孟氏的案子,只是大冢宰对大司寇发难的一个理由而已.... 至于案子本身,在两位大人物的眼中,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宇文沪那是还真是独断专权!” 陈通渊停下脚步,背在身后的手,瞬间紧握成拳,咬牙愤愤道。 若非宇文沪的从中作梗,陈宴早已死在了狱中,又怎会有后面一系列事? 迟早要扳倒他。 一旦那两位柱国上位,执掌大权,魏国公府的好日子也就要来了.... 就在陈通渊纵情畅想之际,门外传来了管家急促的呼喊声:“老爷....老爷!” “嗯?” 陈通渊抬眸望去,朝跌撞而来的陈管家,问道:“夫人他们回来了?” “不...不是!”陈管家喘着粗气,连连摇头,难掩焦急之色。 “那你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作甚?”陈通渊不解,疑惑问道。 陈管家好容易将气喘匀,给出了一个如今国公府,最不愿意听到的回复:“是世子回来了!” “谁?!” “他怎么又回来了?!” 陈通渊瞬间不淡定,脸色大变,如临大敌。 那就是煞星上门..... 每次回来都没什么好事,不是敲诈勒索银票,就是搬空府中的摆件,连后院中的紫斑竹都没放过..... “国公爷,许久未见了,有没有想我啊?” “我可是想死你了!” “哈哈哈哈!” 陈宴那极其爽朗的笑声,自门外传来,紧接着与朱异一前一后出现。 跟陈通渊的态度截然相反,陈宴可喜欢来国公府了。 每次前来总能有不小的收获..... 他怕是想我死吧?......陈通渊闻言,扯了扯嘴角,心中嘀咕一句,下意识后退半步,问道:“陈宴,你来做什么?” 说着,眸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 不会是买凶杀人被发现了吧? “这魏国公府是我家,回来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陈宴越过陈通渊,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翘起了腿轻晃,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旷的厅内,又饶有兴致道:“就是这厅内空乏了些,有闲暇多置办些.....” 置办了等你来敲诈搬空?.....陈通渊面色阴沉,心中腹诽,早已撕破脸皮,懒得说些场面话,直接道:“别在那装模作样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不知晓这个逆子的来意,陈通渊总感觉心慌慌的.... 他越是看起来和颜悦色,就越没什么好事。 “来看看魏国公死了没有!” 陈宴斜了一眼,耸耸肩,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可惜,令人有些失望....” 说着,咂咂嘴。 俨然一副惋惜至极的模样。 “你!” 陈通渊听到这话,只觉胸中一口气堵得慌。 但还没来得及气多久,陈管家见缝插针,在他的耳边匆忙嘀咕了几句。 陈通渊一怔,神色阴晴不定,旋即变成怒意,声量陡增,质问道:“陈宴,你又做了些什么?” “瞧国公爷这话说的,这不专程前来,给你送夫人儿子嘛....” 陈宴坐起身来,以手托住下颌,淡然一笑,戏谑道:“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带进来!” 话音落下。 门外的绣衣使者们应声而动。 出乎陈通渊预料的是,他心爱的夫人是横着被抬进来的,鲜血覆面,狼狈不堪,“绾一!” 顿了顿,看向后面的两个儿子,迫不及待问道:“辞旧,故白,你们娘这额头怎么了?” “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可心急如焚的陈通渊,并未得到爱子的回应,他俩只是胆怯地望向主位上的某人。 “你们这些看着他干嘛?”陈通渊催促道,“快说!”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陈通渊那抓狂的咆哮,笑道:“你们这爹都快急死了,就如实说吧....” “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陈辞旧略作措辞,将今日在孟府发生之事,和盘托出。 陈通渊在听到,陈宴拽着孟绾一发髻,死命往地上磕,又瓮烤了孟饮冰之时,胸前气得上下起伏。 “父亲息怒!” “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陈辞旧与陈故白一左一右,搀扶住了陈通渊,还拍其胸口后背帮其顺气。 “多父慈子孝的动人一幕啊!”陈宴搭着腿,漫不经心调侃道。 “孽障,你真是欺人太甚!” 陈通渊作势就要冲到陈宴的面前,却被朱异给拦了下来。 “那咋了?” 陈宴眉头一挑,径直T0起手式。 你别说,你真别说,这玩意儿还真是极其膈应人。 陈通渊被噎住,抬手颤抖地指着陈宴,骂道:“我...你...你还真是死不悔改,离经叛道至极!” “是啊,魏国公不死哦,我又怎么会改呢?” 陈宴点头,热心提议道:“要不先死一个,让我好好悔改?” 陈通渊狠狠瞪了一眼,强行压制住怒气,对陈管家喊道:“还不快去请大夫,前来医治夫人!” “是。” 陈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照做离去。 “站住!”陈宴慢悠悠开口,叫停了他。 外边的绣衣使者亦是挡住了去路。 “陈宴,你还想作甚?”陈通渊见状,厉声问道。 “魏国公,本掌镜使只说给你送妻儿,可没说孟绾一的事儿了结了!”陈宴站起身来,踱步靠近陈通渊,眨了眨眼,玩味道。 “什么声音?”陈通渊不明所以。 “孟饮冰通敌叛国,陛下口谕,孟氏族灭!”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传达“口谕”后,话锋一转,说道:“孟绾一是孟氏女,还是魏国公夫人,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陈通渊攥紧了拳头,浑身紧绷,他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做了良久的心里斗争后,才艰难开口:“说吧,你又想得到什么?” 他很清楚,这就是孽障的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看看,咱爷俩都有默契了.....” 陈宴开怀大笑,打趣道。 顿了顿,收敛笑意,正色道:“我要太祖御赐给祖父的金甲、兵刃,以及印信!” “不可能!” “想都别想!” 陈通渊没有任何犹豫,厉声否决,极其坚定。 “是吗?” 陈宴倒是不着急,走到孟绾一的面前,用脚踢了踢,“那魏国公就自己选吧,你是要保最爱的女人,还是要祖父遗物?” 第109章 陈通渊的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我.....” 陈通渊一时之间,陷入两难两难境地。 一面是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夫人,另一面是柱国老父亲留下遗物。 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爹,你在犹豫什么?” “救娘啊!” 陈故白见陈通渊愣住,不知该如何做出取舍,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焦急催促道。 这两个选择,难道还需要迟疑吗? “究竟要不要为了,一堆没用的死物....” 陈宴见状,趁热打铁,继续施加压力道:“而放弃为你生儿育女的夫人,魏国公你要考虑清楚哦!” 顿了顿,又补充道:“孟绾一的生与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显而易见,陈宴也很想看看,自己的这个渣爹,最终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爹,父亲,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吗?” 陈辞旧再也沉不住气,抓住了陈通渊的另一只手臂,声音嘶哑,“你知道舅舅他,死的有多凄惨吗?” “被活活用大缸烤死的!” 孟饮冰的死法,可还历历在目。 陈辞旧不敢想象,一旦让自己母亲,落到了陈宴的手中,会遭受怎样的非人折磨.... 母亲曾经可没少,变着法儿地苛待他。 尤其是陈宴在孟府还说,要卖入青楼,根本不像是在说笑的! “是啊!” 陈故白点头,附和道:“难道娘在你的眼中,还不如一堆无用的死物吗?” “陈宴想要,那给他就是了!” 这十几年来,陈故白难得赞成陈宴。 区区死物,怎能比得上他娘的性命重要? 谁也没想到这兄友弟恭的三人,初次达成高度统一,居然在这个问题上.... “对咯!” 陈宴打了个响指,目光扫过送来助攻的两人,最终停留在陈通渊的身上,意味深长道:“魏国公,你好好想一想,你的夫人被株连,你这两个宝贝儿子,名声会不会受到影响....?” 论找弱点进行压力,陈宴是专业的。 这渣爹或许可以不在乎地上的女人,但他绝对不可能不在乎,自己寄予厚望儿子的未来! 无论我选哪个,他都是乐见其成的.....陈通渊一言不发,眸中透着凌厉,死死盯着丝毫不急的陈宴。 陈通渊又怎会不清楚,这混账的意图呢? 无论如何,他都是赚的..... 陈宴转身,悠哉走回主位坐下,朝站在不远处的陈管家,喊道:“诶,有没有点眼力见,本掌镜使来了这么久,连茶都不上?” “赶紧去,要最好的茶叶!” “是。”陈管家向陈通渊投去询问的目光,得到自家老爷许可后,才恭敬应道。 随即前去泡茶。 一刻钟的时间悄然而逝。 魏国公府这处厅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又过了半晌,再三斟酌的陈通渊才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孽...陈宴!” “怎么?” 陈宴闻言,轻轻抬眸,手中依旧用杯盖推着热茶,不徐不疾地问道:“魏国公考虑好了!” 陈通渊浑身紧绷,青筋暴起,好似在抑制什么,艰难从牙缝中蹦出了三个字:“你赢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东西给你!” 陈通渊其实并不想妥协。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就算能为那一堆死物,放弃孟绾一整个女人,却不得不为两个儿子考虑! 这是未来魏国公府复兴的希望! “这就对了嘛,咱们各取所需....” 陈宴满意地点头,抿了口热茶,笑道:“魏国公你留下爱妻的美名,本掌镜使拿回老爷子的念想!” 顿了顿,语调突变,催促道:“既然做出了取舍,那还愣着干什么?” “去,给他取来!” 陈通渊深吸一口气,平复住怒意,咬了咬牙,对陈管家吩咐道:“再派人去请大夫!” 陈管家颔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转身离去。 一炷香后。 陈管家领着一群下人,捧着陈老爷子曾经的东西回来,恭敬道:“世...陈掌镜使,老国公的遗物在此!” 旧传金甲,长枪,马槊,佩剑,印信一应俱全。 陈宴站起身来,向前走去,一把握住由三人合抬的马槊,随即猛地发力,马槊如蛟龙出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呼呼风声。 “老爷子不愧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万人敌,哪怕这马槊已沉寂多时,也依旧是寒光凛凛,杀意纵横!” 陈宴感受着马槊上传来的血腥气,心中不住地感慨。 槊身漆黑,透着森冷寒意,槊锋锐利,寒光闪烁。 不知砍下过多少首级..... 他莫非是想杀我?.......陈通渊望着舞动马槊的陈宴,心中一咯噔,下意识退后几步,定住心神,问道:“陈宴,一切如你所愿,可还满意?” “不错!” 陈宴拄定马槊,点点头,笑道:“想必魏国公也不愿,留我的晚饭,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告辞!” 说着,将手中马槊丢给了朱异,潇洒转身而去。 几位绣衣使者快步上前,拿过了陈老爷子遗物,紧随其后。 刚走到门口,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眸道:“国公爷,反正最终结局都是一样的,下次爽快点....” “这样太浪费我的时间了!” 说罢,在开怀的笑声中,陈宴扬长而去。 “你!”被扎心的陈通渊怒目而视。 半个时辰后。 魏国公府。 屋内。 “大夫,我夫人的情况如何了?” 陈通渊见床榻边上的叶大夫,把脉结束,迫不及待地问道。 叶大夫站起身来,恭敬行了一礼,回道:“国公夫人是惊惧过度,又受了大刺激,急火攻心晕过去的.....” “额头上的外伤,老朽已经包扎好了。” “老朽写几副精气安神的方子,给夫人好好调理一番!” 孟绾一的伤势,看着触目惊心,其实并不严重,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 因为当时陈宴,刻意控制了力道,可不能弄死了自己的筹码..... “有劳大夫了!” 陈通渊点头,放下心来,示意陈管家将叶大夫请下去。 “爹,陈宴那厮一次又一次,蹬鼻子上脸,手段还极其残忍,难道还要再忍下去吗?” 屋内没有外人后,陈辞旧再也按耐不住,凑上前来,愤愤道。 一次次的吃瘪羞辱,早已让他变得扭曲.... 恨不得陈宴赶紧去死,将其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你觉得为父愿意忍?” 陈通渊眉头紧皱,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赵老柱国那边传来了话,让咱们不要轻举妄动,静待时机!” 陈通渊明白两位老柱国的意思.... 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击致命! 现在就让那小子再蹦跶些时日,到时候再连本带利收回来! “既然不能有大的动作,那暗处给陈宴添添堵,总可以吧?” 陈辞旧眸中闪过一抹阴毒,冷笑道:“我就不信他没有弱点!” “辞旧,你想做什么?”陈通渊问道。 “让陈宴染上赌瘾,玩物丧志!” 第110章 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反复拿捏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外。 回陈府的路上。 朱异抱着那根马槊,思虑再三,才试探性地开口道:“少爷,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宴斜了一眼,双手抱在胸前,反问道:“朱异,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也就这人是朱异了,若是换作旁人,陈宴回应就是,不知当不当讲,那就别讲了! 朱异点头,略作措辞后,问道:“咱们这样多次蹬鼻子上脸,还不彻底摁死魏国公,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或哪次阴沟里翻船?” 纵使可能会惹得少爷不高兴,但朱异还是选择要说。 在他看来,给魏国公府的机会太多了,就唯恐出什么意外,反噬到己身.... “他们不会的....至少现在不会!”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斩钉截铁道:“最多就在暗处,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少爷,你就这么笃定?”朱异望着言之凿凿的陈宴,提出了质疑。 朱异不明白,自家少爷做出这种判断的根据,是由何而来.... “当然!” 陈宴眉头一挑,玩味道:“因为赵虔、独孤昭会摁住,不会让他们轻举妄动的!” 陈通渊父子没脑子,但赵虔、独孤昭是有的。 他陈宴要是站在那个位置上,敌强我弱,一定会选择暂时隐忍,以麻痹对手..... 再如毒蛇潜伏,静待最佳时机,咬住咽喉毙命! “少爷高见!” 朱异顿时醍醐灌顶,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马槊,再次问道:“那咱们此次大费周章的,没拿国公府的金银,又没拿土地产业,就只取了老国公的遗物,是图什么呀?” 朱异左思右想,前看后看,也没瞧出少爷这般举动的好处在哪儿..... 与那些东西的价值相比,几乎可以说是不值一提的。 陈宴笑了笑,并未直接作答,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朱异,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反复,拿捏魏国公府吗?” “还压得陈通渊,一点脾气都没有....”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朱异略作思索,猜测道:“因为有大冢宰的庇护?” 因为夫人的缘故,大冢宰对自家少爷,可不是一般的器重..... “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 陈宴闻言,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更重要的原因是,陈通渊能力平庸,文恬武嬉,根本没有得到老爷子旧部的认可....” 顿了顿,语气轻扬,又继续道:“尤其是在他亲自检举,将我送进天牢死狱之后!” 堂堂八柱国世家之一的魏国公府,能如软柿子这般,任人拿捏,忍气吞声,究其根本,就是因为旧部一直袖手旁观..... 在大周的政治生态中,柱国之所以不好对付,可不仅是因为这个人,还有背后的势力,与多年构筑而成的关系网络,使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同气连枝。 但陈虎老爷子死后,陈通渊的所作所为,寒了那些旧部嫡系的心.... 毕竟,现任魏国公能对亲儿子那样,难道会对他们手软吗? “......” 朱异沉默了,陷入回忆之中,难以置信道:“似乎好像大概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老国公曾经的嫡系旧部,一直在隔岸观火.....” 若是陈宴没有点出来,朱异根本就没发现,甚至压根没往这上面想。 而自家少爷与魏国公斗了这么久,那些位都没一人站出来干涉..... 细思极恐。 “他们在等,在观望....”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拍在朱异的肩上,“想看看你家少爷我,能否担得起老爷子的衣钵!” “也在考察我的品行,又是否值得他们效忠!” 人性就是如此。 都想为自己与家族,谋一个好的未来.... 毕竟,良禽择木而栖。 不参与不站队,对陈宴来说,就是最大的善意! 朱异点点头,旋即又猛地摇头,不明所以,疑惑道:“可这些与取回老国公的遗物,又有何关联呢?” “这些物件在陈通渊的手上,是无用的摆设,是废铜烂铁....” 陈宴从怀中,取出被自己收住的印信,垂眸凝视,轻声笑道:“而在我的手上,可以是政治符号,聚拢老爷子旧部的人心!”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需要站得更高!” 老爷子的遗物,除了念想缅怀之外,的确没什么明面好处.... 但却藏着极强的号召力,待到拥有能令其心悦诚服权势之时,陈宴振臂一呼..... ~~~~ 翌日。 傍晚。 陈府。 “少爷,有几位将军前来登门拜访!” 青鱼来到正写规划案的陈宴身侧,低声通报道。 随即,又说出了来者的名姓.... 陈宴闻言,抬起头来,笑道:“快请!” 片刻后。 顾屿辞、赫连识、贺拔乐等戡乱秦州时的部将,走了进来,行军礼齐声道:“末将见过陈宴大人!” “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如此多礼!” “来坐,都坐!” 陈宴按了按手,笑道。 顾屿辞等人随即落座列席。 “青鱼,叫人来上酒!”陈宴看向青鱼,吩咐道。 回长安之后,还未得空一聚,今日正好一醉方休。 “大人,可还记得末将?”赫连识举起酒杯,脸色横肉笑得颤抖,问道。 “我当然记得!” 陈宴举杯碰了碰,说道:“陇积山下,就属你赫连识冲得最猛最快,还阵斩叛军大将,致使其军心大乱!” 赫连识可是难得的猛将。 陇积山一战,给在半山腰督战调度的陈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假以时日,必将名扬天下。 “哈哈哈哈!” 赫连识开怀大笑,转头看向左右的顾屿辞等人,开口道:“我就说回了长安之后,陈宴大人还记得咱吧?” “你们还不信!” “敬大人!” 众人齐齐举杯,挨个朝陈宴敬酒叙旧。 酒过三巡后,陈宴面色泛红,将手随性地搭在顾屿辞的肩上,笑问道:“你们这一个个的,也都论功行赏、加官升职了吧?” “托大人的洪福,大司马调末将为左果毅都尉!”顾屿辞颔首,笑道。 赫连识接过话茬,又继续道:“末将接了顾将军的位置,领校尉之职!” ..... 其余人亦是接连报出了,自己如今的官职。 正所谓战场上摸爬滚打杀出来的交情,是最为稳固的。 这些将领就是陈宴,在军队中的班底雏形..... 众人正喝得正酣畅之际,丫鬟锦瑟领进来了一亲卫打扮的男子: “陈掌镜使大人,大冢宰诏您即刻前去面见!” 第111章 拿忘川赌坊开刀! 这天都黑了,大冢宰爸爸怎么想着这个点诏见.....陈宴闻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心中嘀咕。 略显微醺之态。 “大冢宰此时要见大人您,想必是有什么急迫事....” 顾屿辞见状,伸手托住了陈宴,说道:“大人正事要紧尽管前去,无需顾及我们!” 顾屿辞也喝了不少酒,但却没有喝昏头,仍旧拎得清轻重缓急。 “是啊!” 贺拔乐点头,将半边身子靠在赫连识的肩上,附和道:“酒什么时候都能喝,可万不能误了大冢宰的要事!” 老领导伺候好了大领导,他们这些有革命友谊的老部下,日后的加官进爵还用愁吗? “这次是我招待不周,抱歉了!” 陈宴看着粗中有细贴心的部下,笑了笑,拱手道:“今夜大家在我府上留宿啊....” 随即,转头看向了边上的青鱼,叮嘱道:“青鱼,待会给弟兄们每人,安排一个歌姬舞女!” 这些歌舞伎,其实就是大冢宰赐给陈府的家妓。 可以为家族成员和宾客,提供歌舞表演,以助酒兴,增添宴会氛围。 也可以用于招待贵客,联络感情、利益交换..... 今日府中这些位将领,或许目前职位不算太高,却是陈宴过命的战友,自然是不能慢待的。 (三国时期的貂蝉,就是王允的家妓。) “少爷放心!” “我会安置好各位将军的!” 青鱼闻言,乖巧地应道。 “那就多谢大人美意了!” 顾屿辞等人相视一笑,也不推脱,坦然接受。 “前面带路吧!” 陈宴交代好后,朝那亲卫说了一句,又看向了朱异,“来搀我一把.....” ~~~~ 晋王府。 书房。 宇文沪正伏案,审阅着各地上奏的政务折子。 那亲卫事先得到了许可,径直领着陈宴,畅通无阻地走进了书房,恭敬道:“王爷,陈掌镜使到了!” 说罢,没有任何停留,快步退了出去,并合上了房门。 “臣下陈宴,见过大冢宰!”陈宴整理了衣衫,恭敬行礼。 面前的这位,可是他的大腿大冢宰爸爸,陈某人可不敢居功自傲,失了礼数。 “免礼吧!” 宇文沪轻轻摆手,鼻子微嗅,抬起头来,“你这浑身酒气的....” “是喝了不少?” 陈宴挠挠头,尴尬一笑,如实道:“臣下与秦州戡乱的将领们小聚,贪杯多喝了几杯!” “与浴血袍泽多联络感情是好事,平日里也该多多走动.....” 宇文沪点头,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认同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叮嘱道:“但切记不要醉酒误事,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对于陈宴与那些军中将领来往,宇文沪不仅不反对,甚至还很赞同支持。 日后要对这孩子委以重任,就必须得使其有稳固的根基。 尤其是在军中的威望与交情..... 只是作为长辈,该提点的还是得提点,比如不要将破绽留给盯着自己的敌人! “臣下明白。”陈宴抱拳,虚心受教。 其实他每次饮酒都控制了量。 还随身带了云汐特制的醒酒药,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面对大冢宰爸爸这长辈的关怀,再加上酒精的作用,陈宴很是动容.... 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没有这上面多作纠结,而是直入主题:“本王反复思量过了,你那日说得话,很是有见解!” “垄断之法,的确是给朝廷,提升额外收入的良方!” 自清明交谈后,宇文沪就对这垄断留了心,数日来多加斟酌,愈发能预见其中能带来的好处。 不仅是青楼行业,其余暴利行业,也可收归天官府垄断,多多推广。 正所谓手里有银子好办事.... 有了资金冗余,很多新政就可以畅通无阻的推行,于国于己皆有大利! 那当然了,这可是后世的创收神器......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心中暗笑,奉承道:“臣下的愚见,能有益于您,是臣下的荣幸!” 国富军强,唯垄断二字。 “还有心思拍马屁,看来是真没喝多.....” 宇文沪斜了一眼,摇头轻笑,戏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王现下这里有件事,要安排给你去做....” “大冢宰您吩咐!” 陈宴犹如鲨鱼嗅到血腥味一般,酒意尽散,脱口而出:“臣下绝不敢懈怠!” 大冢宰的任务,那可都是金山银山,每次都能捞的盆满钵满.... 更何况深夜紧急安排的呢? “忘川赌坊听说过吗?”宇文沪倚靠在椅背上,左手托着下颌,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宴闻言,略作回忆,喃喃问道:“长安城内规模最大,赌客络绎不绝的那家赌坊?” 忘川赌坊他有印象,游显那小子喜欢去,秦州戡乱之时,没少在叨叨这玩意儿。 与其说是赌坊,不如说是一座赌城.... 人流量极大,堪称销金窟! “就是它!” “日进斗金的香饽饽!” 宇文沪似笑非笑,一字一顿道。 陈宴品出了几分深意,眨了眨眼,请示道:“那不知您意欲如何?” 宇文沪目光一凛,收敛笑意,正色沉声道:“拿忘川赌坊开刀!” “使它成为垄断长安赌业的第一步!” 说着,猛地握紧了拳头,敲在桌案之上。 黄赌自古以来,就是灰色地带最为暴利的行业.... 必须得掌控在天官府的手中! 陈宴抿了抿唇,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臣下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忘川赌坊应该是,赵老柱国家的产业吧?” 明镜司有过调查,忘川赌坊是由赵虔的侄子代持.... 所得利润尽数进了赵家。 可以说是赵氏一族最大的资金来源.... “怎么?” “阿宴你怕了?” 宇文沪闻言,剑眉轻挑,打趣道。 “那哪能呀?”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神色之间是难掩的激动:“能给赵老柱国添堵,还能顺带夺下赌业,是臣下求之不得之事!”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拿到这种损人利己的差事,陈宴当然兴奋了! 尤其他已经深深绑在了,大冢宰的战船上,赵虔就是死敌。 “那仍旧是老规矩!” 宇文沪轻笑,指关节敲击桌案,说道:“你放手大胆去做,一切事有本王替你担待!” “臣下明白!” 陈宴舔了舔嘴唇,双眸透着贪婪,笑道:“长安的赌业,连人员带场地都会姓宇文!” “去吧!” “本王拭目以待!” 宇文沪相信他的能力,随性地摆摆手。 陈宴却并未立即离去,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件,捧在手里,说道:“臣下这里有一份建策书,还请大冢宰您过目!” 第112章 建策书,一句“烈士陵园见”的号召力 “什么建策书?” “居然让你写了这么多?” 宇文沪一怔,盯着陈宴手中那厚厚一叠,疑惑道。 那足足有三四本书那么厚。 难怪刚才他总觉得,这小子的胸前鼓鼓的.... 原来是真有东西,不是错觉! “就一点点关于府兵的改革.....” 陈宴淡然一笑,将“建策书”放在桌案上,推到了宇文沪的面前,意味深长道:“以及加强府兵,对大周的更进一步效忠!” 作为曾经大佬身边的牛马,写工作报告的专业性,自然是没得说的。 “哦?” 宇文沪顿时来了兴趣,拿起那“建策书”翻看,眉头微皱,疑惑道:“烈士陵园?” “这又是何物?” “有何作用?” 这是一个极其陌生,宇文沪甚至都闻所未闻的词汇。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对这东西感兴趣。 陈宴轻笑,略作措辞,讲解道:“烈士陵园是纪念,祭祀在战场上,为国征战壮烈牺牲的军人,供奉香火的场所,是他们的安息之所!” “他们的父母、亲人、儿女可以在此缅怀他们的丰功伟绩,铭记他们为大周、朝廷和百姓,所做出的巨大牺牲!” 宇文沪的神色变得极为严肃,朝门外喊道:“来人,赐座上茶!” “是。” 值守的亲卫应了一声,很快送来了热茶,递到陈宴的手上。 “阿宴,你继续说!” “说详细些.....” 宇文沪一字不落地翻看着“建策书”,又继续道。 随着对这“烈士陵园”的更进一步了解,宇文沪深刻意识到,这小子口中所言的“加强府兵对大周的更进一步效忠”..... 绝不是一句玩笑话,更不是在吹牛! 而是真的有可能实现。 陈宴回忆着那个红旗下的时代,说道:“烈士陵园可以作为,一个国家精神图腾的象征.....” “它能唤起平民黎庶,对国家和民族的认同感、归属感和自豪感!” “在烈士陵园举行祭祀仪式等,能凝聚民族力量,增强兵民对大周的认同,迸发出更强的战力!” 这个时代的人或许不太能理解。 但灵魂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陈宴,却是曾亲眼见过目睹过的..... 他清楚地知道,一句“烈士陵园见”的号召力,到底有多么恐怖! “嗯。” 宇文沪颔首,眼眸深邃,沉声道:“依你所言,外出征战的府兵,将会更加悍不畏死!” 仅是这只言片语的描述,这位手握权柄的大冢宰,就可以预见那敢打敢杀的战力..... 有了烈士陵园的羁绊,解决不只是征战,还有兵员的征集。 那是源源不断的精壮青年投身行伍,保家卫国,开疆拓土! “大冢宰高见!”陈宴抱拳,奉承道。 “那你这建策书,就是详细的推进步骤咯?”宇文沪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始着手向后翻阅。 不出所料,的确就是建设、管理、宣传的各种方案。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厚一叠了..... “正是。” “只要迅速铺开,再假以年月,我大周的府兵必会焕然一新!” 陈宴深吸一口气,畅想道。 关于军队的改革,武器装备的迭新换代,那其实都是其次的.... 关键是逐步的信仰改造!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三湾铸军魂的含金量。 “好,很好!” 宇文沪以极快的速度,审阅着“建策书”,连连点头,夸赞道:“你这还真是写的事无巨细!” 这“建策书”除了写操作方法外。 还详细阐述了,该如何提高战死者待遇,增强身后名,传颂事迹,优待家属,提高社会地位..... 就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去,于国于军皆大有裨益。 更能巩固他的地位,削弱柱国对府兵的影响..... “为大冢宰效命,不敢不尽心!”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郑重道。 陈宴当然得尽心了。 靠山爸爸坐得越稳,他这个走狗的荣华富贵,那就是享之不尽的! “好小子,你总能给本王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宇文沪合上“建策书”,抬手指了指陈宴,满是欣慰,开怀笑道。 阿棠的好儿子,他的至宝。 陈宴似是想到了什么,特意提醒道:“大冢宰,这一策略的核心关键,就在于要令府兵以进入烈士陵园为荣!” 两人在书房,又探讨了半个时辰后,陈宴才告退离去返回府中。 宇文沪靠在椅背上,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笑道:“本王的千里驹,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说罢,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喃喃道:“阿棠,你说阿宴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宇文沪沉吟半晌后,才徐徐收回了思绪,派人连夜去传唤苦命的牛马宇文橫,前来相商要事。 ~~~~ 一日后。 长安。 大街上。 “大哥,你这打扮还真是衣冠楚楚,像极了长安城内的纨绔呀!” 前来碰头的李璮,绕着陈宴转了一圈,饶有兴致地调侃道。 映入眼帘的是,头戴一顶蝉翼纱冠,质地轻薄似烟,隐隐能瞧见底下精心梳理的发髻,束发的白玉簪子温润却透着冷意。 冠上垂下两条细长的丝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无端添了几分风流韵味。 身着象牙白杭绸直裰,衣料柔软顺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用墨色丝线绣着精致的卷草纹,看似低调,实则暗藏巧思。 外披一件宝蓝色的半臂,上等蜀锦织就,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如意云纹,举手投足间,金线闪烁,贵气逼人。 手中把玩着一把湘妃竹扇,扇面上绘着一幅春宫图,笔触细腻,色彩明艳。 整个人恰似披着文人雅士外皮,内里却藏着无尽浪荡心思的斯文败类。 “那是。” 陈宴昂首,捏着湘妃竹扇,嘚瑟道:“这可是我把陶允轼叫来,一件一件搭出来的!” 作为长安城内,纨绔头子的平阳侯世子,正好就物尽其用了。 李璮勾住陈宴的肩膀,挤眉弄眼,揶揄道:“大哥,你不会真准备,带咱们上街强抢民女吧?” “还是去欺行霸市呀?” 说着,指了指一旁作类似打扮的宇文泽。 “比这有意思多了!” 陈宴挑了挑眉,用手肘顶了顶李璮,故弄玄虚道:“等你到了就懂了....” “啧!” “还卖上关子了....” 李璮咂咂嘴,却并未多问,满怀期待地随之同往。 半个时辰后。 众人停在了忘川赌坊的门前。 “阿兄,你视事时间带我们,来这赌坊作甚?” 宇文泽望着这人来人往的赌坊,眉头微皱,担忧道:“这要是被父亲知晓了,擅离职守还....” “无妨!” 陈宴抬手轻按,一字一顿道:“咱们是奉命赌钱!” “啊哈?!”宇文泽怔愣住了。 “看到我手里的这些银票了吗?” 陈宴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沓一千两的银票,合计起来足足三万两,笑道:“今日的任务,就是输光它们!” 第113章 人傻钱多,压上全身剩下的三万两! 寻常人来赌坊不都是,为了赢钱的吗?.....宇文泽被陈宴的操作,整得一愣一愣的,满是不可置信之色,确认道:“阿兄,你确定是输光?” “确定以及肯定!” 陈宴闻言,用那叠银票轻拍手掌,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输光了不准走,给我敞开了输!” 来自抄家狂魔的底气。 对于别的家族来说,三万两或许很多,输光了可能就伤筋动骨了..... 但在陈宴这里,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反正都是无本的买卖,只要韭菜在,那就是随便割! “那感情好啊!” 李璮盯着银票两眼放光,开始摩拳擦掌,“我老李就喜欢这样的差事.....” 俨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他李某人就喜欢这样变态的要求。 有庄家的暗箱操作,赌赢很困难,可要赌输还不容易吗? 甚至,还没有战绩要求,多好的差事呀! “来来来,分了!” “走着!” 陈宴会心一笑,将手中的银票随手一掐,分作厚度接近的两份,径直塞给了两人。 忘川赌坊内。 人来人往。 庄家与赌徒的声音,此起彼伏。 “买定离手!” “大大大!” “小小小!” “一定是大!” “二三一,小!” “唉~又他娘的输了!” “再来!” 穿着骚包的陈宴领着朱异,宇文泽身后跟着陆藏锋,李璮带着他的两个护卫,各自分头而去。 好华丽的衣着......刚一进门,忘川赌坊的赌倌李福生就瞧见了陈宴二人,心中做出判断,迅速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说道:“这位公子看着眼生,是头次来咱们忘川赌坊吧?” 俨然一副熟络攀关系的谄媚模样。 (赌倌:主要负责在赌坊中接待客人、介绍各种赌局规则、引导客人参与赌博等工作。) “正是。” 陈宴晃着手中的湘妃竹扇,斜了一眼李福生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场内的各大赌桌,笑道:“初到长安,久闻你们赌坊的盛名,特前来见识一二!” “可不要令本公失望啊!” 目光扫过之处,多是玩的骰子与牌九,像什么天杠、地杠与普通牌型,还有对子与单拍什么的..... 种类着实算不上多。 陈宴莫名开始怀念,有威尼斯商人的年代了,那玩法可太多了,层出不穷! 若有机会,一定要给这些家伙点澳门的震撼。 走近之后,李福生看着陈宴那透着“土豪”气息的打扮,笑得愈发谄媚,恭敬问道:“不知公子想玩些什么?” “太复杂的很是费脑力了....” 陈宴抿了抿唇,略作思考,将湘妃竹扇合上,指了指不远处一台赌桌,说道:“就玩骰子猜点数吧!” “好。” “公子您这边请!” 李福生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后,随即在前方开路。 陈宴扫了眼远处,已经加入赌局的宇文泽、李璮二人后,快步跟了上去。 李福生推开赌桌正中央的几个赌客,给陈宴腾出位置来,热情道:“公子,给您介绍一下,押中三个一的赔率,是以一赔十!” “压中三个二的赔率,是以一赔十五.....” ...... 李福生正在详细介绍着规则,却被一脸不耐烦的陈宴所打断:“停停停!” “你就直接告诉本公子,押哪个赔率最高!” 说着,将折扇敲在了李福生的肩上。 将没有耐心又浮躁的富家公子形象,拿捏地淋漓尽致。 “是押中三个六点,赔率是以一赔五十!” 面对大金主,李福生没有丝毫怒意,当即给出了想要的答案。 顿了顿,又贴心提醒道:“但您要慎重啊.....” 不同的点数,有不同的赔率。 而连号的赔率更高,摇出的概率却也是最小的..... 尤其是三个六,近半年来只摇出了七次,还无人能恰好押中.... 陈宴顿时不悦,眉头一挑,厉声反问道:“你是在质疑本公子的财力,还是质疑本公子的手气?” “三个六,压三千两!” 说罢,近乎赌气地抽出三张一千两的银票,重重地拍在了赌桌之上。 像极了易怒又城府的高门纨绔。 “这是哪来的大少爷?” 同桌的王顺昌目睹这一幕,尤其是陈宴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忍不住朝身旁的赌友发问:“居然上来就敢押三个六?” “真是没脑子的愣头青!” 混迹赌坊这么多年,什么奇葩几乎都见过.... 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刚一进来就横冲直撞,奔着最大赔率就去的二傻子。 还真是又冲动又愚蠢。 “不知道,眼生的紧,之前从未见过....” 何守业望着陈宴那张俊美,又因化妆而阴柔的脸,不由地摇了摇头,猜测道:“许是外地哪个富商的幺儿子吧!” 这种有钱又傻不拉几的,十之八九是被家中宠坏了.... 马庆安将手搭在王顺昌的肩上,嘲弄道:“一看就是人傻钱多.....” “等他输得倾家荡产,就知晓厉害了!” 就在几人窃窃私语议论之时,赌桌上其余人可没管新来的愣头青,各自开始了押注: “一四五,押十两!” “二五六,押一百两!” “一三六,压二十两!” ..... 骰子赌点数,之所以赔率那么高,就是因为比赌大小的概率赌中的成功率低,而且还是远低。 但由于回报率极高,人性贪婪,总有人铤而走险,寻找这种刺激..... 在赌桌上众人的注视下,摇骰倌以极其娴熟的摇晃手法,晃动着骰盅,最终落在桌面上,徐徐解开最终的答案: “五五一!” 摇骰倌的声音,波澜不惊的响起。 “娘的,又错了!” “唉,又亏了一百两银子!” 在揭晓点数后,输到懊恼后悔声随即而起。 何守业推了推那叹气之人,朝面无表情的陈宴努努嘴,戏谑道:“别唉声叹气的,人家输三千两的还没吱声呢!” “你们有什么好沮丧的?” 陈宴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目光灼灼地盯着骰子,沉声道:“再来!” “三个六,压五千两!” 说着,直接抽出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拍在了赌桌之上。 俨然一副越挫越勇的不服输模样。 “得,没看出来这家伙,是如此固执呀!” “还不减反追....” 马庆安见状,猛地一惊,叹道。 很是意外。 正常人开门输之后,都会减少押注,但没想到居然有人还增加的?! “瞧瞧人家的魄力!” “咱们也跟!” 王顺昌咂咂嘴,掏出十两银子压了上去。 “四一二!” 摇骰倌的骰盅再次揭晓,陈宴的五千两再次血本无归。 “三个六,压五千两!” “二四五!” “三个六,压五千两!” “一六二!” ...... 好似elO机制一般,一路连输,银票是一张张的归入庄家。 “娘希匹的,本公子就不信这个邪了!”再又一次铩羽而归后,陈宴猛地将湘妃竹扇摔在桌上。 赌倌李福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好心提醒道:“这位公子,您都已经输这么多了....” “还要再赌下去吗?” 岂料陈宴好似一个输红眼的赌徒般,咬牙厉声道:“当然,我要翻盘!” “八千两...不,压上我全身剩下的三万两!” “我要一盘赢回所有!” “还是三个六!” 那模样癫狂至极。 就是要死磕..... 第114章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次次输 “我勒个娘啊!” “这家伙前面输了这么多,还能拿的出三万两?!” 王顺昌被陈宴的疯狂举动所镇住,倒吸一口凉气。 感叹于他财力的雄厚。 这得多殷实的家底,才经得住这种造法啊? “这家伙怕是已经输红眼了....” “都这样了还不收手?”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大户.....” 马庆安摇摇头,忍不住咂舌。 这是他有史以来,见过最为疯狂的赌徒,没有之一。 “管他呢!” 何守业事不关己,笑道:“咱们瞧热闹就行了....” “看他输得倾家荡产!” 反正梭哈的人不是自己,又无所谓。 周围赌桌上之人亦是被吸引,猜测道:“你们说他输干净后,还会不会借印子钱再赌?” 印子钱是这个时代的一种高利贷形式。 以日活月为单位计算利息,通常利息极高。 例如,借一百两银子,期限为一百天,每日需还一两银子,加上高额利息,实际还款总额远超借款本金。 “很有这种可能....” 瞅着那输红眼的模样,周围人皆是不约而同点头赞同。 赌坊三层阁楼上。 “林管事,要叫停那边吗?” 孙德旺走到一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身旁,指了指一楼成为全场焦点的赌桌,请示道。 “叫停作甚?”林管事右手中盘着核桃,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人家这上赶着送银子,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捞一条这种肥得流油的大鱼,可远比那些零散的小鱼小虾划算多了.... 就他这一会儿再加上马上要输的,已经够忘川赌坊小半个月的纯利了。 谁会傻到叫停财神爷呢? 孙德旺皱了皱眉,担忧道:“可那位公子一看就是不凡,若是输得太狠.....” 就陈宴那副骚包的打扮,以及这阔绰的出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人。 倘若后面站着什么大人物..... “那又如何?” 林管事轻蔑一笑,打断孙德旺的话,反问道:“别忘了我忘川赌坊,是谁的产业,还怕他闹事不成?” 要在忘川闹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万一.....”孙德旺还想说些什么。 却又被林管事无情打断,不屑道:“没有万一!” “赵老柱国要捏死这些外地世家,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长安外边的世家大族又如何? 纵使是在京城内,除了八柱国世家之外,还有谁能让老柱国放在眼里的? 就那赌徒的浮夸打扮,也不可能是出身顶级世家.... 但凡此子敢闹事,正好杀鸡儆猴! 不是,阿兄那边玩这么大啊?......正几百几十两输着的宇文泽,也注意到了陈宴那边的状况,简直太疯狂了。 “公子,您是想想继续赌大还是赌小?” 赌倌的话拉回了宇文泽的思绪。 “有点意思!” 刚输完一万两的李璮,余光瞥向陈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越看自家大哥这操作,就越觉得像是在挖坑..... “快开!” “本公子就不信没一次押中的.....” 陈宴撸起衣袖,以湘妃竹扇指向那摇骰倌,急迫地催促道。 那眼眸之中,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朱异对陈宴的状况,视若无睹,慵懒地靠在赌桌上围观。 只是在骰盅摇晃完毕,落定的一瞬间,轻拍了下桌面.... 摇骰倌右手按在骰盅上,询问道:“公子,您可考虑好了?” “现在骰子未开,您还能反悔....” 陈宴撇撇嘴,梗着脖子,喊道:“别磨磨叽叽的!” “开,我要翻盘,怎么可能后悔?” 俨然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 周边围观的赌徒越来越多,如潮水般聚集涌过来.... 皆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那就开了....”摇骰倌点头,好言难劝该死鬼,缓缓提起了骰盅。 “这小子死定了!” “三万两要打水漂了!” 旁观的赌徒们心头,几乎是同时浮现出了相同的念头。 不是他们看衰,毕竟某人那手气,臭出了天气,可是一次都没中过..... 而且都到这个份上了,赌坊有的是办法暗中使手段。 随着骰盅的徐徐提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六...” “六...” “还是六!” “是...是三个六?!” 众人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被揭晓的答案。 一时之间,在死一般的寂静后,开始全场沸腾。 “这回居然真让他赌对了?!” “真把三个六给压出来了?!” “是真的!” “没有眼花!” “哎呀,早知道就跟着他压三个六了!” 赌徒们的震惊声,此起彼伏,充斥着难以置信。 谁他娘能想到,都已经给那小子打上死刑了,居然还有最终翻盘的戏码呢? 匪夷所思! 除了惊叹声外,后悔声也是不绝于耳。 有些连跪的赌徒,悔的肠子都青了.... 但凡跟了一手,那是多少倍的赔率啊! 周围的庄客,皆向那摇出“三个六”的摇骰倌,投去了疑惑的目光,无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 “分明不可能有六点才对啊!” 摇骰倌本人也很无奈,他为了不出意外,还是使了手段的,结果却成了这样。 “你到底是怎么摇得骰子!”庄客们的眼神无声质问。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猛地将湘妃竹扇摊开,露出其上的春宫图,朗声道:“赢了,本公子赢了!”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次次输,要想赚,下重注!” 那模样张狂得意至极。 大哥这表情真浮夸!不过刚才朱异,似是拍了下桌面......李璮打量着陈宴的神态,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他怀疑是使了手段..... “诶,三个六的赔率是多少来着?” “我记得好像是,以一赔五十吧?” 陈宴一把勾住赌倌的肩膀,笑问道:“本公子押了三万两,那就是一百五十万两,没算错吧?” “没...没错!”李福生冷汗直冒,硬着头皮答道。 陈宴故意提高嗓门,询问道:“你们赌坊是给现银,还是给银票兑现呢?” 霎时间内,忘川赌坊陷入了寂静.... 那不是一百五十两,不是一万五千两,是一百五十万两啊! 无论是现银,还是银票,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拿出来的.... 纵使能拿出来,也足够使忘川赌坊伤筋动骨了。 片刻后,忘川赌坊的护院头子沈坚,领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护院壮汉,快步围了上来,严肃道:“这位公子,我们管事怀疑你出了老千.....” “还请你配合我们检查!” 说罢,那群护院就将陈宴,团团围于其中。 “什么老千?” 陈宴乐了,抬手指向沈坚,愤愤道:“骰子是你们的,骰盅是你们摇的,现在说我出老千?” “真是滑天下之稽啊!” “你们忘川赌坊,不会是玩不起,要耍无赖吧?” 言语之中,满是挑衅。 “还请你配合!” 沈坚听着周围响起的窃窃私语,面色铁青,说道:“否则.....” 哪怕此举会影响赌坊的声誉,但依旧必须得如此做,一百五十万两是绝对不能给的。 大不了推出几个“临时工”,开出抵罪,堵住悠悠之口。 威胁之言还未出口,就被陈宴抢先:“否则你们就要对在下用强咯?” 顿了顿,又拱火道:“来啊,天子脚下,难道还怕你们不成?” “敬酒不吃吃罚酒!” 面对陈宴欠欠的挑衅,沈坚怒火中烧,咬牙道:“来人啊!” “将这位公子请下去好好检查!” 第115章 在长安城内,我忘川赌坊的规矩就是规矩! “阁下,我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以免追悔莫及!” “你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是规矩啊!”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坚,不见丝毫的慌乱,还给出了“善意”的提醒。 “老子三思你奶奶个腿!” 沈坚闻言,怒气汹汹地瞪了一眼,抬手指向陈宴鼻子的方向,抑扬顿挫道:“在长安城内,我忘川赌坊的规矩就是规矩!” 那言行举止中,将狂妄二字贯彻到底。 三思? 追悔? 长安城内虎踞龙盘,是有不少大人物能坐到,但绝对不是面前这个纨绔。 “够嚣张,你是这个!” 陈宴见状,点点头,默默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笑道:“在下很是佩服!” 只是这夸赞之言中,却是满满的戏谑..... 居然有人比他这个权臣走狗还狂? “这位公子,你是自己走呢,还是让我亲自来请你走?” 沈坚丧失了所有耐心,不欲再与陈宴说些废话,将手中长刀径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凶神恶煞道。 “我这个人呢,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威胁....” 被刀刃抵住脖颈处的陈宴,依旧是神色自若,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尤其是被用刀架在脖子上!” 说着,指尖抬起,轻敲锋利且泛着寒意的刀刃。 “那又如何呢?” 沈坚听笑了,像是观摩傻子一样,直勾勾盯着陈宴,身体微微前倾,嘲弄道:“再不乐意也得受着....啊!” 他根本就不信一个纨绔子弟,还没任何随从护卫的纨绔子弟,能掀起怎样的波浪。 但话还未说完的一瞬,沈坚持刀的手腕,就传来一阵剧痛,口中发出闷哼声。 只见处于围观人群中的朱异,不知何时摸过一枚骰子,夹于拇指与中指之间。 稍稍用力,以暗器手法弹射而出,击打在沈坚的腕子上,震得猝不及防的他连刀都险些拿不稳。 “我受你马勒戈壁!” 陈宴抓住这个千钧一发的时机,抓住沈坚的手臂,腰腿同时发力,将其过肩摔在地。 “砰!” “啊!” 随着重重的撞地声响起,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沈坚,发出一声惨叫。 头部与身体的骨头传来刺痛感。 “老大!” “老大!” “你没事吧?” 那一众护院这才回过神来,戒备地注视着陈宴,冷冷道:“小子,你竟敢偷袭?” 嘴上说归说,但他们却不敢近一步靠近。 因为陈宴此刻,正用沈坚的刀,抵着沈坚的咽喉处。 攻守之势瞬间异形。 谁也没想到,一个浮夸花哨的纨绔,居然能轻易放倒满身横肉的护院头子..... “打起来了?” “咱们该怎么办?” “要不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赌坊内围观群众中,有一蓝衫男子忍不住发问。 他是来赌银子的,唯恐这冲突波及到自己身上。 “这么大的乐子,走了岂不可惜?” “退远些看!” 吃瓜群众中当即有人回应。 这千载难逢的好戏,要是错过了绝对是要后悔终生的,怎么能不看完呢? 这人的话,得到了赌坊内绝大多数人的赞同.... 皆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却并未离去。 只是依旧有少部分,停留在原地,好似完全不怕被波及误伤一般。 这被酒色掏空的小子,怎会有如此身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沈坚,难以置信仰望着陈宴,心中泛起了嘀咕,口中却朝左右喊道:“还愣着干嘛?” “还不快动手拿下,这个出千又闹事的小子!” 沈坚想不明白,这纨绔子弟面色萎黄,眼周发黑,气息虚浮,一看就是沉迷酒色之相.... 怎会有如此爆发力呢? 但他来不及细想呢,因为终于找到了理由,虽然有点牵强..... “小子,敢在我们忘川赌坊,如此嚣张闹事的,你还真是头一....啊!” 得到命令的护院小弟们,应声而动,自四周朝陈宴攻去。 冲得最快那个,眼见即将触及到陈宴,却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动手的人并非是朱异。 而是之前那些,并未退后的“吃瓜群众”,撕开身上碍事的褂子,就以更快的速度攻了上去。 “你说什么?” “我没太听清.....” 陈宴玩味一笑,微微侧身,将另一手放在耳边。 “就嚣张又如何了?” “你们难道还不服气?” 陈宴嘲讽的同时,那些人的动作一刻未停,对着乱了章法的护院们,就是一顿猛烈的拳打脚踢。 其中最卖力之人,透过脸上的伪装,隐隐可以看出是.....游显。 “啊!” “啊啊啊!” 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无人预料到,此前还嚣张的忘川赌坊护卫,现在却躺在地上翻腾。 “之前没人敢闹事,不代表现在没有!” 游显冷笑,一脚径直踹在某一人的两腿之间。 “啊!” 那人浑身抽搐后,彻底疼得晕死过去。 “这他娘是怎么一回事?” 地上的沈坚傻眼了。 自己人竟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就被放翻了全部。 看起来像是花拳绣腿一般.... 可这些护院,都是他精心培养训练出来的啊! “这些人是谁?” “他们不是刚还跟咱们,在一起赌银子吗?” 王顺昌目睹这一幕,尤其是看到其中动手的一些人的脸之时,发出了疑惑。 “这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啊!”何守业眉头紧蹙,身子往后缩了缩,惊叹道。 只要不傻,都能看出这些人的不凡之处..... 出手太过于凌厉了! “原来是安排了绣衣使者,乔装打扮潜入.....” “难怪大哥演戏演得这么有恃无恐!” 李璮慵懒地倚靠在一根柱子上,观赏着不远处的好戏,心中暗笑道。 若非那些人动起手来,这伪装的打扮,就连他李璮都没看出来.... 李某人终于理解了大哥留的后手。 “啧!” “你这人多势众的兄弟们,真是一点都不经揍呀!” “才一回合就全都趴地上了.....” 陈宴咂咂嘴,一脚踏在沈坚的胸口上,居高临下,玩味道。 “你是有备而来的?!” 沈坚瞥向周围军容严整的“便衣”,惊讶道。 他很清楚,这些绝不是普通人,是来者不善的硬茬子! “对啊!” 陈宴淡然一笑,用刀背拍了拍沈坚的脸,说道:“从一开始,我就提醒过你,要三思而后行,以免追悔莫及.....” “但阁下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沈坚闻言,冷哼一声,丝毫不惧,厉声道:“你的人能打又如何?” “你可知我忘川赌坊是谁的产业?” “竟敢带人来砸场子?” “真是活腻味了!” 那神态言语,落在陈宴的眼中,像极了那位说出吾名,逗汝一笑的零陵上将军邢道荣,强压着上扬的嘴角,回道:“我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来了!” 顿了顿,躬身向下,略微靠近,又继续道:“你倚仗的不就是赵老柱国嘛.....” 他居然真的知道?!他心知肚明还来砸场子?!......沈坚满是难以置信,那一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瞳孔之中,透着惊恐。 清楚知晓背景,还敢前来的,那这来者..... 陈宴直起身子,将刀插在沈坚的脑袋旁,环视左右后,朗声自报家门:“在下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 第116章 查封忘川赌坊 “你说你是谁?!” “明...朱...陈...陈宴?!” 那一刻,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沈坚,突然天塌了,好似见鬼了般,声音变得颤抖,话都不再说得流畅。 亦是瞬间将这个名字,和那种种事迹联系起来,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变得极其可怖..... 凶名赫赫的煞星,居然乔装打扮来了忘川赌坊,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细思极恐..... “陈宴?” “这是谁呀?” 远处围观群众中,一绿袍男子听着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尤其是注意到沈坚的变化,疑惑道:“沈老大的脸色突然这么惨白了,像是撞见鬼了一样?” 沈坚是什么人,忘川赌坊的常客,都是一清二楚的.... 乃是长安城内有名的恶霸。 居然被一个名字给吓成了这样? “连陈宴大人都不知道?” 马庆安闻言,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人,反问道:“你是怎么在长安混的?” 何守业乐了,当即接过话茬,继续道:“醉酒斗王谢,以诗扬名天下的大周诗仙,你难道没听说过?” 那绿袍男子倒吸一口凉气,似是想到了什么,诧异道:“你说的不会是,前些时日秦州戡乱,两千破三万,又全歼五万叛军,连战连捷的那位陈宴大人吧?!”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怪不得他说这个名字,总感觉是那样的熟悉..... 长安有几人不知,这位猛人大爷的战绩呢? “除了这位文武全才的大人,还能是谁呢?” 王顺昌轻笑一声,反问过后,感慨道:“没想到今日在这赌坊,竟能如此近距离见到,我大周的这位少年英才!” 说着,脑袋轻移,向陈宴所在的方向,投去了敬仰的目光。 “那岂不是说,忘川赌坊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围观赌徒中有盲生发现了华点。 “这不废话嘛!” 马庆安撇撇嘴,轻蔑一笑,做出了论断:“陈宴大人可是明镜司掌镜使,忘川赌坊居然敢对他动强玩赖,此事绝对善了不了了!” 若是换作他们这些平民小老百姓,真就是被随意拿捏,最后忍气吞声了.... 但好巧不巧,招惹到的却是,文武两开花的大周诗仙、戡乱军神、大冢宰的头号宠臣! 能被咽的下这口气才是有鬼了! 在边上议论纷纷之时,陈宴垂眸对上沈坚的目光,笑道:“如假包换,正是陈某人!” “大人,饶命....饶命啊!”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触怒了大人您!” 沈坚打了个寒颤,瞬间慌神,哀求道。 俨然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由于是忘川赌坊的护院头子,他比围观的寻常百姓,还要更了解陈宴的事迹..... “心狠手辣”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这位..... “我还是更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模样!” 陈宴眉头一挑,笑得人畜无害,说道:“麻烦恢复一下!” 顿了顿,又模仿道:“在长安城内,我忘川赌坊的规矩就是规矩!” “啧啧啧!” 说罢,又是一阵咂舌。 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小丑本丑。 就在沈坚手足无措之际,那原本稳坐钓鱼台的林管事,扒开人群,慌忙赶了过来,“陈宴大人息怒啊!”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都是误会啊!” 只是他刚要靠近,就被绣衣使者所拦住。 “对啊!” “这一切其实都是误会!” 沈坚闻言,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附和道。 陈宴摆手,示意绣衣使者退开,看向林管事,问道:“你是....?” “在下是忘川赌坊的管事!” 失去阻拦的林管事上前,抱拳恭敬道。 身旁跟着孙德旺。 丝毫不见此前的淡定。 大哥钓的鱼终于上钩了.......李璮见状,摩挲着下颌,心说一句。 宇文泽或许依旧云里雾里,但他却看懂了自家大哥的布局。 活脱脱的“钓鱼执法”..... “哦?” 陈宴收回脚,朝林管事走去,似笑非笑,问道:“你管公然袭击朝廷命官,蔑视朝廷威严,叫做误会?” “管事大人可知,这都是何罪责?”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地上七零八落的护院们。 这些狗腿子动手了,那就是抵赖不了的铁证。 “误会!” “全是误会!” 林管事硬着头皮,脑中飞速运转,辩解道:“是这沈坚鲁莽,不小心顶撞了大人!” 说着,使了个眼神。 “是...都是小人的错!” 沈坚心领神会,从地上爬起,跪在陈宴的面前,又磕又拜,“小人向大人您赔罪!” “管事大人真会睁眼说瞎话呢!”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玩味道:“可你忘了,在场可是有不少亲眼目睹了全程的证人哦!” 顿了顿,朝周围赌徒拱手,笑问道:“诸位兄台,可有愿意仗义执言的?” 话音刚落,王顺昌就走了出来,朗声道:“欺负寻常百姓就算了,居然还欺负到我大周英雄的头上了.....” “我王顺昌就得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你们忘川赌坊先是试图赖账,陈宴大人赢的一百五十万两.....” “又纵容恶奴行凶,将刀架在大人脖子上,居心险恶!” 王顺昌唾沫飞溅,声嘶力竭地进行控诉。 “没错!” “我们都看见了!” “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还要抵赖?” “你们忘川赌坊仗着有背景,难道就能一手遮天吗?” “明镜司也不是吃闲饭的!” 何守业、马庆安等人紧接着站了出来。 由于群情激愤,再加上陈宴的名声太好,越来越多的赌徒站出来,帮腔批判。 “看到了吧?” 陈宴淡然一笑,朝身后之人微微抬手,“这些位可都是,我的证人!” 林管事扯了扯嘴角,靠近陈宴,压低声音,商量道:“大人,能否看在老柱国的面儿上,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稍后必有厚礼登门相送!” 林管事心里也苦啊! 他真不知道,沈坚这蠢货,怎么就没脑子去用强了呢? 就不能先把人诓进暗室,控制影响后,再行处理吗? 又何至于现在的骑虎难下? “不能!”陈宴笑了笑,缓缓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看向游显,吩咐道:“查封忘川赌坊!” “将一众人员全部押回明镜司....候审!” 厚礼? 什么样的厚礼,能有忘川赌坊这份礼厚? 陈宴的胃口很大,要的是全部! 游显应声而动,领着一众“便衣”,遵照吩咐开始查封忘川赌坊,并控场拦住那些证人。 李璮见一切尘埃落定,笑着凑上来,说道:“大哥你这真是一套一套的的啊!” “什么时候安排扮演的绣衣使者?” “你猜?”陈宴挑了挑眉,反问道。 ~~~~ 明镜司。 朱雀堂。 刑讯室。 摇曳的火苗将墙上蜿蜒的血痕,照得忽明忽暗,宛如无数扭曲的冤魂在无声控诉。 刑具摆放井然有序,却更显森然可怖。 陈宴把玩着烙铁,看向刑架上捆绑的林管事等人,笑得极其和煦:“来吧,几位,说点本掌镜使想听的东西.....” 第117章 来俊臣的集大成者,读罗织经的! “陈大诗仙,陈掌镜使,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我赵高远是绝对不会,出卖叔父大人的!” 被铁链束缚在刑架上的赵高远,挣脱不得,梗着脖子,青筋暴起,朝不远处的陈宴咆哮,唾沫横飞。 赵高远,楚国公赵虔亲侄儿,忘川赌坊话事人,在被查封之时,连带着一起带回了明镜司。 他对陈宴的意图,可谓是心知肚明,却绝不会让其如愿。 “没错!” 何管事闻言,挺起胸膛,附和道:“我何煜也决计不会出卖主家的!”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赵老柱国对他何煜恩重如山,不仅在濒死之际,施以援手,还收留了他给栖身之所与半生富贵.... 岂能行忘恩负义的小人行径? “嗯....” 陈宴见状,不由地点点头,笑道:“我就喜欢像你们这样铁骨铮铮、忠孝两全的硬汉子!” 言语之中,满是玩味。 “呵!” 赵高远冷哼一声,啐了口唾沫,振振有词道:“别在那阴阳怪气的!” “但凡我赵高远妥协了,就是你陈宴养的!” 身为赵氏族人,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宗族利益远高于个人荣辱性命。 “阿泽过来,为兄传你几项,简单实用的刑罚!” 陈宴不以为意,朝宇文泽招了招手,笑道。 “阿兄请讲.....” 宇文泽快步上前,躬身虚心听着。 他阿兄所传的刑罚,必是不同寻常的,说不定以后能用到..... “第一个,定百脉!” 陈宴捏着手中的烙铁,轻拨盆中熊熊燃烧的火炭,说道:“将犯人固定在一个地方,通过针刺等方式,刺激人体穴位,让犯人全身疼痛难忍.....” 顿了顿,并未停歇太久,又继续道:“第二个,喘不得!” “用东西堵住犯人的嘴和鼻子,使其呼吸困难,处于窒息的痛苦状态.....” 不愧是阿兄,总能有新东西.......宇文泽在心中,将这两项刑罚默默牢记下。 阿兄简直就是他的百科全书,人生引路人。 “老宋,还愣着干嘛?” “给阿泽演示起来!” 陈宴放下烙铁,打了个响指,看向也在默记的宋非,吩咐道。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最靠边刑架上的小喽啰。 正所谓寓教于学,现场模拟实操展示,才能让宇文泽,有更深刻的领悟。 “是。”宋非应了一声,当即招呼两个绣衣使者,前去照做施刑。 片刻后,那俩小喽啰的痛苦的惨叫声,开始响彻于刑室。 “死猪愁。” 陈宴不徐不疾,又道:“用铁制的刑具套在犯人的头上,然后不断收紧,使犯人头部受到极大的压力,痛苦不堪,连猪见了这种刑具都会发愁。” “醋灌鼻。” “将醋灌进犯人的鼻子里,醋的刺激性会使犯人鼻腔(和呼吸道)产生强烈不适,引发疼痛、呼吸困难等。” “枷楔。” “让犯人戴上枷锁后,在枷的缝隙里插入木楔,使枷逐渐收紧,对犯人的颈部和身体造成压迫,导致疼痛和呼吸困难。” ...... “玉女登梯”,“仙人献果”,“驴狗拔”,“犊子悬车”,“突地吼”,“著即承”等一系列,经过实践备受好评的酷刑,被陈宴娓娓道来。 宋非听得如痴如醉,见自家大人停下来后,猛地回神,朝边上几个绣衣使者,喊道:“你们几个愣着干嘛?” “大人都说完了,还不照做!” 刑室内的绣衣使者们兴奋无比,一个个如获至宝般,朝刑架上之人走去,开始亲自实操尝试。 试问明镜司众人,谁能对酷刑不感兴趣呢? “陈宴,你还真是残忍至极!” 还未被轮到的赵高远,听得脊背发凉,汗毛耸立,骂道。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这堂堂面容俊朗的大周诗仙,竟是如此残忍凶狠之徒!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阿泽,下一个名唤,凤凰晒翅.....” “把犯人的手脚分别绑在木架上,然后像拧麻花一样,慢慢转动木架,使犯人的身体关节扭曲、脱臼,痛苦不堪。” “我家大人还真是学富五车,无所不精....” “当真是天生的绣衣使者!” 宋非叹为观止,心中钦佩道。 绝非他宋非见识浅薄,而是这些随便挑出一项,都比明镜司存在的酷刑还厉害。 而且种类繁多,没有重样的.... 宇文泽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阿兄,这些你都是从哪儿知晓的呀?” 俨然一副好奇的模样。 “这些啊,都是为兄一位姓来的故友,所呕心沥血发明的!”陈宴淡然一笑,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作为来俊臣的集大成者,每一种酷刑都是了然于胸的。 毕竟,他可是读罗织经的! “原来如此,若有机会一定要为弟,引荐这位来兄啊!”宇文泽颔首,说道。 宇文泽是真的很想认识,这位自家阿兄的故友.... 能发明出这么多的酷刑,简直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那怕是有点难了.......陈宴闻言,心中嘀咕一句,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再传你一项,为兄压箱底的酷刑!” “名曰....乱弹琴!” 认识老来? 怕是还有两百多年,他才可能会出生吧..... 有好东西,快记下了......刑室内众人听到这话,皆两眼放光,俨然俱是求知若渴。 毕竟,这些东西学到就是赚到了! 陈宴并未卖关子,在全场注目下,沉声介绍道:“取两根铁丝,从他们的外肾穿过去,然后来回拉动!” 顿了顿,抬手指向还未上刑的赵高远、林煜二人,笑道:“既然这两位如此硬气,那就请他们好好品一品乱弹琴!” 陈宴此前并非虚言,他是真的喜欢铁骨铮铮的硬骨头。 因为骨头越硬,敲起来就越有意思,配得上最折磨的刑罚..... (乱弹琴进阶版:要那种细细的铁丝,上面全都是刺,然后穿过去,之后穿回来,最后再撒点盐继续穿。) “遵命!” 这次不待宋非开口,两名绣衣使者就迫不及待应道,朝两人而去。 赵高远只觉胯下一阵寒冷,他脑补过无数种酷刑,却从未想过这种,看着那靠近的绣衣使者与铁丝,把心一横,转头喊道:“何煜想想你的亲族!” 显而易见,赵高远不知何管事能不能挺住,只得以亲族相威胁。 “啊啊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的疼痛声,不绝于耳。 半刻钟后。 赵高远双眸布满血丝,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黄白红之物顺着脚踝缓缓流下,声音变得虚弱却依旧坚定:“姓陈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是绝对不会吐出任何一点,对我叔父不利信息的!” 赵高远不知自己是如何,挺过这极致的羞辱与折磨的。 但意志却没有丝毫动摇..... 而林管事早已昏死了过去。 “没事儿,不要紧,你们吐不吐都不重要.....” 陈宴耸耸肩,毫不在意,说道:“我只是单纯手痒,找个理由演练一下刑罚而已!” “什么?!” 好不容易挺过来的赵高远猛地一怔,诧异道。 “别这么惊讶.....” 陈宴眨了眨眼,缓步上前,靠近赵高远,似笑非笑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要的就是你们不供出来,而是将罪名抗下呢?” 第118章 只有权力才能打败权力 “陈宴!” “你这话是何意!” 赵高远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原本惨白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顾不得两腿之间的剧痛,开始疯狂挣扎。 “字面意思咯!” 陈宴见状,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玩味道:“我要逼出关于赵虔的口供,只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妨直接告诉你,我要的本就是所有罪责,都落在你们的头上,不向外扩散!” 因为先入为主,所以产生了错觉。 但凡他陈宴真想,从他们的口中,逼出些什么来,就不会用普通乱弹琴,而是直接上进阶版了。 这个蠢货从未意识到一个问题,波及赵虔又如何? 大周律法根本审判不了柱国。 只有权力才能打败权力。 “你从始至终都在耍我们?!” 赵高远脑子嗡嗡作响,瞪大了双眼,恍然大悟,大喝道。 那一刻,此前硬气无比的赵高远,如遭雷击.... 白扛了。 这混蛋从头到尾的目标,其实是忘川赌坊,完全的戏耍! “中肯的,正确的,一针见血的!” “你终于是开窍了!” 陈宴淡然一笑,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那动作与言语,杀人又诛心..... 宇文泽亦是错愕不已。 他也没想到,自家阿兄居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宴你混账!” “混账!” “贱人!” “陈老柱国怎么有,你这样阴险狡诈的孙子!” “你不得好死!” 赵高远开始无能狂怒的破防。 直到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串联起来了.... 一切都是算计,之前赌银子诈输是,现在酷刑折磨也是。 “谬赞了!” 陈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拱了拱手。 对手的辱骂,可远比阿谀奉承的马屁,来得动听多了..... 顿了顿,转头看向宇文泽,问道:“都记下了吗?” “全记下了!” 宇文泽点头,应道。 “那就好!” 陈宴笑了笑,招手唤来宋非,吩咐道:“得了空闲整理出来,顺带把咱们明镜司的刑罚给更新了!” “是。” 宋非连声应道。 作为老绣衣使者,他很清楚,这一次酷刑的更新,会给明镜司带来什么..... 凶名更甚! 别看赵高远挺住了半刻钟,但其他人早已想要吐口,只是被堵住了嘴而已。 “哦对,老张!”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喊道。 “属下在。”张文谦应声上前。 “你去捏造几个合适的罪名,扣在他们以及忘川赌坊的头上!”陈宴淡然一笑,说道。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捏造恰当的罪名,为的就是师出有名,用大义名分接管忘川赌坊,乃至整个长安赌业。 谁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甚至,在长安民间还能留下美名..... 赵高远目睹这毫不背人,公然捏造的操作,歇斯底里咆哮道:“陈宴,叔父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陈宴头也没回,转身离去。 ~~~~ 朱雀堂。 院中。 一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多时,见陈宴前来,当即快步迎了上去,恭敬行礼:“见过陈宴大人!” 陈宴顿住脚步,斜了一眼,略作打量,开口道:“孙德旺是吧?” “你做的很好!” 其实无论赵高远也好,林煜也罢,都没发现刚才的刑室中,少了一人,副管事孙德旺。 并不是游显抓漏了,而是此人早已被收买。 且竭力配合着陈宴的行动.... 沈坚那犯蠢的质疑出老千,公然赖账,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武力威胁,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多谢大人夸赞!” 孙德旺满脸谄媚,笑道:“小的微末之劳,不敢居功!” 顿了顿,又奉承道:“全是大人您运筹帷幄,决策得当,才能一举定乾坤!” “你还真是会说话!” 陈宴被哄得大笑,从怀中摸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递了过去,说道:“这是答应你的一万两.....收好!” “多谢大人!” 孙德旺大喜过望,双手颤抖着接过。 他知晓陈宴的人品,但当真的兑现的这一刻,心中还是无比的激动。 这是自己辛苦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啊!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呼出一口浊气,平静说道:“深夜会有绣衣使者,护送你及一家老小离开长安.....” “是。”孙德旺点头,不疑有他,只剩下对日后大富大贵的畅想。 难掩兴奋之色。 “退下吧!” 陈宴摆摆手,“日后好好隐姓埋名生活.....” 孙德旺没有任何犹豫,当即退走。 只是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背对着的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狠戾,嘴角勾起冷笑。 这种没有了价值的二五仔,要出了长安再处理。 毕竟,城内杀了不方便埋尸..... ~~~~ 一个时辰后。 陈宴躺在摇椅上,慵懒地晒着太阳,咂咂嘴,呢喃道:“许久未去见江蓠了,好想查她的学历啊!” 就在盘算之际,身后想起了宋非的声音: “大人,忘川赌坊的库藏清点出来了....” 陈宴的思绪,猛地被拉回,脱口而出:“念!” 宋非打开手中的“汇总清单”,朗声道:“金条三百根,银锭五大箱,铜钱五十万贯,金银器皿四十余件,珍珠一百颗,翡翠玉器三百件.....” ...... 像什么海棠硬红蕉叶杯,镶金象牙老箸,雪山人参等各式奇珍异宝,层出不穷。 “啧,赌坊还真是吸金.....” 陈宴咂舌,这还是楚国公府后,忘川赌坊剩下的,又继续道:“除了金银珍宝之外,其他的数量呢?” “京城宅邸五处,占地总共约五十亩,房屋共计两百间,地方别业三处,每处占地约三十亩,房屋五十间。” “良田五千亩,分布在不同州县,地契一百份。” “丝绸衣物两百件,锦缎一百匹,绫罗五十匹.....” ...... 虎皮,玄狐皮,银狐皮,狼皮,大毛黑灰鼠皮,紫貂皮等无数。 “丢了忘川赌坊,楚国公府怕是得伤筋动骨了.....”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饶是他都叹于赌坊的摇钱树本质,不抄不知道,一抄吓一跳。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些东西按惯例分吧!” “另外,锦缎、绫罗,还有各种皮挑好的,多往我府上送些,家里女人多!” 女人们既然跟了他,肯定不会亏待的,纵使是萧芷晴都是有份的。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是。” 宋非点头,应道:“属下明白。” 陈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长安东北方向,玩味道:“这么久了,我还从未去过秋官府署衙拜访过.....” “不知赵老柱国见到我,会是何等的表情呢?” 第119章 赵老柱国的两个嫡孙打上门来了 “大人!” 游显自院外,一路小跑而来,神色略带些异样。 “咋了?” 陈宴活动着筋骨,寻声望去,心血来潮,打趣道:“你这慌慌张张的,不会是挑到美娇娘,饥渴难耐了吧?” “今日许你提前放衙!” 说着,一顿挤眉弄眼。 俨然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不是!” “大人,你在讲些什么呢?” 游显不由地愣了愣神,停下脚步。 顿了顿,轻拍胸口,又继续道:“属下一身正气,怎能因女色废公事!” 那语气那神态,说得叫一个理直气壮、言之凿凿。 好似对公事有多热爱一般。 尽管他刚的确,才从忘川赌坊挑了个合心意的小娘子,打算纳为侍妾..... “行了,不说笑了!” 陈宴瞥了眼死装的某人,大家都是男人,谁又不了解谁呢,摆摆手,收敛戏谑之态,漫不经心道:“你这匆匆而来,是发生什么事了?” 玩归玩,闹归闹,但能让游显这小子,如此急躁跑来的,绝不会是什么简单之事.... 不过,反正天塌了有大冢宰顶着,根本不用慌。 游显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正事,如实说道:“大人,赵老柱国的两个嫡孙打上门来了!” “要向咱们明镜司,讨一个说法!” 他刚一回来,就正巧遇上了,前来堵门找茬的赵氏嫡孙。 而且还带来了不少的人手。 大有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架势.... “你说谁?!” “谁打上门来了?!” “是谁要找我明镜司要个说法来着?!” 捕捉到关键字眼的陈宴,肉眼可见的变了脸,脱口而出。 却不是愤怒,而是亢奋! 那原本还没有波澜的眸子,瞬间透彻大亮,好似吃了蜜蜂屎一样..... “是赵老柱国的嫡孙,楚国公世子夫人所出的那两位!” 游显闻言,又再次重复,详细介绍了一番。 顿了顿,又继续道:“此刻就在大门之外!” “一起来的还有.....” 赵虔不乏妻妾,子孙众多,但嫡孙却唯独只有这两个,捧在手心中的宝贝疙瘩。 游显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按耐不住的陈宴所打断:“哈哈哈哈!” “走走走,快走!” “可不能让两位赵公子久等了!” 说着,一把拽住游显的肩膀,就迫不及待地朝着他的来时路跑去。 “好客”至极,一刻都不愿多停留。 “这赵氏嫡孙打上门发难来了,阿兄怎么看起来,如此兴奋呀?”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宇文泽,挠了挠头,不明所以,疑惑道:“比刚抄完忘川赌坊,还要更加兴奋.....” 他阿兄方才那反应,真是令人看不懂一点,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么有背景的苦主,上门来找麻烦,难道不应该头疼吗? 结果却是截然相反.... 李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宇文泽的身后,声音幽幽响起:“因为这可是,上赶着将把柄主动送上门来,咱大哥能不兴奋吗?” “他这已经很克制了.....” “咱们也快去看热闹吧!” 有些时候,李璮是真的佩服且羡慕陈宴的运气..... 蠢货这种生物,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尤其是世家出品的,结果人家还自己送上来了! 若是换作他李璮,怕是已经蹦起来了.... ~~~~ 明镜司外。 “陈宴那王八犊子,真是狗胆包天!” 赵青石满脸不悦,满是愠色,腰间一条镶嵌着拳头大的翡翠腰带格外惹眼,朝陈辞旧,厉声道:“对你们魏国公府肆意妄为,也就算了.....” “这回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对我楚国公府的赌坊下手!” 说话间,胸前上下起伏,满是火气。 赵青石,赵虔嫡长孙。 “这混账羔子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赵惕守双手叉腰,眉毛细长,阴冷道:“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马王爷三只眼!” 在长安招惹其他世家,无关紧要,现在却骑在了他楚国公府赵家的头上,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真当他赵家,是没了柱国老爷子的魏国公府,可以任意予取予求? “没错!” 陈辞旧闻言,连连点头,添油加醋拱火道:“再不治治那陈宴,他都快飘得没边了.....” “一定不能轻易放过了他!” 很显然,赵氏二子的态度,正中陈辞旧的下怀。 原本他还想借赌博,让陈宴上瘾,玩物丧志的,结果却没想到,赌坊直接就被查封了.... 不过不要紧,正好借势顺水推舟! “放心,本公子定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 赵青石咧咧嘴,盯着明镜司的大门,冷笑道。 他已经准备好了,无数种手势那混蛋的手段..... 让其深刻领会什么叫,得罪楚国公府的惨痛下场! “大哥二哥,咱们直接来寻陈宴的麻烦,是不是太莽撞了些?” 因不放心而跟来赵凛舒见状,上前轻拉两人的衣袖,提醒道。 顿了顿,又抬手指向前方透着寒意的大门,小心翼翼道:“这地儿可是明镜司啊.....” 真不是他赵凛舒怂,没有胆量,而是此时此刻所处之地,是长安最凶名赫赫之所.... 是多少人全须全尾的进去,又残破不堪、一段一段出来的明镜司。 而且,陈宴此次挑选的时机,又是极佳,他们的父祖因修葺祖坟,皆不在京,万一出了什么事.... “莽撞个蛋!” “明镜司又如何?” 赵惕守甩开赵凛舒的手,趾高气昂,扯着嗓子道:“咱们什么身份,什么家世,谁敢动咱们?” 旁的世家忌惮明镜司,但有赵老爷子坐镇的楚国公府,还需要怕吗? 赵惕守此次前来,一是为了向陈宴找回场子,二是为了证明给家里看..... 让父祖看到他们两个嫡孙的能力。 “就算是明镜司督主来了,也得客客气气.....”赵青石没有那般激动,却也是点点头,认同道。 赵凛舒还想劝些什么,刚要再试图说些什么,明镜司的大门却打开,紧接着陈宴的声音传来:“辞旧,你也在啊!” “果然是我的好弟弟啊!” 在看到人群中陈辞旧的第一眼,陈宴心中就清楚了,这赵氏嫡孙打上门来,绝对少不了他的撺掇。 要不说打虎亲兄弟呢? 看哥哥抄家不过瘾,直接又来送大礼了! “陈宴你要作甚?” 陈辞旧见陈宴扑上来,有要抱他的趋势,打了个寒颤,条件反射般的后退,质问道。 陈辞旧怎么看面前这个人,都像是失了智,过于一反常态了。 为何突然就这么亲昵了? 不会又在挖什么坑吧? “没事,二弟,大哥我爱死你了!” 陈宴眨眨眼,对着小心戒备的陈辞旧,表达着“爱意”。 顿了顿,转头看向旁边错愕的两人,问道:“你们就是打上门来,找我明镜司要说法的赵氏子弟吧?” 说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连压都压不住。 凭借着脑中的记忆,陈宴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人。 同为八柱国世家,两家又来往密切,以往还是接触过的。 “陈宴,你装什么装?” 赵惕守见状,嗤了一声,冷哼道:“这才多久不见,就不认识了?” 对那装模作样的举止,赵惕守越发的嫌恶。 整得好像失忆了一样。 “以前只觉你懦弱废物胆怯,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的烂泥....” 赵青石上下打量着掌镜使打扮的陈宴,轻蔑一笑,嘲弄道:“没想到现在脸都不要了,心甘情愿做一条走狗!” 字里行间,皆是看不起。 “认识认识!” “这不再确认一下嘛.....” 陈宴不以为意,笑得极为灿烂。 “呵!” 赵惕守以为陈宴那模样是谄媚,优越感升腾,冷哼一声,昂起首来,以命令的口吻,桀骜吩咐道:“立刻将忘川的封禁解了,并跪地赔礼道歉,本公子说不定还能替你,向祖父求求情.....” “啪!” 但赵惕守的话还未说完,回应他的就是一记清脆的大耳瓜子声。 第120章 执法有温度,甩棍有力度 猝不及防的赵惕守,一个踉跄,没有站稳,被扇翻在地。 那左脸之上,瞬间出现了清晰透红的巴掌印..... “二弟!” “惕守兄!” 赵青石、陈辞旧等人一怔,旋即又猛地回过神来,前去搀扶起赵惕守。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前一刻还笑脸相迎、人畜无害的陈宴,下一刻就会毫无征兆地动手.... “你...你...你敢打我?” 被打得脑子嗡嗡的赵惕守,捂着火辣辣的左脸,难以接受,瞪着陈宴质问道:“陈宴,反了天了,你竟敢来打我?” “看清了我是谁!” 赵惕守是真觉得,这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从未瞧得起的陈宴,是失智眼瞎了。 否则,他哪来的这种胆量? 刚与宇文泽走出大门,就正巧目睹这一出好戏的李璮,笑道:“还得是大哥,废话是不说的,动手就是干脆!” 能动手绝不多哔哔,这才符合他对陈宴的刻板印象。 收拾达溪珏就跟玩儿一样的人,怎么可能让几个纨绔,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些位不就是纯粹找抽吗? “打了又如何?” 陈宴轻晃着右手腕,笑意未减,玩味道:“现在打了你,你祖父赵老柱国还得感谢咱呢!” “你们还愣着干嘛?” 赵惕守顿时就是气不打一处来,看向左右无动于衷的护卫,扯着嗓子喊道:“我都被打了,还眼睁睁看着?” “把这个姓陈的瘪犊子拿下!” 说着,抬起手来,指向近在咫尺的陈宴。 愤怒已经冲垮了赵惕守的理智。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将陈宴千刀万剐,大卸八块,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是。”得到命令的赵家护卫应道。 “老弟,你是没睡醒,还是磕五石散磕多了?” 陈宴听乐了,摇摇头,忍俊不禁道:“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这是在哪儿呢?” 陈宴的母语是无语。 就这德行,真像是嗑药可多了,丧失了本就不多脑子.... “砰!” 赵家的护卫动作很迅速,但明镜司绣衣使者的应对,却是来得更快的。 “砰砰砰!” “啊啊啊啊!” 随着阵阵清澈的胖揍声与惨叫声,那有些许功夫在身的赵家护卫,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就尽数被放翻在地。 不停吃痛的翻滚。 一个个鼻青脸肿,不知肋骨断了几条。 毕竟,能进入明镜司,成为绣衣使者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能打.... 更何况,这些人的挑衅,是针对的整个明镜司,青龙卫的绣衣使者下手反而是更狠的。 “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居然敢在我明镜司门前闹事?” “真是上赶着找抽!” 立于阁楼顶,居高临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青龙掌镜使洛江停,面无表情,微微摇头。 洛江停其实有些想不明白,赵老柱国何等盖世英雄,是怎么生出这种蠢货的? 跟就在其对面的陈宴一比,直接就是高下立判.... 别说能力了,就连该有的脑子都没有。 有这样的后辈,赵氏一族没落是必然的.... “几位,如何?” “好玩不?” 陈宴淡然一笑,徐徐走向因失去倚仗,而瑟瑟发抖的几人,饶有兴致地问道:“我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可还算中用吧?” “陈宴,你....你想要什么?” 赵青石见陈宴逐渐靠近,心中一咯噔,厉声道:“我可警告你,我祖父是楚国公.....” “他老人家不日就将回长安了!” 不只是赵青石,其余几人的脸上,皆是肉眼可见的恐慌。 他们现在是真的相信了,这位朱雀掌镜使是什么都敢做..... “我知道....” “你们都是赵老柱国的嫡孙.....”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极其和煦,安抚道:“放心,我也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就替老柱国教训教训而已!” “啪!” 话音落下。 还不待赵青石反应,陈宴的巴掌就已经落下了。 还我祖父是楚国公? 老子还家父张二河呢! 管你大河二河,先扇了再说! “啊!” 赵青石惨叫一声,被呼翻在地。 “陈宴,你还敢打我大哥!”赵惕守见状,兄弟情深,抬手指去,质问道。 “我打他,没打你不平衡是吧?”陈宴闻言,斜了一眼,撇嘴道。 说着,反手掐住赵惕守的脖子,一记大耳瓜子招呼了上去。 将一碗水端平。 “啪!” “啊!” 赵氏兄弟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根本就不知该如何应对..... “长得跟五花肉成精一样,远远看一眼我以为是猪站起来了!”陈宴拎着体型硕大的赵青石,好似拎小鸡崽一样,又甩了两巴掌上去。 “大哥,这扇大耳瓜子,你手也疼.....” 李璮适时凑上前来,停在陈宴身侧,贴心地递上一根木棍,笑道:“给你找了个趁手的家伙什!” “李璮!” “你他娘的....啊!” 赵惕守见状,刚想问候李璮的父母,但才一张嘴,就被接过木棍的陈宴,招呼了上去,“真拿你当盘菜,你也是那西湖醋鱼!” 肘击打开呼吸道,电棍找回你心跳。 执法有温度,甩棍有力度,抬脚有准度,抬手有高度,挥拳有角度,棍棍有态度,做事有风度,思想有深度。 第一棍打腿,防止逃跑,第二棍打嘴,防止求饶,第三棍打头,防止反抗。 “天上星星亮晶晶好像你妈眨眼睛!” “砰!” “啊啊!” “牛马东升西落,傻X至死不渝!” 陈宴将木棍杵在地上,脚踩在赵青石的脸上,单手叉腰,打得很是尽兴,问道:“怎么样?” “现在还要问我明镜司要说法吗?” 你别说,你真别说,李璮那小子递上来的棍子,真是递到陈宴的心坎上了。 的确好用! “不要了...不要了....” 赵青石、赵惕守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血肉模糊,口齿不清地哀求道:“陈宴大人,陈宴大哥,你别打了!” “我错了!” “再也不敢要说法了!” 赵惕守心里悔呀! 他根本无法共情来之前的自己,为什么会想不开,来招惹这么一个煞星啊? 简直就跟传闻中一模一样,那根本不是空穴来风的.... “记住了,你们现在之所以还好端端活着,没有被剥一层皮下来,是因为你的祖父还活着!” 陈宴用木棍抵住赵青石的咽喉,似笑非笑,沉声道。 他没有下死手,也没有打要害,因为地上这些玩意儿,暂时还有利用价值..... “大...大哥,你想要做什么?” “我是你二弟辞旧啊!” “咱们是亲兄弟啊!” 陈辞旧对上陈宴那不善的目光,顿时慌了神,冷汗直流。 试图唤醒父爱。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们可都是一起来的好兄弟,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陈宴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拎着目光走去。 “不...不要....啊啊啊啊!” 一棍一棍响起闷声,陈辞旧还是没逃过一劫。 最终上门来讨要说法的人,全如死狗般黯然倒在了地上。 “大人,这几位该如何处置?”游显上前,请示道。 陈宴将手中的木棍,随手一丢,意味深长道:“当然是移交督主,请他老人家亲自送与大冢宰.....” “让咱们的赵老柱国,一根筋两头堵咯!” 第121章 彻底的一根筋两头堵 “你小子还真是主意层出不穷,满肚子的坏水啊!” 尉迟渂的调侃声,自后边大门内传来。 就赵青石等人折腾的动静,自然也是惊动了,他这个明镜司督主的..... “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门内外的绣衣使者,皆侧身面向尉迟渂,躬身抱拳,并留出了中间的道路。 陈宴亦一同行礼后,快步迎上去,满脸堆笑,张口就来:“这不都全是因为,督主您培养的好吗?” “属下才能有施展的空间!” 俨然一副溜须拍马的谄媚奸佞模样。 “听你小子说话,总是让人心旷神怡!” 尉迟渂抬手,指了指某个油嘴滑舌的小子,话锋一转,又继续道:“本都也闲来无事,就替你跑这一趟吧!” 就这张嘴,还有这态度,以及能力,没有哪个上级会不喜欢的。 他尉迟渂也不例外! “那就有劳督主了!”陈宴眉头一挑,抱拳笑道。 “将这些人带进来!” 尉迟渂点头,指尖划过地上的赵青石等人,吩咐道:“再请大夫来治伤!” “是。” 离得最近,围着赵青石等人的绣衣使者,应声而动,拽起地上晕死的家伙,就朝里而去。 尉迟渂闲庭信步,走到陈宴的身旁,轻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低声笑道:“你小子....前途无量!”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就方才陈宴的安排,他大可以自己送去给大冢宰,却偏偏将这功劳的一部分,给取了出来。 不仅不吃“独食”,还选择了向自己共享。 尉迟渂越看他就越欣赏.... 懂事儿又会来事儿,可惜不是自己家的嫡系晚辈! “您是属下的恩师,这都是应该的,分内之事!”陈宴淡然一笑,没有丝毫桀骜的居功自傲,将姿态放得极低,说道。 尽管平日里的任务,都是大冢宰直接指派,多数时候越过了尉迟渂。 但这位督主却没少给他开绿灯,也在暗中扫清了不少的麻烦..... 对于这些,陈宴一直皆是心知肚明的。 有好处大家分,这份积累下的人情香火,日后总能用到的..... 尉迟渂笑了笑,转身朝明镜司内走去,略作思考后,朝左手边的青龙掌镜使洛江停,吩咐道:“派人去散布楚国公嫡孙,率众袭击明镜司之事!” “要让长安城内人尽皆知!” “遵命。”洛江停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应道。 陈宴随走右手边,听到尉迟渂的部署,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明镜司官署是什么地方? 朝廷重地。 无论袭击成还是不成,那都是重罪! 散布消息,发动舆论攻势,就是绝了楚国公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性,将问题摆在台面上。 更是将赵老柱国架在火上烤..... “你们说是会选忘川赌坊,还是要嫡孙呢?”尉迟渂心情大好,轻甩衣袖,双手背于身后,问道。 洛江停闻言,抿了抿唇,意味深长道:“那就是赵老柱国该头疼,该做取舍的了....” “哈哈哈哈!” 几人相视一眼,开怀大笑。 原本查封了忘川赌坊,待赵老柱国不日返回长安后,定会想方设法斗法夺回.... 结果偏偏他那脑子不太灵光的两个嫡孙,在陈辞旧的撺掇怂恿下,送来了神级助攻,恰到好处地犯在了明镜司的手里。 一面是摇钱树的赌坊,一面是唯二的嫡孙,手心手背都是肉。 更何况嫡孙的分量,举足轻重,要在二者间做出取舍,单是想想都难受! 但又不得不做出选择! 彻底的一根筋两头堵。 在送走了尉迟渂后,陈宴返回了朱雀堂,准备放衙回府,张文谦拿着一份密报文书,走了上来,汇报道:“大人,秦州那边传回了消息....” “秦州?” “冀县的军报?” 陈宴闻言,挑了挑眉,大概猜出了内容,问道:“情况如何?” 算算时间,秦州那收官一战,也该打完了.... 他还设伏送去了通天会好几个舌头,应该不会出太大的岔子。 “王都督率军成功收服冀县,勘定秦州全境!”张文谦点头,如实说道。 “就只有这些?” 陈宴双眼微眯,喃喃道:“没有关于通天会的?” 以王康的能力,这结果是板上钉钉的,但陈宴更在意的还是,藏在幕后拨弄风云的通天会..... 总不能让他给跑了吧..... 张文谦摇头,打量着陈宴的神色,猜出了几分,说道:“大人,与你想的一样,通天会之众事先逃了....” “冀县只留下了千余老弱残兵,做了象征性的抵抗,就被拿下了!” 说着,双手捧起密报,送了上去。 “没有除恶务尽嘛....” 陈宴眉头紧锁,又旋即舒展开,沉声道:“也不能怨他俩,通天会高层只要有能认清现实局势之辈,都会果断选择转移,从长计议,以图东山再起的!” “裴延韶眼下当务之急是,清查户籍、刚柔并济,抚定冀县!” 原本陈宴对那没有成功斩草除根之举,心中是有些不满的,但换在裴王二人所处角度思考后,又能理解他们的难处.... 不是不想,不是妇人之仁,而是能酝酿出秦州暴乱的通天会,其中定存在有识之人,看得清大势已去。 没有任何犹豫地壮士断腕,选择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以上邽到冀县的距离,任凭王康再兵贵神速,也追不上逃遁的通天会。 只能通过政治手段,拔除冀县世家百姓的残毒.... “大人,您真是神了!” 张文谦猛地一怔,回过神来,叹道。 顿了顿,快速翻开密报的一页,又继续道:“裴刺史入冀县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清查户籍,又当众斩首了来不及撤离的从贼世家!” 裴延韶在入冀县的第一时间,除了清查户籍外,就是搜出族谱,挥起屠刀。 着实在冀县,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雷霆手段,杀鸡儆猴。 紧接着颁布各种怀柔,与连坐互相监视检举政策,安定民心,又自四方迁入良民,填充冀县。 “哎呀!” 听着张文谦描述裴延韶的各种操作,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 “大人,你怎么了?”张文谦不明所以,问道。 “我就说我忘了什么事儿.....” 陈宴轻抚额头,笑道:“抽个时间得去裴府,登门拜访一下了!” 这一回来先是去给母亲扫墓,又处置了继母娘家,再设计了忘川赌坊,一直处于连轴转,就忘了这件很重要之事。 得去河东裴氏拜访,好好拉近一下关系,尤其是与那位裴大人.... 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地感谢诗会上,仗义援手的裴姑娘了! “大哥,这天色尚早,咱们放衙之后去感谢啥呀?”李璮优哉游哉地走来,将手搭在陈宴的肩上,挤眉弄眼道。 “那你想干些啥?”陈宴收回思绪,随口问道。 “听说教坊司来了几个新人....” “很润!” 李璮舔了舔嘴唇,玩味道。 “教坊司你去吧...”陈宴摆摆手,“我要去春满楼寻江蓠!” “大哥,同一道菜,再好吃也会腻的,得经常换换新鲜口味!”李璮勾住陈宴的脖子,一阵坏笑,劝道。 保持新鲜感的秘诀,就在于常换常新。 “没兴趣!” 陈宴拒绝的没有一丝犹豫,推开李璮,指了指宇文泽,说道:“你带阿泽一起去!” 寻欢作乐都是其次的,陈宴主要是有正事.... 上次可是从大冢宰那,讨到了长安青楼的节制之权,正好去寻江蓠研究莞式的推广..... “陈大人,还真是念旧.....” “果真长情之人!” 周围的绣衣使者,响起了对陈宴“坚贞不渝”的夸赞声。 陪同李璮前来的玄武卫副使,搓了搓手,笑道:“听说大人府上有神医弟子,不知可否讨几副药剂?” “您懂的.....” 第122章 温念姝:只要将他哄好了,还不是任意拿捏的? 温家。 厨房。 “盐、姜、葱、茱萸、陈皮,还要哪些佐料来着.....” 温念姝一手拿着菜谱,一手生疏地将各种佐料,丢进面前的锅中。 那锅里盛水装满了猪肋骨。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呢?”一旁的侍女秋兰,在看了许久后,终究是忍不住发问。 从未进过厨房的小姐进了厨房,伺候了十几年的她,也是头一次见到。 说不意外与好奇是假的。 自家小姐可是娇贵的金枝玉叶啊! “给阿宴熬羹汤!”温念姝头也没回,依旧自顾自摆弄着东西,脱口而出。 “给谁?” 听着那个称呼,秋兰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求证道。 “阿宴啊!” 温念姝摆弄好佐料后,将锅盖盖上,这才回头说道:“他从秦州得胜归来了,我要学着熬些羹汤,给他好好补一补身子!” 得到肯定答复的秋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幽怨道:“陈宴在诗会上,都那样对小姐你了.....” 诗会上,当着长安世家才俊丢下的那封休书,可谓是极尽羞辱,态度恶劣之至。 一度让自家小姐,以及整个温家沦为笑柄..... 一时之间,秋兰都不知道小姐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了..... “正因如此!” “我才要挽回他!” “阿宴曾经是那么爱我的!” “一定是对天牢之事,心中有气,才会如此!” 温念姝目光凛然,满是坚定,振振有词道。 只要回想起过往,陈宴围绕在她身边的种种,爱了十几年,会那么容易在短时间内改变.... 更不相信,他能绝情到这个地步! 绝对是在赌气! 气她在他落难时的不坚定..... “小姐,你又何苦为了一个抛弃你、羞辱你的男人,屈尊纡贵,热脸去贴冷屁股呢?” “陈宴根本不值得啊!” “长安好男人多的是!” 秋兰抓住温念姝的手,噘着嘴,愤愤道。 她家小姐国色天香,花容月貌,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阿宴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新贵!” 温念姝轻笑,不为所动,开口道:“我若是不抓紧挽回,那恐怕就要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说话的同时,眼前不由地浮现了某人的脸。 那个妄想后来者居上的女人! 满是危机感。 秋兰文闻言,回忆着诗会那人,难以置信,问道:“小姐,你说得不会是,那日为陈宴出头的裴氏大小姐吧?” “她能瞧得上陈宴?” 就陈宴此前狗皮膏药般,围着自家小姐的“舔狗”行径,极其掉价,她是打心底里看不起的。 就这样的人,真能被河东裴氏嫡女相中? “秋兰,你不懂....” 温念姝摇摇头,语重心长道:“不只是那裴岁晚,在场其他的世家贵女,都恨不得吃了阿宴!” 就那些女人的眼神,温念姝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若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垂涎欲滴! 除了那裴岁晚外,就得数柳絮时了。 无一不是长安世家贵女,她更得抓紧..... “那陈宴能有如此抢手?”秋兰不敢相信。 “明镜司掌镜使,大冢宰宠臣,大周诗仙,这些身份都足够她们趋之若鹜了.....” 温念姝叹了口气,幽幽道:“更何况秦州戡乱大胜,名声大噪!” “你知道长安街坊,都是如何形容阿宴的吗?” 身为女人,尤其是世家大族的女人,谁不想觅一好夫婿呢? 如今的陈宴,有才华,有家世,有相貌,更有权势,实乃良婿的不二之选。 哪个世家贵女能拒绝得了,一个文武双全潜力无限的郎君? 温念姝心中很不是滋味,悔不当初.... 但凡那日,她没有听从父亲的话,急着去天牢死狱向陈宴退婚,就不会有如今之事,更不会有诗会的羞辱。 那明镜司掌镜使,大冢宰宠臣,大周诗仙,少年将军,依旧是自己的夫婿..... 她就是被长安贵女们,所艳羡的对象! 而不是现在的嘲笑奚落..... “那又如何?” “哪怕陈宴现在开窍了,长安的好男人又不止一个.....” “他哪儿配得上小姐你,亲自洗手作羹汤啊?” 秋兰还是愤愤不平。 “你啊你,就是眼光太浅薄了....” 温念姝抬手,戳了戳秋兰的额头,浅浅一笑。 顿了顿,又继续道:“以阿宴如今展现出来的能力,纵使魏国公再偏爱次子,那陈辞旧陈故白,岂能斗得过阿宴?” 备受宠爱的两个陈家小公爷,或许对比其他世家弟子不差.... 但在陈宴面前,却是繁星比皓月,根本难以争辉! “好像也是....”秋兰若有所思,口中喃喃,“现在的陈宴,与曾经改变太大了!” 抛开偏见,就连秋兰也不得不承认.... 那几乎是换了个人。 “所以啊,等阿宴袭爵魏国公之后,我就是国公夫人!” 温念姝忽得昂首,傲然道:“还有大冢宰的恩宠,日后仕途必定步步高升,对咱们温家也是大有裨益!” 她已经在心中,无数次畅想过成为国公夫人的画面了..... “小姐所言极是!” “那陈宴的确是有些用处的.....” 秋兰连连点头,又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小心翼翼道:“只是之前诗会的时候,他的态度坚决,还当众写下了休书.....” “那不就得哄了吗?” 温念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笑道:“这些时日,我思来想去,明白了一个道理....” “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那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说着,右手瞬间紧握,好似掌心握住了陈宴一般。 “小姐高啊!”秋兰奉承道,“绝不能让那裴岁晚得逞了!” 温念姝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日的一幕幕,轻哼冷笑:“只要将他哄好了,还不是任意拿捏的?” “我会将那日的屈辱,百倍千倍的拿回来!” 就在主仆二人,豪言壮语之时,却谁也没发现..... 暗处有双阴鸷的眼睛,在一直窥视着她们..... —— 不是我吹,在这儿的人,个个器宇轩昂,万人景仰,无人能及,玉树临风,内外兼备,才华横溢,情操高尚,超级无敌,炉火纯青,登峰造极,飞飞沙走石,鬼斧神工,振聋发聩,烛照天下,明见万里,雨露苍生,泽被万方,鹰视狼顾,龙行虎步,英姿伟岸,高屋建瓴,仁义道德,风流倜傥,大公无私,貌似潘安,才比宋玉,一树梨花压海棠,人有你有,人无你有,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德厚流光,赤子之心,高山景行,高情远致,厚德载物,功德无量,良金美玉,明德惟馨,怀瑾握瑜,蕙心纨质,沅茝沣兰,志士仁人,云中白鹤,风华正茂,风流人物,伏龙凤雏,盖世无双,盖世英雄,矫矫不群,桂林一枝,鹤鸣之土、加人一等,举世无双,金榜题名,昆山片玉、绝世超伦,求个小小的五星书评,ThankS?(?ω?)? 第123章 幽怨的江蓠,陈宴的礼物 春满楼。 “怕突然来补鸡。” “好好的爱梨。” “柿子一直都熟着。” “我焖生虾的快乐。” “此刻香拥的狂热。” “嘴,永远都深啃!” ..... 陈宴领着朱异,口中哼唱着解解的小曲儿,迈入鸾巢小筑之中。 在云想衣裳花想容风靡长安之后,江蓠已经鲜少接客了,但小筑里每日却皆是异常火爆.... 都想一睹花魁娘子的真容。 当人群中哼唱小曲儿的男人走近,那张记忆深刻的脸进入绿萝的视线,她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诧异道:“曹...你是曹公子?!” “小姑娘,嗨,好久不见啊!” 陈宴亦是认出了,她是江蓠身边的小侍女,挥了挥手,热情招呼,打趣道:“脸蛋又圆了些,看来伙食不错嘛.....” 一时之间,小筑内的客人皆投来了目光,有震惊、有兴奋、有欣喜.....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花魁娘子没见到,却见到了那位将花魁娘子捧上神坛的曹公子。 阁楼上的豆蔻,也注意到了下方的动静,快步走入房内,停在正无精打采梳妆的江蓠身旁,轻声道:“娘子,曹公子来了.....” “豆蔻,我都说近些日不见客,让你把所有前来的都回绝.....” 漫不经心的江蓠并未仔细听,几乎是脱口而出,只是话还未说完,就敏锐地捕捉道了那个关键字眼,猛地抬起头来,“等等!” “你刚才说是谁?” “哪个曹公子?” 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美眸,瞬间燃起了色彩。 确认的轻柔嗓音,微微颤抖,满是期待..... “就是写出云想衣裳花想容,让娘子你心心念念的那位曹公子!” 豆蔻闻言,盈盈浅笑,道:“他寻娘子你来了.....” 作为贴身侍女,豆蔻当然清楚,自家娘子茶不思饭不想,日渐消瘦的原因是什么。 一切缘由都在于,那位神秘的曹公子。 “谁心心念念他了?” 江蓠白了一眼,啐道。 顿了顿,又迫不及待地吩咐道:“快去请他上楼进来.....” 豆蔻望着某位身体比嘴诚实的花魁娘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片刻后。 “曹公子,您这边请!” 绿萝将陈宴引上阁楼后,与豆蔻一同齐齐退出。 “嗯~还是熟悉的香味!” 陈宴鼻尖轻嗅,熟门熟路地迈入房内,走近那坐在梳妆台前的女人,将双手搭在她的香肩上,夸赞道:“江蓠姑娘,又更是妩媚动人了几分.....” 要不说小别胜新婚呢? 久了没来,还是有些馋人家身子的..... “哼!” 江蓠并未搭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怎么了?” 陈宴移到女人的正面,指尖挑起她的下颌,笑问道:“是谁惹咱们的江蓠姑娘不开心了?” 此刻美艳的花魁娘子,像极了一只受委屈的哼唧怪。 “你这负心汉,终于舍得来了....” 江蓠的眼角微微泛红,睫毛轻颤,幽怨道:“这么时间不出现,奴家还以为曹郎是有了新欢,忘了奴家这个旧爱!” 细细算来,身前这个男人,已经消失了快月余.... 她每日都盼着他前来,却每日都是失望而归,独守空榻。 好似被抛弃了一般。 “那哪儿能呀?” 陈宴挑了挑眉,哄道:“江蓠姑娘这旧爱,曹某人疼爱还来不及,如何舍得忘记?” 说着,手背轻抚女人细腻的脸颊。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曹郎数数,到底有多少日子没来了.....” 江蓠轻咬红唇,茶言茶语道:“这怕不是又被哪位妹妹牵绊住了,竟如此冷待奴家!” 那绝美的容颜,再加上委屈巴巴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却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 “妹妹是没有的....”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并未有太大的波澜,笑着解释道:“是有事离开了长安!” “这不刚回来,第一时间就直奔鸾巢小筑,来见咱们的江蓠姑娘了嘛!” 你别说,你真别说,陈宴已经好久没见到小绿茶了.... 不对,什么小绿茶,明明是善解人意的好妹妹。 “嗯哼!” “奴家可不是那种好哄的女人.....” 江蓠别过头,傲娇道。 “所以特意给咱们的江蓠姑娘,带来了几件礼物前来赔罪!”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也不知是否能博美人一笑?” 说着,就拿过了随身带来的一只盒子。 轻推到梳妆桌案前。 “什么礼物?” 江蓠的视线追随着推动轨迹,好奇地问道。 她完全没想到,心心念念的情郎,居然还会这么贴心的带礼物前来.... 看来的确是记挂自己的。 “能勾勒凸显姑娘绝美身材的奇物!” 陈宴舔了舔嘴角,不慌不忙打开盒子,意味深长道。 “这都是些什么衣裳呀?” “奇奇怪怪的.....” 江蓠伸手,拿起盒中一件薄得出奇的衣裙打量,疑惑不已。 而且,这衣裙的设计,连她看了都觉得有些羞涩.... 毕竟,她手中拿的这件,全名叫做荷叶边月光性感轻奢清纯波点吊带睡裙。 而没被拿起的那几件是: 吊带蝴蝶结开叉绑带超辣镂空约会战袍短连衣裙。 古风梦蝶盘扣镂空绑带透视旗袍制服。 ..... “穿上不就知道了吗?” 陈宴眨了眨眼,坏笑道。 “这....” 江蓠先是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完成了思想建设,说道:“那奴家就穿给曹郎看看?” 这些衣裙尽管很羞耻,但新奇的设计,勾起了花魁娘子的兴趣,忍不住想要试试。 紧接着,江蓠没有迟疑,开始当面更换。 不错!好东西就是得有好模特......陈宴抿了抿唇,心中赞叹。 这个时代的工艺,造不出黑丝,但手巧的裁缝,却能根据他给出的手绘设计图,裁剪出这种衣裙。 已经足够令人欣慰了。 而且战袍与身材,也可谓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 “曹郎,怎么样?” “好看吗?” 江蓠换好手中那件后,提着裙摆转了一圈,满眼期待的望向陈宴。 “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陈宴不住地点头,笑道:“恐怕没有哪个男人,可以抵抗现在的江蓠姑娘.....”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欲望少的可怜,更多的是,对自己艺术的纯粹欣赏。 “你就会哄人家开心!” 得到夸奖的江蓠心花怒放,柔声问道:“那这些衣裙,都是送给奴家的吗?” “那当然了!” 陈宴颔首,开口道:“除了这些,还有个好物件.....” 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本书画册。 江蓠接过,翻开一看,整个人都傻眼了,脸色绯红,娇嗔道:“怎么有人还随身携带春宫图啊?” “曹郎,莫不是嫌弃奴家技艺不行,伺候得不够舒心?” 第124章 王维诗里的春宫图 那一刻,长安城内最负艳名的花魁娘子,只觉备受打击.... “错错错!” 陈宴抬手,摇了摇指头,一本正经道:“这可不是简单的春宫图,而是名唤为莞式三十六式!” “其中随便一页,都是万金不换的!” 这本书画册上的内容,可全都是精华。 乃是陈宴根据曾经的回忆,口述描绘令画师记录下,无数从业先驱不断打磨改进的顶级项目。 称之为王维诗里的春宫图都不为过! “万金不换?” 江蓠一怔,喃喃重复,问道:“曹郎你没有唬奴家?” 尽管情郎说得信誓旦旦,但她还深表质疑.... 这玩意儿怎么值万金? 也太过夸张了吧? “江蓠姑娘要是不信的话....”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玩味道:“那咱们来尝试尝试,看看究竟值不值?” 说着,将江蓠一把橫抱而起。 正所谓,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在实践中检验真理。 要以丨服人。 “哎呀!” 江蓠一惊,左手勾住陈宴的脖颈,右手轻敲胸口,低声道:“先沐浴.....” ~~~~ 一个时辰后。 “呼~” “久违的感觉!” “梦回天上人间!” 陈宴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全身心地放松躺在床榻上,叹道。 这个时代的服务业太差了..... 这才是他娘的享受! 虽然江蓠略显生疏,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陈某人已经很知足了。 “你真是坏死了!” “从哪儿想出的这些曲目呀!” 身着战袍的江蓠,就连耳根子都红了,捏着粉拳头,敲向惬意的男人。 羞耻,太过于羞耻了! 就连她这个身经百战的花魁娘子,都觉得分外羞耻..... 陈宴西格玛男人上身,又回到了战前的那个问题,“现在信随便一页,都是千金不换了吧!” “这可是摇钱树啊!” 在广东还叫廣东的时候,这可是动辄万亿的产业! 要相信广大群众的选择..... “信了信了....” “臭男人!” 江蓠噘着嘴,幽幽道。 “哦?” “女人,你好像还有点不服呀?” 陈宴见状,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扑了上去。 又是一个时辰后。 彻底服气的江蓠,依偎在陈宴的怀中,指尖于他的胸口画圈,柔声道:“听说大冢宰将长安青楼的管制之权,赐给了那位诗仙.....”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见到那位陈宴大人一面?” 言语之中,满是憧憬。 那位大人一直没有露面,江蓠是真的好想一睹真容。 “那里为何想见陈宴?”陈宴本宴听到这话,眉头轻挑,强压着上扬的嘴角,玩味地问道。 他莫名有些理解,后世女频那些马甲文的爽点在哪了.... “因为他是大周诗仙啊!”江蓠并未多想,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醉酒斗王谢,写出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还写出了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诗仙!” “何等惊世诗才!” 念及诗句与夸赞之时,喜好诗词的花魁娘子神态中,是说不出的崇拜。 仅是那寥寥数十字,她都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才华。 陈宴心中一阵暗爽,却故作不悦,幽幽道:“在床上如此夸奖别的男人,这不合适吧?” “吃醋啦?” 江蓠闻言,撑起身子,双手捧起陈宴的脸,秀口轻吐热气,桃花眼迷离,柔声道:“奴家满心满眼都是曹郎你.....” “是吗?” “也不知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陈宴眨了眨眼,戏谑道。 “全部都是真的!” 江蓠的红唇,落在陈宴的额头,振振有词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奴家对陈宴大人只有好奇....” “曹郎,你说大周诗仙与你相比,谁的诗才能更胜一筹?” 江蓠是真的好想看,如意郎君与大周诗仙斗诗.... 那将会是何等的盛况啊! “其实你早就见过陈宴了.....” 陈宴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 “怎么可能?”江蓠轻哼,“那位公务繁忙,可还从未来过春满楼!” 见没见过大周诗仙,江蓠难道还能没有印象吗? 据她所知,那位大人可是忙得很,刚从秦州戡乱大胜归来,又主办了孟氏通敌案,还查封了忘川赌坊.... 陈宴贴近江蓠的耳边,轻轻吹了吹热气,坏笑道:“大周诗仙对你都倾囊相授,那么多次了,难道还没见过吗?” “你还穿着他送的衣裙呢?” 说着,指尖在春光上划过。 “哪有的事!” 江蓠的话刚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嗯?!” “你...他...曹郎,你别告诉奴家,你们是同一个人?!” 那一刻,花魁娘子脸色大变.... 错愕不已。 “难道不像吗?”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反问道。 江蓠搂着男人的脖颈,略略有些出神,呆坐在床榻上,呢喃道:“是了是了,长安短短时间内,怎会同时出现两位诗才惊世?” “你和他离京与返回的时间,也几乎如出一辙.....” 不世出的作诗奇才,一次性出了两位,本就是怪异之事.... 他俩的时间线还能吻合上,再加上曹昆与大司马的关系..... 之前江蓠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 曹昆就是陈宴,陈宴就是曹昆! “怎么样?” “睡到了大周诗仙,很惊喜吧?” 陈宴抬手,捏了捏怔愣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 “你骗得奴家好苦啊!” “坏死了!” 江蓠咬着红唇,像极了一只破碎小狗,幽幽道。 既难过又惊喜..... “我要是不坏,怎能吸引到江蓠姑娘呢?” 陈宴环抱住女人,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有件事儿,的确得拜托给姑娘你!” 陈宴当然不是什么长情之人。 之所以自保身份掉马,是为了让江蓠培训春满楼的姑娘.... 拿春满楼作为推进莞式的试点。 并交代过十日来验收。 ~~~~ 两日后。 明镜司。 朱雀堂。 正在准备拜访裴府,携带哪些礼物的陈宴,被旁边一言不发的某人,盯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开口:“李璮,你小子干什么呢?” “拿这种眼神盯着我看干嘛?” “你他娘不会真男女通吃吧?” 那一刻,陈宴又开始再度怀疑,李璮的性取向.... 这家伙进门啥话也不说,就那么盯着,足足看了半刻钟有余。 “大哥,你老实交代,温家的事儿,是不是你做的?”沉默许久的李璮,这才意味深长地问道。 “温家?” “发生了什么事?” 陈宴闻言,皱了皱眉,疑惑道。 “你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李璮将信将疑,双手抱在胸前,连环反问。 “我应该知道什么?”陈宴眼都没抬,随口问道。 李璮一字一顿道:“一封不知来自何处的匿名检举信!” 第125章 模仿作案,彻底锤死温氏一族 “什么叫不知来自何处?” 陈宴听到这话,圈画着礼物清单,漫不经心地发问。 “大哥,你的关注重点,不应该是在检举信吗?” 李璮有些难绷,看着专注的陈宴,扯了扯嘴角,无奈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关键点,还是温家的!” 温家二字,咬字极重。 格外的着重强调,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那检举的对象可是温家啊! 陈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合上礼物清单,说道:“检举信而已,又没有确凿的证据.....” “你那么激动干嘛?” 不管是温家,还是什么李家王家,就检举信这种东西,明镜司隔三差五就能收到.... 早已是见怪不怪,司空见惯了。 还不排除其中有栽赃嫁祸的可能.... “谁说没有证据的!” 李璮闻言,目光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封检举信,真就附带了温商通敌的信件.....” 若是跟以往那种,凭空捏造随意污蔑的检举信一样,李璮连多一眼都不会去看。 却偏偏还附带了相关证据,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通的是萧梁,还是东边的高齐?”陈宴挑了挑眉,问道。 准备充分的检举,那就倒是有点意思了..... “南边的。” 李璮耸耸肩,从怀中掏出一叠,笑道:“信件在这儿,大哥你瞅瞅.....” 陈宴伸手接过,开始快速翻阅,捕捉其中的重要信息,“走私粮食?” “温商是大司仓,倒还真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那检举信件洋洋洒洒千余字,言简意赅地控诉着温商的罪行。 核心点就在于,同萧梁走私官仓粮食,以国产而谋私利。 并带上了各种细节的证据,唯恐办案不够顺畅,很是贴心.... 而且,逻辑闭环,显得极其合理,如果真是栽赃陷害,就还算有点东西。 那通敌信件的字迹,也真是温商的.... 陈宴为什么会认识? 因为他也打算收拾温家,做了相应的准备,只是一直很忙,还没腾的出手来..... 李璮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又补充道:“而且,在我玄武卫收到这些东西的同时,长安已经被放出风声了.....” “说他温商通敌叛国,勾连萧梁,还说你朱雀掌镜使,会亲自操办此案!” 说罢,抬起手来,指尖指向了陈宴。 对风声的查探,是李璮拿到这些东西之后,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旋即第一时间绣衣使者去查探。 果然不出所料,不仅投递了检举信,还在一同造势.... “哦?” 陈宴放下手中的检举信,嘴角微微上扬,看向李璮,玩味道:“怪不得你小子会来问,是不是我做的.....” 对前未婚妻的家族,以及前岳父落井下石、报仇出气的这种行径。 站在李璮与旁人的视角,怎么看的确都像是他做的..... 毕竟,被退婚的陈某人的动机太大了! “所以是吗?” 李璮搓了搓手,饶有兴致地问道。 俨然一副吃瓜模样。 反正是不是都不重要,他只想满足猎奇心.... “你觉得可能吗?” 陈宴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反问道:“我能做的这么简陋?” 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嫌弃。 但凡真是他陈宴做的,都绝不可能让怀疑的矛头,落在自己身上..... 就比如“畏罪自尽”的陈开元,以及“为子所弑”的陈稚芸.... 他会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一毫的污点存在。 “也是。” 李璮点点头,认同道:“这些操作太过于粗糙了,更有些按耐不住的直接.....” 接触这么久,自家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手段,李璮心里门清。 而设计这东西之人,却是有点城府但不太多,还很着急.... “我怎么看都像是在借刀杀人....” 陈宴再次那封检举信,轻轻弹了弹,意味深长道:“借我这把刀来对付温家!” 传出朱雀掌镜使会亲自操办此案,意图就知道再明显不过了..... 只是陈宴唯一好奇且疑惑的是,除了自己之外,谁还会对温室一族,有那么大的敌意呢? 李璮收敛玩笑之色,略作思虑,分析道:“还是在刻意模仿,上次大哥你对付孟氏一族的操作.....” 只要沉下心来,这就越看越像是模仿作案。 被模仿的对象,就是才被解决掉的孟氏,太过于刻意了。 而且,还故意散布消息,试图架住明镜司。 陈宴以手撑面,垂眸打量着桌上的“证据”,笑道:“不过,不得不说这送来的通敌信件,的确要比我找人模仿的要好太多了.....” 模仿之所以被称为模仿,是因为总会有瑕疵纰漏,能令人瞧出微弱的端倪。 但这些信件,真就是可以以假乱真了..... 本人看了都要生疑的地步! 如此尽心,对温家的恨意可见一斑。 “那大哥你要接吗?”李璮问道。 “接啊!” 陈宴闻言,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接?” “那人的图谋太过于明显了....” 李璮抬手,轻点那检举信,疑惑问道:“就如此轻易遂了他的意?” 他不理解的是,自家大哥分明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在借刀杀人,为何又心甘情愿被人给利用呢? 总不会是..... “人家辛辛苦苦给我,创造了这么好一个机会,岂能浪费了呢?” 陈宴淡然一笑,拿起“证据”在手中把玩,饶有兴致道:“还不如顺水推舟,反正我也是要对付温家的......” 早对付晚对付,早晚都是要对付的。 人家团都开好了,难道他陈宴还能不跟? 借机彻底锤死温氏一族! “我就知道.....” 李璮听到这话,既意外又不意外,摇摇头,笑道:“说不定这家伙就是,吃准了你一定会报复的!” “那就只能恭喜他赌对了....” 陈宴挑眉一笑,朝外边喊道:“游显。” “在。”于隔壁处理公务的游显,应了一声后,快步前来候命。 陈宴将检举信与“证据”,一同递给了他,吩咐道:“你去将地官府大司仓温商,传唤到明镜司问话!” “是。”游显颔首,转身前去照办。 片刻后。 一绣衣使者入内,朝陈宴李璮二人行礼后,禀告道:“大人,温家大小姐温念姝来了,在外边求着要面见您!” 第126章 陈大善人的暗示,温念姝的选择 陈宴还没回应,慵懒靠在椅背上的李璮,却率先开口:“大哥,前未婚妻旧情人上门来求情,你要见一见吗?” 言语之中,满是戏谑。 他也没想到,那娘们居然还还好意思,舔着脸来明镜司..... “见!” “为什么不见?” 陈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笑道:“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是。” 那绣衣使者得到掌镜使回复后,没有多作停留,当即前去照办。 “大哥,你不会心软吧?”李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摇晃着腿,揶揄道。 “万一呢?” “那又有谁知道?” 陈宴耸耸肩。 “哈哈哈哈!” 片刻后,相视一眼的两人,心照不宣大笑起来。 ~~~~ 朱雀堂。 一偏僻静室内。 被绣衣使者引导前来的温念姝,手中提着一食盒,在见到掌镜使打扮的陈宴后,瞬间就变得激动,“阿宴,你还愿意见我.....” “我就知道,你还是在意我的!” “这是我给你熬的猪骨汤!” 说着,将食盒放在了桌上,取出了其中飘荡着肉香的羹汤。 “哟!” 陈宴不为所动,十指交叉于小腹之上,扫了眼温念姝的动作,与她带来的东西,开口道:“咱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温大小姐,居然有一天会下厨房熬汤,还是为我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当真受宠若惊呢!” 字里行间,都充斥着阴阳怪气。 陈宴可不是傻了吧唧的原主,会对这女人不值一提的小恩小惠,而感激涕零..... “你我有婚约,怎会是无关紧要?” 温念姝好似听不出画外音一般,轻抿红唇,盛出一碗汤,端到陈宴的面前,柔声道:“快尝尝我的手艺!” 说罢,将额间垂下的碎发,轻轻抚到耳后。 她今日所作的打扮,也曾是陈宴最喜欢最痴迷的..... 一袭月白色绣牡丹锦缎长裙,裙摆逶迤拖地,绣工精细,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手上戴着一只翡翠玉镯,色泽温润,翠绿欲滴,圈口大小正合适,随着她的动作,泛出盈盈的光。 那纤纤玉指,涂着丹蔻,恰似点点红梅,增添了一抹妩媚风情。 “那可不敢!” 陈宴不为所动,压根没有任何要伸手的意思,笑道:“我怕这汤里下了砒霜鹤顶红.....” “要了我这条小命!” 温念姝端着汤碗的手一僵,直愣愣地望着陈宴,眸中满是委屈,“阿宴,你怎能如此想我?”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说罢,将汤碗捧起,直接喝了一大口。 “不然呢?” 陈宴抿了抿唇,勾起一抹笑意,反问道:“莫非温小姐觉得,你在我这里很有面儿?” 有些时候,陈宴真不理解,到底是谁给这女人的勇气与自信的.... 梁静茹吗? 好想分点自卑给她。 温念姝听到陈宴那称呼,放下汤碗,愈发委屈,问道:“咱们之间,就非得这么讲话吗?” “就没有半点曾经的情分了吗?” 她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晶莹的泪光,恰似清晨挂在花瓣上摇摇欲坠的露珠。 鼻尖也微微泛起一抹红,看上去娇弱又无助。 贝齿轻咬下唇,那嫣红的唇瓣被她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渗出血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发出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抽噎声。 “温念姝,直接说你的来意吧!” 陈宴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波澜,说道:“我没兴趣同你叙旧....” “我...我...我....” 楚楚可怜的温念姝,因为陈宴冷漠的态度,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张嘴。 “你要是说不出口,门在那边儿,慢走不送!” 陈宴见状,抬起手来,指向微合的木门处,说道。 温念姝上前,扑在陈宴的腿上,并抓住他的手,哀求道:“阿宴,我是来求你,救救我父亲的....” “他是被陷害,被冤枉的!” “他的为人,想必你也清楚.....” 长安街坊的风声,温念姝与温家自然有所耳闻的,尤其是其中关键一点,朱雀掌镜使会亲自主办。 他们当时就慌了神。 陈宴如何处置他继母的娘家,孟氏一族的,更是一清二楚的。 斟酌再三之下,只能让温念姝先来求情.... 那当然是再清楚不过了,遭难了直接落井下石......陈宴闻言,心底腹诽,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缓缓吐出两个字:“可以。” “他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 温念姝握着陈宴的手,继续打着感情牌,泪眼汪汪,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倍感意外,“你刚才说什么?” “可以?” “阿宴,你愿意施以援手?” “我就知道我的阿宴不会如此绝情的.....” “之前的事儿,都是我的错!” 那一刻,温念姝好似被突如其来的馅饼,砸中一般,大喜过望。 她万万没想到,竟能如此顺利,阿宴能答应的这么爽快,还什么都没说呢..... “案子在明镜司,又是我亲自主办.....” 陈宴扒拉开了温念姝的手,淡淡道:“帮你父亲呢,也不是不行....” “你这话是何意?”温念姝听出了弦外之音,怯怯地抬起头来,问道。 “念姝啊,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陈宴淡然一笑,右手掐起女人的下颌,轻轻捏了捏,居高临下地玩味道:“要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一切都是公平的!” 言语之中,充斥着满满的暗示。 “你想要什么?”温念姝身子往后缩了缩,问道。 她已经猜到“代价”是什么了..... “你说呢?”陈宴不徐不疾地反问,目光在女人的身上,上下打量。 “你!” “你无耻!” “趁人之危!” “陈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温念姝再也装不下去了,挣扎着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去。 “念姝,你也不想你的父亲出现什么意外吧?” 陈宴并未阻拦,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徐徐开口:“他的性命,他的前途,温氏一族的未来,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哦!” “慎重选择!” 这一字一句,犹如重锤般,敲击在温念姝的心头。 使她的脚步停顿,腿上宛如绑了铅球一般,再无法移动分毫。 “你....” “我....” 温念姝在经过良久的思想斗争后,伸手扯向自己的腰带。 “这就对了嘛,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 一个时辰后。 静室的门打开,陈宴整理着衣衫,从里面走了出来,嘴里还在嘟囔:“不过如此.....”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痴迷到不惜当舔狗.....” 除了落红,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陈宴根本理解不了原主。 只是一如既往地秉承着那项原则:好女孩别辜负,坏女孩别浪费! “大人,温府已经控制住了.....”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游显,见陈宴出来,快步迎了上去,朗声道:“温大司仓也已带回!” 第127章 不上刑又哪来的口供呢? “既然已经带回来了,那就带去刑讯室.....” 陈宴闻言,一边将腰带系好,一边叮嘱道:“要好好的审!” “务求不能有冤假错案!” “是。”游显会意点头,目光一凛,笑道,“属下明白!” 冤假错案是绝对不会有的。 因为一切的结果,都会如自家大人所愿..... ~~~~ 刑讯室。 “你们要做什么?” “那么明镜司凭什么捉拿本官?” “因为捕风捉影之事,就擅拿朝廷命官,国法何在?” 被绣衣使者一左一右,钳制住肩膀的温商,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只得扯着嗓子大喊。 “啪!” 游显抬手一巴掌,就重重地扇在了温商的左脸上,响声格外清脆,说道:“姓温的,你是在质疑我明镜司?” “我明镜司的意志,代表的就是国法!” 游显可是清楚的记得,自家大人曾说过,律法的最终解释权在他们的手上。 凭的就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疑罪从有,明镜司想抓什么人,难道还需要去一板一眼的走流程? “你...你这鹰犬爪牙,竟敢打本官?” 温商呆愣住了,脑瓜子嗡嗡的。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何曾有过如此遭遇,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那一刻,回过神来后,温商瞬间勃然大怒,咆哮道:“本官要见尉迟渂!” 尉迟渂的名字,几乎是歇斯底里吼出来的。 在他的眼中,这些小喽啰般的底层绣衣使者,还不配与自己对话。 “砰!” 游显不语,回应某人的只有结结实实的一脚,正踹中其大腹便便的肚子。 “唔.....”猝不及防的温商,吃痛惨叫。 “你一个罪臣,还妄想见我们督主?” “凭你也配?” “哪来的这么大的脸?” 游显冷笑,一把薅住温商的头发,沉声道。 他算是发现了,这姓温的瘪犊子,是真的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里不是温府,更不是地官府,而是明镜司! 恶鬼进门都得被剐掉一层皮的明镜司! 说罢,松开温商,示意左右的绣衣使者,将这家伙捆到刑架之上去。 “你们是明镜司哪个掌镜使的麾下?” “本官乃是地官府大司仓,大司徒的属下!” “独孤老柱国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想清楚后果!” 双手双腿被束缚,牢牢被固死在刑架上的温商,依旧振振有词,自报家门,试图令面前的绣衣使者们投鼠忌器。 那表达意思也格外清晰,就差明着说:你们明镜司背后站着大冢宰,是了不起.... 但老子地官府背后站着的,可是独孤老柱国,奉劝你们要慎重! “砰!” 被威胁的游显,极为不悦,一拳径直挥在温商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冷笑道:“这么想知道,不妨告诉你.....” “我等隶属于朱雀掌镜使,陈宴陈大人!” 说着,举起手来,恭敬地拱了拱。 “陈...陈宴?!” 听到那名字,温商猛地一怔,诧异道。 顿了顿,又格外激动道:“你们是陈宴的人?!” “叫陈宴来见本官!” 温商原以为是明镜司,哪个掌镜使胆大妄为..... 却没想到,这些绣衣使者爪牙,居然都是曾经那个从未正眼相看的小子的走狗。 甚至,他的人还敢对自己动手? 游显刚要开口,就听到陈宴的声音,从后边廊道幽幽传来: “是谁要见我呀?” 紧接着,一身掌镜使打扮的慵懒男人,慢悠悠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刑讯室内的绣衣使者,皆发自内心的恭敬行礼。 “无需多礼。”陈宴走到温商面前不远处停下,随性地摆摆手。 温商在看到那张脸之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梗着脖子,怒气冲冲道:“陈宴,赶紧让你的人放了本官,致歉赔礼,并护送归府,否则....” 俨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若是别的掌镜使,温商或许会有所忌惮。 但这小子,呵呵..... “否则什么?”刚吃干抹净的陈宴,心情很是愉悦,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与姝儿的婚事,本官是决计不可能同意的,这是给你的最后通牒.....”温商没有任何犹豫,将否则后面的威胁内容,脱口而出。 他很自信,这就是那小子的软肋.... “温大人,你似乎还并未搞清楚状况?” 陈宴笑了,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温商。 说着,伸手拿过火盆烧的火红的烙铁,径直印在了他的胸前。 “啊!” 被高温炽热灼烧的温商,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空气中弥漫着一缕肉香。 “你的女儿是镶金,还是镶玉了?” 陈宴随手将烙铁丢回火盆中,咂咂嘴,问道:“也配成为威胁本掌镜使的理由?” 别说是镶金镶玉,就是镶核弹了也不够格。 真是不掂量掂量有几斤几两。 “陈宴,你就嘴硬吧!” 温商强忍着胸口,此前烙铁覆应出传来的剧痛,咬牙道:“偌大的长安城,谁不知道你对姝儿的痴迷?” “别以为以退为进的休书,就能骗到本官.....” “都是你的伎俩!” “劝你还是别再欲擒故纵了,以免追悔莫及!” 他怎么比黄了个小桃,还蜜汁自信啊.......陈宴绷不住了,扯了扯嘴角,问道:“你要不瞧瞧,这是谁的东西呀?” 说着,慢条斯理从怀中,取出一件绣牡丹的肚兜,展开在温商的眼前。 其上还泛着阵阵香味。 “这是.....?”温商不解,疑惑道。 “你宝贝女儿的!” “她刚才登门来相求.....” 陈宴将肚兜扔在温商的肩上,耸耸肩,笑道。 顿了顿,又吐槽道:“说实话,她的滋味很一般!” 对自家的女人,陈宴调戏归调戏,但还是温柔相待的.... 唯独方才的时候,几乎是站起来蹬的。 “你...你胡诌!” 温商脸色瞬间绿了,反驳道:“瞎编乱造!” “姝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打死他都不相信,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会向她的舔狗低头.... 陈宴瞅着温商的反应,不慌不忙,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温念姝手上的镯子,温大人总不会不认识吧?” “哈哈哈哈!” 肚兜是顺手拿的,镯子当然也是顺手撸下来的。 “是....真是姝儿的镯子?!” 温商定睛一看,当即就确认了,咆哮道:“陈宴,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你真是个混账玩意儿!” 温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居然被面前的小畜生,给以这种方式玷污了。 一股怒火在胸中翻涌。 “多谢夸奖!” 陈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摆摆手,说道:“好了,咱们言归正传,温大人,温伯父,检举信你应该知道了吧?” “它上面的内容,你认不认?” “不认!” “那都是捏造的!” “是有人在陷害本官!” 温商没有任何犹豫,坚定不移维护着自己的清白。 那些东西可不得了,别说没做过,真做了一旦认下,就什么都全完了。 “既然这么嘴硬,那就上刑吧....”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正巧我明镜司今日,更新了刑罚!” “陈宴,你这是屈打成招!”温商声嘶力竭控诉。 “是吗?” 陈宴不以为意,反问道:“可不上刑又哪来的口供呢?” 第128章 不斩尽杀绝,我寝食难安啊! “温大人,你运气很不错....” “有幸能成为我明镜司,酷刑上新后的第一位体验者!” “也不知道,你能扛到第几项.....” 早已摩拳擦掌的游显,在得到陈宴的授意后,笑得极为灿烂。 多好的实操检验机会呀! “不....不要!” 温商摇头,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牢牢固死,动弹不得。 游显招手,唤来了三个专攻刑罚的绣衣使者。 开胃菜第一项:定百脉。 一绣衣使者掏出指头粗细的银针,径直扎入各大穴位之中。 “啊啊啊啊啊!” 温商只觉透心凉,心飞扬,一股剧痛直冲天灵盖,眼珠子都快蹦出眼眶了。 “温大人,有什么想要招人的吗?”游显不徐不疾地问道。 “没有!” 温商紧咬牙关,硬抗辩驳道:“那检举信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本官从未做过那些,更从未通敌叛国!” 这些酷刑的确很疼,但温商此刻勉强还能扛住。 他知道一旦认了,会对自己与家族产生怎样的灭顶之灾.... “好。” “那下一个....醋灌鼻!”游显懒得多说,直接吩咐进入下个流程。 候命的绣衣使者闻言,将温商翻转过来,从上将杯中醋,灌入他的两只鼻孔之中。 “唔唔唔!” 温商只觉呼吸困难,痛不欲生。 在缓过劲来后,他喘着粗气,大喊道:“冤枉啊!” “贤侄,贤婿,我冤枉啊!” “你看在你我两家,过往交情的份上,不要这样对伯父啊!” “伯父一定极力促成你与姝儿的婚事!” 温商试图打感情牌,来缓解当下的困境。 可陈宴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温大人,别扯这些没用的....” “还是那句话,你认还是不认?” 温念姝别说是做妾了,就连进家门都不配。 至于两家交情? 跟他陈宴又有什么关系? 不熟,莫挨老子。 “我不认!” 温商因剧痛脖颈处,青筋暴起,头皮亦是紧绷,咬死了牙床,喊道:“陈宴,我温商是绝对不会如你所愿的!” “无所谓!” 陈宴漫不经心,毫不在意,耸了耸肩,走到后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笑道:“痛的又不是我.....” “而且,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顿了顿,朝行刑的绣衣使者,打了个响指,“继续!” 陈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只要他的好前岳父乐意,想品尝酷刑多久,就能品尝酷刑多久.... 甚至还能三班倒来满足。 “啊啊啊啊!” 紧接着,喘不得、死猪愁、突地吼、失胆魂等项目,热情好客地招呼了上去。 也不知道进行到了哪一项,再也绷不住的温商,才有气无力地哀求道:“住手!” “住手!” “快住手!” 不断的肉体折磨,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防线。 两眼变得空洞。 “怎么?” “温大人这是想通了?” “有什么想说的?” 正吃着糕点的陈宴,按了按手,示意他们停下,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招,我招!” “那些事儿都是我做的.....” “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不要再折磨我了!” 温商有气无力地祈求道。 原本想学硬到底,但到了后面,他才发现真的高估了自己。 那些刑罚根本不是人能顶得住的。 有种求死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感。 “这就对了嘛.....” 陈宴拿过丝绢,擦了擦手,站起身走近温商,笑道:“伯父啊,你说你之前装嘴硬作甚?” “平白遭受这么多无妄之灾,又何必呢?” 人嘛,就是贱,不撞南墙就是不回头。 “总不能是特意为了,体验咱们明镜司的酷刑吧?”游显接过话茬,附和道。 言语之中,满是奚落。 “呼~呼~” 摆脱剧痛的温商,根本无暇去管,大口喘着粗气。 “既然都认了,那就签字画押吧!” 陈宴也无心继续嘲讽,催促道:“赶紧把流程走完,才能进入下一个环节.....” 那是一个大家都喜闻乐见的环节.... 抄家! 又可以发笔小财了。 游显取来了早已拟好的认罪书,将笔交给温商签字画押,确认无误后,交给了陈宴。 “好了!” 陈宴弹了弹手中的认罪书,看向温商,同情心泛滥,好意安抚道:“温伯父不要失落,你不会孤零零一个人的.....” “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你的妻妾都会陪你一起上路的!” 当然了,凡事无绝对,好看的自有人养之,不好看的都得去死。 温商嘴角淌着血,面目早已变得狰狞,不复来之前的儒雅,对上陈宴的目光,幽幽道:“陈掌镜使,陈大人,我都如你所愿签字画押了!” “你就不能高抬贵手,给我温氏留下一条血脉吗?” 温商求的真不多,只想要不断根儿.... “抱歉,我的温伯父....” 陈宴咂咂嘴,回道:“不斩尽杀绝,我寝食难安啊!” 说罢,没有再作停留,转身离去。 “陈宴,你不得好死!” “你会遭报应的!” 温商望着陈宴的背影,无能狂怒,歇斯底里地痛骂。 刑讯室外。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朝宋非吩咐道:“温商已经供认不讳了,即刻查封温家!” “遵命。”宋非颔首,领命而去。 “阿宴,他们说你将我父亲抓了?” “还将他押进了刑室审讯了?” 温念姝冲上前来,抓住陈宴的手,连连问道。 显而易见,她能在明镜司知道这些事,自然只可能是某人故意授意告知的.... “对啊!” 陈宴淡然一笑,撇开温念姝的手,玩味道:“咱们温大人供认不讳!” “检举信上的内容,无论是有的,还是没有的,全都招了!” “阿宴,你答应过我的....” 温念姝只觉天塌了,瘫坐在地上,幽怨地望着陈宴,质问道:“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什么?”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问道。 “你说你会帮我父亲....” “会挽救我温氏一族的....” 温念姝眸中透着绝望。 “我怎么不记得了?” 陈宴眉头一挑,理直气壮反问道:“你又有何凭证?” 我答应≠我答应。 —— 五一放假快乐!(*^▽^*)求个免费的小礼物 第129章 温念姝在赌,以性命要挟陈宴 “你言而无信!” “你骗我!” “你居然骗我!” 被刺激到的温念姝,抬起手来,指向那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男人。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混蛋出尔反尔就算了,甚至能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空口白牙别污蔑人哦!” 陈宴淡然一笑,拍开温念姝颤抖又愤怒的手指,玩味道:“尤其是污蔑朝廷命官,明镜司掌镜使!” 陈宴根本就不担心外界的看法。 哪怕当着这么多绣衣使者的面,也丝毫不怕形象的崩塌。 因为这娘们是个特例.... 凭她在天牢死狱所做之事,怎么对她都是应该的,而且还会被人拍手称快。 “你无耻!” “陈宴你个厚颜无耻,出尔反尔之徒!” 温念姝红了眼眶,无力地匍匐在地面上,整个人憔悴至极,骂道。 曾经高高在上的温家大小姐,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不仅会被骗走身子,还被无情戏耍.... 那对象还是以往,被当牛做马使唤、呼来喝去、只会围着她转的舔狗.... “这个形容很中肯!” 陈宴点点头,笑道。 俨然一副认同的模样。 对手无能狂怒的攻击辱骂,可比单纯的阿谀奉承动听多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你又能拿我如何呢?温念姝!” “我就是耍了你,还要抄了你家!” 语气戏谑,杀人又诛心。 世间事本就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温念姝能做初一,陈宴当然能会做十五。 原主做不到的事情,他可以,还能做的彻底! “不...不要!” 听到“抄家”二字,温念姝理智盖过愤怒,狼狈爬到陈宴脚边,哀求道:“阿宴,你有什么不满,就冲我一个人来,不要牵连到我的家人!” “求你了!” 那一刻,温念姝是真的慌了神。 达溪家、樊家、孟家这些家族的下场,她哪怕是没亲眼所见,也是有所耳闻的.... 堪称一个比一个凄惨。 男丁被夷灭,家产被瓜分,女眷被霸占.... “就算我同意,我手下的弟兄们,可是不会同意的....” 陈宴斜了一眼,淡淡道。 这可是分好处的事,谁会愿意错过呢? 顿了顿,喊道:“来人啊!” “在。”游显当即上前,应道。 陈宴打了个响指,面无表情,吩咐道:“老游,你带人前去查抄了温家....” “一切按惯例办!” 底下人等着分赃,上面人等着上供,不是一个女人所能左右的。 尤其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遵命。”游显颔首,行了一礼后,招呼着几个绣衣使者前去办事。 温念姝试图挣扎,抓住陈宴的裤脚,眸中含泪,可怜哀求道:“阿宴,我给你为奴为婢好不好?” “你就放过他们吧....” 此时此刻,只要能挽救家族,让温念姝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沦为玩物.... “不好!” 陈宴撇了撇嘴,冷冷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还不够格!” “带走。” 说着,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了,那个死缠烂打的女人。 左右的绣衣使者得到命令,当即上前,准备带走温念姝,却只见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直接抵住自己娇嫩的脖颈,厉声道:“陈宴,你若是不放过我父亲,不放过我温家....” “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 温念姝在赌。 赌这个男人心底对她的在乎。 “你是在威胁我?”陈宴看乐了,抬手指向自己,忍俊不禁道。 不是,这娘们是在威胁我大哥?!......这一幕看傻眼了在旁围观的李璮,几乎是惊掉了下巴,心中狂呼。 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那一瞬间,李璮是真想问问这娘们,你知道你面前的这位爷是谁不? 知道骨肉血亲的陈开元、陈稚芸,是怎么死的不? “是又如何?” 温念姝将簪子戳得更近了一分,尖锐的锋利刺出殷红的鲜血,朗声道:“陈宴,纵使你现如今性情大变,我就不信你心中,能彻底割舍得下我们的曾经!” “能忍心眼睁睁,看我死在你的面前!” 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性情变了又如何? 就算是出于报复,难道这个男人,就不会想将她占为己有吗? “所以呢?”陈宴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挑了挑眉,淡淡问道。 有效果......温念姝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只要你保全我父亲,保全我温家,日后我就好好与你在一起!” “尽心尽力的伺候你,生多少个儿女都可以!” “那就如你所愿!”陈宴抿了抿唇,平静笑道。 “真...真的?!” “你答应了?!” 温念姝闻言,抬起头来,两眼放光。 惊喜来得太过于突然,没想到会被答应得如此痛快.... “嗯。” 陈宴似笑非笑,当即给出肯定的答复。 随即,没有任何犹豫,朝温念姝走去,一把拽住她抓簪子的手.... 稍微一用力,尖锐的锋利径直没入,女人白皙细嫩的脖颈。 “唔....” “你....” 还未高兴过片刻的温念姝,感受着脖颈上传来的剧痛,呻吟一声。 她始料未及。 鲜血自伤口处奔涌而出。 眸中泛着错愕、惊恐、不解等各色,最终倒在了地上。 “要死不死的,真是磨磨唧唧!” 陈宴扫了眼生机尽失的女人,轻轻察觉,极其不耐烦道:“既然想死在我的面前,那就成全你!” 他这个人对这种要求,向来是有求必应的.... 只不过陈宴答应的是弄死,而不是放过! 怎么有蠢货,能想到来威胁他呀? “这么对待旧情人....”李璮凑上前来,咂咂嘴,调侃道,“大哥,你还真是拔X无情啊!”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陈宴淡然一笑,平静反问道。 对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儿,需要有任何犹豫吗? “还不赶紧将温念姝的尸身抬下去,别放在这儿碍眼了!”宋非上前,朝边上旁观的绣衣使者喊道。 “是。” 左右的绣衣使者应声而动,将地上的尸体拖去销毁,并清扫地上的污渍。 李璮将手搭在陈宴的肩上,目光一凛,意味深长地问道:“大哥,接下来咱是不是该.....” ~~~~ 长安城外。 东北方向林中。 夜色如墨,将整片树林浸透。 高大的古树像是沉默的巨人,枝桠交错成密不透风的穹顶,仅容几缕微弱月光漏下,在腐叶铺就的黑毯上投下细碎银斑。 风掠过层层树冠,发出低沉的呜咽,偶尔带动枯枝摇晃,簌簌声响似有万千窃语。 藤蔓垂落如幽灵的手臂,在风中轻轻晃动,远处弥漫的薄雾裹着潮湿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将林间万物笼罩在神秘的纱帐之中。 一人一马趁着暮色狂奔而去,扬起阵阵尘土。 “嗖!” 黑暗中不知从何处,飞出了数根铁链,橫挡在前方。 高速飞驰的马儿来不及躲闪,发出“哞哞”的嘶鸣声,被绊倒在地。 马背上的徐忠孝反应极其迅速,在马要翻倒的瞬间,飞身而起,戒备地审视着周围。 他很清楚,这绝不可能会是偶然.... “这是想去哪儿?” “要去哪儿呀?” 寂静的林中,飘来一道幽深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 “想做什么?” 徐忠孝警惕地望着声音的来源处。 “阁下难道不是心知肚明的吗?” “又何需多此一问?” 那声音再次传来,其中多了些许戏谑。 “偷袭算什么本事?” 徐忠孝持剑而立,目光环视周围,激将道:“藏头露尾的鼠辈!” 第130章 我是该叫你徐忠孝,还是该称呼你为....温润呢? “你说错了!” “不仅是偷袭,我们还下毒哦!” 声音响起的同时,林中升腾起一股白雾。 紧接着,黑寂的夜色中,自四面八方走出了十数个黑衣人。 “什么?!” 徐忠孝闻言,猛地一惊,当即想屏息抵抗,却是为时已晚,勉强将手中剑杵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唔...你们无耻!” 他在看到这些家伙人多势众之时,原本想殊死反抗,怎料已是浑身无力。 能维持不倒下,已是极限了。 “对啊!” 那黑衣领头人轻笑一声,斩钉截铁地承认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明明有更高效的解决方式,谁会蠢到去迂腐的正大光明呢?” 说着,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强行硬碰硬,是蠢货才会去做的事,能用通过下毒的方式,无伤解决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你...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徐忠孝一手拄剑,一手捂着胸口,看向合围来的黑衣人,有气无力地问道。 尽管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但他的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却希望是错觉。 “阁下搅弄完风云,借刀杀人后,就想安然抽身离去.....” 那黑衣领头人停在,距离徐忠孝十步开外之处,双手抱在胸前,笑问道:“这算盘是不是打得,太过于美好了?”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 徐忠孝心头一颤,双眼微眯,注视着黑衣领头人,强调道:“我只是一个赶路的商人而已!” “商人?” “呵!” 另一黑衣人听乐了,冷哼一声,嘲弄道:“还真是佩服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谁家商人一个人出门,没有货物,没有随从? 谁家商人大晚上的策马狂奔,想要逃离长安呀? “我就是个商人!” 徐忠孝梗着脖子,咬死了说道:“这是长安地界,天子脚下,劝尔等三思而后行!” 黑衣领头人摇了摇头,开口问道:“我是该叫你徐忠孝,还是该称呼你为....” 顿了顿,又继续道:“温润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在听到那两个名字之时,徐忠孝慌了,是肉眼可见的慌乱,身形已经维持不稳,连连后退。 他想过徐忠孝这个身份会暴露,却怎么也没想过,连温润这个身份都被扒出来了..... 徐忠孝,不对,或许该称呼他为温润,死死注视着黑衣领头人。 “温润,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二十年前,地官府大司仓温商的原配夫人,离奇身死,但她七岁的儿子,却在目睹自己母亲的真正死因后,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后来,那个孩子浪迹江湖,四处辗转,颠沛流离,直到学成一身精湛武艺.....” “三年前,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化名徐忠孝,以护院的身份进入温府蛰伏,筹谋算计,等着杀母仇人致命一击!” 黑衣领头人的声音平稳,将过往的故事娓娓道来。 只是温润却攥剑的手,却在不断握紧,浑身杀意凛然,咬牙冷笑道:“温商他该死!”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混账想攀高枝,想结亲世家,本无可厚非,可为什么要害我娘的性命?” “甚至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愿意放过!”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温商出于利益考虑,要抛妻弃子,以求高娶更上一层楼,温润可以理解。 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解决后患,下毒害死他娘,还连带着他一起想收拾了..... 若非一游方道士相救,他恐怕早已是一抔黄土了..... “温润,看来你是承认这个名字了?”黑衣领头人闻言,问道。 温润笑了笑,亦是点出了对方的身份,“明镜司的大人,您都讲的如此详细了,再遮遮掩掩下去,又有何意义呢?” “在下正是温润!” 说罢,强撑着身体,朝前抱拳。 “哦?”黑衣领头人眨了眨眼。 “能查出这些事情,还能在极短时间内,锁定在我的身上....” 温润叹了口气,苦笑道:“除了明镜司以外,我想不到第二个存在!” 在长安筹谋蛰伏这么多年,明镜司是什么样的存在,他早已打探的一清二楚.... 不然,也不可能借明镜司的手,对温商那个混账发难! 只是唯一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已经撤离的那么及时了,还是被明镜司抓住了.... “温润,你倒是有点意思.....很不错!” 黑衣领头人听到这话,点头夸赞,并摘下了那遮掩身份的黑衣。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点上。 照亮了双方之间的黑暗。 借着微弱的火光,温润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惊诧道:“你....你是陈宴大人?!” “小人何德何能,竟能惊动你亲自前来?!” 陈宴那张脸,温润自然是见过,还很清楚的。 毕竟,他在温府三年,而原主又是温念姝的舔狗..... “正是陈某。” 陈宴淡然一笑,承认道。 顿了顿,目光一凛,又继续道:“因为我这个呢,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利用....” “尤其是被当成杀人的刀!” 没有谁会喜欢被算计,陈宴也不例外。 在对温家发难以前,他就令李璮去查是谁在背后,拨弄风云了.... “明白。” 温润点头,将支撑身体的剑一丢,跪倒在地,放弃抵抗,抱拳道:“陈宴大人,在下大仇已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宴走上前去,停在温润的面前,居高临下,垂眸道:“温家被我覆灭,我算是你温润的大恩人吧?” “没有我的干预,你想顺利复仇,可没那么容易....” “陈宴大人,你这是何意....?”温润不解,疑惑地望向这位朱雀掌镜使。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死....” 陈宴淡然一笑,不徐不疾竖起两根手指,沉声道:“要么投入我的麾下,为我效力!” 第131章 君以真心待我,我定当以真心报之! “陈宴大人,你...你的意思是说,你愿意收我入麾下?!” 温润猛地瞳孔紧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格外难以置信。 他如何也没想到,这位杀伐狠厉、素有凶名,还以睚眦必报扬名长安的朱雀掌镜使,竟会选择不计前嫌..... 意外至极。 “是的。”陈宴点头,正色道。 大哥这是起了招贤纳士之心?......李璮见状,饶有兴致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来回打转,心中嘀咕。 不可否认,这个叫温润的家伙,能蛰伏这么多年,能不择手段算计温家,的确是不俗.... 是个可造之材。 “可在下利用了大人你来达成目的.....”温润似是想起了些什么,眉头微皱,担忧道。 “哈哈哈哈!” 陈宴闻言,开怀大笑,随性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你是利用了我,但也让我看到了你的能力....” “更何况,收拾温氏一族,本就在我的计划之内!” “算你一功!” 陈宴这个人,向来双标,还拎得很清,尤其是原则性问题.... 对待陈通渊等之流,是极尽算计、不死不休。 对赵无稽,对温润,可以宽宏大度,只要能够为我所用! “陈宴大人,你的胸襟比海还要宽阔!” 温润狠咽了一口唾沫,平复住激动的心情,躬身行礼,朗声道。 一个十七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如此胸襟,能有如此气度,能做到如此境地..... 温润不敢想象,他最终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尤其是他还有大冢宰的青睐! “温润,可愿为我效力?”陈宴淡然一笑,审视着地上的男人,再次发出询问。 “愿意!” 温润没有任何犹豫,强撑着身体,跪倒在地,将头叩在地上,斩钉截铁道:“属下温润愿为主上效劳,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绝不相负!” 江湖闯荡那么多年,温润看过了不知多少人情冷暖.... 能有幸得一明主,还有什么值得迟疑的呢? “好,很好!”陈宴抬手指了指,满意点头。 现在的陈宴,已经动了组建班底的心思,开始为将来未雨绸缪.... 各种人才都是需要的。 只要日后拿到开府之权,就能更加的名正言顺。 “恭喜大人喜得良将!” 游显见状,开始带头恭贺。 “来,将解药给他。”陈宴按了按手,看向游显,吩咐道。 “是。”游显颔首,示意一绣衣使者将解药递了上去。 “多谢主上!” 温润接过后,先是道谢,随即径直将解药吞服而下。 “别跪着了,快起来吧!” 陈宴扫了眼昏沉的天色,开口道:“天色不早了,也该早些返回城内了.....” 但地上的温润,却是不为所动,反而跪得更加笔直,挺起胸膛,抱拳道:“还请主上赐毒!” 一字一顿。 目光无比坚定。 “赐毒?” “他这是搞得什么花样?” 已经在盘算回城内,是去春满楼还是教坊司的李璮,瞅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心中暗道。 饶是他都被整得有些云里雾里了.... 陈宴抿了抿唇,向其递去一个眼神。 温润当即会意,略作措辞后,解释道:“信任的建立,需要以时间为基础....” “属下不想也不愿等那么久!” 温润很清楚,信任不会是凭空诞生的,需要在一次次的来往反复中建立。 以这位主上的心性,能用自己,也会防备自己.... 所以还不如将软肋握在他的手中! 陈宴眉头一挑,摩挲着下颌,问道:“你是想求一种药物,服食后并无异状.....” “但到了固定时间,若不及时服用解药,就会顷刻间毒发,暴毙而亡,神仙难救.....对吗?” 陈宴大概理解了温润的意思。 其所求的毒药,几乎就是类似于,东方不败控制人的三尸脑神丹。 但不得不说,这个提议倒是挺有可取性的.... 极大程度上,提高他对他的信任。 “是的。” 温润重重点头,沉声道:“想必明镜司内,是不会缺少这种药物的.....” 明镜司那是什么地方? 最多的就是这种阴损玩意儿了。 只要给自己套上“紧箍咒”,主上就能用的安心,也用的放心。 这他娘还能这样玩?还有人上赶着寻求被控制的?........旁观的李璮,听得一愣一愣的,扯了扯嘴角,心中腹诽。 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不虚此行了。 不愧是蛰伏这么多年的狠人,对仇人狠,对自己更狠.... 反正换成他李璮,是决计做不到的! “有是有,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陈宴感慨于温润的决心,呼出一口浊气,问道。 顿了顿,又提醒道:“一旦服下,就是将全副身家性命,全部交在了我的手上,再无半点退路余地.....” 明镜司有没有“三尸脑神丹”的翻版,陈宴其实真不知道.... 但他府上,可是有能造出药效更强的存在。 “君以真心待我,我定当以真心报之!” 温润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 从主上愿意给机会,愿意招揽之时,温润就感受到了他的真心诚意。 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而且,温润心中也拎得很清,能被当朝新贵使唤,绝对少不了前途。 只要尽心尽力,获得了信任之后,不用想都会被赐予解药。 这家伙比我预想的还要有趣儿.......陈宴见状,嘴角微微上扬,应道:“好。” “那就先随我回府吧!” 陈宴最开始只想,收一个武功不俗、又有头脑的打手,分担一下朱异的压力.... 现在却是捡到了一块金子。 ~~~~ 长安。 陈府。 陈宴领着朱异、温润直入后院,青鱼见自家少爷回来,喜上眉梢,当即迎了上来,“少爷,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呀?” 说罢,又注意到了旁边的温润,疑惑问道:“这位是....?” 这个男人她没见过,眼生的紧。 “温润。” 陈宴抬手,指了指温润,介绍道:“以后就是咱们府上的护院了....” “待会给他安排一个房间。” “好。”青鱼乖巧地点头应道。 从澹台明月开始,自家少爷总会隔三差五,带些人回来,青鱼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这位是青鱼!” 陈宴揉了揉青鱼的脑袋,继续介绍道:“你以后在府上有大小事宜,找她处理就行了....” “是。”温润应了一声后,向青鱼点头致意,投去了善意的目光。 “云汐姑娘现在在哪儿呢?”陈宴问道。 “好像是在跟萧姑娘学绣花.....”青鱼闻言,想了想,说道。 “行,那我直接去寻她....” 三人没有停留,快步来到萧芷晴院中。 正在石桌上,小心翼翼穿针引线的云汐,听到有人走来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在看清陈宴脸的瞬间,连蹦带跳起来,甜甜笑道:“阿宴哥哥,你回来了呀?” 一旁的萧芷晴亦是,注意到了来人是谁,却是不为所动,翻了个白眼,“哼!” 陈宴一门心思都在前来的目的上,并未有所察觉,看向云汐,径直问道:“云姑娘,我需要一种药物.....” 旋即,将“三尸脑神丹”的效果,详细复述了一遍。 “好。” 云汐点头,拉了拉陈宴的衣袖,言笑晏晏:“给你调配一个新的,明日午后给你。” “那就有劳了。”陈宴颔首。 一直没被关注到的萧芷晴,见两人相谈甚欢,面色更加不悦,发出一阵声响,“哼哼哼!” 第132章 萧芷晴:我一直惦记着某些人,结果却来都不来..... 陈宴终于注意到了,不远处石桌上,那独自坐着的美艳皇妃,指尖轻点云汐手背,疑惑问道:“她怎么哼哼唧唧的?” “是生病了?” 陈宴寻思着,这萧妃娘娘与云汐走得近,有病不是早该被治了吗? “当然是生气了呀!”云汐轻抿红唇,压低声音,提醒道。 “生气?” 陈宴闻言,喃喃重复,不明所以,问道:“谁招惹了这位小姑奶奶?” 府中就这么几个人,青鱼脾气那么好,第一个被排除掉。 小辣椒是冷了一点,但也不会主动接触,又被排除掉了。 云汐就更不可能了,这俩刚还在那其乐融融绣花,相谈甚欢呢。 可问题在于,总不可能是朱异吧? 朱异可是一直护卫在他身边的,没有作案时间呀! “你说还能是谁?”云汐轻笑一声,朝陈宴投去一道古怪的目光。 “云姑娘,你这是什么眼神?” 陈宴扯了扯嘴角,迅速反应过来,抬手指向自己,问道:“总不能是我吧?”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就真是虚空索敌了。 他可什么都没干呀! “快去哄哄吧!” “已经跟我抱怨好几天了....” 云汐无奈地摇摇头,伸手轻推陈宴。 “???” 某人小小的脑袋里,是大大的问号。 “芷晴就交给你了.....” “咱们就先走吧!” 云汐丢下最后这两句话,一左一右拽着朱异与温润,就朝外边走去。 俨然一副腾地方的模样。 不是,这就把我一个人丢下了?连原因都不说?.......陈宴望着三人的背影,怔愣在原处,整个人倍感无语。 你说走就走,也总得把生气原因透露一下吧? 太不够义气了! 萧芷晴盯着陈宴,眸中各种情绪极其复杂,“哼哼哼!” 女人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尴尬一笑,走近招呼道:“萧姑娘,好久不见啊!”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呀!”萧芷晴白了一眼,噘着嘴,嗔道。 整个人好似气鼓鼓的包子。 她怎么看起来这么幽怨?我也没玩弄她的感情吧?.......陈宴捕捉到萧芷晴的异样,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回道:“是有点久了.....” 作为曾经的夜场老手,这模样这表情,陈宴再熟悉不过了.... 一看就是被哪个负心汉渣男,玩弄了之后,又被无情抛弃了。 可问题在于,这跟他陈某人有什么关系? 那是连手都没拉过的清白关系啊! 萧芷晴盯着陈宴,越想越气,幽幽嘟囔道:“某人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人,已经被彻底遗忘了呢!” 她生气的点,是因为我一直没来探望?.......陈宴一怔,眨了眨眼,笑道:“这段时间有些忙,一直没脱开身!” 你别说,你真别说,陈宴越复盘,就越觉得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从将这女人带(掳)回来后,他真就没再来过,一次都没有。 似乎大概好像有那么一点理亏..... “哼!” “什么忙不忙的都是借口.....” 萧芷晴白了一眼,愤愤道:“分明是某人的眼中没有我!” 说罢,站起身来,就朝屋里走去。 这萧妃娘娘脾气真大,真难伺候......被留在原地的陈宴,只觉无可奈何,心中嘀咕。 “你呆站那干嘛?” “还不快进来?” 萧芷晴见人久久没跟上,探出头来,轻声催促道。 “哦好。” 陈宴的思绪被拉回,下意识应了一声,往屋里走去。 陈宴也想看看,这位皇妃娘娘想玩什么幺蛾子.... 以他的脾性来说,如果真蹬鼻子上脸,不介意好好“调教”一下。 “来试试这几件衣裳,是否合身?” “穿着是否舒适?” 萧芷晴从柜子里,拿出几件衣裳向陈宴走去。 从外衣到里衣,一应俱全。 “这些都是给我做的.....?” 陈宴见状,微微一怔,问道。 那些衣裳无论是料子,还是做工,都是极为的精细。 一看就是很用心的.... “不然呢?” 萧芷晴听到这话,将衣裳塞进陈宴怀中后,白了一眼,幽怨道:“我一直惦记着某些人,结果却来都不来.....” “抱歉啊!” 陈宴轻咳一声,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回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人家萧芷晴好心好意,给他裁制衣裳,结果自己还以为她是要无理取闹。 难怪云汐要让好好的哄。 陈宴顿了顿,又继续道:“其实不用费心给我做这些的,青鱼会操办的....” “她置办的,跟我亲手绣的能一样?” 萧芷晴轻抿红唇,听着那钢铁直男式发言,很是不悦,冷冷反问道。 手中的动作却未停,又取出了几样,说道:“还有这些靴子,一起试试.....” 说着,将靴子递了上去。 “好。” 陈宴点头轻声应道,在萧芷晴服侍下,挨个试衣的同时,说道:“以后我会常来见你的.....” “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陈宴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愧疚之色。 将人家掳回来了又不管,还不闻不问的,易地而处,换作谁都会有情绪的。 “哼!” 得到承诺的萧芷晴,面色缓解了不少,轻哼道:“我就信你一回....” “千万不要骗我!” “放心,我对自己人从不食言.....” 陈宴点头,微微一笑。 顿了顿,又继续道:“时辰也不早了,萧姑娘好好歇息,我就先.....”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萧芷晴所打断:“你来都来了,今晚还要走吗?” 女人倚靠在床边,动作神态都极其妩媚。 “嗯?”陈宴一怔。 这是在邀请他留宿? “小男人,那日你看我的眼神,可一点都不清白呢!” 萧芷晴起身,摇曳着身姿,莲步轻移朝陈宴而去,修长白皙的指尖,挑起他的下颌,挑逗道:“真就一点都不动心?” 萧芷晴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知道这个男人,带自己回来的目的,更知道他绝没有放自己离开的可能。 与其故作矜持,蹉跎岁月,还不如主动迈出这一步,为将来寻一个有力的依靠。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池中物..... “女人,你这是在玩火!”陈宴舔了舔嘴唇,抓住萧芷晴的手指,玩味道。 他可不是一个有自制力的人。 尤其是在这种氛围下,面对一个妩媚尤物之时..... “对啊!” “那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萧芷晴红唇轻启,挑衅道。 陈宴将东西都放在桌上,转身前去合上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回眸道:“这可是你自找的哦!” 第133章 赵虔登门晋王府,大冢宰指桑骂槐 晋王府。 书房。 “阿泽,看完这篇报灾公文,再给为父列举出,至少三种应对之策!” “你有两炷香的时间.....” 宇文沪将手中刚阅完的奏报折子合上,递给了桌旁的宇文泽,沉声道。 宇文泽现在很多事有陈宴带着,宇文沪可以少操十之八九的心.... 但政务处理方面,他还是得手把手的教导。 寻常主官遇到灾情,只要能给出一种合理应对,便是合格,而他的世子必须三种,要求绝不能低。 正所谓管教子女须严,考验品行须苛。 “是。” 宇文泽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接过,恭敬应道。 一炷香后。 公羊恢走入书房,停在宇文沪身侧,提醒道:“大冢宰,赵老柱国在外边等了两个时辰.....” “已经这么久了吗?” 宇文泽头也没抬,继续审阅着手中的公文,随口道:“时辰过得还真是快啊!” 言语之中,满是戏谑。 父亲这是在,故意晾着赵老柱国.......正在接受考校,书写应对之策的宇文泽闻言,笔尖微顿,略作沉思,心中暗道。 宇文泽大概读懂了自己父亲的意图。 忘川赌坊与赵家嫡孙两件事,他都参与了全程,知晓这位老柱国登门的目的..... 而故意晾置就是为了,磨掉其锐气,掌控主动权。 “大冢宰,您是否前去一见?”公羊恢观摩着宇文沪的脸色,请示道。 “嗯。” 宇文沪点头,放下手中的公文,应了一声。 顿了顿,转头看向在偷听的宇文泽,又继续道:“阿泽,你随为父同往.....” 晾了两个时辰,火候也到了,该上正菜了。 “孩儿遵命。”宇文泽应道。 会客厅。 赵虔身着玄色锦袍,圆领窄袖间暗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与山川华虫隐现于织物经纬,彰显着尊贵。袍服下摆处金线勾勒的海水江崖纹翻涌如浪,边缘以茜色织锦镶边,历经岁月仍不失庄重威严。 外披一袭石青缎面大氅,领口与袖口处装饰着雪白狐裘,裘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腰间紧束着九环蹀躞带,青铜铸造的蹀躞扣上錾刻着兽面纹。 他端坐在客座,手边的茶碗早已空空如也,尝试闭目养神,却是格外的不耐烦。 足足两个时辰的枯坐,令他极为烦躁。 身为八柱国之一,又居大司寇之高位,以往可从未有人,让赵虔等过如此之久。 若非有求于人,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大冢宰到!” 适时,厅外传来一道通报声。 宇文沪这家伙,终于是愿意现身了......赵虔睁开双眼,冷冽地朝外边望去。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又怎会不清楚,宇文沪是故意而为之的呢? “大司寇久等了!” “告罪告罪!” 宇文泽龙行虎步而来,朝赵虔拱手致歉。 顿了顿,指向身后的宇文泽,又继续道:“着实是本王这犬子,朽木难雕,天资愚钝,训诫起来太过于劳心劳力,耽误了时辰!” “大司寇见谅!” “都是小子愚笨.....” 宇文泽站了出来,朝赵虔双手抱拳行礼,恭敬道。 在父亲那句“朽木难雕”刚一出口,宇文泽就知晓了,他被带来的原因。 是故主动接锅,配合着父亲的表演,给双方一个合适的台阶,面子上过得去。 呵!还真是会指桑骂槐......赵虔心中冷哼,他又怎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却故作大度,摆摆手:“无妨!” 宇文沪笑了笑,于主位落座,目光停在赵虔手边的茶碗上,朝厅内的仆人呵斥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做事的?” “大司寇的茶都凉了,还不知道添些热水?” “没眼力劲的东西,罚月钱一个月!” 厅内伺候的仆人见状,连连跪地告罪。 赵虔瞅着这装模作样的表演,心中冷笑连连,但表面上依旧是笑脸盈盈,道:“大冢宰,老夫此次前来,是为了....” 只是为了后面的内容,还未说出口,就被宇文沪所打断:“本王近些日得了好茶,是朱雀掌镜使从秦州带回来的.....” “特请大司寇品鉴!” 说着,招了招手。 没多时几个娇俏侍女,就端着两壶热茶而来。 青瓷茶盏揭开的刹那,白雾裹挟着醇厚的茶香腾起。 “嗯。” 赵虔端起升腾着热气的茶碗,象征性抿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夸赞道:“的确是好茶!” “浅浅一尝,都是唇齿留香!” 宇文沪转动着手中的茶碗,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虔,开口问道:“大司寇,你对陈宴那小子有何看法?” 被突然问及的赵虔,双眼微眯,略作措辞,回道:“文武双全,忠勇可嘉!” “诗会几篇传世之作扬我大周之名,秦州戡乱平叛雷霆手段,当得栋梁之才!” 语气没有太大的波动,却是夸赞得极其违心,好似生吃了蟑螂一样恶心。 那小子是个人才不假,可没少跟自己对着干..... 但上门求人,又不得不说场面话。 “是啊!” 宇文沪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本王也是觉得,这朱雀掌镜使不错,品性极佳,能力不俗....” “大司寇你说对吧?” 宇文沪这厮是在,拿话堵老夫的嘴......赵虔握着茶碗的手,握得越发紧,徐徐吐出一个字:“对!” 赵虔又怎会不知,宇文沪是在定调呢? 将陈宴摆在一个有功无过的位置.... 一旦承认就是承认他做的那些事,只是在这个环境下,又不得不承认。 “也不知人家魏国公,是怎样培养出来的.....” 宇文沪放下茶碗,摩挲着玉扳指,慨叹道:“本王为了阿泽这小子,真是操碎了心啊!” 宇文泽好似愧疚的低下头,竭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 他终于理解,为何阿兄与父亲能如此契合了,因为这俩是真的都会演..... “老夫府中的孙辈,一个个也都不是省心的主儿....”赵虔见状,抓住机会接过话茬,道出了来意,“此次前来登门,就是为了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孙!” 字里行间,皆是恨铁不成钢。 俨然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哦?” 宇文沪抬眸,露出一丝疑惑,问道:“大司寇的孙儿犯事了?” 宇文沪这厮还装起来了.....赵虔心中骂了一句,又不得不配合演出,抱拳道:“大冢宰有所不知,老夫的嫡孙青石、惕守,犯了些小错,被收押在了明镜司!” “还有此事?” 宇文沪转动玉扳指,略有些诧异,转头看向公羊恢,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禀大冢宰,确有此事....” 公羊恢颔首,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复述了一遍,早已谙熟于心的罪状。 宇文沪眉头紧皱,神色愈发严肃,看向赵虔,沉声问道:“大司寇,你应当清楚明镜司是什么地方?” “这光天化日之下,纠结一帮子人,去冲击明镜司,那可不是小罪啊!” 第134章 是要赌坊,还是要嫡孙.... “正因如此,这不刚一返京,就特来拜见大冢宰.....” “俩孩子年纪还小,少不更事,哪儿懂得了那么多事儿?” “都是一时冲动的.....” 赵虔闻言,没有任何犹豫,拿出了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他很清楚,宇文沪会拿此事做文章,所以将姿态放得极低..... “话虽如此,但国法无情!” “倘若是本王这不成器的儿子犯错,也决计不可能例外!” 宇文沪摇摇头,抬手指向站在身侧的宇文泽,振振有词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绝不姑息的模样。 毕竟,抬得越高,就越好要价.... 放你娘的屁!明镜司在你的手上,想怎么定罪还不是你说了算?......赵虔闻言,嘴角直抽搐,心中大骂,却依旧赔笑道:“大冢宰,这都是自家孩子,也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什么国法无情? 什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原则在你手上,想怎么解释,不还全凭你一张嘴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宇文沪不徐不疾,笑了笑,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孩子年纪还小,的确也不能过分苛责!” “咱们要做的主要是,小惩大诫,让他们知晓错在了何处.....” 宇文泽眨了眨眼,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变脸极快的父亲,叹为观止。 他感觉自己还是太年轻了,看不透这究竟是什么套路..... 要是阿兄在就好了。 “大冢宰所言极是!” 赵虔见宇文沪的语气软下来,又有了商量的余地,当即附和。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 父亲真就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了?......宇文泽心中泛起了嘀咕,云里雾里的,格外思念陈宴。 “大司寇,您老德高望重,您说这犯了错的孩子能宽恕....” 宇文沪按了按手,浅浅一笑,问道:“那立了功的孩子,是否又该好好嘉奖呢?” “大冢宰,你说的是.....?”赵虔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眉头一挑,试探性询问道。 别人或许不懂,赵虔又怎会不懂呢? 姓宇文这厮,是要提交换条件了。 “朱雀掌镜使前些时日,捣毁了一处打着大司寇你旗号,招摇撞骗、非法牟利、欺行霸市的赌坊!” “陈宴那小子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 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说得极其大义凛然。 那被贴上标签的赌坊,自然就只可能是,被设计的忘川赌坊了..... 呵!真就在此等着老夫......赵虔心中连连冷哼,沉吟好半晌后,才艰难地做出选择,咬牙切齿道:“捣毁得好!捣毁得妙!” “这种危害长安百姓的赌坊,就不该存在!” 一切如他所料,宇文沪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逼迫自己做出选择。 是要赌坊,还是要嫡孙.... “不愧是硕望宿德的老柱国!” “果真是深明大义!” 宇文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连连夸赞道。 之前的话或许都是套路,都是为了场面,但这话却是真心实意的。 毕竟,长安最大的销金窟,在这一刻,彻底易主了..... 垄断长安赌业最难的一步,也已经迈过去了。 赵虔皮笑肉不笑,问道:“那老夫的两个不成器的孙儿.....?” 忘川赌坊是怎样的摇钱树,没有谁比赵虔更清楚,他也不想换.... 但那终究是嫡孙,还是唯二的两个嫡孙,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保全他们了。 赌坊日后再寻机夺回就是了! “您老也说了,都是自家孩子,犯些错也能被原谅....” 达成目的的宇文沪,嘴角微微上扬,笑道:“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顺利拿到了忘川赌坊,赵青石、赵惕守两兄弟,就没有了任何留下的意义。 无论是陈宴,还是宇文沪,都从未真正想过,要伤这俩的性命,那是真的弊大于利。 一旦动了这俩,就是彻底与大司寇交恶。 现下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多谢大冢宰宽宏大量!”赵虔沉声道。 “他们今日就可释放....”宇文沪开口道,“大司寇日后可得好好管教啊!” 言语之中,满是戏谑。 此“管教”非彼“管教”。 最好是本性难移,持续性送温暖.... “放心。” 赵虔咬了咬牙,说道:“日后绝不会让他们,再出来给朝廷添乱!” 此次代价着实是太大了。 那俩小兔崽子,此前太过于纵容,必定要好好收拾了..... 话音落下。 赵虔起身告辞离去。 ~~~~ 明镜司外。 七位绣衣使者簇拥着,几个伤痕累累、满目狼藉的年轻人,从大门内走出。 “老爷,他们出来了.....” 赵虔等人早已来到明镜司外,身旁的亲卫见状,提醒道。 “祖父!” 蓬头垢面的赵青石等人,远远就瞧见了赵虔,快步迎上去,恭敬行礼:“孙儿见过祖父!” “你们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赵虔一见到两个嫡孙,就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指去,厉声骂道。 在晋王府中,憋了一肚子火。 再加上若非要换这俩不成器的东西,也不会彻底丢失忘川赌坊.... “老爷,您息怒....” 亲卫见状,适时劝道:“这是外边,传将出去影响不好!” 说着,朝明镜司方向,努了努嘴。 赵虔斜了眼在看热闹的绣衣使者们,强行压下兄长怒气,冷哼道:“呵!回去再收拾你们几个兔崽子!” ~~~~ 卫国公府。(独孤) 暗室中。 赵虔安置好了付出极大代价,换回来的不成器的东西后,当即就找上了独孤昭,满脸阴沉,很是渗人,说道:“宇文沪专权,一次又一次蹬鼻子上脸,简直欺人太甚!” “独孤兄,咱们可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身为与太祖同辈的老柱国,赵虔本就对宇文沪的上位掌权不满。 再加上从达溪珏开始的一系列事,他已经忍不了这个所谓的大冢宰了.... “赵兄,你意欲何为?”独孤昭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平静地问道。 赵虔冷笑,沉声道:“宇文沪可以借整肃吏治,反贪反腐之名,一个个拔掉你我的老部下....” “咱们也可依瓢画葫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拔掉他宇文沪的心腹!” 朝廷上无官不贪。 凭什么掉的都是他们的人? 独孤昭点头,默许了赵虔的提议。 新的斗争开始了..... 第135章 诗会一别,裴姑娘还是风姿绰约啊! 长安。 裴府。 裴岁晚闺房。 晨雾未散时,铜镜前的银烛已燃得透亮。 女子指尖捏着螺子黛,在细长眉峰处轻描慢染,远山含黛轮廓渐显。 面靥上点着豆粒大的花钿,以翠羽与金箔缀成的蝶形贴饰,翩然欲飞,与额间朱砂斜红相映成趣。 她将乌发挽作高髻,鬓边簪满珍珠串成的步摇,每一动便垂下细碎流光。 绯红襦裙外罩着月白半臂,金丝绣就的缠枝莲纹沿着裙裾蜿蜒,茜色披帛自肩头垂下,随着转身时扬起柔波。 腰间银香囊镂空雕着缠枝牡丹,暗香混着苏合香,在罗裙翻飞间若隐若现。 “哐当!” 一束起青丝,乌发高绾成利落发髻,白玉簪子横插固定的青年,在侍女的引领下,并未通报,径直入内。 “阿沅,你来了?” 正在梳妆的裴岁晚,听到动静,透着铜镜扫过,毫不意外地问道。 那反应好似早已习以为常了一般.... “岁晚,你为何打扮得如此盛装?” “这是要出门?” 那被称为阿沅的阴柔俊美青年,打量着梳妆台前的裴岁晚,好奇地问道。 裴岁晚将胭脂涂在唇上,微微摇头,笑而不语。 “还有你也是!” 阿沅同时也注意到了,边上更是早已打扮好的杜疏莹,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一个个花枝招展的....” “不会是思春啦?” 说着,抬起手来,指尖轻点二人。 “因为今日有贵客要上门了!”裴岁晚抿唇浅笑,柔声平静道。 “贵客?” 阿沅闻言,眉头微皱,审视着二女,疑惑道:“什么贵客值得你俩,如此兴师动众?” 自己面前的这两位,可都不是寻常人物。 一个是河东裴氏大小姐,一个是京兆杜氏大小姐,俱是嫡出,身份奇高。 能被她们如此对待的,又会是何人呢? “那当然是陈大人啦!”裴岁晚勾唇一笑,回道。 在提到那个名字之时,眉宇神态间俱是期待.... “陈大人?” “哪位陈大人?” 阿沅一怔,眸中满是不解,长安姓陈的显贵可不少,甚至其中还有八柱国世家之一,旋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不会是那位吧.....?” 一个昭然若揭的答案,浮现在阿沅的心头。 那位风头正劲,打出诗仙之名,又戡乱平叛,家世外貌才华仕途,皆是一等一的.... “就是你想的那位.....”杜疏莹颔首,反问道,“除了他,偌大的长安,还有哪位陈大人呢?” “小姐,陈掌镜使大人登门拜访!” 就在三人相谈甚欢之际,侍女入内通禀道。 “你看,这刚一说他,人就来了!” 裴岁晚轻抿红唇,看向阿沅,笑道。 顿了顿,又迫不及待道:“快请。” “是。”侍女恭敬应道,随即快步退出。 裴府后花园。 踏入镶着金丝云纹的月洞门,迎面便是三丈高的太湖石屏风,怪石嶙峋间镶嵌着夜明珠,白日里泛着幽幽冷光。 绕过屏风,一汪碧水横陈眼前。 九曲回廊皆以紫檀木铺就。 河东裴氏不愧是,传承千百年的世家望族,这底蕴果真不俗.......陈宴沿路打量着,映入眼帘的各种布置,心中暗叹。 世家底蕴,单从府邸上来说,就足可见一斑。 饶是大冢宰赐予他的府邸,足够奢华,比之这裴府,还是有不小的距离。 “陈大人,这边请!”侍女领路在前,朝陈宴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陈宴点头,朱异与游显等人随于其后。 湖心亭中。 她今日看起来,怎么比那日还要更加动人几分?........陈宴远远就望见了,亭中盛装等候的裴岁晚,心中嘀咕一句,在走近后,顿住脚步,抱拳笑道:“诗会一别,裴姑娘还是风姿绰约啊!” 不知为何,陈宴总感觉那日的裴氏嫡女,是一种素净飒爽的美..... 而今日或许是因为妆容,多添了几分妩媚。 “陈大人,秦州凯旋归来,别来无恙!” 裴岁晚注视着出现在眼前的男人,强压着心中兴奋,施施然起身,柔声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别站着了,快些请坐!” “多谢!” 陈宴淡然一笑,落座在了女人的对面不远处,而朱异等人则在亭外等候。 “也不知大人喜欢些什么糕点,就都准备了些.....” 裴岁晚拍拍手,唤上了早已手捧糕点茶水的侍女,摆在了亭中石桌上。 “有心了。”陈宴颔首。 这妮子对这朱雀掌镜使,还真不是一般的上心......在侧旁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阿沅,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琳琅满目的糕点,还有珍藏的名茶,恨不得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 再加上某人眼神,可不算太清白.... “家兄从秦州寄回书信,可是对陈大人赞不绝口呀!” 裴岁晚将手搭在裙摆上,含情脉脉地望着陈宴,柔声道:“陈大人或有不知,家兄向来严肃,从不轻易夸人.....” “只有如大人这般,才华横溢,文武全才之人,才能令他钦服!” 这并非是裴岁晚,为了恭维奉承陈宴所杜撰的。 而是裴延韶真在家书之上,将她面前这位夸了个天花乱坠..... 毕竟,在陈宴的铺垫下,他这秦州刺史接手政务,可是出奇的顺利,尤其是本地世家无一不低眉顺眼。 “裴姑娘谬赞了!” 陈宴放下热茶碗,摆了摆手,自谦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陈某与裴兄,在秦州一见如故罢了.....” “这姑娘姑娘的叫,太过于见外了.....” 裴岁晚莞尔一笑,柔声道:“以大人与家兄的交情,唤我岁晚即可!” 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改变称呼,是某位姑娘拉近关系的第一步..... “好。” “岁晚。” 陈宴淡然一笑,点头应道:“那也别叫大人了,可如裴兄一样,唤我阿宴!” 能与裴氏打好关系,陈宴自是不会拒绝的。 “嗯。” “阿宴哥哥!” 裴岁晚黛眉含喜,轻轻喊了一声,略作有些羞涩。 这妮子脸都快笑烂了.......阿沅注视着裴岁晚那模样,心中暗道。 认识这么多年,阿沅也是第一次,见到堂堂裴氏嫡女,有如此小女儿姿态。 “咳咳咳!” 一直插不进话的杜疏莹,备感急切,赶忙一阵轻咳,开口道:“岁晚,别只顾着自己叙旧,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闺中密友,杜疏莹!”裴岁晚闻言,当即朝陈宴介绍道。 “原来是京兆杜氏的大小姐,久仰大名!”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陈宴大人,你听说过我?” 听到陈宴径直报出自己的身份,杜疏莹心花怒放,激动道。 “那是自然!”陈宴颔首。 别说是杜疏莹了,但凡是长安有名有姓的世家子弟,陈宴都通过明镜司的渠道,尽数调查过且记在心头..... 在杜疏莹拉着陈宴,一顿叽叽喳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阿沅身上,看向裴岁晚,询问道:“岁晚,那这位姑娘是....?” 阿沅猛地将手中的折扇合上,剑眉微挑,眼尾斜飞入鬓,刻意晕染的英气眉峰,衬得丹凤眼锐利深邃,开口反驳:“陈掌镜使认错了,本公子可不是姑娘!” 第136章 女扮男装?掉马的阿沅 “姑娘说笑了!” 陈宴摇头,玩味道:“能这般出现在裴府,又与岁晚与杜小姐独处的,又怎会是公子?” 进入亭中的第一眼,陈宴就看出了这女人,是在女扮男装。 裴岁晚是什么人? 杜疏莹又是什么人? 能是被普通男人近身,还坐得如此近的存在? 要知道他陈宴与那二女之间,可是都隔了三四个身位的..... “那若是本公子是岁晚、疏莹的表兄呢?” 阿沅将折扇摊开轻摇,笑问道:“仅凭这推断,是否有些草率了.....?” 不可否认,那推断是有些在理的。 但并不能概括,全部的特殊情况,就比如有血亲的表兄妹.... “这只是一方面....” 陈宴不徐不疾,淡然一笑,开口道:“姑娘这身打扮,的确与俊美公子无异,但是.....” 言及于此,声音戛然而止。 只是陈宴的目光,愈发的玩味..... “但是什么?”阿沅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 “姑娘你没有喉结!” 陈宴抬手,指向阿沅脖颈处,意味深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身材比例,面部特征,姿态习惯,都更趋于女而非男....” 通过喉结判断男女性别,有九成把握的准确性。 那不确定的一成,则有可能是,出现基因突变,男人未生喉结。 不过,女性的脸型通常较为圆润柔和,五官相对小巧精致,且一般是腰臀比较大,肩部相对较窄。 而男性的脸型一般更方正,眉骨、鼻梁等部位相对突出,且通常肩宽臀窄,身体线条较为硬朗。 所以,陈宴才能推断得如此斩钉截铁..... “哈哈哈哈!” 听着这有理有据的分析,阿沅笑出了声,很是意外地望着陈宴,叹道:“我大周诗仙的确名不虚传!” “观察细致入微,目光不是一般的毒辣.....” “难怪能得大冢宰青睐!” 阿沅终于理解了,这个叫做陈宴的大周诗仙,能从天牢死囚,摇身一变成明镜司掌镜使,还能坐稳那个位置,绝对不是偶然.... 如此洞察力,令人不得不佩服! “宇文姑娘...不,公主殿下,谬赞了!” 陈宴起身,朝阿沅行了一礼,笑道:“陈某当不得如此盛赞!” “你....你是如何认出我身份的?!” 在听到“公主殿下”四个字之时,宇文沅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 满是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掉马掉的这么突然.... 还好似被看穿了一切般! “阿宴哥哥能如此精准无误,猜出阿沅的真实身份?!” “他这是如何做到的?!” 饶是旁观的裴岁晚,也为之一惊,心中诧异。 正因她知晓宇文沅的真实身份,才更加的震撼。 而这其中最大的难点,就在于根本没有太多的信息.....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玩味道:“公主殿下,下官说是掐指一算,你信吗?” 俨然一副吊胃口的模样。 “你别胡诌!” “真要能算这么准,你早就进钦天监了!” 宇文沅撇撇嘴,冷哼一声,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告诉本宫,你到底是如何推断的!” 那一刻,宇文沅的好奇心到达了顶峰..... 如果说识破女扮男装,还有技巧的存在,那这直接识破自己的身份,又是因为什么呢? 别扯什么掐指一算,真有能掐会算的,就不会有天灾人祸了..... “气质。”陈宴闻言,缓缓吐出两个字。 “什么意思?” 宇文沅合上折扇,眉头紧蹙,不明所以,疑惑道:“本宫这气质,难道又有何不同?” 说着,目光还在自己与两女身上,来回打量。 却并未发现有什么独特之处。 陈宴淡然一笑,并未卖关子,说道:“那是一种与岁晚,与杜姑娘,截然不同的贵气....” “要多些桀骜!” “所以,下官判断殿下是宇文皇族中人.....” “而也只有公主出宫,才需要乔装打扮!” 裴岁晚也好,杜疏莹也罢,举手投足间,是世家贵女的傲然。 而宇文沅虽贵,却有骨子里的桀骜,那种感觉他在大冢宰身上见过.... “这分析角度,还真是独到,不愧是我相中的男人.....” 裴岁晚轻抿红唇,嫣然一笑,心中暗道。 那望向陈宴的目光中,是藏不住的仰慕.... 以及势在必得。 这个男人,她必须拿下! “陈宴啊陈宴,本宫愈发理解,为何堂兄能对你青眼有加,对你如此倚重了.....” “的确有过人之处!” 宇文沅连连点头。 就这一手识人之术,真是不服不行..... 只有在接触之后,她才能理解自家堂兄的选择。 “殿下谬赞了!” 陈宴抱拳,笑道:“若无大冢宰,也无下官施展的空间....” 陈宴丝毫不敢自傲,因为他深知平台的重要性。 若无大冢宰的支持,任凭再有才华,也是无处施展的..... “那你可猜出了本宫的具体身份?”宇文沅问道。 “当今圣上年十五,膝下还无子嗣....” 陈宴略作措辞,说道:“而观殿下的年岁,当是太祖所出的长公主,宇文沅!” 饶是宇文沅做了遮掩,陈宴也能判断出,她的年纪在二十一二上下。 在排除今上之后,有且只有可能是太祖之女.... “厉害!” 宇文沅点头,不由地夸赞道:“陈掌镜使,本宫记住你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若有闲暇,也可来长公主府多坐坐!” 此时此刻,宇文沅理解了,为什么裴岁晚会对这位朱雀掌镜使、大周诗仙的到来,是那副模样了.... 哪个少女不怀春,谁遇到这样的才俊,会不心动呢? “一定。”陈宴颔首。 “阿宴哥哥能折服心高气傲的阿沅,当真不凡!”裴岁晚浅浅一笑,心中暗道。 “差点忘了此行前来的正事.....” 陈宴猛地一拍脑袋,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为感谢岁晚那日的援手,还有仗义执言,特备了些许薄礼,还望岁晚收下!” 说着,朝亭外的朱异、游显等人招了招手。 “阿宴哥哥,你太客气了....” 裴岁晚说道:“那都是力所能及,不值一提之事!” 话音刚落。 朱异等人就携带着,陈宴精心准备的重礼,展现了众人的面前。 蜀锦、琥珀碗、宣窑瓷盒、雪山人参、白虎皮、银狐皮、紫檀璎珞、玉簪、玉钗,翡翠玉如意,翠玉玲珑棋,金镶玉步摇...... 各式珍贵之物,一应俱全。 “陈掌镜使大人,你这送的都是些俗物.....” 宇文沅扫过那些谢礼,以极其戏谑的语气,“挑刺”道:“就没有备下有诚意之物?” 第137章 陈宴作诗,仲春时节赠岁晚姑娘! “阿沅,这些随便挑一件出来,都是价值不菲的,还不够有诚意吗?” 裴岁晚听出了宇文沅对陈宴的刁难,赶忙拉了拉她的手,说道。 随即,又急忙看向陈宴,浅浅一笑,解释道:“阿宴哥哥,阿沅没有其他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显而易见,裴岁晚是在打圆场。 唯恐自己的心上人,误会她是个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唯利是图、还很不知足的女人。 “没事,殿下说得其实也在理,这些俗物的确体现不了诚意.....” 陈宴摇头,对上裴岁晚歉意的目光,和煦一笑,开口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所以,我还准备了些....其他与的谢礼!” 挑刺? 刁难? 不好意思,他陈某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家伙居然还有后手.......宇文沅美眸微眯,打量着信誓旦旦的陈宴,玩味道:“哦?” “愿闻其详!” 原本只是想简单的报复一下,却没想到姓陈这家伙,是准备得如此充分..... “他对我竟是如此上心.....” 裴岁晚抿唇浅笑,眉眼柔情地望着陈宴。 自己爱慕的男人,是这般的用心对待,换作哪个女人能不动容呢? “我知岁晚是喜文爱诗之人,特作诗一首相赠!” 陈宴淡然一笑,余光瞥了眼宇文沅,不徐不疾开口道。 其实公主殿下不知道是,前面都是好看的添头,这才是他所准备的重头戏.... 那可是长安第一才女,当然要投其所好啦! “你竟准备的是诗?!” 宇文沅先是一惊,旋即很快平复了下来。 是了,是了,他是大周诗仙...... 哪怕临场作诗,也是手到擒来的存在。 再加上其如此精明的头脑,又怎会不提前写下一首诗呢? “果然是诗!” “陈宴大人给岁晚作诗了!” 杜疏莹的秀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裙,印证了自己刚才的心中所想。 早在云想衣裳花想容问世之时,她们就想有一首曹昆公子相赠,并冠名的传世之诗。 而现在裴岁晚即将拿到.... 杜疏莹说不羡慕是假的! “还请岁晚一观!”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从衣袖中取出一卷筒,递了上去。 “好。” 裴岁晚应了一声,压制着心中的激动,伸手接过并打开,取出其中有字的诗卷摊开,念道:“仲春时节赠岁晚姑娘!” 听着诗题,宇文沅不由地心头一颤。 她很清楚,只要又是一首传世之作,那这几个字就是千金难买..... 那将是与《鸾巢小筑赠江蓠》、《早春呈大司马》一样的存在,裴岁晚之名将与此诗一同,留在青史之上。 裴岁晚的目光,落在诗题下正文之际,不由地屏气凝神,身形为之一震,略作平复后,才抑扬顿挫道:“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念罢,那双透亮的美眸之中,难掩激动之色。 这是一首绝不输陈宴此前,任何一首诗作的大作。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宇文沅与杜疏莹皆是目光一滞,口中喃喃重复念道,满是震惊之色,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叹道:“好诗啊!” “短短四句,就以精妙绝伦的笔法与深邃的意蕴,将牡丹的王者之姿,与绝代风华展现得淋漓尽致.....” “实乃咏牡丹的千古绝唱!” 宇文沅狠狠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断重复着这首诗,心中感慨道。 有些时候有些事,真的是不服不行。 宇文沅不敢说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也是读了不少书的,正因如此才更难体会此诗的含金量..... 给她十年,二十年,都不可能写出望其项背之作。 “妖无格三字,批判芍药虽艳丽却流于媚俗,缺少高雅格调。” “净少情则精确指出,芙蕖虽洁净素雅,却稍显寡淡,缺乏动人清韵。” 杜疏莹细品着这首诗的字眼,心中喃喃。 杜疏莹知晓这是对比,通过对芍药、芙蕖两种名花的贬抑,形成强烈反差。 巧妙地烘托出牡丹“真国色”的独特地位,让牡丹的高雅华贵脱颖而出,展现出超凡脱俗的气度。 “真国色三字,更是堪称神来之笔!”裴岁晚手捧着题诗的纸张,不由地点头。 那三个字,直接完成了最后的升华。 “真”字斩钉截铁,强调牡丹国色天香的特质实至名归。 “国色”一词既描绘牡丹艳丽无双的外表,更赋予其代表国家的尊贵象征意义,将牡丹提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 “动京城”的“动”字,以动态场景侧面烘托牡丹魅力。 花开时节,整个京城人潮涌动,皆为一睹牡丹芳容,生动展现出牡丹倾国倾城的吸引力。 那不是诗,那是一幅唯美画卷。 宇文沅长叹一口气,意味深长地望向陈宴,嘴角勾起一抹酸意,心中腹诽:“他颂扬的是牡丹吗?” “分明是岁晚!” “大周诗仙的确是名不虚传!” 这一手借花喻人,真是被玩的贼溜。 不服不行啊! “岁晚,怎样?” 陈宴将三女的震撼,尽收眼底,将时间压得差不多后,才开口问道:“这首诗可还喜欢吗?” 其实,陈宴原本想抄的诗,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还有“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等..... 但思来想去,总感觉纯夸美貌,有点太过于肤浅庸俗。 最终决定以长安最名贵的牡丹,来博美人的芳心.... “喜欢!” “很喜欢!” “谢谢阿宴哥哥!” 裴岁晚握着诗卷,爱不释手,喜笑颜开。 这首诗可谓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远比那些金银玉器之物,来得更有价值与分量。 “喜欢就好.....” “是我要多谢你才是!” 陈宴颔首,淡然一笑,说道。 “那日我没做什么的.....”裴岁晚盈盈浅笑,眉目含情,自谦道。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一旁的杜疏莹目睹这一幕,噘着嘴,心中暗道:“早知道那日我就,抢先冲上去了.....” “那被陈宴大人记住的人,就是我了.....” 杜疏莹不是嫉妒自己的闺中密友,而是在悔不当初。 但凡当初快一步,快一点..... 此时此刻,就该在杜府,那首诗题就该叫“仲春赠疏莹姑娘”了。 单是想想都令人难过。 “长公主殿下,如何?” 陈宴眉头一挑,看向默不作声的宇文沅,笑问道:“下官可还勉强算有诚意?” 真是个记仇的家伙.......宇文沅撇撇嘴,很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咬牙道:“有,太有了!” 她算是发现了,这家伙真是睚眦必报,不过也是恩怨分明.... 算是可结交之人。 “当然。” 陈宴眨了眨眼,话锋一转,笑道:“陈某所被备下的,也不止一首诗,还有一物!”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他又捣鼓出什么新花样了?.......宇文沅望着陈宴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泛起了嘀咕。 陈宴不徐不疾,从怀中取出了一只黑色的布袋。 “这小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杜疏莹好奇地问道。 “诸位姑娘请看!”陈宴并未卖关子,径直那袋子解开,将里面的东西展露.... 是一纯白之物。 宇文沅定睛一看,认出了袋中的东西,满是不屑道:“这盐又有何独特之处....” 话还未说完,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等等!” “你...你这是细盐?!” 第138章 以细盐为饵,陈宴钓的另有其人 宇文沅的声调顿扬,是说不出的错愕。 原以为可能是珍稀的东海夜明珠,却万万没想到,是比东海夜明珠更稀贵、更有价值的....细盐! 这个时代很多人,因为长期吃粗盐而丢了性命,就连世家望族都很难吃到细盐,更别说普通平民。 “不!” “不止!” 裴岁晚注视着被陈宴捏起的细盐,俏脸之上,尽是严肃,说道:“这还是品质极高的细盐.....” “比特供皇室的细盐,品质还要高得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给皇室与世家大族供给的“细盐”,在这一小口袋面前,那个细字都不好说出口。 那品质甩了何止七八条街.... “就这盐的细腻程度,放去外边黑市上.....” 杜疏莹直直地盯着细盐,轻抿红唇,激动道:“少说也能炒到白银千两的天价了!” 绵长如雪,细腻如沙,颗粒分明,白银千两的天价都是保守估计了。 毕竟,长安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 要知道之前那些不算太细的细盐,流入黑市都炒到了八百两的价格。 更何况是这个品质了。 “阿宴哥哥,这些细盐你是从哪儿来的?” 裴岁晚收回思绪,平复心情后,才对上陈宴波澜不惊的目光,开口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长安黑市,还是秦州....” 两个猜测,一个是可能性最大之地,另一个是陈宴所经的途径。 因为他刚从秦州戡乱归来,有不小概率是从那得到的.... “都不是。” 陈宴摇头,淡然一笑,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缓缓道:“这些细盐都是,我自己亲手制作的.....” 其实,陈宴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捣鼓这玩意儿了.... 之所以现在才拿出来,是因为理论和实操终归有差距。 再加上中途被派去了秦州,直到近些日才有了,行之有效的各种流程。 “怎么可能?” “本宫不信!” 宇文沅最先做出反应。 言语之中,尽是难以置信。 一个人能作诗,能打仗,能在官场游刃有余,还会制作细盐,也太过于全才了吧? 要知道术业有专攻,这可都是不同的方向啊! 饶是文曲星下凡,也很难做到样样精通吧? 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殿下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与下官打个赌.....”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提议道。 “陈掌镜使大人,你是在给本宫设套?”宇文沅闻言,顿生警觉。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在这里等着她! 或许,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个.... “那哪儿能呀?” “只是为了添些乐趣而已.....” 陈宴耸耸肩,当然不可能承认,漫不经心道。 顿了顿,又激将道:“就看殿下敢不敢了?” 其实这位聪慧的长公主,没有想错,这的确是设套.... 只是对象却并不是她。 而陈宴钓的另有其人..... “好。” “本宫与你赌!” 宇文沅略作思索,沉声道:“你想赌些什么?” “赌一件事!” 陈宴似笑非笑,竖起一根手指,玩味道:“倘若下官现场制出来了,殿下应允下官一件事.....” 顿了顿,又继续道:“反之,下官应允殿下一件事!” 尽管陈宴一开始的目的不是她,但能在因势利导之下,捞到长公主一个承诺,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说不定哪天就用到了。 “此事需设限....” 宇文沅抿唇,凤眸微眯,说道:“必须在能力范围之内,不可逾越!” 若是能亲眼见证细盐的提炼,承诺也不是不能给。 却必须得谨慎留个心眼,给自己留有余地。 以免某些人提出什么过分要求..... “当然。”陈宴颔首。 “那就请陈掌镜使大人,现场演示一二吧!”宇文沅轻抬手中折扇,做了个请的手势。 “劳烦岁晚准备些工具了.....” 陈宴转头看向裴岁晚,浅浅一笑,开口道。 紧接着,将所需各种工具的名称,一一告知。 “好。” 裴岁晚嫣然一笑,应道:“我现在就差人去置办。” 不止是宇文沅,她裴岁晚也很是期待.... ~~~~ 裴府。 书房。 裴洵今日难得休沐,正伏案临摹字帖研习书法。 “父亲。”裴西楼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走到桌案边。 “西楼,今日府中怎的如此热闹?” 裴洵提笔,抬起头来,看向身前不远处的爱子,随口问道。 大概是一盏茶的时间前,书房外陡然变得嘈杂起来,只是因当时挥毫笔墨正在兴头上,就懒得去分心了。 “父亲您忘了,朱雀掌镜使的拜帖,是今日登门拜访感谢.....”裴西楼闻言,笑道。 言语之中,似意有所指。 “那这外边是发生了什么?”裴洵品出了弦外之音,余光瞥向门外。 按爱子之意,外边的“热闹”,大概与那位朱雀掌镜使,脱不了关系..... “陈掌镜使与长公主打了个赌!”裴西楼并未卖关子,径直如实道,“府中之人都过去看了.....” “打赌?” 裴洵放下手中笔,问道:“是因为什么?” 那一刻,这位天官府纳言,被勾起了兴趣.... 毕竟,这两位打赌之人的身份,可皆是不同寻常,那能赌之事,也不会普通。 “就提炼细盐之事!”裴西楼回道。 他匆匆前来书房,也正是为了汇报此事。 “你说什么?” “细盐?!” “谁提炼?” “陈宴?” 饶是以裴洵的定力,听到这言简意赅的关键字眼时,也不由地为之一惊。 此刻,跟长公主打赌都是其次的.... 重点在于,陈宴提炼的是细盐! 他还有这个本事?! “是的。” 裴西楼点头,略作措辞,沉声道:“起因就是陈掌镜使,带来了一袋品质极高的细盐,毫无杂质.....” “甚至比特供皇室,以及咱们府中的细盐还好!” “这小子还有如此本事?”裴洵笑了,轻捏胡须,玩味道。 “孩儿也不清楚.....” 裴西楼目光一凛,说道:“但可能性很大!” 他对陈宴极有信心。 此前就已经带来了太大太多的惊喜..... 尤其是近些日,那一手烈士陵园的建策书,看得人叹为观止。 哪怕真提炼出了细盐,其实也并不意外。 “但倘若是真的,那就是利国利民之事!” 裴洵站了起来,双手背于身后,看向门外的目光变得深邃,沉声道。 “孩儿也是这么想的.....” 裴西楼颔首,很是认同,提议道:“要不咱们也去现场一观?” “现在应该还没开始.....” “走。” 裴洵并未犹豫,迈步向前而去,“去瞧瞧这位朱雀掌镜使,此次能不能带来一个惊喜!” 裴府。 后院。 一处极其开阔的场地。 陈宴盘腿而坐,面前堆放着裴岁晚准备的工具:小刀,岩盐矿,研钵,小锅,木架,布匹,陶盆.... 宇文沅立于一侧,反复打量后,不由地摇头,提出了疑惑:“陈掌镜使,就这几样简单的工具.....” “你确定你真能提炼出细盐?” 第139章 等的人终于就位,起锅炼细盐 宇文沅真不是想唱反调、泼冷水。 而是这些简单到随处可见的工具,真的可以提炼出,那种粒粒分明、毫无杂质的高品质细盐吗? 宇文沅持怀疑态度。 “当然。” 陈宴将小锅架好,手中又把玩着切成小块的岩盐矿,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几样工具用来提炼细盐,是绰绰有余了.....” 这些不算多的工具,已经几乎是复刻当初某云姓男子,初到大唐时所用之物了。 而且,在此之前,陈宴在府中一个人演练了无数回.... “你还真是自信....” 宇文沅听到这话,无奈地摇头,却还是出于好心,轻声提醒道:“小心谨慎些,别玩砸了!” “殿下,咱俩可是打了赌的,应该没人比你更希望下官失败吧?” 陈宴闻言,歪头看向边上旁观的宇文沅,打趣道:“怎么还关心起来了?” “呵!” 宇文沅轻哼一声,撇撇嘴,说道:“怕堂堂的大周诗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区区赌约而已,她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输赢根本就没有提炼细盐之法重要。 宇文沅清楚地知晓,一旦提炼之法为真,尤其是通过如此简单的工具完成,将会对大周有多大的影响.... 有多少百姓,可以吃上细盐,而避免丢掉性命.... “那殿下就瞧好吧!”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好半晌后。 陈宴依旧盘腿在架好的小锅前,没有任何的动作。 甚至连火都还未生起。 还极其淡定地闭目养神。 宇文沅注视着一动不动的陈宴,忍不住开口问道:“陈掌镜使,都快一刻钟了,为何还不开始?” 尤其是天上的日头愈盛,更是愈发的烦躁。 “稍安勿躁。” 陈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徐徐吐出四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等一个吉时,才能以诚心请神.....” 那模样好似得道老僧入定一般。 “故弄玄虚。”宇文沅撇嘴,轻哼道。 饶是以她的眼力,其实也看不透这家伙,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裴岁晚一言不发,却为陈宴捏了一把汗。 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后院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诶,你们怎么都往那边跑?” “发生什么了?” 一正在读书的裴氏庶女,看着几个接几个的堂表兄妹,朝后院连续跑去,拉住一人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啊?” 那被拉住的女子,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周诗仙要在咱们府中后院,提炼细盐!” “你说谁?!” “大周诗仙?” “还要在咱们府中提炼细....细盐?!” “这是真的?!” 裴氏庶女一怔,瞪大了双眼,诧异道。 她知晓大周诗仙今日要登门拜谢,却没想到还要提炼细盐.... 那可是细盐啊! “岩盐矿都已经送过去了....” “那哪儿还能有假?” “去慢了可就看不到了!” 那女子一把拍开抓住自己的手,迫不及待地离去。 这种事绝不能错过,尤其还是能见到盛名在外的大周诗仙,听说是极其俊俏的美男子..... 一旦错过,那真就将抱憾终身! 倘若被他看上,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归宿吗? “那得抓紧了!”那裴氏庶女闻言,一把丢下手中书卷,紧随而去。 又是好半晌的时间过去。 后院的人,越聚越多,也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这都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怎么还不开始呀?” “陈大人说是在等一个吉时....” “他真的可以吗?” “是啊,大周诗仙作诗厉害,但也不可能什么都会吧?” “那可是细盐啊!” “就是。” “我觉得莫不是怕露馅,开始在拖延时间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陈宴以等“吉时”为借口,一直不作为,围观的裴氏众人,开始变得心浮气躁。 质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就连杜疏莹都开始有了些许动摇,靠向身边的裴岁晚,压低声音,询问道:“岁晚,你觉得陈宴大人能做到吗?” “一定可以!” 裴岁晚没有任何犹豫,坚定道。 随即,转过身去,朝左右的围观之人扫过,提高音量,厉声道:“都给我闭嘴!” “不要七嘴八舌在那议论!” “是。” 迫于裴氏嫡女的威势,那些庶子女以及旁支表兄妹,不得不低头附和。 场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重归于平静。 “老游,你觉得我家少爷能行吗?”朱异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游显,笑问道。 “老朱,怎么提炼我不知道.....”游显耸耸肩,漫不经心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咱家大人,什么时候打过无准备的仗?” 如何提炼细盐,游显不懂。 可作为追随秦州评判的亲卫,他对自家掌镜使大人的行事风格,那叫个一清二楚。 哪怕再出奇招,也得谨慎得做足准备,将风险降至最低。 眼下这种情况,更不可能无的放矢了.... “我也这么觉得....”朱异点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陈宴的表演。 他总感觉,自家少爷其实是在故意等什么..... “阿宴哥哥不用着急....” “岁晚相信你能做到的!” 裴岁晚上前,蹲在陈宴的身侧,柔声安抚道。 真是个好姑娘.......陈宴睁开眼,心中感慨一句,应道:“嗯。” 后院阁楼上。 “父亲,就在这边!” 裴西楼走到三楼围栏处,抬手指了指下面。 “围着观看的人还真是不少....”裴洵垂眸扫过,说道。 他终于来了.......陈宴敏锐地捕捉到,他此行的目标,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吉时已到!” “朱异,点火!” 得到命令的朱异,应声而动,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锅下的木柴。 陈宴熟练地将矿盐削下,并研磨成粉末,放入清水中搅拌使其散开。 接着用布匹进行初步过滤,将溶液过滤进锅中。 待锅里的盐水混合液稍清澈后,再用木炭末进行二次过滤。 直至液体干净透明、无杂质。 将过滤后的盐水倒在大石头上,放置在太阳底下晾晒,让水分自然蒸发。 在水分蒸干后,大石上留下的白色粉末,引动了周围的惊呼: “绵白如雪,颗粒分明,这...这真是细盐?!” “是细盐!” “诗仙将细盐提炼出来了!”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此前发出质疑之人,在亲眼目睹全过程,瞬间变脸,震惊不已。 “他...竟真的提炼出来了?!” 宇文沅喉咙滚动,呼出一口浊气,心中无比诧异,感慨道:“不愧是大冢宰看中之人!” “从不让人失望!” 陈宴捏起石头上的细盐,如雪般洒下,笑问道:“殿下,如何?” “你赢了!” “愿赌服输,本宫欠你一个承诺.....” 宇文沅死死注视着那细盐,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不知这提炼之法,是否可以....?”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阁楼上苍劲的声音,径直打断:“陈掌镜使,可否上阁楼与老夫一叙?” 第140章 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其实就是老夫! 众人寻声望去,皆是一愣,旋即齐齐恭敬行礼: “见过家主!” “见过老爷!” “见过父亲!” “父亲!”裴岁晚亦是朝向阁楼上之人,喊道。 “裴伯父!”杜疏莹言笑晏晏。 宇文沅并未行礼,只是点头致意。 “见过裴纳言!” 陈宴不慌不忙起身,朝裴洵所在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 “都免礼吧!” 裴洵立于阁楼之上,随性地摆摆手,目光落在陈宴的身上,“陈掌镜使?” “自然。”陈宴颔首,做出了回应。 “那老夫在阁楼顶等你!” 裴洵没作停留,径直朝顶走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岁晚,殿下,杜姑娘,裴纳言相邀,只能先失陪了!” 陈宴看向三女,抱了抱拳,致歉道。 “无妨,阿宴哥哥你且去,这里我来照顾.....”裴岁晚闻言,莞尔一笑,柔声道。 “好。” 陈宴应了一声,当即朝阁楼入口处而去。 “没想到这提炼细盐,竟连父亲都惊动了....” “父亲能单独相邀,恐怕是.....” 裴岁晚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了猜测。 这一回,她眼高于顶的父亲,怕是已经被彻底打动.... 裴岁晚迅速收回思绪,干练地开始遣散现场之人。 ~~~~ 阁楼顶。 幽静雅间外。 “陈宴大人这边请!”裴府护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陈宴进门。 朱异、游显与那护卫留在了门外,陈宴独自入内,缓步上前停在裴洵身侧不远处,恭敬道:“下官陈宴,见过裴纳言!” “陈掌镜使无需多礼!” “坐。” 裴洵按了按手,笑道。 随即又看向立于一旁的裴西楼,吩咐道:“看茶。” “多谢裴纳言!” 陈宴颔首,跪坐在了对面,并伸手接过递来的热茶。 “陈掌镜使,咱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裴洵转动掌中茶碗,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问道。 此子的大名,裴洵早已听说过了无数回,却还是初次见到真人。 的确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是。”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奉承道:“但下官对纳言您敬仰已久,早就想登门拜访,聆听教诲,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这是实话,并非虚言。 所以,某人特意创造了一个相见的机会..... “还真是会说话.....” 裴洵放下茶碗,凌厉的目光直视着陈宴的眼睛,问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已知晓老夫为何,要单独见你了吧?”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面前这小子,跟裴洵了解到的一模一样.... 油嘴滑舌,人情练达,深谙世事,还能力出众。 “因为提炼细盐之法!”陈宴没有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正是如此。” 裴洵收敛笑意,脸上满是严肃之色,沉声道:“若有你的提炼之法,大周百姓可不再受粗盐之苦,将有数以万计之人,不会再因粗盐丧命!” “陈掌镜使,你可愿.....?” 裴洵身为天官府位高权重的纳言,又是河东裴氏的家主,早已看淡了一己之私.... 而是想造福天下万民的同时,为朝廷创收! 可陈宴却沉默了,并未做出任何的回应,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般一言不发,可是不愿.....?” 在等了一盏茶时间后,裴洵略有些失望,开口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放心,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老夫可不敢胁迫你!” 尽管明镜司掌镜使,与天官府纳言,在官职含权量上,有不小的距离。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背靠大冢宰,深受大冢宰宠幸,饶是他这个纳言都要去交好,而非去胁迫。 “不!” “裴纳言,你想错了....” 陈宴摇头,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答案:“下官不是不愿!” “而是.....” 言及于此,声音戛然而止。 “而是什么?”裴洵追问,不解道,“你这是何意?” 裴洵不明白,既然他不是不愿,又为何是这个态度呢? “方才在院中的提炼之法,太过于粗糙简陋,并不适合大规模的推广运用......” 陈宴目光灼灼,对上裴洵疑惑的双眼,沉声道。 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提炼之法,就是单纯为了炫技,却不实用,所以根本不担心,被记忆力超群之人所剽窃走。 而大规模推广,要的是简易,是实用,是效率..... 裴洵品出了话外音,问道:“所以,陈掌镜使这言外之意,是有适合大规模的推广之提炼法儿?” 岁晚这心上人,还真是不简单.......静静旁听两人交谈的裴西楼,在心中得出判断。 饶是以他的阅历,都看不透此子的深浅。 “纳言慧眼如炬,正是如此!”陈宴笑道。 “那愿闻其详!”裴洵抬了抬手,说道。 “下官需要一份纸笔!” “去取。”裴洵闻言,转头看向了裴西楼,吩咐道。 “是。” 片刻后。 纸笔取回。 陈宴将纸摊开在桌上,提笔构图率先介绍起井盐的制取: 通过打井的方式,从地下盐卤层中汲取卤水。(卤水是含有盐分的水溶液,这是提炼井盐的原料。) 再将汲取上来的卤水引入沉淀池,让其中的泥沙等不溶性杂质自然沉淀。(也可使用滤网、纱布等简单工具进行过滤,初步去除较大颗粒的杂质。) 把经过初步处理的卤水放入大锅中加热熬制。 在熬制过程中,水分不断蒸发,卤水的浓度逐渐升高。 为防止局部过热和盐晶焦糊,需不断搅拌卤水。 当盐晶大量析出后,停止加热。 利用笊篱等工具将盐晶从剩余的卤水中捞出,然后将捞出的盐晶放在通风良好的地方晾干,或用小火慢慢烘干,去除残留的水分,最终得到细盐。 陈宴图文并茂讲解完井盐的制取后,紧接着又讲起了池盐制取、岩盐制取。(因为大周并不临海,所以没有列举明代常用的海盐晒煎法。) 并将详细的操作流程,一一列举。 “难怪大冢宰会如此重用你!” “的确不同凡响!” 裴洵在聚精会神,听完三大批量制盐法后,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叹道。 就此子所展现出来的能力,换作任何一个清醒的上位,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尤其是你还不知道,他还有哪些东西,仍旧没有展露出来的..... “裴纳言谬赞了!”陈宴放下笔,抱拳自谦,“下官只是粗略懂些皮毛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裴洵注视着桌上的流程图解,嗅到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味道,笑道:“不过陈掌镜使,你这准备还真不是,一般的充分呀!” “将如此大功相送,不知你想得到什么.....?” 裴洵见过太多的人,又怎会看不出陈宴的意图呢? 如此详尽的解析,甚至还特意画下了示意,就是唯恐他听不懂.... 这不是变相送功劳,又是什么? 而且还是大功! “裴纳言觉得下官想得到什么呢?”陈宴笑了笑,并未直接作答,反问道。 裴洵闻言,凝视着陈宴的双眼,沉默了好半晌,才一字一顿开口,沉声道:“你欲交好裴氏!” “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其实就是老夫!” 第141章 为何会选择我裴氏,作为你的联盟对象呢? 此前或许是隐隐有猜测,但在亮出提炼细盐之法后,以裴洵的阅历,又怎会瞧不出真实意图呢? 什么给他家岁晚送礼? 什么与长公主的赌约? 不过都是幌子罢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他这个人! “裴纳言何出此言?” 陈宴面不改色,平静反问道:“下官还未及弱冠,岂生得出这般多的心眼?” 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好似他真是什么好人一样.... “哈哈哈哈!” 裴洵捏着胡须,眉头轻挑,笑出了声,饶有兴致盯着某个睁眼说瞎话的小子,意味深长道:“凌厉处置陈开元、陈稚芸,却片叶不沾身.....” “秦州戡乱一手打压扶持之术,出神入化....” “还借前任刺史都督葬礼,收敛民心军心之人,能没有心眼?” “陈掌镜使,这话说出来难道不觉得好笑?” 这位天官府纳言,对陈宴的事迹如数家珍,而这却还仅是他了解的冰山一角而已。 解决那对陈氏姐弟,难点不在于结果,而是如何不给自己,留下骨肉相残的恶名。 最终一个“畏罪自缢”,另一个“为子所弑”,堪称教科书式方案。 更别提以独孤昭嫡系的葬礼作秀,博取好名声、有口皆碑的同时,还能令朝廷顺利重新掌控秦州,民心归附.... “看来裴纳言还挺关注下官的.....” 被“揭穿”的陈宴,意外也不意外,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不仅自己做足了准备,对方亦是如此,那么就可以省去相互了解的过程,顺利推进下一步了..... “就陈掌镜使这事迹,老夫想不关注也难啊!”裴洵端起热茶,浅浅抿了一口,玩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长安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寻常世家子弟别说入他的眼了,就连进入视线都能难.... 但面前这位掌镜使,从废帝谋逆案开始,一次次“刷屏”,还做的甚是完美。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陈宴越听越觉得熟悉,心中嘀咕一句,公式化地抱拳回应:“纳言谬赞了!” 组织部里来了个新同志,就是太年轻了啊..... 他陈宴可不想步其后尘,该韬光养晦就得韬光养晦,积蓄起足够的ZZ资源冗余与盟友。 “行了,言归正传....” 裴洵并不想进行,这种流于表面的商业吹捧,随即按了按手,重入主题说道:“如此细致的提炼细盐之法,换作任何一个人上呈大冢宰,都是大功一件,也是天大的人情.....” “偏偏你却选择对老夫,详尽相告!” 说罢,裴洵那双如同鹰视的锐利眸子,直勾勾地凝视着陈宴,压迫感十足。 好似要将他脸上的一切情绪变化,尽收于眼底。 这些能够大批量推广的提炼细盐之法,意味着什么,能坐在那个位置上之人,没谁会不清楚.... 天官府那么多高官,给谁也都会是天大的人情..... 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裴公在长安看惯了世事浮沉,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 陈宴淡然一笑,迎上裴洵那好似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波澜不惊,平静反问道:“想必您也早已看透,晚辈的意图了吧?” 陈某人恰到好处地改变了称呼,又将问题给踢了回去。 这位朱雀掌镜使、大周诗仙,还真如大哥来信里,描述的那般浑身长满了心眼.......桌侧一言不发的裴西楼,注视着极有语言技巧的陈宴,心中暗道。 以他父亲那经年累月积累起的威势,换作寻常人早已被压出了胆怯。 可面前这位年轻人,却是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展露出了远超那个岁数的沉稳冷静。 甚至还能游刃有余的措辞应对。 难怪大哥的评价,能如此之高.... “所以老夫很是好奇,堂堂朱雀掌镜使,大冢宰宠臣....” 裴洵微微点头,目光并未挪开,沉声问道:“为何会选择我裴氏,作为你的联盟对象呢?” 那么天大的功劳,以及其中将会带来的巨大利益,怎么可能会是轻易相送的呢? 如此重礼,怎么看都像是,给盟友表达联手诚意,而递出的橄榄枝..... 但裴洵在意的不是这些,是这位势头正盛、深受权臣重视的年轻人,做出选择的原因。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晚辈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陈宴闻言,端起热茶抿了口后,说道:“河东裴氏,关中大姓,乃传承千百年之名门望族,底蕴之厚,深不可测!” 顿了顿,又抬起手来,指向裴洵,恭敬道:“裴公您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大周!” 这并非流于表面的恭维,而是实实在在的夸赞。 关中亦号郡姓,韦、裴、柳、薛、杨、杜首之。 实乃大周顶级门阀,传统中原豪族。 在那位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陈宴深谙有靠山有背景的重要性。 更清楚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笼子里,靠山绝不能只有一个,必须得提高容错率。 而河东裴氏,就是他深思熟虑后,选定的能够依靠的盟友! “这偌大的长安,能与我裴氏并肩的,还有他京兆韦氏,京兆杜氏....” 裴洵抿唇轻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徐不疾道:“那几位可同样是德高望重,不比老夫差分毫!” 顿了顿,又继续道:“甚至韦氏那位,官位还在老夫之上.....” 关中六姓,除了河东裴氏外,可是足足有五家啊! 若单论家族实力而言,再加上陈宴的评判标准,怎么瞧都是京兆韦氏更胜一筹吧? 又为何会选中,被压过一头的裴氏呢? 这才是裴洵想知晓的答案! 陈宴昂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但他们族中的后辈,却远不如裴氏儿郎!” 正所谓权力在手,过期不用就作废。 陈宴执掌明镜司朱雀卫,早就公器私用,为未来做好了,曾经最擅长的数据分析..... 深入调查并分析了,每一家的后辈能力品性。 最终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小子的切入点,还真不是一般的毒辣.......裴洵面不改色,却在心中叹了一句,平静问道:“作何解?” 陈宴淡然一笑,略作措辞后,开口道:“远的不说....单论裴公膝下两位嫡子,就是不同凡响之辈!” “延韶兄初到秦州,就政务民生一把抓,使动乱过后百废俱兴之地,迅速步入正轨,民心安定,这可不是寻常官员能做到的吧?” 明镜司在秦州的探子,传回的消息,裴延韶在秦州治理极有章法: 兴修水利,清查户籍,安抚百姓,斩草除根数项并行,还着手于粉碎通天会根基。 哪怕他陈宴早已打下基础,但裴延韶若无能力,早就搞得一团糟,岂能如同现在这般有条不紊的进行? 他回京之后,竟还如此关注着秦州之事.......裴西楼闻言,心中叹道。 “而西楼兄年少有为,如此年纪就做到了计部中大夫.....” 陈宴抬手,又指向了身侧的裴西楼,说道:“政务处理,井井有条!” “刨除家族因素,这二位是其他世家,所能比拟的?” 不可否认,这对裴氏兄弟能入仕,少不了家族长辈的荫庇.... 但能做到高位,却全凭的是自己的能力。 毕竟,有背景的世家子弟那么多,为何偏偏会是这俩呢? 而且一个家族上限在于人,在于其族中的年轻后辈..... “陈宴啊陈宴,此前早就听闻你办事滴水不漏.....” 裴洵眸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烈,笑道:“如今一见,的确名不虚传!” 第142章 裴氏掌控盐业,想做什么都在规章范畴之内! “事关重大,晚辈不得不慎之又慎!” “越是深入了解裴氏,就越坚定晚辈交好之念!”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双手合在桌上,如实正色道。 家族荫庇只是一时,更重要的是能力。 而河东裴氏,人才辈出,有的可不仅仅只是,裴延韶、裴西楼这两嫡兄弟.... 还有不少能力出众的裴氏子弟。 这才促使了陈宴的下注之心,并做出了抉择。 “老夫想听听,你对提炼细盐之法,上呈大冢宰后,有何后续部署?”裴洵满意地点点头,却越过了此前的话题,问道。 显而易见,这位天官府纳言,是对面前这位年轻人,生起了考校之心。 想自己验证其能力。 陈宴在来之前,就早已是成竹在胸,略作措辞后,沉声道:“此数种方式,一旦大规模推广开来,将会对我大周国力有极大提升的同时.....” “其中的各个环节,也会带来庞大的金银进账!” 金银二字,咬字极重。 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若说献策之功,是送给裴洵本人的,那这就是送给整个河东裴氏的大礼。 “加些热茶....” 裴洵对裴西楼吩咐了一句,又对陈宴抬了抬手,“你继续说下去!” 眸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深邃。 这才是他想听的深入内容。 人可以做到无私,但却终归有自私的一面。 除了利国利民之外,他裴洵身为裴氏如今的话事人,也得顾及家族的长远发展。 而这源源不断的庞大金银,则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毕竟,没有哪个人哪个家族的发展,能离得开银子的。 裴西楼闻言,将两人的茶碗再次斟满。 “先由裴公您,于天官府议事时,上呈提炼之法.....” 陈宴淡然一笑,指关节轻叩桌面,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请大御正商公,保举西楼兄为署理官!” 说着,抬手指向了,正在拎壶斟茶的裴西楼。 这保举之人的选取,陈宴是极其考究过的。 大御正商挺,不仅有崇高的地位,深受大冢宰信任,还与裴氏一族,尤其是裴洵交情深厚。 由他来举荐把控盐务的署理官,再合适不过了..... 他怕是在来之前,就已经算计好了一切........裴西楼将壶放下,余光瞥了眼陈宴,心中暗笑道。 这位的算计层层相扣,何止一个充分可言的? 裴西楼不敢相信,他们两家联手,文武相得益彰,假以时日..... “裴氏最不缺的就是门生故吏....” 陈宴捧起热茶,轻轻转动着茶碗,笑道:“由西楼兄之手,拔擢裴公门生,填充协办官员!” “裴氏掌控盐业,想做什么都在规章范畴之内!”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裴洵门下缺的不是人,而是一个让他们施展才能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细盐大规模推广,皆由裴公嫡子与门生操办,那盐业不就是裴氏私产了吗? 可以随心所欲,在其中上下其手。 只要留足国库与大冢宰的那份,谁又能干预? 谁又敢有意见呢? 若裴氏执掌盐业,有源源不断的金银入账,彻底压过韦氏杜氏指日可待........裴洵的面色愈发严肃,心中做出判断。 盐业的进账,可比收庄子什么的,赚银子多了..... 那压过指的也不是自己的官位,而是家族的底蕴。 有了更多的银子,就有更多的资金冗余,可以投入族子的培养,可以在许多事上,畅通无阻。 “当然,只凭一家一姓吃下全部好处很难.....” 陈宴将规划阐述后,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如多拉几大世家入局!” 吃独食这件事,无论哪个年代都是走不长远的,容易招致别人眼红.... 还是可以多拉几大世家入局,将好处分出、利益共享的同时,也能共同承担风险,抵御伤人的暗箭。 只有背后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难以撼动。 裴洵认同地点点头,话已经说开,旋即目光轻抬,径直问道:“陈掌镜使借我裴氏之手,想从其中分几成?” 裴洵当然也心知肚明,陈宴之所以不独自去做,反而找上裴氏合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 势单力孤的他,一个人根本就吃不下,还不如转化为筹码。 陈宴并未否认,嘴角微微上扬,平静道:“晚辈并不贪心....” 顿了顿,又继续道:“半成足矣!” 陈宴肯定是不可能白打工的。 而人家裴氏出力又出人,自己只是出个主意,拿个半成很合理.... 别看半成听起来很少,可在盐业这块肥肉中,那已经是块巨大的利益了。 他在那位大佬身边,学到的很重要一课: 人得摆清自己的位置,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难怪大冢宰对他如此喜爱........裴洵见状,心中忍不住感慨,抬手指了指陈宴,笑道:“真的很难有人,会愿意拒绝与你这样的人合作!” 质疑大冢宰,理解大冢宰,成为大冢宰。 如此知进退,懂分寸的小子,很难不招人喜欢的。 能凭一己之力,在长安混的风生水起,的确是有几把刷子的..... “裴公谬赞了!” 陈宴抱拳垂首,意味深长道:“晚辈家中无人,只能全凭长辈照拂提携.....” 言语之中,满是暗示。 “叫裴公太过见外了.....” 裴洵轻抚胡须,笑了起来,开口道:“你祖父陈老柱国曾提携过老夫,大家都不是外人.....” “阿宴贤侄唤老夫一声伯父即可!” 终于成了........陈宴眼前一亮,心中舒缓,朗声应道:“是。” 顿了顿,又郑重道:“裴伯父!” 别看这只是称呼上简单的变化,却是陈宴筹谋算计后,与河东裴氏之间,迈出的一大步。 “好贤侄!” 裴洵望着陈宴,越看越喜欢,转头轻拍裴西楼,叮嘱道:“西楼,你平日里若是得空,当常与阿宴多多走动才是!” 裴洵深知,感情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多沟通才能不断加深。 刚好这俩又都是年轻人。 “自诗会初见,孩儿早就想结识阿宴了.....”裴西楼极为配合,朝陈宴点头致意,“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小弟也是仰西楼兄大名久矣了!”陈宴笑道,“今后可要多多关照,精诚合作啊!” “以茶代酒!”裴西楼适时举起了茶碗。 “干!”陈宴亦是举起茶碗,捧了上去。 两人一饮而尽。 裴洵脸上的笑意更甚,看向陈宴,玩味问道:“阿宴,因利益而成的结盟并不稳固,你可知一法能使咱们迅速成为一家人?” 陈宴双眼微眯,略作沉思后,领会到了其话中深意,挺起胸膛,缓缓吐出两个字:“联姻。” 第143章 潜龙在渊,河东裴氏的押注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省力........裴洵目光一凛,给出肯定答复:“正是。”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如今已无婚约在身,可愿成为老夫的乘龙快婿?” 在这位天官府纳言、裴氏家主看来,如此天纵之才,就不是温念姝能配得上的。 而且,现在眼馋这小子的世家大族可不少,必须得先下手为强。 “求之不得!”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坐直了身体,脱口而出:“全凭裴伯父做主!” 用自己的婚事,换取稳固可靠的政治盟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更何况,按陈宴原本的规划,就是要娶关中六姓女,联姻大姓。 至于娶得是谁,他并不在意.... 毕竟,所谓的爱情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前途与妻族的助力重要! 有一句话一直被陈宴奉为圭臬:对的人会站在你的前途里。 “好。” 裴洵看着陈宴的反应,心情大好,开口道:“老夫膝下只有岁晚一个嫡女,还算才貌双全.....” “你俩也是旧相识了!” 尽管面前这小子,将自己描述的很可怜,好似一个孤家寡人..... 但他终归仍是陈虎老柱国之嫡孙,未来的魏国公,背后还站着大冢宰,大司马..... 裴氏庶女是有不少,却与侮辱无异。 也就只有自己的嫡女岁晚,才能配得上他,才能展现出裴氏的重视! 那姑娘倒是个不折腾的主儿........陈宴脑中浮现出裴岁晚的脸,不由地点点头,抱拳道:“小侄悉听安排,只是不知岁晚姑娘是否愿意?” 对于裴氏其他姑娘,陈宴并不熟悉。 倒是这裴岁晚,有过几面之缘,容貌身段,都在陈宴审美之上,是他喜欢的类型..... 长安第一才女为陈府主母,倒也是不错的选择,以她的性格,应该能与府中的女人们和平共处。 那丫头还能不愿意?一旦知晓联姻对象是你,恐怕得乐开花了.......裴西楼听乐了,心中暗笑道。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亲哥哥还能不知道吗? 自家小妹心心念念的男人,就是他大周诗仙.... 早已是芳心暗许了。 不然,堂堂裴氏嫡女,又怎会在诗会上,为一素不相识的男人仗义执言呢?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她说了算的?”裴洵闻言,端起茶碗抿了口热茶,掷地有声道。 别看这位裴氏家主振振有词,像极了一位独断的封建包办大家长,实际上却是纯嘴硬。 就是因为知晓爱女惦记,无论出于哪个方面考虑,都想极力促成这桩婚事。 “那小侄过些时日,就去向大冢宰请求赐婚......”陈宴颔首,开口道。 陈通渊那老东西,肯定是不想,也管不了他的婚事..... 还是得由如师如父的大冢宰做主。 “阿宴,你且安心办差.....”裴洵按了按手,说道,“这些琐事由老夫劳替你们操心!” 这些事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他们手中的差事,以及即将上马的盐业..... “是。”陈宴应道。 裴洵瞥向通风的窗外,只见夕阳西下,已有暮色,开口道:“天色不早了.....” “阿宴就留在府中,一起用个便饭吧!” 陈宴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这个与裴氏拉近关系的提议。 他也能感受到,自答应联姻那一刻起,这位天官府纳言是真的开始,将自己视为女婿了..... 酒过三巡后。 陈宴才领着朱异等人,姗姗离去。 裴府。 书房。 “西楼,你对这位富有韬略、才思敏捷的大周诗仙,作何看法?”裴洵站在主位后面,双手撑着椅背,看向爱子裴西楼,问道。 而桌案之上,呈放着那份详尽的提炼细盐流程图。 “绝非池中之物!” 因饮酒脸色微红的裴西楼,脑中却格外清晰,双目炯炯,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顿了顿,又继续道:“明镜司掌镜使只是他的起点,绝非他的终点.....” “假以时日,再加上扶持,不可限量!” 裴西楼对陈宴的评价,不是一块璞玉,而是金镶玉..... 他欠缺的只是家族的底蕴、助力,刚好裴氏可以为其补上这一块缺陷短板。 如今潜龙在渊,给那小子足够的时间,迟早有一天会飞龙在天的..... 而裴氏也将一荣俱荣,与其一同腾飞。 “嗯。” 裴洵认同点头,目光深邃,沉声道:“连你大哥那样的人,都是持相同的观点.....” “我裴氏得此英才,何愁不能大兴?” 作为家主,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宗族在自己的手上,发扬光大.... 他有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女婿,更上一层楼是迟早的事! “小妹对他倾心已久.....”裴西楼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笑道,“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看到妹妹能如愿嫁给心上人,他这个当哥哥的,也是倍感欣慰.... 没有比这更好的良配了! 裴洵眸中闪过一抹玩味戏谑,开怀大笑道:“不过,那些老家伙都在惦记着这小子....” “要是知晓被我裴氏收入囊中,恐怕要气得捶胸顿足了!” “哈哈哈哈!” ~~~~ 陈府外。 “假如我年少有钱 爸有为” “那我一定不自卑” “那些钞票” “没花完我一生有愧” “假如我年少有钱一大堆” “才不会因为彩礼受罪” “婚礼上 岳父岳母 也要敬我几杯” 陈宴将手搭在朱异肩上,略显微醺,口中不断横财。 朱异听着这不太懂的小曲儿,打量着陈宴,问道:“少爷,你这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呀?” 不知为何,就这状态,越看越觉得少爷像是发了大财一样.... “那当然了!” 陈宴打了个响指,咧嘴笑道:“此次裴府之行,不仅达成了既定目的,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明日带你去春满楼开心开心!” 裴纳言既单独相邀,又留饭的,一看就是谈的很愉快........朱异不知道他们具体,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家少爷一定捞到了不少的好处。 “少爷,你终于回来了!” 刚一走进陈府大门,青鱼就窜了出来,神色却是喜忧参半。 “青鱼,快来给少爷我抱抱!” 陈宴张开双臂,就要去搂圆润的小丫头,笑道:“等会备几个小菜,叫上明月、芷晴、云姑娘一起,好好喝一杯!” 人逢喜事精神爽,饶是陈宴也不例外。 谋划了这么久,达成所愿,是得好好庆祝一番。 怀中的青鱼踮起脚尖,凑到陈宴左耳旁,低声道:“少爷,魏国公来了.....” “你说谁来了?” 陈宴一怔,眉头微皱,“陈通渊?” “是的。” “就是魏国公....” 青鱼乖巧应道。 她一直守在门外,就是在等自家少爷回来处理这一位..... “稀客啊!” “陈通渊这老鳖三,居然还会来咱们府中?” “他来干嘛的?” 陈宴乐了,顿时酒醒了不少,饶有兴致地问道。 青鱼轻咬嘴唇,略作措辞后,缓缓道:“陈辞旧死了!” 第144章 陈辞旧死了,首当其冲的被怀疑对象 “你说谁?” “谁死了?!” “我没听错吧?!” 听到这熟悉又在意料之外的名字,饶是以陈宴的定力,都不由地为之一惊。 没有任何的悲伤,只是格外的疑惑..... 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偏偏是那小子呢? “那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居然就这么死了?!”朱异闻言,亦满是错愕,心中暗道。 “少爷,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 “死的就是陈辞旧!” “确定无疑!” 青鱼昂起小脑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娇俏的脸上尽是严肃。 最开始她也是觉得难以置信的..... 可魏国公就在里面坐着,岂能有假呢? 那个偏心的爹,最疼爱的就是自己这两个儿子,绝不可能来陈府开这种玩笑的。 “怪不得!” “我就说为什么,他魏国公愿意主动来咱们的府上....” “原来如此!” 陈宴抬手,轻揉青鱼的秀发,淡然一笑,叹道。 要知道这么久了,无论踹了多少次魏国公府,陈某人这个生物爹,可是一次都没来过.... 而这一次登门,大概率恐怕就是受了陈辞旧之死的刺激,来兴师问罪,来找他这个“罪魁祸首”讨命。 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少爷,要去见吗?”青鱼拉了拉陈宴的衣袖,试探性地询问道。 “见!”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不是现在.....” “先晾着!” 乐子肯定是要瞧的,伤口上也是要撒盐的,却并不用急于一时。 反正焦躁的又不是自己,让他先慢慢等着吧.... 话音落下。 陈宴抬手轻拍青鱼后翘之处,伸了个懒腰,大踏步朝后院而去。 澹台明月房间。 “阿宴,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澹台明月正翻看着,桌上成堆的账本,身前的光忽得被一道人影挡住,余光瞥了眼,问道。 “怎么?” “不欢迎我?” 陈宴慵懒地倚靠在桌上,指尖轻挑小辣椒的下颌,玩味道。 “不是。” 澹台明月合上手里的账本,朝会客厅的方向努努嘴,说道:“那位不是在等着要见你吗?” “好早之前就来了.....” 陈通渊刚登门陈府,就是澹台明月接待的,张嘴就是要见陈宴。 说了不在,却非要在府中等着。 因为其身份,再加上这些事颇为重要,需陈宴亲自定夺,澹台明月不好赶人。 便将陈通渊安置在了会客厅,又命人奉上茶水,静待自家主君归来。 “我知道。” 陈宴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不急!” 说着,右手轻轻蹭着女人细腻的脸颊。 “嗯。” 澹台明月应了一声,鼻尖轻轻嗅了嗅,开口道:“喝了不少吧?” “我去给你煮碗醒酒药.....” 对于陈宴的决定,澹台明月都是无条件支持的。 只是这身上浓烈的酒味,让她担心酒大伤身.... “再来一碗热汤圆....” “想吃点甜的!” 陈宴以手撑面,咂吧着嘴,说道。 “好。” “等着....” 澹台明月美眸中满是柔情与宠溺,起身莲步轻移离去。 “陈辞旧死了.....” “不可能是意外,也不可能是猝死....” “会是谁在魏国公府中,将他给杀了呢?” 陈宴收敛慵懒之色,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分析起来这个突发状况。 陈辞旧的死有点出乎预料。 他受国公府的供养,身体自是极其强健的,骤然猝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别看陈宴打了那么多次,其实都是皮外伤,为了玩的长久,并未留下内伤。 陈通渊能登门,也说明了那绝不是意外。 定是有人蓄意谋杀.... “魏国公府虽然被我予取予求,却并不是无人之境.....” “外部很难,只可能是内因!” 陈宴轻抚额头,耷拉着眼皮,口中喃喃。 别看魏国公府被他踩了一次又一次,反复拿捏揉搓,但老爷子留下的亲卫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只是不敢也不愿,跟明镜司起冲突而已..... 更像是熟人作案,摸清了陈辞旧的生活规律,轻而易举将其谋杀在了府中。 陈宴将脉络大致理清后,目光一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玩味道:“以我与魏国公府的关系,陈辞旧这么一死,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有且仅有可能是我!” “会是谁将算盘珠子,蹦到我的脸上呢?” 将锅扣在他的头上,倒还算是高明..... 只是这种被人算计,还要替人背黑锅的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啊! “阿宴,解酒汤还有汤圆.....” 就在陈宴陷入沉思之时,澹台明月端着一个托盘,盛放两个小碗,走了回来,将解酒汤先推到了他的面前,柔声道:“解酒汤是温热的,先喝了再吃汤圆吧.....” “嗯。” 陈宴应了一声,注意到小辣椒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将解酒汤一饮而尽后,笑道:“你这表情,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说吧!” “房间里又没外人在....” 说罢,伸手接过盛着汤圆的碗,用调羹轻轻搅拌。 “陈辞旧不是你杀的!”澹台明月面无表情,沉声斩钉截铁道。 “哦?” 陈宴闻言,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看向澹台明月,玩味道:“你就这么肯定?” “你最近有多忙,我都看在眼里.....” 澹台明月身形轻移,坐在了陈宴的右侧,说道:“根本没有闲暇,在这上面费心思。”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你要动手早就动手了,也不可能选择这种方式....” 从秦州返回长安后,自家这男人先是料理了继母娘家,又抄了忘川赌坊,还处置了温家。 今日又去了裴氏,晚上还常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写着什么建策书,什么莞式推广,还抽空再做什么所谓的“实验”..... 一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很难有多余闲暇,为这种不重要之事费心。 更何况,能被魏国公找上门来的死法,一看就不可能是自家男人所为.... 但凡是真的,绝对让魏国公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我的小辣椒还挺聪明的.....” 陈宴笑了,舀起一颗汤圆,就喂到了澹台明月的嘴边,“奖励一颗汤圆!” “那你觉得是谁,想栽赃到你的头上?”澹台明月张嘴咬住汤圆,略作咀嚼咽下后,问道。 “有点方向,但还需要让人去调查......”陈宴淡然一笑,如实道。 陈宴可以锁定,十之八九是魏国公府内人作案。 稳妥起见,还是得做调查。 “这就是....”澹台明月点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一见魏国公?” “吃完这碗汤圆.....”陈宴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碗。 ~~~~ 会客厅内。 “陈宴到底做什么去了?” “为何还没回府?” 此时此刻的陈通渊,坐立难安,如坐针毡,来回不断踱步。 从没有这么迫切想见到陈宴。 “魏国公稍安勿躁,还请再用些茶!”温润捧着茶碗,说道。 “陈宴呢?”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陈通渊格外焦躁,根本无心喝茶。 “我家少爷会在该回来的时候回来!”温润道。 就在陈通渊躁动不已之时,厅外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戏谑声音: “哟!” “魏国公稀客啊!”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第145章 最不可能杀害辞旧的,反而正是你! “陈宴?!” “你终于回来了!” 陈通渊当即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从厅外走来之人。 那模样似乎是无比的激动。 “啧!” “魏国公,你看起来好像很想我的样子?” “哈哈哈哈!”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通渊,揶揄道。 你别说,你真别说,这还真是他头一次见到这副德行。 真稀奇! “这么晚才回府,你到底干嘛去了?” 陈通渊盯着姗姗来迟的陈宴,浮现出一丝愠怒,不悦质问道:“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从下午到傍晚再到现在的天黑,至少有三个时辰.... 就为了等这个不知所踪的逆子! “魏国公,你是太平洋的警察吗?” “管这么宽?” 陈宴闻言,斜了一眼面前颐指气使的生物爹,毫不留情怼道:“老子要去哪儿,要做什么,还需要向你汇报?” 连大冢宰爸爸都不管他几点回府,更不对他的私生活指手画脚,你陈通渊他娘又凭什么来管? 还一副不爽的爹味口吻? “你!”陈通渊被怼了个猝不及防,气不打一处来,怒视陈宴。 “我什么我?” 陈宴撇撇嘴,闲庭信步走到主位坐下,轻蔑一笑,扎心道:“你儿子死了,不去秋官府,不去京兆府,跑我这儿来干啥?” “要兴师问罪赶紧的!” “我没时间陪你扯皮!” 陈宴可不在乎,经历丧子之痛的陈通渊什么感受。 直接当面解开伤疤,开始伤口上撒盐,催促走流程,准备速战速决。 听着“儿子死了”四个字,陈通渊顿时偃旗息鼓,瘫坐在椅子上,略显颓废,声音沙哑道:“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倒是稀奇!” 陈宴翘着二郎腿,好奇心被勾起,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陈通渊,玩味道:“陈辞旧死了,你第一个最该怀疑的,难道不是我吗?” 他没想到,这个老鳖三居然不是来兴师问罪,来为他的宝贝儿子,讨回一个说法的.... 毕竟,怎么都是陈某人的嫌疑最大,也最有动机。 如果不是,那又是来做什么的呢? “话虽如此,但杀害辞旧的绝对不会是你!” 陈通渊闻言,先是点头,紧接着又是摇头,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好似极其笃定一般。 “嗯?” “嗯??” “嗯???” 这匪夷所思的一出,直接给陈宴都给整不会了,满脸问号,难以置信道:“你就这么肯定?” 不知为何,陈宴总感觉陈通渊吃错药了.... 按以往正常逻辑来说,陈通渊的第一反应,就该是他杀的,然后上门来大吵大闹。 现在却是出奇的相对平静,除了眼底有浓烈的哀伤.... 可怎么看也没失心疯啊? 太反常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陈通渊被陈宴那诡异的目光,盯着浑身不适,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最不可能杀害辞旧的,反而正是你!” “魏国公,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做出这个判断的?”陈宴双眼微眯,轻抚鼻尖,疑惑道。 为自己撇清嫌疑的话,居然有一天会是,从陈通渊的狗嘴里说出来的?! 还那么的信誓旦旦..... 陈宴说不意外是假的! 陌生。 太陌生了! 那一刻,陈宴真怀疑这老瘪犊子,不会是被谁给夺舍了吧? “呵!” “很简单....” 陈通渊冷哼一声,咬牙道:“因为你要的是折磨我们父子!” “在你玩够报复够之前,你是绝对不会弄死我们的!” 显而易见,陈通渊能如此笃定,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更不是什么父子之情觉醒..... 只是摸透了逆子恶趣味的意图。 而正因如此,是谁都有可能,唯独偏偏不可能是,这个“死敌”.... 说来也是足够讽刺! “正确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指了指陈通渊,玩味道:“没发现啊,你魏国公还真挺了解我的.....” 谁能想到他们这对势同水火的父子,能在这方面达成默契呢? “这么多次了,再愚蠢之人,也能察觉到你的意图了!”陈通渊扯了扯嘴角,咬牙道。 “那魏国公你这个蠢货,是第几次才察觉到的呢?”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反问道。 “你!” 陈通渊闻言,只觉一阵气血上涌,瞪了一眼陈宴,骂道:“混账玩意儿!” 陈通渊真不明白,这逆子从天牢死狱出来后,为什么那嘴就跟淬了毒一样..... “所以,魏国公既然心知肚明不是我所为,那你这上门又是作甚呢?” 陈宴随性地摇晃着腿,漫不经心道。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特意来给我报丧啊?” 就他俩之间的关系,得知陈辞旧死讯后,陈宴没去敲锣打鼓,就已经很尊重死者了.... 总不能还想让他随礼吧? “请你查明辞旧的死因!”被调侃的陈通渊罕见地没有恼,反而沉声道。 “你说什么?” “我没听清!” “大声点!” 一时之间,陈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以为喝酒喝多,导致幻听了。 “请你查明辞旧的死因!”陈通渊再次重复,一字一顿道,“将凶手绳之以法!” “哈?” 陈宴被整愣神了,笑道:“魏国公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请我去查你儿子的死因?”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登门请“最大的仇敌”去查杀子凶手?! 绝了! 这是他娘什么神奇的脑回路? “没错。” 陈通渊面不改色,板着张脸,沉声道:“我不相信秋官府与京兆府.....” “只有你才有能力,查明辞旧的死因!” 其实陈通渊不是不信任那两大衙门,只是上午就请了,却是一无所获,查了个寂寞。 甚至,连丝毫踪迹都没有..... 无可奈何之下,他不得不听从幕僚心腹齐迁的建议,来寻求明镜司朱雀掌镜使的帮助..... “啧!” 陈宴咂咂嘴,戏谑道:“你还真是信任我呢....”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我就算能查明一切,又凭什么要帮你呢?” “给我一个理由!” 能不能查出来是一回事,可他陈某人,似乎好像大概没有任何立场与义务,要帮这个忙吧? 不趁机落井下石,就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陈通渊:“他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 陈宴:“陈辞旧不配....” 陈通渊:“那个凶手杀了你的猎物!” 陈宴:“不够.....” “你想要什么,就直接提吧!”陈通渊再也忍受不了了,厉声道,“不要再给我欲擒故纵了!” 第146章 我要魏国公府中,供奉的老爷子牌位! 这段时间以来的接触,陈通渊很清楚,这个逆子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要想让他办事,非得付出足够的代价不可! “我就说魏国公有长进吧.....” 陈宴抿唇浅笑,阴阳怪气道:“都能这么快识破我的套路了!” 俨然没有一丝一毫要遮掩的意思。 反正双方之间,都是“精诚合作”那么多次的老熟人了.... “我没心情被你调侃!” 陈通渊心中一阵窝火,竭力平复住怒气,沉声道:“赶紧说要怎样才能愿意!” “要我出手呢,其实也不难.....” 陈宴摩挲着下颌,陷入思索,脑中飞速运转,搜寻着陈通渊手中有价值之物。 片刻后,忽得眼前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朗声开口道:“我要魏国公府中,供奉的老爷子牌位!” “你说什么?!” “你说你要什么?!” 陈通渊一怔,猛地站起身来,诧异道。 声量亦是瞬间提高。 肉眼可见得变得无比激动。 温润见状,当即护在了陈宴的身前,以免陈通渊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那么一惊一乍的干啥?” “不就是要老爷子的牌位嘛!” 陈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撇撇嘴,推开了温润,看向陈通渊满不在乎道:“瞧给你刺激的....” 顿了顿,又数落道:“一点定力都没有!” 又不是让他抹脖子上吊,至于那么咋咋呼呼的吗? “陈宴,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陈通渊扯着嗓子大喊道。 什么叫没定力? 那是什么不重要之物吗? 那可是打下魏国公府的老爷子的牌位啊! “魏国公,摆正你的位置.....” 陈宴面色一沉,冷冷提醒道:“你要清楚,现在不是我在与你商议,而是你在求人!” 就这状况,不知道还以为,是他陈宴在求人呢! “我....” 陈通渊瞬间被打回原形,气势弱了七八分,依旧还是嘴硬道:“绝不可能!” “老爷子的牌位没得商量!” 老爷子的遗物被拿走,勉强还能接受。 但若是牌位都被拿走了..... “无所谓啊!” 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道:“反正陈辞旧死了我挺开心的....” “至于是谁杀的他,我又不在乎!” “让凶手逍遥法外,也让你的宝贝儿子死不瞑目吧!” 他的好二弟,是死的还是活的,又或者是一块一块的,陈宴都能够接受..... 但某些嘴硬的人,能不能接受,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陈宴换一个!” 陈通渊握紧了拳头,试图做出妥协,说道:“你要金银,要田亩,要产业,我都可以给你,哪怕是国公府地契也可以!” 代价可以付出,之前已经被取走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了.... 纵使是国公府拱手相让,也是在所不惜的。 只是老爷子的牌位,却是万万不可的! “我要那些东西干嘛?” 陈宴听乐了,反问道:“魏国公,你觉得我很缺吗?”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那双不中用的招子,要不往左右看看?” “我这府上最不缺的,就是那些俗物!” 说着,抬起手来,指尖扫过这会客厅。 金银玉器,各类瓷器,檀木雕刻,可以说是一应俱全。 抄家总能抄到喜欢的..... 更何况,等着青楼改制与盐业的陆续上马,只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银财宝,持续大量流入陈府之中。 现在再给那些,又与鸡肋何异呢? “就没有商量的余地?”陈通渊试图挣扎。 “没有!”陈宴脱口而出。 “你拿老爷子的牌位又有何用?”陈通渊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他真不明白,这个逆子为何最近换口味了,总是盯着老爷子的东西不放.... “供奉啊!” 陈宴眨了眨眼,笑道。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你陈通渊是不孝子,但我陈宴是忠孝之孙!” “当时时为老爷子奉上香火,以尽孝心.....” 陈宴说得那叫一个振振有词,大义凛然。 其实都是放屁。 他跟那陈老爷子连面都没见过,当然只可能是另有所图了..... “你....忠孝?” 陈通渊重复着那两个字,真是听乐了,质问道:“那开元是怎么死的?” “稚芸又是怎么死的?” 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那般灭绝人性,无情无义,竟然好意思侈谈忠孝? “我乃老爷子之嫡孙,当然担得起忠孝二字啦!” 陈宴面不改色,淡然一笑,朗声道。 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反问道:“至于陈开元,他不是畏罪自缢?” “陈稚芸难道不是被她的宝贝儿子弑杀的?” 对好二叔、好姑姑的惨死,陈某人深表痛心。 但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陈宴的手上,可是连一滴骨肉至亲的血都没沾过! “脸皮比城墙还厚!”陈通渊闻言,咬牙切齿道。 “多谢夸奖!” 陈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行了,你就说给不给吧?” “别在那哔哔赖赖的,我没耐心陪你玩了.....” 说着,打了个哈欠。 时辰也不早了,有扯皮的功夫,还不如早些去抱着女人睡觉。 陈通渊死死盯着陈宴,在做了许久的思想挣扎,沉默好半晌后,才做出了艰难的决定:“给!” “我给可以了吧!” “老爷子的牌位予你!” 自己供奉是供奉,给这逆子供奉也供奉,远没有查出真凶来得重要..... 大不了给了之后,再请大师重新雕刻一个牌位。 “这就对了嘛.....” 陈宴满意点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玩味道:“我要老爷子的牌位,在正午时分,从魏国公府敲锣打鼓送往陈府!” 一个木牌牌有什么用? 随便可以雕无数个..... 但那个牌位是给人看的,代表的是政治含义,是陈通渊无法想象的。 尤其是提出敲锣打鼓相送的要求,就是要让长安人尽皆知,就要传到老爷子的旧部耳中.... 让他们知晓,到底谁才是老柱国正朔。 “陈宴,你不要得寸进尺!”陈通渊面色铁青,厉声道。 “巧了,这正是在下最喜欢做的事.....”陈宴耸耸肩,玩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国公爷,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语气极为平静,字里行间却皆是威胁。 “你...答应!” “一切都依你!” “可以了吧?” 陈通渊胸口处堵了口气,却又不得不妥协,咬牙道:“什么时候能去查案?”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早上再说.....” “反正人都死了,也不用急于一时了!” 陈宴又长长打了个哈欠,随性摆摆手,对温润吩咐道:“送客!” ~~~~ 翌日。 清晨。 魏国公府。 大门外。 “没想到有一天来这魏国公府,居然是为了查明杀陈辞旧的凶手....” “还真是令人唏嘘!” 陈宴望着挂着白布的府邸,呼出一口浊气,感慨道。 “少爷,你真准备帮魏国公查出真凶?” “将其绳之以法?” 朱异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想什么呢?” 陈宴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似笑非笑,压低声音道:“人家弄死了陈辞旧,也算是给我送了一份厚礼.....” “咱们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第147章 当然是将这潭子水搅浑....顺带又吃又拿咯! “啊???” “我还以为.....” 朱异听着这始料未及的答案,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有些出神。 “你以为我会那么好心?” “还能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陈宴眉头轻挑,眸中闪过一抹阴鸷,反问道。 摒弃恩怨? 一致对外? 很抱歉,你看错人了! 他陈宴向来记仇,还睚眦必报.... 从不会因为什么人嘎了,而人死账消! 不然,原主那些罪不就白受了吗? 贱不贱啊! 少爷是真的变了,夫人在天之灵也能宽心了.......朱异握剑的手紧了紧,不由地点头赞同,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奇问道:“那咱们是来....?” 既然不是来查陈辞旧的死因,更不是为了揪出凶手,那他们来的意义又在哪儿呢? 朱异有些不明所以了。 “当然是将这潭子水搅浑....” 陈宴打了个响指,意味深长道:“顺带又吃又拿咯!” 捣乱破坏添堵,可比做正事容易多了..... 反正又没有查案压力。 原则还在他陈宴的手上,最后指着谁就是谁,那帽子想怎么扣,就能怎么扣。 真要想查清真相,怎么可能会不带云汐,就直接过来了呢? “少爷高明!” “大人高见!” 朱异与游显相视一眼,竖起大拇指,齐齐道。 ~~~~ 魏国公府内。 院中。 陈辞旧的尸体,就停在了正中央。 指缝间凝结着黑紫血痂。 原本清秀的面容肿胀变形,口唇乌紫翻卷,嘴角垂落的涎水已干涸成暗褐色痕迹。 半凝固的黏液里混着细碎的牙齿碎屑。 中毒时剧烈抽搐让他咬碎了自己的臼齿。 眼眶暴突如死鱼。 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 瞳孔却诡异缩成针尖大小。 尸身的周围守了不少人。 其中哭得最伤心的,毋庸置疑正是陈辞旧的生母,孟绾一。 “啧!” “这家伙死得还真不是一般的惨!” 陈宴透过人群,远远瞥了一眼,咂咂嘴,感慨道。 他知道这家伙是被毒死的,但没想到死相是那般的凄惨。 一看死前就是受了不少的折磨。 真不错..... “陈宴,你终于来了!” 陈通渊注意到了自外进来的陈宴,扒开人群,冲了上去,焦急道:“快,要从哪儿查起?” “赶紧将杀害辞旧的凶手揪出来!” 俨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爱子的尸体,无声狰狞的躺在那里,陈通渊连一刻都等不了了..... “莫急!” 陈宴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格外云淡风轻,按了按手,开口道:“魏国公你先说说,秋官府与京兆府之人,查出了哪些东西.....” “我也好省些事!” 游显一大早就来汇报了,在陈辞旧中毒暴毙的第一时间,其实魏国公府就派人去请了,两大衙门的官吏..... “别提那些废物了!” 陈通渊闻言,愤愤不悦道:“除了查出辞旧是中毒而死之外,其他的一无所获!” “就连是什么毒素,他们都不知道.....” 言语之中,满是怒意。 提及京兆府与秋官府,陈通渊就很是来气,说他们尸位素餐都不为过。 否则,昨日也不可能,求到陈宴那儿去。 再加上明镜司同气连枝,其他三卫也不可能会接..... 所以,哪怕被坐地起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难怪!” 陈宴抿了抿唇,走近那停尸之处,居高临下地打量后,沉声道:“陈辞旧这面容扭曲,身形狰狞,毒素应当不是见血封喉的....” “而是慢慢将他折磨而死!” 陈宴做出判断的语气,显得极为平静,却透着一丝欣赏。 下毒之人做的很不错,没让他死得很痛快,值得一个夸赞..... “那凶手真该被千刀万剐!” 陈通渊听到这话,顿时心如刀绞,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咬牙道。 让他儿子死前,还受了那么大的痛苦,一旦让他抓到了凶手,绝不可能轻易放过的! 必百倍千倍,令其尝尝此等痛楚! “行了,你说这些也是马后炮.....” “抓不到人都是放屁!” 陈宴斜了一眼,丝毫没有留面子的意思,开口道:“先带我去厨房看看!” “厨房?” “你想查什么?” 陈通渊还未出声,一旁的陈故白却率先做出了反应。 好似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般,显得格外警惕。 “我的好三弟,我要去查厨房,你在慌什么?” 陈故白的状况引起了陈宴的关注,快步走到他的面前,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意味深长问道。 这德行怎么看,都像是心中有鬼啊! “你在胡说什么?” “我哪儿有慌?” 被盯得头皮发麻的陈故白,有些急了,当即反驳道。 说着,还挺起了胸膛,试图证明自己。 “哦?” “是吗?” 陈宴见状,眨了眨眼,将右手搭在陈故白的左肩上,目光凌厉,似笑非笑道:“陈辞旧一死,也不知道是谁的获利最大.....” “现在这国公府内,可就只剩下一个嫡子咯!” 这话里话外,摆明了就是意有所指,在撺掇着些什么..... 不过,这的确亦是现状实情。 魏国公府就三个嫡子,陈宴叛出了国公府,水火不容,而陈辞旧如今中毒暴毙而亡。 前两个顺位已经被排除,那么继承权就会落在..... “陈宴,你不要挑拨离间!” “血口喷人!” 陈故白敏锐地意识到了,陈宴那话的杀伤力,没有任何犹豫,反驳道:“二哥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你看,急了!”陈宴见状,抬起手来,轻斜大拇指指去。 “没有证据不能乱下定论!” 陈通渊出言打断,沉声道:“辞旧、故白一母同胞,绝不可能做出,这等骨肉相残、泯灭天良之事!” “父亲所言甚是!”陈故白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当即附和,还狠狠瞪了陈宴一眼。 你魏国公府手足相残之事还少?........游显听乐了,心中腹诽。 大言不惭什么不会骨肉相残、泯灭天良? 也不知道他家大人,最初是怎么进的天牢死狱..... 那话也能说得出口? “行了,我没兴趣看你们父子情深....” 陈宴轻哼一声,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分析道:“陈辞旧所中之毒,不可能是凭空产生的,既然查不到具体是什么,那就只能从日常饮食着手!” “有道理。”陈通渊颔首。 听着这有理有据的话,他只觉这人是找对了..... 魏国公府。 厨房。 “这就是昨日国公府的菜谱?” 陈宴随手翻看着菜谱册子,问道。 除了主厨董豫外,其余厨子包括陈通渊等人,都等在了厨房之外。 “是的。” 董豫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为自己辩解道:“世子,小的在府中也快二十年了,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的啊!” 事儿虽然不是他做的,但心中却难免慌乱..... 尤其是面前这位曾经的世子爷,脸上连丝毫表情都没有,难以揣摩。 “嗯。” “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菜.....” 陈宴快速扫过后,将菜谱合上,不知为何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墙壁之上,“等等!” “那边怎么有几张兔皮?” 第148章 杀害你宝贝儿子的凶手,就在他们这些人之中! 毛被丰密,绒毛细腻柔软,如云朵般轻盈,且平顺灵活,风吹过时会自然摆动。 再加上那体型大小,一看就是兔皮! 尽管这菜谱,陈宴浏览得很快,但却没有看到任何一道关于兔肉的菜肴! “回世子的话,那是二少爷与三少爷打回来的野兔.....” “命厨房烹制成菜!” 被提问的董豫,瞥了眼墙上的兔皮,咽了口唾沫,如实说道:“小的见兔皮成色不错,就留了下来,准备去卖出换点银子买酒!” 事关身家性命,董豫连一丁点都不敢隐瞒。 兔皮虽不及貂皮、狐皮那般昂贵,但也可制成裘衣、帽、领等,还能制成兔毫笔..... 倒是可以卖出不少的银子。 “别那么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 陈宴淡然一笑,轻拍董豫的肩膀,安抚道。 顿了顿,从怀中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又继续道:“拿着!” “去买酒喝!” 说罢,将那张银票塞进了,噤若寒蝉的主厨手中。 “一百两?!” 捧着银票的董豫,定睛看清数额后,身形为之一颤,诧异不已,磕绊道:“这...这...世子,这不合适吧?” “小的不能收!” 那可是一百两啊! 是身为主厨的董豫,在不吃回扣的情况下,好几年的工钱了..... 结果就被世子用来请喝酒了?!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摆了摆手,笑道:“你董叔以往在府中,也没少照顾我.....” 顿了顿,声调一样,故作威胁道:“你要是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陈宴!” 记忆之中,这位叫董豫的小老头,人还是挺不错的..... 在母亲离世后,没少帮衬着他,还喜欢给青鱼留肉。 “原来世子一直都记得.....” 董豫握着银票的手微颤,颇为感动,红了眼眶,抱拳躬身道:“多谢世子!” “董叔,与我讲讲这野兔肉,是如何烹制的?” 陈宴伸手,托起小老头,指了指墙上的兔皮,问道。 “一只红烧,一只腌制后烤.....” 董豫将制作流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上到烹饪手法,下到用了哪些佐料,皆是事无巨细。 陈宴静静听着,摩挲着下颌,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都是用的厨房中的佐料?” “没错。” 董豫很是肯定,推过灶台上的各种瓶罐,说道:“用到的都在这里.....” 陈宴点头,再次翻开了菜谱,这回细细浏览起来,指尖轻点其上一道反复出现的菜名,玩味道:“陈辞旧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喜欢吃蟹呀!” 记忆之中,蟹这个玩意儿,一直都是陈辞旧的心头最爱。 无论价格多么昂贵,都是魏国公府常备菜肴。 过去那些年,原主运气好的时候,勉强能分到一两只蟹钳..... “是的。” 董豫说道:“二少爷基本上隔个两三日,最多四五日,就要吃一回.....” 顿了顿,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近一月来还喜欢就着柿子吃!” “说是解腻!” 因为是最受宠小公爷的心头好,所以蟹的出现频率极高.... 就是最近的吃法,董豫不是很难理解。 “柿子就蟹?” 陈宴喃喃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玩味道:“看来他真的很想,成为魏国公世子啊!” “哈哈哈哈!” 陈辞旧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但是按照礼法,他陈宴只要活着一日,再无大过错的情况下,世子永远都只会是他的..... 不然,他们父子也不会煞费苦心,将陈某人送进天牢死狱..... “世子,我们这些下人,都受过夫人恩惠.....” “只认您是国公爷唯一的世子!” 董豫闻言,目光一凛,双手抱拳,郑重道。 “嗯。” “董叔你先忙,我去府中其他地方逛逛.....” 陈宴应了一声,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转身离开了厨房。 “查的怎么样了?” 等在外边的陈通渊,见陈宴领着朱异走了出来,当即迎上前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有点头绪了....”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漫不经心道:“但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真...真的?” 陈通渊一喜,试探性问道。 他知道现在的逆子,有点本事了,但没想到进展能这么快..... “废话!” “我揪不出真凶,你会给我老爷子的牌位?” 陈宴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极其不耐烦道。 陈通渊并不在意这态度,追问道:“那你准备继续从哪儿查?” 只要能查出真凶,给爱子报仇,那些都不重要.... “庄雨眠的房间!”陈宴面无表情,缓缓开口。 “什么?!” 陈通渊一惊,瞪大了双眼,诧异道:“你要查她?!” 这庄雨眠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爱妾..... “不然呢?” “陈辞旧死于内鬼,任何一个有嫌疑之人,都不能放过.....” 陈宴耸耸肩,说道:“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言语之中,根本没有一点强求的意思,却是欲擒故纵。 陈宴就是吃定了,某人更在意他的儿子,而不是女人.... 陈通渊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拳头,斟酌再三后,才艰难从牙缝中蹦出声来:“查!” “必须一查到底!” “只要能揪出凶手,一定配合你!” ~~~~ 魏国公府。 庄雨眠房间。 那女人眉目如画,鹅蛋脸上敷着细腻的铅粉,衬得肌肤白如凝脂,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处晕染着淡淡的胭脂红,眸光流转间,既有成熟女子的柔媚,又透着少女的娇俏。 细长的柳叶眉下,睫毛纤长浓密,每当她微微垂眸,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鼻梁挺直秀挺,鼻尖微微上翘,唇色宛如点绛,恰似一朵娇艳欲滴的红梅点缀在白皙的面庞上,笑时梨涡浅浅,平添几分娇憨。 脖颈纤细修长,肌肤细腻光滑,一袭月白色绣着金丝缠枝莲纹的襦裙将她的身姿勾勒得婀娜有致,领口处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鬓角碎发被暖炉热气熏得微卷,平添几分慵懒风情,倒将三十岁的年岁衬得愈发温婉端丽。 “雨眠姨娘,好久不见啊!”陈宴推门而入,打着招呼。 “阿宴,辞旧的事不是我做的....” “与我无关!” “你要相信我!” 下人早已通报了陈宴的来意,庄雨眠一见他出现,当即开始为自己辩解。 “啧!” 但陈宴却是充耳不闻,目光都在女人的身上打转,慨叹道:“不愧是迷得陈通渊神魂颠倒的女人!” “这脸蛋,这身段,这妩媚的神态,真是尤物啊!” 说着,伸手就要去摸女人的小手。 俨然一副奉先附体的模样。 “啊!” 在肌肤相触之际,庄雨眠急忙收回了自己的手,连连退开几步,惊呼过后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别怕!” 陈宴似笑非笑,轻嗅手上残留的清香,玩味道:“就是感受一下姨娘你的妖娆而已!” 这颗熟透的水蜜桃,勾得可是陈宴心痒痒的.... 谁不想学小高王开大车呢? “登徒子!” “陈宴,这才多久,你就变得如此放荡了?” “我可是你的姨娘!” 庄雨眠退至墙角,瑟瑟发抖,嗔道。 这可跟她记忆中那个陈宴,截然相反,判若两人啊! “那又如何?” 陈宴不以为意,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我会继承父亲的一切遗产,包括你,小娘!” 说着,舔了舔嘴唇。 “你...你...你别乱来!”庄雨眠见状,慌了神,提醒道,“他们可都还在外边!” “我知道啊,所以现在还不会.....”陈宴伸了个懒腰,结束调戏往外走去。 反正陈某人不急于一时,这回只是借着由头来打个卡而已..... 至于怎么名正言顺收入囊中,李治已经给出了标准答案。 可以让小妈去当尼姑.... 然后再接回来。 一炷香后。 正院。 陈辞旧停尸处。 府中妾室所出的庶子庶女,尽数到齐。 “你让将他们全部聚起来做什么?”陈通渊目光扫过在场的儿女们,不解地问道。 “还能做什么?” “当然是缉凶了!” 陈宴似笑非笑,指尖划过那些同父异母的庶弟庶妹,玩味道:“杀害你宝贝儿子的凶手,就在他们这些人之中!” 第149章 意思就是,毒杀你儿子的就是你儿子! “你说什么?!” “杀害辞旧的凶手,在他们这些人之中?!!” “你没有在说笑?!!!” 陈通渊整个人亚麻呆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诧异道。 只觉匪夷所思。 这里的可都是,他的庶子庶女们啊! 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而那些被陈宴,指尖一一扫过的弟弟妹妹们,皆是惶恐不已,面面相觑。 原本以为是来看热闹的,却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魏国公,还记得从厨房出来时,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陈宴收回手指,缓步走到毫无生机的陈辞旧面前,停住脚步,平静问道。 顿了顿,又抑扬顿挫道:“陈辞旧死于内鬼.....” 说着,猛地回头,望向了处于震惊的陈通渊。 “嗯?” “你这是何意?” 陈通渊一怔,眉头紧蹙,疑惑道。 当时以为只是随口一说,还真没细想..... 现在却是有点细思极恐了。 “意思就是,毒杀你儿子的就是你儿子!” 陈宴淡然一笑,以极其高深莫测的口吻,戏谑道。 随即,抬起手来,指尖轻点太阳穴,似笑非笑:“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魏国公府又不是街边菜市场.....” “是什么人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吗?” “除了内鬼外,谁还能有机会如此轻易得手?” 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崩溃的..... 魏国公府再怎么没落,那也是八柱国之一的存在,抛开他陈宴这个有权臣撑腰的特例外,能那么容易被人得逞? 唯一的可能,就是摸清了陈辞旧生活习惯的某位好弟弟..... 他分析的倒是很有道理........陈通渊与陈故白闻言,相视一眼,不由地点头,几乎是同时认可。 “熟人作案”的概率高达九成,因为是灯下黑,所以那两大衙门才一无所获..... 也可能是,他们察觉了什么,却不敢明说..... “陈宴,你快说!” “快说!” “是谁杀了我的辞旧!” “到底是这里面哪个孽障,毒害了我的辞旧!” 与陈通渊父子二人的沉静思考不同,趴在尸体旁,双眼都哭红的孟绾一,显得分外激动,躁郁无比。 好似抓到救命稻草般,发了疯地扑过去,试图抓住陈宴问出答案。 这老娘们已经开始精神失常,有疯癫的征兆了........陈宴瞥了眼朝自己而来的女人,心中做出判断,嫌弃道:“不要扒拉老子!” 话音未落。 在两人即将发生肢体接触之际,陈宴抬腿就是一脚,径直踹在了孟绾一的小腹之上。 接连遭受打击、重大刺激,再加上陈辞旧的死,几乎快压垮了她的精神.... 而这正是陈宴一直没下死手,所要的效果。 毕竟,活着遭罪比死得痛快,要解恨得多..... “啊!” 猝不及防又下盘不稳的孟绾一,一个踉跄,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发出惨叫声。 四周围观的陈氏庶子女们,皆是被惊了一激灵,吓得连连后退。 每个人的眼中,都透着意外之色..... 此前只是听说,没想到这位大哥,是真的敢对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当家主母动手..... “娘!” “你没事吧?” 陈故白见状,快步上前扶住了孟绾一,关切问道。 旋即又转头看向陈宴,质问道:“大哥,你在做什么?” 陈宴还未开口,就只见孟绾一连连摆手:“不要紧不要紧!” “快让他说出毒害辞旧的凶手.....” 跟身体上的痛苦与羞辱相比,还是知晓杀子仇人是谁,来得更加迫切。 “陈宴,别在那卖关子了.....” “他们这些人里,到底是谁狼心狗肺?” 陈通渊亦是急不可耐,催促道。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玩心大起,走到庶弟陈元朔的面前,抬手指去,“他....” 被指到鼻尖的陈元朔,顿时慌了神,连连摇头,豆大的汗粒自额间滑下,紧张至极。 在陈通渊即将暴起之际,就又只听得陈宴,话锋一转,不慌不忙道:“不是!” 那一刻,陈元朔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好似坐了过山车般刺激。 “他....也不是!” “陈泊峤....还不是!” ..... 陈宴的指尖,随性地一一扫过,被点中的每一个,心脏都会咯噔一下。 这被连名带姓叫出的陈泊峤,是陈辞旧两兄弟的狗腿子,平日里鞍前马后,随叫随到,指哪打哪,极其忠心.... “这样难道很好玩吗?” “究竟是谁?” 陈通渊被搞得烦躁不已,呼吸变得很是急促,厉声道:“凶手是剩下的哪一个?” “魏国公,你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陈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饶有兴致地打趣道。 “你儿子死了,难道还有这种心情?”陈通渊咬牙,几乎是脱口而出,咆哮般的质问。 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就是了。 你死一个爱子是谁? “好吧,那就揭晓最终谜底吧.....” 陈宴耸耸肩,朝庶子女们所站之处走去,最终停在其中一人身侧,笑道:“陈平初,是你自己站出来,还是我将你拽出来?” “不是我....不是我!” 被直接点名,又感受到庞大压迫感的陈平初,瑟瑟发抖,颤颤巍巍道:“大哥,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可别陷害我呀!” “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二哥下毒啊!” 陈平初哭丧个脸。 战战兢兢。 俨然一副柔弱、委屈、无助的模样。 “平初?” “这怎么可能?” 陈通渊闻言,疑惑不已,“他平日里最是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还常去寺庙吃斋念佛.....” 陈通渊怎么也没想到,陈宴指出的“凶手”,居然是最不可能的人选..... 他对庶子的关注,的确不如陈辞旧、陈故白两个嫡子那么多,但还是了解一二的。 尤其是这个陈平初,天生胆小懦弱,幼时还有口吃,每次遇到雷雨天,都不敢合眼..... 这样一个人,你说他敢下毒杀人? “大哥,你不会是查不出凶手,随便找个人顶罪吧?” 陈故白摇头,轻蔑一笑,不屑道:“就算要栽赃,也得寻个靠谱的吧.....” 原以为陈宴真有什么查案本事,结果就这....? “啪!” 那讥讽之言,还未说完,就被一道清脆的大耳瓜子所打断,只见陈宴手起掌落,面无表情道: “这里有你插嘴的份?” “陈宴,说话就好好说,不要动手!”陈通渊见状,厉声制止道。 “我这当大哥的,教弟弟尊敬兄长,天经地义吧?”陈宴擦了擦手,轻哼一声,反问道。 “你!”陈通渊被噎住,一时语塞,只觉胸中的火气再升腾。 “而且,魏国公你的关注重点,难道不应该在杀陈辞旧的凶手之上?”陈宴似笑非笑,朝陈平初努努嘴,玩味道。 “不是我....” “不是我....” “父亲,孩儿平日里是什么样的人,您难道还不清楚吗?” “孩儿怎么可能对二哥下毒?” 陈平初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爬到了陈通渊的脚边,抱着他的裤腿,哭喊道。 “是啊,平初最是胆怯,也最是恭敬.....” 陈通渊垂眸,看着地上担惊受怕的庶子,摇了摇头,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答案,沉声道:“要说他能做出这等事,我一万个不信!” 第150章 陈平初:一切都是陈宴在陷害我! “魏国公,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吗?” “又听说过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走到陈通渊身旁,将手他在的肩上,开口道。 语速并不快,但搭配着那意有所指的语气,字里行间,皆充斥着蛊惑之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通渊深吸一口气,问道。 不知为何,魏国公的心头,泛起了某种猜测..... “字面意思咯!” 陈宴眉头一挑,抬脚踹了踹陈平初,笑道:“这家伙所谓的胆怯、恭敬、谨小慎微,都是装出来的.....” 别的庶弟庶妹,或许不太了解。 但这一位嘛,却在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天生的白莲花,擅长隐忍,还擅长演戏..... “大哥,小弟到底哪儿得罪了你?” “你要如此构陷中伤,小弟一个无辜之人?” 陈平初趴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柔弱不能自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顿了顿,又继续道:“连证据都没有.....” 陈宴听到这话,旋即眼前一亮,玩味道:“谁说我没有证据的?” 说着,打了个响指。 游显应声走了过来,手中还捧着一物,看向陈通渊,道:“魏国公,这是方才从陈平初房间里搜出来的.....” “还请过目!” 陈通渊对着那物,定睛一看,不明所以,疑惑问道:“这是何物?” 那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白色的颗粒,细腻如沙,颜色如雪,没有其他的味道。 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 “好东西!” 陈宴抿唇轻笑,一本正经朗声道:“名曰:雪上一支嵩.....” “无色无味,死状凄惨,痛苦不堪,能使人饱受折磨!” 听着这煞有其事的介绍,原本还专注于哭泣的陈平初,顿时慌了神,连忙反驳道:“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这毒药不是我的!” “大哥是在污蔑我!” “在栽赃陷害啊!” 陈平初慌乱的点,不在于被抓了个人赃并获.... 而是那被搜出的所谓“雪上一支嵩”,根本就不是他的!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构陷! 连演都不演了.... “啪!” 陈通渊一个箭步上前,抓住陈平初的脖子,就摔了一巴掌,阴沉着张脸,质问道:“那你告诉我,陈宴那么做的理由在哪儿?” “你有什么值得,他堂堂一个朱雀掌镜使陷害的?” 若说此前陈通渊还将信将疑,偏向于陈宴胡诌.... 但当“证据”拿出来之时,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再加上两人之间,连一点恩怨都没有,陈宴又凭什么要那么做呢? 他要栽赃陷害,为什么不污蔑故白呢? “我.....” 被扇得脑子嗡嗡的陈平初,一时语塞。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人设反噬的一天。 陈通渊嗅着陈辞旧身上,散发出来恶臭味,愈发出离愤怒,咆哮道:“你跟辞旧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置他于死地不可?” “啪!” 旋即,将手臂抡圆,对准陈平初的另一边脸,又是一记大耳瓜子。 看热闹看的正起劲的陈宴,适时开口,火上浇油道:“其中缘由我还真知晓.....” “你知晓?”陈通渊眉头紧蹙,“是什么?” 陈宴咂咂嘴,双手抱于胸前,以说书讲故事的口吻,抑扬顿挫道:“一年前,陈辞旧抢了陈平初心爱的侍女.....” “最终玩腻了后,还抛尸郊外,任群狼啃食,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或许从那时起,就怀恨在心了!” “一直在等个机会.....” 这可不是陈宴胡编乱造,而是真实存在于记忆之中的。 应该是原主当初,亲眼目睹了那全过程..... 事实都是事实,只不过字里行间都是挑唆、拱火。 “你胡说!” “血口喷人!” 被揭穿的陈平初,一手捂着脸,一手指向陈宴,厉声道。 “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陈故白一怔,略作回忆,似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二哥当初的确是霸占了个侍女,还将她给玩死了.....” 这补刀不可谓不精准。 以陈故白与陈宴之间的关系,他可没有帮着陈宴说话的立场.... 那就只能说明,这都是真实发生的! 由不得不信了..... 一时之间,陈通渊的怒火冲上天灵盖,破口大骂:“孽障!” “畜生!”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骨肉相残的玩意儿?” “啪啪!” 那大耳瓜子犹如雨点般,接连不断落在陈平初的脸上。 没多久就红肿似猪头。 “父亲,二哥是您的儿子,难道我就不是了吗?” “你就听信陈宴的一面之词?” 被扇破防的陈平初,再也维持不住柔弱胆怯的形象,一反常态地歇斯底里暴喝反问。 这么久以来的人设,终于是装不下去了.......陈宴见状,将将手肘靠在朱异的肩上,心中暗笑道。 记忆之中,陈辞旧两兄弟是明着对原主坏.... 而装模作样的这一位,是阴着坏,暗中拱火,更是令人恶心。 “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辩?” 被顶撞的陈通渊,大口喘着粗气,一手叉腰,一手指向陈平初,厉声道:“那雪上一支嵩,难道不是从你房间搜出来的?” 陈平初刚想为自己辩解,耳边就传来了孟绾一癫狂的声音:“你杀了我儿子,我要你偿命!” 只见女人眸中泛着绿光,癫狂地扑了过去,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陈平初可没有陈宴的反应与身手,被扑了个正着,孟绾一在他的身上,疯狂撕咬抓挠。 没多久那白皙的肌肤,就满是血痕。 “不是我做的!” “父亲,您要相信我啊!” “一切都是陈宴在陷害我!” 纵使痛苦不堪,陈平初依旧没忘了替自己申辩。 “魏国公,陈平初死不承认的话,不妨将他交给我?” 陈宴见状,上前走到陈通渊的身旁,和煦一笑,提议道:“我明镜司有的是办法,可以让他吐口!” “这....”陈通渊犹豫了,毕竟这终归是家事.... 游显站在陈辞旧尸体旁,接过话茬,抬手轻指,玩味助攻道:“国公爷,二公子死得这般凄惨.....” “难道你就不想让罪魁祸首,遭受同样的痛苦吗?” “好。”愤怒压过理智的陈通渊,被说动了。 陈宴满意地点头,与游显交换一个眼神后,开口道:“魏国公,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东西哦!” “老爷子的牌位.....” 说罢,头也不回,径直朝大门外走去。 ~~~~ 明镜司。 朱雀堂。 刑讯室。 “啊啊啊啊啊!” 烧得炽热泛红的烙铁,覆应在陈平初的胸口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 “如听仙乐耳暂明!”陈宴咂舌,慨叹道。 “为什么?” “大哥,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忍受着剧痛,陈平初不甘地问道。 “我的好弟弟,你难道不心知肚明吗?” 陈宴抬起火红的烙铁,轻轻吹了吹,似笑非笑道:“真当你曾经伪装的那些算计,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151章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 陈平初不知为何,心中猛地一咯噔,浮现出慌乱的紧张之色。 因为那话,以及说出那话之人的神态与语气,极其不对劲..... 好似将自己最大的秘密,看穿了一般。 “知道你是个善于伪装、藏得极深,还心理扭曲的玩意儿.....” 陈宴淡然一笑,用手中烙铁指向陈平初的鼻尖,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不徐不疾地点评道。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问道:“借陈辞旧、陈故白的手,来对付我真的很有趣,是吧?” 别看这被绑在刑架上的陈平初,于陈通渊等人眼中,是老实巴交、人畜无害、怯懦胆小的人设。 但那些仅是表象,是伪装.... 在记忆之中,其实是个实打实阴暗爬行的东西! 幼时经常背着人,虐杀各种活物为乐。 渐渐长大后,暗中推波助澜,给曾经的陈宴使了不少的绊子。 原主是个软弱的老好人,哪怕明知陈平初的真面目,也不愿与其计较..... 但现如今的陈宴却不是! 以往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还回来! 他居然什么都清楚???........陈平初闻言,瞳孔紧锁,难以置信地望向陈宴,诧异道:“你之前真的是在藏拙?!” 纵使在面前这位嫡长兄,从天牢死狱平安出来后,陈平初心中有过这种猜测。 可当真正确定之时,还是无比的震惊.... 谁能想到,那些年被自己暗中落井下石的家伙,居然不是软弱可欺,而是在装傻充愣呢? “你猜呀?”陈宴眨了眨眼,模棱两可地回复。 果真如此......陈平初将这戏谑的表情,尽收眼底,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测,冷笑道:“你怎么有脸说我善于伪装,藏得极深的?” “你可是足足装了十几年啊!” 在发迹之前,别说是他陈平初,魏国公府之中都没任何一人察觉,其中也包括了老爷子陈虎..... 否则,他们的父亲陈通渊,当初也不可能设计检举,将陈宴送入天牢死狱之中..... 十数年如一日的伪装,得多么可怕啊! 单是想想,陈平初都只觉全身胆寒...... “那又如何呢?” “成王败寇,你陈平初只是阶下囚罢了.....” “道行不够,就怨不得任何人!” 陈宴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几分,嘲弄道。 言语刺激的同时,手中火红的烙铁,这一次印在了其大腿内侧之处。 发出“嗞嗞”的灼烧声。 才十六岁的陈平初,疼得龇牙咧嘴,在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下,扭曲的本性再也抑制不住,发出歇斯底里的质问:“凭什么!” “凭什么你是嫡长子!” “凭什么你能得到祖父的偏爱!” “凭什么同样生在魏国公府,同样隐忍了那么多年,就你能得到大冢宰的青睐!” 那一刻,陈平初多年以来的嫉妒,展露得淋漓尽致。 为什么他跟陈宴无冤无仇,还多番针对,暗中落井下石呢? 因为陈平初妒忌,心里那个恨啊! 哪怕大家都是不受父亲陈通渊的重视.... 但偏偏陈宴占据了,嫡长的世子身份。 还有祖父一直以来的垂爱。 而自己只是个庶子,什么都没有!没有! 现在祖父死了,这个家伙却又得到了,权倾朝野的大冢宰的青睐! “因为你菜!” “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陈宴将通红的烙铁,随手扔回火盆之中,补刀道。 “你!” 陈平初目眦欲裂,怒视嘲讽自己的陈宴,疯狂咒骂:“陈宴你不得好死!” “必坠十八层阿鼻地狱!” ..... “骂得好!” “骂得妙!” 陈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拍起了手,夸赞道。 顿了顿,笑得极其灿烂,热心提议道:“想不想尝一下,这雪上一支嵩?” “品鉴品鉴陈辞旧的同款痛苦死法?” 说罢,打了个响指。 游显应声而动,从怀中摸出了,从房中搜出的“雪上一支嵩”,并将那小口袋展开,露出其中雪白细腻的粉末。 “不!” “不要!” 一想到陈辞旧那凄惨痛苦的死状,陈平初顿时慌了神,眸中尽是惧意,口中求饶道:“大哥,给我一个痛快吧!” “不要折磨我,我不想像陈辞旧一样,死得那般痛苦不堪.....” 陈平初试图往后退缩,却被刑架所牢牢固死,动弹不了分毫。 “那就由不得你了....请吧!” “张嘴!” 游显一步步靠近,径直抓住陈平初的颌骨,捏开了他的嘴,反手将那袋中的“雪上一支嵩”,尽数倒入了其中。 “唔唔唔.....” 陈平初的力气,哪比得过游显,反抗无济于事,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 那黯然的眼底,是对痛苦死亡的无限恐惧.... 万念俱灰。 “如何?” “味道怎样?” “还算是可口吧?” 陈宴双手抱于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平初,玩味道。 “咸咸的?!” 被迫咽下“雪上一支嵩”的陈平初,并没有等来身体上的剧痛折磨,反而被味觉所刺激,疑惑不已:“像是盐,但为何会如此细腻.....” 脑子宕机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看向面前戏谑的陈宴,质问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陈平初不确定那“雪上一支嵩”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其绝对不是毒药! “不过是在去魏国公府之前,让游显随手带的一袋细盐而已.....” 陈宴拿过游显手上的袋子,轻捏摩挲,在陈平初的眼前晃了晃,漫不经心道。 “这...这是细盐?!” 陈平初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问道:“那雪上一支嵩呢?!” 盲生终于发现了华点。 “哪有什么雪上一支嵩?” “我随口瞎编的罢了!” 陈宴将袋子随手一丢,嘴角微微上扬,玩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反正陈通渊那个蠢货,也不会去查验.....” 这世间的确有名为,“雪上一支嵩”的剧毒之药,只是陈宴并没有准备。 细盐这玩意儿的外形,就像是剧毒,随便套个名字上去,陈某人说它是什么,那它就是什么! 朱雀掌镜使这么权威的存在,都给出了准确的定论,那种情况下,陈通渊有心思去查验真伪吗? 更何况,魏国公府中的人,有本事有胆量去检验吗? 陈宴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你为何要栽赃陷害我?” “陈辞旧的死,分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陈平初气急,怒火攻心,理智荡然无存,质问脱口而出。 “你这个问题,跟你这个人一样蠢!” 陈宴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冷笑道:“还能为什么?” “因为要报复啊!” “现在刚好有机会了,难道我有什么理由会放过你呢?” 睚眦必报四个字,是被陈宴刻进骨子里的。 当然,这仅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原因是,要让他将锅背下来..... “陈宴你王八蛋!”陈平初破口大骂。 “开胃菜结束,该正餐了!” “上刑!” 陈宴不以为意,淡然一笑,吩咐道。 游显颔首,当即招呼左右的绣衣使者,开始将“正餐”端上..... 定百脉,喘不得,死猪愁等开始陆续招呼而上。 “住手!” “我认,我什么都认,陈辞旧就是我毒杀的!” “别再用刑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不知挨了多少个酷刑的陈平初,痛苦不堪,在肉体折磨的刺激下,终于精神崩溃,泪流满面哀求道。 陈宴慵懒地倚靠在一根柱子上,咂咂嘴,戏谑道:“你搞错了一个问题.....” “我带你回来,就是为了活活把你折磨而死!” “至于你认不认,罪名都会在你的头上!” “就这么简单.....” 什么逼其认罪? 陈某人压根就没想过..... 只是为了满足虐杀的恶趣味,仅此而已! “你真是个变态!” “啊啊啊啊啊!” 陈平初的哀嚎声,在刑讯室中此起彼伏。 但却没那么快咽气,因为游显同志贴心地为他,准备了参汤吊住了那口气..... ~~~~ 一日后。 陈府。 地下密室。 陈宴端坐在主位闭目养神。 朱异与温润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头被罩着,手脚被束缚之人,从外边走入,沉声道:“少爷,人给带回来了.....” 第152章 把你绑过来,是想让你听一个故事..... “把这小子给解开吧!” 陈宴闻言,徐徐睁开双眼,抬手轻摆,说道。 “是。” 得到吩咐的朱异颔首,伸手解开其头上的罩子,并拔除堵嘴的破布。 在摇曳的烛光下,那人露出了真容,正是..... 陈宴的庶弟,陈泊峤! “这是何地?” “你们是何人?” “抓我作甚?” “可知我乃魏国公之子.....” 被解开束缚,重见光明的陈泊峤,惊恐的环视四周。 但当他环顾的目光,落在了主位之人的脸上时,质问声戛然而止,满是错愕之色,诧异道:“陈...大哥?!” “怎么会是你?!” 陈泊峤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给了自己一闷棍,还将自己绑到这阴暗密室之地的人,居然会是他的嫡亲长兄,陈宴?! 那位大冢宰宠臣、朱雀掌镜使、大周诗仙..... “是我呀!” “魏国公之子当真是不同凡响啊!” 陈宴翘起了二郎腿,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陈泊峤,眼中满是玩味。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虽然才被毒死了一个.....”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大哥,好大哥,你将小弟请到此地来,是想叙旧吗?” 陈泊峤呼出一口浊气,迅速恢复冷静理智,切换上一副谄媚模样,笑道:“咱们要不先换个地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陈泊峤还是很清楚的。 尤其还是在这么阴森森,望之令人胆怯的屋檐下..... 他连一丁点忤逆的胆子,都生不起来..... “把你绑过来,是想让你听一个故事.....”陈宴并未搭理陈泊峤的诉求,收敛笑意,自顾自说道。 “故事?” “什么故事?” 陈泊峤瑟瑟发抖地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重复,疑惑不已。 眸中却泛起了些许异色。 陈宴喉结微动,略作措辞后,沉声道:“三年前,长安有一大族,那家的嫡次子醉酒后,调戏了他的庶母.....” “却被嫡次子的父亲,撞了个正着.....” “只是那父亲没有惩处他的宝贝儿子,反而处置了那可怜的庶母,为家族名声与他儿子的未来,将其发配到了,长安郊外的庄子中.....” “什么都没做错的女人,最终郁郁而终,不如那家的族谱.....” 陈宴的语速不快,咬字却是格外的清晰。 “大哥,你在讲些什么?” “小弟我听不懂.....” 陈泊峤不知何时,额间寖出了冷汗,狠咽一口唾沫后,说道。 “是吗?” 陈宴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又继续讲道:“谁也不知道,那庶母的儿子,亲眼目睹了那一切....” “后来,那个庶子成了嫡次子的马前卒、狗腿子,鞍前马后,指哪打哪,渐渐获得了他的信任.....” “庶子很有耐心,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致命的复仇机会!” “果然,苦心人天不负,终于让他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毒杀了那个害母的嫡次兄!” “弟弟,为兄这个复仇故事,可还精彩否?” 话音落下。 陈宴嘴角勾起的笑意,愈发的玩味。 而同样故事的末尾,陈泊峤的脸色,不再是迷茫的一问三不知,而是镇定的严肃,牢牢盯着陈宴的眼睛,沉声问道:“大哥,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怎么?” 陈宴将陈泊峤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笑问道:“不打算继续跟我装傻充愣啦?” “哈哈!” 陈泊峤笑着摇头,又叹了口气,说道:“大哥将小弟的故事,都讲到这个份上了....” “再装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哥能查出这一切,又让陈平初顶了罪责,想必对小弟也没什么恶意吧?” 其实,陈泊峤在听到嫡次子醉酒,以及调戏庶母之时,就已经大概有所猜测了。 那故事中的庶子,就是他陈泊峤! 而郁郁而终的庶母,正是陈通渊的妾室,他那可怜的母亲..... 对面前这位嫡长兄,能查出这些事,陈泊峤意外又没那么意外。 明镜司又不是吃素的.... 而在确定这一切后,陈泊峤心中倒是不惊慌,甚至镇定下来了。 毕竟,这位嫡长兄既替自己遮掩,还找好了替罪羊,又怎会害自己的性命呢? “倒是个聪明的小子!”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笑道:“难怪能如此顺利毒死陈辞旧!” 言语之中,满是赞誉。 单凭这临场反应,就说明其绝不是草包庸才..... “大哥谬赞了....”陈泊峤苦笑,“再聪明不也被大哥你勘破了吗?” 聪明又有何用呢? 一山更比一山高。 自己面前的才是深藏不露的高山..... “以你的天资,再给你些时日,说不定就能做得天衣无缝,就连我都没那么容易查出线索了.....”陈宴淡然一笑,点评道。 满是欣赏之色。 这小子唯一的劣势,有且仅有一个..... 那就是年轻! 经验不足而已。 能隐忍,能布局,有头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陈泊峤斟酌再三后,还是向陈宴问出了心中不解:“大哥能否解惑,小弟究竟是哪儿留下了破绽,让你查到了小弟身上吗?” 他自问毒杀陈辞旧的步骤,复盘推演过无数次,当无缺漏才是。 怎么如此之快就被锁定了呢? 陈宴淡然一笑,双手背于身后,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垂眸道:“那被董叔留下的野兔皮,让我留了个心眼.....” “紧接着他又告诉我,陈辞旧近一月来,喜欢就着柿子吃蟹,说是味甘口感好!” 陈宴的切入点,就在于那野兔皮..... 而柿子与蟹,则帮他确定了方向! “哦?”陈泊峤眉头紧蹙。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古籍记载,柿梨不可与蟹同食!” “又载兔肉不可与芥菜同食,成恶疾!” “朱异在府中,刚好又搜到了芥菜沫子.....” “陈辞旧的真实死因,昭然若揭!” 《饮膳正要》中记载:柿梨不可与蟹同食。 因为柿子含大量鞣酸,蟹肉富含蛋白质,两者同食,鞣酸与蛋白质结合会形成不易消化的物质,可能导致腹痛等症状。 致使陈辞旧的身体,逐步开始变得虚弱..... 而芥菜有一定刺激性,兔肉性凉,两者同食可能会引起剧烈的肠胃反应,甚至引发严重疾病。 刚巧,陈宴曾经在大佬身边时,没少干这种勾当.... 是故,当见到野兔皮、柿子与蟹之时,条件反射般触及了敏感的神经。 暗中让朱异前去找寻有无芥菜。 结果不出所料..... “大哥还真是渊博!” 陈泊峤心服口服,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只是又如何锁定在,小弟身上的呢?”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玩味道:“其实这就更简单了,因为......” 第153章 你陈泊峤的大仇,真的得报了吗? “能告诉并引导陈辞旧,迷上柿子就蟹吃法之人,必是与他极为亲近之人.....” “陈通渊不可能,孟绾一不可能,陈故白也不可能.....” ...... “而当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陈宴在获悉近月余来,陈辞旧常吃柿子与蟹,并回忆起其毒性之后。 随即在脑中,第一时间做了排除法。 与陈辞旧亲近,又能完成引导之人有限。 陈通渊与孟绾一首先被排除,陈故白虽有嫌疑与野心,也觊觎世子之位,但在他陈宴被干掉之前,都不可能开始窝里斗。 与李建成、李元吉联手,对付李世民,是一个道理..... 最终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陈辞旧最为信任的狗腿子了! “还真是这样.....” 陈泊峤听完后,不由地点点头。 自家嫡长兄这分析,看似简单实则又没那么简单。 很有逻辑性。 “而有了方向后,再要查柿子的来源,再轻易不过了.....” 陈宴打了个响指,淡然一笑,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野兔肉与芥菜,就是你送陈辞旧上路的最后手笔!” 说罢,目光一凛,满是凌厉。 锁定了对象,就是验证猜测的过程。 以明镜司的手段,哪怕购买柿子的渠道,再如何被遮掩,也能顺藤摸瓜,摸出陈泊峤在其中的踪迹。 “没错,正如大哥所言,柿梨不可与蟹同食,兔肉不可与芥菜同食,成恶疾.....” 陈泊峤深吸一口气,坦然道:“小弟也是得到一本古籍,才偶然获悉的!” “多番实验后,最终决定付诸于行动.....” 陈泊峤在获取陈辞旧的信任后,一直苦于如何悄无声息,又不波及自己的情况下,干掉那个混账二哥.... 直到在一次逛黑市中,买到了那本奇怪的食谱,不教做菜却教杀人的食谱! 陈泊峤是个谨慎之人,掌控食物相克之法后,并未对陈辞旧行动,而是拿城外的乞丐做实验,这一做就是大半年..... 在陈宴陡然发迹,得大冢宰青睐,开始反复拿捏魏国公时,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到了。 先用“柿子”同“世子”,骗得陈辞旧的迷信,使其与蟹消耗元气,逐步掏空身体。 再蛊惑去郊外打猎,射中早已准备好的野兔子,加以芥菜.... “嗯。” 陈宴应了一声,笑道:“利用食物相克杀人,的确是一个极好的法子.....” 看向陈泊峤的目光,愈发深邃,好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般。 都是同道中人啊! “如今大仇得报,不知大哥打算要如何处置小弟?” 陈泊峤跪直了身子,垂首问道。 俨然一副再无遗憾、视死如归的模样。 “泊峤,你这一句话中,就有两个大问题.....”陈宴闻言,轻轻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沉声道。 “小弟不解,还请大哥解惑!”陈泊峤有猜测但不敢确定。 “首先你告诉为兄,为什么要处置你?”陈宴径直抛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玩味问道。 “因为我毒杀了.....” 陈泊峤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声音却是戛然而止,没有了下文。 因为,这根本不能称之为理由..... 算起来陈辞旧,也是大哥的仇人。 甚至可以说,他俩是统一战线..... 陈宴将手搭在了陈泊峤的肩上,风轻云淡道:“你现在不杀陈辞旧,我最终也会杀他....” “或早或晚的问题!” “你让他死得很痛苦,只是让时间提前了而已.....” “为兄有什么理由去处置你呢?” 说罢,给游显递去了一个眼神。 游显当即会意,上前解开了捆绑陈泊峤的绳子。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更何况,他俩还是身上,流着相同血液的兄弟,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多谢大哥!” 失去束缚的陈泊峤,躬身抱拳。 “其次,你说错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陈泊峤的大仇,真的得报了吗?”陈宴眸中闪过一抹冷冽,按住他的双手,沉声问道。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陈辞旧死了,还没有大仇得报吗?.......陈泊峤被陈宴的话,直击心头,喃喃自问,品出意有所指后,眉头紧蹙,试探道:“大哥的意思是,小弟该复仇的还另有其人?” “不然呢?” 陈宴搀起了地上的庶弟,以极其蛊惑的口吻,诱导道:“你好好想一想,陈辞旧只是让你生母郁郁而终的引子,而导致这一切的真正罪魁祸首,究竟又是谁?” “呵!” 陈泊峤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瞬间紧绷,冷哼一声,说道:“那只能是那位包庇陈辞旧的好父亲、好爹爹了!” “哪怕明知我娘是被调戏一方,也毅然决然、毫不犹豫地选择,维护他的好儿子!” 陈泊峤咬字极重,是说不出的恨意.... 就事论事的说,陈辞旧只有一半的责任,剩下的一半,必须得算在他的好父亲头上! “这就对咯!” 陈宴将陈泊峤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扬声道:“一切罪孽的源头,都是因为陈通渊!” “你所遭受的,我所遭受的,都是!”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陈泊峤,又指了指自己。 不可否认,陈宴是有拱火的嫌疑,却也是感同身受的真情抒发。 明明不用经历,而被强行施加。 “大哥无需多言,小弟全明白!” 陈泊峤了然于胸,重重点头,开口道:“大哥你就直说,需要小弟做些什么吧!” “但有所命,绝不推辞!” 陈泊峤不傻。 他很清楚面前这位嫡长兄,大费口舌,说这些话的意图之所在。 只是不得不承认,的确皆很有道理! 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陈通渊! 而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很难做到,所以陈泊峤愿意被驱使!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又省力.....”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恰恰相反,现在的你什么都不用做!” “???” 陈泊峤听到这话,慕然一怔,不解其意,问道:“小弟没太听明白.....” 此时此刻的他,是真的有些云里雾里了.... 自家嫡长兄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两人联手,一明一暗,对付该死的魏国公府吗? 怎么又什么都不用做了? “陈辞旧死了也就死了,但陈通渊与陈故白这二人,要暂时留住性命,我后面还有大用....” 陈宴余光瞥向国公府所在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玩味道:“你返回魏国公府后,按兵不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会有绣衣使者联系你的!” 显而易见,这才是陈宴查明一切后,急着将陈泊峤绑来的真正目的。 陈辞旧、陈故白两兄弟,必须得“保”住一个,才能顺利推进后续计划。 顺带还能在魏国公府中,安插一枚真眼.... 大哥是打算将魏国公府,连根拔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陈泊峤的心头闪过,整个人恍然大悟,面色严肃,颔首道:“小弟懂了!”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陈泊峤清晰意识到,自己该怎么做..... 听话就好了! 毕竟,以嫡长兄在长安的口碑,绝不会亏待自己的。 这远比做陈通渊的儿子,有前途多了..... 他日手持权柄,进入朝廷中枢,恐怕也绝非难事! ~~~~ 三日后。 临近中午。 明镜司。 闲来无事的李璮,一路溜达到了朱雀堂,寻上同样悠闲的陈宴,兴致盎然地问道:“大哥,等会放衙之后,你没事吧?” “咱们要不去找点乐子?” “你想去哪儿找乐子?”陈宴慵懒地晒着太阳,耷拉着眼皮,随口问道。 “好久没去勾栏了....” “咱们去听听小曲儿?” “兄弟我做东!” 李璮挤眉弄眼,拍了拍胸口,笑道。 可正当陈宴张口,准备欣然答应之时,院外匆匆疾驰来一人,是天官府的亲卫。 “见过陈宴大人!” “大冢宰盛怒,请陈宴大人你速去一趟!” 第154章 来自大司寇赵虔的报复 大冢宰爸爸养气功夫那么好,居然能如此大动肝火?.......听到“盛怒”二字,陈宴心中泛起了嘀咕,深知事情绝对不小,问道:“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今日大朝之事.....” 那亲卫给出了回复,神色很是焦急,提议道:“情况紧急,大人可否边走边说?” “行,前边带路!”陈宴翻身而起,唤来朱异,朝外而去。 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李璮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得,今日陶冶情操的活动,又只能我一个人去了.....” ~~~~ 在前往天官府的路上,那亲卫一五一十地详尽复述了,今日大朝之上发生的全过程,以及大冢宰盛怒的原因。 陈宴凝神听完后,扯了扯嘴角,在心中做出了总结:“所以,赵虔那老匹夫,是剽窃了我的计策,以贪腐之名,令御史当庭弹劾了大冢宰的嫡系....” “并甩出了一大堆精心准备的证据,让大冢宰爸爸当众下不来台?” 大朝之上发生的事,用两个字概括就是..... 报复! 来自大司寇赵虔的报复! 找了个被当刀使的愣头青御史,极其头铁地对大冢宰的嫡系,小司寇上大夫秦肇、司市大夫陆邈,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当庭发难..... 且各类证据准备得极其充分。 而那两位大人,是大冢宰打入秋官府、地官府的重要棋子! 天官府。 议政大殿外。 “大冢宰,陈宴大人到了!”亲卫进入殿内通禀。 “嗯。”宇文沪面无表情,应了一声,示意其将人请进来。 这殿内的气压,低的有点渗人啊!........陈宴迈入议政大殿的瞬间,就感受到了其中的含义,小心翼翼地走到宇文沪的面前,恭敬行礼:“臣下见过大冢宰!” 大司马宇文橫,大御正商挺,纳言裴洵等议事高官,分列坐于左右,脸色却是一个比一个阴沉。 陈宴大概能理解,这种近乎窒息的氛围..... 人家有理有据,自己这一方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还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被迫法办嫡系心腹..... 面子里子都没了,还被挑战权威。 那种憋屈感可想而知..... 尽管大冢宰当庭暂时压下了,也仅是搁置,最终还是得做出抉择。 “免礼吧!”宇文沪摆摆手。 “多谢大冢宰!”陈宴颔首,站直了身子。 “今日朝堂之事,可曾听说了?”宇文沪直勾勾地盯着陈宴,开门见山问道。 “臣下来的途中,略知了一二.....” “阿宴,你作何看法?”宇文沪再次发问。 急着将心腹爱将唤来,就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毕竟,这小子的观点总是鞭辟入里,有独到见解..... 陈宴沉吟片刻,略作措辞后,才悠悠开口道:“臣下以为,这既是坏事,却又不失为一桩好事.....” 此言一出,引得殿内的大人物们,齐齐注目,其中还泛着些许怪异。 “哦?” “好事?” “好从何来?” 听到不同见解的宇文沪,顿时被勾起了兴致,面色舒缓了不少,“说来听听.....” 陈宴没有任何迟疑,略作斟酌,有条不紊道:“以贪腐之名,驱御史弹劾,是大司寇的发难,也是大司寇的反扑,说明两位老柱国已经沉不住气了.....” “一旦他们动起来,就会有更多的破绽!” 凡事都有两面性。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终于逼出了他们的动作,是一桩好事。 有动作才有破绽,才能进行更好的针对!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不适合长久的拖下去,迟则生变.... “来人啊!” “给陈掌镜使赐座,看茶!” 宇文沪连连点头,唤来殿外亲卫吩咐后,又看向陈宴,“你继续说下去!” 几个亲卫应声照做,搬来了椅子,斟上了热茶水。 “大司寇以贪腐之名,逼得大冢宰您不得不,对秦肇、陆邈几位大人进行处置,来安抚朝野之心.....” 陈宴淡然一笑,轻抚椅扶手,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咱们可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两位老柱国的意图很清晰,就是要用他们的矛,来攻击他们..... 迫使大冢宰顾全大局,使百官臣民信服,咽下这个苦果,动摇威势。 可如此来势汹汹的凌厉攻势,却能用“拖”字诀完美应对! 宇文沪消气了不少,平复住心绪,转动玉扳指,沉声道:“你的意思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有具体之策?” 直觉告诉他,面前这说得掷地有声的孩子,或许真有办法完美应对。 “大冢宰,您忘了人事任免权在天官府的手上?” 陈宴目光一凛,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玩味道:“您大可以直接免去秦肇、陆邈几位大人的职务,做出象征性的处罚.....”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而位置空出来了,可顺势再提拔几个嫡系!” 为什么从古至今人事任免权,那么重要? 又为什么吏部尚书被称为天官? 因为人事即政治! 哪怕被人打掉,也能极快完成填补。 “好小子,好主意啊!” 宇文橫愣了愣神,猛地眼前一亮,指了指陈宴,咧嘴大笑道:“这一手直接让,老匹夫的算计落空大半!” 既没有被削弱力量,又提拔了自己人..... 没什么实质性的大损失。 最多就是折损了,些许威望..... “阿宴,你的策略一定不止于此吧?”宇文沪按了按手,示意宇文橫闭嘴,倚靠在椅背上,问道。 “什么都瞒不过大冢宰您.....” 陈宴谄媚一笑,抱拳奉承后,说道:“秦肇等几位大人,可以闲置一段时日,待风头过去,风平浪静后,将他们外放地方为刺史!” “拖”字诀,又称用时间来冲淡记忆。 就如同陈宴曾经那个时代的经典名言,互联网没有记忆..... 再被推上风口浪尖之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后,都会被世人所忘却,最终悄无声息的平调。 而秦肇这几位,暂时被雪藏的大人,可以派去顶替那些不是大冢宰派系的地方实权封疆大吏。 冷落之后再次启用,只会对大冢宰更加感恩戴德,对赵虔、独孤昭更加仇视。 毕竟,打压之仇彻底是结下了.... 谁能忍住不报复呢? “不错,考虑得很周全!”宇文沪点头,很是认同,朝裴洵吩咐道,“就按阿宴说得办!” 一箭三雕,将计就计之后,自己这边反而是获利的一方。 甚至,还变相完成了统战,巩固了阵营。 “遵命!”裴洵颔首应道。 “大冢宰,大司寇都出招了,咱们来而不往非礼也.....”陈宴眸中闪过一抹阴鸷,笑道。 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 尤其是被人堂而皇之地剽窃! “阿宴,听你这意思,是已有回击之策了?”宇文沪站起身来,双手背于身后,询问道。 “略有几分头绪!”陈宴似笑非笑。 宇文沪眼中满是欣赏,开怀大笑:“好,很好!” “那就全权交予你处理了!” “放手去做,一切有本王替你兜底!” 第155章 上官骏与梁綦 仲春的长安城,笼罩在薄暮中。 梁綦解下紫袍玉带,将象征官阶的龟符塞进锦袋。 他轻挥衣袖驱散案牍间残留的墨香,骑着枣红马穿过朱雀大街。马蹄踏过青石板,惊起檐角铜铃,叮咚声与夜市吆喝声交织成曲。 转过芙蓉巷,竹影婆娑处朱门半掩。 老友上官骏早候在门廊,青衫上酒渍未干,见他便大笑:“梁兄,你终于来了,兄弟我可是等你许久了.....” 廊下悬着的青铜灯盏摇曳,映得满院蔷薇似胭脂泼洒。 厅堂里,鎏金兽炉飘着龙脑香,案上已摆开青瓷酒樽。 上官骏亲自开坛,琥珀色的兰陵美酒倾倒时,酒香混着胡姬新烤的胡饼香气,直钻人肺腑,笑道:“今儿个咱们可得好好喝一杯!” 梁綦褪去皂靴盘坐榻上,指尖摩挲着冰裂纹盏,抱拳致歉道:“上官兄见谅!” “不是某想要迟来,实则是公务压身啊!” “先自罚一杯!” 说罢,端起满满的青瓷酒樽,一饮而尽。 “你这忙些也是应该的....” 上官骏盘腿而坐,将梁綦的酒樽斟满,笑道:“赵公他老人家,今日才在朝堂之上,打掉了宇文沪的几只得力爪牙,眼下正是你该发力的时候!” 言语之中,满是舒畅与得意。 上官骏,右将军。 “秦肇那几个的罪证,早已齐全的不能再齐全.....”梁綦微微颔首,轻笑道,“哪怕宇文沪再怎么往下压,也拖不了太久的!” 梁綦,任职秋官府司宪大夫,总管执法。 今日御史当庭弹劾,小司寇上大夫秦肇等人的案件,正是交到他手上来主办的。 而那些指控到滴水不漏、绝难翻案的“证据”,也是赵老柱国命人搜集完毕,交到梁綦手上逐一审核后,才交予那御史的。 此次的贪腐大案,属于是左手倒右手,做成铁案是板上钉钉的。 无论那位大冢宰,再如何绞尽脑汁的拖延,结局也都是一样的.... 所以,梁綦才能说得这般信誓旦旦! “咱这老部下,也该给赵公出份力,分分忧.....” 上官骏端起青瓷酒樽,旋转把玩,液体摇晃,对上梁綦的眼睛,笑道:“梁兄,你说明日在长安街头,散布咱们那位大冢宰,要死保贪腐官员的消息如何?” 昔年南征北战之时,上官骏就一直追随赵虔左右,属于铁杆中的铁杆,嫡系中的嫡系。 老上级都出招了,他又怎能不帮帮场子呢? 正好推波助澜,在长安街头发动舆论攻势,煽风点火,将秦肇等人彻底推上风口浪尖,逼宇文沪就范,不得不壮士断腕,弃车保帅..... 否则,就看这厮要怎么堵百姓的悠悠之口了! “妙极!” 梁綦闻言,略作思索,深以为然,玩味道:“让他宇文沪焦头烂额去.....” “干!” 说罢,端起了青瓷酒樽。 众所周知,平民百姓是最好煽动的,因为没什么主观判断能力,听风就是雨,最容易被舆论所引导..... 也最憎恨贪官污吏..... 可不会察觉到其中,有人在拿他们当刀子使,以剪除政敌。 “哈哈哈哈!” “喝!” 上官骏开怀大笑,端起青瓷酒樽碰了上去,一饮而尽后,拿起竹筷指了指桌上摆满的丰盛菜肴,“梁兄吃菜,吃菜!” 顿了顿,竹筷停在一道菜肴之上,着重介绍道:“这道豆角焖骨头,是我府上厨子研究出来的新菜,品鉴品鉴!” “好。” 梁綦闻言,当即用竹筷叨向了那道豆角焖骨头。 他此前还从未吃过,还有些新奇.... “这豆角有些老啊!” 上官骏亦是自己夹起了几根豆角,放进了嘴里,略作咀嚼,眉头微蹙,喃喃道:“咬不动,还有点丝.....” 不知为何,上官骏只觉这口感奇差,没有厨子吹嘘的那般美味。 “谁说这豆角老的?” “这豆角太棒了!” 梁綦见状,故作嚼得很香,为上官骏找补道:“某就喜欢吃这有嚼劲的东西!” 旋即,又多夹了几筷子的豆角与骨头,放入自己的碗中。 两人都是数十年交情的故友。 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拆台,下老友的面子。 “干!”上官骏将豆角略过,再次端起了酒樽。 酒过三巡后,梁綦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因酒劲微红,感慨道:“今日朝堂上那年轻御史,还真是勇气可嘉.....” “居然敢公然对宇文沪那厮发难!” “就是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了.....” 语气中除了佩服外,还透着惋惜..... 换作他梁綦,是没有胆量去如此头铁硬钢的,因为惜命。 那宇文沪是什么人? 嚣张跋扈、独断朝纲的宗室权臣,宇文皇族的大家长。 还掌控明镜司那样的衙门..... 如此当众发难,下他的面子,年轻御史被弄死已成定局,绝不可能被放过的!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史罢了!” 上官骏慵懒地倚靠在桌面上,轻蔑一笑,不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能为赵公他老人家,扳倒宇文沪的大业,献上那微不足道的性命,是他的荣幸!” “还许给了他那么多的金银、田亩、产业,纵使被五马分尸也不亏!” 据上官骏所知,赵老柱国是真给了不少,那是其捞多少年都捞不到的财富.... 牺牲自己一人性命,换取家族的崛起,这笔买卖很值当! “这么说也没错!” “以一条性命,换宇文沪手下那么多嫡系,再划算不过了!” “哈哈哈哈!” 梁綦一扫悲春伤秋之色,深深认同了这个说法,大笑道。 宇文沪麾下身居高位的心腹嫡系,可远比一个小小御史的性命值多了..... 赵老柱国此一役,怎么看都是血赚! 上官骏呼出一口浊气,双眸开始放空,满是畅想之色,问道:“梁兄,你说赵公、独孤公上位后,执掌大周权柄,咱们会是何等光景啊?” “那还用说?” 梁綦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笑得极其开怀,朗声道:“你我这追随他二位的老人,高升是毋庸置疑的.....” “说不定还能捞到爵位!” 说着,指了指上官骏,又指了指自己。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老上级登临高位后,当然会提拔老部下,巩固自己的基本盘啦! 不让他们上,难道让那些外人上? “伯爵?” “侯爵!” 上官骏酒劲上头,眼神迷离,轻拍肚子,笑道:“再给你加征南将军,给我加征东将军!” “哈哈哈哈!” 梁綦以手撑着桌面,接过话茬,补充道:“还有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十州诸军事!” 一个个荣誉加身后,他俩也将是当世名将..... 在青史上留下两行姓名。 上官骏举起了青瓷酒樽,斩钉截铁道:“只要扳倒了宇文沪、宇文橫两兄弟,这一天绝不会太远的!” 梁綦亦是举起,碰了上去,“那就祝两位老柱国,早日功.....唔!”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只听得“哐当”一声。 手中青瓷酒樽落地。 紧接着,梁綦脚下发软,眼前发白,整个人向后倒去。 “梁兄,梁兄,你怎么了?” 处于微醺状态的上官骏,被眼前这一幕惊到,酒劲瞬间消散了不少,连忙扑上去扶起,喊道:“你别吓兄弟我呀!” “疼,腹中疼!” “头晕!” “呕!” 梁綦脸色惨白,声音有气无力,四肢麻木,身体还在不断地抽搐。 上官骏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朝厅外大喝:“快!” “快叫府医!” “赶紧叫府医来.....唔!” 上官骏刚吩咐到一半,只觉头晕目眩。 紧随其后倒在了梁綦的身旁..... 第156章 右将军府接连暴毙,守株待兔的李璮 “老爷!” “老爷!” 守在厅外的郑管家,听到内里的异动,慌不择路奔了进去。 在看到齐齐倒在地上的上官骏、梁綦后,瞳孔紧缩,转头朝身后一同跟进来的仆人,疾声吩咐道:“快去请府医!” “你们几个也别愣着,赶紧将老爷与梁大人,抬到床榻之上!” “是。” 那些年轻力壮的仆人应声而动,开始各司其职。 半晌后。 “老爷!” “老爷,你没事吧?” 上官骏的夫人吴喜晴带着侍女,闻讯匆忙而来,径直扑向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上官骏,轻抚他的脸,喊道:“你快醒醒,睁开眼,看一看妾身啊!” 推攘许久没有动静后,才转头看向候在旁边的郑管家,厉声质问道:“郑管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爷同梁大人喝酒,为何会双双晕倒?” 言语之中,满是愠怒与责怪。 自家夫君又不是第一次,在府中与好友饮酒了,为什么会突然出事呢? “回夫人的话,小人也不知啊!” 郑管家缩着脖子,战战兢兢道:“刚喝酒喝得好好的,也相谈甚欢,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郑管家心里也苦。 你搁这儿劈头盖脸的问我,我去问谁呀?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府医来了!” “府医来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道疾呼声。 紧接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在几名仆人的簇拥下,提着药箱子,快步走进了屋内。 吴喜晴一见来人,就好似见到救星一般,说道:“汤大夫,你快给老爷瞧瞧,到底是怎么了?” “是。” 汤大夫应了一声,回道:“夫人您稍安勿躁,待老朽先把脉了解一二.....” “赶紧的!”吴喜晴不悦,催促道。 那些毫无作用的屁话,她没心情听,只想立刻救治自家夫君。 汤大夫没再迟疑,放下药箱,跪坐在床榻边,搭上上官骏的右手脉搏,细细感受片刻后,又抬手翻开了他紧闭的眼皮,泛白的眉毛皱得格外紧,磕绊道:“这....这.....” “这什么这?” “老爷他究竟怎么样了?” 吴喜晴被吞吞吐吐的汤大夫,弄得愈发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形象,陡然提高音量,质问道。 汤大夫放下上官骏的手腕,又把上梁綦的手腕,反复确认后,才开口道:“是中毒之症!” “什么?!” “中毒?!!” 吴喜晴听到这话,猛地一怔,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失声诧异道。 顿了顿,略略平复后,又继续道:“在自家府中,怎会中毒呢?” 这要是再外边食肆酒楼中,也还勉强能理解..... 结果偏偏是在自己家府中,吃的是自己家的东西..... 念及此处,吴喜晴泛着寒意的目光,从左自右扫过屋内在场的下人们。 “夫人,与奴婢们无关啊!” 那被盯着心头发麻的下人们,纷纷跪下,替自己辩解。 吴喜晴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后,吩咐道:“汤大夫,既知晓是中毒,还不速速替老爷与梁大人医治?” “以免耽误了时间.....” 身为一府当家主母,吴喜晴还是有理智,拎得清轻重缓急的。 当下没有时间去揪出投毒之贼,救人才是当务之急,要紧中的要紧。 先把人给救活了,有的是时间去查! 汤大夫却面露为难之色:“此症状较为怪异,老朽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其为何毒.....” 这言下之意是,他无法对症下药..... 更直白的总结就是,束手无策! “你....” 吴喜晴气不打一处来,一时之间控制不住怒火,抬手径直指向汤大夫,厉声道:“老爷花银子将你养在府上,又有何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结果到用的时候,就告诉我救不了....??? 吴喜晴反复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后,问道:“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府医是唯一精通药理之人,纵使救不了,也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意见。 “老朽可开一副方子,暂时缓解症状.....”汤大夫略有些心虚,瞥了眼床榻上的上官骏两人,小心翼翼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夫人再去宫中请御医,集思广益,以求解毒之策!” 吴喜晴轻抚白皙的额头,认可了汤大夫的权宜之计,说道:“能先稳住也行,就按你说得办!” “赶紧写方子,赶紧去煎药!” 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是。”汤大夫等人应了一声后,开始书写药方,抓药煎药。 几个仆人拿着右将军府的印信,直奔皇宫方向请御医。 一炷香后。 “药来了!” “药来了!” 两个捧着热汤碗的侍女,急吼吼而来。 “快给老爷与梁大人服下!”吴喜晴挥手,示意其他人让开,吩咐道。 当家人绝不能出事。 梁綦也绝不能在他们的府中出事。 此时此刻的吴喜晴,是真的心急如焚,已经向满天神佛,祈祷了无数回..... “唔....” “唔....” “啊!” “啊啊!” 药液刚被侍女,灌入上官骏的口中,他当即就起了反应。 但却并非是,立竿见影的转好,而是口吐白沫.... 浑身抽搐得愈发厉害,好似要扭曲一般。 紧接着,一切动作停止,静静地躺在了床榻之上。 “老爷,你别吓妾身啊!” 吴喜晴目睹这一幕,心中慌乱至极,上前抓住上官骏的手。 喊了半天都没反应,转头看向汤大夫,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汤大夫赶忙上前,抓起上官骏的手把脉,心中猛地一咯噔,颤抖道:“夫人,老爷他...他....” 欲言又止。 汤大夫不敢说下去。 “老爷他是怎么了?” “你倒是说啊!” 吴喜晴焦躁至极,咬了咬牙,厉声喝道。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情况可能不太妙..... “夫人,您节哀!” “老爷他去了!” 汤大夫跪倒在地,将头叩在地上,鼓足勇气,沉声道。 “什么?!”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吴喜晴几乎是吼出来的。 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亏左右的贴身侍女眼疾手快,搀扶住了她。 “老爷他...他去了!” “已经没有了脉搏和呼吸.....” 汤大夫蜷缩在地上,再次重复道。 吴喜晴如遭雷击,整个人朝后倒去。 “夫人!” “夫人!” 周围的下人皆是担忧之色。 “老爷...老爷...”吴喜晴眸中的光在流逝,口中喃喃。 “夫人,老爷去了,梁大人也去了....”郑管家斟酌良久后,才开口问道,“现下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吴喜晴有些发懵,喃喃重复数次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报官....对,报官!” “郑管家派人去报官,再将咱们府上封锁,任何人不得外出!” 尽管突遭变故,大受打击,但吴喜晴的理智仍旧尚存。 深知绝不能让凶手跑了! 得到命令的郑管家,当即前去照做。 ~~~~ 右将军府外。 “我的李掌镜使大人,这夜间良辰美景好时光,不去教坊司享乐.....” “你拽本官出来巡街作甚?” 京兆尹刘秉忠生无可恋,疑惑地看着边上的玄武掌镜使李璮,问道。 这大好时机,就该抱着花魁娘子暖床才是..... 谁家好人跑来街上受冻啊? “出来溜达溜达,醒醒酒!” “看有没有作奸犯科的....哈哈!” 李璮漫不经心地随口敷衍着。 “诶,你看那边!” “这个时辰了,怎么有人在街上狂奔啊?” 在刘秉忠无可奈何之际,却蓦然注意到街尽头的异样,顿时警觉,给李璮指了指后,对身后的吏员,吩咐道:“你们几个去将他拦下问话!” 李璮亦是老远瞅见了,那自右将军府中出来之人。 不枉他大半夜的不睡觉,被大哥使唤来巡街,终于“偶遇”到上官骏府中之人了...... 第157章 李璮:刘府尹大人,你真的明白了吗? “站住!” “止步!” “于街头夜间狂奔,欲前往何处?” 得到刘秉忠命令的几个吏员,迅速疾驰上前,拦下了那突兀出现的奔跑之人,例行盘问道。 “这是京兆府的服饰?” 唐勇陡然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借着月色,目光望向拦住去路那几人的衣裳,定睛一看,瞬间认出,诧异道:“你们是京兆府的官吏?!” “对...对吗?” 说到最后,求证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颤抖。 在长安居住了那么好些年,京兆府官吏的着装,唐勇又怎能不认识呢? “正是。” 领头那吏员给出肯定的答复,板着张脸,显得极其严肃,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回答我前面的问题!” 说着,将手中提溜的灯笼,往上提了提。 微红的光线,照亮了对方的相貌。 “小人...小人是右将军府的仆人!” “正是要往官府报案!” 唐勇躬身抱拳,报出了自己的身份与意图,看向发问吏员的双眼透亮,说道:“在这儿遇到大人你们真是太好了!” 俨然一副既紧张又激动的模样。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才刚出府门没多久,就正好遇上了巡街的京兆府官吏。 如此一来,就能省去路途中的不少时间了..... 右将军?上官骏?.......刚走上前来的刘秉忠,听着唐勇的话,心中嘀咕一句,同时开口问道:“报案?你要报什么案?” 刘秉忠要是没记错的话,转过前边的街头,就是右将军府之所在了。 但他堂堂一个武将,这大半夜的总不能是遇刺了吧? “这位大人,您是....?”唐勇寻声望去,上下打量着便装的刘秉忠,疑惑道。 唐勇仅凭衣着,看不出此人的身份。 可那举手投足气势,以及周围的恭敬,让他只觉不凡..... “不开眼的东西!” 那领头吏员朝唐勇骂了一句,又转身朝刘秉忠抱拳,郑重介绍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京兆尹刘大人!” “京兆尹?!” 唐勇身形一颤,瞪大了双眼,猛地恍然大悟,回过神来后,朝刘秉忠行礼:“小人见过府尹大人!”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家老爷去了!” “免....” 刘秉忠下意识抬手,准备轻摆,在听清唐勇的后半句话后,手将在了半空,微微一怔,诧异道:“你说谁去了?” “上官骏死了?!” “他怎么死的?!” 这出乎意料的消息,一时之间,在刘秉忠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居然在此刻成真了..... 总不能是真遇刺了吧?!!! “府中大夫说是,死于中毒....”唐勇如实说道。 旋即,似是又想到了什么, 补充道:“同时一起没的,也不止我家老爷......” “还有谁?”刘秉忠眉头紧蹙,追问道。 “秋官府司宪大夫,梁綦梁大人!”唐勇小心翼翼道,“中毒之际,他二位正在一同饮酒......” 回忆起方才发生在府中的那一幕,唐勇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那两位死得不是一般的惨..... 单是想起都觉得渗人。 上官骏死了,梁綦也死了,而这位偏偏恰好在旁边........刘秉忠并未对唐勇的话,做出任何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与自己并肩而立的明镜司玄武掌镜使,李璮。 试问天下间哪有那么凑巧之事? 自己会在此时此地巡街,都是这位爷拽来的..... 而且,他的脸上连一点震惊之色都没有,就好似早已获悉一般。 细思极恐。 “诶,老刘,你发什么呆呢!” 李璮伸手,在怔愣的刘秉忠眼前,轻轻晃了晃,喊道。 “嗯?” “哈,是本官走神了....” 感受到动静的刘秉忠,兀地回过神来,竭力保持着平常状态,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老刘,这两位朝廷命官被毒死于府中,事关重大,影响极其恶劣,得赶紧处理.....” 李璮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将手搭在了刘秉忠的肩上,沉声道。 顿了顿,又再次着重强调道:“更得好好处理啊!” 天宫开始斗法了.......刘秉忠狠狠咽了口唾沫,心中腹诽一句后,颔首回应道:“本官明白。” “一定会妥善处置的.....” 这哪是什么案子呀? 分明就是把控大周朝堂,最高权柄的几方大佬,展开了厮杀斗争,誓要决出一个你死我活..... 刘秉忠在那一刻,深深地意识到,在这种处境之下,他该选择坚定的站队了。 是直上青云,还是坠入深渊,就全看这一哆嗦了! 李璮冷笑,对刘秉忠这答复极不满意,意味深长地问道:“刘府尹大人,你真的明白了吗?” 真的二字,咬字极重,并细节地改变了称呼。 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满满的确认(威胁)。 刘秉忠倒吸一口凉气,额间寖出缕缕细汗,指尖嵌入掌心,连忙改口道:“事发突然,我京兆府力有不逮,不知能否请李掌镜使一同前往,协助勘破此大案?” 刘秉忠这才意识到,李璮为何会拽着他,一同出现在这里..... 这是对他的敲打,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自己所处的位置,不可能存在置身事外还骑墙的可能。 也有且仅有大冢宰一个选择。 只能赌了! “既然老刘你都开口了,我就陪你走这一遭吧!”李璮终于笑了,收回按在刘秉忠肩上的手,朗声道。 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你别愣着了!” “前面带路!” 刘秉忠心头松了口气,绷着一张脸,转头就看向唐勇,厉声道。 “是。” “这边请!”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唐勇,连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右将军府内。 “夫人,京兆府大人们来了!” “还是府尹大人亲至!” 唐勇率先进门通禀。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正守着上官骏遗体的吴喜晴,心头不由地泛起一丝疑惑,报官的人才走没多久啊,但出于礼节,还是起身行礼:“妾身见过刘大人!” “妾身夫君横死,还请刘大人揪出凶手,还妾身夫君一个公道啊!” 言辞恳切,满是悲恸。 上官骏这死状真凄惨,大冢宰这手笔够狠的........刘秉忠余光瞥了眼床榻上的两人,扯了扯嘴角,感慨不已,表面上却是严肃无比,正色道:“上官夫人放心!” “本官定会为右将军主持公道,将贼人绳之以法的!” 别看刘秉忠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言之凿凿,却着实犯了难.... 破案缉凶不难,难的是明知凶手是谁,该如何去平衡,去交一份令大冢宰满意的“答卷”! 第158章 银针检验酒菜无毒,疑云重重 “本掌镜使会协助刘府尹的!” “上官夫人且宽心,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勘破此案!” 刘秉忠话音落下,李璮适时走出人群,信誓旦旦地做出承诺。 李璮?他怎么也来了?.......吴喜晴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赵国公世子,李老柱国嫡孙,只是有些不解他的出现,却笑道:“那就有劳李掌镜使了!” 吴喜晴不知道为什么,还惊动了明镜司? 但有明镜司的参与,对查明案情揪出真凶,只会事半功倍。 她可不清楚,天宫的斗争开始了,厮杀的又是哪两方..... 刘秉忠上前一步,直入主题,开门见山道:“听前来报案的下人说,上官将军死前正在与梁大人饮酒.....” “不知所饮之酒,所食之菜,现下在何处?” 怎么断案,又拿谁来顶罪,刘秉忠并没有想好.... 不过,却可以先走流程,看看旁边“监军”的这位爷,有没有新的指使。 “在那边的桌上....” 郑管家闻言,抬起手来,指了指远处的桌子,“诸位大人,还请随小人移步!” 说罢,就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在前方引路。 刘秉忠、李璮等人紧随其后,来到此前饮酒吃菜之地。 “胤先,你去检验上官将军、梁大人的尸体状态.....” 刘秉忠目光扫过桌上还温热的酒菜,见李璮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才看向张胤先与几个吏员,吩咐道:“你们几个逐一检验这些酒,还有这些菜!” “是。” 张胤先等人颔首应了一声,旋即遵照刘秉忠的指示,分头行动,各司其职。 张胤先,任京兆府法曹参军,略通验尸之术,是故刘秉忠才会做这般安排。 吏员们让府上的下人,取来银针,插入酒菜中,逐一细致检验。 一炷香后。 “如何了?”刘秉忠问道。 “禀大人,银针未黑,酒无毒!” “禀大人,银针未黑,菜也无毒!” ..... 其余交叉检验的吏员,亦是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听到这些如出一辙的结果答复,刘秉忠不由地皱起了眉头,问道:“你等确定无误?” 但凡在酒菜中查出了毒源,后续都方便进行误导,大不了做成悬案交差。 却偏偏是无毒! 上官骏、梁綦都躺在了那里,这二位总不能是凭空暴毙的吧? 棘手啊..... “属下反复验证过,绝无半点纰漏!”那些手持银针的吏员们,齐声道。 这个结果也让他们很不解,所以进行了多次的验证。 结果大家的答案都是一样的,这才敢上报.... “怎会如此.....?”刘秉忠的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口中喃喃。 令这位府尹大人匪夷所思的,不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是大冢宰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关键是,看起来又有点像是,那位心狠手辣的朱雀掌镜使的手笔! 毕竟,那位爷可是大冢宰的得力干将,深得信任重用.... 还需旁边的玄武掌镜使关系极佳。 “为何会无毒呢?” “刘大人,这检验结果是否有误?” 听到吏员们汇报的吴喜晴,亦是提出了质疑。 倘若酒菜里没毒,那自家夫君与梁大人是怎么,抽搐倒下昏迷不醒的呢? “上官夫人莫急!” 刘秉忠有些头疼,依旧面不改色,拖延道:“那边的查探结果还未出来.....”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正在忙碌的张胤先。 吴喜晴点头,暂时恢复了平静。 半炷香后。 张胤先摘下布手套,走到刘秉忠等人的身前,沉声道:“大人,上官将军与梁大人所中之毒,很是少见,下官一时之间难以判断......”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他二位除了食用酒菜外,下官还发现了残留的药液!” 说罢,指尖轻点布手套上的药渍,示意众人来看。 “是汤大夫说可以延缓症状,为老爷开的方子煎的药.....”郑管家似是想起了什么,说出了药液的来历。 张胤先闻言,忽地开始摇头,表情语气严肃至极,沉声道:“原来那毒短时间内,是要不了命的.....” “可那药催化了毒性,直接指使两位大人毙命!” 张胤先的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你说什么?!” 吴喜晴瞬间脸色大变,失声诧异道:“再说一遍!” 这位右将军府的主母,怎么也没想到,用来延缓稳住毒性的药汤,居然成了自家夫君的催命符?! 按这位验尸官吏的意思,原本是不会死的..... “老朽不知!” “不关老朽的事啊!” 汤大夫不知为何,矛头一下指到了自己的头上,顿时慌了神,情急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边磕边辩解。 “姓汤的,你胆敢谋害老爷!”郑管家厉声质问。 “夫人您明察!” “借老朽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生出丝毫不轨之心啊!” “药方在那,可请京兆府的大人辨认!” 尽管汤大夫年岁大了,老眼昏花,但在生死关头,脑袋却是格外的清晰。 有同样的专业人士在场,凭药方就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毕竟,他从头到尾,可没有参与煎药喂药。 “快将药方拿来!”吴喜晴平复住怒意,吩咐道。 侍女急忙将汤大夫手书的药方取来,并交到了张胤先的手上。 “这是很寻常的镇定方子,药量也没问题,不是致死之因!”张胤先审视着药方,扫过其上的药材与剂量,摇了摇头,说道。 真不是他替其开脱。 这药方属于既无毒,又没用的范畴..... “夫人您看,不是老朽开的方子有问题!” “老朽是无辜的啊!” “还请您明察秋毫!” 汤大夫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跪在地上疾呼申诉。 “方子没问题,但却催化了毒性.....” 只是吴喜晴并没有心情搭理他,脑中飞速运转,进行着分析,忽得眼前一亮,脱口而出:“是那煎出来的药汤有问题!” “是被人动了手脚!” 说罢,阴冷的目光,开始环视屋内的府中下人。 这些家伙都有嫌疑..... “本官也是这么想的!”刘秉忠附和道,“一定是药汤中,被加入了什么东西.....” “负责拿药煎药,又经手过药碗之人,都在这里了!” 郑管家极其高效,不多时就命人抓来了,全部有嫌疑的侍女。 “不是奴婢!” “奴婢冤枉啊!” “奴婢哪有这个胆子,敢谋害老爷啊!” 被抓来的侍女们,跪在吴喜晴的面前,惊慌无比,连连喊冤。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老爷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啊!” 吴喜晴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尖一一指过,厉声斥责。 沉寂旁观许久的李璮,终于有了动作,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那些侍女之时,给刘秉忠使了个眼神。 刘秉忠当即会意,开口打断道:“上官夫人,不要急着下定论.....” “本官以为,没有天衣无缝的作案,府中定有蛛丝马迹,不知可否.....?” “搜!” 早已怒火攻心,在气头上的吴喜晴,没有任何犹豫,咬牙吐出这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哪怕将府中翻个底朝天,也得将凶手揪出来!” “刘大人还请自便!” 只要能给自家夫君报仇,她吴喜晴在所不惜。 别说只是搜查蛛丝马迹了..... “动手!” 刘秉忠一声令下,京兆府官吏开启了浩浩荡荡的搜查。 李璮亦是领着几个绣衣使者,加入搜查大军之中。 半个时辰后。 京兆府官吏陆续返回,几乎是空手而归。 又过了一炷香,吴喜晴见姗姗迟归的李璮,将宝都压在了他的身上,焦急地问道:“如何了?” “上官夫人,毒害你夫君的证据一无所获.....” 李璮停在吴喜晴的面前,眸中蓄意已久的阴鸷闪烁,玩味道:“但本掌镜使却发现了,一些着实有趣的东西呢!” 第159章 栽赃嫁祸?吴喜晴硬钢明镜司 “有趣的东西?” “你发现了什么?”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吴喜晴的心头浮现,再加上面前这小子,胸前鼓鼓当当的,像是塞满了什么一样..... 女人的直觉,在此刻也在不断的示警。 “没什么.....” 李璮耸耸肩,嘴角微微上扬,笑得云淡风轻,开口道:“也就是一些贪污受贿,还巧立名目吃响银的证据!” “以及很厚一叠非议大冢宰,心怀不臣,蓄谋不轨的书信而已!” 说着,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从那鼓当的胸前,掏出一本账簿,还有十数封书信。 “这不可能!” “绝无可能!” “我家老爷向来,行得正坐得端,做人坦坦荡荡!” “怎会做出此等事来!” 吴喜晴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物件,脸色突变,厉声反驳。 别看这位将军夫人,嘴上说得振振有词,言之凿凿,实则心里也是没底的..... 那些事儿上官骏从来不说的.....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侧旁观,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刘秉忠,瞳孔紧缩,猛地恍然大悟,难以置信地望着李璮,心中惊呼。 直到这位玄武掌镜使,拿出那些东西之时,刘秉忠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从一开始前来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查案,而是冲搜集“证据”来得。 为的就是反击赵老柱国,在今日朝堂之上的所作所为..... 大冢宰的报复,是真的没有隔夜,还凌厉无比! 哪怕搜不到“证据”也不要紧,他们可以伪造,总有将右将军上官骏锤死的手段..... “是不是真的,上官夫人一看不就明了了?” “本掌镜使相信,你们夫妻这么多年,字迹还是认识的吧?” 李璮闻言,随手抽出几封信件,扔到了吴喜晴的面前,似笑非笑道。 什么叫准备充分? 这就是了。 他明镜司既然敢做,自是方方面面都准备齐全了的..... “这还真是老爷的字迹?!” 郑管家拾起信件,拆开其中一封递给了吴喜晴,她的目光刚一触及到字迹,整个人都怔愣住了,眸中满是震惊,“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上官骏的字迹,哪怕化成灰她都认识,是真的,这绝对真的。 “亲眼所见这些板上钉钉的证物,总该死心了吧?”李璮将手中剩余的“证物”,递给了身侧的绣衣使者,看向吴喜晴,笑问道。 “不对!” “不对劲!” “这一定是你仿造的!” 吴喜晴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将上官骏字迹的信件,揉搓成一团,怒视李璮,歇斯底里道:“一定是想要栽赃嫁祸!” “将屎盆子扣在我家老爷头上!” 吴喜晴并不是个愚蠢的深闺妇人。 这种事承认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一旦认下了,等待她们的就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正所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纵使那真是上官骏所手书,那也是玄武掌镜使所伪造的! “上官夫人,这不是你矢口否认,就能更改抹去的.....” 面对女人的咆哮指责,李璮波澜不惊,笑道:“证物都是从你右将军府搜出来的,证据确凿,可抵赖不了分毫!” 说着,抬起手来,轻拍绣衣使者所捧在最上方的账簿。 “李璮!” “我是绝对不会容许你,肆意诋毁抹黑我家老爷的身后之名的!” 吴喜晴的脸色,阴沉至极,冷冷地注视着李璮,手指而去,说道。 吴喜晴很清楚,此情此景,绝不能忍气吞声。 只有硬钢明镜司,才有一线生机..... “哦?” “是吗?” “本掌镜使倒想看看,上官夫人怎么一个不容许法儿!” 李璮昂首,压根不以为意,径直对上吴喜晴的目光,双手背于身后,张扬跋扈至极,挑衅道:“在这个偌大的长安城内,还没人能动摇我明镜司的意志!” 明镜司代表的是大冢宰,是皇权! 大冢宰还在皇权之前..... 区区一个右将军的遗孀,也有资格说这种话? 这位爷摆明了,是故意在拱火,在刻意催化矛盾啊.......剑拔弩张之际,躲在边上旁观的刘秉忠,一眼就看出了李璮的意图。 这位爷不是怕事大,而是怕事不够大,怕这把火烧得不够旺! 就是不知上官夫人看出来没有? 但很可惜,吴喜晴已经上头,理智被愤怒压制,厉声大喊道:“来人啊!” “将军府亲卫何在!” “在。” 本就守在外边的将军府内亲卫,应声而来,将屋内众人团团围困于其中,周身透着肃杀之意。 这些人一看就是,久经沙场,征战多年退下来的老卒。 “上官夫人你想做什么?” 李璮斜眼从左至右扫过,轻蔑一笑,明知故问道。 “李璮,别以为你是李老柱国之孙,又是明镜司掌镜使,就可以肆意妄为,真当我将军府无人不成?”吴喜晴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反问道。 老虎不发威,以为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是将军府,不是那些文官的府邸! “上官夫人冷静!” “三思而后行,慎重啊!” “千万不要冲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刘秉忠望着这一触即发的局势,赶忙上前,劝道。 倘若真动手了,那就真是大罪了..... “刘大人,此事与你无关,不会误伤你京兆府之人的!”吴喜晴已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推开试图劝阻的刘秉忠。 “老刘,听到没?” “人家让你赶紧闭嘴,退一边去!” 李璮挑了挑眉,揶揄道。 言语之中,满是戏谑。 “李璮,凭你身后那几个绣衣使者,你觉得你今日能否走得出将军府?”吴喜晴不屑地望着李璮,只觉胜券在握,冷冷问道。 “哈哈哈哈!” 李璮大笑,不由地摇头,饶有兴致地说道:“上官夫人,你可知如此行事,是变相坐实了上官骏的罪责?” “对明镜司出手,更是罪加一等哦!” 拒捕反抗,袭击执法人员,哪怕证据不确凿,也是将罪状彻底坐实。 而且,明镜司是什么机构? 敢堂而皇之地对他们出手,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那又如何?” 吴喜晴轻笑,满不在乎,抬手指去,振振有词道:“你李璮带人伪装绣衣使者,潜入我激将法欲行不轨之事,将尔等尽数逮捕,交予赵老柱国处置,又有何不可?” “我现在怀疑,就是你李璮给我家老爷投的毒!” “毒害了右将军与司宪大夫!” 吴喜晴看似昏头了,实则异常清醒。 她深知谁先拿下谁,交到背后大人物手中,那就是谁有理..... 明镜司可以说查到了证据,那她也可以指控是他们投的毒!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好啊!” “那就看你将军府上的亲卫,有没有这个本事咯!” 纵使己方这边仅有寥寥数人,寡不敌众,李璮却依旧是有恃无恐。 第160章 我不仅打你,还要抄了你右将军府!诛上官氏三族! “动手!” “拿下这冒充玄武掌镜使之徒!” “还有那些伪装绣衣使者之辈!” 吴喜晴咬了咬牙,厉声道。 “是。” 得到命令的将军府亲卫们,应了一声,蓄势待发,就准备要扑向李璮等人,以最快的速度将之擒拿。 “且慢!” 正要暴起之时,岂料李璮猛地抬手,又切换了一副面孔,笑道:“无需如此,再怎么抵抗都是徒劳,我等束手就擒就是了.....” 桀骜无惧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从心与妥协..... “你这么识时务?” 吴喜晴被整不会了,看着判若两人的李璮,疑惑且诧异。 她没想到,堂堂明镜司玄武掌镜使,竟是外强中干之徒,连殊死一搏的勇气都没有..... 但不知为何,又总觉得其中有什么猫腻。 “那当然了!” 李璮闻言,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承认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话说夫人你知晓我大哥是谁吗?” “你大哥?” “你还有兄长?” 吴喜晴一怔,秀眉微皱,喃喃道。 要是没记错的话,李璮就是家中长子,还是嫡子,哪来的什么大哥? “我大哥啊姓陈,单名一个宴字,朱雀掌镜使!” 李璮轻拍手掌,好似不知自己处境一般,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介绍道。 顿了顿,又给出了一个友情提示:“他这个人呢,做事最是小心谨慎,还会留足各种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 “陈宴?!” “什么意思?” 听到这个名字,吴喜晴敏锐意识到了不对劲,顿生戒备,警惕道。 身在长安之人,又怎会没听说过,那位大周诗仙、秦州戡乱的少年将军呢? 尤其是,在这种关头,李璮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及一个不相干之人的..... 与此同时。 一缕白雾悄然渗入屋内。 那雾气如冬晨河面凝结的薄霜,轻盈得近乎透明。 却在触碰到烛火的刹那,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像有人在半空撒了把月光磨成的细粉。 “这是哪来的白烟?” 亲卫中数人见状,发出疑惑。 “快屏住呼吸,这白烟有问题.....唔!” 其中一亲卫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当即出声提醒。 可话还未说完,整个人脚下一软,就无力地向下倒去。 紧接着,此前还虎背熊腰、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身材魁梧的亲卫们,就一个个的瘫软在地。 其中也包括了,刘秉忠等京兆府之人,以及吴喜晴与一众将军府仆人。 “这白烟是软骨药!” “来不及了.....” 张胤先后知后觉,通过药力,判断出了白烟的来源,却也是无济于事。 这药力太强太猛,根本让人做不出反应。 “不对!” 倒在地上的刘秉忠,注意到了依旧站立如故的几人,满是难以置信,不解道:“李璮怎么没事?” “还在那好端端的站着.....” 刘秉忠有点傻眼。 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好似软骨药对他们根本不起作用一般。 过了好半晌,直到屋内所有人都躺板板后,李璮才回答起了吴喜晴前面的那个问题:“没什么意思!” “本掌镜使就是单纯拖延时间而已.....” “再顺带给你提个醒,勿谓言之不预!” 说着,走到吴喜晴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摇头晃脑,还嘲弄般地摊了摊手,羞辱至极。 “姓李的,你居然用毒?!” “无耻之尤!” 瘫软在地上的吴喜晴,狠狠瞪着李璮,有气无力地骂道。 谁能想到原本全面大好的局势,会被瞬间逆转呢? 还是被这种毫无底线的方式! 真不要脸! “纠正一下,用毒的不是李某人哦!” 李璮耸耸肩,竖起一根手指,意味深长道。 倒不是他李某人,真有那么光明磊落,不屑于用放毒这种下三滥手段..... 而是,单纯拿不出这么强劲有效的毒而已! “其实是我。” 一道承认声,从外边飘来。 紧接着,一个俊朗挺拔的年轻人,领着几个绣衣使者,走进了屋内,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陈...陈宴大人?!” 因为上次在春满楼打过交道,刘秉忠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疑惑道:“他怎么也来了.....” 片刻后,一个大胆又诡异的猜测,复现在了他的心头: 不会是一直都在吧? 陡然间,刘秉忠只觉脊背发凉..... “朱雀掌镜使陈宴,宇文沪最忠心最得力的走狗!”吴喜晴望着脸庞逐渐清晰的陈宴,沉声道。 自大周诗仙扬名长安始,这一位的画像,早已被世家贵女们争相抢购。 吴喜晴出于猎奇,也是购买了一幅..... 真人比画像上还要英武。 “啪!” “啊!” 伴随清脆巴掌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吴喜晴的吃痛惨叫声。 “夫人!”郑管家等人见状,喊道。 “大冢宰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掐着吴喜晴脖子,刚扇完大耳瓜子的陈宴,面无表情,冷冷道。 别说是骂走狗了,骂他陈宴什么都无所谓。 但敢直呼大冢宰的名讳,还敢对其不敬,那就是自己找抽了。 “陈宴你敢打我!!” 吴喜晴被扇得脑子嗡嗡的,破口质问。 “我不仅打你,还要抄了你右将军府!” “诛上官氏三族!” 陈宴将吴喜晴随手丢在地上,斜了一眼,漫不经心道。 他不抄家,难道是来过家家的? 陈某人精心准备的那些“证物”,不多不少,刚巧是够夷灭三族的! “你敢!” 吴喜晴梗着脖子,怒视陈宴,厉声道:“我要面见赵老柱国!” “他老人家会替我上官氏主持公道的!” “啪!” 陈宴不语,回应她的只有又一记大耳瓜子。 “别痴心妄想了!” “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上官氏!” 李璮适时上前,补踹了一脚,嘲弄道。 陈宴余光瞥了眼他,眸中满是赞赏之色。 这小子演技不错,彻底坐实了上官骏的罪状不说,还激得吴喜晴罪加一等,让自己可以随意发挥了..... 那给玄武卫分的每一分好处,没有白花的! 宋非出现在门外,禀告道:“大人,投毒谋害上官将军与梁大人的凶手,抓到了!” “带上来!”陈宴招了招手。 片刻后。 一个厨子打扮,三十七八左右之人,被两名绣衣使者押到了屋内。 “粟满仓?”吴喜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 正是右将军府上,勤勤恳恳做了十几年菜的大厨。 “大人冤枉!” “冤枉啊!” “小人着实不知,豆角没煮熟有毒啊!” 被扔在地上的粟满仓,趴在陈宴的脚边,又磕又拜,口中还在不停地申诉。 “冤不冤只有审过才知道....” 陈宴抿了抿唇,淡淡道:“将他押下去,带回明镜司!” “遵命。” 将粟满仓带进来的两名绣衣使者,应声而动,再次将他给押住带走。 “这一切都是陈宴谋划的,他为什么还要整这一出呢?” “......” 目睹这一幕的刘秉忠,疑惑不已,陷入了沉思,猛地眼前一亮,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心中暗道:“豆角中毒是在圆梁綦的死因!” “用来堵百姓的悠悠之口,粉饰他在其中的痕迹!” 不是脱了裤子放屁,根本是有详细的应对。 上官骏头上被扣上了罪责,死因可以不查明,但没有扣帽子的梁綦不行。 必须要给一个说法,要有人给他的暴毙背锅..... 而那个厨子就是极好的选择! 高啊! 只是豆角没煮熟真的有毒吗? 李璮伸手,将吴喜晴提溜了起来,丢给边上的绣衣使者,吩咐道:“将咱们的上官夫人,还有这一众胆大包天的亲卫,以及府上一干人等,全部押回明镜司!” “好好的审!” 得到命令的绣衣使者们,开始极其干练的行动。 没多久后,屋内“嫌犯”尽数被押走。 “刘府尹辛苦了!” 陈宴走到刘秉忠身前蹲下,慰问一句后,抬手轻拍在他的肩上,似笑非笑,玩味问道:“你说我明镜司,今晚这办案方式,可符合大周律法的流程不?” 有杀气,他是在敲打我,还是真的起了杀心........刘秉忠打了个寒颤,注视着看似人畜无害的某位爷。 第161章 见者有份,我明镜司从不吃独食.... “嗯?” “府尹大人怎么不说话?” “是没听清,还是不愿回答?” 陈宴见刘秉忠久久没有反应,还若有所思的模样,周身萦绕的寒意更甚。 尤其那锐利的目光,愈发冰寒刺骨,令人如坠冰窟般。 “不!” “都不是!” “陈掌镜使误会了!” 刘秉忠闻言,一瞬间被拉回思绪,竭力摇头,连忙做出解释。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本官觉得,太符合流程了,堪称独树一帜的契合我大周律法!” 刘秉忠从心的飞快。 唯恐慢了一秒,刀就架在脖子上了,而自己辛苦攒下的家业,也被一扫而空,沦为分赃的好处..... 这不是危言耸听,毕竟他面前这位有大冢宰庇护的爷,什么做不出来,可没少干那些事..... “这就对了嘛....” 得到满意答复的陈宴,淡然一笑,转头看向了后边,还未表态的京兆府众人,不徐不疾,平静问道:“那诸位作何看法呢?” 说着,目光在其身上,一一扫过。 话音刚落。 以张胤先为首之人,倒吸一口凉气,相视一眼后,齐声道:“府尹大人所言极是!” 他们从未想到,能在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身上,感受令人胆战心惊的压迫感。 再结合这位掌镜使过往的“战绩”考虑,反驳是不可能反驳的,还是小命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府尹大人博览群书,可否告诉我良禽择木而栖的下半句是什么?”陈宴将视线,再次挪回刘秉忠的身上,笑问道。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呼~还好,好好,他只是敲打,并没有真的起杀心........刘秉忠听到这话,却是长长的松了口气,将那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中,说道:“贤臣择主而事!” 敲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还有价值,说明性命无虞。 面前这位狠厉果决的爷,只是要逼他站队,也是要让京兆府站队..... “府尹大人果真博学,陈某佩服!”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轻拍刘秉忠的肩膀,叹道。 顿了顿,笑意旋即收敛,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也别忘了一点,左右逢源、明哲保身固然很稳妥,却是两边不讨好.....” “没有任何一个上位,会喜欢一个摇摆投机的骑墙之徒!” 这话里话外,每一个字都似意有所指..... 刘秉忠愣了愣神,声音微颤,连忙道:“明...明白!” “在下受太祖拔擢,才能身居府尹之位.....” “知遇之恩,自当披肝沥胆,肝脑涂地,以忠心报于大冢宰!”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秉忠又怎会听不懂,那近乎明示的暗示呢? 左右逢源.... 明哲保身.... 摇摆投机.... 骑墙之徒.... 刘秉忠很清楚,他现在但凡再敷衍了事,含糊不清,这位脾气不算太好的朱雀掌镜使,恐怕真会让自己“意外”了! 那就是彻底的得不偿失了。 自己这几十年,辛苦爬到这个位置,可不容易..... “看看这觉悟,要不说你老刘能进步呢?” 陈宴眉头一挑,笑得极为灿烂,看向宋非,开口道:“老宋,还不将解药取来!” “是。” 候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宋非,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刘大人,给!” 随后,又分给了张胤先等人。 如此缜密的谋划,老辣的处事,难怪他能受大冢宰青睐重用........刘秉忠接过解药并服下,打量着陈宴,心中感慨一句后,起身抱拳道:“多谢陈宴大人!” 现在的刘秉忠,愈发确定大冢宰嫩笑到最后..... 麾下人才济济,尽是这样的青年才俊,又手握权柄,还挟天子拥大义名分。 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不赢都很难! “游显。” 陈宴喉结微动,喊道。 “在!” 被唤到的游显,快步走出了人群,恭敬抱拳候命。 “去把将军府上,上官大人的妾室,给我全部请来!”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淡然一笑,吩咐道。 “是。” 游显没有任何犹豫,领命转身而去。 “上官骏的妾室?” “他又想玩什么花样,不会是想......” 刘秉忠闻言,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自从陈宴担任朱雀掌镜使之后,明镜司就多了个惯例.... “大人,已全部带到!” “年纪最大的三十七,最小的刚满十六.....” 游显办事效率极高,没多时就将陈宴要的人,全部带了回来,并细心地做出了统计,以便于挑选。 “别杀奴家!” “大人,别杀奴家!” “奴家什么都不知道.....” 十七八个妾室挤在屋内,钗环相撞声混着压抑的抽噎。 云姨娘的赤金点翠步摇歪斜着,掐金丝绣的石榴红裙沾着泥印,往日精心描绘的远山眉皱成霜打的秋叶。 柳姨娘攥着半幅鲛绡帕,湘妃竹骨伞早不知去向,月白纱衣被雨水洇出大片深色,倒像是给她披了层丧布。 最年轻的桃枝缩在角落,新制的茜色襦裙被扯破半边,露出里衬的素色中衣,鬓边颤巍巍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的颤抖,在惨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们如同被惊散又收拢的雀群,珠光宝气的华服与周遭的破败形成刺目对比,唯有眼底相同的惊惶,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 “老刘,你这是头一次参与,就由你先来挑选吧!”陈宴打了个响指,开口道。 “没错!” “老刘赶紧选!” “选好了我们才好选啊!” 李璮接过话茬,当即附和,催促道。 以往一般都是他第一个选的。 但此次考虑到有新人入伙,让一让也无妨..... “陈宴大人,你这是.....”刘秉忠故作不知,试探道。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见者有份,我明镜司从不吃独食....” “李璮搅了你今晚的温香软玉,自是得给你补上的!” 陈宴轻轻一笑,抬手指了指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们,朗声道。 哪是什么不吃独食?分明是想拖我下水才是........刘秉忠闻言,扯了扯嘴角,心中嘀咕,犹豫道:“这不好吧.....?” 刘秉忠也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了,怎会看不出陈宴的意图呢? 这些女人一旦染指,就不是简单站队那么简单了。 而是彻底站在了赵老柱国的对立面,不死不休,再无半点迂回的可能。 当然,也是绑定在了,大冢宰的战船之上..... “府尹大人这是都看不上?”陈宴看着久久不做选择的刘秉忠,语气陡然变冷,问道。 “不!” “恰恰相反!” 刘秉忠脱口而出,在心中迅速做出决断,朗声道:“我是觉着,只选一个太不得劲了.....” “既然要玩,就得左拥右抱!” “就是不知陈宴大人,能否同意我这过分的请求?” 躲不掉那就好好享受。 能跟大冢宰深度绑定,也没什么不好的.... 待到扳倒那两位老柱国后,他刘秉忠必会高升,青云直上。 “府尹大人这变脸也变得忒快了吧?” 张胤先等人注视着,自家顶头上司的表情,心中叹道。 堪称0帧起手。 刘秉忠:包的。 “那当然了!” “老刘,玩得尽兴!” 陈宴抬了抬手,示意尽情挑选,又叮嘱道:“注意腰子!” “那就不客气了.....” 刘秉忠没有任何犹豫,走到婀娜的女人们面前,“你,还有你!” 最终选定了那个三十七岁,以及十六的..... “诸位放心,人人有份!” “一夜欢愉后,若是喜欢,还可自行带回家中.....” 陈宴将目光投向剩余的京兆府之人,笑了笑,开口道。 要知道这府上除了妾身外,还有不少侍女.... 管够的! 张胤先等人闻言,两眼放光,开始按捺不住,摩拳擦掌地等待挑选。 只想为陈宴大人送上忠诚! 第162章 陈宴:骗你的!签了也得吃! 乌云如同浸染墨汁的棉絮,层层叠叠地压向大地,将最后一丝月光死死禁锢。 夜空中不见一颗星子,仿佛连光明都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噬殆尽。 明镜司。 朱雀堂。 刑讯室。 吴喜晴独自被绑在刑架之上,寒铁泛着幽蓝冷光。 “上官夫人,咱们又见面了!” 陈宴领着李璮、朱异、游显等人,在享用过“宵夜”后,姗姗而归,出现在吴喜晴的面前,招手问候。 “陈宴!” “李璮!” “真是小觑了你们两个小崽子的手段!” 被死死囚禁在刑架上的吴喜晴,一双眸子中透着猩红,死死地盯着两人,咬牙道。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俩混蛋玩意儿的算计,是一茬接一茬的..... “夫人谬赞了!” “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陈宴面不红心不跳,自谦道。 “姓陈的,你告诉我,我夫君中毒身亡,是否你所为?”吴喜晴的目光如毒蛇般阴鸷,充斥着怨毒,冷冷问道。 被扔在这森冷寂静的刑讯室的一个多时辰里,吴喜晴复盘思索着今夜所发生的桩桩件件..... 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总感觉一切都不是偶然,是被人所设计好的..... “是。”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抿唇轻笑,没有任何犹豫,坦然承认道。 顿了顿,又反问道:“不然天下间哪有那么巧之事呢?” “上午朝廷上才对大冢宰发难,晚上就暴毙了两个柱国旧部......” 所有巧合都是人为罢了! 大司寇做初一,他们做十五,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 “你居然真敢承认?” 吴喜晴闻言,整个人怔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陈宴,不解道:“就不怕我传到老柱国的耳朵里.....” 她可以确定,陈宴在其中脱不了关系,却未曾料到,此子能认得这么痛快??? 但凡后面赵老柱国提审,自己如实转达,那宇文沪与明镜司这么多算计,不就全部落空了吗? 他难道想不到这一点? 很不对劲..... “不怕!” 陈宴摇摇头,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不会....” 眼眸之中,满是不易察觉的戏谑。 “为什么?” “你哪来的如此自信?” 吴喜晴不明所以,愈发疑惑,忍不住发问。 什么叫她不会? 难不成还能包庇杀夫仇人不成? “因为今夜你会畏罪自尽啊!”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身体前倾,对上吴喜晴的视线,眸中异色闪动,笑得意味深长,扬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是一个死人能传出去,陈某也认了!” 传到老匹夫耳朵里? 要么老匹夫能通灵,要么吴喜晴能托梦..... 真要这样了,他陈宴不服不行,捏着鼻子认! “你...你想要做什么?” 听到“畏罪自尽”四个字,吴喜晴心中猛地一咯噔,只觉大事不妙,厉声质问道:“陈宴,你怎敢这般肆意妄为!” “就不怕大司寇的问责吗?” 那一刻,吴喜晴终于理解了,陈宴的自信来源于何处..... 他要杀她! 死人是不会说话,也是最安全的! 只是这也太过于嚣张,太没把两位老柱国当回事了吧? “哈哈!” 陈宴闻言,笑出了声,玩味道:“你是畏罪自尽,他赵老柱国拿什么来问责我?” 难不成是来质问,为什么没拦着犯人自杀的责任? 那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相反,大冢宰可以借上官骏之事,去问责赵虔一个治下不严之罪..... “你....你.....” 吴喜晴气急被噎住,好半晌才有下文:“如此倒行逆施,自作主张,擅权弄法,就不畏惧宇文沪猜忌,被卸磨杀驴吗?” 说到最后,吴喜晴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上位者最厌恶的就是,手下越权,嚣张跋扈,给自己找麻烦..... 而这样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不好意思!” 陈宴耸耸肩,笑道:“大冢宰允许!” 曾经在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没人比陈宴更懂分寸。 但谁让如今的他,有一个允许任意发挥,无限兜底的好老板呢? 大冢宰要的只有结果! 陈宴轻拍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朝外边喊道:“带进来!” 话音落下。 一个长相酷似上官骏的年轻人,就被两名绣衣使者押了进来,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儿,平章!” 吴喜晴的目光,刚一触及到那年轻人,就认出了是谁。 那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唯一儿子,上官平章。 “娘!” “救我!” 试图挣扎却无济于事的上官平章,被绣衣使者将头摁在地上,连声呼救。 “陈宴,你想作甚?”吴喜晴见状,心痛不已,猛地抬头看向陈宴,问道。 “别那么紧张!” 陈宴耸耸肩,笑得人畜无害,指了指自己,云淡风轻道:“我这人呢心善,就想着让你的好大儿,送你最后一程!” 陈宴最讨厌的就是浪费,跟宇文成都将军一样,哪怕是一粒米都得吃干净...... 现在上官夫人要“畏罪自尽”了,在此之前,当然也得榨干她最后一滴价值啦! “你好歹毒的心肠!”吴喜晴咬牙道。 她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上官夫人,安心上路吧!” 游显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上前几步,走到吴喜晴的面前,掰开她的嘴与牙齿,将瓷瓶中的液体,狠狠一股脑倒了进去。 那是由云汐所制的秘药,能让死者看起来是,突发疾病而亡.... 对外宣扬惊惧过度即可。 “不...不要!” “娘!” “放开我娘!” “娘!” 上官平章浑身颤抖,试图挣扎扑向吴喜晴,却被死死摁住,动弹不了分毫。 只能看着吴喜晴的生机,一点点的流逝,痛苦不堪..... “好一幕母慈子孝的感人画面啊!” 陈宴拍了拍手,叹道:“逝者已逝,上官公子节哀!” “你混蛋!” 上官平章盯着那杀了自己娘,还惺惺作态的家伙,忍不住骂道。 从未见过如此装模作样之人! 陈宴不以为意,笑得愈发灿烂,说道:“好了,先别急着骂,那还有一副相同,但却更加痛苦的药.....” 顿了顿,又问道:“不知上官公子,可否想品鉴一二?” 游显又从怀中,再次取出了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瓶,还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不...不要!” 上官平章顿时慌了,尤其是一想到自己母亲,刚才那惨痛的样子,更是胆战心惊,求饶道:“陈宴大人,放过我....求你了!” 上官平章怕死。 更怕被那样痛苦的折磨而死。 那一刻,杀母之仇显得无足轻重...... “不吃呢也可以....” 陈宴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封文书,“在这上面签字画押!” 那文书赫然正是,上官骏所作所为的认罪书。 本人已死,由亲子代签,再合适不过了..... 流程上是符合的。 “只要我签字画押,你就能放过我?” “不会毒死我?” 上官平章战战兢兢,望向陈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是自然!” 陈宴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签都签了,毒死你又有何意义呢?” “你说是吧?” 上官平章略作思索,认同了这个说法,“好....我签!” 那俩绣衣使者见状,当即松开了他,却依旧小心戒备着。 上官平章伸手接过笔,在落款处洋洋洒洒,署上自己的大名后,又递了回去,“签好了!” “不错,字也写的挺好看的.....” 陈宴轻弹认罪书,夸赞道。 说着,给游显使了个眼神。 “上官公子来吧!” 游显当即会意,拿开那小瓷瓶,上前掐住上官平章的咽喉。 “陈宴大人,你刚才不是说,签了就能放过我吗?”上官平章大惊,拍打游显手的同时,慌忙质问。 “骗你的!” “签了也得吃!” 陈宴咂咂嘴,似笑非笑,开口道。 大周驰名双标。 对自己人和敌人,是赤裸裸的两套标准...... 从不给自己留下隐患。 “你个言而无信的畜生!”被灌下之前,上官平章疯狂挣扎,破口大骂。 但其实那个小瓷瓶里,并不是毒药..... 而是导致痴呆失智的药! 毕竟,不可能同时畏罪自尽两个,那太侮辱智商了..... ~~~~ 朱雀堂。 一处寂静密室。 外边传来响动。 坐在其中的粟满仓,当即起身前去查看,在看清来人是谁后,当即恭敬行礼道:“见过陈宴大人!” “无需多礼!” “粟大厨久等了!” —— 两章小六千字大更,求个五星书评涨涨评分,求求了~~ 第163章 赌徒与假死药 “没多久,没多久!” “能等到陈宴大人您,是小人的荣幸!” 粟满仓直起身子后,连连摆手,满脸堆笑,尽是谄媚之色。 那笑得极为灿烂,褶子都快拧做一团。 “会说话,我喜欢!” 陈宴颔首,抬起手来,指了指姿态放得极低的粟满仓,夸赞道:“你粟大厨很难不家财万贯啊!” 说着,迈步走向密室主位坐下。 这个姓粟的家伙,既是右将军府的主厨,也是被朱雀卫策反的赌徒..... 还是欠了一屁股赌债的赌徒! 这种输红眼的生物,只要操作得当,什么都可以出卖,哪怕是待了十几年的主家..... 很早之前,陈宴就秉承着知己知彼的理念,利用朱雀卫,对赵虔、独孤昭的旧部,做了详细的刺探与布局。 而这个赌徒厨子,是其中一环,正好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用到。 “大人谬赞了!” 粟满仓恭敬地站立在陈宴身旁,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您之前答允的....” 说罢,按耐不住地搓了搓手指。 字里行间与动作,都在暗示着“兑现”,索求报酬..... “放心,本掌镜使这个人,在长安还算是有口皆碑的吧?” 陈宴没有丝毫恼意,淡然一笑,开口道:“此前许诺给你的金银、田亩、店铺,一样都不会少的,而且.....” 最开始拉拢这个赌徒,尤其这一次,暗中驱使他用“绝命毒师”“小厨生”“炊逝员”的招牌名菜投毒之时。 更是许了不少东西,堪称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重利”。 “而且什么?”粟满仓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那一刻,粟满仓莫名有些担心,这位有口皆碑,但同样又凶名赫赫的朱雀掌镜使大人变卦..... 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 陈宴将他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你粟满仓这次做的深得我心,为我明镜司处置右将军府,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所以,我决定许诺之物翻倍!” 语气平静的话语,当即在粟满仓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大喜过望,两眼放光,狠狠咽了口唾沫,确认道:“真...真的吗?!” 顷刻间,粟满仓被天降的馅饼,砸的有点脑子发懵.....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了! 原本以为朱雀掌镜使会克扣,甚至是赖账,但万万没想到,人家居然直接就翻倍了.... 意外,太意外了! “那是当然!” 陈宴眉头轻挑,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顿了顿,又继续道:“欺骗你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粟满仓可是大功臣啊!” 这斩钉截铁的话语,还有那诚挚的表情,犹如一颗定心丸。 “能为陈宴大人效力,是我粟满仓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噗通”一声,粟满仓激动地跪在地上,面向陈宴磕头,浑身颤抖,身上每个细胞都在雀跃。 难掩兴奋之色。 同时,粟满仓已经开始了,对未来的畅想展望...... 有了那些翻倍的金银、田亩、店铺,自己的家族将会毋庸置疑的崛起。 再加搭上了大冢宰宠臣这条线,日后跻身大族也不是难事,触手可及! “是咱俩的通力合作,才奠定了这大好局面.....” 陈宴高度赞扬了粟满仓的“贡献”,又从怀中取出了,一颗早已准备好的药丸,递到他的面前,笑道:“这是假死药,服用之后生机会暂时消失,医术再精湛的大夫,也查不出来....” “等会趁夜将你送到城外安全之处!” 大人这是想让我假死脱身?考虑真周全啊........粟满仓盯着那颗假死药,揣测着陈宴的意图,笑道:“多谢大人!” 说罢,不假思索,伸手快速接过并一口咽了下去。 片刻后,粟满仓倒地,不省人事..... 只是打死这个背主的赌徒,都不会想到: 假死药× 真毒药√ 那所谓的假死药,从始至终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陈宴那是什么人? 怎么可能给自己徒留隐患? 还去给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弃子,兑现那翻倍的“报酬”? ~~~~ 翌日。 晨曦初露,长安城的天际线被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朱雀大街在薄雾中苏醒。 这条贯穿南北的中轴线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随着天光渐亮,慢慢舒展身躯。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笔直,两侧排水沟渠整齐有序。 街道两旁的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整条街道,远处的承天门若隐若现,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庄严。 早起的商贩们已经开始忙碌,推着装满新鲜蔬菜、瓜果的木车,沿着街道两侧寻找合适的摊位。 偶尔有赶着马车的贵族家仆匆匆而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着胡服的行商们牵着驮满货物的骆驼,在街道上缓缓前行,驼铃声与马蹄声交织,奏响了长安城清晨的乐章。 “好热!” “我身上好热!” “啊啊啊啊!” 原本一如往常的朱雀大街,不知何时从哪条巷子里,陡然窜出了一个癫狂的年轻人。 双腿向前狂奔的同时,还在不断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物。 口中还在发出嘶鸣声。 如此异样,引来了周围商贩行人的注意: “那人怎么了?” “为何在大街上脱衣服?” “不知道啊!” “像是中风了一样!” “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相貌堂堂的....只是这成何体统啊!” 在众人不解的议论声中,那癫狂的年轻人任约,双目变得愈发猩红,也愈发难以控制身体的本能,锁定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啊!我要!” “我要!” 身体最深层次的欲望,支配着任约的行动。 那一刻,他有且仅有一个念头: 泄火。 “这位公子,你...你想做什么?” “不要过来啊!” 那姑娘明显被这突兀的状况,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 “给我!” “我要!” “身上好热!” “姑娘,你好美,好润!” 任约的理智彻底被欲望所支配,狠狠吞咽着唾沫,脖颈上青筋暴起,朝着女人一步步走去。 “啊啊啊啊!” “登徒子!” “你不要过来!” “不要靠近我!” “救命啊!” 那姑娘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惶恐不已,一个不慎跌坐在地,依旧疾声呼救。 “姑娘你好香,我真的忍不住了.....” “就从了我吧!” “不会弄疼你的.....” 任约只觉身体里,燥热无比,难以抑制,只想遵从本能发泄,纵身跃起朝女人扑了过去。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一弱女子起了色心?” 就在任约即将得逞之际,身后响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同时一脚就踹在了他的背上。 “啊!” 差点就吃上“肉”的任约,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偏离了原有的轨道,砸向了一旁无人的摊位。 “长得白白净净,却是个衣冠禽兽!” 身形壮硕且高大的徐陵,一个箭步冲刺上前,如同拎起小鸡崽般拎起任约,又是一拳落了上去。 只听得又是几声惨叫。 “有我徐陵在,就不可能坐视不理,让你这混账东西毁人清白的!” “啊!” 随着又是一记重拳,任约被砸在了更远处的墙壁之上。 “打得好,打得妙!” “对这种斯文败类就得下重手!” “往死里打!” “不能留手!” 边上的围观群众见状,皆是义愤填膺。 “姑娘,你没事吧?”徐陵走到那姑娘的面前,关切问道。 “没事,没事....” 姑娘将心绪平复后,从地上爬起,说道:“多亏了有大哥你及时出手!” “小女子感激不尽!” 可徐陵正欲开口,背后却响起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大哥,你好魁梧,也好香啊!” “我好想要你!” 与此同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任约,宛如八爪鱼般,缠绕在了徐陵的后背上..... 第164章 他姓任名约,入职御史台不久! 徐陵:??? 强装健硕如他,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会被男上加男,强人锁男..... “大哥,你真的好香!” “就从了我吧!” “日后绝不会亏待你的!” “我有的是银子,有的是店铺产业!” 任约的双手双腿,勒得愈发用力,死死缠在徐陵的身上,鼻子用力吸着气味,满脸陶醉。 (╯▽╰ )~~ 这究竟是哪儿来的怪癖之人........离得最近,还刚被骚扰的姑娘,直接看傻眼了,整个人呆若木鸡。 从古至今,其实不乏有喜欢龙阳的男人。 但是..... 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径的,还是头一次! 尤其两人那造型..... 辣眼睛啊! 不堪入目。 “咦!” 徐陵发出生理性的厌恶声,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厉声道:“真他娘的恶心呀!” “松开!”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被一个男人调戏缠绵,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徐陵想想都感觉羞耻无比..... 脸上铁青地快成了猪肝色。 “我不!” “我要大哥!” “忍不住了!” 任约紧紧箍住男人,态度坚定且不容动摇。 与此同时,某些地方开始做起了诡异的动作..... “去你娘的!” 处于爆发边缘的徐陵,再也绷不住了,拽着任约的右手臂,猛地发力,将其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啊!” 感受着身体上,再次传来的疼痛,任约发出一声呻吟,旋即含情脉脉地望着徐陵,说道:“大哥,多使些力,不要对我太温柔了.....” “我就喜欢你这男人味!” 那一刻,那受虐狂的模样,像极了M属性大爆发。 “好,很好!” “那就让你喜欢个够!” 徐陵见状,气得胸前上下起伏,咬牙切齿道。 说罢,纵身跃起,那拳头如同狂风骤雨般落下。 发泄着心中感到愤怒与膈应。 “啊!” “啊啊啊啊!” 挨揍的任约口中不断发出闷哼声,还念叨道:“对,就是要这样,大哥你真有劲.....” “可愿从了我?” “任某一定八抬大轿迎娶你过门!” 那双眼睛里,透着宠溺与爱,以及某种势在必得..... “这人疯了吧?” “此地不宜久留!” 徐陵只觉一阵头皮发麻,肚子里反胃无比,在心中做下决定后,一脚将任约踹至远处。 没有任何犹豫与停留,当即转身快步而去,逃离那个受虐的变态。 明明就是个简单的见义勇为,谁能想到会如此恶心? “大哥,你别走啊!” “我是真心的,好好考虑一下.....” 趴在地上的任约,望着徐陵逐渐远去的背影,依旧恋恋不舍地呼唤。 试图唤回绝情的爱人。 而与此同时,在远处旁观的人群中,目睹全程后,发出一道讥笑声:“这御史台的御史,背后有靠山,行事还真是毫无顾忌,肆无忌惮啊!” “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说话之人,名为钟嵘,年纪在二十五六上下,嘴角沾着胡须掩饰外貌,作商人打扮。 实际上,他的身份却是,朱雀卫绣衣使者..... “嗯?”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一瓜果商贩看向钟嵘,问道:“这位兄台,你认识此人?” “不是吧,他这德行,还能是御史台的御史?”边上馄饨摊老板发出一声质问。 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又饥不择食,骚扰彪形大汉之人,居然能是朝廷官员,还是御史? 那质问得到了不少的附和。 “我有好友在御史台任职,曾提及过....” 钟嵘无中生友,抬起手来,指了指此刻正在对木桩,做不可描述之事的任约,煞有其事道:“他姓任名约,入职御史台不久!” 说得那叫一个信誓旦旦。 “呸!” 布匹老板闻言,往地上啐了一口,满是嫌弃,朗声道:“御史台的御史,该是为苍生百姓请命的,这任约竟当街做出此等事,真是有辱御史台,有辱朝廷之威名!” 俨然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像极了后世获悉贪污的纳税人。 “没错!” “真是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还是堂堂御史.....” 炊饼摊老板冷哼一声,附和道。 言语之中,满是唾弃之意。 就那德行,连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都不如..... 同样在围观的胡僧祐,好似发现了什么重点一般,突然开口问道:“兄台,方才听你说,这为任御史背后有靠山......” “不知哪能让如此嚣张跋扈的靠山,又是朝中的哪一位呢?” 这位盲生发现华点的胡僧祐,也是捧哏的托儿。 同为乔装打扮后的朱雀卫绣衣使者。 “这....那是一位响当当的大人物,不好说吧?” “我担心祸从口出,引来灾殃.....” 钟嵘的演技极佳,将为难的表情,拿捏得淋漓尽致,且欲言又止。 就是要勾起周围人的好奇心..... “大人物?” 布匹老板闻言,口中喃喃重复,似是想到了什么,惊诧道:“莫非是八柱国中的哪一位吧?” 除了他之外,周围的猜测声此起彼伏。 猜测朝中哪一位高官显贵的都有..... 胡僧祐见火候酝酿的差不多了,故作激将问道:“兄台,不会连你都不知道是谁吧?” 说着,递了一个眼神。 “放屁!” 钟嵘秒会意,一副受激的模样,情绪波动极大,脱口而出:“他的靠山是大司寇,楚国公赵虔!” 说罢,猛地捂住嘴,嘟囔道:“完了,失言了.....” 旋即切换上惶恐的样子。 整个人惴惴不安。 “赵老柱国?” “居然是他.....” “堂堂大司寇,居然与这种人为伍?” “真是眼盲心瞎!” 一时之间,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脸上俱是气愤之色。 “这事儿你们知晓就行了.....” “可千万不要外传啊!” 钟嵘故作后怕,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叮嘱道。 “放心!” 周围人答应的将其痛快,保证道:“我们的嘴最严了,绝不可能透露半个字.....” 众所周知,越是这样说的人,还说得越是信誓旦旦的,漏得最快。 而这正是酝酿这出好戏,某位陈姓男子要达到的效果..... “任约一个御史,什么样的女人男人找不到.....” “为何会当街来撒泼现眼呢?” “就跟中邪了一样.....” 胡僧祐义愤填膺,并抑扬顿挫地背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我怀疑是遭了报应!” “受到了老天爷和佛祖的惩罚.....” 钟嵘以手掩嘴,目光环视左右,小心警惕着周围,沉声道。 “怎么回事?” “这其中有何缘故?” “快讲讲!” 此言一出,顿时就勾起了周围人的好奇心。 毕竟,吃瓜的基因,是刻在人的骨子里的..... 钟嵘满脸严肃,绘声绘色道:“你们可知,他昨日收了赵老柱国的金银好处,还得了封官赐爵的许诺,昧着良心,伪造证据,当朝诬告了小司寇、司市大夫等几位清正廉洁的好官!” 说罢,连连叹了好几口气。 俨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难怪他一个御史,说得出有的是银子这种话!” 周围人闻言,猛地恍然大悟,叹道。 一切因果逻辑都串联起来了! 原以为是疯话,结果竟是真的...... 拱火散布引导舆论之人,可远不止钟嵘、胡僧祐等人。 与此同时,长安各处都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赵老柱国以金银贿赂御史,诬告清正廉洁好官后,那御史遭神佛惩罚的消息,如同雨后春笋般,在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清晨..... 传遍整个长安! —— 祝大家520快乐,(?′?‵?)I L??????? 第165章 陈宴大人当世青天,一定会惩奸除恶,为民除害的! “京兆府的老爷们来了!” “京兆府的老爷们来了!” 晨光未散,长安城朱雀大街的石板路蒙着层霜白。 京兆府的衙役们束紧皂色公服,腰间牛皮革囊里的刑具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领头的捕头握紧铁尺,目光扫过街边人头攒动之处。 围观的百姓自觉让出半丈空地。 “一大早就乱哄哄的.....”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还有人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 张胤先的脚步,停在事件发生的正中央,抬手指向地上精疲力竭,又满是伤痕的任约,语气不悦,问道。 这位法曹参军大人,此前正抱着温香软玉,享受春光荡漾.... 结果被这里的破事搅扰,不得不中断,前来出公差,心情能好才是有鬼了! 而且,张胤先真想不明白,那早不斗殴,晚不斗殴,偏偏在这个点斗殴,还选择朱雀大街呢..... 话音落下。 原本叽叽喳喳的围观百姓,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沉寂地望着京兆府众人,一言不发。 “法曹大人问你们话呢!” “刚还七嘴八舌的,现在怎么不吱声了?” 捕头见无人搭话,数落两句依旧不见效后,目光锁定布匹老板,一把将其拽过,不容置疑道:“你刚才议论得最起劲,你来回话!” 在越过人群,跟随法曹参军走到最中央之际,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慷慨激昂的家伙。 “禀法曹大人,是地上那人干了丧尽天良之事,中邪遭报应,受了佛祖的天谴!” 陡然被薅过去的布匹老板,吓了一激灵,稍稍镇定,略作措辞后,面相张胤先,颤颤巍巍地躬身抱拳道。 此言一出,随即引得周围吃瓜百姓,群声附和。 对这个总结极为赞同。 “遭报应?” “佛祖天谴?” 张胤先眉头微皱,口中喃喃重复,疑惑不已,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是怎么被打成这样的?” 作为掌管司法审判事务的京兆府法曹参军,张胤先根本就不信,什么报应学说,还有神啊佛的..... 他深知那都是,朝廷用来愚昧底层百姓,巩固统治的工具。 更何况地上那家伙的伤,一看就是人为..... “快说!”捕头推了推布匹老板,催促道。 “是任约当街调戏姑娘,幸得一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保住了姑娘的清白!” 布匹老板的身形抖了抖,如实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之后,那任约又试图玷污,那侠客的清白,侠客正当防卫才将他打成了这样!” 男的玷污男的???.......张胤先闻言,扯了扯嘴角,只觉骇人听闻。 以往玷污这个词,都是用在男女之间,什么时候两个男人之间,也能用上了?! 尽管听着很是疯狂,但周围百姓没一个人反驳,足以证明是事实。 真是匪夷所思的世道啊! 就在张胤先心中惊诧的同时,手下吏员将当事人之一,给带了过来,“大人,那姑娘带到了!” “小女子见过法曹大人!” 此前被任约骚扰那姑娘,战战兢兢地站着,朝面前的法曹参军行礼。 “免礼吧!” 张胤先摆摆手,又指了指那布匹老板,核实道:“他刚才所说的可是实言?” “没有半点虚假!” 那姑娘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给出了肯定的回复,略作回忆此前场景,讲述道:“那登徒子突然冲出来,就想要轻薄小女子,幸得那大哥及时援手.....” “结果登徒子变了目标,缠上了那大哥,差点坏人清白!” 尽管已经脱离了危险,但眼前再次浮现那画面之时,还是有不少的后怕与恐惧。 真是太过于惊险了..... “你们几个,将那人拿下!” 张胤先抿了抿略带些许胭脂的唇,瞥了眼地上的任约,吩咐道:“带回府衙审讯!” “是。” 边上候命的捕头应了一声,当即前去照做。 “法曹大人,既然事态已经明了,那草民就先行告退了.....” 布匹老板见状,拱了拱手,作势就要离去。 他只是个平头小老百姓,在这京兆府高官面前,还是站立难安的,只想快速逃离。 “等等!” 张胤先似是想到了什么细节,叫住布匹老板,问道:“你是如何得知他叫任约的?” 说着,双眼微眯,目光愈发凛冽。 差点就错过了这个关键点..... “回大人的话,是刚才有人认出了,他是御史台的御史....任约!” 布匹老板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答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草民才知晓其姓甚名谁......” 周围百姓连声附和,皆在为布匹老板作证。 任约?御史任约?不会是那个任约吧?!........张胤先闻言,脑中飞速运转,猛地一跌宕,瞳孔紧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狠狠咽了口唾沫,平复情绪后,连忙追问道:“你说他中邪遭报应,受到佛祖天谴,是做了丧尽天良之事?” 当时以为是随口一说,还没怎么注意留心..... 现在张胤先细细想来,那句话一百分里,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没错!” 布匹老板颔首,斩钉截铁道。 说罢,好似越想越气一般,义愤填膺道:“他身为御史,不为民请命,反而收受楚国公的贿赂,诬告清正廉洁的好官!” 掷地有声,抑扬顿挫。 炊饼摊老板接过话茬,附和道:“他不遭报应,谁遭报应?” “佛祖天谴的好啊!” 周围百姓当即接连称赞。 张胤先:“???” 不知为何,一道诡异的恐惧感袭来,张胤先只觉脊背发凉,额头寖出冷汗..... 因为这像极了,昨夜那位爷的手笔! 再加上众口铄金,皆执一词,他更是愈发的确定..... “大人,张大人!”捕头见法曹参军大人,久久没有言语,怔愣出身,轻轻推了推,呼唤道。 “嗯?” “怎么了?” 张胤先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下意识问道。 “这位是御史台的御史,咱们还带回府衙审讯吗?”捕头抬手,指了指被带过来的任约,请示。 纵使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那是块烫手山芋..... 旁的人带也就带回去了,偏偏是御史台的御史,还是大司寇那一系的,一个不慎就容易得罪人啊! “呵...呵呵!” 张胤先轻哼,发出一阵冷笑,苦涩至极,咬牙道:“你说呢?” “那该如何处置才好呀?”捕头只觉棘手无比,问道。 张胤先呼出一口浊气,脑中飞速运转后,做出了最理智的抉择:“当然是赶紧送明镜司了!” 顿了顿,又环视周围左右,朗声道:“如此丧尽天良之徒,需得一身正气之人,才能审判镇压!” “非得大周诗仙,陈掌镜使莫属!” 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知晓了是谁的手笔,那当然得顺其心意,顺水推舟了..... 将这个大麻烦丢给明镜司,妙啊........捕头顿时豁然开朗,奉承道:“大人高见!” “陈宴大人当世青天,一定会惩奸除恶,为民除害的!” “我相信陈宴大人必定不畏强权,绝不会姑息这个佞官的!” 听到大周诗仙之名,周围百姓皆提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附和称赞。 无他,陈宴同志的人设,立得太过完美了! “散了吧,都散了吧!” “朝廷一定会妥善处置的!” 张胤先无心再多做停留,摆摆手,示意捕头驱散围观的百姓。 不远处的高楼顶上。 被称为“当世青天”的某人,打了个哈欠,对身旁的朱异说道:“哈切~好戏收场,咱们也该打道回府,去补觉了!” 第166章 此子绝不能再留! 晋王府。 还未到上衙时辰,宇文沪正领着宇文泽审阅公文。 “王爷,明镜司陈掌镜使上呈的密报!” 王府亲卫快步而来,双手捧着那封“密报”,沉声汇报道。 “阿宴的密报?” 宇文沪闻言,伸手接过并拆开,略略扫过几眼后,喜上眉梢,那嘴角亦是止不住地上扬,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阿宴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好小子!” 夸赞的同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此前的积郁一扫而空,只剩神清气爽..... 不愧是他看中之人! “父亲,您这么高兴,阿兄密报上写了什么?”宇文泽见状,试探性问道。 这么多年,宇文泽可是很少见到,自己严肃的父亲,如此开心过,尤其是昨日还被大司寇发难了..... 越是这样的反差,他就越是好奇。 “你自己看吧!” 宇文沪心情大好,随手将那封“密信”给递了过去。 “右将军与秋官府司宪大夫,昨夜中毒暴毙?” “玄武掌镜使协助京兆府调查死因,却意外搜出右将军罪证?” “上官夫人畏罪自尽,其嫡子供认不讳,签字画押?” “中毒缘由,厨师未将豆角烹熟?” ...... “密信”上那一条条的信息,震惊了宇文泽一次又一次,只觉难以置信。 看似众多巧合,又顺理成章,各种逻辑完美闭环。 因为上官与梁之死,引得京兆府与明镜司的介入,再顺势牵出证据,最后畏罪自尽的自尽,认罪的认罪..... 真是夏侯惇看路易十六,一眼望不到头。 “看看,看看你阿兄的手段!” “你要是能学到,阿宴十分之一的功力,为父就放心了!” 宇文沪喜不胜收,抬手指了指宇文泽,感慨道。 那些一环扣一环的动作,高效又缜密的同时,还让对手挑不出毛病。 而且,一看就是早有谋划..... 否则,绝不可能在寥寥数个时辰之内,酝酿出如此精彩的大戏! “父亲放心,孩儿一定虚心向阿兄请教!” “必不让父亲失望!” 宇文泽躬身抱拳,垂首道。 他阿兄是最高的山,最长的河,宇文泽知晓自己天资愚钝,但可以跟在身边慢慢学..... 就算学不到也无妨,有阿宴在,也能保你一生富贵无忧了!.........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抿唇浅笑,看向独子的目光愈发深邃,心中暗道。 阿棠给他留下了,最好的衣钵继承人,没有之一。 自己百年之后,就要看这俩兄弟相互扶持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替他们扫清障碍..... “大冢宰,今晨长安城内上演了一出精彩的戏码!” 就在这时,幕僚公羊恢入内,通禀道。 “什么戏码?”宇文沪斜了一眼,问道。 “是好事!” 公羊恢轻捏胡须,开口道:“关于那位被大司寇驱使,弹劾秦肇等几位大人的御史任约的.....” 言语之中,难掩兴奋之意。 宇文沪单手背于身后,眨了眨眼,缓缓吐出一个字:“说!” “御史任约当街发疯调戏男女,被揍得鼻青脸肿.....” 公羊恢略作措辞,汇报道:“据传说是因为做了丧尽天良之事,遭了报应,受佛祖天谴.....”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他被大司寇收买弹劾之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长安人尽皆知!” “哈哈哈哈!” 宇文沪开怀大笑,拍了拍手掌,“今日这好消息,还真是一茬接一茬啊!”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今儿是个好日子啊! “父亲,这怎么看都不似巧合......” 宇文泽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略作沉思,细细复盘后,出声道:“倒更像是阿兄的手笔!” 这出戏码,凌厉且有针对性.... 还直击面门,打蛇七寸,同时舆论并行,直接将局势逆转。 巧合的概率,微乎其微,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分明是阿兄继豆角毒杀后,筹谋的另一出大戏! “那还用说?” 宇文沪闻言,摇头轻笑,叹道:“也只有你阿兄才有这本事......” 那眉宇之间,难掩欣慰之色。 突然出现那么多利好,力挽狂澜,多管齐下的同时,还能顺势重创赵虔的名声..... 也就他家惊才绝艳的阿宴,才能轻易拿捏了! “大冢宰,陈宴大人已经将一切都铺垫好了,接下来该咱们反击了!”公羊恢双眼微眯,似笑非笑,适时开口道。 “公羊,你去安排!” 宇文沪颔首,冷笑道:“要给咱们的赵老柱国,再好好送一份大礼!” 阿宴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将逆风活生生掰成了顺风..... 就该来而不往非礼,猛踹瘸子那条好腿了! 他宇文沪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之人! “遵命!”公羊恢神采奕奕,应了一声后,当即前去部署。 ~~~~ 楚国公府。 静室只有,两人对面而坐。 “宇文沪的反击,竟来得如此之快!” “还那么令人防不胜防!” 独孤昭双手交扣,面色严肃至极,沉声道。 “谁说不是呢?” 对面的赵虔冷哼了声,好似好似一座即将喷发,又竭力克制的火山,咬牙道:“咱们酝酿的攻势,连一日都还没过,就如此轻易被逆转了!” “还被反将一军!” 说罢,攥紧了拳头,捶在了桌面上。 杀意凛然。 自从宇文沪上位后,他的事儿就没有顺过..... “而且,这一连串的操作,怎么看都不像是仓促而为的.....”独孤昭并未受情绪所影响,依旧冷静分析道,“倒更像是蓄谋已久!” 昨夜与今晨发生的所有事,怎么看如同一套组合拳..... 尤其是上官骏与梁綦被毒死。 就等在了那儿,拿出来就能用,临时构思怎么可能如此缜密齐备? 还杀伤力极大的.... “你也有这种感觉?” 赵虔一怔,面色凝重,沉声道:“看来大家都有这种感觉了.....” “宇文沪是独断专权,却无多余精力提前部署......” 独孤昭摇头,玩味道:“更像是被他倚重的陈宴的手笔!” “陈宴,陈宴,又是陈宴!” 赵虔猛地起身,眸中满是怨毒愤懑,厉声道:“此子绝不能再留!” 那一刻,这位八柱国之一的大人物,彻底下定了决心..... 必须要折宇文沪臂膀,更要让那兔崽子死无葬身之地! 以解心头之恨! 第167章 有两位大人联袂而来,登门拜访! 陈府。 院中。 “折腾了这么久,终于回家了,先好好补一觉再说.....” 一夜未曾合眼的陈宴,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喃喃道。 高强度弄了通宵加上午,此时此刻的他,亟需补充睡眠了..... 至于剩下的那些事,大冢宰手下的幕僚谋士,处置起来绰绰有余了。 不然,也没必要养那些人.... “少爷,你们回来了?” 青鱼听闻陈宴与朱异归来,快步从内院迎了出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关切道。 “嗯。” 陈宴颔首,肚子忽得“咕噜”叫了一声,想起自己这么久未曾进食,问道:“青鱼有东西吃没?” “一整夜没吃东西,有些饿了......” 言及于此,抬起手来,轻揉发出反抗的肚子。 反正接下来也没他陈宴的事了,先填饱了再补觉也不迟。 但不知为何,说到那里就莫名想起了,曾经的一个乐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吃饱喝足先..... “厨房熬了鲫鱼汤,还有赐绯含香.....”青鱼伸手拉过陈宴,往里走去,柔声道。 小丫头知晓自家少爷,一旦忙起来,就会忘了吃饭.... 所以,一大早特意起来,用文火慢熬的鲫鱼汤,以及精心备下了赐绯含香等可口主食。 就是想让自家少爷一回府,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赐绯含香:一种淋上蜂蜜食用的红色粽子,制作时会加入一些珍贵食材和香料,且制作工艺可能较为独特。) “这鲫鱼汤真鲜啊!” 陈宴大口喝着被侍女端上来的鲫鱼汤,只觉空空如也的胃,被一阵热流所温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慨道。 有家还有人惦记的感觉真不错! 朱异则是闷头,一股脑地炫着赐绯含香等主食,大快朵颐。 毕竟,致使御史任约“中邪”“发疯”的春药,可是他悄悄潜入其宅院所下的..... 青鱼坐在对面,双手捧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宴打量,抿了抿薄唇,幽幽道:“少爷,你都瘦了,要是夫人看见了,肯定会心疼的.....” 之前没发现,现在静下来细细观察后,青鱼才惊觉自家少爷清瘦了一圈。 嘴上说着夫人会心疼,实则更心疼的是她自己..... 言语之中,隐隐还有些自责。 “有吗?” 陈宴闻言,咂吧着鲫鱼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 这段时日要操作的事很多,公务繁忙,再加上经常熬夜,黑眼圈肯定是有的..... 但瘦没瘦还真不知道。 “有的!” 青鱼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 片刻后,又甩了甩小脑袋,继续道:“不行,得好好给少爷补一补了,不能再瘦下去了!” 话音落下。 青鱼好似下定某种决心一般,猛地站起身来。 头也不回朝厨房走去,先看看食材。 再去询问云汐这个专业人士的意见,要好好给少爷调理身体。 在正事上面,她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让少爷身体健康,放心去拼事业,无后顾之忧! “这风风火火的小丫头呀!” 陈宴宠溺地望着,青鱼那火急火燎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碗中最后一口鲫鱼汤喝完,“睡觉去!” 说罢,亦是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要不要补身体,陈宴并不清楚..... 但他确定自己现在,需要来一个筋络全身理疗,再来个精油Spa,舒缓全身疲惫。 可惜,也只能是想想,毕竟大周目前还没有这个产业..... ~~~~ “哐哐哐!” “哐哐哐!” 从临近日上三竿,再到夕阳西下,陈宴这一觉睡得安闲自在,只是兀然想起的阵阵敲门声,将他从梦中唤醒,睡眼惺忪地问道:“谁啊?” “我!” 旋即,门外响起了一道清冷女声的回应。 小辣椒?.......陈宴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揉了揉额头与眼皮,漫不经心道:“进来!” 澹台明月推门入内,刚走近床边,就猝不及防被一道黑影,摁在了被褥之上,“唔.....干嘛呢?” 受惊的女人下意识某个使坏的家伙。 “明月,扰人清梦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宴改为双臂环绕澹台明月,将头靠在春光上,玩味道:“作为惩罚,你得陪我一起睡!” “尽到一个暖床丫头的职责!” 现在那不再是一个乐子,陈宴吃饱喝足外加睡醒之后,面对自己送上门来的尤物,是真的想rUSh.... “不要!” 澹台明月脸色绯红,犹如一颗红苹果,轻轻推了推陈宴,低声道:“我那个来了.....” “今日不太行!” “那个”是什么,不言而喻。 “无妨!” “咱们办法总比苦难多.....” “又不是非得死磕一条路!” 陈宴闻言,不以为意,贴近澹台明月耳边,轻轻吹了吹热气,玩味道。 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 一条不行,那就换一条咯! “讨厌.....” 澹台明月面红耳赤,羞涩不已,娇嗔道。 “那咱们商量一件,更讨厌的事儿怎么样?”陈宴似笑非笑,指尖轻挑起女人的下颌,饶有兴致地问道。 “什么?”澹台明月微微一怔。 “一个家族的兴旺,还是得子嗣兴盛好,才能后继有人,你说对吧?”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这既是对女人的调戏,又是陈某人对未来的切实考虑..... 他打下的基业,总不能送给别人吧? “嗯~~~” 澹台明月羞涩应了一声后,拉过被褥将自己盖的严严实实,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 这都快埋成鸵鸟了.......陈宴见状,心中慨叹一句,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来寻我原本是为了什么来着?” “差点忘了正事.....” 澹台明月闻言,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正色道:“有两位大人联袂而来,登门拜访!” “两位大人?” “谁?” 陈宴眉头一挑,略作思索后,猜测道:“不会是....秦肇与陆邈吧?”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的,那两位有极大概率。 而且,很可能是来求他帮忙去...... “嗯,正是大冢宰麾下,被弹劾罢官那两位!”澹台明月颔首,说道。 “那是得见一见.....” 陈宴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喃喃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明月,替我更衣!” 说着,没有任何停留,利落翻身下床,展开了双臂。 显而易见,陈宴深知其意图,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 陈府。 会客厅。 “秦兄,这大冢宰赏给陈掌镜使的府邸,还真是富丽堂皇啊!” “可见对他的倚重!” 陆邈端起茶碗,抿了口香茗,环视左右,笑道。 单是论占地,就已经与他陆邈的府邸,不相上下了.... 而在某些方面,例如各种珍稀摆件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要是能在十七岁的年纪,于一日之内,以雷霆手段将上官骏、梁綦、任约接连斩落,还能顺势对赵虔反戈一击,将局势颠覆逆转......” 秦肇面无表情,淡淡道:“换作谁都会倚重的!” 言语之中,没有不满与嫉妒,而是十足的欣赏。 那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会倾力培养的千里驹! “我要是能做到,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陆邈摇摇头,感慨道,“英雄出少年啊!” “如此惊才绝艳之辈,你我与之好好结交,必将受益匪浅!”秦肇目光如炬,沉声道。 有这等人物为友,对自己,对家族,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陆邈点头认同。 片刻后,会客厅外传来了,他们所等待之人的声音:“陈某来迟,两位大人久等了,见谅啊!” 第168章 秦肇与陆邈,空手套白狼的人情 紧接着,穿戴整齐、神采奕奕的陈宴,领着青鱼、澹台明月、温润等人,出现在了会客厅之中。 “不迟不迟!” “久仰陈宴大人之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啊!” “当得起丰神俊朗!” 秦肇循声望去,当即起身相迎,满脸堆笑,朗声道。 自这位大周诗仙、朱雀掌镜使崛起之初,秦肇就多次听闻陈宴的大名与事迹,一直想寻个机会相见却不得。 谁能想到最终是在,这种境遇之下呢? “是极是极,不愧是陈老柱国之嫡孙,一脉相承的英武!” 陆邈亦是上下打量着陈宴,出声附和,奉承道:“我大周有如此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何愁不能大兴啊!” “两位大人谬赞了!” 陈宴拱手回礼,笑着自谦道:“我有几斤几两,还是心中有数的,全靠大冢宰培养拔擢!” 这两位的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陈宴比谁都清楚..... 不过是有求于人,不得不说的场面话而已,要是当真你就输了! “百闻不如一见,此子现今如日中天,却无半点浮躁之气,堪称大才啊!” 秦肇看着陈宴的应对,双眼微眯,心中点评道。 别说长安世家子弟比不上,这种沉稳程度,是朝堂之上,多少人拍马不及的..... 关键是他才多少岁啊! 十七,十七! 这样的后辈,但凡出一个不知可旺家族多少年.... 真不理解陈通渊那厮,为何会将这等心性的嫡子,检举进天牢..... “贸然登门,略略备了些薄礼,还望陈掌镜使笑纳!”陆邈轻笑一声,抬手指向外边院中,朗声道。 目光顺所指方向望去,两人备下的所谓“薄礼”,足足有十箱之多。 可见其诚意! “两位兄长太客气了.....” 陈宴进门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十个大箱子,对秦陆二位的求人态度很是满意,笑道:“既是兄长们的心意,小弟也不好推辞!” 顿了顿,看向身侧的澹台明月,吩咐道:“明月,命人将其归入府库之中.....” “是。” 澹台明月面无表情,应了一声后,当即遣人去办,将十个大箱子一一抬走。 秦肇与陆邈见状,相视一眼,笑而不语。 收了就说明有的谈..... 而且,没有任何的推三阻四,收得极其痛快,更能说明所求之事,成的概率不小..... “都这个时辰了,想必两位兄长还未用膳吧?” 陈宴瞥了眼厅外的天色,早已黯淡,当即上前抱拳,盛情相邀道:“可否给小弟一个与兄长们,把酒言欢的机会?” “求之不得!”两人笑道。 礼都已经送了,这饭当然得吃了,不吃怎么谈事情呢? “青鱼,让厨房上好菜好酒!” “今夜要喝得尽兴,不醉不归!”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看向青鱼,吩咐道。 “是。”青鱼颔首应道。 宴客厅。 朱漆雕花长案上,珍馐美馔层层叠叠,直叫人目不暇接。 鎏金盏中,羊羹凝脂般泛着琥珀光泽,文火慢炖的鹿尾肉裹着浓稠酱汁,琥珀色的糖霜在银碟里微微颤动。 八棱青瓷碗盛着翡翠般的碧涧羹,菠菜与豆腐碎在汤汁中沉浮,撒上的松子仁泛着油亮的光泽。 雕漆食盒里,水晶肴肉映着烛光剔透晶莹,玫瑰色的纹理间凝着琥珀冻。 银制镂空香薰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腾,与炙烤獐子肉的焦香、蒸蟹笼屉里氤氲的鲜气交织。 陈府侍女捧着刚出锅的蟹酿橙,金红蟹肉与橙黄果肉相嵌,浇上蜜渍的桂花,甜香裹挟着海味在席间散开。 酒过三巡后,早已喝得面红耳赤的秦肇,见时机已经差不多,搭上陈宴的肩膀,问道:“阿宴兄弟,以你的聪慧,想必早已猜到我二人的来意了吧?” “两位兄长是欲借小弟的门路,在大冢宰面前美言几句?”陈宴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笑道。 对秦、陆二位,会登门携礼相求的前因后果,陈宴了然于胸。 缘由在于事发之后,大冢宰闭门不见,故意冷落他们..... 陈宴这旁观的局外人,亦是对如此作为的意图,早有几分猜测: 绝望中再给出希望,提纯忠心。 如同李二在驾崩前,特意贬黜李勣一般..... “正是。”秦肇应道。 顿了顿,又试探性问道:“以阿宴兄弟你如今,在大冢宰心中的地位,应当不是难事吧?” “难倒是不难.....” 陈宴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故作为难模样,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两位兄长,想必也了解大冢宰的脾气?” “他所决定之事,可没那么容易动摇啊!” 那眼眸之中,是一闪而过的狡黠。 在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陈宴深谙一个道理: 被别人相求之际,营造并深化其中困难程度,才能获得更多人情..... 说人话就是,事情越难办,赚到的人情与好处越多! “就是因为知其不易,我二人才找上了阿宴兄弟你.....”秦肇听出了弦外之音,说道,“兄弟你要是都没法子,旁人怕是更不可能了!” 但凡事情很容易,他们都不可能亲自登门拜访,更不可能携带十箱珍宝。 眼下有能力相帮的,也就只有这位大冢宰宠臣了..... “是啊!” “我二人如今已是进退维谷了....” 陆邈举起酒杯,附和道:“还望兄弟施以援手!” “日后定有厚报!” 陈宴故作醉醺醺,酒劲上头的模样,按住两人的手,开口道:“都是自己兄弟,二位兄长说得哪里话?” “我陈宴定当竭力为之!” 许诺得那叫一个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秦肇见状,唯恐陈宴返回,当即出言夯实道:“有阿宴兄弟这句话,哥哥心里就有底了.....” “无论成或不成,哥哥都记你这份情!” 说着,抬起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兄长,尽管小弟使计,扭转了舆论.....”陈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铺垫道,“但任约给出的证据,并未作伪,朝廷也不可朝令夕改,要理解大冢宰的难处!” 秦肇略作思索,当即会意,笑道:“放心,哥哥知晓其中利害.....” “不求官复原职,能外放出镇也是极好的!” 陆邈亦是点头认同。 他们深知在这风口浪尖,官复原职有何其难,所以外放出镇为刺史,成一方土皇帝,倒也不失为更好的选择。 之后又不是不能调回长安了..... 达成目的,空手套白狼成功的陈宴,满口答应,朗声道:“好,小弟一定竭力为二位兄长争取,绝不负所托!” “好兄弟,这份情我秦肇记下了!” “日后有需要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秦肇感动不已,当即端起酒杯,敬向陈宴。 “我陆邈也是!”陆邈亦是同样举起了酒杯。 面前这位年轻人,挽救的是他们的前途..... 锦上添花终不如雪中送炭! 第169章 开设一家古董字画店 “都是自家兄弟,何需如此客气?” 陈宴淡然一笑,脸上写满了真诚,朗声道:“能帮到两位兄长,是小弟的荣幸!” “我敬二位兄长!” 说着,也端起了酒杯。 行走江湖全靠演技,陈宴毋庸置疑是个极其功利之人..... 能如此拉拢相帮,积攒人情,就是觉得日后定能用到这二位,再不济也能结下善缘。 广撒网之下,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咱们兄弟之间,日后定当肝胆相照!”秦陆二人心中极其舒畅,看面前这个年轻人愈发顺眼,开怀大笑。 “干!” 三人将酒杯碰在一起,一饮而尽。 陈宴拎起酒壶,斟酒的同时,笑道:“秦兄,陆兄,小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俨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宴可没喝上头,不省人事,要是不能讲,连提都不会提..... 而是在故意勾起这两人的好奇心! “吞吞吐吐的作甚?”陆邈闻言,身形微晃,将手按在陈宴的肩上,“这里又没外人,但讲无妨!” 秦肇亦是点头附和。 “那就恕小弟直言了,二位哥哥这以权获利的方式,还有极大的提升空间.....” 陈宴眨了眨眼,拿起筷子给两人各自夹了菜,放进碗中,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再次重蹈今日覆辙!” 陈宴这措辞极其讲究,表达很是含蓄,既准确且委婉地展现了自己的意思,又照顾到了这两位的面子。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就是在说他们贪污受贿的手法,太过于粗糙了! 被人抓包不要太容易! “哦?” 秦肇品眉头微挑,被勾起了兴趣,以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问道:“听阿宴兄弟这意思,是有更好的办法咯?” 能坐到小司寇上大夫这个位置,能被安插进秋官府对抗赵老柱国,秦肇亦不可能是愚笨自大之人..... 也知晓此前之法不太行,漏洞过大,遇到好法子自然也想提升自己。 “咱们阿宴兄弟是何人?” 陆邈有些微醺,按了按手,笑道:“定有高明之策!” “高明不敢当.....” 陈宴摇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沉声道:“只是一点粗鄙的个人拙见!” 论怎么捞钱,怎么合理合法的洗钱,陈某人可是专业的! “愿闻其详!”秦陆二人齐声道。 “两位兄长日后,要收银子办事,可先差遣手下人,开设一家古董字画店......”陈宴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笑道。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 “这两者有何关联吗?” 秦肇与陆邈相视一眼,不明所以,疑惑道。 两人只觉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受贿与开古董字画店,又有什么直接关联呢? 卖那些玩意儿,能赚到几个银子? “说有关联也有,说没关联那当然也没有啦!”陈宴指节轻敲桌面,似笑非笑,玩味道。 这能进能退、灵活智能的关联,正是此策略的关键之所在。 你说有呢,雪花银自那源源不断流入..... 你要说没有呢,谁也查不到任何把柄,不会落一点口实。 “阿宴兄弟,你就别打哑谜了.....” 陆邈被勾得心痒痒的,再也按耐不住,笑道:“给你两个愚钝的哥哥,好好解一解惑吧!” “二位兄长试想,送礼之人要孝敬多少银子,就可到店中,购置同等价位的古董与字画......”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迎上两人疑惑的目光,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再携带此物登门,双方不就都心知肚明了吗?” 此法出自于带清,被称之为雅贿,只是陈宴对其做出了修正改进。 原流程是,带清官员到京城行贿,先要按规矩到琉璃厂的字画古董店问路.... 讲明想送某大官多少两银子之后,字画点老板就会很内行地告诉他,应送一张某画家的画。 收下银子后,字画店老板会到那位大官的家里,用这笔银子买下那位官员收藏的这位画家的画,再将这张画交给行贿者。 行贿者只要捧着这张很雅致的毫无铜臭的礼物登门拜访,完璧归赵,行贿就被套上一层高雅的外衣完成了。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门可罗雀的烟酒店,比谁都开得长久的原因..... 而陈宴嫌其中银子会经一道手,风险太大,是故做出了改进。 “高啊!” 秦肇端起酒杯的手,瞬间顿住,酒水洒落不少,却是两眼放光,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笑道:“难怪你会说既有关联,也没有关联....” “人家买古董字画收藏,与为兄又有何干系呢?” 银子是用去买古董字画的,而且从未经过他的手,两难自解,没有了任何把柄! 关键是还有合理撇清关系的借口! 银子捞了,事情办了,口碑有了,还片叶不沾身。 不可谓不高明啊! “妙!” 陆邈亦是听得连连点头,开怀大笑道:“这银子虽多转了一圈,但最终还是进了咱们的口袋之中!” “哈哈哈哈!” 那多转的一圈,费不了多少精力与时间,却能成为一道安全屏障.... 将他这个当事人,隔绝在外,堵住悠悠之口! 而银子一分都没少,还更加的稳妥。 “微末伎俩,难登大雅之堂!”陈宴嘴角含笑,自谦道。 他有高明的捞取之法,然依旧明晃晃的抄家攫利.........秦肇注视着陈宴,并未有丝毫的情绪变化,心中却想到了另一茬。 那一刻,秦肇看向身旁这个年轻人,眸底之色愈发深邃。 此子选择愚钝之法,留下把柄,恰恰是他高明之处。 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冢宰能够掌控他! 毕竟,人不怕浑身毛病,就怕毫无缺漏,无欲无求..... “等等!” 陆邈眉头一皱,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为兄有一不解之处....” “陆兄请讲!”陈宴抬了抬手,笑道。 “这古董字画可要用正品?” “投入是否大了些?” 陆邈轻抚微醺的额头,略略压下酒劲,问道。 陈宴淡然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举起身前的杯子,轻轻晃了晃,意味深长地问道:“陆兄你看咱们这饮酒用的杯子,少说距今都有七八百年了,成色还算尚可吧?” “哈哈哈哈!” 陆邈心领神会,豁然开朗,大笑道:“这分明是千年前的青铜杯,价值连城!” 是他酒劲上头,脑子一时之间没转过来...... 问的都是什么蠢问题呀! 定价权在他的手上,被求办事之人也是他,那纵使用赝品也是真的! 那一刻,后知后觉的陆邈,终于理解了这个年轻人,为何不开其他店,偏偏选择的是古董字画店了...... 因为这玩意儿极其特殊,价格飘忽不定,真伪难辨! 陈宴抿唇轻笑:“当然了,咱们的思维得发散,方法也不止一种.....” 旋即,又详述了其余几种雅贿之法..... 像什么先让领导夫人去牙行,交个定金,定套宅子,然后牙行把这套房子卖了,领导夫人到衙门,诉讼牙行一房多卖,要求赔偿,牙行认账,同意赔偿。 “雅!” “太雅了!” 陆邈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一般,听得赞不绝口。 秦肇亦是将那些套路,默默记在心头,看向陈宴的目光愈发敬佩,笑道:“阿宴兄弟,今日登门拜访,是我二人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受益匪浅啊!” 第170章 深感底蕴不足的陈宴,大型抄作业现场 十日后。 暮色漫过巍峨的城墙,朱雀大街镀上琥珀色的柔光。 飞檐翘角挑碎漫天晚霞,云絮裹挟着熔金般的日光。 陈府。 书房。 “秦肇,陆邈,又交好拿下了两位.....” “但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陈宴在协助处理,收拾完后续后,终于抽出了空暇,独自聚精会神,伏案于屋内。 在“战术板”上,又添上了“秦肇”“陆邈”两个名字。 他虽有老爷子嫡孙的身份,却并未承接到老爷子曾经构筑的关系网络..... 一切的底蕴积累,都需要陈某人自己来完成。 他的身后需要足够的势力! “只有利益才能完成,双方的深度捆绑!” “看来是时候该‘创业’了.....” 陈宴放下手中笔,凝视着“战术板”上的空缺,口中喃喃。 别人穿越敛财,都是为了发家致富..... 但如今的陈宴,已经渡过了原始资本积累的阶段。 是要更进一步的利益结合,使其成为交好绑定各大世家的媒介! 让那些传承数百上千年的望族豪族,坚定不移地选择他,站在他的身后,成为他的臂助! “挑哪个行当合适呢?” 陈宴身体后仰,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之上,指尖轻敲下颌,陷入沉思,旋即联想到了那个男频大爆剧,“五父临门范某的玻璃,还有红楼梦.....” “额,好像有点不太行啊!” 抄范某作业的念头,才刚一萌芽,就被陈宴扼杀了。 原因无它,红楼梦以及一众名著读物,他不是没看过读过,只是能默写出来的难度着实太高了.... 至于玻璃,仅粗略知晓一些原料,不太清楚烧制的步骤,还需要慢慢试验..... PaSS掉! “老林那开酒楼,推出新颖菜肴和点心.....” 陈宴抿了抿唇,又联想到了另一个经典人物的操作,却在思索片刻后开始摇头,“我还是就别想了!” “香水倒是可取,从古至今,女人的银子是最好赚的,再不济也能用来博太后欢心.....” 以陈宴曾经的身份,好菜肯定是吃了不少的,什么满汉全席,什么八大菜系,皆是无一遗漏的.... 可让他这个连蛋炒饭,都不会的人去捣鼓,难度系数终归太高了! 香水这玩意儿呢,制作方式还真记得,可以直接抄晚荣兄的作业。 将其饥饿营销,包装成高端奢侈品,限量出售,通过控制产量和价格,获取极高的利润...... 陈宴在将“香水”二字,写在“战术板”上之际,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怎么把肥皂给忘了!” “哈哈哈哈!” “再区别化做成不同款式,把平民百姓和贵族富商一起收割!” 肥皂可是穿越者必备兜售物品啊! 相比于这个时代的清洁用品,肥皂清洁效果更好且使用方便。 再将其加入不同种类的香料,做成“香皂”,就可以坐地起价了! 陈宴感慨自己,真是个万恶资本家的同时,余光瞥到了桌案上的书籍,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止不住上扬,笑道:“还有活字印刷术!” “现在的拓印技术太过于落后了.....” 拓印就是把坚韧薄纸浸湿敷在石碑上,蒙吸水厚纸,用毛刷轻敲,待纸陷入碑上刻字凹穴,揭去厚纸。 用棉絮或丝絮帕子蘸墨汁轻刷薄纸,干后揭下,便是白字黑地的拓本。 其过程十分繁复低效。 而活字印刷术出现于北宋时期,用胶泥刻字,然后用火烧制使其变硬,成为活字。 排版时,将活字排列在铁框内,用松脂、蜡等混合材料将其固定,即可进行印刷。 这种技术提高了复制效率,降低了成本,对文化的传播与发展有深远的影响! “这三棵摇钱树暂时是足够用了.....” 陈宴提笔,将这三样记录在“战术板”之上,脑中思绪再度发散,“现在该考虑的是,要与哪些世家,哪些位大人物,展开深度合作了......” “香水”“肥皂”“活字印刷术”作为媒介很重要,结交对象的选择,同样也很重要! 并且这个流程,最好是世家子弟参与经营,各位大人物持股坐着分红。 念及此处,陈宴再度提笔,在“战术板”之上,题下了他反复斟酌后的两大世家。 赫然是: “京兆韦氏!” “京兆杜氏!” 在两汉时期就有俗谚“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可见这两大姓在长安,在关中的影响力。 而陈宴曾在诗会之上,襄助韦氏嫡子韦鹤卿,又在裴府结识了杜疏莹..... 这两人可以作为,他交好京兆韦氏、京兆杜氏的楔子! “河东柳氏!” “河东薛氏!” 陈宴又在“战术板”之上,手书了这河东三著姓之二的两家。 这两大世家望族,被排列在第二梯队,是因为陈宴暂时还无交集.... 但李璮有!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小子家中给定下的未婚妻,正是出自河东薛氏。 至于河东柳氏,日后瞧瞧未来老丈人那边,有没有交情了...... “要示好结交的大人物,首当其冲还得是于玠,于老柱国!” 陈宴在确定好世家后,没有任何犹豫,提笔手书下那一位的名字。 于玠,郑国公,大宗伯,太祖死忠党。 在大冢宰上位之初,能够顺利接过权力,少不了这位老柱国坚定不移地站在身后力挺。 且南征北战多年,在军中有庞大的威望! “剩下的就得是,大御正商挺,平阳侯陶追......” 陈宴脑中飞速运转,将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写下,直到最后顿住了笔墨,若有所思,喃喃道:“老爷子的旧部趁这个机会,也该多加拉拢,可又该怎样搭上线呢?” 那些位这么久了,一直都在观望,还没有合适的契机与渠道..... 陈宴不由地有些头疼犯难! 老爷子麾下的骄兵悍将,也是未来计划的关键一环,不可能拱手相让..... “哐哐哐!” 就在陈宴一筹莫展之际,外边响起了一道敲门声,“谁?” “我。” 门外一道轻柔女生回应。 “青鱼?” 陈宴被拉回思绪,听出了来人是谁,开口道:“进来吧!” 说着,将“战术板”收好,轻揉眉心,在脑中继续完善计划。 “少爷,大冢宰府上的亲卫来了.....”青鱼停在桌案前,小心翼翼地说道。 在头脑风暴之前,自家少爷特意交代了,若无紧要之事,任何人不能打扰。 大冢宰爸爸那边又来事了?.......陈宴闻言,心中嘀咕一句,道:“快请!” “陈宴大人,王爷召见,还请即刻前往!”亲卫快步入内,躬身转达道。 “嗯。” 陈宴颔首,呼出一口浊气,笑道:“有劳前面带路了!” ~~~~ 晋王府。 书房。 这来的人还真不少.......陈宴粗略一瞥,并没有来得及细看周围之人是谁,径直走到宇文沪的面前,恭敬行礼:“臣下见过大冢宰!” “免礼吧!”宇文沪随性地摆摆手。 “王雄?” “豆卢翎?” “寇洛?” ...... 陈宴起身后,这才有机会去看周围是谁。 那是一堆在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脸..... 陈老爷子旧部的继承人们,几乎全部到齐,而且还有几个未曾谋面却调查过的世家子弟! —— PS:穿越指南小课堂,肥皂制作简易流程。 准备材料 ? 油脂:可选用动物油脂,如猪油、牛油等,也可用植物油,如橄榄油、棕榈油等。 ? 碱性物质:通常使用草木灰,其主要成分是碳酸钾,能起到皂化作用。 制作过程 1. 提取碱液:将草木灰放入水中搅拌、浸泡,使碳酸钾等碱性物质溶解在水中,然后过滤得到澄清的碱液。 2. 混合油脂与碱液:把油脂加热融化,慢慢倒入碱液中,同时不断搅拌,让油脂与碱液充分混合。 3. 皂化反应:在搅拌过程中,油脂和碱液发生皂化反应。这个过程需要持续搅拌并保持一定温度,可通过小火加热来维持,反应时间较长,可能需要数小时甚至更长。随着反应进行,混合物会逐渐变得浓稠。 4. 成型:当混合物达到合适的浓稠度,类似布丁状时,倒入模具中,待其冷却凝固后,就形成了肥皂。 第171章 泾州剿匪?大冢宰派发的隐藏任务 “陈宴他终于来了.....” “这家伙自从天牢死狱出来后,还真是脱胎换骨了!” “连气质都变得截然不同.....” 立于右侧的王雄,一袭玄色织金云纹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衣摆处暗绣的鎏金螭纹若隐若现,袖口与领口处的鲛绡银边在烛光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自陈宴出现后,就一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于心中暗自点评。 这位陈老柱国之嫡孙,仅是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就与过往的他判若两人。 目光凌厉又内敛锋芒,不复当年的怯懦庸碌,透着干练犀利..... 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王雄,陈老爷子麾下旧部,位列十二大将军之一那位的嫡长子。 “父亲说陈宴早已今非昔比,当下一见所言非虚啊!” 豆卢翎单手背于身后,转动着檀木珠子,注视着不远处那行礼的故人,心中暗道。 时隔许久,在晋王府这书房,再次见到陈宴的第一眼,豆卢翎不由地想起了,当初那场谈话..... 父亲说这位陈老柱国嫡孙,或许是真在藏拙。 最开始的豆卢翎将信将疑,现在却已是信了大半! 而他们豆卢一族,早已被打上了陈老柱国的标签与烙印,必须要在那对势同水火的父子,二者之中选其一站队..... 豆卢翎,老爷子所督十二大将军之一,豆卢苌的嫡长子。 “这能文能武的大周诗仙,气度的确不凡!” 立于左侧的柳元景,饶有兴致地望着陈宴,不由地点头,心中暗道。 自废帝谋逆案始,这位老柱国嫡孙、魏国公世子的大名,就接连不断在他的耳边响起..... 文能吟诗作赋,整饬政务,武能领兵平叛,以少胜多,再加上入职明镜司后,那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手段,谁能拒绝与这样的人物交好呢? 就连他的父亲柳朝明,亦是对其赞不绝口。 柳元景,河东柳氏嫡子。 “有机会一定要试试,这家伙是否真如外界所传那般与众不同.....” 与在场其他人不同,薛稷生起了较量之心。 都是天之骄子,谁也不服谁。 薛稷,河东薛氏嫡子。 “阿兄!” 站在主位宇文沪身侧的宇文泽,刚一见到陈宴,旋即当着众人的面,躬身抱拳行礼。 “阿泽!”陈宴颔首致意。 “晋王世子竟称陈宴为兄?!” “真的不是谣传?!” 在场世家子弟亲眼目睹这一幕后,皆是面面相觑,错愕不已,泛起了相同的震撼嘀咕。 晋王世子与朱雀掌镜使兄弟相称,原以为是坊间传闻胡诌,没想到是真实的! 这简单的称呼,代表的是大冢宰的态度..... 王雄等人望向陈宴的目光,变得愈发重视。 “阿宴,左右这些年轻人,你应该都不陌生吧?”宇文沪轻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左右,开口问道。 大冢宰爸爸为什么,把他们一同叫过来了?.......陈宴脑中飞速运转,思索着缘由,同时恭敬回道:“都是旧相识!” 记忆里尽管不是很熟,但认识还是认识的,再不济也有一面之缘。 “那就好!” 宇文沪点头,凛然的目光环视在场年轻人,沉声道:“诸位,泾州匪患可曾有听说?” “略有耳闻!” 薛稷站了出来,率先抢答,朗声道:“泾州地域匪盗猖獗,屡屡剿而不灭.....” “常在官府收兵后,匪盗要不了多久,就会死灰复燃!” “实乃泾州腹心之患!” 盘踞在泾州那伙匪盗,极其狡猾阴险..... 官府一派兵前去,就化整为零,遁入大山之中,使其扑空,徒劳无功。 一旦大军撤去,马上就有春风吹又生,死灰复燃,再次在泾州纵横肆虐。 “正是。” 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淡淡道:“你等皆是长安青年才俊,出身名门望族,可愿赴泾州剿匪,为朝廷分忧?” “愿意!” 薛稷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能为朝廷与大冢宰分忧,是我薛稷的荣幸!” 说着,急忙躬身抱拳。 俨然一副极其积极的模样。 那是剿匪吗? 是天赐的扬名立万良机啊! 谁不羡慕之前某人的秦州戡乱机会? “愿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雄、柳元景等人慢了一步,却同样是两眼放光,信誓旦旦地表了忠心。 那眸中透着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终于有施展的机会了..... “剿个泾州匪患,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 陈宴见状,眉头微动,凝视着这一个比一个激动的世家子弟,心中泛起了嘀咕。 片刻后,陈宴就领会到了,大冢宰爸爸的良苦用心..... 一是派遣这些世家子弟去历练,为未来培养可造之材。 二是要让他接触结交,在场这些人可不是随手一抓,而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尤其是陈老爷子那些旧部之子,分明是在给他铺路.... “阿宴,你可有异议?”宇文沪目光轻移,落在一直未曾表态的陈宴身上,问道。 大冢宰爸爸,我的好爸爸!.......陈宴竭力扼制着心中的兴奋与感动,做着表情管理,朗声道:“臣下无异议,唯大冢宰之命是从!” 陈宴哪会有什么异议? 他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儿搬! 好daddy说什么都是对的,安排什么都能做! “好。” 宇文沪面无表情,说道:“那就由你来统领,再给你们拨一百骑兵!” “务求将那匪盗连根拔起,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言语之中,满是杀意。 “遵命!”陈宴应道。 “遵命!”王雄、柳元景等人亦是应道。 剿匪虽然比不上戡乱,但也能刷功绩镀金,积攒履历..... 还有陈宴这个军事奇才在,安全也能得到保障,顺带这一路上还有机会结交。 只有薛稷在听到,由陈宴统领后,脸色微微有些不悦,却并未展露出来。 “你也跟他们一同前往!” 宇文沪转头,看向身侧的宇文泽,开口道:“明日启程!” 给阿宴铺路的同时,顺带一起磨炼儿子了。 “是。” 宇文泽颔首,难掩激动之色。 又可以跟在阿兄身旁学东西了..... “都退下吧,回去各自准备.....”将事情交代后,宇文沪摆摆手。 “臣下告退!”陈宴闻言,抱拳行礼。 在场其余世家子弟,亦是抱拳行礼,准备离去。 众人刚一转身,宇文沪却出声,叫住了陈宴,“阿宴,你留下!” “遵命。”陈宴停住脚步,往回走去。 “大冢宰将陈宴单独留下,是有什么特殊的叮嘱吗?”王雄等人目睹这一幕,依旧在朝外走去,心中却泛起了猜测。 要知道连世子都没被留下,态度太不一样了..... 会是什么样的叮嘱呢? 片刻后。 偌大的书房,就只剩下了两人。 宇文沪抬眸,注视着陈宴,沉声道:“阿宴,他们是去剿匪的.....” “你还要多做一件事!” 还有隐藏任务?!!.......陈宴愣了愣神,莫名有些兴奋,表面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说道:“大冢宰请讲!” 宇文沪一字一顿道:“查泾州刺史!” 第172章 阿宴,你自由发挥就好! “查泾州刺史?” “明少遐?” 陈宴双眼微眯,细品着大冢宰爸爸发布的隐藏任务,喃喃道:“您莫非是怀疑.....?” 言及于此,陈宴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大胆的猜测,已经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 宇文沪好似看透陈宴的心中所想一般,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王觉得泾州匪患,就是这位明大刺史搞出来的!” 不是臆想,不是推测,而是有种种证据指明。 但不知为何,那泾州刺史身上透出了些许诡异,过于反常! 在太祖任大丞相时期,他可是个干吏,将泾州打理的井井有条,可到现在却全都变了..... 所以,宇文沪欲借剿匪之名,让陈宴去查个一清二楚! “臣下明白。” 陈宴颔首,应道:“一定查明泾州匪患,与泾州刺史之间的关系.....” “不!” “还不止如此!” 宇文沪抬手打断,轻轻摇头,沉声道:“那厮还打着本王的旗号,横征暴敛,盘剥百姓,以低价兼并土地.....” 尽管明少遐做的很隐蔽,消息也封锁得很好,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有风声传到了宇文沪的耳朵里。 这才是更不能忍的点! 好家伙,姓明这位比我还嚣张?........陈宴扯了扯嘴角,心中感慨一句,试探道:“那大冢宰您的意思是.....?” 陈宴大概了解了大冢宰的意图。 但还是得搞清楚,领导需要他做到什么程度..... 宇文沪起身,踱步到后边,双手撑在椅背上,沉声道:“泾州相隔长安甚远,无需请示,依旧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阿宴,你自由发挥就好!” 陈宴的能力,宇文沪再清楚不过了。 不设限制,不设框架,这孩子一定能办得漂漂亮亮的! 从未让人操过心..... 自由发挥好,自由发挥妙啊.........陈宴闻言,喜上眉梢,兴奋不已,心花怒放,抱拳道:“臣下领命!” 陈宴就喜欢给这种领导打工。 给出明确指令,给出发挥空间只要结果,从不指手画脚,有充分信任..... 这要是都做不好,他就太不是东西了! 有先斩后奏之权,又能体验一把泾州“土皇帝”的感觉..... 宇文沪轻抚玉扳指,似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补充道:“倘若在调查过程中,明少遐狗急跳墙,你可就地罢免他泾州刺史之职.......” “并同时节制泾州一切军政!” 说罢,眼神示意陈宴,打开抽屉,拿出其中早已备好的圣旨。 宇文沪很清楚,泾州一行不会容易,要放权,要给足发挥的空间..... 毕竟,泾州匪患倘若真跟明少遐有关系,那这家伙恐怕早就心怀不臣,要图谋不轨了..... 不能让阿宴束手束脚,要让他有当机立断的权力! !!!........陈宴听到这话,顿时变得亢奋,信誓旦旦道:“大冢宰放心,臣下必将泾州整肃一清,绝不负您所托!” 明少遐必须是要拿下的,还要将影响降至最低..... 绝不能辜负大冢宰爸爸的信任! 君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你办事,本王很放心.....” 宇文沪点点头,笑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叮嘱道:“只是阿泽愚钝,读书读得太过于迂腐,一路上得好好教一教你这个傻弟弟!” 阿宴的能力,宇文沪根本就不担心.... 他头疼的只有,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傻儿子! 很听话,兵书韬略政务也学得不错,就是欠缺了一股子劲儿.... 性格里也缺少刚毅果决与腹黑。 倘若生在寻常人家,那是极好的,但他是未来的晋王,自己的继承人,却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要让这孩子,给他在历练中,将那块短板补上! “是。”陈宴应道。 宇文沪坐回原位,轻轻一笑,沉声道:“至于为何安排那些人同往,你应当清楚本王的用意.....” 言语之中,满是玩味。 方才阿宴迟疑片刻,没表态的瞬间,宇文沪就知晓这孩子已经猜到了,并领会到了自己的意图.... “臣下明白!”陈宴心照不宣,笑道。 这一次泾州之行,他有三个任务: 剿匪,办明少遐,设法拢住这些人心。 要是实在不服,难以结交的,也可以让其合理意外..... 人嘛,得学会变通,方法是多种多样的。 ~~~~ 翌日。 清晨。 集合点。 一身材高大魁梧的骑兵将领,早已等候多时,来到刚刚抵达的陈宴面前,整理着装后,恭敬行礼道:“属下赫连识,向大人报道!” “好,有我斩将夺旗陷阵的猛士相随,泾州剿匪不会太难!”陈宴伸手,托起了赫连识,笑道。 说罢,放眼望去,那一百整装待发的骑兵,俱是些熟面孔。 都是随陈宴秦州戡乱的旧人。 “大人,还有属下呢!”又一骑兵将领走出,朗声大笑道。 “贺拔乐,你也来了?”陈宴抬眸,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很好!” 正是在鹰隼谷,臂力惊人,箭射叛军援军头领的贺拔乐。 都是精兵猛将,能省不少事。 旋即,陈宴拉起这些故人叙起了旧..... “瞧朱雀掌镜使,与这些骑兵将领的数落模样,应当是他秦州戡乱的旧部了!” 早已抵达的柳元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略作思考,判断道。 “精锐骑兵对老弱暴民散军,是再容易不过之事......” 薛稷靠在树上,双手抱在胸前,轻蔑一笑,不屑道:“换做谁去都能完美戡乱,只不过恰好是他罢了!” 在他的眼中,这尾随的少年军神,就是被吹得太高,言过其实,哪有那么神? 那种情况,谁上谁都行! 只是大冢宰在刻意培养陈宴罢了。 “薛稷,你似乎对陈掌镜使大人,有诸多不满敌意呀?”王雄闻言,走了过去,玩味一笑,调侃道。 “没有。” 薛稷斜了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不服而已.....” “我来指挥比他做得更好!” 说着,不由地自主地昂起了头。 言语之中,满是自信。 一炷香后。 陈宴在赫连识的陪同下,清点完全部人员。 “出发!” “驾!” 百余人浩浩荡荡开拔。 “少爷,后面有那几个在议论你.....”朱异凑上前来,小声道。 “我知道。” 陈宴淡然一笑,漫不经心道:“他们喜欢说就说吧.....” 对于烈马,已经想好了降服办法,不需要急于一时。 收拾心高气傲的小朋友,他还是很有心得的..... 长安春暮,朱雀大街浮沉被马蹄碾作云絮。 城门处。 三丈长的旄节扫落檐角铜铃,叮当声里,先头骑兵与一些护卫拥挤,水泄不通,难以通行。 而双方也不愿相让,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前边怎么堵了?”陈宴远远眺望一眼,问道。 探查完情况回来的游显,禀告道:“是两位赴任的大人要出城!” 第173章 那两位赴任的外放官员,怎么会是这俩位?! “区区两个外放官员,也敢阻我等的去路?” “薛某且去瞧瞧!” 薛稷闻言,昂起头来,满是不屑,轻哼道。 说罢,就策马向前而去。 俨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所谓出城赴任,说得好听点,叫做外放.... 形容得直白些,叫做贬谪! 对于这种官员,薛稷还未曾放在眼里.... “这小子还真是,一点都按耐不住.....” “这就要借机立威了!” 陈宴目送薛稷向前离去的背影,淡然一笑,心中猜出了他的企图。 心高气傲的薛氏子弟,连长安城门都还没出,抓住机会就要翘尾巴,显摆自己了..... “薛稷这家伙是想先声夺人,抢此行的话语权.....” 王雄的注意力,并不在薛稷身上,而是将目光聚焦于陈宴,心中暗道:“他会如何应对呢?” 现在的陈宴不同以往,性情大变,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尤其是自天牢死狱脱身后,手段更是不软! 从那系列案件中,就可见一斑..... 王雄只好奇,这位朱雀掌镜使,按兵不动,是准备做出怎样的回应? “有意思!” “薛稷这愣种,真是一点都沉不住气.....” 柳元景目睹这一幕,轻摇着手中折扇,嘴角勾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低声喃喃。 他也没想到,这连城门都还没出去,就有好戏可以瞧了。 念及此处,余光瞥向了截然相反的陈宴。 柳元景也很期待他的手段与应对,到底值不值得柳氏一族的押注..... “大人,这.....?”游显抬手轻指,请示道。 “无妨!” 陈宴不以为意,随性摆了摆手,笑道:“他想去就让他去吧!” “是。”游显应道。 城门处。 薛稷迅速策马扬鞭而来,于拥堵对峙处勒马而停,面露桀骜之色,持鞭指向要出城的两架马车,厉声道:“我等乃赴泾州剿匪之师,尔还不识趣舒舒退避,让开道路!” “耽误了行程,尔可担待不起!” 俨然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态。 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更是再明显不过。 “真是好大的官威!” 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左边那架马车中传出,是说不出的戏谑。 “谁说不是呢?” 紧接着,右边那架马车也传出一道附和声。 “秦兄,他这一张嘴就要咱俩,滚到一边去呢!”左边马车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薛稷一怔,只觉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片刻后,两架马车的主人撩开帘子走出,他径直傻眼了,“秦世伯?” “陆世伯?” 薛稷一眼就认出了两人的身份,猛地回过神来,迅速翻身下马,恭敬行礼:“见过两位世伯!” 难怪会觉得声音熟悉,原来竟是与自家父辈,有不俗关系的秦肇与陆邈。 “那两位赴任的外放官员,怎么会是这俩位?!” 慢慢从后赶来的柳元景,在看清马车下来之人的脸庞后,亦是大惊。 一位是前任小司寇上大夫,另一位前任是司市大夫! 纵使因此前御史弹劾之事,不得不被贬谪外放,那仍旧拥有不小的势力,而且也仅是暂时的..... 待风头过后,起复是迟早之事! “薛稷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怕是要头疼死咯.....” 豆卢翎瞧着薛稷那诚惶诚恐的模样,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心中暗笑道。 想人前显圣,压陈宴一头,结果踢到铁板了.... 那两位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啊! “本官当是谁呢?” 秦肇双手背于身后,垂眸上下打量着薛稷,阴阳怪气道:“原来是薛氏的公子啊!” “薛公子这称呼未免太亲近了,我二人可担不起你这声世伯!” 陆邈面无表情,接过话茬,冷冷哼道。 那模样仿佛在说,不熟,莫挨.... “不敢!” “是小侄出言不逊....” “还请世伯见谅!” 薛稷额头不由地寖出冷汗,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致歉道。 姿态放得极低,再不复此前桀骜之色。 河东薛氏是关中大姓,但面前这两位,却是与他父亲平辈的大人物..... 纵使虎落平阳,那也是暂时的。 “哈哈哈哈!” “晚辈气血方刚,鲁莽行事,两位兄长身为长辈,得多多海涵包容啊!”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年轻人的爽朗笑声。 言语之中,是在打着圆场。 “嗯?” 秦肇一怔,循声望去,看清来人的脸厚,愠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喜色,笑道:“阿宴兄弟,你怎的也在此?” “见过二位兄长!” 姗姗来迟的陈宴,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秦世伯、陆世伯对陈宴的态度,也太过于亲近了吧?!” “还是以兄弟相称?!” 被略过的薛稷,愣在了原处,尤其是在听到两人对陈宴的称呼后,脸上更是浮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这与对他的态度,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啊! 而且还是互称兄弟..... “陈宴什么时候跟这二位,熟络到如此地步了?!” 傻眼的不止是薛稷,还有看热闹的王雄、柳元景等人,面露错愕,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陈宴可是他们的同辈啊! 极其不同寻常的讯号..... 王雄、豆卢翎等人相视一眼,默默将这个发型,记在心头。 “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秦陆两人上前,伸手托住了陈宴。 “小弟奉大冢宰之命,出长安前往泾州剿匪.....” 陈宴淡然一笑,回答起了此前那个问题。 顿了顿,又继续道:“薛稷也在队伍之中!” “小弟代他向二位兄长赔罪!” 说罢,再次双手抱拳。 言行举止中,是说不出的真诚。 只是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 “罢了罢了!” 秦肇瞥了眼薛稷,摆摆手,笑脸盈盈地望向陈宴,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也懒得与他过多计较!” 陆邈亦是点头称是。 尽管这薛氏子的举动,让他们很不爽,但自家小老弟的面子,还是不能不给的。 “那就多谢两位兄长了!”陈宴拱了拱手。 “多谢秦世伯,陆世伯宽宏大量!”薛稷亦是赶忙行礼道谢,心中不由地松了口气。 “堵在这城门口也不像话....” “走吧,咱们一同步行出城!” 秦肇指了指城门,旋即伸手拉住陈宴的小臂,朝外边走去。 拥挤堵塞的城门,当即极为懂事地向左右让路。 秦肇是什么人? 一眼就看出了薛稷试图喧宾夺主的心思.... 此举不仅是给,此前剑拔弩张的双方,一个合适的台阶下,更是给足陈宴的面子。 长安城外。 渭水河畔。 “二位兄长这是要前往何处赴任?”陈宴问道。 “也是多亏了兄弟你从中斡旋.....” 陆邈闻言,说道:“大冢宰调为兄任灵州刺史,你秦兄任夏州刺史!” “灵夏二州远离长安,正好与兄长避避风头!” 陈宴淡然一笑,安抚道:“还地处要塞,足见大冢宰对兄长的重视信任!” 灵州毗邻柔然,夏州更是北靠柔然、东临齐国..... 两地的战略意义,显而易见! 一看就是大冢宰,及天官府一众班子成员,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秦肇与陆邈相视一眼,摇了摇头,面露忧愁之色,长叹一口气,“话虽如此,只是赴任之地深入北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长安......唉!” 第174章 陈宴赋诗送行 “兄长说得哪里话,小弟还在长安,定会在大冢宰面前多加美言,上下打点运作......”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半载!” 这两位可是陈某人,费心拉拢结交的,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大冢宰也不可能让他们长期在外的,扳倒那两位柱国之际,就是他们的归期。 当然,如此措辞也是想,再赚两份人情..... “那就有劳兄弟了!” “此等恩情铭记于心!” 秦肇、陆邈闻言,只觉心头淌过一股热流,大为感动,齐齐抱拳道。 患难见人心啊..... “二位兄长此番前往北地赴任,小弟没什么好送的,只得赋诗一首相赠,为兄长们送行!”陈宴目光炯炯,握住两人的手,朗声道。 “陈宴要作诗?!” 王雄、柳元景等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那眼神之中,是说不出的羡慕与期待..... 诗仙之名可是实至名归的,每一首都是脍炙人口,足以流传后世的佳作。 而且,他们还从未听陈宴,作过送别之诗..... “好极好极!” “那为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肇、陆邈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们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诗仙赋诗一首,可比金银珠宝价值连城多了! 此情此景下,万金不换! 陈宴单手背于身后,立于渭水河畔,广袖被东风吹得猎猎作响,凝视着对岸起伏的山峦,忽听得飞鸟长鸣,朗声道:“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柳元景感受着同样的东风拂袖,口中喃喃重复念叨,只觉心头被什么抓了一下,叹道:“以如椽巨笔勾勒出一幅雄浑壮阔,又略带苍茫的塞外黄昏雪景.....” “陈宴这大周诗仙,的确名不虚传啊!” 当初那场诗会,他柳元景因故没有前往,还颇为抱憾..... 但现在曾经那遗憾,再一点点被弥补! “那‘千里’二字,从空间维度拓展,展现出视野的辽阔无垠.....” “漫天黄云遮蔽苍穹,黯淡了白日的光辉!” 饶是豆卢翎未曾去过北境遍地,眼前也被勾勒出,一幅豪迈的画卷。 “黄云”与“白日”的色彩碰撞,极具视觉冲击力。 漫天黄沙与低垂的云层交织成暗黄色的天幕,遮蔽了太阳的光芒,让整个天地陷入昏黄黯淡之中。 渲染出压抑低沉的氛围。 宇文泽呼出一口浊气,喃喃道:“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如絮的大雪,将南飞的雁阵吹散,雪花纷飞、寒雁哀鸣的景象。” 那一刻,北方冬日的肃杀与荒凉,跃然在他的眼前。 离别之情更显厚重深沉。 在众人皆惊叹不已之际,只听得陈宴口中,又忽吟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哈哈哈哈!” “好,好啊!” 秦肇心头一震,朗声大笑,只觉近些日来憋屈的阴霾,顷刻间一扫而空。 “阿宴兄弟不愧是大周诗仙!” “这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得有如此,夫复何求啊!” 陆邈眼眶微红,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很是动容,朗声叹道。 贬谪是暂时的,他迟早会重返长安的....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好一个转折,直抵人心.....” 柳元景猛地将手中折扇合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陈宴,咬牙道。 “莫愁”二字如洪钟巨响,瞬间驱散此前所有阴霾,传递出豁达与洒脱。 “天下谁人不识君”则以反问句式,高度肯定了这两位世伯的才能与声望,又暗含对前辈的深情鼓励,张力十足。 “没有黯然销魂,没有缠绵悱恻,是超越儿女情长的赠别之语!” “自信且豪迈!” 那一刻,豆卢翎为这诗才所折服。 没有小女儿姿态,尽是无与伦比的大气磅礴。 “阿兄这诗才,旷古烁今....” “我要是能学得十之一二,此生无憾矣!” 宇文泽望向陈宴的眸中,满是钦佩仰慕之色,心中暗道。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想成为自家阿兄那样的人,有能力、有手段、有魄力,还有惊世才华..... “两位兄长,弟在长安,盼君归来!” 陈宴脚步轻移,走到秦陆二人面前,露出严肃之色,抱拳道。 “好!” “待我二人归来,再与阿宴兄弟你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秦肇、陆邈亦是抱拳回礼,郑重朗声道。 “再会!” “他日再会!” 旋即,两人不再作任何停留,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陈宴目送着车队,一路向北离去。 直到再也见不到影子,游显凑上前来,提醒道:“大人,秦陆二位大人的车队已然走远......” “咱们也该启程了.....” 陈宴收回目光,昂首道:“出发,奔赴泾州....剿匪!” 第175章 初入泾州地界,薛稷的激将法 初夏的热风掠过泾州边境的黄土塬,卷起阵阵细碎的沙砾。 官道两侧,青纱帐般的麦田正抽穗扬花,掀起层层碧浪。 军士们的甲胄被晒得发烫,汗水顺着锁子甲的缝隙往下淌,在马腹汇成细小溪流。 “大人,咱们现下已经穿过豳州,抵达了泾州境内.....” 几个撒出去的绣衣使者,返回在游显耳边汇报后,他当即策马来到陈宴身侧,禀告道。 经过大半个月的赶路,顶着烈烈日头,总算是踏足剿匪之处了。 尽管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奔波了一路,终于是到泾州了.....”陈宴擦了擦额间滴下的汗珠,呼出一口浊气,叹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能走水路是真的折腾!” 曾经陈宴还没怎么觉得,现在是理解到了渤海小吏说水路的重要性了..... 打仗打的本质上就是成本。 这走陆路,物流成本在呈几何倍的攀增,幸亏他们这队伍,仅有千余人,而且沿途还有补给.... 其实长安到泾州,是有泾河这条线的,但大冢宰爸爸为了让宇文泽熟悉山川地貌,顺带磨砺他的心性,特意吩咐了只能走陆路..... 陈宴随口感慨几句后,招手唤来宇文泽与赫连识,命他俩安排部署,寻个阴凉处休憩,回复体力,避开日头再行出发。 “这一路上是真的颠簸.....” 柳元景靠在一棵大树底坐下,接过护卫递来的水壶,猛猛灌了几口,缓解口干舌燥,浑身燥热后,喃喃道。 他是柳氏一族倾力培养的嫡子,走的却是文官路子,从未吃过这种苦.... 切身感受到了行军打仗的辛劳。 不过,柳元景心中没什么怨气,也算是增加了一种历练体验了..... 半个时辰后。 天上的日头,稍稍蔫了一点点。 薛稷沉思良久,径直来到闭目养神的陈宴身侧,开口道:“陈掌镜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心高气傲的家伙,还整上文绉绉了........陈宴听到这声音,心中嘀咕一句,徐徐睁开眼,笑道:“薛兄请讲!” “按耐了一路,这才刚到泾州地界,他居然就已经忍不住了.....” 离得较近的豆卢翎,目睹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心中暗道。 这家伙一撅屁股,他就已经猜到了要拉什么屎.... 无非就是不服陈宴,又想整些幺蛾子出来! 路途中之所以没有,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机会..... “陈掌镜使对此番泾州剿匪,可有了对策展望啊?” 薛稷打量着陈宴,一改此前桀骜之色,笑脸盈盈,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妨与我等说说,也好集思广益,大家心里也能有个底.....” “对策?” 陈宴闻言,喃喃重复,连犹豫都不带有一丝,摇了摇头,脱口而出:“暂时还没有!” “没有?!” 薛稷一怔,很是愕然,诧异道:“陈大掌镜使,你是说你这走了十余天,连想都还没想过?!”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薛稷原以为,陈宴纵使没有全盘对策,也至少得有个腹稿了吧,毕竟就连要“搞事情”的自己,都已经反复思量,假设过各种状况了..... 结果剿匪的主官,却是空空如也,啥也没有?! “对啊!” 陈宴淡然一笑,眉头微挑,一本正经地反问道:“大冢宰又没规定时限,等咱们到了安定,再慢慢商议也还来得及不是?” 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好似根本没将剿匪这件事,放在心头一般。 (安定,泾州治所) 他还真是心大啊.........薛稷听到这话,撇了撇嘴,心中吐槽一句,却兀然扬起一抹笑意,提议道:“陈掌镜使,咱们这一板一眼去剿匪,未免太过于无趣了,能否加些有趣的东西?” 他就知道姓陈这家伙,能秦州戡乱成功都是运气,外加那些叛军很弱,才刷出了那些功绩..... 现在原形毕露,自己正好踩着此子扬名,让大冢宰好好瞧一瞧,何为才干! “哦?” 陈宴眨了眨眼,好似被勾起了浓厚兴趣,开口道:“愿闻其详!” 说着,轻轻抬了抬手。 “咱们兵分几路,各自出击,看看谁先直捣匪患老巢如何?” 薛稷见状,不假思索,径直道出了心中所想的盘算。 旋即,又故意问道:“还算是有挑战性吧?” “薛兄,泾州匪患不弱.....” 陈宴略作思索,双眼微眯,露出为难之色,沉声道:“这不合适吧?” 顿了顿,切换上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又继续道:“倘若分兵导致出现任何意外,陈某可担待不起啊!” 这话看似在劝说,实则更像是一道免责声明。 而且还是讲给,周围那些世家子弟听的,言下之意就是: 你们听听,这是他一意孤行,我陈某人是拦了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哦! 庸碌无胆之辈........薛稷闻言,心中对陈宴的评价,再次下调,愈发不屑,刺激道:“陈兄,你堂堂威名显赫的朱雀掌镜使,不会是不敢吧?” “好拙劣的激将法.....” “这眼高于顶的愣种,不会真以为我阿兄没有任何谋划吧?” 坐在一旁目睹全程,一言不发的宇文泽,用看傻子的眼神望着某人,心中腹诽。 别人不了解阿兄,他宇文泽还能不了解吗? 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十之八九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十几种战法,兼各种各样玩阴的手段..... 陈宴“纠结”片刻,在那“激将法”之下,好似被刺激出了好胜心,厉声道:“既然薛兄有如此雅兴,那在下定当奉陪!” 只是正沾沾自喜的愣种,不知道的是这正中陈某人下怀,刚巧将计就计..... 毕竟,愣种有愣种的用法! 此次泾州剿匪,就有新的玩法了..... “好,有胆魄,这才是真男人!” 顺利得逞的薛稷,只觉舒畅无比,身上每个细胞都在雀跃,转头环视一周,朗声问道:“诸位,可有愿随薛某同往建功立业的?” 话音落下。 想象中争前恐后、踊跃相随的画面,并没有随之出现。 而是一片鸦雀无声...... 在场世家子弟皆是沉默不语。 “柳兄?”薛稷看向柳元景。 “多谢薛兄好意!” 柳元景回以笑容,说道:“柳某武艺不精,还是随陈兄同行吧!” 柳元景可不是什么拎不清之人。 跟着精锐骑兵走,安全才有保障,那匪患能盘踞泾州,屡剿不灭,就足以说明很大问题了..... 没胆气的家伙,枉为柳氏子弟..........薛稷白了眼婉拒的柳元景,转头又看向了王雄,问道:“王兄呢?” “此番前来泾州是为了历练,没有争名夺利之心.....”王雄抬手,摆了摆水袋,笑道。 王雄跟薛稷的目的,可是大相径庭。 他更重要的任务,是观察陈宴.... 亲眼见证这位老柱国嫡孙,是否比其父魏国公,更值得托付押注! 其余陈老爷子旧部后人,皆是怀揣着这个想法...... 家族未来远比一时功业,重要太多了! “在下以为匪盗人多势众,还颇有章法,这贸然分兵,孤军深入太过于冒险了!” 寇洛出于好心,提醒道。 在场唯一的老实人。 寇洛,其父为二十四开府之一。 “你...你们....” “也罢!” 薛稷见状,抬起手来,指过不愿跟随的众人,颇有几分恨其不争,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咬牙道:“待我直捣匪患老巢,拔得头功之时,你等不要后悔才是!” “走!” 说罢,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身后薛氏百余私兵紧随其后而去。 第176章 为何汉文能稳坐天下,被称为万世帝师? 大冢宰拨了以赫连识为首的一百精锐骑兵,这千人队伍除了陈宴带的十名绣衣使者外,俱是同行世家子弟所携的私兵。 薛稷之所以要邀请他们同往,就是想增强手中的兵力,提高剿匪的成功率..... 只可惜各有心思,并未如愿! “阿兄这波澜不惊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故意遂其心愿的.....” 在薛稷领兵走后,宇文泽将目光聚焦到了,陈宴的神色之中,心中暗道。 那是真的一丁点情绪都没有,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 套路,全是套路! 宇文泽怎么看,都觉得那薛稷,好似他阿兄撒出去的饵..... “陈兄,不知你对接下来的行程,可有何安排?”柳元景不慌不忙,走上前来,坐在了陈宴的身旁,随性地问道。 “柳兄有何高见?”陈宴淡然一笑。 “没有!” 柳元景耸耸肩,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是大冢宰钦点的统领,自当唯你之命是从!” “我也是。” “我也是。” ...... 周围王雄、豆卢翎等人,接连附和。 “那就先原地歇息,养精蓄锐.....” 陈宴目光轻斜,一一扫过,淡淡道:“待酒足饭饱后,前往离得最近的官驿!” 说着,余光瞥向了安定方向。 泾州剿匪? 剿得真的是匪吗? 杀一通真能解决问题? “他还真是连一丁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 柳元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宴那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心中暗道。 他没想到,陈宴竟能如此沉得住气..... 但往往越稳的人,就越靠得住。 与那急躁不已的薛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宴必是在盘算着些什么,究竟又准备玩什么花样呢?” 王雄嗅到了满满的不同寻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暗道。 眼眸之中,满是期待。 接下来拭目以待就行了..... “阿泽过来!”陈宴招手,轻喊了一声。 “阿兄有何吩咐?”宇文泽应声而动,挪到了陈宴的身旁,问道。 “闲来无事,正好考教你一二.....” 宇文泽严阵以待:“阿兄请讲!” 这番对话一出,周围的世家子弟,齐齐侧目,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为何汉文能稳坐天下,被称为万世帝师?” 陈宴似笑非笑,平静地问道。 “这算什么考教?” “汉文的功绩,还有谁不知晓吗?” 柳元景不解,很是疑惑,心中泛起了嘀咕。 王雄、豆卢翎等人亦是如此。 汉文是何人? 汉太宗文皇帝,他的功绩,只要是读过书学过史之人,几乎都是能倒背如流了.... 这考教有何意义吗? 宇文泽同样不明所以,但深知自家阿兄绝不是随性而为,略作沉思后,道:“因为汉文推行仁政,轻徭薄赋,废除了肉刑等一些严苛的刑罚.....” “并且倡导节俭,在位期间,宫殿、园林等都没有进行大规模修建!” “妥善处理功臣集团和诸侯王势力,加强中央权力的同时,又避免了大规模的动荡!” 记在史书之上的,汉文多次下令减轻百姓的赋税和徭役,将田租从十五税一减到三十税一,甚至有十多年免征田租。 让百姓能休养生息,促进了秦末战乱、楚汉争霸后,社会经济的恢复和发展。 百姓生活逐渐富足,为西汉的繁荣稳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以其仁德和治国理政的成就,而被尊称为“汉文帝”。 所以这回答几乎堪称,标准答案的模板。 “对,但又不全对.....” 陈宴似笑非笑,轻轻摇了摇手指,意味深长道:“阿泽,你对汉文这个人的理解,太过于片面了!” 宇文泽所说的那些,的确是汉文身上的东西,却并非是全部。 仅是书本上信息,根本无法展现那位的恐怖内核。 万世帝师可不是白叫的,就因为那些可远远不够..... “难道不对吗?”王雄等人愣了愣神,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他们这些年所学的,都是这些呀! “我没太听明白....”宇文泽抱拳,“还请阿兄解惑!” “刘恒是向后世帝皇,教学了如何从毫无根基,到稳坐朝堂.....” 陈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百帝之师不仅仅是夸他的仁政,更是夸他的手段!” “相比大部分皇帝,声势浩大的斗争,文帝的手段却润物无声,回味起来却又毛骨悚然!” 言语之中,满是敬畏与忌惮。 曾几何时,陈宴对汉文的看法,也如同他们一样,直到与燕大几位历史系教授探讨过后..... 他才知晓了自己的浅薄,并对汉文的事迹,进行了深入的研究。 “陈兄作何解?” “具体展现在哪些方面?” 柳元景忍不住开口。 迫不及待想知晓后续内容。 他之前读史时,也有这方面的疑虑..... 毕竟,真正文弱之人,能在权力旋涡之中,一步步站稳脚跟,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最终坐稳皇位,而没有沦为权臣傀儡,就如同现在的大周...... 陈宴淡然一笑,并未卖关子,笑道:“史书对他评价,轻徭薄役,荒废军备,很少有对外战争......” (这对哪个时代刚刚打完仗的人,是梦想的世界)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就这么荒废军备的人,偷偷摸摸的收复了云中郡地区,匈奴都被逼得开始学习汉化.....” “偷偷摸摸”四个字,咬字极重。 满是意味深长。 那些都被掩盖了,尤其是收复过程..... 要知道最早的师汉之技以制汉的,可就是匈奴! 柳元景、王雄等人,不由地瞪大了双眼,很是骇然。 因为此前从未深究过,汉高吕后时期丢掉的云中,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变成了史书上记载的说法:匈奴仍时常侵扰云中郡等地。 “那些把持朝政,拥立汉文的军功勋贵老臣,又是心甘情愿让出手中权力的吗?” “不服汉文帝的那些兄弟们,突然之间生病死了,南越王赵佗当时多强盛,和汉朝打了几年,汉领土都侵占了不少,你相信刘恒就修他的祖坟,他就老老实实的给汉朝当狗吗?” “后世编纂的史书,真的属于将他的文治拉高,把他的武功偷偷抹去了!” “嘶~”柳元景倒吸一口凉气,大受震撼,喃喃道,“细细想来,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史书在刻意隐藏着些什么.....” 汉初说是黄老之术,无为而治,但云中郡是凭空回来的吗? 南越王是突然被感化而臣服的吗? 荒废军备只是幌子..... 细思极恐! “突然之间生病死了,也就对皇位没有了威胁.....” 王雄心中一咯噔,扯了扯嘴角,目光深邃,叹道:“高明啊!” “病死”比直接杀,高明了不知多少倍,还不会造成人心惶恐。 毕竟,谁还没个生老病死呢? 以及对诛吕功臣集团大肆奖赏后的明升暗降..... “受教了!” 柳元景等人的心中,被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皆是被折服,齐齐起身,朝陈宴抱拳。 就在这时,远处林中传来一阵女子的呼救声: “救命!”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啊!” 第177章 成人之美的陈宴,“空军”的射箭大赛 原本静谧的树林中,蝉鸣与鸟叫此起彼伏。 一声声尖锐的“救命”,撕破了这平和的氛围。 那女子的声音,像是从东边灌木丛深处传来,带着哭腔。 尾音颤抖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恐惧掐断。 树叶疯狂摇晃,惊起一群栖息的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与女子断断续续的疾呼交织。 “这是哪来的呼救声?” “好像还是一个女子.....” 柳元景定神,仔细聆听着那道声音,旋即猛地抬起手来,指向一个方向,“是那边传来的!” 说着,眉头微皱。 其上浮现出一抹疑惑之色。 这两州交界之处,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呢? 很是反常..... “陈兄,要过去一探究竟吗?”寇洛上前,来到好似什么声音都没听到的陈宴身旁,问道。 寇洛不想多管闲事,却又有点于心不忍。 “来都来了....” 陈宴余光瞥了眼东边,又看向寇洛,淡然一笑,开口道:“反正咱们也不急着赶路,过去瞧瞧吧!” 旋即,陈宴起身吩咐赫连识,安排本部骑兵与私兵就地驻扎。 他们则领各自亲卫,前去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 赫连识放下不下,命贺拔乐护卫自家大人左右。 “救命!” “有没有好心人来救救我啊!” 林中的老槐树上,一名青衫女子被粗麻绳倒吊着,凌乱的发丝垂落如瀑,苍白的面容距离地面还有数尺距离。 她奋力挣扎,绣鞋早已不知去向,裹着薄袜的双足,在空中徒劳地蹬踢,素色裙裾倒垂,层层叠叠的裙摆如绽放的惨白花朵。 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 “还真是个女子....” 走到距离五十步开外时,寇洛定睛凝视,望到了发出声音的女子,叹道:“也不知被哪个歹人,吊在了那树上,脱身不得!” “公子!” “几位公子!” “能否救救奴家!” 那青衫女子慕白芷,好似有心灵感应般,几乎是同一时间,也发现了走来的陈宴等人,哀求道。 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陈兄,那姑娘有些太惨了,路见不平得施以援手啊!”寇洛瞬间同情心泛滥,想都没多想,看向陈宴就说道。 “嗯,寇兄说得在理....” 陈宴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异色,点了点头,认同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给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如何?” 说着,朝那边努努嘴。 年轻人嘛,都有英雄救美、俘获芳心的幻想,何不遂其心意呢? “真...真的?!” 寇洛一怔,满是难以置信,诧异道。 以前只在画本上看过,没想到一下子就成现实了..... 甚至,原以为陈宴会阻拦的,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当然了!” 陈宴眉头微挑,嘴角微微上扬,玩味道:“成人之美嘛,去吧!” 说着,抬了抬手,示意他赶紧去。 “多谢!” 寇洛颇为感动,想都没多想,抱拳拱手后,当即领着自己的亲卫,径直前往。 在其走出二十步之距后,陈宴朝朱异伸出手,笑道:“朱异,将我的弓矢取来.....” “少爷,给!” 朱异面无表情,当即照做,将弓箭递了上去。 王雄等人听到这话,皆是齐齐侧目,注视着这番动作。 “贺拔,上次在鹰隼谷,就是你小子箭射叛兵援军大将,拔得头筹的是吧?” 陈宴拉试着弓弦,淡然一笑,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来,今日你我比一比!” “??!” “陈宴想射的靶子,不会是.....?” 那话刚一出口,站在左右的柳元景等人都惊了,目瞪口呆。 一个大胆的念头,也同时浮现在了他们的心头。 靶子自然不可能是寇洛,那就只会是倒吊着的青衫女子..... 忽然理解为什么,他连一点要阻止的意思都没有了..... “好!” 贺拔乐颔首,朗声应道:“陈宴大人有如此雅兴,属下自当奉陪!” 说着,招手命人取来了自己的弓矢。 这么好的娱乐项目,谁能拒绝得了呢? 有点意思.......王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陈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加我一个!” 旋即,王雄的亲卫将他的弓矢,径直递了上来。 豆卢翎紧随其后,亦是加入其中。 “大人,这比试箭矢没彩头,可甚是无趣啊!”贺拔乐眨了眨眼,笑道。 “好说!” 陈宴咂咂嘴,玩味道:“头筹者,赏黄金百两!” 现在的陈某人,最不缺的就是金银,要玩就得玩的开心尽兴..... “大人大气!”贺拔乐持弓抱拳。 “把你的老婆的脸庞....” “转移到我温暖的胸膛....” “你可以换老婆实现我的梦想.....” “做兄弟就是这样....” “要以身入局帮忙.....” “我可以为爱做戴罪的羔羊!” 陈宴口中哼唱起来,双手同时张弓搭箭。 另一边。 寇洛快步走向,那棵吊着慕白芷的老槐树,还极其暖男的安抚道:“姑娘莫怕!” “在下这就来救你脱困!” “不会让你有事的!” 越是靠近,慕白芷的容貌,就越是清晰可见。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腰若约素... 当真是极好的美人胚子。 寇洛愈发心动,脚步不断加快。 “多谢公....” 慕白芷闻言,娇弱可怜地柔声轻语,但话还未说完,就只听得“嗖嗖嗖”的几道破空声朝自己而来。 “该死的!” 慕白芷骂了一句,惊恐与绝望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美艳的脸色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却是变得无比犀利,一个腾挪迅捷地挣开了束缚的麻绳。 并且左右脚轻抬,踹开了即将穿透身体的箭矢。 最后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啊!” “哪来的弓箭?!” “哪来的弓箭?!” 跟慕白芷的沉稳应对相比,寇洛被吓了一激灵,失声大叫,又惊又惧地望着那被打落的箭矢。 片刻后。 略略平复心情的寇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指向慕白芷,“姑娘,你.....!” 那个瞬间,实心眼的寇洛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娘的!” “她狗日的怎么自己脱开绳了!” “身手还如此矫捷!” 陈宴见状,撇了撇嘴,骂道。 固定靶变移动靶,居然还会反抗了。 “公子别愣着了,快退啊!” 亲卫的反应极快,敏锐嗅到了这极可能是陷阱,一把拽住呆住的寇洛,朝后疾驰退去。 “再来!” “谁射中了赏黄金千两!” “空军”刺激到了陈宴,颇有几分上头,直接十倍加码彩头。 说着,再次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一连串的箭矢破空声,再次响起在林中。 “他们是怎么识破的???” 慕白芷盯着那倾泻而来的箭雨,脑子有些发懵。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格挡,边上林中窜出了一群黑衣人,手持武器格挡着那些箭矢。 “铛铛铛!” 箭矢不断被击落。 “七当家,现在该怎么办?” “要先撤离吗?” 离得最近的黑衣人,凑上前来,问道。 “撤?” 慕白芷听乐了,冷笑道:“他们还能让咱们撤吗?” 慕白芷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被识破的,却清楚对面那是吃定了的姿态..... 能跑得了才是有鬼了! “妈了个巴子的,不玩了!” 陈宴将手中的弓一丢,骂骂咧咧道:“朱异,去将那女人擒过来,要活的,其他的全部宰了!” “是。” 朱异应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持剑施展轻功,直奔而去。 “树周围五步之内有陷阱,别踩到了.....”陈宴似是想到了什么,叮嘱道。 朱异颔首,其实早已看出来了,两人一个用的是脑子,一个是眼力。 宇文泽拍了拍陆藏锋的肩膀,开口道:“藏锋,你也去!” 第178章 因为我陈宴最不喜欢浪费东西 “呵!” 极其魁梧的黑衣人,瞅着直接冲阵而来的两人,极为不屑,冷哼一声,讥笑道:“区区两人,就敢杀将过来?” “真是没把咱们放在眼.....唔!” 戏谑的“里”字,还未说出口,朱异的剑就已经到了。 寒光一闪,剑尖就划破了咽喉。 细细的血痕处,如柱的鲜血喷薄而出。 那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抗,捂着咽喉不甘倒下。 那迷茫的眼神中,至死也没想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老曾!” 一个精瘦的黑衣人见状,失声大喊。 “别喊,你即刻也要去陪他了!” 不知何时,陆藏锋陡然出现在了,那精瘦黑衣人的身后,一刀将其拦腰截断。 “啊!” 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黑衣人整整齐齐地断做了两半。 身体分离两段,鲜血淌了一地。 “好快的剑!” “好霸道的刀!” 这一幕让近在咫尺的慕白芷,径直看傻了眼,忍不住叹道。 那恐怖的窒息感,让她深知,逃是逃不掉的,被擒会受辱,最终也难逃一死,只能当机立断了.... 念及此处,慕白芷就要去咬牙齿中,藏得见血封喉毒丸。 她的抉择很快,但朱异的反应更快,“我家少爷要活动,你就没资格自尽!” 一道剑气挥出,精准点在了女人的穴道之上。 “你....” 刚要咬下的慕白芷,顷刻间动弹不得。 唯一能做的事,仅有喉咙处发出微弱的声音..... “一直跟在陈宴身旁的朱异,竟是不输晋王世子护卫的高手?!” 王雄与豆卢翎将这一幕,尽收眼里,看得叹为观止,心中不约而同地暗道。 宇文泽身边有高手,并不意外,世子身份摆在那儿,没有才是一件怪事.... 只是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朱异! 陈宴的这个护卫,当然是曾见过的,据说是其母留下的,以往不显山不露水,没有察觉.... 谁能想到竟是此等高手呢? 而且,那游刃有余的姿态,大概还没出全力..... 如今的陈宴,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随着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朱异左手拎着慕白芷,右手所持的剑不断滴血,看向陆藏锋,笑道:“老陆,好身手啊.....” “老朱,你这也不弱呀!”陆藏锋目光一凛,回道。 他二人在秦州戡乱时,就已然认识,只是知晓对方是高手,却从未像今日一样并肩作战。 不知为何,陆藏锋极想与朱异切磋一二,看看刀与剑,谁更胜一筹? “少爷,这女人带回来了,活的.....” “穴道被我点了,动弹不了分毫!” 朱异将慕白芷牙齿中的毒药取出后,将她放在了陈宴的脚边,交差道。 说着,又抬手一指,点在了另一处穴道之上。 慕白芷只觉声带失去束缚,几乎是脱口而出,厉声问道:“陈宴,你是怎么识破的!” 她看不懂,更想不明白.... 前来设伏的都是自己人,绝不可能是有人事先走漏了风声,通风报信。 难不成这姓陈的家伙,会未卜先知? “陈...陈兄,你早就瞧出她有问题了?!” 劫后余生的寇洛闻言,错愕又震惊,诧异地望向陈宴,求证道。 “差不多吧.....”陈宴耸耸肩,玩味一笑。 “他现在竟如此敏锐?” “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雄亦是一怔,眉头皱得愈发紧,心中沉吟道。 那般果决的射箭,就说明绝不会是,马后炮的虚言。 “我到底是哪儿露出了破绽?!” 慕白芷无比受挫,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此时此刻的慕白芷,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那是多么完美的计策啊! 利用男人就喜欢英雄救美的心思设局..... 这大周诗仙是文曲星转世,也做不到能掐会算吧? 问题究竟是出在了哪里! “首先,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宴不慌不忙,淡然一笑,平静道:“这偏僻地方突然出现,你这么一个美艳女子求救,本就是反常之事!” 在听到求救声的第一瞬间,以及在看到慕白芷的第一眼,陈某人没有任何怜香惜玉..... 相反浮现出的是,仙人跳即视感! 作为算计人的行家,什么款式的仙人跳他没玩过呀? “你戒备心还真是强.....”慕白芷愤愤不甘咬牙。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那其次呢?” “其次,谁家好人被吊在树上,连衣衫和脸都没脏的呀?” “呼救声还那么有劲,且具有穿透力.....” “咱就是说,挖坑布局算计人的时候,能不能走点心,注意点细节?” 陈宴撇撇嘴,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 距离上是有些小远,但青色还是蛮显眼的.... 谁他娘被人绑树上了,还干干净净的? 就连现在身上的尘土脏迹,都是刚才朱异打斗时弄得.... 那声音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弱女子能传那么远,本就是有猫腻! 做局也就做局了,能不能专业一点,别侮辱智商? “还真是....” 豆卢翎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道:“陈宴这洞察力,的确不俗!” 不得不说,现在的陈宴变化真是太大了.... 纵使自己发现了那些问题,也没有他察觉得那么细,那么精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漏洞百出....” 慕白芷闻言,目光有些呆滞,犹如打蔫的茄子,似是想到了什么,苦笑道:“我还有个不能理解之处!” “说。”陈宴喉结微动,吐出一个字。 “为何你直接就放箭了?” 慕白芷若有所思,疑惑道:“倘若我不会武功,恐怕就暴毙当场了......” 正常思维之下,既然识破了算计,难道会不想抓个活口审问吗? 怎会连犹豫都没有,就放箭了呢? 真死了怎么办? “很简单.....” 陈宴似笑非笑,摊了摊手,漫不经心道:“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呀!” “无论你是死的,还是活的,我完全无所谓!” “什么意思?!”慕白芷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诧异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受谁派遣而来的吗?!” 那一刻,她彻底傻眼了。 面前这男人的表情与语气,根本不似作伪,诚恳无比.... “不想。”陈宴斜了眼某个自作多情的女人,淡淡道。 那些问题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那...那里抓我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呢?”慕白芷盯着怎么也看不透的陈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恐惧感猛然窜上了心头.... 那是一个可怕的念头!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道:“哦,因为我陈宴最不喜欢浪费东西,往往碗里的每一粒米,我都要吃干净.....” 作为一个体恤下属的上官,奔波了那么久,正好犒劳一下弟兄们。 谁让她自己送上门来了呢? “你敢!”慕白芷怒视陈宴,愤愤咬牙。 “哈哈哈哈!” 陈宴听乐了,“她问我敢不敢?” 随即,转头看向了贺拔乐等人,问道:“你们敢不敢?” “有陈宴大人的命令,我们什么都敢!”后边众将齐声道。 陈宴:“好,听我的命令,到林中阴凉处排队!” 欢呼声骤起。 府兵与私兵们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遥想当年,秦琼舍不得开的车,宇文将军拿来跑滴滴..... 陈宴如今瑞思拜! 第179章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在“排队”如火如荼的进行之时,寇洛悄然来到了陈宴的身侧,开口道:“陈宴大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在下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二!” 说着,严肃地拱了拱手后,指向一处无人的方向。 那眼神极其复杂。 “好。”陈宴淡然一笑,摆手示意朱异不必跟随,与寇洛并肩走去。 “寇洛这家伙要单聊,不会是想质问陈兄,方才之事吧?” 豆卢翎望着两人的背影,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王雄,神情凝重的窃窃私语。 就这阵仗,豆卢翎怎么看,都像是打算要兴师问罪..... 毕竟,陈宴方才明明早就瞧出了不对劲,依旧将他置于险地,差点有性命之忧。 “我看不太像.....” 王雄若有所思,摇了摇头,沉吟道:“仔细想想他对陈兄的称呼!” 豆卢翎也好,王雄也罢,他们的父亲都是陈老柱国的麾下,各家之间关系亲近,自幼相识。 皆深知寇洛虽是个缺乏城府的实心眼,但并不冲动莽撞.... 尤其他刚才对那位的称呼,是大人,语气中还并无阴阳怪气! “就这里吧.....” 走出数十步后,陈宴停了下来,抿唇笑问道:“不知寇兄想聊些什么?” “这声寇兄太过见外了....” 寇洛闻言,双手持礼,沉声道:“家父乃陈老柱国旧部,陈宴大哥又长在下不少,可唤弟一声阿洛!” “好,阿洛!”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愈发深邃,凝视着这位没有斥责怒骂,没有大发雷霆,而是选择借用父辈,拉近关系的寇洛。 “大哥,小弟是想问,倘若万一那女子真是无辜之人.....” 寇洛略作措辞,问道:“直接放箭射死的话,会不会有滥杀无辜之嫌?” 显而易见,寇洛纠结的点,依旧在于其他情况下,受困呼救的是好人的可能性..... 毕竟,不分青红皂白地去杀,他只觉自己的良心,会遭受到谴责! 那可是活生生一条性命啊! 书院夫子也时常教导他们要行善..... “无不无辜重要吗?” 陈宴听到这话,笑出了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灼灼地对上寇洛的目光,反问道:“你是什么身份?”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区区善心,将自己置于不可预知的危险中?” 别说什么漠视生命,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何要拿自己的安危,去赌别人的好坏? 哪怕今日被吊在那的,真是什么平民,陈宴也不可能去以身犯险,甚至会去扼杀隐患! 寇洛猛地一怔愣,陷入了沉思,眼前不由地回忆起了此前的画面,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苦涩一笑,喃喃道:“是啊,遇到这种状况,有妇人之仁,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小弟受教了!” 说罢,诚挚地躬身抱拳。 就在刚才短短的一瞬,寇洛脑补了他出事后的另一种可能性.... 那不仅是对自己,身为嫡子,未来的继承人,更是对父亲、对家族的重大打击。 很多时候,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的情况.... 一刀切尽管狠辣,却才是最稳妥的! 念及此处,寇洛的目光变得清澈不少。 “懂了就好.....”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打量着恍然大悟的寇洛,意味深长道:“吃一堑长一智,在这个世道,好人是活不长久的!” 其实不止是,这个南北三国鼎立的乱世如此,哪怕是任何一个太平盛世,也皆是如此。 否则也不会有,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了..... 恶人最喜欢的就是玩弄善心,就比如之前的那个女人! 行走江湖最稳妥的方式,就是要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寇洛还能稳住心神,虚心求教,倒还算是个可造之材,孺子可教。 “大哥,你此前同意,是故意让小弟去撞南墙的?”寇洛回忆起朱异与陆藏锋对那些人的碾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问道。 陈宴淡然一笑,轻拍寇洛的肩膀,平静到:“有些东西,大道理讲再多也没用,还是得自己去亲身经历.....” “有朱异与陆藏锋在,不会有性命之忧!” 人这种生物,犟得很,也倔得很.... 能让人醒悟的,从来都不是忠告,是走错的路,吃过的亏,和数不清的错付!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多谢大哥!” 寇洛心悦诚服,退后三步,作揖深深一拜,朗声道。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面前之人的良苦用心! 寇家妥了........陈宴目光一凛,心中做出判断,上前托起了寇洛,笑道:“以咱们两家的关系,又何须如此客气呢?” 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老爷子在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要不说年轻人好忽悠呢? 拿下了寇家嫡子,那位开府将军就已经是手拿把掐了..... “小弟愚笨,日后还望大哥能多多指点.....”寇洛满脸诚挚,说道。 他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缺陷。 有这样一位大哥从旁指点,会少走不少的弯路。 “好说。” 陈宴笑得极为灿烂,“咱们之间,可得多多帮扶,多多走动.....” 说罢,拽着寇洛的手,有说有笑的返回。 “聊了这么久,终于回来了.....” “寇洛这表情,看来是相谈甚欢啊!” 一直关注着那边状况的几人,心中暗道。 尤其是捕捉到了,寇洛那双眼里,快溢出的崇拜之意.... 无一不好奇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 “赫连!” 陈宴抬头,瞥了眼渐渐衰落的日头,喊道。 “在。”赫连识应声上前。 “照我的手书行事!”陈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下的手书,递给了赫连识,吩咐道。 时机差不多了,该有第一步的行动了..... “遵命!”赫连识伸手接过,没有任何犹豫地回道。 对自家大人这神神秘秘的操作,无论是赫连识、贺拔乐,还是随行的骑兵旧部,都早已习以为常了。 他们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王雄目睹这一幕,眸中燃起了火热,直勾勾地盯着那卷手书,心中大笑道:“我就说能在秦州,以雷霆手段迅速戡乱之人,怎会心大到毫无准备?” “等了这么久,他终于要有动作了.....” 俨然一副兴奋的模样。 只要了解秦州戡乱过程之人,都清楚那绝不是运气。 他王雄可不是自负自大的薛稷! 一个时辰后。 “排队”结束,慕白芷被弃尸荒野。 赫连识聚拢剩下的所有私兵,目光凌厉,朗声道:“奉陈宴大人之命,征调诸位公子私兵,还请配合!” 措辞说着请配合,语气中却是不容拒绝。 还真是出人意料........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王雄与豆卢翎相视一眼,率先表态:“一切听陈兄安排!” 他二人都想看看,陈宴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有了领头羊,剩余世家子弟接连配合。 最终,私兵尽数被带走,只给各自一人留下八个私兵,与十名府兵。 赫连识领着那一众军士,迅速消失在眼前。 而陈宴则继续带着剩余之人,慢慢悠悠赶路。 ~~~~ 天色渐暗。 前方道路难以辨识 陈宴勒住飒露紫的缰绳,抬手指了指前方的破庙,开口道:“今夜应是赶不到官驿了,天色已晚,咱们就暂且在这破庙歇息吧!” 第180章 阴森破庙,追着十几号壮汉砍的灰衣猛人 “也只能如此先对付一夜了.....” 柳元景等人点点头,赞同了这个意见。 这一路上他们也会错过官驿,还是住过多次破庙,甚至风餐露宿的。 只是那破庙歪斜在荒草深处,褪色的朱漆大门半掩半开,被腐木蛀空的门板在穿堂风里吱呀作响,仿佛垂死者的喉鸣。 檐角悬着几串褪色的纸灯笼,残破的绢布在风中簌簌翻飞,恍惚间像是无数只枯槁的手在招摇。 陈宴走在最前面,率先踏入门槛,霉味混着腐肉般的腥气扑面而来。 神像东倒西歪地瘫在蛛网密布的神龛里,金漆剥落处露出森森木骨,几尊神像的眼珠不知何时被抠去,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冷冷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梁上垂下的灰黑色蛛丝裹着干瘪的虫尸,在气流里轻轻摇晃,如同某种诡异的仪式。 忽有野猫窜过神案,碰落供桌上半块发霉的馒头,骨碌碌滚到角落,撞得朽木断裂的供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 贺若敦被吓了一激灵,走在王雄与豆卢翎中间,还紧紧拉着两人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道:“阿雄,阿翎,我怎的感觉这破庙,阴森森的.....” “不会闹鬼吧?” 说着,还不停地左顾右盼。 俨然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唯恐突然从哪窜出什么邪祟。 后悔出门的时候,没带一柄桃木剑了..... 贺若敦,贺若弼嫡子,其父为陈老爷子麾下开府大将军。 “阿敦,以前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胆小,还怕鬼呀?”豆卢翎见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贺若敦,调侃道。 “怕倒是不怕,就是这庙透着阴气,给我别样的阴森感.....” 贺若敦缩着脖子,极其嘴硬,死不承认,说道:“总感觉会有事发生!” 不知为何,一踏入这庙中,贺若敦就全身感到不适,冒起了冷汗。 “我也觉着身上寒寖寖的.....” 寇洛亦是打了个冷颤,环顾四周,附和道。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猜测道:“这庙中供奉的,不会是什么邪神吧?” 长安有供奉道教三清,佛教如来观音的,而有些偏远之地,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神祇的习俗..... “枉你二人还是武将世家出身.....” 柳元景闻言,瞥了一眼,无奈摇头,开口道:“竟连这个胆气都没有?” “子不语怪力乱神,连儒生都知晓的道理!” 尽管这破庙的确是有些阴森,但怎么有人,比他这个武艺不精之人还怂呀? “道理我都懂,只是这阴森之感令人心底发麻.....” 贺若敦扯了扯嘴角,回道。 说罢,却注意到了面不改色,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陈宴,问道:“陈兄,你就一点都无惧吗?” 尽管豆卢翎、柳元景嘴上那么说,但贺若敦还是能看得出来,他们还是有些许恐惧的..... 可某人脸上,却是一丁点都寻不到! 好似吃饭睡觉一般稀松平常。 “无惧。”陈宴闻言,缓缓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贺若,你要不瞧瞧你旁边的护卫?” “他一看就是百战余生,从战场上厮杀活下来的.....” “手上少说有十几条人命!” “真要是有脏东西,也是脏东西怕他!”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那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尽是刚毅之色的护卫。 真要是讲玄学,这老兵身上长年累月征战,砍了不知多少人头,所积累下的煞气,是鬼神都要为之畏惧的。 不然,尉迟恭、秦琼就不会是门神了..... 贺若敦回眸,瞥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护卫,略作沉思后,点点头,“有道理,还真是这样!” 能被家中派做护卫的,谁会杀性不足呢? 而且,后面的府兵,更是前不久,刚从秦州厮杀回来的..... 念及此处,贺若敦心中有了安全感,紧绷的神经松弛。 “而且,这庙供奉的也不是邪神,而是后土皇地祇.....” 陈宴停在神像前,上下打量后,开口道:“只是年久失修,稍显破败罢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行了,早些歇息吧!” 柳元景等人点点头,各自找了个角落,清理干净后坐下。 贺拔乐则是领着人,前去搬柴生火驱寒。 陈宴招手唤过游显,取来泾州地图摊开,借着火光沉思:“王母宫山.....” “又有夸父峰与之遥相对应.....” “山川形成,易守难攻!” 王母宫山与夸父峰正是,泾州匪盗盘踞之所。 那并非是简单的一座山一座峰,而是一处连绵山脉..... 地势险要,且极其利于躲藏隐蔽。 从地理上而言,要剿匪绝非易事! “陈兄,咱们这往安定而去,是要合泾州之兵,联手剿匪一击而中?” 王雄凑上前来,来到盯着地图发呆的陈宴身旁,低声问道。 他隐隐有些猜测,却依旧不太能看懂,这位的战略意图..... 尤其是这缓慢行军,以“龟速”爬向安定。 与兵贵神速的观念,背道而驰! “是。”陈宴闻言,收回思绪,斜了王雄一眼,喉结滚动,应道。 “真的?” 得到肯定答复的王雄,将信将疑,反问道。 直觉告诉王雄,绝不会那么简单.... 但这一位并不是很想透底。 不过越是这样,就越好奇! 因为他感觉陈宴的目的,并不局限于剿匪,恐怕大冢宰还有更深层次的任务..... 只是具体内容,那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这时,正坐于一旁,闭目养神的朱异,猛地睁开双眼,沉声提醒道:“少爷,有十几号人在朝咱们这里靠近.....” “脚步虚浮,应是受了不轻的伤!” 破庙外。 十几人衣衫破烂,灰头土脸,身上还带着伤,位于最前边那人,还在不断地催促:“走,走快些!” “那人快追上来了!” 言语之中,满是恐惧。 “娘的!” “那家伙真跟狗皮膏药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张啸风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口中骂骂咧咧,却还是时不时的回头,确定“那人”并未追上。 很快,这一行人就迈入了破庙之中,打算横穿而过。 只是刚走到殿外,李山就瞧见了其中的火光,出声提醒道:“杨大哥,破庙中有人!” “不会是那人的同伙,在此埋伏咱们的吧?!” 说罢,注视着大殿内,骤然出现的众人,不由地后退了几步。 “不,不是!” 杨沙倒是极为冷静,迅速做出理智的判断:“他们那眼神,看到咱们也很意外,还有戒备.....” 顿了顿,又继续道:“应是路过的行人,在破庙中生火过夜!”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要杀他们灭口吗?” 李山顿时恐惧消散,眸中闪过一抹狠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欲重操旧业。 “蠢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逃命要紧!” 张啸风闻言,翻了个白眼,忍不住骂道。 跟杀人相比,还是保命来得更加重要.... 只要活下来,以后有的是杀人越货的机会! “啊!” 十几人队伍的最末端,传来一道惨叫声。 紧接着,就听到有人大喊:“那煞星追上来了!” 只见一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睛的灰衣人,拎着一柄剑而来,并将倒地殒命的尸体踹至一旁。 剩余之人皆面面相觑,好似看见大恐怖一般。 陈宴起身,靠在殿门柱子上,饶有兴致欣赏着这一幕,喃喃道:“这一个人追着十几号人砍,真是猛啊.....” “他们还一脸惶恐惊惧,像是见了鬼一样,恐怕之前就已经被杀不少了吧!” 不知为何,这个画面让陈宴,不由地想起了一句话: 敌方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方还击...... 第181章 因为惊鸿会之人,都该死! “少爷,需要将他们处理掉吗?” 朱异目光如鹰钩,审视着那不远处的十几号人,以及又出现的那灰衣人,握着手中剑,请示道。 “不用....” 陈宴淡然一笑,按手示意稍安勿躁。 顿了顿,又继续道:“先瞅瞅再说!” 这送上门来的乐子,不看白不看,正好打发这漫漫长夜的寂寞...... “他...他追上来了....” “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李山面色瞬间惨白,像是见到鬼一般,失声大叫。 不,那是比鬼还可怕的东西,是黑夜中索命的煞星! 一直在猎杀他们! 四十多个兄弟,就剩下破庙中的这些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这就是你们为自己,选择的埋骨之地吗?” 蒙面灰衣人拖着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威压十足的靠近,沉声道。 言语之中,满是戏谑。 在他的眼中,好似面前的都是些死人了..... “嘶~” 柳元景亦是走到了殿门处,极目远眺,倒吸一口凉气,疑惑道:“那裹着一身灰还全是血迹的玩意儿,到底是人是鬼呀?” “那些家伙一见他,就连握刀的手都在打颤.....” 恐惧两个字,就差直接写在那些人的脸上了。 可那群被追杀之人,分明才是人多势众的一方呀! “假音?” “有点意思!” 陈宴抿了抿唇,摩挲着下颌。 他的关注点,与其他人不同..... 作为蹬惯了声优的老油条子,哪怕不会夹着嗓子变声,也能精准判断了..... 那灰衣人故意变声,应是在掩饰着什么! “怎么办?” “老杨,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张啸风强行压下心中的忐忑,对灰衣人严阵以待的同时,看向杨沙,询问道。 这被堵在了破庙中,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逃是逃不掉了.....” 杨沙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牙,厉声道:“只能跟他拼了!” 现下的局势就是,退无可退.... 再逃只会如之前的弟兄们那般,被一一收割。 还不如放手一搏! “好,那就赌一把!”张啸风颔首,亦是下定了决心。 任凭那灰衣人再强,他们终归人多势众,占据数量优势..... 一起反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有什么意义吗?” 蒙面灰衣人见状,轻蔑一笑,不屑道:“与其负隅顽抗,还不如乖乖受死.....” “能少受一些痛苦!” 真不是蒙面灰衣人狂妄.... 二十多人都已经被他杀干净了,剩下的这十几号人,还够看吗? 无非就是多拖延一些时间罢了! “杀!” 杨沙等人相视一眼,下定了决心,齐声大喝,握紧手中刀,朝前发起了向死而生的冲锋。 “冥顽不灵。” 蒙面灰衣人冷笑一声,嘲弄道。 说着,脚下轻点,正面迎了上去。 他手中那染血的剑,快如闪电.... 残影过后,一剑径直穿透了一人的咽喉。 鲜血横飞。 “啊!” “铛!” 李山哀嚎一声,右手握着的刀,无力脱落,跌撞在地,旋即整个人亦是倒在了地上,生机尽失。 连有效的反抗,都并未作出。 “该死的混蛋!” 杨沙见状,骂了一句,向张啸风两人使了个眼神。 多年的相处,他们随即心领神会。 张啸风与杨沙一左一右夹击,而另一人则是高高跃起,蓄力劈砍而下。 三个方向同时发难。 “雕虫小技尔!” 蒙面灰衣人扫了一眼,嘴角轻撇,眸中满是嘲讽。 说着,身形一闪,躲过那自上而下的劈砍。 左手却是轻弹,一根异色的针,化作流光,穿透了张啸风的眉心。 “啊!” 顷刻间,自左杀来的张啸风,发出一声闷哼声,双眼发白。 由于惯性的带动,摔落在远处不断地抽搐。 “他这么凌厉,竟还会使暗器?” 陈宴看乐了,嘴角止不住上扬,笑道。 眼眸之中,是说不出的欣赏。 这不拘一格,没有道德束缚,真是个有意思的妙人啊! 朱异盯着那倒下的张啸风,敏锐捕捉到异样,出声补充道:“不止,那针上还有毒.....” “跟陈宴出门还真是有趣,白日里遇到做局的女人,夜宿破庙还能见到追杀大戏!” 王雄慵懒地倚靠在殿门的一角,看了看灰衣人,又看了看陈宴,心中暗笑道。 这跌宕起伏的经历,才不虚此行啊! “阿兄,咱们要不先避一避?”宇文泽走到陈宴身旁,提醒道。 前方打得很是激烈,宇文泽唯恐殃及池鱼,误伤到他们。 “无妨!” 陈宴淡然一笑,摆了摆手,说道:“送上门来的好戏,不看完太可惜了.....” 有朱异护在一旁,陈某人有恃无恐。 而那边,蒙面灰衣人在暗器射中张啸风后,紧接着,又剑尖轻抬,划破了杨沙的喉咙。 随后身形一侧,一剑穿心劈砍落空那人..... 整个过程,仅仅十个呼吸时间。 三人围攻彻底落空。 “杨大哥!” “张大哥!” 剩下之人见状,忍不住失声大喊。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己方武功最高,身手最好的三人,竟被杀得如此之快。 短短片刻内,就折损五人了..... “别喊得那么大声....” “我会送你们一同上路的,不会厚此薄彼!” 蒙面灰衣人轻笑一声。 “反抗是死,逃命也是死.....” “不如拼了!” “拖着他一起去死,给兄弟们报仇!” 还站在那里的人,将心一横,死志萌生。 反正都活不了,还不如拿命拼了,拖死那人就是赚。 “愚不可及,螳臂当车!” 蒙面灰衣人似笑非笑,身形向前闪动,行动犹如鬼魅般迅速,朝剩下的猎物冲杀而去。 那剑光在夜色下起舞。 “朱异,能看出她的路数不?”陈宴努努嘴,问道。 “很强。”朱异盯得目不转睛,缓缓吐出两个字。 “一流高手行列!”陆藏锋亦是神色严肃,补充道。 “这么高的评价?” 陈宴咂舌,挑了挑眉,玩味道:“那你俩与他打起来,胜算几何?” “那要打过才知道!”朱异双手怀抱着自己的剑,面无表情,沉声回道。 朱异看得很清楚,那蒙面灰衣人,根本没有出全力..... 十几号人最后还能活着那位,匍匐在地上,问出了困惑他们所有人的问题:“我们与你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为何要一路穷追不舍,赶尽杀绝?” “因为惊鸿会之人,都该死!” 蒙面灰衣人闻言,目光一凛,厉声道。 说着,一剑斩下了最后那人的头颅。 “惊鸿会?!!” 殿门处围观的柳元景、王雄等人,听到这话,却皆是一惊。 惊鸿会,正是他们此行的剿匪对象! 蒙面灰衣人的剑,在不断地滴着血,而他的目光,却锁定了殿门处的众人。 “他这样子怕是已经杀红了眼,想连我们一起,都给宰了啊.....” 陈宴打量着那蒙面灰衣人,淡然一笑,开口道:“陆藏锋你去跟他过过招,死活不论!” 第182章 月光下,蒙面灰衣人露出了真容..... “......” 听到陈宴命令的陆藏锋,并没有任何的行动,而是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宇文泽。 身为世子爷的贴身护卫,受大冢宰的托付,他深知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阿兄吩咐的事情,愣着干什么?” 宇文泽见陆藏锋迟迟没有反应,面露不悦之色,眉头微蹙,催促道:“还不快去办!” “放心,我会一同护好你家世子的......”朱异对他的迟疑顾虑为何,心知肚明,当即点头致意,沉声道。 “遵命。”解除后顾之忧的陆藏锋,朝宇文泽抱了抱拳,提着那柄刀纵身一跃而去。 朱异侧目,打量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笑意的陈宴,略作思索后,心中暗道:“少爷这是想拿那灰衣人,试一试陆藏锋的底.....” 不让他前去,而偏偏让陆藏锋前往,意图是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就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陆藏锋的真本事..... “你觉得晋王世子的护卫,战那杀光惊鸿会之人,有多少把握?”豆卢翎拿起水壶,仰头喝了一口后,转头看向王雄,笑问道。 “六成到八成吧!” 王雄轻抚鼻尖,目光一凛,回道。 瞪大了,又继续道:“能被大冢宰派来保护世子的,怎会是庸碌无能之辈?” 宇文泽的身份极其特殊,不仅是晋王世子,更是晋王独子,唯一的继承人..... 大冢宰对他的安全,必定是慎之又慎的! 出长安历练,身边只带个陆藏锋,六成到八成都仅是保守估计。 而且,再加上此前对手被消耗,这把握只会更大! “你是个高手!” 蒙面灰衣人相对而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持刀的男人,沉声道。 习武多年养成的直觉,在眼前这个气息内敛的家伙,出现之后在不断示警..... 这是曾经从未出现过的状况! “这不重要....” 陆藏锋面无表情,斜了一眼,厉声道:“陈宴大人让我与阁下过过招,死活不论!” 话音未落。 陆藏锋动了,身形一闪,手中刀自上劈砍而下,带动猛烈的破空声..... 犹如泰山压顶一般。 坚毅的双眸中,只有对砍死灰衣人的渴望! “砰!” 蒙面灰衣人不避反进,战意迸发,持剑正面迎上了陆藏锋的刀。 两大坚锐的兵器,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随后,蒙面灰衣人在巨大的反推力之下,连连后退数步,稳住身形。 唯一露出的双眼深处,是对刚一回合的震惊..... 硬接那一刀,被震得右手发麻,只得迅速切成左手剑。 “阁下刚才屠杀惊鸿会众之时,可没这么弱....”陆藏锋摇头,抿唇轻笑,持刀再次朝前挥砍而去。 “是吗?” “太早下定论,可不合适哦!” 蒙面灰衣人见状,似笑非笑,脚下踩着某种身法,身形开始通过某个节奏旋转。 他很清楚,硬碰硬必落下风,得改变应对之策.... 是故,左手持剑不断舞动,只留下阵阵残影,好似一道道银色长蛇在闪动缠绕一般。 片刻后,那一刀一剑两道人影交织在一起,接连响起兵器碰撞声。 一时之间,根本看不出高下。 “银蛇剑舞?” 朱异双眼微眯,注视着那身法诡异如蛇的蒙面灰衣人,喃喃道:“这人反应倒是快,也很聪明!” 言语之中,满是夸赞。 那蒙面灰衣人知道,对付极致的力量,要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扬长避短..... 但更让朱异留心的,是他所使用那剑法! 银蛇剑舞?名字还挺不错的........陈宴闻言,心中点评一句,轻轻推了推朱异,问道:“你这是认识这套剑法的来路?” “略知一二.....” 朱异颔首,沉声道:“乃一位剑道名家所创!”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此人的悟性,要比那位还要高!” 朱异并非长他人志气,而是实话实说。 那蒙面灰衣人所施展出的银蛇剑舞,只有“精湛”二字能够形容.... 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远远强于它的创造者! 若非要护卫少爷与世子,他也手痒,真想去试试..... 陈宴咂咂嘴,望着那大开大合,掌握主动权的陆藏锋,笑道:“老陆这手刀法,侵略性十足,有机会可以去学学.....” 这刀法的气势,勾起了陈宴的兴趣。 多学个技能防身,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少爷,咱们要不还是,换一个其他学吧?”朱异闻言,略作措辞,试探性问道。 “怎么?” 陈宴挑了挑眉,玩味打趣道:“这么看不起你家少爷呀?” 说着,将手搭在了朱异的肩上。 接触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唱反调”。 “老陆能如此犀利,不仅是刀法精妙,更源于他本身的力量,以及对力量的极致收控!” 朱异摇头,直勾勾地注视着陆藏锋,沉声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少说有十年之功....” 法门是一回事,天资又是另一回事。 那霸道的力量,并非是后天练成的,而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再加上极具毅力,持之以恒的打磨,才造就了这刀法兼具的霸道灵活。 哪怕他朱异学了刀法去用,也很难发挥出十之二三的威能.... 这才是劝阻的原因。 “额?” 陈宴扯了扯嘴角,很是拎的清,放弃得极快,“那还是看看就好了.....” 十年? 没有那天赋,也不想去吃那苦.... 有时间还不如去精进马槊! “砰!” 蒙面灰衣人收剑,抽身暴退,气息开始变得急促,开口道:“你是我迄今为止,所遇到过的最强大对手.....” “陆藏锋应该不是本名吧?”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能将自己逼到这一步的,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毕竟,金字塔尖的存在,又不是什么大白菜.... 但活着的用刀巨擘,蒙面灰衣人搜肠刮肚,也没一个能对得上。 尤其达到那一步的,谁不是桀骜不驯,还会心甘情愿做护卫的,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需要知道!”陆藏锋冷冷道,并没有回答的想法。 “好吧,你不愿说,在下也勉强不了.....”蒙面灰衣人无奈耸耸肩。 没办法,以他如今的实力,能做到五五开,已实属不易,想要拿下逼问,无异于异想天开。 “热身结束....” 陆藏锋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淡淡道:“接下来该结束了!” 说着,纵身跃起,速度暴涨,朝前杀去。 “等等!” “他之前一直没认真.....” 眼前这一幕,让蒙面灰衣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这家伙跟自己大战数十回合,是在摸底,也是打给他主子观赏的..... “砰!” 陆藏锋转瞬即至,蒙面灰衣人被迫橫剑格挡,“这力量比之前强了三倍不止.....” “如此霸道的力量,他还能收放自如,随意转向?!” 那一刻,蒙面灰衣人都惊了,目瞪口呆.... 这刀客就跟换了个人一般,他劈砍落空因惯性坠落的刀,居然还能随心所欲转向,再次劈砍向自己。 恐怖的掌控力。 以及,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以柔克刚?” “天真!” 陆藏锋打量着疲于奔命的蒙面灰衣人,轻蔑一笑,声音中充斥着不屑。 他一力可破万法。 “砰!” 蒙面灰衣人的剑被击落,刀刃距离他的咽喉,只剩下咫尺之距。 得亏他身法轻功无双,才堪堪躲避而过。 只不过千钧一发之际,陆藏锋的刀尖,勾掉了蒙面的罩子。 “面罩被打掉了.....” 王雄等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月光下,蒙面灰衣人露出了真容..... “长发?” “女人?” “这么年轻?” 陈宴一怔,眼睛都看直了,难以置信道:“好俊的一张脸!” 第183章 陈宴大人,咱们后会有期哦! 月光如碎银般泼洒在破庙,灰衣女子单膝跪地,颤抖的长剑斜插在身侧。 方才陆藏锋那凌厉的一刀,不仅削断了她束发的玄色丝绦,更将遮掩面容的灰绸面罩打得翻飞落地。 三千青丝如墨瀑倾泻而下,在夜风里轻扬,映衬得她肤色欺霜胜雪。 眉眼盈盈似藏着两汪秋水,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既有剑客的凌厉,又含着几分未褪的稚气。 琼鼻小巧精致,不点而朱的唇畔还沾着些许血渍,反倒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丽。 月光勾勒出她流畅的下颌线,与脖颈处蜿蜒的淡淡血痕交织,美得危险又动人,宛如寒夜里悄然绽放的带刺玫瑰。 “她是个女人?!” “这杀光此地惊鸿会之众的,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女人?!” 王雄也好,柳元景也罢,在场的世家子弟皆是面面相觑,震惊不已,看傻了眼。 因为这个索了惊鸿会,十几条人命的灰衣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大不了他们多少岁..... 愕然的同时,对她的身份,也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她这岁数,能跟老陆打到这种程度.....” “那天资怕是不世出的奇才!”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朱异,在看清灰衣女子容颜的刹那,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口中喃喃感慨。 他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比她差太远了..... 天赋异禀已经无法形容了,只有恐怖如斯四字,才能堪堪描述这可怕的习武资质! “没想到你是个女人!” “还是个极其厉害的女人!” 身为当事人的陆藏锋,看着那散落的青丝,整个人都乐了,叹道。 眼眸之中,是说不出的意外,还有些许敬意..... 无关性别,能在这个岁数,与自己缠斗那么久,就值得他的尊重! “你没想到的还多了去了!”灰衣女子轻咳一声,拔出被击落插在地上的剑,冷哼道。 “阿兄,你这关注点,是不是跑偏了些?” 回过神来的宇文泽,细品陈宴的话,有些愣神,提醒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开得越艳的花,越有毒啊!” 当听到“好俊一张脸”时,宇文泽明显从陈宴的脸上,察觉到了陶醉之感。 自家从不为女色所误的阿兄,怎么被那女剑客给迷住了? “哈哈!” “这不重要!” 陈宴摸了摸额头,咧嘴大笑,将目光转向陆藏锋,朗声道:“我改主意了,要是能抓活的,还是抓活的!” 俨然一副见色起意的模样。 此前说死活不论,是因为下意识觉得,这种追杀之人一般都是男的..... 谁能想到她长在了,陈某人的审美之上呢? 在情况允许的前提下,抓回来废了武功,收藏一二也不是不行..... “都听到了吧?” “接下来,一切该结束了!” 听到指令更新的陆藏锋,指了指陈宴的方向,沉声道。 旋即,纵身暴起,朝灰衣女子掠去。 这一次是动真格了,没有要留手的意思..... “是吗?” “尘埃落定以前,这话还是言之过早了!” 灰衣女子闻言,并未慌乱,反而轻蔑一笑,玩味道。 说着,从袖中抖出了,几颗药丸状的圆形之物,向前用力丢掷过去。 “嘣!” 陆藏锋以为是暗器,径直用手中刀格挡。 可在接触的刹那间,那几颗东西迸裂,释放出剧烈的浓烟,将两人的身形笼罩于其中。 里外的可视度,几乎为零。 “该死的!”陆藏锋略略嗅到有迷药的成分,当即屏住呼吸,骂了一句。 “陆藏锋,你真的很强,现在我不是对手.....” 灰衣女子趁此时机,没有任何犹豫,施展身法,朝后暴退撤离。 “哈哈哈哈!” “这女人还真是同道中人啊!” 目睹完全程的陈宴,不由地笑出了声,叹道。 这玩光明正大的同时,也喜欢整点阴的,之前的暗器,以及现在的迷烟,跟他的操作如出一辙。 要是有机会,得好好与她交流一下心得..... “陈宴大人,咱们后会有期哦!” 在灰衣女子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后,身影迅速消失于天际,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接下来的猎杀对象,换成少爷了?!” 朱异握剑的手,骤然紧了几分,凝视着灰衣女子离去的方向,心中惊道。 那话绝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 所以,有且只有这种可能! 朱异双眼微眯,那一刻是真的动了杀心..... “陈宴被这女人惦记上了?!”王雄等人听到这话,皆是一怔。 他们想不明白,她盯上陈宴的缘由又是为何呢? 总不会是刚才,要抓活的吧? 但又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后会有期?” “这女人倒是有点意思.....”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摩挲着下颌,喃喃道。 不知为何,陈宴莫名有些期待,他俩的下次见面.... 毕竟,后会有期就说明,她会再次出现。 他看上的东西,绝不可能再跑掉的! “陈宴大人,陆某既没有杀掉那女人,也未曾将她抓活的留下,有辱使命,还请治罪!”陆藏锋归来,躬身抱拳,说道。 “行了,没抓到就没抓到吧....” “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宴闻言,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余光瞥向角落里的那人,喊道:“游显,过来!” “在。” 游显应声而来,开口道:“大人您吩咐!”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淡然一笑,吩咐道:“银蛇剑舞,通过这条线,去摸一摸这女人的身份.....” 大人物眼高于顶,不会收太多弟子,而天资高的人又太少了,尤其是像这样的。 要知道她可比陆藏锋年轻了太多,却能打成这样..... 顺着这条线索,要探清楚她的身份,不会太难! “是。”游显颔首,应道。 “再带人根据这些家伙的来踪,将被那女人所杀的尸体汇聚起来,我要一个具体的人数!”陈宴又想了想,挥手道,“去办吧!” “遵命。”游显当即领着绣衣使者离去。 陈宴在吩咐完后,则是径直来到惊鸿会一众尸体前,先是扒开张啸风的衣服,又扒开了李山的衣服,似是在寻某种东西..... “陈兄,你这是在找些什么?”王雄见状,不明所以,走上前来,问道。 “特殊印迹。” 陈宴头也没抬,只是缓缓给出回答,并且手上动作未停,依旧在不断翻找。 豆卢翎若有所思,疑惑道:“你指的是江湖中,代表门派身份的纹身?” 江湖之中,部分门派,尤其是旁门左道,特别喜欢在门徒身上,打上门派的烙印,也就是那纹身刺青。 “嗯。” 陈宴应了一声,在拉开其中一具尸体的左后腰时,开口道:“找到了,居然是.....” 说着,将那处衣衫尽数拉开,将纹身展露无余。 王雄、豆卢翎、柳元景等人,在看清那印记的瞬间,瞳孔骤缩,失声诧异道:“四爪蟒纹?!” 面面相觑,皆从互相的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惊。 四爪蟒纹,差一爪就成真龙了..... “阿兄,这惊鸿会的野心,还真不小啊!”宇文泽呼出一口浊气,咬牙道。 宇文泽可以肯定,这盘踞泾州的“惊鸿会”,绝不是普通匪患那么简单.... “有意思,这泾州太有意思了!” 陈宴起身,接过朱异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笑道:“想要成龙的惊鸿会,还有追杀惊鸿会的神秘女子.....” “哈哈哈哈!” 柳元景神情凝重,问道:“陈兄,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单就今日发生之事,柳元景预感剿匪不会容易,但一定会精彩,必不虚此行。 “好好歇息,养精蓄锐....” 陈宴淡然一笑,仰头看向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明日奔赴安定,拜见明刺史!” 第184章 繁荣的安定城与无头尸体 日头刚攀上六盘山巅,泾州安定城外已是沸反盈天。 官道上的车辙被新填的碎石掩了旧痕,三列并行的车队碾过,惊起道旁野蔷薇丛里的麻雀。 波斯商队的双峰驼挂着银铃铛,驮着靛青染料与玻璃器皿,驼峰间晃荡的羊皮水囊折射着日光。 本地商贾的木轮车载满新收的糜子,金黄的谷穗在车辕上簌簌摇晃,与商队扬起的细尘搅作一片流动的金雾。 远处,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徐徐而来。 “这泾州的安定城,倒是比长安周边的一些地方,还要恢弘不少.......”阔落骑在马头,望着视线中逐渐清晰的城池,感慨道。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姿态。 “那是当然了!” 柳元景闻言,朗声笑道:“泾河流经整个泾州,土地肥沃,田里的产量极高.....” “又是西域道贸易的中转站,商业极其繁荣!” 柳元景所说的“西域道贸易”,换个后世更常用的说法,就是鼎鼎大名的“丝绸之路”! 而泾州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连接着中原与西域、北方草原与关中地区。 其境内有泾河及其支流形成的河谷通道,是重要的交通走廊。 通过这个枢纽,中原的物资、文化得以西传,西域的商品、文化也能东进,泾州此地想不富都难。 由于泾河的流经,更是重要的农业产业。 “这泾州有高山、深谷和关隘,皆是天然的防御屏障.....” 陈宴审视着在晨辉下,熠熠发光的安定成,目光中尽是深邃,心中暗道:“一旦脱离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跟他们的关注侧重点不同,陈宴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是,军事战略要冲。 要知道泾州地方,北控萧关,南扼陇山,东据子午岭,西倚六盘山,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如突厥、柔然等南下的重要缓冲地带。 也是大周向外拓展势力、控制西北局势的前沿阵地。 那么倘若反之..... 而这就是大冢宰派他陈宴,前来的另一重要原因。 泾州必须控制在自己人的手里! “大人,看那城门处!” “泾州文武来出迎了.....” 贺拔乐抬手,指了指城门方向,开口道。 城门楼上的牛角号呜咽而起,三十名甲胄鲜亮的骑兵分列官道两侧,长枪上的红缨被晨风掀起。 不多时,一众官员迎了上来,领头两位官员,面向陈宴,恭敬道: “下官泾州长史肖邻,见过陈宴大人!” “下官泾州司马祖珽,见过陈宴大人!” 朝廷派遣府兵前来剿匪的诏书,早已传到了泾州。 而大周诗仙早已扬名各州,要得到一份诗仙的画像,并不是什么难事..... 是故,早已看熟画像的两人,一眼就认出了此次剿匪的陈某人。 “两位大人这阵仗,弄得可是太大了些呀!” 陈宴翻身下马,朝肖邻、祖珽拱了拱手,打趣道。 柳元景、王雄、豆卢翎等人,亦是紧随其后,翻身下马。 “陈宴大人与诸位大人、将军,是来为我泾州剿匪的,自是不能慢待!”肖邻满脸堆笑,开口道。 祖珽当即接过话茬,上下打量着陈宴,嘴角勾起一抹谄媚之色,抬手朗声道:“早就听闻我大周诗仙一表人才,颖悟绝伦,风度翩翩,相貌堂堂.....” “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那惊为天人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只要有些消息渠道之人,都能知晓面前这一位,可是大冢宰跟前的红人! 攀上了他,日后飞黄腾达不是梦..... “哈哈哈哈!” 熟悉的商业互吹环节........陈宴开怀大笑,自谦道:“祖司马谬赞了!” “陈某可担不起啊.....” 说着,按了按手。 俨然一副极为受用的满意模样,还带着些许飘飘然。 “这几位大人亦是相貌不凡,器宇轩昂.....” “不知陈宴大人能否引荐一二?” 肖邻将早已注意到了,陈宴左右两旁的宇文泽、王雄、柳元景等人,恰到好处的询问道。 这些人年轻归年轻,但举手投足显露出的贵气,再加上还能跟在大周诗仙身边.... 不用想都能知晓,一定是世家子弟,还是出身于显赫世家! 多多结交,对日后的仕途,绝没有坏处。 “这位是河东柳氏,柳元景!” “这位是豆卢苌大将军之子,豆卢翎!” “这位是王铮大将军之子,王雄!” ......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抬起手来,一一介绍道。 只有一人被略过。 那位没被介绍的,恐怕就是晋王世子了........肖邻余光瞥了眼,被刻意跳过的宇文泽,心中嘀咕一句,笑道:“见过诸位大人!” “难怪气度不似凡人,原来都是高门之后!” “久仰!” 说着,抱拳行礼,将姿态放得极低。 宇文泽抿唇含笑,不见一丝被忽略的气恼之色,他深知自家阿兄如此所为,是在保护自己..... “肖长史客气了!” “不过是受家族荫庇罢了....” “不值一提!” 柳元景等人摆摆手,笑着应对。 “肖长史,明刺史呢?”陈宴见状,似笑非笑,开门见山问道。 肖邻听到这话,抬手一拍脑袋,说道:“瞧我这脑子,只顾着见到诸位大人激动.....” “忘了向大人通禀....” “明刺史公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不能来迎,还请见谅!” 言语之中,满是歉意。 周围的祖珽等泾州官员,亦是连连附和,证实着这话的真实性。 “公务繁忙?” “这泾州刺史还真是傲慢!” 贺若敦脸色一沉,略有些不悦,心中暗道。 “无妨!” “公务要紧,可以理解.....” 陈宴则是没有丝毫情绪变化,淡然一笑,按了按手,体谅道。 但不经意间,眼眸深处闪过一抹耐人寻味之色..... 肖邻的说辞,一听就是场面话。 究竟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呢? 泾州二三把手都来了,还藏头露尾,猫腻恐怕不小..... “馆驿已备下宴席,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还请移步!” 肖邻极擅长察言观色,打了个哈哈,毫不犹豫选择了转移话题。 “不急!” 陈宴眉头微挑,将手按在肖邻的肩头,笑道:“这已经到了泾州,岂有不先见刺史之理?” “先拜访了明刺史,再喝酒吃饭也不迟.....” 陈宴这个人一身反骨,还喜欢唱反调。 明少遐想躲,那偏偏就不遂他的意! 好好看一看,这泾州刺史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陈宴大人说得对!” “是下官考虑不周.....” 肖邻稍显犹豫,当即同意道。 旋即,一行人在肖、祖二人的引路下,朝官署浩荡而去。 东市的梆子声已此起彼伏,驼队的铜铃与马蹄踏碎石板路的霜花,驮着西域的香料、江南的绸缎,还有凉州运来的葡萄酒,在街巷间织成流动的锦缎。 城中央的钟楼飞檐上,风铃叮咚应和着人声。 三层楼高的望火楼巍然矗立,楼下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排起长队。 卖胡饼的突厥汉子用生硬的汉话吆喝,笼屉里腾起的热气裹着孜然香气。 卖胭脂的妇人将螺子黛与口脂摆在柳编筐里,胭脂红与螺子青在朝阳下泛着柔光,引得官家娘子的丫鬟们驻足询价。 陈宴将安定城内的繁荣,尽收眼底,眉头微皱,心中暗道:“这安定城内,人来人往,商贸繁荣,安居乐业,可不像是被横征暴敛,兼并土地,盘剥百姓的样子啊!” 不对劲,一百分里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这跟大冢宰所言的状况,几乎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呢? 州衙。 “刺史大人在房内批阅公文....” “诸位大人请!” 肖邻领着陈宴等人,通畅无阻地来到房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哐哐哐!” 祖珽则是快步上前,轻敲着紧闭的房门,“明刺史,陈宴大人前来拜访!” 可屋内没有任何回音。 “哐哐哐!” 祖珽再次敲门,又加重了几分。 屋内依旧是久久没有反应。 正当他又一次准备敲门之时,陈宴开口道:“朱异,把门踹开!” “是。” “砰!” 朱异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停顿,用力一脚将紧闭的房门洞开。 肖邻率先走入屋内,目光四处搜寻着明少遐的身影,却猛地发出一声惊诧:“明刺史.....啊!” 只见一具无头尸体,狰狞地倒在血泊之中...... 第185章 将诏书取来! 血腥味在屋内凝滞成雾,浸透锦缎的血泊中,一袭绯色刺史官服歪斜堆叠,金线绣制的云纹与禽鸟暗纹沾满暗红,褶皱间凝结的血痂如同狰狞的脉络。 本该穿戴乌纱幞头的位置空荡荡悬着,断裂的脖颈处翻卷着碎肉,白骨茬参差刺出,暗红血柱凝固成诡异的钟乳石状。 本该束着玉带的腰间以下只剩一截残躯,被利刃斩断的双臂以扭曲的角度瘫在身侧,绣着暗纹的袖口耷拉着,空荡荡的袖管里渗出黑红血渍。 也本该踏在皂靴中的双足不翼而飞,两条残腿切口处皮肉外翻,暗褐色血块堆积在断口边缘。 “刺史官服....” “相同的身量.....” 肖邻错愕地望着,地上血泊中的那具尸体,根据捕捉到的信息,得出了一个惊骇的结论:“他是明刺史?!” “刺史大人遇害了?!” 那一刻,最先踏入屋内,目睹这惨状的肖邻,整个人僵直在了原处。 眼眸之中,是各种异色浮动..... “明刺史被行刺了?!” “还被砍去了头颅与手脚?!” 柳元景亦是震惊不已,倒吸几口凉气,竭力平复着胸中的悸动。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只是像这样头颅没了,手脚也没了的残骸,还真是头一次见! 这是有何等的深仇大恨啊? “敢在官署公然以这等残忍手段,刺杀一州刺史,何人竟有如此胆量?” 王雄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依旧保持着冷静,驱动脑子运转,喃喃自语道:“又是怎么办到的?” 俨然一副疑惑的模样。 这里是州衙,是官署,应是泾州最为安全之处,才对啊.... 结果,堂堂刺史,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凄惨地死在了,自己的州衙之中?! 百思不得其解啊! “还没开始剿匪,泾州刺史就遇害在了州衙.....”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衙!” 贺若敦瞅着那尸体,脊背发寒,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睫毛不住颤抖,下唇被咬出深深的牙印,连连后退数步,叹道。 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恐惧。 再串联上这几日,所发生的诡异事情,尤其是那阴森破庙,贺若敦更是有些慌了神..... 想要返回长安的心,再逐渐升腾..... 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中,屋内的氛围开始往不受控的方向而去。 “都给我闭嘴!” “安静点!” 陈宴从那具残尸上,收回目光,环视左右后,厉声喝道。 “安静!” 朱异见状,亦是运足内力,随之配合附和,将躁动之声暂时强势压下。 顷刻间,屋内变得鸦雀无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陈宴面无表情,径直望向肖邻与祖珽,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发号施令道:“肖长史,祖司马,即刻封锁明刺史身亡的消息!” “在场任何人,不得外传!” “若有违背者,立斩不赦!” 说罢,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由陈宴自己带来的一众世家子弟。 麻烦当头,他绝不容许出丝毫差池。 “嘶~好强的威势!” “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吗?” 豆卢翎被那一眼,盯得有些头皮发麻,心中暗道。 之前的陈宴太过于随和,让他下意识误以为,这是个和善之人..... 此时此刻,压迫感扑面而来,这才是统军之人的气势。 豆卢翎在他父亲身上见过,这双方甚至不遑多让! “陈宴大人,按规矩刺史遇害身亡,当快马上报长安,请朝廷处置才是.....” 肖邻闻言,若有所思,对陈宴的吩咐,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质疑:“这擅自封锁消息,不合章程!” 陈宴目光一凛,审视着肖邻,沉声道:“你该清楚,明刺史惨死的消息,一旦放出去了.....” “别说安定,整个泾州都会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若是传到了匪患耳中,你们觉得惊鸿会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陈宴咬字抑扬顿挫,掷地有声。 听得王雄、柳元景、宇文泽等人,连连点头。 刺史的死讯传出,泾州的局势与人心就乱了..... 还会助长屡剿不绝之匪患的气焰,甚至有极大可能会趁虚而入! 后果不堪设想。 “陈宴大人,你说得在理....” 肖邻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但隐匿刺史死讯的责任,无论是下官,还是祖司马,都担待不起啊!” “恕难从命!” 饶是肖邻再不愿得罪陈宴,也不敢听其命令行事。 这位爷是大冢宰宠臣,又是受命前来剿匪的,却并非泾州主官。 他们一旦擅作主张了,仕途就完了,轻则止步,重则贬谪..... 其中利害,肖邻又怎能不清楚? “是啊!” 祖珽亦是心知肚明,当即抱拳道:“还望陈宴大人能够,体谅下官几人的难处.....” 其余屋内泾州官员,亦是连连附和。 “陈兄的应对没有问题.....” 王雄双眼微眯,不由地摇摇头,心中喃喃:“但泾州官员们,也绝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这是一个很是棘手的麻烦..... 而且,双方的出发点,都没有问题。 一根筋两头堵。 若是换作他王雄来,一时之间,也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置.... 毕竟,强行为之,必将引起双方的矛盾对抗。 “放心,你们的难处,陈某理解.....” 陈宴不以为意,淡然一笑。 顿了顿,朝朱异招招手,又继续道:“将诏书取来!” 俨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根本不见丝毫着急之态。 朱异颔首,从怀中取出了,由绢帛细细包裹的物件,递了上去。 “诏书?” “什么诏书?” 泾州官员也好,长安的世家子弟也罢,听到这话,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陈宴接过后,不慌不忙,将诏书摊开在众人眼前,朗声道:“肖长史,祖司马,二位看看这诏书.....” “陛下授我节制泾州军政之权,且可先斩后奏!” 这诏书原本是,万一局势不利,用来控制泾州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陈宴必须当机立断,将两大权力提前亮出,以稳住局势! “节制泾州军政?!” “还有先斩后奏?!” 王雄、柳元景等人猛地一怔,只觉脑子嗡嗡的。 十五岁的陛下并未亲政,也没有实权,朝中之事都是大冢宰与几位柱国说了算.....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大冢宰对陈宴的信任重视,竟到了这个地步?! 这两大权力意味着什么,世家显贵出身的他们,还能不清楚吗? “真是节制泾州军政?!” 肖祖二人直勾勾地盯着,那封诏书上的白纸黑字,以及反复确认所盖大印。 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这短短的几个字,代表着面前这位爷,无泾州总管之名,有总管之实。 在泾州的权力,比刺史还大! 而宇文泽、贺拔乐等人,却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澜,早已见怪不怪了..... 毕竟,在秦州之时,他们就已经见识过了.... “两位大人,现在可以照我说的话,去办了吧?” 陈宴审视着他们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任何责任,皆有陈某一力担之!”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当然,明刺史的死讯,倘若传出去一丝一毫,必问责你二位了!” “遵命!”肖邻、祖珽闻言,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陈宴抬手,指了指地上的血泊,吩咐道:“朱异,陆藏锋,去检查这具尸体的伤口,以及致命伤....” “是。”两人应声而动。 半炷香后。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问道:“如何了?” “这具尸体的头颅、手脚,是如何失去的?” “可是被用剑斩去?” 第186章 陈宴的头脑风暴 “不!” “并非是利器.....” 朱异起身摇头,脱口而出。 “更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而成的!”陆藏锋接过话茬,沉声补充道。 “对!”朱异重重点头。 两人的观点,出奇得一致。 血泊中的尸体,无论是头颅,还是手脚,皆是由猛兽咬断。 “嗯....” 陈宴轻轻应了一声,陷入了思考之中。 柳元景似是想到了什么,走上前来,试探性问道:“陈兄,你刚才是在怀疑,明刺史的死,是那灰衣女子所为....?” “被用剑斩去”这几个字,让柳元景敏锐地留了心。 因为,他们昨夜才遇到了,一个用剑的神秘高手..... 陈宴收回思绪,呼出一口浊气,耸耸肩笑道:“但很可惜并不是....” “那猛兽是如何进入这州衙?” “又是如何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杀死明刺史,还撕咬带走手脚的呢?” 宇文泽摩挲着下颌,脑中飞速运转,提出了心底接连浮现的疑惑。 第一个疑点,州衙戒备森严,猛兽是如何入内的呢? 第二个疑点,明刺史遭受猛兽袭击,必定会呼救,也会有声响异动,为何却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三个疑点,猛兽在杀害明刺史后,是如何逃走的? 要知道屋外,可是连一点血迹都没有的啊! 诡异.... 匪夷所思.... “会不会是惊鸿会所为?”寇洛想了想,提出个猜测。 豆卢翎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反问道:“要是惊鸿会这么厉害,早就对明刺史下手了,又怎会被围剿那么多次呢?” 惊鸿会看似最有嫌疑,却是嫌疑最小的.... 但凡有这种本事,就不会被动挨打了! “也是啊,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贺若敦点头认同,似是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寒颤,缩着身子,小心翼翼道:“总不会是妖魔作祟吧?” 不知为何,一回想起那阴森森的破庙,贺若敦就胆战心惊的.... 总感觉泾州怪怪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再加上明刺史的诡异之色,那种感觉愈发浓烈.... “陈兄,陈兄!” 柳元景推了推一言不发、还走神的陈宴,喊道。 “怎么了?”陈宴回过神来,问道。 “陈兄,你是主心骨,得赶紧拿个主意啊!”柳元景目光凛然,沉声道。 陈宴单手背于身后,摩挲着指腹,将目光投向肖邻,吩咐道:“肖长史,对外宣称明刺史积劳成疾,这几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这段时间内,一切公务呈到我这里!” 这对外宣称,只是稳住局势,不生动乱的权宜之计.... 陈宴需要时间,来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去应对! 临危不乱,这位陈宴大人还真是沉稳........肖邻望着面前,这位有出乎寻常冷静的年轻人,心中评价一句,应道:“遵命。” 陈宴转头看向柳元景,意味深长道:“柳兄,这几日要辛苦你了.....” 陈宴要把控大局,思索应对之策,自是不可能被琐事绊住脚.... 而柳元景是河东柳氏,精心培养的子弟,政务能力不会有问题,由他来维持泾州运转,不成问题! “明白。”柳元景心领神会,欣然接受。 他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历练一二,为日后出仕积累经验。 陈宴抿了抿唇,指向地面上的血泊,有条不紊安排道:“肖长史,收敛这具尸体,安排仵作验尸!” 朱异与陆藏锋是查探过了,但他俩终归不是专业的..... 要查明死因与缘由,陈宴还是需要一份专业的报告! “是。”肖邻应道。 “那筵席就免了....”陈宴摆摆手,继续道,“先带我们去落脚之处吧!” “好。”肖邻颔首,与祖珽相视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群人向外走去,王雄落后陈宴半个身位,用余光瞥了眼他,心中暗道:“瞧他这凝重的神情,看来短时间内也没头绪.....” 要剿匪,要查明刺史死因,要稳住泾州局势..... 这压在肩头的担子,不是一般的重! 换作他王雄,恐怕早已手足无措了.... ~~~~ 馆驿。 夯土墙面抹着米白垩灰,却掩不住岁月侵蚀的裂痕,墙根处蔓延的墨色苔藓如同泼洒的水墨,在灰白底色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纹路。 每间客房的门楣都雕着忍冬纹,只是朱漆剥落处露出灰白木茬,倒像是刻意勾勒的飞白。 菱形木格窗糊着泛黄的桑皮纸,窗棂交叠处垂着褪色的茜色流苏,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 房间外。 陈宴顿住脚步,开口道:“朱异,我要一个人静静.....”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陈宴需要好好捋一捋。 独自进行头脑风暴..... “是。”朱异闻言,应道。 在陈宴进去关门后,就守在了外边。 但凡没有重要的急事,不会让任何人打扰自家少爷的。 陈宴坐在了桌边,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口中喃喃:“首先,刚到泾州地界,就遇到了那装作受困,做局设伏的女人,说明.....” 言及于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同时目光陡然一凛。 那折射的事情很简单,他们的行踪早已泄露..... 否则,也不会刚巧出现在,必经之路上。 陈宴将慕白芷之事理好后,又再次陷入了思考,“其次,那个灰衣女子在追杀惊鸿会之人.....” “也就是说,有第三方势力也在剿匪!” 不知名姓的“第三方势力”,同样在杀他们的目标对象。 游显那儿暂时还没摸到,那灰衣女子的具体身份.... 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以尝试拉拢,尝试联手.... 先生说过,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陈宴起身,走到了床榻上躺下,仰头望着顶,心中喃喃:“而最扑朔迷离的还是,州衙里的那具无头的尸体!” “身着刺史官服,但他是不是明少遐,却是个问题!” 肖邻、祖珽也好,柳元景、王雄等人也罢,都根据那官服,还有那体型,先入为主,认定死者是泾州刺史明少遐。 但陈宴从始至终,都持怀疑态度.... 官服任何人都可以穿,偌大个泾州,身型相近者,一抓一大把,并不能如此武断成立! 只是倘若那不是明少遐,又会是谁呢? 真的明少遐又去了哪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问号,全是问号..... 陈宴将左腿搭在右腿之上,轻咬嘴唇,自言自语道:“我受大冢宰之命,借剿匪之名来查明少遐....” “刚入泾州官署,“他”就离奇惨死暴毙.....” “这世上真有那么凑巧之事吗?” 所有的事情,过于偶然了,那大概率就不是偶然了。 陈宴越看越觉得,“明少遐之死”更像是,消息走漏后,做出的应对.... 可这么做的意义在哪儿呢? 又是一个疑惑点。 陈宴猛地一拍脑袋,“哦对,差点忘了还有这安定城.....” ~~~~ 不知过了多久。 “哐哐哐!” 屋外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传来朱异的声音:“少爷,这天色已经晚了,要不要命人送些餐食来?” “不用了......” 陈宴翻身下床,推开紧闭的房门,看向朱异,说道:“叫上阿泽,我们去城内街上吃!” 干饭是一方面,他还要顺带验证一些东西..... —— 祝大家端午安康,求个免费的五星书评~~(*^▽^*) 第187章 安定街头馄饨摊 夕阳沉入城楼飞檐,绛紫色暮霭漫过青石板路,将安定城的街巷染成流动的琥珀色。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灰瓦间袅袅升起,混着烤羊肉的焦香、蒸馒头的麦香,在晚风里织成细密的网。 “把你的老婆给我,然后我给她盖上被窝...” “兄弟别误会我...” “我没牵她的手...” “其实你不用这样,那么的提心吊胆...” “我只是心疼她流泪的脸庞....” “你把你老婆给我,你一个人也洒脱....” “你虚假的爱情让我来背锅!”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走在安定的街头,用爱情转移的调子轻哼着。 茶馆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色光晕摇曳在斑驳的砖墙上。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惊起檐角归巢的麻雀,扑棱棱掠过挂着酒旗的酒肆。 酒肆里传来猜拳声、琵琶弦音,混着新酿米酒的甜香飘出雕花窗。 卖馄饨的梆子声从巷尾传来,木勺搅动骨汤的轻响,与更夫腰间铜铃的叮咚应和。 走在右侧的宇文泽,听着那依旧听不懂的歌谣,好奇地问道:“阿兄,这是想到应对之策了?” “没有。”陈宴耸耸肩,如实回道。 “那阿兄这心情,看起来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宇文泽闻言,打量着陈宴的神色,不明所以,问道。 宇文泽对自家阿兄这状态,看不懂,也不明白,更不理解.... 刺史死了,可是一个棘手的大麻烦啊! “人嘛,总是绷着一根弦,很容易断的....”陈宴不慌不忙,随性笑道,“不如出来走走,换换脑子,看看有没有新的思路!” “有道理....”宇文泽颔首,颇为赞同这个说法。 他正准备学着放松心情之际,却猛地听陈宴话锋一转,问道:“阿泽,你说这安定青楼的姑娘,又是何种滋味?” 说着,陈宴抬起手来,指了指远处东边,莺莺燕燕揽客的风尘之地。 不知为何,莫名怀念起了在五一广场看腿的日子.... 那是个谜一样的地方,超过十点后,每晚一个小时,女孩子穿的衣服就会越来越少,凌晨三四点,真的就是裹一块布出门。 富贵我就淫,威武我便屈,色诱我顺从,不打我先招。 “???” 宇文泽面对这突变的画风,满脸问号,扯了扯嘴角,提醒道:“阿兄,现在去寻欢作乐,不太合适吧?” “逗你玩的....” 陈宴看着认真的宇文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拍他的肩膀,笑道:“咱们出来觅食的,尝尝安定街头的美味!” 只要手里有米,咯咯哒什么时候都能找,陈宴还没色令智昏到那个地步,拎得清轻重缓急.... 不过是瞧这傻弟弟,板着一张脸,愁眉不展的,想拿他寻开心罢了! 四人途经一处馄饨摊时,宇文泽轻轻嗅了嗅鼻子,被那飘荡的香气勾住,说道:“阿兄,这馄饨好香啊!” “那就吃这个....”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喊道:“老板,来四碗馄饨!” “好嘞,四位先坐,马上就好!”馄饨摊老板满脸堆笑,连忙应道。 四人围着一张斑驳的老方桌,就着矮板凳坐下。 宇文泽余光瞥了眼,人来人往的街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阿兄,走在这街头,弟有一困惑,越想越不解.....” “说来听听。”陈宴闻言,漫不经心道。 “你说这泾州,被治理的井井有条,民康物阜,说是政通人和也不为过吧?”宇文泽极目远眺,从左到右,将所及之处的景象,尽收眼底,问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可就是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有匪患呢?” 关于这个困惑,宇文泽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走在这街头时,困惑愈发加深..... 按理来说,匪患盗贼横行,是要在食不果腹,天灾连连,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兵荒马乱,才会容易形成的.... 正常人谁会在能活得下去,还可以活得不错的情况下,去做那些杀头的活计呢? 这有悖常理啊! “问得好!” 陈宴打了个响指,看向宇文泽的眸中满是赞许,叹道:“阿泽,你如今这洞察力,大有长进了.....” 就这一问题,堪称直接切中要害,握住了关键点! “那阿兄对泾州的怪异现象,是作何看法呢?”得到肯定的宇文泽,迫不及待追问道。 “我也不清楚.....” 陈宴笑着摇了摇头,沉声道:“所以才叫你来,这街头走一走!” 同样的困惑,宇文泽发现了,陈宴当然也发现了.... 但他也无法对此,作出合理的解释。 毋庸置疑,这要比秦州的问题,棘手太多了! “原来阿兄早就察觉了这问题,是想出来寻寻思路.....”宇文泽恍然大悟,心中暗道。 难怪他说这个节骨眼上,阿兄不在馆驿思索对策,还偏偏叫上自己来街头散步..... “客官,热腾腾的馄饨来咯!” “四位请慢用!” 馄饨摊老板端着木托盘,将四碗馄饨摆在了桌上,笑道。 数个时辰的脑力运作,陈宴早已饥肠辘辘,当即用勺舀起个皮薄馅大的馄饨,咬了一口,“咦”了声后,问道:“老板,你这馄饨馅里加了什么?” “味道很别致啊!” 陈宴的口齿间,有种从未遇到过的留香..... “听客官的口音,是外乡人士吧?” 馄饨摊老板用粗帕,擦了擦手,笑着解释道:“这是咱们泾州独特的香料,很是滋补提神....” “我等是凤翔人士,来泾州游历.....” 陈宴颔首,淡然一笑,开口道:“在下观安定城内这繁荣景象,百姓安居乐业,一切井井有条,可不输京城长安啊!” 俨然一副惊诧的意外模样。 “那是因为我们泾州,有一位顶好顶好的父母官!” 馄饨摊老板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多亏了他宵衣旰食的治理,才有了泾州如今的盛况!” 在提及那位“父母官”时,馄饨摊老板略显疲态的双眼中,泛起了明亮的光泽..... 是溢于言表的崇敬! “哦?” 陈宴眉头微挑,将口中的馄饨咽下后,道:“愿闻其详!” “不知这位青天是何人?” “在下也想瞻仰一二!” 那反应好似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一般.... “他说得不会是明少遐吧?” “以阿兄的聪慧,难道还能猜不出来?” 默不作声的宇文泽,目睹这一切,心中疑惑嘀咕,猛地似是想到了什么,“不!” “阿兄是在套话.....” 显而易见,他的阿兄并非是一无所知,而是想从街头百姓的口中,问出他们对刺史明少遐,最为真实的评价。 “乃是我泾州爱民如子的刺史大人!” 馄饨摊老板目光坚定,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兴致勃勃道:“客官你是不知,明刺史大人治理泾州这些年,日子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也能吃得饱饭了......” “要是没有明大人,我还不止在哪儿乞讨嘞!” 第188章 客官你这是因何发笑呀? 馄饨摊老板的话一出口,顿时就引来了周围桌食客的附和,连声道:“就是就是!” “没有明大人,就没有如今的泾州!” 同桌的蓝衫男子,放下手中的勺子,朗声道:“前些年遭灾的时候,明大人可没少顶着压力,给咱们泾州平民百姓放粮!” “若非明大人,我怕是早已饿死了....” 提及“遭灾”与“放粮”之时,蓝杉男子的字里行间,都是感激之情。 那可是泾州几十年难遇的大旱呀! 地里的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 百姓处于濒死的边缘,快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 可朝廷却是视而不见.... 还是明刺史力排众议,顶着那巨大的压力,开仓放粮,救活了泾州百姓! 他们的命是贱,却一直念着恩。 别桌的白袍中年人,接过话茬,补充道:“明大人治下,更没有别州的苛捐杂税!” “每年每家每户,都能有不少的剩余.....” 据白袍中年人所知,旁边的州贪官污吏,常常巧立名目,盘剥百姓。 誓要压榨干老白杏的最后一滴油水。 而反观他们的明刺史,明大人,却是清正廉洁,两袖清风,爱民如子,大公无私,高风亮节,克己奉公.... 谁能不爱戴这样的父母官呢? “明大人年年春耕之时,还会亲自带着官吏下田耕种!” ...... 周围的食客商贩,越说越起劲,你一言我一语,兴致昂扬阐述着他们刺史大人的“政绩”。 明少遐在泾州的口碑,还真不错呢........陈宴眨了眨眼,在心头评价一句,抿唇轻笑,开口道:“在下听闻明大人剿匪不利,令那惊鸿会坐大,危害乡邻百姓.....” 但他的还未说完,就遭到了蓝杉男子的反驳:“这怎能怪在明大人身上呢?” “分明就是那贼匪,太过于狡诈了!” 蓝杉男子说得振振有词,字里行间都在维护明少遐.... 甚至不惜将责任归结于,匪患惊鸿会的身上! “没错!” 白袍中年人亦是自发维护,附和道:“每次明大人率军,前去围剿惊鸿会....” “那群贼匪就会跟滑腻腻的泥鳅一样,钻进深山之中,让明大人无功而返!” 对于刺史大人的努力,他们这些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绝不容许任何人诋毁! 陈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看着面前这些出奇一致的百姓,他不由地想起了,曾经后世的某个群体..... 狂热追星的粉丝。 它们的眼中只有自家哥哥,绝不容许任何人诋毁自家哥哥..... 简直太像了! 边上一书生模样的男子,忽然摇头晃脑地开口:“我听说朝廷,派下了大军,前来泾州协助明大人剿匪!” “而且,此次领军之人还是,那位戡乱秦州的少年军神!” 言语之中,一半是崇拜,一半是卖弄。 “你说得莫非是,那位文武双全的大周诗仙?!”馄饨摊老板听到这话,猛地一怔,诧异道。 大周诗仙的名头,配上诗会醉酒斗王谢脍炙人口的故事,在天官府的刻意推动下,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再加上秦州戡乱,打下的赫赫威名.... 陈宴已经被塑造了“英雄”,声名如日中天,就连贩夫走卒都知其轶事。 而身处现场的“当事人”,不由地扯了扯嘴角。 他怎么也没想到,套明少遐的在百姓心中的评价,居然还能扯到自己身上来。 “正是那位少年英才的陈宴大人!” 书生眉飞色舞,昂首道:“今日我还看到,肖长史他们出城相迎呢.....” 肖邻率泾州文武相迎时,这书生正在边上凑热闹。 只是离得太远,并未看到陈宴的真容。 但这并不影响他夸夸其谈..... “有陈宴大人相助,那区区匪患必定涤荡一空!”馄饨摊老板猛地一拍手,朗声道。 周围议论的食客商贩闻言,皆是连连点头,对那位“大周诗仙”“少年军神”,充满了信心.... “阿兄才是真的声名远播,天下谁人不识君啊!”宇文泽见状,余光瞥向不知何时,陷入沉思中的陈宴,心中暗叹。 眸中满是崇拜。 宇文泽也想有一天,能像自家阿兄这般名满天下.... “哈哈哈哈!” 就在周围众人七嘴八舌之际,忽得响起了一阵肆意的大笑声。 离得最近的馄饨摊老板,被陈宴的突然之举,吓了一大跳,退后半步,问道:“客官你这是因何发笑呀?” “这位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蓝杉男子见状,亦是仔细观察着仰天大笑的陈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目光像是在,戒备中邪之人一般.... “我懂了!” “这一手还真是高明啊!” “换了其他人前来,还真没办法应对.....” 陈宴并未搭理周围人,更没心思理会他们怪异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在那说话。 那一刻的他,豁然开朗.... 诚如老爹所言,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破局之法已在胸中! 宇文泽见状,尤其是听到陈宴的话,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阿兄,莫非是已经,想到了对策?!” “正是!” 陈宴轻声应了一句,旋即站起身来,“咱们走!”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丢给了馄饨摊老板。 “是。” 三人颔首,紧随其后。 “这年轻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馄饨摊老板望着陈宴离去的背影,疑惑不已,小声嘟囔道。 顿了顿,盯着手中的银子,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出手真是阔绰啊!” 那银子他掂了,足足有十两..... 都能买两千碗馄饨了! 不理解,但是很兴奋! 书生咂吧着嘴,议论道:“出手就是这么多银子,那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呀?” ~~~~ 馆驿。 房间内。 “陈兄,你这个时辰急匆匆,召我们前来.....” 刚一进门的柳元景,就迫不及待问道:“可是有了妥善处置,明刺史之死的头绪?” 来的人不止是他,王雄、豆卢翎等人亦是齐聚,目光皆投向了同一个人。 “然也!”陈宴似笑非笑,轻敲桌面。 “不知陈兄有何对策?”豆卢翎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道。 “是啊,陈兄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贺若敦出声附和。 “重操旧业!” 陈宴抿了抿唇,吐出了意味深长的四个字。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件极其紧要之事,需要王兄你们去办.....” “不仅事关剿匪成败,更是关乎咱们这些人,在泾州的安危!” 第189章 因为明少遐没死! “陈兄,是发生了什么吗?”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局势怎么变得如此严峻了?” 王雄闻言,与豆卢翎相视一眼,无声交换意见后,率先开口提出了疑惑。 王雄也好,豆卢翎也罢,亦或者是在场其他人,都不明白这才过了没多久,怎么就上升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有这么夸张吗? 陈宴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沉声反问道:“王兄,你觉得我像是在说笑?” “在危言耸听吗?” 那神色之中,罕见地出现了严肃之态。 “不像....” 王雄直勾勾地盯着陈宴,缓缓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那区区惊鸿会匪患,也不至于突然这般危急了吧?” 豆卢翎亦是点点头,无声表示赞同。 他们对陈宴的话,将信将疑..... 因为着实联想不到,在什么状况下,局势能恶化到威胁安危的地步..... 惊鸿会匪患乌合之众,不足为虑,泾州刺史之死,也牵扯不到自己的身上。 那又能是什么呢? 陈宴淡然一笑,指节轻敲桌面,意味深长道:“倘若惊鸿会匪患,加上泾州那些世家,以及泾州兵呢?” 他的语速并不快,足以令在场每一个人听清.... “什么?!” 豆卢翎猛地一怔,瞪大了双眼,声音中充斥着难以置信。 “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雄攥紧了拳头,愕然地望着陈宴,惊诧道。 那一刻,原本还将信将疑的众人,陡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区区一个惊鸿会匪患,疥癣之疾,的确是不足为虑。 可一旦加上了泾州世家,还有泾州兵,那就是内忧外患的大问题了! 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那他们就是入了狼窝,就带进安定城的这点人马,还不够人家吃的..... “字面意思。”陈宴将面前众人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再次缓缓吐出四个字。 “如果泾州世家,泾州兵,与惊鸿会里应外合.....” 贺若敦喃喃自语,在脑中推演着局势,却猛地顿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他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三者联合的结果,细思极恐,有兵有粮有内应有外援.... 板上钉钉的死无葬身之地! “陈兄,旁的就无需多言了,我相信明镜司的消息渠道....” 王雄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看向陈宴,沉声道:“你就直接告诉我们,要我们做什么吧!” 王雄很清楚,陈宴或许有夸大其词的可能,但没有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们的理由..... 而且,陈宴的手中,还握有朱雀卫,能刺探到他们难以获悉的讯息。 “嗯。” 豆卢翎眉头紧蹙,在心中迅速做出决断后,朝陈宴抱拳,朗声道:“我豆卢翎遵陈兄命令行事!” 没有任何犹豫,果断选择相信。 惊鸿会能屡剿不灭,说与泾州世家没有关系,他是不相信的.... 有了两人的率先站队,其他人亦是紧随其后表态。 陈宴对这顺利的推进,并不意外,这些被精心培养的世家子弟都是聪明人,拎得清局势,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诸位皆是出身武将世家,令尊亦是我大周能征善战的将军.....” “想必自幼耳濡目染之下,家学渊源不会差吧?”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陈兄放心....” 豆卢翎敏锐地听出了弦外之音,昂首道:“我等兵书了然于胸,弓马娴熟!” 王雄等人连连点头,俨然一副自信的模样。 武将世家的家学渊源是什么? 自然只能是,行军打仗的本事了.... 而身为嫡子的他们,那是从小被调教的,父亲在这方面极其严格! “要控制泾州,就得先控制泾州军权....” “而且宜早不宜迟!” 陈宴淡然一笑,左手撑在桌面上,直入主题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准备于明日,抽调泾州兵中身强体壮的精锐,分成六部,由你六人各自统领一军!” 显而易见,陈宴着手破局的第一步,就是要拆了泾州的暴力机器! 再抽其精锐,由自己人掌控,杜绝兵匪联合的可能性.... 而且,他有节制泾州军政之权,并以出兵剿匪的名义整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 “好。” “我王雄绝不会,辜负陈兄的信任!” 王雄拱了拱手,朗声应道。 “我豆卢翎也是!”豆卢翎两眼放光,附和道。 寇洛,贺若敦,封孝琰,梁士彦等开府将军之子,亦是迫不及待表态。 原因无他,终于能够独自掌军,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 陈宴的目光扫向了,右手边上的贺拔乐,吩咐道:“剩下的老弱残兵,就由你来统领了!” “是,属下遵命!” 贺拔乐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接受了命令。 更没有因为,没分到精锐而不满。 他是跟随秦州戡乱的部将,比谁都清楚,在陈宴大人手下,领老弱残兵也是能建功立业的。 “诸位,掌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打乱原有建制.....” 陈宴眨了眨眼,叮嘱道:“并将自己的亲信私兵为骨干!” 打乱原有建制,就是为了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或许会暂时降低战斗力。 但却能够确保掌控力,不会被内鬼反噬,使麾下兵士脱离掌控作乱。 “明白。”X6 王雄等人颔首,齐声应道。 此时此刻,他们的心中,早已各自有了规划蓝图..... 陈宴轻拍额头,好似后知后觉道:“我差点忘了,诸位的父亲,都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某也正好瞧瞧,祖父昔年麾下大将,哪一位的统兵征战之法,最为独到!” “那陈兄就拭目以待吧!” 豆卢翎闻言,余光瞥了眼众人,开口道。 神态之中,颇有要一较高下之意。 王雄等人亦是不遑多让。 “阿兄这手高啊!” “用父辈与家族荣誉裹挟挑唆,不怕他们不卖力!” 目睹这一幕的宇文泽,叹为观止,心中暗道。 君不见王雄等人,在他阿兄那句话后,看对方的眼睛里,火星子都快出来了。 毕竟,身为二代,尤其是嫡子,都想证明自己,更不敢辱没了父辈的威名,不然真就丢人丢大发了..... 但宇文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宴这巧妙的操作,不仅是为了激出他们的好胜心,以相互竞争,使其有主观能动性,提升战力,避免出工不出力的状况。 还是为了分化瓦解,杜绝后院起火的可能性! 对这六位老爷子旧部之子,并没有完全的信任,细节地又防了一手。 “那我就等着为诸位请功了!” 目的达成的陈宴,起身抱拳,朗声大笑道。 旋即,拿到陈宴统兵手书的六人,快步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了还未收到任务的宇文泽。 他有些摩拳擦掌,问道:“阿兄,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俨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阿泽,上次我在秦州筹备葬礼的流程,你应该没忘吧?”陈宴淡然一笑,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一次就由你,来为泾州刺史明大人....发丧!” 宇文泽愣了愣,不明所以,疑惑道:“阿兄,白日里封锁明刺史的死讯,不就是为了避免泾州动荡吗?” “为何突然之间,就要发丧了?”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玩味,似笑非笑,一字一顿回道:“因为明少遐没死!” 第190章 红叶 “什么?!” “阿兄,你...你刚才说什么?!” 宇文泽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嘴唇微微颤抖着张开,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整个人像被定格在原地。 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似听到了极其匪夷所思之事般。 “泾州刺史明少遐,还活着!” 陈宴换了个更详细的说法,重复道。 顿了顿,又补充解释道:“今日所见那具身着刺史官服的残尸,并非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在陈宴此前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头脑风暴之时,仵作的验尸报告也到了..... 上面的内容,印证了他的猜测。 宇文泽深吸几口气,逐渐让自己平静下来,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解道:“明刺史这样的好官还活着,又为何要为他发丧呢?” “咱们不应该竭力营救吗?” 宇文泽对自家阿兄的吩咐之事,百思不得其解。 残尸不是明刺史,说明他极大可能是被绑架掳走了,人还活着,不去营救,为什么还要去发丧呢? 尤其他还是安定百姓,口口称道的父母官。 有悖常理逻辑啊! “好官?” “就他?” 陈宴听乐了,扯了扯嘴角,无奈摇头,笑道:“阿泽,有些时候你听到的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的.....”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要知道一万个人眼中,就有一万个哈姆雷特。 当众口一词,还达成高度一致,极尽夸赞之时,就该好好去盘算,是否是别人想让你如此以为的..... 是否是刻意为之的假象.... “阿兄,我没听明白.....”宇文泽绞尽脑汁去思索,却依旧是一无所获,最后怯怯道。 陈宴抬手,轻拍这个傻弟弟的肩膀,耐心解释道:“明少遐是诈死,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封锁消息,按下他的死讯!” “啊哈?!” 宇文泽猛地一怔愣,眸中写满了困惑,问道:“那明刺史这么做的意义在哪儿呢?” 那一刻,宇文泽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明少遐那个爱民如子,体恤百姓的好官,费心费力折腾这么一出意欲何为? 图什么呢? 他CPU快烧了。 “还记得大冢宰那夜,单独留下了我吗?” 陈宴抿唇轻笑,沉声道:“明面上是让咱们来剿匪.....” “实则你爹是要查明少遐!” “惊鸿会与姓明的脱不了关系.....” 来泾州之前,陈宴觉得剿个匪,查个刺史,应该会比秦州轻松不少..... 来泾州之后,尤其是街上走了一遭,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此地问题不是一般的大! 尤其是明少遐这个人,远比莫正溪那草包蠢货,要难对付的多。 “原来如此....” 宇文泽若有所思,云里雾里地点点头,问道:“那阿兄你这发丧是为了.....?” 宇文泽懂了,又没有完全懂。 依旧想不明白,这发丧是要达成怎样的目的.... “将计就计咯!” 陈宴耸耸肩,似笑非笑,玩味道:“明少遐假死,那我就彻底坐实他的死.....” 顿了顿,目光森然地望向宇文泽,又叮嘱道:“好好筹备,我要让全安定百姓,都来给他送行!” “更要让整个泾州,都知晓他的死讯!” 这位明大刺史,十之八九是要玩死而复活的把戏.... 陈某人偏偏不遂他的愿! 既然要死,就彻彻底底让他死透! 绝了那家伙后续,要用影响力与口碑,搞事情的可能性..... 而且,陈宴也有好名声啊,以他的名义发丧送葬,任凭明少遐再怎么诈尸,泾州百姓也只会觉得是人在冒充。 这种事只能魔法对轰。 就看谁的手腕更胜一筹了..... “阿兄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宇文泽颔首,斩钉截铁道。 尽管宇文泽还是有些一知半解,但他清楚地知晓,听阿兄的话准没错的。 “游显会协助你的....”陈宴摆摆手,“去吧!” “是。” 宇文泽应了一声,带着陆藏锋返回自己的房间。 夜色漫过馆驿朱漆斑驳的门扉,将偌大的院子浸在银纱里。 青砖铺就的甬道蜿蜒向前,两侧老槐树的枝桠间垂落碎玉般的月光,风过时树影婆娑,光斑便在石灯笼与青瓦檐角上跳跃流转。 檐下悬着的铜铃偶尔轻晃,发出细碎清音,惊起廊下栖息的夜枭,扑棱棱掠过月轮,在粉墙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陈宴在送走所有人后,来到馆驿的院中,寻了个石长凳坐下。 “少爷,夜已经深了.....”跟在身后的朱异,抬头看了看天色,小声提醒道。 “无妨!” “我就在院子里坐坐.....”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凝视着挂着圆月的夜色,漫不经心道。 朱异点点头,退至一旁,安静地守着,不再打扰。 “接下来要好好修改一下,前往王母宫山剿匪的事宜了.....” 陈宴仰望天空,逐渐出神,脑中却在飞速运转,有了明少遐没死这个前提,原本的计划都得变一变。 “嗖嗖嗖!” 寂静的空气中,骤然响起了几道金属破空的声音。 “少爷当心!” 朱异的反应迅速,提醒的声音也很快。 但更快的是他的剑..... “铛铛铛!” 随着一阵金属碰撞声,那不知何处而来的暗器,尽数被朱异击落,连陈宴的身都未曾近到。 “他这护卫有点厉害,咱们先撤!” “从长计议!” 远处树上的黑衣领头人见状,迅速做出决断。 旋即,几个黑衣人没有任何迟疑的撤离,几个跳跃逐渐走远。 “大人,您没受到惊吓吧?” 游显上前,关切道。 “无碍,不过跳梁小丑而已.....”陈宴扫了眼离去的黑影,摆摆手,说道。 游显放下心来,作势就要领绣衣使者去追,却被朱异制止:“别追!” “护卫少爷!” 那一击不中就果断撤离,朱异严重怀疑那是调虎离山之计.... 不管怎么样,自家少爷的安全第一,得分得清孰轻孰重。 “三流刺客都派出来了?” “这又是哪方做出之事呢?” 陈宴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心中开始锁定对象.... 惊鸿会? 明少遐? 赵虔? 陈故白? 还是追杀惊鸿会的势力? “啊!” 就在此时,响起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砰!” 紧接着,那原本逃离的行刺黑衣人,化作数道抛物线,坠落在陈宴身前的不远处。 “小心!” 朱异持剑,将陈宴护在身后,游显则是小心提防着左右有偷袭。 “这又是闹得哪儿出?” “那几个黑衣刺客怎么又摔回来了?” 陈宴审视着发生的一切,扯了扯嘴角,嘟囔道。 “啊!” 片刻后,一柄剑接连划过那几个黑衣人的咽喉,留下了此生最后的哀嚎声。 “这剑有点眼熟.....” 陈宴打量着那柄剑,以及背对着他们的持剑之人,诧异道:“怎么是你?!” 陈某人虽说不是过目不忘,但那剑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认出来了?” 身着黑衣的那夜女子转过身来,拉下脸上的面罩,笑道:“陈宴大人,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姑娘这是因为,他们要杀你的猎物.....” 陈宴淡然一笑,不慌不忙,打趣道:“所以出手都给宰了?” “陈宴大人还真是处变不惊,刚被刺杀了还有心情说笑.....” 那夜女子将剑收好,颇有几分意外,叹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有名字,你可以唤我红叶!” “红叶?” “这名儿真好听.....”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夸赞一句后,问道:“就是不知红叶姑娘,深夜前来造访,所为何事?” “总不能也是来杀陈某的吧?” 说罢,轻轻挑了挑眉。 红叶摇头,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包裹严实之物,双手捧着:“陈宴大人,家父让在下将泾州刺史,明少遐的罪证交于您手中!” 红叶配图 第191章 家父帮的不是你,而是要救泾州百姓! “红叶姑娘,你父亲让你将明少遐的罪证交给我?” “咱们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的刺史大人,居然还会有罪证?” 陈宴双眼微眯,注视着前方的红叶,轻笑一声,玩味道。 两个“罪证”,咬字极重。 并非惊诧,而是试探.... 这个神秘的女人及其父亲,不仅知晓隐藏极好的明少遐底细,还扒出了那么厚厚一叠罪证,换了谁不会戒备与生疑? “陈宴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红叶闻言,驻足原处,抿唇浅笑,开口道:“他明少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你难道还会不清楚吗?” 尽管她的话,是将问题踢了回去.... 但那神情,那模样,那语气,仿佛在说陈宴你就别装了,事情到底是怎样的,你我双方心知肚明! “哈哈哈哈!”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深邃,右手搭在朱异的肩上,左手轻轻抬起,指了指不远处的女人。 “那汉子给你家少爷接好了!” 红叶会心一笑,右手用力一掷,将那包裹严实厚厚一叠之物,扔给了朱异。 “红叶姑娘,冒昧问一句,咱们之间非亲非故,甚至可以说是从无交情....” 陈宴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你们父女为什么要,如此想帮陈某呢?” 混迹这么多年,他深谙一个道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天上更没有白掉的馅饼! 这前来泾州查刺史明少遐,就有人相助还有人送“罪证”,太机械降神了吧? 而世间哪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呢? 饶是大冢宰出乎寻常的关照,那也是建立在陈宴亡母的缘故之上的...... 是故,他对这“罪证”,对这父女,持怀疑态度! “陈宴大人你说错了.....” 红叶摇了摇头,勾唇一笑,纠正道:“家父帮的不是你,而是要救泾州百姓!” “他不愿看着他们再被愚弄下去,还得对玩弄之人感恩戴德!”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满是大义凛然。 泾州百姓是怎么被明少遐,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她们父女二人都看在眼里..... 世间居然有这么高风亮节之人........陈宴在心中嘀咕一句,咂咂嘴,似笑非笑道:“有意思!” 就这种出发点,换他绝对做不到.... 陈某人对自己的定位,就是自私自利! 但世间真有如此心怀大义的无私之人,大费周章搜集又送来“罪证”,什么都不图吗? “家父也知陈宴大人不会轻信,所以这份卷宗仅供大人你参考.....” 红叶好似透过陈宴玩味的目光,看出他心中所想一般,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后会有期,告辞!” 说罢,朝陈宴拱了拱手,没有丝毫停留,纵身一跃,化作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陈宴则是一言不发,饶有兴致地望着女人离去的背影。 只是眸中愈发深邃玩味,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大人,这有几分欲擒故纵的味道.....”游显适时走上前来,躬身提醒道。 那什么“知道不会轻信”,有什么“仅供参考”,还有前面的大义凛然之言,游显从其中嗅到了以退为进的味道。 满是套路的话术,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我知道。” 陈宴颔首,应了一声。 顿了顿,拿过朱异手中的卷宗,轻轻掂了掂,又继续道:“不过,人家送都送来了,我要是不看一眼,岂不辜负了红叶姑娘的辛劳?” 说着,抬手轻指地面,示意游显收拾那几个刺客的尸体。 ~~~~ 房间内。 朱异守在外边。 陈宴独自坐在桌边,将红叶送来的“罪证”卷宗摊开,快速扫过浏览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喃喃道:“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惊鸿会是明少遐为了收割,所锻造的镰刀.....” “而泾州的富户与百姓,则是他养肥的猪崽与韭菜!” 不可否认,这位泾州刺史的确极具治理才能.... 但他对泾州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出发点,却是为了将猪崽养肥了再杀,将韭菜养长了再收割! 因为这样的收效更高。 而明少遐的操作,与后世某些政客的操作,大差不差.... 树立一个外部敌人(惊鸿会),作为自己攫利的手套。 再一边唱白脸,一边唱红脸,转移矛盾,解决反对的声音,还能进一步打造自己的形象,收获更多的爱戴..... 利益拿了,名声有了,地位稳固了。 不可谓不高明啊! 而当陈宴的目光,移到“罪证”卷宗的末尾,瞧见了红叶父亲留在最后的话: 【陈宴大人,以上是在下多年以来搜集的罪证。】 【但是基于这些年的观察,以及在下的推断,明少遐此人绝没有那么简单!】 【他恐怕在酝酿一个更大更歹毒的计划!】 【务必万分小心谨慎!!!】 “红叶她爹倒是不简单....” “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陈宴的目光,停顿在最后笔墨最浓厚的叮嘱之上,指节轻敲桌面,沉声道。 哪怕没有红叶父亲的提醒,陈宴也早已察觉到了猫腻..... 明少遐费尽心机,打造惊鸿会,收割养肥的泾州,绝不可能是为了简单搜刮金银以供享乐。 极有可能是有更大的图谋! 别忘了泾州可是位处要地..... 陈宴徐徐起身,躺到床上翘起了二郎腿,望着顶上,喃喃道:“我记得游显查到的信息,那位剑道名家如今已经亡故.....” “但他生前曾收过,一位复姓司徒的女孩!” “司徒,司徒,会是泾州这些官员中的谁呢?” 在陈宴抵达安定之前,就早已看过了,泾州高级官员的名单,其中并无一人复姓司徒的..... ~~~~ 三日后。 馆驿。 王雄六人联袂来到陈宴之处,汇报道:“陈兄,两万泾州兵已经抽出六千精锐.....” “我等目前各自整训完毕!” 豆卢翎等点头无声附和。 “没遭到什么阻力吧?”正在研究王母宫山地图的陈宴,头也没抬,径直问道。 “祖司马有些不悦....” 王雄如实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碍于陈兄的手书,并未多说什么!” “也较为配合地移交了兵权.....” 别看王雄说得那般容易,过程中却是使了手段的..... 要知道那可是泾州兵的控制权啊,任凭陈宴现如今暂代泾州最高长官,祖珽也不会轻易吐出来的。 是故,王雄摆下酒席,宴请祖珽等泾州高级武将,将其灌醉..... “现在只需陈兄一声令下,就可直奔王母宫山剿匪!”豆卢翎接过话茬,尤其是在瞥到陈宴桌上的地图时,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澎湃,正色道。 整训这三日,他几乎是地图不离手,早已想领兵大干一场了。 “很好!” 陈宴颔首,夸赞了一句。 这些被精心培养的世家子弟,能力的确不俗,短短三天就能整训完毕,作为未来的武将班底,是不错的选择.... 旋即,转头看向边上的宇文泽,问道:“阿泽,你那边呢?” 宇文泽目光凛然,抱拳沉声道:“葬礼已经筹备完毕,明日发丧的消息,也已经散布出去.....” 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待大戏开唱。 第192章 挑拨民愤 翌日。 晨雾未散时,长街已挤满了人。 白发老妪拄着竹杖,孩童骑在父兄肩头,青衣商贾捧着纸花,农妇们将家中仅存的白面捏成供品捧在掌心小贩将货担撂在路旁。 各色人等皆聚在青石板上。 “老牛走快些!” 书生催促着好友,拥挤在人潮之中,“咱们要去送明刺史最后一程.....” “你说明刺史这样的好官,怎么就突然去了呢?” 拨开人群来到书生身旁的老牛,叹了口气,幽幽道:“老天不开眼啊!” “榜文上说是,王母宫山上那群无恶不作的贼匪,派杀手趁夜行刺了明刺史!” 书生闻言,回忆着三日前看到的榜文,亦是叹了口气,愤愤道:“这公然的挑衅,令陈宴大人都震怒了啊!” 起初听到明刺史去世的消息,书生还是不信的,以为是有人在开玩笑.... 结果在再三确定州衙张贴的榜文后,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陈宴大人?” 老牛喃喃重复,疑惑道:“莫非是朝廷派到咱们泾州,来剿匪的那位陈宴大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书生反问一句。 但当他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只听得旁边之人大喊: “快看那边!” 旋即,众人齐齐顺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素白幡旗刺破薄雾,纸钱如雪纷扬,三百青壮抬着朱漆棺椁,缓缓从远处行来。 “听说是陈宴大人亲自为明刺史抬棺!” 周围七嘴八舌有人议论起来。 待朱漆棺椁逐渐靠近,就听得有人斩钉截铁大喊:“就是陈宴大人亲自为明刺史抬棺!” 书生定睛看着走在最前方的那人,瞳孔骤然紧缩,声音颤抖,诧异道:“是他?!” “陈宴大人竟是那日的年轻人?!” 十余步的距离,足以让书生看清陈宴的面容。 正是那日在馄饨摊,神神叨叨、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却出手阔绰的小子! 谁能想到那竟会是大名鼎鼎的大周诗仙呢? “老李,你还认识陈宴大人?”老牛被书生的一惊一乍,吓了一激灵,问道。 老牛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自己这老朋友,什么时候人脉这么广了? “认识.....” 书生吐出一口浊气,回过神来,解释道:“前几日在馄饨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那时不知,他就是陈宴大人.....” 说罢,懊恼地摇了摇头,悔恨当初没上去结交。 “明刺史这样的好官,就如此去了....” “唉!” “苍天无眼啊!” 看着棺椁从眼前走过的青衣商贾,暗暗抹了一把泪,长叹一声,感慨道。 却只听得身后有人,冷不丁地发问:“你们知晓明刺史,是怎么死的吗?” 那一问瞬间成了焦点。 书生闻言,略作思考后,敏锐地率先提出了疑惑:“州衙不是说,是那群打家劫舍的山匪,怀恨在心,刺杀了刺史大人吗?” “难不成还另有隐情?” “是。”发问那人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回应。 顿了顿,却是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那群遭瘟的贼匪,下手却是极其的歹毒!” “潜入州衙以残忍的手段,将明刺史折磨而惨死,还将明刺史分尸.....” “甚至,斩下头颅掠走!” 他的语调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说得那叫一个气愤不已。 尤其是“斩下头颅”四个字,更是咬字极重。 而这个说出榜文上,并未张贴出的内情之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朱雀卫绣衣使者,钟嵘。 “什么?!” “你说什么?!” “该死的山匪!” “他们怎么敢的!” “娘的!我老牛与他们势不两立!” “一定要为明刺史报仇!” “陈宴大人是来剿匪的.....对,陈宴大人一定会杀尽贼匪,为明刺史报仇!” ...... 被撒出来引导舆论的,远不止钟嵘一人。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民意被点燃,开始了对惊鸿会的声讨,与对陈宴的期盼..... 当棺椁驶到事先选定好的圆形高台之上,下方早已随之围满了,人头攒动的安定百姓。 “有请肖长史致悼词!”泾州官员兼任的司仪朗声道。 肖邻走上高台,抹了抹眼泪,念道:“呜呼哀哉!公之遽逝,如星沉于天,山川失色,万民同悲。” “方今之时,匪患未靖,公为保境安民,日夜操劳,殚精竭虑。” “岂料山匪猖獗,竟施奸计,悍然行刺,公奋身抗敌,终因寡不敌众,血染当场。” “公之莅任,德政昭昭。劝农桑,轻徭役,百姓安居乐业,仓廪渐丰;兴教化,崇礼义,庠序之中,书声琅琅,文风蔚然。” “断狱讼则明察秋毫,使冤屈得伸,公正彰显;护商旅则不遗余力,保道路通畅,贸易兴隆。其爱民如子之心,日月可鉴;其清正廉洁之操,高山仰止!” ...... “呜呜呜!” 檐角铜铃般的啜泣声从人群中此起彼伏地漫开。 在致悼词的流程结束后。 早已等候多时的陈宴,一袭素白长衫,拎着他制作简易版扩音器,出现在高台之上,素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朗声道:“我陈宴,今日怀着沉痛的心情,站在这里,站在明刺史的棺椁前,是想问诸位几个问题,再说几句心里话.....” “敢问明刺史在泾州这些年,是否爱民如子?” 陈宴的声音,在简易版扩音器的加持下,几乎是传到了圆形高台数十米内百姓的耳中。 “是!”面对这灵魂发问,听到的百姓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那年泾州大旱,颗粒无收,明刺史顶着压力,为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你们可否还记得?” “记得!”X10086 陈宴目光垂下,从左到右扫过,见铺垫得差不多,情绪已经被调动了起来,旋即模仿着柏林之声,开启了进一步的表演: “那你们知晓你们的父母官,明刺史明大人,是怎么死的吗?” “那王母宫山上的惊鸿会贼匪,派此刻趁夜潜入州衙,连续捅了明刺史三十八刀!” “三十八刀啊!” “浑身都是窟窿眼!” “你们知道明刺史死前有多么痛苦吗?” “最后还砍下了他的头颅,让这位呕心沥血治理泾州十余年的父母官,死无全尸!” “死无全尸!” “而且,我手下探子还打听到,那惊鸿会准备找面容相似者,来冒充明刺史!” 图穷匕见。 显而易见,陈某人就是为了这碗醋包了这盘饺子..... 明少遐企图诈死,后边在合适的时机“复活”,凭借威望搅动泾州时局,直接从根源上断了这种可能性! 陈宴越说越激动,装作被气得胸前上下起伏,朗声问道:“我陈某人在此问诸位一句,惊鸿会蹬鼻子上脸,我泾州的血性男儿,这口气能咽的下去吗?” “不能!” “不能!” “不能!” 气氛之声几乎是回应得震天响。 “那应该怎么做?”陈宴拎着简易版扩音器,再次问道。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 一旁的柳元景,目睹这一幕,心中暗道:“陈兄这话讲得一套一套的,还真是具有煽动性.....” “一下子就将民愤挑拨起来了!” 但他不知道是,陈宴只模仿出了五六成.... 真正具有煽动性的是,喊出一个面包五十万马克的男人! “没错,就是得血债血偿!” 陈宴清了清嗓子,信誓旦旦道:“我陈宴明日将亲率大军,踏平王母宫山,剿灭惊鸿会,为明刺史报仇!” ~~~~ 明少遐的葬礼,在安定百姓对陈宴的拥护声中结束。 游显来到肖邻、祖珽的面前,躬身抱拳道:“肖长史,祖司马,陈宴大人请两位前去,商讨明日征讨惊鸿会的作战计划!” —— PS:穿越小课堂。 简易扩音器制作方式。 用木头雕刻出一个类似喇叭的形状,从细口到宽口逐渐变大。细口部分用于贴近声源,宽口部分则有助于声音的传播和放大。可以使用雕刻工具,如刻刀、凿子等,将木头逐步雕琢成型,尽量使内部空间光滑,以减少声音的反射和损耗。 将竹子锯成合适的长度,然后用工具将一端的竹节去掉,使其成为一个开口。接着,用刀具将竹子的边缘修整光滑,并根据需要对竹子进行适当的弯曲和塑形,使其与木头主体的宽口部分相匹配。 将制作好的木头主体和竹子喇叭口进行连接。可以在接口处涂抹动物胶,然后用绳索或麻线紧密缠绕,确保连接牢固,防止在使用过程中出现松动。 第193章 易容之术 傍晚。 州衙。 议事厅堂。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陈宴扫了一眼,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祖珽身上,开口道:“祖司马你是泾州军事的主官,征讨惊鸿会经验最多,对王母宫山的地形也最为熟悉,由你来开头可好?” 那看似商量的语气中,却是说不出的命令。 众人闻言,亦是侧目看向了这位泾州司马。 夺了我的兵权,才想起我是泾州军事主官........祖珽心中冷哼,面色并无异色,恭敬抱拳道:“陈宴大人,我等此前都是失败的经验,并不值得参考借鉴,以免影响到你的判断!” 显而易见,祖珽心里有怨气,根本不想配合..... 但措辞极为漂亮,根本挑不出毛病来。 “无妨!” 陈宴摆了摆手,平静笑道:“有了失败的经验,后来者才好避开那个问题,不是吗?” 顿了顿,又补充道:“踏着前人的肩膀上成功,自然不会忘了前人的功勋!” 祖珽在陈宴的眼中,就是一本“错题集”..... 避开他踩过的坑,才更容易得到正确答案。 王雄接过话茬,审视着推诿的祖珽,嘴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第问道:“陈宴大人的名声,祖司马应该是听说过的.....” “他对自己人与敌人是什么样,想必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说罢,抬起手来,指了指看似人畜无害的陈宴。 字里行间,俱藏着威胁之意。 这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在恩威并施........祖珽见状,心中嘀咕一句,瞬间切换了一副面孔,当即开口道:“惊鸿会贼匪极其奸诈狡猾,只要我泾州剿匪大军兵临山下,他们就会立刻化整为零,遁入山中,无法集中优势兵力歼灭......” “是故,我剿匪大军常常无功而返!” 祖珽从心地极快。 因为识时务者为俊杰,没必要对着干..... 要知道坐在主位的爷,是大周诗仙,是少年军神,但更是朱雀掌镜使! 明镜司是什么地方,他祖珽没进去过还能没耳闻吗? 能在这个年纪,独领一卫之人,能不是心狠手辣之徒? “是的,而一旦大军退去,那惊鸿会匪患就会再次聚集,侵扰周边百姓.....”肖邻附和道。 司录韩长鸾等泾州官员,亦是各自做出了补充。 敌进我退,明少遐这手游击战术,玩得还真是6......陈宴听着他们的阐述,心中暗笑,对惊鸿会点评道:“一群滑溜溜的泥鳅!” 豆卢翎等人闻言,不由地点头赞同。 那形容得十分恰到,抓了但是抓不到,一上手摸就会滑走,不是泥鳅又是什么呢? “不知陈宴大人可有聚而歼之的良策?”祖珽问道。 陈宴淡然一笑,左手摩挲着下颌,玩味道:“惊鸿会未战先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 “祖司马觉得以陈某与晋王世子为诱饵如何?” 说着,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宇文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惊鸿会不与剿匪大军死磕,是因为如此行事,有百害而无一利! 纵使正面击溃了泾州兵,朝廷还能派出其他军队,而自己实力却会受损..... 但人都是贪婪的,抛出他们不得不心动的诱饵呢? “这是何意?!”肖邻、祖珽等泾州官员,相视一眼,诧异道。 他们如此震惊,并非是不明所以,而是大概猜到了其中内容.... 陈宴挑了挑眉,双手十指交叉,沉声道:“就是我二人打出旗号,率一支弱旅,直驱王母宫山.....” “惊鸿会首脑闻之,必会生起擒我二人以威胁大冢宰与朝廷之心!” “定会倾巢而出,不顾一切袭杀!” “届时埋伏于左右的精锐大军,伺机掩杀而出,惊鸿会逃无可逃!” 一个是朝廷重臣、剿匪主官,另一个是晋王世子,是什么含金量,不言而喻。 只要惊鸿会首脑不蠢,必会生起擒拿抓活之心..... 而明少遐恰恰就是个聪明人! 陈宴就是吃准了他这一点,使得引蛇出洞之计! “妙啊!” 祖珽听得叹为观止,两眼放光,几乎是脱口而出。 顿了顿,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道:“但陈宴大人你与晋王世子为诱饵,这太过于冒险了,万一在乱战之中出现什么意外.....” 言及于此,没有再说下去。 满是忧虑之色。 不可否认,计策是好计策,钓鱼执法,不怕惊鸿会不上钩! 只是刀兵无眼,谁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倘若出现了什么意外,大冢宰震怒,那个责任谁也担待不起啊! “放心,我二人是何身份?” “自是不可能以身犯险的.....” 陈宴听到这话,淡然一笑,按了按手,昂首道:“我麾下有高手,可施易容之术!” “找两名身材相近者,易容成我二人的模样,不就解决了吗?” 陈宴这个人,可是惜命的紧,尤其还带着宇文泽一起去冒险,更是不可能.... 所以,他在想到诱饵策略之际,同时也想到了易容,以假乱真之法! 偌大个安定城,难道还找不到两个身材相近的? 再让假的“陈宴”“宇文泽”充作诱饵,去对冲风险,而真的两人则坐镇驻扎大营..... 安全无忧! “高啊!” 祖珽猛地一怔,不由地竖起大拇指,叹道。 其余泾州官员,亦是始料不及....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能这样的玩?! “陈兄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何能如此活泛呀?”豆卢翎呼出一口浊气,心中暗道。 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秦州叛军是为什么,败得那么惨了..... 跟这样奇计百出的英才为敌,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那惊鸿会盘踞于泾州也数年了吧?” 陈宴缓缓站起身来,举起手来,猛地攥紧成拳头,砸在桌面上,厉声道:“此次定毕其功于一役!” ~~~~ 翌日。 括苍峰顶。 此地与王母宫山,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距离恰到好处,又易守难攻,乃是陈宴选定的驻军指挥之所。 中军大营的牛皮帐篷在蒸腾的暑气中微微发亮。 八面朱红帅旗插在营盘四角,绸缎在热浪里耷拉着,金线绣的螭纹随偶尔掠过的热风,懒洋洋地起伏晃动。 瞭望塔上的士卒赤着半边膀子,将青铜鉴盛满井水,倒影里的日头碎成跳动的金箔。 “诸位进来吧!” 帐内响起陈宴的声音。 候在外边的众人得到许可,走入帐中,两个陈宴与宇文泽映入眼帘,忍不住叹道:“像,太像了!” “两位陈宴大人与晋王世子,几乎如出一辙....” “根本难以分辨!” “这一手易容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身材一样,面容一样,就连发丝和眼神都一样,他们根本分不清,究竟谁是谁..... “现在还不是感慨技艺精妙之时....” 坐在主位上的陈宴,按了按手,打断众人惊叹之言,开口问道:“诸位,我给你们安排的任务,都记下了吧?” 陈宴做出的部署,其实并不复杂.... 柳元景留守安定城,“假陈宴”“假宇文泽”与王雄六人,以及祖珽、肖邻等率军,依计行事。 而他则领两千老弱之兵,与宇文泽还有其余泾州官员,固守括苍峰大营。 “陈宴大人放心,早已了然于胸!”众人齐声应道。 “好!” 陈宴目光如炬,猛地一挥手,朗声道:“那就出征吧!” “歼灭惊鸿会后,我为诸位向大冢宰请功!” “多谢陈宴大人!” 话音落下。 王雄、肖邻等各自出帐,依照安排的任务,各自领军朝王母宫山进发。 一个时辰后。 括苍峰。 中军大帐。 宇文泽莫名有些心慌,止不住来回打转,问道:“阿兄,你说他们这都走了,快一个时辰....” “是否已经钓上惊鸿会了?” 陈宴则极为沉得住气,闭目养神,不慌不忙道:“稍安勿躁,那区区野蛮山匪,岂有不上钩之理?” “他们多半已经接战,咱们等着捷报即可!” 言语之中,尽是对惊鸿会的不屑。 就在这时,帐外忽得传来异动,旋即喊杀声震天: “弟兄们,冲啊!” “斩杀陈宴!” “生擒晋王世子!” 第194章 因为有下官在通风报信啊! “什么声音?” “这是什么动静?” “外边发生了何事?” 陈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猛地睁开双眼,问道。 “阿兄,他们好像在喊,斩杀你,生擒小弟我!”宇文泽眸中闪过一抹惶恐之色,脊背发凉,回道。 为了那诱敌之计逼真,他俩连朱异与陆藏锋都派出去了.... 中军大营的防守,其实是相对薄弱的。 “陈宴大人,晋王世子,大事不好,惊鸿会贼匪打来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几乎是倾巢而出,少说有三万人!” 一泾州兵士冲入帐中,报信道。 “你说多少?!” “三万?” “惊鸿会哪儿来的三万人?!” 听到那个数字,宇文泽大惊失色,连连退后数步,险些站不稳,失声惊诧道。 那不是三百,不是三千,而是三万啊! 情报之中,对惊鸿会人数的估算,最多最多不才八九千吗? 这多出的两万,是哪儿来的? “属下也不知啊!” 那兵士摇头,如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两位大人,眼下该如何是好啊?” “不,不对!” 陈宴握紧座椅扶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同时飞速运转,喃喃道:“惊鸿会为何会倾巢而出?” “又是怎么找到我中军大营的?” 在紧急的突发状况中,陈宴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惊鸿会三万人并未按照他的设想中计,而是直扑中军大营,还精准无误,神鬼莫测的杀出,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一环一环中有大问题! 陈宴来不及细想,就只见帐外走进了几个人,领头那位开口道:“因为有下官在通风报信啊!” “不然,我惊鸿会大军哪儿能这么容易,就锁定陈宴大人你的所在,直捣黄龙呢?” 紧接着,入帐的几人迅速上前,一刀捅死了报信的那兵士。 “韩司录?!” 陈宴一眼就认出了,领头那人是谁,诧异的同时质问道:“怎么会是你?!” “你是什么时候投靠了惊鸿会?!” 他不是旁人,而是一同留守括苍峰的泾州司录,韩长鸾! 毋庸置疑,正是他的里应外合,才致使陈宴水晶被偷,身陷惊鸿会重围之中! 任凭算计通天,却败于内贼之手..... “堂堂泾州司录,世家大族之人,为何会委身从贼?”宇文泽看着韩长鸾那张脸,百思不得其解,质问道。 司录,是除刺史、长史、司马外的泾州高官,权柄可不小.... 而韩长鸾本人,更是出身于安定韩氏,实打实的泾州本土名门望族! 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去勾结惊鸿会呢? “二位,这话说得就大错特错了.....” 韩长鸾闻言,忍俊不禁,摇了摇头,开怀大笑:“我韩长鸾,本就是惊鸿会之人,还是惊鸿会创建元老!” 说着,还抬起手来,指了指两人。 “什么?!” 陈宴瞪大了双眼,猛地一怔愣。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宴大人,你似乎很吃惊的样子啊?” 韩长鸾将陈宴的反应,尽收眼底,抬了抬下巴,玩味道:“那不妨在告诉你一个有意思的消息.....” “嗯?”陈宴回过神来,聚精会神地望着他。 “贺若敦的护卫,早已被长安一个大人物,所收买了.....” 韩长鸾似笑非笑,开口道:“你们这一路之上的行踪,我等都了如指掌!” “可笑你还自诩聪明!” 言语之中,充斥着嘲讽。 别说行踪了,就连一举一动,都在时刻监视之下.... 陈宴这黄口小儿,拿什么跟他们斗? 在韩长鸾的眼中,名满天下的少年军神,也不过如此! “什么?!” “我们的队伍里,也被安插了内鬼?!” 陈宴愕然,恍然大悟,手指颤抖地指向韩长鸾,“难怪那个女人,会在我们必经之路上设伏?!”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只有内鬼才能泄露行踪,才能向沿路向惊鸿会传递讯息..... 而且,加上面前的韩长鸾,还是防不胜防的双重内鬼! “不得不说,你陈宴还是有点本事的.....” 韩长鸾咂咂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宴,感慨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能识破慕白芷的计策,还能将她诛杀!” “但终归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言及于此,韩长鸾的成就感顿生。 什么大周诗仙,什么少年军神,什么朱雀掌镜使,再有本事,再有手段,不也成了他的阶下囚,瓮中鳖吗? 忽的,中军大帐外传来一道骂骂咧咧声: “娘的!” “这一刀砍一个周军,还真是痛快!” “那大周诗仙在哪儿呢?” “快拎出来让老子瞧瞧!” 紧接着,那汉子走进中军大帐,生铁铸就的鬼头刀斜扛在肩头,刀刃上凝结的血珠顺着弯曲的刀背往下淌,在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 他身披半幅虎皮,露出虬结的古铜色臂膀,上面交错着新旧伤疤,最狰狞的那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此刻正渗出细密的血珠。 “熊安生,外边处置的如何了?” 韩长鸾寻声看向那彪形大汉,问道。 “抵抗的周军已经被尽数杀绝,投降的也被全部缴械捆绑....” “掀不起任何波浪了!” 熊安生轻哼一声,单手叉着腰,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泼天的富贵在哪儿呢?” 说着,举起那淌血的鬼头刀,指向了不远处的陈宴、宇文泽二人。 大有要砍上去之势。 “放下你的刀!” “明大人说了,陈宴可以死活不论,但宇文泽必须生擒!” “他是宇文沪独子,还有大用!” 韩长鸾见状,厉声喝止。 唯恐某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知道了知道了!” “真啰嗦.....” 熊安生很是不耐烦,抱怨道。 同时将手中的鬼头刀,极不情愿地插在了地面上。 “明大人?” 陈宴听到那个称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问道:“你口中的明大人,莫不是刺史明少遐?!” “他难道还活着?!” 盲生发现了华点。 要知道明姓在泾州不可多,而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中的,就是明少遐! “陈宴啊陈宴,说你聪明呢也是真聪明.....” 韩长鸾笑了,玩味道:“猜对了,我家明大人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不过是用诈死来迷惑你罢了!” 言语之中,尽是戏谑。 毋庸置疑陈宴是个聪明人,但他家主子明少遐更是..... 知晓宇文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派人来查,索性率先出招,打乱他的计划,使其无从下手。 “行了,先砍了这家伙.....” 通过刚才的对话,熊安生锁定了谁是陈宴,舔了舔嘴唇,狰狞笑道:“我好想尝尝这大周诗仙的肉,煮出来是不是更加美味可口!” 话音未落。 熊安生就准备提着刀,冲上前去,将人大卸八块。 “且慢!” 陈宴见状,抬手制止。 “怎么?”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熊安生轻蔑一笑,不屑地审视着陈宴,嘲弄道:“不会是打算求饶,让老子免你一死吧?” 陈宴并未作出回应,而是目光扫过韩长鸾等人,不慌不忙地笑问道:“诸位,你们未免高兴得有些太早了吧?” 那神态之中,不见丝毫慌乱,甚至无比镇定,还有几分戏谑.... “哈哈哈哈!” 韩长鸾听得捧腹大笑,指了指大言不惭的陈宴,朗声道:“你都已是阶下囚,手中无兵可用,难道还能力挽狂澜?” “这括苍峰上,尽是我惊鸿会精锐,别痴心妄想了!” 说罢,猛地一甩衣袖。 根本没将这两个瓮中之鳖放在眼里。 “是啊!” 陈宴颔首,嘴角微微上扬,转头与宇文泽相视一眼,意味深长地问道:“但如果我不是陈宴大人,而他也不是晋王世子呢?” 第195章 这场熊熊大火,将烧尽你惊鸿会的罪孽! “你不是陈宴,他不是晋王世子,又能是谁呢?” 韩长鸾听乐了,上下打量着大放厥词的陈宴,嘴角止不住上扬,大笑道:“不要虚张声势,拖延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韩长鸾怎么看这位大周诗仙,都是在拖延,是等待变数.... 但有可能会发生吗? 整座括苍峰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不可能被翻盘! 甚至,明大人为确保万无一失,派出了十之八九的力量来合围..... 除非面前这两人能以二敌三万! “是吗?” “陈宴”闻言,不由地摇了摇头,笑得前仰后合,侧着大拇哥指了指自信的韩长鸾,看向身旁的“宇文泽”,戏谑道:“老胡,你瞧瞧,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相信了.....” 说罢,另一手抬起,捏着脖颈处的细痕,轻轻用力撕拉。 旋即,一张人皮面具应声脱落,露出了藏匿在下方的真容。 “哈哈哈哈哈!” “宇文泽”亦是大笑,做出了相同的动作,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玩味道:“那咱俩也没办法呀!” “你...还有你...” “你们俩是什么人!” 这大变活人的一幕,直接看呆了韩长鸾,眸中尽是难以置信,右手颤抖地指了指凭空出现的两人,脱口而出。 韩长鸾怎么也没想到,得意地戏耍陈宴,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到最后发现自己才是小丑。 还是顶级iOker! 鼻子上隐隐有泛红之感..... “这他娘是怎么一回事?!” 熊安生紧握着鬼头刀,盯着两人的眼睛都看直了,脑子CPU都快烧了,破口质问道。 他不明白,掌中之物的两人,为何瞬间就没了,还变成了两个根本不认识的玩意儿...... “在下钟嵘!” “陈宴大人麾下,明镜司朱雀卫绣衣使者!” 钟嵘昂首,抱拳拱了拱手,朗声做起了自我介绍。 “在下胡僧祐!” “与老钟一样!” 胡僧祐紧随其后,笑道。 两人的话,如同一根刺般,扎进了韩长鸾的心头,脸色阴晴不定,嘴角抽搐,“哈...哈哈...留守中军大营的是冒牌货.....” “那真的陈宴与宇文泽莫非.....?!” 自言自语的韩长鸾,说到这里之时,声音猛地戛然而止。 因为在那一刻,后知后觉的他,猛地意识到什么..... 不好的预感,在急速上升! “没错!” 钟嵘轻笑,斩钉截铁地做起了补充:“我家陈宴大人已经率军,直捣王母宫山而去了!” “你惊鸿会今日,在劫难逃!” 跟韩长鸾想的一样,陈宴一开始就离开了.... 真正的诱饵,其实是留守中军大营的冒牌货! 钓的就是,他们这些由内鬼传递消息的匪患..... 而真正的陈宴,则领着精锐大军,奔着老巢捅去了! “呵!” 胡僧祐斜视韩长鸾,轻蔑一笑,冷哼道:“我家陈宴大人何等人物?” “醉酒斗王谢的大周诗仙,两战打崩秦州叛乱的少年军神,岂是能被尔等宵小之辈算计到的?” “你以为你们那些雕虫小技,便可以骗过陈宴大人的眼睛吗?” 胡僧祐的眸中,除了对韩长鸾等人的嘲讽,就是对陈宴的崇敬。 只有亲历过之人,才能知晓自家大人的恐怖! 尤其看着面前被耍得团团转,还自诩聪明的官匪,更感神机妙算! “该死的陈宴!” “一个十七岁的小子,竟能厉害到这个地步!” 韩长鸾面色铁青,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忍不住骂道。 自以为稳操胜券,却在最后关头,被棋高一着,满盘皆输.... 韩长鸾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一个未及弱冠还娇生惯养的二代小子,怎会城府手段如此老辣? 就连自己这个内贼,都是他算计中的一环..... 钟嵘与胡僧祐相视一眼,口中忽吟道:“明郎妙计算泾州,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管你们俩是什么东西,老子先砍了你们.....” 熊安生没读过什么书,但钟胡二人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自家明大人,再加上被戏耍,胸中怒火中烧,提着刀就要往前冲去,“嗯?这是什么味道?” 刚走出几步,他就嗅到了一股异味..... 括苍峰半山腰腾起第一缕焦烟。 起初不过如老僧焚艾般袅袅,须臾间便化作恶龙翻卷的黑鳞,裹挟着炽热气浪直扑苍穹。 干枯的松针在火舌舔舐下爆裂作响,陈年腐叶被烧得蜷缩成灰蝶,与火星共舞着坠入深涧。 “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为何还有这滚滚黑烟?” 韩长鸾几乎是同一时间察觉到异样,不解道。 而帐外不停传来惊鸿会匪众的疾呼声: “火!” “大火!” “救命!” “救命啊!” “那火势在不断向上蔓延!” 浓烟如泼墨般漫过层峦,遮蔽了半壁天光。 远处樵夫惊惶奔逃的身影,在浓重的烟幕里只剩模糊的剪影。 风助火势,噼啪声中整座山头已陷入火海,焦糊味混着树脂的辛辣直冲鼻腔,呛得人涕泪横流。 连林间飞鸟都惊惶地掠过烟障,羽毛上沾着点点星火。 “这是怎么回事?” “哪来的大火?” 韩长鸾在查探过后,喃喃道:“还是向峰顶燃烧的大火.....” 尽管他竭力想令自己冷静下来,但却难掩慌乱之色。 因为韩长鸾清楚地知道,那火势一旦再往上,他们自己以及突袭的三万人,将毋庸置疑葬身火海,逃无可逃! “看不出来吗?” 钟嵘不慌不忙,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开口道:“这是陈宴大人送尔等的礼物!” 胡僧祐接过话茬,朗声道:“这场熊熊大火,将烧尽你惊鸿会的罪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韩长鸾恍然大悟,脚下一软,瘫坐在地,无奈地自嘲笑道:“陈宴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全歼我惊鸿会精锐来的!” “当真好算计啊!” 那一刻,韩长鸾终于看懂了陈宴的战略意图..... 利用内贼传递消息,以诱饵将他们聚集,在自以为胜券在握之际,施以火攻,烧整座括苍峰,将一切都化为灰烬! 以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效果,少年军神名不虚传,不愧是陈老柱国的嫡孙! “现在才发现,为时已晚了....” 钟嵘目光凛然,审视着绝望的韩长鸾,笑道:“山腰遍地的干叶下,洒满了火油,足以将整座括苍峰一起化为灰烬!” “纵使你惊鸿会余孽,侥幸逃出去了些许.....” “山脚下也有封孝琰大人率军驻守!” 在王雄等人整训泾州兵,宇文泽筹备葬礼之际,陈宴也没有一刻闲着。 遣游显率众探查了括苍峰,并做出了相应的部署。 毕竟,陈某人的毕其功于一役,可不仅是说说而已的..... 韩长鸾串联起了一切,想到驻守括苍峰中军大帐的老弱残兵,咬了咬牙,沉声道:“以泾州兵为炮灰,陈宴真是好狠的心肠啊!” 纵使韩长鸾也清楚,无毒不丈夫,以人命为代价,换取胜利很值...... 但还是因陈宴的冷血无情,而感到胆寒! “逃脱不了被烧死的命运又如何?” 自知难逃一劫的熊安生,握紧了鬼头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子能先砍死你俩,拉个垫背做陪葬!” 说罢,用力一蹬地,冲刺朝两人劈砍而去。 “匹夫,知晓陈宴大人为何,会选悬崖峭壁边设中军大营吗?” 钟胡二人见状,朗声大笑,同时向后退去,并从腰间拔出一柄利刃,割开了帐帷。 在熊安生杀到之前,纵身一跃,毫不迟疑地向下跳去。 第196章 真正谋逆的,分明是他宇文氏! “跳了?!” “他俩连犹豫,都没带犹豫的,就直接跳下去了?!” “陈宴到底给他俩,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直接看得韩长鸾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发问。 他不理解。 太疯狂了! 这两个绣衣使者,不仅拿命来做替身诱饵,还坦然纵身跳崖赴死?! 韩长鸾想不明白,那个叫陈宴的年轻人,究竟许了多大的好处,又有多大的魅力..... “姓韩的别扯那些没用的了!” 砍空的熊安生冲到韩长鸾身前,一把将他拽了起来,疯狂摇晃,厉声道:“那火要不了多久,都快烧上来了,快想办法怎么活命啊!” 熊安生更想不明白,都要火烧眉毛了,怎么还有人在那儿,想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逃出生天才是最重要的啊! “活命?” “呵!” 回过神来的韩长鸾,喃喃重复,冷哼一声,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输得彻彻底底.....” “熊安生,你要是不想经受烈焰焚身的痛苦,就自刎吧!” 别说他韩长鸾了,换作谁来了,面对这个局面,都是无计可施的..... 陈宴只给他们留了两个选择。 要么痛快死,要么被折磨而死.....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条路! “你说什么屁话?” “难道积蓄了这么多年的三万精锐,就要这样付之一炬了吗?” 熊安生闻言,拿起鬼头刀指着韩长鸾,厉声大喝,说到最后疾呼是吼出来的。 那可是三万人啊! 他们这么多年,殚精竭虑,韬光养晦,费了无数心力才攒下来的..... 现在大业未成,就要全部葬送在这破括苍峰山了吗? 熊安生不甘啊! “我无能为力了....” 韩长鸾摇了摇头,万念俱灰。 说罢,一把夺过边上侍从的刀,举在脖颈之上,用力划过,旋即倒在了地面上。 生机尽失,黯然落幕。 “韩长鸾你真是个懦弱的废物!” 熊安生看着自刎的韩长鸾,破口大骂。 旋即,冲出帐外,望向乱作一团的惊鸿会众,厉声大喝:“儿郎们,现下已是退无可退,随我冲出这片火海,觅得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 没有任何犹豫,熊安生身先士卒,手持鬼头刀,向下猛冲而去,还不断劈砍着试图将他吞噬的火焰。 生子当如孙仲谋,合肥十万送人头。 天下英雄你和我,赤壁夷陵两把火。 ~~~~ 王母宫山外围。 豆卢翎不经意地回眸,忽得瞥到了什么,看向陈宴,喊道:“陈兄,快看后边的滚滚黑烟....” “括苍峰烧起来了!” 目力所及处,浓烟遮蔽了峰峦轮廓。 只隐约瞧见火舌,如赤蛇般在雾霭中吞吐。 偶尔炸开的火星,在灰幕里划出细碎金芒。 豆卢翎的声音不由地颤抖,难掩激动之态。 在下了括苍峰后,陈宴就告知了他们自己的计划.... 作为知晓内情的几人,又怎能不清楚那熊熊大火,滚滚黑烟,意味着什么呢? “应是成了.....” 王雄寻声回眸,目光一凛,笑道:“惊鸿会绝大多数精锐,将葬身于那火海之中!” 顿了顿,发自内心的夸赞道:“陈兄当真是用兵如神!”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陈宴向后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按了按手,表情严肃,沉声道:“薛稷此前在王母宫山横冲直撞,已经为咱们趟出了一条上山道!” “接下来,该直捣惊鸿会老巢了!” 显而易见,在陈宴故意中激将法,使薛稷率私兵脱离队伍后,就安排了绣衣使者一路跟随。 这位心高气傲的薛氏子弟,就是他探路的棋子,并吸引部分注意! 一切都在陈宴的算计中,誓要榨干他的利用价值..... ~~~~ 王母宫山。 瑶池峰。 峭壁间的黑寨宛如巨兽獠牙般突兀。 三层箭楼矗立在断崖边缘,由碗口粗的原木交错垒成,缝隙间填塞着浸透桐油的麻布,箭孔里黑洞洞的弩机若隐若现。 寨门由两扇包着铁皮的榆木门板构成,门板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门楣悬着的虎皮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铜铃发出暗哑的撞击声。 穿过寨门,碎石铺就的主道蜿蜒向上,两侧插着裹着松脂的火把,将石壁上的刑具照得森然发亮——锈迹斑斑的铁链垂落,钉满尖刺的木笼里还挂着破碎的麻布。 聚义厅飞檐上倒悬着狼头图腾,粗粝的夯土墙壁嵌着兽骨灯台,厅内虎皮大椅前横七竖八摆着青铜酒瓮,血腥味混着酒气从敞开的厅门漫出。 某处石室。 “刘穆之,我又来看你了.....” “这一次考虑的怎么样?” 一个身着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目光低垂,朝一个个木柱围起来的门里面的人,问道。 “明少遐,明大刺史,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被称为刘穆之的男人,三十出头上下,放下手中书卷,抬起头来,坚定道:“无论多少次,过了多久,我的回答都是同样的.....” “绝无可能!” 这位被囚禁的刘穆之,正是享誉西北之地,却离奇失踪的大才。 世人以为他死了,谁也没想到竟是被掳走了..... 明少遐单手背在身后,不见丝毫怒意,反而极具耐心,苦口婆心道:“穆之啊,你乃当世大才,我亦是惜才之人.....” “你投入我的麾下,建不世之功,青史留名,岂不美哉?” 作为泾州刺史,明少遐比谁都清楚刘穆之的才能。 那是内政上的奇才。 有他的辅佐,必定更上一层楼,大业就能更进一步! “痴心妄想!” 刘穆之撇了撇嘴,吐出四个字。 顿了顿,又冷哼道:“我刘穆之乃是大周臣民,更是读书明理之人,岂能委身事贼,行谋逆之举?” “尔以为苍天之下可容逆贼乎?” 刘穆之对明少遐欲为之事,同样是心知肚明的。 借惊鸿会之手,盘剥收割百姓,积蓄粮草,囤积兵马,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谋逆,颠覆大周天下! 他刘穆之纵使是死,也不会也不可能成为生灵涂炭的帮凶。 “谋逆?” “真正谋逆的,分明是他宇文氏!” “是宇文信宇文沪这对叔侄!” 明少遐闻言,脸色突变,旋即阴沉无比,脖颈处青筋暴起,厉声大喝道。 他要做的事,并非谋逆,而是匡扶江山,铲除奸邪! “明少遐,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刘穆之懒得与明少遐争辩,开口道:“不如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 显而易见,刘穆之一心求死,以全名节..... 他是想有尽情施展才华之处,一展所学,但却不是效命于危害苍生之人麾下。 若是那样,宁愿一死了之。 “你这样的大才,我可舍不得.....” 明少遐摇了摇头,说道:“再给你半月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是否为我效力!” “不用那么久.....” “再考虑多长时间,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刘穆之没有任何犹豫,冷笑道:“绝无可能!” 俨然一副活脱脱的犟种模样。 有些时候读书人,尤其是有才华的读书人,就是认死理..... 站在边上的惊鸿会大当家,徐度对这连续的出言不逊,听不下去了,厉声道:“刘穆之,你别蹬鼻子上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明大人好言相劝不听,就别怪我们来硬的了!” 徐度是个武夫,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听不懂人话,还倔得很的读书人。 “徐度退下!” 明少遐挥手打断了他。 “是。”徐度还想再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应了一声,默默退至一旁。 明少遐注视着刘穆之,抿唇轻笑,开口劝道:“穆之,你或许不知,就在两个时辰以前,我的大军已经直捣陈宴大营.....” “此刻恐怕已经将陈宴与宇文沪独子擒获!” “你所寄希望之人,不过庸碌之徒,泛泛之辈,远不如投入我麾下,来得前途光明灿烂!” 说着,极为自信地张开了手。 但话音刚落,就听得后边传来了一道反驳声:“诶,明大刺史,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劝降就劝降,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拉踩呢?” 明少遐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心中一惊,猛地回头,“谁?!” 第197章 陈宴大人,你比我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我啊!” “你口中的那个庸碌之徒,泛泛之辈!” 那个声音迅速对明少遐的问题,做出了相应的回应。 紧接着,数十道身影,快步出现在了石室之中.... “怎么是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少遐望向声音的主人,挑起的眉峰瞬间凝成寒霜,狭长凤目里的笑意如遇冰刃般寸寸碎裂,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阴鸷。 薄唇紧抿成锋利的直线,下颌肌肉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似在压抑低吼。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连鬓边垂落的墨发都在因剧烈呼吸而轻颤。 尽管明少遐从未见过他,但却无数次见过他的画像,是故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是谁..... “哈哈哈哈!” 陈宴耸耸肩,开怀大笑,意味深长地反问道:“我不在这里,又应该在哪儿呢?” “在括苍峰等着成为阶下囚?” 言语之中,满是戏谑。 “明少遐还真没死?” “陈兄还真是料事如神!” 王雄直勾勾注视着,那张已经被发丧的脸,心中惊道。 说罢,余光瞥向了陈宴。 就这判断推测能力,不服不行..... “阿兄真乃神人也!” “明少遐果真是幕后一切的主使!” 宇文泽在看清明少遐后,亦是叹为观止,心中喃喃。 直到此时此刻,宇文泽才知道,他洞若观火的阿兄,至少站在第十层..... 眸底深处,是愈发的崇拜。 同一时间,惊鸿会大当家徐度亦是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指着陈宴,看向明少遐,求证道:“大人,他...他不会就是,被朝廷派来的陈宴吧?!” 徐度万万没想到,方才还在被自家主子,轻视嘲讽的那个“庸碌之徒”、“泛泛之辈”,现在就活生生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就是他!” 明少遐目光凌厉如刀,死死地盯着陈宴,冷笑着给出肯定答复:“明镜司朱雀掌镜使,宇文沪的心腹宠臣!” 别说徐度意外了,在自己的老巢,见到围剿者,换了谁能不意外呢? “朱雀掌镜使?” “他就是陈宴?!” 被囚禁的刘穆之一言不发,静静听着双方的对话,难以置信地望向远处的陈宴,心中诧异道:“竟是如此的年轻.....” 百闻不如一见。 陈宴之名,早已在他的耳边,萦绕无数次了..... 而这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远比传闻中还要更加年轻有为。 不仅识破了明少遐的计策,还猝不及防地杀到了瑶池峰,完完全全的明主之相! 更何况,这位不仅有能力魄力,更有权臣的扶持.... 那一刻,刘穆之动了投效之心! “明大人,明刺史,没想到咱们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种场合,这种情况,这种地方!”陈宴淡然一笑,悠悠开口,好似在唠家常一般。 陈宴在踏足安定之前,设想过无数种与明少遐会面的场景.... 只是从未料到,最终初次见面,会是在惊鸿会的老巢,王母宫山瑶池峰,作为官匪双方! “是啊!” 明少遐轻笑一声,叹道:“我也没想到,你竟能出现在瑶池峰,出现在我的面前!”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宴大人,你比我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明少遐从头到尾都低估了他。 十七岁的年纪,太具有迷惑性了..... “明刺史,你也是一个棘手的对手!”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玩味道,“不过,也仅仅只是棘手而已.....” “呵!” 明少遐冷哼一声,扫过陈宴身后的众人,沉声道:“你们能出现在这里,想必我外边的人,已经被你清理干净了吧?” “悄无声息,真是好手段!” 显而易见,明少遐是个聪明人,在看到陈宴出现在自己面前之时,就大概猜到这偌大的瑶池峰..... 恐怕除了这石室,都已经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而最让明少遐心惊的是,这整个过程,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是在无声无息下完成的..... 这小子的城府手腕,都远超他的预想! “那是当然!” 陈宴颔首,咂咂嘴,笑问道:“所以,我的明刺史大人,你是自己束手就擒呢?” “还是我令人将你拿下?” 说罢,抬了抬手,示意明少遐做出选择。 为何他们能神兵天降地出现,还悄无声息控制了,除这个石室外的整座瑶池峰? 因为陈某人在筹备那数日里,命游显从周边紧急调来了,一百绣衣使者.... 再配合云汐特制的迷药,悄悄潜入,悄悄摸杀,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将伤亡控制到最低! “倘若明某都不选呢?” 明少遐闻言,目光凛然,冷笑反问。 顿了顿,又对身边徐度等人,吩咐道:“动手!” 显而易见,明少遐决意要做殊死抵抗了。 哪怕瑶池峰留守的人,死光了又如何? 他还有扑去括苍峰突袭的三万精锐,韩长鸾等人一旦发现不对,必定会第一时间赶回! 只要拖到那个时候,最终的胜负还未知.... “是。” 徐度等人应了一声,眸中闪过狠厉之色,抽出自己的兵刃,没有任何犹豫,朝前冲杀而去。 “既然明刺史要凭借这些人,负隅顽抗,做困兽犹斗.....” “那岂有不满足之理?” 陈宴见状,不慌不忙,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点,笑道:“朱异!” 既然人家明大刺史不愿束手就擒,那就只能陪他好好玩一玩了..... “是,少爷....” 得到命令的朱异颔首,面无表情,拔出怀抱的剑,旋即就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 “杀!” “啊!” 惊鸿会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刚接触一个照面,就被身形如鬼魅的朱异,持剑接连刺破了咽喉,惨叫一声后,瞬间倒地不起,生机尽失。 “好快的剑....” 目睹了全程的王雄、豆卢翎等人,眼睛都看直了,心中不由地叹道:“陈兄她娘留下的这个护卫,究竟是有多强?” 在他们震撼之余,朱异又片叶不沾身地挑落了三人。 不能缠斗,擒贼先擒王........徐度望着眼前的不利战局,心中迅速做出判断,朗声道:“你们先暂且拖住他!” 说着,目标锁定了陈宴,径直冲了过去。 徐度脑子格外清晰,他很清楚,一旦拿下陈宴或宇文泽,就能迫使其投鼠忌器.... 甚至,直接扭转陷入绝境的大局! “嗖嗖嗖!” 徐度刚竭力摆脱朱异,朝陈宴方向踏出一步,就只听得几道暗器的破空声。 紧接着,那如骤雨般的钢针,截断了他的去路,不得不先行应对。 “你来了?”陈宴微微偏头,看向边上出现的女人,淡然一笑,好似极为熟络一般。 “陈宴大人,我说过后会有期的.....”红叶颔首,径直持剑加入了战局。 “这女人又是谁?”徐度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红叶,发出了疑惑。 但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供他去思考了..... 因为红叶的剑,已经杀至! “啊啊啊啊!” 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哀嚎,最后的徐度也倒在血泊之中,只剩下明少遐依旧站立着。 “明刺史,你培养的这些山匪,似乎有些不中用啊!”陈宴努努嘴,玩味道。 “哈哈哈哈!” 明少遐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毫发无损的对手,自嘲大笑,无奈咬牙切齿道:“陈宴,你从长安出来后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样都赢不了了你!” “明刺史,我在你们的监视之下,难道你这么多年,就不在监视之下了吗?”陈宴闻言,似笑非笑,玩味道。 “什么意思?”一种诡异的不妙感,瞬间在明少遐的心头升腾。 “出来吧!” 陈宴打了个响指,意味深长道:“让你的上官,好好看一看你.....” 第198章 我明少遐乃是大燕慕容氏忠臣! “刺史大人,别来无恙啊!” 那潜藏在明少遐身边的“监视之人”,应声从人群中走出。 都到了这个时刻,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那人旋即朝明少遐拱手作揖。 明少遐望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肖邻?” “怎么是你?!” 那人正是他碌碌无为、能力平庸、纵情声色犬马、贪财好色的副手,泾州长史肖邻。 刚才陈宴言及“上官”之际,明少遐想过很多人,却唯独没想过是他..... “正是在下!” 肖邻直起了身子,笑道:“刺史大人很意外吗?” “一个你连拉拢都不愿拉拢之人,从始至终都窥视着你的所有动作......” 尽管此时此刻的肖邻,依然有沉迷酒色的眼窝深陷。 但那眸中,却是精光跃动,是与曾经形象截然相反的沉稳内敛。 “哈哈哈哈!” 明少遐注视着肖邻,不由地气笑了,抬手指了指,冷冷道:“好你个肖邻,我真是小瞧了你,这些年都看走了眼!” 这家伙装得太像,瞒过了自己的眼睛,以至于误判是个草包,不仅没有拉拢,甚至常常忽视..... “错了,我的名讳也并非肖邻....”肖邻闻言,忽得摇头,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是司徒洄!”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索性就直接摊牌了。 “你说什么?!”明少遐猛地一怔愣,诧异道。 脑子嗡嗡的,眼中写满了疑惑与迷茫。 “什么?!” “肖长史不是肖长史,而是司徒洄?!” 震惊的不止是明少遐,还有王雄、豆卢翎等人。 “那真正的肖长史呢?”祖珽回过神来,提出了关键问题。 肖邻不是肖邻,而是司徒洄.... 那真的肖邻在哪儿? 司徒洄又是谁呢? 宇文泽诧异之际,余光注意到了身侧的陈宴,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阿兄神色如常,一点震惊都没有.....” “莫非他早就知晓此事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就这样浮现在了宇文泽的心头。 可是,他的阿兄又是什么时候知晓的呢? “肖邻早就死了!” “死在了他上任的路上....” 司徒洄眸中闪过一抹寒意,攥紧了拳头,冷笑道:“一直在你身边,是被你扶持的惊鸿会,杀光全镇亲朋故友的未亡之人!” 纵使时隔了那么多年,但只要回忆起那一幕,司徒洄的心头还是会隐隐刺痛..... 父母,妻子,亲人,朋友,邻居,都死在了那场匪患之中! 唯一下来的,就只有自己和被送去的学武的女儿。 所以,司徒洄在目睹无一生还的镇子后,决心复仇.... 后来查到了惊鸿会,与明少遐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就安排红叶杀了上任途中的贪官肖邻,自己冒充取而代之,接近一切祸患的根源,明少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明少遐听到这话,忍不住感慨,叹道:“我还真是算漏了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身边,竟一直隐藏了一条如此狠厉能忍的毒蛇..... 可笑他还自负算无遗策! 莫大的讽刺啊! “刺史大人,你算漏的还多了去了.....” 司徒洄的补刀还在继续:“你猜猜是谁将陈宴大人引来?” “你又为何不得不诈死的?” 说着,抬起手来,指向了边上嘴角勾着淡淡笑意的陈宴。 “是你!”明少遐没有任何犹豫,瞪着司徒洄,脱口而出。 “没错!” 司徒洄斩钉截铁地承认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正是在下捏造了,你打着大冢宰的名义,横征暴敛,兼并土地,盘剥百姓的消息与伪证.....” “并传到了长安,传到了天官府!” 司徒洄深知,要对付在泾州盘根错节,位高权重的明少遐,仅凭一己之力是很难的..... 必须借助更强大的力量。 而独断朝纲的大冢宰,就是不二之选! 并且出了这档子事后,有秦州戡乱在前,大概率就是派陈宴大人前来。 “原来是你这王八犊子,坏了我的大计!”明少遐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再也平复不住情绪,怒而大骂。 俨然一副破防的模样。 明少遐此前还在疑惑,为何宇文沪那厮,为何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派人来泾州剿匪,逼得自己的计划,不得不提前.... 竟是坏在了,面前这个杀千刀的手里! “不止如此....” 司徒洄的笑意,愈发深邃玩味,继续诛心道:“我还令小女红叶,为陈宴大人送上了你的罪证!” 显而易见,司徒洄唯恐陈宴查不到,打明牌地往那上面引.... 无论这位大冢宰宠臣信不信,一定得在他那儿,留下一个对明少遐生疑的念头! 结果,陈宴大人的本事,还远超出了他的预估,神乎其技地直接打到了,惊鸿会的老巢..... “混账东西!”明少遐骂骂咧咧。 那一刻,是真的想扒了他的皮,以解心头之恨! “明刺史先别急着骂,陈某有个疑惑,还想请你解惑.....”一直静静旁听的陈宴,突然开口,打断了明少遐。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你刚才对里面那位说,谋逆的是宇文氏,陈某很好奇,你效忠的到底是谁?” 说着,抬起手来,指向了被囚禁的刘穆之。 陈宴之前还在想,明少遐放着好好的刺史不做,为什么非要做这种,失败概率极大的谋逆.... 在听到那话的时候,所有的困惑都解开了。 之所以多此一问,是因为陈宴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他效忠的莫非是.....?!” 王雄、豆卢翎等人面面相觑,一个念头同时浮现在了心头。 “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明少遐昂首,挺起胸膛,反问道。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我明少遐乃是大燕慕容氏忠臣!” “我父祖都出仕于大燕,世受皇恩,岂能不是图报?” 他们祖孙三代,整个明氏一族,都受前燕浩荡君恩,乃是实实在在的帝党,不能坐视宇文氏篡夺江山! 无论如何都得匡扶慕容! “好一个大燕慕容氏忠臣!” 陈宴咂咂嘴,似笑非笑感慨后,又玩味道:“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明少遐追问。 “你如此拖延时间,等待的惊鸿会大军,怕是来不了了....”陈宴对上他的目光,意味深长道。 “你什么意思?”明少遐的心头,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问道。 王雄昂首,眸中满是嘲讽,嘴角微微上扬,问道:“明刺史,你以为陈宴大人,只会留下括苍峰一个空巢,让他们去扑个空,然后无功而返吗?” 明少遐愣了愣,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瞪大双眼看向陈宴,质问道:“你设伏了?” “不止!” 陈宴淡然一笑,轻轻晃了晃手指,“他们此刻早已尽数葬身火海,化为灰烬了!” “你....陈宴!” 明少遐闻言,脚下发软,连连后退数步,捂住胸口,只觉一口气提不上来,歇斯底里道:“我筹谋多年,殚精竭虑,夙夜忧寐,竟败在了你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儿手里!” 他的声音中,充斥着不甘与愤懑。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陈宴淡然一笑,竖起两根手指,开口道:“大冢宰派在下前来,就两个任务.....” “查你明少遐,还有就是剿匪!” “不将匪患杀个干净,我又怎好回长安复命呢?” 大冢宰爸爸都给了那么大的权力,他老人家交代的事情,当然得不折不扣完成了。 “哈哈哈哈!” 明少遐披头散发,双手撑在地上,眸中血红,癫狂大笑:“我计不成乃是天命!” 顿了顿,话锋一转,暴戾地审视着众人,又继续道:“陈宴,你们这副嘴脸,莫非真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而我又彻底的输了?” 一时之间,不知是承受不住刺激疯了。 还是仍有后手,可以绝地翻盘...... 第199章 泾州西北,明少遐的后手 “明少遐不会是失心疯了吧?” 宇文泽望着那癫狂狰狞的模样,再加上那信誓旦旦的言语,不解地发问。 他家阿兄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奠定了多么大的优势,宇文泽比谁都清楚。 除非面前的明少遐,是千古无二的项王在世,说不定还能在这种极端劣势下,杀出重围..... 但也没办法掀起波澜,光复前燕了..... 更何况他只是个文官,宇文泽真想不到,还有哪儿可以翻盘的可能! “看着也不太像....”陆藏锋小心戒备着,摇了摇头,总感觉那家伙并不是真疯了。 王雄、豆卢翎等人亦是议论纷纷。 “难道不是吗?” 陈宴单手背于身后,淡然一笑,反问道。 顿了顿,又假设道:“明刺史莫非也能如汉光武那般,凭空召唤陨石,砸在这瑶池峰之上?” 大魔导师那是何等人物,何等气运,同样的事情还能出现第二次? 倘若真可以,他陈宴也真的认了..... “我是没办法召唤陨石.....” 明少遐双目赤红,浑身都在颤抖,哂笑道。 旋即,话锋一转,又歇斯底里地厉声道:“但我能拉着整个安定,整个泾州为我陪葬!” 说到最后,明少遐手舞足蹈起来。 好似吃定了一般..... 共事那么多年,司徒洄太了解明少遐了,深知这语气绝不是在吹牛,不是在无的放矢,当即问道:“明少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安定城内,留了什么后手?” 一股不妙的预感,毫无征兆地在司徒洄的心头蔓延..... “没什么意思,也不是在安定城内.....” 明少遐梗着脖子,笑得很是邪魅,从左到右一一扫过在场之人,阴沉地问道:“尔等可知泾州西北有什么?” “吐谷浑?”豆卢翎闻言,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可刚一说出,就不由地摇头,“不,前年吐谷浑才被陈老柱国,率军打疼了,元气大伤,绝没有胆量敢在此进犯我大周才对.....” 豆卢翎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的父亲豆卢苌,也参与了那一战。 是故,大周西北的吐谷浑,很难危及泾州,那危险又是来自于哪儿呢? “愚蠢又眼界狭隘的小子!” 明少遐听到这话,冷哼一声,撇了撇嘴,嘲讽道。 被羞辱的豆卢翎脸色突变,正欲骂回去,却只听得陈宴率先开口:“绕道吐谷浑,直插泾州.....” 言及于此,看向明少遐的目光,变得无比凌厉,又继续道:“你与西北的突厥暗通款曲了?” 突厥与大周接壤,却并不与泾州相邻。 乃是辽阔的西北草原,新兴起的游牧民族,而其原是北境草原霸主柔然的锻铁奴。 擅长骑射,军事力量极强,如今大有崛起的势头。 “陈宴你这小子还真是不简单.....” 被戳穿意图的明少遐,怔了怔,欣赏地望着陈宴,忍不住夸赞后,肯定道:“一语中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现下这个时辰,想必莫贺咄特勤亲率的三千铁骑,距离安定恐怕已经不足百里了.....” “莫贺咄特勤?” 宇文泽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说道:“突厥处罗大汗最擅征伐的那位王子?” 身为晋王世子,唯一的接班人,大冢宰没少让宇文泽批阅公文,参与国事历练.... 他自是对周边邻国知之甚详的。 而这个莫贺咄特勤,乃是突厥处罗大汗的第三子,在对柔然的大战中,连战连捷,打下了赫赫威名..... “明少遐,你真他娘是个混蛋!” “你知道这样做,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吗!” 司徒洄死死地盯着明少遐,眸中渗透着杀意,破口大骂道。 三千突厥铁骑,再加上一个善战的特勤,那就意味着生灵涂炭啊! 这是为了一己之私,将万千百姓置于不顾! “三千铁骑马踏泾州,你知道会有多少百姓,会因为你的行径,流离失所,失去性命吗!”豆卢翎瞪大了双眼,情绪极为激动,质问道。 草原骑兵南下,必定烧杀劫掠,血流成河,极尽肆虐。 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惨死在他们的屠刀之下。 也不知道会有多少男女,会被掳走成为奴隶,成为他们发泄兽欲的工具..... 一个不慎,繁荣的泾州将毁于一旦。 “那些贱民的死活,与我何干?” 明少遐冷笑,抬起头来,不屑一顾地反问道。 顿了顿,又指向司徒洄,厉声斥责道:“原本他们不用死的,都是因为你引来了陈宴!” 显而易见,明少遐将所有的责任,归结于了司徒洄。 本来这突厥骑兵,是在万事俱备后,用来作为奇兵,直捣长安的..... 但由于司徒洄的从中作梗,招来了该死的陈宴,致使计划不得不提前,满盘皆输。 那贱民的死活,就都与他无关了! 司徒洄咬了咬牙,质问道:“你知道你口中的贱民,对你有多么爱戴吗?” 那一刻,司徒洄是真的替被,愚弄的泾州百姓感到不值.... 他们崇敬,他们奉为青天的父母官,竟是这等猪狗不如的货色! “疯了!” “他真的是疯了....” “怎会有如此疯狂之人?” 王雄、豆卢翎叹道。 就在众人群情激奋,对明少遐口诛笔伐,放松警惕之际,只见他从后腰处迅速取出一手弩,眸中闪过一抹狠厉,“陈宴,你给我去死吧!” 显而易见,明少遐之所以提及突厥大军,故意那般措辞,就是为了转移注意.... “少爷小心!” “大人当心!” 朱异与游显的反应最快,第一时间护在了陈宴的身前。 其余绣衣使者亦是,接连上前接连守护。 谁也没想到明少遐的身上,还藏了弩箭..... “啊!” 一道惨叫声响起。 明少遐的弩箭,射中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 司徒洄捂着鲜血浸透衣衫的胸口倒下。 祖珽:“肖长史!” 陈宴:“司徒洄!” 红叶:“爹!” ..... 众人大惊失色,红叶第一时间扑了上去。 “肖邻,不,应该叫你司徒洄.....” 得逞的明少遐张狂大笑,怨气十足,狰狞道:“没料到我会声东击西杀你吧?” “我明少遐最讨厌被人背叛!” “哈哈哈哈哈!” 明少遐清楚地知道,陈宴身边有高手,纵使是偷袭也很难得手...... 不如虚晃一枪,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带走那个让自己功败垂成的混蛋。 也算是出了一口气! 头脑这一块,路易十六学着点..... “控制住明少遐!”陈宴双眼微眯,攥紧拳头,咬牙厉声道。 “是。” 左右的绣衣使者应声而动,将明少遐按在了地上。 “咳...咳咳....红叶....” 胸口寖出的鲜血,染红了司徒洄的衣衫,喃喃喊道。 “爹,女儿在呢!”红叶抓紧自己父亲抬起的手。 “为父应是不行了.....” 司徒洄虚弱地喘着气,握住女儿的手,强打精神,叮嘱道:“陈宴大人是泾州百姓唯一的希望,你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好他!” 第200章 陈宴:我先避他锋芒?(二合一) “是,爹你放心....” 两行清泪划过红叶的脸颊,喉间发出濒死幼兽般的呜咽,坚强如她亦是红了眼眶,“女儿必定保护好陈宴大人!” “纵使是死,也会死在他的前面!” 作为女儿,红叶比谁都清楚,自己父亲在乎的是什么..... 他更名改姓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枉死之人,讨回一个公道,也是为了还泾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啊! 她必定会完成他的遗愿! “好...那就好....” 在红叶怀中的司徒洄,满意地点点头,将目光移向了陈宴,轻声呼唤道:“陈宴大人....” “在,您有何吩咐?” 陈宴快步上前,蹲下了身子,俯首贴近了命不久矣的司徒洄,恭敬道。 无论这一位是不是泾州长史,凭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陈宴给出最高的敬意。 司徒洄握住陈宴的指尖,哪怕已经气若游丝,还是提着最后一口气,仍旧坚持道:“陈宴大人....你一定要....救泾州百姓!” “小女...也...托...付...给...你...了.....” 强撑着说完最后一个字,司徒洄咽下了气。 右手无力地垂在了地上,眸中留下的依旧是殷殷期盼。 “司徒大人放心,在下绝不会让您失望的!”陈宴颔首,郑重承诺道。 顿了顿,稍作平复情绪后,转头看向红叶,又继续道:“你的杀父仇人,就交给你来处置了!” 红叶听到这话,先是怔愣,忽得眼前一亮,激动道:“多谢!” 她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个男人,竟是如此的干净利落。 说罢,余光瞥向了明少遐。 那其中透出的味道就是,崇祯给李自成捐骨髓,恨之入骨..... “哈哈哈哈!” 明少遐已然无所畏惧了,朗声大笑:“陈宴,就算杀了我又如何?” “你已经为我发丧,我的一切功绩都已盖棺定论,我的身后名将流传于世,被后人口口相传!” 显而易见,明少遐就是在故意膈应陈宴,也是膈应红叶。 毕竟,这个小子为防止他死而复生,直接举办了葬礼..... 一个死在任上的刺史,谁能相信他“死后”,还在谋逆,在勾结外敌,试图毁了整个泾州呢? 纵使现在杀了他明少遐又怎样? 陈宴与朝廷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的功绩,一直被恶心却无能为力.....(参考死在孤鹰岭的祁厅长,依旧是缉毒英雄,因为他没有被审判定罪) 此时此刻的明少遐,跟坐上敞篷车的肯尼迪一样,乐得合不拢嘴。 得到首肯的红叶,则是将自己父亲合上眼后,站起了身,眸中透着寒意,持剑走向了大笑的明少遐。 “是吗?”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口中喃喃。 明少遐的设想没错,为了大局与朝廷的脸面,换作这个时代的官员来处理,的确不得不妥协..... 但很可惜,遇到的是陈宴..... 他陈某人睚眦必报,可以先让整个明氏一族意外,再著书立传,将其打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目睹全程,被囚禁的刘穆之扬声疾呼道:“陈宴大人,现在不是扯那些没用的时候!” “突厥三千铁骑此刻在朝安定迫近啊!” 他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急切地提醒着当务之急是什么..... “我知道。” 陈宴循声望去,不慌不忙地点点头,平静道:“我麾下寇洛、梁士彦,已率两千泾州兵,驻扎在他们前往安定的必经之路上了!” 很显然,陈宴非是抓不住重点,而是早有准备,所以并不着急慌乱。 宇文泽:“???” 豆卢翎:“???” 祖珽:“???” ..... “陈兄,你早已知晓明少遐勾结了突厥?”王雄闻言,愣了愣神,无比诧异地望向陈宴,忍不住问道。 陈宴将泾州兵精锐,分成六部之时,也给他们六人各自安排了任务,并且互不相知。 例如,他王雄、豆卢翎的任务,就是随行王母宫山,与绣衣使者一同突袭老巢.... 而封孝琰则是,在惊鸿会大军上括苍峰后,悄悄折回,暗中潜伏,等待着收割漏网之鱼。 只是谁也没想到,寇梁二人直接就被拿去防突厥了?! 难道真能未卜先知? “我不知道他勾结的是突厥.....”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道。 “那你是如何提前,针对性部署的?”豆卢翎闻言,愈发疑惑,忍不住追问道。 “我觉得明少遐,内力不足必借外力.....”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嘴角微微上扬,平静解释道:“所以特地再防了一手,也是多留一支机动策应的总预备队!” 陈宴既不会卜卦,也没有统子,更没有可视化地图..... 只是对明少遐这个家伙的人物底色,与其手里可打的牌,做了极致的剖析和最坏的打算。 并且还牢记了那位的用兵手段,总预备队不动..... “阿兄简直神了!” “他到底是跟谁学的用兵之道呀?” “简直神乎其技!” 宇文泽叹为观止,那看向陈宴的双眼里,尽是说不出的崇拜,心中暗道。 什么叫算无遗策? 这就是了! 他阿兄在他眼中,就是最厉害的存在..... 王雄默默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陈兄,高啊!” 那一刻,观察了陈宴一路的王雄,彻底被陈宴所折服..... 这样的柱国嫡孙,值得他们父子,与他们整个家族效忠! 跟在如此人物身后,何愁前途不够青云? “魏国公究竟是为何,舍弃这样的儿子,却要选陈辞旧、陈故白的?”豆卢翎望着陈宴,脑中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别说明眼人了,只要不傻有点脑子,都知道该怎样选.... 有这样的儿子,还是嫡子,何愁宗族不兴? “行了,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即刻赶往赫连识军营!” 陈宴按了按手,余光瞥向西北方向,沉声道。 随即,又指了指被囚禁的刘穆之,对游显吩咐道:“将他一起带上.....” “是!” 众人齐声应道。 刘穆之却是欣喜若狂,但并非是因为,重获自由、性命无忧那么简单..... ~~~~ 暮色彻底沉下时,血色残阳将大周的玄色旌旗染成暗红色。 突厥铁骑的弯刀已如乌云压境。 寇洛、梁士彦率领的泾州兵,列成的盾阵在铁蹄声中震颤,牛皮盾牌上的饕餮纹被月光割裂成破碎的残像。 前排士卒的槊尖尚未完全举起,裹着狼皮的骑兵已裹挟着躁郁的热风突入阵中。 弯刀划过脖颈的闷响混着战马的嘶鸣,瞬间撕开步卒们精心构筑的防线。 “结阵!结阵!”队主的怒吼被箭矢破空声淹没。 突厥人射出的鸣镝,尖啸着掠过傍晚的天空,带着倒刺的狼牙箭轻易穿透皮甲,中箭的士卒惨叫着栽倒,在泥泞中抽搐。 步卒们攥着青铜戈矛奋力格挡,却抵不住骑兵居高临下的劈砍,飞溅的血珠在霞光下凝成暗红的雾霭。 十里开外,一处土坡之上,赫连识的骑兵驻扎于此。 “大人,突厥先头骑兵,已与寇梁二位相接交锋.....” “战力差距有些悬殊!” 赫连识极目远眺,观察那边的战况,判断出了泾州兵的劣势,汇报道。 “嗯。” 陈宴同样注视着那边,轻轻应了一声。 步骑差距在这种情况下,被无限放大,别说是战胜了,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陈宴大人,突厥三千铁骑来势汹汹,驰骋如风,还是在其特勤率领下,士气旺盛.....” 祖珽上前,略作措辞后,提议道:“咱们是否战略收缩,依托有利地形,节节抗击?” 身为泾州司马,军事主官,祖珽很清楚平原对战,于己方极为不利,尤其己方还有兵力劣势。 尽管他说得很委婉,却是在突厥强大兵威之下,萌生了避战的念头..... 毕竟,他们只有三千骑兵,还无后续辎重部队,大不了让突厥抢一通,就会退去了,没必要硬碰硬。 “祖司马,你说得倒是容易!”王雄闻言,当即反驳道,“我们撤了,安定城内十数万户百姓怎么办?” “是啊!” 豆卢翎没有任何犹豫,附和道:“难道眼睁睁看着,泾州百姓被突厥铁骑肆意践踏?” 祖珽瞥了一眼,不愿与他们进行没有意义的争辩,径直看向能最终拍板的陈宴,再次劝道:“陈宴大人,敌强我弱,先暂避锋芒才是上策啊!” 平原是骑兵的主场,没有兵力压制的步卒顶上去,说难听点就是送死。 而他们驻地这边,仅仅只有一百骑兵..... 一百对三千,数量上太过于悬殊了,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 陈宴听乐了,似笑非笑,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先避他锋芒?” “取马槊来!” 第201章 战前动员 游显应声而动,与几位绣衣使者一同,取来了陈宴的马槊与盔甲。 祖珽见状,一个匪夷所思的恐怖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咽了口唾沫后,试探性验证着猜测:“陈宴大人,你....你莫非是想亲自率军,对突厥骑兵发起冲锋?” 眼眸之中,满是震惊。 不仅不避战,反而要主动出击,还是亲自领军? 想他祖珽出任泾州司马多年,从未有一次是身先士卒的,尤其是在敌强我弱的状况下..... 好勇的年轻人! “不然呢?” 陈宴斜了眼祖珽,伸手接过马槊,反问道。 真以为他陈某人是在虚张声势? “万万不可啊!” 祖珽见他根本不似在说笑,心中猛地一咯噔,连忙劝道:“陈宴大人你如今节制泾州军政,绝不能出什么意外!” 那一刻,祖珽是肉眼可见的慌了..... 当下的陈宴,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而是泾州的主心骨! 亲自率军一马当先冲锋,一旦亡故,必军心大乱,倘若被擒,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个缜密谨慎剪除惊鸿会之人,怎会突然变得如此莽撞了? 陈宴远眺那厮杀作一团的战场,淡然一笑,厉声道:“他们劳师袭远,人困马乏,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而已!” “何惧之有?” 不可否认,三千突厥铁骑,纸面实力看起来的确很强..... 但终归劳累了那么远,长途奔袭,不疲乏是不可能的! 而且,陈宴信奉的是先生那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要的就是以锐碰锐! “将门虎子!” 王雄被陈宴身上,散发出的睥睨天下的气势所感染,心中不由地点评道:“此等气魄,不愧是陈老柱国嫡孙!” 不止是他,豆卢翎亦是心悦诚服。 大丈夫当如是也! 驰骋沙场,一往无前! “陈宴大人三思啊!” “你身上肩负的是整个泾州.....” 祖珽抱拳拦在了面前,再次劝阻,试图以大义来说服陈宴改变主意。 与此同时,赫连识、贺拔乐等诸将,也走上前来。 “怎么?” 陈宴并未搭理祖珽,而是转头看向了他俩,似笑非笑,问道:“赫连识,贺拔乐,你俩也准备要阻拦我?” 那双深邃的眸中,尽是凌厉与坚定。 “不!”赫连识摇头,脱口而出。 顿了顿,持军礼躬身道:“末将是想说,大人您不缺战功来加官进爵,但末将等人缺啊!” “还请大人将陷阵立功的机会,留给末将及这些儿郎们!” 言语之中,满是恳求。 “是啊!”贺拔乐随即附和,“大人何等胸襟,总不能与部将争抢功勋吧?” 两人一唱一和,展现着说话的语言艺术。 他们认同自家大人的战略部署,打的就是精锐,大周男儿岂会畏于突厥骑兵? 但也认可祖司马之言,不希望自家大人以身犯险..... 冒险立功之事,还是交予他们就好! 大人只管坐镇后方,静待捷报! “哈哈哈哈!” 陈宴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开怀大笑,抬手指了指,叹道:“是我陈宴带出来的兵!” 顿了顿,又继续道:“既然如此,那就由你二人来凿穿那突厥骑兵!” “扬我大周军威!” 陈宴又怎会看不出,他们的心意呢? 也不再固执。 “多谢大人!” “末将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得到首肯的赫连识、贺拔乐,当即躬身抱拳。 在其眼中,那不是刀山火海,那是千载难逢的立功良机! “好。” 陈宴昂首,将手中的马槊,丢回给游显后,向前走到土坡边缘,开口道:“赫连,贺拔,来看!” “突厥骑兵与泾州兵已经混战在了一块儿,短时间内难以抽身.....” “所以,此战你们的目的,并非是突袭打崩他们,而是穿插之后,不要恋战,直奔那莫贺咄特勤而去!” 先生曾说过,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是故,陈宴在听闻有突厥特勤之后,果断确定了斩首战术..... 擒贼先擒王! 陈宴为何不喜人海战法,却偏爱精兵战法? 并非是喜欢以少胜多的虚名,而是因为精锐单兵战力更强,其作战意志也更坚定.... 就比如现在,尽管泾州兵颓势尽显,却也就没有被冲垮! “末将明白!”赫连识、贺拔乐朗声应道。 “记住,能抓活的尽量抓活的.....”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叮嘱道:“实在抓不了,杀了也无妨!” 毋庸置疑,活的特勤更加价值,毕竟陈宴知晓突厥日后,会是新一代的草原霸主..... 现阶段用他们来对付,大周的北境劲敌柔然,再合适不过了。 但陈某人也清楚其中难度,不会下死命令,去为难自己的部将..... 反正处罗大汗又不止那么一个儿子。 “是,大人放心!”两人将吩咐牢牢记在了心头。 “走吧,我送你等出征.....” 陈宴招了招手,“再对将士们说几句话!” 显而易见,陈宴是要进行战前动员..... 现在没有政委,这些活儿只能他自己来干。 “全军集合!” 赫连识命副将吹响号角,将麾下一百骑兵全部聚集。 陈宴龙骧虎步,走到了最前方,面色严肃,朗声道:“在出战之前,我陈宴有几句心里话,要讲与大家听.....” “你们看到那边,与泾州兵缠斗的突厥铁骑了吗?” 说着,抬起手来,指向了远端鏖战之处。 “看到了!” 包括赫连识、贺拔乐在内,百余人齐声应道,气势十足。 “咱们的身后是大周百姓,退无可退!” 陈宴点点头,朗声道:“而你们尽管只有百骑,但却是随我陈宴从秦州杀出来的铁血将士,是精锐中的精锐!” 顿了顿,又继续道:“可敢与那三千外强中干的突厥骑兵,碰一碰?” 陈宴深谙战前动员之道,声音抑扬顿挫,振聋发聩,直抵每个人的内心。 “敢!” “只要陈宴大人一声令下,没有什么是不敢的!” 百余将士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很好!” 陈宴昂首,目光一凛,极为满意,开口道:“你们中有些人,可能会战死牺牲于此地.....” 略作铺垫后,旋即话锋一转,又道:“但我陈宴会亲自给你们抬棺,送进烈士陵园!” “族谱单开一页!” “你们的功勋,将照耀你们的族人!” “你们的家族将因你而腾飞!” 话音刚落。 就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山呼海啸: “愿为陈宴大人效死!” “愿为陈宴大人效死!” “愿为陈宴大人效死!” ...... 男人至死都在追求一场盛大的落幕。 有最崇敬的大人亲自抬棺,有进烈士陵园、族谱单开一页的荣誉,家族也将因功勋而受到荫庇,又何再惧一个“死”字? 至于金银珍宝? 陈宴大人何曾短缺过那些身外之物? 王雄目睹这一幕,深吸一口气,心中忍不住感慨:“陈兄莫非真是天生的将才,寥寥几句话,就能煽得这些府兵嗷嗷叫?” 陈宴目光如炬,抬手猛地一挥,吐出两个字:“出征!” 顷刻间,猛虎出闸! 第202章 东南风起,天降黄沙,贺拔乐斩将生擒 平原战场。 朔风卷着砂砾如刀,泾州兵的战旗,在突厥骑兵的铁蹄下残破飘摇。 突厥弯刀映着血色残阳,百余精骑呈半月形包抄而来。 马蹄碾碎的不仅是满地箭镞,更是要碾碎泾州兵最后的抵抗意志。 “雄鹰般的勇士们,周国的军队已经颓势尽显!” “一鼓作气,吃掉他们!” “安定城已经离得不远了,抢得痛快!” 莫贺咄骑在全身乌黑的骏马之上,手中挥舞着弯刀,在砍倒一个泾州兵,环视左右,用突厥语朗声道。 莫贺咄不知道为何,会突然杀出数千人的周国军队,挡住自己与麾下铁骑的去路,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屠尽他们,安定唾手可得! “杀!” “杀!” “杀光这些周军!” “抢光安定的金银,粮食,还有女人!” “奴仆也不能少!” 周遭杀红眼的突厥狼兵,欢呼雀跃,愈发卖力地挥舞着弯刀,策动胯下马,朝前冲去。 那一双双泛着红光的眸中,映射出的是无尽贪婪! 奔袭千里,风餐露宿,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合阵!” “合阵!” 寇洛看着那边被冲垮的缺口,厉声疾呼,满是焦急之态。 倘若军阵散了,他们再也无法组织防御..... 就彻底是待宰的羔羊了! “这些该死的骑兵,怎会如此厉害?” “我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陈兄为何还没来啊?” 身为处于一线的主将,梁士彦深知麾下泾州兵的状况,距离彻底崩溃,恐怕要不了多久了。 却迟迟不见援军到来..... 而且,他们还是进退两难之境,只要溃败就会被群狼吞噬。 寇洛闻言,摇了摇头,沉声道:“别想那些没用的!” “不想死在这里,拖也得拖到大哥来支援!” 寇洛深知如此绝地之下,自怨自艾是没用的..... 只能竭力死扛,拼尽一切拖延。 突厥的弯刀锋芒毕露,喊杀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堆积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蜿蜒成河,将黄土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就在两军厮杀正酣之时,东南天际突然泛起一片诡异的暗黄色。起初只是天边的一抹浅黄,眨眼间便化作滚滚黄云,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狂风裹挟着尖锐的呼啸声,像无数把利刃划破空气。 前排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细密的砂砾已劈头盖脸砸下,打得铠甲叮当作响。 “风!” “起风了!” “好多沙土.....” 不知谁惊恐地大喊一声。 霎时间,遮天蔽日的沙土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天地瞬间陷入一片混沌。 狂风卷着砂砾形成巨大的沙柱,所到之处,士兵们被吹得东倒西歪。 突厥战马受惊狂嘶,前蹄腾空而起,将骑手纷纷掀翻在地。 “该死的!” “怎会突然刮起了大风?” “还是对着我军来的?” 莫贺咄望着那陡生的异变,眉头紧蹙,喃喃自语。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也无妨,这支周军步卒已经崩溃在即,刮怎样的风,也挽救不了他们的败局.....” 这股骤起的风说来也怪,自东南向西北迎面而来,吹向的都是莫贺咄麾下的铁骑。 尤其是那风力,极大程度上阻碍了战马的冲击..... 但莫贺咄不以为意,己方的优势太大了..... 只是这位突厥特勤不知道的是,距离他三里外,有一支百人骑兵,正争先恐后奔袭而来。 “杀!” “是东南风,上天都在襄助咱们!” “儿郎们,随本将冲锋!” 赫连识手持马槊,瞥了眼身后刮向敌军的狂风,嘴角止不住上扬,大笑道。 那一刻,无论是赫连识,还是那一往无前的百余骑兵,都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天意? 什么叫上天的偏袒与眷顾? 他们策马顺风而行,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娘的!” “这是哪来的妖风,还卷起了这么多的沙土飞.....” 一名突厥骑兵被吹起黄沙,迷了眼睛,不得不放缓速度,口中忍不住骂骂咧咧。 但话还未说完,就迎面挨上了一道马槊。 头颅瞬间被枭飞。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次呼吸时间。 得手的正是贺拔乐。 “不要恋战!” “别忘了陈宴大人的交代!” 赫连识见他略略有些上头,当即出声提醒道。 贺拔乐颔首,勒着马绳,握紧马槊,继续随着大部队,朝前疾驰而去。 “又一支骑兵?” 随着这百人骑兵的迅速穿插而过,因漫天黄沙而压力骤减的泾州兵,终于注意到了他们,朗声道:“是我大周的盔甲制式!” “是陈宴大人的援军到了!” “弟兄们,陈宴大人没有放弃我们!” “杀啊!” 在赫连识等骑兵被认出后,一时之间,已经抵达临界点,即将溃败的泾州兵,陡然间士气大涨。 强忍着力竭与伤痛,发疯一般向此前压着自己打的突厥骑兵,扑杀而去。 “特勤,这风来得太过诡异,遮天蔽日的,咱们是否暂且撤退?” “眼睛都不太能睁开......” 阿史那骨禄策马来到莫贺咄身旁,提议道。 大风带来的黄沙太大,由于己方是逆风,几乎吹得眼睛都快,不太能睁开,完全不利于作战! 倘若周军趁机反攻,再有援军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不退!” 莫贺咄强忍着黄沙迷眼,咬牙道:“区区破风,岂能阻挡我大军的脚步?” “当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杀至安定城下!” 俨然一副坚定到倔强的模样。 退? 眼前周军犹如一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就只差临门一脚了! 莫贺咄怎会愿意放弃,近在咫尺的胜利果实? 阿史那骨禄眉头紧蹙,拍打着黄沙,试图劝阻:“可这种状况下,万一有周国骑兵杀入,容易被.....” 特勤上头了,但阿史那骨禄没有,依旧保持着冷静。 他们身陷黄沙之中,缺乏反制自保能力,一旦出现什么意外,极有可能由胜转败..... “赫连大哥,快看那人的盔甲制式!” 贺拔乐敏锐地锁定了目标,两眼放光,用手中马槊指了过去。 “拿下他,就是头功!” 赫连识随即看向,认出了莫贺咄的装扮,与周围突厥人的不同,亦是瞬间判断出了他的身份。 “啊!” 一连串突厥骑兵的惨叫声,惊醒了阿史那骨禄,连声道:“是周国的骑兵杀过来了!” “保护特勤!” “保护特勤!” 旋即,周遭的突厥骑兵,迅速向莫贺咄靠拢。 “特勤?” 傅伏闻言,喃喃重复,嘴角止不住上扬,朝前方的主将大喝道:“赫连将军,看来咱们是来对了!” 无巧不成书,赫连识的部将傅伏,刚好听得懂突厥话。 赫连识与贺拔乐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三个字:掏遭了! “来将何人?” 阿史那骨禄顶着黄沙遮目,一马当先,操着生疏的汉话,问道。 “你爷爷乃是陈宴大人麾下,贺拔乐是也!” 贺拔乐纵马疾驰,借助着狂风黄沙的辅助,一槊挑飞了阿史那骨禄。 “啊!” 一声哀嚎响起,鲜血飞溅。 眼睛都难以睁开的突厥猛将,随之殒命。 上一次赫连识有斩将之功,这一次他贺拔乐绝不能再错过。 擒了那突厥特勤,功劳只会更大! 他们怎会突到了此处?还有万夫不当之勇........莫贺咄见状,心中涌现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道:“不妙!” 此时此刻,莫贺咄无比后悔,没有听从阿史那骨禄的建议。 但为时已晚了,因为贺拔乐已经杀至身前,一马槊勾住了他。 “特勤!” “特勤!” 周围突厥亲卫疾呼。 “成了,小崽子你是老子的猎物了!” 贺拔乐将莫贺咄打晕,丢在马背上,大笑道。 那看向他的目光,像是在金山银山.... 毕竟,那可是突厥王子啊! “得手了,撤!” “不要恋战!” 赫连识见贺拔乐功成,当即厉声吩咐道。 九十余骑兵紧随其后,扬长而去。 “快追!” “救回特勤!” 执失思力脸上大变,当即命令失神的突厥骑兵去抢人。 可逆风终究是逆风,得了莫贺咄的贺拔乐等人,借着黄沙,远远地甩掉了追兵。 而寇洛与梁士彦也趁机,鸣金收兵,聚拢剩余的泾州兵且战且退,撤回安定城。 ~~~~ 土坡驻地。 贺拔乐下马,将莫贺咄抗在肩上,朝陈宴飞奔而去献俘,难掩兴奋之色,笑道:“大人,这突厥的什么莫贺咄特勤,末将给抓回来了!” “还请大人查验!” 第203章 贺拔乐:忠诚! “恭喜陈宴大人!” “贺喜陈宴大人!” 在贺拔乐出现,将昏迷的莫贺咄丢在陈宴面前之际,游显率先起头,恭贺声此起彼伏。 “大人,我等幸不辱命!” 赫连识诸将紧随其后,与贺拔乐并肩而立,朝陈宴躬身抱拳,朗声道。 “方才东南风大作,卷起漫天黄沙冲向突厥大军,极大程度上提高了生擒的概率......” “连上天都在帮他!” 王雄垂眸,扫了眼地上的俘虏莫贺咄,又瞥向了陈宴,心中暗自感慨道。 有能力,有手腕,有魄力,有大冢宰的青睐,还有上天的眷顾与大福缘,更是老柱国之嫡孙..... 王雄暗下决心,回到长安之后,必须要坚定不移地劝父亲站队了! 投效这样的柱国嫡孙,王家的未来定然光明璀璨! “哈哈哈哈!” 陈宴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开怀大笑:“贺拔乐,真虎将也!” “大人谬赞了!” 贺拔乐颔首,满面红光,正色道:“能为大人效力,乃是末将的荣幸!” 贺拔乐春风得意,却并未飘得忘乎所以..... 他心中清楚地知晓,自己的贵人是谁! “娘的!” “怎就被贺拔乐抢了头功!” “在陈宴大人面前,大出风头!” 听到陈宴那“虎将”的夸赞,周围诸将包括赫连识在内,说不艳羡是假的。 谁不想被领导记住呢? 尤其还是一位前途光明,未来不可限量的领导..... “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陈宴淡然一笑,将手握在贺拔乐的腕上,问道。 如此大功,给黄金万两,绸缎万匹,哪怕是请大冢宰封其爵位,都一点不过分..... 那可是突厥特勤啊! 处罗大汗的儿子,还是活的! 莫贺咄价值太大了,陈某人能用他来下一盘大棋..... 贺拔乐略作沉思,摇了摇头,开口道:“大人,金银布帛什么的,末将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去抢.....” 顿了顿,目光一凛,又继续道:“还请您为末将赠诗一首,以褒功绩!” 贺拔乐出身贺拔家族,可不是什么没读过书的大老粗..... 跟着这位爷,那些身外之物不会缺的。 他要的是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要知道一个普通人,在史书上留痕到底有多难..... “贺拔乐还真会要啊!” 旁侧的赫连识闻言,猛地一怔愣,心中不由地感慨道。 “这家伙真是个聪明人!”王雄与豆卢翎相视一眼,亦是小声夸赞道。 周围但凡有些见识之人,都在感叹贺拔乐的脑子活络..... 毕竟,只要向这位大周诗仙,讨得一首千古流传的佳作,他也将一同被世人铭记。 “这有何难?” “让我好好想一想.....” 陈宴眉头微挑,先前踱步而去,学起了曹植七步成诗,实则是脑子里开始筛选。 众将屏气凝神,侧目相随之。 “有了!” 当走到第七步之时,陈宴猛地一拍手,口中忽吟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念到此处,稍作停顿,回身走到贺拔乐的面前,拍在他的肩上,又继续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刘穆之口中喃喃重复,细品着其中韵味,忍不住夸赞道:“好诗,好诗啊!” 明月成为了永恒的见证者,边关则是历史的舞台,二者相互交织,勾勒出一幅跨越千年的苍茫画卷。 明月的皎洁与边关的苍凉形成鲜明对比,既营造出雄浑壮阔的意境,又暗含着岁月流逝、朝代更迭的历史沧桑感。 “万里长征人未还”,将视角从宏大的历史时空拉回到现实,聚焦于战争中的个体命运。 “人未还”,三个字简洁而沉重,道出了无数征人的悲剧命运。 多少家庭因战争破碎,多少亲人盼不到游子归来,战争的残酷与无情在此刻显露无遗。 这一句与上句形成强烈反差,历史的宏大与个体的渺小、永恒的明月与短暂的生命相互映衬。 随即,笔锋陡然一转,由悲怆转为豪迈,展现出对对良将的热切期盼。 以坚定的语气表达出捍卫国家领土、守护和平的决心,气势磅礴,掷地有声。 刘穆之此前也曾听闻,大周诗仙之盛名,今日一见,的确名不虚传! “阿兄之诗才,当真是旷古烁今!”宇文泽早已习以为常,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 “龙城飞将的赞誉,岂是他贺拔乐能担得起的?”豆卢翎呼出一口浊气,颇有几分酸意,心中不忿道。 他豆卢翎只会比贺拔乐更强! 下一次,他也要从陈宴那儿讨一首诗..... “龙城飞将,他贺拔乐可以,我傅伏也可以!” “下一次我定要为陈宴大人,建旷世功勋!” 傅伏口中不住念叨那四个字,下意识攥紧拳头,目光无比坚定。 也要走进大人的视线,受大人重用! “多谢大人赠诗!” 身为全场焦点的贺拔乐,此刻无比激动,恭敬地单膝跪在地上。 将他比作卫青、李广,多高的赞誉啊! 日后他就是陈宴大人,最最最忠心的狗! 贺拔乐:忠诚! 陈宴淡然一笑,伸手托起了跪在地上的贺拔乐,转头喊道:“游显。” “在。”游显应声而出。 陈宴抬手轻指,吩咐道:“将众将士的功勋记录在册,返回长安之后,我要为他们请功!” 贺拔乐的确是头功,但没有其余府兵的相助,任凭其再如何勇猛,单骑也是绝对做不到的..... 陈某人不会厚此薄彼。 没有谁比他更懂,如何将一碗水端平。 “是。”游显颔首。 “多谢大人!”赫连识等诸将及府兵,亦是无比激动。 他们就知晓,陈宴大人是不会忘记自己的..... “把这位突厥特勤弄醒....”陈宴给朱异递了个眼神。 “是。” 朱异应声而动,提出一桶水,就浇在了他的头上。 “哗!” “咳...咳咳...” 莫贺咄在一阵轻咳声中醒来,环视左右陌生的环境,下意识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说着,他忽得记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是被周军擒拿了..... “醒了?” 陈宴见状,上前一步,笑道:“莫贺咄特勤,初次见面!” “......” 莫贺咄抬头望着陈宴,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陈宴见这位突厥特勤,没有作出回应,以为是语言不通,便放弃了暂时的沟通,旋即转头看向了赫连识,问道:“赫连,此战咱们本部一百骑兵,损失了多少?” “战死三人,重伤两人,轻伤七人!”赫连识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回道。 因为大风黄沙的缘故,此次伤亡极低..... 那三个伤亡,还是由于自己恋战被合围了走不出来。 陈宴正欲开口,就只见刚还“语言不通”的莫贺咄,脸上写满了震惊,错愕不已,操着一口生疏的汉话,诧异道:“你只有一百骑兵?!” “这么点人你就敢,拿来冲击我?!!!” —— PS:一个普通人想在史书上,留下姓名到底有多难? 以本书架空的南北朝正史举例,东西两魏的河桥之战。 宇文泰手下有一个小兵,找到了藏在桥洞下落单的敌方大将高敖曹(被称为小项羽)。 高敖曹对他说:“来,与尔开国公”(拿我的头去换个开国公爵吧!) 宇文泰回去没有给他开国公,而是给这个小兵赏了绢一万匹。 但是西魏当时没那么多钱,就约定分期付款,据说一直分了43年,历经西魏、北周、隋朝,直到杨坚篡位建立隋朝都没还完...... 重点是,至今我们都不知道,这位小兵姓什么叫什么! 相比在史书上留下姓名,在文学作品中留下姓名,就比较简单了: 比如请李白旅游的汪伦,大晚上被苏轼摇醒的张怀民..... 第204章 一百人有一百人的打法! “莫贺咄特勤,原来你听得懂也会说汉话呀!” 陈宴听到那一惊一乍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回头看去,笑道。 在方才没得到回应的开场白后,他都打算等会找个会突厥话的翻译了..... 结果这小子居然说得还挺流利。 “回答我的问题!” 莫贺咄死死地盯着陈宴的眼睛,再次厉声问道:“你手里仅有一百骑兵,就敢直接冲击我三千铁骑?” “还生擒了本特勤?”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但凡有个对等数量,或者一千两千,莫贺咄都还能接受..... 可那却仅是一百! 三十比一啊! 面前这年轻的周国主将,是怎么有如此胆量的? 莫贺咄百思不得其解。 “对啊!” 陈宴耸耸肩,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一百人有一百人的打法!” 来是COme去是gO,玄武门里dOUble kill。 点头yeS,摇头nO,奉天靖难,gO,gO,gO。 他李二凤八百人就敢玄武门之变,三千五百玄甲军就敢碰窦建德十万大军。 还有他朱老四JUdy,八百人就敢起兵,奉天靖难。 如今他陈宴手中,足足有一百精锐骑兵啊,有何不敢的? 只能说少见多怪! “疯了!”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莫贺咄笑了,止不住摇头,甩动无数水珠,沉声道。 太疯狂了。 简直比他率军绕道吐谷浑,千里奔袭泾州还离谱! “或许吧!” 陈宴不以为意,反问道:“但我最后赢了,不是吗?” 不可否认,其中有运气的成分,上天是眷顾无畏者的。 而且,赢了就什么都是对的..... 就如同郝蕾老师那句,不红才是原罪。 “呵!” 莫贺咄闻言,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不屑道:“如果没有那大风,没有那卷起的漫天黄沙,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数!” 莫贺咄的脸上,写满了不服。 眼前之人的将领,的确有几分本事,阵斩了他的大将阿史那骨禄,但天时之力,至少占据了八成以上..... 他输得太憋屈了! “但这世间没有如果.....”陈宴轻笑一声,风轻云淡道。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顿了顿,朝左右吩咐道:“将莫贺咄特勤请入帐中,好吃好喝,以礼相待!” 说着,同时躬身一把扯下了,莫贺咄脖子上的吊坠。 “遵命。” 游显应了一声,当即招手唤来两个绣衣使者,将这位突厥特勤,请了进去。 “阿兄这是想拿这位特勤,做什么文章?”宇文泽看着陈宴的动作,心中嘀咕道。 宇文泽从未见过,他阿兄对敌人,尤其是败军之将的敌人,如此客气的..... 里面肯定有猫腻! “派人去将这玩意儿,送到突厥大军那边去,让他们派人来谈判,赎回他们的特勤!” 陈宴随手,将刚扯下的那吊坠,丢给了赫连识。 显而易见,大胜而归,优势在我,不上谈判桌,将利益最大化,都对不起贺拔乐等人拿命博回来的机会..... “是。”赫连识颔首,接过那吊坠。 “大人,安定城内,韩氏、滕氏、费氏联合发动叛乱,试图与明少遐里应外合.....” “已经被贺若敦、柳元景两位大人平定了!” 游显拿着刚传回的一份情报,上前汇报道。 “嗯。”陈宴轻轻应了一声。 那韩氏,正是此前括苍峰上,韩长鸾的家族.... 而那滕氏、费氏,亦是安定本地大族,早已与明少遐串通一气,约好了同时作乱,吃掉朝廷军的同时,彻底掌控泾州。 只是他们没想到,生性多疑的陈宴,在营造倾巢而出的假象后,还特意留下了,贺若敦这支控制安定的兵马.... 并利用肖邻,也就是司徒洄,曾经秘密挖掘的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安定城中。 杀了叛乱之徒一个措手不及! “大人,安定已经肃清,咱们是否先移师回城内?”游显请示道。 陈宴摇了摇头,随即看向赫连识等诸将,开口道:“赫连,你们先做拔营准备.....” “我要与那位特勤,单独聊一聊!” 说着,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其各司其职。 “是。”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各自退去处理事务。 关押莫贺咄的大帐外。 “你们在外等候.....” 陈宴顿住脚步,朝左右两边的红叶与朱异吩咐后,撩开帐帷准备进去。 可红叶好似没听到一般,依旧侧了一个身位,跟在陈宴后边。 陈宴见状,抬着帐帷,问道:“红叶,没听清我刚才说什么吗?” “听清了....”红叶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那你还....?”陈宴扯了扯嘴角,颇有几分无奈。 “我爹临终前说了,你是泾州百姓唯一的希望,要寸步不离的保护大人你!”红叶面无表情,扫了眼陈宴,严肃回道。 红叶习武时曾听闻,突厥人极擅骑射与近身搏击,她放心不下陈宴的人身安危。 尤其还是在那帐中,突厥特勤连一点限制都没做的情况下..... “我...你....” 看着担忧自己的女人,陈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妥协了,道:“行吧!” 说着,招手示意朱异一起跟上。 莫贺咄随意地坐在一张小桌前,喝着上面的茶水,看向进帐坐在自己对面的陈宴,问道:“我这都已经被擒,成了阶下囚,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陈宴!” “大周明镜司朱雀掌镜使,兼节制泾州军政.....” 陈宴淡然一笑,做起了自我介绍。 顿了顿,又补充道:“与特勤你达成合作的明少遐,在几个时辰前,已经被陈某正法了!” “原来你就是那位大周诗仙,戡乱秦州的少年军神啊!” 莫贺咄放下手中的茶碗,直勾勾地望着陈宴,恍然大悟,叹道:“难怪用兵如此厉害.....” “败在你的手上,我输得不冤!” 说着,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奈的苦笑。 输在陈宴手上,的确不冤,难受的是,要成就让人家百骑破三千的威名了。 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是天时地利,将士用命罢了!”陈宴说得那叫一个风轻云淡。 俨然一副凡尔赛的模样。 “陈将军,你这特地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与我闲聊吧?”莫贺咄收敛情绪,正色问道。 莫贺咄很清楚,如此人物,不会有羞辱人的恶趣味..... 特意留下自己,又单独相见,恐怕是另有所图! “要不说莫贺咄特勤,是处罗大汗最聪慧的儿子呢?” 陈宴闻言,眉头一挑,右手轻放在桌面上,意味深长道:“陈某是想与你谈一桩合作!” 第205章 互市 “哦?” “陈将军你还真是有意思!” 莫贺咄颇为意外,眸中闪过一抹异色,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宴,问道:“咱们双方之间才结束大战,你就要谈合作了?” 这位打败他的周国将领,会借机交易勒索,拿自己大做文章,攫取更多的利益。 但却从未曾想过,此人竟是要与自己合作? 有趣啊! “中原有句古话,叫作不打不相识!”陈宴淡然一笑,指节轻敲桌面,玩味道。 当然,还有一句话叫做,只有打赢了,才能在谈判桌上,谈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陈将军,你还真是与众不同.....” 莫贺咄闻言,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叹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就是不知你想谈什么合作了?” 那一刻,这位突厥特勤被面前,年轻的他国将领,勾起了浓厚的好奇心..... 又是怎样的合作,会在这种情况下相谈..... “互市!”陈宴目光一凛,徐徐吐出两个字。 “什么意思?”莫贺咄喃喃重复,有些不明所以,问道。 这两个汉文,他倒都是认识,但组合起来的含义,却是极为的陌生..... 曾经从未听说过。 “通俗易懂的说,就是我大周与突厥做买卖.....” 陈宴笑了笑,耐心解释道:“互相交易各自所需的东西!” “倒是一个很新奇的提议.....” 莫贺咄点点头,略作沉思后,放下茶碗,开口问道:“陈将军展开说说,你具体能提供什么来进行交易?” “互市”这个概念,莫贺咄有些许陌生,但以往的“关市”,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只不过,自从慕容氏前燕以来,尤其是设立六镇后,中原与草原之间就只剩下了征伐。 通商的“关市”,阻隔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让人快要忘却它的存在..... “我大周可以出粮食、茶叶、药材、丝绸、布匹、瓷器、盐、铁制农具......”陈宴对症下药,徐徐道。 陈宴给出的,都是制作好的成品.... 可以授人以鱼,但绝不可以授人以渔! 他是不可能犯,李二凤那间接助力吐蕃崛起的致命错误的.... 不可能给突厥送去任何的技术! “那你又想得到什么呢?”莫贺咄深吸一口气,直直地望着陈宴,忍不住问道。 显而易见,陈宴开出要交易之物,很具诚意,那些都是现下突厥急需的东西。 莫贺咄心动了。 有周国源源不断提供这些物品,他突厥必能以更快的速度崛起..... “香料、珠宝、奴隶、牲畜.....” 陈宴昂首,对上莫贺咄的目光,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以及马匹,还有盟友!” 言及于此,图穷匕见。 前面的不过是寻常,重要的都藏在后面.... “马匹?” “哈哈!” 莫贺咄睫毛微颤,敏锐第抓住了重点,笑出了声,反问道:“给你们周国,组建更多的骑兵吗?” “我突厥又为何要与你周国,结成盟友呢?” 此前的交锋,这位突厥特勤就已经,领教到了周国骑兵的厉害之处..... 面对这两个问题,陈宴不慌不忙,竖起了一根手指,意味深长地给出了回答:“因为咱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陈宴是在抄某位长孙大佬的作业..... 扶持新的游牧民族,削弱并打倒原来有威胁的草原霸主! 换个言简意赅的称呼,叫作草原均势。 “柔然!”莫贺咄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共同的敌人”,脱口而出。 眼眸之中,满是杀意。 突厥,曾是柔然的锻铁奴,没少被压迫。 自掌握冶铁技术以来,突厥逐渐崛起,开始反抗,与柔然互相征伐。 虽然胜了数次,却依旧难以扳倒那个日渐衰落,却依旧强势的庞然大物...... “正是。”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你突厥也需要一个,坚定且能分担压力的盟友吧?”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这盟友还能提供,你们所需的各种战略物资!” 从前燕开始,盘踞北境的柔然,就一直都是心腹大患.... 将突厥扶持起来,借它的刀来对付柔然,大周的北部压力能减小不少。 而且,倘若能开启“互市”,就意味着打通了一条商路,还能够提高朝廷的收入,有百利而无一害。 莫贺咄深思片刻,长叹一声,说道:“不可否认,陈将军你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我无法拒绝.....”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你能代表得了,周国朝廷吗?” 真不是这位突厥特勤,故意质疑陈宴,而是他太过于年轻了,瞧起来比自己岁数还小.... 别看他年纪轻轻,就节制泾州军政大权。 但终归姓陈而非宇文,并不是皇子,能有那么大的话语权与能量? 拍得了“互市”与“结盟”的板? 任凭说的再怎样天花乱坠,做不了主都是白扯.... 所以,莫贺咄必须确定这一点。 “问得好!”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如实坦诚道:“在下的确代表不了.....” 莫贺咄听到这话,顿时眉头紧蹙,一股被戏耍之感,油然而生,正欲开口之时,就又听得陈宴说道:“不过,在下身后的大冢宰可以!” “宇文沪?” 莫贺咄双眼微眯,疑惑地望向陈宴,问道:“你们周国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摄朝纲的权臣?” 天官大冢宰,晋王宇文沪,身为突厥特勤,莫贺咄当然知晓他是谁的..... 说是周国臣子,却是实际上的国主,皇帝年幼无实权,一切都由这位大冢宰做主。 倘若真如这般所言,那“互市”与“结盟”,至少有七成的可能成功推行。 “正是。” 陈宴颔首,斩钉截铁道:“在下可以说服大冢宰!” “你就如此确信?”莫贺咄见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将信将疑,问道。 莫贺咄不太相信堂堂一国权臣,能完全听一个年轻的..... “当然!” 陈宴挑了挑眉,笑道:“大冢宰连唯一的儿子,都安排于在下身边历练了.....” 旋即,朝帐外喊道:“阿泽,进来!” “阿兄!” 事先被安排在帐外的宇文泽,应声而入,朝陈宴行了一礼。 “宇文泽?” “宇文沪的世子?” 莫贺咄顷刻间,就猜出了宇文泽的身份,心中惊诧道:“他叫陈宴为阿兄?” 那一刻,他敏锐地嗅到了,两人不一般的关系..... 忽得有些理解,为何这位周国将领,年纪轻轻就能手握重权,还能有那般自信了。 要不是这俩着实长得不像,莫贺咄都怀疑姓陈这位,是宇文沪的私生子了..... “特勤,你的父亲不止你一个儿子吧?” 陈宴抿唇轻笑,趁热打铁,说道:“据陈某所知,你有十几个兄弟.....” 言语之中,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陈将军,你想表达什么?”莫贺咄收回思绪,试探性问道。 陈宴昂首,双目炯炯,一字一顿道:“与我合作,大周可助你登上大汗之位!” 第206章 一举两得,面子里子都有了 “阿兄他....他打得竟是这么一个主意?!” 宇文泽听到这话,原本平静的眸中,满是错愕之色,心中诧异道。 在看到将生擒的突厥特勤,单独关押并嘱咐以礼相待之时,他就知晓自家阿兄算盘打得很大..... 但却没想到,打得会那么大! 直接就准备扶持一个亲近大周的突厥可汗! 只是不得不说,这一手很是高明,对大周有极大好处,父亲肯定会同意的。 “陈将军说得倒是轻巧.....” 莫贺咄先是眼前一亮,又似是想到了什么,眸中的光黯淡了下去,无奈摇头,苦笑道:“你应该也清楚,大汗之争本就激烈,而如今拜你所赐,本特勤千里奔袭,不仅无功还被生擒,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说罢,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可否认,陈宴的提议,的确很让人心动,有周国相助,他可以较为轻松地扫平那些兄弟.... 只是今日战败的消息,传回国内后,他必定威望大跌,沦为笑话,谁会愿意让一个阶下囚上位呢? 以往那些被压制的兄弟,绝对会抓住时机,落井下石,断了自己的继位可能。 “什么叫被生擒?” 陈宴淡然一笑,纠正道:“这分明是有大胆识,大谋略,大智慧,为突厥大局与国家利益,单骑入我大周军营,洽谈合作!” “何等英雄啊!” 说着,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去。 什么形象在于怎样描述..... 没有谁比陈宴更懂如何使用春秋笔法! “哈哈哈哈!” 莫贺咄几乎秒会意,嘴角止不住上扬,顾虑顿消,开怀大笑,指了指陈宴,夸赞道:“陈将军你还真是个妙人!” “周国有你,很难不兴盛啊!” 莫贺咄对陈宴愈发高看,简直就是玲珑心思..... 只要周国方面愿意配合,非但不会有损威望,还大有助益! 不仅凭借大智慧,大勇气,谈妥了能带来极大好处的“互市”,还收获了一个对抗柔软的盟友! 何等大功啊! 突厥是崇拜英雄的,有如此不世功勋,他的威望将不可同日而语。 “如何?” 陈宴捧着桌上的茶碗,向前伸了伸,笑问道:“特勤,可愿与陈某合作?” “莫贺咄还有拒绝的理由吗?”莫贺咄举起茶碗,碰了上去,反问道。 有这么强有力的盟友,碾压兄弟不成问题..... 主要是对付柔然了! 打倒它,突厥就是新一代的草原霸主! 而他莫贺咄就是毋庸置疑的大汗。 “为了做戏做全套.....” 陈宴颔首,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特勤还得随陈某前往一趟长安,面见大冢宰,签订国书!” “再由我大周派遣特使,护送特勤返回突厥国内!” 面子工程虽常被人诟病,但却着实好用,不然也不可能被后世发扬光大..... 这一通操作下来,突厥特勤被擒之事圆过去了,面子有了,而前往长安拜见,变相又是在给大冢宰增加威望! 一举两得,面子里子都有了。 “很是妥善!”莫贺咄点头,抱拳道,“那一切就听从陈将军安排了!” 这事无巨细的安排,饶是他莫贺咄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去长安走一遭,返回突厥之日,只会威望更甚,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大人,莫贺咄特勤的部下到了!” 一直守在外边的游显,走进帐中,来到陈宴身侧,恭敬汇报道。 陈宴抬了抬手,看向莫贺咄,笑道:“还请特勤手书一封,让其回去领十骑前去安定,作为特勤前往长安的扈从,剩余人马原地驻扎,如此可好?” 按陈宴原本的计划A,如果这位突厥特勤是个认死理的犟种,合作谈不拢的话,就直接用人换战马的.... 但现在谈判极其顺利,陈某人就顺势启用了计划B。 一同返回长安,朝拜天子与大冢宰。 莫贺咄点头,认同道:“可。” “陈将军取纸笔来吧!” ~~~~ 戌时梆子声穿透夜色,整座城池笼罩在紧绷的静谧里。 城头火把明灭,将巡逻士卒的身影投射在斑驳城墙上,恍若游弋的黑色巨影。 新换的戒严令旗裹着夜风猎猎作响,明黄的“禁”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似悬在百姓心头的警示。 街巷深处,店家早早闭了门板,唯有几盏灯笼隔着窗纸透出朦胧光晕。 青石板路上,铁甲相撞的铿锵声由远及近,十余人的马队举着火把疾驰而过,火光照亮街角蜷缩的野犬,又迅速隐入黑暗。 州衙。 返回安定,将突厥特勤莫贺咄安置好后,陈宴就领着宇文沪、王雄等人来到了议事厅。 并派人去传召了,同样返回的寇洛、梁士彦、贺若敦等人。 “游显,命人将重创惊鸿会的消息放出去,传遍安定及整个泾州.....”陈宴端坐在主位之上,略作沉思后,看向游显,吩咐道。 “是。”立于一侧的游显,颔首应道。 宇文泽闻言,不明所以,疑惑问道:“阿兄,咱们不是全歼了惊鸿会,彻底将匪患剿灭了吗?” 突袭括苍峰的惊鸿会精锐,被杀了个干干净净,侥幸逃脱那几个,也被守在下方的封孝琰诛杀。 而留守王母宫山瑶池峰的匪徒,也被全部清剿,哪来的重创一说呢? “是啊!” 陈宴回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宇文泽,“阿泽,你再好好想一想.....” 言语之中,满是耐人寻味。 “少爷,几位大人到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朱异察觉到进门的几人,提醒道。 “陈兄(大哥)!” 寇洛、梁士彦、封孝琰、贺若敦、柳元景并肩走进了议事厅,朝陈宴行礼。 这四人在独当一面,经历血战后,褪去了稚嫩与浮躁,多了几分沉稳与肃杀。 “寇洛,梁士彦,你们那边此次伤亡如何?”陈宴的目光,径直落在两人的身上,开口问道。 寇梁二人的任务,是半路阻敌,又是以步对骑,压力是最大的,伤亡也是最惨重的。 “我这边活下来的泾州兵有五百余人,梁兄那边是三百余人!”寇洛闻言,与梁士彦相视一眼,叹了口气,如实道。 说着,又想起了当时惨烈的战况,差点就回不来了.... “嗯,辛苦了!”陈宴颔首,说道。 “为国尽忠,岂有谈辛苦之理?”寇梁二人郑重道。 “安定城内作乱的几大家族,你是如何处置的?”陈宴看向贺若敦,问道。 “我与柳兄平定叛乱后,将那几大家族之人,全部软禁在了各自府中.....” 贺若敦没有任何犹豫,说道:“等候陈兄的发落!” “好!” “我欲抄没韩氏等家族,以他们的家产与女人,来抚恤战死牺牲的兵卒亲眷,嘉奖英勇建功的将士.....” 陈宴抬眸,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战后第一要务,就是要兑现战功。 不能让他们白死白浴血奋战。 否则,日后还有谁愿意效忠呢? “陈兄如此安排甚佳!”众人齐声道。 陈宴话锋一转,沉声道:“至于惊鸿会这么多年积聚的钱财,咱们拿其中三成....” “剩余的押送回长安,由大冢宰处置!” 第207章 准确来说,是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翌日。 夜色漫过前任刺史府邸的飞檐,朱漆大门衔着两盏八角宫灯,暖黄光晕将石狮子的轮廓晕染得朦胧。 檐角铜铃不再叮咚,唯有夜风掠过回廊时,发出细若游丝的震颤。整座府邸仿佛沉入墨色绸缎。 唯有各处檐角、门楣悬着的灯笼次第亮起,连成蜿蜒的星火,在黛瓦白墙间勾勒出流动的金线。 “娘!” “娘!” 明以宁一路小跑,急匆匆推门而入,在将屋内伺候的侍女,全部赶出去后,将屋门重重合上。 明以宁,明少遐嫡长子。 他的母亲池婉见状,停下手中的绣花针,开口问道:“宁儿,你如此慌张作甚?” “是发生什么了?” 隐约间,这位刺史夫人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在翻滚...... “娘,出大事了!” 明以宁喘着粗气,胸前上下起伏,双手撑在桌前,望向池婉,压低声音说道:“陈...陈宴王母宫山剿匪大胜归来!” “宁儿,你说什么?!” 池婉闻言,猛地一怔,绣花针扎破了纤细娇嫩的手指,豆粒大小的血珠,不停从伤口处涌出,但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因为陈宴大胜归来,不就意味着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 显而易见,作为正室夫人以及嫡长子,明少遐最为亲近的二人,自然是清楚他都做了些什么的。 “现在整个安定都传遍了!” 明以宁狠狠咽了口唾沫,稍作平复躁动的心绪,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说陈宴大人以最小的代价,一战重创惊鸿会,真乃兵仙在世!” 那大胜的消息,一日之间,就在安定城内传遍了..... 使原本就声名显赫的陈宴,在泾州的威望直接到达了顶峰! 越是这样,就越代表着他父亲的危险处境..... “哐当!” 池婉恍惚,一不小心跌坐在了地上,桌上的东西散作一团。 “娘,你没事吧?” 明以宁连忙上前,搀扶起了母亲,坐回凳上,关切道。 “无碍....” “无碍....” 池婉双眼迷茫,并未回神,只是下意识摆手。 “娘,你说那陈宴,会不会查出惊鸿会与爹,与咱们家的关系?”明以宁握住池婉的手臂,声音微颤,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一刻,明以宁是真的胆战心惊.... 陈宴那么厉害,倘若真让他在王母宫山上,找到了什么证据,或者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顺藤摸瓜..... 不就什么都完了吗?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不要胡说!” 池婉好似被刺激到一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脱口而出,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惊鸿会与你爹,与咱们明氏一族,没有任何瓜葛!” “记住了,任何人问起,都得这么说!” 说着,还狠狠瞪了明以宁一眼,示意其不要乱说话。 此前她的丈夫,将关系切割得极为细致.... 只要不自己露出马脚,绝对查不到的! 而且,她丈夫明少遐是多么聪明厉害之人,纵使是不幸落败,也不可能被陈宴抓到的..... “是....孩儿明白!”明以宁心领神会,应道。 就在这时,传来一道调侃的戏谑声:“哟!” “原来堂堂已故刺史一族,还与祸害泾州的匪患惊鸿会,关系匪浅啊!” “啧啧啧!” “谁?!”池婉明显被惊到了,寻声而去,四处张望,一无所获,“是谁在说话?!” 明以宁亦是戒备着周围。 那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不由地有些心慌..... “在下。” 紧闭的房门,骤然被推开,几个一身黑的家伙,大摇大摆走入视线之中。 “来人啊!” “有刺客!” 池婉、明以宁母子二人见状,几乎是同一时间,扯着嗓子朝外大喊。 “别喊了!” “吵得很!” 领头黑衣人连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抬手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笑道:“你府上的护卫来不了了,都在那儿呼呼大睡呢!” 池婉见外边迟迟没有动静,不得不相信了领头黑衣人的话,质问道:“你是何人?” “藏头露尾潜入我明府,究竟意欲作甚!” 尽管池婉竭力遏制着心头的恐惧,但她的声音却不住地在颤抖。 大事不妙之感占据了全身。 “明夫人,你方才如此镇定.....”领头黑衣人将这情绪变化,尽收眼底,打趣道,“现在这声音,怎么听起来有些慌了?” “你们到底是谁?” “可知这里是明刺史的府邸!” “岂是你们所能擅闯的?” 明以宁不知是哪儿,莫名涌现上一股勇气,厉声呵斥道。 “知道啊!” “要是不知道,我们就不来了....” “明大公子!” 领头黑衣人的声音中透着玩味,不慌不忙,伸手扯下了脸上遮掩的黑色面罩。 可那庐山真面目,却令明以宁错愕不已,瞪大了双眼,浑身颤抖,难以置信道:“陈...陈宴?!” “怎么会是你?!” 陈宴的画像,早已传遍了泾州高层,明以宁一眼就认出了这被黑衣所包裹之人,正是大胜他父亲的那位大周诗仙。 他意外极了,从未想过前来的竟会是此人! “陈宴?” “你就是陈宴?” 池婉直直地盯着,问道。 比想象中与画像上,还要更加年轻..... “是我!”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不然,谁会大晚上的不辞辛劳,前来除恶务尽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除恶务尽?” 明以宁喃喃重复,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你...你要对我明家动手?!” 陈宴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耐心解释道:“准确来说,是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不将明氏一族物理超度了,怎么对得起明少遐同志呢? “你敢!” 明以宁咬牙,愤愤道:“我父乃是受泾州百姓爱戴,有口皆碑的刺史!” “你就不怕被百姓口诛笔伐吗?” “怕啊!” 陈宴耸耸肩,如实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问题在于,是惊鸿会的匪徒,趁夜突袭了明刺史府邸,屠杀明刺史的亲眷,与在下又有何干系呢?” 说罢,陈宴开怀大笑。 善游者溺于水,善骑者坠于马,让明氏一族死于明少遐一手缔造的惊鸿会,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你...你...你!” 明以宁惶恐无比,抬手颤抖地指着陈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我什么我?”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玩味道:“明大公子那么想念你爹.....” “陈某这人心善,就让你们父子相见吧!” 说着,轻轻招了招手。 陈宴将爹给抓了?........明以宁心头第一时间冒出了这个念头,却只见旁边的黑衣人,丢来了一个血淋淋的狰狞玩意儿,看起来像个人,失声大叫:“啊!” “这!” “这是什么鬼东西?!” 池婉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你老子明少遐呀!” 陈宴努努嘴,笑道:“明夫人,明大公子,你二位难道还认不出来?” “是老爷...确是老爷无疑....”经陈宴的提醒,池婉才定睛去辨别,认出了那狰狞之物,正是明少遐。 “陈宴!” “你对我爹做了什么!” 明以宁歇斯底里质问。 “别一惊一乍的.....” 陈宴眨了眨眼,云淡风轻道:“不过就是剥皮实草而已!” 第208章 照着那族谱,挨个点名! “不过剥皮实草???” 明以宁整个人都傻眼了,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惊愕地望着陈宴,“你怎能将这般歹毒行径,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心狠手辣之人!” 明以宁不敢想象,自己的父亲在死前,究竟经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伙,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恶魔! “少见多怪,这不已经让你见到了吗?” 陈宴挑了挑眉,反问道。 旋即,不再搭理明以宁,而是转头看向了,左手侧身材凹凸有致的黑衣人,开口道:“红叶,交给你一个任务.....” “陈宴大人您吩咐!” 红叶应声出列,等候着命令。 “将这府邸之中,明少遐的所有直系血脉剥皮实草!” 陈宴抬起手来,随性地对明以宁指了指,淡然一笑,“能够做到吧?” 都说百善孝为先,当爹的都已经被剥皮实草了,倘若做儿女不跟上,岂非是不孝呢? 他这人善,不愿他们担上这样的骂名! “陈宴!” “你这蛇蝎心肠、歹毒残暴之人,不得好死!” “佛祖一定会贬你下阿鼻地狱的!” 被绣衣使者左右摁住的明以宁,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朝陈宴所在的方向,不断的咒骂。 “能!” 红叶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那就去吧....” “你有一整夜的时间,不着急,慢慢玩!” 陈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去了。 “多谢了!” 红叶颔首,望向陈宴的目光,无比柔和,心中感动不已。 红叶又怎会不明白,如此安排就是为了让她亲手报仇? 令杀父仇人明少遐,断子绝孙! 话音落下。 红叶不再停留,抓过绣衣使者控制下的明以宁,就径直朝外走去。 陈宴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吩咐道:“游显,你安排人去将明少遐的族谱,给翻出来!” “照着那族谱,挨个点名!” “但凡与明少遐有一丝血缘的,不能留一个活口!” 好久没有族谱点名了,甚至怀念啊! 反正都是“惊鸿会”所为,只能怪他们残暴了..... “是。” 游显应了一声,朝边上候命的绣衣使者,开口道:“你们俩,快去!” “至于明氏家产,就由咱们朱雀卫分了吧.....” 陈宴目光扫过在场,包括游显在内的绣衣使者,嘴角微微上扬,笑道:“这些时日,大家都辛苦了!” 划重点,陈宴的分,是自己一点不拿,全部拿出去分..... 他早已经不缺银子了,等后续那些项目上马,银子只会多到花不完,明氏这点家产还看不上。 不如拿来收买人心,犒劳下属! “多谢大人!” 游显等绣衣使者相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 有这样的上官,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岂有不尽忠效命的? “行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陈宴按了按手,领着朱异朝外走去。 行至门口处之时,突然回头笑道:“结束之后,记得一把大火点了这明府!” ~~~~ 翌日。 清晨。 州衙。 陈宴早早就起了,换了身宽松的衣衫,在院中打着八段锦,而红叶抱着剑在一旁假寐,朱异则是盘腿打坐养气。 “大人,薛稷回来了!” 游显从外边快步走来,来到陈宴身旁,汇报道。 “谁?” 正在摇头摆尾去心火的陈宴,动作瞬间停住,先是一怔,随后两眼放光,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薛氏那愣种?” “快请!” 陈宴脸上的神色,是肉眼可见的迫不及待。 “是。”游显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停留,当即照做去请。 “薛稷是谁?” “她怎会如此兴奋?” 红叶听到这对话,尤其是在徐徐睁开眼,看到陈宴的表情后,心中疑惑道。 她从那笑容中,看到了不怀好意.... 片刻后。 游显就领着满身狼藉,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的薛稷,来到了院中。 “薛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陈宴上前相迎,极为热情。 毕竟,这愣头青可是自己的恩人..... 要是没有他,绣衣使者可没那么容易,摸到上王母宫山瑶池峰的路。 多半得大费一波周章。 “见过陈宴大人!”薛稷抱拳行礼,连称呼都变了,不见丝毫此前桀骜之色。 这垂头丧气的模样,犹如打蔫的茄子。 没办法,在进城的路上,薛稷已然听闻了陈宴的大获全胜..... 而反观他自己,信心满满地冲上王母宫山,却因为兵力悬殊,被追得抱头鼠窜,损失了十之七八的私兵,差点还殒命于此。 王雄、豆卢翎等紧随其后而至,人未到声先至,笑问道:“薛稷,方才听人说你回来了?” “还真是你啊!” 王雄走到薛稷面前后,又明知故问道:“你这分兵那一路,战果如何啊?” 几人急吼吼赶过来看热闹,就是受命“落井下石”的..... “想必有了那独自大展拳脚的机会,咱们薛兄一定立下了旷世奇功吧?”豆卢翎接过话茬,戏谑道。 “你俩是不是故意,赶来看我笑话的!” 薛稷闻言,又羞又赧,几乎快尴尬得抠出三室一厅。 “那哪儿呀?” 王雄好似没瞧见一般,继续诛心道:“分兵不是你上赶着提议,还激将陈兄同意的吗?” “陈宴大人,薛某输了!” “是我技不如人!” 薛稷无奈地叹了口气,朝陈宴拱了拱手。 那一刻,他是心服口服... 之前心比天高,如今打了才知道,双方差距是有多大。 而且,前来泾州的所有人里,只有自己寸功未立..... 豆卢翎与陈宴交换一个眼神后,看向薛稷,笑道:“薛兄当初的较量,虽说没有赌注.....” “但咱们都是世家望族出身,输也得输得体面不是?” 言语之中,满是暗示。 很显然,这些位都是事先串通好,特意请来的捧哏。 毕竟,有些话不能从陈宴的嘴里说出来..... “那是当然!” 薛稷毫不犹豫地跳下了这个坑,昂首道:“我薛稷欠陈宴大人一件事!”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轻轻拍了拍薛稷的手,说道:“都是自家兄弟,哪儿需要什么刀山火海呀!” ~~~~ 半月后。 在这段时日里,陈宴抚恤了阵亡的兵卒,嘉奖了立功的将士,以泾州长史的身份为牺牲的司徒洄发丧,兑现了亲自抬棺,送葬烈士陵园的承诺,并出台了一系列安抚百姓的政策,稳定了泾州时局。 州衙。 陈宴正与柳元景、刘穆之一同署理着泾州政务,就见得游显快步而来,禀告道:“大人,朝廷派来的新任刺史到了!” 第209章 意料之外的泾州总管兼刺史 “终于是来了.....” “快快有请!” 陈宴闻言,旋即抬头,露出一抹喜色,笑道。 说着,站起身来,朝门外相迎而去。 陈宴不清楚朝廷,或者说大冢宰,选泾州一把手为何会选了这么久..... 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给盼来了,新任刺史一来,他就可以启程回长安了! 柳元景亦是紧随其后,心中喃喃道:“也不知道大冢宰,派遣的是哪位大人前来担任.....” 不过,柳元景可以肯定一点,泾州乃是要地,被派遣来的定是大冢宰心腹无疑。 “哈哈哈哈!” 门外。 人未到,笑声先至。 片刻后,数人出现在眼前,走在最前方那位,又继续道:“阿宴,你这些日子做得很不错呀!” “将泾州打理得井井有条!” 字里行间,尽是夸赞。 进城这一路上,他们一行人都看到了,安定与泾州繁荣依旧,更胜以往,并未受到兵祸的影响..... 可见主政之人的能力。 “督...督主?!” 陈宴在看清最前方那人的面容时,先是一怔,大为意外,旋即喜笑颜开,躬身抱拳行礼:“属下见过督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明镜司督主尉迟渂,陈宴的顶头上司。 “都是自家人,阿宴无需多礼!” 尉迟渂伸手,托起了陈宴,脸上满是和煦的笑意,开口道。 陈宴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了什么,求证道:“督主,莫非您就是,新任的泾州刺史?” “咱们督主可并非仅是刺史....” “而是总管哦!” “都督泾州等西北七州诸军事!” 后边同行的人群中,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回答了陈宴的问题。 陈宴抬眸望去,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笑道:“洛掌镜使?” “你怎么也随督主前来了?” 声音的主人,正是他的同僚,青龙卫掌镜使,洛江停。 那一刻,陈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明镜司督主及青龙掌镜使,双双联袂而来,释放出的讯号可不简单啊! 尉迟渂抿唇轻笑,抬手指了指,说道:“洛江停这小子,被大冢宰任命为了原州刺史.....” “刚巧与本座顺路同行了!” “在安定停歇一日后,明日就将去原州赴任!” 原州与泾州相邻,就在西北方向,是故这对上下级,选了同行前来。 “恭喜督主!” “恭喜洛掌镜使了!” 陈宴朝二人抱拳,笑着恭贺道。 明镜司任职没什么不好,但出镇地方,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封疆大吏,大权在握,代替朝廷在地方行使最高权力。 “哈哈哈哈!” 尉迟渂开怀大笑,抬手拍了拍陈宴的肩,“同喜同喜!” “同喜?” 陈宴眉头微挑,“督主这是何意?” 他隐约间,已经大概猜到了..... 尉迟渂外镇,督主的位置空出来了..... 但陈某人总感觉,这个“同喜”,应该不止于此。 “这喜嘛,你返回长安后,自然就知晓了!”尉迟渂打了个哑谜,笑眯眯地意味深长道。 顿了顿,目光移向后边相迎的几位,又继续道:“阿宴,这几位不介绍一下?” 柳元景闻言,当即上前,再次抱拳行礼:“柳元景见过督主....” “哦不,先该称呼为总管了!” 尉迟渂上下打量着他,不由地点点头,“你是随阿宴,来泾州剿匪那柳家小子?” “倒真是一表人才!” 言语之中,满是赞赏。 “总管谬赞了,小子愧不敢当!”柳元景颔首,自谦道。 “你当得起....” 尉迟渂按了按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江停,将他的任命书取来!” “任命书?”柳元景听到这话,微微一怔,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洛江停接过亲卫递来的任命书,递到了柳元景的手上,开口道:“大冢宰授你为原州长史,令到之日,即刻上任!” 原州长史........柳元景手捧那封任命书,难掩激动与意外之色,当即朝长安所在方向一拜:“多谢大冢宰!” 又朝尉迟渂一拜:“多谢总管!” 柳元景没想到,任命书会来得如此突然,而且这一入仕就是长史,原州的三把手。 他的起点,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你小子谢错人了,该谢的可不是本座!”尉迟渂见状,摇了摇手指,意味深长地提醒道。 柳元景闻言,脑中飞速运转,猛地恍然大悟,当即转身朝陈宴深深一拜:“多谢陈兄!” “这就对了嘛.....” 尉迟渂满意地点点头,笑道:“阿宴送往长安的汇报,可没少替你美言!” 别人不知道,难道他尉迟渂还能不清楚吗? 若是没有陈宴递给,大冢宰那密函上的“美言”,纵使柳元景再有本事,出身再好,也很难直接被授予,大州长史这样的地方高官..... 顶多起步就是个县令。 “我不过是据事而书,无需如此!” 陈宴淡然一笑,摆了摆手,正色道:“大冢宰会如此任命,都是因为看中你的能力!” 柳元景目光一凛,重重颔首,默默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 “阿宴,这位是....?”尉迟渂将目光,移到了后边看起来老成持重之人身上,问道。 “刘穆之....”陈宴侧着身子,介绍道。 “哦?” 尉迟渂闻言,略作回忆,说道:“就是那位守节不降的泾州大才?” 在那封密函中,不仅如实写了泾州一系列事件,与表述柳元景、王雄等人之功,还不忘提及了刘穆之。 任凭明少遐如何威逼利诱,却守节不降,很有骨气。 “见过总管!”刘穆之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的确不错!” 尉迟渂打量一番后,夸赞道。 有气节有能力,收入麾下将是一大助力...... “游显。”陈宴喊道。 “在。”游显应声上前,应道。 “命人准备宴席,我要为督主,为洛掌镜使接风洗尘!”陈宴吩咐道。 “是。” ~~~~ 夜。 宴席上。 鎏金铜锅里,罐罐肉咕嘟作响,精选的带骨羊肉在秘制老汤中翻滚,辅以花椒、草果、小茴香,炖至酥烂时连骨缝里都沁着红亮的汤汁,筷子轻挑便骨肉分离,脂香混着香料气息直钻鼻腔。 雕花瓷盘端上的泾川罐罐馍金黄酥脆,表面撒满芝麻,掰开后蜂窝状的气孔蒸腾着麦香,蘸上羊肉汤里的油辣子,酸辣劲爽瞬间激活味蕾。 另有一盘泾州酿皮泛着晶莹的米白色,浇上蒜泥香醋与秘制麻酱,搭配翠绿黄瓜丝,入口爽滑筋道,酸香醇厚。 陶制蒸屉揭开时白雾升腾,泾川暖锅露出真容:底层是吸饱汤汁的白萝卜与炸豆腐,中层码着肥瘦相间的酥肉、手工粉条。 顶部铺满金黄蛋饺与鲜嫩菠菜,淋上用鸡骨、牛棒骨熬制的高汤,荤素交融的香气在席间弥漫。 陈宴端起酒杯,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尉迟渂,开口道:“无论您是不是督主了,依旧永远是陈宴的上级.....” “我敬您!” 陈宴在长安之时,可没少受人家的照拂。 没有尉迟渂的暗中关照,之前很多事难以顺利推行.....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头的。 “咱们之间,何时如此生分了?” 尉迟渂端起酒杯,碰了上去,笑道:“同饮同饮!” 旋即,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后。 尉迟渂有些微醺,将手搭在陈宴的肩头,意味深长地叮嘱道:“阿宴,日后你要好生辅佐大冢宰!” —— PS:总管制度。 对属州刺史有严格的军事号令权,可召集总管区的刺史参与军事行动。 同时,负责总管区内的军事防卫,镇抚一方,还可训教管内府兵,管理军坊等,掌管着区域内的军事训练、调度和防务等重要事务。 总管通常兼任所驻州的刺史,兼管军民两政。 总管府是州级政区之上的政治建制,总管拥有中央授予的州县官员任罢权力,可对辖区内的民政事务进行管理,包括户籍、赋税、治安等诸多方面。 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垂直管理,将地方权力集中到中央,减少了地方割据的可能性。 第210章 返程长安,归来已是秋 “督主,您这是何意?” 陈宴握着酒杯,听出了几分托付的味道,问道。 同时,心中隐隐泛起了几分猜测..... 由于这宴席上,只有他们仨,并无外人,尉迟渂没有藏着掖着,直言道:“你不在长安的这些日子里,那两位没少给大冢宰出招!” 那两位咬字极重,毋庸置疑,指的正是兴风作浪的两位老柱国。 而态势已经进展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双方的斗争你来我往。 陈宴心领神会,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口中喃喃道:“看来最后的决战快到了.....” 观大冢宰这布局落子,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力度,一看就是快要一决胜负了..... 最后时刻即将来临! “你有数就好!” 尉迟渂点头,沉声道:“凭借你的整饬吏治之法,大冢宰逐渐瓦解了那两位不少的势力,但也万不可掉以轻心!” 陈宴在泾州剿匪平乱之际,大冢宰在长安也没有闲着..... 对弈的同时,不停地借人事任免权,对两位老柱国进行着蚕食。 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旧有不小的威望与能量。 尉迟渂最忧虑一点,就是怕他们狗急跳墙,鱼死网破,爆发内乱,有损大周国立,被东边的齐国趁虚而入..... “明白。”陈宴颔首,对其中的利害,心知肚明。 他们这些人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尉迟渂对陈宴的能力,很是放心,不再多言,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突厥特勤这事儿,你办得很漂亮!” “将一场兵祸完美扭转成了,一位对抗柔然的强有力盟友.....” “都是大冢宰与督主您培养的好!”陈宴笑了笑,端起了酒杯。 随后,三人把酒言欢,彻夜叙旧。 ~~~~ 两日后。 州衙。 房间内。 “少爷,刘穆之到了!” 朱异领着刘穆之走了进来,停在陈宴面前。 “陈宴大人,不知唤小人前来,是有何事?”刘穆之躬身抱拳,问道。 “穆之,你的能力这些时日,是有目共睹的.....” 正背对着两人修剪盆栽的陈宴,转过身来,悠悠道:“我即将返回长安,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若是愿意出仕的话,我可在总管府,为你谋个一官半职!” 刘穆之大才之名,在泾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是故,陈宴在将他从瑶池峰救出来后,在尉迟渂赴任前的半月里,拽着他一同署理泾州政务。 结果的确是名不虚传,很有章法地将繁杂的政务,署理得井井有条..... 刘穆之闻言,目光如炬,朗声:“陈宴大人,在下想为您效命!”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要考虑清楚啊,投入我的麾下,短时间内是不会有官职的......” 陈宴对刘穆之的选择,并不意外,淡然一笑,开口道:“只能委屈你在府上做幕僚,可没有泾州这即刻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 这是试探,其实也是实话实说..... 陈某人任职于明镜司,回长安后大概率是接任督主之位,而面前这个文士,却并不适合在明镜司。 只能先行替他打理产业,也不知道会沉寂多久..... “属下甘愿!”刘穆之的自称都变了,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哪怕终生为幕僚,也绝无怨言!” “你真的想好了?”陈宴放下剪子,双手背于身后,再次问道。 “人这一辈子,没有几次能遇明主的机会.....” “属下怎会错失呢?” 刘穆之昂首,眼眸之中写满了坚定,郑重道。 他愿意去赌,更愿意去相信自己的眼光..... 跟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岂是池中之物? 幕僚只会是暂时的,有更广阔的天地,在等着他..... “好,很好!” 陈宴将刘穆之的反应,尽收眼底,大为满意,笑道:“我没看错你刘穆之.....” “去吧!” “收拾行囊,随我一同返回长安!” “在那会有你施展才华的舞台.....” 说着,轻轻摆了摆手。 “多谢主上!” 刘穆之闻言,大喜过望,躬身一拜,旋即转身离去。 陈宴瞥了眼他离去的背影后,将目光转到了角落里的女人身上,开口道:“红叶,泾州之事已经平定,泾州百姓也已无恙,我不日将返回长安.....” “怎么?” 红叶秀眉微蹙,问道:“陈宴大人话这意思,是准备要赶我走了?” 显而易见,她从那言外之意中,听出了“逐客令”的味道..... “我可没这意思....” 陈宴见红叶误会了,摇摇头,解释道:“有你这样武艺精湛的高手护卫左右,我是求之不得的!”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我知你这样的江湖儿女,都喜欢自由,不喜被束缚......” 比朱异、陆藏锋仅弱一线,未来还有无限可能的年轻高手,陈宴又怎会舍得赶走呢? 但就怕人家不愿意留下..... “父亲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他离开后,我已经没了去处.....”红叶的俏脸之上,忽得浮现出一缕落寞之色,长叹了口气,幽幽道。 俨然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除父亲外的亲人,都死在了惊鸿会的屠戮中,而唯一的父亲,如今也去了,她好似一只孤苦伶仃的野鬼..... 陈宴见状,当即发出了邀请:“那红叶姑娘可愿,随陈某前往长安?” “你想让我也做你的护卫?”红叶闻言,收敛情绪,瞥了朱异一眼,反问道。 “对啊!” 陈宴耸耸肩,坦然道:“我这个人很惜命的.....” “我收取费用很高的.....”红叶轻抿薄唇,柔声道。 “哈哈哈哈!” 陈宴嘴角止不住上扬,指了指自己,开怀大笑:“小瞧陈某了不是?” “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费用定让姑娘满意!” 费用很高? 再高能有多高? 一年一千两?五千两?还是一万两? 哪怕是十万两,陈某人也出得起的! 更何况,某个见色起意的家伙,还吃人家的颜..... “那就一言为定!”红叶望向陈宴,轻声笑道。 ~~~~ 七日后。 傍晚。 暮色渐浓。 风尘仆仆的一行人,出现在长安城门外。 “长安,可算是回来了!” “这一趟可真够久的....” 陈宴翻身下马,望着久违的故地,忍不住叹道。 离去时是夏日,归来已是秋了。 “还是长安令人心旷神怡啊!” 王雄发出一声感慨后,朝陈宴拱了拱手,说道:“陈兄,离家日久,我就先回府拜见父母了!” “我也是。”思家心切的豆卢翎等人,接连附和。 “去吧!”陈宴摆摆手应允。 众人不再做停留,旋即各自策马而去。 “长安还是这样,没有一点变化....” 陈宴领着宇文泽、朱异等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在街上,忽得注意到边上眉飞色舞的人群,开口道:“那边这么热闹,是在议论什么?” “朱异,你去探听一二....” 朱异点头,应声而动,翻身下马走向了人群,询问清楚后返回,“少爷,他们在议论两高门联姻之事.....” “哦?” 陈宴吃瓜心起,好奇地问道:“哪两家结亲?” 朱异:“是杨大将军长子要迎娶独孤柱国七女.....” “你说是谁娶谁?!” 陈宴面色突变,头皮瞬间发麻,“杨和独孤?!” 那一刻,像是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第211章 历史重叠的恐惧感,上赶着主动揽活的陈宴 “阿兄,你这是怎么了?” 宇文泽目睹这一幕,握着陈宴的手,关切地问道。 这状况太过反常了..... 无论是在秦州,还是泾州之时,哪怕局势再危急,阿兄都站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他还从未见过,自家阿兄如此失态过! “没事....没事!” 陈宴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安抚担心自己的宇文泽。 只是历史重叠的恐惧感,依旧还并未消退.... 杨与独孤,两个结合在一起异常可怖的姓氏.... 朱异见陈宴的情绪平复下来后,再次详细重复道:“少爷,是杨钦大将军嫡长子杨恭,即将要迎娶独孤老柱国的第七女,独孤弥罗!” 顿了顿,又继续道:“婚期定在了七日后!” 杨钦,大周十二大将军之一,武力超群,兵法绝伦。 就在这时,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飘荡传入了耳中: “杨少将军与独孤小姐,郎才女貌,当真是天作之合!” “谁说不是呢?” “而且,独孤老柱国说了,在大婚当日,要全长安布粥,让全城百姓一起同乐!” “那真是太好了!” “到时定要去沾沾喜气!” ...... 百姓的脸上,满是祝福之色。 但其实他们在乎的,并不是哪家成亲,哪家联姻,而是全城布粥这一举动..... 每个寻常百姓都能从中获利。 “游显,赫连!” 陈宴彻底平静下来,双眸中透着理智,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偏激,开口喊道。 “在。” 二人应声走出,朝陈宴抱拳,等候命令。 “你们带人各自先行返回....” 陈宴斜了眼依旧议论得起劲的人群,抬手轻挥,吩咐道。 “遵命。” 游显与赫连识并未犹豫,当即领着各自麾下的绣衣使者与府兵,迅速离去。 陈宴转头,看向边上宇文泽,又继续道:“阿泽,咱们走!” “阿兄,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宇文泽不明所以,疑惑道。 现在的他,真是一头雾水..... 看不懂自家阿兄的反应,更不明白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哪儿..... “你家,晋王府!” 陈宴翻身上马,“驾!” 宇文泽、朱异、红叶、刘穆之等人见状,紧随其后追赶。 ~~~~ 沉香袅袅,夜色如墨。 晋王府。 书房。 玄色锦缎软帘半掩,宇文沪坐在紫檀木榻上,膝头摊开一卷泛黄古籍。 青铜博山炉中升起青烟,在壁灯昏黄的光晕里缭绕,将他的身影映在素白的纱帐上,忽明忽暗,恍若鬼魅。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难掩指腹上因常年握剑而留下的薄茧。 烛火突然晃动,宇文沪抬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窗外。 晚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 忽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们被轻轻推开,王府亲卫躬身而入:“大冢宰,陈掌镜使与世子求见!” “阿宴这就来了?” 宇文沪闻言,徐徐将书页合上,开口道:“让他们进来吧!” 亲卫颔首,领命而去。 片刻后,两道年轻人影出现在书房之中,宇文沪的面前。 “臣下见过大冢宰!”陈宴躬身抱拳,朗声道。 “孩儿见过父亲!”宇文泽亦是同时恭敬行礼。 “免礼吧!” 宇文沪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地打量着二人,皮肤黝黑了些,也更精壮了,最终停留在陈宴的身上,问道:“阿宴,不是让你回来后,先行回府歇息吗?” “怎的如此着急就过来了?” 由于考虑到阿宴从泾州返回长安,舟车劳顿的缘故,宇文沪特地命人告知他不必着急拜见.... 都是自家人,晚一日前来也无妨。 结果这孩子,还是急吼吼的过来了.... 陈宴听到这话,呼出一口浊气,欲言又止道:“大冢宰,臣下原本真是打算,在街边上闲逛,边慢悠悠回府的,但.....” 陈宴如今已经过了,上赶着表忠心的阶段,再加上大冢宰爸爸的体恤,他真准备在朱雀大街上闲逛,回府后再与澹台明月、萧芷晴,探讨人生,一诉相思之苦..... 不过,计划终究是赶不上变化。 “哦?” 宇文泽略作思索,笑问道:“是你进城之后,听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 他很好奇是什么,让阿宴改变了主意,还来得这么久,连衣衫都未曾来得及换..... “正是。”陈宴颔首,应道。 “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副模样.....” 宇文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宴,转动着玉扳指,抬了抬手:“说来听听!” 目睹了全程的宇文泽,也是第一次见他阿兄这样,而且还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就是听到两家结亲吗? 联姻之事,再寻常不过了,那又咋了? 陈宴抬头,对上宇文沪的目光,沉声问道:“大冢宰,独孤家与杨家是否,要在七日后,举行大婚?” “你也听说了?” “确有此事!” 宇文沪眉头微挑,回道。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继续道:“不过,要举行大婚的,也不止他们两家.....” 得到肯定答复的陈宴,只觉脊背发寒,并未仔细听后面半句,几乎是脱口而出:“大冢宰,杨钦本就是独孤昭的老部下,这再让他们结成儿女亲家,亲上加亲.....” “那杨与独孤真就,彻底是一家了!” 那一刻,陈宴疑惑极了。 他不明白,大冢宰爸爸难道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危害? 精通帝王心术的大冢宰爸爸,又怎会同意呢? “本王知晓。” 宇文泽闻言,停下转动的玉扳指,眸中闪过一抹阴鸷,沉声道:“只是独孤昭那老匹夫,直接进宫请了陛下的旨意赐婚.....” “木已成舟,本王知晓之时,再想阻挠已经来不及了!” 尽管小皇帝是傀儡,是他的提线木偶,但终归明面上,代表的是大周,是宇文氏..... 一旦出尔反尔,动摇的是皇权威信! 宇文沪出于大局考虑,斟酌再三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大冢宰,无论如何,也绝不能让这两家顺利结亲!”陈宴昂首,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顿道。 “可现在已成定局....” 宇文沪指尖轻点额间,摇摇头,“全长安都已知晓了!” 身为大周朝堂的掌舵人,宇文沪又怎会不清楚其中危害? 但这就是独孤昭的聪明之处..... 闹得满城皆知,做成既定事实,避免被横加阻拦。 “臣下明白....” 陈宴点头,他理解大冢宰爸爸的难处,躬身抱拳,郑重道:“大冢宰,将此事全权交予臣下处置如何?” 宇文沪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瞅了陈宴一眼,答允道:“好。” 以前都是他安排任务,头次见阿宴上赶着主动揽活的..... “大冢宰放心....”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眸中闪过一抹狠厉,承诺道:“臣下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无论杨钦是不是杨忠,杨恭是不是普六茹坚,独孤弥罗又是不是独孤伽罗,都不可能让他们顺利成婚..... 更不可能让他们活下去! 否则,身为大冢宰头号走狗的陈某人,日后绝没有好下场! ——— 加更,义父们求个五星书评~~~ 第212章 只能为自己觅一个有力的妻族了 “阿宴,按你心中所想,大胆放手去做吧!” 宇文沪将陈宴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还是那句话,出了任何问题,有本王替你兜着.....” 自家孩子有积极性是好事。 作为长辈,自然得支撑并撑腰了! 而且,宇文沪也相信阿宴的判断与能力..... 大冢宰爸爸的话,还是那么让人暖心...........陈宴闻言,心中感慨一句,抱拳道:“多谢大冢宰!”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您方才说,要举行大婚的,不止他们两家.....” “不知还有谁?” 成亲对象不清楚,但能被大冢宰爸爸那样提及的,陈宴可以肯定绝不是普通人家。 “阿宴,你说还能是谁呢?” 宇文沪眉头一挑,双眼微眯,意味深长地望向陈宴,反问道。 言语之中,满是玩味。 旁侧的宇文泽,打量着自己老爹,一个大胆的猜测脱口而出:“父亲您这眼神,这表情,不会是阿兄吧?!” “您给阿兄赐婚了?!” 有些猝不及防,有些意外震惊,但更多的是好奇! 也不知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能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嫁给他那么优秀的阿兄..... “严格来说,并非是为父赐婚,而是你阿兄自己寻的!” 宇文沪抿唇轻笑,转动着玉扳指,开口道。 言语之中,满是耐人寻味。 “大冢宰,您这是同意了?”陈宴眼前一亮,问道。 听到这段对话的宇文泽,先是看了看老爹,又瞧了瞧阿兄,整个人一头雾水。 完全不知道这俩,究竟又在打什么哑谜..... “河东裴氏嫡女,做你的正妻,倒也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宇文沪端起手边小桌上的茶碗,浅浅喝了一口,夸赞道:“你这孩子的眼光,很不错!” 其实陈宴前往裴府之事,宇文沪从始至终都是知晓的。 而这桩婚事,在陈宴刚离开长安,前往泾州剿匪,裴纳言就到他跟前来求了..... 再加上细盐之事,只要不傻,都能看出这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 河东裴氏嫡女,有家世,有背景,关中六姓之一,名门望族。 其父兄叔伯都不凡。 裴岁晚本人也不是花瓶,极有才华,可以是一个很好的贤内助。 关键是她也倾心于他.... 为阿宴定下这么一位,各方面皆佳的姑娘为正妻,宇文沪也能给阿棠一个交代了! “河东裴氏嫡女?” “裴岁晚?” “长安第一才女?” 宇文泽在听到陈宴联姻对象之时,喜上眉梢,叹道:“阿兄好福气啊!” 那位可是才貌双全啊! 多少长安世家子弟的梦中情人! 而且,迟钝如宇文泽都知道,裴大小姐对阿兄早已是芳心暗许了.....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祖父他老人家走得早,臣下没有陈家的支持.....” “只能为自己觅一个有力的妻族了!” 陈宴其实并不理解,原主为何会看上温念姝那个碧池,以及温家那个对自己毫无助力的三流家族。 他信奉的依旧还是那句话: 你终会明白,前途比爱情重要,你还会明白,爱情比前途更难得,但最后你会明白,对的人会站在你的前途里! 有了裴岁晚,有了河东裴氏,陈宴向上爬的每一步,才会更加的坚实。 “阿泽,多向你阿兄学着点!” 宇文沪闻言,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宇文泽,开口道。 但凡自家的独子,有这头脑,有这觉悟,有这主观能动性,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都不需要为他过多操心了! 不过,所幸这么优秀的孩子,也是自家的,是阿棠留给他的瑰宝..... “谨遵父亲教诲。”宇文泽恭敬应道。 只是思绪有些飘离,也不知道父亲会给自己,定下哪家的姑娘呢..... 陈宴双眼微眯,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询问道:“大冢宰,您这特地同时也定下臣下的婚期,也是因为他们两家联姻的缘故吧?” 他就说以大冢宰爸爸的脾性,怎会对独孤昭的出招,视若无睹,坐以待毙呢? “没错!” 宇文沪会心一笑,开口道:“年轻一代里,只有你的威望,才能盖过他们!” 独孤昭不是要借联姻造势吗? 那就打出对对胡,削弱其影响力! 杨恭那小子,岂有他家阿宴的威名? 长安及大周百姓,接下来只会对陈裴两家的结合,津津乐道! “但凭大冢宰吩咐!”陈宴颔首。 在这世界上,亲爹亲弟会害他,但唯独大冢宰爸爸不会..... “要娶裴氏嫡女,区区一个掌镜使的身份可不够.....” 宇文沪轻抚玉扳指,注视着陈宴,笑道:“你又在泾州立下那么大功勋,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正好阿渂外镇,明镜司督主的位置空了出来,就由你来接任吧!” 这一回,这孩子立下的功劳,可不是一般的大..... 不仅成功剿匪,粉碎了明少遐的阴谋。 还以少胜多,大败突厥三千骑兵,扬大周军威的同时,甚至生擒了突厥特勤,并与其达成合作。 如此大功与威望,坐上明镜司督主之位,不会有人能提出任何异议,也匹配裴氏嫡女的身份! “多谢大冢宰的信任与栽培!”陈宴没有任何犹豫,跪在地上,朗声谢道。 尽管这挪位子,本就在意料之中,但心绪依旧还是有些澎湃..... 整个明镜司在握,就意味着有更大的权力,能做更多的事..... 宇文沪起身,走到堆满文书的公务桌旁,抽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诏书,笑道:“阿宴,既然你来都来了,那本王就将拟好的封赏.....” “一并予你了!” 陈宴与宇文泽几乎同时抬头,齐齐侧目,屏气凝神。 宇文沪嘴角微微上扬,眸中满是自豪,道:“领冠军将军,加食邑一千两百户!” “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歌伎舞姬各百名!” ...... 一系列封赏,被不紧不慢的念出。 其实以他家阿宴此次的功劳,足以授前将军,乃至征西将军,但宇文沪终究还是给,压了一压,给定的是冠军将军。 因为这孩子,他终究年岁还是太轻,每一步必须走稳走扎实..... 待再过些年头,多多打磨后也不迟! “多谢大冢宰!” 陈宴举起双手接过,谢道。 在那位大领导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他又怎会感受不到,大冢宰的拳拳爱护之心呢? “阿宴,勋位再提一提,就可授开府了.....”宇文沪扶起了地上的陈宴,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臣下明白!”陈宴重重点头。 开府,意味着可以开设府署与自聘幕僚属官,组建自己的体系团队。 这是现阶段,陈宴梦寐以求的权力..... 宇文泽见状,再经过良久的思想斗争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阿兄都得了那么多封赏,那孩儿的呢?” “区区微薄之功,你还要上封赏了?”宇文沪闻言,脸色突变,沉声道。 “孩儿不敢!”宇文泽被吓了一激灵,低着头,战战兢兢道。 “哈哈哈哈!” 但他想象中劈头盖脸的痛骂,并未来到,相反却是一阵开怀的笑声:“瞧给你吓的!” “为父岂是那种赏罚不分之人?” “阿泽,加辅国将军,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说罢,宇文沪抬手,轻轻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 自己儿子的进步,作为父亲都是看在眼里的..... 就是胆子仍旧是太小了。 “多谢父亲!”宇文泽露出一抹喜色,笑道。 这封赏对于宇文泽来说的精神价值,远大于物质价值...... 他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认可。 “你的长进还不够,日后还得多跟在你阿兄身边历练!”宇文沪叮嘱道。 “孩儿谨记!”宇文泽强压激动的心情,浑身颤抖道。 陈宴若有所思,斟酌许久后,才开口道:“大冢宰,臣下想问一个问题......” 宇文沪:“问!” 陈宴略作措辞,观察着大冢宰爸爸的神色,道:“倘若让阿泽娶独孤昭之女,独孤弥罗为妻,可否?” 第213章 长安有的是好姑娘,为何要让孩儿娶独孤弥罗呢? “嗯?” “让阿泽娶独孤弥罗?” “......” 宇文沪听着陈宴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略作沉默与思索后,眸中满是深邃,旋即给出了一个极其肯定的答复:“可以!” 宇文泽:“???” 那一刻,被直接决定的当事人,脸上写满了问号。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到时就还请大冢宰,以陛下的名义下诏,为这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赐婚了!”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抬手轻拍宇文泽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让小皇帝下诏赐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直接做成无可更改的既定事实..... “的确很般配!” “哈哈哈哈!” 宇文沪亦是审视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不由地点头,与陈宴相视一眼后,两人笑得心照不宣。 “父亲与阿兄到底在聊些什么??” “为何突然之间,就变成我要娶独孤弥罗了???” 宇文泽被这笑声,整得愈发困惑,不明所以,CPU都快烧了。 关键是还根本听不懂..... 明明要娶那女人的是杨恭啊! 他娶她干嘛呢? “臣下真想瞧瞧,咱们独孤老柱国的脸色,会有多么精彩.....” 陈宴收敛笑意,双眼微眯,玩味道。 他已经可以脑补出那个画面了..... 自己最疼爱的嫡女儿,被迫不得不嫁给政敌死对头的儿子,恐怕比生吃广式双马尾还恶心! 宇文沪似是想起了什么,单手背于身后,夸赞道:“对了,阿宴你此前上呈的密函中,写的“互市”与“结盟”,本王都看了.....” “很不错,乃是良策!” 眼眸之中,满是赞赏。 无论是“互市”,还是“结盟”,对稳定边境都很有建设性..... 而在一方的资源投入减少了,就可以将剩下的资源,投入其他方面,形成正向循环。 “互市一开,朝廷多一条财路外,还能得到更多优质战马,组建打造更精锐的骑兵.....” 陈宴颔首,正色道。 互市开启,毋庸置疑将极大提高财政收入,但他更重视的是,骑兵的建设..... 这个时代最强的战力兵种。 待后边坐上高位,积攒到足够的战马与资金,就可以着手打造李二的玄甲军了。 陈宴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咱们还是一手钱袋子,一手刀把子!” “嗯。” 宇文沪深以为然,问道:“你觉得此事,由谁来经办,比较合适?” 纵使没有陈宴的提醒,宇文沪也早已想到这一点..... 突厥哪怕成了盟友,那终究也是外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在通商的同时,也必须得防一手,以免被鹰啄了眼睛。 陈宴闻言,脑中飞速运转,略作措辞后,开口道:“臣下以为,当请于老柱国挂名主办,再由夏官府吏部大夫韦见深,平阳侯陶追协办!” 显而易见,请德高望重之人挂名,是为了减少明面上的阻力,再由有能力之人办事,就可事半功倍推进了。 当然,陈某人这推荐的人选,是很考究,也更有私心的.... 他在为自己的未来,不断积攒人脉与政治冗余。 “如此安排,甚是妥当,就按你说得这么办!” 宇文沪想了想,点头认同,拍板道。 言语之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思虑很是周全,再留在身边磨砺几年,就可以放出去独当一面了。 顿了顿,心中想到了一个人,又继续道:“至于那位突厥特勤,本王打算先晾他几日,你觉得如何?” “父亲,这不合适吧?” 宇文泽闻言,眉头微皱,提出了异议:“万一那莫贺咄特勤,觉得咱们没有礼数,心生芥蒂.....” 在宇文泽看来,莫贺咄哪怕被生擒,也终归是突厥特勤,大汗的儿子,如此对待有些太过于怠慢了。 在结盟中生出嫌隙,那就不好了..... 陈宴眨了眨眼,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试探性询问道:“大冢宰,您是准备让他先在长安,看看我大周的强盛?” 他的大冢宰爸爸,可不是什么傲慢之人.... 这般安排一定是有所图谋。 而大概率就是为了,让莫贺咄特勤先行看到长安的繁荣,见识到盟友的强盛..... 只有这样,结盟与合作才会更加的稳固与顺利! 说不定还能用纸醉金迷,腐蚀一下那位突厥特勤..... “原来如此.....”宇文泽闻言,一拍脑袋,顿时恍然大悟。 他怎么也没想到,其中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宇文沪见状,瞥了眼宇文泽,抬手指了指,语重心长道:“你啊,天资是不错的,平日也勤奋,就是脑子常转不过弯来.....” 顿了顿,又叮嘱道:“跟在你阿兄身边,要多看多学多想,知道吗?” 对于自己这个儿子,宇文沪各方面还是较为满意的,就是不太开窍,欠缺磨砺。 不过,所幸他听得进话,也所幸有阿宴在这孩子身边..... 假以时日,多加雕琢,多予历练,哪怕成不了大器,也是守成有余了! “孩儿知道了!”宇文泽躬身垂首,虚心接受。 宇文沪抿唇轻笑,走到宇文泽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既然知道了,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这段时间,阿宴要全盘接手明镜司,要处置独孤家与杨家的联姻,还要筹备自己与裴氏的婚事,会极其忙,难以抽出多余的精力..... 而此事不算难,正好用来磨砺儿子。 “孩儿领命!” 宇文泽抱拳,信誓旦旦道:“必不会让父亲您失望的!” 他答应得极其痛快。 反正遇到难题就去请教阿兄..... 阿兄不可能不帮的! 陈宴瞥了眼窗外,夜色渐浓,见聊得差不多了,开口道:“天色不早了,臣下就不打扰大冢宰休息了.....” “告退!” 在得到大冢宰爸爸点头同意后,陈宴没有停留,行了一礼,当即快步离去。 在陈宴走后,宇文沪见宇文泽依旧站在那不动,问道:“阿泽,你怎么还不回房?” “孩儿心有不解,想请父亲解惑....”宇文泽斟酌再三,小心翼翼道。 “哦?” 宇文沪颇有几分意外,抬了抬手:“说吧!” 宇文泽打量着父亲的神色,鼓足勇气,问出了萦绕在心头的疑惑:“长安有的是好姑娘,为何要让孩儿娶独孤弥罗呢?” 第214章 待她亡故后,为父会帮你择一世家好姑娘联姻..... “怎么?” “是觉得为父偏心?” 宇文沪闻言,轻轻转动着玉扳指,语气陡然一变,不徐不疾地反问道:“让你阿兄娶裴氏嫡女,轮到你却是独孤氏女?” 尽管宇文泽已经在竭力遮掩了,但在自己儿子的脸上,还有眼神中,宇文泽依旧读出了他心中的落差。 毕竟,独孤弥罗的才学容貌,或许不比裴岁晚差,但她的身份.... “不敢!” 宇文泽秒从心,说道:“孩儿愚笨,都听父亲安排.....” 其实他没有不忿,也没有嫉妒不平衡..... 只是想不明白。 不明白韦氏女、杜氏女、柳氏女、薛氏女,娶哪个不行,偏偏却是独孤氏女.... 宇文泽看着纠结困惑的宇文泽,嘴角止不住上扬,忍俊不禁,笑道:“傻孩子,娶回去好吃好喝放那儿就行了,又没人逼你与她举案齐眉.....”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阿兄会帮你处置好一切的!” 那对视的目光中,满是意味深长。 仿佛在说,一个是你亲爹,一个是你阿兄,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 “?!” 宇文泽闻言,猛地一怔,眸中困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诧异,试探性问道:“父亲,您与阿兄不会打的是,那个主意吧?!” 宇文泽只是在那些方面,脑子转得不够快,但却不是傻..... 老爹将话都点到那个份上了,他又怎会不清楚呢? 好吃好喝放那..... 不用举案齐眉..... 他阿兄会处置..... 十之八九,是会在独孤氏饮食或用品中做手脚,潜移默化毒死她! “为什么不呢?” 宇文沪拿起榻上的书卷,似笑非笑,说道:“待她亡故后,为父会帮你择一世家好姑娘联姻.....” 顿了顿,又继续道:“就是要委屈你,担上鳏夫之名了!” 在阿宴提出,让阿泽娶独孤弥罗之时,宇文沪迟疑了一瞬,就明白了这孩子的企图..... 他的眼光极其长远,可不是单纯为了,恶心独孤昭那么简单。 而是,已经看到了,在斗倒两大柱国之后,让阿泽以皇族与独孤氏女婿的双重身份,全盘接受独孤氏的政治遗产! 至于独孤弥罗在失去利用价值以后,就没了存在的意义。 阿宴会让她悄无声息的“意外”,将那个位置空出来..... 鳏夫又如何? 偌大的长安,有的是姑娘想成为晋王世子妃! “孩儿不委屈!” 将一切理顺,明白父兄意图的宇文泽,斩钉截铁道:“一切都听从父亲与阿兄安排!” 宇文沪轻甩衣袖,满意点头,夸赞道:“这才是我宇文沪的好儿子.....” ~~~~ 府邸外边。 门前九尺石狮蹲踞汉白玉基座,利爪下盘踞着雕琢繁复的祥云纹,鬃毛卷曲如浪,怒目圆睁似要踏碎往来云影。 朱漆大门衔着兽首铜环,门板上纵横交错的鎏金铜钉,在灯笼光照下流淌着液态的金。 门楣悬着五凤朝阳纹的朱漆牌匾,九道描金云龙纹沿着飞檐垂脊蜿蜒而下,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随晚风轻晃。 “少爷,你这府邸还真不小啊!” 红叶驻足门外,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感慨道。 这富贵程度,远胜安定每一个大户宅邸..... 不仅是占地面积大,地段还特别好。 纵使红叶从未来过长安,也知晓皇城边上的府邸,寸土寸金,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现在还担心我养不起你吗?”陈宴淡然一笑,打趣道。 “是小女子多虑了!”红叶很是配合,微微欠身,笑道。 陈宴的目光,落在了门楣悬着的鎏金匾额之上,“督主府”三个飞白大字,笔锋凌厉。 “督主府.....” 陈宴喃喃念着,叹道:“这换牌匾的速度,还真是快啊!” 这一看就是早换好了..... 多半是老督主离京之时,大冢宰就遣人来更替了。 众人并未在大门处,多作逗留,径直进入了府中。 “少爷!” “少爷!” 刚进入前院中,就只见一道青色的小小人影,飞奔而来,扑入了陈宴的怀中,“你可算是回来了!” “想死青鱼了!” 说着,小脸靠在陈宴的胸口上,滚热的泪珠滑下,寖湿了衣衫。 满是欣喜之色。 这几个月里,青鱼担忧极了..... 由于远隔千里,只能通过朱雀卫定时传信,来获悉自己少爷的平安消息。 在抱住少爷的那一刻,她悬着的心,才是彻底放了下来。 “乖,乖,不哭!” 陈宴抬手,轻轻替小丫头擦眼泪,安抚道:“少爷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旋即,又捏了捏小丫头的脸,打趣道:“几个月不见,咱们小青鱼倒是圆润了不少呀!” 你别说,你真别说,不仅是小脸,就连雷都变大了不少..... “哪儿有?” 青鱼轻咬嘴唇,娇嗔道:“人家想少爷,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呢!” 只不过话音刚落,身后就紧接着,传来了拆台的声音: “也不知道哪个茶不思饭不想的人,一顿要吃两碗饭,吃得比谁都香呢!” “明月!” 以两人之间的熟悉程度,青鱼一听就知道是谁,回头瞪了一眼,噘嘴解释道:“我那是怕身体垮了,少爷回来会伤心的!” “是是是。”澹台明月秀眉微挑,敷衍应道。 “明月,过来!” “让你家少爷抱抱!” 陈宴将青鱼放下,朝澹台明月张开了双臂。 对家里这个面冷心热的暖床丫头,他还真挺想念的..... “嗯。” 尽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澹台明月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在应了一声吼,扭捏着上前,抱向了陈宴。 她身心都给了他,又怎会不思念呢? 只是出于羞涩,简单一抱后,就很快松开了..... “阿宴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一旁的云汐看着陈宴,两眼放光,兴奋地招了招手。 “云姑娘,好久不见啊!”陈宴嘴角含笑,问候道,“这段时日在长安,可还算住得习惯啊?” “嗯嗯嗯!”云汐小手紧攥着挎包,连连点头,应道。 “他这还没成婚,府上女人就这么多了.....” 红叶将陈宴与每个女人交谈,尽收眼底,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日后成婚了还了得?” 之前她还觉得陈宴挺正派的,却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花心大萝卜..... 朱异闻言,嗅到了一股子酸味,玩味问道:“红叶姑娘,你这是吃醋了?” “没有!” 红叶瞪了一眼,咬牙否认。 朱异笑而不语,对某个口是心非的女人耸耸肩。 “咱们也别在这站着了....” 澹台明月看着立于院中的众人,对陈宴笑道:“厅内备下了晚膳,坐下边用边聊吧?” “对!” 青鱼当即接过话茬,附和道:“明月知道少爷今日回长安,一大早就在督促厨房备少爷爱吃的菜!” 被“拆穿”的澹台明月,脸色绯红:“青鱼!” 青鱼吐了吐小舌头,拉着陈宴朝里走去。 鎏金暖锅里,雪白的驼峰肉在鸡汤中翻滚,佐以切成骰子状的香菇、嫩笋,热气裹挟着醇厚鲜香扑面而来。 水晶般剔透的琉璃盘里,「金齑玉脍」薄如蝉翼的生鱼片铺展,缀着细碎的金黄色蒜齑与碧绿葱丝,淋上秘制酸梅酱汁,酸甜清爽。 烤架上油花滋滋作响,外焦里嫩的胡羊排裹满西域香料,表皮烤至琥珀色,刀叉轻划便骨肉分离。 冰纹青瓷碗里,「虾炙」晶莹透亮,虾身蜷成牡丹状,裹着由桂花蜜、梅子酱调制的琥珀色酱汁,入口弹牙清甜。 甜羹「杏酪」,杏仁磨浆熬煮得浓稠绵密,撒上玫瑰花瓣与松子仁,香甜在舌尖层层化开,余韵悠长。 陈宴坐在主位之上,抬手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明月,这位是青鱼.....” “她俩是府上的管事!” “这位是云汐姑娘,神医弟子!” “这位是温润,我府上的护卫!”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位是红叶,已故泾州长史之女,武功高强!” “这位是刘穆之,泾州大才,以后就是咱们府上的幕僚了!” 在陈宴介绍完后,云汐率先热情的拉着寒暄。 “青鱼,你待会给他俩安排房间....” 陈宴瞥了眼红叶与刘穆之身上的衣衫,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明日从库房里多取些锦缎,将他们从春到冬的衣衫,全给只办理!” “是,少爷....”青鱼乖巧应道。 陈宴又看向两人,叮嘱道:“日后住在府上,有各种方面的需求,找青鱼即可!” 而青鱼的目光,却悄悄在红叶的脸上打转了,心中嘀咕道:“这红叶姑娘生得好生俊俏,不会是少爷见色起意,将人家姑娘骗回来的吧?” 第215章 他们抄不到莞式的精髓!(二合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一路舟车劳顿归来的陈宴,并未急着回房歇息。 而是单独领着澹台明月与刘穆之,来到了书房之中。 “明月,春满楼那边试点状况如何了?”他坐在主位上,看向澹台明月,询问道。 在离开长安前往泾州之前,姑娘(技师)还处在培训中。 是故,就将开业之事,全权交付给了小辣椒处理。 “远超少爷你的预期.....” 澹台明月闻言,因酒劲俏脸有些微红,轻声道:“莞式在春满楼一经推出,就火爆了长安!” 顿了顿,回忆起春满楼门前的画面,又继续道:“甚至,一度人满为患,还衍生出了天不亮,就有人在楼外代排赚取差价的职业.....” 长安是大周的京城,有的是权贵与富商,而春满楼一家的接待能力有限。 所以必然催生出了,“代排”这种“黄牛”..... 出现这种现象,就足以说明莞式的试点,大获成功! “顺利就好.....” 陈宴点头,并没有太过意外,毕竟那都是在后世经过市场检验的,抄过来还有新鲜感加持,火爆是必然的,又问道:“那其他青楼勾栏姑娘的培训,进行的如何了?” 显而易见,陈宴临行前交代的任务,并不只有莞式试点,还有对其他“分店”的系统性培训。 在春满楼试点成功后,就可在第一时间,着手将莞式复制粘贴,大肆铺开..... 他要鲸吞整个市场!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攒下足够数量的银子,后续的谋划才能顺利铺展开来..... 澹台明月轻抿红唇,说道:“按少爷你的安排,在春满楼试点成功后,就马不停蹄在全长安推进.....” “再过半个月,就可以陆续开业了!” “宋副使负责营造的会所,也已全部竣工了.....” 对陈宴留下的部署,澹台明月都是不折不扣执行的。 而留守长安的朱雀卫众人,亦是尽心竭力配合..... 他们都清楚,这其中能有多大的利益。 更清楚事成之后,以自家大人的性格,绝对亏待不了他们的。 “很好!” 陈宴极为满意,淡然一笑,说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只是每天盯着,算不得什么辛苦.....” 澹台明月摇头,似是想到了什么,秀眉微蹙,道:“只是春满楼成功后,长安滋生了不少模仿的!” 言语之中,满是忧虑。 春满楼火爆没几日后,同样打着“莞式”的模仿者,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与正牌抢生意..... 澹台明月很是担心,被劣币驱逐了良币。 “无妨,不用管他们....” 陈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自信满满地斩钉截铁道:“他们抄不到莞式的精髓!” 服务行业的关键是什么? 是服务啊! 他手下的姑娘(技师),都是经过系统性培训的,手法与技巧都是后世千锤百炼后的,还有严格的考核机制。 而那些模仿的“劣币”,不仅不会分流,还会在他们低劣手法的对比之下,使更多权贵与富商,情愿去正牌之处消费..... 当然,陈宴也不怕那些姑娘跳槽,除了捏着她们的身契外,每个人仅掌握部分莞式,还是防了一手的。 听完全程的刘穆之,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忍不住问道:“主上,不知你们所言的莞式,是为何物呀?” 那一刻,刘穆之甚至都怀疑,是否是自己孤陋寡闻了,“莞式”二字,从未听说过..... 陈宴倚靠在椅背上,轻轻挥手,吩咐道:“明月,你去将相关的东西,全部取来....” “给穆之瞧瞧!” 澹台明月颔首,应声而动,快步前往书房另一处架子,将东西取来,“刘先生,给!” 说着,将一叠厚厚的文书,双手捧向了刘穆之。 其中包括账簿、人员名单、管理机制、审核机制、姿势图鉴...... 被勾起浓郁好奇心的刘穆之,接过后翻开最上面那一本,却被出现的画面,给惊呆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这...这不就是春宫图吗?!”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傻眼了。 但震惊过后,又很快冷静下来,翻开了下面一层的账簿,敏锐地迅速扫过其上每一个数字,心中呢喃道:“不,不对,这其中每日顾客数量,还有盈利怎会如此之高?!” 方才听主上与那明月姑娘谈话之时,刘穆之已经对“莞式”吸金能力,有了初步的心里建设..... 但当亲眼看到,具体账簿之际,才知道自己是有多么的浅薄! 那何止是吸金? 简直就是摇钱树啊!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春满楼一家的...... 陈宴将刘穆之的表情,尽收眼底,打了个哈欠,看向澹台明月,吩咐道:“明月,即日起,将你手中莞式的事情,移交给穆之处理.....” 这人带回来了,就要用的,总不能养着让他吃白饭吧? 正好陈宴也想看看,这所谓泾州大才的能力,到底有多么的出众...... “是。”澹台明月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道。 陈宴见刘穆之迟迟没有反应,抿了抿唇,开口问道:“穆之你不说话,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没有!” 刘穆之回过神来,脱口而出。 顿了顿,略作斟酌后,又继续道:“只是属下不明白,这名册之上,为何会有这么多姑娘的名姓?” 督办“莞式”的后续铺开与管理,对刘穆之来说,并非是什么难事。 但让他无比困惑的是,如此庞大的姑娘名单,快涵盖整个长安了吧? 自家主上究竟是怎么搜罗到的呢? 陈宴闻言,挑了挑眉,平静笑道:“因为长安青楼的管制之权,大冢宰已经赐予我了!” 这还是上次秦州戡乱归来,他什么都不要,独求的赏赐..... 全长安的青楼?那这一旦全部铺开,将会带来多么恐怖的利润?............刘穆之猛地怔愣,心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狠狠咽了口唾沫,平复下来后,双手抱拳,躬身道:“主上放心!” “属下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一刻,刘穆之感觉到了,这位主上的深不可测..... 之前只是窥见了他的冰山一角而已。 单是全长安“莞式”的开业,就够自己忙好一阵了。 “行,回去早些歇息吧!” 陈宴摆摆手:“明日会有人来与你对接的......” “是。” “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刘穆之行了一礼后,快步退出了书房。 当门被合上,陈宴悠悠起身,指尖挑起澹台明月的下颌,轻笑道:“我的小明月!” “干嘛?”有些微醺的澹台明月,身形一颤,往后缩了缩。 “你说这个时辰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做什么?”陈宴似笑非笑,一把将小辣椒橫抱而起,玩味道,“当然是做点爱做的事儿咯!” “这里是书房,别乱来!”澹台明月抬手,轻轻推了推某个色鬼的胸口,羞涩道。 陈宴舔了舔嘴唇,坏笑道:“这不正好尝试一下?” ~~~~ 大丰泰酒楼。 朱漆回廊环绕的顶层楼阁,四角悬着青铜蟠螭纹风铃,风过时叮当清响与楼下市声交织。 金丝湘妃竹帘半卷,将八丈见方的露台笼在柔和光影里,檀木长案上博山炉青烟袅袅,混着冰镇酸梅汤的果香、新切的水晶肴肉香气,在雕花木格窗漏进的夕阳中流转。 角落里博古架上,青瓷冰裂纹瓶插着半谢的芍药,鎏金镂空香球悬在梁间轻晃。 穿月白襕衫的高炅将夜光杯斟满葡萄酒,“再过四日,阿恭你就是独孤公的乘龙快婿了!” “可喜可贺啊!” 高炅,司士大夫高炳之子,杨恭同窗好友。 独孤章接过话茬,亦是将酒杯斟满,笑道:“我的好妹夫,大婚礼成之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来干!” “干!” 被恭贺的杨恭,同样举起了酒杯碰在一起,三人一饮而尽。 高炅因有劲有些上头,摇摇晃晃,将手搭在杨恭肩上,笑道:“阿恭,你的大婚可是,着实刺激到了咱们那位大冢宰......” “迫不及待安排他那条走狗,与裴氏的裴岁晚成婚,想一抢你的风头!” 杨恭轻笑一声,叹道:“说到那陈宴,他还真是厉害......” “秦州戡乱之后,又泾州剿匪,现在都因功升明镜司督主,还加冠军将军了!” “真不知道,魏国公有没有后悔啊......” 就三人议论陈宴之时,一个小二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几位公子,你们的鲜虾蹄子烩南炒鳝鱼!” “嗯?” 独孤章一怔,疑惑道:“我们没点过什么鲜虾蹄子烩南炒鳝鱼呀?” 而楼阁内的杨恭护卫,冯豫凝视着那小二,敏锐察觉到了异样:“有杀气!” —— 加更加更,两章都是三千大章,求个小礼物和五星书评,(??っ??) 第216章 被杀干净的黑衣刺客 “点没点不重要,送来就是让你们黄泉路上吃的!” 那小二的脸上,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从托盘之下翻出一柄短刀,径直朝前杀去。 “你是刺客!” 独孤章见状,猛地猜出了他的身份。 “啊!”高炅尖叫一声,连连向后躲去。 “砰!” 就在那小二的短刀,即将划到离得最近的独孤章之时,护卫冯豫的剑到了,一击将那短刀挑飞。 “公子无忧,有小人在,他掀不起任何波澜!” 独孤章的护卫刘进,高炅的护卫林鸣经,紧随其后杀至。 三人从三个不同房间,朝那小二发起合击。 “噗!” 手中已无兵刃的小二,被打得连连败退,口中一口鲜血喷出,咬牙道:“他们的护卫,怎会如此厉害?” “得先撤!” 旋即,小二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朝阁楼窗户越去,试图借此逃出生天。 “来都来了,还想逃?” “痴心妄想!” 冯豫一眼识破了他的意图,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将手中之剑用力向前一掷。 “啊!” 那即将翻窗越出的小二,被剑插了个透心凉,鲜血喷涌而出,发出一声惨叫后,无力倒下。 “这小二竟是刺客假扮的?” 独孤章看着床边那插着剑的尸体,只觉一阵后怕,额间寖出冷汗,“是谁用这毒计,要置咱们于死地?” 若非自己三人的护卫敏锐,险些就被得手了..... 这小聚吃个酒,也太过于惊心动魄了吧? “嗖嗖嗖!” 杨恭闻言,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只听得数道破空声。 被掷出的飞镖,朝三人疾驰而来。 “不好!” “还有刺客!” 杨恭与高炅相视一眼,几乎是脱口而出。 “公子小心!” 身为习武之人的护卫三人,感知与反应极为敏锐,迅速挥舞兵刃。 “铛铛铛!” 一连串金属碰撞声后,那些即将致命的暗器被挡下。 “哪来的宵小之徒,敢在天子脚下行刺?” 杨恭的目光,迅速锁定那陡然出现在阁楼之内的刺客,当即出言厉声质问道。 “天子脚下?” “呵!” 黑衣人喃喃重复,冷哼一声,反怼道:“篡位僭越之辈,也敢妄称天子?” 言语之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别跟他废话!” “完成任务要紧!” “先宰了杨恭!” 另一黑衣人冷声开口打断,阴森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杨恭。 他没有忘记,他们此行前来是为了什么的..... “杀!” 其余黑衣人闻言,当即齐齐持刀,朝杨恭冲杀而去。 “他们这些刺客是冲阿恭(我)来的?!” “有人要毁了独孤家与杨家的联姻?!” 独孤章、高炅、杨恭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心头冒出了同样的念头。 刺杀其余两人,或许可能是另有企图..... 但这要杀杨恭,有且仅有一种可能了! 婚礼在即,新郎官一死,两家的联姻就只能崩了..... 如此用心,极其歹毒。 “砰砰砰!” 冯豫等人迅速迎了上去,杀做一团。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来行刺的黑衣人,接连倒下。 “就凭你们这三脚猫功夫,也想谋害我家公子?”冯豫一剑刺倒一个黑衣人后,又飞身一脚踹在了另一个黑衣人身上,讥笑道。 “砰!” “啊!” 那黑衣人吃痛一声,被径直踹飞,撞在了墙上。 仅剩的黑衣人见局势不妙,果断做出判断:“这岔子很硬,咱们不是对手!” “先撤,从长计议!” 生死关头,他们没有任何犹豫,旋即做鸟兽四散。 “想得倒是挺美,将命留下来吧!”刘进冷笑一声,大步流星上前杀去,大有要将这些刺客尽数斩杀的气势。 “留个活口,等会审问!”杨恭此时却格外冷静清醒,朗声开口道。 显而易见,他想要撬开这些家伙的嘴,挖出幕后之人..... “是。” 刘进颔首,应了一声,继续通杀溃败的落水狗。 高炅看着这一边倒,大获全胜的局势,轻蔑一笑,嘲弄道:“这些刺客武功稀松平常,不过如此.....” “就这也想谋害阿恭?” 言语之中,满是不屑。 但话还未说完,身后不远处,就响起了一道反问声:“是吗?” “谁?!” 方才还得意的高炅,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去,惊诧道:“他怎么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出来了?” 那一刻,他只觉头皮发麻..... 因为在他出声之前,连一点其他声音,都未曾听到,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近处..... “杀杨恭之人!” 那戴着鬼面之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回道。 身形一闪,犹如鬼魅,目标极其明确,径直朝杨恭扑杀而去。 “砰!” 就在鬼面人即将接触到杨恭之际,冯豫的速度更快,一拳就轰在了他的身上,“凭你想动我家公子,还不够格?” 说罢,就厮杀在了一起。 那鬼面人身法了得,近身搏击却稀松平常,渐渐落入了下风。 “这几波刺客,不是一伙的.....” “究竟是哪些人,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杨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脑中飞速运转。 其实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这里面一定有宇文沪之人,但却绝对不止那一方! 绝对还有其他势力的参与..... 可他与独孤氏的婚事,又触动了谁的利益呢? 很快,半炷香后。 鬼面人被冯豫斩杀。 “杨公子,活口在此!”刘进也提着仅剩的黑衣人归来,一脚踹在其腿上,让他跪在了杨恭面前。 “说!” 杨恭神色严肃至极,审视着那黑衣人,厉声问道:“是谁派你来行刺杨某的?” “别杀我!” “别杀我!” “我还不想死.....” 那黑衣人好似被吓破了胆一般,双手撑在地上,口中不断哀求。 “我家公子问你话呢!” “赶紧回答,否则不仅杀你,还会将你折磨而死!” 冯豫一巴掌呼在了那黑衣人的脸上,骂骂咧咧道。 “我不知道!” 吃了一记大耳瓜子后,那黑衣人眼神都清澈了不少,却依旧是同样的回答。 “不知道?” “这个时候了还嘴硬?” 冯豫冷笑一声,反问道。 杨恭见状,朝自己的护卫使了个眼神。 冯豫心领神会,将手中剑举起,就刺在了黑衣人的腿上。 “啊!” 被扎穿小腿的黑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哀嚎道:“是有人发了买杨恭人头的悬赏!” “买主是谁,我真不知道啊!” 说着,捂住自己的腿,在地上翻滚。 “公子,他这副模样,应是真不清楚.....”冯豫扫了一眼,靠近杨恭,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既然没有,那就没活着的必要了!”杨恭眸中闪过一抹阴鸷,似笑非笑,淡淡开口。 “啊!” 冯豫闻言,没有任何停顿,又一剑割破了黑衣人的咽喉。 “买凶杀人倒是好手段.....” 高炅目光环视阁楼内,满地的刺客尸体,双手背于身后,叹道:“只是幕后之人,千算万算恐怕都没料到,咱们的护卫能如此厉害!” “不能掉以轻心,疏忽大意.....” 尽管已经安全,但杨恭却依旧是眉头紧锁,沉声道:“我觉得幕后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咱们还是得谨.....唔!”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口黑血就溢了出来。 杨恭两眼发白,瞬间无神,整个身体朝后倒去...... 第217章 杨恭中毒暴毙 “的确,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 还在感慨的高炅,颇为赞同地点头附和着杨恭的话,余光却猛地察觉到了向后倾倒的人影,“阿恭!” 说着,下意识伸手去抓。 独孤章:“妹夫!” 冯豫:“公子!” 刘进、林鸣经:“杨公子!” 周边数人见状,当即亦是紧随其后,慌忙围了上去。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好端端的杨恭,为何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阿恭,你这是怎么了?” “可别吓我们啊!” 高炅扑在地上,握着口吐黑血的杨恭,方寸大乱,焦急道。 “我...我...咳...去...” 杨恭七窍开始流着黑血,不断轻咳,口齿变得不再清晰,磕磕绊绊的呢喃低语。 那模样看起来极为渗人..... “什么?” “你说什么?” 高炅俯身,竭力想去听杨恭在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 隐约只捕捉到一个“去”字..... 这个时候要去什么呢? “公子这是中毒之相!” 冯豫凝视着杨恭溢出的黑血,深吸一口气后,迅速做出了判断。 随即,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腕,将指头搭了上去,却露出慌乱之色:“公子的脉搏,也越来越弱了!” 显而易见,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毒素,在不断侵蚀着杨恭的生机..... “中毒?!” 高炅闻言,瞪大了双眼,诧异不已,难以置信道:“刚才的刺客,不都被杀了吗?” “他们何时投的毒?” 整个全程,他高炅又不是不在场,那些刺客别说伤到阿恭了,就连其毛发都没碰到过,怎么下得毒? 倘若是此前酒菜中的,那又为何自己与独孤章却没事呢? 那一刻,高炅百思不得其解..... “阿炅别想那些没用的了!” 独孤章见状,厉声喝止打断高炅。 顿了顿,又继续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去请大夫来救治妹夫!” 独孤章依旧保持着冷静与清醒。 跟杨恭的性命相比,幕后凶手是谁,又是怎么投毒的,根本就无关紧要...... 得分得清轻重缓急,救人最重要! “对,对,先救阿恭才是最重要的!” 被喝醒的高炅,收回思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刘进,你赶紧去附近请大夫,多请几个!” 独孤章略作思索,看向自己的护卫,着重吩咐道。 顿了顿,又有条不紊地继续道:“再让大丰泰的人,去京兆府报官,还有去通知杨大将军!” 大夫数量必须多多益善,以免一个不行,耽搁了最佳的救治时间。 而之所以让大丰泰的人前去,是因为得留下护卫保障安全,避免还有幕后之人安排的刺客..... “是。” 刘进颔首,没敢做任何停留,当即领命而去。 “阿恭,坚持住!” “大夫很快就来了....” 独孤章上前,一把推开高炅,紧紧握住杨恭的手,目光坚毅,言语激励道:“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我....难.....受.....”杨恭七窍的黑血接连不断地流着,极其痛苦地做出回应。 “撑住!” “一定要撑住!” 独孤章死死盯着,声音更加坚定,咬牙道。 独孤章此举,不仅是为了挽救他的命,更是为了独孤氏的盟友..... 杨恭绝对不能出事! 也绝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一炷香后。 “公子,大夫来了!” 刘进连拉带拽,拖着几个四五十岁的老头,返回了楼阁之中。 “见过两位公子!” 曾大夫等人小心翼翼地朝独孤章二人行礼,在来的路上,刘进已经给他们简述了事情的经过。 “别整这些虚礼了.....” 独孤章见状,不耐烦地摆手,催促道:“快过来诊治!”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关键,他可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要替阿恭解了毒,我赏那人一千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独孤章毫不犹豫抛出了重赏。 “一千两银子?!” “这么多?!” 曾大夫等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都惊住了。 活了这大几十年,何曾见过那么多银子? 足够他们下半辈子的锦衣玉食了..... “瞧你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救了阿恭的性命,杨钦大将军还能亏待得了你们?” 独孤章扫了一眼,轻哼道。 一千两仅是开胃小菜,只要救得了杨恭,杨家与独孤家都会将其奉为座上宾的,万两白银都不成问题。 “我等一定尽心竭力!”曾大夫等人两眼放光,齐声道。 随即,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搭上了杨恭的脉搏。 另一人则是翻开了他的眼睑。 半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如何了?” 独孤章还沉得住气,高炅却是等得不耐烦了,问道:“可识得此毒?” “可有解救之法?” 这几个老东西在那一言不发,让他本就慌乱的心愈发焦躁..... “不好!” 把着左右脉搏的两位大夫,几乎是同时睁眼,脱口而出。 “什么不好了?” 高炅见状,心中猛地一咯噔,追问道:“快说话呀!” 三位大夫相视一眼,面露紧张之色,最终曾大夫开口道:“杨公子的脉搏在衰弱,是毒素攻心之兆!” “什么?!” “那不赶紧医治!” “你等还愣着干嘛?” 就连沉稳的独孤章,都坐不住了,同时与高炅一同催促道。 三位大夫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互相的为难。 他们也不想杵着不动,也并非是不想拿那奖赏..... 而是真的束手无策! 他们只是街头乡医,平日里也就治治附近百姓的头痛脑热、跌打损伤,哪儿会解什么毒啊? “唔....” “去....” 杨恭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攥紧了独孤章的指尖,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 “阿恭,你怎么了?” 高炅这回倒是听清了,连忙问道:“去什么呀?” “啊!” 可杨恭却没再做出回应,呜咽一声后,就连握着独孤章指头的手,都无力地垂了下去..... “阿恭,你醒醒!” “你快醒醒啊!” “别吓我们!” 独孤章与高炅见状,顿时就慌了神,推搡呼唤了半天,依旧不见任何反应,转头看向那几个大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回应他们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说话!”高炅再也忍不了了,克制不住那暴脾气,厉声大喝道。 曾大夫被吓了一激灵,声音颤抖,战战兢兢地磕绊道:“杨...杨公子他....” “别吞吞吐吐的!” “不然我一刀劈了你!” 高炅从地上抄起一把刀,架在曾大夫的脖颈上,威胁道。 曾大夫恐惧地闭上双眼,好似鼓足毕生勇气后,脱口而出道:“杨公子他去了!” “你说什么?!”高炅听到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阿炅,你冷静点!”独孤章一把夺过他的刀,沉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 “京兆府的人来了!” 就在这时,护卫林鸣经喊了一声。 “独孤公子,高公子,眼下状况如何了?”刘秉忠从外快步走入楼阁,焦急地问道。 “刘府尹,你怎么亲自前来了?”独孤章一怔,疑惑道。 “发生了如此大事,本府不来能行吗?”刘秉忠摇头,无奈道。 要知道出事的可是,杨大将军嫡长子啊! 还又是遇刺,又是中毒的.....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杨公子他如何了?可否转危为安?” 独孤章长叹一声,沉声道:“阿恭他毒发身亡了!” “什么?!” 刘秉忠惊了,“杨公子殁了?!” “那该如何向杨大将军与独孤老柱国交代啊?!” 那一刻,刘秉忠整个人如遭雷击...... 就在这时,楼阁外响起了两道声音: “杨大将军到!” “明镜司督主,陈宴大人到!” 第218章 杨伯父,就是陈宴毒害了阿恭! 紧接着,从外率先走进了两个人,其余侍从随后.... 左边那位,一袭藏青直裰,月白中衣的袖口若隐若现,身形挺拔如松,经年累月的军旅生涯,让他即便褪去甲胄,举手投足间仍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岁月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眉骨高挺,一双虎目深沉如渊,眼角布满了鱼尾纹,却掩不住其中锐利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一切。 挺直的鼻梁上有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眼角,为他增添了几分沧桑与刚毅。 此人正是杨恭之父,十二大将军之一,杨钦。 而右边那位,则是新晋的明镜司督主。 “陈宴?” “他怎么也来了?” 独孤章望着一同进来的陈宴,眉头微皱,疑惑不已,心中暗道。 分明记得没派人去知会明镜司才对..... 为何却会不请自来? 杨钦快步来到独孤章、高炅面前,急迫询问道:“阿章,阿炅,我儿阿恭如何了?” “可还安好否?” 言语之中,满是焦急。 来通报之人说,他儿阿恭先是遇刺,后又中毒,生死未卜..... 可面对一位父亲的询问,两人却陷入了同样的沉默之中,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你们倒是说话呀!” “阿恭他怎么样了?” 杨钦见状,脸部横肉颤抖,厉声催促道。 就这两人的反应,一股不好的预感,浮现在他的心头..... 自己最出类拔萃的嫡长子,大概或许已经..... “杨叔父,还请节哀!” 独孤章反复措辞后,把心一横,开口道:“阿恭他...他去了!” “那毒发作太快,大夫来不及救治.....” 说着,与高炅同时侧身,露出了倒在地上,七窍流黑血而死的杨恭。 在那种情况下,他独孤章真的尽力了..... “阿恭!” “我的阿恭!” 杨钦看着已是一具尸体的儿子,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纠做一团,扑了上去,顾不得污秽的黑血,将杨恭抱在怀里,咬牙切齿道:“为父一定会抓出凶手,血债血偿!” “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杨钦的喉结在粗糙的脖颈间剧烈滚动,像是要咽下千斤重的石块。 那双常年握惯长枪、能徒手掰弯箭镞的大手,此刻却微微颤抖着按上眼窝,指缝间渗出的水光,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是他的嫡长子,是他最优秀的儿子,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继承人,一切都化为泡影了,又怎能不心如刀绞呢? “杨大将军节哀!” 陈宴适时上前,来到杨钦身侧,瞥了眼他怀中的杨恭后,开口道:“我明镜司定会竭力,缉拿到对贵公子下毒手的歹徒!” “我京兆府亦会全力协助的!”刘秉忠闻言,没有任何犹豫,迅速附和道。 有了陈掌镜使,不,是陈大督主的表态,他破案的压力顿时骤减..... “陈宴,你在这里惺惺作态什么?” 高炅目睹这一幕,却是露出一抹冷笑,阴阳怪气地问道。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猫哭耗子,假慈悲!” “阿炅,不可胡言!”独孤章猛地一怔,当即试图阻止高炅。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竟敢直接对着陈宴口出狂言..... 指向性还那么明确。 “高炅高大公子,你这话是何意啊?”陈宴循声望去,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问道。 言语之中,满是不悦。 高炅昂首,冷哼一声,抬起手来,指着陈宴的鼻子,就劈头盖脸地斥责道:“阿恭中毒身亡,绝对与你这心狠手辣之徒,脱不了干系!” “你就是想破坏杨家与独孤家的联......” “啪!”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清脆的大耳瓜子声,所无情打断。 陈宴轻轻吹了吹,刚扇过人的右手。 而在他动手的同一时间,朱异与绣衣使者们上前,钳制住了试图阻拦的护卫林鸣经。 “阿炅!”独孤章大喊。 “你...” “你敢打我?” 高炅捂着火辣辣的左脸,难以置信地望着陈宴,质问道:“你竟敢当着杨伯父的面,对我动手?” “打你又如何?” 陈宴斜了一眼,撇撇嘴,反手又是一记大耳瓜子。 “啪!” 这次的力道更重,高炅直接被扇翻在地,却在抹去嘴角的鲜血后,愈发自信,振振有词道:“陈宴,你怕是被我说中,心虚了.....” “啪!” 陈宴不语,回应的只有又一记大耳瓜子。 这一次高炅不知是不是被打醒了,果断地改变了策略,爬到杨钦身旁,声嘶力竭地指控道:“杨伯父,就是陈宴毒害了阿恭!” “绝对是他所为!” 但杨钦的反应,却与高炅的预料截然相反,厉声道:“闭嘴!” 顿了顿,又质问道:“你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可有证据?” 说着,伸出了一只手,好似在要证据一般。 “没...没有...” 高炅一时语塞,低下头,磕磕绊绊道。 杨钦目光一凛,再次开口质问道:“没有证据,空口白牙陷害明镜司督主,你可知是何罪?” “我...我...”高炅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作答。 “退下!”杨钦猛地一甩衣袖,喝道。 高炅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灰溜溜退至一旁,余光瞥向某人的眸中,尽是怨毒之色。 杨钦深吸一口气后,转头看向了陈宴,开口道:“陈督主,高炅因小儿之死,受了些许刺激,失言顶撞了督主,还望勿要见怪!” 很显然,尽管在丧子之痛下,杨钦依旧保有理智,并未昏头..... 将问题归结于受了刺激,就为了避免某人趁机发难,保下鲁莽冲动却是一心为阿恭的高炅。 “无妨!” 陈宴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轻笑道:“我又岂会跟一个失了智的蠢货计较呢?” “你.....”高炅怒视,紧咬着牙关,却不敢再多言语。 陈宴懒得再对疯狗诛心,淡然一笑,看向杨钦,开口道:“依在下之见,先查明贵公子的死因,揪出下毒的凶手,才是当务之急....” “是啊!” 李璮接过话茬,附和道:“督主说得对,以免有些东西,空口白牙地在那....血口喷人!”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说着,余光还瞥向了角落里的某个人。 “刘府尹,有劳了!” 尽管这两人有看热闹的嫌疑,但不否认其话说得确实在理,杨钦面色严肃,将怀中的爱子尸体,递向了刘秉忠。 “是。” “你们几个快去.....” 刘秉忠颔首,应了一声,当即招手让人开始着手验尸,并去检查那桌上的酒菜。 “阿章,你来说说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杨钦起身,唤来了独孤章,询问道。 “今日我三人相约,在大丰泰吃酒.....” 独孤章略作回忆,整理思绪后,如实道:“接连有几波来行刺阿恭,不过都被护卫给诛杀了!”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楼阁内,地上那些黑衣刺客的尸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不知为何,在解除危险后,阿恭会突然口吐鲜血.....” 地上这些黑衣人的尸体,应该就是那些刺客了..........杨钦顺着所指方向看去,心中得出判断,又问道:“那此前阿恭都吃了喝了些什么?” 独孤章眉头紧蹙,沉声道:“说来也怪,我们三人吃喝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提到这个问题,独孤章也是疑惑不解。 按理来说,吃喝相同的酒菜,要中毒也得三人一起中毒才对..... 却偏偏只有一人中毒! 匪夷所思! 就在这时,独孤章的护卫刘进,适时开口:“公子,可还记得有一个黑衣人说得那话.....” “什么话!”杨钦与独孤章几乎是脱口而出。 刘进满是为难之色:“那话对陛下有些大不敬.....” “别管什么大不敬,出了任何事,由我来担责!”杨钦沉声道,“你尽管说!” 刘进得到定心丸,略作回忆,小心翼翼复述道:“篡位僭越之辈,也敢妄称天子?” —— 感谢大家的礼物和五星书评,晚风跪谢了,今天继续加更,三章八千字( ? ?ω?? )? 后面评分能冲上9.0的话,就持续性加更来回馈各位义父的厚爱?(ゝω???) 第219章 陈宴:在下对贵公子之死,深表痛心.... “是,没错,我也记得其中一个黑衣刺客,说过这句话.....” 刘进之言,瞬间也点燃了独孤章的回忆,不由地点头,附和道。 那个时候局势紧张,并未太留心那话,现在细细想来,的确是有问题的..... “我也听到了!”角落里的护卫林鸣经亦是朗声道。 “篡位僭越?” “妄称天子?” 杨钦眉头微皱,喃喃重复着,疑惑道:“难道这些刺客,是忠于前燕慕容氏的余孽派来的?” “可他们杀阿恭,又是要达成怎样的企图呢?” 复国? 大周府兵都握在,宇文皇室与六柱国手中,那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但问题在于,别说是杀了阿恭,哪怕是杀了他杨钦,也动摇不了大周的统治根基呀! 在杨钦陷入沉思之际,高炅见缝插针,开口道:“杨叔父,不排除是幕后之人,打着前燕的名号,来遮掩自己的踪迹......” 言语之中,满是意有所指。 毕竟,那黑衣人是前来行刺的,只要不傻都不会暴露底细..... 能说出暴露根脚之言,未免有些太过于刻意了! 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想说我就直说吧!” 陈宴听出了那弦外之音,眉头一挑,目光轻移落在高炅身上,似笑非笑:“何必如此拐弯抹角,遮遮掩掩地含沙射影呢?” 俨然一副坦荡至极的模样。 “陈督主误会了!” 杨钦见状,当即替高炅,找补了起来:“阿炅并无此意!” 说着,余光狠狠瞪了一眼,示意他别在口不择言。 心里那么想的,也不能说出来啊! 陈宴又不是好脾气的善茬,万一此子借题发挥,有他遭罪的了..... 真是不省心! “是啊!” 独孤章见状,略作措辞,满脸赔笑,附和道:“阿炅说得其实是,那阴险狡诈的幕后之人......” 若非高炅之父高炳,与独孤氏有深厚的交情,他独孤章真不想替这个蠢货圆了..... “哦?”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与李璮相视一眼后,笑道:“那看来是陈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咯?” 独孤章打了个哈哈,果断选择了转移话题:“还不知陈督主为何是,与杨伯父一同前来的?” 这字里行间,还藏着几分试探..... 独孤章只是嘴上没说,心中对这位新任的明镜司督主,也是极度怀疑的。 尤其还是在,并未通知他的情况下,不请自来..... 陈宴淡然一笑,情绪没有任何波澜,说道:“我与老李听完曲儿出来,刚巧碰到匆匆而来的杨大将军.....” “听闻杨大公子遇刺,就结伴同来了!” “嗯。”杨钦闻言,应了一声,肯定了陈宴的说法。 那的确是凑巧遇到的,相见之时,还有不小的酒气,一看就是刚喝了不少..... 哪怕是现在,散去了不少,依旧能闻到那酒气。 京兆府法曹参军张胤先,来到刘秉忠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后,他快步上前,朝二人抱拳:“杨大将军,陈督主,那边的查探结果出来了.....” “快说!” 杨钦听到这话,再无心顾及其他,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那究竟是哪种毒?” “又是被下在了何处?” 杨钦之所以如此急迫,是因为想通过毒素顺藤摸瓜,揪出那该死的幕后之人..... 无论是谁,敢对他的嫡长子出手,都要让那人付出血的代价! 而独孤章亦是聚精会神听着,唯恐漏过了一个字。 但他的出发点,只是怕自己也吃到了毒...... 刘秉忠抿了抿唇,似有些迟疑,略作措辞后,说道:“杨大将军,经过下官手下人的反复查探.....” “三位公子所食的酒菜之中,无毒!” 说罢,余光瞥向杨钦的脸色,观察着他的神色。 这样的结果,检查酒菜的吏员,无一不觉得奇怪..... 在再三检查之后核实,确认无误后,才敢上报..... “你说什么?!” “无毒?!” 杨钦听到那两个字,诧异不已,直勾勾地瞪向刘秉忠,厉声道:“那我家阿恭所中之毒,是从何而来的呢!” 酒菜没毒,总不能是凭空产生的吧? 质问声里裹挟着二十载杀伐之气,刘秉忠身后的京兆府吏员们,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皆是战战兢兢。 那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冰。 “呼~” “还好,还好!” 在杨钦发怒之际,独孤章却在心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俩高枕无忧,不用提心吊胆了..... “杨大将军你息怒....” 刘秉忠额间寖出一丝冷汗,硬着头皮,替自己及手下人辩解道:“下官也不知啊!” “那查出是什么毒了吗?”杨钦深吸一口气,暂时平复住心情,再次开口问道。 刘秉忠闻言,面露苦色,打量着杨钦的神情,小心翼翼说道:“也...也没有...杨公子所中之毒,太过于诡异,皆是闻所未闻.....” “还需查验古籍,细细分辨.....” “你...你们!”杨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火使得胸前上下起伏,抬手指向刘秉忠,又扫过京兆府众人。 顿了顿,又厉声斥责道:“朝廷每年花那么多银子,养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养士千日用士一时,结果却是一无是处! 查不出毒被下在了哪儿就算了,就连是什么毒都不知晓! 废物啊! 刘秉忠看向盛怒的杨钦,硬着头皮,解释道:“杨大将军,真不是下官京兆府之人无用.....” “着实是这毒来得太过于蹊跷,未曾遇见过!” “给下官些时间,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还杨公子个公道!” 刘秉忠心中,也是有苦说不出..... 你杨钦的宝贝嫡长子,能在严密防守,杀尽黑衣刺客的情况下,还被毒死了,那对方能是泛泛之辈吗? 那手段,那所用之毒,能有那么好查吗? 他京兆府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 杨钦瞪了一眼刘秉忠厚,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转头看向了边上,静静旁观的陈宴,压下火气,语气柔和了不少,问道:“陈督主,你乃明镜司首座,也是屡破大案,可有何看法吗?” 此前在长安,陈宴那一系列手段,杨钦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一次以雷霆之势,捣毁泾州刺史的阴谋,更足见其能力。 京兆府查不到的线索,或许他会有什么发现呢? “在下对贵公子之死,深表痛心....”陈宴闻言,不慌不忙地朝杨恭,抱了抱拳,沉声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此案的后续调查,我明镜司不太方便参与.....” “以免有人说陈某是贼喊捉贼!” 那字里行间,突显的就只有两个字: 避嫌。 尽管说得极其委婉,却是一副根本不想管的模样。 “没错!” 李璮快速接过话茬,附和道:“为了不被泼脏水,我明镜司还是不掺和的好.....” 说罢,他转头与陈宴相视一眼。 “就先告辞了!” 两人同时朝杨钦拱手,旋即转身离去。 走得很是决绝,没有丝毫欲擒故纵的意思..... 杨钦很是意外,望着两人的背影,朗声呼喊:“陈督主,李掌镜使.....” ~~~~ 三日后。 因杨恭之死,婚事告吹,原本既定的大婚被取消。 卫国公府。(独孤) 初秋的斜阳透过斑驳的竹影,在青石茶案上洒下碎金。 鎏金兽首香炉袅袅腾起龙涎香,与紫砂壶中氤氲的蜀地茶香缠绵交织。 身着玄色云纹锦袍的独孤昭,轻叩茶盏,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缠枝莲纹缓缓滑落,“阿钦,你觉得阿恭之死,是宇文沪与陈宴所为吗?” 杨钦将茶渣拨入鎏银茶洗,动作行云流水,摇头道:“独孤大哥,我恰恰觉着他二人的嫌疑,其实是最小的......” 第220章 幕后的雇主 “哦?” 独孤章一怔,端起茶盏,轻轻摩挲,问道:“阿钦,你如此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能将杀子嫌疑最大的二人,给排除了可能,怎么看都是有了线索..... “首先,那些行刺的黑衣人,被阿恭他们三人的护卫,斩杀殆尽了.....” 杨钦点头,回忆着那夜的状况,徐徐沉声道:“而陈宴与阿炅那孩子,当场是发生了冲突的.....” “陈宴麾下的绣衣使者,很轻易就联手制服了阿炅的护卫!” 言及于此,目光凛然。 对于发生冲突那一幕,杨钦也是留心了的..... 之所以没有立刻阻拦,丧子之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陈宴麾下,绣衣使者的武力..... 最终,高炅着实是狠狠挨了好几巴掌! 独孤章若有所思,说道:“从这方面来看,陈宴的嫌疑的确很小.....” “他想用行刺的办法除掉阿恭,大可让绣衣使者乔装打扮!” 换在陈宴的角度来思考,堂堂督主,握着整个明镜司..... 大可让麾下绣衣使者,做黑衣刺客打扮,将那夜楼阁内的所有人,全部杀了,再伪造现场,进行栽赃嫁祸! 哪怕他们怀疑他,也很难找到确凿的证据..... 何必大费周章去雇佣废物,被杀了个干净,得不偿失呢? “陈宴虽说是宇文沪那厮的走狗.....” 杨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叹道:“但不可否认,陈虎老柱国这嫡孙办事,向来是极其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而且.....” 尽管身处不同阵营,但杨钦对陈宴的评价,却是极高的..... 从他经办的那些案子,就能看出来,这是个缜密又心狠的小子。 不然,也不可能那么快接班尉迟渂,成为执掌明镜司的督主! 那些黑衣刺客太蠢了..... “而且什么?”独孤昭问道。 杨钦放下茶盏,并未卖关子,径直说道:“我手下人顺着那些刺客的尸体,摸出了幕后的雇主.....” “你也查到了?”独孤章眉头微挑,反应极其耐人寻味。 “独孤大哥,你莫非也是.....?!” 杨钦一怔,愣了愣神,诧异地望向独孤昭。 听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是都有收获..... “咱俩同时写在纸上,看看是否相同.....”独孤昭轻敲桌面,提议道。 杨钦颔首同意。 很快,独孤昭唤来府上侍从,送来了纸笔。 两人同时提笔,迅速书写,在相视一眼之后,又同时将墨迹未干的纸张举起,揭晓了最终的答案..... 两张纸其上,赫然是两个如出一辙的大字: 皇帝! “还真是他!”独孤昭双眼微眯,“宇文氏这小崽子!” 那眸中神色,复杂至极。 “独孤大哥,你觉得他如此行事的动机是什么?”得到印证的杨钦,呼出一口浊气,问道。 独孤昭余光瞥了眼,皇宫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玩味道:“这十五岁的小皇帝,不甘被宇文沪所摆布.....” “所以起了夺权的心思!” “想进一步激化,咱们与宇文沪之间的矛盾.....” “而他躲在后边,坐收渔利,摘桃子!” 都到了这一步,独孤昭又怎会不清楚,那宫中的小皇帝,此前配合他们赐婚阿恭与弥罗,就是为了激起鹬蚌相争呢? 没有哪个皇帝,会甘心会愿意做被权臣摆布的傀儡..... 所以,要挑起矛盾。 在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那小崽子再站出来,摘取最后的胜利果实! 杨钦扯了扯嘴角,攥紧拳头,咬牙道:“大丞相这嫡子,还真是心狠手辣,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毋庸置疑,他家阿恭出事,最容易最首当其冲被怀疑的就是,与他们势同水火的宇文沪..... 将矛头都引向他,让台前双方打生打死,真是好手段呢! 就是可怜自己优秀的嫡长子,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独孤昭昂首,话锋一转,斩钉截铁道:“但那小皇帝终归只有十五岁,太过于稚嫩了.....” “最终让阿恭身亡的毒,恐怕并非是他所为!” 并非是独孤昭要替宇文俨开脱,而是纯粹觉得那小东西办不到! 他没这个本事! 否则,也不会雇佣一群被杀个干净、还徒劳无功的刺客..... 杨钦闻言,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沉声道:“说到阿恭所中之毒,更是一件咄咄怪事!” “查了这好些天,不仅没查出是什么毒.....” “甚至就连是怎么投毒的,都未曾查到!” 这三日里,杨钦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几乎发动了手中全部的资源。 所有环节都查了,就连明镜司都暗中排查了..... 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是什么毒查不到,是怎么投的毒,也查不到,快成了一桩悬案。 “这得手之人,手段还真是不同寻常....”独孤章点头,不仅是杨钦,同样令人调查的他,在这方面也没有任何进展。 好似鬼神所为一般。 就在这时,边上传来一道呼唤声: “老爷!” 来人是朱浮,卫国公府首席幕僚。 独孤昭回头扫了一眼,格外不悦,沉声道:“不是说过不要前来打扰吗?” “老爷,小人觉得这件事,很有必要第一时间,让您与杨大将军知晓.....”朱浮躬身,轻声道。 “说!”独孤昭轻哼一声,缓缓吐出一个字。 尽管有些不满,但独孤昭知晓自己这幕僚,并非是拎不清轻重缓急之人..... 他能这么说,恐怕事儿不会小。 朱浮略作措辞,眉头紧锁,满是为难之色,说道:“坊间传闻,是咱家七小姐克死了....克死了杨公子.....” “现在恐怕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 说罢,微微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家主子的表情。 之前他们卫国公府的布局,现在成了反噬..... 宣扬的天作之合,成了灾星克夫不说,自家七小姐的名声还尽毁。 无论传闻的真假,杨恭之死是真的,长安的百姓只会相信,是七小姐克死的。 “该死的!” “是哪个混账玩意儿在那造谣!” 杨钦怒不可遏,一拳砸在了石桌上,骂道。 旋即,转头看向独孤昭,又继续道:“独孤大哥,弟是个明事理之人,可从未有过如此想法啊!” 但此时此刻的独孤昭脸上,却并无半点怒意,好似陷入了沉思一般..... 过了半晌,他猛地抬起头来,朗声道:“老夫懂了.....” “原来如此!” 俨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什么?”杨钦不明所以,疑惑道。 独孤昭眸中闪过一抹杀意,冷笑道:“阿钦,那幕后下毒之人,是要借阿恭之死,令咱们死力与宇文沪相斗,拼个你死我活!” “是要挑起大周的内乱!” 那一刻,独孤昭已经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造谣他的女儿,就是为了火上浇油,将矛盾冲突烧的更剧烈! 要知道宇文沪那厮,是想解决掉他们,但却想要一个完整的大周,独揽大权,绝不会想支离破碎..... 那幕后之人的意图,是想让大周乱起来! 杨钦亦是醍醐灌顶,沉声道:“如此用心,真是歹毒至极啊!” “这会是谁呢?” 第221章 暴怒而来的赵虔 若非有独孤大哥的透彻分析,杨钦怎么也没想到,这其中竟藏了如此大一个局,足以颠覆目前的所有...... 差点就遭了幕后之人的当! “这是个好问题.....” 独孤昭呼出一口浊气,目光渐渐变得愈发深邃,沉吟道:“可能是南边的萧梁,可能是东边的高齐,也可能是此前陈宴那小子,在秦州没有剿灭干净的通天会!” 当下掌握的信息太少,纵使是独孤昭,一时之间,也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 一切皆有可能。 而被列举出来的三方势力,则是嫌疑最大的..... 毕竟,没有谁比他们更期望,大周社稷倾覆的! “不管是谁,阿恭的仇不能不报!” 杨钦闻言,眉头皱成了“川”字,周身散发的杀意更甚,攥紧拳头,厉声道。 顿了顿,又看向独孤昭,继续道:“独孤大哥,你说咱们该从何入手呢?” 对杨钦来说,毒死杨恭的那混账东西,来自哪方都不重要..... 让他死,最为重要! 独孤昭将杨钦的反应,尽收眼底,依旧保持着最大的冷静与克制,理智分析当下局势后,开口道:“幕后之人来势汹汹,要在短时间内缉凶,难度不小,咱们或许得求助于......”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外边的骚动所打断: “独孤!” “独孤!” 赵虔眉宇间蕴着怒意,自外而来,口中不断喊着。 而因为独孤昭的事前吩咐,卫国公府上的侍从阻拦着他的去路,恭敬道:“赵老柱国,您稍待片刻,容小人前去通禀.....” “都什么时候了,还通禀个屁!” “让开!” 赵虔显然没有等待的耐心,双手猛地一用力,就推开了左右的侍从,大步来到院中。 被推开的侍从紧随其后而至,继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都退下吧....” 独孤昭见状,轻轻摆手,遣走了那些侍从,看向赵虔,开口道:“赵兄,你怎么前来了?” 尽管是那么问,但独孤昭心中却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独孤,长安城内盛传的消息,你难道没听说的吗?” 赵虔胸中气血难平,双手叉腰,反问道:“怎么还坐得住的?” 赵虔想不明白,以独孤昭的消息渠道,应该早就知晓才是的..... 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搁这儿悠哉饮茶呢? “你说得是,弥罗克死阿恭的传闻?”独孤昭摩挲着茶盏,不徐不疾地说道。 “正是!” 赵虔点头,虎目充斥着怒火,咬牙痛骂道:“宇文沪那厮的手段,真是太令人作呕了!” “竟以这种事来做文章,不惜毁了一个小姑娘的名节.....” 对于宇文沪借阿恭之死,来造独孤弥罗的谣,用以攻击他们的这种行径,赵虔只感觉无比恶心..... 以及下作! 堂堂一国权臣,大冢宰,竟能做出如此勾当? 与暴怒的赵虔形成鲜明对比,独孤昭却是格外的冷静,并未附和,而是安抚道:“赵兄,你稍安勿躁!” 顿了顿,又继续道:“先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平复一下躁郁.....” 说着,再拿出一只茶盏,满上满杯后,指了指侧边空置的座位。 “安不了一点!” 赵虔的愤怒占据了高峰,猛地一挥衣袖,咬牙切齿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字里行间,皆是对宇文沪的不满。 好似下一刻就要打杀出去般。 独孤昭见状,并未继续安抚火大上头的老友,而是直接问道:“赵兄,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宇文沪所为?” “不然呢?” 赵虔并未多想,几乎是脱口而出:“除了他还能有谁,会毒杀阿恭,来破坏你们两家的联姻?” “除了宇文沪那卑鄙小人,和他身边那条为虎作伥的走狗,谁还能推动那谣言?” 阿恭死了,联姻没了,其中获利最大,最乐意看到这种结局的是谁? 只能是宇文沪! 而且,那造谣独孤弥罗克死杨恭的谣言,能蔓延得那么快,传得那么广,一看就是那走狗陈宴的手笔! “如果老夫说,并非是宇文沪所为呢?”独孤昭对上赵虔的眼睛,摇了摇头,平静问道。 “那怎么可能?” 赵虔第一时间发出质疑,旋即转头看向了杨钦,却只见他重重点头,认同了独孤昭的说法。 目睹这一幕,原本处于暴怒中的赵虔,逐渐冷静下来,虎眸微眯,看向独孤昭,问道:“独孤,你这话是何意?” 连刚承受丧子之痛的杨钦,都表示赞同,就已经很能说明了..... “赵兄,你刚才那激烈的反应,恰恰正中幕后之人的下怀.....” 独孤昭抿唇轻笑,轻轻按了按手,“先坐下,喝杯茶,冷静冷静!” 赵虔坐在了石桌一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问道:“独孤,阿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难道还另有其人?” 赵虔只是易怒暴躁,却并非是个愚蠢之人...... 从面前这二位的反应中,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尤其是独孤都能替宇文沪作保,就更能说明事态的复杂性了..... 或许这背后真有一只大手! “赵兄,想必你也查到了,那些黑衣刺客,是小皇帝收买的吧?”独孤昭拿起壶,给赵虔空了的茶盏满上,不慌不忙地问道。 “嗯。” 赵虔点头,沉声道:“宇文氏这些家伙,都是一丘之貉.....” 独孤昭抿了抿唇,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下毒之人,却并非是宇文沪.....” “是有居心叵测之徒,欲借阿恭之死,来挑起大周的内斗!” “打算让咱们与宇文沪火拼,两败俱伤.....” 说罢,他的手掌拍在石桌之上。 满是严肃之色。 他们与宇文沪相争相斗,纵使打得头破血流,说到底那也是大周的家务事..... 可若是被旁人利用,想趁机摘桃子,那性质就变了。 彻底冷静下来的赵虔,敏锐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开口道:“那你们觉得从中作梗的,是萧梁,还是高齐?” “暂时还无从得知!”独孤昭与杨钦相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毒素是何与投毒方式,还未曾获悉,难有进一步突破..... 也就无法从大方向上,锁定幕后出手之人,究竟是来自哪方势力!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阿恭白死?”赵虔闻言极其愤懑,咬牙道,“就这样被人愚弄戏耍?” 被外人玩弄,蹬鼻子上脸到这个地步,赵虔咽不下这口气。 独孤昭沉吟片刻,略作措辞后,竖起一根手指,悠悠道:“其实也有一个,或许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的办法......” “什么?”赵虔、杨钦齐声问道。 “与明镜司合作!” 独孤昭眸中闪过一抹纠结,叹了口气,沉声道:“让陈宴来接手,彻查此案!” 第222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 “独孤,你是认真的?” 赵虔听到这个对策,直接傻眼了。 让他们政敌的走狗来查案? 莫非是疯了不成? 那他娘的可是陈宴啊! 宇文沪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能出手相助? “除了这个办法,你还能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吗?”面对质疑,独孤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徐徐道。 “.......” 赵虔被问住了,陷入了沉默,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后,叹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除去立场与阵营,单对老兄弟陈虎这嫡孙的能力,赵虔还是很认可的..... 尤其是陈宴手中还握有明镜司,倘若他都查不出来,那其他人也就悬了! 得到赵虔的认同后,独孤昭转头看向杨钦,说道:“阿钦,你寻个机会,好好与陈宴聊一聊此事吧.....” “嗯。”杨钦点头,应道。 哪怕是去求,他也要手刃凶手,血债血偿,还嫡长子一个公道。 赵虔闻言,似是想到了什么,鼻中轻哼一声,道:“以那小兔崽子,那贪婪的德行,纵使是同意了查案.....” “也肯定会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陈宴在长安内外,办得那些案子,赵虔都是清楚的..... 无一不是抄家结尾。 贪字写在了他的脸上..... 现在机会送到嘴边了,以其脾气秉性,绝不会轻易错失的! “被陈宴狠狠敲诈,也好过被居心叵测之徒,玩弄于股掌之间吧?” 独孤昭目光一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咬牙道:“那人不除,谁知道下一个被毒死的是谁!” 独孤昭当然清楚,陈宴那小子是什么样的货色..... 但那幕后歹徒不除掉,他们这些人皆会寝食难安。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还能顺带给杨恭报仇,出点血就出点血吧! “的确!” 赵虔略作思索后,认同了独孤昭的观点。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就暂且与宇文沪休战吧.....” “一致对外!” 话音落下。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点头,达成默契。 现下这种局势,必须得暂时搁置弄死陈宴,斩断宇文沪左膀右臂的计划..... 留下他的狗命还有用! ~~~~ 明镜司。 灰黑色的石砖路蜿蜒向前,两侧廊柱皆刻着狞厉的獬豸浮雕,兽瞳嵌着暗红琉璃,在天光下泛着血芒。 主殿飞檐如鸦翼斜展,青铜兽首衔着铁链垂落,风过时发出细碎的铮鸣。 中庭处,十二面玄色纛旗猎猎作响,旗面绣着吞日飞鱼纹,边缘缀着的银铃在穿堂风中发出摄人心魄的震颤。 青砖缝隙里凝结着暗红痕迹,经年累月的浸染让地面泛着诡异的油光。 议事大殿。 明镜司四卫在长安的中高层,早已齐至等候。 片刻后,玄铁门轰然洞开。 陈宴身着督主麒麟服,蟒纹曳地,腰悬鎏金吞口刀,踏着青石板而入。 明镜司所属分列两侧,皆是面朝他,齐齐恭敬行礼,发出山呼:“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在朝拜声中,陈宴拾级而上,坐在独属于明镜司最高话事人的位置上,朱异与红叶持剑护卫在左右,轻轻挥手,笑道:“都免礼吧!” 遥想半年多前,初到这个时代之际,他还是天牢死狱中,等待斩首的一个死囚..... 如今已经接过尉迟渂的权柄,成为了明镜司的新任督主..... 还真是时移事易啊! “多谢督主!”众人齐声谢道。 “诸位,本督带来了几份,陛下的任命诏书!”陈宴站起身来,淡然一笑,朗声道。 说着,伸手接过了朱异递来的那些黄封诏书。 阶下一众明镜司骨干,皆聚精会神地注视着。 他们都清楚,随着老督主与洛掌镜使的调动,许多人的位置,都会动一动了..... 就是不知会不会轮到自己了。 陈宴展开第一封诏书,朗声念道:“大周皇帝令:原玄武卫掌镜使李璮,接任青龙掌镜使!” “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多谢督主!” 第一个被提拔的李璮,走出队列,躬身朝陈宴行礼谢恩,并接过朱异递来的诏书。 宫中的小皇帝没多少实权,不用想都知晓这是谁的安排。 还得是他的好大哥啊! 自己高升了,也没忘拉兄弟一把! 这大哥没认错! 紧接着,陈宴又展开了第二封诏书,朗声念道:“大周皇帝令:原朱雀卫副使宋非,接任玄武掌镜使!” “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多谢督主!” 宋非闻之,旋即出列,朝陈宴恭敬行礼谢恩,并接过朱异送来的诏书,眸中是难掩的激动之色。 当初的选择没有错,更没有跟错人..... 而且,宋非清楚地知晓,作为最早追随的嫡系,只要更加尽心竭力,不折不扣完成督主大人交代的差事,日后只会平步青云! 陈宴又抽出第三份诏书,朗声念道:“大周皇帝令:原朱雀卫指挥佥事游显,接任朱雀掌镜使!” “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多谢督主!” 游显快步出列,朝陈宴恭敬行礼谢恩,双手接过朱异送来的诏书。 感受着掌心的触感,强压着上扬的嘴角。 这么久以来的鞍前马后,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回报..... 论跟对主子的重要性! 陈宴展开手中最后一份诏书,朗声念道:“大周皇帝令:原朱雀卫副使张文谦,卸去明镜司职务,改任夏州长史,即日赴任!” “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多谢督主!” 张文谦先是一怔,很是意外,旋即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之色,快步出列,朝陈宴恭敬行礼谢恩。 他刚还在疑惑宋非之后是游显,为何会跳过了自己..... 原来如此! “老张,夏州长史啊,真是可喜可贺!”宋非、李璮等人满脸笑意,上前恭贺。 虽说是从京官调到了地方,但那是夏州三把手啊! 而且,夏州还是边境重镇,极其容易出政绩之地..... 足可见某人对他的厚爱。 “一切都是大冢宰与督主的拔擢!”张文谦大为感动,再次朝阶上的陈宴抱拳,发自内心道。 “老张,去了夏州好好干.....” 陈宴颔首,淡然一笑,开口道:“本督会在长安替你打点的!” “多谢督主!”张文谦眼眶微红,径直跪在了地上。 “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谢?”陈宴走了下来,伸手搀扶起了张文谦,轻拍他的手,笑道。 “老张,这可是大喜....” 李璮用手肘,顶了顶张文谦,挤眉弄眼道:“你得请客啊!” “那是当然!”张文谦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道。 “哈哈哈哈!” 众人相视一眼,同时开怀大笑。 “看来日后得与陈宴打好关系了.....” 边上的白虎卫掌镜使殷师知,目睹这一幕,心中暗道。 那一刻,他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必须积极向这位督主靠拢,自己的未来才会是一片坦途! ~~~~ 督主大殿。 陈宴在宣读完任命后,就回到了这里,将腿搭在桌上,闭眼假寐。 而李璮却是快步走了过来,满脸谄媚,笑道:“我的好督主,我的好大哥.....” “有一个疑惑,困在我心头好多天了....” 说着,搓了搓手。 陈宴猛地睁开眼,瞅着那给里给气的模样,厉声喝道:“与我保持三步距离!”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红叶迅速上前,将某人精准挡在了三步之外。 李璮也不恼,探出头来,笑道:“兄弟我是想问,杨恭之死,是否系大哥所为?” “除了我,还能是谁呢?” 陈宴闻言,眉头一挑,玩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我买通了小皇帝身边的内侍,煽动蛊惑他雇佣的杀手行刺.....” 陈宴深知一个道理,对付独孤昭这样的聪明人,就得让他自作聪明,自行脑补。 当然,对于那小皇帝,利用完之后,陈某人反手就毫不犹豫地将其卖了。 “还真是啊!” 李璮早有猜测,倒是并不惊讶,直接问了最大的困惑:“那大哥你究竟是,如何将他毒死,还不着任何痕迹的呢?” 不止是独孤昭、杨钦、赵虔百思不得其解.... 他李璮研究了数日,同样也是毫无头绪。 甚至都快觉得是能请动鬼神了..... 到底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下的毒? “哈哈哈哈!” 陈宴的嘴角止不住上扬,笑出了声,最后却是意味深长地突出了两个字:“秘密!” 第223章 陈宴的一点心意 翌日。 长安。 浮云茶楼。 雕花木窗漏进几缕碎金,湘妃竹帘在穿堂风里轻晃。 二楼雅间里,青玉盏中的碧螺春正浮着袅袅茶烟。 桌上的枣泥酥还冒着热气。 宇文泽与莫贺咄正对坐饮茶,陈宴领着朱异与红叶,姗姗来迟,拱手笑道:“这些时日陈某庶务缠身,慢待特勤了!” “见谅!” 这既是赔罪的场面话,也是实话实说。 回长安这些日子,又要弄杨恭,又要接管明镜司,还要筹备婚事,陈宴是真的没有那么多的闲暇..... 也就今日才空出时间来。 “无妨!” 莫贺咄不以为意,替陈宴斟上一杯茶,笑道:“这几日晋王世子可是领本特勤,去了好地方.....”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将军,你们周国的姑娘,很润!” “尤其是那青楼的莞式,更是闻所未闻,令人陶醉其中啊!” 原本莫贺咄对女色,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但被宇文泽带去后,一下子就被迷住了,几乎每晚都要去过夜。 现在的莫贺咄,与执失思力等人,皆是眼眶深陷,青黑的眼袋垂坠如袋,就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陈宴顺势坐下,淡然一笑,开口道:“不瞒特勤,那莞式正是我的产业.....” “特勤要是喜欢的话,待返程之时,我送你几个姑娘,保管环肥燕瘦!” 说罢,眉头轻挑。 如今陈宴手中,最不缺的就是姑娘..... 能用来打开外交途径,就是发挥出了最大的价值! “哈哈哈哈!” “那感情好!” 莫贺咄开怀大笑,心满意足地收下。 顿了顿,话锋一转,直入主题,继续道:“就是不知你们大冢宰,何时可以接见.....” “本特勤可是已经逗留不少时日了!” 细细算来,自到达长安开始,少说有六七日了..... 不过,尽管周国大冢宰未曾露面,但除了他的世子外,还派遣了专门的周国官员前来。 各种细节已经磋商得差不多了..... 就差双方签字盖章达成合作与结盟! “特勤莫急!” 陈宴笑了笑,与宇文泽交换一个眼神后,说道:“大冢宰最近政务繁忙,才抽出空来,定于明日下午相见,签订国书.....” “本特勤就知晓陈将军一来,就会有好消息.....” 莫贺咄点头,既定下了时间,便有了归期,旋即看向陈宴与宇文泽,笑问道:“那不知今日可有何安排?” 除却正事外,这位此前生活在娱乐匮乏的茫茫大漠草原的突厥特勤,对长安的纸醉金迷,颇有了几分上瘾..... 陈宴眨了眨眼,并未卖关子,意味深长道:“今日想邀请特勤去一个好地方!” ~~~~ 长安郊外。 骑兵军营。 校场。 “听说陈宴大人受大司马之命,要来慰问咱们.....” “什么时候才会到啊!” 淳于量朝营门方向,极目远眺,叹道。 陈宴大人要来的消息,昨日就已经传遍了军营..... 但此刻的淳于量,几乎快望眼欲穿。 “也不知下次何时才能有机会,再追随陈宴大人建功立业....”傅伏同样望着营门处,心中却是不同的考量。 毕竟,谁能拒绝为这样,用兵如神的将军征战呢? 每次都能抢得盆满钵满不说,还有战功与荣誉..... 当然,傅伏最想要的依旧是,立下大功,被陈宴大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并未前往泾州剿匪的彭宠,看到正在慎重整理着装的贺拔乐,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贺拔乐,听说你生擒突厥特勤后,别的没要,就要陈宴大人为你赋了一首诗,是吗?” “对啊!” 听到这话,贺拔乐顿时就来了精神,兴致极其盎然,笑道:“要念与诸位听一听吗?” 彭宠还未回答,就只听边上的赫连识,率先做出了回复:“不需要!” 淳于量紧随其后:“大可不必!” 傅伏亦是收回思绪,脱口而出:“可以闭嘴了!” 他们并非是嫌弃,陈宴所作之诗不好..... 而是贺拔乐这瘪犊子,在拿到赠诗后,极尽炫耀,好似唯恐会有人不知晓一般,疯狂在每个人耳边念叨。 几乎是早中晚各要来一次。 将大家折磨得够呛! 好不容易回长安后,消停了不少,结果又来? 贺拔乐对众人的抗拒,充耳不闻,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念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陈宴大人赞我为龙城飞将!” “我贺拔乐这条命,今后都是陈宴大人的!” 说罢,贺拔乐昂首挺胸,目光环视左右。 满是得意之色。 “姓贺拔的,你真他娘的该死啊!” 彭宠看着贺拔乐那欠揍的模样,咬牙切齿道。 他可算是知晓,这小子为何不要赏赐,而是要赠诗了..... 单是龙城飞将四字,就足以抵万金了! “老子好想揍他!” “贺拔乐这瘪犊子,凭什么能得到陈宴大人的赠诗?” 周遭未曾前往泾州的府兵,目睹这一幕,气得咬咬牙。 嫉妒使他们面目全非。 贺拔乐何德何能,能配得上如此赞誉啊? 也就是泾州剿匪他们没去,才被这家伙抢到了先机..... “你们就羡慕去吧!” “哈哈哈哈!” 贺拔乐见状,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仰天大笑,继续“火上浇油”。 若是不炫耀,那不是白得赠诗了吗? “真是看不惯这小子的嘴脸!” “等下次老子立大功了,也要请陈宴大人赋诗相赠!” 周围的彭宠等人,一个个被刺激得攥紧了拳头,愤愤道。 试问谁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呢? 而且,他们自问自己的能力,也绝不逊色于贺拔那小子! 就在这时,营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 “陈宴大人到!” 片刻后,陈宴与宇文泽、莫贺咄走在最前边,顾屿辞落后半个身位引路,朱异、红叶、游显等则在最后边。 原本还议论纷纷的将领们,瞬间收敛玩闹之色,皆是肃穆无比,齐齐列队,朗声道:“见过陈宴大人!” “见过陈宴大人!” 军营中府兵们的致礼声,划破了天际,震耳欲聋。 “杀气腾腾的军容.....” “陈宴竟在这群虎狼之师中,有如此高的威望!” 莫贺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露出一抹凝重之色,心中暗道。 莫贺咄不仅从这群如狼似虎的府兵身上,感受到了浓郁的杀气,更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了对陈宴奉若神明的尊崇。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将领,能有如此威望,是何等恐怖之事啊! 而且,这些府兵还仅是周国大军的冰山一隅..... “诸位,好久不见啊!” “别来无恙!” 陈宴走上校场高台,朝下方一张张熟面孔,拱了拱手,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今日,本督与晋王世子是受大司马之托,前来犒赏有功之将的!” “赫连识,出列!” “在。”泾州剿匪的府兵主将赫连识,应声而出,面朝陈宴,恭敬行军礼。 “加虎威将军,升右果毅都尉!” 念罢,朱异将加封诏书递了过去。 “多谢大司马!” “多谢陈宴大人!” 赫连识将头垂下,沉声道。 “贺拔乐,出列!” 陈宴目光轻移,锁定下方将领中一人,朗声道。 “在。”贺拔乐早已收敛了嬉笑之色,快步走出,朝陈宴恭敬行军礼。 “这是生擒我那猛将?”旁侧的莫贺咄,一眼就认出了他。 “加虎牙将军,升校尉!”陈宴宣读道。 “多谢大司马!” “多谢陈宴大人!” 贺拔乐行礼谢恩。 “这箱银子,是大司马嘉奖大家的!” 陈宴掀开左手边的大箱子,露出银灿灿的一片,朗声道。 顿了顿,又掀开右手边的大箱子,淡然一笑,又继续道:“而这一箱银子,是陈某的一点心意!” “泾州剿匪,有劳诸位了!” 下方的府兵们,望着那两箱银子,又是兴奋又是感动,齐齐道:“多谢陈宴大人!” 之后陈宴将分发银子的任务,交与了顾屿辞负责,自己则带着莫贺咄等人,转起了军营。 就在有说有笑的时候,莫贺咄的眸中闪过一抹深邃,忽得冷不丁开口问道:“陈兄,你们的大冢宰,这几日故意都不接见,可就是为了让本特勤亲眼,见识你们周国的强大?” 第224章 结拜?各怀鬼胎的兄弟! 正与陆藏锋一本正经聊着扬州瘦马的执失思力,听到这话,猛地一怔,心中暗道:“周国的大冢宰迟迟不露面,就是为了让我们见到,他们的国力与繁荣?” “还真是不同寻常.....” 若非自家特勤之言,执失思力还真没往那方面去想。 不过现在看来,的确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尤其是见过那些,敢以一百冲三千的虎狼之师,大为震撼后,更是如此。 被瞧出来了吗?.......宇文泽眉头微皱,露出一抹被识破的紧张之色,将目光投向了自家阿兄。 “哈哈哈哈!” 陈宴却是面不红心不跳,开怀大笑,张口就来:“特勤你这可就属于是多想了.....” “最近长安发生了不少事,我们大冢宰是真脱不开身!” “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莫贺咄看出来了又如何?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那位即将成婚的大将军之子,在大丰泰先是遇刺,后又毒发身亡?”莫贺咄打量着陈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并未在那个问题上纠结,顺着他的话,笑道。 杨恭之死,因为此前大婚的造势,在长安闹得可谓是沸沸扬扬..... 就连莫贺咄都不仅听说了,还派执失思力去打探了一二。 “正是!”陈宴颔首应道。 莫贺咄似是想到了什么,单手背于身后,眉头一挑,玩味道:“说来也怪,来了这么久,都无人前来刺杀本特勤.....” 真不知那搅乱长安局势的幕后之人,是怎么想的.... 直接杀他不是收效更高吗? 还能挑动周国与突厥的矛盾..... “特勤说笑了!” 陈宴淡然一笑,反问道:“你既随陈某来了长安,又怎会让你出事呢?” 宇文泽领着莫贺咄,在长安游玩这几日,明镜司的绣衣使者们改着便装,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围得严严实实..... 真当没有有心之人想弄死他? “你陈将军的本事,我比谁都清楚!” 莫贺咄抿唇轻笑,目光对上陈宴的眼睛,又意味深长道:“明日签订国书后,将离开长安返回突厥,临行之前,我有一个心愿.....” 这家伙怎么连自称都变了?.........陈宴敏锐地捕捉到莫贺咄的变化,心中嘀咕一句,却依旧是面不改色,笑道:“特勤但讲无妨!” “只要是在陈某能力范围之内的,一定帮特勤实现!” “绝不会让特勤带着遗憾归国的!” 别看陈某人说得言之凿凿,实则他的措辞极其讲究,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可进可退。 做不了就直接以超出能力为理由拒绝。 “放心!” 莫贺咄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我的心愿绝对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 字里行间,皆是自信。 “愿闻其详!”陈宴亦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抬手道。 “泾州一战,我对你的胆识与智谋,很是钦佩....” 莫贺咄昂首,双目炯炯,望向陈宴,情真意切道:“莫贺咄欲与陈将军你结为兄弟,日后同进同退,互相帮扶,可愿否?” 这个选择,是莫贺咄深思熟虑已久的..... 他笃定陈宴日后,必定是名满天下的大人物! 而有了兄弟这层关系,待自己登上大汗之位后,就有了更多的...... “???” 宇文泽被惊住了,满脸问号,心中诧异道:“难怪说得那般肯定!” “他的心愿竟是,与阿兄结为兄弟?!” “这莫贺咄特勤到底,打得是什么主意?”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 尽管宇文泽看不懂莫贺咄的意图,但可以肯定其中的算计,绝对不简单..... “突厥特勤怎么忽然就要,与陈宴大人结拜了?!”被派来领路的赫连识,听到这话,亦是满脸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突厥特勤会来这么一手..... “哈哈哈哈!” 陈宴昂首,大笑道:“莫贺咄特勤你率三千铁骑,绕道吐谷浑,千里奔袭,陈某对你同样是钦佩的紧!” “如此壮举,实乃当世豪杰也!” 说着,举起右手,竖起了大拇指。 “陈兄可愿否?”听着这模棱两可的回应,莫贺咄再次发问。 周围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了陈宴。 “那是当然!”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振振有词道:“能与未来的突厥大汗结为兄弟,乃我之幸也!” “朱异,去取酒来!” 朱异颔首,应声而动,去取回了两坛子酒。 两人相视一眼,面对而立。 陈宴:“皇天后土在上!” 莫贺咄:“长生天在上!” “我陈宴....” “我阿史那·莫贺咄.....”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自此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有背义忘恩,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愿神明见证庇佑,兄弟情谊,地久天长!” 莫贺咄伸出了右手:“陈兄!” 陈宴伸手握了上去:“莫贺咄!” “我的兄弟,这是我王族的金刀,赠予你!” 莫贺咄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柄金色短刀,递了上去,说道。 陈宴接过后,亦是解下了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说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玉佩,赠予你!” 玉佩呈双鱼并蒂之形,工匠以鬼斧神工之技,将两尾锦鲤雕刻得栩栩如生,鱼鳍薄如蝉翼,鳞片纤毫毕现,甚至能看清鱼目之中镶嵌的两颗夜明珠。 莫贺咄握住那玉佩,便知其质地乃是千载难遇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通透如凝脂,竟隐隐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晕,大笑道:“今日咱们定要不醉不归!” ~~~~ 督主府。 大门外。 酒过三巡,送走莫贺咄等人,待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于夜色之际。 陈宴脸上笑意瞬间凝固,嘴角扯出的弧度,僵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眼尾纹路里渗出阴鸷寒光。 原本微眯的醉熏眼眸陡然睁开,眼底翻涌的戾气如寒潭结冰。 阿兄的脸色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会替人变得如此阴沉了?.......旁侧的宇文泽,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宴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兄,你这是怎么了?” “莫贺咄日后绝不能留!”陈宴的睫毛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像两柄即将出鞘的寒刃,斩钉截铁厉声道。 “阿兄你说什么?!” 宇文泽一怔,酒劲都瞬间消散了不少,诧异道:“你俩不今日才结为兄弟吗?!” 难道是喝酒喝出幻觉了? 没记错的话,他俩刚还把酒言欢,甚至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各怀鬼胎的兄弟?” 陈宴瞥了眼莫贺咄消失的方向,眸中闪过一抹阴鸷,“哈哈哈哈!” 第225章 分裂的突厥,才是好突厥! “阿兄,你这是何意?” “小弟愚钝,没太听明白.....” 宇文泽愣了愣神,一头雾水,迷茫地望着陈宴。 什么叫各怀鬼胎? 刚才他俩不是一个比一个真诚吗? 而且,自家阿兄这笑得好生奇怪啊! “阿泽,我来问你.....”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略作缓和情绪后,平静地开口道:“你觉得莫贺咄,为何要上赶着与我结为兄弟呢?” 要知道莫贺咄可是突厥特勤,大汗之子,尽管陈某人如今乃是明镜司督主,手握权柄..... 但单论身份而言,依旧是差了不少的。 他此举可是属于,明显得屈尊降贵了..... 尤其是等级观念极重的突厥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宇文泽回忆着莫贺咄此前的话,试探性问道:“不是因为钦佩阿兄你的胆识与智谋吗?” “泾州一战,你将他打服了.....” 只是说到最后,宇文泽的声音越来越小,气势也愈发的弱..... 因为细细想来,这话的破绽太多了。 不可否认,他阿兄的行军兵法与人格魅力是强,但那仅是一战的,而且其中还有东南风起,天降黄沙的助力..... 按正常逻辑而言,莫贺咄应该是不服才对! “这鬼话你也信?” 陈宴挑了挑眉,眸中满是深邃,玩味道:“他不过是为了,日后有由头,索要更多的援助罢了......” 看似诚心结拜,实则全是算计。 他那位异姓兄弟的目的,也不仅是援助,陈宴只是没有往下继续透露而已。 当然,陈某人能同意结拜,同样也全是算计,就看最后谁能更胜一筹了..... “那阿兄你刚为何说,日后莫贺咄绝不能留呢?”宇文泽若有所思,似是想起了什么,试探性确认道。 那句话听起来是动了杀心的,宇文泽要验证这个判断..... 他阿兄是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做下这个决定的!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拉着宇文泽往府中而去,同时边走边问道:“阿泽,你不觉得这位突厥特勤,很可怕吗?” 顿了顿,又继续道:“沉迷女色那么多日,依旧保有清晰的头脑,以及准确的判断,刁钻的算计.....” “倘若让这样的人物,彻底坐稳突厥大汗之位,将是咱们大周北境心腹大患.....” “而且,远比柔然来得更加可怕!”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吕祖这首诗,可是清晰阐述了,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 但那莫贺咄连一点玩物丧志都没有,甚至还有闲暇做出谋划,足可见其韧性! 这样的人物太过于可怖..... 一旦联手覆灭柔然之后,转眼就将成为劲敌! 宇文泽意识到了其中的严重性,倒吸一口凉气后,当即问道:“那阿兄你打算怎么办?” 他了解自家阿兄,绝不可能是养虎为患之人..... 能深知危害,依旧选择与莫贺咄结拜,必定是有了应对之策!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狠厉,抬头望去,似笑非笑,说道:“待联合突厥击溃柔然之后,要么想办法将其毒死.....” “要么扶持他的兄弟上位,使两虎相争,突厥分裂!” 陈宴某两个字咬得极重,是击溃而非击灭..... 他要的是北境草原上,多股势力并存! 半死不活的柔然,才是好柔然..... 同样的,分裂的突厥,才是好突厥! 再辅以草原均势之术,使草原一直处于乱战之中,则北境定矣! “可阿兄你们不是对天盟誓,结为兄弟了吗?” 宇文泽听到毒死二字,不由地想到了两人结拜时的誓言,很是担忧道:“若是违背,万一应验了......” 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宇文泽可不想失去他的阿兄.....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忧心忡忡的傻弟弟,嘴角止不住上扬,开怀笑道:“首先,你阿兄我不信皇天后土.....” “其次,我更不信长生天,他们也管不到我......” 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时代青年,陈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质疑高王,理解高王,成为高王..... 赌咒发誓就跟放屁一样! 宇文泽闻言,整个人愣住了,完全没预料到还能这样玩,又继续问道:“那阿兄母亲的玉佩呢?” “我母亲的遗物,我又怎会随身携带呢?” 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道:“那好像是哪次抄家,抄回来的玉佩,明月觉得好看,就给我做了配饰......” 老娘的遗物,是能给莫贺咄的? 那可是陈某人的退路..... 倘若日后犯了什么大错,他还得学乌拉那拉宜嗖清点姐姐的遗物...... “阿泽受教了!” 宇文泽犹如醍醐灌顶一般,躬身朝陈宴一拜。 自家阿兄的操作层出不穷..... 他要学得东西太多太多了! ~~~~ 三日后。 墨色帷幔自朱漆门楣垂落,将昔日雕梁画栋的侯府裹成素白棺椁。 青石阶上撒满粗麻纸钱,被风卷着撞向鎏金铜钉,发出簌簌声响。 中庭白幡招展,三十六根素烛在廊下明明灭灭,烛泪凝结成霜,顺着錾花烛台蜿蜒而下,在青砖上积成惨白的痂。 穿麻衣的仆役垂首往来,腰间铜铃随着脚步轻晃,惊起檐角守灵的乌鸦。 灵堂深处,楠木棺椁覆着织金蟒缎,七重锦被下压着翡翠玉枕,檐角悬着的引魂幡随穿堂风猎猎作响。 廊下传来呜咽的埙声,混着香炉中盘旋的青烟,将整座庭院浸在粘稠的哀伤里。 “阿恭!” “我的孩儿!” “你怎的就舍下娘而去了呢!” “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混账害了你啊!” “娘与爹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杨恭的生母,杨夫人就倚靠在棺椁旁恸哭,悲痛欲绝。 她为杨钦生了三个嫡子,可老二老三都早早夭折了,只剩下老大还在..... 如今,长子也离她而去了..... “杨兄,节哀!” 平阳侯陶追领着世子陶允轼走了进来,朝立于一旁黯然神伤的杨钦,拱了拱手。 “嗯。” 杨钦点头,应了一声。 “可查出了毒害贤侄的凶手?”陶追将陶允轼遣去为杨恭上香后,压低声音问道。 “还未....” 杨钦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那歹人手段太过高明!” “京兆府毫无进展.....” 说着,余光瞥了眼灵堂中,前来致哀的刘秉忠等人。 不仅是京兆府,杨钦调动了手中一切能调动的资源,依旧同样是一无所获。 真就像是鬼神所为一般。 但他坚信定然是人祸.....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了通报声: “明镜司陈督主到!” “晋王世子到!” 紧接着,众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两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 “陈宴怎么也前来了?”边上的高炅目不转睛地盯着,低声道,“不会是来落井下石的吧?” 眼眸之中,满是敌意。 “陈兄居然也来了?” “他与杨恭有交情?” 陶允轼闻言,回眸朝陈宴望去,心中泛起了嘀咕,猜测道:“莫非是来看热闹的?” 他可不记得,这俩有什么私交啊.... 尤其是双方的阵营还是对立的。 “阿炅,不得胡言!” 独孤章的反应很是迅速,当即打断了高炅,厉声道:“万不可与他再起冲突......” “杨大将军节哀!” “我与阿泽来送杨公子最后一程!” “杨大将军切勿过度悲痛,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陈宴来到杨钦面前,开口道。 宇文泽跟在边上,亦是颔首抱拳。 “二位有心了!” 杨钦回了一礼,“杨某替阿恭谢过了!” 在一番寒暄过后,陈宴独自来到了棺椁前,扫过倚靠在上面眼睛都哭红的女人,最终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心中喃喃道:“杨恭,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千万不要再姓杨,更不要娶独孤女了.....” “走好!” 陈宴没有任何愧疚,只有心头巨石彻底落地的释然。 无论是不是同一个人,也不管是不是同一个朝代,他都必须死! 陈宴是不会给自己的未来,留下任何隐患的.... 侯府杨管家走上前来,恭敬道:“陈督主,我家大将军请您与世子爷,到内堂一叙!” 第226章 让凶手去查凶手 杨钦这个时候要见我?难道还是怀疑到我身上了吗?.........陈宴闻言,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却依旧面不改色,抬了抬手,笑道:“前方带路吧!” 这个时间点,还是在杨恭的灵堂之上,是他设计的哪个环节,出现问题,被看出破绽了吗? 杨管家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陈督主,世子爷,这边请!” 说罢,走在前方引路。 内堂。 独孤老匹夫也在?........陈宴与宇文泽并肩入内,朱异、红叶、陆藏锋紧随其后,敏锐注意到站在杨恭边上的独孤昭,两人相视一眼后,齐齐行礼:“见过独孤老柱国!” “见过杨大将军!” 同时,余光瞥过内堂后边站着的亲卫。 那些虎背熊腰还精壮的家伙,一看就是百战之兵,除了没携带武器外,陈宴怎么瞧,都像是埋伏的刀斧手..... “陈督主,世子,无需如此多礼!”独孤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随性地摆了摆手。 那笑容之中,满是和煦。 “陈某是晚辈,当不起老柱国这一声督主.....” 陈宴淡然一笑,单手背于身后,将姿态放低,却依旧不卑不亢道:“您唤晚辈名字即可!” 尽管在陈某人的眼中,独孤昭与赵虔皆是老匹夫..... 但在场面之上,该有的体面还是得保持的! “老伙计这最宠爱的嫡孙,如今长得还真是出类拔萃,仪表堂堂啊!” 独孤昭的视线,在陈宴身上不停流转,眸中目光愈发深邃,长叹一声,感慨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自你祖父葬礼之后,咱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老家伙陈虎的嫡孙都长这么大了,而自己也是华发早生,已经老了..... 曾经并肩征战的岁月里,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和他的嫡孙最终走到了对立面? 真是令人唏嘘! 老匹夫还续上旧了?........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颔首笑道:“正是,老柱国好记性!” 记忆之中,独孤昭与原主的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老爷子的葬礼上。 只是陈宴有些摸不清,老匹夫突然提这一茬,打感情牌,究竟是在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独孤昭收敛情绪,抬手指了指杨钦,看向陈宴,开门见山道:“想必你也很是好奇,老夫与阿钦请你还有世子来此地,到底意欲何为吧?” “老柱国的确是洞若观火!” 陈宴也没想到独孤章能直接点出来,颇有几分意外,坦然点头承认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地试探道:“总不能是怀疑到晚辈头上,要十面埋伏,拿下问罪吧?”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里是杨府,晚辈恐怕是难以逃出生天了......” 说罢,故作无奈地摇头。 俨然一副认命的模样。 朱异与红叶闻言,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剑,与陆藏锋一同,戒备着内堂中的亲卫。 不过,尽管陈宴嘴上说是那么说,但他如此惜命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以身犯险呢? 在这座府邸之外,早已埋伏好了绣衣使者,一旦有变,就会杀将进来...... 天柱大将军是如何死的,陈宴比谁都记得清楚! “哈哈哈哈!” 独孤昭听到这话,不恼反笑,指尖轻点陈宴,开口道:“你这孩子与你祖父的性格,还真是不一样.....” “真会说笑啊!” 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之中,不经意间闪过一抹异色。 不提这两小子旁边都是高手,这里是杨恭的府邸,就算真要动手,也不可能选在这里的..... 而且,独孤昭早已知悉,杨府外有不少化作普通百姓的绣衣使者,在来回流转..... “玩笑而已!” “两位长辈可莫要见怪!” 陈宴见状,当即抱拳,一副致歉的模样,给出了台阶。 “罢了,你是个聪明人,也没有跟你拐弯抹角的必要.....” 独孤昭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杨钦,开口道:“阿钦,你来说吧!” “嗯。” 杨钦点头,应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将姿态放低,说道:“陈督主,在下特意请你前来单独相见,是为了请你彻查小儿遇害一案!” “什么?!” 陈宴惊住了,抬手指了指自己,满是错愕之色,难以置信道:“杨大将军是要让陈某,去查贵公子之死?!” “我没听错吧?!” 那一刻,饶是以陈某人的定力,都意外极了,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死者的亲爹让凶手去查凶手? 还真是乐子啊! “???” “让阿兄来查毒杀杨恭的真凶?!” 原本小心翼翼提防发难的宇文泽,也是傻眼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虽说他一点其中的细节都不知晓,但从泾州返回长安的那一夜,他可是在现场啊! 那是宇文泽第一次见到,自家阿兄那么想让一个人去死,还是极其迫切那种...... “没有!” 杨钦闻言,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回应。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瞒陈督主,那幕后凶手藏得极深,手段也极其高明.....” “京兆府与杨某都一筹莫展!” “还请陈督主施以援手!” 说罢,无奈叹了口气后,朝陈宴拱手抱拳,一副极其真诚的模样。 “???” 宇文泽见独孤昭并无反对,便知两人达成了高度共识,心中诧异道:“杨钦与独孤昭都疯了吧?!” 宇文泽根本看不懂一点儿..... 不怀疑阿兄,反而还求着让他查案??? 这俩不至于同时失了智吧? “杨大将军亲自开口,陈某不敢推辞.....” 陈宴颔首,抿唇轻笑,回道。 顿了顿,眉头微皱后,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那夜大将军应该还记得,可是有人口口声声指认,是陈某谋害了贵公子啊!” 那神态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将为难之色展现得淋漓尽致。 杨钦一听,就知晓暗指的是谁,当即沉声安抚道:“陈督主不必将高炅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杨某自是信得过陈督主的.....” 陈宴却是摇头,为难之色愈发浓郁,“陈某从未担心过这点.....” “只是唯恐才疏学浅,能力有限,辜负了杨大将军的期盼,也对不住贵公子的在天之灵!” 那言辞说得甚是恳切,好似发自肺腑一般。 像极了在婉拒..... 这小子是在要价..........杨钦活了这么多年,又怎会看不出陈宴的意图,径直说道:“不会让督主白出力的!” “只要查出毒害犬子的幕后真凶,杨某双手奉上十万两,作为酬谢!” 说罢,招手唤亲卫,取来早已准备好的银票。 只要能为爱子报仇,他不惜花费重金..... “谈银子太见外了.....” 陈宴见状,咂咂嘴,话锋一转,笑道:“陈某还是更喜欢,杨家在朱雀大街的那几处商铺,以及城外的几处庄子!” 第227章 赐婚圣旨 还真是如传闻中那般贪婪..........杨钦望着得寸进尺的陈宴,心中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句,却依旧面不改色,恳切道:“只要能抓住真凶,那些一并赠予督主!” 贪就贪吧,只要能血债血偿,替阿恭报仇,并解决一个大隐患,付出些身外之物,也是值得的...... “那凶手真是歹毒至极,竟害我大周未来栋梁,何等险恶之徒.....” 得到许肯后,陈宴立刻变成了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振振有词道:“杨大将军放心,陈某必定竭尽所能,还杨大公子一个公道!” 说罢,抬起手来,重重拍着胸口。 义正言辞地立下了fg! 不过,花重金作为报酬的杨钦,怎么也没想不到,某些家伙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还骂得那么朗朗上口! 独孤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道:“这小子变脸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快啊!” 不过,贪婪倒是一个弱点..... 不怕他贪,就怕他不贪! 日后可以作为突破点,恐怕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让他背叛宇文沪也不是不可能! 说不定还能成为,刺向宇文沪最锋利的刀刃..... “那就有劳陈督主了!” 杨钦目光灼灼,沉声托付道。 “好说好说.....” “对阿恭的离去,我也是心痛不已啊!” 陈宴一手捂着心口处,另一手抬起,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幽幽道:“曾经一直想引他为知己的......” 那神情看起来极度悲伤,好似痛失挚友一般。 “阿兄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啊!”宇文泽强压着上扬地嘴角,心中感慨道。 就这一手,睁眼说瞎话,随口胡诌的本事,就足以见自己与阿兄的差距了。 他还得学啊! “老爷!” 就在这时,朱浮在侯府侍从的引领下,出现在了内堂之中,满是焦急之色。 “你怎么来了?” 独孤昭看向本该在府中的幕僚,问道。 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府中来了一道圣旨!”朱浮眼下一口唾沫,平复住情绪后,沉声道。 “圣旨?” 独孤昭不解,喃喃道:“什么圣旨?” 杨钦与陈宴、宇文泽,亦是同样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了朱浮。 “陛下赐婚七小姐于晋王世子.....” 朱浮略作措辞,声音颤抖道:“婚期定在了下月十八!” “什么?!” 独孤昭一怔,诧异不已,瞪向了朱浮。 陛下赐婚? 他的七女儿? 婚期还就在下个月了? “赐婚?!” 比他反应更大的却是陈宴,满是错愕之色,几乎是失声喊出来的:“对象还是阿泽?!” 陈宴在进行震惊的表情管理时,右手也没有闲着,在众人的视觉死角中,径直用力掐向了宇文泽的后背。 “嘶~” 宇文泽一阵吃痛,看着自家阿兄递来的眼神,猛地心领神会,冲向朱浮,厉声质问道:“什么鬼!” “你没看错吧?!” “杨公子新丧,陛下怎会突然将未亡人赐婚与本世子呢?” 说着,一把拎住了朱浮的衣领,几乎快将他给提起来了。 跟在自家阿兄身边,熏陶了如此之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千真万确!” 瘦小文弱的朱浮有些惊慌,抓着宇文泽的手,唯恐他将自己给掐死了,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世子那份赐婚圣旨,恐怕应该也已经送到王府了.....” 宇文泽拎了朱浮半晌,在喘了几口粗气,平复心绪后,才将他扔在了地上。 “他俩这反应,不像是事先知情的....” 杨钦暗中观察着陈宴二人,心中做出了相应判断,很是疑惑:“宇文沪怎会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娶独孤大哥的弥罗?!” “除非是.....” 那可是独子啊! 宇文沪让他娶谁都不可能娶政敌的女儿..... 尤其还是刚传出克夫谣言的政敌女儿。 是故,一个大胆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现在杨钦的心头...... “那小皇帝还真是,一点儿都按耐不住了啊!” 独孤昭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余光瞥向了皇宫方向,心中冷笑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小皇帝竟能想到直接下圣旨,做成既定事实..... 让被赐婚的双方不得不遵从。 妄图加剧斗争之心,昭然若揭! “不!” “如此有悖礼法人伦!” “怎么可以这样呢!” 宇文泽变得极为激动,径直冲向独孤昭,一把抓住他的手,疾声道:“独孤老柱国,咱们快快入宫面见陛下!” “恳请陛下收回成名!” 俨然一副焦急的模样,瞧不出任何作伪之色。 正所谓,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宇文泽或许没将陈宴,别的本事学精,但在耳濡目染之下,将这一手演技,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天子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 独孤昭扒开宇文泽的手,气得有些发抖,咬牙切齿道:“身为臣子,只得遵从!” 那一刻,独孤昭的牙都快咬碎了..... 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做下一个决定: 待他斗倒宇文沪后,有的是手段收拾那上蹿下跳的小皇帝,绝不可能向宇文沪这样宽容! 连发圣旨的权力,都不能让那小崽子有! 宇文泽戏精上身,装作想起什么的模样,看向独孤昭与杨钦,连忙焦急解释道:“老柱国,大将军,这绝不可能是我父王的意思.....” “您二位可千万不要误会啊!” 陈宴那凝重的表情,恐怕也已经看出问题了吧..........杨钦的余光,瞥向了边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掐的出水的陈宴,最后落回宇文泽身上,说道:“世子无需如此,我等心中都有数!” 这个晋王世子,在长安世家的眼中,一直都是老实到愚昧的形象,倘若真是宇文沪做的,他不知情很正常..... 但陈宴却是那副表情,就足以很能说明问题了。 是小皇帝要火上浇油,行挑唆之事! 独孤昭知晓木已成舟,无法更改,随即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看向陈宴,开口道:“阿宴,对于查案之事,老夫还要一个不情之请......” “老柱国说得哪里话....” 陈宴凹着严肃神态,抬了抬手:“请讲!” “阿章!” 独孤昭轻声唤道。 “在。”独孤章应声而出。 独孤昭抬手,指了指独孤章,以一种商量的口吻,言辞恳切道:“我这小儿愚钝,还望阿宴在查案之时,将他带在身边,跟随学习,再指点一二......” “可好?” 老匹夫这是不放心,要在我身边插个真眼了...........陈宴一眼就瞧出了独孤昭的意图,没有任何犹豫与推阻,爽快答应道:“老柱国都开金口了,晚辈岂有拒绝之理?” 第228章 蛇缠藤与紫猴花 翌日。 长安。 京兆府。 官署。 “见过陈督主!” “见过世子!” “见过独孤公子!” 刘秉忠匆忙快步赶出来相迎,朝自外而入的陈宴等人行礼。 原本正好好地处理着公务,也不知这几位爷,为何突然就前来了..... “老刘,这里又没外人,无需如此多礼!”陈宴见状,淡然一笑,随性地摆了摆手,上前搭住刘秉忠的肩膀,继续往里而去。 “陈督主,你们怎么大驾光临了?” 刘秉忠余光瞥了眼其他几人,看向陈宴,小心翼翼地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也好提前做些准备,早早在门外相迎啊......” 刘秉忠满脸堆笑,将姿态放得极低,倘若由外边人瞧见了,很难将他与堂堂京兆府尹,联系在一起..... 不过也没办法,之前这位爷是朱雀掌镜使的时候,就已经够令人胆战心惊了。 现在更是成了督主,不谨小慎微不行啊! 走入署理公务的厅内后,陈宴走到主位,拉过椅子坐下,径直道出了来意:“本督受杨钦大将军之托,前来协助京兆府,调查毒害杨大公子的歹徒!” “老刘,命人将相关卷宗送来!” 这位爷啥时候这么热心肠了?........刘秉忠听到这话,猛地一怔,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却依旧是面不改色,应道:“是。” 旋即,看向边上候着的手下人,吩咐道:“你们几个赶紧去办!” “遵命!” 张胤先等人应了一声后,一刻不敢耽搁,快步前去照做。 之前刚见到陈宴的时候,刘秉忠根本没将这位爷,往杨恭那案子上联想..... 毕竟,这双方是对立的,平日里没少使各种手段,互相攻伐,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刘秉忠大概猜测,能出现如此反常的画面,是因为达成了什么交易...... 不过,有人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他是求之不得的! 半刻钟后。 “陈督主,所有卷宗都在此,还请过目....” 刘秉忠恭敬地站在旁侧,指了指张胤先等人取回的卷宗。 顿了顿,又好心提醒道:“杨恭公子的案子太过于玄乎,别说是以何种方式投毒了,就连所中之毒都难以分辨.....” “要是不难,人杨大将军也不会请本督前来了.....” 陈宴抬眸,扫过那一叠卷宗,不以为意,笑道。 旋即,轻轻招手,吩咐道:“游显,你们带人翻阅卷宗!” “独孤兄,你也一同吧.....” “是。”游显颔首,恭敬道。 “嗯。”独孤章轻轻应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就率先拿起了一本卷宗。 原本独孤章还想,找个什么由头加入其中,以免陈宴对卷宗做手脚.....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就直接安排了,根本都不需要开口。 “阿兄这是准备如何来下这盘棋呢?”坐在旁侧,始终一言不发默默旁观的宇文泽,一直关注着现场,心中暗道。 已知毒是阿兄下的,杨恭是阿兄杀的,那又该如何栽赃嫁祸到别人身上? 而那被选中的幸运儿,又是谁呢? 宇文泽无比好奇。 半个时辰后。 陈宴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道:“如何了?” “大人,没有任何发现.....”游显合上手中的卷宗,摇了摇头。 “属下也是。”绣衣使者们接连异口同声地回道。 “我也是!” 一直眼观六路监视的独孤章,最后开口,“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毒素来源以及投毒方式之上......” 在亲眼看过卷宗之后,独孤章才知晓了,此案的真正难度..... 线索断在了那两个最关键处! 而且,根本无法绕过..... 京兆府迟迟没有破案,并非是尸位素餐,是完全没有办法。 “嗯....” “本督知晓了!” 陈宴点头,面无表情,看向刘秉忠,问道:“老刘,那夜杨恭他们所饮之酒,所食之菜,可还在?” “在的,当夜下官就令他们,将一切涉案之物,都全部封存了.....” 刘秉忠略作思索后,快速回道:“只是因为天气炎热,哪怕储存于冰室,那些菜肴也已经出现了腐败!” 死者毕竟是杨大将军的嫡长子,京兆府上下不敢不慎重对待..... 别说是酒菜封存了,就连大丰泰也一起封了,未破案之前,不得复营业。 “无妨,只要仍在就好了....” 陈宴摩挲着下颌,开口道:“游显,你带人再次检查那些酒菜!” “是。” 得到命令的游显,当即与张胤先一同前往冰室。 “陈督主,京兆府反复确认过了,你还是觉得问题出在那些酒菜上面?”独孤章闻言,却提出了不同异议。 “没错!” 陈宴眉头一挑,斩钉截铁道:“本督认为那毒,绝不可能是凭空产生的,更不可能是外界谣传的鬼神所为......” “一定有其来源!” 俨然一副一意孤行的模样。 “在下相信督主的判断!” “拭目以待了!” 独孤章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笑道。 那一刻,独孤章觉得陈宴不过如此.... 毕竟,他自己就是证明,过了这么多天,没有出任何事,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却非得再去撞南墙,做无用之功。 这陈宴作诗打仗厉害,查案还是不行..... 不过,认为是那么认为,独孤章还是给自己的护卫,递了个眼神,示意其过去盯着,以免做什么手脚。 一炷香后。 “大人!” 游显等绣衣使者,及张胤先与独孤章的护卫一同返回,声音中颇有几分激动。 “如何了?”陈宴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问道。 “在那酒中,有发现!”游显一字一顿道。 “酒?” “莫非真有什么遗漏之处?” 独孤章一怔,心中泛起了波澜,当即向跟随前往的护卫,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只见那几个护卫摇头,示意并无异样举动..... “讲。”陈宴抬了抬手。 “吴明彻,线索是你发现的,就由你来说吧.....”游显轻拍身旁绣衣使者的肩膀,将机会让了出去。 “禀大人,那酒中无毒,但有一味药,名唤蛇缠藤!”吴明彻当即接过话茬,说出了一个极其陌生之物。 “药?!” 独孤章却是惊住了,心头一紧,迫不及待追问道:“这蛇缠藤莫非是有毒?!” 说着,额间不由地寖出了冷汗。 莫名觉得自己的性命,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无毒,独孤公子不必紧张....”吴明彻摇头,安抚道。 “那就好,那就好!” 独孤章松了口气,轻拍胸口,喃喃道:“说不定就是酿酒时,加进去的佐料......” 但他悬着的心刚一放下,就只听得吴明彻继续说道:“只是那蛇缠藤单独的确无毒,倘若与紫猴花混在一起,那就是剧毒!” “最开始不会有异样,可过了一段时间后,就会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地毒发!” “你说什么?!” 独孤章的笑容,瞬间凝固,几乎是吼出来的。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喃喃道:“那不就是阿恭的症状吗?!” 将一切串联之后,独孤章只觉细思极恐。 幸亏自己后面,没接触过那紫猴花..... 不然,就步杨恭的后尘了! 待事后也得提醒高炅一句..... “利用相生相克之法来下毒.....” “这歹人的手段,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陈宴眉头微皱,指节轻敲着桌面,沉声道:“难怪京兆府与杨大将军都查不出来.....” “陈督主,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独孤章平复住心绪后,询问道。 “那就得有劳独孤兄你了......”陈宴淡然一笑,努努嘴。 “我?”独孤章一怔,指了指自己,满脸疑惑。 “对,烦请独孤兄带人去查杨府中,何人最近有大笔银子的进账.......”陈宴点头,说道。 “等等!” 独孤章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打断,不解道:“这为什么是查银子,而不查杨府中的紫猴花呢?” 第229章 府中内鬼 “这还能是为什么?” “距离大丰泰毒杀杨恭,已经过去了多少时日......” 宇文泽轻哼一声,抢先开口,以一种几乎嘲讽的口吻,回道:“那投毒之人再傻,再愚蠢,也早已将一切都清理了!” 别说凶手是他阿兄,换做任何一个有脑子之人,这么充裕的时间内,怎么也能将紫猴花这条线,给抹除干净吧? 难不成傻到等你去查? “的确,幕后之人能做得如此高明,必定是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来暴露出线索的......” 刘秉忠深以为然,接过话茬,点头认可道:“陈督主这个切入点,却是极好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而杨府中的内鬼,是不敢直接消失的.....” 且抛开旁的不谈,刘秉忠对陈宴的精准抓点,是极为钦佩的.... 在充足的时间下,一切有关的线索与漏洞,都能解决到完美无缺的程度。 但那杨府中给杨恭下紫猴花的“内鬼”,却是不敢轻易消失的..... 一旦那样就是自己露出马脚了! 反正此前所有线索都断了,安心待在杨府反而是最安全稳妥的。 “阿泽与老刘说得很对!”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拍,夸赞道。 眸中满是欣慰之色。 从昨日的临场发挥飙演技,到今日的配合引导,是真的有了十足的成长..... 陈宴让我带人去搜查,恐怕就是为了避嫌,这家伙还真是谨慎.........独孤章略作思索,心中猜测起了陈宴的意图,开口道:“既然有了突破口,那就宜早不宜迟,即刻前往杨府缉凶吧!” ~~~~ 杨府。 “老爷,京兆府之人将咱们府邸,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杨管家从外边匆匆而来,神态焦急,停在杨钦身旁,汇报道。 “京兆府?” “刘秉忠这是想作甚?” 杨钦闻言,眉头微皱,喃喃疑惑道。 抄家? 换明镜司来,还有这种可能..... 他刘秉忠还没这胆子,也没这权力! 片刻后。 外边传来了一道告罪声: “杨大将军,事发突然,擅自围了贵府,还请见谅!” 紧接着,陈宴领着宇文泽、刘秉忠、独孤章等一行人,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陈督主,世子,刘府尹,阿章,你们这是......?”在看清来者的面容,尤其是独孤章后,杨钦神色是愈发的不解,问道。 有独孤章能同来,就表明绝不是坏事..... 只是那这围府的操作,又是意欲何为呢? 陈宴给独孤章递了个眼神,他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抱拳,解释道:“杨叔父稍安勿躁,刘府尹围府是防止,对阿恭投毒之人逃了!” “只得出其不意,先斩后奏......” 让府役围杨府,不仅得到了独孤章的赞同,甚至,还是他亲自提议的.... 就是为了预防,好不容易有了突破,最终因不够谨慎,功亏一篑。 “你们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杨钦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重点,面色突变,惊诧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才过了仅仅一日啊,就取得了那么大的进展...... “嗯!” 独孤章朝杨钦点头致意,沉声道:“杨叔父,陈督主查案的确有门道.....” “是府中出了内鬼!” 独孤章盯了全过程,可以肯定陈宴绝对没有做手脚.... 旋即,上前附在杨钦的耳边,详述了经过。 “原来如此!” 听完过后,杨钦顿时犹如茅塞顿开,叹道:“难怪之前怎么也查不出来.....” 谁能想到那是药性相克,所产生的毒素呢? 此前毫无进展的原因,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顿了顿,看向陈宴,抱拳道:“陈督主,需要杨某如何配合?” “你尽管开口!” 言语之中,多了几分敬服。 怪不得宇文沪能如此重用此子..... 陈宴就是陈宴,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就请杨大将军派亲信,随独孤兄一同在府上排查捉奸吧!”陈宴抬手,指了指独孤章,将事情丢了出去。 让他们自己的人去查,全程不经手一下,任凭这位杨大将军如何戒备,都不会怀疑结果的可信度..... “好。” 杨钦闻言,颇有几分意外地看了眼陈宴,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杨归,你带本侯的亲兵,前去协助阿章!” “是!” 杨管家颔首,领命而去,点齐亲兵后,在独孤章的调度下,开始了排查捉奸。 笼罩在杨钦心头的阴云,散去了不少,朝边上伺候的侍从,吩咐道:“给陈督主,世子,刘府尹看茶!” ~~~~ 两个时辰后。 府中依旧在如火如荼的排查着。 杨钦则捧着一个精雕细琢的檀木盒子,来到陈宴的身前,径直递了上去,“陈督主,给!” “杨大将军,你这是.....?” 陈宴一怔,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疑惑问道。 “昨日答允给陈督主你的银票,以及那些地契.....”杨钦不慌不忙,将那檀木盒子翻开。 其中正是十万两银票,还有朱雀大街铺子、城外地皮的地契..... “大将军,这未免也太早了些吧?” 陈宴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提醒道:“现在仅是有了线索,凶手可还未抓住呢!” “只要逮住府中内鬼,再顺藤摸瓜,就能揪出幕后之人了.....”杨钦摇头,说道。 顿了顿,再次将檀木盒子递上,继续道:“还请陈督主笑纳!” 已经进展到了这一步,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现在兑现了报酬,他俩就两清了! 杨钦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那本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坦然接过檀木盒子,交给了离得最近的红叶。 “杨叔父,小侄将人给抓住了!” 就在这时,独孤章从外边一路快跑,冲了进来,尽管喘着粗气,却依旧难掩激动之色。 “是谁?”杨钦循声望去,脱口而出。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是哪个狗东西吃里扒外了! “带上来!”独孤章朝外大喊。 “唔唔唔!” 紧接着,一个被堵住了嘴,年纪在四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被亲兵们押了上来。 “贾思同?!” “怎么说你?!” 哪怕隔了一段距离,但杨钦依旧是一眼就认出了是谁,厉声质问道:“本侯平日里待你不薄吧!” “你为何要勾连外人,对本侯的阿恭,下如此毒手!” 说着,上前摘下了堵嘴的布条。 这不是别人,乃是在杨府待了十多年的老仆。 “冤枉啊!” “老爷,小人冤枉啊!” “借小人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伙同外人对大公子下毒啊!” 解开束缚的瞬间,贾思同连忙张口就喊起了冤。 “你冤枉?” 独孤章听乐了,一把用力捏住他的肩膀,冷笑道:“贾思同,那你来解释一下,你儿子家中那些银票,以及地契是如何来的?” “这么巨大数目的银票,可别说是杨叔父赏给你的!” 之所以排查用了两个时辰,从白天查到了傍晚,就是不仅要查杨府家仆,还要查他们的相关亲眷..... “是...是....”贾思同有些心虚,额间寖出冷汗,磕绊道。 “快说!”杨钦压制着胸中火气,咬牙道。 贾思同顶不住这压力,双腿发软,双眼一闭,就将话往外倒:“是之前有一天夜里,有一个黑衣人来找小人,说是将一种药材粉末,下在大公子的饮食中,就给小人那些东西!”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辩解道:“小人用府中的牲畜,一一试过后无事,才加进了大公子的饮食里.....” “小人真没有谋害大公子之心啊!” “你...你真他娘的该死!”杨钦气不打一处来,却依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杨管家,“杨归,阿章,拿着这些地契去查,将买通贾思同的歹徒揪出来!” “遵命。” 杨管家应了一声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转身而去。 又是两个时辰后。 “老爷,查出了!” 杨管家与独孤章领着人匆匆而回,汇报道:“买通贾思同的是......” 第230章 买通贾思同的是...... “是谁!” “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王八犊子!” 杨钦几乎是从椅子上,弹射起步,长时间的等待与克制,令他再也压不住胸中的愤怒,歇斯底里地咆哮了出来。 “是天官府小冢宰,梁崴!” 杨管家被吓了一激灵,连连退后几步,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些地契的源头,最后都查到了他.....” 尽管地契与地的主人,事先已经被转了无数次手,被更换了无数次..... 但杨家与独孤家的渠道也不是吃素的,最终追根溯源下,锁定了他! “竟然是他?!” “怎会是他?!” 杨钦听到这个名字,猛地一怔,诧异不已的同时,火气消失得荡然无存,陷入了沉思。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杨钦却是知晓的..... 独孤大哥前不久才,收买拿下的天官府显贵,宇文沪一系的大员。 可现在来看,这家伙极有可能是故意被收买,来骗取他们信任的...... 细思极恐。 杨钦将一切串起来联系,隐隐头皮有些发麻..... “梁崴?!” “这怎么又牵扯上小冢宰了?!” 刘秉忠亦是惊了,心中疑惑道。 小冢宰梁崴根本没有东西呀! 案件发展到这一步,他是愈发看不懂了..... 不过,也不需要他看懂,反正乖乖配合那位爷就行了。 “小冢宰梁崴?!” 陈宴顿时张大了嘴,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惊诧道。 顿了顿,看向独孤章,再次求证道:“独孤兄,你确定没查错?” “梁大人与杨公子,与杨大将军,可向来都是无冤无仇的啊!” 那一刻的陈某人,犹如影帝附体,演技爆棚..... 恰到好处地演出了那种错愕感,却又并不突兀。 “我与杨管家反复核实过.....” “绝无纰漏!” “就是梁崴!” 独孤章目光凛然,斩钉截铁道:“我独孤章敢拿性命担保!” 俨然一副要发誓赌咒的模样。 “点兵!” 杨钦再也顾不得旁的了,眸中满是滔天的杀意,厉声道:“将本侯的盔甲兵刃取来!” “遵命!” 一众杨府亲兵应声而动,前去召集府中其他亲兵。 “杨大将军,你这是想作甚啊?”陈宴见状,快步上前,明知故问道。 “马踏小冢宰府!” 杨钦眼中的怒火,已经快要溢出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让梁崴那王八犊子,血债血偿!” 此时此刻,杨钦的脑子里,就只有两个字: 报仇! 嫡长子被毒杀之仇,不得不报! 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大将军,三思啊!” “千万要慎重!” 陈宴一把拽住杨钦的右臂,劝道。 独孤章目睹这一幕,颇有几分意外,同时抓住杨钦的左臂,附和道:“是啊,杨叔父,千万不要冲动,那可是小冢宰!”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宴不仅没有拱火,反而在好言相劝..... “怎么?” “陈督主是要阻本侯为子报仇?” 杨钦却是极为的不悦,目光凌厉,审视着陈宴,厉声质问道。 “恰恰相反!” 陈宴摇头,沉声道:“本督是想提醒大将军,你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遗漏了这其中的最关键点!”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 杨钦恢复了几分理智,双眼微眯,道:“还请陈督主明言!” 那凝重的表情,仿佛在无声表达:别卖关子,赶紧说! “我的杨大将军,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陈宴松开杨钦的手,长叹一声,沉声道:“这位小冢宰大人,会无缘无故出手,以毒杀令郎的方式,来搅乱长安局势,挑起争端吗?” “呼~” “呼~” 杨钦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考后,认同道:“你说得有道理!” “他做这一切定然,都是有缘由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督主,依你之见,觉得该当如何?” 经过陈宴的提醒,那一刻,杨钦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 而他杨家满门与梁崴,可以说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再加上独孤大哥对其拉拢,甚至还有几分亲近..... 正常情况下,怎会如此行事呢? 除非..... 陈宴闻言,来回踱步,很快给出了应对之策:“先派人密切监视小冢宰府!” “再细细调查梁崴与哪方势力,有暗中往来.....” “最后出其不意,一网打尽!” 杨钦不由地点头,“如此甚好!” “那就依陈督主所言行事!” 顿了顿,朝陈宴抱拳拱手,郑重道:“杨某欠你一个人情.....” 对于这条理清晰的部署,杨钦听得出好歹,其中没有挖坑,都是在为他考虑..... ~~~~ 小冢宰府。 夜幕笼罩下,已然褪去白日的威严,蒙上一层神秘面纱。 门楼上的鎏金匾额在月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朱漆大门紧闭如沉默的巨兽,铜钉投射出细碎阴影,似在守护着沉睡的府邸。 穿过门廊,庭院里的松柏化作墨色剪影,盆栽在月光下凝成一团团模糊的轮廓。 假山与水池隐入黑暗,唯有水面偶尔泛起粼粼微光,是鲤鱼摆尾时搅碎了倒影的月光。 回廊深处烛火零星,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投下破碎的光影,风吹过时,窗纸轻颤,烛火摇曳,那些影子便如鬼魅般扭动。 “老爷,如此良辰美景好时光,要再来一次吗?” 床榻之上,一年轻美艳女子仅覆盖着薄纱,素手轻推身侧的男人,娇媚地问道。 “不来了,你家老爷这腰不行了.....” “下次吧!” 梁崴闻言,叹了口气,果断拒绝道。 中年男人最大的悲哀,就是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砰!” 就在梁崴准备抱着美妾,打算相拥入眠之时,响起了猝不及防的破门声。 紧接着,一道戏谑又蕴含杀意的嘲弄声,自外边飘来:“梁崴啊梁崴,你这日子还真是惬意啊!” “谁!” 梁崴一惊,警惕地望着外边。 不知为何,那声音令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啊!”那美妾却是被吓到了,慌乱地钻进了梁崴的怀中。 “索你性命之人!” 声音主人的步伐沉重,迈入了房内。 “杨...杨钦?!” 梁崴逐渐看清了来人的脸,满是难以置信,诧异道:“你怎么来了,还披着甲提着刀......” 说罢,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是真的感受到了,那浓郁又刺骨的杀意..... “梁崴,你勾连齐国,谋害我儿阿恭,欲颠覆我大周江山社稷.....” “今日就要将你就地正法!” 杨钦将手中刀举起,径直指向了床榻上的梁崴,厉声道。 “???” 梁崴都懵了,听着这一连串被扣下的大帽子,不明所以,激动反问道:“我他娘什么时候害你家杨恭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顿了顿,意识到杨钦手持利器,将语气放缓,以商量的口吻,继续道:“咱们能先将刀放下吗.......” 第231章 小冢宰谋反的证据 梁崴是真的有些慌..... 唯恐姓杨这武夫,冲动之下真不管不顾地一刀砍下来.... 那就全都完了! “梁崴,你是敢做不敢当,对吗?” 杨钦怒视矢口否认的梁崴,眸中的寒意愈发浓郁,厉声质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是直接了当的承认了,本侯就还敬你是一条汉子!” 单论此前那困住他们的做局算计,狠辣手段,但凡到这一步,梁崴能坦荡认了,杨钦都觉得他是个人物..... 结果却像极了,一个色厉内荏的小丑。 “???” 面对杨钦劈头盖脸的连番指责,梁崴是真的绷不住了,顾不得被刀对着鼻子,无奈道:“我什么都没做,你他娘要我认什么啊!” “来人!” “快来人啊!” “有刺客!”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美妾终于从惊慌中反应过来,抬起头来,扯着嗓子朝外大喊,试图唤来援兵。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动手的并非是杨钦,而是梁崴,咬牙道:“别喊了!” “他杨钦都能提着刀带着人,闯到这儿来了.....” “咱们府上之人,肯定已经被他给收拾了!” 这个蠢女人想不通,难道他梁崴还看不透这一点吗? 小冢宰府又不是街边菜市场,说能进就能进的..... 能如此大张旗鼓的出现,就只能说明,府上护卫早被料理干净了! 只是,令梁崴费解的是,就是如何悄无声息做到的,连一丝打斗声都没有...... 杨钦闻言,高看了一眼,轻哼道:“梁崴,你倒是看得明白.....” “明白?” “我不明白!” 在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后,梁崴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胆怯,梗着脖子望向杨钦,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口口声声,指责我杀了你的儿子,还勾连齐国,要颠覆大周江山社稷,拿出证据来!” 说着,径直摊开了手。 大有一副索要的架势。 他梁崴或许做过很多龌龊事,贪赃枉法,侵占民田,收受贿赂,更是都没少干..... 但唯独这两件,却是从没有做过! 话音刚落,屋外又飘来一道玩味的戏谑声:“小冢宰大人,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都到这一步了,又何必垂死挣扎呢?” 紧接着,几道身影自外而入,领头的是一个极为俊朗挺拔的年轻人。 “陈....陈督主?!” “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声音或许无法快速辨认,但梁崴却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明镜司督主陈宴。 满是震惊与疑惑。 他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自己的府邸中? “杨大将军说这儿有谋逆的反贼,本督就跟过来看看了......”陈宴双手抱在胸前,随性地耸耸肩,笑道。 “不是想要证据吗?” “来,给咱们的小冢宰大人好好看一看,瞧一瞧!” 杨钦斜了梁崴一眼后,伸手抓住亲兵捧着的东西,一把砸在了他的脸上。 “不!” “这怎么可能?!” 梁崴在混乱中,抓过一封密信拆开翻开,在略略扫过几行字后,瞳孔顿时紧缩,又抓过一封密信翻看,面色铁青得可怕,猛地将其狠狠撕碎成残渣,厉声喝道:“我从未写过这些东西!” “这俱是伪造的,是有人要栽赃陷害我!” 不可否认,那些私通齐国的密信上,无一例外,都是他的字迹..... 其中也包含了,什么蛇缠藤、紫猴花的来源..... 但梁崴真的从没就没写过啊! 位高权重的小冢宰当得好好的,自己为什么会想不开去勾结齐国呢? “梁崴啊梁崴,你这卖国求荣的无耻之徒,还真是好手段!” 杨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似笑非笑道:“先假意答应独孤大哥的拉拢,骗取信任,再毒杀我儿阿恭,欲挑动我大周的内乱,最后欲齐国里应外合,引贼兵长驱直入,对吧?” 结合这一连串的证据与信息,杨钦又怎会看不透梁崴的意图呢? 看似是脚踏宇文沪与独孤大哥,这两条船,在两头押注,谁输谁赢他都可以笑到最后..... 但实则其真正相帮的是,大周的宿敌高氏齐国! 要的是更多的利益! “放屁!” “这是构陷!” “这是诬蔑!” 梁崴扯了扯嘴角,当即破口反驳道。 他姥姥的,窦娥都没自己冤啊! 这分明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证据都摆在了面前,梁崴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杨钦举起刀,点了点那些密信,冷笑道。 梁崴并不想与陷害自己的杨钦,多费什么口舌,转头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看热闹的陈宴,求助道:“陈督主,我乃天官府属官,是大冢宰的人.....” “杨钦他捏造伪证,要栽赃陷害于我!” “你要帮我啊!” 说着,抓起一件外衣披在身上,翻身下床,朝自己的救星而去。 梁崴坚信,以大冢宰与两大柱国水火不容的态势,这位督主大人绝不会弃他于不顾的..... “小冢宰,你或许忘了,匡扶大周江山社稷,防微杜渐,铲除一切图谋不轨之徒,是我明镜司的职责!” 陈宴一脚将跌跌撞撞而来的梁崴,踹翻在地,昂首道:“不管犯事的是谁的人,本督只会站在国法那边!” 旋即,重重一甩衣袖。 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你....你们!” 梁崴傻眼了,难以置信地望着两人。 怎么也没想到,这俩竟然站在一边联手了..... 他成弃子了?! “梁崴,在你勾结齐国,毒害我儿阿恭之时,就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杨钦起了杀心,咬牙攥紧手中刀,就准备朝梁崴头上劈去。 欲复仇而后快。 “杨大将军且慢!” 陈宴却叫住了杨钦,并眼神示意朱异,将他给拦下。 红叶随之亦是同时上前,将梁崴保护起来,并将其五花大绑,顺带堵住了嘴。 “嗯?”杨钦疑惑地望向陈宴。 那一刻,心悬到嗓子眼的梁崴,不由地松了口气..... 陈宴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家伙,淡淡道:“他犯得是叛国谋逆大罪,需得按流程定罪,再明正典刑.....” 对陈某人来说,流程怎么走都是可以的,反正原则在他的手上。 但这一次绝佳树立典型的机会..... “难道本侯还不能,亲自手刃他为阿恭报仇了吗?”杨钦大为不悦,斜视陈宴,沉声道。 “直接杀了梁崴,太便宜他了.....” 陈宴上前,轻拍朱异示意其让开,靠近杨钦,似笑非笑,玩味道:“我明镜司有一百零八种酷刑,能够让小冢宰大人生不如死!” “是不能让他死得太容易了.....” 杨钦听到这话,霎时间火气顿消,气血平复,点头认同后,将刀收起,朝陈宴抱拳:“那就交给陈督主了!” 你别说,你真别说,杨钦真觉得陈宴说得在理..... 倘若让梁崴死得太过痛快了,又怎能对得起他的阿恭呢? 而明镜司就是最好的选择! “杨大将军放心,本督一定会令,杨恭公子的在天之灵满意的!”陈宴淡然一笑,信誓旦旦地承诺道。 “多谢了!” 杨钦颔首,领着亲兵径直朝外而去。 “游显,将咱们的小冢宰押回明镜司!”陈宴打了个响指,吩咐道。 “是。” 游显当即唤来两个绣衣使者,押解梁崴返回。 “老宋,抄家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陈宴将手搭在宋非的肩上,余光注意到了床榻上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这娘们不错,梁崴很有眼光,也一并赏给你了!” 第232章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多谢大人!” 宋非朝陈宴抱拳拱手,回眸扫了眼那女人,不由地舔了舔嘴唇。 不得不说,的确是尤物..... 而周围的一个个绣衣使者,开始摩拳擦掌,都惦记起了梁府的美妾佳人。 遇到大家都想一品芳泽的,也不是不能排队..... “哈切~” 陈宴迎着月光,走在梁府偌大的院中,打过哈切后又伸了个懒腰,“又完成一项差事!” “回府睡觉去.....” 就在陈某人盘算着,回去后如何折腾萧芷晴之际,边上的假山中,窜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孩,焦急地冲着五花大绑的梁崴叫喊: “爹!” “爹!” “你们要将我爹带到哪儿去!” “赶紧放了我爹!” 他名唤梁昱初,乃是梁崴十岁的小儿子。 傍晚时在假山游戏,玩累了就睡在了洞中,直到刚才被院中的动静所惊醒。 “小孩儿,你是梁崴的儿子?” 陈宴停下脚步,垂眸打量着圆柱形的梁昱初,笑得人畜无害,问道。 “没错,我爹就是小冢宰!” 梁昱初昂首,斩钉截铁道。 颇有几分趾高气昂的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坏人,我劝你赶紧放了我爹!” “不然,小爷砍死你!” 说罢,有模有样地挥舞起了手中的木剑,以示威胁之态。 “还真是一个有趣的小孩儿......” 陈宴目睹这一幕,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大人,这该如何处置?” 游显观摩着陈宴的表情,凑上前来,问道。 他现在摸不清自家大人的态度,还是得请示,不敢擅作主张..... “你看他长得胖嘟嘟的,甚是可爱.....” 陈宴抬手,指了指梁昱初,风轻云淡道:“做成烤乳猪得了!” 做儿子的先爹一步去死,提前在黄泉路上等候..... 实乃大孝之举啊! “是。” 游显颔首,应了一声后,示意边上两个绣衣使者,将梁昱初给拖了下去。 ~~~~ 翌日。 明镜司。 刑室。 “布鲁诺以身点燃火光....” “苏格拉底饮鸩挥别了城邦.....” “路易十六把头颅高昂.....” “从此天地阴阳!” “拿破仑用膳拌着砒霜.....” “肯尼迪开脑洞都已成过往....” “安倍心胸宽广.....” 陈宴用锦鲤抄的调子,口中哼唱小曲儿,领着宋非、游显前来。 “哗!” 一名绣衣使者拎起一桶凉水,径直从刑架上,昏死过去的梁崴头上泼下。 在刺激下,梁崴从昏死中强行开机醒来,“陈...陈宴.....” “梁大人,本督这明镜司的酷刑如何?”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饶有兴致地看向梁崴,用一种炫耀的口吻,笑道:“都是本督亲自改进的哦!” 在接任督主,彻底执掌明镜司后,陈某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朱雀卫的酷刑,在其余两卫中推广..... 统一标准! “我....我是冤枉的!” 身上没一块好肉的梁崴,可没心情听陈宴扯那些,径直喊起了冤:“我从未勾结齐国,更从未派人给杨恭下过什么毒,陈督主明鉴啊!” 说到最后,几乎是以一种哀求的语气。 他梁崴是真的冤! 足以六月飞雪的程度..... “本督当然知道!” 陈宴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无比肯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因为杨恭是本督毒死的.....” “你勾结齐国的那些证据,也都是本督伪造的!” 俨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众所周知,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彼时彼刻就如此时此刻。 而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幕后推手,陈某人比谁都清楚! “陈宴!” “你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那一刻,梁崴人都傻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陈宴,疯狂挣扎着咆哮。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督说,一切都是本督所为!” 陈宴淡然一笑,极其有耐心地重复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然后栽赃嫁祸到了你的头上!” 梁崴陷入极度震惊之中,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解地问道:“陈宴,陈大督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崴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记得,自己与陈宴之间,曾经有什么仇有什么冤啊? 为何要以这种手段,来构陷他呢? 陈宴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梁大人,小冢宰,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要背叛大冢宰?” “为什么要投靠独孤昭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要知道大冢宰待他,可是不薄啊..... “我....我.....” 梁崴哑口无言,脑中迭荡过后,难以置信道:“宇文沪早就知晓了?!” 那一瞬间,他猛地意识到,宇文沪绝不是从杨钦嘴里,知晓他暗中投靠了独孤老柱国...... 有这一局,说明其恐怕早已是一清二楚了!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他为何不直接对我发难呢?” 饶是共事了那么久,梁崴也看不懂宇文沪的意图了。 以他的权势,随时可以撤了自己的职,何必兜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呢? 陈宴揉了揉脖子,不慌不忙地说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顺理成章地灭你梁大人九族啊!” 让这位小冢宰,来背毒杀杨恭的黑锅,是一方面的原因..... 另一方面的原因是,要杀鸡儆猴! 震慑怀有二心摇摆不定之人。 “姓陈的,这是你给宇文沪出的主意吧!”梁崴看着陈宴那表情,似是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道。 如此狠辣的手段,有且仅有可能出自,面前这一位..... 陈宴打了个响指,笑道:“要不说梁大人能坐上小冢宰的位置呢,一猜就中!” 言语之中,满是赞赏。 “陈宴,你真他娘是个混账玩意儿!” 梁崴气得胸前上下起伏,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他是动了资本的蛋糕、炸鸡、薯条、奶酪、披萨、汉堡、桌饺、馄饨、火锅、炸鱼、烤鸭、鸡排、臭豆腐、马卡龙、红烧肉、肉夹馍、螺蛳粉吗? 怎么能遇到这么一个,贱得不能再贱的家伙啊! “骂吧骂吧.....” 陈宴根本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愈发开怀,玩味道:“不过不得不说,梁大人你的妾室选得真不错,女儿也很润!” 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盖饭真好吃! 值得点赞。 梁崴被刺激得彻底抓狂暴走,歇斯底里道:“小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陈宴却是鸟都没鸟,径直走到行刑的绣衣使者面前,问道:“他的刑罚进行到哪一项了?” “突地吼。” “参汤和大夫备好,别让他在斩首之前咽气了.....”陈宴点点头,叮嘱道。 “是。” “待会见这玩意儿给梁崴服下.....”陈宴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了那绣衣使者。 其中装的是,能让人神智混乱的哑药..... ~~~~ 长安。 西市。 独柳树。 午时三刻的梆子声轰然炸响,震得围观的人群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那株三人合抱的古柳枝叶蜷曲,树皮上斑驳的血痕经年累月渗入纹理,此刻在烈日下泛着诡异的乌光。 刽子手们玄铁大刀早已浸透桐油,刀刃映着赤日如同泼了层血。 梁崴及其亲眷被粗粝麻绳勒得双臂发紫,脖颈卡在特制的木架间,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苍白的脸。 监斩官猛地掷下朱漆令箭,箭尾孔雀翎簌簌颤动,破空声惊起柳梢蛰伏的乌鸦。 “这午时三刻斩首,一连串砍下来,还挺有意思的.....”作贵公子打扮的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的画面,感叹道。 “你居然有看这个的癖好?” “还专程前来.....” 红叶撇撇嘴,吐槽道。 “闲来无事,这不正好打发一下时间嘛.....”陈宴耸耸肩,“走吧!” “去哪儿?”红叶问道。 “魏国公府!”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似笑非笑道:“我这嫡长子都快成婚了,魏国公要是不表示一下,怎么能说得过去呢?” 第233章 陈故白献策陈通渊,试图拿捏陈宴 魏国公府。 书房。 檀木屏风将外间喧扰隔绝,沉香袅袅自博山炉中升腾,与墨香交织成古雅气韵。 四壁皆是乌木嵌螺钿的博古架,层层叠叠摆满线装古籍,泛黄的书卷间偶尔探出几片夹页的银杏叶。 酸枝木书案上,端砚蓄着未干的墨汁,紫毫笔搁在螭龙纹笔架上微微倾斜。 “故白,过些时日,为父打算为你谋个一官半职.....” “你也老大不小,该入仕了!” 陈通渊端坐在檀木椅上,轻轻摩挲着案上的青瓷茶盏,看向对面的陈故白,开口道。 最被寄予厚望的辞旧不在了,日子还长,生活还得向前看,接下来要好好培养嫡三子。 陈通渊打算走大司寇的途径,最好是去到秋官府里,既容易升迁,又能得到赵老柱国的照拂..... “是,孩儿一切都听父亲的安排!” 陈故白颔首,极为乖巧顺从地应道。 眸中却是竭力遏制的激动之色。 二哥死后,终于能有个一官半职了..... 看陈宴整日耀武扬威,他可羡慕坏了! 陈故白坚信,只要给自己足够施展才华的舞台,必定不会输给那该死的大哥! “嗯....” 陈通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眉头深锁如镌刻的沟壑,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手指依旧反复摩挲着青瓷茶盏,指节泛白却浑然不觉。 盏中冷透的茶汤,随着细微的颤抖,在杯沿凝成深色水痕。 “父亲,您这愁眉不展的,可是有何为难之事?” 陈故白极擅察言观色,将老爹的状况,尽收眼底,以贴心的口吻,试探性询问道:“可否告知孩儿,看看能否为您排忧解难.....” 陈通渊闻言,呼出一口浊气,眉间愁云依旧未消散,沉声道:“陈宴那逆子大婚将近,督主府上筹备得如火如荼.....” “咱们魏国公府却连一张请柬,一声知会都没有!” 说罢,右手紧紧攥成拳头,指关节嘎吱作响。 言语之中,满是不悦。 长安有头有脸的高官显贵,都早已收到了请柬。 而唯独漏了魏国公府,以及他这个父亲..... 不知是疏忽还是故意的! “您是大哥的亲生父亲,孩儿是大哥的嫡亲弟弟,咱们魏国公府是大哥的家,他怎么可能会忘了呢?”陈故白宽慰道。 “哼!” 陈通渊鼻中重重地哼了一声,撇嘴道:“那孽障现在冷酷无情,胆大妄为,还有宇文沪纵容,什么事做不出来?” 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陈宴如今是真的位高权重了..... 甚至官职上,都已经高于自己这个父亲了。 而且,陈通渊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是孽障刻意为之..... 欲令魏国公府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 “父亲切莫动怒!” 陈故白安抚一句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贼溜地转着,意味深长地笑道:“咱们好好想一想,倘若您不去,大哥与裴氏女拜高堂之时,拜谁呢?” “岂非在长安显贵面前,失了礼数......” 字里行间,皆是暗示。 做儿子的大婚,亲爹不前往,别的暂且不提,面子上就过不去..... “对啊!” 陈通渊好似被点醒一般,猛地恍然大悟,冷冷道:“到那时有陈宴求为父的......” 说罢,原本紧皱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愁云尽散。 要对付如今性情大变后的陈宴,难度无异于登天..... 但手握软肋,摆谱还不容易吗? 轻而易举地拿捏! “没错!” 陈故白重重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提醒道:“父亲,这种机会可不常有,在大哥没拿出足够诚意之前,你可别轻易松口.....” 诚意二字,咬字极重。 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得好好敲诈了...... 陈通渊昂首,眸中满是狠厉之色,咬牙道:“放心,为父定然要陈宴那逆子,狠狠出一次血......” 以往被施加的所有屈辱,还有那被勒索走的金银,他陈通渊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必让那逆子悔不当初! 只是父子二人的自嗨,还未高兴多久,就只听得门外传来一道咂舌的戏谑声: “啧!” “魏国公还真是怀念本督呢!” “就是不知你们父子二人,打算如何让本督出血啊!” 紧接着,书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十余号人走入其中,陈宴走在最前面,朱异、红叶紧紧跟随左右,游显等绣衣使者则在后边。 “陈...陈宴?!” 陈通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看着准备算计之人,陡然出现在眼前,被吓了一激灵,几乎是弹射般站了起来,满是错愕之色。 怎么刚一说他,他就直接来了呢??? 莫名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既视感。 顿了顿,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进来了,为何连通报都没有啊?!” “魏国公府是本督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陈宴走上前去,拉开一张檀木椅,自顾自地坐下,风轻云淡地笑道:“本督回来要什么通报呢?” 尽管说是那么说,实际上却是,这座国公府已经被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了..... 而不愿意配合的家仆,也被绣衣使者们,以武力强势镇住。 当然如入无人之境咯! “陈宴,你此次回来又想要作甚?”陈通渊深吸一口气,直勾勾地盯着陈宴,沉声问道。 别看方才谋划得很起劲,还一口一个逆子孽障..... 但当真人毫无征兆地乍现在面前之后,曾经积累的恐惧,直接导致气势不足。 甚至,心中还在下意识忧虑,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来‘求’魏国公啊!” “‘求’魏国公莅临本督的大婚!” 陈宴淡然一笑,翘起了二郎腿,似笑非笑,玩味道。 其中某个字眼,咬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很是突出。 他真的是什么都听到了!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陈通渊听到这话,心中嘀咕一句,将信将疑地问道:“你真是为此而来的?” 他怎么看面前这个逆子,都不像是个能求人的人..... 尤其如今还贵为督主,执掌明镜司了。 “当然啦!” 陈宴打了个响指,斩钉截铁道。 旋即,又抬起手来,指了指陈故白,笑道:“故白不都说了嘛,魏国公不去,本督的高堂拜谁呢?” 陈故白闻言,好似打了一记强心针,获得梁静茹赋予的勇气般,走到陈宴身侧,提醒道:“大哥,你既然要求人,那就得拿出求人的态度来......” 说着,向自家老爹使眼神。 示意他赶紧硬气起来。 这人家都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啪!” 不过,陈故白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清脆的大耳瓜子声,所无情替代。 “啊!”猝不及防的陈故白,捂着脸惨叫。 顿了顿,下意识斥责道:“大哥,你就是这么求人的吗!” “啪!” “啊!” 陈宴一个反手,又是一记清脆嘹亮的大耳瓜子。 “故白!”陈通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喊道。 “逗你们玩玩而已,不会真当真了吧?” 陈宴乐了,活动着手腕,重新坐回檀木椅上,将腿搭在桌上,似笑非笑道:“觉得能以此拿捏本督?” “幼稚!” 一旁目睹了全程的朱异与红叶,相视一眼,亦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拿根本就不重要的东西威胁? 还是威胁他们家少爷? 脑子进水了吧! “陈宴!” “你回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陈通渊将陈故白拉过,护在身后,怒视陈宴,厉声问道。 “不干嘛,别那么紧张......” 陈宴耸耸肩,悠哉地晃着腿,漫不经心道:“就是要魏国公府出一份聘礼而已!” 第234章 三床被子而已哪里多了? “你说什么?!” “你成亲,你大婚,还要我魏国公府出聘礼?!” 陈通渊气笑了,瞪大双眼,满是诧异之色。 那一刻,莫名有种倒反天罡的感觉..... 求人的不应该是他吗? 狮子大开口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怎么还反过来了? “对啊!” 陈宴咂咂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笑道:“本督乃是魏国公世子,老爷子嫡长孙,此番成亲,国公府出一份聘礼,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别说陈某人没被族谱除名,哪怕被除了又如何? 依旧是合情合理的! 谁敢唱反调,那就跟明镜司的刀说理去吧..... “没有!” “一两银子都不可能!” 陈通渊好似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硬气至极地做出了回应。 “真的?” 陈宴见状,不慌不忙地问道。 “没错!” 陈通渊昂首,厉声道:“只要我陈通渊还在,你一两银子的聘礼都别想拿到!” 大婚不仅不求着他去坐高堂,还想要聘礼,连吃带拿? 门都没有!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难得硬气的生物爹,提醒道:“本督的婚事,乃是大冢宰保媒,陛下亲自赐婚,魏国公是要抗旨忤逆不成吗?” “我...我.....”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陈通渊硬气不过三秒,瞬间就软了下来,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给了自己不情愿..... 不给又是违抗上意。 实实在在的一根筋两头堵! “行了!” 陈宴斜了眼陈通渊,淡然一笑,竖起两根手指,说道:“本督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自己将聘礼交出来,咱们皆大欢喜,不伤颜面!” “要么由本督麾下的绣衣使者,来着手清点所需之物!” 众所周知,他陈宴是个心慈手软,妇人之仁,重视亲情之人,最看不得就是老父亲为难...... 话音落下。 后边一直安静站着的绣衣使者们,应声上前,接连拔出了腰间佩刀。 准备来一个以理服人,爱的感化。 “怎么?” 陈通渊见状,强压心底泛起的胆怯,咬牙道:“陈大督主,你是想要对魏国公府进行抄家吗?” 俨然一副打算硬刚到底的模样。 “魏国公稍安勿躁!” 陈宴按了按手,朝陈故白努努嘴,笑道:“你说本督这三弟,还尚未成婚,也并无子嗣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通渊一怔,不明所以,问道。 他不相信陈宴能那么好心,要给故白同时娶一房媳妇儿..... “大哥,你想做什么?”陈故白脱口而出。 一股不妙的感觉,在胸中油然而生。 “别那么紧张.....”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轻移,扫过那父子二人,开口道:“就是如果魏国公不愿意配合的话,本督不介意让手下人,替三弟清理一下烦恼根!” 陈故白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胯下发冷,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满眼皆是对鸡飞蛋打的恐惧..... 而且,观陈宴的神态表情,似乎并不像是在说笑....... “你!” “混账!” 陈通渊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骂道。 “三....” 陈宴却是不以为意,举起了三根手指,贴心地给出了倒计时服务。 游显领着两个绣衣使者,径直上前,一把制住了陈故白。 “二.....” 陈宴压下了一根手指。 “逆子,你想要什么样的聘礼?” “直言吧!” 陈通渊的牙齿都快咬碎,却不得不妥协,沉声道。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对这个逆子,已经有了一个深刻的了解..... 既然说得出来,那就定然也干的出来! “魏国公,你说你总是不长记性.....” 陈宴抬手,指了指陈通渊,调侃道:“早这样配合不就好了吗?” 人嘛,就是贱! 明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么样的,却总还想试图挣扎一下..... 鼻青脸肿之后,还是得按既定过程来,又何必呢? “赶紧说!”陈通渊不愿被继续嘲讽,催促道。 陈宴淡然一笑,伸了个懒腰,开口道:“本督要的也不多,就黄金百斤,丝绸三百匹,要蜀锦和冰纨....” “再金银器五百事,良田百顷契约!” “再随便搭些庄子啊,铺子什么的....” 红叶从怀中,取出了一本事先列好的清单,递了上去。 “这还不多?!” 陈通渊伸手接过,快速浏览过后,整个人都惊了。 孽障口中说的那些确实不多..... 但手里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内容,就近乎要掏空魏国公府大半家底了! 真他娘的狠啊! “多吗?” 陈宴不以为意,咂咂嘴,朗声道:“本督要迎娶的可是裴氏嫡女!” “聘礼给少了,会落人笑柄的.....” “魏国公也不想陈家,被长安百姓议论吧?” 其实像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陈宴只差最后一步了..... 聘礼早已送到了裴府。 只是他单纯想让魏国公府,好好出一出血而已! “给!” “我给!” 陈通渊咬牙,厉声道:“将故白放开!” 见魏国公欣然应允后,游显等人也极为识趣的将他的好大儿,还给了他。 “放心吧,本督也不是个占便宜之人,不会让你白给的.....”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待下次三弟大婚之时,本督会返三被的!” “三倍?!” “这么多?!” 陈通渊一怔,听着那个从陈宴嘴中出来的数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满是难以置信。 这逆子良心发现了??? “不多不多....” 陈宴摆摆手,玩味道:“三床被子而已哪里多了?” 别说只是三床了,亲弟弟成婚,给十床被子都行..... 向江西老表致敬! “你!” 还未高兴过片刻,意识到被戏耍的陈通渊,一口怒气堵在了胸口。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混账的东西? “哈哈哈哈!” 陈宴站起身来,开怀大笑,朝陈通渊拱了拱手,“多谢魏国公的聘礼,本督就先行告辞了!” 顿了顿,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物,继续道:“哦对,这是你们父子俩想要的请柬,欢迎前来!” 说罢,随手丢到了陈通渊的脚边。 好似在说,爱来不来..... ~~~~ 夜。 魏国公府。 寝居。 “凭什么他陈宴就能被赐婚?” “迎娶的还是裴氏嫡女?” “还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我?” 陈故白将桌上的瓷器,含怒尽数推在地上,发出破碎声,愤愤不平道。 “三哥,你消消气,别动怒!” “气大伤身!” 边上的陈泊峤见状,劝道:“大哥他就那脾气.....” “消不了一点儿!” “是可忍孰不可忍!” 瓷器尽数被砸碎后,陈故白依旧不解气,一拳砸在了桌上,厉声道。 那一刻,他对陈宴的不满,到达了顶峰! “大哥现在贵为明镜司督主,咱们不忍又能如何呢?”陈泊峤眨了眨眼,略作措辞后,说道。 陈故白喘着粗气,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眸中闪过一抹阴鸷,冷笑道:“以陈宴如今的权势,我的确奈何不了他.....” “但我能毁了他的大婚!” “泊峤,附耳过来....” 说着,朝庶弟招了招手。 陈泊峤没有任何犹豫,将耳朵凑了过去,在听完陈故白的话后,轻声道:“这...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 陈故白昂首,笑得极为邪祟,将手按在陈泊峤的肩上,“照三哥的话去做!” 陈泊峤眸中闪过一抹耐人寻味之色,乖巧应道:“是。” 第235章 论情报的重要性,继续抄老朱的作业 两日后。 明镜司。 陈宴正伏于案上,翻看着澹台明月理好的宴席菜单,忽地左手指尖敲了敲额头,似是记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边上的宋非,开口道:“老宋,将大婚当日,迎亲路上的布防图,取来再给本督看看.....” “大人,给!” 宋非应声而动,很是迅速将其取来。 “不行,不行.....” 陈宴合上菜单,不紧不慢地扫过从裴府到督主府,路上各个关键要点,略作思索后,眉头微皱,不由地摇了摇头。 “大人,您是觉得哪儿还有纰漏吗?”宋非躬身,请示道。 这迎亲布防图,已经是修改后的第四版了..... “咱们直接的部署,大部分侧重是提防刺杀,以及遭遇突发刺杀后的处理预案......” 陈宴注视着平放在案上的布防图,轻轻摩挲着指腹,沉声道:“但还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 并非是陈某人鸡蛋里挑骨头,也非是谨慎过头..... 他与裴氏的联姻,太过于重要,容不得出一丁点差池! 而且,杨恭刚死没多久,联姻告吹,难保有些心怀不轨之人不会想依瓢画葫芦,故技重施..... “还请大人明示!”宋非绞尽脑汁思索,依旧未曾想到还忽略了什么,当即恭敬道。 陈宴并未卖关子,径直解答道:“咱们疏漏了,万一他们就是想,造成现场的混乱.....” 说着,抬起手来,轻点在图上的道路两旁。 那所指的位置上,以他陈宴如今的名望,必将有无数观礼的百姓..... 只要有心之人,将爪牙伸向他们,那么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属下明白!” 宋非会意,重重点头,“这就再去重新拟定.....” 陈宴抬起右手,轻轻晃了晃,又叮嘱道:“还有本督府内,大冢宰那日会亲自前来,安全是重中之重!” 无论是因为自己立下的功勋,以及如今的身份地位,还是出于老娘的关系,大冢宰与大司马到场是必然的..... 大腿爸爸的安危,那是高于一切的! 那可是比亲爹还亲的存在! “是。”宋非点头应道。 陈宴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又想了想,再次开口道:“后厨与地窖也得重点盯防.....” 后厨自不用多说了,而地窖是存放酒水之所,绝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是。” 宋非将一切默默记在心头,行礼过后,前去再次做出部署。 陈宴将其他人,也一同遣了出去。 朱异与红叶则是守在门外。 此时,偌大的殿内,只剩下陈宴一人。 “明镜司这四卫,目前还勉强算是够用.....” 他慵懒地将腿搭在桌案上,仰头望着上方,若有所思,喃喃道:“但再往后走,就会显得捉襟见肘了!” 太祖创明镜司之际,考虑得是那时的前燕(西燕)的局势..... 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卫,从数量上就逐渐显露出颓势。 难以满足日益增加的各方面需求..... 前任督主尉迟渂,或许已有所察觉,只是时间太短,还来不及改革,就出镇泾州,都督西北去了。 “也是时候该考虑扩建之事了......” 陈宴坐起身来,提笔于纸上,写下了在心中拟好的新七卫的名单。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这十一卫,不仅可以增强朝廷,对长安,对地方的掌控,也可以增加陈宴自己手中的权柄。 触角伸得更长,积累更多的政治冗余。 “而且,现下的明镜司,在职能完备上,较之锦衣卫,还是太过简陋了......” 陈宴再次提笔,在新七卫下方划了一条横线,喃喃道。 能出现杨与独孤联姻,这种被打时间差的事件.... 就足以说明,明镜司对长安的掌控力度,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那种事有且仅能发生这一次。 念及此处,陈宴心头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脸,又提笔在纸上写画,“得继续抄老朱的作业了!” “监视这一块儿,必须得加强.....” 要不说人家老朱,是开局一个碗的千古一帝呢? 给打出的模板就是好。 接下来得做的就是,各种收买策反,在各级官员身边安插眼线,秘密监视。 要达到老朱那种,其吃饭聊天都能知道的效果..... 陈宴余光瞥到挂在墙上的那几件“工作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沉声道:“服饰也得更新换代.....” “飞鱼服就挺好的!” “再配上绣春刀,完美!” 既然抄了大明的作业,那就抄得彻底一点..... 而且,就审美而言,他也是真欣赏飞鱼服与绣春刀的搭配! 一个字,帅! “全国情报网这玩意儿,也得着手打造了.....” 陈宴抽出一张新的纸,提笔写下那五个字。 论情报的重要性,古往今来无有能出其右者! 远的不说,只要有这玩意儿,秦州事件就能扼杀在萌芽之中,岂能让通天会发展起来,给其可趁之机? 不过,要打造全国情报网,要烧进去的银子,可就是天文数字了..... 但陈宴偏偏最不缺的,恰巧就是银子! 垄断的青楼莞式,细盐,以及后面将要上马的各大项目,能够提供充足的资金支持。 再花重金收买江湖人士为己用,打造一支专业的刺客团..... “不过刀磨得太快,也是容易被反噬的......” 陈宴不由地考虑到了制衡的问题。 果然还是屁股决定脑袋。 念及此处,提笔在纸上,又写下两个字: 东厂。 那要很久以后才会应对的了,现在的当务之急,依旧是扩充家底! “迎娶裴氏后,才算是与关中望族搭上线了.....” 陈宴放下手中笔,叹了口气,目光一凛,喃喃道:“但还是不够,此前的部署仍旧得一一落实!” 或许是在那位大佬身边,待了许多年,哪怕如今身处高位,陈宴心头依旧充斥着危机感..... 还是有那种,掌控不了自己命运的感觉.... 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陈宴无奈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幽幽道:“只是岁晚这正妻进了门,日后能去青楼潇洒的机会,怕是就不多了......” “哐哐哐!” 就在这时,外边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进。”正在感慨的陈宴收回思绪,开口道。 “少爷!”朱异快步入内,停在了面前。 “怎么了?” “魏国公府将聘礼送到咱们府上了......”朱异说道,“陈故白还递了一句话!” “什么话?”陈宴闻言,眉头一挑,问道。 “他说他以前做了太多错事,对不起少爷你.....” 朱异略作回忆,一五一十转述道:“想邀请少爷你,去江南岸把酒畅饮,消弭误会,冰释前嫌,诉兄弟情谊!” “哦?” 陈宴并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意味深长道:“我的好三弟,这是想求和呀!” “少爷,去吗?”朱异请示道。 “去!” 陈宴连一点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道:“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么能不去呢?” 第236章 冰释前嫌的兄弟二人?陈通渊领人抓奸 江南岸。 雕花木桌上,鎏金缠枝纹银盘层层叠叠,摆满珍馐美馔。 琥珀色夜光杯中,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泛着胭脂色涟漪,酒香混着炙肉焦香在暖阁中萦绕。 中央瓷盘盛着脍切如纸的鲥鱼生,配着嫩绿芥末酱与殷红的蓼花。 银釜中慢煨的驼峰羹浮着金箔,乳白汤汁裹着枸杞、松子,热气蒸腾间飘来肉桂与胡椒的异域香气。 竹制蒸笼掀开,「蟹粉小笼」薄皮透光,顶端褶皱如花苞,轻轻咬开便涌出金黄蟹油。 更有一盘「牡丹鱼片」令人惊艳——雪白的鳜鱼肉片雕成层层花瓣,配着嫩黄的玉兰片与鲜红枸杞,淋上酸甜的糖醋汁,宛如绽放的瓷釉牡丹。 “大哥,你来了?” “快请上坐!” 陈故白见陈宴领着朱异与红叶进门,就连忙站起身来,恭敬地朝一桌主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将姿态放得极低。 “哟!” 陈宴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上了主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故白,调侃道:“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咱们居然也有兄友弟恭的一天了.....” 言语之中,满是戏谑。 “大哥这是说得哪里话?” 陈故白闻言,不气也不恼,反而满脸堆笑地坐在了陈宴的下手位,谄媚道:“以前都是小弟不懂事!” “哈哈哈哈!”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似是没有要为难的意思,笑道:“咱亲兄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呢?” 俨然一副极其大度的模样。 “???” 可这出人意料的一幕,却是看呆了护卫在旁侧的朱异,心中诧异道:“这是少爷能说出来的话?!” “是我没睡醒,还是少爷中邪了?!” 别人他或许不了解,但对于自家少爷,朱异还能不了解吗? 这能是宽宏大量的人? 要是真的不计前嫌,就不会让陈开元、陈稚芸,一个畏罪自尽,一个为子所杀了..... 少爷玩的是哪一出? “是极是极,大哥说得对!” 这状况比陈故白预想的还要顺利,当即接过话茬,附和道:“咱们兄弟之间,岂能因过往龃龉,而产生隔阂呢?” 那一刻,陈故白竭力克制着,眸中的兴奋之色..... 看来是快上套了! “三弟有心了,桌上这些菜都是为兄爱吃的.....”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扫过桌上飘荡着香气的菜肴,开口道:“还皆是色香味俱全!” 尽管嘴上说归说,他却没有任何要动筷子的意思..... 陈故白瞧出了陈宴的戒备,笑道:“大哥放心,弟是诚心悔过修好,又怎会在菜中下毒呢?” 说罢,就拿出事先准备的好的银针,挨个插入每道菜肴与酒之中。 无一变黑。 又拿起筷子,每道都夹了一小块,放进自己的口中咀嚼并咽下。 “为兄自是信得过三弟的!” 陈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就夹了块牡丹鱼片品尝:“甚是美味!” “大哥今日能赏光前来,是给弟面子.....” “弟先敬大哥三杯!” 陈故白见博取到了信任,端起酒杯就连饮了三杯。 “这陈故白也转性了?” “居然真没在酒菜里下毒?” 朱异见状,疑惑地望向陈故白,心中不解道。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小子最是小心眼记仇.... 而自家少爷前两日,才又扇了他几记大耳瓜子,又拿断他根来威胁了魏国公..... “三弟都如此痛快了,为兄岂能落下?” “也敬三弟!” 陈宴举起身前的酒杯,亦是一饮而尽,好似戒心尽消一般。 又连喝几杯后,陈故白脸色微红,将手搭在陈宴的肩上,开口道:“大哥,有些心里话,旁人在场弟说不出口.....” 陈宴听懂了那言外之意,抬手轻摆:“朱异,红叶,你俩且先去外边等候!” “少爷,这.....” 朱异愣了愣,有些犹豫。 他可不放心,自家少爷与这小子独处..... “这阁内就我与大哥,能出得了什么事?” 陈故白昂首,醉醺醺地望向朱异,说道:“外边也是有人招待你们的.....” “去吧!”陈宴再次摆手。 “是。”朱异艰难地将这个字,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在阁内只剩下他两人之时。 陈故白举起酒杯,长长叹了口气,声情并茂道:“大哥,以往与二哥对你所做之事,每每想起来,弟总是深感愧疚啊!” “无妨,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陈宴听得很是动容,“既然三弟能幡然悔悟,就无需再提了!” “来喝!” 说着,亦是举起了酒杯,碰了上去。 这家伙现在看起来是冷酷无情,但骨子里对亲情的重视,还是一如既往,始终没变的..........陈故白见状,心中嘀咕一声,笑道:“干!” 在饮尽杯中酒后,他直接戴起了高帽:“大哥,你是不知弟对兄长,如今有多么的钦佩!” “醉酒斗王谢,成诗仙之名!” “秦州戡乱!” “泾州剿匪!” “真英雄也!” 陈故白如数家珍,说得好似真心话一般。 “三弟谬赞了!” 陈宴摇摇晃晃,按了按手,笑道:“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在弟看来,当今天下豪杰无有能出大哥之右者!”陈故白继续吹捧。 “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却忽得抬手扶住了脑袋,“我怎么有些头晕.....” ~~~~ 夜。 两盏朱红纱灯悬在雕花门楣两侧,灯笼穗随着晚风轻轻摇晃,映得“桃花流水”的鎏金匾额泛起柔光。 这座客栈的门外,驻足了一群衣着华丽之人。 “泊峤,你真确定陈宴那逆子,强行掳走了宁家小姐?” “还在这里面行不轨之事?” 陈通渊看向报信的陈泊峤,问道。 正是自己这个庶子,将他们聚集起来了...... 而来的人也极为考究,除了他陈通渊外,还有那宁家小姐的父亲宁徵,京兆府尹刘秉忠,以及裴氏嫡子裴西楼等人...... “孩儿不敢撒谎!” 陈泊峤低下头,抱拳道:“大哥与宁家小姐,此刻就在三楼客栈房间之中苟且......” “诸位,是我陈通渊教子无方啊!” 陈通渊闻言,朝到场的几人,开口道。 看似致歉,实则坐实。 “陈督主好大的官威,成婚在即,竟还毁我女儿清白!”宁徵猛地一甩衣袖,顺势发难。 “魏国公,宁大人,耳听为虚,岂能因一面之词就能断定的?”裴西楼打量着两人,反问道。 那一刻,裴西楼嗅出了其中的猫腻..... 看着这几个一唱一和,还说得信誓旦旦的家伙,他妹夫极可能不慎中了圈套。 “那就一同上去看看!” 陈通渊率先走进了桃花流水。 “走!” 其余人亦是紧随其后。 “砰!” 陈通渊的护卫,一脚踹开了房间门。 “啊!” 房内传来了宁楚窈受到惊吓的声音。 “窈儿,还真在此处!”宁徵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彻底相信了陈泊峤的说法。 “陈宴那孽障竟还有脸在酣睡.....” 陈通渊望着床上,那仍旧背对着他们在呼呼大睡的男人,大步上前将他一把翻了过来,却忽得脸色大变:“故...故白?!” 第237章 呀!这胆大包天之徒,竟是本督三弟! “三哥??” 陈泊峤在看清床榻上男人的脸之时,神情调整得极快,还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失声道:“怎会是三哥?!” 那模样那语态,将难以置信拿捏得淋漓尽致。 “陈故白?” 宁徵亦是一怔,眉头紧张,疑惑又诧异道:“不是说是陈宴吗?!” 事实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好好的明镜司督主,当朝红人陈宴,怎得就变成什么官职都没有的陈故白了??? 我妹夫那么多心眼子,哪是如此容易上套的.........裴西楼的目睹这一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玩味地望向陈通渊,开口道:“魏国公,这还真是一出好戏啊!” “哈哈哈哈!” 这世上有人忧愁,自然就会有人欢喜..... 笑容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 “看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刘秉忠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床榻上仍在酣睡的陈故白,还有陈通渊与陈泊峤,心中暗叹道。 刘秉忠也不清楚魏国公怎么想的,敢算计那位爷? 要知道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 不过,作为一个看客,这出戏码还是极为有趣的! “陈宴呢!” 被裴西楼嘲弄的陈通渊回过神来,看向陈泊峤,脖颈青筋暴起,咆哮道:“泊峤,你告诉我,为什么躺在这里的,会是你三哥故白!” 陈通渊心中火气在忍不住地滋生。 之前说得那叫一个信誓旦旦,还保证妥帖,让他这个父亲,只需配合着前来抓奸,将尘埃落定即可..... 结果,抓奸抓到的是他唯一的嫡子?! “孩...孩儿也不知晓啊!” “之前真是大哥,不知为何变成三哥了.....” 陈泊峤低下头,声音越说越没底气,竭力维持着战战兢兢的姿态。 就在陈通渊准备继续发难,劈头盖脸痛骂之时,众人的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哈切~” “是谁在念叨本督?” “这大晚上的,魏国公为何如此大的火气?” “是被捉奸在床了吗?” 衣衫穿戴整齐的陈宴,打着哈欠从门外,身后跟着朱异与红叶,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 只是字里行间,满是含沙射影与意有所指..... “陈....陈宴?!” 陈通渊循声望去,看着那突然出现的逆子,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从后边出来了?!” 他都傻眼了。 按故白设计好的剧本,这孽障此时此刻,不应该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吗? 为何却是从外边来的? “本督在旁边江南岸吃酒,不慎有些醉意,就在隔壁开了间房休息......” “这不你们太吵了,就出来瞧瞧是怎么回事嘛!” 陈宴又长长打了个哈欠,好似真的很困一般,风轻云淡地回道。 “你!” 陈通渊瞅着这模样,有苦说不出,恨得咬牙切齿。 可陈宴却并未继续搭理他,目光移到了一旁嘴角含笑的裴西楼之上,明知故问道:“二舅哥,天色也不早了,你怎么也在此处呀?” 裴西楼闻言,将折扇轻轻合上,抬起手掌示意陈通渊与陈泊峤,玩味道:“这不有人说妹夫你,仗着武力强行掳了宁家小姐宁楚窈,酒后乱性嘛.....” “非得让咱们裴氏派人来看看!” “果真没有白来.....” 说罢,余光瞥了眼床榻之上。 在陈宴出现的那一刻,裴西楼就心知肚明,局肯定是魏国公父子设下的,但也肯定早就被他的好妹夫识破,给将计就计了! 他虽不知自家妹夫,想达成怎样的目的,但却极为配合地打起了助攻。 “武力掳人?” “酒后乱性?” “何人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肆意妄为?” 陈宴闻言,抬起手来,轻掩着嘴,满是错愕之色。 旋即,快步走到床榻边上,震惊道:“呀!” “这胆大包天之徒,竟是本督三弟!” 说罢,踉跄着退后三步,夸张地捂住胸口。 莫名有种刻意的意外感。 “这逆子真是越来越会,装模作样了.....” “还与裴氏那小子一唱一和的!” 陈通渊将陈宴的神态,尽收眼底,又扫过裴西楼,心中怨毒道。 就这假的不能再假的表演,他怎会看不出是故意的呢? “少爷这演得还真是浮夸.....” 朱异在后边抱剑而立,在看完陈宴“拙劣的表演”后,径直将目光移到了陈通渊身上,心中暗笑道:“不过,魏国公的脸色,也是真的难看!” 那神态像是生吞了,几斤粪便一样恶心..... 论会戏耍人,还是得自家少爷。 有趣的紧啊! “你就是那宁家的宁楚窈吧?” 陈宴好似终于注意到了,床榻边上裹着被子,蜷缩在一角颤抖的女人,上下打量之后,似笑非笑道:“你俩这身上可没任何反抗痕迹,不像是被武力掳来的啊!” “我...我....” 宁楚窈被问得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紧紧攥着被子。 俨然一副心虚的模样。 她身上就算有伤痕,也只可能是那种事后,留下的痕迹..... “刘府尹!”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微微回头,喊道。 “在。”刘秉忠闻言,快步上前应道。 说着,近距离余光瞥了眼床榻上的宁楚窈。 眸中满是同情之色。 又有人要倒大霉咯..... 陈宴淡然一笑,问道:“你来告诉本督,按大周律法,未出阁女子与男人私通,是何罪责?” “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半!” 刘秉忠略作思索,快速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男处以宫刑,女杖八十七!” “情况严重者,可处以极刑!” 刘秉忠好似一个没有感情的律法机器,将相关条款全部背了出来。 而且,声音极大,足以让房内所有人听清..... 陈宴阴着脸,严肃无比,抬手直接指向宁楚窈,呵斥道:“你二人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光天化日媾和,坏我大周风气!” “当从重处置!” 自小长在深闺之中的宁楚窈,先听着那律法,又感受这扑面而来的威势,顿时吓得方寸大乱,连忙解释,试图替自己开脱: “不!” “不是这样的!” “是陈家三郎告诉小女子说,有一个能够嫁入督主府的方法.....” “只要小女子配合,日后就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小女子真没与他苟且,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床上啊!” 宁楚窈是真的慌了。 再也顾不得其他,前因后果全部倒了出来,将陈故白卖了个彻底。 “妹夫这一手高啊!” 裴西楼见状,心中忍不住夸赞一句后,余光瞥向床榻上依旧酣睡的家伙,吐槽道:“这陈家的蠢货,也不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怎么有胆量敢对妹夫出手的?” 对于陈故白的评价,裴西楼只有八个字: 不自量力。 蠢不自知。 算计谁不好,非要算计他妹夫?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闻闻这床榻上,这被褥上的味道,还敢矢口否认说没有?” 陈宴撇撇嘴,指了指泛着石楠花味道的床榻,看向宁楚窈,厉声道:“告诉本督,陈故白所说的方法是什么!” 第238章 魏国公,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他.....他说他会灌醉督主你!” 当寒光擦过脸颊的瞬间,宁楚窈睫毛上凝着的水珠终于坠下,在苍白的皮肤划出滚烫的痕迹,脱口而出。 接着像是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破罐子破摔一般,又继续道:“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就一定会娶我的!” “说不定还能是正妻.....” 宁楚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下唇被咬出紫痕,呜咽声卡在喉间。 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斑驳,连带着身体也跟着抖成筛糠,沾着泪珠的睫毛不停颤动,却连闭眼逃避的勇气都没有。 陈故白的意图,被清晰无误地揭露了出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一群人“捉奸在床”,哪怕陈宴已经贵为督主,无论出于哪方面考虑,还是基于名声..... 都不得不娶这个女人! 只是此时此刻,宁楚窈心中那叫一个悔啊! 要是自己不贪心,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听得“正妻”二字,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裴西楼,顿时脸色突变,怒视宁徵,厉声道:“你们宁氏一族真是好家风啊!” “你宁大人更是教的一个好女儿呢!” “竟能恬不知耻到如此地步?” “还算计到我河东裴氏头上了?” 违背圣旨的后果,裴西楼是极其清楚的..... 站在大冢宰对立面的那两位老柱国,肯定会趁机发难! 无论是妹夫,还是他们裴氏一族,都会受到牵连! 倘若真让他们得逞了,自家的名声威望都会严重受损..... 而且,一个三流家族的女人,还要抢他妹妹的正妻之位? 还真是歹毒至极,又痴心妄想呢! “裴大人息怒!” 宁徵赶忙低头,躬身抱拳:“都是在下管教不严,太过纵容这逆女,才导致.....” 那一刻,宁徵在心中骂死了宁楚窈! 跟她娘一样都是废物,恐吓一下就什么都出来了..... 纵使没有伤痕,只要咬死了,都还有余地,自己也不会陷入这两难之中。 结果,分明是好好的受害者变成这样了..... 只是宁徵还没说完,就被裴西楼怒气冲冲地打断:“裴某不想听这些废话!” “今夜之事,定会一五一十回去禀告于家父,以及各位叔伯!” 宁徵顿时头皮发麻,慌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饶道:“裴大人,您千万不要如此啊,给下官留一条活路吧.....” 这件事要是传到了,裴氏那些位的耳中,自己一家就算是彻底完了。 再加上还有明镜司督主,极可能会家破人亡的.....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朝裴西楼按了按手,笑道:“二舅哥,你跑偏了,宁家最多就是个,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从犯野鸡,出主意的可是陈故白!” 说罢,目光落在了陈通渊的身上,似笑非笑道:“魏国公,是否该给出一个交代!” “这.....”陈通渊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次真的是,狐狸没打着,惹得一身骚..... “也罢,这当事人之一,还睡得正香呢.....” 陈宴并未继续为难陈通渊,眨了眨眼,笑道:“也得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红叶应声而动,径直上前,从腰间取出一根银针,猛地扎在了陈故白的合谷穴之上。 “唔.....” 手掌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刺激得陈故白睁开了眼,迷茫地望着周围,“我这是在哪儿?” “头怎么也这么晕?” “腰还那么酸?” 而且,身上还有某种运动过后,传来的阵阵精疲力尽感.....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三弟,本督的好三弟,你终于醒啦!” “啊!” 陈故白被吓了一激灵,眼神顷刻间强行聚焦,那种化成灰都认识的脸,映入眼帘,诧异道:“陈....陈宴?!” “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应该在.....” 言及于此,陈故白猛地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了,声音旋即戛然而止。 眉宇间却依旧是异常的困惑。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衣衫还会如此的整齐? “三弟,你要不看看,旁边睡着的是谁?” 陈宴淡然一笑,抬起手来,指了指角落里哭得我见犹怜的女人,提醒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再好好闻一闻,这床榻被褥上,是什么味道?” “宁楚窈?!” 陈故白顺着所指方向看去,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同谋者,诧异不已,“你...为什么是我?!” 陈故白分明记得,在江南岸的时候陈宴晕过去了,然后就把他送到这房间,让宁楚窈睡他..... 一切进行得无比顺利! 怎么好端端地变成了,自己与宁楚窈睡一起了??? 还发生了那样的事儿?! “三弟,别装傻了....” “你的这位同伙,在你醒过来之前,就已经什么都招了!”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别想着否认,后边这几位你精挑细选的抓奸之人,可都是听得一清二楚!” 说着,陈宴侧开一个身位,露出后边被挡住的刘秉忠、裴西楼等人。 那酒壶是特制的,壶柄上有机关,按住就能倒出掺了慢性迷药与春药的酒..... 陈宴尽管从始至终,都未触碰过那酒壶,但其中的两种酒,却是由陈泊峤准备的。 他只是悄悄将那两种酒,调换了一下位置.... “啪!” “啊!” 陈通渊一个箭步上前,就甩出一记大耳瓜子,猝不及防的陈故白发出一声吃痛的惨叫。 疑惑地望向自己父亲。 “你这逆子!” 陈通渊怒不可遏,呵斥道:“真是有辱我魏国公府门风!” 局势到了这一步,陈通渊能做得就只有壮士断腕,弃车保帅..... “魏国公,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陈宴见状,轻轻朝红叶招了招手,示意她拦住陈通渊,又转头看向刘秉忠,问道:“刘府尹,你刚才说男女通奸,该如何处置来着?” “陈...阿宴,故白是你弟弟.....”陈通渊装不下去了,连忙改口,说道。 陈宴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国法面前,岂有私情一说?” “本督今日要是徇私了,往后执掌明镜司,还如何令世人信服?” 抑扬顿挫。 掷地有声。 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大公无私! 将陈通渊的话,堵了个彻彻底底.... “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半!” “男处以宫刑,女杖八十七!” “情况严重者,可处以极刑!” 刘秉忠面无表情,极为配合地再次重复。 “好!” 陈宴昂首,猛地一拍手,沉声道:“亲亲相隐,那就交于京兆府来全权处置吧.....” —— PS:穿越小课堂之利用穴位折磨篇。 在中医针灸中,不同穴位因所在部位、神经分布等因素,针刺时的痛感会有所差异。 1. 合谷穴:位于手背第1、2掌骨间,靠近第2掌骨桡侧中点。此处肌肉较薄,神经末梢丰富,针刺时痛感相对明显。 2. 攒竹穴:在眉头凹陷中,眶上切迹处。由于靠近眼眶,皮肤较薄,针刺时可能会有较强的酸胀感或痛感。 3. 太冲穴:位于足背第1、2跖骨间,跖骨底结合部前方凹陷中。此处组织致密,针刺时可能会有较明显的痛感。 4. 涌泉穴:在足底部,蜷足时足心最凹陷处。足底皮肤厚、神经末梢敏感,针刺时可能会有较强的刺激感。 5. 足三里穴:位于小腿外侧,犊鼻下3寸,胫骨前嵴外1横指处。虽然肌肉较丰厚,但因深层有神经分布,针刺时若刺激到神经,可能会有较明显的痛感。 若有遗漏之处,还请各位大佬补充。 第239章 少爷这一切是做给柱国旧部看的! 不是,你陈大督主原来也知道,什么叫亲亲相隐啊..........刘秉忠听到陈宴那义正辞严的鬼话,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了一句,脸上依旧是面不改色,当即应道:“遵命!” 旋即,转头朝门外朗声道:“来人啊!” 那一刻,刘秉忠是真的有点难绷..... 自家的案子,他办得还少? 也不知道一刀一个老表的是谁..... “在。” 跟随前来的京兆府吏员们,快步进门。 “陈故白私通宁家女,构陷明镜司督主.....” 刘秉忠没有任何停顿,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先施以宫刑,投入大狱关押一年半,再斩首示众!” 顿了顿,又扫了眼床榻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继续道:“宁氏楚窈,杖八十七,关押一年半!” “遵命。”京兆府官吏们颔首应道。 “刘府尹这判决,还真是有意思.....”裴西楼似笑非笑,心中暗道。 正常判罚,向来皆是择最重一项,施加刑罚。 结果,这位京兆府尹大人,却是直接叠加刑罚,最后玩够了再处死...... 主打一个纯折磨! 怎么看都像是给自家妹夫的投名状..... “爹,爹,救我啊!” 陈故白只觉胯下一凉,看向陈通渊,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焦急呼喊道:“孩儿不想受宫刑成阉人,更不想死啊!” 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能救自己的就只有老父亲了..... “爹,女儿的身子骨,别说仗八十七了,连二十都受不住.....” “求您替女儿想想办法吧!” 宁楚窈哭得双眼红肿,呜咽着望向宁徵。 仗八十七,足以将她活活打死了..... 一想到那血肉模糊的样子,还有过程中的痛苦,宁楚窈就满是恐惧..... “故白莫怕!”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看向陈故白,轻轻按了按手,安抚道:“为兄明镜司有手法一流的匠人,那割得叫干净利落,连根切断,不会有太多痛苦的......” 明镜司有没有擅长格叽的匠人,其实陈大督主真不知道..... 但有擅长乱弹琴的绣衣使者! 保管让陈故白同志宾至如归! 陈通渊上前,拦在京兆府的吏员面前,望向陈宴,打起了感情牌:“陈...阿宴,故白是你弟弟,亲弟弟啊!” “你就不能高抬贵手,饶恕他这一次吗?” 那个亲字,咬字极重。 好似在刻意凸显什么..... “魏国公,本督知你爱子心切.....”陈宴见状,语重心长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可你的宝贝儿子,犯得是国法,本督刚才已经跟你说清楚了!” 俨然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陈宴,你这次想要什么?” 陈通渊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开口道:“就直接说吧,别拐弯抹角了.....” 经过此前那么多事,陈通渊对如今的脾气秉性,早已门清了,甚至可以说是习以为常。 他就是要敲诈! 大不了花钱消灾得了! “魏国公,听你这意思,是要当众贿赂本督?” 可陈宴这一次的反应,却是出乎了意料,先是一诧,旋即将声调提高,振振有词道:“将本督当成什么人了!” “本督两袖清风,光明磊落,岂能收受你的贿赂,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说着,同时抬起手来,径直指向陈通渊。 一副质问的姿态。 好似对这种行径,极为的愤怒般。 “魏国公,你今日此举,裴某会向御史台参你一本的!” 裴西楼接过话茬,适时补刀道。 尽管不知妹夫究竟想达成怎样的目的,但作为舅哥,那是一定要帮帮场子的...... “你....你们.....!” 陈通渊看着这一幕,着实是气笑了。 怎么好意思说得出来的? 你陈宴收得还少? 两袖清风?光明磊落? 真是恬不知耻! 还有一个帮腔作势的..... 红叶用手肘,顶了顶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朱异,用唇语无声问道:“他怎么一点都不脸红?” “咱家少爷脸皮厚呗!”朱异耸耸肩,用唇语无声回道。 对少爷的这些操作,他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魏国公,你乃朝廷重臣,当大义灭亲,为世人做出表率才对!” 陈宴昂首,看向陈通渊,大义凛然地朗声道。 顿了顿,又苦口婆心地劝道:“反正死这么一个儿子,不还有的是儿子嘛.......” 说得那叫一个风轻云淡。 “别扯那些冠冕堂皇的屁话......” “真就没有一点,可以转圜的余地?” 陈通渊听不下去了,什么叫死一个,不还有的是吗? 吃的是灯草灰,放的是轻巧屁。 合着杀得不是你的嫡子,你不心疼是吧? “你要保下陈故白的性命呢,其实也不是不行.....”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似笑非笑,玩味道。 “别卖关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就直说吧!”陈通渊就知道这孽障是要开价的,之所以前面扯那些屁话,不过是为了坐地起价,催促道。 “故白是本督的弟弟,本督可以不跟他计较.....” 陈宴扫了眼床榻上颤抖的陈故白,笑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私通女子,乃是重罪!” “除非,他将她娶了......” 说着,抬起手来,径直指向了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让陈故白娶我?” “嫁入魏国公府也不错.....” 被指到的宁楚窈闻言,露出一抹窃喜之色,心中暗自盘算道。 无论是嫁给陈大郎,还是陈三郎,都是她高攀了..... 免于杖责,还能高嫁国公府,怎么看都是赚的! “父亲,我不想娶宁楚窈.....” 陈故白余光瞥了眼兴奋的宁楚窈,沉声道。 除了容貌身段尚可外,这女人的家世门第都配不上自己.... 他陈故白要娶也得娶六姓女为妻啊! “啪!” 只是话还未说完,陈通渊的巴掌就先到了,骂道:“拎不清轻重的东西,现在哪儿有你选择的地步?” 还挑三拣四? 不娶就是个死,还是先成阉人,再处以极刑..... 顿了顿,转头看向被天降馅饼,砸的有些发晕的宁徵,问道:“宁大人,可愿同意这桩婚事?” “同意同意!” 宁徵两眼放光,连一丁点犹豫都没有,满口答应。 以宁氏在长安的地位,想与魏国公府结亲,那无异于痴人说梦,哪怕是嫁女为妾,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 现在这天赐的机会,又怎能不抓住呢? “哈哈哈哈!” “那就早些订下婚期吧....” 陈宴开怀大笑,朝陈故白抱拳,拱了拱手,“为兄就恭贺三弟觅得佳妇了!” “你!”陈故白双目怒视,咬牙切齿。 杀人还要诛心啊! ~~~~ 夜。 返回督主府途中。 陈宴欣赏着那轮圆月,吩咐道:“朱异,将陈故白所为之事,让游显一五一十散布出去!” “再去新都侯府,递上我明日的拜帖!” 朱异一怔,疑惑道:“少爷,你这大婚在即,还要去拜访新都侯?” 这新都侯不是别人,正是此前随陈宴泾州剿匪的王雄之父,老爷子麾下十二大将军之一,王铮。 “你猜错少爷我为何要对陈故白,将计就计,还特地手下留情,放了他一马?”陈宴似笑非笑,反问道。 真以为陈某人是心慈手软,兄弟情深? 红叶眨了眨眼,开口道:“少爷这一切是做给柱国旧部看的!” 第240章 请教马槊?邀请一同祭拜祖父的灵位! 翌日。 新都侯府。 金风掠过朱漆角门,将侯府后花园染作斑斓画卷。 荷塘残叶垂首,暗红的茎秆间漂浮着零星莲蓬,水面倒映着褪色的朱廊,偶有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坠入,惊散了游鱼拖曳的涟漪。 沿鹅卵石小径徐行,墙角的金桂开得正好,细碎的黄花缀满枝头,甜香裹着薄雾沁入肺腑。 转过太湖石堆砌的月洞门,忽见一片枫林烧透半面粉墙,霜红的枫叶与黛瓦相映,廊下晾晒的柿饼在光影间明灭,恍若散落的灯笼。 “王兄,你说这老爷子这嫡孙,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来拜访你呢?” 豆卢苌与王雄对坐于石桌前,抿了一口碗中茶后,笑问道。 豆卢苌,豆卢翎之父,永昌侯,昔日陈老爷子麾下,十二大将军之一。 “你可是问了一个好问题.....” 王铮轻捏胡须,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道:“本侯也想知晓,这位大冢宰身边的红人,新任明镜司督主,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尽管两人说是那么说,可对于陈宴的大概意图,早已是心照不宣了..... 不然,豆卢翎此时此刻,也不可能出现在新都侯府..... “老爷,明镜司陈督主到了!” 侯府管家走上前来,恭敬通报道。 “你看,这一说他,他就来了.....” 王铮抬手指了指,笑道:“速速有请!” 旋即,又补充道:“让阿雄前去相迎.....” 王雄,王家嫡长子,侯府世子,让他去接既是给足面子,不敢慢待,又是释放了某种信号..... 庭院中。 “王兄,好久不见啊!” 陈宴远远就看见了,前来相迎的王雄,抱拳道。 “陈兄,别来无恙!” 王雄笑得极为开心,拱了拱手,说道:“恭喜你升任督主!” “王兄不也升奉骑都尉了吗?”陈宴挑了挑眉,笑道。 “咱们待会再叙旧.....” 王雄想起父亲与世叔还在等待,开口道:“这边请!”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花园。 “王世伯,豆卢世伯!” 陈宴驻足于石桌旁,面向王铮与豆卢苌,持后辈礼,恭敬道。 “陈督主!”两人回道。 “两位世伯这称呼,可就太过见外了.....” 陈宴摇头,和煦一笑,说道:“侄儿是晚辈,唤名字就好!” 豆卢翎上下打量着陈宴,与王雄相视一眼后,不由地点头,感慨道:“阿宴,如今的你,还真是脱胎换骨了!” 说着,指尖轻点石桌边上的位置,示意其坐下。 面前这个许久未见的年轻人,给他们二人的观感,与曾经是大不一样了...... 或许真如坊间传闻那般,这个自幼就没了母亲的孩子,一直在藏拙,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豆卢世伯谬赞了!” 陈宴顺势坐在了石桌旁,笑道:“侄儿再如何改变,那也依旧是老爷子的孙儿.....”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陈宴在表明态度,以及点出那个如今很少,被世人提及的身份..... “哈哈,没错!” 王铮大笑,注视着陈宴,也懒得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问道:“阿宴今日前来拜访是....?” “祖父在世时常常夸赞,王世伯之马槊乃当世无双!” 陈宴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朝王铮躬身一拜,朗声道:“侄儿特前来请教!” “还望世伯不吝赐教!” 陈某人挑这个时间过来,其中目的毋庸置疑有很多..... 但一部分原因,真是为了精进马槊! 毕竟,来都来了,能与马槊大师学些东西,也是大有裨益的.... “老爷子真是如此说的?!” 王铮一惊,嘴角止不住上扬,笑道:“阿宴都亲自上门来学了,世伯又怎能不倾囊相授呢?” 不怪王铮笑得这么不值钱。 那可是他们的老大哥,老领导的夸赞啊! 如今从老爷子嫡孙的口中说出来,更是一种莫大的认可! “那就多谢世伯了!”陈宴颔首,谢道。 王铮派人去取来了马槊,开口道:“来,咱们从最基本的握姿与姿势讲起.....” “好。”陈宴点头,聚精会神地盯着。 旁侧的王雄,亦是不敢有任何的走神,这可是他父亲的亲自教授啊!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王铮直接用马槊做起了示范。 握持:双手握柄,右手在前(靠近槊头)控制方向,左手在后发力,柄尾抵于腋下或肘窝,形成稳定支撑。 姿势:骑兵骑行时,槊身斜向前上方,保持矛头朝前,便于随时突刺或格挡,同时减少骑行阻力。 在让陈宴尝试,并纠正一些细节后,王铮又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接下来,咱们再来讲讲,马槊的主要运用方式.....” 突刺(主要攻击方式):利用战马冲锋的冲击力,将槊头对准敌人躯干、盔甲缝隙等薄弱处,瞬间发力前推,借助惯性刺穿目标,类似“长枪冲刺”。 横扫与劈砍:当突刺未中或需应对集群敌人时,以腰部为轴转动身体,带动槊身横向挥扫,攻击敌人颈部、马匹等部位; 劈砍则用于自上而下击打敌人头部或肩部,需手臂与腰部协同发力,但因槊头较重,劈砍频率低于突刺。 格挡与防御: 面对敌方兵器(如刀、剑)攻击时,用槊身中段或靠近矛头的部位横向格挡,借长柄优势推开敌方兵器,同时调整姿势准备反击。 王铮正欲继续讲解,似是想到了什么,摆手笑道:“至于这战术配合,恐怕阿宴都不在世伯之下了,就不多赘言.....” 无论是秦州戡乱,还是泾州剿匪,无不昭示着,战术配合早已被面前这孩子,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世伯这是折煞侄儿了!” 陈宴握着马槊,满脸堆笑,开口道:“侄儿年轻,要向两位世伯学得东西,还有很多!” “你这孩子真是会说话!” 王铮被哄得极为开心,抬手指了指陈宴,又叮嘱道:“记住马槊的八字核心技法:以马为势,以槊为锋!” 王铮可算是理解大冢宰,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了..... 小嘴跟抹了蜜一样,又有格外突出的能力,换作哪个长辈能不喜欢呢? “是。”陈宴颔首,将八字真言牢牢记在了心头。 “说再多也不如现场练练.....” 王铮径直将手中的马槊,丢给了王雄,喊道:“阿雄,过来呸阿宴练练手!” “是。” 王雄应了一声,当即与陈宴去到空旷处,又命府中亲兵,取来盔甲战马还有未开刃的马槊。 “王兄,那咱俩这就开始吧?”陈宴已是摩拳擦掌,笑道。 “陈兄我可是不会留手的哦!”王雄眸中绽放着精光,一直想与他过过招来着。 旋即,两人战作一团。 “豆卢,你看他的容貌,是不是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老爷子.....”王铮眺望着那边,端起茶碗轻轻抿了抿,感慨道。 日光照耀下,战马上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与记忆中的脸庞,不由地重叠在了一起..... “何止是容貌像?” 豆卢苌呼出一口浊气,目不斜视地望着陈宴,叹道:“他的英武,他的用兵,皆是一脉相承!” “心性与手段,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自泾州归来后,豆卢翎已经快将陈宴夸上天了..... 尤其是那一手,因势利导,借用内鬼来传递消息,引贼入套的神来之笔。 “是啊,对比之下,老爷子的那几个儿子,孙儿,真的是一坨狗屎......” 王铮撇撇嘴,轻哼一声,嫌弃道:“也就会窝里斗,还玩不过人家!” 字里行间,皆是瞧不上。 对于陈通渊等人,王铮的评价很简单: 扶不上墙的烂泥! 尤其昨夜陈故白的行径,更是令人不齿..... 站队这样一方,别说考虑前途了,恐怕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耗之中! “看来王兄已经做出选择了.....”豆卢苌意味深长道。 “豆卢,你不也是吗?”王铮眉头一挑,反问道。 两人相视一眼,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多谢世伯的教授!” 陈宴大汗淋漓的回来,朝王铮抱拳,感谢道:“侄儿受益匪浅!” “有用就好.....” 王铮按了按手,笑眯眯地问道:“阿宴,你这大婚在即,百忙之中前来登门,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教马槊,这么简单吧?” “什么都瞒不过世伯!” “侄儿是还有一件事.....” 陈宴点头,并未否认,淡然一笑,郑重道:“想请诸位世伯,在大婚之前,前去侄儿府上,一同祭拜祖父的灵位!” 第241章 王铮与豆卢苌的选择 “去你的府上,一同祭拜老爷子的灵位?” 王铮与豆卢苌听到这话,眸中几乎是同时闪过复杂的异色,异口同声问道。 他二人早就听说,老爷子的灵位到了督主府,还是陈通渊亲自送到陈宴手上的..... 而国之大事,在戎与祀。 这恐怕并非是一场普通的祭拜,而是要向外界传递某种ZZ信号..... 至于是什么,王与豆卢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正是。” 陈宴捂住胸口,声情并茂道:“祖父生前对侄儿这个嫡孙,倾尽了心血,又怎能不告知于他老人家呢?” 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的感人..... “是应该的....” 王铮点头,对陈宴愈发认可,叹道:“阿宴有心了,老爷子那些年没有白疼你!” “是啊,老爷子倘若知晓,阿宴你如今这般优秀.....” 豆卢苌亦是感慨,附和道:“也当含笑九泉了!” 手段、心性、城府、能力、天赋,皆是不缺,行事恩怨分明,还对自己人重情重义,不吝钱财..... 一切在长安都是有口皆碑的。 有这样的嫡孙,谁家会不羡慕呢? 唯一遗憾的是,老爷子生前未能亲眼见到,嫡孙如今取得的成就! 而未来,他只会站得更高..... “两位世伯,也是许久未见祖父了吧?” “可愿同祭?”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目光凛然,注视着二人,再次诚挚地发出邀请。 不过,这看似是在问祭拜,却问得并不仅是祭拜..... “当然,世伯一定前往!” 王铮昂首,没有丝毫犹豫地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肯定答复。 “世伯也往,去与老爷子好好喝一杯.....” 豆卢翎轻捏胡须,紧随其后地给出了同样的答复。 成了..........陈宴听着两人的表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徐徐起身,退后三步,持晚辈礼,朝王与豆卢躬身作揖,“那小侄就在府中,恭候两位世伯的大驾了!” 尽管陈宴已经在竭力克制,却依旧难掩激动兴奋之色。 布局这么久,终究顺利地迈出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好。” 王铮上前,伸手托起了陈宴,轻拍他的肩膀,笑道:“阿宴,听阿雄说你可是海量,咱们伯侄之间,可还从未喝过呢!” “是啊,我家阿翎也是如此说的....”豆卢苌笑了笑,附和道,“咱们今日怎么说,也得好好喝一杯吧?” “两位世伯都这么说了,小侄敢不从命?” 陈宴淡然一笑,抱拳道:“定当一醉方休!” 喝酒是联络感情最好的方式。 哪怕这俩军侯,在长安是出了名的能喝,陈宴也是无惧的。 反正身上常备有云汐准备的醒酒药..... ~~~~ 鎏金缠枝莲纹食盒层层打开,侯府正厅的八仙桌上霎时腾起袅袅热气。 最中央是白玉雕成的九转玲珑盅,盅内佛跳墙汤汁浓稠如琥珀,海参、鱼翅在乳白高汤中若隐若现,氤氲着陈年花雕的醇香。 左侧青瓷大盘盛着凤凰涅槃,整鸡披挂金红脆皮,腹中填塞的莲子、草菇吸饱肉汁,衬着三茎翡翠般的菜心,恰似凤羽生辉。 右侧的龙门戏水最是精巧——炸得金黄酥脆的鲤鱼昂首摆尾,浇淋着琥珀色的糖醋汁,盘边糖丝拉出丈许长的虹桥。 青铜冰鉴中沉着两坛佳酿,一坛是三十年女儿红,坛口封泥刚启便涌出醇厚酒香;一坛梨花白盛在夜光杯里,酒液清冽如融雪。 “两位世伯,小侄先敬您二位一杯!” 陈宴端起酒杯,面向王铮与豆卢苌,开口道。 “来,干了!” 桌上的其余四人,亦是举起了酒杯,碰在了一起。 在上菜以前,豆卢苌特意命人回府,将豆卢翎叫了过来,一同参加这个家宴。 那大坛女儿红见底后,王铮脸色泛起了红色,有些微醺,握住陈宴的手,说道:“阿宴,我家阿雄不成器,日后还望你多多提携才是!” “我家阿翎也是,日后少不得你的照拂!”豆卢苌有样学样,抬手指了指,沉声道。 “两位世伯说得哪里话?” 陈宴反手握住王铮的手,淡然一笑,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小侄与阿兄、阿翎乃是从战场上,浴血奋战活下来的生死兄弟,过命的交情.....” “自当勠力同心,互相扶持!” 王铮点头,嘴角含笑,对这回答很是满意,朗声道:“没错,很对,你们之间就该如此!” 陈宴对自己人是什么样的,看看明镜司那些家伙,就再清楚不过了...... 有钱有名有利有高升! 有了他的承诺,嫡子与家族未来的前途,是不用担心了..... “来,你们兄弟三人,同饮一杯!”豆卢苌抬手,看向桌上的三个年轻人,朗声道。 “大哥,兄弟我敬你!” 王雄与豆卢翎相视一眼,极为默契地改口,端起了酒杯。 “一切都在酒里了!”陈宴淡然一笑,碰了上去。 “干!” 三人也不含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又是一坛女儿红见底,陈宴吃了块糖醋鲤鱼压酒,问道:“两位世伯,你们家中应该还有,不少未出仕的子弟吧?” “阿宴,你这话是何意?”王铮若有所思,问道。 尽管酒精迟滞了大脑,但无论是王铮,还是豆卢苌,都隐约间品出了那言外之意..... “这些子弟埋没家中太过可惜,还请两位世伯拟一份名单给小侄......” “小侄好上呈大冢宰,择贤提拔!” 陈宴眉头一挑,抿唇轻笑,义正辞严道。 这是在送人情,亦是陈某人在扩充自己的势力..... 王家、豆卢家既已决定站队,那他们子侄,就可成为他权力的触角。 这孩子是真会来事啊.........王铮与豆卢苌心中,几乎是同时冒出了这句感慨,两人抱拳道:“那就有劳贤侄了!” 对于这个提议,他们没有任何的拒绝的理由。 家中子弟出仕越多,站得位置越高,家族就会越昌盛..... 陈宴将两人的酒杯满上,朗声笑道:“为朝廷选贤举能,乃是小侄身为大周臣子,应尽的义务!” ~~~~ 翌日。 督主府。 贺若弼领着亲兵自外而来,远远就瞧见了院中,刚到不久的王铮、豆卢苌二人,朗声道:“王兄,豆卢兄,你二位来得还真是早啊!” “祭拜老爷子,岂能晚到?”王铮单手背于身后,环视着府中环境,回道。 “你不也来得挺早的吗?”豆卢苌眉头轻挑,反问道。 “哈哈哈哈!” 三人心照不宣,同时放声大笑。 最后到场的梁观,目光扫过前后脚来得五人,感慨道:“没想到咱们六人再次齐聚,会是在这里,在这种场合之下.....” “阿观,你居然也前来了?”封蘅闻言,朝他挤眉弄眼,调侃道,“你与魏国公的私交,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 这魏国公不是别人,正是陈通渊。 梁观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沉声道:“个人交情与家族未来相比,孰轻孰重,我梁观还是拎得清的!” 就在封蘅打算,再打趣几句之时,澹台明月走上前来,朝六人施施然行礼,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卑不亢道:“诸位侯爷这边请!” “我家少爷已在祠堂恭候!” 第242章 从始至终要的都是,陈虎留下的人脉..... 祠堂坐落在府中最幽深的正北隅。 三进青砖黛瓦的院落被苍劲的古柏环绕,门前一对半人高的青铜香炉常年飘着青烟。 踏入朱漆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刻着“世笃忠贞”四个镏金大字的匾额。 两侧廊柱上悬着黑底金字的楹联,上联“祖德流芳思木本”,下联“宗功浩大想水源”,笔力苍劲,透着庄重肃穆之气。 正厅中央供奉着三尺高的紫檀木神龛,龛内整齐排列着历代先祖的牌位,最高处是陈老爷子的鎏金牌位。 边缘雕刻着海水江崖纹,牌位前的青铜香炉里插着三炷檀香,轻烟袅袅直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朦胧的轨迹。 神龛前的供桌上,摆着成套的青花缠枝莲纹祭器,里面盛着刚上供的三牲祭品与时新瓜果,两只鎏金烛台点燃着粗大的白烛,烛火摇曳间,映得牌位上的金字忽明忽暗。 “这是老爷子曾经的金甲、兵刃、印信.....” 各自的亲兵们,留在了外边,六人则在澹台明月的引领下,走进了祠堂之中,就注意到了东侧墙面,以整面紫檀木为底,镶嵌的老柱国旧物,心中不由地喃喃道: “还真如外界传闻那般,陈通渊什么都给了!” 那柄鎏金盘龙槊,槊身长达一丈二,槊杆上缠绕的赤铜龙纹因岁月摩挲而泛着温润光泽。 那副铁胎弓,弓弦虽已由牛筋化为暗褐色,弓身却依然紧绷,弓臂上雕刻的白虎图腾栩栩如生。 ...... 当老爷子的灵牌与旧物,一一映入眼帘之际,他们进一步深刻认识到了,陈通渊的废物程度。 “见过诸位世伯!” 早已等候在祠堂中的陈宴,朝入内的六人,躬身行礼。 “阿宴无需多礼!”王铮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了陈宴。 “祖父,您看看,您昔日的旧部,都来探望您了.....” 陈宴转身,面向陈老爷子的灵牌,抬起手来,指尖从左到右扫过,朗声道:“他们心中无一不记挂着您呢!” 王铮、豆卢苌等人,亦是齐齐注目着老领导的牌位。 “还请诸位世伯,随小侄一同为祖父上香!”陈宴开口道。 “嗯。”六人齐声应道。 “祖父,我今日终于将他们,再次凝在了一起.....” 陈宴接过澹台明月递来的三柱清香,率先走到灵牌前,目光深邃,连连三拜,心中暗道:“没有让您昔日辛苦打下的势力,沦为一盘散沙,没有让您所做的一切,付诸于东流!” “您在天上瞧好了,陈氏一族会在我的手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那一刻,陈宴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筹谋如此之久,终于功成,却依旧还是远远不够的! 赵虔与独孤昭还在,就仍然有倾覆之危..... “老爷子,你这嫡孙,可不是一般的出类拔萃.....” 王铮接过澹台明月递来的三柱清香,紧随其后上前,余光瞥了眼陈宴,望向灵牌,不由地在心中叹道:“那手腕那心性那城府,是出乎意料的厉害!” 不仅是老爷子后继有人,他们也再次有了主心骨..... 王铮相信,在老爷子嫡孙的带领下,他们六家将永享富贵! 豆卢翎、封蘅、梁观等人,亦是接连挨个上香。 陈宴转过身来,面向众人,酝酿着情绪,开口道:“诸位,当着祖父的面,小侄有几句心里话,想同世伯们讲.....” 顿了顿,又继续道:“祖父是已仙逝了,但他老人家曾经与诸位的那份情谊,应该延续下去!” 图穷匕见。 很显然,这才是陈宴组织这场祭拜的真正目的..... “阿宴说得没错!” 王铮闻言,当即站出来帮腔:“那份情谊,那份生死之交,不能断在了咱们手中!” “否则,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老爷子?” 说到激动之处,王铮抬起手来,径直指向了高处的灵牌。 “是啊!” “老爷子是走了,但他的嫡孙还在.....” 豆卢苌昂首,附和道。 顿了顿,又反问道:“咱们这些人之中,谁没受过老爷子的恩惠与提拔?” 豆卢苌的话,直接将问题上了一个高度.....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那份恩情要报报之于陈宴。 “的确,要是人走茶凉,忘恩负义,那与畜生何异呢?”贺若弼点头,颇为认同。 “老爷子,我封蘅以前听你的,今后唯阿宴之命是从!” 封蘅理了理衣衫,先是朝老爷子一拜,又朝陈宴一拜,沉声道:“纵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有了三人的表态,另外的三人也不再迟疑,哪怕是梁观也在最后,当着老爷子灵牌的面宣誓效忠。 “世伯们言重了!” “小侄何德何能啊!” 陈宴见状,顿时影帝上身,那诚惶诚恐之态,被信手拈来。 “阿宴你当得起!” 王铮将手搭在陈宴肩上,郑重其事道:“我等相信你,老爷子也相信你!” 豆卢苌等五人亦是接连附和。 陈宴在一阵为难纠结后,好似终于下定决心般,沉声道:“承蒙诸位世伯厚爱!” “小侄也当着祖父的面表个态,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但凡任何好处,我陈宴绝不会一人独享!” ~~~~ 晋王府。 书房。 宇文沪正看着宇文泽批阅的公务,公羊恢自外匆匆而来,言简意赅地汇报道:“大冢宰,陈老柱国的旧部,今日在督主府中,一同祭拜老柱国!” “祭拜老柱国?” “在阿兄的府中?” 站在一旁的宇文泽,听到公羊恢的话,不由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嗯。” 宇文沪闻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应了一声,抬头看向宇文泽,问道:“阿泽,你可知晓你阿兄,为何对魏国公多加打压,却保持了极大的克制,一直没有下死手吗?” 杀了陈开元,杀了陈稚芸,唯独留着最憎恶他,最恨不得他去死的魏国公陈通渊..... “阿兄绝不可能,是因为心慈手软!” 宇文泽略作思索,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猜测道:“莫非是为了陈老柱国的......?” 跟在阿兄身边经历了那么多,宇文泽又怎会不清楚他的脾气秉性呢? 那奉行的是道德可以有遗憾,生命不能有隐患..... 主打一个斩尽杀绝,心狠手辣! 再结合聚集旧部,祭拜老柱国这事儿..... “你这孩子这些日子,没白跟在你阿兄身边!” 宇文沪满意地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阿宴从始至终要的都是,陈虎留下的人脉.....” “要全盘接手他祖父,留下的一切!” 身为八柱国之一的陈虎,留下的遗产,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那魏国公的爵位吗? 是国公府中的万贯家财吗? 都不是! 或者准确来说,那皆是其次的..... 真正重要的是,陈虎经营那么多年的ZZ资源、人脉关系! 这些无形的东西,才是最有价值的! 要知道“继承”,远比亲手去打造,来得轻松太多..... “阿兄还真是深谋远虑!”宇文泽一怔,忍不住叹道。 好大的一盘棋。 他怎么也没想到,你们这就开始布局了...... 宇文沪转动玉扳指,开口道:“你阿兄曾跟为父说过一句话,人事即政治!” 顿了顿,又叮嘱道:“阿泽,你要牢牢记在心头!” 宇文泽颔首:“孩儿明白。” 宇文沪望向窗外,随风摇摆的竹林。 当初天牢死狱中的承诺,他终是完美兑现! 柱国旧部归心..... 收陈家兵权...... 接下来,上蹿下跳的魏国公陈通渊,就没有了任何存在的价值! 第243章 仁孝?他陈宴能跟这两个字沾边? 魏国公府。 书房。 “齐迁,你说什么?!” “这消息可属实?!” 陈通渊听完自家幕僚的汇报后,神色骤变,铁青无比,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求证道。 那脸上写满了震惊.... “老爷,此消息千真万确!” “都已经传遍长安了.....” 齐迁躬着身子,点点头,给出了确定的答复。 顿了顿,又继续道:“长安百姓都在赞颂陈督主仁孝,赞颂那六位将军忠义......” 显而易见,这汇报的消息,正是王铮等六人同陈宴一起,在督主府祭拜老爷子一事。 而齐迁觉得,这消息能传出来,传得如此之广,并掀起那么大的舆论,那背后大概率有一只手,在推波助澜..... “仁孝?” “他陈宴能跟这两个字沾边?” 陈通渊听乐了,扯着嘴角,忍不住骂道:“一群不开眼还没脑子的愚民!” 手上沾至亲之血最多,不敬父亲的孽障,能被称为仁孝?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齐迁见状,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说罢,余光轻瞥打量着陈通渊的神色。 也不知自家主子,是不是气昏头了,现在已经抓不住重点了..... 毕竟,祭拜已经发生,无法改变,当下该思索的是应对之策。 “完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陈通渊骤然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精气神好似遭受了重创。 刚进门目睹这一幕的陈故白,看得不明所以,上前问道:“爹,什么完了?” 陈通渊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陈故白无奈之下,只得转头看向齐迁,再次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明白,究竟是何等恶讯,能将自己父亲打击到这个地步..... “想必三少爷还不知道,今日老柱国的六位旧部,齐聚督主府,一同祭拜了老柱国!”齐迁略作措辞,将重点组合,快速回道。 “祭拜祖父?” “那又如何了?” 陈故白眉头微皱,愈发疑惑:“我爹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祭拜就祭拜了呗..... 灵位不本就在陈宴的手上吗?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原本目光涣散的陈通渊,听到这话,猛地回过神来,抬手指向愚不可及的儿子,骂道:“就你这脑子,拿什么去跟陈宴斗!” “还敢设局去算计他?” 那一刻,陈通渊深刻意识到了,陈故白那不可救药的蠢! 甚至,比自己都还不如..... 他陈通渊再草包,再庸碌,好歹也能瞧出其中利害吧? 孟绾一究竟生了个啥儿子! “爹,孩儿说错什么了吗?” 陈故白一头雾水,只觉格外委屈,问道:“你干嘛骂我呀?” 齐迁看不下去了,开口道:“三少爷,倘若是一两位柱国旧部,或许可以解释为祭拜.....” 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又继续道:“但六位齐聚,那就是站队了!” “你说什么?!” “那祖父的旧部,都全部倒向陈宴了?!” “那他岂不是如虎添翼了?!” 陈故白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墨色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惊雷劈中般,猛地后退半步,腰间玉佩撞在身后博古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六位叔伯的站队,必将让本就强大势力的陈宴,变得更加强大。 “何止如此.....” 陈通渊摇头,叹了口气,苦笑道:“在王铮他们选择陈宴的那一刻,咱们魏国公府上下,就没有了任何价值!” 说罢,好似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般。 “爹,您这...这是何意?”陈故白问道。 不妙的预感,开始疯狂在心头升腾.... “赵老柱国愿意庇护我们,是因为打算拉拢你祖父曾经的旧部.....”陈通渊轻抚额头,字里行间皆是无奈。 纵使再草包再庸碌,他陈通渊又怎会看不出,赵虔的意图呢? 利用陈虎嫡子,现任魏国公的身份,将柱国旧部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 现在最后的价值也没了。 空剩下魏国公的头衔与爵位,属于是彻头彻尾的可有可无了! 陈故白闻言,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恐惧道:“那咱们岂非彻底成了,陈宴案板上待宰的羔羊!” “可以对咱们的生死,予取予求!” 饶是陈故白再愚蠢,也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境地.... 弃子。 无用的弃子。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就连梁观,都选择了陈宴呢!” 陈通渊咬牙,一拳重重砸在了身前木桌上,歇斯底里咆哮。 声音中是不甘不忿不服..... 发泄过后,陈通渊的眸中闪过一抹阴鸷。 他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 裴府。 大婚前夜。 铜镜前的鎏金烛台燃着两对红烛,将菱花镜映得透亮。 裴岁晚端坐于雕花妆台前,侍女们轻手轻脚地为她挽起乌黑的发鬓。 为首的掌梳姑姑手持象牙梳,将发丝理得顺滑如瀑,先取三分之一发量在头顶挽成朵云髻,再用赤金镶玉的步摇固定,余下的青丝编成两股垂于肩侧,发尾系着小巧的珊瑚珠串。 妆台上摆满了精致的妆具,螺钿镶嵌的粉盒里盛着细腻的铅粉,侍女用羊毫粉扑轻蘸,从额头至下颌均匀敷开,衬得肌肤如凝脂般莹润。 接着以青黛勾勒眉形,画出时下最流行的“远山眉”,眉峰轻挑如远山含黛。 画眼时,先用胭脂在眼皮晕染出淡淡的绯红,再以黑色眼线沿睫毛根部细细描摹,最后在眼角处点上一颗细小的珍珠靥,更添娇俏。 刚涂完唇脂的裴岁晚,似是想起了什么,吩咐道:“蓉儿,命人再去清点嫁妆.....” “不可有任何的遗漏!” “是,小姐!”伺候在一旁的贴身侍女蓉儿,连声应道,随即令人去清点。 妆毕,掌事嬷嬷捧来一面鎏金鸾鸟纹妆镜。 镜中的裴岁晚云鬓高耸,额间贴着精美的金箔花钿,两颊斜斜扫着胭脂。 朱唇微启时似有花瓣轻颤,一身藕荷色襦裙更衬得她身姿窈窕,全然是待嫁新娘的娇羞模样。 “岁晚,你这穿上红嫁衣,是真的好美啊!”闺中密友杜疏莹,忍不住夸赞道。 “是呀,堂姐这美得真是不可方物.....”裴风禾亦是点头附和,“怕是得迷死那陈督主!” “你俩就别拿我打趣了.....”裴岁晚轻抿红唇,略有几分娇羞,嗔道。 “哪有?” 杜疏莹轻抚上裴岁晚的肩,笑道:“能嫁于陈督主,还蒙陛下赐婚,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疏莹,你父亲不也在长安这些世家子弟中,给你挑选夫婿了吗?” 裴岁晚轻拍她的手,莞尔一笑,柔声道:“我可是听说,上门的媒人,都快将你府中的门槛,给踏破了.....” 杜疏莹露出一抹惆怅之色,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多是多,但没有哪一个是,比得上陈督主的.....” “无论是诗才相貌,还是能力官位.....” 杜疏莹说不羡慕裴岁晚是假的。 陈宴的每个方面,都符合她对梦中情郎的标准。 对比之下,那些前来提亲的世家公子,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堂姐,我听说你的夫婿,府中女人可不少....” 裴风禾若有所思,突然开口道:“每次出征归来,都会带回来好几个,还有不少大冢宰赏赐的歌伎舞姬.....” “还常去青楼勾栏之地......” “那又如何?” 裴岁晚美眸轻斜,不以为意,正色道:“我嫁过去即是当家主母,当有容人之量!” “一个合格的夫人,该做的不是给夫君添乱,而是做好贤内助,替夫君管好府中事务,令他没有后顾之忧!” 第244章 大婚与刺客 九月二十三。 金匮黄道,大吉,宜嫁娶。 陈宴骑在雪白骏马上,一身绯红圆领襕袍衬得他丰神俊朗,腰间蹀躞带上悬着金鱼袋,乌纱帽两侧的长脚随着马匹轻晃。 他身后跟着八名执金瓜斧的仆役,再往后是二十四抬的朱漆花轿,轿身雕着“鸾凤和鸣”纹样。 轿顶鎏金凤凰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轿帘用双层红纱制成,隐约可见内里铺就的鸳鸯锦缎。 在接到新娘子后,队伍最前方的乐师们换了曲调,筚篥声转为悠扬的《霓裳曲》,横笛与羯鼓相和,节奏轻快喜庆。 抬嫁妆的小厮们排成两列,几十抬描金箱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有的箱笼顶盖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蜀锦绫罗;有的箱笼缝隙间透出金银器皿的光泽,隐约可见錾刻的缠枝莲纹。 最惹眼的是那几抬朱漆食盒,里面盛着“五子登科”“龙凤呈祥”的喜饼,香气随着队伍移动飘向街边。 沿途百姓簇拥在街道两侧,孩童们举着刚讨来的喜糖蹦跳追逐,老人们捻着胡须笑评嫁妆丰厚。 “这如此气派的阵仗,是哪家娶亲哪家嫁女呀?” 街右侧人群中,一个十五六岁,做乞丐打扮的少年,踮着脚尖张望。 “这都不知晓?” 离得最近的老人闻言,捏着胡须,笑道:“是明镜司督主陈宴大人,迎娶河东裴氏嫡女!” “多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你说得莫非是那位大周诗仙?”乞丐少年愣了愣神,诧异道。 河东裴氏嫡女是谁,他没听说过..... 但醉酒斗王谢的诗仙陈宴,却是如雷贯耳。 “哟,你这小乞丐还真挺有见识的,连着都知道....”老人一惊,颇有几分意外。 顿了顿,又继续道:“正是诗仙大人!” 旁侧围观的一摊主,笑呵呵道:“小乞丐,你就别在这儿杵着了.....” “快去那边吧!” 说着,抬起手来,指向城西北的方向。 “为何?”乞丐少年不明所以,疑惑道。 可看这大叔的模样,也不像是在赶人呀..... “陈宴大人心善,趁这大婚之日布粥!” 那摊主昂首,满是敬仰之色,笑道:“要让全长安百姓一同沾沾喜气!” 显而易见,这是陈宴故意抄作业..... 恶心独孤昭与赵虔,是一方面的。 另一方面,是为了实惠于民,继续给自己积攒口碑,为日后发动群众打下坚实的基础。 毕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 “还有粥喝?” 乞丐少年挠了挠头,顿时喜上眉梢,“陈宴大人真是大好人啊!” 说罢,连忙奔着西北方向,那布粥之处而去。 而街边的人群中,除了有围观看热闹沾喜气的百姓外,还有数十双狠厉的眸子,在目不转睛地窥视着..... “看到了吗?” “那骑在白马之上,一身大红袍,正春风得意的就是陈宴!” 青衫高大男子朝远处努努嘴,压低声音,朝左右开口道。 他的背上背着,一根由有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正是遮挡起来的兵刃。 “嗯。” 边上的蓝袍男子应了一声,直勾勾地盯着陈宴,沉声问道:“街道对面也已经就位,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前来行刺的,远不止他二人..... 隔着一条街的对面,同样也有,要得就是令陈宴左右不能相顾,大大增加成功率。 青山高大男子极为有耐心,平心静气道:“不急,等陈宴再靠近些,最好一击致命得手....唔!” 不过,他的话还未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仅剩下支吾声。 只见一根泛黑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径直没入了,他的脖颈之中。 那黑色的是部分,是浸泡高浓度麻醉药染成的..... 蓝袍男子见状,心中直呼不妙,“大哥....唔!” 但在他正欲做出动作之际,一根黑色细针同样没入了其脖颈之中。 “唔唔唔!” 随这二人一同前来,做平民打扮的刺客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黑色细针夺取了性命。 与此同时,陈宴接亲途经的街道之上,同样的事情,在由绣衣使者不断上演。 “就这还想刺杀督主大人?” 元绉撇撇嘴,托着蓝袍男子的尸体,轻蔑一笑,吐槽道:“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格?” 言语之中,满是不屑。 “不要掉以轻心!” “速度清理干净后,赶紧回去.....” 尽管顺利收拾掉了这几个刺客,吴明彻却依旧没有松懈,沉声道。 “明白。” 元绉点头,收敛神色,应道:“督主的安危与大婚,才是重中之重!” 旋即,搀扶着尸体,当做他们一直还活着的样子,弄到了无人的街巷,以化尸粉处理。 在这些绣衣使者走后,隐于阁楼之上,目睹完全程的张遂,忍不住骂道:“一群蠢货!” “何止这被杀的,还有雇他们前来的,都是愚不可及的蠢货!” 晏清梧撇撇嘴,讥笑道:“陈宴那是什么人什么身份?” “护卫他的高手如云,沿途也必定严防死守,哪有那么容易得手的......” 显而易见,张遂与晏清梧二人,亦是受命前来刺杀的..... 却并未贸然动手。 因为他们清楚地知晓,新任明镜司督主的本事,更清楚刚才的那些事,不过是他手段的冰山一角! “不过,他防得再严实,也终归有百密一疏的地方.....” 张遂似笑非笑,玩味道:“观察了一路,那个漏洞他并未注意到!” “走吧....” 晏清梧合上手中的折扇,意味深长地笑道:“给这位算无遗策的陈大督主,送去一个大大的惊喜!” ~~~~ 督主府前。 朱漆照壁已被大红色的绸缎覆盖,壁面上用金线绣着的“囍”字足有一人高,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两尊威武的石狮子脖颈上系着红绸花球,嘴里衔着的红绸带垂到台阶下,与台阶两侧每隔三步,便摆放的朱漆灯笼相映成趣。 一众好友兄弟下属,早已等候在了门外。 “可算是接回来了.....” 李璮远远望见那接亲队伍,叹道:“裴岁晚啊,长安第一才女,容貌称得上是沉鱼落雁,大哥好福气!” “赵国公给你订下的薛氏女,虽说才名比不上阿嫂,容貌却也是一等一的......”宇文泽闻言,开口道。 “那哪儿比得上,陛下给世子赐婚的独孤弥罗呀!”李璮挤眉弄眼,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调侃道。 宇文泽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咬牙道:“李璮,挖苦我很好玩是吧?” 说罢,强忍着想踹这个贱人的冲动。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下可不敢!” 李璮见好就收,当即转移起了话题,“咱们还是商量商量,待会怎么闹大哥的洞房吧?”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王雄、陶允轼等人的兴趣..... “压轿!” “请夫人下轿!” 在二十四抬的朱漆花轿停稳后,温润朗声喊道。 “就是现在....杀!” 轿帘微微扬起,隐匿在周围人群中的张遂,敏锐捕捉到时机已至,袖中暗器飞出,径直掷向陈宴。 “有刺客!” “快保护督主!” 朱异出手,轻松挡下了暗器,一众绣衣使者们将陈宴护住。 可张遂与晏清梧的突击目标,却并非是陈宴..... “不好,那俩刺客的目标,是夫人?!”朱异猛地恍然大悟。 张遂与晏清梧一左一右,朝花轿持剑刺去。 温润反应过来,疾驰而去,却落后了七八步之距:“完了,来不及了....” 第245章 她不是裴岁晚 七八步之距,看似没有多远..... 却是一步慢,步步慢,对于高手而言,可以完成很多事了。 “裴岁晚,去死吧!” “哈哈哈哈!” 张遂施展身法,极速向前而去,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大红花轿,忍不住大笑。 杀不了陈宴,难道还杀不了他即将过门的夫人吗? 反正能达到的效果是一样的! “声东击西?” 宇文泽注视着那俩刺客的动作,脑中一瞬猜出了其意图,“那俩刺客竟是冲阿嫂去的!” 念及此处,宇文泽的心不由地悬了起来..... “好手段!” “竟能想到对裴岁晚下手.....” 李璮双眼微眯,沉声道。 谁也没预料到,这两个刺客的脑子,居然能如此的活络,直接转变了行刺思路? 反正是要毁了联姻,让陈宴去死,或让裴岁晚去死,都可以令婚事变丧事..... 而且,在督主府门前,众目睽睽之下,其得手之后,必让他大哥声名扫地! 旋即,李璮的目光,投向了陈宴,却并未发现有任何异色,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铮!” “铮!” 两柄利剑几乎是,同时刺进了花轿之中,却并未如预想中的血肉横飞,美人香消玉殒.... 而是,两道短暂而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原本还得意的张遂与晏清梧,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向后暴退。 “两位未免高兴得太早了些吧?” 与此同时,花轿之中飘出,一道女子的冰冷嘲讽。 张遂:“裴岁晚会武功?” 晏清梧:“她不是长安第一才女吗?” 两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错愕与疑惑。 这如此强悍的内力,必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无异,实力恐怕还在他们之上..... 可裴岁晚一个如此年轻,还专攻文学的世家女,是怎么练出来的? 旋即,从大红花轿之中,飞出了一个同样持剑的红衣女人..... “我处心积虑娶回来的女人,哪有那么好动的?”陈宴目睹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 裴岁晚,河东裴氏嫡女,是他陈某人与关中世家,牢牢绑定的关键一环,岂能对她的安危不上心? 出了任何意外,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是红叶!” 宇文泽一眼就认出了,那红衣女人是谁,不由地松了口气:“没事了,阿嫂无忧.....” “世子,她有这么厉害?”李璮闻言,将信将疑地问道。 这位名唤红叶的姑娘,最近这些时日,是形影不离地跟在他大哥身后,李璮不认识才是有鬼了...... 只是,他却从未见过她动手,不知其底细。 “当然,我可是亲眼目睹,红叶姑娘将惊鸿会十几号人,不费吹灰之力,杀了干干净净的.....”宇文泽目光一凛,斩钉截铁道。 王雄、豆卢翎等人亦是点头赞同。 那姑娘甚至能与晋王世子身边的护卫大战,最终全身而退..... “她不是裴岁晚....” 张遂望着红叶的脸,与画像上的那个温婉女人,相去甚远,当下得出判断。 顿了顿:“还是个高手!” 说着,眉头拧在了一块。 因为哪怕是联手,他都没把握能胜过这个女人,而且边上还有陈宴麾下的高手,在虎视眈眈,时间不多了..... “拼了!” 晏清梧当机立断,看向张遂,厉声道:“我来拖住她,你去杀裴岁晚!” “得手后分头撤!” 话音落下。 晏清梧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朝红叶冲杀而去。 “嗯。” 张遂心领神会,应了一声后,亦是施展身法,朝大红花轿中隐约可见的那女人而去。 “算盘打得挺响....” 红叶打量着二人,冷笑道:“就是不知阁下,有没有拖住我的本事了!” “试试不就知道了?” 晏清梧一剑直奔红叶面门而去。 “砰!” 红叶身形一闪,轻描淡写地躲过了晏清梧的攻势,同时一脚踹在了试图越过她的张遂身上。 就是这几个呼吸间的时间,温润、朱异及一众绣衣使者高手赶到。 “砰砰砰!” 朱异守在了花轿之前,其余人则是加入了战局中。 陈宴麾下何时,有这女子高手了.........逐渐力有不逮,却依旧在困兽犹斗的张遂,心中不解道。 如果没有这红衣女人,藏身于花轿之中,他们就已经得手,说不定此时此刻,甚至都全身而退了.....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嗖!” “嗖!” “啊!” “啊!” 在张遂与晏清梧疲于应对温润等人,并萌生退意,试图遁去之际,只听得两道尖锐金属破空的声音响起。 是红叶趁机掷出了,两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片刻后,径直整根没入了两人的后背与左臂。 “你武功那么高,竟然还如此使用暗器偷袭?”猝不及防的张遂,怒视红叶,质问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当世一等一的高手,居然会行如此小人行径。 “兵不厌诈!”红叶面不红心不跳,缓缓吐出四个字。 “我的内力没了,你这暗器上抹了什么?” 正欲继续抵抗,困兽犹斗的晏清梧,浑身肌肉失去力量,浑身绵软无力,四肢瘫软。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像一滩软泥一般。 而同样中招张遂,也好不到哪儿去..... 出现了如出一辙的症状。 “没什么....” 红叶将剑负手收在身后,抿唇轻笑,风轻云淡道:“就是一点软筋散而已!” “该死的女人!” “你胜之不武.....” 张遂闻言,脸色煞白,忍不住骂道。 现在的他,不仅一点维持站立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连弄出藏在牙里的毒丸都没法..... “能有效解决你们就够了!” 红叶却是不以为意,笑道:“阶下囚扯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暗器咋了? 偷袭又咋了? 成王败寇,能高效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就足够了! “将那两人拿下!” “押回明镜司拷打审问!” 陈宴招了招手,吩咐道。 “遵命。” 周围的绣衣使者们应声而动。 被清理掉牙中毒药,又被拽起的张遂,忽得仰天大喝道:“赵老柱国,我等有负您的重托!” “没有杀掉那裴岁晚!” 声音不小,足以传入周围观礼的百姓、官员与世家子弟耳中。 “赵老柱国何等光明磊落之人!” 陈宴斜了一眼,朗声道:“死到临头了,还想诬蔑赵老柱国?” “带回去严刑拷打!” “务必令其吐出实话!” “遵命。”一众绣衣使者将张晏二人的嘴堵上,迅速将其押走。 “当众将脏水泼在赵老匹夫的身上,还算是有点脑子.....”李璮靠在门前柱子上,将这一幕尽收于眼底,心中暗笑道。 当众将赵虔拉下水,是在激化矛盾.... 派遣刺客的是不是他,已经不重要了,明眼人都清楚,只是普通百姓可不知道。 他们容易信以为真。 毕竟,三人成虎啊! “夫人受惊了!” “请下轿吧!” 陈宴来到花轿之前,轻轻撩开了帘门。 “嗯。” 裴岁晚轻轻应了一声,走出了花轿。 透过红盖头,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的夫婿,思绪翩飞回了在裴府上轿之时...... 第246章 这在高堂之上的竟是......?! 时间回溯。 裴府门前。 “请夫人上轿!” 侍从们撩开帘门,毕恭毕敬道。 “终于快见到他了....” “今日后我就是他的妻.....” 裴岁晚在由蓉儿搀扶上花轿后,心中泛起了涟漪,还有几分迫不及待。 “这是什么动静.....唔!” 红盖头下视线不佳的裴岁晚,却敏锐察觉到坐垫下方,有一些细小的声音。 正欲去查探之时,却被一只手隔着红盖捂住了嘴。 “起轿!” 随着二十四抬的花轿被抬起,周围同时响起了欢快的鼓乐声。 “夫人不要惊慌!” 红叶贴近裴岁晚,压低声音,安抚道:“我是你夫君的人,不会伤害你的.....” “明白的话,就点头示意....” 裴岁晚闻言,心中的惊慌压下了不少,并照做轻轻点头。 红叶随即松开了捂嘴的手。 “你早就藏在这轿中了?” 裴岁晚将红盖头微微掀起,打量着面前的陌生女人,若有所思后,问道:“夫君派你来是做什么的?” 结合刚才的声响,以及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裴岁晚推测她只可能是,早就藏在了坐垫之下的暗格里。 “不愧是长安第一才女,夫人果然聪慧.....” 红叶点头,同样打量着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夸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少爷让我藏在轿中,沿途保护夫人安全,直至入府!” 沿途变数太多,再加上许多围观百姓,危险程度几何倍增高,只有进了督主府,才是完全的安全。 “夫君这是怕有人,要对我图谋不轨?”裴岁晚眨了眨眼,试探性问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红叶颔首,“我家少爷向来思虑周全.....” 可裴岁晚依旧小心戒备着红叶,审视道:“那我又怎知,你不是早已潜入轿中.....” “意图潜入督主府行刺大冢宰之人呢?” 说罢,目不转睛地盯着红叶,捕捉着其脸上的微表情。 骗取她信任的可能性虽低,但不是没有的..... 裴岁晚既已嫁为人妇,那就得为夫婿多加考虑。 “夫人还真是谨慎.....” 红叶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份信件,“这是少爷的亲笔手书,上面还有督主大印!” 眼眸之中,满是赞赏之色。 这出身河东裴氏的主母,不简单..... 裴岁晚接过并拆开,映入眼帘的第一句就是: 岁晚吾妻亲启。 信中的内容是,陈宴对自己计划的全盘详述,以及对她的关怀与叮嘱。 裴岁晚轻抿红唇,强压着上扬的嘴角,看向红叶,柔声问道:“你叫什么?” “我名红叶。”红叶答道。 “红叶姑娘,接下来就有劳了!”裴岁晚在确定红叶,真是自己夫君的人之后,戒心尽消,莞尔一笑,柔声道。 “夫人客气。”红叶颔首。 ~~~~ 督主府内。 宇文沪放下茶碗,看着从外归来的宇文泽,问道:“阿泽,刚才外边怎么乱糟糟的?” “不会是有那丫头的仰慕者,前来抢亲吧?”宇文橫咬了口糕点,饶有兴致地打趣道。 要知道裴岁晚可是,长安第一才女,又貌美如花,家世不俗,乃无数风流才子的梦中情人...... 不排除有人会脑子一热,做什么冲动之举。 当然,这种可能性还是,微乎其微的..... “二叔说笑了,偌大的长安,谁敢抢阿兄的婚呀?” 宇文泽摇头,笑道:“刚才不过是,有两个蟊贼行刺罢了!” 抢婚明镜司督主? 活腻味了不成! “行刺阿宴?” 原本等得有些无聊的宇文沪,顿时来了兴致。 “不,他们是行刺阿嫂....”宇文泽回道。 “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宇文沪点头,颇有几分赞赏,笑道:“知晓挑软柿子捏!” 顿了顿,又问道:“那你阿兄是如何解决的呢?” 自己这儿子能神态自若的归来,就足以说明,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没出什么大乱子,裴氏定然安然无恙。 宇文泽略作回忆后,说道:“阿兄事先让红叶姑娘,藏在了接亲阿嫂的花轿之中.....” “那红叶姑娘就是,孩儿之前与父亲您说过的,在泾州遇到的那不输于藏锋的高手!” 在回归长安后,宇文泽就将泾州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讲与了自己父亲听。 “嗯,为父对那女子有几分印象.....” 宇文沪瞥了眼陆藏锋,记起了那冒充长史的司徒洄之女,最终被阿宴收入了麾下。 顿了顿,又叮嘱道:“你阿兄这面面俱到的布置,也得多学学!” “是,孩儿明白....” 宇文泽恭敬颔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就是那俩蟊贼,在被生擒以后,大喊他们是赵老柱国的人!” “有点意思.....” 宇文沪闻言,转动着玉扳指,玩味道:“不过,赵虔那厮再鲁莽,也还没这么蠢!” 谁家养的门客,能直接将恩主给卖了的? 而且,能想到刺杀裴岁晚的,也不可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过于明显的栽赃陷害了。 这长安城中,怕是有第三方势力,希望朝廷乱起来! “大哥,陈老柱国麾下的那六位,也已经到了.....”宇文橫注意到另一边的几人,提醒道。 正是一同与陈宴祭拜老爷子的王铮等人。 “本王倒是想看看,陈通渊那厮今日会不会来......” 宇文沪摩挲着茶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戏谑道:“又会是何等的表情!” “父亲,魏国公在那边!”宇文泽指了指最角落里。 此时的陈通渊,那叫一个坐立难安,眉头紧蹙:“亲都接回来了,怎么还无人来请我去坐高堂?” 说罢,还不时地眺望外边。 来了这么久,督主府中比他官职小的,都有侍从招待,唯独他们无人问津。 “爹,大哥不会故意没设高堂吧?”陈故白猜测陈宴,有极大可能跳过了这个环节。 毕竟,易地而处,他也不可能拜一个,恨不得自己去死的爹..... “今日到场看那么多显贵,他怎么可能不遵规矩,擅改流程?”陈通渊冷哼一声。 陈宴的确仗着宇文沪的势,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但在这种对他如此重要场合,当着这么多权贵丢人,可能做的出来吗? 那逆子就是装,也得装过去..... “新人到!” 随着充当司仪的温润一声大喊,陈宴牵着裴岁晚入场,走进了拜堂的厅中。 而当一众观礼的宾客,看到此前被红布遮盖的高堂位置之时,皆是一片震惊:“这在高堂之上的竟是......?!” 端坐在本该由父母坐得位置上的,赫然是两座牌位..... 第247章 祖父和母亲的牌位,被强迫留下观礼的陈通渊 “这是....陈虎那老家伙的牌位?!” “还有他母亲的牌位?!” 饶是以于玠的定力,也不由地为之一震,心中惊叹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宴能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好家伙!” 宇文泽猛地一怔愣,眼睛都看直了,“阿兄要准备拜的高堂,竟是他祖父和母亲的牌位?!” 念及此处,朝一身喜袍的陈宴,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还是他阿兄敢想敢做啊! “是老爷子的牌位?!” 王铮直勾勾地望着,那不久前才祭拜过的牌位,心中忍不住叹道:“他这行事还真是出人意料!” 诧异归诧异,不过细细想来,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不拜老爷子,难不成去拜陈通渊吗? 旋即,王铮与豆卢苌等五人,交换了个眼神,皆是认同地点头。 “是阿棠的牌位.....” 宇文沪关注点与其他人不同,目光深邃地落在谢堇棠的牌位之上,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阿宴大婚之日,也没有忘记他娘亲,果真是有孝心的好孩子!” 那眸中神色是格外的复杂..... 是意外、是眷念、是说不出的柔情..... 她的孩子真是跟她如出一辙。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这大婚真是没白来.....” 李璮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宴,心中玩味笑道:“大哥他这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 以他对某人的了解,这绝对是有意故意的! 而且,是在向到场宾客,以及向外界,释放一种政治信号..... “这就是赤裸裸的针对.....” 京兆韦氏的代表韦鹤卿,目睹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心中叹道:“陈督主这一手甚是有趣!” 至于这针对的是谁,再明显不过了.... 但那并不重要,他京兆韦氏是站在陈宴这个朋友一边的。 而其他世家前来的代表,态度皆是不尽相同的。 “自作孽不可活啊!” 平阳侯陶追看乐了,摇摇头,注视着那两座牌位,叹道:“陈通渊将这个嫡子,亲手送进天牢死狱之时,恐怕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 那个弃之如敝履、恨不得去死的儿子,却成了位高权重的明镜司督主..... 天意弄人啊! 可惜,这世间没有后悔药..... 当日种什么因,今日就结什么果。 所幸他儿子陶允轼,纨绔归纨绔,在陈故白的挑唆下,因祸得福与陈宴交好了..... 也算是上天眷顾他平阳侯府。 “陈宴是在故意羞辱父亲.....” “还是当着这么多长安权贵,亲朋故旧的面!” 陈故白再如何愚蠢,也不可能看不出,高堂之上摆灵牌的动作是什么含义。 而且,能受邀到督主府来参加婚礼的,无不是长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他父亲的脸面,怕是丢姥姥家去了! “陈宴!” 陈通渊勃然大怒,面色铁青,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咬牙切齿大喝道。 尤其是感受到,在场宾客那戏谑的目光,更是只觉无地自容。 拜老爷子的牌位就算了,竟然还有谢堇棠那贱人的! 奇耻大辱啊! 难怪这逆子那一日会送来请柬..... “魏国公,今日乃是我家少爷的大喜之日,还望安分守己些!” “不要在府中闹事!” 朱异见状,适时挡在了正欲上前,扑向陈宴的陈通渊面前,厉声道。 字里行间,皆是威胁之意。 “朱异,你昔日不过是我国公府养的一条狗,怎么对我爹说话的?” “可还有一点尊卑?” 陈故白抬起手来,指向朱异,呵斥质问道。 过往那些年在国公府中之时,他对陈宴使得绊子,大多数都是被朱异给破坏了..... “陈三少爷,打狗也得看主人!” 李璮正欲说话,殷师知却抢先站了出来,沉声道:“在我明镜司督主的大婚之日闹事,是觉得我明镜司的刀,不利否?” 显而易见,这位白虎掌镜使是在表忠心..... 四大掌镜使可不能,只有他自己一个外人。 陈家父子送来的这么好的机会,必须得牢牢抓住了! “殷师知!”陈故白咬牙道。 “唰!” 后边的绣衣使者们,清澈的拔刀声响起。 “我.....” 陈故白感受着那浓郁的杀意,那准备输出的言语,全部都咽了下去。 因为这群如狼似虎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在虚张声势,是真的敢动手的..... “你...你们....” 陈通渊见状,抬手指向殷师知,又指向王铮等人的方向,胸前气的上下起伏,“好,很好!” 这些混账竟眼睁睁看着他被羞辱,却没有一个人发声。 顿了顿,又继续道:“告辞!” 说罢,猛地一甩衣袖。 “魏国公,还请留下观礼!”殷师知一个眼神示意绣衣使者上前,将陈通渊父子摁回了座位之上。 威胁归威胁,倘若今日真让他们离去了,传出去那可不利于督主大人的名声..... 无论如何,都是必须留下的! “你!”陈通渊咬牙切齿,但形势比人强,又不得不被迫屈服。 “魏国公?” 红盖头下,裴岁晚透过微微的缝隙,余光瞥见那盛怒又不甘状态下的陈通渊,心中暗道:“他就是那个曾经将夫君,送进天牢死狱的生父......” 从倾慕陈宴开始,她就将他的往事,了解了个透彻..... “诸位抱歉,发生了一点小插曲,还请见谅!” 陈宴淡然一笑,朝左右观礼的宾客,拱了拱手,风轻云淡道。 旋即,看向担任司仪的温润,又继续道:“仪式继续。” 其实,陈某人原本甚至是想,请比亲爹还亲的好爸爸大冢宰,一并为高堂的...... 但考虑到各方面的影响,综合利弊后,遂作罢。 温润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一拜天地!” 陈宴与裴岁晚面向正南方(象征天地方位),行稽首礼。 “二拜高堂!” 他与她转向老爷子与母亲的牌位,行跪拜礼。 宇文沪轻轻转动玉扳指,望着朝谢堇棠牌位跪拜的陈宴与裴岁晚,心中喃喃道:“阿棠,你的阿宴今日成婚了.....” “娶得是河东裴氏嫡女!” “这姑娘才貌双全,与阿宴很是般配!” “她还倾心于他,日后定会与阿宴举案齐眉,儿孙满堂的!” “阿棠,你要是还在,能亲眼看到阿宴成婚就好了!” “你放心,阿宴如今已经尽得陈虎势力,害你的陈通渊,很快就会去地下向你恕罪忏悔的!” 第248章 权臣之路的起点 对于裴岁晚这个成婚对象,宇文沪对她的相貌品行,是经过多加考察与把关的..... 不然,哪怕是阿宴做出了选择,宇文沪也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这是一个能在未来帮到他的贤内助! “夫妻对拜!” 随着司仪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位新人相对而立,行顿首礼。 在拜下去的那一瞬间,陈宴注视着裴岁晚的炯炯双眸,坚定而明亮,充斥着进取,心中是无比的激昂:“从这一刻起,我与关中世家才算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河东裴氏与裴氏子弟,都将成为我最大的助力!”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站稳脚跟! 背后不再是只有大冢宰,还有强有力的妻室。 一手皇族,一手世家,他陈宴梦寐以求的权臣之路的起点! 红盖头下的裴岁晚,隔着那层红纱,望向近在咫尺的夫婿,亦是美眸愈发深邃,心中激荡:“我现在是督主夫人,不久之后就是国公夫人.....” “我的夫君有大冢宰的青睐与提拔,又有我裴氏一族的鼎力相助,未来官位必定是节节攀升的!” 裴岁晚看起来像是恋爱脑,是相中了陈宴的相貌与才华..... 但更是相中了他的潜力! 双方强强联合,未来必定是一片青云坦途。 “可惜嫁与陈督主的是裴氏女.....” 韦鹤卿望着这对相对而拜的男女,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要是我的妹妹该有多好!” 念及此处,韦鹤卿在脑中思索起了,族中适龄的庶妹..... 京兆韦氏的嫡女为妾很难,但嫁一个庶女去为妾,也不是不可! 以一个庶妹来绑定与陈宴的关系,这笔买卖很是划算。 回去之后,要同父亲与叔伯们好好商议一番..... 商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宴,心中暗道道:“娶了裴氏女,又降服了柱国旧部,他还那么的年轻.....” “陈宴的未来不可限量啊!” 商挺能得出这个结论,能力本事是一方面,岁数又是一方面.... 哪怕再过十年,面前这个成婚的年轻人,也才不过二十七岁,恐怕将迎来属于他的时代..... 以往虽有交情,却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进一步交好! 而联姻是最快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 正妻之位是裴氏的,不用想了,但商挺可以为自己的小女儿,谋一个侧夫人之位! 周围观礼的高官显贵中,但凡族中有适龄女儿的,几乎打着相同的算盘..... “礼成——” “送入洞房!” 红烛高燃,映得喜堂满堂生辉。 ~~~~ 夜色如墨,唯有漫天星子似碎钻般缀满穹庐,银河横亘天际,淡淡清辉洒向人间。 庭院深处,红灯笼沿着游廊一路蜿蜒,将青砖地染成一片温润的绯红,灯影在雕花木窗上摇曳,似有若无地勾勒出屋内晃动的烛火。 “藏锋,脚步轻些....” “咱们悄悄地摸过去!” 宇文泽在送走父亲与二叔后,领着陆藏锋,蹑手蹑脚朝洞房而去。 “世子,咱们真要去闹陈宴大人的洞房?” “不太合适吧?” 陆藏锋眉头微皱,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 “阿兄不会生气的!” 宇文泽闻言,信誓旦旦道。 说罢,还按了按手,示意他放一百二十个心。 “......” 陆藏锋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这是生不生气的问题? 自家兴致盎然的世子,似乎根本没有抓到重点..... 那位爷奇计百出,他的洞房能是那么好闹的? 别羊肉没吃到惹得一身骚..... “李璮,宋非,游显?” “你们仨来得这么早?” 宇文泽瞧见洞房下,那几道很是熟悉且狗狗祟祟的人影,正猫着腰,往墙根下凑,压低声音招呼道。 他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了,却没想到这三个家伙,却是来得更早..... 都是同道中人啊! “嘘!” 李璮见状,当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叮嘱道:“世子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了大哥!” “你们准备怎么闹洞房?” 宇文泽兴致愈发高涨,用手轻掩着嘴,用仅几人能听到声音,问道。 李璮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似笑非笑,玩味道:“闹洞房哪有听墙根来得有意思啊?” 顿了顿,又继续道:“明日再将细节说与大哥听.....” “妙极妙极!” 宇文泽眼前一亮,坏笑道:“阿兄肯定没想到,我们一大群人,会聚在这里听墙根.....” 又刺激又新鲜。 宇文泽长这么大,还从未做过听墙根之事! 与此同时,远处又狗狗祟祟地摸过来了几人,李璮见状,一把勾住走在最前面的王雄的脖子,低声问道:“王雄,你们几个怎么也来了?” “不会都是来听墙根的吧?” “莫非你们也是?”王雄眉头一挑,反问道。 先来者与后来者,相视一眼,指了指对方,皆是笑得心照不宣。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来来来,一人一个位置!” 李璮嘴角勾起一抹邪魅,招呼着众人,很是积极地安排起了各自的位置。 半个时辰后。 “都进去那么久了?” “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寇洛将右耳紧紧贴在墙根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声响,却是一无所获,再也按耐不住,问道。 “按理来说,现在却扇与合卺应该结束了吧?”豆卢翎点点头,若有所思,喃喃疑惑道。 豆卢翎虽说没有成过亲,但洞房的流程,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环节再怎么繁琐,这都半个多时辰了,怎么着也该提枪上阵了吧? 为何万众期待的动静,一直没有想起呢? 依旧是一身骚包粉色的陶允轼,认同地附和:“是啊....哈...哈哈哈!” 不过,刚给出一个肯定答复,就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气,随即笑出了声。 “陶允轼,你干嘛?” 梁士彦见状,踹了那死胖子一脚,咬牙低声道:“笑这么大声,惊动了里面怎么办?” “哈....哈哈!” “我也不想啊!” 也不知是不是那一脚力气太大,陶允轼径直躺在地上,不间断地笑着,还不忘解释:“哈哈!控制不住想笑!” 他心里也委屈啊! 鬼知道怎么就笑起来了,还根本停不下来..... “这是什么毛.....哈哈哈哈!”李璮闻言,不明所以,刚张口吐槽了半句,却诡异地发出了同样的笑声。 “李璮!” “哈哈哈哈!” 王雄刚想制止李璮的加入,也开始不受控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我现在笑得肚子疼!” “这是怎么回事?” 豆卢翎、宋非、宇文泽等人,亦是一个接一个地加入大笑队伍。 躺在地上,笑得左右翻滚。 场面甚是壮观! “哈...哈哈!” “中计了!” 李璮苦逼地笑着,猛地恍然大悟:“大哥他肯定早就猜到,咱们会来停墙根,所以提前在石壁上,做了手脚......” 话音落下。 众人的耳边,旋即就响起了一道肆意又嘲弄的戏谑声: “要不说还是你李璮脑子活络呢?” “我这秘制笑粉的滋味不错吧!” 第249章 府中的财政大权 紧接着,陈宴领着红叶,不慌不忙地出现。 跟李某人猜测的一样,他早就算到了,这几个小子一定会不安分,要么想法子闹洞房,要么就是猫起来听墙根..... 所以,特地去寻云汐,备下了这吸入一段时间后,就能让人笑得不停的秘制药粉..... “大哥!” “大哥!” “哈哈!” “我错了!” “哈哈!” 李璮一边大笑着,一边朝陈宴所站的方向翻滚,积极认错忏悔,“我现在笑得肚子疼!” “快给我解药吧!” 这连续不间断的大笑,已经令他的腹部与面部肌肉,出现了明显的酸痛感。 甚至,嘴角肌肉长时间紧绷,已经在向僵硬的方向蔓延..... “是啊!” “哈哈!” 宇文泽见状,赶忙附和道:“阿兄,快给我们解药吧!” “哈哈!” “小弟笑得快岔气了!” 此时此刻的宇文泽同志,是真的欲哭无泪..... 从未笑得如此难受过,还根本无法控制! 忽然猛地意识到,藏锋前面为什么会出现那个表情了..... 只是现下悔之晚矣了! “阿泽,你也学坏了!” 陈宴躬身向前,饶有兴致打量着地上的宇文泽,笑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很可惜,这秘制笑粉没有解药哦!” 说着,轻轻摊了摊手。 这并非是虚言,而是实话实说。 又不是下的什么毒药,怎会有相应的解药呢? 当然,云汐说了能做解除药粉的,陈宴特意没要而已.... “啊?!” “那怎么办?” “哈哈!” “我们不会要一直笑下去吧!” 王雄等人听到这话,皆是目瞪狗呆。 立时慌了神。 这一直不停地大笑,可比一些酷刑还要折磨人啊..... “没事,笑够一炷香自然就停了.....” 陈宴淡然一笑,漫不经心地安抚道。 都是自家兄弟,弄死是不可能的,但也必须得小惩大诫.... 一炷香(半个小时)还是问题不大的。 “一炷香???” “完了!” 李璮等人瞬间傻眼,心中猛地一咯噔。 芭比Q。 那一刻,这地上的一个个,皆是悔不当初.... 大晚上的干点啥不好,为啥非得来听这太岁的墙根? “来人啊!” 陈宴打了个响指,朗声道:“将他们抬下去!” “让他们面对面笑个尽兴!” “是。” 周围一众绣衣使者应声上前,强行憋着笑,拖走了地上包括李璮、宋非、游显在内的几个作死家伙。 ~~~~ 洞房内。 烛火“噼啪”的轻响,红烛的光晕在盖头上跳跃,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裴岁晚微微垂下头,能看到盖头边缘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也能看到床榻上散落的花生、桂圆,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她悄悄抬眼,透过盖头的缝隙,瞥见桌上并排放着的交杯酒,朱漆酒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群小样儿.....” 陈宴回忆着刚才的那副画面,嘴角止不住上扬,快步走入屋内。 “夫君,刚才外边是什么动静?”裴岁晚听到男人靠近的声音,柔声问道。 陈宴用秤杆挑去自己新婚夫人的红盖头,露出那绝美的容颜,笑道:“没什么,就一群企图听墙根的小蟊贼,都被为夫给收拾了.....” 裴岁晚点点头,已经大概猜出了是哪些人,多半是与她夫君交好的晋王世子、青龙掌镜使那几位,嫣然一笑后,提醒道:“夫君,咱们该喝合卺酒了....” “好。” 陈宴点头,双手拿起桌上那寓意永结同心的合卺酒,其中一杯递给了裴岁晚。 “咕噜!” 两人交杯刚将酒饮完,就响起了一道细碎响动。 那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裴岁晚脸色绯红,尴尬地捂住肚子,低下头不敢与自己的新婚丈夫对视。 “夫人可是饿了?”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抚裴岁晚的右脸,问道。 “嗯。”女人轻咬红唇,应道。 陈宴转头看向门外,大喊道:“青鱼,去厨房取些热乎的吃食来!” “是。” 青鱼回了一声后,就只听得她噔噔噔的快步朝厨房而去。 半刻钟后。 满满一桌的菜肴迅速上齐。 青瓷盘里盛着薄如蝉翼、配金齑酱的鲈鱼脍,油亮焦香的驼峰炙;鎏金暖碗中是乳羊嵌鸽的“浑羊殁忽”。 奶白滑嫩的鱼白鸡胎羹“凤凰胎”;青铜鼎里炖着融合鲍鱼、鲤鱼、瑶柱的“五侯鲭”,牛乳米酒熬制的乳酿鱼。 银盘上码着撒核桃葡萄干的胡麻饼,雕成花鸟形状的糖渍蜜饯;水晶盏中是淋荔枝蜜的糯米团子“玉露团”。 “这些菜肴糕点,竟都是妾身爱吃的?!” “还上得这么快?!” 裴岁晚扫过桌上,那色香味俱全又熟悉的菜肴,诧异地望向了陈宴。 如此充分的准备,绝不可能是偶然与凑巧。 眸中微光流动,似是联想到了什么..... “都是从二舅哥那儿问到的....” 陈宴淡然一笑,拿去筷子夹了片鲈鱼,放进裴岁晚的碗中,开口道:“我知晓成婚仪式繁琐,就命厨房先行备下了!” 他在翻看过大周的成婚流程,时间长仪式多,而中间并无任何关照新娘之处。 猜测自家夫人定然是,一整日水米未进,所以早早让青鱼备下了这么一桌.... 她可以不吃,但想吃的时候不能没有! “夫君有心了!” 裴岁晚轻抿红唇,含情脉脉地望着陈宴,很是感动。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百忙之中还惦记着自己..... “夫人来,趁热吃!” 陈宴又舀起一勺鱼白鸡胎羹,喂到了裴岁晚的嘴边,笑道:“也不知咱家府上的厨子,能不能做出裴府的味道.....” “嗯。” 裴岁晚张嘴接过,柔声道:“多谢夫君!” “要是不合口味的话,我就去将岳丈府中的厨子绑来!”陈宴淡然一笑,打趣道。 “噗嗤!” 裴岁晚闻言,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味道很不错!” “夫君也吃!” 说着,拿起筷子,给陈宴夹了块羊肉。 那一刻,裴岁晚的心中是万分感慨..... 自己的眼光与运气是真的好,能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陈宴吃得差不多后,站起身来,去边上柜中,取来厚厚一叠东西,“夫人,给!” “这是大婚收到的贺礼清单.....” “还有府中的账簿?!” 裴岁晚伸手接过,放在桌上略作翻看后,颇有几分诧异,抬头望向将这些东西交给自己的男人,问道:“夫君,这是何意?” 这可不是简单的厚厚几张纸,而代表的是府中的财政大权..... “当然主母自是要掌家的!”陈宴坐了下来,以手撑面,望着神情复杂的女人,斩钉截铁道。 “这才成婚第一日,夫君就将全副身家相托.....”裴岁晚咬了咬红唇,轻抚桌上的账簿,轻声问道,“就这么信得过妾身能管好?” “我家夫人可是长安第一才女,这点小事还不是手拿把掐的?”陈宴笑道。 管不好? 堂堂河东裴氏精心培养的嫡女,怎么可能管不好呢? “都是虚名罢了!” 裴岁晚莞尔一笑,轻抚垂下的青丝,“既然夫君相信妾身,妾身也定不会让夫君失望的!” “青鱼与明月有管家之才,日后可协助夫人!”陈宴说道。 “好。” 裴岁晚眨了眨眼,温柔地应了一声后,专注地翻看起了账簿。 “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她.....” 陈宴则是双手撑在桌上,托着下颌,欣赏着女人的美貌,心中暗道:“真是好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岁晚忽地抬起头来,问道:“夫君,妾身有个疑惑之处.....” “这大冢宰与大司马为何除了送贺礼之外,还各自准备了一份聘礼呢?” 第250章 古人云,娶妻娶贤,诚不欺我也! 倘若是双份的贺礼,还能理解,毕竟长安谁人不知,她夫君是大冢宰的宠臣..... 可这聘礼就耐人寻味了! 若非至亲长辈,谁会如此为之呢? 那这关系就有点太..... 陈宴听出了言外之意,端起桌上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问道:“夫人,你是想问大冢宰,为什么会待我如此特殊,对吧?” 那一种异于常人的好,以及信任与偏爱..... 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如果陈宴不知内情,也会无比好奇的。 “嗯。” 裴岁晚轻轻点头,坦然承认道:“什么都瞒不过夫君.....” 她还记得,第一次听闻自家夫君的化名之时,是大司马家的晚辈.... 现在细细想来,那恐怕不是为了解围,随口一说的.... “因为大冢宰曾与我母亲有旧....” 陈宴握住裴岁晚的手,淡然一笑,叹道:“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对于自己的枕边人,这个无伤大雅的秘密,倒是没有隐瞒的必要..... 至于是哪种有旧法,陈某人还真不知道。 但他希望最好是那种..... 就真的不需要自己努力了! “原来是婆母的关系.....” 裴岁晚恍然大悟,点点头,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目光坚定,毅然决然道:“夫君放心,此事妾身不会让第三人知晓的!” 出身于世家望族,自小见惯了勾心斗角,又怎会不清楚其中的利害与影响呢? 她既已嫁为人妇,那就得站在夫君的角度考虑问题..... 绝不能让这件事,成为政敌攻击自家夫君与大冢宰的武器!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轻拍女人的秀手,沉声叮嘱道:“尽管大冢宰顾念旧情,亦视我如半子,咱们也必须敬之畏之慎之......” “不可有一丝一毫的忘乎所以!” 纵观古今历史,有太多的反目成仇了..... 哪怕因母亲的缘故,深受大冢宰的信任与爱护,但陈宴深知伴君如伴虎,一直如履薄冰,不敢有丁点的飘.... 而夫妻一体,这些话是必须告诫的。 夫君看得还真是通透............裴岁晚闻言,心中感慨于他精准的自我认知,不由地点头,郑重应道:“妾身明白!” 处在她夫君的位置,看似无比风光,背靠大树好乘凉,却是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的..... 说罢,裴岁晚又继续翻看起了贺礼。 “娶一个聪明的女人就这点好.....” 陈宴望着身旁这明事理的女人,抿唇轻笑,心中暗道:“一点就透,不需要过多赘言!” “诶,这为何会有一份,来自魏国公府的聘礼呢?” 裴岁晚美眸轻移,扫过那个不该出现的名字,大为意外,疑惑问道:“夫君与那位不是势同水火?” 魏国公同自家夫君的关系,她还是极为清楚的..... 无论出于哪个方面,他都不像是会准备的,而且还准备了那么多! 几乎是给出了大半的家底..... 也太过于反常了吧? “夫人或许不知,你男人是靠抄家起家的!” 陈宴闻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玩味道:“将刀子架在陈通渊的脖子上,他不敢不从,也不敢不给!” 说着,不由地回忆起了,那日与前几次的画面..... 陈通渊也不想给啊,但这老瘪犊子没有选择的余地。 “原来如此.....” 裴岁晚大概理解了自家男人的操作,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唤道:“夫君。” 俨然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嗯?” 陈宴见状,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妾身知晓夫君的过往,所以有些事情,夫君一定会去做的.....” 裴岁晚将桌上的册子都合上,轻抿红唇,略作措辞后,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妾身希望夫君,哪怕要去做,也不要亲手去做!” 裴岁晚很清楚,以自家男人与魏国公之间的矛盾纠葛,一定会有个结局的..... 尤其是柱国旧部们,都选择了站队,双方之间的了断,大概就在不久之后了。 裴岁晚身为人妇,非但不会阻止,反而会倾力无条件地支持! 只是弑父..... 哪怕冲突再大,也不能背这个恶名! 最好是假手他人去做..... “哈哈哈哈!” 陈宴沉默片刻后,开怀大笑,望着眼前这个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的女人,感慨道:“古人云,娶妻娶贤,诚不欺我也!” 贤妻旺三代,果然是真的..... “夫君,答应妾身,好吗?” 裴岁晚紧紧握住陈宴的手,眸中尽是关心,柔声恳求道:“为了自己,也为了咱们这个家.....” “夫人放心!” 陈宴反手握住她的秀手,笑道:“我清楚其中利害,绝不会经自己的手,更不会沾陈通渊一滴血的.....” 说着,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阴鸷狠厉。 向来准备充分的陈某人,早就为陈通渊,准备好了完美的死法..... 不可能有落人口实的风险。 还能顺带立起,不计前嫌的孝子形象! 也算是陈通渊为他,做出的最后一份贡献吧..... “那便好!” 裴岁晚点头,眉宇间满是温柔,嫣然笑道:“看来夫君已是成竹在胸,妾身就不多问了......” 好女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能让自己知道的,夫君自然会告诉她。 “能娶到岁晚乃是我十辈子修来的福气啊!”陈宴望着这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忍不住叹道。 这女人不仅有好的容貌,好的家世,还聪慧并体贴..... 千金易得,好妻难求! “能嫁与夫君也是妾身最大的幸运!”裴岁晚勾唇一笑,眸中柔情似水,对上男人的眼睛。 在浓情蜜意一会儿后,裴岁晚准备将带来的嫁妆与聘礼,全部过目一遍,方便明日的清点与入库。 可陈宴却伸手阻止,并将她一把拦腰抱起,“夫人,这些东西日后有的是时间看.....” “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该做正事了!” “嗯....” 裴岁晚将头埋入陈宴的怀中,脸色愈发绯红,充斥着羞涩。 哪怕此前府中嬷嬷,已经做过相关方面的教导。 但真要开始之时,还是抑制不住地紧张..... 陈宴将女人放在铺着喜被的床榻之上,舔了舔嘴唇,坏笑道:“为夫定会倾囊相授,还望岁晚夜涌泉相报,丝丝牵挂哦!” 第251章 不对!你是在诈我的话?! 翌日。 明镜司。 “见过大人!” 殷师知远远就瞧见了,一身常服打扮的陈宴走来,当即快步迎了上去,恭敬行礼。 “免礼吧!”陈宴摆了摆手。 “大人,您这刚大婚第二日,怎么就回官署了?” 殷师知直起身子,疑惑地问道:“不多陪陪夫人?” “大冢宰可是给您批了七日休沐的.....” 说着,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陈宴。 昨日的闹洞房,幸好因为与这位督主大人不熟,没好意思去,躲过了一劫..... 中招那几位,一个个的可遭老罪了。 “在府中闲着也是闲着.....” “就顺带过来逛逛!” 陈宴伸了个腰,回道。 正常家族成完亲第二日,新人是需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后前往公婆的居所,行跪拜礼以示孝敬。 公婆还会对新人进行简短的训诫,内容多为教导新娘持家之道、夫妻和睦之道..... 但督主府中却无公婆,是故跳过了那些环节,二人因昨夜辛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陈宴用过午饭后,留裴岁晚在府中熟悉状况,并清点财物,自己则领着朱异与红叶,骑马溜达来了明镜司。 话音刚落。 陈宴就瞥到了,远远迎来的某人,饶有兴致地调侃道:“哟,游显,你小子今日还能来当值呀?” “大人,您就别取笑属下了.....” 游显行了一礼后,哭丧着那块面瘫的脸,苦涩道:“昨夜笑了足足一炷香,全身都在疼!” “您那一手太狠了!” 俨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谁能想到堂堂新任朱雀掌镜使,能落到如此下场呢? 还是因为伙同听墙根导致的..... 幸好还有那几位陪着他一起丢人! 殷师知瞅着游显,竭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以免自己笑出了声。 “看你小子还敢不敢,跟李璮蛇鼠一窝?”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指了指游显,玩味道。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游显连连摆手。 某位领头的青龙掌镜使,今日可是连当值都没来,笑得床都下不了..... 陈宴满意地点头,轻拍游显的肩膀,开口道:“行了,许你两日休沐....” “好好休息去吧!” “多谢大人!”游显大喜过望,将事务同副使交接后,就快步往外而去。 虽然昨夜笑得有点难受,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得两日假期,也还是不错的,可以去教坊司好好潇洒一二了.... “殷掌镜使,昨日抓到的那两个刺客,审的如何了?” 陈宴单手背于身后,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可得知是受谁指派否?” 原本审讯之事,是由青龙卫负责的..... 但四大掌镜使昨夜“折”了三个。 没办法,就只能移交到幸存那一位手中了。 “督主恕罪.....” 殷师知闻言,当即躬身抱拳,沉声道:“那俩刺客像是受过相关方面的训练,嘴硬得很,哪怕一夜受酷刑,疼死过去四五次,也依旧咬死是大司寇之人!” 原本这位白虎掌镜使还想着,要借着这天赐良机,抓紧审出来,在陈大督主面前露露脸的..... 却未曾想到,那俩家伙是早已痛苦脱敏的死士。 酷刑对他们根本无济于事,极其的棘手! 若非需要审出幕后之人,殷师知是真想宰了解气的..... “哦?” “这俩竟如此抗造?” “练武的是不一样啊!” 陈宴顿时来了兴致,眉头轻挑,笑道。 酷刑好用是好用,却并非是万能的.... 能硬扛的终于出现了。 今日份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不就有了吗? 殷师知见督主大人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又继续补充道:“尤其是那女人,嘴硬不说,还不停口出污言秽语,辱骂诅咒督主您.....” “女人?” 陈宴抿了抿唇,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殷掌镜使,既然通过酷刑的身体折磨,撬不开他俩的嘴,得不到想要的东西,那咱们就攻心!” “督主可是胸中已有妙策?”殷师知试探性问道。 “走吧!” 陈宴淡然一笑,轻轻招手,说道:“待本督去会会那俩.....” ~~~~ 白虎堂。 刑讯室。 “你们这凶名赫赫,令人畏之如虎的明镜司,难道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还有那陈宴,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晏清梧凌乱的发丝黏着凝固的血痂贴在脸颊,原本秀丽的眉目如今满是淤青与伤痕。 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撕裂的伤口结着黑痂,每呼吸一次,都有细碎血沫从破损的唇间溢出。 那件浸透血水的月白中衣早已不成样子,大片暗红血迹下,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皮肉外翻,部分伤口还在渗出浑浊的组织液。 尽管已经变成了这副德行,但她那张嘴好似淬了毒一般,依旧在不停地输出。 “女人,你再多说一句....” 侯轨双眼眯成了一条线,竭力遏制着胸中的怒火,咬牙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这死娘们不仅侮辱明镜司,竟还敢侮辱他们督主大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别光说不做.....” 晏清梧冷哼一声,变本加厉道:“你要是要是由衷就杀了我啊!” “死瘸子!” 显而易见,这个受尽酷刑的女人,就是在故意挑衅,试图求死,得一个痛快..... “你他娘的!” 侯轨胸中的怒火,止不住地在朝外溢出。 “行了,刑罚都停了....” 陈宴与殷师知自外边走了进来,“也都退下吧!” “是,督主。”侯轨点点头,瞪了刑架上那女人一眼,照做退了下去。 “陈宴,你这新婚燕尔之人,居然还来了?” 晏清梧望着这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颇有几分诧异与意外,嘲弄道:“可惜棋差一着,没让你成为鳏夫!” 言语之中,满是懊悔。 “大胆!” 殷师知厉声道:“竟敢直呼督主名姓,如此口出狂言!” 一心求死的晏清梧,破罐子破摔,冷哼道:“我不仅敢对他直呼大名,还敢问候他的八辈祖宗!” “¥#@¥¥¥%&***##@@@” 各种侮辱性的话语,张嘴就来。 可是在她输出得嘴都酸了时,却发现陈宴无动于衷,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不解地问道:“陈宴,我都这么指着鼻子骂你了.....” “你就一点都不动怒?” 陈宴耸耸肩,淡然一笑,漫不经心道:“瞧这话问的,本督有什么好与一个将死的梁国奸细置气的?” “也不知萧氏皇族,给了什么好处,能让你俩如此悍不畏死.....” “他萧氏也配?” 晏清梧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轻蔑一笑,说道:“你明镜司还真是名不副实,徒有其.....” 只是刚说到一半,就意识到了问题,诧异道:“不对!你是在诈我的话?!” 第252章 要那种擅长给女人调理身体的大夫 晏清梧终是后知后觉..... 这姓陈的小崽子,之所以表现得那么风轻云淡,是在给她挖坑套话! 太阴险了! “对啊!” 陈宴淡然一笑,将晏清梧的情绪变化,尽收于眼底,耸耸肩,玩味道:“你这来自齐国的蠢货,还是挺有脑子的.....” 尽管因连夜的高强度酷刑折磨,导致这女人降低了大脑运转。 但反应依旧还是挺快的..... “呵!” 晏清梧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自诩聪明的明镜司督主,你就那么确定,我是来自齐国?” “而非真不是受赵老柱国指派呢?” 她试图以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继续混淆视听。 “其实你再如何舌灿莲花,也是没有用的....” 陈宴摩挲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晏清梧的表演,漫不经心地提醒道:“因为在来之前,本督已经去过你同伴那里了!” “陈宴,你还想再诈我一次?” 晏清梧冷笑,自信满满道:“张遂是什么人,我比你更了解,他不能吐露一个字的.....” 同样的伎俩,还想使用第二次? 真将她当傻子了? “你就这么确定?” 陈宴眨了眨眼,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督可是同他许诺了,谁先招就留谁一条活命......” “要知道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会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 某些字眼上,咬得抑扬顿挫。 搭配着那极其蛊惑的语气,说得那叫一个煞有其事。 不过,这的确也符合囚徒困境..... 博弈双方因不信任何自身利益考量,个体的最优解往往是集体的最劣解。 “哈哈哈哈!” 晏清梧并未出现丝毫慌乱之色,相反却是大笑出声,嘲弄道:“陈宴啊陈宴,但凡张遂说了什么,你都不会来到我这里的.....” “你太低估一个死士了!” 想利用心理博弈来诈出有用的信息,手段是好手段,不过忘了关键一环..... 死士最不畏惧的就是死亡! 而且,这位督主大人能出现这里,不就恰恰说明,在张遂那无功而返,想拿自己碰碰运气吗? “啧,居然唬不住你.....” “没意思!”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咂咂嘴,颇有几分失望。 “原来被吹上天的明镜司督主,也会束手无策啊!” 晏清梧见陈宴因被自己说中而吃瘪,笑得愈发肆意,嘲讽道。 顿了顿,又道:“奉劝督主大人一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得不得任何你想要的信息,要么杀了我,要么就继续上刑吧!” 说罢,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好似在说,姓陈的,就你那些小把戏,根本就奈何不了我..... 只是陈宴并未出现,她预想中的那种勃然大怒,大发雷霆,火冒三丈,而是依旧的格外平静,轻抚额头,笑道:“其实我刚才去你同伴,叫什么来着?” “张遂对吧?” “我也问了他一个同样的问题,只是改变了中间几个字而已.....”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改了什么?” 晏清梧见状,心中猛地一咯噔,问道。 面前这个小子,表现得太过于淡定了..... 很不对劲! “就是萧氏皇族改成了高氏皇族.....” 陈宴抿了抿唇,徐徐道:“你猜猜他是什么反应?” “张遂是不会有任何反应的!” 晏清梧忽地松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回道。 还以为是什么高超伎俩呢? 结果就是将两大皇族的姓氏互换? 就凭这也想诈到张遂,瞧不起谁呢? “你猜对了,他真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陈宴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愈发玩味,开口道:“所以本督可以确定以及肯定,你们是高氏齐国之人!” “为什么?” 晏清梧不解,问道:“陈大督主,你就如此自信?” 经过前面言语的交锋,她听得出来,这次绝对不是套话了,而是真正的确定.... 可缘由在哪呢? “当然。” 陈宴眉头一挑,笑道:“知晓什么叫对照吗?” 顿了顿,又继续道:“在你对萧氏皇族,自骨子里发出鄙夷之时,本督就已经无比确信了!” 毋庸置疑,能被这样派出来的间谍死士,一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必对主家脱敏..... 而对敌国那就不一定了! “对照?” 晏清梧喃喃重复着,这个从未听说过的词语,冷笑道:“这天下间鄙夷萧氏皇族之人,可不在少数啊!” 萧氏皇族,安于享乐,不思进取,内斗不断..... 但凡有识之士,鄙夷他们难道不正常吗? “可阁下忘了,能培养出像你们这样死士的势力,却是屈指可数的!” 陈宴摇头,眸中闪过一抹戏谑,淡淡道:“非齐即梁.....” “你刚才自己,给本督排除了错误的选项!” 能扛得住他改良后的明镜司酷刑之人,能是什么寻常死士? 必是砸了重金培养的! 而有这个资本,桌上不过就只有两个选项了..... 非此即彼。 在张遂毫无反应之时,陈宴心中的天平,就已经倾向于高氏齐国。 而在得到晏清梧的反应后,更是确定这俩死士来自于东边..... 大概率就是齐国在五战无法吞并大周后,选择了改变策略,试图从内部瓦解! “难怪宇文沪能重用你.....” 晏清梧长叹一声,笑道:“你还真是不简单!” “但那又如何呢?” “你长安的百姓,都会认为是赵虔所为!” 识破又能怎? 他们的目的,反正是已经达到了..... 容易被愚弄的百姓,都会猜忌赵虔,而被构陷的这位老柱国,必定会选择对宇文沪反击的。 只是陈宴并未接晏清梧的话,转头看向了候在一旁的殷师知,吩咐道:“殷掌镜使,派人去寻几个好大夫来.....” “要那种擅长给女人调理身体的!” “陈宴,你这又是什么阴险手段!”晏清梧深知他绝不可能是好心,更不会大发慈悲,其中定有问题。 “嗯?” 殷师知不解,问道:“督主您这是何意?” 别说晏清梧了,就连他殷某人都没看懂..... 调理身体又是什么酷刑? “不将伤治好,将身体调理好,怎么生孩子呢?”陈宴轻拍殷师知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他不会是看上这个女人了吧?...........一个诡异的念头,浮现在殷师知的心头,斟酌再三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督主,您三思啊!” 这女人没上刑之前,姿势也就是中上,现在都血肉模糊了..... 有点太饥不择食了。 “三思你个头!” 陈宴见殷师知误会,翻了个白眼,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狰狞道:“去郊外抓几个流民乞丐,让她不停地给他们生!” “生到死为止!” 直接弄死太过可惜..... 还不如为大周的生育KPI做点贡献! “陈宴你不得好死!”晏清梧瞬间懂了陈宴的意图,那是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一想到会有肮脏的乞丐与流民,要在自己的身上蛄蛹,还要为他们生孩子,就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嘶~” 殷师知脑补着那个画面,倒吸一口凉气。 这报复心还真是强,差点真以为督主大人,不在乎这女人此前的辱骂呢! 第253章 【加更】归宁日,用心良苦的老丈人 出了刑讯室后。 “殷掌镜使,再交给你一个差事.....”陈宴迎着日光,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督主您吩咐!”跟在旁侧的殷师知恭敬道。 “全长安暗中排查齐国奸细,以及有通齐嫌疑之人......”陈宴摩挲着指腹,沉声道。 陈宴深谙一个道理: 当你在马路上能看到老鼠的时候,说明下水道里已经鼠满为患了。 当你在阳光下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阴暗角落的蟑螂已经多的挤不下了。 高齐撒间谍渗透的行径,恐怕也绝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了..... 必须要加以应对,不能让他们成为,大冢宰与两大柱国之间斗争的变数! “查出之后,是直接.....” 殷师知点点头。 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 陈宴抬手打断,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说道:“只需登记在册,先按兵不动,切勿打草惊蛇!” 齐国间谍虽说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这些东西也有他们的价值..... 只要用得好,可以因势利导,好好下一盘棋,说不定能收获奇效! “明白!” 殷师知颔首,应道:“属下定会办得漂亮......” 这可是一次表现的好机会,必须要抓住了。 能不能走进督主大人的视线,让其见到自己的能力,就看这一遭了..... 殷师知可不想,他日李璮、宋非、游显这三个家伙,再一次高升了,又徒留自己原地踏步。 ~~~~ 两天后。 归宁日。 裴府门外。 “还记得上次前来登门拜访,是为了感谢裴姑娘.....” 陈宴从马车上下来,牵起裴岁晚的手,望着那高高悬挂的牌匾,呼出一口浊气,道:“谁能想到再次登门拜访,就是以岁晚夫婿的身份呢?” 说罢,还轻轻捏了女人的秀手。 言语之中,满是感慨。 人生际遇还真是不同。 “也不知道是谁打着感谢妾身的名头,借着与阿沅缔约的由头,实则是为了见他的岳丈呢?” 裴岁晚瞥了眼某个感慨万千的男人,轻抿红唇,并未指名道姓地拆台道。 以她的头脑,结合那日的前因后果,又怎会看不出某些人当时的真实意图呢? 什么感谢? 什么赌约? 不过都是幌子罢了.... 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咳!” 陈宴尴尬地轻咳一声,依旧是面不红心不跳,狡辩道:“见岳父老泰山是顺带的.....” “主要还是为夫人而来的!” 裴岁晚才不管那日,他究竟是因何而来,反正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她如愿嫁与了心上人。 旋即,不再门口多作停留,牵起自己夫君的手,径直往里走去。 府中。 正厅。 朱漆立柱撑起飞檐藻井,鎏金纹案几上博山炉青烟袅袅。 正中高悬“钟鼎传家”匾额,两侧楹联笔力遒劲。 裴洵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轻抚腰间玉带銙。 裴母崔元容素色襦裙外披月白鲛绡帔子,鬓间珍珠步摇随着抬手理鬓的动作轻颤,目光不时扫向厅外回廊。 廊下,着圆领袍的裴西楼倚着朱红廊柱,手中折扇半开半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骨,与几位堂兄弟不时交流几句。 年幼的弟弟踮脚趴在门槛上,盯着远处晃动的人影,突然雀跃拍手:“来了!姐姐姐夫回来了!” “爹,娘,女儿携夫婿回门!” “向二老问安!” 裴岁晚很是心切,牵着陈宴的手,快速步入正厅,朝主位上的父母,恭敬行礼道。 “好,娘与你爹都好.....” 崔元容眼眶微红,直直地望着爱女,好似要将她这些时日的变化,都给牢牢的记住。 养这么大的女儿,突然出阁嫁人,还从未分开过那么久..... 裴岁晚上前握住自己母亲的手,倾诉思念后,指了指由四个绣衣使者,抬到厅外回廊中的两个箱子,说道:“这是夫君准备的回门礼!” “阿宴有心了!” 裴洵扫了眼那装得满满当当,显得格外沉重的箱子,满意地点点头,夸赞道。 礼都是其次的,主要是展现出了足够的重视..... 他这个女婿做人做事,都是无可挑剔的! “夫君,我二哥裴西楼,你是认识的....” 裴岁晚轻拉陈宴的手,看向站在侧边的兄长与堂兄,柔声道:“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这是二叔家的衔青哥哥!” 裴衔青姿挺拔,一袭月白色长袍随风轻摇,衣角绣着淡雅竹纹,似有清风萦绕。 头戴玉冠,束起乌发,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如渊,举手投足间尽显温润君子之态 “这是三叔家的听潮哥哥!” 裴听潮着一身玄色劲装,领口与袖口镶着精致金边,干练利落又不失贵气。 他面庞轮廓分明,高挺鼻梁下薄唇微抿,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不羁与果敢 “这是四叔家的红渠哥哥!” 裴红渠一袭宝蓝色锦袍,绣着繁复云纹,腰间束一条玉带,温润玉石点缀其上。 面如冠玉,肤若凝脂,桃花眼含情,笑起来有浅浅酒窝,举止优雅从容,手中轻摇折扇,扇面上的墨竹图更添几分儒雅气质。 ...... 在裴岁晚逐个介绍过后,陈宴朝裴氏亲兄堂兄们,恭敬行了一礼:“见过诸位兄长!” 眸中却是兴奋盎然之色。 这些一表人才的裴氏子弟,日后都将会是他的臂助! 当然,陈宴也很清楚,这些裴氏的堂兄们,为何会今日一同出现...... 十之八九是他的岳父老泰山,要借这个机会,让他好好认一认人! 着实用心良苦。 “妹夫无需多礼!” 裴衔青抬了抬手,笑道:“你娶了岁晚,咱们都是一家人!” “年轻有为的明镜司督主,久仰大名!” 裴听潮上下打量着陈宴,不由地点头,夸赞道:“相貌堂堂,器宇不凡,与岁晚很是相配!” “行了,你们男人聊男人的.....” “妾身与岁晚说些体己话!” 崔元容起身,牵起自家小女儿的手,就朝里走去。 “好。” 裴岁晚应了一声,随母亲走的同时,还不忘转头叮嘱:“爹,各位哥哥,你们可不许欺负我家夫君!” “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这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裴洵闻言,摇了摇头,倍感无奈,叹道。 “你的夫婿谁敢欺负呀?”裴西楼望着多虑的妹妹,撇撇嘴。 内室里。 “晚晚,女婿他可对你还好?”崔元容拉着裴岁晚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关切问道,“有没有给你立规矩?” 唯恐自己的宝贝女儿受委屈。 “娘,您宽心,阿宴待女儿是极好极体贴的.....” 裴岁晚回想起新婚当夜,嘴角就扬起一抹幸福的弧度,轻拍母亲的手,笑道:“成婚当日就给了掌家之权!” “现在督主府中,女儿是说一不二的!” “府中连公婆都没有,更是无人立规矩....” 夫妻二人还约定好了,内事她说了算,外事他做主。 “那便好!”崔元容放下心来。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叮嘱道:“晚晚虽说你俩才成婚,但还是得早些怀上,早些为女婿生下嫡子!” “女儿明白!”裴岁晚目光一凛,颔首道。 母亲的深意,裴岁晚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以自家夫君的身份地位权势,日后府中定会有不少女人的,更何况大冢宰会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子嗣繁茂。 所以,她须得尽早怀上并诞下嫡子,以巩固地位,并确定世子归属...... —— PS:谁在段评章评里说晚风短来着? 那就加更! 顺带求个免费的小礼物和五星书评,现在已经8.9了,距离9.0只差一点点,还请各位义父助我!|??ω?` ) 第254章 裴氏对自家子弟的长远安排 裴府。 书房。 几人围桌而坐。 “阿宴,来尝尝为父新得的蒙顶石花.....” 裴洵执银匙取茶末入釜,待三沸水起,以瓯中水止沸,而后分注秘色瓷盏,翠沫翻涌如莲,斟好数杯后,将第一杯推给了自己的女婿。 “香气馥郁,滋味鲜醇.....” 陈宴端起茶碗,轻吹其上飘荡的热气,浅抿一口,待茶汤漫过舌面,喉间忽而泛起丝丝甘甜,如蜜渍青梅的余韵,层层叠叠在口中晕染开来,夸赞道:“实乃一等一的好茶呀!” 这蒙顶石花茶,陈宴是听说过的,产于剑南雅州名山,被陆羽称为茶中第一,唐代贡茶之一。 “这可是你岳父大人,花了千两银子才买到的.....” 裴西楼把玩茶碗,细品着茶香余味,叹道:“也就是妹夫你来了才有,平日里我们连尝的机会都没有!” 言语之中,满是艳羡。 剑南并不在大周境内,为南边萧梁所控,要得到实属不易。 裴西楼知晓,他父亲为了得到这蒙顶石花,可是花费了不少的心思与金银.... 足见其珍贵。 若非贵客登门,轻易是不会拿出来招待的! “舅哥说得哪里话?” 陈宴淡然一笑,朝裴洵拱了拱手,奉承道:“岳父大人向来一碗水端平,岂是偏心之人?” “哈哈哈哈!” 裴洵开怀大笑,抬手指了指陈宴,“还是老夫女婿会说话!” 古话常说,一个女婿半个儿。 这半儿他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有手腕有本事会说话会做人.... “说来我得替家父,向妹夫道一声谢!” 裴听潮端起茶碗,面向陈宴,微微颔首,笑道:“若非妹夫料理了梁崴,又向大冢宰举荐,那空出来的位置还不知花落谁家呢....” 梁崴倒台,小冢宰之职空缺,立时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在图谋这个位置。 他父亲裴钧能力压其余觊觎之人坐上去,除了是因为河东裴氏的底蕴,更因为这个妹夫的运作,才能如此顺利..... 三房欠妹夫一个大人情。 “那是大冢宰的拔擢,是三叔的政绩斐然,与弟并无太大的关系.....” 陈宴按了按手,将功劳都推了出来,风轻云淡道:“梁崴那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所以该死!” 说罢,又端起茶碗,与裴听潮碰了碰。 “能在这个最浮躁的年纪,不仅有大本事,还身居高位,却不居功自傲......” 裴衔青目睹这一幕,打量着陈宴的神色,心中忍不住叹道:“这妹夫还真是不同寻常!” 想他裴衔青在十七八岁年纪的时候,别说做到如此沉稳,得体应对了。 能克制住少年得志后目空一切就不错了..... 这般心性,非常人所能及的! “你这孩子向来就是如此谦逊.....” “招人喜欢!” 裴洵抿了口蒙顶石花,浅浅一笑,夸赞道。 有些时候,裴洵也不知道陈通渊是怎么想的,放着这样沉稳的麒麟子不要,非得去扶持那两个上不了墙的烂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他的睿智操作,裴氏还无法捡漏这样一个中流砥柱。 “岳父,听说您与二叔他们正在运作,打算将几位堂兄调离长安,出镇外州?”陈宴似是想到了什么,淡然一笑,问道。 “你这孩子的消息,还真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你的耳目.....” 裴洵点头,轻笑道:“正是有这个打算!” “可需要小婿疏通一二,替诸位兄长谋个高位肥差?” 陈宴目光扫过裴衔青等人,略作措辞,询问道。 长安城中有那么多世家,盯着那些位置的可不少..... 陈宴这既是送人情,又是着手向地方,安插自己人,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总有一日能用到他们的..... “阿宴有这个心意就行了.....” 裴洵却是摆摆手,沉声道:“为父与你叔叔们,打算让这几个小子从县职做起,磨一磨浮躁,好好熬炼本事!” 无论是裴洵也好,还是他的几个兄弟也罢,都将眼光放得极其长远,并不急于一时..... 他们深知揠苗助长的危害性。 对于自家这些被寄予厚望的晚辈,还是从基层开始,积攒经验,一步一个脚印地做起,夯实基础。 有他们这些父辈在朝中,待历练有成后,提拔是迟早之事。 当初选择裴氏,还真是没错.........陈宴闻言,摩挲着茶碗,心中嘀咕一句,笑道:“岳父考虑得极是!” 成大事者要素之一,就是得沉得住气,也坐得住.... 能舍弃短期利益,达成一致让族中子弟厚积薄发,河东裴氏想不昌盛都难啊! 假以时日,这些自基层打磨而出的裴氏子弟,必将成为他陈某人的一大助力! “妹夫,日后我们兄弟几人,就仰仗你的提携了....”裴衔青抱拳,笑道。 “是啊,就有劳妹夫了!”裴红渠亦是拱了拱手,附和道。 “咱们都是一家人,自当互相帮衬才是!” 陈宴淡然一笑,回道:“哪有什么劳不劳的,都是小弟该做的!” 哪怕他们不说,陈宴也会任人唯亲,将其往各处安插。 通过人事安排使得自己的权力触角有所扩大! “哈哈哈哈!” “来,以茶代酒,咱们兄弟喝一个!” 裴衔青朗声大笑,率先举起了茶碗,裴听潮等人亦是紧随其后。 裴洵则是笑脸盈盈地望着,这些相处融洽的晚辈...... 陈宴举杯,敬了上去,饮完杯中茶后,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岳父您可知东面的高齐,往咱们长安撒了不少的细作?” 裴洵闻言,若有所思,道:“所以,大婚当日前来刺杀岁晚的那俩人,是东面齐国派来的?” “正是。”陈宴点头。 “齐国在战事方面失利,会改换思路,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裴洵目光一凛,沉声道:“不过阿宴,在这个白热化的关头,那些潜藏在长安的细作,若是用得好的话,未必不能成为你手中的一柄利剑!” 陈宴双眼微眯,亦是心照不宣,玩味道:“小婿也是做的如此打算!” 第255章 赴汤蹈火啊大冢宰爸爸! 晋王府。 书房。 沉香袅袅。 宇文沪端坐在紫檀木桌前,素白宣纸平铺其上,狼毫笔在羊脂玉笔洗中浸润片刻,随即悬腕提肘,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滴落。 他听得门外有响动,抬头瞥了眼由亲卫领来之人,嘴角微微上扬,笑问道:“阿宴来了?” “见过大冢宰!” 陈宴止住脚步,恭敬行礼。 亲卫则是适时退去,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两人。 “免礼吧!” 宇文沪运笔间,力道由轻转重,笔锋如游龙般游走纸面,时而疾如骤雨,时而缓若行云,问道:“你这成婚也已十日了吧,与裴氏相处的如何?” 笔下字迹铁画银钩,气势磅礴,似有千钧之力蕴含其中。 “岁晚通情达理,温柔体贴,又干练利落,将府中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被问及相处,陈宴眼前就不由地浮现出那张俏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臣下与她相处的极为融洽!” 这真并非是陈宴,要对外营造一种夫妻和睦的氛围,而是据实而说。 裴岁晚不仅将他照顾得很好,她还主动找到青鱼与明月,释放善意,一同署理府中事务。 “那便是极好的!” 宇文沪点头,叮嘱道:“阿宴,你要抓紧时间,同裴氏生个嫡子,给你娘生个嫡孙!” 阿棠不在了,这些事就只能由他来操心..... 身为母亲,在爱子成婚后,定是很想抱嫡孙的。 倒是带到陵墓前,让她好好瞧一瞧。 大冢宰爸爸放心,我一定日夜勤加耕耘,争取三年抱俩.........陈宴望着如父般关心自己的宇文沪,心中信誓旦旦地立下fg,表面上却并未表露,恭敬应道:“是。” 陈宴甚至盘算过,最好是三胞胎,一次性超额完成任务.... 但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来说,风险太高了,想想就好了,他可不愿岁晚这样的好女人,因生子而香消玉殒。 不过,可以通过月事时间,推测排X日,大大提高成功率..... “此事很重要,可不能懈怠!” 宇文沪将手中笔提了起来,再次叮嘱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待有了嫡子之后,本王才好给你,多联姻几个侧室!” 显而易见,这侧室的作用,可不是单单仅是为了延续血脉.... 重点在于她们的家世! 着手布局,为这小子打造姻亲人脉网络,与更多的世家望族建立联系.... 还是大冢宰爸爸考虑周全..........陈宴颔首,深以为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关切问道:“阿泽那儿可有了,合适的续弦人选?” 有了嫡子再纳妾室,无论是对岁晚,还是对河东裴氏,都是给足了尊重,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否则,轻则心怀不满,重则离心离德..... “阿泽那先不急,待他先迎娶了独孤氏再说.....” 宇文沪将笔放下,不慌不忙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王属意叶氏那丫头,武艺高强,精通兵法,镇守北境多年,又是庶女,刚好可以做你的侧夫人!” 叶逐溪?那个叶氏的女将军?还是大冢宰爸爸好啊!忠诚!.........陈宴眼前大亮,根据给出的那些信息,一下子就猜出了是谁,心中无比激荡,躬身抱拳道:“臣下一切但凭大冢宰做主!” 叶氏逐溪,年二十一,乃是大周少有的女将军..... 十三岁从军,天资异禀,文武双全,在北境打下了赫赫威名,如今乃是夏州镇将。 这般优秀的女子,如今依旧未曾婚配,是因为长安世家子弟,皆畏惧其武力,更愿意娶一个温婉的妻妾..... 才给了陈宴捡漏的机会! 娶叶逐溪为侧室,既拉拢了叶氏,日后征战也有了强劲的帮手。 在陈某人盘算着好处之时,宇文沪又继续说道:“京兆韦氏的子弟,在文武方面都有建树....” “还可再娶一个韦氏庶女,巩固同他们的关系!” 城南韦杜,去天五尺。 京兆韦氏在关中,可是有极强的影响力..... 从政的就不说了,上到朝廷,下到地方,不胜枚举。 守玉璧那位战神,亦是出身于韦氏。 娶个庶女,同其建立联系,实乃一本万利的绝佳选择! 爸爸,我的好爸爸!.........陈宴强忍着想跪下磕头,抱大腿喊daddy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应道:“是。” 这是从各方面,设身处地的为他考虑啊! 有裴韦叶三家在后,陈某人还缺什么底蕴呢? 简直比亲爹还亲! 爱死大冢宰爸爸了! “于老柱国的孙女,也是可以考虑的.....” 宇文沪轻靠在椅背上,转动着玉扳指,抿唇轻笑道。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陈虎旧部已经选择站队,阿宴你忍了这么久,打算何时对陈通渊,进行彻底清算?” 世家要拉拢,柱国也是必不可少的。 要进一步巩固与于玠的同盟...... 后面让阿宴与阿泽各娶一个。 “臣下正在酝酿.....” 陈宴闻言,眸中闪过一抹阴鸷,沉声道:“准备名正言顺送他们父子,下去见祖父与二叔、还有姑母!” 这么长的时间,陈宴都已经等过来了,根本不会急于一时。 要么不做,要么彻底将他摁死,将险些命悬一线的牢狱之灾,彻底报复回来! “你有章程就好.....” 宇文沪满意地点点头,并没有要多加干涉的意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在此之前,有个差事要交给你去办!” 赴汤蹈火啊大冢宰爸爸!..........陈宴昂首道:“您请吩咐!” 别说是刀山火海了,就算是龙潭虎穴,只要好爸爸一声令下,他陈宴也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给全部踏平的! “阿宴,长安城内的那几大商会,你应该听说过吧?”宇文沪放下茶碗,不慌不忙地问道。 “嗯。” 陈宴若有所思,道:“他们背后的势力都不俗......” 进入明镜司后,他就将记录在册的势力,全部过目了一遍。 几大商会,自然也是门清的..... 那纯粹就是白手套! 背后不仅有柱国,还有宇文氏宗王,甚至是小皇帝..... 毕竟,小皇帝雇佣刺客的金银,绝大部分都是从这儿来的。 “这些家伙不交税也就罢了,现如今还变本加厉,大肆走私牟利!”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宇文沪眸中满是凌厉之色,沉声道。 现在腾出手来了,他要整顿的同时,顺带切断那些人的财路..... 只是商会背景错综复杂,如此棘手之事,也只能交于他家阿宴来办才能放心。 “大冢宰放心!” 陈宴抱拳,郑重道:“臣下联夹着尾巴做人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他们......” “此事阻力不小,阿宴你放手去做!”宇文沪将拳头攥紧,“有本王做你的后盾!” “是。” 陈宴双眼微眯,上前一步,沉声道:“针对这些商会,或者说大周目前的商税,臣下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第256章 【加更】从来造反的都是种田的,没听说过商人能翻了天! “哦?” “阿宴,你这可不像只是心血来潮啊!” 宇文沪以左手轻托下颌,打量着陈宴,笑道:“说来听听,你想对商税做什么?” 这表情,这神态,怎么看都像是早有谋划的! 宇文沪也很好奇,这孩子又能给他什么惊喜..... “加税!” 陈宴昂首,目光灼灼,徐徐吐出两个字。 俨然颇有了几分,挥舞关税大棒的万税爷模样。 “你想加多少?”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漫不经心地问道。 “目前咱们大周现行的商税,是百分收三,太过于低了.....” 陈宴目光一凛,略作措辞,扬声道:“臣下欲将税率提至四到六成!” “一下子提这么多?” 饶是以宇文沪的定力,亦被这猝不及防之言惊到。 百分收三,就是3%的商税。 而四到六成,则是40%到60%..... 翻了几百倍! 若非这孩子那严肃的神情,宇文沪真以为他是在与自己开玩笑..... “没错!” 陈宴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于某些特殊的产业,甚至可以将税收到八成到九成!” “以重税来增加国家收入!” 收税八成到九成,其实就不再是简单的收税..... 而是将某些产业收归国有了。 “阿宴,你这想法还真是格外大胆!” 宇文沪笑了,意味深长地问道:“就不怕这些商人狗急跳墙?” “大冢宰,从来造反的都是种田的,没听说过商人能翻了天的!” 陈宴抱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信誓旦旦道:“只要他们有的赚,再微薄的利润,也会忍气吞声的!” 他这话这套理论,可不是无根之木,空穴来风的..... 而是经过美世祖亲自试验过可行的。 某个在资本主义国家对资本家收税90%的男人。 西方的蓝月亮。 典型的走社派。 “话是这么说没错.....” 宇文沪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微微皱眉,“但过于高额的税率,是充盈了国库,却会不会抑制大周商业的发展?” 显而易见,大冢宰心动了..... 从三皇五帝到如今,的确没有一次造反是商人掀起并成功的。 只是宇文沪仍有顾虑,担心竭泽而渔..... 毕竟,他的抉择,代表的是大周的国策..... “大冢宰您宽心!” 陈宴淡然一笑,解释道:“咱们并非是简单的一刀切....” “这商业加税,是要划分范围的.....” “不同的人群,加不同程度的税!” 正所谓弹性加税....... 是慢加,缓加,优加,有次序的加,有规律的加,有调节的加,努力从高数量加税转变为高质量加税,最终实现共同加税! (深化、优化、细化、提升、提高、促进、推进、推动、加深、加快、加速、务实、夯实、坚实、助推、聚焦、赋能、转变、构建、模式、助力、着力、大力、主导、引导、教导、贯彻、全面、深入、丰富、彻底、调整、归纳、牢记、总结。) “嗯?” “作何解?” “详细说来!” 这小子恐怕是筹谋许久了..........宇文沪被勾起了兴趣,指节轻敲桌面,问道。 陈宴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有条不紊娓娓道来:“对于沿街做些小本生意,以作糊口的摊贩,税率维持不变,或者因实际情况做出扶持性的略微下调.....” “商业加税主要针对的是,那些家大业大的商会与商人!” 平民百姓能有几个子,几个钱? 没有谁比陈宴清楚这个问题..... 他要做的是,给穷人活路,抢富人的钱! 甚至,还能适当减税,换取大量小摊小贩等,大量底层群体的支持! 毕竟,穷人是绝大多数的,而富人是绝少数的..... 如此一来,的确不会影响民生,说不定还真能提高国库收入..........宇文沪思索着陈宴的对策,心中做出前瞻评判,抬了抬手,开口道:“继续说下去!” “能将生意做大的商人,是何等的精明,遇事不妙,必会果断转移资产,出逃齐梁,乃至柔然......”陈宴抿唇轻笑,平静地做出预判。 其实这并非是预判,而是一种必然。 曾经,他见过太多的商人,转移资产出逃,也亲手处理过,太多这样的人群..... 再得心应手不过了! “这就是发挥明镜司作用的时候了.....” 宇文沪虎眸微眯,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严密盯防监视,绝不能让羊给跑了!” 没有比明镜司这头恶狼,更适合盯防待宰羔羊的存在了..... 不过,一旦彻底开始后,以明镜司现有的规模,人手必定捉襟见肘,是时候该将扩建提上日程了。 “大冢宰所言极是!” 陈宴满脸谄媚,奉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妥善铺开后,商会将成为国库收入的支柱之一,将减轻对田税的依赖.....” 其实陈宴有关于对田税改革的具体方案..... 摊丁入亩。 抄卸甲四爷的作业。 只是如今还不是拿出来的时机! “你刚才有句话说得很对,遍观史书,从来造反的都是种田的.....” 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握紧了茶碗,沉声道:“有了这大额商税,还可逐步适当削减田税,缓解黎庶的生存压力,使其每年盈余增多!”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加收商税,可以稳固国家统治根基..... 毕竟,能吃饱饭,能活下去,谁会去做造反这种杀头的事呢? 还能大肆收敛底层民心,削弱政敌的财力,一箭数雕! “正是!” 陈宴颔首,笑道:“商会目无王法的大肆走私,恰好是一个绝佳的理由!” “以雷霆手腕整顿的同时,顺带就将商税改革完成了!” 那肆无忌惮的走私,就是送上门来的师出有名。 借着这个由头发难,打击的同时,以惩戒预防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将商会提起来..... 那些商会也算是,为大周的发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好,本王全力支持,你放手去做!” 宇文沪猛地一拍手,扬声道:“将阿泽带上,如此机会,正好让他也历练历练.....” “是。”陈宴颔首,躬身应道。 毋庸置疑,这个过程肯定会有很多阻力,毕竟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但是不愿意改革?不愿意加商税? 可以啊,那你跟我的绣衣使者说去吧! 第257章 雨夜带刀不带伞 夜色浸漫时。 檐角挂着的羊角灯笼燃得正亮,橘黄的光晕透过细木格窗,在青砖地上洇出几片斑驳的亮块,却照不透厅深处的暗影。 角落里的铜鹤香炉仍有残烟,只是淡得几乎看不见,倒让空气中的檀香更显幽沉。 “家主,这一批货已经全部清点完毕.....” “待明晚车队一来,就可装车运往边境,交于梁国人手中!” 核实完的唐三丁自外快步匆匆而来,停在徐执象的桌旁,汇报道。 “好。” “上交完后,留在咱们手中的,至少比上次翻了三倍不止.....” 徐执象头都没抬,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目不转睛地计算着此次能得到的利益,嘴角止不住上扬。 除开上交主家的六成,还有打通关系的一成,剩下三成带来的利益,都远胜于此前了。 “家主,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三丁瞅着亢奋的徐执象,有些踌躇犹豫,颇为纠结。 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随即又松开些,可美国片刻,那股子忧虑又爬了上来,眉峰再次拧成个浅浅的结。 “三丁,你也是跟我十几年的老人了.....” “有话就说!” 徐执象闻言,丝毫没察觉到唐三丁的神色,漫不经心道。 顿了顿,两眼放光地注视着算盘与账簿,笑道:“又有大笔的银子要进账了......” 依旧沉浸在喜悦之中。 唐三丁略作措辞,斟酌再三后,才开口道:“家主,咱们此次伪装运送的货物,这量是不是太大了些?” 以前最多最多的时候,也才不过十箱的铜、铁、丝绸、香料,还有几十匹战马..... 现在却是直接翻了好几倍,利润是增加了,相应的风险也是呈几何倍的递增! “大吗?” 徐执象拨弄算盘的手,稍作停顿,眉头一挑,反问道:“不大哪有这即将入账的翻倍利润?” 他不仅不以为意,甚至还嫌量不够多..... 唐三丁眉头拧成个死结,连带着鼻梁上都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忧心忡忡道:“可这太容易被发现了,明镜司也不是瞎子,万一......” 身为家仆,唐三丁也不想在这种时候,与家主唱反调.... 只是沉浸于翻倍利润的家主,已经失去了理智,这些话不提醒又不行。 毕竟,明镜司那些豺狼虎豹,可没一个是吃素的! 徐执象轻哼一声,直接打断了唐三丁的话,冷笑道:“怕他明镜司作甚?” “哪怕被发现了又能如何?” “别忘了,咱们的背后,站的是哪位柱国!” 说着,他斜倚在太师椅上,二郎腿翘得老高,鞋尖几乎要蹭到案几边缘,却浑不在意地晃了晃。 左手把玩着枚成色精美的玉佩,指尖在玉面上慢悠悠地划着圈,右手支着下颌,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腮帮,发出轻慢的叩击声。 俨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的走私,能是没有背景的? 那上交给柱国的六成,是白上交的? “但明镜司换了督主,新官上任三把火.....”唐三丁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以往的明镜司督主,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上任那位,风头正盛,气血方刚,难保不会拿他们来开刀立威。 “哈哈哈哈!” 徐执象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极为开怀,玩味道:“走私的就咱们?” “知道什么叫法不责众吗?” “他陈宴恐怕比谁都清楚,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敢贸然行事.....” 除了他们锦绣商会外,干这种走私之事的商会,可足足还有四家! 那另外四家的背景,都不输于自家柱国啊! 这是那黄口小儿,所能动得了的? 但话音刚落,在唐三丁正欲开口之时,外边传来了一道年轻的声音: “好一个法不责众!” “徐会长,要不细说走私的还有哪些位?” 字里行间,皆充斥着戏谑。 “谁?!” “是谁在说话?!” 原本还得意的徐执象,被吓了一激灵,警惕地望着声音的来源处。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疯狂的升腾..... “这雨下得还真是大呀.....” 感慨过后,几道湿漉漉的黑色人影,推门而入,不紧不慢地步入厅中,进入两人的视线,领头那个年轻人笑道:“徐会长,你方才还在念叨本督,现在就不认人了?” “未免也太过健忘了吧?” 说着,抬起手来,轻拍身上散落的雨水。 而除了这几人外,厅门外是一群目光凌厉的精壮大汉,腰间横跨兵刃,哪怕隔了老远,也能感受到那隐约透出的肃杀之气。 皆是雨夜带刀不带伞。 “陈....陈大督主?!” 徐执象听着这话,又望着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直接道出了来人的身份。 旋即,稍作镇定后,瞬间切换表情,满脸堆笑道:“是什么风将您给吹到小人这儿来了?” “真是蓬荜生辉啊!” 说着,马不停蹄地谄媚上前。 与方才那有恃无恐的模样,活脱脱地判若两人。 好似那些话,他从未说过一般。 “你手下刚不都说了吗?” 陈宴拉过朱异抬来的椅子坐下,抬手指了指唐三丁,淡然一笑,“我明镜司又不是瞎子,如此大张旗鼓地走私,真当发现不了是吗?” 该死的乌鸦嘴..........徐执象闻言,心中狠狠骂了一句后,依旧是满脸堆笑,解释道:“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锦绣商会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怎会干什么走私呢?” “督主这深夜过来辛苦了,请您与弟兄们喝点茶!”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低眉顺眼地递了上去。 “五千两?” 陈宴接过后,轻弹银票,打量着其上的数字,似笑非笑,玩味道:“徐会长,你就打算拿区区五千两,来贿赂本督?” “看不起谁呢!” 这厮竟还嫌少,胃口真不是一般的大..........徐执象扯了扯嘴角,心中嘀咕一句,迅速找补道:“小人随身就带了这些,余下的孝敬,之后会送到督主您府上的!” 骂归骂,不爽归不爽,但面前这年轻的混蛋,还是得喂饱..... 不然,此事无法善了! “哈哈哈哈!” 陈宴笑出了声,“徐会长还真是懂事呢!” “当然....” 徐执象陪笑着,试探性问道:“督主大人可否高抬贵手?” 可这话刚一出口,陈宴就是神色突变,眸中满是凶光,冷笑道:“本督觉着抄了徐会长你的家,会有更大的收益!” 索再多的贿,都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远不如自己抄家来得收效大..... “你....” 徐执象被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咬牙道:“陈督主,小人是替柱国办事的!” “还请三思而后行!” “哟,你还是柱国的家奴呢?”陈宴眉头轻挑,似笑非笑,阴阳怪气地问道:“也不知是哪位柱国?” 徐执象昂首,厉声道:“小人乃是凉国公,侯莫陈老柱国的属下!” “锦绣商会亦是老柱国的产业!” 第258章 宴平生不好斗,只好解斗 站在右侧边上的游显,看着颇有傲气自爆家门的徐执象,被整乐了,开口道:“徐会长,你觉得我明镜司是酒囊饭袋,还是尸位素餐,难道连这都查不出来?” “看不起谁呢?” 字里行间,皆是嘲弄。 他们心知肚明还过来,怕是难以善了了...........徐执象闻言,心中得出一个结论,略作措辞后,眼眸微抬,对上陈宴的目光,沉声问道:“陈督主,你要考虑清楚了,是否真要与我家老柱国交恶?” “徐会长,你是在威胁我?”陈宴敏锐地听出了弦外之音,抿唇轻笑,反问道。 “不敢!” 徐执象躬身抱拳,厉声道:“小人是在劝督主大人冷静,三思而后行!” “是吗?” 陈宴笑了笑,猛地站起身来,抽出游显腰间的跨刀,径直架在了徐执象的脖颈上。 “啊!” 徐执象被吓得惊慌失措,白皙的颈部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刀上的锋芒,胆战心惊道:“陈....陈督主,你想要作甚?” “咱们能否将刀先放下,好好说话?” 说着,指尖轻推刀刃,试图将其远离自己。 却怎么都推不动。 “徐执象,本督这个人,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威胁!” 陈宴单手握刀,淡然一笑,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哪怕是侯莫陈沂,也没有这么跟本督说话的资格!” 这侯莫陈沂(yi),正是八柱国之一,凉国公的大名。 “啊!” 话音落下,一声惨叫响起。 只见陈宴持刀的右手,猛地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了一个方向。 猝不及防的唐三丁,被砍断了脖颈,生机尽失,径直倒了下去,鲜血淌了一地。 “三丁!” 徐执象目睹这一幕,望着跟了自己那么多的老仆,失声大喊。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宴这动手会动的这么突然,连一丁点的征兆都没有...... 游显上前,摁住徐执象的肩膀,俯身玩味道:“我们督主脾气不好,徐会长你得识时务一点.....” “万不要挑战督主的耐性!” 这看似是贴心的提醒,实则是真正的威胁。 这陈宴何止是脾气不好,是真的一言不合就会砍人啊...........徐执象苦着张脸,此前的桀骜荡然无存,连滚带爬倒陈宴脚边,连连跪拜道:“督主,陈督主,您息怒!” “是小人失言,向您赔罪!” 将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演绎得淋漓尽致.....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是一个不慎也被砍了,那就都完了。 “这就对了嘛.....” 陈宴对徐执象这态度,很是满意,将带血的刀,丢还给游显。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徐会长可知走私通敌这事儿,按大周律乃是杀头的大罪,还得抄家灭门!” “别想着那位侯莫陈老柱国,到时他只需撇清干系,罪责都在你的头上!” 这是挑拨离间,又并非完全是挑拨离间。 要知道白手套的作用,除了攫利外,还有做替罪羊..... 毕竟,堂堂柱国,那么光辉伟岸的形象,怎会做走私这种侵吞国家利益之事呢? 一定是有人打着旗号招摇撞骗! 他能这么说,看来暂且是没有杀心的..........徐执象不由地松了口气,打量着陈宴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督主您是有什么事,是需要小人去做的?” 不仅不杀他,还在那挑拨,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意图,多半是用的上自己..... “看吧,本督就说徐会长,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陈宴指了指徐执象,看向游显等人,笑道。 顿了顿,又将目光移了回来,继续道:“走私通敌乃是大罪无疑,但本督仁慈,愿意给徐会长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那模样仿佛在说,宴平生不好斗,只好解斗。 而世人皆以为我酷爱斗狠,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 仁慈?就你?那是谁他娘一刀砍了唐三丁?..........徐执象听笑了,忍不住在心中骂了出来,却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恭敬地跪在地上,朗声道:“能为督主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能伸能屈方为大丈夫。 活命要紧。 “刀山火海倒不至于.....” 陈宴按了按手,淡然一笑,平静道:“就是需要徐会长,将长安其他几大商会会长,以个由头全部聚集起来!” “这不难吧?” 他不会是想,一网打尽吧?..........徐执象闻言,瞬间品出了他的意图,心中泛起了嘀咕,却迅速做出回应:“不难!” 将长安这几大走私的商会,聚起来围而吞之,胃口真不是一般的大..... “怎么样?” 陈宴坐回了椅子上,翘着腿,笑问道:“是能做还是不能做?” “能!” 徐执象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道。 眸中却闪过一抹异色。 他准备先假意答应,虚与委蛇,稳住陈宴,脱身之后再上报柱国。 “好,很好!” 陈宴轻轻拍了拍手,笑道:“那本督就静候徐会长佳音了!” 徐执象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试探问道:“那小人能否离开了吗?” “不急。”陈宴伸了个懒腰,徐徐吐出两个字。 “督主大人,小人都答应了!”徐执象顿时慌了神,误以为面前这位临时变卦,对自己起了杀心。 “在离开之前,本督想请徐会长见几个人.....” “什么人?” “带上来!”陈宴打了个响指。 片刻后,十余个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男女,被绣衣使者们从厅外押了进来。 “夫人!” “海川!” “越鸣!” ...... 徐执象一眼就认出了,陈宴要让他见的人,是自己的妻儿,心中猛地一咯噔,问道:“督主,您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风轻云淡道:“就是顺手将他们,全部给保护了起来!” 你他娘这是保护吗?这是软禁!...........徐执象听着这冠冕堂皇的屁话,在心中骂了陈宴的八辈祖宗,跪地哀求道:“督主,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本督知道.....”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所以,事成之后,会将他们全须全尾的还与你!” 这混蛋还真是谨慎!............徐执象知晓这是陈宴,为避免自己动什么歪心思,特意加下的限制,现在只得老老实实照办了,咬牙应道:“是。” 第259章 【加更】五大商会掌舵人齐聚 长安郊外。 徐家名下的庄子。 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鬣毛被秋阳镀得发亮,门楣上悬着的“澄心园”匾额。 黑底金字在风里微微晃动,衬得两侧爬满黄菊的影壁愈发沉静。 “鲁兄,好久不见啊!” 时含章一身绯色织金锦袍,领口绣着联珠纹胡旋舞图案,腰间蹀躞带上嵌着七颗鸽卵大的玛瑙,走动时与腰间悬挂的双鱼符碰撞,叮咚作响。 他领着身后的护卫,刚一走进庭院之中,就瞧见宝和商会的会长。 “时兄,别来无恙!” 鲁子阅年过四十仍梳着双环髻,用一支嵌玉金簪固定,鬓角斜插一朵珠花,当即拱手回礼。 他偏爱月白色暗花绫袍,袍角绣着细密的缠枝莲,行走时衣袂飘飘,倒像个读书人。 “听说你们这最近打通了,吐谷浑的通道.....” 时含章熟络地走上前去,将手靠在鲁子阅的肩上,笑脸盈盈道:“那边的香料,可是极受长安夫人小姐们的喜爱啊!” 在长安最好赚银子的群体,就是女人,而她们最喜爱的物品之一,就是香料..... 而吐谷浑正好盛产此物! “哈哈哈哈!” 鲁子阅开怀大笑,开口道:“也是运气好,凑巧搭上了线.....” 别看他说得那叫个风轻云淡,这条线的打通,可是费了宝和商会幕后大老板的九牛二虎之力。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时兄,有没有合作的想法?” “哦?” 时含章颇有几分意外,眼前一亮,笑道:“听鲁兄这意思,是可以给时某分一杯羹?” “那是当然,有银子一起赚不是吗?” 鲁子阅轻笑,反问道:“有时兄在长安外的渠道相助,这批香料不就能卖出更高的价格吗?” 时含章将吐谷浑通道之事提出来,鲁子阅又怎会不知,他眼馋这批香料呢? 正好鲁子阅也想借用时含章的渠道,进行分销,实现利益最大化..... “鲁兄,时兄,见者有份啊!” “这不得带上李某一起?” 兴盛商会会长李陆同闻着利益,就快步走上前来了。 他身材微胖,常穿赭石色圆领袍,袍料是蜀地的八蚕丝,贴身却不臃肿。 头裹软脚幞头,用金线在边缘绣着云纹,见官时便扶正幞头,露出光洁的额头。 此人面色红润,嘴角总带着笑意,下颌那堆肥肉随着说话颤动。 “好好好。” 鲁子阅瞧见李陆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径直满口答应下来。 走私来的吐谷浑香料虽好,风险却也不小..... 有人能加入分担,何乐而不为呢? “哟!三位居然来得如此之早?” 瑞铭商会老板方祖谦领着护卫,姗姗来迟,朝前方的老熟人,打趣道:“看来方某是来得最晚的了.....” “不晚不晚!” 时含章连连摆手,笑道:“我三人也刚到没多久.....” “方兄来得刚好!”李陆同亦是点头附和。 四人到齐后,庄子中的侍从上前,将他们引向庭院的同时,也将那些跟随而来的护卫,请去喝茶休息等候。 “听说老徐将咱们聚在一起,是打通了与东边的贸易渠道.....” 李陆同单手背于身后,笑道:“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口中的东边,正是与大周两分北方大地的高氏齐国。 由于周齐乃宿敌,皆恨不得吞并对方,是故贸易管控极严,远胜于南北西三面..... 正因如此,其中利润极大,没人会不心动的。 他们四人亦是眼馋许久了! “老徐不行,但不代表他背后的侯莫陈老柱国不行.....” 鲁子阅眉头微挑,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丹州刺史,可是侯莫陈老柱国的旧部!” 丹州与齐国相临,而其新上任的刺史,恰好又是凉国公昔日麾下,这渠道的打通,不正是水到渠成吗? 时含章:“有道理!” 李陆同:“是极!” 方祖谦:“没错!” “只要撕开了这个口子,咱们的货物进入东边,白花花的银子不就滚滚而来了吗?”鲁子阅伸出手,紧紧攥成拳头,玩味道。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大周的货卖到齐国能大赚..... 而低价收取齐国货物,高价卖入国内,这又是一大笔差价! “有了这海量的银子,陛下就能做更多的事.....” “收买更多的官员为己用,效忠天子!” 时含章目光一凛,心中暗道。 他这个商会会长参与走私,和其他几位可不一样..... 是受皇命积攒金银,以待有朝一日扳倒宇文沪、独孤昭、赵虔等权臣、柱国。 以助天子亲政,大权独揽! “这老徐怎么回事?” 在侍从引领下,来到一处雅阁,喝了好半晌茶后,但依旧未曾徐执象的身影,鲁子阅左顾右盼,疑惑道:“将咱们请到这庄子来,自己却不现身?” 言语之中,对这种慢待行为,颇有几分不悦。 “不会是在哪个花魁娘子的床上,纵情欢乐忘了时辰吧?”李陆同端着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打趣道。 “这个可能很大!”方祖谦点头附和。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时含章与鲁子阅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李兄说笑了!” 就在这时,徐执象的声音从雅阁外飘来,快步进入其中,无奈道:“我这一把年纪了,哪还有那个精力呀?”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还真得了不少扬州瘦马,与西湖船娘,以供诸位享用!” 说着,同时抱拳拱手致歉。 “老徐,你可算是出现了.....” 鲁子阅打量着徐执象,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躲着谋算些什么呢!” “徐某就是有那心,也没那个胆.....” 徐执象摇头,叹道:“哥几个的背景,可是一个比一个大啊!” 相识多年,他又岂会不知这些人的背景呢? 起步都是柱国..... “老徐,唐三丁没跟你一起前来?” 方祖谦瞥了眼徐执象的左右,没有瞧见他的左膀右臂,随口问道。 “三丁清点货物去了,要晚些才能赶回来......”徐执象闻言,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享用女人的事不急,稍后再说也来得及.....” 时含章双眼微眯,直入主题道:“老徐,咱还是先聊聊,你打通的东边渠道吧!” 俨然一副按耐不住的模样。 “是啊!” 李陆同附和道:“女人什么时候玩都可以,还是正事要紧!” 徐执象点头,并无推诿之意,当即抬手指向门外,意味深长道:“既然诸位如此感兴趣,就先见一见那位大人物吧!” “大人物?” “老徐你这是攀上哪位了呀?” 李陆同、鲁子阅四人面面相觑,心中泛起了猜测。 除了丹州刺史外,不会还打通夏官府中的哪一位了吧? 大司马? 片刻后。 一位身着月白蹙金锦袍,领口袖缘用孔雀蓝丝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不见线头,腰间束着玉带的年轻俊朗男子,不慌不忙地步入雅阁之中。 而身着绣衣使者服饰的几人,则是紧随其左右。 “诸位,初次见面,本督这厢有礼了!” —— PS:继续加更,短是不可能短的!O(′^`)O 义父们,距离9.0只差一点点了,再来些五星书评就顶上去了,还望助晚风一把!?( 'ω' )? 第260章 除了孝敬之外,本督还想向诸位,多讨一样东西..... “陈...陈宴?!” “他怎会在此处?!” 时含章一眼就认出了,这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是谁。 在看过无数次画像后,早已将他的脸,牢牢刻在了脑海之中。 只是这一位,为什么会出现呢? “等等!” 鲁子阅一怔,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直勾勾地盯着陈宴,猛地恍然大悟,心中诧异道:“老徐请来的大人物,不会就是这位新任的明镜司督主吧?!” 能打通东边的大人物,是明镜司新任督主? 明镜司新任督主,是能徐执象口中能打通东边的大人物? “要是有他相助,那何止是打通与齐国的通道.....” 李陆同脑中飞速运转,眼前大亮,心中狂呼道:“简直就是畅通无阻了!” 要是将陈宴都拉入了走私,那与左手倒右手的监守自盗,有什么分别呢? 别说只是东面了,大周各个方面的走私,都可以肆无忌惮为之,还无需向此前那般小心翼翼...... “见过陈督主!” 不止是李陆同想通了那一层,其余三人亦是如此,旋即齐齐朝陈宴行礼,展现出自己的恭敬。 “诸位都是长安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无需多礼!” 陈宴淡然一笑,轻轻抬了抬手,开口道。 “没想到督主大人您,也对这走私行当感兴趣....” 鲁子阅满脸堆笑,凑上前来,谄媚道:“有您的加入,一定能更上一层楼,也定能赚的更多!” 大周最大监察机构的最高领导,亦是他们的同道中人,贪财之徒,怎能不让人意外惊喜呢? “督主放心,该有的孝敬,我等是一点都不会少的....” “会按时送到您的府上!” 李陆同笑得脸上肥肉颤抖,搓了搓手,恭敬道。 “哈哈哈哈!” “难怪李会长的生意,能做的如此之大,果真懂事!” 陈宴闻言,开怀大笑,抬手指了指李陆同,夸赞道。 果然每一个做大的商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上道。 “那是当然....”李陆同颔首,笑道,“有督主大人的保驾护航,才有我等的平安无事,不是吗?” 跟能呈几何倍增长的利润相比,那些孝敬又算得了什么呢? 喂饱了这位明镜司督主,他们才能赚的安心花的放心,还无后顾之忧..... “说得好!” 陈宴猛地一拍手,认可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除了孝敬之外,本督还想向诸位,多讨一样东西.....” 说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督主说得哪里话?” 鲁子阅躬身垂首,谄媚道:“只要我等能给出之物,一定献于督主!” “绝无二话!” 说罢。 就恭敬地张开了双手,俨然一副任君采劼的表忠心模样。 “没错!” 方祖谦等人亦是连连点头附和。 眸中皆是泛着期待之色。 而旁侧目睹这一切的徐执象,则是悄无声息地默默退到了一边。 “放心,你们肯定是给得出的......”陈宴眉头微挑,笑得极为和煦。 “不知是何物?”鲁子阅按捺不住胸中的悸动,追问道。 无论是他,还是李陆同等人,已经迫不及待想与明镜司达成合作了..... 陈宴清了清嗓子,在全场齐齐注目之下,一字一顿道:“诸位的项上人头!” “什么?!” 时含章一惊,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以为是听错了。 项上人头? 他们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来与我等合作的,而是来抓捕我等的!” 鲁子阅反应最快,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领会到了陈宴的意图。 这家伙根本就是来者不善! “合作?” 陈宴听乐了,似笑非笑,朗声道:“陈某乃是明镜司督主,岂能与尔等走私通敌之徒,同流合污?” “此番前来,就是要擒拿尔等,以尔等的人头,刹住这股走私风起,以正国法,以正朝纲!” 说罢,猛地一甩衣袖。 俨然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也不动脑子想想,他陈宴有的是赚银子的路子,还需要去做以损害大周国力而谋利的走私? 蠢货! “徐执象!”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他娘的是失心疯了!” 鲁子阅抬眸搜寻,终于捕捉到已经退了老远的徐执象,忍不住骂道。 那一刻,鲁子阅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问题..... 他们被徐执象给卖了! 但大家都是做走私的,背后各有各的主子,分明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啊! 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呢? “侯莫陈老柱国与陈宴达成合作了?” 一个猜测爬上了李陆同的心头,却猛地摇头否决,“不对呀,他怎会做这种饮鸩止渴之事?” 凉国公想献祭他们,作为投诚筹码,吃下全部的走私市场? 可这根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听陈宴刚才那意思,再加上他的背后还是宇文沪,根本不可能容许走私这行当,再继续进行下去,损害大周利益的..... “诸位抱歉!” 徐执象站在一绣衣使者旁,朝四人拱了拱手,开口道:“徐某一家妻儿老小,都捏在陈督主手中,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难怪选择这郊外的庄子,原来如此啊!” 鲁子阅恍然大悟,冷笑道。 这根本不是侯莫陈老柱国的意思,而是徐执象被挟持后的个人行为。 他为了保自己的家小,将他们卖给了这阴险狡诈的明镜司督主。 “陈大督主,你纵使收买了徐执象又如何?” 时含章昂首,眸中充斥着狠厉,冷冷道:“真当我等豢养的护卫是吃素的?” “有那么容易被你拿下?” 说着,余光同时瞥向雅阁边上,围上来的四家护卫。 明镜司绣衣使者是高手,他们的护卫也是精挑细选的,没一个是弱的。 “那每年花出去的重金,不是白砸的!”方祖谦附和道。 养士千日用士一时,投了那么多银子,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纵使明镜司再厉害,也要崩掉其几颗牙。 “本督知晓那都是江湖上,接近一流的高手.....”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不以为意,格外平静道:“但想要反抗,首先得能站得起来才行啊!” 时含章心头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261章 陈督主来了,长安太平了 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吐出四个字:“字面意思!” “别跟他废那好些话.....” 时含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鲁子阅所制止,厉声发号施令道:“动手!” “拼个鱼死网破!” 鲁子阅很清楚,此事是绝对无法善了的,只能殊死一搏,为为自己博个一线生机。 哪怕逃不出去,能多杀几个绣衣使者,那也是赚的..... 绝不可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动手!” 李陆同亦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朝自己的护卫,吩咐道。 “遵命!” 一众四大商会的护卫,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那些个,不要活口!” 陈宴抬眸,扫过那如狼似虎的护卫,指尖从左至右划过,朝身后的绣衣使者沉声道。 “是。” “明镜司督主还真是目中无人,猖.....唔!” 鲁子阅的护卫闻言,被引得冷笑连连,拔出腰间兵刃,朝前杀去,誓要让其为那话付出代价。 只是刚一运力就陡然腿软.... 随即,在猝不及防间,被冲上去来的绣衣使者,捅了个透心凉。 无独有偶,李陆同的护卫亦是发出了疑惑:“我的手怎么连刀都握不住了.....啊!” 还未来得及探究,就被冲到面前的绣衣使者,一击穿透了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 成为一具尸体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声哀嚎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雅阁内血流成河。 而四大商会会长的护卫们,已经无一存在能够喘气的...... 陈宴淡然一笑,单手背于身后,贴心提醒道:“四位会长,你们花重金养的护卫,都已经死干净了哦!” “到底是本督目中无人,还是你们的人,不堪一击呢?” 字里行间,皆是嘲讽。 杀人还要诛心。 “怎么会这样?” “以连一丝招架之力都没有?” 方祖谦目睹这一切,错愕不已,诧异道。 无论是自己的护卫,还是其他三位的护卫,那都是身经百战的,没有一个是浑水摸鱼的花架子..... 怎会连就这样被人,不费吹灰之力给收拾了呢? 甚至,连丁点波澜都未曾掀起..... “是...是你做了手脚!” 时含章瘫坐在地上,望着满目尸体,似是想到了什么,瞪向陈宴,厉声道:“陈宴,你是什么时候做的手脚!” 这些护卫不可能有那么弱.....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姓陈这混蛋,用了下三滥的手段! “并非本督,而是徐会长哦!” 陈宴摊了摊手,如实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刚进门的时候,庄子里的下人,奉给你们护卫的茶水中,加了秘制的软筋散.....” 陈某人的准则一直都是,能用阴招去兵不血刃高效解决,就绝不拿人命填..... 这培养一个绣衣使者可不容易,要用在刀刃上! “当然,我大哥向来谨慎,为了保险起见,特地还在院中焚烧的香中,也添加了不少软筋散!”李璮接过话茬,适时补充道。 为避免有不喝茶水的护卫,做下了双重准备,有备无患。 根本躲无可躲。 而那软筋散,是云汐研制出的高级药,不运转内力便不会生效,事先根本难以察觉...... “徐执象!” “你真他娘的该死!” 鲁子阅有些破防,忍不住破口大骂。 时含章、李陆同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紧随其后,问候起了徐执象的八辈祖宗。 要不是这瘪犊子,他们又怎会落入这困境之中? “诸位抱歉!” 徐执象不见丝毫惭愧,躬身作揖,振振有词道:“换你们处在徐某的位置上,也会毫不犹豫地选自己与妻儿性命的!”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易地而处,任何人被那么威胁,都会果断选择出卖的..... 只不过,弃暗投明的人是他罢了! “行了,这天色也不早了,就别扯那么没用的了.....” 陈宴耐心逐渐耗尽,打了个哈欠,吩咐道:“来啊,将走私通敌的四个首犯,押回明镜司候审!” 说着,抬起手来,轻轻招了招。 绣衣使者们收好兵刃,应声上前,两人分列左右摁住一人。 “陈宴,动我一个试试?” 时含章疯狂挣扎,怒目而视,厉声道:“你这竖子可知,我背后站着的是谁.....” “啪!” “啊!” 只是他的叫嚣还未说完,就被一记大耳瓜子所打断。 “动你咋了?” 陈宴甩了甩手,眉头轻挑,轻蔑一笑,冷哼道:“老子还抽你呢!” “时含章,你不就是替宫中,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办事的吗?” 说罢。 反手又是一记大耳瓜子,径直招呼了上去。 时含章顾不得脑子,被扇得嗡嗡的,难以置信道:“你....你既都知晓,还怎敢如此?” 他没想到陈宴竟是了如指掌,更没想到是,他心知肚明却仍敢如此肆意妄为..... 连一丝一毫的顾忌都没有? “我不仅知晓你的,余下三位的也一清二楚.....” 陈宴撇撇嘴,抬起手来:“你鲁子阅,独孤老柱国!” “你方祖谦,赵老柱国!” “你李陆同与时含章是一个主子!” 随着指尖的一一指过,其余三人的底裤,被扒了个干净。 “你抓了我们,就不怕陛下与三位柱国的联手盛怒发难吗!” 时含章梗着脖子,进行无效挣扎的同时,咆哮道。 “小心被宇文沪丢出来,做替罪的羔羊.....”李陆同适时出声挑唆。 “我要纠正两个问题.....” 陈宴淡然一笑,不慌不忙地竖起两根手指,“首先,不仅是抓了你们,还要抄你们的家!” “其次,他们四位根本不存在联手的可能性.....” “因为,谁也不会承认自己,与走私通敌的叛贼有关系!” 联手? 盛怒发难? 搞笑呢! 他们明哲保身还来不及,会比谁撇清关系都快! 怎么可能发难,来坐实自己的嫌弃,影响自己的清誉呢? 只要有点脑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当然,事后暗中的报复是肯定的! “你....” 时含章等人哑口无言,一时语塞,因为那的确是事实。 案发他们毫无意外就是,随时可丢的弃子..... “带走!” 陈宴摆摆手。 顿了顿,又叮嘱道:“看押好了,这四位是要明正典刑的!” 显而易见,他们的人头,他们的鲜血,是陈某人推动商税改革,确定政治正确的关键一环! “遵命!” 得到命令的绣衣使者们,当即将四人押了下去。 徐执象上前,略作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道:“陈督主,您吩咐的事,小人全都照办了,那其他商会四位会长,也已经落伍了.....” “那小人的妻子儿女?” 陈宴转头看去,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笑道:“他们啊,该阉的阉,该杀的杀,该进教坊司的进!” 徐执象闻言,瞪大了双眼,猛地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歇斯底里道:“陈宴,你言而无信!” “错错错,本督从始至终可没给过你什么承诺.....” 陈宴似笑非笑,轻轻摇了摇手指,诛心道,“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我跟你拼了.....” 徐执象恨得牙都快咬碎了,意欲暴起,扑向陈宴,与这混账玩意儿同归于尽。 “徐会长,你还是吃了这颗药.....” 游显快步上前,凌厉将徐执象制服的同时,将一粒事先早已准备好的致傻药,塞进了他的嘴里,并强迫其咽下,“等着明正典刑吧!” 陈督主来了,长安太平了,陈督主来了,青天就有了..... 第262章 【加更】宇文泽的抄家初体验 夜凉如水。 墨色天幕上只缀着几颗疏星。 忽的,一道极淡的白光自长安郊外悄然升起,不似烟火那般张扬,倒像一缕被风卷着的萤火,直直向上窜去。 它飞得极快,尾端拖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在浓黑里浅浅划了道痕,转瞬便到了半空。 没有轰然炸裂,只在顶点处轻轻闪了两闪——先是一点昏黄,旋即转为幽蓝。 不过数息便敛了去,像被夜雾吞了似的,连余温都未曾留下。 明镜司。 瞭望塔。 “是大人的传讯弹!” 宋非靠在栏杆上,敏锐地捕捉到那夜空中的特殊信号,开口道。 他不知道这是如何制作出来的,但可以肯定是,自家督主大人所独有的中程传讯方式。 “看来阿兄那边已经成了.....” 宇文泽望着那已经消散的光芒,猛地站起身来,笑道:“接下来该轮到咱们行动了!” 俨然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 宇文泽此次被陈宴,特意安排在了城内,去独当一面体验抄家的全流程。 等了一夜,终于可以开始了..... 陈大督主还真是厉害,这就手到擒来了...........殷师知双眼微眯,转头看向城内的总指挥,说道:“宋掌镜使咱们可不能拖了后腿!” 抄完家后还往自己口袋揣,以往是朱雀卫与玄武卫的专利。 殷师知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事..... 有种莫名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那依部署行事!” 宋非点头,目光一凛,叮嘱道:“动作务必要快!” 这一回的抄家不同以往,动静不能太大,还要赶在五大商会幕后老板知晓之前,将金银财物女人尽数收入囊中...... “明白。”宇文泽与殷师知相视一眼,应道。 ~~~~ 李府。 一处闺阁内。 沉香袅袅漫过雕花窗棂,案上银灯的光晕圈住一方锦垫。 李陆同的妾室隋青渺斜倚在软榻上,膝头铺着幅将成的百鸟朝凤绣屏,金线捻的凤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拈针的手稳如磐石,青黛描的眉微蹙,正细审着尾羽的弧度。 身侧矮几旁,李乐陶跪坐于锦褥,手里绷着方鲛绡帕子,绣的是并蒂莲,粉线勾的花瓣还未填色,针脚却比寻常闺秀齐整得多。 她忽然停了手,望了望窗外,轻声问:“娘,这天都黑了,爹怎么还没回来呀?” “爹分明说好今日,要给我买牡丹步摇的.....” 说着,有些略显不开心的撅起了嘴。 “陶儿,你爹受徐伯伯之邀,前去长安郊外谈正事去了.....” 隋青渺用银镊子夹起根孔雀蓝的丝线,莞尔一笑,安抚道:“待回来之后,一定会陶儿买的!” “徐伯伯?” 李乐陶眨了眨美眸,若有所思,问道:“不会是锦绣商会那个徐伯伯吧?” “正是。” 隋青渺将绣屏放下,牵起自己十六岁女儿的手,柔声笑道:“睡一觉起来,明日就能瞧见爹爹了.....” 对自家男人的应酬,隋青渺还是颇为清楚的..... 再加上又是老朋友,多半得喝得酩酊大醉,在那边住上一夜。 “好吧.....”李乐陶依旧噘着嘴,不情不愿应道。 说罢,却陡然发现屋外有异响,急忙捏了捏隋青渺的手,“娘,你听!” “外边是什么声音?” 隋青渺也注意到了那异样,凝神细听,秀眉微蹙,“好像是有什么人在拖拽,还有人在求救......” “哐当!” 但是话音未落,两女身处的屋内,那原本紧闭的大门径直被人给踹开了。 “啊!” “娘!” 李乐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猛地吓了一激灵,往隋青渺的方向缩了缩。 “陶儿莫怕!” 隋青渺倒是镇定许多,美眸轻斜,望向洞开的大门,与从外边走进来的两个男人,问道:“你们是谁?” 旋即,又扯着嗓子,厉声喊道:“来人啊!” “隋夫人,别喊了!” 宇文泽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去,笑道:“人就在这里,也是冲你们来的!” 来人? 还想叫人? 他与陆藏锋都如此大张旗鼓地破门而入了,难道看不出来李府上的护卫家丁,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清理干净了吗? “世子,早就听闻李陆同的这妾室与女儿,皆是貌美如花,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跟在宇文泽身旁的陆藏锋,上下打量着惊慌的两女,咂咂嘴,点评道。 银灯的柔光漫过妆奁上的菱花镜,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映得愈发温润。 隋青渺刚过而立的年纪,肌肤仍如上好的羊脂玉,透着莹润的光泽。 她未施过多脂粉,只眉梢用青黛细细描过,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李乐陶一张鹅蛋脸饱满莹润,透着天然的粉晕。 眉如细柳初裁,眼若含露杏核,瞳仁漆黑明亮,颈如白瓷雕琢唇瓣不点而红,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色泽。 “世子?!” 隋青渺一听这称呼,人都惊了,直勾勾地注视着宇文泽,质问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来作甚的!” 宇文泽抱拳,轻轻拱了拱手,笑得极为和煦,一本正经道:“在下晋王世子宇文泽,奉我家阿兄明镜司督主之名,前来查抄李府!” “顺带一见夫人与小姐!” 那打扮与神态,颇有几分斯文败类的味道..... 不过,盖饭好啊,盖饭得吃! “你是大冢宰的独子?!” 听着那自我介绍,隋青渺径直就意识到了他的身份,诧异道。 大权臣的儿子,跑来抄家? 顿了顿,略作平复心绪后,又问道:“我们家犯了什么事,为何明镜司会来查抄?” 说着,美眸不时地向外轻瞥,似在寻找着什么..... “夫人,别往外看了.....” 宇文泽将隋青渺的状况,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淡淡道:“你府上的护卫,都被绣衣使者们清理干净了!” 说罢,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去。 跟在阿兄身边历练这么久,宇文泽也是学到了精髓了.... 先让轻功好的绣衣使者,潜入李府用特制迷药与软筋散,率先放倒了有反抗能力的护卫家丁。 别管招数下不下三滥,好用就行了..... 她们此前隐约听到的轻微呼救声,就是府上没有吸入太多的侍女发出的。 “你别过来,否则我就用这簪子,刺破咽喉自尽!” 隋青渺望着越走越近的宇文泽,左手护住李乐陶的同时,右手猛地抽出发髻上的簪子,将尖锐处顶在脖颈上,威胁道。 活了快三十四年,隋青渺又怎会看不出,这个年轻的世子那眼神,是馋自己的身子呢? 她可不想被毁了清白.....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那用作胁迫的簪子,被陆藏锋掷出之物击飞,他旋即上前,双手掐住母女两人的脖颈,冷冷道:“在我家世子面前用自尽威胁,你是有多瞧不起陆某啊?” “隋夫人,我劝你收起自尽的心思.....” 宇文泽眨了眨眼,笑得人畜无害,平静道:“不然,你前脚一死,我后脚就将你的女儿,送到乞丐窟去,让他们好好享用!” “呜呜呜!” 李乐陶瞬间被吓得抽泣起来,哭得梨花带雨,“娘,救我.....” “别...不要!” 隋青渺抓住陆藏锋的手,望向宇文泽,哀求道:“求你了!” “要不要送到乞丐裤,决定权不在我,而在你,隋夫人!”宇文泽挥手,示意陆藏锋松开这俩,抿唇轻笑。 顿了顿,又继续道:“好好活着,然后伺候舒坦本世子.....” 这被阿兄科普过无数回的盖饭,他宇文泽吃定了! “世子,李府上已经全部清点完毕!” 朱雀副使窦毅走入屋内,汇报道。 “很好,按阿兄定下的规矩,交完该交的,剩下的你们就自己分了吧!”宇文泽点头,有样学样,说道。 ~~~~ 翌日清晨。 卫国公府。 书房。 “你说什么!” 刚听完幕僚席陂罗的汇报,独孤昭满是错愕,震惊道:“鲁子阅与方祖谦被明镜司羁押,连府邸也被查抄了?!” 第263章 招谁惹谁的凉国公侯莫陈沂 “不止是鲁子阅与方祖谦,长安城内但凡涉足了,走私的五大商会,是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刚收到消息,就前来汇报的席陂罗,退后半步,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这是何时的事?” 独孤昭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灌了一大口,堪堪平复住心绪,镇定下来后,才问道。 “昨夜丑时左右.....”席陂罗回道。 (丑时:凌晨1-3点) “这怎么可能?!” 站在一旁的独孤章闻言,怔了又怔,难以置信道:“鲁子阅无人再怎么草包,再怎么废物,也不可能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被明镜司给同时拿下了吧?!” 独孤章协同陈宴破过案,亲眼见识过他的厉害之处...... 但五个人啊,隶属于各方势力的商会会长,还养了那么多的护卫,怎么着也得有个响吧? 却是过了这好几个时辰,天亮之后才发现,整个过程连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没有..... 这家伙再厉害,也不是神吧? “据说是徐执象邀请其他四位,前往徐家在长安郊外的庄子相聚......” 席陂罗略作措辞,如实说道:“最终被陈宴带人一网打尽了!” “倘若独徐执象幸免,还可勉强解释得通.....” 独孤昭眉头紧蹙,轻抚额间,凝重道:“但这五人都为陈宴所擒,那恐怕就有大问题了!” 为什么会邀请相聚? 这其中又有没有侯莫陈沂的授意? 而且,陈宴做的如此隐蔽,这些消息怎么看都像是,被刻意放出来的..... 那他又意欲达成怎样的目的呢? 一个个困惑,萦绕在独孤昭的心头...... “父亲,咱们是否要对此,向陈宴做出回击?”独孤昭昂首,目光灼灼,沉声请示道。 商会事关重大,关乎卫国公府的财政收入..... 而且,这也关乎脸面,不可能轻易将这口气咽下去! “不!” 独孤昭若有所思后,否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宇文沪既然敢让陈宴出招,必是做了完全的准备......” “眼下当务之急,是与鲁子阅做出切割!” 交手那么多次,这对刀与执刀人行事风格,独孤昭很是了解了......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从不会虎头蛇尾。 而且,独孤昭推测,那小子恐怕早已准备好了舆论攻势! 所以,眼下的最优解,就是及时止损..... “老爷说得极是!” 席陂罗附和道:“万不可给陈宴利用百姓悠悠之口,将走私的帽子,扣在国公府头上的机会!” 显而易见,作为幕僚谋士,席陂罗也看到了那一点..... 不当机立断切割,定会趁势将国公府拖下水,陷入世家百姓的口诛笔伐之中,严重折损威望。 关键里面还套了个阳谋,立时报复的话,恰恰就是自己坐实了,走私的鲁子阅与国公府是一家..... “那咱们就作势陈宴蹬鼻子上脸,将这么大的损失给咽下?”独孤章咬牙道。 俨然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如此应对,真是太憋屈了..... 不仅折了商会,还得将气给咽下去! 独孤昭看向自己浑身透着不甘的儿子,轻轻摇头,沉声道:“阿章,你还是太过于急躁了.....” “一时的得失并不重要!” “双方博弈就如同下棋,要稳住心神,一步一步的走!” 想人家汉高被打得抱头鼠窜,都未曾有如此按耐不住过..... 他这个儿子天资尚可,就是定力与腚力太差,稍遇挫折就坐不住了,还得多加磨砺啊! ~~~~ 凉国公府。 “德林,你确定是徐执象邀请那四位,最终被陈宴尽数拿下了?!” 刚起身不久的侯莫陈沂,听完幕僚郑德林的汇报,困意骤然全消,再次求证。 “是的!” 郑德林点头,沉声道:“那地点都在徐家于长安郊外的庄子.....” “徐执象这混蛋究竟在做什么!” 侯莫陈沂眉头紧锁,骂道:“又为什么会这么做!” 这位凉国公会选择徐执象,来做走私捞金的白手套,一是因为他有能力..... 二就是因为他忠心,大事小事都汇报请示..... 从不自己擅作主张! 而这一回,却是连一点请示都没有,甚至声都没吱一下。 郑德林略作措辞,忧虑道:“老爷,徐执象的所作所为,很容易让旁人误以为,这是您与明镜司督主,在联手做局.....” “现在所有怀疑的矛头,都指向了您!” 当下的局势,何止一个被动可言? 怎么看都像是,献祭一个徐执象,拖死其他的四大商会,向大冢宰献上投名状.... “混账!” 侯莫陈沂一拳砸在桌案上,骂骂咧咧道:“老子疯了才跟陈宴联手?” “什么好处都没有,还折损一条敛财的路子,又惹得一身骚?” 侯莫陈沂越说,就气越不打一处来。 好处,好处没有! 负面,负面一大堆! 真正意义上的人财两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问题是,他侯莫陈沂就想静静敛财,他娘的招谁惹谁了呀? “老爷,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郑德林见状,提醒道。 “呼~” “呼~” “呼~” 侯莫陈沂深呼吸几口气后,勉强将情绪压下,回复冷静后,才问道:“德林,你说现下该当如何?” 郑德林略作思索后,给出了他认为的最优解:“壮士断腕,斩去国公府与徐执象的关联!” “之后静观其变.....” “小人总感觉,那位明镜司督主的招,还没有出完!” 显而易见,这位凉国公幕僚与独孤昭,持有相同的看法..... 立时反击,就陷进了圈套之中。 且先观其后续动作,再进行下一步应对也不迟。 “行,便依你所言行事!” 侯莫陈沂选择相信自己的智囊,“就是这口气有点难以咽下.....” ~~~~ 临近晌午。 明镜司。 日头正暖,却被头顶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筛成了细碎的光斑,懒洋洋地落在陈宴身上。 他斜倚在一张竹制躺椅里,青灰色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搭着,一只手屈起垫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垂在扶手上,指尖还搭着半盏没喝完的凉茶,茶盏边缘凝着薄薄一层水汽,在暖光里泛着润润的光泽。 “大哥,你今日当值怎么来得这么早?”李璮从外边姗姗而来,注意到悠哉的陈宴,问道。 “不是我来得早,是你小子起得太迟了.....” 陈宴依旧注目着槐树叶字,轻哼道:“也不知是谁昨夜带走了时府的一对姐妹?” “哈哈哈哈!” 被拆穿的李璮,挠了挠头,笑着感慨道:“美色令人沉沦啊!” 旋即,顺着陈宴目光看去,颇有几分疑惑,问道:“大哥,你这是愁啥呢?” “这么有雅兴树叶子?” “不!” 陈宴淡然一笑,平静道:“我在等.....” “等?” 李璮不解:“等什么?” “等人!” “啊哈?” 在两人没头脑对话之际,游显快步从外边走了过来,停在陈宴的躺椅边,沉声道:“督主,燕王宇文伦带兵围了咱们明镜司!” 第264章 燕王宇文伦兵围明镜司 “燕王宇文伦?” “领兵围了咱们明镜司?!” 李璮一怔,喃喃重复着游显刚才的话,难以置信道。 明镜司成立这么久,找茬的愣头青或许有..... 但敢直接领兵来围的,还真是闻所未闻,头一次听说! “你看,我等的人这不就到了?” “来得还是挺快的.....” 陈宴不徐不疾地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笑道:“来得还是挺快的......” “等等!” 李璮闻言,嗅到了其中的不对劲,脑中飞速运转,疑惑道:“大哥你在这儿等的是燕王?” 他大哥这个时辰,悠哉地躺在躺椅上,本身就反常了.... 还是这副反应,那就更不对劲了! 一百分里有一万分的猫腻。 “是,也不是.....” 陈宴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谁来了,我等的就是谁!” 真当五大商会被抄家,并附含其中细节的消息,是白放出去的? 陈某人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赌的就是有傻子,气血上头咬钩,还真让他赌对了! 大哥这是挖好了坑,等有缘人来跳啊..........李璮若有所思,心中恍然大悟。 五大商会的背后,来得是谁并不重要,要的只是有人来而已。 这位宇文氏的王爷,恐怕要中大奖了..... “走吧!” 陈宴抿唇轻笑,朝李璮与游显招了招手,“咱们去会一会这位燕王.....” ~~~~ 明镜司外。 燕王宇文伦一身四爪蟒袍,袖口紧束,平日温雅的面容此刻覆着寒霜,正大步走在队伍最前。 他身后,五百护军个个面色沉凝,手中长戟、环刀在残光下闪着冷冽的锋芒,如一道黑色洪流,瞬间将明镜司的朱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殷师知领着白虎卫一众绣衣使者,自大门内而出,单手背于身后,扫过那来势汹汹的兵卒后,对上宇文伦的目光,气势不弱分毫,质问道:“王爷,您可知这是何地?” “乃太祖亲设的明镜府司!” 说罢,抬起手来,径直指向镌刻“明镜司”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 言外之意,就是在提醒不要乱来..... “殷师知你个小崽子让开!” “别拦着本王的去路!” 宇文伦昂首上前,右手托着腰间佩刀,厉声道:“看在你父祖的面子上,不想伤你小子!” 愤怒归愤怒,但殷氏一族的面子,还是得给的..... 而且,他与这殷氏小子之间,也没什么过节。 “王爷,您这领兵前来,是意欲何为啊?” 殷师知好似充耳不闻,依旧是寸步不让,拦在宇文伦的面前,问道:“莫非是打算硬冲朝廷重地?” “本王来向陈宴讨人!” 宇文伦皮笑肉不笑,咬牙道:“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太岁头上动土,今日必定要让那姓陈的小子,付出惨重的代价...... “不该动的人?” 殷师知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略作措辞后,问道:“王爷莫非说得是时含章与李陆同?” “正是!” 宇文伦并未多想,甚至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回复。 “王爷可知这二人乃是走私通敌的重犯?” 殷师知眨了眨眼,躬身抱拳,问道:“不知王爷与这二人是何关系?” “他二人乃是本王家仆!” 宇文伦直勾勾地盯着殷师知,眸中的愤怒在跳跃,冷哼道:“什么走私通敌?” 顿了顿,又控诉道:“这些罪状还不是,你明镜司想怎么加就怎么加的!” 寻常百姓不知道,难道他堂堂燕王还不清楚吗? 自陈宴成为代朱雀掌镜使始,明镜司变得乌烟瘴气! 肆意捏造罪状,栽赃陷害,构陷忠良,乃实打实的佞臣! 可笑那些愚昧庶民,还认为这小瘪犊子,是什么再世青天? 蠢货.........成功套话的殷师知,不由地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振振有词道:“王爷,我明镜司向来奉公执法,抓人都是证据确凿的!” “可不会管那是谁的家仆!” 字里行间,皆充斥着大义凛然。 “让开!” 宇文伦耐心见底,不想继续听着废话屁话,威胁道:“否则,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王爷打算怎么一个不客气法儿?” 殷师知笑了笑,不退反进,上前一步,针锋相对道:“可是要以武力,硬闯我明镜司?” “如又如何?” “真当你明镜司可以一手遮天?” “真当谁都是任意拿捏的软柿子?” 本就盛怒的宇文伦,被这挑衅的话语一激,更是愈发上头,厉声道:“传本王命令.....” 前排的短矛手猛地握紧了矛杆,矛尖微微颤动。 长戟手调整了站姿,戟刃的寒光映在他们沉凝的脸上。 “王爷,在下劝你三思而后行!”殷师知扫过那随时会扑杀上来的燕王府护军,没有丝毫惧意,不卑不亢道。 “三思不了一点!” “今日非要踏平明镜司,给陈宴那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宇文伦骂骂咧咧地下达了指令:“进攻!” 三思? 平日里对旁人作威作福,宇文沪无所谓。 但动到了皇族头上,动到了陛下的头上,那就必须付出代价! “这是谁呀?” “竟敢直接调兵围了明镜司?还敢进攻?” “也太嚣张狂妄了吧?” 不知何时,外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目睹到这一幕,皆是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起来。 明镜司是什么地方,居住在长安的百姓,没有不清楚的..... 尤其是明镜司出了个大周诗仙,少年兵仙之后,更是名声大噪。 现在居然有人敢兵围明镜司,是何人的部将? “听说是燕王宇文伦!” 混迹在围观群众中的绣衣使者吴明彻,直接道出了这胆大包天之徒的身份。 紧接着,其余散布在其中的绣衣使者,装作知情人士,讲起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唰!” 殷师知麾下的绣衣使者们,亦是不甘示弱,齐齐拔出了自己的刀。 个个面色肃然,手中的横刀与燕王护军的兵刃遥遥相对。 刀锋上的寒光与护军们的刀芒交织,竟分不出谁更凛冽。 “哟,这是演武呢?” “还是有人准备要造反了呀?” 就在双方陷入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即将大打出手之际,忽得传来一道戏谑的调侃声。 紧接着,几个年轻人快步走入了,角逐点的正中央。 “陈宴,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终于舍得露面了......”宇文伦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来人是谁。 “王爷,咱们这近日无冤,往日无仇的,你这话可就太过了.....”陈宴没有丝毫恼怒的意思,淡然一笑,平静道。 “陈宴,本王不想与你扯什么废话!” “你也别在那装不知道!” 宇文伦瞥了眼装模作样的明镜司督主,冷笑道:“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放人,要么本王领兵进去将人与财物带走......” 他的袖口被风掀起,露出腕上暴起的青筋。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宴依旧是笑脸盈盈,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问道:“王爷,你可知上一次冲击明镜司之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吗?” 上一次.........李璮眨了眨眼,他要是没记错的话,似乎是楚国公府的赵家兄弟。 “本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 宇文伦耐心见底,梗着脖子,厉声道:“赶紧选!” “不然,就是本王来帮你选.....” 说到最后,眸中俱是狠厉之色。 “倘若本督两个都不愿选呢?”陈宴目光深邃,继续火上浇油道。 “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就救不了你.....” “杀进去!” 宇文伦歇斯底里地朝麾下护军,下达了命令。 那五百兵卒杀意陡生,正欲上前冲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口奔涌而来,不是散乱的奔逃。 而是,数百匹战马踏碎青石板的轰鸣,蹄铁撞地的脆响混着甲叶摩擦声,像一张巨网从四面八方向此处收紧。 “天王老子救不了,那本王呢?” “还有本王手中的禁军呢?” 第265章 【加更】天王老子救不了陈宴,但他宇文橫及麾下禁军可以 日光下,一队玄甲骑兵如黑色洪流般席卷而至,马蹄扬起的尘土中,为首一人银甲玉带,正是大司马宇文橫。 他勒住坐骑,胯下白马人立而起,喷着响鼻,身后的禁军骑兵早已分作数队,马槊斜指,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将齐王府护军齐齐圈在中央。 马槊的寒光在秋季日光下泛着冷芒,比双方手中的刀兵更添几分肃杀。 宇文橫?!.........宇文伦望着白马上那威猛男人,赶忙朝自己的护军喊道:“都住手!” 旋即,快步上前,问道:“堂兄,你怎么前来了?” 不仅人来了,还带来了那么多的禁军骑兵..... “见过大司马!” 陈宴的脸上,不见丝毫的惊讶,面朝宇文橫所在方向,率先恭敬行礼。 “见过大司马!” 李璮、殷师知及明镜司一众,紧随其后,恭敬行礼。 徒留方才还在对峙的燕王护军,呆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行礼.... “都免礼吧!” 宇文橫翻身下马,抬了抬手。 “多谢大司马!”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余光瞥了眼神情复杂至极的某人。 “你说本王怎么来了?” 宇文橫斜眸,看向宇文伦,和颜悦色瞬间消失,劈头盖脸道:“本王若是不来,燕王殿下是不是要带兵,将明镜司给掀了?” “弟不敢!” 宇文伦垂首,沉声道。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哪怕被当众下面子,也不得不低头..... 毕竟,来的人可是大司马,既是宗室家长之二,又手握兵权,关键还带了这么多禁军前来。 “不敢?” 宇文橫撇嘴,冷哼一声,反问道:“那刚才是谁放言,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阿宴的?” 天王老子或许不行,但他宇文橫及麾下禁军可以! “哈....哈哈....适才...适才是与陈督主说笑呢!” 宇文伦尴尬一笑,额间冷汗直流,硬着头皮强行解释。 顿了顿,又继续道:“堂兄,督主,万不可当真啊!” “王爷,你方才下令进攻之言,还音犹在耳呢!” 陈宴淡然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拆台道:“你看看你带来的护军,一个个兵刃都出鞘了.....” “可不像是在说笑呀!” 说着,还抬起手来,贴心地指了指。 “误会,都是误会!” 宇文伦扯了扯嘴角,尴尬赔笑,又瞪了麾下护军领军一眼,示意其收起兵刃,辩解道:“本王只是心血来潮,想替陛下检验一下明镜司的战力,看看有没有懈怠.....” 话音落下。 不由地松了口气。 还好他脑子转得快,想出这个借口,还算是勉强能圆过去..... 可陈宴却丝毫不打算,放过这位燕王,又朝越围越多的吃瓜群众指去,笑道:“但方才发生的一切,周围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王爷,你糊弄得了大司马,糊弄得了下官,可骗不了长安千千万万的百姓啊!” “他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陈宴的声音抑扬顿挫,是愈发的激昂,声情并茂。 想全身而退? 那他陈某人不是,白摆这一局了吗? 好不容易逮着个傻子呢! “陈宴,你玩阴的!” 宇文伦顺着所指方向看去,猛地一怔愣,咬牙道。 那一刻,这位燕王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明镜司这臭名昭著的地方,周遭怎会有百姓呢? 恐怕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城市套路深,他好想回农村..... “怎么会呢?” 陈宴耸耸肩,面不红心不跳,义正辞严道:“下官向来光明正大,从始至终都在好言相劝啊!” 什么叫阴? 他只是请长安百姓,看一出难得的好戏罢了! “赵良弼!”宇文橫面无表情,喊道。 “在。”禁军统领赵良弼走出队伍,应道。 “带人去将燕王的护军缴械收押!” “是。” 赵良弼颔首,当即命令麾下禁军行动。 可那些护军乃是燕王直属,效忠的是宇文伦,和平缴械根本无法进行,对峙依旧在持续。 “燕王,你是打算当着长安百姓的面,在此处大打出手,将皇室的脸全部丢完?” 宇文橫见状,扫了眼宇文伦,颇有几分不悦,沉声连连问道:“还是觉得你的护军,能挡得住本王带来的禁军?” 混账..........宇文伦闻言,不甘地在心中骂了一句,随即不情不愿地开口:“将兵刃放下!” “配合禁军!” 短短九个字,说的是无比艰难。 可又不得不从..... 真打起来,又不是对手。 颜面扫地啊! 有了燕王的命令,对其护军的缴械羁押工作,进行得无比顺利。 “这就对了!” 宇文橫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迷途知返,幡然悔悟,才能获得从轻发落.....” “带人去以本督的名义,将围观百姓都给遣散吧!”陈宴招手,唤来游显,吩咐道。 说罢,向他使了个眼神。 示意其同时去散布下一波的舆论。 “是。” 游显会意,颔首应了一声,领着几个绣衣使者就去照办。 “走吧!” 宇文橫轻轻拍了拍宇文伦的肩膀,“你不是想进明镜司吗?” “本王带你进去!” ~~~~ 督主大堂。 宇文橫端坐在主位之上,陈宴立与他的左侧,而宇文伦则战战兢兢地站在对面。 “阿伦,你可知罪!”宇文橫清了清嗓子,径直问道。 “弟知错了,是弟头脑发热,一时糊涂......” 宇文伦身形一颤,躬身抱拳,恭敬道:“还请堂兄,在大冢宰面前,替弟求求情啊!” 那一刻,这位燕王意识到此前行径的后果,开始后怕了.... 不是上赶着将把柄送过去了吗? “晚了!” 宇文橫抬眸,轻哼一声,开口道:“本王不仅带来了禁军,还带来了大冢宰的手谕.....” 说着,从怀中将其取出。 宇文橫来得那么及时,甚至还有宇文沪的手谕???..........宇文伦再愚钝,也嗅到了其中的猫腻,知晓恐怕都是圈套,胆战心惊地问道:“大冢宰准备如何处置弟?” 宇文橫张开手诏,念道:“燕王伦身为皇族,不思报效家国,却暗中网罗商人,走私通敌谋利,为明镜司捣毁后,仍不知悔改,率麾下护军悍然兵围明镜司,其罪滔滔......” “着削去王爵,贬为庶人!” 第266章 陛下,对不住了,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削去王爵?” “贬为庶人?” 宇文伦猛地后退半步,脚下踉跄着差点栽倒,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白的像刚从冰窖拖出来的麻布,嘴唇哆嗦着:“堂...堂兄,你刚在外边,不是说弟迷途知返,幡然悔悟,会从轻发落的吗?” 他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寖湿了衣领。 是真的彻底慌了! 王爵没了,成为庶人,那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尤其像这样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了十几年的人,让他突然跟贫民一样生活,跟要其命也没什么区别了..... “如此处置还不够轻?” 宇文橫斜了一眼,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伦,你要知道你犯得每一条,可都是死罪啊!” “若非大冢宰念在手足之情,你难道当街腰斩的下场!” 说着,猛拍身前的桌案,发出一声重响。 “堂兄!” “堂兄!” “你替弟求求情啊!” 宇文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只忙着往前膝行几步,袍角在地上拖出几道凌乱的褶皱,嘴里还不停哀求道: “弟只是脑子不好使,一时犯了糊涂!” “千万不要削爵啊!” 被捏住命脉的宇文伦,将前倨后恭、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演绎得可谓是淋漓尽致..... 不见丝毫此前的桀骜之态。 “阿伦,你不是脑子不好使,是走错了路,跟错了人,效忠错了对象!” 宇文橫闻言,摇摇头,似笑非笑,说道:“你要明白,人一旦站错了队,踏错一步都将是万劫不复.....” “我....我....” 宇文伦一时语塞。 他听着自家堂兄的话,总感觉大有深意..... 却品不出具体是哪方面的。 陈宴一直观察着宇文伦的神情,不紧不慢地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压力道:“王爷,不,燕庶人,还记得本督在外面,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宇文伦下意识脱口而出。 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削爵位民的后怕,宇文伦已经记不起那么多了..... “上一次冲击明镜司之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再次重复问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你现在虽犯下大错,却也还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如何挽回?” 宇文伦眼前一亮,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抬头望向陈宴,祈求道:“还请督主教我!” 那卑微又可怜的模样,像极了即将溺水,性命垂危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能保住爵位,让他干什么都行! “该怎样自救,大司马方才已经清清楚楚告诉过你了.....”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轻按在宇文伦的肩上,意味深长道:“再好好回味回味吧!” 是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宇文伦脑中飞速运转搜寻,心中嘀咕重复起那句话,原本迷茫的双眸,开始变得有神,没有任何犹豫,朗声道:“堂兄,弟今后唯兄与大冢宰之命是从!” “绝不会有二心!” 宇文伦再怎么愚钝,又怎会听不懂宇文橫话中的暗示呢? 要保爵保荣华富贵,就得弃暗投明! 那走私的商会,是他在操持,但却是在替小皇帝宇文俨办事..... 现在自身利益受到损害,果断至极地做出了选择! 而且,选择跟着大冢宰与大司马,前途还要更加的光明! “阿宴,你瞧瞧,本王这堂弟不傻,他不傻啊!” “哈哈哈哈!” 宇文橫抬手,满意地指了指明智的宇文伦,开怀大笑。 陈宴颔首,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他。 傻是不傻,就是从心...... 小皇帝居然指望,借助这样的人成事? 连用人都不会,还妄想扳倒大冢宰? 未免有些太过痴心妄想了! “都是堂兄点拨的好!” “还请堂兄拉弟一把!” “大恩大德,定铭记于心!” 宇文伦满脸堆笑,谄媚道。 只要能保爵,只要能继续富贵,面子值几个钱? 宇文伦比谁都拎得清..... “大冢宰虽说向来秉公执法,从不徇私情,但对自家人一直都是宽宏大量的!” 宇文橫倚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恭顺的宇文伦,意味深长道:“只要愿意回头,他就愿意给机会.....” “大冢宰需要弟做什么?” “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宇文伦又怎会听不懂,话里话外的暗示呢? 也是彻底的拼了! 只要大冢宰能给机会,做什么都在所不惜..... “回到陛下身边,听从陛下的吩咐差遣!”宇文橫笑了笑,一字一顿道。 “啊?!” 宇文伦听着这个意料之外的安排,猛地一怔愣,张大了嘴,略作思索后,又恍然大悟,领会到了其中的深意,“哦!明白,弟明白.....” 这是要他作为监视小皇帝的眼睛。 随时传递消息,随时听候命令! 简直再容易不过了,还没有性命之忧..... “我宇文氏都是个顶个的聪明人!” 宇文橫见状,满意地点头,笑道:“只要做得好,大冢宰是不会亏待你的!” “看看阿宴就知道....”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那边的陈宴。 这个时候,千金买马骨的效用,就体现出来了..... 收服“降将”的完美正面典型。 “是...是...” 宇文伦颔首,悬着的心松下了些,试探性问道:“那弟的爵位,何时能恢复?” “大冢宰欲以你为典型,给长安百姓及世家一个交代!”宇文橫闻言,指节轻敲桌面,沉声道。 这既是杀鸡儆猴,杀燕王这只鸡,给站错队的宗室一个警醒..... 同时,总要有分量的人,背下所有的锅,给朝野一个交代! “啊?!” 宇文伦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成了不惜一切代价的代价...... 在其错愕之时,宇文橫陡然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 “待此事风平浪静后,不仅会恢复你的爵位,还会加赏高官厚禄,食邑封地,惠及你的子孙!” 陛下,对不住了,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宇文伦闻言,立时两眼放光,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彻底弃暗投明,重重将头叩在地上:“愿为大冢宰、大司马效死!” 第267章 没有谁比陈宴更懂造势! 长安。 秋阳透过稀疏的云层,给西市刑场镀上一层冷白的光。 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在断头台的木柱间打着旋,沾了些地上未洗尽的暗红痕迹,又簌簌滚向围观人群的脚边。 刑场周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南来的货郎挑着空了一半的担子,扁担斜倚在墙根,踮着脚往里头瞅,货筐里的糖人被挤掉了脑袋也顾不上;北里的泼皮们搂着胳膊凑在最前排,嘴里嚼着干硬的饼,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台上的刽子手。 那五个汉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鬼头刀,刀刃映着日头,晃得人眼生疼。 “今日这刑场,怎的围了这么多人呀?” 就住在西市的王大柱,站在最外围,望着人满为患的刑场,挠了挠头,疑惑道。 平日里这西市刑场,也不乏行刑的.... 但却未曾出现过像今日这样,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围观,还堵了个水泄不通的! 咄咄怪事啊! “听说是要砍五个极其奸恶的叛国之徒!”吴铁蛋听到这话,想起了昨日听到的传闻,说道。 “对!” 同在站在边上旁观的刘让闻言,点点头,开口道:“榜文上说是与前几日,那个皇室王爷带兵攻明镜司,要抢的人有关.....” 刘让是个书生,识得不少字,平日里有事没事,就会去瞧瞧官府张贴的榜文。 “你说得可是,那个与陈宴大人对峙于明镜司外的王爷?” 走后边挤过来的张四,正巧听到刘让的话,问道。 燕王领兵围明镜司之事,早已传遍长安,成了不少人的饭后谈资..... 当然,这背后也少不了,某位陈姓同志的刻意推动! 舆论,是必须要引导的...... “就是他,燕王宇文伦!” 一直默不作声听着的马栓子,猛地一拍手,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当时我刚巧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那全程.....” “陈宴大人不愧是长安兵仙,英武至极,面对那领兵而来的燕王丝毫没有惧色!” “而且,燕王亲口承认了,那奸恶的叛国之徒,就是他的家仆!” “还试图让护军,攻入明镜司抢人.....” “所幸大司马及时赶到,平息了这场风波!” 马栓子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日的惊心动魄..... 周围人则聚精会神的听着。 “对,那燕王真是跋扈至极,亏得是大司马亲临.....”同样是目击者的赵阿牛,开口道,“而且,我听说让燕王不惜兵围明镜司之人,是陈宴大人亲自抓获的!” 马栓子点头,回想着宇文伦那日的姿态,附和道:“没错,你们是不知道,那日燕王对陈宴大人,恨得叫一个牙痒痒啊!” “陈宴大人还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刘让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忍不住赞叹道。 “是极,是极,今日那五个奸恶的叛国之徒处斩,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原本对看砍头没多大想法的张四,顿时兴致大增,提议道。 “走!” 马栓子、赵阿牛等人,皆是怀揣着同样的想法,朝前挤去。 ~~~~ 太阳正悬在长安城的上空,像枚烧透的赤铜圆镜,将秋燥的天烤得透亮。 云絮早被晒得散了形,只剩一片瓦蓝的天幕,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任由这轮烈日泼下滚烫的光。 早早就来站好了位置的李铁山,抬头望了望天,又瞧了眼刑场,不解道:“看这日头,午时三刻应该快到了.....” “这监斩官怎么还没前来呀?” 刽子手与囚犯早已就位,监斩官的位置上却是空的,迟迟未见其身影..... 就在这疑问刚出,就听得边上有人大喊:“来了来了!” “监斩官来了!” “是陈宴大人?!” “这竟然还是陈宴大人亲自监斩!?” “真是陈宴大人!” 人群中眼尖的围观百姓,已经认出了身着紫色官袍的来者是谁。 难以置信的声音中,更多的是振奋与激动。 其中不少百姓,已经下意识地将双手举过头顶,欢呼雀跃。 “有陈宴大人坐镇,恐怕朝中那些权贵,怕是也没胆换囚了吧.....”一蓝袍中年男子轻捏胡须,攥紧拳头,笑道。 “有陈宴大人在,他们哪有那胆子啊!”边上的青衫文客昂首,斩钉截铁道。 换做旁的权贵官员,他们是信不过的,毕竟官官相护,但对这位明镜司督主,却有一种无与伦比的信任..... 绝不可能与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 今日来的人,还真不少啊.........陈宴不徐不疾地走到刑场高台边缘,停住脚步,扫过那围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心中嘀咕一句后,就拿起了制止的扩音,朗声道:“大周的百姓们!” “你们中有人或许知晓,有人或许不知晓,这五人犯下的滔天罪孽!” 说着,同时抬手指向了,被捆绑待斩的徐执象、时含章等人。 顿了顿,又继续道:“五大商会之名,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吧?” “他们就是那五大商会的掌舵人.....” “吃着大周的饭,却砸大周的碗,外表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做些搜刮民脂民膏,走私通敌的叛国之事!” “该杀!” “该杀!” “该杀!” 话音刚落。 台下就响起了围观百姓,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无论是什么的贪官污吏,百姓都是憎恶的..... 全场情绪直接就被煽动了起来!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见火候酝酿到合适程度,又抑扬顿挫道:“大冢宰对这种有损大周利益,有损百姓利益之事,采取的是零容忍态度!”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今日便要将他们,处以极刑,以正视听!” 演讲到激动之处,陈宴还忍不住挥拳。 “还是大冢宰为民着想啊!” “大冢宰是个好人!” 听到有人愿意为他们主持公道,围观百姓不由地感慨道。 陈宴趁热打铁,举着扩音器,又继续道:“想必大家也听说了,数日前,燕王兵围明镜司之事吧?” “原因为何呢?” “因为是燕王在幕后操纵走私!” “大冢宰对此绝不姑息,绝不纵容,绝不袒护!” “已削去宇文伦王爵,贬为庶人,给大周子民一个交代!” 听闻此言的围观百姓,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错愕与震惊..... 谁也没想到,大冢宰不仅没有藏着掖着,包庇纵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反而,是为了给他们这些百姓主持公道,对宇文氏宗室下了狠手! 紧接着,台下响起了山呼声: “大冢宰千岁!” “大冢宰千岁!” “大冢宰千千岁!” 陈宴抿唇轻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冢宰体恤百姓辛劳,将会拿出他们所侵占的田地,分给没有耕田的大周子民!”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们的心头,平地响起了一道惊雷..... 没有谁比陈宴更懂造势! 反正只需拿出,抄家所得的十之二三的耕田,就可将今日的噱头拉到极致! 将大冢宰在长安百姓心中的威望,推上一个新的高度! “大冢宰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的山呼声,不绝于耳。 第268章 【加更】陈宴登门凉国公府 凉国公府。 书房。 案后乌木椅铺着暗纹锦垫,椅旁立着三足铜炉,一缕檀香慢悠悠缠上梁间。 “陈宴这小子不去南曲院子唱大戏,真是太可惜了!” “几句话就煽得长安百姓,几乎快全部倒向宇文沪了!” “厉害呀!” 侯莫陈沂半倚在乌木圈椅里,肩头松垮垮地塌着,锦袍的前襟被他随手扯开半寸,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 他右腿叠在左腿上,足尖勾着靴尖轻轻晃悠,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被捻得慢悠悠转,尾端的坠子随着动作在膝头磕出细碎的响。 什么叫顶级口才? 这他娘就是了! 侯莫陈沂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能监斩玩出如此花样的...... “大冢宰会器重此子,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郑德林呼出一口浊气,忍不住叹道。 有些时候,真是不服不行啊! 而且,这小子才年仅十七岁,对舆论与民心的把控,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直接给宇文沪树立起了爱民如子的形象。 何止恐怖二字可以形容的? “呵!” 侯莫陈沂轻哼一声,撇嘴道:“宇文沪那厮也是够狠够果决的!” “竟不惜真的废了,宇文伦的王爵,将其贬为庶人!” 那被废的不是旁人,而是皇族宗室,他们同一个祖父的至亲..... 结果眼都没眨,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直接给废了! 侯莫陈沂莫名有些理解,为何宇文信临终前,会选择宇文沪来接班了。 “将燕王削爵,不仅给了朝野一个交代,也树立了他的权威,还拉拢了民心!” “好手段啊!” 郑德林轻捏胡须,摇头叹道。 要对走私通敌之事收尾,只杀那五个白手套,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是要有高层出来背锅的..... 选择燕王宇文伦,妙就妙在控制了波及范围,还捏住了其余三大柱国的把柄,有随时以大义名分,问罪发难的可能! 侯莫陈沂抚着额头,若有所思,问道:“德林,你说宇文沪、陈宴这样的对手,咱们还要与其为敌吗?” 报复就意味着交恶,站在宇文沪的对立面..... 他侯莫陈沂跟赵虔、独孤昭可不一样,没有那么强的权力欲,更无他俩在朝中那稳固的根基。 是故,此前一直保持着中立,但现在这局势,怕是难以维持,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郑德林目光一凛,沉声道:“老爷,外边都说您是献祭了徐执象,来作为给大冢宰的投名状.....” “咱们不如彻底坐实这个说法!” 由于有这个谣传的存在,彻底绝了倒向另外两大柱国的可能,至于小皇帝根本不在,选择考虑范围之内..... 既然事已至此,完全可以将谣言变成真的! 扭转当下的被动局势。 “你说得在理....” 侯莫陈沂权衡半晌利弊后,不由地点点头,认同道:“宇文沪与那俩之间,有商挺、宇文橫、陈宴等人辅佐,世家支持的他,赢面要大的太多了!” 不可否认,赵虔和独孤昭两大柱国,是有不少旧部,势力不容小觑.... 但手中握有天子,麾下还人才济济的宇文沪,要强大的太多! 加上自己,也不一定斗得过,还不如站队宇文沪兄弟..... “老爷,明镜司督主前来登门拜访!” 就在这时,凉国公府管家敲门而入,恭敬道。 “你说谁来拜访?”侯莫陈沂愣了愣神,问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刚一说他,他直接就来了..... “是明镜司陈宴陈督主!” 管家再次详细重复:“此刻他与扈从就在前厅等候......” “快快有请!” “绝不可能慢待了陈督主!” 侯莫陈沂在经过短暂怔愣后,猛地回过神来,催促管家的同时,还不忘整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衫。 ~~~~ 片刻后。 国公府。 会客厅。 “见过大司空!” 陈宴瞧见远处匆忙而来的侯莫陈沂,放下手中茶碗,不紧不慢地起身,抱拳行礼道:“下官冒昧登门拜访,搅扰了!” “哈哈哈哈!” 侯莫陈沂大笑,上前按住陈宴的手,好似极为熟络一般,开口道:“陈督主说得哪里话?” “你今日不来,老夫也是打算去去你府上坐坐的.....” 侯莫陈沂将姿态放得极低,哪怕两人中间差了辈。 但没办法,他一生征战无数,更是甚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是真的怕这种玩阴的之人..... “看来下官与大司空想一块儿去了!”陈宴淡然一笑,打量着这位最年轻的柱国,顺着他的往下说去。 “是啊!” 侯莫陈沂点头,朝管家吩咐道:“去将老夫珍藏的顾渚紫笋沏上来!” 国公府的下人动作极快,迅速就将那顾渚紫笋沏好,给呈了上来。 “嗯,清香扑鼻,醇厚绵长,实乃一等一的好茶啊!” 陈宴端起这名贵之茶,轻吹飘荡的热气,浅浅抿了一口,叹道。 “陈督主喜欢就好.....” 侯莫陈沂笑了笑,试探性问道:“不知今日督主登门,是所为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宴放下茶碗,轻轻摆了摆手,笑道:“就是来给大司空送两样东西而已!” “两样东西?” 侯莫陈沂眉头微蹙,喃喃重复,不解道:“不知都是何物?” 尽管面前这位年轻的督主,说起话来很是和颜悦色,但他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能值得堂堂明镜司督主,亲自登门相送呢? “徐执象的供词!” “以及在锦绣商会搜出的证据!” “还请大司空过目......”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抬手轻挥两个手指,示意朱异将东西给递过去。 侯莫陈沂接过翻看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瞬间浸透了里衣,贴在背上黏腻得像层冰,喉结上下滚了滚,脱口而出:“无稽之谈!” “这都是无稽之谈!” “老夫向来奉公清廉,怎么可能与那徐执象扯上关系?” “还请督主明鉴!” 说罢,朝陈宴抱起了拳。 毋庸置疑,其中的桩桩件件都是指向他的,而且可以说是证据确凿...... 但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只是预想中的发难责问并未出现,陈宴出人意料点头认同道:“下官也是这么认为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司空乃是大周肱骨,八柱国之一,怎会做出此等事?” “定是徐执象故意攀咬,要构陷忠良!” 他这又是唱得哪出?...........侯莫陈沂疑惑地望着,在替自己开脱的陈宴,满是难以置信,虽说看不出在玩什么把戏,却也附和道:“正是!” “老夫就知晓陈督主慧眼如炬,绝不会轻信这些的!” 陈宴微笑颔首,端起茶碗,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当然,下官此番前来呢,还带来了一个大冢宰要交予大司空的差事.....” 原来搁这而等着呢...........侯莫陈沂闻言,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问道:“不知是何差事?”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笑得极为和煦,道:“大冢宰想请大司空,主持接下来的商税革新!” 第269章 傻子才接呢!自古变法者无一善终 “商税革新?” “这是何差事?” 侯莫陈沂听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微蹙,疑惑不已,道:“从未有听说过呀?” 革新的意思,这位凉国公大概能理解,应该是等同于改革,但程度要轻不少..... 只是那对象为什么会是商税呢? 闻所未闻,史书上甚至从未出现过..... 关键是由于没有参照,根本品不出其中的好坏! “这乃是大冢宰见五大商会祸国,苦思冥想后,欲对此乱象做出的应对!”陈宴淡然一笑,面不改色,言之凿凿地道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为什么要改? 为什么要革? 因为五大商会祸国殃民,必须摁死这个乱象! 上升高度,有理有据。 “哦?” 侯莫陈沂摩挲着茶碗,眉头不见丝毫的舒展,打量着这说话滴水不漏的小子,试探性问道:“那不知商税革新,是要革哪些方面?” “徐执象等商人能坐大,一是因为监管不严,二是因为税率太低......” 陈宴抿唇轻笑,指节轻敲桌面,发出规律地响动,不徐不疾道:“想必大司空也知晓,大周目前的商税,是百分收三.....” 顿了顿,目光一凛,又抑扬顿挫道:“所以,革新的重点便是加税!” “原来是要加税啊!” 侯莫陈沂听陈宴拐弯抹角说了那么多,终于道出了真实来意,不由地心中有了些许底,若有所思后,开口道:“老夫有一处不解.....” “大司空请讲!”陈宴抬了抬手。 “陈督主,你精明强干,能文能武,如此重担,大冢宰为何不交于你呢?”侯莫陈沂的眼睛半眯着,目光却像黏住了似的,直勾勾地黏在陈宴的身上,玩味问道。 要知道面前这小子,才是宇文沪的心腹,又不缺能力与魄力..... 这种关系重大的差事,于情于理,还是出于信任,怎么着也该交给他来办吧? “下官才疏学浅,又出仕不久,哪能及得上大司空您的威望呢?” 陈宴摇头,一副面对夸奖自惭形秽的模样,反问道。 顿了顿,又振振有词道:“大冢宰与天官府一众大人,皆认为此事非德高望重的柱国您不可!” 这既是不着痕迹的奉承,却也是大实话。 他陈宴如今名望不低,但终归还是年轻,难以服众。 要对商税重拳出击,要压住不服的声音,必须得有威望的大人物,思来想去只有这位被捏住把柄的凉国公最合适!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陈某人不亲自操作,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哈哈哈哈!” 侯莫陈沂被捧的心花怒放,开怀大笑,随即问道:“那大冢宰是打算加多少呢?” “这个数!”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不慌不忙地竖起了手指。 “百分收六呀?” 侯莫陈沂收敛笑意,定睛一看,略作思索后,不以为意道:“虽说翻了一倍,倒也不算太高.....” 从百分收三,加到百分收六,倒也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原以为,宇文沪这给出的差事会有多难呢! 不过如此。 “大司空误会了.....”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玩味,摇头道。 旋即,依旧竖着手指,一字一顿道:“是六成!” “你说多少?!” 还未高兴过片刻的侯莫陈沂,霎时就迎来了迎头痛击,错愕地看着陈宴。 声音中皆是难以置信。 一时之间,饶是定力极强的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六成。” 陈宴面无表情,风轻云淡地重复道。 “六成?” 侯莫陈沂扯了扯嘴角,整个人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我的陈大督主,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六成意味着什么? 商户赚的利润,一大半要交税,跟原来相比足足翻了二十倍! 他们难道会不跟你拼命吗? 难怪宇文沪要让他来办这个差事,原来如此啊! “知道!” 陈宴点头,淡然一笑,开口道:“这六成是至少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对锦绣商会这样的产业,之后商税要收九成!” 是陈宴疯了?!还是宇文沪疯了?!想银子想颠了???..........侯莫陈沂听着这“狂言”,瞪大了双眼,心中被掀起了惊涛骇浪,强行略作平复后,问道:“陈督主,你真没同老夫说笑?” 九成? 你他娘怎么不去抢啊! 那商会不就成给你打工了? 人家能蠢到这个地步? 究竟是谁疯了? “大冢宰的手谕,就在这里.....” 陈宴眉头轻挑,从袖中取出了手谕,笑道:“大司空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看!” 说着,将其交于红叶,递了上去。 “还真是大冢宰的手谕.....” 侯莫陈沂接过后,定睛仔细翻看,确认是宇文沪的字迹与大印无疑,权衡利弊后,朝陈宴抱拳: “老夫能力平平,怕是担不起如此重担,还请督主替老夫向大冢宰告罪!” 这位凉国公的拒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且极其坚定。 傻子才接呢! 自古变法者无一善终.... 被车裂的商鞅,被射死的吴起,自杀的李悝,饿死沙丘的赵武灵王..... 而且,这还是断人财路,又叠了一层debUff! 如此用心,是何等的歹毒啊! 真是唯恐他侯莫陈沂不成众矢之的? “可是大司空啊,大冢宰已经已经钦点了您来办此事!”陈宴早已预料到这反应,提醒道。 “无妨,待明日老夫亲自去天官府解释.....” 侯莫陈沂不以为意,按了按手,开口道:“想必大冢宰是能理解的!” 他才不会跳这个火坑! 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吗? 只要自己不配合,宇文沪也是无计可施的! “也罢,那下官就不多叨扰了......” 陈宴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多“劝”,只是径直起身,朝侯莫陈沂拱了拱手,笑道:“还要回去审理走私通敌之案!” “大冢宰交代了,此案上不封顶!” “告辞!” 说罢,不待这位国公有任何反应,转身就要离去。 朱异、红叶亦是紧随其后。 这他娘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侯莫陈沂闻言,在心中翻了个白眼,纠结片刻之后,开口叫住:“陈督主还请留步!” 什么叫上不封顶? 就是会查到任何人的身上,毕竟连燕王都已经处置了..... 也意味着,此前说得那些话,也已经全部作废! “不知大司空还有何事?” 陈宴顿住脚步,微微回头,面无表情地问道。 “大冢宰日理万机,老夫身为大周柱国,也该替大冢宰分忧!”侯莫陈沂攥紧拳头,艰难地做出了选择,咬牙道。 “听大司空的意思,是愿意接这个差事了?”陈宴转过身来,问道。 “哪有什么愿不愿意?” 侯莫陈沂朝天官府的方向抱拳,神情挣扎,却振振有词道:“这是老夫身为大周臣子的应尽之责!” “哈哈哈哈!” 陈宴眉头轻挑,开怀大笑,意味深长道:“下官就说大司空,乃是大周股肱吧!” “上不封顶,也不会上到忠臣良将的!” 第270章 侯莫陈沂送礼,陈宴的回礼 呵呵!你刚才可不是这副嘴脸的...........侯莫陈沂目睹这一幕,在心中冷笑连连,却不得不捏着鼻子,奉承道:“明镜司明鉴天下,自是最为公正的!” “老夫略备了薄酒,还请陈督主赏光!” 身为柱国,被如此威胁拿捏,毋庸置疑是极为不爽的..... 只是不爽又能如何呢? 架不住原则与法律条文的解释权,在人家的手上! 但必须得承认,这的确是侯莫陈沂见过最厉害的年轻人,比之一些擅长玩弄人心的老家伙,怕是也不遑多让了..... “这天色不早了,再做叨扰不合适吧?”陈宴依旧是笑脸盈盈,却以退为进道。 “陈督主都登门拜访了,若是不让老夫一尽地主之谊......” 侯莫陈沂扯了扯嘴角,劝道:“外人会说老夫不懂待客之道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正好咱们也一见如故,岂能不好好把酒言欢?”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宴不再玩推脱的把戏,抱拳拱手,欣然接受道。 “请!”侯莫陈沂抬起手来,朝内厅方向指去。 ~~~~ 内厅。 桌上菜肴堆叠得满满当当。 青铜大鼎里咕嘟着炖得酥烂的野猪肉,汤汁浓稠泛着油光,旁边陶盘中码着熏制的雁肉,色泽酱红。 白瓷碗里盛着清蒸鲈鱼,点缀着葱段,鲜香扑鼻。 案上还有油炸的胡麻饼、黄澄澄的麦饭拌着肉酱,以及腌渍的萱草、菘菜等时蔬。 更有整只烤羊腿横陈盘中,表皮焦脆,油脂顺着肌理往下淌,配着陶瓮里醇厚的高粱酒,满桌荤腥与杂粮香气交织。 “陈督主与陈老大哥,还真是相像......” 侯莫陈沂端着杯子,与陈宴碰了碰,一饮而尽后,近距离上下打量着他,叹道:“不仅是这外貌,还有本事!” “年少有为,老夫可是羡煞了老大哥!” 侯莫陈沂虽说同为八柱国之一,却是其中最为年轻的,比最为年长的于玠小了快三十岁。 哪怕是比之陈虎,也小了十余岁..... 能位于八柱国之末,也是得益于侯莫陈氏在关中的势力,以及对太祖初掌权时的站队支持,是故对陈虎称之为老大哥。 “大司空与祖父是故旧,这一口一个陈督主,可就太见外了.....” 陈宴拎起陶瓮,替侯莫陈沂将酒杯斟满,笑道:“下官是晚辈,唤下官名字就好了!” “好,那便唤你阿宴吧!” 侯莫陈沂抓住这个拉近关系的机会,顺坡下驴,摩挲着酒杯,继续叹道:“侯莫陈氏倘若有一个像阿宴这样的后辈,哪怕是让老夫即刻去世,也能含笑九泉了啊!” 这既是酒桌上的奉承,其实也是他的真心话..... 有些时候,侯莫陈沂真想不明白,陈通渊是如何生出这么优秀的嫡子,又将其亲手送进天牢死狱,推到对立面的呢? 百思不得其解。 他要是有这样一个儿子,纵使是骑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都得夸敢想敢干.... “世伯说得哪里话?” 陈宴将口中的雁肉咀嚼咽下后,淡然一笑,道:“您现在可是正值壮年,正是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 “啪啪!” 但侯莫陈沂却并未接话,而是抬手轻拍。 旋即,一众仆人垂首敛目,依次托着红漆托盘上前。 头一个托盘上,白绢衬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暗处也泛着温润光晕。 紧随其后的托盘里,码着十锭赤金,铸成龙纹样式,沉甸甸压得托盘微沉。 又有一盘堆着西域来的蓝宝石,颗颗饱满,映得周遭都亮了几分。 更有托盘盛着整匹的蜀锦,织着金线鸾鸟,流光溢彩。 最后那盘里,竟是两柄镶嵌着玛瑙的玉带钩,玉质莹润,雕工精妙。 仆人脚步轻缓,托盘上的珍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的光在廊柱上明明灭灭,透着无声的奢靡与殷勤。 “世伯,您这是何意?” 陈宴见状,斜眸在那些红漆托盘上,迅速扫过,在内心中判断出这些珍宝的不菲价值,打趣问道:“莫非是打算贿赂小侄?” 说着,眉头微挑。 “阿宴惯会说笑了!” 侯莫陈沂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情真意切道:“咱们两家是世交,哪有什么贿不贿赂一说?” “这是你大婚之日,世伯送去的贺礼太薄,今日特意给补上了!” 既然选择了接下,商税革新的差事,即是站队了大冢宰..... 那就必须得,与这位大冢宰头号宠臣打好关系! 而补上大婚贺礼,就是最完美的借口...... 哪怕是传出去了,也无法挑出任何的毛病! “世伯有心了!” 陈宴淡然一笑,颔首道:“既是世伯的心意,岂有推辞之理?” 顿了顿,又继续道:“朱异,收下吧!” 说着,递去了一个眼神。 “是。” 朱异应声而动,将那些红漆托盘交给了,门后等候的一众绣衣使者。 侯莫陈沂见陈宴没有推辞的收下,心中定了定,再又饮了几杯酒,将气氛酝酿得差不多后,开始打起了感情牌:“阿宴啊,你祖父走了,但咱们两家的情谊,还是得延续下去.....” “那是当然的!”陈宴声音激昂,附和道。 侯莫陈沂颇有几分微醺,脸色红润,顺势将手搭在陈宴的肩上,说道:“世伯与大冢宰私交不深,若得了机会,还请阿宴多多替世伯媚美言几句!” 看似摇摇晃晃,一副醉了的模样..... 实则图穷匕见,这才是送礼的真实目的。 在宇文沪上位之初,侯莫陈沂从未想过,太祖会选择他来辅政,又没有及时站队,此时才会这般被动。 “世伯放心,大冢宰唯才是举.....” 陈宴目光一凛,嘴角微微上扬,笑道:“以世伯的资历与才能,大冢宰又怎会不重用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很多时候,才能没那么重要,资历重要也没那么重要,关键是得站好队! 忠心才是最为重要的! 极其简单一个道理,不任人唯亲,难道还任人唯疏吗? 真不怕被捅刀子? “那便好!” 侯莫陈沂听懂了这言外之意,不由地点头,坐回原位,信誓旦旦道:“商税革新之事,必不会让大冢宰失望的!” “瞧侄儿这记性.....” 陈宴瞅着他的表态,轻拍自己脑袋,开口道:“差点忘了大冢宰叮嘱之事!” “哦?”侯莫陈沂问道,“是何事?” “这走私通敌的徐执象、鲁子阅,今日已然伏法,但锦绣与宝和的掌舵人却空了出来......”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这两大商会可不能长时间没人搭理啊!” “大冢宰的意思是......?” 侯莫陈沂双眼微眯,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 “听闻世伯膝下二嫡子颇有才能.....” 陈宴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大冢宰属意他二人接任会长!” 侯莫陈沂眸中先是意外,旋即几种情绪接连变化,迅速镇定下来,故作为难道:“老夫已主持商税革新,再让犬子执掌商会,不太合适吧?” “会容易引人诟病的!” 这是推辞吗? 失而复得谁又愿意拒之门外呢? 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 陈宴板着脸,正色道:“正所谓用人不避嫌,举贤不避亲,岂能因外人议论,就放任贤才不用?” “令明珠蒙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侯莫陈沂会心一笑,极为默契地附和道:“阿宴说得极是!” “是世伯眼光太局限.....” “那便不再推辞了!” 陈宴端起酒杯,笑得格外真诚,朗声道:“那小侄就祝世伯革新顺遂,攻坚克难,扫清积弊,终得圆满,名垂青史!” 第271章 用拟人这个词来形容陈宴都是高抬! 月上中天。 银辉漫过飞檐翘角,给朱红廊柱镀上层冷光。 庭院里的梧桐叶,被晚风扫得沙沙响。 偶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沾着夜露泛着湿光。 酒过三巡后,醉醺醺的陈宴,在朱异、红叶的左右搀扶下,心满意足地欣然离去。 国公府。 书房。 同样在酒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侯莫陈沂,此刻却是格外的清醒,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凛然,沉声道:“一旦开始那商税革新,无论最终是否完成,老夫都将成为众矢之的......” “不接又不行!” 当下的凉国公,侯莫陈柱国,是真的一根筋两头堵。 接了,站在天下商人与经商世家的对立面,容易被群起而攻之.... 不接,就是站在大冢宰的对立面,十之八九被率先针对,会死在那两大柱国的前面。 宇文沪与陈宴简直就是,产房里的婴儿,初生,太初生了! 用拟人这个词来形容他俩都是高抬! “老爷,代价是有些大,但接手了此事,也算是向大冢宰的阵营靠拢了......” 郑德林见状,略作措辞后,劝道:“终归是利大于弊!” 他揣测自家主子能答应,多半也是基于这么考虑的..... 只要能身居高位,握住权柄,商人能掀起多大的波澜呢? 等赵、独孤倒台,还能在他们遗留中的势力中,分一杯羹..... “话虽如此说没错,但被陈虎那嫡孙威胁拿捏,还是心头很不顺畅的!” 侯莫陈沂仰头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拇指紧捏着眉心,沉声道。 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堂堂八柱国之一,又怎会被迫妥协呢? 关键那从始至终拿捏自己的,还是个晚辈..... 着实丢人啊! “老爷,这陈宴不也挺会做人的吗?” 郑德林略作思索,安抚劝道:“不仅归还了锦绣商会,还另多给了宝和商会!” “咱们国公府虽说没了走私入账,却又多了个商会,不亏反赚.....”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面子是丢了,里子却是得了的。 毕竟,商税革新的权柄,在自家国公手中,锦绣与宝和的商税,意思意思就行了...... 大冢宰也绝不会多说什么的! “这倒也是......” 侯莫陈沂心中好受了不少,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陈宴那小子的人品,在长安也算是有口皆碑的!” “对敌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对自己却是极好的.....” 这一套流程,还真是深谙人性: 狠狠抽了几巴掌后,又给了几颗无法拒绝的大甜枣,致使有怨气又没那么多,反而还颇为感恩与忌惮.....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人,这样的处事风格,的确是一个绝佳的合作对象! “老爷,正因如此,咱们更该与陈宴交好.....” 郑德林上前几步,抑扬顿挫道:“一个恩怨分明的年轻权贵,对咱们国公府可是大有裨益!” 选择盟友的几个大前提是什么? 首先是有能力,有手腕,不会拖后腿,这一点毋庸置疑。 其次是愿意共享利益,分享好处,而这一点就更不用担心了! 陈宴此人那是出了名的豪爽大方,从不吝啬钱财..... “没错,是该让府中几个小子,与这位有魄力有手腕的明镜司督主,未来的魏国公,多多走动!” 侯莫陈沂肯定地点头,开口道:“有他的提携,我侯莫陈氏没落不了!” 陈宴还年轻,这绝不是他的终点,又有宇文沪的倾力扶持,未来必定登上高位。 侯莫陈氏该做的是,在他羽翼未丰之前,趁早押注,搏一个未来! ~~~~ 翌日。 长安。 广聚斋。 二楼临窗的雅座里,独孤章解了腰间玉带,松垮垮搭在椅背上,锦袍前襟沾了些酒渍,也懒得拂拭。 一手撑着额头,指节抵着眉骨,将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 另一只手拎着银酒壶,不看杯盏,径直往嘴里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颈间的衣襟。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偶尔喉间滚出声含糊的低叹,混着酒气散在空气里。 姗姗来迟的羊鸦韧,瞧见独孤章这副模样,看向桌旁的高炅,问道:“独孤兄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一言不发在喝闷酒?”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相识这么多年,羊鸦韧还从未见其有过如此状态..... “那位明镜司新任督主,前些日查抄商会,西市监斩五大会长之事,听说了吧?”高炅呼出一口浊气,瞥了眼独孤章,说道。 “那当然了!” 羊鸦韧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点点头,“长安百姓都快把他陈宴,给夸上天了......” “说是什么当世青天,不畏强权!” 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满是不屑之色。 “呵!” 独孤章闻言,抬起手来,冷哼一声。 “是兄弟失言了!” 羊鸦韧意识到措辞不当,拍了拍自己的嘴,赔笑道。 “鸦韧你忘了,那被抄的宝和商会,是独孤兄家产业,鲁子阅更是与独孤兄交好!”高炅努努嘴,压低声音,说道。 “那这不报复回去?” 羊鸦韧恍然大悟,顿时愤愤道:“陈宴那瘪犊子,仗着有宇文沪撑腰,也太蹬鼻子上脸了!” 俨然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 “你以为我不想?” 独孤章眸中透着阴鸷,冷笑道:“但我父亲让按兵不动!” 他做梦都想弄死陈宴,替鲁子阅报仇,奈何独孤昭下了死命令,又不敢违背..... “可这口气怎么能咽的下去呢!”羊鸦韧厉声道。 这种事真的是越想越气,越想心头越堵。 “是啊!” 高炅点头,苦笑道:“就是因为如此,独孤兄不就在这儿喝闷酒了?” “尤其是想着那陈宴,此刻恐怕更春风得意.....” 言及于此,高炅的神态,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之色。 羊鸦韧眼睛贼溜地转着,忽地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得极其玩味:“独孤兄勿忧,小弟有一计!” “或可治治那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明镜司督主......”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哦?” “快说来听听!” 独孤章顿时来了兴趣,催促道。 顿了顿,又喃喃道:“那混账能力不凡,可不易对付.....” 这并非是独孤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真的亲眼见识过那家伙的厉害之处。 “是人就会有弱点.....” 羊鸦韧似笑非笑:“家父曾派人远远跟踪过陈宴,摸清习性,发现那厮喜欢看热闹!” “那又如何呢?”独孤章不解。 “咱们可以对此加以利用....”羊鸦韧笑得极为狡黠。 “但陈宴身边随时是有,两个高手保护的.....”高炅大概懂了他的意图,却提出了质疑。 当时高炅可是在大丰泰酒楼,目睹了全程的..... “无妨,再严密的保护,也会有漏洞的.....” 羊鸦韧不以为意,将手搭在两人的肩上,拉近距离,以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窃窃私语。 “妙啊!” 独孤章听得眼前一亮,猛地拍手,“鸦韧,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谢!” 第272章 偷腥的妻子,暴怒的丈夫,被算计的..... 两日后。 明镜司。 督主大堂。 暮色透过雕花木窗,在案几上投下斜斜的光影。 陈宴伏在紫檀木大案上,审阅着堆叠高过砚台的卷宗,似是想起了什么,忽得抬起头来,看向协同审阅的宋非,问道:“老宋,那件事安排的如何了?” 宋非将手中的卷宗,徐徐合上,略作计算思索后,回道:“大人,那些位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 “因为日伏夜行的缘故,还得三天左右抵达长安!” 那件事七天前,宋非就已经安排了,但因日伏夜行的赶路方式,速度快不起来..... 而这么做则是,为了隐匿踪迹! “嗯,这么久都等了,倒也没那么急....” 陈宴点头,轻捏眉心,叮嘱道:“务求一个稳妥!” 说着,轻轻摆了摆手。 他极有耐性,沉得住气,反正也不差那三天五天的! 陈某人要的向来只是结果。 “属下明白!” 宋非应了声,起身行了一礼后,退出了督主大堂。 “陈通渊,等着迎接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大惊喜吧!” 陈宴身形向后倾倒,轻轻倚在椅背上,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那笑意却并未达眼底,反而让瞳仁里的狠戾更甚。 像是盯上了猎物的孤狼,正缓缓收紧利爪,眼底翻涌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 连案头跳动的烛火,都似被这股戾气逼得瑟缩了几分。 纵容陈通渊父子蹦跶了那么久,也是时候该划上一个句号了! 魏国公的爵位,还是得有能者居之..... 半个时辰后。 李璮敲门而入,径直走到桌案边坐下,朝陈宴挤眉弄眼,笑道:“大哥,这就快放衙了,咱们待会去潇洒潇洒?” “叫上世子一起,今日我做东!” 他早已换下了官服,一身月白袍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样,领口却松松垮垮敞着,露出颈间挂着的羊脂玉坠,随着他晃悠的动作叮咚作响。 腰间随意系着个绣花锦囊,瞧着倒像是哪家姑娘亲手绣的,里头却鼓鼓囊囊塞着骰子与碎银。 活脱脱一副不务正业的纨绔模样。 “不去。” 陈宴扫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我待会还有事要办.....” “这新婚燕尔是不一样!” 李璮咂咂嘴,勾住陈宴的肩膀,打趣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陪大嫂用晚饭,哪天都可以.....” “今日可是从西域,来了一批新的姑娘,我特地让老鸨留下,等着咱们先去享用!” 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人物小像。 实乃个顶个的异域风情美人! “你将阿泽带去,我给你报销!”陈宴依旧是不为所动,淡淡道。 “这感情好啊!” 李璮闻言,眼前一亮,搓了搓手,笑道:“那大哥快回去陪大嫂吧!” 随即,哼着小曲儿,乐呵呵地离去了。 陈宴极目远眺,望向窗外的天色,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伸了个懒腰起身:“时辰不早了,换身衣裳就准备回府吧!” 说罢,径直走向了内室更衣。 ~~~~ 暮色漫过朱雀大街的坊墙,金红色的余晖给街旁的槐树叶镀上一层暖光。 “热乎的胡饼——刚出炉的芝麻胡饼哟!” 卖饼的老汉掀开竹笼,白汽裹着麦香扑出来,他粗哑的嗓门里带着笑意,手里的竹铲在铁板上敲得当当响。 隔壁卖糖画的小贩正转着糖勺,蜜糖在青石板上绕出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嘴里不停念叨:“瞧这糖画,甜到心坎里咯,一文钱一个!” 穿街而过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鼓点混着他的吆喝:“胭脂水粉、篦子木梳——姑娘们瞧一瞧嘞!” 担子两头的铜铃叮当作响。 陈宴领着朱异与红叶,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府的路上,目光注意到一处小摊:“这樱桃毕罗看起来不错......” “给夫人买些带回去!” 说着,给红叶递了个眼神。 “是。”红叶颔首,应声而动,上前付完银子后,让摊主包好。 “啪嗒!” “啊!” “救命啊!” 就在三人驻足的不远处,忽得响起了一道鞭子的挥舞声,以及女子的惨叫与求救声。 “夫君别打了!” 虞寒姒单薄的粗布衣裙,早已被抽得破烂不堪,露出胳膊和脊背满是交错的血痕。 新伤翻着红肉。 又一鞭抽下来,带着破空的脆响落在她的后颈,她疼得浑身一颤,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夫君?” “你还有脸叫老子夫君?” “你个娼妇!” 被称做夫君的夏渔渚,叉着腰站在虞寒姒的面前,手里的鞭子还滴着血珠,每骂一句便扬起鞭子,破空声里混着女子压抑的痛哼。 “呜呜呜!” “有没有好心人救救奴家呀!” “奴家真要被打死了!” 虞寒姒仰起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滑过颤抖的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那双平日里含着水光的杏眼此刻红肿不堪,眼尾泛着可怜的桃红色,长长的睫毛被泪水黏成几缕。 每眨一下都似带着千斤重,却偏有更多泪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混着鼻尖的红意,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少爷,你看那姑娘多可怜,想去英雄救美不?”朱异用手肘,轻轻顶了顶陈宴,问道。 “没兴趣!” 陈宴不为所动,缓缓吐出三个字,又道:“但咱们可以瞧瞧乐子.....” “你说她是犯了什么事?” 朱异略作思索,回道:“能让一个男人如此暴怒,不惜当街殴打.....” “多半是偷人,还被当场抓获了!” 能让一个男人这般失控的,十之八九是绿了..... “我也这么觉得!”陈宴深以为然,点头道:“凑近看看!” 说罢,快步上前,双手扒开围观的百姓,挤到了最前面。 而朱异则是紧随其后。 “诶诶诶,夫人还在府中等着呢!”拎着樱桃毕罗的红叶,望向两人的背影,提醒道。 “没事,不急....” 陈宴头也没回,说道:“这种乐子可遇不可求,先看完再说!” “反正也花不了多久....” 红叶无奈地摇摇头,亦是跟随了上去。 “这位兄台,咱们有话好好说!” 在夏渔渚抽打半天后,终于是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站了出来,阻拦道:“没必要当街动手,有辱斯文啊!” “这要是闹出了人命,是要进大牢的.....”周围当即有人附和帮腔道。 “好好说?” “斯文?” 夏渔渚气笑了,目光轻斜,扫过刚才开口那些人,咬牙道:“你知道这遭瘟娘们,都做了些什么吗!” “就在那充当烂好人!” 虞寒姒闻言,强忍着痛苦,爬到夏渔渚的脚边,拉着他的裤腿,哀求道:“夫君别说了!” “家丑不可外扬!” 夏渔渚一脚踹开了女人,冷哼道:“现在知晓害臊了?” “你做的时候怎么无所顾忌呢?” “虞寒姒,你不让我说,我就偏要说!” “别!”女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抠进石板缝里,指缝渗出血来,歇斯底里大喊。 “大家来评评理!” 夏渔渚可不管那么多,扯着嗓子朗声道:“这娘们是我耗尽大半家资娶回来的妻,结果今日趁我出去做工....” “与一外乡大汉厮混在了一起!” “我回去的时候,这两人还躺在一张床上,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夏渔渚紧握着鞭子,声嘶力竭地控诉着。 “荡妇啊!” “呸!” “不知廉耻的女人!” 一时之间,周围的风向突变。 “夫君,别说了,求你了!”虞寒姒趴在地上,哀求道。 “啧,还是被抓奸在床了呀!” 陈宴咂咂嘴,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笑道:“难怪她的肚兜,都还是若隐若现的.....” “不过这身段容貌的确上佳!” 趴在地上哀求的虞寒姒,原本恐惧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像淬了毒的针,嘴角非但没再颤抖,反而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那个女人的眼神,怎么突然变了.....”朱异察觉到异样,疑惑喃喃。 但夏渔渚与虞寒姒却是,同时从怀中摸出几颗小珠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了地面上。 浓厚的白雾陡生。 将以陈宴为圆心之处,尽数包围吞噬..... 第273章 【加更】有契约精神的雌雄双煞 “不好!” “少爷!” 朱异与红叶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同一时间,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赶忙去搜寻陈宴的身形,却是一无所获。 “这是怎么一回事?” “哪来的烟雾?” 旋即,周遭围观百姓议论声四起。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起雾了,太过奇怪了..... “诶,刚刚那对夫妻呢?”在烟雾散去后,有人猛地发现“热闹”不见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咱们中计了!” 朱异恍然大悟,咬牙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抓奸的丈夫,与偷人的妻子,只是为了吸引咱们过来,要趁机掳走少爷的!” “现在该怎么办?” “这街上如此多人,该如何寻找少爷的踪迹?” 红叶举目望去,那对假夫妻以及陈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连往哪个方向找都不知道..... “你回府通知夫人!” 朱异强迫自己冷静下去,看向六神无主的红叶,安排道:“我即刻返回明镜司搬救兵!” 这已经是当下的最优解了。 凭他俩的力量,在偌大的长安,找到明年都不一定能找到一根毛。 必须得借助明镜司的力量。 “好。” 红叶颔首,应了一声后,两人当即分头行动,她径直朝着督主府方向而去。 ~~~~ 长安。 郊外。 渭水河畔。 月隐在厚重的云层里,死寂得可怕。 破庙的木门早已被风蚀得只剩半扇,在夜风中吱呀作响,像谁在暗处磨牙。 “唔唔唔!” 被绑在柱子上还堵住嘴的陈宴,鼻尖萦绕着腐草与土腥气,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枯草,踩上去簌簌作响,不知藏着多少虫豸。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鸮鸟的啼叫,凄厉得像孩童夜哭,惊得檐角的蛛网晃了晃,黏在网上的飞虫挣扎着,发出细不可闻的窸窣。 唯一的光亮来自墙角那堆将熄的篝火,火星子偶尔噼啪爆开,映出梁上悬着的破幡,在风里摇摇晃晃,活像个披头散发的鬼影。 虞寒姒上前,一把扯开陈宴口中塞着的破布,上下打量着他,忍不住开口道:“陈督主,还真如外界传闻那般,面冠如玉,剑眉星目.....” “比画像上还要美上几分!” “让人忍不住想共赴巫山云雨啊!” 她的目光像黏住了一般,连他的鬓角垂落的一缕发丝都看得入了迷。 甚至,喉间竟不自觉地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 那双妩媚的眸中,透着无与伦比的欲望..... “当着你丈夫的面,毫不掩饰地馋另一个男人的身子,有点不太合适吧?”陈宴捕捉到虞寒姒的神情,笑了笑,饶有兴致地开口道。 “呵!” 虞寒姒闻言,轻哼一声,满脸不屑,嘲弄道:“陈督主,莫非真以为这挫鬼,能入得了奴家的眼?” “奴家纵使嫁不了,督主这样的美男子,也不至于如此作贱自己吧?” 说着,抬起手来,指向边上添柴加火的夏渔渚。 字里行间,皆是瞧不上的轻蔑。 “虞寒姒!” 被嘲讽的夏渔渚,顿时就不乐意了,蹿起了身,厉声道:“你他娘怎么说话呢!” “你睡得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老子能看得上你?” 没有犹豫与顾忌,开始疯狂互相拆台。 别人不了解这娘们是什么货色,他夏渔渚还能不了解吗? “那再怎么样也轮不上你!”虞寒姒翻了个白眼,回怼道。 “你!”夏渔渚咬牙切齿。 “两位,能问问你们做局,将在下掳来是意欲作甚吗?” 陈宴适时开口,打断了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 虞寒姒闻言,转头看了过去,神情和颜悦色了不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妩媚笑道:“陈督主,有人出了五万两银子,并提供了全盘计划,雇佣我俩来执行,要买你这个人哦!” “五万两?” 陈宴若有所思,眉头一挑,开口道:“寒姒姑娘,在下出十万两,来买回自己的性命?” “二位以为如何?” “不行!” 无论是夏渔渚,还是虞寒姒,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同一时间,异口同声地否决。 “嗯?” 陈宴若有所思,问道:“二位如此有契约精神?” 说着,不经意间,朝女人抛了个媚眼。 “不!” 虞寒姒摇头,抬手轻抚陈宴的脸,玩味道:“陈督主,奴家是喜好男色,但却不傻.....” “那五万两,是一定能拿到的!” “而将你放了,纵使能拿到那十万两,恐怕也是没命花的!” 这两个选项中的风险如何,虞寒姒还是拎得清楚的。 哪怕陈宴真兑现了承诺,如此奇耻大辱,他能咽得下去? 明镜司还不得追杀到天涯海角! “陈某在长安的口碑也还行吧?” 陈宴不慌不忙,笑问道:“在你们眼中,就真的这般没诚信?” “五万两够花了!” 此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面面相觑,交换一个眼神过后,轻哼道:“没必要去赌这些高风险之事.....” 人嘛,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还是得见好就收! 否则贪心不足,容易落得一无所有,还搭上性命的下场...... 而且,五万两不少了,哪怕直接金盆洗手,也是够下半辈子了。 “陈某还真是好奇,究竟是谁雇佣了你们!”陈宴见金银无法收买,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 “陈督主不用好奇了,买你的雇主来了.....”虞寒姒捕捉到破庙门口,走进来的那些人,抬起手来指了过去。 “哈哈哈哈!” 领头黑衣蒙面人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陈宴,开怀大笑,夸赞道:“雌雄双煞还真说了厉害!” “这千难万难之事,直接就手到擒来了!” 虞寒姒勾唇一笑,说道:“还是得多亏,羊公子谋划做得好!” “完美利用弱点,钓到了这条大鱼.....” 她与夏渔渚是演得好,为了逼真,甚至不惜用鞭子真抽。 但那设计的剧情,却是更为厉害,竟真的吸引到了这个小心谨慎的猎物..... “蒙面的家伙?” “这声音挺年轻的?” “还姓羊?” 陈宴趁双方商业互吹之时,捕捉着信息,脑中飞速运转,心中暗道。 “是咱们合作的好!” 那姓羊的黑衣领头人,上前就准备靠近陈宴。 却被虞寒姒拦了下来,“羊公子,一手交银子,一手交人......” “羊某岂是赖账之人?” “这是剩下的四万两!” 黑衣领头人轻笑一声,故作豪气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叠几十张银票,递了过去。 “羊公子果然爽快!” 虞寒姒请清点完毕后,笑得花枝招展,道:“陈督主归你了,请!” 姓羊的黑衣领头人,大步走到陈宴面前停下,轻蔑一笑,不屑嘲讽道:“什么大周诗仙,什么百战百胜的少年兵仙,也不过如此!” “陈督主,想知道你败在了谁的手里吗?” —— PS:昨天腱鞘炎犯了,实在写不了第三章,今天继续猛冲! 求个五星书评,距离9.0应该就只差几个,最后一步之遥了!(’?’)シ┳━┳ 第274章 都是故人 “羊鸦韧!” 陈宴淡然一笑,视线对上他的眼睛,徐徐吐出三个字。 但就是这三个字,让原本志得意满的黑衣领头人,脸色骤然突变,充斥着错愕不已,诧异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如此反应,几乎是已经变相坐实了他的身份。 “本督不仅知道是你,还知道独孤章、赵青石、赵惕守、高炅,都参与其中了.....” 陈宴笑得意味深长,一连串名字被报了出来。 说罢,目光扫过羊鸦韧身旁,此前并未发生的几个黑衣人,又继续道:“几位,大家都是故人,别藏头露尾了,现身一见吧!” “陈宴啊陈宴,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被点名的独孤章,一把揭开脸上遮面的黑布,不由地叹道:“竟能判断得分毫不差.....” 纵使两家是矛盾无法调和的死敌。 但有些时候,独孤章是真佩服陈宴的很! 那些名字里,没有一个是多报的,甚至也没有一个是少报的...... “再厉害又如何?” 陈宴想耸耸肩,却被身上的绳子捆得动弹不得,幽幽道:“不还是沦为诸位的阶下囚了吗?” 言语之中,颇有几分放弃抵抗的无可奈何。 “哈哈哈哈!” 此前积怨颇深的高炅,笑得极其肆意,嘲讽道:“不愧是陈督主,大冢宰的头号宠臣,的确有自知之明!” 秦州戡乱,泾州剿匪,是用兵如神,可是再厉害、再风光又能怎样? 不还是老老实实,被绑在这里,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想怎么拿捏,就能怎么拿捏! “陈宴,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猜出鸦韧的身份,又是如何将我们几人猜的这般准确的?”独孤章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得意,推开赵青石,直勾勾地望着陈宴,沉声问道。 他是真的好奇极了。 明明什么都没暴露,还一直用黑布裹着脸,是哪儿得来这么多信息,以供推测的? “其实不难。”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朝羊鸦韧努努嘴,笑道:“寒姒姑娘唤他为羊(Xiang)公子,而在长安羊氏非大姓.....” “恰巧沉默路一下子就联想到了,独孤老柱国的旧部,有一位就姓羊,这么年轻的声音,又能居中联系雌雄双煞,身份呼之欲出了!” 这个姓氏,这个岁数,再加上所做之事,可能会是庶子吗? 那就只会是嫡子! 而符合条件的,在那位羊姓旧部里,有且仅有一位..... (羊同祥) “陈督主还真是名不虚传!” 羊鸦韧听得叹为观止,抬手轻拍,感慨道。 却是笑得愈发得意。 再牛又如何? 不还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陈宴的能力,展现得越强,不就越衬托出他更强吗? “厉害!” 独孤章点点头,理清这个推理逻辑后,继续问道:“又是如何联系到我们身上的呢?” 其实独孤章最不能理解的,还是陈宴认出羊鸦韧后,那一连串的报名..... 太过于精准了! 分毫不差。 好似开了天眼一般.... 但若是他真开了,又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独孤兄,看看寒姒姑娘手上的银票!”陈宴轻笑一声,朝攥着厚厚一叠的虞寒姒,努了努嘴,开口道。 “银票怎么了?” 独孤章不解,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也不明白这话是何意..... 那都是钱庄开出的,与他们各家的身份又没任何关系呀! “银票没有问题.....” 陈宴并未卖关子,似笑非笑,玩味道:“但是凭羊鸦韧一人,可是拿不出如此数量的银票!” “必是多人拼凑而成的!” “那散乱的面额便是佐证!” 在羊鸦韧拿出银票之时,陈宴观察得很细致..... 其中没有一万两的,最大的是五千两,甚至还有一千两,五百两。 所以才会是一大叠,使虞寒姒数了半晌。 真不是陈宴眼高于顶,瞧不起羊鸦韧,偌大的长安,除了他之外,年轻一代中,有几人能眼都不眨拿出五万两的? 别说五万两了,三万两,一万两都难..... 独孤章闻言,猛地恍然大悟,道:“而与鸦韧交好并能提供银票的,也就我们几人.....” “到这里就可以基本确定了!” 交好是一方面,他们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点.... 与他有怨! 范围一下子就好锁定了! “正是。” 陈宴颔首,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身上,玩味道:“这些银票里面,高炅高公子一个人,怕是就出了不少吧?” 为何陈某人能如此肯定? 因为这一位,对他的怨气,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逮到能弄死他的机会,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没错!” 高炅眸中透着狠厉,冷笑着给出肯定答复:“陈督主你说得很对!” 他高炅不仅掏空了自己的私房钱,还去借了不少,凑足了一万两。 赵惕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打量着谈笑风生,丝毫不像阶下囚的陈宴,阴阳怪气道:“不得不说,陈宴你这临危不乱的处事态度,还真是令人钦佩.....” “都到这一步了,还能侃侃而谈!” 陈宴抬眸,望向这两张熟悉的脸,笑道:“两位赵公子,真是好久不见啊!” “上次一别,都有数月了吧?” 遥想之前见面,还得追溯到泾州剿匪以前了..... 若非这两个愣头青助攻,领人冲击明镜司,还没那么容易拿下长安的赌业! “陈宴,你没想到会有落到,我们兄弟手上的一天吧?” 赵青石恨得咬牙切齿,厉声道:“有没有心仪的死法?” 自从祖父将他们救出明镜司后,就受到了严厉至极的管教,甚至连自由都受限了..... 那口气一直憋在心里。 一切都是面前这个被捆住的混蛋带来的! “看来诸位已经,为本督准备好了死法?” 陈宴淡然一笑,饶有兴致地开口道:“不妨说来听听!” “你明镜司不是以酷刑闻名吗?” 赵青石鼻翼两侧的肌肉骤然绷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折线,嘴角却勾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没沾半点温度。 反倒像毒蛇吐信前的蓄力,连呼吸都带着股子要噬人的腥气。 顿了顿,又继续道:“特地为你请来了,擅长剐肉的高手,还为你备下了参汤,不剐够一万刀是不会让你断气的!” 这是他们众人商量后,一致认同并选定的办法。 要让陈宴生不如死,狠狠折磨.... 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如此美妙的死法,你们不妨与陈督主,一同享用吧?”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破庙黑影深处,飘荡了出来,很是诡异戏谑。 “什么声音?!” “谁!?” 包括虞寒姒在内,围着陈宴的一众人皆是头皮发麻,汗毛耸立,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之处。 他们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旁人? 破庙黑暗中,那道声音再次如鬼魅般传来,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第275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西北角那堆塌了半截的土墙后,有团黑影动了。 不是风刮动的虚浮,是带着皮肉筋骨的沉实。 一道身影贴着墙根滑出来,足尖点在碎砖上没半点声息,唯有背上交叉的双剑剑柄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如蚊蚋的轻响。 紧接着,神龛两侧的阴影里各冒出一人。 左边的壮汉肩宽如堵墙,手里捏着根碗口粗的铁尺,尺身擦过腰间的兽皮袋。 右边的瘦个子裹着件黑衫,衫角扫过散落的香灰,却没扬起半分烟尘,他抬手抹去眉骨上的蛛网,指缝间露出半截闪着寒光的匕首。 最后两人是从横梁上落下来的。 五人站定的刹那,虞寒姒瞳孔微缩,压低声音,问道:“那里面什么时候有人了?” “你问我,我他娘去问谁呀?” “我也不知道啊!” 夏渔渚翻了个白眼,注视着那突然出现的五人,咬牙回道。 说的好像他有察觉一样? 可将陈宴绑到这里之后,分明是检查过破庙的呀.....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会在那里面!” 独孤章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退后半步,厉声问道。 不知为何,有种不妙的感觉,在他以及羊鸦韧心头浮现..... “狩猎你们之人!” 最先出现的卓璞玉,也是那道声音的主人,一字一顿道。 手中拿铁尺的壮汉李成垚,目光透过独孤章等人,落在那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家伙身上,笑道:“还得多谢诸位,帮我等抓住了陈宴,省去了不少事!” “狩猎?” “呵!” 赵青石听乐了,冷哼一声,不屑之言脱口而出:“想当黄雀,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那个资格!” “区区五人,还妄想虎口夺食?” 赵惕守从左到右,扫过卓璞玉等人,冷嘲热讽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五人? 甚至还不到他们带来护卫的四分之一! 也想泛起风浪? “是啊!” 高炅咂咂嘴,当即附和道:“真是长得丑想得美!” 这几个家伙疯了吧?哪来的自信?...........虞寒姒望着这三个勇得一批的家伙,眼睛都看直了,轻咳一声后,满脸堆笑,朝卓璞玉拱手:“咳!几位,我二人是拿钱办事的.....” “现在钱货两清,就先行离去,不打扰你们了!” “告辞!”夏渔渚亦是抱拳,显得格外客气。 与那三人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诶,你俩这是什么意思?” 羊鸦韧闻言,顿时不悦,质问道:“收了我们的银票,不齐心共御强敌,还想独善其身,溜之大吉?” “羊公子,你们的五万两,是买陈督主的.....” 虞寒姒抬手,指了指后边被捆绑的陈宴,沉声道:“雇佣关系在交货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留下!” 独孤章斜了眼卓璞玉等人,竖起五根手指:“我们再出五万两!” 赵家兄弟二愣,但他却不傻,拎得清局势..... 这种情况下,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安全,才能全身而退! “不了!”夏渔渚果断拒绝,不带丝毫犹豫。 “十万两!”独孤章一咬牙,再次加价道。 “羊公子,独孤公子,这不是多少银子的问题.....” 虞寒姒摇头,似笑非笑,开口道:“他们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足见其厉害之处,这趟浑水就不淌了!” 这几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看不出来,但虞寒姒与夏渔渚,却是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能在毫无察觉下,实现完美潜入。 这五人中,随便一个都不比他俩弱,甚至可能更强..... 还是明哲保身的要紧! 哪怕是十万两,也得有命花不是? “你俩还真是观察细致,拎得清形势啊!” 李成垚目睹虞夏两人做出的选择,笑出了声,叹道。 “那是自然!” 夏渔渚颔首,说道:“否则,我二人也不会多年平安无事!” 混了这么多年的江湖,杀人越货数十次,能存活到当下,靠的就是眼力劲..... 知道什么能做,什么时候该毫不犹豫地撤! 就比如现在..... “陈督主与这几位公子,就交给诸位了!” “告辞!” 虞寒姒抱拳,朝卓璞玉等人拱了拱,与夏渔渚交换一个眼神后,不再做任何停顿,当即施展身份,准备抽身离去。 “砰!” 李成垚手中的铁尺飞出,截断了两人的去路。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虞寒姒退后半步,警惕地望着动手的李成垚,问道。 “我说你们可以走了吗?” 李成垚飞身上前,拔出自己的铁尺,似笑非笑道。 “怎么?” 夏渔渚眉头轻挑,拔出了自己的兵刃,冷笑道:“莫非还想一同灭口?” “当然!” 卓璞玉颔首,拔出自己的双剑,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开口道:“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 “动手!” 让这俩活着离开,就必定有走漏风声的可能性..... 他们能给自己留下这种隐患? 只有死人,才是最值得相信的! 话音落下。 其余三人没有任何犹豫,皆是抽出兵刃,朝前围杀而去。 “看来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虞寒姒迅速做出判断,转头就朝羊鸦韧喊道:“羊公子,让你们带来的人助我俩!” “不然都会葬身于此的!” 虞寒姒很清楚以二打五,没有任何优势,落败被杀是迟早的..... 必须得拉上帮手。 这雌雄双煞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啊!..........独孤章见状,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攥紧拳头,朝自己的护卫,吩咐道:“去!” “帮他俩!” “解决掉那五个人!” 刚还弃之如敝履的要跑,现在舔着脸就要联手了,真是比城墙还厚! 但没办法,还是得同意,独孤章分得清当下这个局势,联手御敌,全身而退,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平安之后,再秋后算账也不迟..... “你们也去!” “杀光那五个人!” 羊鸦韧等人亦是对自己的护卫,命令道。 “是。” 二十余名护卫应声而动,旋即加入了战场,优势在我。 “铛铛铛!” 李成垚铁尺横扫如惊雷,正砸在冲在最前的护卫面门,脆响伴着惨叫炸开,那人倒飞出去撞翻了神龛,泥塑碎块混着香灰漫天飞溅。 瘦个子像道黑风缠上左侧三人,匕首在指间转出冷光。 每一次递出都贴着对方甲胄的缝隙,转眼便有两人捂着咽喉跪倒,血珠滴在积尘里晕开深色的花。 卓璞玉背抵断壁,双剑一攻一守,剑圈转得密不透风,压得五名护卫节节败退。 “啊!” “啊啊啊啊啊!” 双方尽管人数悬殊,但实力同样悬殊,护卫们犹如被虎入羊群般,一个一个地被砍倒。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如此!” 李成垚在又削掉一个护卫人头之时,轻蔑一笑,不屑道。 “就是这个时候!” “撤!” 虞寒姒与夏渔渚极有默契,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仅是一个眼神交流后,旋即左右分散,朝两头飞奔而去。 显而易见,刚才这俩出工不出力,是在静待时机..... 毕竟,自己活命最重要,反正银票已经拿到了,前雇主的死活关他们屁事! “这算盘打得真不错.....” 卓璞玉目睹这一幕,不由地笑了笑,“但莫非以为真跑得了?” 说罢,抽身暴起,以极快的速度,朝虞寒姒而去。 “该死的!” “这五个家伙怎会如此厉.....” 虞寒姒见卓璞玉不断迫近,深知已经无法逃掉,正欲转身迎战之际,被一剑贯穿了胸膛,“啊!” “寒姒.....啊!” 夏渔渚听着虞寒姒的惨叫声,脚步微顿,被李成垚追到,一铁尺拍在了他的脑袋上,径直迸裂开来。 “怎么会这样?” “咱们的人为何会如此不堪一击?” 独孤章将对手砍瓜切菜的场面,尽收眼底,额头的青筋暴起,却不是愤怒,是恐惧攥紧心脏的痉挛,连带着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抿成一道僵硬的白痕。 最大的倚仗没了,说不慌是假的.... “怎么办?”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我不想死啊!” 赵青石、赵惕守等人双腿发软,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六神无主。 那一刻,有种性命不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哈哈哈哈!” 就在众人惶恐之际,保持了许久沉默的陈宴,忽得大笑出声,叹道:“不愧是齐国的高手,手段还真是凌厉!” 拖着剑的卓璞玉,眉头微蹙,目光一凛,径直锁定陈宴,沉声道:“你是怎么知晓我等身份的?” 第276章 【加更】大局已定?两个陈宴?! 李成垚四人听到这话,皆是动作微顿,一言不发地齐齐望向了陈宴。 很是耐人寻味。 “看他们这反应,莫非真被陈宴说中了?!” “真是齐国人???” 羊鸦韧反复确认着五人的神情,瞪了双眼,难以置信道。 “极有可能是....”独孤章点点头,判断道。 “可我长安乃是都城,怎会有如此数量的齐国高手??”赵青石抓着头发,发出了疑问。 这不是别的地方,这可是长安啊! 整个大周的中心,却有这般多的死敌国家高手..... 细思极恐。 “我大婚那日的杀手,与诸位是一伙儿的吧?”被捆绑着的陈宴,收敛笑意,平静地问道。 “陈督主你猜得分毫不差!” 卓璞玉在命人将独孤章等绑好后,来到陈宴的面前,笑道:“晏清梧与张遂都是我大齐之人,可惜终究是棋差一招.....” “殒命在了你的手上!” 言语之中,满是惋惜。 “原来那个女人唤晏清梧啊......”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重复过后,叹道:“这名字还真好听!”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阁下说错了一点.....” “什么?” 卓璞玉一怔,审视着陈宴,疑惑道。 “陈宴还聊上了?” “他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独孤章目睹这一幕,简直哭笑不得,心中暗道。 刚才这些人,还未出现之时,可是说过要让他们一起去死的...... 结果这位陈大督主,竟如此有闲情逸致,搁那夸起了女人的名字? “无论是晏清梧,还是张遂,都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呢!”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眉头一挑,意味深长道:“身体也是极其的抗造......” 卓璞玉听出了弦外之音,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落在明镜司手里,痛快的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现在活得好好的,那就意味着,是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 “没什么!” 陈宴咂咂嘴,似笑非笑,叹道:“陈某这个人心善,见不得长安郊外的流民乞丐,孤苦无依,所以将这二人赠予了他们.....” “陈宴,你真他娘是个畜生!” 此言一出,五人中最年轻的黄鸣柳瞬间暴起,骂骂咧咧拎着刀冲了过来,“老子劈了你!” 别看姓陈那混蛋,说得冠冕堂皇..... 将女人送给流民乞丐,下场会是什么,傻子都知道! 而且,那些肮脏玩意儿,平日里憋久了,一旦有了机会,连男人都不会放过的...... “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卓璞玉及时拦住了暴怒的小兄弟,沉声道。 “璞玉大哥!”黄鸣柳紧紧握着刀,牙都快咬碎了。 卓璞玉实则以眼神制止。 “陈某看出来了,你爱慕那个叫晏清梧的女人.....” 陈宴观察着黄鸣柳的神态,好似唯恐事情不够大一般,继续火上浇油,笑道:“其实现在去排队,也还来得及,说不定她还能怀上你的孩子!” 措辞极其讲究,字字往心窝子里戳去。 俨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 “陈宴是疯了吗?!” “还在刺激那家伙,是嫌死得不够快?!” 在陈某人过嘴瘾之时,独孤章等人却是直接看傻了眼。 命都在人家手里捏着了,还在那煽风点火? 那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被绑傻了? “陈督主,在下想知道,你是怎么猜出我等身份的?”卓璞玉将黄鸣柳推到一旁,交给李成垚,随后问道。 “很简单,因为我从晏张二人口中,套出了他们的身份.....” 陈宴并未卖关子,直接解惑道:“而你们既杀陈某,又要杀旁边那几位,答案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说罢,朝独孤章等人,努了努嘴。 一手杀大冢宰的人,一手杀两大柱国的人,再结合那日的发现,还有第二个答案吗? “少年兵仙果然名不虚传......” 卓璞玉摇摇头,将染血的双剑收入剑鞘,叹道:“难怪你秦州戡乱,泾州剿匪,能次次以少胜多!”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想必臣督主也已经,猜出了我们的目的了吧?” “与陈某大婚那日,刺杀我妻一样.....” 陈宴颔首,嘴角微微上扬,笑道:“要利用我们这些人的死,进一步激化大冢宰与两大柱国之间的矛盾冲突.....” “是大周高层极其克制的内斗,彻底失去控制!” 简单来说就是,战场上打不过,那就只能玩阴招..... 挑起对手的内讧,从内部瓦解周国的抵抗,从而取得军事上的胜利,一统北方大地,复前燕版图。 “厉害!” 卓璞玉闻言,不由地夸赞,并提出了疑惑:“陈督主,你知道只有十七岁吗?” 如此犀利的眼光,鞭辟入里的见解,令这位敌国间谍,都对面前这位的年纪产生了怀疑..... 因为真的说得分毫不差! “璞玉大哥,别与他聊些有的没的了!” “赶紧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黄鸣柳越听越按捺不住,朝卓璞玉喊道:“用陈宴的血,替清梧与张遂报仇!” 一想到自己爱慕的女人,在被周国那些贱民蛄蛹,正生不如死,黄鸣柳就恨不得,将始作俑者大卸八块,以解心头之恨! “不!” “不能杀陈宴,如此大才与其这么死了,不如为我大齐所用!” 卓璞玉抬手,否决了那个做法,沉声道。 显而易见,他对陈宴起了惜才之心..... “那用什么来挑起周国相争呢?”黄鸣柳咬牙问道。 “扒了他的衣裳,套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不就行了?”卓璞玉不慌不忙,开口道。 “还真是高明!” 陈宴活动着脖子,叹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意味深长地问道:“不过,齐国的诸位,你们真觉得大局已定,稳操胜券了吗?” “不然呢?” 李成垚笑了笑,以为这是在虚张声势,丝毫没放在心上,道:“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后手,能扭转这局势?” 被捆绑的陈宴笑而不语。 破庙的角落里突然腾起一缕极淡的白气,像清晨未散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漫开来。 起初谁也没在意,只当是夜风卷来的霜气。 可转瞬间,那白气便浓了起来,从地面往上涌,顺着断壁的缝隙钻,沿着梁木的纹路爬,像无数条纤细的白蛇,在黑暗里无声地游走。 它没有烟火气,也没有刺鼻的味道,只带着点微甜的凉意,飘过散落的香灰时,竟让那些浮尘都凝滞在半空。 漫过神龛上的残泥塑时,在眉眼间缠出淡淡的白纱。 “这是哪儿来的白烟?!”瘦个子率先发现了异样。 “这烟有问题,快捂住口鼻,不要要吸入!”卓璞玉同时示警。 独孤章等人亦是慌忙捂住口鼻。 “为什么不呢?” “哈哈哈哈!” 就在众人提防着那白烟之际,破庙外传来了一道肆意又熟悉的笑声。 紧接着,又有十余人步入了破庙之中。 一个年轻人走在最前面。 他顶着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卓璞玉等人面面相觑,眸中尽是难以置信,失声诧异道:“陈宴?!” “怎么会有两个陈宴?!” 第277章 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不能说极为相似,只能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要论唯一区别,只有服饰的不同..... 被捆绑在柱上的陈宴,一身寻常世家贵公子打扮,沾上了不少的尘土。 而这领着一众绣衣使者的这位,则是身着督主官服,目光灼灼。 “咳咳咳!” 赵青石一阵轻咳,看了看两个陈宴,目瞪狗呆,忍不住发出疑惑:“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有两个陈宴?!” “而且还是一模一样的?!” 那一刻,猪脑过载,CPU都快烧了..... 陈宴?两个?难道现在做梦还没醒? “陈宴他娘不就生了他一个吗?” 独孤章亦是看得脑子发堵,愕然道:“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孪生兄弟啊???” 不明白,不理解,想不通...... 若是陈宴有同胞兄弟,魏国公当初就不可能,只送一个人进天牢死狱了! 而且,再怎么孪生,也可能像到这个地步吧?! “是易容术!” 卓璞玉死死盯着,从外边走进来的那个陈宴,猛地恍然大悟,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个被绑来的是假的!” “中计了!” 那一瞬间,卓璞玉将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什么陈宴被绑? 根本就是故意而为之的! 没有他的配合,那几个蠢货,能那么容易得逞吗? 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恭喜!”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开口道:“你们猜的很对.....” “但是没有奖励哦!” “拿下!” 说罢,打了个响指,轻轻招手。 “是。” 身后的绣衣使者们,应声而动,朝那五人围去。 朱异与红叶则是岿然不动,护在陈宴的左右。 “陈宴,你带来的绣衣使者,人数的确不在少数.....” 卓璞玉望着那些合围而来的家伙,冷哼一声,开口道:“不过,你以为你就赢了,能通吃全场了吗?” “擒贼先擒王!” “明白。” 话音落下。 五人不退反进,握紧兵刃,径直朝前突进而去。 多年的搭档,早已默契十足,仅是简单一句命令,一个眼神,就足以心领神会。 四人掩护,由卓璞玉直捣黄龙,拿下真正的陈宴,大局定矣! “那是当然!” 陈宴不慌不忙,抬起手来,指尖朝前轻点,风轻云淡道:“倒!” “唔!” 刚猛烈运力,还没冲出几步的卓璞玉,一个踉跄,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其余准备掩护,拖住绣衣使者的李成垚四人,还未兵刃接触,亦是紧随其后倒下。 无一例外,皆失去了抵抗能力。 “那白烟的效果,竟能如此恐怖?” 冷汗顺着卓璞玉额角滑落,手臂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连抬手拭汗的力气都快没了。 视线渐渐发花,耳边嗡嗡作响,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那股软绵无力的感觉,竟比受了重伤还要磨人。 他想运起内力逼毒,丹田却空得发慌,往日里流转自如的气息,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刚聚起一丝便散成了游丝。 “刚才你们打得那一场,都表明是高手了.....”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缓步走到卓璞玉面前,垂眸道:“自然得加量了!” “黄雀嘛,还是烤着好吃!” “将他们全部拿下!” 有云汐在府中,陈宴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秘药”..... 方才那犀利的猎杀,他都看在眼里,特地又加了三倍的量,以求万无一失。 黄雀的确是在后了,但那被捕的蝉,才是真正的猎人! “遵命。” 绣衣使者们颔首,上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抠出李成垚等人牙中藏的剧毒,以及清空其身上藏得暗器,最后在五花大绑起来。 “少年兵仙当真名副其实!” “哈哈哈哈!” 浑身乏力且被捆得跟粽子一样的卓璞玉,自嘲大笑,倍感无奈叹道。 在与陈宴交过手,被耍的团团转之后,卓璞玉才明白,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没有一战是偶然,全是实力..... 这种被无情碾压的无可奈何,只有自己经历过了,才能深切体会。 可笑在一刻钟前,他们还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了..... “砰!” “砰!” “陈宴”双目骤然一凝,喉间低喝一声,周身气血猛地翻涌。 只听两声脆响,臂弯处的麻绳竟被肌肉贲张的力道生生绷断! 断口处的麻线簌簌乱飞,他不等余绳滑落,已借势拧身,肩头顺势撞向背后石桩。 那股刚猛的反震力顺着脊背传至腰间,腰间绳索应声而裂,剩下的绳头还在摇晃,他已屈起膝盖,用脚跟狠狠蹬向脚踝的束缚。 不过瞬息之间,满身绳索便散成了堆在脚边的乱麻。 “这就挣断了?!” 目睹了全程的独孤章,看得叹为观止,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后知后觉诧异道:“他....他也是故意被擒的?!” 单是这一手挣断绳子,就足可见其武功不俗。 难怪他能一直如此镇定,原来也是在戏耍他们..... “见过督主!” “陈宴”来到陈宴身前,躬身抱拳,行了一礼。 “免礼吧!” 陈宴抬起了他的手,笑道:“此次以身犯险,记你头功!” “为督主效力,是属下应尽之责,不敢居功!”“陈宴”直起身子,恭敬道。 “来吧,让这些位,好好瞧一瞧你是谁!” “想必他们已经好奇极了.....”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指了指独孤章等人,开口道。 “是。” “陈宴”应了一声后,伸手揭下连接到脖颈深处的人皮面具,露出了真容。 高炅看着那张同样无比熟悉的脸,瞳孔几乎快紧缩成针,声音颤抖道:“殷...殷师知?!” “怎么是你?!” “殷师知?”赵青石亦是看愣住了,“明镜司的白虎掌镜使?” 被绑的假陈宴是殷师知易容的,很匪夷所思,但似乎又很合理..... 他俩身材相近,而后者自幼习武,武艺不俗。 “正是在下!” 殷师知转头望去,眨了眨眼,笑道:“独孤公子,羊公子,高公子,还有两位赵公子,知道你们刚才得意的时候,殷某憋笑憋得有多难受吗?” 字里行间,皆是不加掩饰地嘲讽。 杀人还要诛心。 “你!” 设局的羊鸦韧面色铁青,赵家兄弟亦是阴沉不定,毕竟刚才就是他们大放厥词最狠,结果现在却被狠狠打脸了。 “不,不对,你是殷师知怎会知晓那么多细节,还推理出了那么多的东西?!”赵惕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道。 “这还不简单?” 殷师知耸耸肩,抱拳朝向陈宴,抑扬顿挫道:“因为我们督主大人,早已预判了各种会发生的可能性,全都提前一一告知了!” “在下只需看碟下菜,对照背出来即可!” “很难吗?” 在选定殷师知易容假扮之时,陈宴将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以文字的形式,书面列举了下来。 而故事的进程,恰恰符合其中一种..... “蠢货!” 独孤章闻言,忍不住骂了赵惕守一句,沉声道:“陈宴既然已经下套了,必定是准备周全的.....”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他如何未卜先知,将计就计的吗?” 独孤章敏锐地抓住了一切的关键点。 朱异怀抱着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开口道:“每日放衙后,从官署到府中的路上,都有尾巴远远跟着.....” “真当朱某这个护卫,是滥竽充数的?” “要是连这都发现不了,早该回家种田了!” 在尾巴跟着的第一日,无论是朱异还是红叶,都早已发现了其的存在..... 想去顺手解决,却被陈某人给拦了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原来你一直什么都知道.....” 独孤章苦笑连连,“之所以不清理,就是为了传递,你喜欢看热闹的假消息吧?” “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同时,还能钓出那些齐国潜伏的高手,兵不血刃的一网打尽!” 直到此时此刻,开了上帝视角后,独孤章才明白,这场将计就计的局中局有多么高明....... “对啊,多好的诱饵,主动送上门来了.....”陈宴耸耸肩,“不用白不用!” 看热闹? 曾经的他,吃过圈内圈外太多的瓜,那点玩意儿能勾起兴趣? “陈...陈督主,你应该不会杀我们吧?”赵青石似是想起了什么,试探性问道。 只是越说越没底气。 毕竟,面前这位什么都干得出来,还睚眦必报..... 落在他手上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的。 “放心!” 陈宴笑了,笑得令人如沐春风,说道:“你们对本督来说还有大用,怎么可能会舍得伤你们性命呢?” 第278章 只有我们好好活着,陈宴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呼~” “那便好!那便好!” 赵青石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连说道。 “陈督主有任何要求,可尽管提出,我们兄弟二人一定配合.....”赵惕守紧抿的唇线松开,一口浊气从齿间泄出来,带着点脱力的喑哑。 俨然一副量楚国公府之物力,结与督主之欢心。 经过上次之事,对此已经驾轻就熟了..... 反正只要能保命,其他的就已经不重要。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笑意,玩味道:“赵老柱国生了两个好孙子!” 这么懂事的孩子,谁又能舍得杀呢? 赵虔好福气啊! 这样棒的嫡孙,一下子有两个! “应该的....应该的!” 赵青石与赵惕守相视一眼,满脸谄媚,附和道。 如此明显的阴阳嘲讽,哪怕他们再愚钝,又怎会听不懂呢? 但小命捏在人家手上,除了尴尬赔笑还能做什么? 陈宴的目光,径直转移到了另一位的身上,笑问道:“那咱们这出谋划策,统筹全局的杨公子呢?” “不....不敢当!” 被突然点名,又被死亡凝视的羊鸦韧,额角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惶恐求饶道:“陈督主饶命啊!” “小人再也不敢了!” 胸腔里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滚烫。 毕竟,跟只是出资的赵家兄弟相比,他还负责了设计做局,联系雌雄双煞,更是罪加一等..... 而且,还没柱国的家世背景。 “别怕!” 陈宴淡然一笑,蹲在了羊鸦韧的面前,安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督能顺利拿下,潜伏在长安的齐国高手,以及这些位,羊公子你居功至伟!” “明镜司定会将你奉为座上宾的!” 这并非是挑拨离间,因为根本用不到,而是陈某人真正的由衷夸奖。 羊鸦韧之于他,就如同高玮之于宇文邕,皆是他们的天赐上将! 若非这位送来的神助攻,又哪儿来的如此完美之局呢? 可是这些话,落在羊鸦韧耳中,却好似催命的毒药..... 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手腕上的麻绳被冷汗浸得发滑,却勒得更紧。 那点疼意混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地哆嗦。 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止不住下颌的颤抖。 后颈的寒毛全竖了起来,连带着呼吸都成了破碎的气音, 没脑子的家伙.........独孤章瞥了眼,怂得不成样子的羊鸦韧与赵家兄弟,心中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厉声喝道:“慌什么慌!” “倘若我们死在这里,而他陈宴毫发无损的回去了,最后都会达成齐国人想要的结局!” “只有我们好好活着,陈宴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尽管独孤章也身处同样的困境,却是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 跟陈宴求饶? 有那个必要吗? 哪怕是此刻指着他的鼻子痛骂,陈宴都不可能伤他们一根寒毛的。 因为那正中齐国人下怀,而且也不符合其利益。 只有他们活着,这位明镜司督主才有筹码,去与他们的父辈祖辈交易谈判..... “中肯的,正确的,一针见血的!” 陈宴听到这分析,不由地点头,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不愧是独孤老柱国的嫡子!” 好一个事后诸葛,经典马后炮..... 不过,看透了又如何呢? 根本改变不了结局! “大人,大司马率军赶到了!” 就在此时,游显从破庙外快步入内,来到陈宴身后,压低声音,汇报道。 “走!” “快快相迎!” 陈宴眼前一亮,径直朝外边走去。 他与这些家伙不一样。 扯那么多废话,不是在进行胜利者的耀武扬威,而是在等人! 等后续计划中的较为关键一环...... 破庙外。 骑兵们勒马立在庙门外,甲胄上的寒铁在火光里泛着冷光,腰间环首刀半出鞘,带出森然杀气。 宇文橫翻身下马,玄色锦袍在夜风中展开,腰间玉带束着挺拔身形。 “见过大司马!” 陈宴领着殷师知、游显等人,快步迎上前来,恭敬行礼道。 “阿宴无需多礼!”宇文橫龙骧虎步,轻轻摆了摆手。 “有劳大司马这大半夜的赶过来了!”陈宴颔首,说道。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宇文橫剑眉轻挑,抬手轻拍陈宴的肩膀,以示自己的不悦。 这无比亲近的动作,一五一十地落入殷师知眼中。 好饭不怕晚,他无比庆幸自己的站队选择。 有这一次的“投名状”,应该能走入自家督主用人的核心圈了..... “听说你小子将齐国蛰伏的高手,连带那些个小子,都一网打尽了?”宇文橫朝透着血腥气的破庙,扫了一眼,笑问道。 “都在里面....” 陈宴颔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大司马请!” “走,瞧瞧去!” 宇文橫玄色袍角扫过门槛上的积灰,腰间玉带随着步伐轻晃,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如松,在陈宴的引路下,径直朝里走去。 他刚一入内,映入眼帘的就是被绑成粽子的几人,忍不住大笑道:“独孤章,高炅,还真是你们几个小崽子啊!” “哈哈哈哈!” 宇文橫一般是不笑的,但架不住这场面,以及他们所做之事,太过于滑稽了..... 跟算计他们家阿宴,跟他们家阿宴玩心眼? 这是有多想不开啊! “大司马,这几位公子,交于您带走看管了!” 陈宴侧后半个身位站着,指了指地上的几人,恭敬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齐国高手就押回明镜司审问.....” 算上之前的晏清梧与张遂,已经损失了七个高手。 这培养起来不容易,齐国在长安潜伏的间谍方面,元气大伤,足够消停好一阵子了。 不会影响到大冢宰对付两大柱国部署.... “行。” 宇文橫明白阿宴这么做的深意,点头认同,唤道:“来人。” “在。” 亲卫应声而出。 “将这几位请下去,好生看管!”宇文橫吩咐道。 “遵命。” 亲卫们两人一组,迅速将被捆绑结实的独孤章等人,拖拽而走。 “阿宴,这几个自己送上门来的小子,你打算怎么发挥他们的价值?”宇文橫双手背于身后,笑问道。 “回去以后,还请大司马让他们,修书一封,除了报平安以外,什么都不要写.....” “派人送到各自府邸上去!”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玩味道:“再由送信府兵,口述事情原委.....” 对独孤章等人的使用,是他对付陈通渊的动作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甚至这局中局里面,抓住齐国高手都只是顺带的..... “你小子.....”宇文橫闻言,抬手指了指陈宴,深邃的眼瞳里,满是意味深长。 休书只报平安的目的,就是要让各家知晓嫡子嫡孙,握在谁的手里,投鼠忌器。 再下一步中,掂量掂量,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陈宴会心一笑,不再破庙多作停留,与宇文橫一同返回长安。 ~~~~ 夜已经深了。 督主府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厅堂内几个女人围坐桌前,似在等着什么人,鬓边的珠花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颤动,俏脸之上皆是愁容..... 主位上的裴岁晚无意识摩挲着茶盏,釉色温润,却暖不了她眼底的焦灼。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映得窗纸上的竹影忽明忽暗。 旋即,她们听到外边传来动静,转头看到那种盼归的脸,猛地站起身来:“夫君(少爷)(阿宴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让你们担心了!” 陈宴望着这几个忧心自己安危,略显憔悴的女人,满是歉意的一笑。 由于演戏要演全套,是故红叶回府只是报了个平安,并未细说原委就离去了。 “没有哪儿受伤吧?”裴岁晚上前,拉住陈宴的手,关切问道。 “没事没事!”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轻拍自己身上,笑道:“他们绑的是由殷师知易容假扮的!” “我从始至终都未曾涉险.....” 钓鱼执法归钓鱼执法,但陈某人比谁都惜命,向来小心谨慎,这种情况是绝不会以身犯险的。 “那就好,可担心死妾身了.....” 裴岁晚松了口气,侧过半边身子,露出后边同样在等待的女人们,柔声道:“夫君,你是不知道青鱼,明月,云汐她们有多记挂你的安危!” 裴岁晚拎得很清,这些女人没有家世,威胁不到她的地位,构不成一点威胁,可以帮一把。 “抱歉!” 陈宴点点头,很是动容,笑道:“让你们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在同府中女人们,简单讲述从殷师知被掳开始,今晚发生的事后,陈宴就与裴岁晚回了房间。 窗棂半开着,月华便顺着那道缝隙淌进来,在铺着锦缎的床沿镀上一层银白。 “岁晚。”陈宴从身后抱住了女人。 “嗯?” “夫君,怎么了?” 裴岁晚轻声问道,她感觉自家男人是有话要说。 陈宴将头枕在她的肩上,极目远眺,望向窗外,问道:“你做好成为魏国公夫人的准备了吗?” 第279章 一场好戏,千古奇冤 数日后。 天光刚漫过朱雀大街的坊墙,东边的大门才开了半扇,街角的食摊已支起了油布棚。 粗木案上摆着陶碗陶碟,里头盛着黄澄澄的胡饼,还有冒着热气的羊杂汤,混着胡麻饼的麦香飘得老远。 穿粗布短打的摊主,正用铁铲翻着鏊子上的煎饼,油星溅起,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准备去做工的年轻人坐在条凳上,就着陶碗呼噜噜喝着汤,嘴里嚼着胡饼,含糊地说着坊间的新鲜事。 街面已有些许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竹篮的妇人,踩着青石板路匆匆而过,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 陈宴、宇文泽、朱异、红叶、陆藏锋五人,一身寻常富贵人家打扮,围坐在粗木桌边。 “阿兄,今日不去官署当值吗?”宇文泽刚一坐下,就忍不住问道。 他家向来全勤,将公务放在第一位的阿兄,居然有闲情逸致约早饭,这还是如此久以来的第一次。 “今日休沐!” 陈宴淡然一笑,以手撑面,望着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街道,意味深长道:“正好来这朱雀大街,感受一下寻常百姓的生活,还有人间烟火气!” 说罢,游离的目光,却停在大门处打转。 “阿兄,听说你将独孤章那几个,给一勺烩了....”宇文泽压低声音,问道,“准备如何做个文章?” 眼眸之中,满是期待。 以他对阿兄的了解,主动撞枪口上来了,借题发挥是必然的..... 就看要怎么要价了! 遥想上一次,可是吞下了整个长安赌业..... 而这一回手中的筹码,却是更多。 “今日过后你就知晓了!”陈宴收回目光,似笑非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摊主用粗布巾擦了擦手,端着个粗陶托盘过来,脚步踩在棚下的木板上咚咚响:“几位客官,你们的早点上齐了.....” “还请慢用!” 那胡饼烤得外酥里软,侧面裂开的缝里塞着卤得油亮的羊肉,肥瘦相间,还撒了把翠绿的芫荽(yan SUi),热气一冒,肉香混着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陶碗里的酪浆泛着乳白,上面还浮着层薄薄的奶皮,抿一口,酸甜里带着点微醺的酒香。 原是加了些新酿的米酒,滑过喉咙时凉丝丝的,刚好解了胡饼的温热。 “嗯~” 红叶鼻尖轻吸,嗅了嗅,叹道:“好香啊!” “快趁热吃吧!”陈宴笑道。 “这饼味道很不错.....” 红叶咬下去时,饼皮的脆响混着肉汁的醇厚在舌尖炸开。 卤料里的花椒与茴香恰到好处,既不抢味,又让那肉香添了层绵长的底味。 “阿兄,咱们到这儿来,一个不止是为了吃个早点吧?”宇文泽喝了羊杂汤,笑问道。 相处这么久,他家阿兄感到性格,他还是很了解的..... 做事不可能无缘无故,一定是有什么事,但宇文泽却瞧不出头绪来。 “当然!” 陈宴喝了口酪浆,笑道:“吃早点是顺带....咱们主要是来看戏的!” “看一场梨园花费几十年,也难以编排出的好戏!” 这场戏陈宴酝酿已久..... 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看戏?” 宇文泽一怔,抬头朝街上望了望,疑惑道:“阿兄,这里既没有戏台子,也没有戏子,谁来给咱们唱戏呢?” 那一无所获的双眸,透着迷茫。 但这迷茫却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东边大门方向,传来了震天响的哭喊声: “千古奇冤啊!” “惨绝人寰,丧尽天良,灭绝人性!” “冤啊!” “冤啊!” 忽有一阵纸钱的白影从那边飘过来,像被风卷着的雪。 紧接着,便是断断续续的哭嚎声,撕破了朱雀大街刚苏醒的宁静。 十几人的队伍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披麻戴孝的汉子,怀里紧紧抱着块黑漆灵牌,牌位上的字被晨露打湿,看得不甚分明。 他身后跟着的老弱妇孺,个个一身缟素,手里都攥着纸钱,走三步便齐齐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泽你看,好戏这不就开场了吗?”陈宴抿了口羊杂汤,朝喊冤声传来方向努努嘴,玩味道。 “那边是怎么回事?” 宇文泽望去,喃喃疑惑:“为何会有一群人,一身缟素,抱着灵牌,挥洒纸钱,一步一叩首在大街上喊冤?” 不由地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心头: 莫非是阿兄的手笔? 再结合上前面的话,宇文泽可以肯定个八九不离十了..... “起风了.....” 陈宴感受着扬起的晨风拂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是他研究了好久,才选定的日子。 纸钱被吹得满天飞舞。 氛围与视觉冲击拉满。 队伍两侧,两个麻衣老者各持着唢呐,铜制的喇叭口被晨露擦得发亮,却吹不出半分喜庆调子。 那哀乐起时,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呜咽,拖着长长的尾音,缠在飘飞的纸钱间。 “好凄凉的哀乐啊!” 陆藏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心中暗道:“如此充分的准备,陈督主到底是编排了一出怎样的大戏......” 那一刻,饶是他也好奇极了。 “魏国公陈通渊,横征暴敛,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玷污清白,残忍杀害,曝尸荒野!” “可怜我那小女儿,死得时候才年仅十五岁啊!” 那打头汉子声音嘶哑,纸钱从他颤抖的指间撒落,声嘶力竭的控诉着。 他额头磕得青肿,血珠混着石板上的尘土渗出来,却似浑然不觉,只抱着灵牌仰起脸,嘶哑的嗓音在哀乐里挣出一道破口:“魏国公陈通渊侵吞民田,通敌叛国,走私战马!” “为掩盖事实真相,蒙蔽朝廷与陛下,不惜草菅人命,屠杀我太平村三百余户,一千二百余口啊!” “一千二百余口啊!” “那里面十之五六是老幼,是妇孺啊!” 灵牌在他怀里剧烈颤抖,白幡扫过他淌泪的脸颊,他猛地将额头再砸向地面,青石板上的血痕又深了几分:“魏国公陈通渊视人命如草芥,视大周律法如无物!” “我等幸存贱民,冒死前来长安,望陛下望大冢宰望朝廷,为死在陈通渊屠刀之下的一千二百余口大周子民,主持公道!” “还大周天下一下朗朗乾坤!” 那打头汉子每说一句,便抓起一把纸钱往空中扬,白色碎片粘在他汗湿的鬓角,像结了层霜。 身后的妇孺跟着哭喊。 “冤啊”二字混着他的控诉,撞在两侧坊墙上传出回声。 周边百姓目睹这一幕,议论声顿时四起。 “魏国公陈通渊?” 刘春草若有所思,率先发出疑惑:“那好像是陈宴大人的父亲啊?” “别将陈宴大人,与那灭绝人性的魏国公,混为一谈!” 孙老实闻言,当即厉声喝止道:“陈宴大人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官!” “为民做主,不畏强权的当世青天!” “就是。”冯疙瘩附和一句后,看向刘春草,反问道:“你怕不是忘了,陈宴大人当初是怎么进的天牢死狱?” “我知道,就是被那丧尽天良的陈通渊,亲自检举诬告进去的!”钱小四举起手来,朗声道。 冯疙瘩撇撇嘴,骂道:“为了扶持妾室所生的庶子,都狠得下心让嫡长子去死.....” “还有什么事是他陈通渊做不出来的!” 第280章 烈火烹油,民怨沸腾,直指魏国公! “可陈通渊终究是国公,上柱国.....” 孙老实垂着手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布纹,听着周围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好半晌半晌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担忧:“他们怕不是讨不回公道了?” 一边仅是太平村无权无势的贫民,而另一边却是八柱国世家之一..... 双方之间的身份,何止是云泥之别啊? 差的着实是太多了! “国公如何?” “上柱国又如何?” 冯疙瘩一听这话,胸中火气瞬间就被点了起来,愤愤不平道:“就能肆意践踏百姓了吗?” “那可是一千二百余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那是一条两条吗? 那是一千二百余条啊! 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命再贱,也容不得被如此践踏吧! “没错!” 钱小四顿时被引起了共鸣,义愤填膺道:“咱们不能袖手旁观!” “魏国公今日能屠杀太平村,一千二百余口,明日,后日,你我中的任何一人,就不会成为他刀下的冤魂了吗?” 钱小四是没读过什么书,但却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今日我若冷眼旁观,他日祸临己身,则无人为我摇旗呐喊! 他与孙疙瘩相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义无反顾地加入了申冤队伍之中。 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摔,菜叶滚了满地也顾不上,几步冲到队伍旁。 不知是谁先跟着跪下,“咚”一声磕在青石板上。紧接着,挑夫、货郎、晨起买菜的妇人....... 一个个往前涌,自发排到队伍后头。 有的举着扁担,有的攥着菜篮子,齐声喊着“冤啊”,声浪滚过朱雀大街,压过了哀乐,震得食摊的油布棚簌簌发抖。 那披麻戴孝的汉子愣住了,怀里的灵牌微微晃动。 他看着身后突然壮大的队伍,看着一张张涨红的脸,嘶哑的喉咙里猛地迸出更响的哭喊:“求陛下为民做主,还民公道,昭民血仇!” “严惩魏国公啊!” 新加入的百姓跟着齐呼,声浪撞在坊墙上,又反弹回来,像无数只拳头砸向皇城的方向。 渐渐的,成为整齐划一的申诉口号。 “这碗羊杂汤还真是美味啊!” 陈宴将那一幕尽收眼底,大快朵颐起来。 果然是心情好,吃什么都香..... “烈火烹油,民怨沸腾,直指魏国公!” 宇文泽目不转睛地望着,双眼微眯,心中暗道:“阿兄的手段,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在百姓一个接一个,放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地加入申冤队伍之时,情绪被彻底点燃.... 当数以千计的百姓聚集,便意味着大势已成,必将魏国公吞噬! “哪来的刁民!” 在越来越壮大的伸冤队伍,朝城内行进之际,为首的陈湘七满脸横肉,领着魏国公府一众私兵,迎面策马疾驰而来,厉声暴喝道:“竟敢空口白牙,污蔑诽谤我家国公大人!” “还敢聚众暴乱!” 旋即,转头看向身后的私兵,又吩咐道:“冲散他们!” “再抓去判罪!” “驾!” 得到命令的陈郫等私兵,直冲伸冤队伍,前蹄扬起,惊得最前排的老妪尖叫着往后倒。 马蹄直接碾过散落的纸钱,将跪在地上的百姓撞得东倒西歪。 有个挑夫想护着身旁的孩童,被一鞭抽在背上,当即扑倒在地,菜担滚出去老远,萝卜白菜撒了满地。 “散开!都给我散开!”私兵们齐声喝骂,马鞭抽得空气嗡嗡响,专往人多的地方挥。 “是魏国公府的家奴!” 孙疙瘩认出了来者的身份,顶在最前面,厉声喝道:“犯下如此滔滔罪孽,还想以武力强行压下去!”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没错!”钱小四附和道,“今日哪怕是拼上性命,也要将这御状告上去!” “拼了!”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像火星点燃了干柴。 那被抽倒的挑夫猛地爬起来,抓起地上的扁担,迎着奔马就冲了上去。 紧接着,哭喊声变成了怒吼。 卖豆腐的老妪扑过去抱住马腿,指甲深深抠进马毛里。 几个年轻汉子合力掀翻了路边的货郎担子,竹筐、陶罐滚了一地,正好绊住马脚。 木凳砸在马头上,黑马痛得人立而起,将骑在上面的私兵甩了下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更多人涌上前,有的夺马鞭,有的拽马缰。 一派同仇敌忾景象。 “该死的!” 陈湘七见状,忍不住骂道:“这些刁民是吃错药了吗?” “怎的如此顽强?” 他们不仅没有如预想中冲起来,将这些刁民冲得四散溃逃..... 反而陷入了百姓的汪洋大海中,其中不少已经被拽下马围殴,狼狈不堪。 “铛—铛—铛!” 急促的铜锣声从街尾炸响,穿透了喊杀与怒喝。 几十个穿着青色公服的京兆府衙役,簇拥着一顶轿子赶来,轿帘掀开,走下满脸急色的京兆尹刘秉忠。 边上官吏手里还攥着那面敲得发红的铜锣。 “住手!” “都给本府住手!” 刘秉忠声嘶力竭地喊着,袍角被风掀起,露出里头来不及系好的玉带。 衙役们举着水火棍排开,将私兵与百姓隔在两边,棍梢点地发出“笃笃”声,倒真压住了几分戾气。 “娘的,这些刁民还真是难缠.....” 陈湘七略作整理衣衫,快步来到刘秉忠面前,行礼道:“见过刘府尹!” “你是哪家之人,敢如此目无法纪,肆意妄为,在我长安街头,纵马行凶,践踏百姓?” 刘秉忠脸上的急色慢慢沉了下去,目光像淬了冰,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寒气,手指点着为首的私兵:“真没将我京兆府放在眼里?” “在下陈湘七,乃魏国公麾下!” 陈湘七见京兆府尹动怒,赶忙躬身抱拳,自报家门,又解释道:“奉魏国公之命,前来驱赶聚众造谣生事的刁民!” “怎的惊动府尹大人亲自前来了?” 说罢,满脸堆笑,尽是谄媚。 “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本府能不过来?” 刘秉忠皮笑肉不笑,冷冷道:“你魏国公府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魏国公府前敢屠村灭口,后敢无视律法,当街马踏百姓.....” “真不知今日之天下,是他魏国公的,还是陛下的!” 完了!要坏菜!..........刘秉忠听到这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头皮发麻,冷汗直流,望着即将暴动的百姓,赶忙安抚道:“长安的百姓们,稍安勿躁!” “本府乃是京兆府尹刘秉忠,定会查清案情,还诸位一个公道的!” “大家就先散了吧!” 那话一出,就是彻底将魏国公,架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甚至,若是处理不好,还会影响到他刘秉忠的仕途...... “不行!” “我们信不过你!” 孙疙瘩冲在最前面,直接否决了。 “没错!” “就是!” 随即引来周围百姓的附和:“官员都是官官相护的!” “你怎么可能会为了,我们这些贱民去得罪魏国公呢?” “必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 “必须要找不畏魏国公强权的好官,才能彻查此案,主持公道!” 钱小四闻言,脑中忽得冒出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陈宴大人!” 话音刚落,就当即就获得了周围百姓的一致认同:“对,陈宴大人!” “只有陈宴大人才能为我们出头,也只有陈宴大人,才愿意为我们出头!” “去明镜司寻陈宴大人!” 第281章 百姓们有天大的冤屈,要请陈督主做主! 将这烫手山芋,丢给陈督主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刘秉忠喉结重重滚了下,左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玉带,指尖在玉扣上急促地摩挲,指腹磨得发烫,心中迅速权衡利弊,朗声道: “将这些胆大妄为,敢当街纵马,冲击百姓的私兵拿下!” “押回官署大牢候审!” 说着,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那几个仍攥着马鞭的私兵。 他没再说话,只对着身旁衙役抬了抬下巴。 这个麻烦刘秉忠处理起来,很是棘手,但若是由陈大督主来,那情况又不一样了........ 既然百姓们做出了选择,那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遵命!” 衙役们齐声应和。 最前排的两个衙役攥紧水火棍,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陈湘七身后。 一人手腕翻转,棍梢重重磕在对方膝弯,私兵头子吃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扬起的马鞭脱手飞出。 其余几个私兵见状,有的想后退,有的手按在腰间佩刀上蠢蠢欲动。 却见侧旁的衙役们已列成半弧,水火棍斜指地面,棍端的铜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衙役突然大喝一声,抬脚踹向最近那私兵的脚踝,动作快如闪电。 “刘府尹,你这是作甚?” 猝不及防被拿下的陈湘七,无济于事地挣扎过后,疑惑地望向刘秉忠,质问道。 顿了顿,又再次强调自己的身份:“我等乃是魏国公之人!” 刘秉忠往前踏出半步,官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渍,留下一道浅痕。 他目光如炬,扫过被捆得结实的魏国公府私兵们,声音陡然拔得老高,字字砸在街面石板上,震得人耳膜发颤:“你们是谁的人不重要!” “本府只知晓自己是,京畿地区的父母官!” “你们纵马冲击撞伤的,是本府治下的百姓,本府岂能坐视不管?” 刘秉忠看似是在彰显自己的大义凛然,不畏强权。 实则是在梭哈! 果断抓住这个机会,要让陈宴大人看到自己的忠诚! “刘秉忠!” 被摁在地上的陈湘七,咬牙切齿,威胁道:“我家国公爷是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刚落。 他及一众私兵被京兆府一众衙役迅速押走。 “魏国公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刘秉忠闻言,望着陈湘七的背影,轻蔑一笑,心中冷哼道:“能逃出陈督主的手掌心再说吧!” 为什么他刘某人敢毫不犹豫地选择配合? 因为这怎么看,都像是陈大督主的手笔...... 如此大的阵仗,如此汹涌的民愤,你家魏国公还能脱得了身? “刘府尹也是个好人啊!” 驻足观望的百姓们,目睹这一幕,将刘秉忠的所作所为,都看在了眼里,夸赞道。 不管是不是作秀,都是站在了他们的一边。 刘秉忠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长安的百姓们,本府随......本府领你们前往明镜司官署!” 既然都选择做了,那做戏就得做全套。 陈督主开团,他就得跟,还得跟好,送佛送上西! 刘秉忠率先迈步,官袍在人群中破开一条通路。 秋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百姓们激动异常,攥着状纸、扶着伤者跟了上去。 行至明镜司朱漆门前,两尊石狮在秋风里张着口,像要吞尽周遭的萧瑟。 “来者止步!” 在门前值守的绣衣使者元绉,看着浩浩荡荡而来的人群,上前拦截,询问道:“你等聚众来我明镜司作甚?” “我们要求见陈宴大人!” “我们要求见陈宴大人!” 百姓们止住脚步,朗朗齐声道。 元绉旋即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刘秉忠,颇有几分意外,问道:“刘府尹,你怎么也与他们一起前来了?” 刘秉忠在阶前站定,转身时目光扫过百姓们期盼的神色,抬手整了整衣襟,随即对着元绉朗声道:“百姓们有天大的冤屈,要请陈督主做主!” “还望这位使者进去向督主通报!” “天大的冤屈?”元绉一怔,略作沉吟,点头道,“行,刘府尹稍待片刻,在下这就去通报!” 说罢,对其他值守的绣衣使者,低声交代几句后,快步走进了大门之中。 片刻后。 “是谁要见本督啊?” 厚重的朱漆门被从里推开半扇,带出一股混着檀香的冷意,将秋风卷着的落叶都挡在门外。 一个紫色官服的身影先露出来,腰间玉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明明走在略显斑驳的门廊下,却像踏着金阶而来。 自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是陈宴大人!” “陈宴大人来了!” “太平村的冤屈有人做主了!” 居住在长安的百姓,不少是见过陈宴的,一眼就认出了来者是谁,格外的激动。 “见过督主!”刘秉忠面向陈宴,恭敬行礼。 “老刘?” “你怎么前来了?” 陈宴眉头微挑,目光落在刘秉忠身上,明知故问道:“这些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陈宴五人是在看完全程后,才返回明镜司的。 由于百姓的脚程不快,他抵达后还有充足的时间,将官服更换,并酝酿演出的情绪。 “督主,有一桩屠村大案,死了一千二百余口,影响极其恶劣!” 刘秉忠对上面前这位装得滴水不漏的目光,略作措辞后,朗声道:“不得不前来劳烦督主!” “哦?” 陈宴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阶下的景象刺了眼,疑惑道:“有此等事情?” 那披麻戴孝的汉子听得陈宴发问,膝行两步跪在最前,怀里紧紧揣着的状纸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抬头时,额角的血痂已凝住发黑,混着脸上的泪痕,在秋阳下显出几分狰狞的悲戚。 “扑通”一声,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石阶上发出闷响,回声在寂静的门前荡开。 “陈宴大人,这是诉状,还请您过目!”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从怀里掏出状纸,双手高高举起。 那纸页边缘早已被攥得发毛,上面的墨迹却因反复翻看而显得格外清晰。 说着,他膝行往前挪了半尺,将状纸递得更近。 陈宴伸手接过,翻看过后,声音不再清冽,而是像被烈火淬过的钢,带着灼人的怒意,“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 “丧尽天良,泯灭人性,蛇蝎心肠,无法无天!”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此刻像燃着两簇火焰,死死盯着状纸上。 眉峰拧成一个死结,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秋风卷着他的怒喝撞在门楣上,连“明镜司”的金字都似被震得发颤。 “阿兄这演得绝了!” 躲在大门后围观的宇文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强压着上扬的嘴角,心中暗道。 若非目睹了全程,就连他差点都以为是真的了...... “督主,还不止如此......” 刘秉忠见状,继续补充道:“这位始作俑者的国公,方才还在朱雀大街上,指使府中私兵纵马冲击伸冤百姓!” “混账东西!” 陈宴勃然大怒,攥紧了诉状,厉声骂道。 “还请陈宴大人,为百姓做主!” “为太平村一千二百余口,讨回一个公道!” 孙疙瘩率先哭喊出声,“咚”地一声磕在石阶上,额头撞出一片潮红。 他这一跪,身后数以千计如同被风吹伏的麦浪,齐刷刷跪倒在地,衣袂摩擦石板的窸窣声混着秋风,在门前汇成一片呜咽。 “还请陈宴大人做主!” 百姓们齐齐仰着头,目光里有悲恸,有期盼,更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老乡亲们,快快请起,本督能理解你们想沉冤昭雪,血债血偿的心情.....” 陈宴抬了抬手,朗声道。 顿了顿,却是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很抱歉,这个案子本督不能接手审理!” “为什么?” 以孙疙瘩、钱小四为首的百姓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唉声道:“陈宴大人您都不愿意,站在咱们百姓这边了吗?” 第282章 好一招左手倒右手! “若是陈宴大人您,都不愿意管这个案子......” 孙疙瘩膝行几步,额头重重抵着石阶,每磕一下就扬起一道血痕:“还有谁能为咱们百姓做主呢?” “还请怜悯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庶民!” 若是陈大督主都不愿接手,那又还有何人会管呢? 秋官府大司寇? 谁不知道那赵老柱国,与魏国公是同穿一条裤子的...... 别说是主持公道了,哪怕连让他们进门都难! “并非如此.....” 陈宴摇头,握着状纸的手缓缓垂下,指腹在褶皱处反复摩挲,力道却越来越轻,仿佛那纸页有千斤重,眉头紧蹙:“本督乃是明镜司督主,要做的是明鉴天下冤情,又怎会弃百姓于不顾呢!” 说罢,又无声叹了口气。 俨然一副为难至极的模样。 “那又为何不能接手呢?”钱小四听到这话,不解地问道。 “因为亲亲相隐!”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案件本督审理出来,难以让天下人信服!” “纵使再无偏颇,也会被人诟病的!” 刘秉忠闻言,若有所思,心中喃喃道:“陈督主拒绝的点,确实没毛病......” “魏国公是他生父,长安谁让不知他们的矛盾,处置轻了会有人质疑徇私包庇,处置重了会有人议论公报私仇,不仁不孝......” “只是他不审,这一局做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除非....” 那一瞬间,某个猜测涌现在眼前。 孙疙瘩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高举的手僵在半空,那道灼灼的目光像被骤雨浇灭的火星,瞬间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絮,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最后重重瘫坐回地上,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再也挺不起来。 跛脚老汉慢慢爬回原来的位置,捡起地上的木杖,却没再拄起,只是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念想。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督主,那里面原本还有点不甘的火苗,此刻彻底熄了,只剩下认命的颓然,眼角的皱纹里积满了泪,却连擦都懒得擦。 就在门外聚集的百姓失望、落寞之际,却听得陈宴话锋一转,再次开口:“但是这个案子,我明镜司接下了!” “由青龙掌镜使,李璮李掌镜使,全权负责审理!” 说着,抬起手来,指向了随他一同出来的李璮。 “李璮是谁?” “这青龙掌镜使又是何人?” 百姓们闻言,心中死寂被这一句话喊撕开条缝,眼里倏地亮起一点光,像濒死的火星被风重新吹燃。 “陈宴大人,我们只相信你!” “也只愿相信你!” 孙疙瘩跪在地上,朗声道。 “是啊,除了陈宴大人,我们谁都信不过!” 钱小四等人当即附和道。 秋风依旧萧瑟,可他们眼里的灰败正一点点褪去,被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取代。 “诸位稍安勿躁!” 陈宴见状,不慌不忙地按了按手,又指向李璮,朗声介绍道:“这位李掌镜使乃是赵国公世子,李唯老柱国之嫡孙.....” “他定会秉公办案,还诸位一个公道的!” 李璮应声上前,朝阶下注目于自己的百姓抱拳。 “原来如此.....” 刘秉忠恍然大悟,心中叹道:“好一招左手倒右手!” 到了这一步,刘秉忠又怎会看不懂这位爷的意图呢? 由李璮主持,完美践行了“亲亲相隐”的原则,规避隐患的同时,依旧还能够,彻底贯彻他的意志! 高啊! “赵国公世子?” “李唯老柱国之嫡孙?” 百姓们喃喃重复着,其中有些见识的,忽得眼前一亮,朗声道:“这位李掌镜使的家世背景,也不输于魏国公!” 陈通渊是八柱国世家之一,陈督主推荐的主审官,同样也是。 而且,人家的祖父还是爱民如子的李老柱国。 李璮接过陈宴递来的状纸,上前一步,将其举过头顶,“苍天在上,明镜为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秋日的长街上回荡,“我李璮在此,以我祖父之名立誓,定会秉公查清案情,无论触犯大周律法之人是谁,都必将其绳之以法,收监问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百姓震惊的脸,最终落回那四个金字上,字字如刀,“倘若有违此誓,徇私枉法,包庇罪犯,我李璮家破人亡,祖父陵墓不得安宁!” 钱小四猛地直起身,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位李掌镜使毫不犹豫,发下如此毒誓,又还是陈宴大人亲自推荐,应是信得过的!” “我相信李掌镜使!”孙疙瘩被打动,附和道。 “还请李掌镜使做主!” 阶下百姓亦是被打动,齐齐朝李璮拜下。 成了...........李璮呼出一口浊气,眸中泛起了光,他抓住了这个扬名天下的机会,也把握住了大哥的栽培。 赵国公府及他李璮之名,将在今日之后彻底被打响。 陈宴略作措辞,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为将此案彻查,早日沉冤昭雪,更早日令罪人伏法,也更公平公正......” “本督欲联京兆府、秋官府,一同三司会审,大家意下如何?” 刘秉忠听到这话,面无表情,眸中却闪过一抹异色。 陈大督主这所谓的三司会审,可不是什么为了公平公正,而是为了架住赵老柱国,方便彻底锤死魏国公...... “全凭陈宴大人做主!” 百姓们齐声高呼道。 “那就请太平村的百姓,入我明镜司.....” 陈宴侧过半个身位,抬手指向门内,开口道:“诸位先散了吧!” “李掌镜使很快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 魏国公府。 书房。 陈通渊攥着信函的手猛地松开,信纸飘落在紫檀木案上,他却顾不上捡,原本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那道深锁的沟壑仿佛被春风抚平,眼尾的细纹里瞬间漾起笑意,“故白,幸好你没去参与他们那事.....” “那几位落在了陈宴手上,到现在都还没放出来!” 这个“他们”,指的正是独孤章等人。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说,还把自己栽进去了。 “是啊!” 陈故白点头附和,说道:“也不知道大哥到底是想做什么......” 其实,不是陈故白不想参与,是他们嫌他太蠢了,格外歧视,不想拉入伙..... 才躲过了一劫。 “陈宴那孽障如今愈发厉害,咱们怕是得与他修好,不能在与他斗了.....” 陈通渊倚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喃喃沉声道。 此前羞辱归羞辱,却也是真的怕了。 那一次次失利,让这位魏国公认清了现实..... “可是爹,大哥他会愿意修好,愿意放过咱们吗?”陈故白咬了咬嘴唇,脑中忽得浮现出二叔与姑姑的脸,问道。 “怎会不愿?” 陈通渊昂首,轻哼一声,极为自信道:“咱们与他之间,终归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 “那孽障再冷血无情,也不会赶尽杀绝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不了将爵位予他!” 陈通渊可不信,陈宴能弑父,敢弑父..... 除非他不想在这世间立足了! “是.....”陈故白咬牙应了一声。 眸中满是不甘、不忿,还有怨毒..... 国公爵位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但现在这局势,必须先苟起来,假意修好,待陈宴放松警惕...... “老爷,大事不好了!” 就在这时,齐迁从外边匆忙推门而入,连礼节都忘了。 “什么不好了?” 陈通渊有些不悦,沉声道:“你家老爷我好得很!” 顿了顿,又继续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齐迁捂着胸口,将气喘匀之后,开口道:“就...就在刚才,太平村的刁民到了长安,在朱雀大街伸冤,控诉您强抢民女,侵占民田,还杀了一千二百余口!” “已经民怨沸腾了!” 第283章 【加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 “你说什么?!” 陈通渊先是微微偏过头,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没听清。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他骤然失了血色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眼底翻涌的难以置信,像被搅乱的深潭,翻腾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齐迁闻言,再次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不是有人看管那些村民吗?” “怎会毫无征兆地来到长安伸冤?” 陈通渊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平日里总是微沉的眼皮倏地掀开,一双惯于藏锋的眸子瞪得滚圆,瞳仁里像是落了冰碴,又像是燃着猝不及防的火星。 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我不就杀了几十个人吗?” “怎会有一千二百之巨?” “真是信口雌黄啊!” 他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随着头部的微颤轻轻晃动。 原本挺直的肩背竟在这一刻微微塌陷下去,像是被无形的巨石砸中。 侵占民田是真的,强抢民女是真的,杀人也是真的..... 可是哪有那般夸张至极的数量? 足足翻了几十倍! 而且,那些剩下的那些村民,都有专人看管的呀! “老爷,多少已经不重要了.....” 齐迁见状,提醒道:“重要的是,长安百姓信以为真了!” 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尤其是长安百姓认定了那个数字,可不会听自家主子辩解的! “是谁在造谣!” “又是谁要构陷,咱们魏国公府!” 陈故白猛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再也坐不住了,攥紧拳头,失声咆哮道。 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方才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面庞“唰”地褪尽了血色,连唇瓣都泛出青灰。 这造谣构陷之人,出手太狠了,完完全全是冲他们魏国公府的命门而来的....... “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陈通渊神色黯淡,叹了口气,苦笑道:“又能做得如此悄无声息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位明镜司督主了!” 与国公府有那么大的恩怨,恨不得置于死地,还有本事右手腕将事情办得如此完美狠辣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有且仅有那一个...... “是大哥?!” 陈故白将“幕后之人”,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毁了魏国公府的声誉,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那一刻,陈故白CPU都快烧了。 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看不懂,陈通渊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冷笑道:“他是要毁的是咱们父子!” “在老爷子旧部站队,做出选择之后,他就再无顾忌了......” “接下来恐怕就是要,大义灭亲了!” 鬓边的白发簌簌颤动。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错愕,而是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大义灭亲四个字,更是咬字极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宴依旧记着,他进天牢死狱的仇,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还要用律法,名正言顺的处置他们...... “老爷,还不止这些.....”齐迁见状,说道。 “事态都已经糟糕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陈通渊不以为意,随口问道。 这都已经到底了,难不成还能更加糟糕? 齐迁呼出一口浊气,略作措辞,沉声道:“陈湘七领着府中私兵,前去镇压了来长安伸冤的太平村之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说是奉老爷您的命令......” “这他娘不是火上浇油吗?” 陈通渊闻言,并未多想,恼怒骂道。 只是这话刚一出口,他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劲,“等等!” “我何时下过这个命令?” 在此之前,他都不知道这个消息啊! 甚至,还是从齐迁这里知道的..... 又怎么可能下命令呢? 而那些是老爷子留下的亲兵,是绝不会自作主张的! “老爷,不是您下的命令?!” 齐迁亦是惊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沉声道:“那谁又能调得动,陈湘七他们呢?!” 陈通渊双眼微眯,转头望向了不远处的某人,“故白.....” “爹,您别看孩儿呀!” 陈故白被盯得头皮发麻,连忙辩解道:“孩儿也是刚知道的.....” “就算是提前得知了,陈湘七等人也不可能,听从孩儿的指挥啊!” 这么一看,的确是他陈故白的嫌疑最大..... 可自己拿什么去调,那些私兵又凭什么听他的呢? “那又会是谁呢?”陈通渊微微点头,认可了陈故白的说法。 只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除了他的手书之外,还有谁能调动? 哪怕是如今的陈宴,也是做不到的.... 总不能是老爷子复生吧? 齐迁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战战兢兢地继续道:“老爷,在陈湘七领兵冲击之后,原本就沸腾的民怨,直接被点燃了.....” “甚至就连京兆府尹都去了!” “之后他们就去了.....” 言及于此,齐迁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湘七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欲盖弥彰,相当于直接变相坐实了罪状,还进一步刺激了百姓。 将魏国公府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去了哪儿?” 陈通渊追问,已然没了耐心,催促道:“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齐迁狠咽下一口唾沫后,才缓缓说道:“去了明镜司!” “说是要请陈督主为民做主!” “什么?!”陈通渊霎时傻眼了,“他们去明镜司寻陈宴?!” “咚”的一声,他重重砸在身后的椅子上,椅脚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腰间的玉带硌得他生疼,他却连抬手去解的力气都没有,只任由双腿瘫软地岔开。 原本挺直的脊背彻底塌陷下去,活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上赶着将把柄送上门去了..... 那孽障岂能放过? “是的.....”齐迁点头,应道。 “那陈湘七他们呢?” 陈通渊略略回过神来,问道:“回来了吗?” 要赶紧问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缘由..... “陈湘七他们当场,就被刘府尹收押了!”齐迁如实道,“现如今在京兆府大牢!” “爹,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陈故白提醒道,“事情闹得这么大,咱们该怎么办呀!” “我....我也不知道.....要不去求助赵老柱国.....” 陈通渊双手无力地垂在膝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像是方才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整个人已经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老爷,大事不好了!” 就在这时,陈管家声音像被火燎过一般,尖锐地划破了屋内的死寂。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屋,腰间的革带松脱了半截,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堆满了崩溃的惶恐。 “又怎么了!”陈通渊咬牙,有气无力地问道。 陈管家扑到面前,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青龙掌镜使.....领绣衣使者.....将咱们国公府.....给围了!” —— PS:晚风遇到了点事(fenShOU),这几天状态不好,不定期加更哦,(>人<;) 第284章 还真是一个心狠又谨慎的孽障! “什么?!” “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陈通渊喉结滚动,声音竟有些发飘。 下颌线绷得死紧,连鬓角新冒出的胡茬都像是陡然刺立起来。 顿了顿,脑中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几乎是脱口而出:“莫非是抄家.....?!!” 这并非是空穴来风的惊悚猜测,而是自从陈宴进入明镜司后,绣衣使者登门最常见的事情..... 而且,今日这噩耗一个接一个,陈通渊都想找人算算,是不是流年不利了! “明镜司的人怎会来得如此之快?!”陈故白猛地抬头,脖颈转得太急,竟带得颈间玉扣“当啷”撞在衣襟上。 此刻双眼瞪得溜圆,连睫毛都凝着层错愕的白霜。 他们前脚刚得到消息,明镜司后脚就杀过来了..... 甚至连一点准备都还没做,这根本无异于是裸奔! 靴底碾过青砖的钝响自廊下传来时,书房里的烛火猛地跳了跳。 “魏国公,李掌镜使请你们父子,前往正厅一见!” 为首的青龙卫副使崔弘度掀帘而入,官服上的金线在昏光里泛着冷光。 腰间的佩刀“哐当”撞在门框上,惊得案头砚台里的墨汁晃出半圈涟漪。 他身后的绣衣使者鱼贯而入,靴底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整齐得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瞬间填满了书房的角落。 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带路。” 陈通渊双眼微眯,审视着领头的崔弘度,从牙缝中蹦出了两个字。 莫名有种倒反天罡的感觉。 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这是谁的府邸..... “诶,这位阁下,掌镜使大人可没说要见你!” 在陈通渊、陈故白刚走出书房大门,崔弘度快步上前,侧身挡住紧随其后的齐迁,开口道。 “我.....”齐迁一怔,止住脚步,有些不知所措。 “齐先生,你且留在这里吧.....”陈通渊不愿与绣衣使者发生冲突,当即说道。 “是。”齐迁应了一声。 “这就对了嘛.....” 崔弘度满意地点点头,又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国公爷这边请!” 说着,朝身后的两个绣衣使者,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在陈通渊走远之后,其中一个绣衣使者眼角的纹路猛地向下塌,三角眼眯成两道淬毒的缝,方才还藏在阴影里的刀疤突然贲张起来,泛着青黑的光。 “你....你们想做什么?”齐迁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异样,慌忙退后几步,试探性问道。 “齐先生,你说呢?” 那绣衣使者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意瞬间炸开,混着戾气与狠劲:“当然是送你上路咯!” 自家副使大人刚才那眼神,代表的是何含义,他可是领会了个真切....... “你明镜司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齐迁倒吸一口凉气,心跳疯狂加速,扯着嗓子大喊:“我乃魏国公幕僚.....啊!”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只见那绣衣使者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径直劈向了齐迁,干净利落将其解决掉,口中还冷笑道:“老子管你是谁的幕僚!” “魏国公,呵!” 一声不屑的轻哼后,朝左右吩咐道:“将尸体处理了,这你也收拾干净.....” 后边的绣衣使者颔首,从怀中取出秘制的化尸粉,撒在了齐迁的尸体之上。 片刻后,消失得荡然无存,好似从未有过这个人的出现一般...... ~~~~ 魏国公府。 正厅。 “好茶啊!” 李璮正慵懒地坐在主位上,品着手下人泡来的茶,瞧见走来的陈通渊,打趣道:“魏国公,你这府上好茶还真是不少.....” “难怪我大哥隔三差五,就喜欢往这儿跑!” 他大哥陈大督主,喜欢来的真正原因,李璮也是清楚的,打秋风嘛..... 这回自己也可以,体验一下大哥的快乐了! “李掌镜使,你摆下这阵仗,是要拿我下狱,还是要抄家我国公府?” 陈通渊顿住脚步,直勾勾地盯着李璮,脸上的青白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涨红的怒意,方才还涣散的瞳孔重新聚起光,像两簇骤然燃起的炭火。 以往向陈宴不断妥协服软,是因为还有转圜的余地与退路..... 但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是退无可退,只能硬刚到底了! “都不是!” 李璮嗤笑一声,极其和颜悦色,开口道:“想必魏国公应该听说,才不久朱雀大街发生的事了吧?”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官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晃了晃,映出他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又继续道:“特来请国公前往明镜司,配合调查!” “陈宴呢!” “我要见陈宴!” “将那孽障叫过来!” 陈通渊根本不想搭理李璮,脖颈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厉声喊道。 张口就是孽障,陈通渊还真是个好爹..........李璮嘴角微微上扬,毫不在意,平心静气道:“魏国公稍安勿躁!” “此案涉及你这位生父,我们督主高风亮节,特意不参与审理.....” “这个案子已经全权委托,给本掌镜使处置了!” 说着,不慌不忙地将手中茶碗放下。 “呵!” 陈通渊冷哼一声,忽然直起身,拍了拍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的嘲讽却像冰棱子似的往外冒:“那个孽障倒是会避嫌!” “将律法钻研得比谁都透彻!” 别听李璮扯得那么冠冕堂皇,还什么高风亮节? 陈宴为什么不来,他陈通渊难道还能不清楚吗? 就是为了不落人口舌,不给自己留下一点后患..... 还真是一个心狠又谨慎的孽障! “那是当然了!” 李璮颔首,似是没听出那讥讽之意般,依旧笑道:“督主执掌明镜司,又岂能知法犯法呢?” 顿了顿,又继续道:“言归正传,还请魏国公配合我明镜司的调查!” 陈通渊突然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斜斜剜过来,像片锋利的冰碴:“倘若我不配合呢?”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 陈通渊很清楚,一旦进了明镜司,落入陈宴掌中,就再无翻身之日。 更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那就得问问,本掌镜使麾下,绣衣使者们的刀,同不同意了!” 李璮闻言,抿唇轻笑,目光一凛,拍手道。 “唰”的一声,分列左右的绣衣使者们,抽出了腰间佩刀,一个个的杀气凛然。 “来人啊!” 陈通渊根本无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厉声喝道。 “在。” 本就守在正厅外边的国公府私兵,得到召唤后迅速入内,齐声应道。 为首的陈准序颌线绷得像铁铸的,左眼眉骨上一道陈旧的刀疤从眼角划到鬓角,此刻那道疤随着他紧抿的嘴角微微抽搐,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身后的兵卒个个脊背挺直如标枪,握着戟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里还嵌着未洗去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枪磨出的印记。 “魏国公,你这莫非是想以武力拒捕?”李璮似早有预料一般,根本不见丝毫着急,风轻云淡地问道。 “是又如何!” 陈通渊梗着脖子,厉声道:“真当本国公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么久以来,陈通渊是罕见地如此硬气,并且寸步不让。 因为他深知再妥协,就真的彻底完了..... 李璮不慌不忙,上下打量着,夸赞道:“陈老柱国留下的亲兵,这一个个还真是精锐啊!” “不愧是百战精兵!” 他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双眼睛里燃着的,是久经沙场的狠厉。 那不是寻常护院的慌张,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意。 “本国公不可能束手就擒.....” 陈通渊底气十足,昂首道:“不知李掌镜使是否,打算拼个鱼死网破?” “哈哈哈哈!” 李璮闻言,却是仰头大笑,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开口道:“陈老柱国昔日麾下忠心善战的老卒们,本掌镜使这里有一封,你们未来主子给你们的亲笔信!” 第285章 陈宴的亲笔信 “亲笔信?” “陈宴的亲笔信?” 陈通渊喃喃重复,望着气定神闲的李璮,负在身后的手忽然攥紧了,指节抵着锦袍下的玉带,冰凉的玉扣硌得他掌心发疼,“那孽障又想玩什么花样!” 兵的甲叶声明明是护着他的,此刻听来却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不受控制的疯狂涌现...... “不知世子爷有何吩咐!” 领头的陈准序与陈潼交换一个眼神后,上前半步,朝李璮行了一礼,注视着那封“亲笔信”,沉声道。 他们是陈老爷子留下的私兵家奴,忠心自是不必说的。 但也皆会权衡利弊...... 毕竟,两边皆是主子,而且年轻那位更加的英明神武,也更加类老爷子。 “陈准序,你们这是何意!” 陈故白见状,脸颊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说话时牙齿都咬得咯吱响:“莫非是想改换门庭!” “还请李掌镜使示下!” 陈准序却对那厉声呵斥,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说道。 “督主的亲笔信,你们自己看吧!” 李璮将信交给崔弘度,由他递了上去。 陈准序接过以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与周围几人起来。 这封亲笔信洋洋洒洒千余字,内容很简单,言辞极其恳切,肯定了他们的功绩,对国公府的贡献,招抚拉拢..... 以及对他们与其子孙后代,做出的各种许诺! 有但是不限于:金银、田亩、女人..... “诸位,你们知道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李璮清了清嗓子,目光环视一周后,朗声道:“是做好选择,站好队!” “你们应该也知道,老柱国的旧部,都已经选择了你们的世子爷,那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呢?” 这一次不是陈宴忘了交代李璮,用迷烟软筋散,将损失降到最低..... 而是特意没有下药,更是嘱咐了要让私兵进来。 因为,陈宴要得从来不止是这座府邸,那空头的爵位..... 而是人,是老爷子留下的一切! 继承所有,并成为新的柱国! 陈准序、陈潼等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但却是明显的动摇了。 那亲笔信上的一切,他们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李璮捕捉着这些私兵的神情,趁热打铁继续道:“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徒增没必要的伤亡,更好的前途摆在你们的面前!” “唾手可得!” 说罢,猛地抬起手来,攥紧了两个拳头。 “李掌镜使,世子爷在信中的许诺,都是真的吗?”陈准序沉默半晌后,紧紧握着那封亲笔信,眸中是难掩的激动,确认道。 陈准序并非是质疑,而是那太过于丰厚了..... 远胜于现任魏国公的给出的待遇,数倍不止! “陈准序,不要相信陈宴的妖言惑众!” 陈通渊见状,一把抓住陈准序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深陷对方的甲胄缝隙,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给你们的,我十倍给你们!” 那一刻,陈通渊是真的慌了..... 这些私兵明显是被陈宴给打动了! 他要是再无作为,那就连最后的倚仗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 李璮开怀大笑,像极了是在嘲讽陈通渊,旋即看向陈准序,问道:“你家世子在长安的口碑名声,想必都是有所耳闻的吧?” “都是自家人,难道弃暗投明之后,会亏待你们?” “只会更加优渥!” 陈准序、陈潼等人闻言,皆是不由地点头,认同道:“的确,世子爷对自己人,是出了名的好!” 论人设的重要性,完全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不输于老刘的顶级魅魔。 李璮右手食指轻敲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哦对,你家世子还是陈老柱国,钦点的唯一继承人!” 旋即,朝陈故白努努嘴后,又继续道:“诸位,你们真想舍弃明主,日后效忠陈故白这样愚不可及的主子?” 此言一出,就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功消弭了这些私兵们心中,最后的犹豫..... 他们是老柱国的兵,而世子是老柱国定下的继承人,哪有什么改换门庭,什么背叛一说? 只有对老柱国意志的贯彻到底! “多谢李掌镜使点拨!” 陈准序眸中泛起了坚定,正色道:“在下陈准序,愿为世子效死!” “在下陈潼,愿为世子效死!”陈潼紧随其后。 “在下......” 良禽择木而栖,国公府的私兵们果断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你....你们.....吃里扒外的东西!” 陈通渊突然咆哮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得起老爷子吗!” 俨然一副无能狂怒的模样。 可陈准序他们,却是瞧都不瞧他一眼。 “诸位,且先退下各安其职吧!” 李璮挥了挥手,笑道:“待此间事了,督主会来看望大家的!” “是。” 陈准序等人颔首,迅速退出了正厅。 “魏国公,还准备继续负隅顽抗吗?” 李璮走到瘫坐在地的陈通渊面前,眸中满是戏谑,垂首问道。 他大哥特意交代了,要当着陈通渊的面做这些...... 就是要杀人诛心! 让魏国公看着所拥有的一切,一点一点被夺走,却无能为力。 “好,好得很!” 陈通渊咬牙切齿,攥紧拳头,双目赤红,沉声道:“陈宴还真是厉害!” “我就不信他真敢杀我!” 陈通渊极其自信的同时,陈故白却是慌得很。 陈宴不愿背上骂名,所以不会弑父,但敢杀他啊! 自己这个弟弟,与嫡长兄之间可是多有龃龉,有太多的恩怨..... “将魏国公父子请回明镜司!”李璮轻拍衣袍,开口道,“带走!” “是。” 左右的绣衣使者应声而动,押着陈通渊父子,就朝外走去。 “弘度,过来!”李璮朝副使招了招手。 “大人,有何吩咐?”崔弘度走上前去,躬身问道。 李璮眸中闪过一抹狡黠,贴近他的耳边,意味深长地吩咐道:“你去将那人带上一起......” 第286章 赤裸裸的阳谋 秋意浸透了卫国公独孤昭的府邸,庭院里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风过处,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朱漆廊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青瓦覆盖的飞檐下悬着鎏金铜铃,却被秋风拂得低哑。 正厅里,梁上的彩绘虽已有些斑驳,却仍能看出昔日绘制的狩猎图——骏马腾跃,箭矢在弦,藏着骨子里的悍勇。 案上燃着的不是名贵香丸,而是提神的艾草,烟气带着草木的微苦,在空气中沉沉浮浮。 “老爷,赵老柱国,李璮已经控制住了魏国公府.....” 席陂罗双手捧着刚传回的密报,神情极其严肃,沉声道:“并且拿下魏国公,在押回明镜司的路上了!” “这么迅速?” 独孤昭披着一件暗纹锦袍,指尖捏着一枚棋子,却久久未落向棋盘,他望着窗外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的旗帜,声音压得很低:“陈通渊就没做一点抵抗?” 言语之中,除了疑惑外,还有不易察觉的震惊与意外。 在得知朱雀大街生变的第一时间,独孤昭就将赵虔请来,一同商量对策,看如何为魏国公斡旋...... 结果,这才没过多久,就被拿下了??? 陈虎的嫡长子,陈宴的生父,总不能一点血性没有吧? 在那坐以待毙? 那他陈通渊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两代人杰的中间枢纽? “魏国公是想放手一搏的.....” 席陂罗摇头,眸中透着异色,如实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府中私兵却被陈宴一封亲笔信,兵不血刃拿下!” 血性是有的,被逼到了绝境,也知道赌一把..... 可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私兵的改弦更张,令他失去了抵抗的资本。 “区区一封亲笔信.....” 赵虔闻言,眉头猛地蹙起,眉心拧成一道深沟,仿佛要用这沟壑锁住满室的寒意,疑惑道:“能有这么厉害?”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指腹碾过眉骨时,能清晰触到那紧绷的肌肉,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一封亲笔信,不动兵戈,就轻飘飘拿下了陈虎留下的精锐? “赵老柱国,您忘了陈宴还是,陈老柱国最喜爱的嫡孙,也是他在世时就立下的继承人!” 席陂罗目光一凛,略作措辞后,一字一顿道:“手中握有大义名分!” 换作其他人,想拿下魏国公府,必是要经历一场血战的..... 但偏偏陈宴也是他们的主子! 从这个方面来看,拿下其实并不难..... 席陂罗大概都能猜出,那封亲笔信上写了些什么。 十之八九就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陈老柱国之名招抚,再辅以重利诱之。 “难怪陈宴能那么沉得住,一直按兵不动,既不处置阿章、青石他们,也不如以往一样,开出赎买条件......” 独孤昭终于落下棋子,“啪”地一声敲在棋盘上,震得旁边的铜烛台晃了晃,“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那一刻,这位老柱国终于清晰看透了陈宴的意图..... 他不是不想处置,将抓在手中的自家晚辈,兑现成切实的利益筹码抓在手中。 而是在等..... 等一个能利益最大的化的时机,用他们来钳制自己与赵虔! 如此心性,当真不简单..... “过去只知这小子厉害,却没想到能如此厉害.....” 赵虔亦是恍然大悟,眉峰猛地一挑,原本微蹙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却掀起惊涛,沉声道:“这是在逼咱们二选其一!” 姓陈那小子,给他们出了道不得不选的选择题..... 只有两个选项,一边是独孤章、赵青石、赵惕守、高炅等血亲故旧子孙,另一边是陈通渊。 而他们能保住的只有一边..... 关键是,那小子在按兵不动之际,恐怕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赵兄,你打算如何?” 独孤昭呼出一口浊气,目光凛然,问道。 “还能如何呢?” 赵虔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咬牙道:“总不能放弃那几个小子吧?” 当两个选项抛出的时候,纵使赵虔再暴躁,又怎会看不懂陈宴的算计呢? 看似有两个选择,实则只有一个..... 总不能为了保陈通渊,不选自己的嫡子嫡孙吧? 而这恰恰就正中他的下怀! 哪怕明知陈宴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却也无法做出反抗。 “同样是未及弱冠的年纪,咱们的儿孙比之陈宴,真是差得太远了!” 独孤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棋盘边缘,那上面还留着方才落子的浅痕。 他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混着艾草的余味,在烛火前散成一团白雾。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相仿的年龄,相差无几的家世,自己这边的是做局算计,偷鸡不成蚀把米,全都栽了进去。 而人家却是将计就计,又因势利导,再摆下了一局..... 差距啊! 倘若陈宴是他们两家的儿孙,何愁斗不倒宇文沪呢? “老夫真不明白,陈通渊既是陈虎的儿子,又能生出陈宴这样的小子.....” 赵虔一手拍在额头上,疑惑道:“为什么自己能那么愚蠢废物?” “民田占就占了,人杀也就杀了,连屁股都擦不干净,还能被陈宴足足把柄给翻了出来!” 人命什么的,这位楚国公根本就不在意..... 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陈氏三代中,祖孙皆是人杰,偏偏承上启下那个是草包废物。 杀人都杀不彻底,给自己埋了个那么大的隐患。 “谁又知道呢?” 独孤昭呼出一口浊气,无奈摇头。 赵虔若有所思,眉头再次紧锁,担忧道:“但陈通渊投靠咱们之事,长安还是有不少人知晓的.....” “真就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这是两杯毒酒,怎么选都很难..... 舍弃陈通渊,必会动摇他们俩的威信,被再次软刀子割一刀。 往后走还有谁愿意投靠他们呢? 赤裸裸的阳谋! “无论陈宴如何心狠手辣,冷血无情,陈通渊乃是他的生父,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独孤昭若有所思,目光闪烁,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攥紧一枚棋子,冷冷道:“他绝不会,也不敢弑父!” 不赌陈宴心慈手软,顾念情亲..... 赌他顾及名声,爱惜羽翼! 毕竟,一旦背上弑父之名,还有谁愿意追随他呢? 独孤昭不信陈宴不知其中顿了利害...... “你说的有道理!” 赵虔颔首,认同道:“只要陈通渊活着,就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最多就是免职罢爵.....” 陈通渊不死,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他们可以趁机营造,是自己竭力保下了他。 至于陈故白的死活,根本无足轻重,陈通渊又不止他一个儿子..... “陈宴真是宇文沪手中,最锋利的刀!” “有他在一日,宇文沪就是如虎添翼......” 独孤昭忽然缓缓握拳,指节捏得“咔”响,方才还带着几分沉郁的目光,此刻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剜向东北方向。 晨光漫过他鬓边的白发,却照不进那双骤然变冷的眼底。 方才烛火熄灭时残留的暖意,已被这股杀意碾得粉碎。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却让厅内的寒意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这小子是斗倒宇文沪,最大的绊脚石.....” 赵虔眸中亦是闪过一抹狠戾,冷冷道:“绝不能再留!” 两人瞬间达成了高度共识。 陈宴对他们不重要,但没有陈宴对他们很重要! “陂罗,去拟定一份除掉陈宴的计划!” 独孤昭摩挲着手中的棋子,看向席陂罗,当机立断吩咐道:“卫国公府的一切资源,都可以调动!” 那小子计谋一套一套的,绝不能再给他时间成长。 “楚国公府的资源,也可以调动!” 赵虔举起一根手指,沉声道:“买江湖上最精锐的高手!” “不要怕银子不够!” 两大柱国已经彻底下了决心,要从物理上毁灭那个拦路石的肉身。 “遵命!”席陂罗颔首应道。 独孤昭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似笑非笑:“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将阿章、青石那几个小子,从陈宴的手中赎买回来!” “恐怕又要狮子大开口了......” 第287章 没人比陈宴更懂,该如何去处置父亲和兄弟! 凉国公府。 马蹄声在府邸门前骤然停住,侯莫陈沂不等侍从搀扶,翻身跃下马背,靴子重重砸在门前的铜狮座上,震落了狮耳上凝结的薄霜。 “德林,德林,德林!” 他扯着披风往正厅闯,袍角扫过阶前的菊丛,带落几片沾露的花瓣,朝边上的府中侍从,吩咐道:“去将德林给叫过来。” 晨光照在汗湿的鬓角,霜白的发丝黏在额前,那双平日里沉稳的眼此刻像燃着火星,每一步踏在府内的青砖上,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您不是去官署了吗?” “怎的如此急匆匆回来了?” 片刻过后,郑德林从书房快步赶来,打量着自家国公,不解地询问道。 “赶紧的,给老夫起草两封公函,要即刻上呈天官府,送到大冢宰的手里!” 侯莫陈沂双手叉着腰,大口喘着粗气,疾声吩咐道。 “这么急?” 郑德林闻言,瞧出了异样,问道:“老爷,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急不行啊!” 侯莫陈沂拉着郑德林,往书房而去,边走边说道:“陈通渊屠杀太平村一千二百余口,侵占民田,走私叛国之事,必定闹得沸沸扬扬了.....” “咱们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说罢,又简述了遍朱雀大街上发生之事。 眸中闪烁着精光。 侯莫陈沂敏锐地嗅到,这是天赐的站队良机! 是故,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丢下冬官府的公务,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一刻都没有停留。 来到书房后,郑德林径直来到桌案旁,俯身将砚台稳稳搁在案角,抓起一块墨锭在砚心快速研磨,墨条与砚石摩擦的“沙沙”声里,问道:“老爷,您说要写的大概内容,小人来执笔起草!” 显而易见,在获悉前因后果之后,郑德林亦是敏锐捕捉到了,其中关键与急迫..... 侯莫陈沂快速组织语言,将返程途中思索的应对措辞,开口道:“一封是斥责陈通渊的,痛批他的罪大恶极!” “另一封是举荐的,让阿潇进明镜司,让阿栩给陈督主当亲兵,供陈督主调遣!” 反正他侯莫陈沂,跟陈通渊没交情,落井下石落得毫无心理负担...... 踩着这个朝不保夕的魏国公,向大冢宰献上忠诚! 再丢两个嫡子过去,与那位心狠手辣又重情重义的小子牢牢绑定! “小人明白!” 郑德林手腕一抖,狼毫笔已饱蘸浓墨,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墨滴在纸上晕开极小的一点。 陈通渊被此次被锤死,是板上钉钉之事,再也翻不了身了..... 而魏国公之位会落在谁的手里呢? 真的好难猜呀! 风口已现,既然选择了站队,那就全盘押注..... “陈宴你小子,可千万不要让老夫失望啊!” 侯莫陈沂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庭院里的菊丛,落在远处城墙的方向,瞳仁里映着碧天,心中暗道。 这一次,他赌上了侯莫陈氏的未来..... 赌陈宴的未来,必定青云直上! ~~~~ 天官府。 廊下的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风过时,飘落的叶子打着旋儿擦过朱漆柱,发出细碎的声响。 正厅内,梁上悬着的“燮理阴阳”匾额被日头照得发亮,案上的青铜鼎炉里燃着松烟香,烟气笔直地升起,在穿堂风里微微打了个旋。 宇文沪身着四爪蟒袍,正坐在铺着软垫的胡床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的算筹,开口道:“大御正,你觉得此次,咱们这位魏国公,可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那些象牙算筹在他掌心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阳光照在他鬓角的玉饰上,泛着温润的光。 “微乎其微!” 商挺躬身拱手时,腰间的金鱼袋轻轻撞在案边:“陈督主一手发难滴水不漏,一手将计就计,捏住两大柱国软肋,使其进退维谷!” “谁又还能救得了魏国公呢?” 对于陈通渊的处境,商挺只有四个字的评价: 神仙难救。 “大冢宰,陈督主到了,此刻就在门外!” 就在这时,亲卫前来通报。 “快让阿宴进来!” 宇文沪抿唇轻笑:“来得还真是快.....” “见过大冢宰!” “见过大御正!” 陈宴快步入内,停在宇文沪与商挺对面,恭敬行礼。 “免礼吧!” 宇文沪摆摆手,指尖往旁边的锦凳一指,凳面铺着的秋菊纹软垫在日头下泛着柔和的光:“秋阳正好,坐下说。” “多谢大冢宰!” 陈宴闻言,略一欠身,袍角扫过地面的银杏叶,带起几片细碎的金箔。 “阿宴,你做的很不错!” 宇文沪摩挲着算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漫过眼角的细纹,比窗外来的秋阳更显温和。 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省心。 商挺喉间轻轻滚过一声喟叹,带着几分真心的艳羡:“老夫家中的晚辈,要是有陈督主十之二三的手段,何愁家族不兴啊!” “都是大冢宰的栽培!” 陈宴闻言,朝宇文沪抱拳,恭敬道:“若非大冢宰的庇护,臣下早已殁在了天牢死狱之中,成为乱葬岗的一堆白骨了.....” 这是奉承也是发自真心的感激。 若无大冢宰爸爸,便无他陈宴的今日...... “你这孩子呀....”宇文沪嘴角微微上扬,抬手指了指陈宴,眸中满是宠溺。 旋即,却是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是唯独有一处安排不好,李璮资历威望不够,并不足以处置国公!” “大冢宰,您的意思是.....?”陈宴品出了那弦外之音,瞥了眼坐在一旁的商挺,试探性地询问道。 “大御正德高望重,由他来审理裁决再合适不过了!”宇文沪指节轻叩桌面,沉声道。 陈宴感受到了那拳拳爱护之心,却是站起身来,抱拳道:“还望大冢宰允许臣下自己来处置陈通渊!” 日光落在宇文沪微蹙的眉峰上,明明灭灭,语气加重了几分,颇有几分严厉地疾声道:“弑父之事,怎么能由你来做呢?” “你小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一连串的问话撞在空气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 没有丝毫的生气,其中尽是设身处地的关切。 旁观者清的商挺,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亦是起身,劝道:“大冢宰稍安勿躁,陈督主做事向来周全,又怎会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呢?” 宇文沪闻言,冷静下来,打量着陈宴,问道:“阿宴,你莫非是已有了万全之策?” “正是!” 陈宴颔首,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冢宰放心,陈通渊的血,一滴都溅不到臣下身上.....” “好,看来已是成竹在胸,那就放手施为吧!” 宇文沪目光里的焦灼,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稳如磐石的笃定,沉声道:“依旧还是由大御正来挂名,你来主办!” “多谢大冢宰!” “去吧,大胆去做,本王相信你!” 日头正烈,透过窗棂的光斑,仿佛能看见眸中藏着的信任。 陈宴没有多作停留,躬身朝大冢宰爸爸与大御正,恭敬行礼后,快步转身离去。 不就是一个父亲一个兄弟吗? 没人比陈宴更懂,该如何去处置父亲和兄弟! 第288章 【二合一】我也希望你姓宇文,而不姓陈呀! 天牢死狱。 石阶上凝着终年不化的湿苔,每走一步都打滑,带着铁锈味的潮气从石缝里钻出来,混着牢门朽木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两侧的囚室用碗口粗的铁链锁着,铁栅上锈迹斑驳,像爬满了黑褐色的蛛网。 昏暗中,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忽明忽灭,豆大的光线下,能看见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正顺着凿痕缓缓滑落,滴在积着污水的地面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囚犯身上的馊臭,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陈通渊的脚踝,被两条手臂粗的铁链,锁在石壁凿出的铁环上。 链身缠着暗红的锈迹,每挪动一寸,铁环与骨头摩擦就发出“咯吱”的钝响,像钝刀在锯着什么。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囚服早已被血污和霉斑浸透,贴在骨头上又冷又硬。 铁链从膝前拖过地面,在积着污水的石缝里压出两道深痕,链节处凝结的黑垢,分不清是血痂还是常年不洗的泥污。 而陈故白则被锁在了对面,只是与他不同,还被堵住了嘴,根本无法进行任何言语上的交流。 “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 陈通渊望着这暗无天日的阴湿环境,忍不住喃喃道。 自从被李璮押回,就被丢到了这里,从始至终也没人来审,更无人来送一口吃的与蜜水。 “哐哐哐!” 一阵窸窣的开锁声传来。 此处死狱的大门被打开。 “督主,魏国公就在里面了....” “请!” 老狱卒收好钥匙,退开一个身位,朝后边的年轻人,无比恭敬道。 陈宴往前越过老狱卒后,忽得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笑道:“老狱卒,好久不见啊!” “督...督主,您还记得小人?!”老狱卒愣了愣神,猛地身形一颤,诧异地问道。 其实早在这个年轻人,刚一被上官引来之时,老狱卒就已经认出了他是谁..... 这间牢狱曾经的一位住客,也是唯一一位,至今仍活着的。 只是大半年过去了,时过境迁,他已然名扬天下,位高权重,不再是那个等待斩首的死囚..... “当然。” 陈宴微微颔首,应道。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 一切都没变。 一切都变了。 陈宴时隔许久故地重游。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阶下囚了! 陈通渊远远就瞧见了,狱门处那身着锦绣官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开口道:“陈宴,你终于来了!” “听这语气,魏国公,你似乎等本督很久了?”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领着朱异、红叶快步走上前去,平静地问道:“还是在盼着本督前来?” “我以为你会第一时间前来的.....”陈通渊拽着手上的铁链,冷笑道。 在进入这阴冷潮湿又恶臭的破地方后,他以为这孽障,会迫不及待以胜利者的姿态来炫耀。 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没有。 甚至是隔了许久才来。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宴,你筹备这一切,筹备很久了吧?” “不算太久.....” 陈宴耸耸肩,目光一凛,笑道:“从正式成为朱雀掌镜使就开始了!” 久吗? 一点都不久! 他这个人一点都不记仇的! “你!”陈通渊闻言,直接被气笑了。 “这也怪不得本督,谁让魏国公你屁股下,有那么不干净呢?” 陈宴单手背于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通渊,玩味道:“随便一抓就全是问题!” 其实,陈某人的背后,也有不少的问题,但却是他自己特意留给大冢宰握住的把柄...... 只是多是私德,并不足以致命。 毕竟,一个太过完美、无欲无求、清正廉洁的属下,是不会被领导信任,更是容易被猜忌的! “呵!”陈通渊撇撇嘴,冷哼一声,恶狠狠地死盯着陈宴。 “魏国公,一整天没进食了吧?” 陈宴却是不以为意,自顾自转移话题,也不嫌地上脏,径直盘腿坐下,“本督带来了烧鸡与好酒!” 红叶将手中拎着的食盒打开,昏暗中飘来一股浓郁的香气。 那是刚烤好的鸡油香,混着醇厚的酒气。 木盖一掀,火光便从盒内漫出来,照亮了半只油光锃亮的烧鸡。 鸡皮烤得焦脆,泛着琥珀色的油光,热气裹着肉香直往鼻腔里钻,连羽毛烧焦的微糊味都成了勾人的引子。 旁边的陶瓮敞着口,清冽的酒香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与鸡香缠在一起,对一整日水米未进的陈通渊,更是莫大的诱惑。 陈宴掰下一根鸡腿,就塞进了自己的口中,没有任何一丝要分享的意思。 你带来就是自己一个人吃,让我看着的???.........原本已经饥肠辘辘,馋得不行的陈通渊,目睹这一幕,眼睛都看直了,咬牙道:“不需要!” 装得很是硬气。 只是那肚中发出的“咕噜”声,却出卖了他。 “魏国公,这天牢死狱的滋味不错吧?” 陈宴将那鸡腿啃干净,骨头随意一吐,举起陶瓮大饮一口后,叹道:“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好酒啊!” 这天牢死狱以及这间牢房,都是陈某人曾经待过的,当然也得请始作俑者也亲身体会..... 否则,他的念头不通达! “的确!”陈通渊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你一出生的时候,没将你给掐死!” “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拽紧手腕上的铁链,铁镣勒得皮肉撕裂般疼。 链身与石壁铁环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巨响,在死狱里回荡不休。 那股恨意像毒藤般缠上他的喉头,让他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怒火 陈通渊恨极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陈宴耸耸肩,又掰下一只鸡翅,轻飘飘地戳心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问道:“不过陈通渊,本督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恨本督?” “甚至,不惜置你的嫡长子于死地?” “总不能就是为了扶持,孟绾一生的两个蠢货吧?” 说着,用那只鸡翅,指了指对面的陈故白。 “你真想知道?”陈通渊望着铁栅外那片死寂的黑暗,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只在嘴角扯出一道僵硬的弧度,带着股彻骨的嘲讽。 “当然。” 陈宴颔首,笑道:“否则,本督也不会特意跑这一趟了.....” “那你去地下,问生你的那个贱人吧!” “让她告诉你这个答案!” “让她好好告诉你,她是个怎样的贱人!” 陈通渊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那声音撞在死狱的石壁上。 震得铁链“哐当”乱响,连墙缝里的潮气,都仿佛被震得翻涌起来。 他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拽住铁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铁镣深深勒进皮肉,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污水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那一口一个贱人,是格外的刺耳。 陈宴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轻蔑一笑,冷冷道:“陈通渊,我娘要是真有哪儿对不起你,我就该姓宇文,而非姓陈!” 真以为他陈宴,很乐意姓陈吗? 他倒是盼着自己能姓宇文,盼着大冢宰爸爸能是他的亲爹! 那样很多事,就都不需要自己努力了! 又何需像如今这般如履薄冰? “我也希望你姓宇文,而不姓陈呀!”陈通渊,眼珠子因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那样老爷子就不会护着你,我就可以直接将你掐死了!” 若非老爷子护着这孽障,他怎么可能让其长这么大,从而反噬到自己呢? 但凡姓宇文,老爷子恐怕还会帮着他一起..... 陈宴摇摇头,风轻云淡地嘲弄道:“但很可惜,老爷子从一开始,就确立本督为继承人!” “而如今本督也要,如老爷子所愿那般,承袭魏国公之位了!” 他的语速并不快,可字字句句却如锋利的刀子,扎在陈通渊的心头。 “陈宴,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哈哈哈哈!” 忽然,陈通渊暴怒的咆哮戛然而止,转而化作癫狂的大笑。 “她是怎么死的?”陈宴闻言,双眼微眯,问道。 陈通渊笑得浑身发抖,铁链被拽得“哐当”乱响,脚踝处磨烂的皮肉撕开新的伤口,血顺着链身蜿蜒而下,阴阳怪气道:“你不会真以为,谢堇棠那个贱人,是生你伤了元气,最终没几年就因病不治身亡了吧?” “宇文沪、宇文橫也是真的蠢,居然真的相信!” 字里行间,皆是极尽嘲讽。 “是你做的手脚?”陈宴问道。 “对,没错!” 陈通渊昂首,癫狂道:“我花重金买来了慢性毒药,暗示绾一下在了那个贱人的日常饮食里!” “以至于她的身子,日复一日的虚弱!” 朱异听到这话,攥紧了拳头,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 双眸此刻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当年他被夫人安排去少爷,不在其身边,从未想过夫人的真正死因是如此的..... “对自己妻子用这种阴招,陈通渊你真的是个混账羔子!”陈宴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骂道。 “那又如何?” “她该死!” “若非老爷子时刻护着你,你也会是这个下场!” “也就无需大费周章,送你进什么天牢死狱了!” “你知道那个贱人,死前有多么的痛苦吗?” “剜心断肠之痛!” “她足足痛了两天两夜才咽气!” “哈哈哈哈!” 火把的光照亮陈通渊扭曲的脸,眼角的皱纹里挤满了得意,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癫狂大笑道。 只是陈宴却是格外的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打量着陈通渊,好似洞穿了一切般,问道:“所以,你这是想激怒本督,从而让本督亲手弑父?” 第289章 【二合一】杀人诛心,从陈辞旧的死因开始讲起 陈通渊愣住了,对面迟迟没有传来,他预想中的暴怒,甚至那言语之中,连一丝情绪波澜都没有,诧异道:“你竟一点都没有动怒?” “得知谢堇棠那个贱人的死因之后,难道就不愤怒吗!” 他原以为陈宴会怒斥,会咆哮,哪怕是冷笑一声也好。 可没有。对面那孽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冷静得可怕! 甚至,在这种情况下,还犀利地看透了自己试图激怒他的企图。 算计大概率是落空了..... “陈通渊是在故意刺激少爷!” “想逼少爷亲手弑父!” 前一刻还怒意横生的朱异,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寒意,猛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陈通渊那混账羔子,抛出夫人的死因,是在算计套路,令他们被愤怒冲昏头脑,从而铸下大错..... 换他就真的中计了! 幸好被少爷给识破了..... 陈宴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陈通渊,你不就是想以自己性命为代价,拉着我同归于尽吗?” 他的笑声又起,比刚才更清晰些,却像毒蛇吐信般黏腻:“不会让你得逞的!” “更不会让你死的那么容易!” 最后几个字落在地上,像冰锥砸进陈通渊心口。 这临死前的反扑算计,高明也还算是真高明。 只要刺激得他陈某人,怒不可遏,怒发冲冠,被母仇蒙蔽了双眼,忍不住亲自动手杀他,背上了弑父之名..... 最终赢了也是输,两个人双输就是这位魏国公,想要看到的结局! 陈通渊猛地弓起背,像头被戳中痛处的困兽,铁链被他拽得“哐当”狂响,铁镣深深勒进皮肉,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对面年轻的身影,方才被寒意冻结的血液此刻全涌到了头顶,理智像被怒火烧断的绳索,崩得一干二净:“陈宴,你这个孽障,为什么没有动怒!” “为什么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几乎劈裂,“你如今为什么精明冷静到了这个地步!” 方才还藏着几分算计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失控的疯狂。 陈通渊不明白,陈通渊想不明白! 为什么陈宴这孽障,进了一次天牢死狱后,就直接变得那么厉害,心智手段定力的全方位无死角提升! 与曾经庸碌软弱顺从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了! “哈哈哈哈!” 陈宴拎着盛酒的陶瓮,开怀大笑,玩味道:“陈通渊,你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该换我讲了......” “故事?” “你要讲什么?” 陈通渊闻言,后脊爬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自己都被投入天牢死狱了,不趁机上刑折磨,以泄心头之恨,却要讲什么故事,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的心头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那咱们就从陈辞旧的真正死因,开始讲起吧!” 陈宴身影微微前倾,火把的微光恰好落在他嘴角。 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三分玩味,七分掌控一切的从容。 像极了孩童捏着蚂蚁玩时的漫不经心。 “辞旧的....真正死因?” 陈通渊喃喃重复,眉头顿时紧锁,忽得瞪大双眼,诧异道:“真正死因?!” “难道辞旧不是死于雪上一支嵩?!” 陈通渊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听着这孽障的语气措辞,这里面有猫腻,恐怕还有大问题! “当然....” 陈宴的声音拖得很长,好似在吊胃口一般,“不是!” 顿了顿,又继续道:“雪上一支嵩,多珍贵的毒药啊,凭他陈平初哪儿搞得到?” 说罢,他轻笑一声。 是满满的嘲讽。 也不动脑子好好想一想,陈平初是什么货色,也能搞得到这种极品毒药? 那言语之中的戏谑,像撒在伤口上的盐,刺得陈通渊耳膜发疼,愣了愣神后,脑中无数的疑惑迸现,问道:“那...那日的白色粉末又是什么!” 他还记得这孽障,那日说得振振有词,煞有其事..... 而且,那粉末绵长如雪,细腻至极啊! 符合雪上一支嵩的特征。 “不过是细盐罢了.....”陈宴耸耸肩,风轻云淡道,“反正无论搜出的是什么,都会是雪上一支嵩!” “啧!” 说罢,轻轻咂舌。 雪上一支嵩就是个唬人的名称。 用什么拿去套,那就皆是雪上一支嵩! 解释权在他陈某人手中。 “你...你当日是在故意栽赃平初!” 陈通渊终于反应过来,眸中尽是错愕,瞪着陈宴,难以置信道。 “那当然咯!” 陈宴颔首,斩钉截铁地承认道。 顿了顿,又似笑非笑道:“否则,谁来担起陈辞旧被毒死的责任呢?” 陈平初的作用是什么? 背锅啊! 既替曾经的自己报了仇,又背下所有黑锅,一箭双雕! 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平初....平初!” 一声凄厉的嘶吼突然从陈通渊喉咙里炸开,比刚才的怒骂更显绝望。 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摔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铁链拖着他的手腕,发出“哗啦”的哀响,像在为他此刻的心碎伴奏。 “是爹对不住你!” 陈通渊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每一拳都带着要砸碎骨头的狠劲,“误信了奸人的谗言!” “我的儿啊!” 死狱的阴冷仿佛都钻进了骨头缝。 可他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空洞得发疼。 还是他这个爹,亲手将平初送到那孽障手中的,被耍了个彻彻底底。 不敢想象平初生命的最后时刻,在明镜司里,是有多么的绝望痛苦...... “陈通渊你现在搁那嚎有用吗?” 陈宴淡然一笑,慢悠悠地开口,尾音拖得极长,字字如刀:“陈平初当初说了,是本督在陷害他,全都是实话.....” “只是你根本不相信而已!” 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慈父呢? 但凡相信陈平初一个字,他都死不了...... 现在搁这儿后悔了? “你!” 陈通渊只觉心如刀割,厉声问道:“那辞旧究竟是怎么死的!”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解惑道:“古籍记载,柿梨不可与蟹同食!” “又载兔肉不可与芥菜同食,成恶疾!” “而恰巧,本督的好二弟,将这些东西全都同食了!” 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食物相克。 “怎会这样?!” 陈通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问道:“不是平初,那到底是谁做的!” “陈宴,你肯定是知道的!” 言语之中,满是笃定。 陈通渊可以极为确定不是他,而他又说出了真正死因...... 那么凶手是谁,这孽障必然是心知肚明的! “不愧是魏国公,一语中的!” 陈宴抿唇轻笑,玩味道:“本督那日什么都查出来了.....” “快说!”陈通渊迫不及待,催促道,“是谁!” 陈宴却根本不急,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笑道:“其实有件事没有骗你......” “凶手真就在你的儿子中!” “也不是陈故白那个蠢货!” 说着,抬起手来,径直指向了对面堵嘴堵得严实,发不出任何声响的陈故白。 “那会是谁呢?” 陈通渊绞尽脑汁,也确定不了人选,咆哮道:“快告诉我!” “急什么急,饭要一口一口吃......” “接下来咱们讲下一个故事!” “陈通渊,你想知晓国公府的私兵,为何会前往朱雀大街上,说是奉你的命令,去镇压伸冤的百姓,将民愤彻底点燃吗?” 陈宴与他的状态,截然相反,整个人不慌不忙,很是享受这种亲子时刻。 毕竟,太早揭晓谜题就没意思了。 “恐怕这也是,你这孽障的手笔吧!”陈通渊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陈湘七他们是我的嫡系,不可能受你调遣的......” 府中私兵并非是铁板一块。 除了彻底倒向他陈通渊的陈湘七等部分私兵,剩下的依旧都是忠于老爷子。 没有因为自己的袭爵,而有所更改...... 陈宴轻笑一声,嘴角勾起的弧度极淡,意味深长道:“因为有人拿着,本督仿造你字迹的手书,去调动了陈湘七那些你的嫡系!” —— PS:两章都是二合一大更哦,求个免费的小礼物,hi?(。???。)? 第290章 刺向陈通渊最深的刀 “不...不对!” 陈通渊趴在地上的身子忽然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蛰了一下。 方才被悔恨震惊淹没的脑子,竟有一丝清明硬生生挤了进来,他发出质疑道:“区区手书不可能让他们信服,陈湘七又不蠢!” “而且,手书上也没有我的印信.....” 陈湘七能被老爷子留在府中,不可能没脑子,更不可能没有辨别能力。 怎么可能就因为,一封仿造字迹的手书,就轻易相信呢? 唬三岁小孩儿呢! “印信还不简单?” 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道:“本督麾下的绣衣使者,想入魏国公府取什么东西,犹如探囊取物.....” 顿了顿,眉头微调,又似笑非笑道:“陈湘七是不蠢,但是送手书之人,他不会怀疑啊!” 陈通渊能想到这一层,难道他陈宴就想不到了? 只是没办法,这个人太过于恰到好处了..... “故白?” “不是故白!” 陈通渊第一时间就将怀疑的矛头,对准了自己的三子,却又很快又自我否决了,喃喃道:“他比谁都想要袭爵,恨不得你去死,不可能同流合污的.....” “那会是哪个呢?” 言及于此,陈通渊的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庶子的身影,却根本无法锁定。 “陈通渊,你很想知道答案吗?” 陈宴嘴角还勾着那抹浅淡的弧度,可眼角的玩味却未散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冷眼旁观。 那介于嘲讽与漠然之间的神色,比全然的戏谑更让人心里发毛。 “究竟是哪个狼心狗肺,不忠不孝,卖父求荣的孽障,暗中投靠了你!” 陈通渊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铁链被他带得“哐当”狂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光。 他嘶吼着,声音劈裂得像被巨石碾过的木柴。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哪怕陈通渊再蠢,也知道是自己那些庶子中,出了该死的内贼! 刺向自己最深的刀,竟是来自亲儿子..... “既然陈通渊那么想见你.....” 陈宴闻言,不再卖关子,吊人胃口,笑道:“那就满足他的愿望,现身一见吧!” 说着,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 “是陈元朔还是陈正竭.....” 死狱外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得与这阴森之地格格不入,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通渊紧绷的神经上。 铁链的震颤还未平息,铁栅外那片黑暗忽然被一道身影破开。 来人穿着一身锦绣绸缎,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与他有五六分的相似。 手里提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脚下铺开,照出石板路上未干的水迹。 陈通渊猛地抬眼,布满血污的脸上还凝着未散的疯狂,可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他像被惊雷劈中,所有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陈....泊....峤?!” 陈通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一个他从未怀疑过的庶子..... “孩儿见过父亲大人!” “愿父亲大人身体康泰,万事顺意!” 陈泊峤将手中拎着的那盏油灯放下,面朝陈通渊,恭敬地行了一礼。 “为什么会是你!” “怎么是你!” 陈通渊不敢相信,死死地盯着那张脸,歇斯底里地质问道。 “父亲大人,为什么不是孩儿呢?” 陈泊峤却是不以为意,不徐不疾,慢条斯理地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毒杀陈辞旧的是孩儿,假传手书调动陈湘七的也是孩儿!” “为父待你不薄啊!” “辞旧更是待你极为亲近!” “你的心怎能如此之狠,为何能做出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 陈通渊猛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子,比死狱的寒风更刺骨。 方才被震惊冻结的血液,此刻全化作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的质问声陡然拔高,嘶哑的嗓音里淬着无尽的失望。 因为其与故白、辞旧的关系,从始至终都未怀疑过这孽障! 却没想到啊,没想到..... “不薄?” “亲近?” “不忠不孝?” “不仁不义?” “哈哈哈哈!” 陈泊峤听乐了,抬起头来,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只是那情绪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寖着浓浓的讥诮。 “孽障,你笑什么!” 陈通渊一怔,厉声问道。 昏黄的壁灯照着陈泊峤,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怼:“父亲大人,你还记得我娘亲,是怎么死的吗?” “她...她....”陈通渊闻言,一时语塞。 完全没有了印象。 “父亲大人果然贵人多忘事啊!” “那让孩儿来给你回忆回忆吧.....” 陈泊峤向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像要将十余年的隐忍都倾泻出来:“我娘亲被醉酒后的陈辞旧调戏,你撞了个正着,但你却选择了包庇陈辞旧,将她发配到了长安郊外的庄子,最后郁郁而终!” “连族谱都不能入!” “这个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还真是可悲又可怜啊!” 陈泊峤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娘亲。 在监牢外旁听完大娘的死因后,与大哥也有了更强的共鸣。 他的娘亲也是被这个混蛋害死的! “陈泊峤,你就是为了她,背叛你的父亲?”陈通渊难以接受。 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而背叛了自己。 “是。” 陈泊峤毫不犹豫地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冷哼道:“不对,怎么能叫背叛呢?” “不过是让父亲大人,为当年之事,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已!” “还得多谢大哥,给了我这个机会!” 说罢,朝一旁的陈宴,恭敬地抱拳拱手。 眼眸之中,满是感激。 陈泊峤真的很庆幸。 庆幸自己遇到了大哥,否则报仇还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 陈通渊猛地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所以,本该是陈宴与宁楚窈躺在一起,等着被抓奸在床,却变成了故白与她,也是你通风报信的对吧?” 这一切瞬间就都说得通了。 “不止是传信.....”陈泊峤昂首,玩味道,“大哥与陈故白喝的酒,也被我给调换了位置!” 那酒壶是双层设计。 手柄上有机关。 按下后就会倒出内层中的液体。 只要将带毒的酒与无毒的酒,交换一个位置,就直接让陈故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混账!” “两个都是孽障!” “早就该将你俩掐死!” 陈通渊嘶吼着,声音劈裂得如同破锣。 胸腔里翻涌的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气血猛地冲上喉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溅在铁链上,染红了纵横交错的锈迹。 静静旁观许久的陈宴,忽得开口,笑问道:“对了,陈通渊你知道你的二弟,我的好二叔陈开元,是怎么死的吗?” “畏罪自缢....”陈通渊轻咳着,脱口而出后,旋即又狰狞道:“恐怕是你命人勒死的吧!” “这叫什么话....” 陈宴淡然一笑,义正言辞地纠正道:“分明是他自己将头,挂在悬梁之上!” “呵!”陈通渊听着这大言不惭的屁话,冷哼一声。 “那里知晓你的妹妹,我的好姑姑,陈稚芸,又是怎么死的吗?”陈宴眸中闪过一抹阴鸷,似笑非笑,再次问道。 被她最疼爱的亲生儿子樊以杭所弑杀..........陈通渊心中嘀咕一句,猛地脊背发凉,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第291章 昨日罗织罪由,今朝祸起檐头 像是有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陈通渊的五脏六腑。 猛地打了个寒颤,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直冲天灵盖。 因为他了解这个例子,绝不可能会无的放矢的...... “陈通渊,你这是慌了呀?”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通渊,那抹笑淡得像雾,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没有!” 陈通渊硬着头皮,两个字从牙缝中被挤出。 俨然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 “朱异,去将我的好三弟给带过来!” 陈宴弯了弯唇角,火把的光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吩咐道。 说着,抬起手来,指向了对面的陈故白。 少爷这是又想故技重施?...........朱异闻言,心中嘀咕一句,却并无半分迟疑,应道:“是。” 旋即,他径直领着老狱卒,来到了陈故白面前,解开了其身上的束缚。 宛如拖死狗一般,将陈故白拖到了自家少爷脚边。 “唔唔唔!” 他身上的铁链是解开了,但嘴上依旧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些声响,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故白,又是好些日子不见了啊!” 陈宴蹲下身子,淡然一笑,伸手取出他堵嘴的破布,玩味道。 “大...大哥....” 终于能说话的陈故白,大口喘着粗气,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尾音都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分曾经志得意满。 眸中只剩下恐惧。 “刚才本督与陈通渊的对话,你都听清了吗?” 陈宴微微倾身,目光像带着钩子,细细打量陈故白发白的脸、乱颤的睫毛,还有那双写满惊惶的眼睛。 “听...听清了....” 陈故白战战兢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回道。 能没听清吗? 他只是嘴被堵住了,耳朵却未被封,距离也不远..... 将这位大哥的可怖手段,听了个真切! 难怪那计划会失败,身边全是内鬼.... 念及此处,陈故白余光瞥了眼陈泊峤,是一闪而过的怨毒! “三弟啊,你知道扣在陈通渊头上的那些事,将会是怎样的下场吗?” 陈宴慢条斯理地抬手,指尖摩挲着自己的下颌,嘴角还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拿捏到位的熟稔。 “侵占民田,屠杀百姓,走私通敌,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抄家灭门的死罪!” 陈故白略作思索,战战兢兢地说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浸透。 贴在身上凉得刺骨,可额头上的汗还在不停地冒,顺着眉骨滴进眼眶。 涩意让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视线瞬间模糊。 再睁开时,只觉得陈宴那张含笑的脸像隔了层水雾,却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无论他们的爹,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些,但帽子已经扣上去了,那就都是真的,而且这位大哥也定然会发难的! “对咯!” 陈宴满意地点头,打了个响指,关切地笑问道:“三弟,你今年还没到十六吧?” “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不甘心就这么被砍头吧?”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你想活命吗?” 那语速不徐不疾,却是极具蛊惑性,宛如恶魔的低吟。 “想....想!” 陈故白脑补着被砍头时的痛苦与惨状,稍显犹豫后又很是坚定。 他不想死,他还没享够福呢! 旋即,匍匐在地上,祈求道:“还请大哥为小弟,指一条明路!” “红叶。” 陈宴似笑非笑,轻声唤道。 “给。” 红叶心领神会,从腰间抽出一柄早已准备好的短刀,径直递了上去。 “三弟,来拿着!” 陈宴抓起陈故白的右手,将短刀塞进了布满细汗的掌心中,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也是杀过不少人的.....” “想必对这玩意儿如何使用,应该不陌生吧?” “捅心口,割脖子,都可以.....”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别看陈辞旧、陈故白这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实则常以杀人为乐,不少侍女在触怒他俩后,会被活生生的打死砍死..... 说到此处,陈宴不由地想起了,曾经的某个新闻,一女护士连捅三十六刀,刀刀避开要害,最后男友只是轻伤。 不过这小子,应该是没这种技术的..... “大...大哥,你这是何意?” 陈故白的右手在发抖,神色复杂地望着陈宴,问道。 冷汗还在不停地冒,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尾椎骨处积成一小片冰凉。 他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故白,你是个聪明人,真不知道本督是什么意思吗?” 陈宴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带着玩味的兴致,细细打量着好弟弟的每一丝慌乱。 他收回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今日,你们俩只有一个人,能继续活下去.....” 说罢,站起了身,给这父子二人留足了空间。 陈通渊闻言,气血冲上喉头,他咳得撕心裂肺,却仍不肯停歇,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和恨意:“孽障,你当我的故白,是樊以杭那个冷血的畜生吗?” “别痴心妄想了!” “故白绝不可能上你的当!” 言语之中,满是无与伦比的自信与对陈故白的笃定。 他寄予厚望的儿子,怎么可能与樊以杭是一种货色? 但陈故白的反应,却出乎了陈通渊的预料,姿态放得极低,问道:“大哥,只要我动了手,你真的会放过我吗?” “真的会保我一命吗?” 说着,右手渐渐握紧了掌心的短刀。 “那是当然!” 陈宴颔首,斩钉截铁道:“本督只诛罪首!” “方才陈通渊求死,本督得让他求仁得仁!” 陈通渊闻言,顿时有些慌了神,急忙朝陈故白,喊道:“故白,别相信陈宴的鬼话!” “你纵使杀了为父,他也不可能放过你的!” “想想你表兄樊以杭的下场!” 樊那小畜生能亲手弑父弑母,多半就是因为陈宴跟他许诺了什么..... 但结果是什么呢? 被送到了秋官府,让大司寇处以了极刑! “大哥,我知道你是想让爹,死在我的手上,免去弑父之名.....” 陈故白深以为然,出现了摇摆,斟酌再三后,才开口道:“但我要你对天发誓,一定会放过我!” “好。” 陈宴毫不犹豫,果断至极地举起了右手,掐着三根手指,朗声道:“皇天在上,我陈宴在此起誓.....” “陈通渊死后,曾经所有的恩怨,与陈故白一笔勾销,我陈宴绝不会伤他的性命,保他荣华富贵!”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他竟真的发誓了?!”陈通渊猛地一怔,诧异道。 脊背的寒意越来越重,像有无数条毒蛇在皮下蠕动。 陈通渊怎么也没想到,陈宴为了让他去死,甚至不惜发下这种毒誓?! “爹,孩儿是真的想活下去.....” 陈故白握着短刀,眼眶发红,朝陈通渊靠近,“只能对不住您了!” “日后定勤去替您扫墓,香火供奉不断.....” 陈通渊却是挺起了胸膛,厉声道:“故白,来,往这里捅....” “但你真的下得了这个手吗?” “我....”陈故白见状,陷入了犹豫,刚做好的心理建设,也开始崩塌。 就在父子二人陷入拉锯之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疯冲进来,破烂的衣裙上沾着泥污与暗红的斑迹,裸露的胳膊上满是抓挠的血痕。 她双眼翻白,嘴角淌着涎水,嘴里胡乱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像一头脱缰的疯牛,直冲冲扑向了陈通渊。 “啊!” 她死死抓住了陈通渊的衣襟。 猛地抬起头,那双混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清明,随即又被癫狂吞噬。 不等陈通渊挣脱,她便像条饿狼般猛地探身,张开嘴死死咬住了他的脖颈! “爹!”陈故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绾一,你在做什么?” 陈通渊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挣扎的同时,看清了女人的脸..... 是他的妻子,儿子的母亲,孟绾一! 只是那牙齿尖利如刀,带着疯魔的狠劲,狠狠嵌进皮肉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管被撕裂的剧痛,温热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是血,是人肉,好吃!” 孟绾一咬得极死,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满足声,像是在撕咬什么珍馐。 剧痛与窒息感同时袭来,陈通渊的眼前开始发黑。 “啊!” 陈通渊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觉一阵透心凉。 只见陈泊峤抓着陈故白的手,径直将短刀没入了陈通渊的胸口中。 “故白,你....” “不是我!” “不是我!” “是陈泊峤抓着我的!” 猝不及防的陈故白,赶紧松开染血的短刀,慌乱解释道。 陈通渊的气息渐渐微弱,双手无力地垂下,铁镣在地上发出最后一阵轻响。 自恃国公尊位,胸无半策堪凭。偏将嫡子作仇雠,日夜机关暗斗。 昨日罗织罪由,今朝祸起檐头。娇养劣儿如虎,终衔利刃相迎。 荒阶血溅月三更,因果原来天定! 第292章 有始有终,“工作”是一定要留痕的 鲜血从陈通渊断裂的脖颈与胸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墙壁,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孟绾一那张癫狂的脸。 她甩了甩头发,又开始胡乱地撕扯自己的衣服。 在满地血泊里打滚,嘴里依旧喊着没人能懂的疯话,像个在地狱里狂欢的恶鬼。 “陈通渊,我的好父亲,死在你最在乎的两个人手中,滋味如何?” “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吧?” “我这嫡长子,还算是孝顺吧!” 陈宴注视着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淡然一笑,心中暗道。 陈通渊的死,没有给陈宴掀起任何的波澜。 唯一让他开心的点就是,魏国公的位置,终于是腾了出来..... 可以袭爵了! “娘,你在天之灵看到了吗?” “陈辞旧,陈通渊都死在了儿子的手上,他们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您在天之灵,安息吧!” 陈泊峤从怀中,拿出了他母亲的灵位,放在地上,跪下连连叩拜。 而躺在不远处的陈通渊尸体,仿佛就是告慰亡母最好的祭品..... “夫人,少爷运筹帷幄,替您报仇了!” “如今的少爷,比长安任何一个世家青年才俊,都要出类拔萃,我定会护好少爷的,您放心!” 朱异握住脖间那枚,昔年夫人所赠的玉佩,注视着死得透彻的陈通渊,心中慨叹万千。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娘为何会在这里?!” “又为何会发了疯似的去咬爹的脖子?!”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陈故白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半跪在地的身子猛地前倾,膝盖在冰冷的石板上蹭出两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陈故白眼睁睁看着孟绾一,抓起地上的血污往脸上抹。 看着她对着父亲的尸体发出意义不明的狞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更多的是彻骨的寒意与茫然,像有无数根冰针钻进脑子里,搅得他头痛欲裂。 陈故白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娘会发疯咬他爹的脖子,更想不明白,他娘又怎会在这里? “你娘是我弄来的!” 所幸陈故白没有困惑太久,下一刻就有人好心解答:“至于为什么会发疯如此,是因为我刚在青龙堂,给她灌了点有意思的药!” 声音的主人的李璮。 这位本就精神近乎失常的魏国公夫人,是李璮在离开魏国公府之前,特意按照陈宴的嘱咐,命崔弘度带回来的。 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还给她灌了不少云汐的秘药..... 以及做出了行为引导。 “李璮!” “你!” 陈故白只觉胸口很堵,气血上涌,咬牙切齿地望向始作俑者李璮,质问道:“我爹娘与你有何仇怨!” “你竟要下这般毒手!” 李璮闻言,似笑非笑,抬手戳了戳头,嘲弄道:“陈故白,用你愚蠢的脑子,好好想一想,为什么孟氏一族都被抄家灭门了?” “我大哥会高抬贵手,独独放过孟绾一这个疯婆子?” 说罢,指尖又指向了,血污中披头散发的女人。 “当时不是因为爹答应了.....” 陈故白下意识脱口而出,旋即猛地想到了什么,瞳孔紧锁成针,难以置信地望向陈宴,“不!”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娘来杀我爹!” 为什么对二叔、对姑姑都斩尽杀绝、斩草除根的大哥,会对他们处处留情? 是因为顾念亲情,心慈手软吗? 是因为被那些东西所打动吗? 都不是! 是他从一开始,早就算好了这个结局,给他爹准备好了这个死法! 那一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陈故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像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来,吐着信子舔舐他的后颈。 只觉细思极恐! 毛骨悚然! 陈宴没有搭理陈故白,招手唤来了外边的游显,吩咐道:“去将仵作请来,给魏国公陈通渊.....” “验伤!” 其实他这个三弟,想的没错,结局早就定好了.... 毕竟,他陈宴是个极具创造力之人,怎么能重复呢? 三兄妹必须要有各自不同的死法! “验伤?” 陈故白喃喃重复,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颤抖地问道:“大...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好端端地要请仵作验伤,这可是个不同寻常的讯号..... “魏国公被妾咬断脖子,被庶子白以利刃刺入,当然要在第一时间留痕咯!” 陈宴扫了一眼,似笑非笑,风轻云淡地回道。 “工作”是一定要留痕的。 那是要给外界交代的死因! 不然,谁来对陈通渊的死负责呢? “是陈泊峤!” 陈故白的情绪,忽得变得格外激动,抬手指向陈泊峤,厉声道:“是陈泊峤抓着我的手,将那短刀捅入了爹的胸口之中!” “凶手是陈泊峤!” 陈故白迫不及待地要撇清自己的责任。 “三哥,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啊!” 陈泊峤见状,却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反驳道。 旋即,目光环视一周,问道:“有人看到我去抓陈故白的手了吗?” 朱异、红叶、李璮,连带着老狱卒都是齐齐摇头。 “你...你们!” 陈故白望着站队一致的众人,直觉百口莫辩,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烧化了。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思绪,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呛了出来,却什么也咳不出来。 只有那股憋闷感越来越重,像有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大人,仵作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游显快速回来,身后跟着几个提着木箱的老者,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正是长安有名的仵作。 “开始验尸吧!”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沉声道。 “小人明白!” 刘仵作等人应了声,打开木箱,里面的银质验尸刀、探针、白布等物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 提着箱子,走进那片刺鼻的血腥气中。 孟绾一已经被绣衣使者,架在了旁边,刘仵作等人瞥了一眼装作没看见,只从箱中取出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铺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仔细打量陈通渊的尸体。 先看了眼脖颈处的伤口,用探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胸口处,又翻了翻陈通渊的眼皮,检查瞳孔的状态。 手指搭上陈通渊的手腕,感受着早已冰冷的脉搏,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致命伤在脖颈,”他们相视一眼后,由刘仵作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物件,“颈脉破裂,气管被咬断,且胸前有刀口贯穿心脉,加剧了伤势,失血过多而亡。齿痕深且凌乱,发力极狠,符合.......疯癫之人与仇家共同所为。” 陈故白听到这验尸结果,“噗通”一声跪倒在陈宴脚边,喊道:“大哥,你刚才答应了要放过小弟,还要保小弟荣华富贵的!” “还作数吧?” 言语之中,满是祈求。 “本督当然会放过你啦!”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是此案主审的是大御正.....” “他老人家眼里最容不得沙子!” 说罢,耸耸肩,表示着自己的“无可奈何”。 “陈宴你方才分明是发过誓的!”陈故白急了,歇斯底里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竟能直接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真被爹给说中了。 “对啊!” 陈宴颔首,不慌不忙道:“咱俩的恩怨,一笔勾销了,本督也不会伤你性命!” “至于保你荣华富贵.....” “三弟,你被正法以后,本督定命人给你多烧祭品,风光大葬,保你死后哀荣富贵!” “嗯,你的未婚妻宁楚窈,也可以让她一同陪葬!” “黄泉路上不孤寂!” “为兄对你好吧!” “哈哈哈哈!” 陈宴从始至终就没违背誓言,他放过陈故白,别人会不会放过,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保荣华富贵,死后的也一样! 毕竟,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团团圆圆的..... “陈宴,你不得好死!”陈故白恼羞成怒,疯狂咒骂。 甚至还想冲向陈宴,却被游显赶在朱异之前拦下,丢给了后边的绣衣使者,“还不将他押下去,等候大御正审判!” “是。” 两名绣衣使者应了一声后,从怀中掏出痴傻药,塞进了陈故白的嘴里,并使其咽下。 “哈哈哈哈!” 外边忽得传来一阵爽朗开怀的笑声。 众人齐齐侧目望去,看清来人是谁后,皆是恭敬行礼: “见过大冢宰!” “见过大冢宰!” 第293章 今夜大冢宰爸爸不可能不来的! “都免礼吧!” 宇文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压了压,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多谢大冢宰!” 众人直起身子,恭敬谢道。 “你等且先出去等候吧!” 宇文沪龙骧虎步,停在陈通渊的尸体面前,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宴,留下.....” “遵命。” 陈宴应了一声,驻足原地没动,其余人则是快步退出了这处监牢之中。 “大冢宰怎么也来了?” “还单独将大哥给留下了?” 李璮转身离去之际,余光瞥向了两人,隐约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大冢宰恐怕很早之前就来了,而且对陈通渊的死很在意,刚才笑得还极为开怀..... “阿宴,你做得很好!” “很好!” 宇文沪语气平淡,却听得出明显的喜怒,眼底漾着一丝满意的暖意,夸赞道:“你娘在天之灵,定会欣慰的!” 借孟绾一与陈故白的手,了结了陈通渊的性命..... 不仅不沾因果、不落口舌的报了仇,还彻底继承了魏国公府的一切,没有丁点纰漏,堪称完美! 阿棠得子如此,夫复何求! “大冢宰,要是娘亲她,能亲眼看见就好了.....” 陈宴用衣袖轻擦眼角,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那股酸涩愈发汹涌。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混着浓重的鼻音。 “阿宴,你这孩子,好好的怎么还哭了?”宇文沪缓步上前,抬手落在陈宴肩上,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肌肉在颤抖。 抽噎声忽然变成一声压抑的嘶吼,陈宴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响,“我对不起我娘!” 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身皮肉连同骨头一起扯碎。 “当年是我没保护好她!” “都怪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混着浓重的哭腔,字字泣血。 言语之中,是无法诉说的悔恨。 不过如此情绪表达,却是三分真,六分演,一分刻意。 那说来就来的眼泪,是因为袖口提前抹了催泪药。 因为陈宴早已预判..... 今夜大冢宰爸爸不可能不来的! “这怎么能怪你呢?” 宇文沪深吸一口气,扶住几乎快要瘫倒的陈宴,无比动容,掌心按在他还在颤抖的后背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安抚道:“你当年才几岁?” “能那般隐忍,已是实属不易了!” “都怪本王!” “怪本王当年无能,护不了你娘周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字里行间,皆是对故人之子的心疼,与对自己的怨恨。 倘若当年有如今的权势,那么一切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了...... “大冢宰,我想我娘了!” 陈宴反手抱住宇文沪,把脸埋在他的蟒袍衣襟上,泪水瞬间浸湿那片布料,哭得更加大声,愈发撕心裂肺。 并非陈宴是表演型人格,而是必须要哭的..... 他前面在对陈通渊说出母亲死因之时,表现得太过于冷静,也就意味着无情! 现在哭了则表明,此前一直是在压抑...... “阿宴不哭!” 宇文沪抬手,轻轻落在陈宴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拍得极轻,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本王会替阿棠照顾好你的!” 宇文沪任由他抱着,任由那滚烫的泪水浸透衣襟。 他想起了他母亲那张明媚的脸..... 可惜斯人已逝,只剩下了她的孩子! 无论如何,他都会将她的孩子护好的! “待大御正审完案后,将陈通渊的尸身拖到乱葬岗,让人看着野狗野狼,将他一寸一寸的吃净!”宇文沪的目光落在陈通渊身上,眸中闪烁着狠戾,对后面的亲卫,吩咐道。 “遵命。”亲卫躬身应道。 “大冢宰爸爸对陈通渊,也是真的恨啊!” “尤其是陈通渊为了刺激我,还夸大其词了娘的死因.....” 陈宴直起身子,擦了擦眼睛,心中暗道。 夺妻之恨,杀妻之仇,陈通渊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曹丕、李二的作业,的确抄没错,有了这一哭,不仅消弭了大冢宰爸爸可能存在的芥蒂,还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在其心中的地位。 宇文沪似是觉得不解恨,咬了咬牙,又继续道:“再将陈通渊的骨头,收集起来,烧成灰烬,置于坛中,作为给阿棠的祭品!” “遵命!”亲卫颔首,再次应道。 ~~~~ 翌日。 魏国公府。 残阳的余晖洒在朱漆斑驳的大门上,铜环上的绿锈在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陈宴站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下,望着那块牌匾,叹道:“魏国公府!” “故地重游,已然物是人非了!” “世事变化还真是快!” 第一次来魏国公府,陈宴仍旧还历历在目..... 那是刚从天牢死狱中出来,暂领朱雀掌镜使,翻墙悄无声息摸进去的。 将刀架在了陈辞旧的脖子上,用来威胁敲诈陈通渊..... 时间过得真快,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啊!” 朱异闻言,微微点头,附和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从今往后少爷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哦不对,是国公爷!” 一旁的游显见状,当即躬身行礼:“参见国公爷!” 陈宴被逗乐了,抬手指了指,笑道:“朱异,游显,你俩家伙什么时候也这么贫了?” “册封圣旨都还没下来,可不能乱叫!” “走吧!” 说罢。 陈宴不再驻足唏嘘感慨,而是领着一行人,朝记忆中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远远便见园中站着数十人,老的少的,早已在园中等候了,见到陈宴走来,皆是恭敬行礼:“见过世子!” “见过世子!” 早已前来通知并聚集人的绣衣使者,走上前来,汇报道:“大人,府上的侍女侍从都到了!” 陈宴转头看向游显,问道:“与陈通渊、孟绾一、陈辞旧、陈故白关系亲近的,都排查清楚了吧?” “大人,名册都在这儿!”早已准备周全的游显,从怀中掏出一叠名册,双手捧了上去。 “好。” 陈宴颔首,拿过后径直递给了,一同前来的澹台明月,轻声道:“明月,这国公府中之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置了!” “少爷放心!” 澹台明月扫了眼那些下人,莞尔一笑,“我会将国公府收拾妥当,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的!” 她又怎会不清楚,自家少爷特意将自己,带来的原因呢? 就是要她以凌厉手段,处理掉这府中有二心之人。 “那就好。”陈宴点头,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大哥,你唤小弟?” 一个身着素白孝服的少年缓步走来,麻线在腰间系成简单的结。 陈宴眉头一挑,打量着来人,问道:“泊峤,你这是....” “在给你娘披麻戴孝?” “嗯。” 陈泊峤颔首,应了一声,说道:“当年娘死在郊外庄子,被匆匆掩埋,陈通渊不准声张,我这当儿子的也无法尽孝.....” “如今正好补上!” 有孝心的好孩子..........陈宴双眼微眯,认同道:“这是应该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言归正传,泊峤,你想出仕吗?” “嗯!” 陈泊峤眼前一亮,郑重道。 他投靠大哥,除了是想报仇外,也是为了前途,取得功绩,告慰娘亲在天之灵,让娘以他为荣。 “但若是为兄让你再等等,你愿意吗?”陈宴却是话锋一转。 “愿意!” 陈泊峤若有所思后,斩钉截铁道:“现在还不是出仕的时机!” “小弟一切听从大哥的安排!” 陈泊峤是个聪明人,又怎会不知大哥这么说的缘由? 眼下还没斗倒两大柱国..... 贸然出仕,容易成为对弈的棋子。 “很好!” 陈宴满意点头,开口道:“过几个月,为兄会替你订下一个六姓女!” “多谢大哥!”陈泊峤闻言,喜上眉梢,连忙谢道。 朱异瞧见远处来人,靠近陈宴,提醒道:“少爷,陈准序他们到了!” 第294章 【加更】赴汤蹈火啊世子爷! 四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正大步穿过月洞门,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泊峤,你且先去吧....”陈宴轻拍陈泊峤的肩膀,说道。 “是,大哥你忙!”陈泊峤颔首,没多作停留,快步离去。 为首的是个疤脸壮汉,左手缺了截小指,正是府中最精锐的“私兵”头领陈准序。 四人齐齐驻足,眉宇间带着常年走江湖、上战场的悍气,动作利落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嗓音低沉:“见过世子!” 陈宴目光在四人身上逡巡片刻,淡然一笑,上前几步,停在陈准序面前。 陈准序正低头候命,忽然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轻扶在自己肘弯。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陈宴平静的眼眸,语气很是柔和:“不必多礼!” 陈宴稍一用力,陈准序便顺势起身,其余三人也跟着站直,只是垂着眼帘,不敢直视这位主子——只有老爷子在世时,他们才有如此礼遇。 “诸位好久不见啊!”陈宴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问候道。 这几位是私兵头领与副手,最有威望的几人..... 陈宴特意命绣衣使者将他们请来。 “世子别来无恙!”陈准序等人恭敬回道。 “本督记得你,陈准序!” 陈宴的手并未收回,反倒顺势握住了陈准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老爷子昔年麾下,最悍勇的老卒!” 这举动让陈准序浑身一僵,连带着身后三人都惊得抬了眼。 那只手曾握过滴血的刀,曾扳动过杀人的弩机,此刻竟被一双温热的手拢着。 指腹下的厚茧蹭着对方细腻的锦缎,像块粗糙的顽石落进了玉盘。 他心中莫名有些几分激动,道:“世子竟还记得小人!” “那当然了.....” 陈宴颔首,目光从陈准序扫到陈潼等三人之上,笑道:“唤诸位过来,就是想叙叙旧的!” “走吧,咱们进里厅,坐下喝茶慢慢聊!” “是。” 陈准序四人对视一眼,依着次序跟上。 青石路两侧的树影影绰绰。 正厅里早已燃了银丝炭,暖意混着茶香漫过来。 陈宴在主位坐下,指节叩了叩桌面:“都坐!” 人这才挨着下首的梨花木椅坐下,半边屁股悬着,手却不知往哪儿放。 颇有几分紧张。 “诸位,老爷子过世后,在归入陈通渊手下的一年多里,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陈宴执壶,将琥珀色的茶汤注进茶杯,没有卖关子,径直开门见山道:“不阿谀奉承,不趋炎附势,不溜须拍马,不低三下四,都难以被重视吧?”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这些私兵如今的境遇,与老爷子尚在之时,可谓是天上地下。 陈通渊不仅忽视打压,还时常克扣他们的饷银,与陈湘七之流的待遇,堪称天壤之别。 这也是为什么一封亲笔信,能让他们倒戈的原因之一..... “唉!” 陈准序捧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粗粝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滚烫的杯壁,像是要把那点暖意攥进骨子里。 “不复老爷子在的时候了.....”他声音沉得发哑,额角的疤痕在灯火下更显沟壑。 对于他们的境遇被了如指掌,陈准序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这位世子爷现在,可是执掌明镜司..... “是啊!” “为老爷子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何曾如此憋屈过!” 陈潼摸了摸缺了半只的耳朵,喉结滚动着,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湘七那样的人,就能被重用.....” 字里行间,皆是不忿不满。 其实他们也知道该如何摆脱此前的困境,只是拉不下那个脸。 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们去拼命,去抛头颅洒热血可以,但却跪不下去,更学不会阿谀奉承。 “陈通渊已死,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陈宴轻笑一声,那笑声清浅,像晚风拂过水面,风轻云淡道。 顿了顿,却是话锋突转,又继续道:“本督现在只想问诸位一个问题!” “世子请讲!” 陈准序四人闻言,正襟危坐,躬身道。 陈宴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尔等的血凉否?” “可还愿建功立业?” “可还存曾经的雄心壮志?” “可还敢疆场杀敌?” 他的语速并不快,却像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血凉了吗? 雄心壮志还有吗? 被一年多的蹉跎打压,磨平棱角了吗? ...... 四人在脑中不断重复着这些问题。 陈准序左手上,那截缺失的小指隐隐作痛,那是十年前在战场上被敌兵砍掉的,眸中却燃起了对功勋的渴望,猛地起身,抱拳道:“只要世子能用我等,必拼死效力!” 这位可是少年兵仙,不是陈通渊那样的草包庸才。 跟在他的身边,何愁不能一展凌云志? “没错!” 陈潼沉寂已久的血,再次沸腾起来,紧随其后起身,沉声道:“愿为世子马前卒,效犬马之劳!” “我陈何易愿为世子牵马执蹬,疆场护驾!”陈何易目光坚定,朗声道。 他很清楚,这恐怕是今生最后且唯一的机会,必须得牢牢把握住。 四人的表态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厅梁上的积尘都簌簌往下掉。 是压抑了太久的血性。 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不是只会唉声叹气的懦夫! “好,很好!”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笑道:“你等不愧是老爷子,精挑细选的百战精兵!” “热血未凉!” “待有了合适的时机,本督会领着你等沙场建功的!” 为什么这个时代的高门大户,都喜欢豢养私兵? 除了朝廷政策允许外,更是因为关键时候,真能脑袋撇在裤腰带上,为你拼死! 这种精锐还能迸发出更大的能量。 “属下等候世子的调遣!” 陈准序等四人挺直脊梁,声音洪亮。 “朱异,去将那几个箱子打开!”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抬手轻挥,吩咐道。 “是。” 朱异应了一声,双手扣住箱沿,猛地向外一拉。 随着“吱呀”一声沉响,黑布滑落,露出满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银锭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晃得人眼晕。 陈潼此刻却猛地吸了口气,鼻尖动了动——他闻得出,这樟木箱是新的,木头里还带着松脂香,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这是一整箱的银子..........陈准序盯着那箱银子,呼吸都顿了顿,声音颤抖,问道:“世...世子,您这是何意?” 每块银锭都有巴掌大小,棱角被铸得方方正正,沉甸甸地码了五层,压得箱底的木板微微下沉。 最上层的银锭上,“官铸”二字的阳文清晰可辨。 边缘还留着浇铸时的火痕,泛着青白色的冷光,一看便知是刚出炉不久的新锭。 极具视觉冲击力。 陈准序不是没见过银子,只是这种场面还是头一次。 “没什么意思!” 陈宴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就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罢了!” “顺带兑现部分,本督给你等的许诺!” 这是给面前四位私兵头领的,也是给国公府千余精锐私兵的。 “这...这都是...赏给我们的?!” 陈潼一怔,两眼死死盯着那箱银子,诧异道。 他知道新主子出手大方,却不知道有这么豪横! 陈通渊跟世子一比,真的是啥也不是..... “那是当然!” 陈宴颔首,开口道:“本督行事,想必你等都有所耳闻吧?” 旋即,又一字一顿道:“对自己人从不吝啬金银钱财!” 他陈宴的口碑,是怎么来的? 拿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背书! 旁人想模仿,千难万难,但奈何陈某人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愿为世子效死!” “噗通”一声,陈准序率先跪了下去,玄色劲装的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这一跪,其余三人也跟着“噗通噗通”跪下,四个人头齐齐低着,额角几乎要触到地面。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给你们的承诺,本督都会兑现,还会加倍赐予!” “土地,房屋,女人,奴仆,都不会短缺你们的!” “国公府将赡养你们的老父老母,供养你们的妻子儿女!” “世世代代庇护!” 陈宴要的是将这些精锐,牢牢绑定,从私兵转为死士。 有他们发挥大用的关键时候! 陈准序的声音带着粗粝的哽咽,左手上那截缺失的小指在袖摆下微微颤抖,“此生唯世子马首是瞻,若有二心,便让我死在乱箭之下,尸骨无存!” 陈潼猛地抬头,残耳处的疤痕在银光里泛着红:“属下陈潼,愿以这颗头颅担保,护世子周全,护国公府周全!若护不住,提头来见!” 陈何易的声音发哑,却字字泣血:“属下这条命,早就该在绥州城外没了,是老国公救了我,如今世子又这般信重......往后刀山火海,末将第一个冲!” 陈北向来沉默,此刻却磕了个响头,青砖上顿时沾了点血迹:“末将嘴笨,只知——世子让杀谁,末将便杀谁;世子让守哪里,末将便死在哪里!” 四人的效忠表态,即代表了府中千余私兵。 只有一个核心意思:赴汤蹈火啊世子爷! —— PS:加更!!! 今天三章合起来八千八百字大更,没人说晚风短了吧??(???)? 求个小小的五星书评,看看评分还能不能再往上涨涨, (?????) 第295章 澹台明月查账,杀鸡儆猴绝隐患 园中。 一绣衣使者抬着一把雕花椅子穿过回廊,放在澹台明月的身后。 她从容坐下,素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仍躬身侍立的下人,最后停在陈管家的身上:“去将国公府中的账册取来.....” “是。” 陈管家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后,对后边俩小厮命令道:“你们两个快去取!” “遵命。” 俩小厮快步而去,没多久就捧着厚厚一叠归来。 陈管家躬着身子上前,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堆起满脸的笑,眼角的纹路里仿佛都盛满了讨好。 双手捧着几本蓝布封皮的账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账册被捧得与肩同高,微微前倾的身子几乎要弯成九十度,像是怕手上的东西有半分闪失。 “府中账册在此,还请明月姑娘过目!”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放柔的颤音,尾音微微上扬,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 “嗯。” 澹台明月伸手接过,漫不经心道:“你且一旁站着去吧!” 小丫头片子,端得好大的架子..........只觉被轻视怠慢的陈管家,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脸上的笑却半分没减,反而添了几分卑微的讨好,连腰弯得更低了些,应道:“是。” 说罢,顺从地退到了一旁。 没办法,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已经不是国公爷在的时候了。 他得罪不起陈宴身边之人。 尤其旁边还站满了绣衣使者...... 半个多时辰后。 澹台明月的目光,依旧专注地扫过一行行蝇头小字,眉头微蹙。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紧抿的唇线,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 陈管家却是上前,提议道:“明月姑娘,这下人们都在园中,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是否先让他们散了,去各司其职?” 陈管家对这个小丫头,是真的捉摸不透,既不训话,也不立规矩,就在那看账册,一言不发..... 关键是他也得在这儿陪着站啊! “陈管家,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澹台明月美眸微抬,扫向声音的主人,很是不悦地反问道。 好大的威风.........陈管家心中嘀咕一句,却不敢表露出任何的不满,恭敬道:“不敢!” 他何曾受过这种气啊? 奈何如今国公府换了主子,也只能忍着了...... 澹台明月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反倒透着几分凉薄:“不敢?” 言语之中,满是阴阳怪气。 “明月姑娘,你这是何意?” 陈管家察觉到这小丫头的寒意,开口道:“我听不明白.....” 澹台明月猛地将账册往地上一摔,蓝布封皮被摔得绽开一角,纸页散乱地翻着,露出几处被她用指甲划出的红痕。 “陈管家解释一下,为什么这账册前后,有那么多矛盾之处!”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先前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这小娘们看起来也不到二十吧?她怎么真会看账册?!.........陈管家一惊,双眼微眯,却是面不改色,狡辩道:“明月姑娘看错了吧?” 他忽然重重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委屈:“我在国公府十数年了,怎会做这等事呢?” “我为国公府的付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竟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强硬。 “是吗?” 澹台明月却是不以为意,朝右边站着的绣衣使者,轻轻招了招手:“过来。” “明月姑娘有何吩咐!” 绣衣使者旋即上前,恭敬抱拳,沉声道。 “她还能使唤得动陈宴手下的绣衣使者?!” 陈管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满是愕然与诧异。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不仅会看账,甚至还能调动绣衣使者。 他整个人只觉大事不妙! “去查查这位陈管家,以及他的亲眷!” 澹台明月抬手,指了指陈管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顿了顿,又继续道:“半个时辰够吧?” “一炷香足矣!”绣衣使者回道。 半个时辰? 那是多看不起他们的业务能力啊! “去吧!”澹台明月颔首,轻轻摆手。 旋即,没有搭理不知所措的陈管家,拿起陈宴留下的名册翻看起来。 一炷香才刚过半。 那绣衣使者就回来了,手中捧着一物,恭敬道:“明月姑娘,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澹台明月接过,拿起简单翻看后,随手丢到了陈管家的脚边,平静问道:“陈管家,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这...明月姑娘,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 “做了不该做的事!” 陈管家看着绣衣使者取回来之物,慌乱不已,梗着的脖子猛地一缩,方才那股悍然瞬间被慌张冲得七零八落。 先是鬓角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很快连成线,滑过脸颊,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抬手擦,可刚抬起一半,又猛地僵住,手悬在半空,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陈管家,你们这一家子上下其手的,可不少啊!”澹台明月冷笑,阴阳怪气道,“你一句轻飘飘的不该做的事,就想揭过了?” “小人在国公府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明月姑娘放小人一马!” “日后定痛改前非!” 陈管家“噗通”一声跪倒,这次是真的伏在地上,也是真的慌了。 连额头都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里带着哭腔,混着粗重的喘息。 “你这是在威胁我?” 澹台明月闻言,眉头微挑,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在国公府十几年,也贪墨了十几年?” “还真是好本事呢!” 字里行间,皆是寒意。 “不...敢!” “小人...也...不是...那个意思!” “还望...明月姑娘....明鉴!” 陈管家舌头像是打了结,话都说不囫囵,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拉不动风箱的老黄牛。 下巴抵着地面,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了,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泄露着骨子里的恐慌。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澹台明月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园中大气不敢喘的下人们,沉声道:“正好今日大家都在这里,我就借这机会,好好立个规矩!” “来人啊!” “在。” 园中的绣衣使者齐齐应道。 澹台明月面无表情,冷冷道:“陈冠英,中饱私囊,贪墨巨大,撤去管家之职,清剿所得财物.....” “并杖八十,当场执行!” “遵命。”绣衣使者颔首。 她这是要杀鸡儆猴,以我的命立威..........陈管家猛地意识到了,这个小丫头片子的意图,连忙求饶道:“明月姑娘饶命啊!” “饶命啊!” 说着,伏在地上,朝她的脚边爬去。 “还愣着干嘛?” “行刑!” 澹台明月一脚踹开陈管家,厉声道。 两个绣衣使者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陈管家就往园中刚取来的刑凳拖。 他像条离水的鱼,四肢徒劳地挣扎,嘴里发出“嗬嗬”的哀鸣。 “啪——”第一杖下去,厚重的木板狠狠抽在他背上,应声裂开一道口子,衣衫瞬间被血浸透。 陈管家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野兽濒死的哀嚎,听得园中人头皮发麻。 “啪!啪!啪!”杖声接连响起,一下重过一下。 每一杖落下,都伴随着骨头被震得发闷的钝响,和陈管家越来越微弱的惨叫。 他的身子在刑凳上剧烈扭动,汗水、血水、泪水混在一起,把刑凳染得一片狼藉。 打到二十杖时,他的惨叫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呻吟,后背高高肿起,像铺了层发紫的烂肉。 打到三十杖,他已经没了力气挣扎,只有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嘴里断断续续地吐着血沫,眼神涣散得没了焦点。 “啊啊啊!”陈管家发出最后的呻吟,在痛苦中咽了气。 目睹这一切的下人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陈管家死了?” “这位明月姑娘好狠的手段呀!” “别说了,咱们日后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 “以免落得陈管家一样的下场!” ...... “才四十多杖就死了?” 澹台明月扫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尸体,冷哼一声,看向下人们,厉声道:“你们看清陈冠英的下场了吗!” “看清了!”下人们战战兢兢齐声道。 “过往之事,我一概既往不咎!”澹台明月昂首,说道,“但我希望各位以后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 “是。” “都散了吧!” 澹台明月挥了挥手。 园中的下人们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离去。 澹台明月走回椅旁,拿起那份名册,递给了绣衣使者,“劳烦等会,将这份名单上之人,给全部清理了.....” 立威是立给寻常下人看的。 该杀的隐患,还是得斩尽杀绝,处理干净。 那绣衣使者目光一凛,毫不犹豫应道:“是。” 第296章 百姓聚集西市刑场,前来收尸的陈宴 三日后。 秋意已浸透长安的清晨,街面上结着薄薄一层白霜。 赶早的百姓,呵着白气往城东的“聚友茶馆”钻。 木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卷着檐角的铜铃轻响,里头已坐满了人,粗瓷碗碰撞的脆声混着茶气,在微亮的天光里蒸腾。 “听说了吗?” “魏国公的案子定罪了,所有证据确凿,判了斩首!” “太平村的一千二百余口,沉冤昭雪了!” “朝廷还是有公理的!” 穿短打的脚夫程大昌刚坐下,就被邻桌的老茶客童庚拽住袖子。 他刚从西市那边过来,怀里还揣着没卖完的半篓新枣,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着光。 “什么魏国公?” 邻桌忽然传来一声闷哼,原是个穿皂衣的中年汉子吕先,手里攥着的粗瓷碗捏得指节发白,他猛地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水溅了满桌。 顿了顿,又继续道:“他这样的畜生,也配得上国公尊位?” “分明是该千刀万剐的恶贼陈通渊!” 汉子嗓音粗得像磨过砂石,眼睛瞪得通红。 言语之中,满是对陈通渊的不满。 “诶,你别打岔!” 斜对桌戴毡帽的中年男人袁益,忽然掀了帽檐,敏锐捕捉到了重点,眉头拧成个疙瘩,沉声道:“杀了那么多人,侵占民田,这也太轻了吧?” “这样的大周败类,合该被满门抄斩!” 说罢,猛地一掌拍在了桌案上。 愤懑至极! 死了那么多人,犯下那么多的大罪,就一个斩首就揭过了? 满门抄斩都是轻的,就应该诛那陈通渊九族! “话可不能这么讲!”茶馆掌柜正拎着铜壶添水,闻言手顿了顿,往灶膛里添了块炭。 “怎么?” 袁益满脸褶子都拧成了疙瘩,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掌柜,还准备替陈通渊那奸贼说话?” 他没想到这茶馆掌柜,屁股这么歪,竟会替那殃民的陈通渊开脱。 “放你娘的屁!” 茶馆掌柜霎时就不悦了,骂骂咧咧道。 旋即,又继续道:“陈宴大人也姓陈,要是满门抄斩,岂不是连陈宴大人,都给一起斩了?” 茶馆掌柜脸红得像灶里的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情绪格外的激动。 “我倒是将陈宴大人给忘了!”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袁益,瞬间偃旗息鼓,尴尬地挠了挠头,赔笑道。 刚才只想着对陈通渊那奸贼的处置轻了,却完全遗漏了陈宴大人是他的儿子..... “要是没了陈宴大人,谁还能替咱们百姓做主呢?”吕先很是认同,点点头。 邱之邵猛地一拍大腿,整得桌上空碗叮当作响,“可别将陈宴大人,与陈通渊那奸贼,混为一谈!” “陈宴大人才是陈老柱国的亲孙子,爱护百姓的父母官!” 吕先深以为然,开口道:“太平村以及长安百姓求告无门,还被魏国公私兵镇压的时候,可是陈宴大人接手的!” “为了避嫌,也为了公正的处置,还将差事交给了,青龙掌镜使李璮大人!” 那日明镜司外,他吕先也在现场..... 陈宴大人那句“亲亲相隐”的秉公处置,还音犹在耳! “对!” 程大昌应了一声,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忽然压低声音,开口道:“而且,我听说陈通渊,死在了天牢死狱之中!”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顿时激起千层浪。 周围茶客们的好奇心,骤然被勾起。 “这是怎么回事?”袁益凑了过去。 “快讲讲!”茶馆老板亦是按耐不住,催促道。 程大昌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绘声绘色讲了起来:“说是那陈通渊与妾孟绾一,庶子陈故白关在一起,准备互相检举减刑,发生了内讧.....” “最后那个被扶正的妾,咬断了陈通渊的脖子!” 说着,为了更形象地描述,还猛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好啊,恶人有恶报,大快人心!” 邱之邵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半寸高,“落得这么一个死法,也是报应.....” 他说着,抓起桌上的空碗狠狠往嘴边凑,才想起碗里早没了茶,引得众人哄笑。 “将妾扶正?” 袁益敏锐捕捉到了终点,眉头紧蹙,冷哼道:“看来这陈通渊也是肆意妄为惯了!” “难怪当初能将陈宴大人,诬告进天牢死狱之中!” 袁益来长安做银饰生意没两年,全然不知这罄竹难书的陈通渊,竟是早有前科...... 茶馆掌柜抹了把脸,当即接过话茬,开口道:“据说他那么做,还是为了给被扶正的妾室,所出的两个儿子铺路!” “也得亏陈宴洪福齐天,又有大冢宰明察秋毫,才没遭了陈通渊的毒手!” 手在铜壶柄上攥出了红痕,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铜面,像是在触碰什么滚烫的记忆。 掌柜往每个人碗里又添了些热茶,水汽氤氲中,他声音轻了些:“若非如此,咱们就没百战百胜,还愿意为民做主的父母官了!” 旁人不知晓陈宴大人的过往,他这个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之人,又怎会不知那曾经的心酸呢? 陈通渊扶正妾室,当初还闹得沸沸扬扬..... 晨光斜斜地落在茶馆掌柜,鬓角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暖黄。 他望着满店静听的茶客,眼里的心疼渐渐化了,酿成一股子踏实的庆幸,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炭,不烈,却暖得能焐热整个长安城的秋。 “大快人心个屁!” 吕先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喷了老远,骂骂咧咧地提出了不同意见:“陈通渊就那么死了,太便宜他了,连砍头都给躲过去了!” 言语之中,满是不忿。 就陈通渊犯下那些罪行,尝遍世间酷刑都不为过,结果被咬死了,连砍头都落不着..... “那可不是!”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戴毡帽的王槐挤进来,他怀里揣着个暖炉,一进门就嚷嚷:“朝廷发了榜文,那被扶正的妾室,还有那叫陈故白的庶子,陈通渊的尸身,以及被派遣冲击百姓的私兵......” “今日都要一同斩首,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全茶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眸中难掩兴奋之色。 “看这日头,走过去离午时三刻也不远了.....”袁益提议道,“咱们瞧瞧去!” “走!” 茶馆内众人齐齐起身响应,就连掌柜都加入了其中。 ~~~~ 西市的青石板路被秋日的寒霜冻得发脆,刑场周遭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呵着白气往前挤,手里攥着烂菜叶、石子,目光死死盯着临时搭起的断头台——那里绑着的,是魏国公陈通渊的尸身。 另一侧的刑柱已绑上了三排人。 陈故白被两个狱卒架着,嘴里流着涎水,手里还攥着块脏污的糕点,见人群哄闹,竟咯咯地笑起来。 刑柱中段,孟绾一披头散发,华贵的锦裙被撕扯得破烂,嘴里反复嘶吼着。 最外侧的刑柱绑着二十余个私兵,个个面带桀骜。 这些人曾是陈通渊的爪牙,此前冲击朱雀大街时,伤了几个个百姓,此刻虽被捆着,眼里的凶光仍未收敛。 “陈通渊还真的死了.....” 围观百姓们的目光,都被那具尸体所吸引:“你们看那脖子上,有很清晰的咬痕!” “活该!” “祸国殃民的东西!” 有人从菜摊抄起烂得流脓的白菜,有人摸出臭了好几天的鸡蛋,径直朝尸身扔了上去。 刑场高台之上,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正缓步走来,墨发用同色发带束起。 “陈宴大人来了!” “是陈宴大人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街市竟瞬间静了静。 得到消息,早早前来,站在最前边的孙疙瘩,扯着嗓子道:“陈宴大人,您是来监斩的吗?” 为何有此一问,因为这位督主大人,并未身着官服。 “并不是!”陈宴摇头。 “那陈宴大人您这是.....?”百姓们齐声疑惑道。 “来给它们收尸!” 陈宴看向百姓,抬手指了指即将行刑之人,喉结轻轻滚动:“魏国公终归是本督生父,他可以不仁不义,本督不能不忠不孝......” 第297章 【二合一】世人无不称赞陈督主仁孝 陈宴站在尸身前,玄色衣袍被秋风掀起一角。 “这才是真君子啊。”白发老汉捋着胡须,声音里满是赞叹,“恨其罪,却不忘其亲。就凭这份心胸,将来必成大器。” “听说魏国公在世时,不止一次想置他于死地。”卖菜的妇人凑在一旁低语,“还多次买通刺客,甚至当初在前往秦州的路上都有,幸亏陈宴大人机警才躲过……” 钱小四忽然“哎呀”一声,叹道:“陈通渊都那样对陈宴大人了,还能以德报怨.....” “当真心胸宽广啊!” “陈宴大人不愧是,陈老柱国一手带大的嫡孙!”孙疙瘩附和道,“真是仁孝备至啊!” “陈宴大人能来,给陈通渊这些祸国殃民之徒收尸,已是仁至义尽了!” ...... 一时之间,周围观刑百姓对陈通渊的怨愤,多数转化为了对陈宴的赞同。 “怪不得阿兄要来!” “原来如此.....” 这一幕令后边的宇文泽,看得叹为观止,忽得恍然大悟,摩挲着下颌,心中暗道:“赶紧记下!” 他阿兄就是最高的山,最长的河,又学会一招...... 这小狐狸还真是周全有手腕...........商挺目睹这一切,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身着紫色官服,缓缓走上台前,朝下方百姓拱手:“诸位,本官乃是本案的主审官,以及此次的监斩官!” 商挺宦海沉浮几十年,又怎会看不出陈宴的意图呢? 哪怕陈通渊已死,也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发挥最后一点用处。 将其彻底燃尽。 任凭这对父子,有多少龃龉,最后流传于世的都会是,这位陈大督主的仁孝之名! “这是哪位大人?” 孙疙瘩望着那种陌生的脸,疑惑道:“陈宴大人不是让李掌镜使来主办吗?” 那日明镜司府衙外,孙疙瘩记得清清楚楚,陈宴大人是钦点了李老柱国之嫡孙,青龙掌镜使主办的! 怎的突然就换人了? “这位老大人的年纪,少说得有四十多了吧?”钱小四亦是不解。 周围的百姓,顿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诸位或许不认识本官.....” 商挺不慌不忙,朝左右抱拳,朗声道:“本官乃是天官府大御正,商挺!”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陈宴大人为保此案公平公正,判决不偏不倚,特意上奏大冢宰,请本官来主持的!” 反正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自家人,商挺不介意,再给陈小子仁孝之名上,再添一把秉公之火..... 将其声望再推上一个高度。 “竟是天官府大御正?!” 下边围观百姓中,有见识的几人,忍不住惊叹道:“陈宴大人为了咱们百姓,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那可是一等一的高官! 在天官府中,仅在大冢宰之下..... “是啊!” 其他百姓眼前一亮,附和道:“有大御正主持,可没人敢保陈通渊了......” “难怪能进展得如此顺利!” 怪不得涉及国公的重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并还百姓一个公道...... 一切都是陈宴大人的功劳啊! “午时三刻已到!” 商挺仰头望了眼日头,秋阳已爬到正空,透过稀薄的云层,在地上投出几乎垂直的影子:“验明正身!” “禀大人,犯人无误!”验身官一一检查过后,朗声道。 “斩!” 商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个字落地时,他的手重重挥下,令牌“啪”地砸在公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 刽子手早已候着,闻言将鬼头刀往砧上狠狠一磕,刀锋与青石相碰,迸出一串火星。 “喝!”他低吼一声,双手握住刀柄,朝着刑柱最左侧已经痴傻的陈故白走去。 他还在傻笑,看见闪着寒光的刀,竟伸出脏兮兮的手去够,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说着什么。 第二道刀光亮起,孟绾一的嘶吼戛然而止。 接下来是私兵。 二十余人的咒骂声此起彼伏,却在接连响起的刀声里,渐渐归于沉寂。 刽子手换了柄新磨的鬼头刀,再次上前,一脚踩住陈通渊尸身的胸膛,双手紧握刀柄。 阳光下,刀锋亮得刺眼。 “喝!”他再次低吼一声,刀锋带着破空的锐响落下。 “咔嚓!”一声脆响,比先前斩活人的声音更沉闷些。 那颗早已失去生气的头颅,终究还是从尸身上滚落,在砧上弹了两下。 百姓爆发出震耳的欢呼,比先前斩家眷时更响亮几分。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朝着牌坊涌去。 有人举着刚买的糖葫芦,边跑边给路人讲方才的场面,唾沫星子溅得满脸都是。 有人搬起自家的板凳,踩在上面踮脚张望,嘴里还不忘招呼街坊。 “收尸吧!” 陈宴抬手,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吩咐道。 收尸? 安葬陈通渊这些玩意儿? 他陈宴能有那么好心? 这是要做极品的! 大冢宰爸爸都发话了..... “是。” 游显颔首,招呼几个绣衣使者上前。 ~~~~ 翌日。 督主府。 秋夜的风带着桂花香掠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在青石板上的枯叶。 陈宴立在树下,月白锦袍被风拂得轻轻晃动,他望着府门方向,神情沉静如深潭。 裴岁晚站在他身侧,指尖总忍不住去够他的衣领。 “夫君别动,妾身替你理一下领子.....”她踮起脚,将他颈间的系带系得更紧些,指腹不经意蹭过他的喉结,引来他一声低笑。 “岁晚,你这都已经理四五遍了.....”陈宴抬手,握住她在他胸前忙乱的手,轻笑道:“是不是有些紧张啊?” 女人的掌心有些汗湿,指尖凉丝丝的,在这秋夜里透着点颤。 “嗯。”裴岁晚轻轻应了一声。 或是紧张,也或是激动吧..... 她想过有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府门前。 紧接着就听到有随行官吏喊:“册封使大人到!” “来了。” 红灯的光晕穿过府门,照亮了来人的官服——那身绣着鸾鸟纹样的紫色朝服,在格外醒目。 陈宴在看清来人是谁后,眸色微动,诧异道:“于老柱国?!” 旋即,快步领着裴岁晚,迎了上去,恭敬道:“怎是您老人家亲自前来了?!” “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字里行间,皆是意外。 陈宴原以为,最多来的是个内使,或者小宗伯..... 却没料到竟是春官大宗伯亲至。 这可是比他祖父年纪还大的老柱国啊! “哈哈哈哈!” 于玠开怀大笑,以一种看晚辈的欣赏目光,上下打量着陈宴,说道:“册封咱们的明镜司督主,当然得老夫这春官大宗伯了!” “也是大冢宰对你的恩典!” 还是大冢宰爸爸好啊!..........陈宴心中感慨一句,朝于玠躬身抱拳:“多谢大冢宰!” “多谢老柱国!” 于玠颔首:“咱们这就宣旨吧!” “臣陈宴,携妻裴氏,接旨!” 陈宴握住裴岁晚的手,两人并肩跪下,膝盖落在预先铺好的锦垫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于玠将诏书摊开,念道:“大周皇帝令:夫赏罚者,国之纲纪;恩宥者,君之德泽。” “昔尔先公陈通渊,早以祖荫事朕,然晚节不慎,坐罹国法,既伏其辜,朕亦痛惜——” “念老柱国昔年宣力之劳,未忍绝其宗祀;察尔嫡孙陈宴,素与乃父之事无涉,且立身有格,可称佳士。” “朕闻尔自龆龀,即禀端方:居丧则哀毁过礼,事亲则孝行著闻,处乡党则仁让可风,习弓马勇略过人,屡立大功。先公获罪之日,尔大义灭亲,辞气不挠,既明父子之分,亦守臣子之节,朕心嘉之。” “盖王者无废人之祀,圣朝有念旧之仁。今以尔累世勋门之后,素行可称,特册命袭爵魏国公,续领封邑,以承宗祧。” “尔其深鉴乃父之失,勉思立身之要:忠心事主,勿蹈前愆;抚绥部曲,以固藩屏。持恭谨以保禄位,修德义以答天恩。” “往钦哉!其受册命,永肩厥任,毋负朕宽宥之德、期许之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念罢,于玠眸中愈发深邃,朝府中祠堂望去。 陈虎,有此嫡孙,你在天之灵,应该很欣慰吧! “臣当以先公为镜鉴,夙兴夜寐,恪守臣节。内则竭忠事主,不敢有丝毫懈怠;外则抚绥部曲,勉力安靖封疆。”陈宴朗声道。 说着,竭力克制着上扬的嘴角。 筹谋这么久,一切水到渠成,终是拿到了国公之位。 但手中还需要更多的权力...... “魏国公,接旨吧!”于玠将诏书递上前去。 “多谢陛下!”陈宴举起双手,稳稳接过。 “魏国公,国公夫人,快快请起吧!”于玠轻笑,伸手托住地上二人的手。 “老柱国折煞晚辈了,唤阿宴就好.....”陈宴淡然一笑,“老柱国请上座!” “上茶!” 说罢,朝后边的青鱼使了个眼神。 “不必如此麻烦了!”于玠摆摆手,笑道,“老夫府中还有事,下次再来喝阿宴的茶.....” “那晚辈送老柱国!”陈宴也不勉强,恭敬道。 刚走出府门,于玠就忽得回头,沉声道:“阿宴,老夫有句话,还是得叮嘱你.....” “晚辈聆听教诲!” “温水煮到合适时候后,当以凌厉手段,一击致命!” “雷霆之后,才见晴空!” 第298章 世子袭爵,继承父亲的一切遗产 夜露渐重,于玠立在暗影里。 银丝般的长须在夜风中微拂、 目光如深潭,落在陈宴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期许。 “晚辈明白!” 陈宴躬身行礼,神色肃然:“多谢老柱国提点!” 温水煮了那么久,是要折断他们的枝丫,拔除他们的羽翼...... 而陈宴这个人行事,向来皆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可能给对手,留下一点翻盘的机会! 于玠点头,以他对陈虎嫡孙的了解,很是放心,似是想起了什么,半晌后哑声道:“阿宴,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说着,抬手抚了抚长须,指腹摩挲着颔下粗糙的银丝。 “老柱国说得哪里话?” 陈宴淡然一笑,忙道:“您与祖父是莫逆故交,您的事晚辈一定办!” 无论有没有老爷子的那层关系,柱国之首都亲自开这个口了,又岂有回绝之理? 能拉近与这位大宗伯、郑国公、大冢宰鼎力支持者的关系,也是陈宴求之不得的! “那老夫就不拐弯抹角了.....” 于玠对这态度很是满意,轻笑一声,说道:“老夫膝下嫡长孙与阿宴你年纪相仿,却是个不成器的!” “听闻北地大才刘穆之,做了你的幕僚,老夫想将那小子送到国公府上读书!”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身后的府邸。 显而易见,让刘穆之来教读书只是幌子。 于老柱国真正要的是,嫡长孙于琂与陈宴结下如宇文泽那般的交情..... 为于氏一族未来布局! 有些时候,于玠真的很佩服,宇文沪的眼力与识人之明,挖掘到了这么一匹千里驹。 于氏麒麟子还不成器?..........陈宴瞅着睁眼说瞎话的于玠,毫不犹豫地答应道:“老柱国放心,晚辈定让刘穆之倾囊相授!” 两人都想拉近与对方,以及两个家族的关系。 是故,一拍即合。 “老夫要得就是你这句话!” 于玠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荡开,带着股称心如意的轻快。 他眼底的锐利化为了欣慰,“那小子就交于阿宴了.....” “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亲卫们默契地分为两列,一前一后护着他往府外走去。 走在最前的亲卫高擎一盏羊角灯笼,暖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于玠的笑声还残留在风里,此刻他微微扬着下巴,银丝长须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恭送老柱国!” 陈宴微微躬身,锦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裴岁晚亦随他屈膝,鬓边的珠花在夜风中轻颤。 目光追随着那队渐行渐远的身影。 直至那道身影策马彻底消失在街角,陈宴才直起身,裴岁晚扶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夫君,方才大宗伯意有所指的,莫非是那两位......?” 言及于此,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表达的意思,却是格外清晰......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陈宴握紧裴岁晚的手,转身往内院走,“此消彼长间,也快到了最后时刻......” 陈通渊一死,决战的日子就愈发临近了。 相斗并扳倒两大柱国,只是结果..... 他与大冢宰要得是不断蚕食、拉拢盟友,巩固权力基础的过程! 否则,纵使成功斗倒了赵与独孤,也还会有旁人,来威胁大冢宰的权力地位。 裴岁晚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力道,轻声问:“夫君有几成把握?” 陈宴脚步微顿,抬眼望向天边被云翳遮了大半的月亮:“为夫会竭尽所能,给岁晚你,给府上所有人,搏一个锦绣将来!” 他一定要赢,也只能赢。 当下在双方还没彻底撕破脸皮的情况下,还得继续动作,蚕食两大柱国的势力。 将他们逼到狗急跳墙,然后以大义名分...... “嗯!” 裴岁晚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轻轻传递过去:“妾身相信夫君!”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似是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岁晚,阿泽的大婚之日近了,你与青鱼替我这个做兄长的,备一份厚礼!” “妾身明白!”裴岁晚知晓二人的兄弟情谊,颔首应道。 ~~~~ 翌日。 原魏国公府。 秋夜的风卷着桂子香,从汀兰院虚掩的窗隙里钻进来,却被满室的暖香压了下去。 窗上糊着的藕荷色软纱,被吹得轻轻鼓荡,像一片揉皱的云霞,将院外的月光滤成朦胧的银辉,落在地毯上,映出织金纹样里蜷着的几片枯叶。 许是丫鬟扫地时漏下的,反倒添了几分秋日的慵懒。 庄雨眠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身上换了件蜜合色的纱衫,领口绣着几枝折枝桂。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露出皓腕上一只绞丝银镯,镯身嵌着的红宝石,红得像她方才抿过的胭脂。 她指尖捏着本翻了一半的诗卷,听着屋外传来的动静,朝贴身侍女问道:“小桃,外边怎么这般吵闹?”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桃闻言,快步前去外边打听后,回来禀告道:“夫人,是明月姑娘在赏府中下人们喜钱.....” “说是恭贺世子袭爵!” “册封圣旨都是由春官大宗伯,亲自前去传达的.....” 袭爵?那个登徒子成魏国公了?.........庄雨眠秀眉微蹙,眼前不由地浮现那张曾轻浮自己的俊脸,沉声道:“自从那澹台明月接手国公府后,府中的下人离奇失踪了好多......” 除了管家是被当众打死的外,其他的下人全是悄无声息没了。 就连汀兰院中,也有不少人失踪..... 小桃余光瞥了眼门外,小心翼翼地说道:“府中有国公安排的那么多绣衣使者,明月姑娘想做什么,都是易如反掌的!” “嗯。” 庄雨眠放下诗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上的宝石,声音轻得像飘在烟里,“不过,倒是对咱们秋毫无犯,一直也没说要如何处置咱们.....” “也不知陈宴在打什么主意?” 那日他借着查陈辞旧死因,入汀兰院的调戏,庄雨眠还是历历在目的。 不知道这位新任的魏国公,是不是已经遗忘了..... 就在这时,离得最近紧闭的窗外,传来一道男子的戏谑声:“这语气怎的听起来有些失落啊!” “谁?!” 庄雨眠一怔,惊诧慌乱道:“是谁在说话?!” “来偷香窃玉的采花大盗!” “只是雨眠姨娘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真是令人伤心啊!”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月白锦袍的一角先翻身进来,跟着是陈宴挺拔的身影。 袍角沾着些夜露的寒气,目光扫过满室的香暖,最终落在软榻上庄雨眠的身上,平静无波。 却让她像被冰水浇透,慌忙站起身,青玉碟里的莲子滚了一地:“陈....国公?!” “见过国公!”小桃亦是赶忙跪下行礼。 “你怎么前来了?!”庄雨眠声音发紧,指甲掐进掌心,“还是翻墙而来的?!” “当真愈发妩媚动人了!” 陈宴目光掠过她微敞的纱衫领口,那里绣着的折枝桂被呼吸吹得轻轻起伏,似笑非笑,玩味道:“姨娘莫非是忘了,我当初与你说过的那句话?” 我会继承父亲的一切遗产,包括你,小娘!..........庄雨眠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当初的那句话,浑身颤抖起来,下意识道:“国公,你别乱来!” “看来姨娘没忘啊!” 陈宴淡然一笑:“那就好办了.....” “国公还请自重!” “我可是你的庶母啊!” 庄雨眠慌乱不已,手都在抖,连连后退:“你爹的尸骨可都还未寒.......” 第299章 雨眠姨娘,我给你两个选择! “陈通渊死了,我继承他留下的一切,都是应当应分的.....” 陈宴挑眉,走上前去,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自己,一字一顿道:“其中也包括未亡人!” 话音落下。 陈宴脑子里,就不由地回忆起了,岛国小电影的某些经典剧情...... 小桃在旁吓得浑身发抖,想上前又不敢,只能死死咬着唇。 “国公三思!” “你要为你的名声考虑啊!” 庄雨眠的嘴唇哆嗦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倘若强占庶母之事传出去,长安百姓将会怎么议论你!” 这已经庄雨眠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手段..... 将一切希望都寄于,这位新任魏国公在乎自己的名声与羽毛。 “姨娘,你这是在威胁我?” “哈哈哈哈!” 陈宴听乐了,指尖忽然放缓了动作,转而轻轻抚上庄雨眠的脸颊。 那触感细腻温软,带着她方才哭过的微湿,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泪痕未干的皮肤时,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摩挲感。 庄雨眠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按在肩窝,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眼睫上,又滑到她紧抿的唇瓣,那指尖的力道很轻,甚至带着几分近乎戏谑的试探。 可眼底的占有欲却像实质般,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陈宴顿了顿,又大笑道:“整座国公府,都在我明镜司绣衣使者的控制之下......” “能走漏得了什么?” 名声这玩意儿,他陈某人当然在乎了! 所以,在这座曾经的国公府中,部署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绣衣使者。 别说风声了,飞出去一只麻雀,这些绣衣使者就都该引咎辞职,回家抱孩子了。 “你...我....” 庄雨眠脑中一片空白,声音颤抖,不住地磕绊。 “行了!” 陈宴打断,松开庄雨眠,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笑道:“我也不是个喜欢强人所难之人.....” “雨眠姨娘,我给你两个选择!” 说着,慢悠悠地竖起两个手指。 “什么选择?” 庄雨眠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哭泣。 她只能无助地咬着下唇,将那点可怜的自尊咬得鲜血淋漓。 “要么做些让我满意之事.....”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女人,冷笑道:“要么就去给陈通渊殉葬!” “选吧,我一定尊重你的选择!” 说着,轻轻扬了扬下颌。 满意之事是什么,不言而喻。 反正要么你是贞洁烈女,就去殉葬而死..... 要么就子承父ye,同道中人。 “陈宴,你无耻!” 庄雨眠长长的睫毛被泪水黏住,颤巍巍地垂着,像受惊的蝶翼,嗔道。 “三,二.....” 陈宴可不惯着她,自顾自开始倒数起来。 如果不想做选择,那就由他来选第二个了。 “我还有的选吗?” 庄雨眠哭得梨花带雨,“我还能选什么?” 俨然一副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我喜欢识时务的聪明女人!”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笑道。 质疑小高王,理解小高王,成为小高王。 唯一可惜的就是,庄雨眠不叫大车。 “小桃,去备热汤!”她似认命了一般,闭上眼,吩咐道,“沐浴更衣!” 陈宴轻笑一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拔步床。 鲛绡帐被他随手挥开,银铃乱响中,他将她放在铺着白狐裘的榻上...... ~~~~ 两个时辰后。 推门而出,夜风带着桂香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帐内的腻气。 守在廊下的小桃见他出来,吓得脸色发白,头埋得更低,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抬。 润啊!...........陈宴没看她,只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袍角,唤道:“朱异,过来!”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过的细腻肌肤的温度。 那触感让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像掠过湖面的风。 这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享受。 “少爷,这将她带回去不合适吧?” 一直守在门外的朱异,应声上前,扫了眼屋内,沉声道:“夫人那儿不好交代.....” “你想哪儿去了!” 陈宴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开口道:“命人将庄雨眠,以及陈通渊未曾生育的妾室通房,全部送进寺庙之中!” “让她们带发修行!” 直接抄上了李治的作业。 日后喜欢哪个再接回来就是了...... “是。”朱异松了一口气,应道。 ~~~~ 十月初十。 明镜司。 督主大堂。 地砖是沁着凉气的墨玉,墙壁上挂着层叠的暗格,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的卷宗边角。 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与陈年纸张混合的沉郁气息,连烛火都烧得格外安静。 “督主,独孤老柱国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游显躬身上前,足尖点地无声,垂首道。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陈宴伏案而立,官袍的衣摆垂落在地,与墨玉地砖几乎融为一体,“这就两个时辰了.....” 指间捏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朱砂,正细细勾勒着舆图上的线条。 那并非是山川社稷图,而是长安内的人事关系网络枝叶图。 陈宴知晓独孤昭的来意,也是故意晾着他的..... “老柱国已经派人来问询多次了......”游显请示道,“要去见了吗?” “那就走吧!”陈宴见火候差不多了,顿住笔墨,开口道。 会客厅。 青石地面泛着冷光,四壁空空荡荡,只挂着幅“肃政”二字的匾额,笔锋凌厉如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厅中央摆着张粗木桌,配着四把硬邦邦的乌木椅,桌上的青瓷茶具看着寻常,倒还算干净。 独孤昭坐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墨色长须在胸前纹丝不动,朝身侧的随行的幕僚,问道:“陂罗,咱们来多久了?” “两个时辰整了.....”席陂罗粗略计算后,快速回道。 陈宴这小子,架子还真是大啊!..........在这里从日头过午到夕阳西下,独孤昭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句,表面上却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旁边伺候的绣衣使者,再次上前来加热水,满脸堆笑道:“老柱国,我们督主公务繁忙,忙着抓长安城内的齐贼,还请多多担待!” “老柱国,本督来迟了,恕罪恕罪啊!” 日影斜斜掠过青石地面时,会客厅的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陈宴身着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步履轻缓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真是刚处理完急事赶来。 他在离独孤昭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着实是公务繁忙,慢待了!” 旋即,又看向一旁拎着热水的绣衣使者,呵斥道:“你们怎么办事的!” “独孤老柱国来了,怎的不立刻通禀?” “是属下失职!”那绣衣使者极为配合,认错态度很是积极。 虚伪的小子,还唱起了双簧..........独孤昭目睹这一幕,心中冷笑连连,端起刚加热水的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道:“无妨!” “老夫也没等多久!” “无需责怪这位使者!” “得亏是有独孤老柱国替你求情!”陈宴板着张脸,轻哼道,“否则本督定要罚你半年俸禄......” “多谢老柱国!”那绣衣使者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朝独孤昭躬身谢道。 陈宴在一番表演后,走到主位坐下,笑问道:“还不知道独孤老柱国,这特意前来明镜司,是所为何事呀?” 明知故问的小子,装得还真像...........有求于人的独孤昭,心中骂归骂,却也没揭穿,配合道:“老夫为犬子而来!” “还望陈督主高抬贵手!” 陈宴闻言,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抬手抚了抚袖口的云纹,指尖在暗银绣线上轻轻摩挲着,“原是为独孤公子几人前来啊!” 顿了顿,又故作为难道:“老柱国,这事儿可不好办呐,贵公子与那几位勾连齐贼,谋害国之栋梁!” “本督能容他们,但大周律法容不了他们啊!” 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振振有词。 “国之栋梁?” 席陂罗望着这位眉峰微蹙得恰到好处,语气里的为难拿捏得丝毫不差的陈大督主,心中冷哼道:“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第300章 也就一个人十万两而已! 独孤昭却是波澜不惊,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急切:“陈督主言之过重了,犬子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勾结齐贼啊!” “只是受奸人挑唆,一时糊涂.....” 只言片语间,替独孤章等人开脱的同时,也将责任归结于那所谓的“奸人”。 好似他的嫡子,真是被蒙蔽了一般..... “哦?”陈宴闻言,似笑非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胡扯的老柱国。 独孤昭的视线,落在案前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上,语气淡得像扫过檐角的风:“老夫已将那些被收买、包藏祸心的奸人,尽数给枭首了!” 说得那叫大义凛然、理直气壮。 与前面StrOng的某人,几乎是不相上下的。 陈宴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拢进宽大的袖袍里,歪着头打量独孤昭,眼尾的细纹里淌着几分玩味,开口道:“可贵公子几人,终归是被抓了个人赃并获啊!” “咱们食君之禄,又岂能徇私枉法呢?” 说着,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舌尖在齿间碾了碾。 忽然抬手,用两根手指慢悠悠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指腹划过胡茬的地方泛出淡淡的红。 显而易见,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陈某人并没有被绕进去,反而是在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表演。 这小子还真是不好对付..........独孤昭在心中骂了一句,手仍拢在袖中,指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隐现,却硬是没让半分焦躁爬上脸。 他缓缓抬袖,作了个揖,袍角扫过地面的砖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挲声:“陈督主说得对!”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犬子年幼,少不更事.....” “老夫日后定然对他严加管教!”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一旦认了那就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 独孤昭只能往年少方面引..... 而且,他也清楚,面前这位魏国公、督主,仅是在借此抬价,根本没有真要定罪的意思,不过是为了狮子大开口做铺垫。 “本督主是相信老柱国能教好的,贵公子也是能浪子回头的.....” 陈宴拖长了调子,尾音往上挑,带着点唱戏似的夸张。 言语之中,满是认同。 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扶手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那双总是淬着冰的眼睛里竟漾起点促狭的光:“只是,他们不在本督的明镜司,而在大司马那儿啊!” “老柱国找错人了.....” 说罢,陈宴拿起案上的茶盏,却不喝。 只让茶水晃来晃去,映得眼底的光也跟着荡。 为什么要让大司马,介入这其中呢? 就是要借助他老人家的身份,在这个时候搬出来,伺机坐地起价,卖出更多的利益。 “老夫知晓!” 独孤昭皮笑肉不笑,沉声道:“这不特意前来寻督主,帮忙求情的吗?” 以卫国公府的情报网络,独孤昭能不知道在哪儿吗? 但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救儿子与那几个小子,就必须与面前这混账扯皮..... “大司马的脾气,老柱国想必也清楚.....” 陈宴摇头,不慌不忙地说道。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却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几位公子犯得事可不小!” 其实这事儿,可大可小..... 不过全看陈宴的意愿罢了! 毕竟,最终的解释权在他的手上..... 独孤昭并未在那方面继续做纠缠,而是迅速转向,不慌不忙地说道:“督主,弥罗与晋王世子即将大婚.....” “总不能没有大舅哥到场吧?” 说着,慢条斯理地端起案上的冷茶,用杯盖撇去浮沫,虽没喝,那姿态却像在细品佳茗。 指尖搭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转着茶盏。 “老柱国说得极是!”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笑道:“要是因这些龃龉,影响了喜事可就不好了.....” “是啊!” “还望督主出面斡旋!” 独孤昭见状,放下茶碗,朝陈宴拱了拱手,“莫要影响了陛下的赐婚!”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似笑非笑,沉声道:“话虽如此,但咱们就这样去夏官府要人.....” “不太合适吧?” 说着,右手指节有节奏地轻叩桌案。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这小子是在要好处...........独孤昭一眼就识破了陈宴的意图,试探性问道:“督主以为如何呢?” 不过,进展到要价这一步,总比双方继续拉锯扯皮要强太多了。 “这就得看老柱国,与那几位家中,能拿的出多大的诚意,来打动大司马了.....” 陈宴慢悠悠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说道。 顿了顿,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声音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懒,“只要老柱国的诚意到了,大司马一定会通融的!” 陈宴风轻云淡地又将问题给踢了回去。 毕竟,独孤昭主动给的,那叫老柱国的诚意..... 陈宴自己开口提的,那就叫索贿了! 两者的性质不同。 这小子办事还真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独孤昭心中冷笑,嘀咕一句,略作思索后,附和道:“督主说得在理!” 顿了顿,又继续道:“犬子几人这些时日,在夏官府多有叨扰,承蒙大司马照顾,老夫这里有五万两,略表酬谢!” 席陂罗闻言,当即从怀中,取出了早已备好的五万两银票,双手捧了上去。 “老柱国,这区区五万两,未免也太少了吧?” 陈宴的目光落在席陂罗递来的银票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用指尖拨了拨,那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不值钱的废纸。 银票上“五万两”三个朱字,在烛火下泛着光,他却忽然嗤笑一声,嘴角撇出个讥诮的弧度。 “诚意不够,可不好办事啊!”陈宴拖长了调子,指尖在银票边缘捻了捻。 忽然松开手,任由那张纸轻飘飘落在案上,像片没人要的枯叶。 贪心不足的小子!...........独孤昭见状,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冷静,试探性询问道:“那督主以为多少才算合适呢?” 陈宴以手托着下颌,若有所思后,风轻云淡道:“独孤兄几位怎么说,也是各家嫡子.....” “就十万两吧!” “十万两?!” 独孤昭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像是没听清似的,又追问了一遍。 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老柱国这反应,是嫌十万两太多了吗?”陈宴见状,眉头一挑,上下打量着独孤昭,笑问道。 “不多....不多!”独孤昭强压着胸中火气,这两个从牙缝中蹦出。 “是吧?” 陈宴点头,平静道:“也就一个人十万两而已!” 顿了顿,又继续道:“对各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一人十万两,你还真敢要啊!.........独孤昭心中冷笑连连,旋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肺腑间转了个圈,再吐出来时,声音已平稳了许多,只是尾音里仍藏着不易察觉的发紧:“那就有劳陈督主,随老夫明日去夏官府取人了!” 目光落在陈宴脸上时,那笑意忽然定住了。 方才的震惊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像寒潭里的冰,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冻着蚀骨的怨毒。 那目光只在陈宴脸上停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独孤昭知晓这小子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却胃口能大到这个地步! 不过也没事,他得意不了多久了...... “好说好说!”陈宴淡然一笑,满口答应。 “既如此,老夫便先回府筹备,不日再将银两送到明镜司。”独孤昭起身,朝陈宴拱了拱手,袍袖扫过案沿时带起的风都透着股沉郁,“告辞!” “本督送送老柱国.....”陈宴亦是起身,客气道。 “不必了,督主留步!” 独孤昭谢绝,领着席陂罗转身向外。 在两人身影彻底消失于会客厅后,殷师知才走了出来,问道:“督主,您这怎就如此轻易答应了?” “咱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拿下,不握在手里,进一步拿捏他们吗?” 他寻思着自家督主,也不是个缺银子的人啊! 一人十万两虽不少,但对督主来说,却是九牛一毛.....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望着独孤昭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那几位公子哥,可是咱们的天赐上将!” “只有放其回府了,才能更好得发挥他们的作用啊!” 第301章 陈宴送的好东西,有助于房中事的好宝贝 晋王府。 廊下的金桂落了满地,香得发腻。 宇文泽正斜倚在榻上,手里转着枚白玉棋子,听着窗外绣娘们飞针走线的簌簌声,眉峰早拧成了疙瘩。 “世子,该试喜袍了......”管事福叔弓着腰,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宇文泽眼皮都没抬,棋子“啪”地砸在棋盘上:“试?又试?你告诉我,这是第几回了?” “回世子,这是.....第七回。”福叔的声音更低了,“绣娘说,这回的金线比前两回亮些,领口的并蒂莲也补了珍珠,得您亲自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饶是福叔也有些心虚了。 “合身,怎么会不合身?”宇文泽猛地坐起身,玄色常服的袖子扫过棋盘,棋子滚了一地。 “前两回试的时候,你们说‘领口松了’‘下摆长了’,改完了又说‘珍珠不够亮’——合着我这身子是面团做的,一日一个样?” 说着,瞥了眼那漆盒,盒里的红袍露了一角,金线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真不怪宇文泽不耐烦。 脾气再好的人,接连不断被这样重复折腾,也会变得暴躁。 福叔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像根针精准扎进宇文泽耳里:“世子,这场大婚是与独孤氏的联姻.....” “王爷特意吩咐了,各方面都要得体,绝不能有差池!” 尽管双方的斗争,已经几乎进展到了白热化。 但毕竟皆是身居高位,表面上的和谐与体面,还是得维持..... 榻上的人猛地僵住,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吞吞翻过身,瞪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眼底最后一点火气也灭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无奈,“试试试!” 说罢,他一骨碌爬起来,玄色常服的衣襟歪歪扭扭,头发也乱得像鸡窝,催促道:“赶紧来换!” 俨然一副认命的模样。 整个人浑身透着生无可恋。 两个捧着喜袍的侍女低着头,走上前去,脚步轻的像猫。 “这套合不合适?” 宇文泽任由侍女将喜袍,在自己身上摆弄,无奈道:“不行就下一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调侃声: “怎么有人成个亲,还这么大的火气呀?”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被折腾试试.....”宇文泽闻言,翻了个白眼,下意识脱口而出。 只是刚一出口,他却猛地察觉到熟悉感,诧异道:“这声音是....阿兄?!” 别人能认错,但自家阿兄他还能听不出来吗? 说罢,当即转过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倚靠在门框上的慵懒年轻人。 “你小子穿上这大红喜袍,还真挺人模狗样的!” 陈宴走上前来,前后打量着宇文泽,不由地点头,夸赞道:“不错!” “见过陈督主!” 周围的侍女侍从当即恭敬行礼。 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识得陈宴的,纵使不认识,也知晓自家世子口中的阿兄是谁。 而且,王爷特意吩咐过,这位陈督主入府,是不需要通禀的....... “阿兄,你怎么前来了?” 宇文泽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那股子不耐烦像被风吹散的烟,半点没剩,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音都透着雀跃:“也不提前说一声,弟好去迎你啊!” 堪称变脸大师。 “闲来无事,就顺路过来瞧瞧!” 陈宴淡然一笑,回道。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叮嘱道:“阿泽,你是个大人了,还是得喜怒不形于色.....” “要坐得住,沉得住气!” 不将喜怒随意表露出来。 不让手下人轻易揣测出你的情绪。 是一个上位者必备的素养。 “阿兄教训得极是!” 宇文泽挠了挠头,乖巧地颔首应道。 “这陈督主一来,世子方才的火气都没了......” 福叔看着自家世子,前一刻还暴跳如雷,此刻却笑得像个孩子,一时楞在了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心中不住地感慨。 果然这世上,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少爷,东西都已尽数堆放在院中了.....” 朱异大步走进来,一身玄色劲装,汇报道。 “好。”陈宴颔首,应了一声。 “朱异,你们这是搬了多少来呀?”宇文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看向朱异,问道。 能用“堆”这个字眼,恐怕数量绝不在少的。 站在门边上的陆藏锋,往外探了探头,极目远眺后,开口道:“世子,魏国公府的私兵,扛来了十几个大箱子.....” “装满了各种奇珍异宝!” “这么多?!”宇文泽一怔,眨了眨眼,打趣道:“阿兄,你这不会是借着弟大婚的由头,特意来贿赂父亲的吧?” 言语之中,满是贩剑的戏谑。 “对啊!” 陈宴极为配合,颔首道。 “那可一定得去瞧瞧!” 宇文泽一把拽住陈宴的胳膊,径直往外而去,“走走走!” “世子,喜袍还没试完呢!” 福叔望了眼侍女手中,那几个还未打开的锦盒,朝着自家世子爷的背影喊道。 “我阿兄都来了,还试什么试!”宇文泽头也不回,朗声道,“带回再说!”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脱身的由头。 岂有再留在那儿的道理? 纵使事后父亲问起,他也能理直气壮地说,是为了陪阿兄! 院中。 “见过世子!” 王府亲卫与国公府私兵见宇文泽走来,皆是恭敬朝他行礼。 “免礼免礼!” 宇文泽摆摆手,迫不及待地扒拉开这些挡视线的家伙,旋即,足足十八只朱漆描金的大箱,映入眼帘。 在院中堆砌成列,箱角包着厚铜,锁扣上还挂着烫金的封条,一看便知里面装的不是凡物。 陈宴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开箱。 第一只箱子打开,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满箱的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底下还垫着红绒布,金光透过箱口溢出来,映得院中的桂花瓣都泛着暖色。 第二只箱子里是各色宝石,鸽血红的玛瑙、鸽蛋大的珍珠、通透的翡翠,堆得像座小山,阳光一照,折射出七彩的光,晃得人眼晕。 第三只箱子铺着红绒,摆着十几对羊脂玉璧,玉质温润得像凝脂,边缘还镶着细如发丝的金线。 往后看,翡翠摆件、珍珠串子、宝石镶嵌的带钩...... 甚至有一箱装着西域进贡的夜明珠,白日里都透着淡淡的莹光,照得箱底的锦缎泛着柔光。 “天啊!” 宇文泽看得直咋舌,伸手拿起一串东珠项链,珠子圆润饱满,颗颗一般大小,在手里沉甸甸的:“阿兄,你这贺礼也太多太贵重了吧!” “阿泽你说错了.....”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眼底带着笑意:“这可不是贺礼哦!” “那这是....?”宇文泽疑惑。 “聘礼!” “啊?”宇文泽闻言,猛地一怔,“聘礼?” 陈宴淡然一笑,眸中满是宠溺,开口道:“我是你兄,你是我弟,作兄长的给弟弟准备一份聘礼,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这么久以来的相处,还有大冢宰对他的好,陈宴是真将这傻小子当成家人了。 “阿兄!”宇文泽吸了吸鼻子,别开脸去看那些箱子,可眼眶却越来越热,满是感动。 除了父亲以外,就只有阿兄对他那么好了。 “当然,大婚之日的贺礼另算!”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话锋一转。 顿了顿,又继续道:“为兄准备同大冢宰商量,将这些都归入你的私库之中!” “你是个大人了,怎能没有自己随意支配的钱财呢?”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那些箱子。 “还是阿兄对我最好!”宇文泽满是动容。 不仅大手一挥准备了这么多,还设身处地为他考虑...... 世上只有阿兄好,有阿兄的孩子像块宝。 “再送你一样好东西!” 陈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白瓷瓶,与朱异相视一眼后,笑道。 “阿兄,这小瓷瓶里面装得是什么?” 宇文泽捕捉到两人脸色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和朱异为何笑得那么古怪?” 一百分里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有助于房中事的好宝贝!”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意味深长道。 宇文泽隐约间猜到了些什么,试探性问道:“不会是.....春药吧?!” “正是!”陈宴打了个响指,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宇文泽:“???” 第302章 宇文泽大婚,世子妃要约法三章 宇文泽脑子嗡嗡的,有些发懵。 但好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像是他阿兄能干出来的事! “这可是为兄特地请云姑娘,配制的特效春药!” 陈宴眼底闪着促狭的光,面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道。 顿了顿,又振振有词道:“无论男女,哪怕贞节牌坊立上天了,只需一滴,就能勾起欲望哦!” 说罢,捏着瓶身晃了晃,听着里面液体晃荡的轻响。 那狡黠的模样,像极了某种特殊产品的推销员。 “阿兄,我拿此物有何用?”宇文泽满脸疑惑,不解问道。 他又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 教坊司、青楼什么的,都不知道去了多少次了..... 啥都是轻车熟路,还能用得上这样玩意儿? 陈宴收敛笑意,目光一凛,正色道:“独孤弥罗其母乃是范阳卢氏,再加上又是正室所出的嫡女,自幼就养成了骄横、刁蛮、强势的性格.....” “怕是没那么好相处!” 范阳卢氏,五姓七望之一。 独孤弥罗之母是独孤昭上一任妻子去世后,又续弦的正室。 父母的家世背景,以及对幼女的宠爱,铸就了她的性格。 陈宴手中握有明镜司,早已将这一切,调查的一清二楚..... 与裴岁晚相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所以,特意备下了这秘制春药。 “新婚之夜,她应该不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吧?”宇文泽若有所思,喃喃问道。 他大概理解了,自家阿兄的意思..... 但骄横、强势、刁蛮,也不至于影响圆房吧? 出了岔子,那丢得是两家的脸..... “那又有谁说得准呢?” “有备无患!” 陈宴耸耸肩,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替你家世子爷收下吧......” 说罢,将那带着淡淡异香的小白瓷瓶,丢给了陆藏锋。 “阿兄说得在理!” 宇文泽颔首,深以为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有好过没有,他阿兄难道还会害他不成? 尽管世家女绝大多数都是,懂事守礼顾全大局的,可就怕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独孤氏,是极少数的意外..... 陈宴再次将手伸入了怀中,脸上的戏谑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沉了沉,朝宇文泽使了个眼神,“阿泽,让周围之人都退下!” “嗯。” 宇文泽早已有了默契,心领神会,知晓阿兄一定是有什么不能外传的东西要教诲,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都退下!” 说着,朝左右的府中之人,挥了挥手。 旋即,王府亲卫侍从连带着国公府私兵,没有任何停顿,齐齐退到了院外。 宇文泽身边只留下,信得过的心腹陆藏锋站在原地。 “将这个小蓝瓶收好!”陈宴再次从怀中,掏出一只蓝身的瓷瓶,叮嘱道。 瓶身小巧,釉色像深冬的湖水,透着股冷冽的幽光。 “这是.....?”宇文泽问道。 陈宴捏着瓶塞轻轻转了转,没打开,只将瓶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云姑娘特制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阿兄,这小蓝瓶中的毒药,需要多久才能生效?”宇文泽捏着那只蓝瓶,只觉得冰凉的釉色渗进皮肤里,脸上浮现出一抹严肃之色,沉声问道。 宇文泽又怎会不清楚,自家阿兄为什么要给慢性毒药呢? 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时机,送那位即将过门的晋王世子妃,上路! 毕竟,独孤昭一死,吸纳完其遗留的ZZ资源后,她就没了利用价值...... “它的毒素会一直潜伏在,服用者的体内.....”陈宴的目光忽然转向院外,像是穿透了重重廊宇,落在了看不见的某处。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直到遇见对应的引子,才会毒发!” 云汐配制得这慢性毒药,最大的好处就是,什么时候发作,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可以让独孤弥罗死得恰到好处,还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弟明白了!” 宇文泽颔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像淬了毒的刀锋,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狠戾,将小蓝瓶递给了陆藏锋,叮嘱道: “藏锋,待独孤氏过门后,命人日日掺在她的饮食中.....” 宇文泽对陈宴是无比的信任,他也不多问。 待时机到了,自然就会有药引子的..... 他需要做的是,将这慢性毒药喂好。 “是。”陆藏锋没有任何迟疑,颔首应道。 ~~~~ 十月十八。 天光刚破,晋王府就被一片喜色裹住了。 朱漆大门上贴满了大红的囍字,金粉描的龙凤在晨光里闪着亮。 门前的石狮子披了红绸,脖子上挂着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混着府里吹打的喜乐声,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王府外的大街上,八抬大轿正缓缓驶来。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新娘子。 卫国公之女独孤弥罗穿着一身凤冠霞帔,霞帔上用孔雀羽线绣着百子千孙图,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 她头盖红巾,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握着团扇的手指纤细,指尖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轿子停在王府门前,喜娘高声唱喏:“新娘子下轿喽——” 早已等候于此的宇文泽,再行完射礼后,将独孤弥罗迎了进去。 他牵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握在她手里。 红绸中间系着的同心结晃悠悠的,像悬在两人之间的一点羁绊。 一步步跟着喜娘的指引,往正厅而去。 厅上摆着祖宗牌位,香炉里燃着醇厚的檀香,与满院的喜庆气缠在一起。 宇文沪端坐于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底下一对新人,脸上满是深邃的笑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宇文泽俯身时,眼角的余光扫过红绸那头的身影,指尖的微颤让他心头冷笑:“不久之后成为鳏夫,名声不好听......” “但能以独孤氏女婿的身份,握有独孤昭的政治遗产,这笔买卖还是很划算的!” 在宇文泽的眸中,与自己对拜的女人,不过是一具粉红骷髅罢了! 性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红巾之下,独孤弥罗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心中暗道:“听闻我的夫君,这位晋王世子,向来性格怯懦,软弱无刚,没有主见,应是个好拿捏的.....” “能策反到爹爹这边,便是最好的!” “倘若不能,也能通过他刺探情报......” 对于这样一个比之杨恭,差了千万倍的男人,她日后有的是法子,让他事事顺着自己。 令其为独孤氏所用。 “礼成!送入洞房——” 喜乐声再次炸开,宇文泽牵着红绸,引着她往内院走。 新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正厅与庭院里的宴席却刚刚开场。 王府的厨子们早已备下百道佳肴,流水般往各张席面上端。 紫檀木的圆桌旁,宾客们推杯换盏,勋贵子弟们聚在一处,高声谈论着方才的仪式。 时不时有人打趣宇文泽拜堂时的拘谨,引来一阵哄笑。 陈宴端着酒杯,来到宇文沪身前,笑道:“大冢宰,恭喜您得了一位顶好的世子妃啊!” “你小子!”宇文沪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哈哈哈哈!” 两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您属意哪家来续弦?”陈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看来阿宴是猜到了.....”宇文沪笑了笑,说道,“那咱们爷俩写桌上,看看是否一致!” “好。” 陈宴应了声,与宇文沪一同用手指,沾了沾杯中酒,在桌案上写画。 两个杜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是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那个杜! ~~~~ 新房内。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 独孤弥罗端坐于床沿,依旧盖着红巾,凤冠霞帔一丝不苟,手里的团扇放在膝上,静得像幅画。 宇文泽用秤杆挑起红巾,漫不经心道:“夫人,咱们该饮合卺酒,就寝了.....” 说着,端起了桌上的两杯合卺酒,准备开始走流程。 “夫君且慢!”独孤弥罗叫住了他。 “嗯?”宇文泽眉头微挑,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这是何意?” “夫君,妾身嫁入这晋王府,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 独孤弥罗秀手交叉,轻放在小腹之上,凤冠上的珍珠垂在颊边,晃出细碎的光,“所以想约法三章,夫君不会不同意吧?” “哦?” 宇文泽顿时来了兴致,将两杯合卺酒放下,笑问道:“夫人想怎么一个约法儿?” “妾身已拟好了章程!” 独孤弥罗见宇文泽配合,从袖中取出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递了上去:“还请夫君过目.....” “你这上面可不止三章啊!” 宇文泽一目十行地扫过,阴阳怪气道。 条条框框限制他的一大堆。 最关键一条是,此生不能有异生之子。 这是要拿捏他们这一支,所有的后代血脉啊! 独孤弥罗抬手,轻轻地理了理霞帔的褶皱,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夫君可愿接受否?” 宇文泽把玩着那张束缚自己的纸张,似笑非笑,玩味道:“倘若我不答应,你又待如何呢?” —— PS:求个免费的小礼物,想喝雪王的柠檬水,?(′?`?). 第303章 新婚之夜拔簪相向 “夫君这么好这么明事理之人,又怎会真的拒绝呢?” 独孤弥罗的指尖,轻轻绞着霞帔上的流苏,垂下的眼睫抖得像受惊的蝶,柔声道:“妾身这所列的约法三章,都是为了咱们的未来考虑啊!” 她声音压得低柔,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字字句句都在表明,自己没有私心,都是在为夫君设身处地考虑..... “哦?” 宇文泽坐在了对面桌边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独孤弥罗,笑道:“是吗?” 说着,缓缓靠回椅背,姿态闲适得像在看一出好戏。 “那当然了!” 独孤弥罗颔首,抬手将凤冠上歪斜的珠串理正,语气竟带了几分超然的自信:“就以那条无异生子为例,世人都会称颂夫君专一的!” 言语之中,满是冠冕堂皇。 她对拿捏这个男人极有把握!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可该配合演出的宇文泽却听乐了,直起身子,双手环在胸前,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独孤弥罗冠的脸。 真当他宇文泽是什么小白龟男? 在阿兄身边是白待的? 看出来这娘们,玩得是什么套路? 无异生子,那他们晋王这一系的所有血脉,不就全由她操纵了吗? “夫君,你怎能如此说妾身呢?” 独孤弥罗闻言,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满是难以置信的俏脸上,染了一层脆弱的潮红:“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模样,好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这女人还真会装..........宇文泽波澜不惊,打量着这个演技爆棚的女人,开口道:“我再问你一遍,倘若这所谓的约法三章,我都不答应,你又待如何呢?” 要不是这些时日,跟在阿兄身边走南闯北,见识过了不少妖艳女人,差点就被唬住了..... 可惜她的段位还是不够高! “夫君这般不愿上进,那咱们这合卺酒怕是喝不了了.....” 独孤弥罗见宇文泽不为所动,眼底却浮起一层冷意,那点楚楚可怜褪去,换上了几分决绝的执拗:“圆房之事也等夫君,想通之后再说!” 只言片语间,就将不答应约法三章,归结于了宇文泽不上进。 满满的PUA味道。 并且以圆房相威胁。 不顺她的意,别说给碰了,那合卺酒都不可能喝! 独孤弥罗就是要给他立规矩,逼他妥协! “妈了个巴子的!” 宇文泽的脸色,瞬间沉如锅底,胸腔里的怒火,像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张丧权辱国的所谓“约法三章”,狠狠攥在手里,指骨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淬着冰碴子:“独孤弥罗,你还真他娘的会蹬鼻子上脸!” 话音未落,宇文泽手臂猛地一扬。 那张拿来束缚他的破纸,被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片般飞出去,狠狠砸在独孤弥罗脸上。 真被阿兄说中了,这骄横、跋扈、强势的女人,果然整了幺蛾子...... 甚至还想从里而外,拿捏住整座晋王府! “这为何跟预想中不一样?” “他怎么一点都不配合?” 独孤弥罗吼得一愣,整个人错愕不已。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屑,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撕了纸,还扔在了自己脸上。 可无论是话术还是“约法三章”,都是根据宇文泽传闻中的性格,针对性制定的..... 按照她的剧本,哪怕这个男人会有所抗拒,最坏的结果,也会为了“上进”,而不得不答允啊! 怎么会这样? 还有那么大的暴怒反应? 她明明算准了他的脾性! “姓独孤的,你搞清楚了,这里是晋王府,不是你卫国公府!” 宇文泽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戾气:“还由不得你得寸进尺!” 说着,站起身来,一脚踹在妆台边的矮凳上,凳子“哐当”翻倒,脂粉盒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真当他宇文泽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呢? 阿兄此前有句话说得很对,贱人不能惯着! 旋即,宇文泽上前一步,准备来简单粗暴的操作..... 不圆也得圆。 “宇文泽,你想做什么!” 独孤弥罗亦是个敏锐的人,瞧出了朝自己过来的男人,来者不善,厉声道。 “圆房,交差!” 宇文泽冷笑,一字一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若是连红都见不了,那本世子有的你好看!” 说着,抬手解着腰间的玉带,玉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这还是传闻中软弱无刚的晋王世子吗?怎的如此霸道?...........那一刻,独孤弥罗对自己了解的信息,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发间那支镶珠银簪,被她反手紧紧攥在掌心,厉声喝道:“站住!” “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旋即,手腕翻转,银簪的尖端正对着宇文泽的胸口。 簪头的珍珠因她的颤抖而剧烈晃动,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怎么?” “独孤七小姐,新婚之夜拔簪相向,你是要谋杀亲夫不成!” 宇文泽见状,没有丝毫的慌乱,止住脚步的同时,向后徐徐退去,笑道:“还是说这皆是,卫国公授意的!” 那笑声顺着烛火的纹路漫开。 带着几分嘲弄的亮。 左手背于身后,似在摸索着什么..... “你别诬蔑我父亲.....”独孤弥罗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的手臂在抖,掌心全是冷汗,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有半分退缩。 可以输了算计,却不能输得这样狼狈。 这是独孤氏女子的傲气! 但话还未说完,就听得“哗”的一声,琥珀色的液体精准地泼在独孤弥罗脸上,大半都溅进了她的眼睛里。 只见宇文泽的左手,摸索到桌上未动的合卺酒,手腕猛地一扬。 辛辣的酒气呛得她猛地闭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攥着银簪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 “唔.......”她疼得偏过头,睫毛上挂着酒珠,眼睛被刺激得酸涩难忍,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酒液往下淌。 就是这片刻的失神,宇文泽已俯身欺近,一脚踹开了独孤弥罗手上的簪子。 “啪!” 银簪被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簪头的珍珠在烛光下滚了几滚,停在床脚,像颗被遗弃的泪珠。 “独孤弥罗,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有什么用?”宇文泽先是反手一记大耳瓜子,后又径直撤去女人身上全部有攻击性的物件,并将其摁在了床上。 真当他宇文泽战场是白上的?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是白练的? “他的身手怎么也这么好?!” 独孤弥罗震惊不已,眼睛又疼又涩,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力道,和话语里那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反抗的力气在酒液,泼来的瞬间就散了大半,此刻被他牢牢制住,只剩徒劳的挣扎。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动手如此果断,甚至还丝毫不顾及,会不会伤到自己..... “咱俩也没喝合卺酒的必要了.....” “还是直接进行下一步吧!” 宇文泽捏着女人下巴的手,猛地松开,转而扣住她的手腕。 将她的双臂反剪在身后,用一旁的床幔系带牢牢捆住。 粗糙的锦缎勒得她手腕生疼,她挣扎着扭动,却只换来他更用力的束缚。 “宇文泽,你...你想做什么!” 独孤弥罗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他俯身的黑影,顿时慌了神,有种不妙的预感。 “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 宇文泽扯开她霞帔的系带,似笑非笑。 “你再继续,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独孤弥罗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恨呗!” 宇文泽满不在乎,却也真的没有再进一步。 并非是良心发现,而是去拿起了床榻下,事先放好的一壶酒,捏住女人的下颌,径直灌了进去。 “唔......” 独孤弥罗咽下不少后,一阵轻咳,问道:“你给我喂得是什么东西?” “能让你乖乖配合的好玩意儿!”宇文泽将酒壶随手一丢。 “究竟是何物!” “春药!” “你无耻!”独孤弥罗咬牙道,“宇文泽,你就算强迫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独孤弥罗是绝不会与你举案齐眉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又如何呢?”宇文泽不以为意。 在他的眼中,这就是个连娼妓都不如的婊子..... 人家至少还有职业道德。 红烛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 “热...好热.....” 床幔轻轻晃动,掩住了榻上的挣扎与喘息,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304章 回世子妃的话,世子爷去清点您的嫁妆去了!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 天边还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宇文泽推开房门,带起的冷风卷着烛火的余温,在他身后缓缓熄灭。 他反手带上门,指节还残留着丝绸的滑腻触感。 廊下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照在他松垮的衣襟上,昨夜的戾气已褪得干净,只剩几分倦怠的疏懒。 “呼~”他往石阶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仰头对着沉沉的夜空呼出一口浊气。 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像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吐出去。 “无趣!” “该凸的不凸,该翘的不翘.....” “还不如那日吃得盖饭!” “也就在那药作用下,比较主动.....” 他低低咂了声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唇角,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厌。 “世子,这天都还没亮呢,不多睡会儿?” 一直守在外边的陆藏锋,快步迎了上来,余光瞥了眼屋内,笑问道。 “昨夜之事,你别说你没听到?” 宇文泽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明知故问的家伙!” “哈哈!”陆藏锋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轻笑一声。 在这儿守了一夜,耳力敏锐的他,又怎会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呢? 不过,自家世子能应对,就没去多管闲事..... “将此物拿去交差!”宇文泽面无表情,指尖在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 帕子是上好的云锦,边角却洇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在廊下灯笼的光里,像朵蔫了的花。 捏着帕子的一角,随手往前一递,动作里带着点嫌恶的漫不经心。 “是。”陆藏锋垂着眼接过。 宇文泽似是想到了什么,吩咐道:“藏锋,选几个咱们府上的侍女,将独孤弥罗带来的,都给替换了!” 他不给那女人在王府之中,有任何一丝一毫可支配的力量。 哪怕是区区侍女。 “是。”陆藏锋颔首,记在了心头。 宇文泽扬了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再命府中的亲卫,对独孤弥罗严加监视!” 阿兄教导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任何事上都不能掉以轻心。 必须得盯死她,直到死为止..... 当然,若是有合适的机会,也可以利用她传递些假消息..... 说罢,自顾自向前走去。 “是。”陆藏锋快步追上,问道,“世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宇文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似笑非笑道:“当然是要去办正事啦!” ~~~~ 辰时。(五点到七点) 独孤弥罗是被钝痛惊醒的。 眼皮重得像粘了胶,她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帐顶的鸾凤和鸣绣纹在昏暗里模糊成一团,刺得她眼睛发酸。 浑身像被拆开重拼过,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尤其是手腕,被锦缎勒过的地方又肿又麻,动一下都牵扯着心口的悸痛。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 是泪,还是昨夜未干的酒液? “疼!好疼!”独孤弥罗想撑起身子,腰腹却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迫使她重重跌回枕上,“宇文泽真是个混账!” 被褥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气,此刻闻着只觉得恶心。 “嗯?” “空的?” 独孤弥罗的指尖无意识地往身侧探去,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锦被,没有温度,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秀眉微蹙:“被褥也是凉的?” “那无耻之徒人呢?” 旋即,她强打精神,坐起身来,喊道:“来人啊!” “世子妃有何吩咐?”芳姿闻声,领着春岚、清露,快步入内,恭敬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独孤弥罗揉着眉心,缓解疼痛,漫不经心地问道。 “辰时一刻!”芳姿当即答道。 独孤弥罗听着不对,那不是她陪嫁侍女莲心的声音,拨开床帷,审视着站在最前面的芳姿,疑惑道:“你是谁?” 顿了顿,又追问道:“莲心呢?” 按理来说,伺候在外边的丫鬟,不应该是她从国公府带来的贴身侍女莲心吗? “回世子妃的话,奴婢叫芳姿!”芳姿低着头,如实道,“莲心姑娘几人已经被世子,调到别的院子当差去了!” “以后您使唤奴婢几人就好.....” “混账!”独孤弥罗猛地拍向床沿,胸口剧烈起伏,昨夜的屈辱和此刻的愤怒混在一起,烧得她眼前发黑。 他怎么敢的! 这分明是想折断她的臂膀! “世子妃息怒!” 芳姿等人见状,齐齐跪在地上,脸上却无丝毫惧色,好似走流程一般。 “你...罢了!” 独孤弥罗深吸一口气,将躁动的情绪平复下去,半晌后开口道:“打些热水来,伺候我洗漱吧!” “是。” 芳姿应了一声,起身招呼着清露两人去办。 独孤弥罗扶着妆台,慢慢挪到镜前。 铜镜里的人影憔悴不堪,脖颈上的红痕刺眼,手腕的勒痕红肿。 这副模样,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不多时,侍女端着铜盆进来,热水冒着白雾,氤氲了镜面。 独孤弥罗探了探水温,滚烫的热水烫得指尖发麻,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芳姿,你知道世子这一大早的不见人,是去哪儿了吗?” “回世子妃的话,世子爷去清点您的嫁妆去了!”芳姿颔首,如实回道。 “你说什么?!” 独孤弥罗一怔,顾不得手上的滚烫,诧异道。 旋即,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不好!” “快替我更衣!” ~~~~ 晋王府。 西侧跨院。 “世子,独孤氏带来的嫁妆,已经尽数清点完毕,登记造册,还请过目!” 朱异走上前来,手中捧着府中亲卫刚拟好的册子,沉声道。 “不错,还挺真丰厚的!” 宇文泽接过,随手翻阅过后,满意地点点头,朗声道:“大家都辛苦了......” “来啊,一人拿其中一件珍宝!” 说着,抬手轻挥,示意他们动起来。 俨然是有样学样。 将他阿兄收买人心那一手,学了个淋漓尽致。 主打一个不让人白干活! “多谢世子!” 忙活了半晌的亲卫们,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精神大振。 谁也没想到,给世子爷干活,竟还有这种福利? “将这些箱子,全部抬入我的私库之中!”宇文泽笑了笑,吩咐道。 “遵命。” 亲卫们干劲十足。 当即,几十个精壮的亲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抬着朱漆大箱往府深处走。 沉重的箱子压得他们脚步发沉,箱角的铜皮在石板路上划出刺耳的响。 宇文泽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象征着国公府体面的嫁妆,一件件被抬离这方小院,往他的私库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喜怒。 一炷香后。 “呼~呼~” 独孤弥罗踉跄着冲进院子,胸口剧烈起伏,气都喘不匀。 “如此急作甚?”宇文泽见状,明知故问道,“夫人,你怎么前来了?” 独孤弥罗的声音嘶哑,带着躁郁,眼神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最后落在院门口那串新鲜的脚印上,开门见山地问道:“世子,我的嫁妆呢?” “这儿呢!” 宇文泽不慌不忙,抬起手来,轻轻晃了晃掌中的册子,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为夫起得早,就替夫人清点入库了!” “以免堆砌在此,有什么遗漏的.....” 面不红心不跳。 说得那叫一个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那是我的嫁妆!”独孤弥罗咬牙,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委屈,厉声道。 历来的规矩皆是,女家财产随女入。 他凭什么能动? “咱们夫妻一体,又何需分你我呢?” 宇文泽冷笑一声,起身走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指尖轻佻地划过女人的鬓角:“夫人的就是为夫的,为夫的就是夫人的!” 拿都拿了还想让他吐出来? 白日做梦呢! 还真是不要脸至极!他到底是跟谁学的?.........独孤弥罗闻言,心中忍不住骂骂咧咧,沉声道:“你.....” 只是刚一开口,就被芳姿适时上前打断:“世子,世子妃,该去拜见王爷及一众长辈了!” “父亲脾气不好,这事儿可不能怠慢迟了!” 宇文泽接过话茬,催促道:“走吧,咱们赶紧去!” 根本不给独孤弥罗继续说话的机会。 旋即,宇文泽便拽着她,前往了正厅。 宇文沪、宇文橫等早已在此。 拜见与训话,足足进行了一个半时辰才结束。 独孤弥罗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世子妃,您这都一上午水米未进了.....” 侍女芳姿适时上前,极为体贴地端来了一碗燕窝羹:“厨房熬了燕窝羹,您用些吧!” 第305章 还真是近朱者赤啊! 十月底。 长安。 寒意已浸透了街巷,檐角挂着的薄霜在日头下泛着清冷的光。 督主府。 晴雪阁外。 裴岁晚已立在阶前相迎,宇文泽拢了拢狐裘领口,恭敬行礼:“见过阿嫂!” “阿泽来了?” 裴岁晚堆着温和的笑意,微微屈膝:“快进屋中暖和暖和吧.....” “你阿兄已经将火都生好了!”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暖阁里的地龙早烧得旺,推门便有股融融暖意裹过来。 混着松木柴烧出的烟火气,还有油脂滋滋作响的焦香。 “阿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羊腰子刚烤好!” 陈宴正蹲在炭盆边,手里捏着两串油光锃亮的羊腰子,见他进来便扬声笑,火光映得他脸庞通红,“快来尝尝!”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这刚新婚燕尔的,正是需要补补的时候!” 炭盆里跳动的火苗,还有架在铁网上滋滋冒油的肉串。 肥瘦相间的羊肉泛着焦糖色,腰子边缘烤得微焦,油珠坠在炭上,溅起细碎火星,香气便愈发浓得化不开。 而旁边的竹篮里,还有圆滚滚的羊蛋,还有带着筋膜的羊枪,都洗得干净,在火光下泛着新鲜的粉色。 正是“刀枪炮”盛宴。 “夫君,你们兄弟二人聊.....” 裴岁晚轻抿红唇,眼底漾起温和的笑意:“妾身去云姑娘那儿看看!” “嗯。”陈宴颔首,轻轻应了一声。 裴岁晚并未多作停留,脚步轻快地掀帘出去了,给这兄弟二人留出了空间。 暖阁的竹帘落下,将外间的寒意与琐碎都隔在门外。 “阿兄,你就别拿弟打趣了.....” 宇文泽无奈摇头,叹道:“弟与独孤氏也就,新婚夜那一次,还是为了交差!” 说归说,他还是捻起一串,炭火的余温还透过竹签传过来。 腰子烤得外焦里嫩,咬下去先是焦脆的边缘。 接着是腴润的内里,没有寻常的腥气,只余下炭火炙烤后的醇厚,混着撒在表面的盐粒,熨帖得从舌尖暖到心口。 自从大婚之夜,他们俩就分房睡了。 平日里连个照面都不会打,三五天不见也是常态。 “听说前些天归宁日的时候,独孤老柱国的脸色,可很不好看啊!”陈宴又拿起几串生腰子架在火上,正低头用小扇轻轻扇着炭盆,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言语之中,满是玩味。 两大柱国的府邸,是明镜司严密盯防的对象。 其中发生的绝大多数之事,都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朵里...... 就比如归宁日,全程黑着张脸,想要发作却一直强行忍着的独孤老柱国同志! “弟夺了他精心为女儿,准备的嫁妆,脸色能好看才是见鬼了.....” 宇文泽又咬下一块腰子,焦脆的外皮裹着内里绵密的肌理,花胡椒的辛香混着炭火的烟火气,在舌尖散开。 他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偏是得意的调子:“不过那嫁妆的确丰厚!” 不仅仅有那一箱箱金银珠宝,还有十几间铺面,十几间庄子别院...... 那女人敢算计他,就只能全部笑纳了! 碍于晋王府的权势,独孤老匹夫再不满,也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独孤老匹夫好面子,又怕嫡女受委屈,自然不会在这上面短缺的!” 陈宴正往羊腰子上撒盐,闻言手一顿,挑眉看他:“没想到却便宜了你小子!” 不知为何,陈某人莫名有种傻弟弟,被自己带坏了感觉.... 毕竟,刚相识时的他,顾忌太多,被儒家礼法所束缚,是决计干不出这种事的! 还真是近朱者赤啊! “也真如阿兄预判的那般.....” 宇文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着火烧般的暖意,恰好压下了腰子的油腻。 他放下酒杯,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沿,忽然低笑一声:“独孤氏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新婚之夜就按耐不住,想逼弟签所谓的约法三章!” 说罢,就对自家阿兄讲起了,那夜红烛高燃下,独孤弥罗取出了那张处心积虑的破纸。 以及其上丧权辱国的条条框框..... 什么无异生子? 什么要常给国公府孝敬? 什么待袭爵后,要由她来握有王府的财政大权? 美其名曰为他分担? 还他娘的不同意,就以簪尖相对,强行威逼? “有意思!” 陈宴听乐了,似笑非笑,玩味道:“她的胃口还真不小......” 这么一比,他家岁晚太贤良淑德了! 管家又体贴,还能与府上的女人们和睦相处。 天上地下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弟岂能纵容她,助长她的嚣张气焰?” 宇文泽挑眉,指尖捻着竹签转了半圈,语气里的冷冽更甚:“撕了那破约法三章,踹了那威胁的簪子,还给她灌了春药!” 想作威作福? 进了晋王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要是真让一个女人骑到头上了,那他宇文泽怕是要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了! “哈哈哈哈!” 陈宴猛地拍了下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竹签都差点掉炭盆里:“做得不错!” 言语之中,满是夸赞。 这傻弟弟的确是得到了他的真传。 “对了,阿兄,你这特意唤弟来府上,应是不止为了补一补吧?”宇文泽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当然!” 陈宴颔首,意味深长道:“阿泽,那些堆放在府库中的死物,终归有坐吃山空的时候......” “咱们要钱生钱!” 说着,拿起一根削尖的木签,利落地将羊蛋穿了。 又取过羊枪,顺着纹理划了几刀,往上面撒盐粒和花椒粉,手法熟稔得很。 “嗤啦”一声,穿好的羊枪被架上铁网,油脂迅速渗出来。 遇上炭火便冒起白烟,那股子带着野性的荤香,顿时又浓了几分。 “钱生钱?” 宇文泽闻言,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可弟不会呀,一窍不通.....” 治国治军排兵布阵什么的,父亲几乎全教了..... 唯独没有这经商。 毕竟,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的。 “那重要吗?” 陈宴却是不以为意,笑道:“会管人就行了!” 说着,将蛋与枪丢在铁网上,站起身来,拿过远处木桌,放与其上的一份文书,又继续道:“看看这个.....” 宇文泽不明所以,伸手接过,简单翻阅后,却不由地瞪大了双眼,诧异道:“这....这是....长安青楼行业的一成干股?!” 那一刻,宇文泽大概懂了阿兄这句,会管人的意思..... 手中握有干股,然后交于擅长经商之人打理,而自己只需要管他即可! “没错!” 陈宴点点头,又拿起铁网上的串儿,翻起了面,淡然一笑,说道:“有了此物,每月不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入账?” “你迟早是要出仕的,以后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很多.....” 这些活钱,即是现金流。 之所以大冢宰如今一直压着,没让阿泽出仕,是因为还未解决两大政敌。 一旦除掉,必将令其出仕历练,积攒经验名望,为接班做准备。 而踏入了仕途,上下打点,收买人心,拉近关系,是必不可少的...... 作为兄长,自然早早为他铺垫好了。 这每月至少也是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了吧..........宇文泽双手捧着文书,盯着上面的数字,脑中飞快计算着,忽得抬起头来:“阿兄,这也太多了吧!” 其实宇文泽想少了,也太小瞧垄断的魅力了。 待莞式在大周境内全部铺开,每月至少是几十万两起步。 “不多不多!” 陈宴摆了摆手,笑道:“大冢宰给了为兄五成,原本是打算分你两成的.....” “但现在各方面都要使银子,就只能暂时委屈阿泽你了!” 真不是陈宴吝啬。 毕竟,明镜司要扩建,活字印刷术器具得改进,要为科举做铺垫...... 世家是一柄双刃剑,后面是需用寒门来制衡的。 而寒门想要崛起,就必须要打破世家对书籍教育的垄断...... 活字印刷术即是重中之重! “多谢阿兄!” 宇文泽重重点头,谢道。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陈宴把烤得外皮焦黄油亮的羊蛋从铁网上取下来,用扇子扇了扇热气,往宇文泽面前的盘子里一递:“来吃羊蛋!” “嗯嗯!”宇文泽拿起咬了一口,眸中满是动容。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外,也就只有他阿兄会对他那么好了..... 不仅是指路明灯,还方方面面都为他考虑! “阿泽,最近你闲着也是闲着.....” 陈宴擦了擦手,又拿过一样东西,笑道:“为兄这里有一份,针对两大柱国出手的计划,正好交于你练练手!” 第306章 品一品江南的风花雪月! 十一月初。 风已带了彻骨的寒。 大丰泰酒楼二楼的雅间。 常威正临窗翻着菜单,指尖划过“炙烤羔羊”那一行时,听见楼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见游骋怀掀帘进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雪沫,发梢凝着层薄霜:“游兄,你来得可够迟的!” “着实让兄弟我好等啊!” 雅间里燃着银骨炭,暖意融融。 “常兄,我也没法啊!” 游骋怀解下披风递给侍立的店小二,棉袍下露出腰间的玉带,他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掸了掸肩头的残雪,无奈道:“近些日太学课业繁重,我父亲监管得又严.....” “要是如常兄这般,即将外放州县就好了!” 言语之中,满是艳羡。 常威的父亲是独孤老柱国麾下,开府将军之一的常德。 早早就为他谋划好了仕途。 待年后开春,就要北上履职了。 而游骋怀的父亲,小司马游望之却极为重视学业,管控严格。 他也想外放州县,天高云阔,再无约束。 “不说这些影响心情之事了....”常威斟上酒,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轻响,“咱们吃菜喝酒!” 说着,招手示意侍立的店小二,赶紧将温着的热菜,赶紧送上来。 又夹了一筷子凉拌苜蓿递过去。 酒过三巡,游骋怀正夹起一块炙烤得焦香的羔羊排,忽然动作一顿,目光扫过雅间角落那根雕花木柱,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前些时日,杨大将军嫡长子杨恭,可是死在了这大丰泰.....”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却没喝,指尖在杯沿摩挲着,“在此吃酒怕是不吉利吧?” 话没说完,先打了个寒噤,尽管雅间里炭火烧得旺,还是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游骋怀记得,杨恭可是死的极惨的..... 据说七窍流着黑血,痛苦而死。 “游兄,你这就属于瞻前顾后了.....”常威灌了口酒,不以为意,说道,“杨恭那事儿,是小冢宰勾结齐国,欲挑起咱们大周的内乱!” “咱们两人可没这个分量,且放心吃喝吧!” “来,敬你一杯!” 说着,又将酒杯斟满,举了起来。 常威听自家老爹提起过,杨恭之死,是因为齐国协同小冢宰,要挑起大冢宰与两大柱国之间的争斗,从而趁虚而入..... 还打趣说,他死一百遍都不可能有这种效果! “常兄说得极是!” 游骋怀点点头,认同道:“咱俩可不够格.....” 那一刻,算是放下心来了。 他父亲小司马游望之,是哪边都不站队,火更不可能烧到他们身上来。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那等会儿有何曲目?” 俨然一副憋坏了模样。 “还是去老地方?” 常威眨了眨眼,微醺笑道:“红绡坊来了好几个,擅长吹拉弹唱的江南女子!” “好。”游骋怀执杯的手顿了顿,眉梢微挑:“那咱们就去品一品,江南的风花雪月!” 两人一拍即合。 ~~~~ 红绡坊。 这里的风雪似乎比别处小些,红灯笼在门檐下轻轻晃动。 推门而入,一股混着清香与暖炭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意。 常威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打破了楼里的清幽:“管事的!” “管事的呢!” “赶紧过来!” 他这一嗓子力道十足,连隔壁隐约的琵琶声都顿了顿。 片刻后,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藕荷色锦裙的中年妇人素烟快步走来,鬓边斜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奴家当是谁?” “原来是常公子与游公子!” “您二位可是有些时日没来了!” “奴家可是想得紧呢!” 说罢,她用帕子半掩着嘴,低低地笑起来。 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却偏要做出少女般的娇羞模样。 “会说话....” “赏!” 常威心情大好,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了过去,笑道。 素烟接过后,福了福身,眉眼弯弯:“多谢常公子!” 顿了顿,又继续道:“奴家这就去叫霓裳与秋蝶来陪!” “一定伺候得您二位尽兴!” 说罢,就要转身而去。 这霓裳姑娘与秋蝶姑娘,正是常游二人的老相好。 “且慢!” 常威却叫住了她。 素烟顿住脚步,疑惑问道:“常公子怎么了?” “管事的,常某听说你这红绡坊,可是来了不少才貌双全的江南美人!”常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有所指地笑道。 素烟刚要应声,脸上的笑忽然僵了僵,脚步顿在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搓了搓手里的丝帕,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常公子实在抱歉!” “江南新来的姑娘们,被绣云阁的星垂公子给包圆了.....” 常威的眉头立刻竖了起来:“一个商人的儿子,也敢如此大包大揽?” 旋即,顿时怒意上头,朝自己的护卫,语气狠戾,命令道:“去,将那狗屁的星垂公子请来说道说道!” 捷足先登就算了,还一个不留? 是可忍孰不可忍。 “遵命。”护卫们齐声应道,朝笙歌的楼阁而去。 “常公子万万不可啊!” 素烟霎时慌了神,吓得脸都白了,却被护卫侧身避开。 她急得直跺脚,死死抓住常威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星垂公子也是我们红绡坊的客人!” “有什么不可的?” 常威一把甩开素烟的手,轻蔑一笑,不屑道:“区区商人之子罢了......” “让我兄弟二人白跑一趟,他就该被教训!” 游骋怀颔首,对常威的处置方式,很是赞同。 不多时,楼阁上便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 夹杂着男人的惊呼和怒骂,很快,那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被护卫拖拽着往楼下而来。 “你们是什么人!” “要对本公子作甚!” “还有没有王法了!” 被无端扰了雅兴,还被左右架着,衣衫不整的纪星垂,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在长安我就是王法.....” 常威瞥了一眼,冷哼道:“拖下去打!” “然后扔出去!” “遵命。” 护卫们再次应声而动。 “管事的,去将来自江南的姑娘叫过来.....”游骋怀开口道。 “是...奴家这就去!” 素烟脸色惨白,战战兢兢道。 没过片刻,楼梯口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水绿色襦裙的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面前,为首的正是莫千雨,柳叶眉,杏核眼。 见了人便红了脸,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江南女子的温婉腼腆,在她身上展露无遗。 “见过常公子!” “见过游公子!” 江南的姑娘们恭敬齐齐行礼。 “游兄,你先来挑吧!”常威谦让道。 “还是常兄先挑!”游骋怀客气道。 “那我就要这个吧.....”常威毫不犹豫地选中了,姑娘们中最勾人的莫千雨。 “行,那就你了!”游骋怀最终选了稍次的楚迎歌。 ~~~~ 阁楼内。 “游公子,奴家来喂您喝酒!”楚迎歌依偎在游骋怀身上,眼波流转,长睫像蝶翼般轻颤。 说话时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挑,勾得人心头发痒。 “不喝了!” “美人,来吧!” “本公子已经憋不住了!” 炭盆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满室光影晃动。 游骋怀盯着妩媚的怀中人,只觉得一股燥热从脚底直冲上来,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公子莫要猴急,咱们先来玩个游戏!”楚迎歌漾起更深的媚意,主动往他掌心蹭了蹭,舌尖轻轻舔了舔下唇。 “什么游戏?” 游骋怀狠狠咽了口唾沫,坏笑道:“本公子只想与你,玩男女之间的游戏!” “常公子,你看着这个吊坠!” 楚迎歌从发髻里,摸出个小巧的银质吊坠,链子极细,坠子是片镂空的莲花。 里面嵌着颗鸽血红的宝石,在炭火下闪着妖异的光。 她喘息着,将吊坠举到游骋怀眼前,指尖轻轻晃动。 那宝石随着动作来回摇摆,红得像跳动的血珠,映得她眼底也泛起诡异的红光,“公子......你看这莲花......”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带着种奇异的韵律,“是不是很美?像不像江南水里的......” “嗯?” “这.....” 游骋怀的目光被那抹红光吸住,眼皮忽然变得沉重。 楚迎歌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缠缠绵绵,像网一样将他罩住:“那莫千雨无论容貌,还是身段,都胜于奴家万倍.....” “常公子难道就不想一亲芳泽,在她的身上纵横驰骋吗?”她凑近了些,吊坠几乎贴在他鼻尖。 “想....想!” 游骋怀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而缓慢,眼神开始涣散,方才熊熊燃烧的欲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浇了层冷水,只剩麻木的燥热。 旋即,涣散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凭什么他常威能有莫千雨作陪,我也要品一品其中滋味!” 第307章 常威没打死来福,反被游骋怀所杀 鎏金铜灯悬在梁上,暖黄的光晕裹着脂粉香,将雕花拔步床的锦帐烘得融融的。 常威正攥着莫千雨的腕子往榻上带,指尖刚触到她水绫裙的系带,忽听“砰”一声巨响。 那扇上好的梨木房门,竟被人从外踹得脱了臼,合页断裂的脆响里,门板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啊!”莫千雨惊呼一声,忙拽过锦被裹住肩头,鬓边的珍珠步摇“簌簌”乱颤。 常威半截身子还压在榻边,被这动静惊得浑身一激灵。 “狗娘养的谁啊!” “敢来踹老子的门!” “还敢来坏老子的好事!” 他猛地回头,发髻都散了半边。 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玉带,歪斜地挂在腰间,眼底还带着未褪的迷离,此刻却被怒火烧得通红。 这种坏人好事的混蛋,合该被千刀万剐! “莫千雨!” “我的莫千雨!” 游骋怀的声音发哑,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每说一个字都透着股古怪的执拗。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床榻上受惊的女人,仿佛是什么非抢不可的珍宝。 “嗯?” “这声音....” 常威听着那声音,只觉无比熟悉,直到看清那张脸后,怒火更是僵在喉咙里,诧异道:“游兄怎么是你?!” “来我这儿作甚啊?” 此刻的游骋怀,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锦袍前襟歪歪扭扭,墨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底蒙着层浑浊的白,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常威看不明白,这位好友究竟意欲何为? 总不能是发癔症了吧? “莫千雨是我的!” “我的!” 游骋怀嘴里反复强调着归属,声音又哑又涩,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榻角的莫千雨身上,那眼神狂热又空洞,看得人头皮发麻。 “啊?” “游兄,不是有楚迎歌,去陪你共度良宵了吗?” 常威又惊又疑,不明所以地问道。 他常某人可没吃独食,哪怕是两人的护卫,都是安排了江南姑娘作陪的。 顿了顿,又试图商量道:“兄弟我这药都磕了,已经快憋不住了.....” 由于常年游戏在花丛中,常威的身体早已亏空,现在必须得借力于药物相助。 而此时此刻,已枪已经压上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再拖就真的要炸管了! “常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莫千雨脸色惨白,往常威身后缩了缩,压低声音问道。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你问我,我他娘去问谁啊............常威闻言,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忽得急中生智,试探性询问道:“游兄,你看这样如何!” “待我完事后,就将她送去你房间,可好?” 说着,将往后缩的女人,死命地往前拽。 莫千雨:“???”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常公子竟能整出如此操作...... “不行!” 游骋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种被蛊惑的偏执,“千雨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不知是不是被刷锅刺激到,游骋怀突然变得激动万分。 被搅了雅兴,又一退再退的常威,也是急眼了,再无顾忌,骂骂咧咧道:“游骋怀,你他娘是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老子都让步了,你还要咋的!” 常威是真的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疯魔样子,彻底给惹毛了。 积压的怒火“腾”地窜上头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兄弟情面。 猛地窜下床抬手,一把揪住游骋怀的衣襟,将人狠狠掼在墙上。 “千雨,我要千雨!” “咚”的一声闷响,游骋怀后脑勺撞在砖墙上,却像不知疼似的,依旧机械化地重复着。 “不....不对劲!” 常威终于意识到了反常,后退半步,眼神里的戾气褪去,换上了一层浓重的惊疑:“游骋怀的这个状态不太对.....” 他忽然想起方才游骋怀眼底,那层古怪的白翳,想起他重复不休的痴语,想起他那股全然不像平日的蛮力...... 这哪里是争风吃醋,分明是失了神智! 搞不好是中了邪术! “千雨只能是我的,容不得任何人染指玷污!” 游骋怀的情绪愈发激动,咆哮道。 “好!” 常威见状,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做出了选择:“游兄,莫千雨我让给你了,行吧!” “快将她带.....” 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自己疯了才与他继续较劲。 只是话未说完,他也还没来得及示意莫千雨起身。 游骋怀忽然像被什么刺激了一般,猛地转身抄起案上那只青瓷赏瓶,已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啊!”常威只觉头顶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淌下来,糊住了视线。 天旋地转间,他踉跄着后退,后腰重重撞在榻柱上。 “常威!” 游骋怀脸上溅了几滴血,眼神却依旧空洞得可怕。 看着常威倒下的动作,俯身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瓷片。 那碎片边缘闪着寒光,还沾着未干的酒渍。 “你...是...疯...了...吗....” 常威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只是额角的剧痛让他视线模糊。 可下一刻,脖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随即被剧痛淹没。 莫千雨僵在榻上,眼睁睁看着那抹刺目的红,从常威脖颈间蔓延开,直到染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才像突然被抽走了魂魄般,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莫千雨的尖叫里混着哭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杀人啦!” “出人命啦!” 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从榻上滚下来,冰凉的地面贴着脚心,却烫得她像踩在火炭上。 尖叫着扑向被踹坏的房门。 “游公子杀了常公子!” “救命啊!” 游骋怀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瓷片的冰凉。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从太阳穴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 疼得他眼前发黑,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撞在妆台上。 “我的头好疼....好疼啊!” 他喃喃着,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那层蒙在眼底的白翳像潮水般褪去,空洞的瞳孔渐渐聚焦,混沌的神智一点点从迷雾里挣扎出来。 “我不是在楚迎歌床上吗?” “这是哪里?” “是常威....” “我杀了常威!” “我怎会杀了他呢?” 当游骋怀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常威倒在地上,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 染红了身下的青砖,也浸湿了他散开的衣襟。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圆睁着,像是凝固了最后一丝惊愕与难以置信。 而那片刺目的红里,还散落着青瓷瓶的碎片,其中一块沾着暗红的血,赫然是他方才握过的那一块。 可却没有任何记忆。 “刚才是不是有女人冲出去了.....” “不行!” “我不能留在这里!” 游骋怀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慌乱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敞开的窗户上。 窗外是红绡坊后院的窄巷,此刻空无一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 游骋怀踉跄着扑到窗边,踩着窗沿翻了出去。 慌乱中,沾着血的靴子在窗台上,留下两个模糊的血印。 跳下去时,又在院中的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脚印,朝着巷口的方向延伸而去。 莫千雨像一道被狂风卷动的影子,跌跌撞撞冲进红绡坊大堂时,正撞见几个龟奴,在收拾散落的酒盏。 “出人命啦!” “常公子被杀了!” “被与她同来的游公子杀了!” “快来人啊!”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穿透耳膜的尖锐,猛地刺破了大厅里残存的丝竹余韵。 几个正搂着姑娘调笑的富商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杯“哐当”落地。 二楼栏杆边倚着的几个世家子弟探出头来,看清她这副模样,脸上的轻佻瞬间凝固。 周遭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杀人了?” “谁被杀了?” “姓常?” “一个姓常,一个姓游?莫非是方才打了纪公子,抢姑娘的家伙被杀了?” “对!方才抢人之前,是听素烟管事的,唤那人为常公子!” “天道好轮回,报应饶过谁啊!该的!” 一时之间,周遭幸灾乐祸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世家子弟眉头紧蹙,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这位兄台为何如此讲?”边上人闻言,不解问道。 “几位,你们来红绡坊来得少,应是不知那常公子的身份.....”那世家子弟叹了口气,沉声道。 “他能如此嚣张跋扈,是哪家世家望族的公子哥吧?”边上几人猜测道。 “常公子名唤常威,乃是开府将军定襄侯常德嫡长子!”那世家子弟并未卖关子,脱口而出,神色无比凝重。 “什么?!” 边上几人惊诧。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死的家伙来头这么大..... “那杀人者身份也不简单.....”世家子弟又道,“是夏官府小司马嫡次子!” 边上几人,以及一旁竖着耳朵听得几人,顿时冷汗直流:“这热闹瞧不得.....” “赶紧走!” “以免惹火烧身!” “对!” 第308章 长安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千雨,你说谁把谁杀了!” 素烟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尖细,却掩不住一丝慌乱。 她刚从后堂赶来,手里还攥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珠翠满头的发髻有些散乱,显然是被这阵仗惊得不轻。 拨开围拢的人群,一眼就看见瘫在地上的莫千雨,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莫千雨看见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抓住她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游骋怀游公子杀了常威常公子!” 素烟眉头拧成疙瘩,问道:“是你亲眼所见?” “嗯。”莫千雨哭着点头,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渍往下淌,“奴家就是趁游公子杀常公子不备,才逃出来的!” 说着,一阵后怕与庆幸。 得亏她跑得快,否则大概率此刻也变成一具尸体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素烟只觉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亏得旁边的龟奴及时扶住。 她做这行十几年,见过寻死觅活的,见过争风吃醋的,却从没见过在她这“销金窟”里闹出人命的,还是开府将军与小司马的嫡子..... “对,得去报官!”素烟猛地站直身子,尖声吩咐龟奴,“你们两个立刻去报官!” “是。”搀着她的龟奴,连声应道。 “快去啊!”素烟忍不住催促道。 ~~~~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红绡坊外就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脆响。 京兆府尹刘秉忠带着一众衙役和仵作,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刚进门就皱起了眉。 满堂的宾客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姑娘和龟奴,空气中还弥漫着酒气、脂粉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京兆府的大人们来了!”站在门口的龟奴,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谁是红绡坊主事的?”刘秉忠身着常服,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问道。 原本都已放衙回府,在听到龟奴来报的案子后,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直接赶过来了。 “这呢!” 素烟连忙上前,福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奴家素烟,红绡坊管事!”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刘秉忠扫了一眼,开门见山问道,“为何游骋怀会杀了常威!” “命案发生时在场的姑娘在哪儿?” 素烟闻言,将莫千雨推了过来,催促道:“千雨,快如实讲与官爷!” “是....”莫千雨咬着下唇,泪水又涌了上来,哽咽道,“官爷....奴家当时....正与常公子.....吟诗作赋....可怎知游公子.....却突然闯了进来......” 旋即,大概讲述了一遍,房间中发生的全部经过。 “这是为了抢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反目成仇了???” “还闹出了人命???” 刘秉忠身后,京兆府众人面面相觑,还以为是什么大矛盾.... 结果就这? 说出去不好听也不好看啊! 莫千雨听着众人的对话,心头那股强压下去的恐惧与委屈,再次翻涌上来。 想着常威临死前的眼神,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官爷,您要为奴家做主啊!”她膝行几步,朝着府尹的方向重重叩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游公子直接就冲了进来,下了奴家与常公子一激灵,然后两位公子就发生了激烈的口角.....”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泪水涟涟,长睫上挂着泪珠,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当真应了那句“梨花一枝春带雨”。 只是此刻的楚楚可怜里,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到情绪激动处,一言不合就动起了手!”莫千雨哽咽着,“与奴家无关啊!” “呜呜呜!” 刘秉忠却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望向了素烟,开口道:“死者在哪儿?” “奴家这就领官爷去!” 素烟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脚步都有些发飘。 刘秉忠带着几名得力衙役和主簿,跟随走进西厢房。 刚一进门,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比在外头闻着更浓冽几分。 “仔细勘察,一寸地方都别放过。”刘秉忠吩咐道,自己则站在门口,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室内。 衙役们领命,立刻分散开来。 有人拿出麻纸和炭笔,蹲在地上细细描摹血迹的形态。 有人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碎瓷片,用布包好放进证物匣。 还有人踩着梯子,检查房梁和墙壁上是否有异常痕迹。 “府尹,死者却是常威无疑!”一名负责查验尸体的衙役起身禀报,“脖颈处有一处致命锐器伤,伤口深可见骨,应为当场毙命。身上无其他搏斗痕迹,死前似未料到会遭此毒手。” 刘秉忠“嗯”了一声,眉头未松。 法曹参军张胤先上前,指了指角落里站着的莫千雨,说道:“她身上只有少许飞溅的鲜血,没有撕扯打斗的痕迹.....” “窗台上有血脚印,朝向是从室内往外踩的。” “鞋底纹路较深,像是上等的云纹锦靴,与达官显贵家的穿着相符。” “当时屋内只有三人,游骋怀的嫌疑很大!” 窗台上是张胤先负责勘察的,有两个模糊的血脚印,脚印不大,却清晰地印在积了薄尘的木台上。 边缘还沾着些许暗红的血渍,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何止是很大?而且大概率还是畏罪潜逃了..........刘秉忠扯了扯嘴角,脸色愈发凝重,沉声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寻到失踪的游骋怀!” 小司马的嫡次子杀了开府将军的嫡长子...... 杀完之后人还逃了..... 刘秉忠已经可以预料到,长安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常德是沙场浴血的武将,更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府尹所言极是!”张胤先颔首,“属下这就派人全程搜捕!” “再派人去小司马府.....” 刘秉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一阵尖锐的头疼顺着额角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凝重又深了几分:“游骋怀无处可去的情况下,极有可能会回府寻求庇护!” 既然选择逃了,那就说明游骋怀是想活命的...... 而当下能救他的,也就只有他的父亲小司马游望之了。 京兆府夹在中间,必须处置的不偏不倚。 “遵命。”张胤先等人应道。 刘秉忠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将常威公子的尸身带回京兆府!” “并命人去通知其父定襄侯!” ~~~~ 红绡坊斜对面的“望月楼”三楼雅阁里。 几人正临窗而坐。 宇文泽把玩着片银莲花瓣,透过窗棂,静静望着红绡坊外,京兆府的人马鱼贯而出。 “世子,督主,小人有几处不解.....”陆藏锋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道。 说着,搓了搓手。 “说吧,阿兄就在这儿,正好替你解惑了!”宇文泽抬了抬手,漫不经心道。 陆藏锋略作措辞,问道:“这是怎么算到,那俩人一定会来红绡坊的?” “太神乎其技了吧?” 对于自家世子与陈督主的提前布局,参与了全程的陆藏锋,只觉叹为观止。 这与未卜先知又有何异呢? “常游二人是红绡坊的常客.....” 陈宴淡然一笑,平静回道:“放出江南来了一批姑娘后,他们不会不心动的!” “前来红绡坊,不过是或早或晚之事.....” 深谙人性是一部分原因。 而有绣衣使者的密切监视动向,更是其中关键的原因。 陆藏锋迟疑,问出了最好奇的一个点:“那又是如何让游骋怀动手,为抢女人杀了常威呢?” 第309章 哪边都不站,就意味着骑墙! 陈宴执起茶盏,水汽氤氲了他眼底的沉凝。 只是刚还在提问的陆藏锋,指尖却不自觉搭上了腰间的长刀,此刻已如离弦之箭般挡在宇文泽身前,目光如鹰隼般射向窗外:“何人藏头露尾在那窥视!” 他对杀气的感知极为敏锐。 就在刚才,一股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正从茶楼后巷的阴影里悄然上浮,像毒蛇盯上了猎物。 “老陆,莫要激动.....” 朱异同样察觉到了,那股靠近的气息,却是不为所动,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眼角的细纹在炭火光里漾开,“这位就是你刚才问题的答案!”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老朱,这是什么意思?”陆藏锋狐疑地转头看向朱异。 陆藏锋的余光,依旧注视着窗外,只是握着刀的手,悄悄松开了半分。 他相信朱异的话,却更想知道,什么样的“问题答案”,会用这般潜行的法子靠近。 陈宴忽然端起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温热的盏沿,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灯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来都来了,外面天寒,进来暖暖吧!” 话音刚落,巷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动了。 不过转瞬,雅阁之内闪进了一道黑影...... 那是被黑斗篷从头到脚裹严实的人,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奴家见过督主!” “见过世子爷!” 女子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清冽如冰泉,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 她微微颔首,先向陈宴行了一礼,又转向宇文泽,动作简洁却不失礼数。 陆藏锋的目光像钉子般钉在她身上,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方才那股迫人的杀气,此刻已收敛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斗篷下隐约透出的、属于顶级高手的精悍轮廓。 女子似是察觉到他的戒备,转头时,兜帽下的视线淡淡扫过他,竟主动妩媚打趣:“这位大哥不必如此紧张,都是自己人!” “辛苦了!” 陈宴抬手往对面的空位指了指,语气平淡无波:“坐下喝碗茶吧.....” 说着,执起茶壶,青瓷壶嘴倾斜,琥珀色的茶汤稳稳注入她面前的空盏,水汽袅袅升起。 “能得督主亲自倒茶,是奴家十辈子修来的福气!”女子依言落座,轻笑一声,那清冽的嗓音里添了几分柔媚,像是冬雪初融时淌过石缝的溪水。 “这位是.....?”陆藏锋终究按捺不住,试探性问道。 “当世十大高手之一,千面妖姬,秦瓷!”朱异用手中的茶盏,指了指女人,介绍道。 “那都是过去的虚名了.....”秦瓷闻言,兜帽下的嘴角似是弯了弯,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如今奴家不过是,督主座下的马前卒而已!” 字里行间,皆是谦逊恭敬。 “别在这儿贫嘴了....” 陈宴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去吧,将剩下之事办完!”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遵命。” “奴家这就告辞了.....” 秦瓷微微颔首,起身时斗篷下摆,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她应得干脆,转身时却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朱异,落在陆藏锋身上。 忽然勾了勾唇角,兜帽下的眉眼虽看不清全貌,那双眼却弯成了月牙,眼波流转间,竟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秦瓷对陆藏锋,极轻极快地抛了个媚眼,像带刺的玫瑰突然展露了柔软的蕊。 旋即身影如轻烟般掠过窗户。 陆藏锋一怔,摒弃那些杂念,看向陈宴,问道:“陈督主,你是如何将千面妖姬这等人物,都给收入麾下了呀?!” 江湖之上,有不少高手是鲜为人知的,比如他与朱异..... 但能位列十大高手之列,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陆藏锋不明白,如此人物竟也入这位明镜司督主的彀中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陈宴淡然一笑,执壶添茶的手未停,茶汤注入盏中,泛起细密的涟漪:“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本督最不缺的东西之一,恰巧就是银子!” 说得简单透彻点,就是砸银子,砸待遇,往死里砸! 世间万物都是有标价的。 那些说自己清高,拿不下的高手,只能说明砸的银子数目,还不够多...... 而且,这些声名显赫,刀尖上舔血的高手,在成名前想的是扬名立万,之后要得就是平安落地,安享富贵了。 刚好陈某人能提供这些。 “财可通神,故人诚不欺我也!” 宇文泽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叹为观止,感慨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兄能收千面妖姬,想必其他赫赫有名的高手,应该也拿下不少了吧?” 宇文泽对自家阿兄,还是极为了解的..... 要么不做,既然做了那就要做彻底! 绝不可能,仅仅只是砸一个千面妖姬而已..... 大概率十之八九都已经被砸下了!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意味深长道:“顺手之事!” 陈某人比谁都清楚,要往上爬,哪方面都不能有短板..... 尤其是能调动的高手战力,不可欠缺! 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陆藏锋眉头拧得更紧,忍不住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困惑:“可纵使千面妖姬能千变万化,也无法令游骋怀主动去杀常威那好友啊!” 他越说越觉得蹊跷。 那两人向来交好,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子失了心智,动了杀心,大打出手,最终一死一逃呢? 陆藏锋百思不得其解。 传闻中的南疆邪术有摄魂夺魄的功效,可传闻终究是传闻,不可能如此神乎其技吧? 更何况,从未听说千面妖姬,会什么邪术..... 陈宴指尖在案上,轻轻画着圈,炭盆的暖光映在他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所以,本督传了她一门,能蛊惑人心的术法.....” “再辅以酒中添加的药物,可摄人心魄!” 那所谓的术法,其实就是催眠术..... 但简单的催眠术,根本无法达到那种效果。 是故,陈宴又让云汐配制了能辅助的药物。 并在其中能增加了,可强化力量气血的功效,方便文弱的游骋怀能顺利杀人..... 至于两人在选姑娘的时候,能不能选中秦瓷不重要,反正中途可以易容去代替。 陆藏锋怔在原地,脑子里像有团乱麻突然被理顺,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 顿了顿,似是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定襄侯是独孤昭旧部,对他出手理所应当.....” “可那位小司马,不是哪边都不站吗?” 陆藏锋没记错的话,小司马游望之是两不相帮。 属于是典型的明哲保身。 陈宴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冽,像冬日湖面碎裂的冰纹。 他抬眼看向陆藏锋,目光锐利如刀:“中立就是原罪!” “哪边都不站,就意味着骑墙!” 中立看起来,的确是两不相帮,坐看风起云涌,云卷云舒..... 可却有随时可以倒戈的可能性! 这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无法容忍的..... “阿兄考虑得极是!” 宇文泽深以为然,认同地点头,沉声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容不得任何差池!” 试问谁去赌一个中立者的人品与信用呢? 必须要稳妥,杜绝这种隐患。 毕竟,上一个赌徒,姓曹名爽,夷三族,失大魏江山..... 身处斗争之中,便是非此即彼。 中立是两边都要杀的。 ~~~~ 夜。 定襄侯府。 管家老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垂花门,棉袍下摆沾满了雪泥,嘴里嘶声喊着:“侯爷,京兆府来人了!” “出大事了!” 常德正临窗看着外景,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闻言头也没回,淡淡道:“京兆府的人来了,能出什么大事?” “见过侯爷!” 衙役跟在管家老赵身后,行了一礼。 “免礼吧!” 常德不以为意,问道:“你们刘府尹派你们来本侯府上,是有何贵干?” “小人是来报丧的.....”衙役小心翼翼地如实说道。 “报丧?” 常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上来:“谁出事了?” “是贵公子....”衙役道。 “你说得是阿威?!”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常德头顶,再结合管家老赵的表情,一下子就猜出了是谁,厉声问道:“他怎么了!” “常威公子死在了红绡坊!” “你说什么?!”常德怒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衙役被吓了一激灵,战战兢兢地详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常德双拳紧紧攥成拳头,咬牙道:“走!” “去京兆府官署!” 第310章 刘秉忠拱火,定襄侯领兵闯小司马府 常德一身素袍,踏着未消的残雪,走进京兆府验尸房时,寒气几乎是从脚底,直接钻进了骨头里。 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与血腥味,他一眼就看见停在中央的那张木板床上,覆盖着白布的身影。 那是他的嫡长子,常威。 刘秉忠忙迎上前,刚要开口,却被常德挥手制止。 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直到站在床前,才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掀开了白布。 常威双目紧闭,脸上已没了往日的鲜活,脖颈处的伤口被草药简单处理过,却依旧狰狞。 常德僵立片刻,猛地跪倒在床前,双手死死抓住儿子冰冷的手腕。 那腕骨纤细,还是他手把手教着练剑时,握过无数次的模样。 “儿啊....我的阿威啊!”一声压抑许久的悲嚎终于从他喉咙里炸开,像受伤的野兽在绝境中嘶吼。“你睁开眼看看!” “是爹啊,爹来了,来接你回家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儿子的胸口,那里早已没了心跳,只剩下一片冰冷。 布满老茧的手抚过儿子的脸颊、眉眼,仿佛想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悲恸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刘秉忠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常侯爷节哀!”刘秉忠终于低声开口,声音艰涩。 “节哀?” 常德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与鼻涕,那双锐利的鹰眼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刘秉忠:“本侯节你姥姥个哀!” 顿了顿,歇斯底里地确认道:“刘秉忠,本侯问你,杀害阿威的是不是游骋怀!” 说着,从尸身旁撑起,一步步逼近,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人吞噬。 “是的。” 刘秉忠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快速说道:“案发之后,本府第一时间就,领人前去红绡坊勘察了现场......” “没有第四人的痕迹!” “鞋脚印完全吻合,也有目击证人!” 说罢,紧紧盯着常德,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那杀害我儿的凶手?”常德听完,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团烈火在里面燃烧。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案上,桌上的验尸工具瞬间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游骋怀畏罪潜逃了.....” 刘秉忠深吸一口气,说道:“本府已命人全场搜捕了!” “相信很快就能抓到,还令郎一个公道.....” “呵!” 常德冷哼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碴子,听得人头皮发麻,抹了把脸上的泪,眼神骤然变得狠厉如刀,死死剜着刘秉忠:“你京兆府还能从,小司马府拿人不成?” 顿了顿,又继续道:“接下来之事,就无需你刘府尹操心了......” 哪怕是用屁股想,都知道游骋怀会躲去哪儿。 而身为嫡次子,小司马游望之必定会死保他! 想要将其绳之以法,京兆府这些人可不够格。 还是得他常德自己来动手...... 刘秉忠见常德转身要走,忙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刻意的急切:“常侯,你可一定要冷静啊!” “千万不要冲动!” 他脸上堆着劝诫的神情,语气却像往烈火里添柴:“那可是小司马!” 再次着重强调了凶手父亲的身份。 果然,常德听完,胸腔剧烈起伏,猛地一拍廊柱:“旁人惧他游望之,我常德不惧!来人啊!” 候在门外的亲兵立刻应声上前。 “点兵!”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去小司马府缉凶!” 刘秉忠看着常德怒不可遏地发号施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上却还在假意劝阻:“侯爷,这......这太冲动了啊!” 常德却已懒得理,转身带着亲兵大步离去,寒风卷着他的怒喝声远远传开。 刘秉忠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缓缓收回了脸上的焦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人,咱们不再拦一拦吗?”张胤先走上前来,“定襄侯这样带兵冲过去,怕是要闹出大事.....” “拦什么拦!” 刘秉忠闻言,似笑非笑,玩味道:“我京兆府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 早在红绡坊之时,这位府尹大人就敏锐嗅到了猫腻..... 无论是不是陈督主的手臂,都不能去掺和,还不如索性直接就推波助澜。 刘秉忠已经摸出经验了。 ~~~~ 夜色已深,小司马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游望之枯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的狼毫笔悬在砚台上,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的墨迹。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强烈,开口对边上作陪的夫人,说道:“不知为何,今夜我有些心神不宁.....” 游望之坐立难安,总觉得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发生。 “老爷,许是近来你操劳过度了.....”夫人披着件素色披风,将桌上的一碗热参汤端起,声音柔得像初春的溪水,“好好休息些时日就好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咱游家自陛下开国以来,一直保持中立,能有什么大事,无需多虑!” 正说着,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棉袍上沾满了泥土,发髻散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不好了!” “定襄侯带兵围了咱们府!” “已经打进门来了!” “还叫嚣着要老爷您立刻交人!” 游望之手里的参汤“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瓷碗碎裂,热汤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猛地抓住管家的胳膊:“什么?!” “常德这厮要作甚?!” “走,去瞧瞧!” 常德踏着满地狼藉,直奔内院,猩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游骋怀,从石头缝里抠出来。 游望之跌跌撞撞地往前院赶。 穿过垂花门时,正撞见几个私兵将府里的护卫按在地上,他忙喝止:“住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是要治罪的!” 常德闻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提着滴血的佩剑大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游望之的心上,阴阳怪气道:“游望之,你他娘的终于出来了.....” “本侯还以为,你不敢见人呢!” 游望之被那股杀气逼得后退半步,强作镇定道:“常兄,咱们这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如此兴师动众来游某府上,是意欲何为啊?” 游望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想不明白,这位定襄侯又是抽的哪门子疯? “叫谁常兄呢!” 常德怒极反笑,厉声道:“老子可没你这个兄弟!”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儿子游骋怀杀了本侯的阿威,你管这叫无冤无仇?” “真有脸说得出口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常德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游望之心口。 游望之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廊柱上,喉头一阵发甜,却顾不得疼痛,捂着胸口,疑惑道:“两个孩子平日里,素来交好.....” “常侯,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哪怕不提两个年轻人的私交,单论自家骋怀的文弱,怎么可能杀得了身强体壮的常威? 常德冷笑,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抬起手来,指向庭院角落那口被火把照亮的薄棺:“本侯的阿威尸体,就在这里!” 两名私兵立刻上前,掀开了棺盖。 常威苍白的脸在火光下愈发清晰,脖颈处那道狰狞的伤口,像一条暗红色的蛇,盘踞在冰冷的皮肉上。 “京兆府也已经查的证据确凿,能有什么误会!”常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一步步走到游望之面前,“奉劝一句,赶紧将你窝藏的孽障交出来!” “别逼本侯动用武力!” 游望之猛地从震惊中挣脱出来,开口道:“常侯,我理解你的心情.....” “可骋怀并未回府啊!” “侯爷,都搜了.....”一名私兵头目快步从内院跑来,铁甲上沾着雪泥,单膝跪地抱拳道,“没有游骋怀的踪迹!” “藏得这么好?”常德闻言,冷笑连连,眼神中杀意更浓,“游望之,看来你是准备窝藏到底了!” 人都不在府中,我藏你娘啊!是听不懂人话吗?............游望之无可奈何,扯了扯嘴角,心中骂骂咧咧,却依旧平静劝道:“常侯你先冷静!” “好,很好!” 常德脸色铁青,目光骤然变得狠戾,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石桌上,桌角应声碎裂:“来人啊,将游望之的儿子们,都给本侯带过来!” 第311章 每隔一刻钟不交,就砍你一个儿子! 为首的私兵抱拳躬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慑人的寒芒:“侯爷放心,属下这就去搜!管他是在书房温书,还是在卧房躲着,片刻之内,定让他们一个个跪在侯爷面前!” 说罢,他一挥手,十余名私兵立刻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森冷的光。 他们脚步沉重地踏过青石板,朝着内院的方向涌去,靴底碾过落叶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旋即,内院方向已传来杂乱的哭喊与呵斥。 不过片刻功夫,那十余名私兵便押着几个身影回来了。 为首的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少年,被两名私兵反剪着双臂,嘴角还带着血迹,正是游望之的庶长子。 后面跟着几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再往后,是两个被士兵粗鲁地拎着后领的小童,其中一个怀里还紧紧抱着只布老虎,另一个不过四五岁,早已哭得喘不上气,被吓得连挣扎都忘了。 “咚”“咚”几声闷响,私兵们毫不留情地将几个孩子按在地上。 少年倔强地想抬头,却被人狠狠一脚踹在膝弯,硬生生跪了下去。 “爹!救我!” “孩儿好害怕!” 几个年幼的更是站不稳,直接被推倒在地,对游望之求救的哭喊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庭院。 游望之被两名私兵死死架住胳膊。 他挣扎着,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常德!” “你想做什么!” “不要伤及无辜之人!” 游望之奋力扭动着,鬓角的白发散乱下来,沾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常德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游望之,本侯向来是非分明,也信奉冤有头债有主!” 顿了顿,又继续道:“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游骋怀,本侯只要他为阿威偿命,绝不会祸及旁人!” 说着,竖起了一根手指。 常德并非是一个滥杀无辜之人。 从始至终都只想要游骋怀的狗命! 游望之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他浑身发颤,却死死盯着那排哭成泪人的儿子们。 他猛地转头看向常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动摇,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骋怀自从早上离府去太学后,从未回来过啊!” “我也不知道,他此刻身处何地!” 游望之不是不会权衡利弊,也不是不想交人..... 暂时舍游骋怀一人,就可保住剩下的儿子,这个选择傻子都会做! 可他拿不出人来啊! 常德扯了扯嘴角,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看来你是要嘴硬到底,死保游骋怀了.....” “好,好得很!” “我真不知道啊!”游望之喃喃地重复着,声音满是无奈。 游望之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字字句句都是实话,面前这武夫就是不相信呢! 常德似笑非笑,从一名私兵腰间抽出佩刀,反手将刀鞘扔在地上,寒光闪闪的刀刃直指游望之的儿子们:“姓游的,既然你执意窝藏不交,那本侯也要让你尝尝丧子之痛......” 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本侯耐心不好,每隔一刻钟不交,就砍你一个儿子!” 显而易见,常德就是在逼游望之,这个当爹的做选择..... 倘若他再继续固执,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让他也尝尝自己相同的痛苦! 游望之眼睁睁看着那刀刃离儿子越来越近,眼眶几乎要瞪裂:“你敢!” “你看本侯敢不敢!” 常德听乐了,梗着脖子,眸中闪过一抹狠戾,笑问道:“游望之,这个是你的庶长子,对吧?” 说着,持刀径直指向了人群中,最年长的那位。 游锡龄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爹.....爹!救我!”他猛地转头,视线穿过摇曳的火光,死死黏在游望之身上,声音里的哭腔几乎要将嗓子撕裂,“爹救我!爹!孩儿不想死!” “呜呜呜.....啊!” 哭声未落,常德眼中戾色一闪,竟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他冷笑一声,手腕猛地发力,高举的佩刀带着破空的锐响,如一道淬了寒的闪电劈落! “不——!”游望之撕心裂肺的吼声刺破夜空,却终究慢了一步。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红了青石板,也溅上了旁边幼弟惊恐的脸。 这位游氏庶长子甚至来不及再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泡,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空气瞬间凝固了。 其余几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却被私兵死死按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常德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刀刃上的寒光映着冰冷的侧脸:“游望之,现在知晓本侯敢不敢了?” “将这具尸身给小司马,好好瞧一瞧!” 真当他是在虚张声势? 旋即,两个私兵应声而动,将游锡龄的尸身,拖到了游望之的面前,悲恸道:“锡龄!” “常德,我儿锡龄并未参与,你怎能如此残忍!” “滥杀无辜!” 游望之的心头在滴血。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劈裂。 “哈哈哈哈!” 常德听着这番怒斥,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笑了许久,才缓缓收住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眼神却冷得像冰:“残忍的不是本侯,是你游望之!” “是你亲手害死了你的庶长子!” “倘若你说出了,将游骋怀藏在哪里,他又岂会死?” “常德,你要我说多少遍!骋怀从未回府!”游望之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戾是崩溃的哭腔,“我也没有窝藏过他,甚至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 可常德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拙劣的独角戏:“这嘴还真是硬啊!” “不过没事.....” “本侯有的是时间来陪你玩!” “直到杀到你愿意说为止!” 常德也想瞧瞧,究竟是他的刀硬,还是游望之的嘴硬..... 也不知道他的儿子数量,够不够砍的! “常德,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没有窝藏骋怀!” 游望之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你不都已经搜府了吗?” 常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长安那么大,你能藏人的地方多得是!” 无论游望之再如何说,常德都是认定了。 “侯爷,一刻钟到了!”私兵上前,开口道。 “游小司马铁石心肠,仅杀区区庶子,看来是不能让他改变主意的......”常德闻言,扫过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游氏子弟,似笑非笑。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常德,你想作甚!” “定襄侯,你别乱来!” 游望之听到这话,顿感大卫不妙,冷汗直流,歇斯底里大喝道。 私兵心领神会,狞笑着上前,一把薅住游启丰的后领,硬生生拖到常德面前,恭敬道:“侯爷,小司马,嫡长子带到!” 常德用靴尖猛踢游启丰的膝盖,迫使他跪下,随即缓缓转向游望之,嘴角噙着一丝残酷的笑意:“游望之,本侯并非是个嗜杀好杀之人......” “给你两个选择,是要文武兼备的嫡长子,还是要死保那平庸的嫡次子!” 说着,掂了掂手中的佩刀,刀刃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才肯相信!”游望之嘶哑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冥顽不灵!” 常德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瞬间褪去。 他看着游望之,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爹——!”游启丰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那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声音。 常德却像是杀红了眼,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提着滴血的刀,又走向下一个庶子。 一个,又一个...... 常德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手中的刀起刀落,鲜血染红了庭院的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些曾经鲜活的游氏子弟们,此刻接连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不要!”王肃终于从麻木中惊醒,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却被私兵死死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落下。 又是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衣襟上,烫得他心口剧痛。 “常德,我游望之与你不共戴天!”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像夜枭在坟地里哭嚎。 “真当本侯在与你虚张声势?” “本侯的耐心,已经几乎快耗尽了.....” 常德握着手中滴血的刀,沉声道:“再不说,就直接让李断子绝孙!” “哪怕骋怀真被我藏起来了.....” 游望之眸中满是恨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也绝不可能交给你的!” “常德,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他!” 游望之彻底破防,也是彻底地疯狂。 “好,你他娘真厉害!” 常德被激得目眦欲裂,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提着刀准备走向游望之仅剩的两个庶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死寂。 “侯爷!侯爷!”一名守在门口的私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明镜司的人来了!还有禁军!他们......他们把整个小司马府都给团团围住了!” 第312章 卡点挑唆拱火大师陈宴 “什么?!” “他们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常德僵在原地,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因杀戮而赤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府门方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絮。 禁军的调动需得大冢宰手诏,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难道游望之早有准备,暗中报了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 游望之方才那般绝望,显然是措手不及。 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侯爷......”身旁的私兵见他迟迟不动,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凑上前,声音里满是慌乱,“咱们眼下该怎么办?明镜司与禁军来了,硬拼肯定不行啊!” 私兵们也慌了神,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 他们不怕京兆府,可明镜司专查大案要案,手段狠戾。 禁军更是装备精良,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这些侯府私兵不过是螳臂当车。 “明镜司和禁军到了?!” “咱们有救了!” 那两个缩在角落的庶子本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此刻听到“明镜司”“禁军”这些字眼,脸上的恐惧早已被巨大的欣喜取代。 “听到了吗?” 游望之缓缓抬起头,满脸血污却眼神锐利,死死剜着常德:“是明镜司和禁军来了!” “你没机会了,死期也不远了!” “今生今世都别想替你儿子常威报仇!” 说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常德本就被明镜司和禁军的出现,搅得心烦意乱,此刻被游望之这番话戳中痛处,顿时怒火攻心。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游望之,胸腔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在此之前,本侯能先砍了你!”常德怒吼一声,再也顾不上即将入内的禁军与明镜司绣衣使者,举起佩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游望之劈了过去! 刀锋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指游望之的头颅,势要将这个混账东西劈成两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忽然从院门外破空而来,“咻”的一声,精准地射在常德手中的刀背上! “当啷”一声脆响,巨大的力道,震得常德虎口剧痛,佩刀应声脱手。 “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插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兀自颤动。 常德踉跄着后退两步,又惊又怒地望向院门方向。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衣袍、腰悬玉带的年轻男子站在火把深处,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牛角弓,箭已回弦,眼神冷冽如冰。 他身后的绣衣使者齐声喝道:“督主!” 来者正是明镜司督主,陈宴。 陈宴将弓随手丢给朱异,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常德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常侯,此事你做得过了!” “你们看!” “是陈宴大人!” “来的是陈宴大人!” 院中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下人们,本以为今晚定是难逃一劫,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中却有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了来的是谁! 差点激动得跳起来。 这一声喊像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在仆役堆里激起了涟漪。 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恐惧渐渐被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 他们虽只是下人,却也知道明镜司的分量,更知这位陈督主可是不畏权贵的当世青天,为民做主的好官! “我当是谁呢?” 常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颤抖的指尖,缓缓直起脊背,努力摆出几分侯爷的架子:“原来是明镜司陈大督主啊!” “你来得还真是迅速!” 说罢,还理了理被血污弄脏的衣襟,仿佛方才那个挥刀欲杀人的疯魔不是自己。 “正是本督!” 陈宴颔首,面无表情,沉声道。 他抬手,指了指满地的尸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得人耳膜发颤:“常侯,大周有律法,杀者偿命......” “你这率私兵闯府,滥用私刑,还杀害了这么多人,罪名可不小啊!” 陈宴的眸中,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兴奋。 地上横陈的尸体,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这比他设想中的结果更好。 这征战出身的军侯武夫,还真是冲动莽撞! “那又如何?”常德抬眼看向陈宴,眼底的慌乱早已被偏执取代,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陈督主,本侯为自己儿子讨回一个公道,难道有什么错吗?” “我儿子死了!被他游望之的儿子一刀割了喉咙!”常德猛地指向棺中的常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我不过是替他讨回公道,有什么错?!” “常侯,命你的私兵放下武器吧!” 陈宴依旧是面无表情,沉声道:“不要将事态进一步升级.....” “不可能!”常德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要滴出血来,“在抓住游骋怀之前,本侯绝不可能收手!” 做都做了,人都杀了,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爱子之仇,必须要报! 就在这时。 禁军统领赵良弼大步流星地走进院,甲胄上的铜片在火把下闪着冷光,走到陈宴身侧,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陈督主,外边的定襄侯府私兵,已尽数被缴械控制.....” “有劳了!” 陈宴颔首,回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和血泊,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常侯,此次大冢宰派了两千禁军前来,你身后的这些私兵,都是随你多年浴血奋战的兄弟,真要继续负隅顽抗,置他们的性命于不顾吗?” “你为大周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勋劳,真就不要身后之名了吗?” “此事最后定性,是不是平叛,全在常侯你的一念之间!” 常德看着那些忠心耿耿的私兵,又看看陈宴身后严阵以待的绣衣使者与禁军,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终于被一丝理智压了下去。 “我.....”他犹豫了。 陈宴见状,继续趁热打铁道:“今夜死的人够多了,不要再徒增杀孽了!” “陈督主,倘若本侯放下兵刃,不再抵抗,束手就擒.....”常德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不甘,“你可否保他们性命?” 陈宴的话彻底瓦解了,常德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不能不顾兄弟们的性命,以及自己的身后之名! 如果背上叛逆之名,那整个常氏一族,都将因他的冲动而没落...... “当然!” 陈宴淡然一笑,振振有词道:“这些勇士都为大周流过血,拼过命,又忠心可嘉,大冢宰定会宽恕的......” “好。” 常德叹了口气,眼中的挣扎已被决绝取代,缓缓抬手,声音沙哑却清晰:“放下兵刃!” 私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敢违逆主子的命令,纷纷松开手。 佩刀“哐当哐当”地落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像是一场无声的投降。 “都拿下!” 陈宴见状,招了招手:“带回明镜司关押!” “遵命。” 绣衣使者们立刻上前,将侯府私兵一一捆缚,并向外押去。 游显拿出早已备好的玄铁镣铐。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手腕时,常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反抗。 “咔哒”两声脆响,镣铐锁死,沉重的力道,拖着他的手臂往下坠。 “走吧!”绣衣使者沉声说道,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常德的脚步有些踉跄,或许是方才挥刀时用尽力气,或许是此刻心如死灰。 他没有看周遭的狼藉,也没有看那些或恐惧或麻木的目光,视线始终黏在那口薄棺上,仿佛要将儿子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常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后,游望之才缓缓从地上撑起身子。 他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痛,可看着满地孩子的尸体,那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踉跄着站直,目光越过狼藉,落在陈宴挺拔的身影上。 “陈督主,多谢了!”游望之嘶哑得不成样子,混着浓重的鼻音,“若非你来得及时,恐怕游某这一家老小,都要遭常德的毒手!” 陈宴看着那感激涕零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玩味。 他缓步走到游望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小司马,若是本督受这等奇耻大辱,还被当面杀了这么多儿子,是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的!” “陈督主所言极是!” 游望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扫过院外漆黑的夜色,意味深长地道:“小司马以为,定襄侯敢如此胡作非为,是仗了谁的势?” “又是谁给的底气,敢让他根本无惧后果?” 第313章 没有选择余地的游望之 “独孤昭!”游望之的声音里淬着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咱们那位老柱国的心腹旧部!” 他想起了庶长子游锡龄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想起嫡长子游启丰临死前那声凄厉的“爹”。 想起那些尚未成年便化作尸体的孩子。 更想起常德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 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正是独孤老柱国给了,定襄侯不顾一切肆意妄为的底气与勇气......” 顿了顿,又轻笑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带着冰冷的蛊惑:“而且有他在,无论定襄侯犯下多大的罪孽,最后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满院的冤魂,恐怕皆难以昭雪瞑目!” 说罢,陈宴俯身,捡起地上一片染血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又轻抛扬起。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游望之的心上。 不可否认,这是挑唆,是火上浇油,却也是实话! 以这位老柱国的性格,必定会死保,哪怕常德差点屠了小司马府满门! “独孤昭在一日,常德就不会血债血偿!”游望之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咬牙切齿道。 旋即,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眼中血丝迸裂,沉声道:“可骋怀终归是杀了常威.....” “我不占理啊!” 说着,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再次嵌进掌心的旧伤里。 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恨意依旧翻涌,却多了层密密麻麻的焦躁。 他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网里,明明仇人就在眼前,却被那层“不占理”的薄纱挡着。 稍一动作,便会被独孤昭利用这一点做文章! 想要报复,想要死磕,却有先天的弱势。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像在棋盘旁静观其变的弈者,终于落下关键一子:“谁又能证明令郎杀了人呢?” “常威的尸身在这里,京兆府也.....” 游望之下意识举起手,指向了被侯府私兵抬来的棺椁,里面还躺着咽了气的常威。 只是话还未说完,脑中却剖析出了,陈宴言语中的深意,试探性问道:“陈督主,你这是何意?!” 同时,一个大胆的念头,也浮现在了游望之的心上...... “本督能帮小司马,解决掉这个后顾之忧!” 陈宴似笑非笑,语气中却更添几分玩味,并未卖关子,直接说道:“杀常威的绝不是令郎!”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游望之头顶,他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陈督主,你真的可以?!”游望之的声音都在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股狂喜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只要游骋怀的罪名能洗清,他的复仇则是名正言顺,再无阻碍...... 到那时,独孤老柱国和常德便是残害忠良的凶手! 想到这里,游望之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当然!” 陈宴微微颔首,斩钉截铁地给出肯定答复。 顿了顿,又继续道:“法律条文的解释权,在本督手中.....” “刘府尹大人也是个聪明人!”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毋庸置疑,在陈大督主这里,游小司马所有的担忧顾虑,都不存在一点儿问题。 刘秉忠敢不配合吗? 只是已经控制京兆府这种话,不好直说而已! 可这份狂喜还没持续多久,游望之就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试探性地开口道:“游某不怀疑督主的手腕.....” “咱们此前并无交情,只是督主你为何要对游某,如此相帮呢?” 对于这位年轻的明镜司督主,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游望之是相信的..... 毕竟,他的背后是大冢宰,他此前的事迹,足以证明有这个能力。 但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 他凭什么帮自己,来雪中送炭呢? 陈宴的嘴角微微上扬,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照得清晰。 “小司马都这么问了,那本督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想必小司马也听闻过,两位老柱国联合本督那位不成器的父亲,一次又又一次的做局,想置本督于死地吧?” 这话直白得近乎赤裸,没有半分遮掩。 陈宴的坦然让游望之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对方会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干脆利落的摊牌,喃喃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顿了顿,又继续道:“督主,不是想帮游某,而是想借游某的手,去对付独孤昭!”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阴谋,也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算计,只是最直接的利益交换。 你要复仇的人,恰好也是我要对付的,大家都有共同的目的,那便正好联手! “正是。” 陈宴承认地极其坦荡,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问道:“那不知小司马,可愿接受本督的帮助呢?” “哈哈哈哈!” 游望之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淌进嘴里,又咸又腥:“督主,游某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纵使被当成刀,纵使被利用,但无论如何也要报仇! 游望之看着满地的血污,看着那些死去的儿子们,眼中的犹豫瞬间被决绝取代。 不管陈宴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能让仇人血债血偿,哪怕是与虎谋皮,他也认了!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合作愉快!” 陈某人笃定这位小司马,没有理由拒绝..... 这是他能报仇的唯一完美选择! ~~~~ 翌日。 长安。 太极殿内,梁柱巍峨,朱漆斑驳处透着经年的威严。 殿顶悬着的鎏金蟠龙灯尚未点亮,晨光从殿门两侧的窗棂斜射进来。 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灰尘混合的味道,肃穆得近乎压抑。 文武百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动。 “听说没,昨夜长安可不太平.....”司仓大夫邓孝儒缩着脖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眼神却不住往夏官府那群人身上瞟,“游骋怀杀了定襄侯嫡长子,定襄侯直接提兵去小司马府,砍得游望之的儿子,只剩下了两个!” “定襄侯真是率性而为的性情中人啊!”司木大夫苏让闻言,忍不住感慨道。 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不是说游骋怀杀了常威,其实是谣传吗?”司约大夫阴寿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对啊!”御史中丞长孙览捏着胡须,眉头微蹙,“而且就游骋怀那文弱身板,能杀得了军侯嫡长子?”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常威的武艺,可不俗啊!” 游骋怀杀了常威,根本就不符合逻辑常理..... 那一身武艺是白练的? “京兆府勘察了现场,说是那俩人遭了刺客,一死一失踪.....”阴寿颔首,说道,“定襄侯却误以为,失踪的游骋怀杀了他的嫡长子!” 邓孝儒还想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却听得苏让朗声道:“你们看那边!” 只见游望之一身粗麻布的素服,衣料粗糙得磨人,与周遭官员身上的锦缎官袍格格不入。 他眼下乌青,发丝凌乱,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全然没了往日身为高官的体面。 活脱脱一副家破人亡后的哀戚模样。 “这游小司马怎么穿着素服就来上朝了?!” 殿内原本嗡嗡的议论声便骤然停滞,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震惊。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拉长了调子的唱喏: “陛下到——” “大冢宰到——” 话音未落,只见一群内侍簇拥着一位身着龙袍的少年走进殿来。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色尚带稚气,眼神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拘谨,正是当朝小皇帝宇文俨。 他走到龙椅前,在太监的搀扶下略显笨拙地坐下,双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 随其后的,是身着紫袍玉带的大冢宰宇文沪,不紧不慢地走到龙椅正下方的那座特制御座上坐下。 那御座虽比龙椅矮了半尺,却铺着与龙袍同色的明黄锦缎,彰显着其凌驾于百官之上的权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冢宰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与千岁的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游望之挺直了微驼的脊梁,一步步朝着殿内走去,最终落在龙椅下方的空地中央,缓缓跪下,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臣要参卫国公独孤昭,指使定襄侯常德,胡作非为,蔑视王法,滥杀无辜!” 第314章 参独孤昭而非常德,死咬老柱国 游望之这一跪,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群臣脸上的震惊毫不掩饰,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前列的老柱国——独孤昭此刻正端着朝笏,脸色铁青,手指却在朝笏后微微颤抖。 “不是,这怎么又变成,独孤老柱国指使了?!” 苏让、长孙览等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不明所以。 他们猜到了,又没有完全猜到..... 这上来就是王炸啊! “老夫指使阿德做的此事???”独孤昭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铁青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心中诧异道。 饶是以独孤昭的定力,亦是满脸问号。 什么叫他指使的? 连本人自己都不知道..... 而且,他在得到消息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带人去阻拦了,只是明镜司与禁军却快了一步! “游望之这是失心疯了?!” 身在独孤昭身旁的赵虔,亦震撼不已,直直地盯着素衣跪地的游望之,心中惊叹道:“怎么可能是独孤指使的?!” 命旧部公然去闯府屠杀,还被抓了个正着..... 这种愚蠢至极之事,他赵虔都做不出来! 老独孤多精明一人,怎么可能呢? 这是被刺激疯了吧? 龙椅上的小皇帝宇文俨,手指蜷缩在龙纹扶手里,指尖冰凉。 他偷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宇文沪,见对方依旧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显然没有开口的打算,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威严:“游卿,你说的可属实?” “卫国公乃是大周柱石,功勋老臣,容不得肆意诬蔑!” “陛下,微臣所言千真万确!”游望之猛地向前膝行两步,重重叩首在青砖上,额头撞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直到渗出血迹,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昨夜,微臣十一个孩子,被定襄侯杀得只剩下两个,还有一个失踪!” “他们中的大半,可连十岁都没有啊!” 站在前列的几位老臣率先垂下了眼帘,指尖微微发颤。 他们中不少人家里也有稚子,心头像被针扎般发紧。 “八个儿子啊......”有人在队列中低低呢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便是有血海深仇,也不至于对稚子下手啊.......” “独孤老柱国与定襄侯可真狠!”此前看热闹的苏让,都不由地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沉声道,“竟连稚子都不放过......” 群臣间的窃窃私语渐渐多了起来。 先前的震惊已化作浓浓的忌惮。 皆是心有余悸..... “信口雌黄!” “胡言乱语!” 独孤昭踉跄着上前一步,指着游望之的鼻子,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虬龙:“老夫何曾指使定襄侯,做过此等事?” 言语之中,满是被冤枉的愤懑。 不可否认,常德的确杀了游望之那么多的儿子,这是事实..... 但他娘的问题在于,自己从未指使过啊! 连暗示都没有! 这是赤裸裸将屎盆子往他头上扣了! 游望之不慌不忙,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血污与泪痕交织的脸上,尽是嘲讽:“独孤老柱国,您这是敢做不敢认吗!” 他撑起身子,素服上的血渍蹭在青砖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红痕:“若非有您老人家的授意,他定襄侯敢直接领着麾下私兵,冲到下官府上杀人吗!” “擅动兵戈,闯府杀人,如此肆意妄为.....” 阴寿眸中满是深邃,低声道:“如果背后无人指使,借定襄侯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长安这般乱来!” 这是哪儿? 这是长安,天子脚下,大周京师...... 那般有恃无恐,傻子都能看出来,背后是有人撑腰! 定襄侯是谁的嫡系心腹,是谁在给他撑腰..... 真的好难猜啊! “也是。”长孙览等人闻言,深以为然,不由地认同点头。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阿宴这小子,是怎么弄出这般好戏的?” 站在群臣之列的大司马宇文橫,捻着胡须,目光在王肃与老柱国之间来回逡巡,心中暗笑道。 这一步步,环环相扣,既把独孤昭架在了火上烤,又让游望之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偏偏还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嘴角好几次要扬起来,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只那微微颤动的眉梢,泄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此刻见对方被游望之逼得进退两难、颜面尽失,宇文橫心中畅快,却又刻意摆出一副凝重的模样。 时不时还对着独孤昭的方向摇下头,仿佛在感叹“堂堂老柱国怎能做出此等事”。 “陛下,得亏禁军与明镜司来得及时.....” 游望之趁热打铁,血泪交织的脸正对着龙椅上的小皇帝宇文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泣血的恳切:“否则,微臣一家老小都得,遭独孤老柱国毒手!” “定襄侯是冲着灭门来的啊!” 说罢,重重叩首,额头的血与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狠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独孤昭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也急忙转向龙椅,对着小皇帝宇文俨深深一揖,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陛下,游望之是失心疯了!” “休得听他胡言乱语!” 游望之猛地抬起头,额上的血混着泪水淌下来,却死死瞪着老柱国,声音因愤怒而发抖,眼中的恨意几乎快要溢出来,却字字清晰:“陛下,微臣没有疯!” “卫国公是想借此撇清责任!” 游望之很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必须要咬死这位老柱国。 独孤昭盯着游望之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满是被冤枉的愤懑,却又带着几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克制。 他缓缓直起身,拂了拂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如炬地看向游望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小司马,你口口声声说定襄侯,是老夫指使的.....” “那老夫如此行事的动机在哪儿?”独孤昭一字一顿地质问,声音平静了许多,却更显压迫。 退一万步说,纵使阿德是他独孤昭指使的..... 那缘由呢? 总不能是闲的没事,凭空想针对吧? 没有动机,游望之的指控就站不住脚。 “没错!” 赵虔闻言,敏锐地抓住机会,当即接过话茬,站了出来,指向游望之,厉声道:“你与独孤老柱国之间,可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他那么做的动机何在!” 奇了怪了,宇文沪怎么坐那儿,一直都不说话...........宇文俨看着争吵不休的双方,余光瞥向了今日沉默不语的宇文沪,疑惑不已,心中嘀咕一句后,开口道:“是呀!” “游卿,你二人无冤无仇,独孤老柱国没理由那么做......” 小皇帝的注意,更多的依旧停留在大冢宰身上。 要知道平日里的朝政上,他可是连插嘴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 反常! 太反常了! 但以宇文俨的脑子,又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游望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像是豁出去一般,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陛下有所不知,独孤老柱国此前,曾私下拉拢过微臣,被微臣不留情面的拒绝......” “是故怀恨在心,要铲除异己!” 这种事也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独孤昭一怔,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种荒谬的错愕取代,面色铁青地呵斥道:“放屁!” “血口喷人!” “这是赤裸裸的诬蔑中伤!” 承认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可无论独孤昭如何竭力否认,群臣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拉拢不成便找借口痛下杀手,这等手段令人胆寒啊! “老柱国,你说下官是诬蔑,是在构陷.....” 游望之看着独孤昭气急败坏的模样,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狡黠,随即又被浓重的悲愤掩盖。 他缓缓站起身,素服上的血渍,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光,声音却陡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那您老人家敢当着陛下与大冢宰,当着衮衮诸公的面,对天发誓,说从未拉拢过下官吗?” 第315章 【二合一】游望之的惊天之举 独孤昭猛地回过神,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般粗喘几声。 他猛地甩开颤抖的手,指着游望之的鼻尖,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是在胁迫老夫?!” 独孤昭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司马竟会如此出招..... 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这般失态过! 游望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双浸着血丝的眼睛再度锁定独孤昭,声音里淬着冰碴子:“独孤老柱国,您老人家是不愿,还是不敢!” 他素服上的血渍,在晨光里愈发刺目,字字掷地有声:“又或者是心虚!” “陛下,大冢宰,朝廷诸公都在瞧着您呢!” 说着,双手抱拳,从上至下扫过。 眼中悲愤翻涌,却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锋芒。 这声质问像块巨石砸进死水,殿内群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独孤昭身上,带着探究与审视。 独孤昭被这连珠炮似的逼问堵得喉头哽咽,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够了!” 一声沉雷般的怒喝突然炸响,赵虔猛地踏出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跪在地上的游望之,语气里满是不屑:“游望之,摆清你的位置,卫国公乃是大周柱国,你不过是夏官府,区区一个小司马而已!” 说罢,重重哼了一声,是说不出的轻蔑。 赵虔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游望之算什么东西? 也敢对老独孤咄咄逼人? “怎么?” 宇文橫见状,满脸不悦地走了出来,注视赵虔带着几分冷冽:“赵老柱国是瞧不上夏官府?” “还是瞧不上本王这个大司马?” 这既能抓住话柄,痛踩两位老柱国,又能作为主官,替下属出头..... 如此完美且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之上,指指点点、重拳出击的机会,宇文橫又怎会放过呢? 随着大司马站了出来,夏官府一众属官,皆是齐齐侧目怒视赵虔。 “老夫绝没有这个意思!”赵虔见状,深吸一口气,急声辩解道。 言语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方才一时着急替老独孤出头,失了分寸,竟被宇文橫那厮抓到话柄,抬到了“蔑视夏官府”的层面。 以赵虔的势力地位,无惧归无惧,可若真惹得夏官府上下不满,也是一件棘手的麻烦事..... “是吗?”宇文橫似笑非笑,玩味反问。 “赵老柱国,举头三尺有神明.....” 游望之凝视着赵虔,抬起手来,向上指去,厉声道:“无论下官是小司马,又或者仅是一介草民,都有申诉冤屈的资格!”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对向了独孤昭,凛然道:“所以,独孤老柱国您敢发誓吗?” “否认得了这个动机吗?” 游望之的话术,字里行间皆是套路。 将拉拢不成心生恨意,与致使定襄侯常德的动机,巧妙画上了等号,以偏概全,混淆视听..... 结果偏偏他说得每个字,都还是事实,根本无法辩驳。 因为拉拢是切实存在的! “......” 面对游望之的步步紧逼,独孤昭陷入了沉默,没有任何的表态。 殿内的沉默被一阵压抑的骚动打破。 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窃窃私语,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很快便蔓延开来: “老柱国这模样......怕是真有其事吧?” “独孤老柱国别说发誓了,连话都不敢接......” “恐怕小司马说得都是真的!” “嘘,小声些!没看见两位老柱国的脸都黑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群臣交头接耳的动作也愈发明显。 有老成持重的官员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其中利弊。 与柱国府交好的人面露焦急,却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逼得不敢出声。 更有不少年轻官员眼中,闪着探究的光,看向老柱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独孤昭听着耳边嗡嗡的议论声,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喝止,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沉默,在旁人眼里,早已成了“心虚”的铁证。 纵横天下几十年,何曾如此狼狈过? 游望之突然重重跪倒在金砖上,膝盖撞地的闷响压过了殿内的议论声。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猩红的绸布在晨光中刺得人眼晕——竟是一封血书! “陛下!”游望之双手高举血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泣血般的悲愤,“这上面有微臣的冤屈,以及卫国公通敌叛国,残害忠臣,构陷贤良的罪行!” 他抖着手臂展开血书,暗红色的字迹蜿蜒如蛇,触目惊心:“还请陛下御览,扫除奸佞!” “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旋即,将血书向前一送,猩红的绸布,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群臣死死盯着那封血书,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这是要拉着老夫一起死啊!” “游望之疯了吗?!” 独孤昭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根根分明,像是要挣破皮肤的束缚。 他死死瞪着那封血书,眼球突出,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这哪是什么伸冤告御状啊? 这他娘是想拉着自己一起玉石俱焚啊! 血书都出来了,宇文沪怎么依旧是稳如泰山,没有要掺和的意思..........宇文俨目睹这一幕,眉头紧蹙,转头看向御座上的宇文沪,却自始至终都端坐不动,指尖依旧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仿佛殿内这场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关系。 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震惊,也没有疑虑,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宇文俨斟酌再三后,才选择开口,沉声道:“游卿,卫国公乃是国之重臣,倘若仅凭你一封血书,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朕就轻信,天下人会怎么看?” “会如何议论?” 龙椅上的小皇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实则他并不是,想要帮两位老柱国,也不是看不到游望之的冤屈...... 而是不想打破权力,打破朝堂现有格局,更不想让宇文沪一家独大! 再放任游望之继续下去,那独孤老柱国的威望,必将受到巨大的冲击。 “呵!” 独孤昭冷哼一声,心中暗道:“游望之低估了,这小皇帝想要制衡的心.....” 小皇帝打得什么算盘,他一眼就瞧出来了..... 死了多少人不重要,有多少冤屈也不重要,制衡最重要! 游望之捧着血书的手剧烈颤抖,猩红的绸布几乎要从掌心滑落。 “陛下,您这是连微臣的血书,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就直接偏帮卫国公了吗?”他猛地拔高声音,带着泣血般的质问。 言语之中,颇有几分哀莫大于心死。 “大胆!” 一声尖利的呵斥骤然响起,宇文俨身边的贴身太监,猛地踏出一步,尖细的嗓音里满是怒意,“游望之,你是怎么敢对陛下这般讲话的!” “此乃大不敬之罪!” 那太监虽身形瘦小,此刻却梗着脖子。 只言片语间,就扣上了几顶大帽子。 游望之缓缓直起身,高举血书的手臂陡然垂下,猩红的绸布无力地搭在手腕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那双先前还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连血丝都仿佛褪去了颜色。 “太祖啊,如今是有冤无处可申!” “您的老臣来见您了!” 一阵凄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游望之笑声戛然而止,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盘龙金柱。 “小司马他....他要做什么?!” 阴寿等诸臣见状,面面相觑,声音颤抖。 “不好!” 独孤昭闻言,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他是要.....” 话还未说完,就只见游望之朝着金柱狂奔而去。 速度之快,连旁边想要阻拦的侍卫,都来不及反应。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殿内炸开,游望之的额头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金柱上。 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素服上,与先前的血渍融为一体,触目惊心。 “护驾!” 太监扯着嗓子,尖锐地大喊。 “小司马!” “小司马!” “小司马!” 群臣反应过来,连连惊呼。 “游望之撞柱了?!” “他连命都不要了?!” 宇文俨目睹这一幕,整个人缩在龙椅上,错愕不已,心中惊叹道。 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谁能想到这小司马竟能如此疯狂? “独孤老柱国与陛下竟逼得堂堂小司马,以撞柱自尽来换取一个沉冤昭雪的机会?” “倘若他日身处如此境地的,不再是小司马,而是我呢.....” 殿上群臣也在目睹这一幕后,开始在心中默默地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 只觉无比胆寒。 毕竟,小司马都尚且如此,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还没小司马的官位高。 他人如果祸临己身...... 一夏官府属官颤抖着伸手探向游望之的鼻息,见还有微弱的气流,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被那满脸的鲜血惊得心头一紧:“小司马还有一口气!” “小司马还没死!” “快!快传太医啊!”宇文俨闻言,猛地回过神来,嘶吼着转头看向殿外,声音里带着哭腔与急迫。 小皇帝是真的慌了。 纵使再蠢也知道,如果真让游望之死了,史书会如何写他这个皇帝...... 旋即,太医进殿,将这位头破血流却一息尚存的小司马,抬下去医治。 天官府大御正商挺突然出列,对着龙椅重重一叩:“臣商挺,恳请陛下彻查真相!” “臣裴洵,恳请陛下彻查真相!”紧接着,天官府纳言裴洵出列,声音铿锵。 这两声请愿像是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群臣积压的情绪。 “臣韦见深.....” “臣柳朝明.....” “臣侯莫陈沂.....” “臣于玠.....” “臣王铮.....” “臣豆卢苌.....” “臣寇荣定.....” “臣贺若弼......” ...... 一声声请愿接连响起,从起初的零星几人,渐渐汇成声势浩大的浪潮。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笔直,异口同声地喊道:“恳请陛下彻查此案!” “宇文沪的人,还真会抓机会落井下石!”独孤昭心头一紧,咬牙切齿。 “这.....”宇文俨见状,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直保持沉默的宇文沪,终于缓缓抬手,示意群臣安静,开口道:“诸公以为此案,由何人来审理才妥当?” “臣保举明镜司陈督主!”御史中丞长孙览站了出来,郑重朗声道。 “陈督主向来大公无私,秉公执法!”阴寿深以为然,附和道,“臣也保举陈督主!” “臣附议!” “臣也保举.....” ...... 长孙览的保举,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朝皆是对陈宴的保举之声。 宇文沪指尖微顿,随即淡淡颔首,替小皇帝做下了决定:“既然陈督主众望所归,那就移交明镜司来审理吧!” 第316章 陈督主,独孤大哥是冤枉的! “原来如此!” “宇文沪一直在等的是这个......” 宇文俨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了,下意识地抓紧龙椅扶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直到此时此刻,这位小皇帝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大冢宰堂兄为何之前保持沉默? 就是在等这个一锤定音的时机。 偌大的长安,有人不知道那陈宴是谁最忠实的走狗? 宇文沪转头看向宇文俨,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王如此安排,陛下以为如何?” 听着这象征性的询问,宇文俨皮笑肉不笑,咬牙道:“大冢宰安排的甚为妥当,就这么办吧!” 他这个政不由己出,又无军权的皇帝,有否决的资格吗? 纵使再不甘被摆布,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还得赔笑脸..... 小皇帝心中恨啊! “陛下圣明!” “大冢宰圣明!” 两声山呼几乎同时响起,在殿内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姿态恭敬无比。 一声声“圣明”滚过金砖地面,带着不同的心思,却都显得无比恳切。 宇文俨坐在龙椅上,听着那声“陛下圣明”,只觉得脸上发烫。 这“圣明”二字,来得如此勉强,倒像是对他方才妥协的嘲讽。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大冢宰堂兄,见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对这山呼海啸般的称颂毫不在意,心里那点别扭又深了几分。 宇文沪缓缓抬手,示意群臣起身,又转头看向面色黑得出奇的独孤昭,声音平淡无波:“独孤老柱国,本王相信以陈督主的品行,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陈宴的品行?最会颠倒黑白的就是那小子了...........独孤章闻言,心中冷笑连连,阴阳怪气地回道:“老夫也相信,陈督主会还老夫一个清白!”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小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见殿中事了,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声宣告,像是给这场风波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 午后的阳光斜斜掠过明镜司的高墙,将大牢的石阶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陈宴一身玄色常服,仅带了朱异一人,独自走进潮湿阴冷的牢房区。 铁链拖地的“哐当”声,与犯人的低吟在甬道里回荡。 他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牢房。 牢门后,被关押的定襄侯常德正背对着门口,坐在草堆上。 昔日锦袍玉带的贵气荡然无存,身上的囚服沾着污渍,发髻散乱,却依旧维持着脊背挺直的姿态。 “常侯,咱们又见面了.....”陈宴伫立门前,淡然一笑,开口道。 常德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宴身上时,波澜不惊,笑道:“看来朝廷已将审理之权,移交给陈督主你了.....” “不过也是,以陈督主你的威望,的确是不二人选!” 定襄侯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常侯.....”陈宴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没错,陛下已下诏,命本督全权署理此案!”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陈宴提着个油纸包与酒坛走了进去。 油纸被汤汁浸得微微发亮,一股醇厚的酒香混着烧鸡的油香,瞬间驱散了牢里的霉味。 “好香!”常德鼻尖动了动,抬眼看向那油纸包,眉梢挑了挑,“是烧酒与烧鸡!” 他一天一夜没有进食,早已饥肠辘辘了..... “本督在来的路上,特意去朱雀大街买的.....”陈宴将油纸包放在地上,解开绳结,露出油光锃亮的整只烧鸡和一坛封口的烧酒。 他拿起酒坛,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来尝尝!” “怎么?” 常德打量着那烧鸡与烧酒,调侃道:“这就是本侯的断头饭了?” 说罢,却没有任何犹豫,撕下一只鸡腿,径直啃了起来。 油汁顺着嘴角流下,他却毫不在意,嚼得津津有味。 “常侯真会说笑!” 陈宴丝毫不嫌草堆脏,席地盘腿坐下,拿起坛子给自己斟了一碗酒,玩味道:“想吃断头饭还早呢!” “哈哈哈哈!” 常德啃完最后一块鸡皮,用油乎乎的手背抹了把嘴,将骨头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拿起酒坛又灌了两口,才抬眼看向督主,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陈督主,本侯很好奇,你这不仅不上刑,还送美酒烧鸡的,是打算做些什么?” 这里是明镜司,可不是什么食肆酒楼。 面前的是明镜司督主,不是什么善人..... 他又能有那么好心? “来与常侯聊聊.....” 陈宴放下酒碗,淡然一笑,指尖在碗沿轻轻敲击着,声音平静无波:“顺带讲讲今日朝上发生之事!” 常德晃了晃酒坛,酒液在坛子里荡出圈圈涟漪:“想必是游望之那是上殿参本侯,独孤大哥力保本侯吧?” 俨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对于这些事,常德是早有预料的..... 毕竟,游望之那厮被自己,砍了那么多儿子后,还活下来了,能不报复才是有鬼了! 而且大哥必定死保,殿上恐怕发生了激烈的舌战..... “常侯说对了一半!” 陈宴闻言,似笑非笑,轻轻摇了摇手指,意味深长道。 “什么意思?” 常德顿住,双眼微眯,注视着陈宴。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受控制地在心头升腾。 “小司马的确是参了......” 陈宴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参的不是你,而是独孤老柱国!” “你说什么?!” 常德正把玩着空酒坛,猛地僵住动作,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得是全然的诧异。 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宴不慌不忙,详述了一遍今早太极殿上,所发生的一切,其中也包括游望之撞柱..... “诬蔑!” 常德又惊又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坛边缘:“狗娘养的游望之,那就是赤裸裸的诬蔑!” “领兵闯府,杀人威胁,分明是本侯所为,与独孤大哥何干!” “他从始至终都不知情的!” 牢房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 常德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风波的核心,却没想到,游望之那王八犊子竟攀咬上了独孤大哥..... “这不重要!” 陈宴耸耸肩,笑道:“重要的是,如今朝野上下,都认为你是受独孤老柱国所指使,前去借机寻衅报复小司马的!” 真正的事实,究竟是怎样的,眼下已经没人关心的..... 关键朝野百姓都是这么认为的! 也不枉陈某人精心设计这么一局,并让小司马殿上撞柱,钉死独孤昭....... “游望之真是个混蛋!” 常德猛地将空酒坛砸在地上,“哐当”一声碎裂声在牢房里炸开,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胸膛剧烈起伏,先前的诧异早已被怒火吞噬,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戾气。 陈宴推开挡在身前的朱异,不徐不疾开口道:“所以,本督要查的不仅是,常侯你的案子,还有独孤老柱国通敌叛国,残害忠臣,构陷忠良!” “独孤大哥是冤枉的!” 常德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看向陈宴,嘶吼解释道:“陈督主,独孤大哥是冤枉的!” “那些事都是我常德一人所为!” 定襄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冲动行事,最后竟会祸及老大哥,成为游望之捅向老大哥的利刃。 他心里悔啊! “你说冤枉没用!” 陈宴见状,眨了眨眼,平静道:“现在天下人都认为,常侯你的所作所为,是受独孤老柱国所指使的......” “陈督主,你乃是当世青天,至公无私!” “一定要替独孤大哥洗刷冤屈啊!” “万不可让他蒙受不白之冤!” 常德急火攻心,乱了方寸,病急乱投医,“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始作俑者的面前,恳求道。 陈宴故作为难之色,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常德急切追问。 陈宴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鸷算计,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风轻云淡,沉声道:“你写一封血书,撇清与独孤老柱国之间的关系......” “并将所有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本督替你呈上去!” —— PS:加更,这回的二合一快四千字,没人说晚风短了吧?\\\?('ω')?//// 求个小小的五星书评,再往上涨涨分(?′?`?) 第317章 心黑手狠不要脸这一块/. 陈宴抬手示意绣衣使者打开牢门,朱异再次走进牢房时,手里多了一卷洗得泛白的破布,一支笔与盛满人血的砚台。 “哈哈哈哈!” 常德刚提起第一笔,笔尖上的血珠在破布上缓缓晕开,他忽然盯着那刺目的猩红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低低的嗤笑,很快便成了放声大笑。 笑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连带着陈宴袍角的阴影都在地上扭曲。 “常侯这是因何发笑?”陈宴单手背于身后,审视着常德,平静问道。 “陈宴大人,陈大督主,你真当本侯蠢吗?”常德猛地抬眼,血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囚衣上,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看不出你玩的是什么把戏?” 说着,将染血的笔狠狠掷在地上,笔杆撞在石砖上发出脆响。 言语之中,满是阴阳怪气。 他是冲动易怒了些,却并非是能被人,当成猴子一般戏耍的蠢货! “哦?” 陈宴见状,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他缓缓上前半步,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那枚冰凉的玉佩,目光落在侯爷染血的指尖,带着几分玩味:“本督很好奇,常侯看出了什么?” 此时烛火恰好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那抹戏谑愈发清晰。 常德抬起手来,指向对面的陈宴,声音因大笑而发颤,却字字清晰:“你陈宴作为宇文沪座下,最忠实最得力的走狗,恨不得独孤大哥去死,又怎么可能会帮独孤大哥?” 旋即,仰头望着牢房顶上漏下的一线微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要有点脑子,都知道你没那么好心!” 指望独孤大哥政敌的走狗,能发良心发现,去替他洗清嫌疑,其中难度不下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毕竟,只要有发难的机会,冲在最前面的,十之八九就是这位陈督主...... “还真是犀利.....” 陈宴淡然一笑,缓缓抬手,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原来常侯此前,是在试探本督呀?” 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却照不透那层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似方才常德那番犀利无情的揭穿,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常德歪着头,直勾勾地审视着陈宴,眼神里的锐利渐渐化作一片冰冷的讥诮,阴阳怪气道:“陈督主的确厉害,难怪能将那些愚昧百姓,耍得团团转,还能奉你为当世青天!”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封血书一写,就是欲盖弥彰,独孤大哥才是真的,再也脱不了干系了!” 说着,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肆意的嘲讽。 这所谓的血书,看似是姓陈的“好心建议”,与独孤老大哥撇清关系,他常德自己揽下所有的罪责,一切都很完美..... 实则是越描越黑,一旦写下呈上,那世人会怎么想,朝廷衮衮诸公会怎么想,到那时不是屎也是屎,洗不干净了! 阴险歹毒至极! “中肯的,正确的,一针见血的!” 陈宴闻言,轻轻拍了拍手,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承认道:“诚如常侯所言,本督就是这个目的.....” 那声音里是格外的坦然,听不出半分被揭穿的难堪。 常德猛地一怔,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盯着陈宴那张极其坦然的脸,眼底的锐利瞬间被错愕取代:“你竟能承认得如此坦然?!” “还真是厚颜无耻!” 他本以为揭穿了对方的算计,总要看到几分恼羞成怒,或是阴鸷遮掩..... 却万万没料到,陈宴竟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认了,连一点犹豫都不带有的! 心黑手狠不要脸这一块/. 这小子要比想象中,还要来得更加可怕! “承蒙夸奖!” “受之有愧!” 陈宴淡然一笑,眉梢微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朝常德拱了拱手。 俨然一副骄傲模样。 “你.....” 常德胸口剧烈起伏,被这副无耻的姿态,噎得险些喘不过气,咬牙道:“陈督主,这想要的血书,本侯死也不会写的!” “死了这条心吧!” 说着,将砚台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踏着,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纵使受尽酷刑折磨,也绝不可能让姓陈的妥协,去威胁到老大哥! “不写就不写呗!” 陈宴并未动怒,反倒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看着地上的一片猩红,慢悠悠地摊了摊手。 俨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某这个人呢,向来喜欢做两手准备的......” 说着,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驴不喝水还能强按头不成? 陈某人信奉有备无患,当然会有pnB咯! “什么意思?”常德猛地扯了扯脚踝上的铁链,“哗啦”的金属碰撞声在牢房里炸开,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尤其是盯着陈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眉头拧成了死结,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看,本督已经替常侯写好了!” 陈宴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着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展开时,赫然是一块撕下来的囚衣布料。 边角粗糙,上面却用暗红的血迹写满了字。 字迹潦草,力道却重,正是常德的字迹。 他晃了晃手中的布料,血字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而且,斟字酌句,将你与独孤昭的关系,撇得那叫一个干净!” 俨然一副极其欠揍的模样。 定襄侯不愿意配合,陈某人有的是办法。 而且,亲自让枪手操刀的血书,内容才会更令人放心..... 两人之间的关系,撇得越干净,帽子在独孤昭的头上,就会扣得越严实! “你个混账羔子!” 常德死死盯着那血书,瞳孔紧缩,又惊又怒,破口大骂:“陈老柱国何等盖世英雄,怎么有你这样败坏他威名的嫡孙!” “老天不开眼啊!” 说着,奋力向前挣扎,想去抢夺那血书并撕碎。 手脚上的铁链被拽得“哐当”作响,却只换来一阵刺骨的勒痛。 只是铁链的限制,让他难以寸进,常德便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他真想不明白,陈虎老柱国怎会有这样的孙子,关键是这混蛋还袭爵魏国公了! “常侯,本督知晓你很激动,但你先别激动.....” 陈宴淡然一笑,按了按手,开口道。 顿了顿,又问道:“想不想知道,你的嫡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嗯?!” 常德一怔,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诧异道:“莫非与你有关系?!” 旋即,甩了甩脑袋,双眼微眯,不解道:“可又怎么可能呢?!” 纵使绞尽脑汁,也与这位明镜司督主联系不是..... 可此子又绝不会无的放矢。 “世间事一切皆有可能.....”陈宴昂首,眸中满是戏谑,意味深长道。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常德听到这话,心中莫名地肯定,疯狂咆哮道。 “其实杀你嫡长子常威之人,的确是游骋怀不假!” 陈宴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走廊的微光,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只露出嘴角那抹戏谑的笑,像猫逗弄老鼠时慢悠悠晃动的尾巴。 他拖长了语调,指尖在袖上轻轻敲着,突然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本督使了些手段,控制了游骋怀的心智.....” 动手沾血的的确是游骋怀,只不过被陈某人给控制了。 行使的是他的意志! 极其完美的一环。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相.....” “噗通”一声,侯爷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石砖上,猛地很恍然大悟,喃喃道:“你做这一局的目的,就是要借本侯的手,挑起与小司马的争端......” 脚踝的铁链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拽得绷紧,勒出深深的红痕。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上,那摊早已干涸的血渍,瞳孔涣散。 顿了顿,目光骤然汇聚,直勾勾地盯着陈宴,沉声道:“而最终将火烧到独孤大哥身上,才是你陈大督主想要的!” “游望之当朝撞柱,恐怕也是你设计的吧!” 串联起来了,常德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原来他们局中的所有人,都在这只藏在阴影中的大手拨弄下,身不由己地走向早已注定的结局。 而面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可怕的怪物! “只字不差!” 陈宴颔首,淡然一笑,肯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也得多谢常侯你如此配合,不然本督的算计,还无法进行得这般顺利......” “陈宴你无耻!” “不得好死!” 被杀人诛心的常德,咬牙切齿,忍不住骂道。 旋即,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面露惊恐之色:“等等,不对!” “你做得这般天衣无缝,又为何要对本侯和盘托出呢?” “莫非是.....?!” 一个大胆的猜测念头,瞬间浮现在了常德的心中,只觉汗毛耸立。 “正如常侯你想得那样!” 陈宴似笑非笑,玩味道:“只有你自尽了,才能彻底坐实这封血书啊!” 第318章 定襄侯“自尽” “陈宴你算计得还真是美!” “本侯是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 常德闻言,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极致的恐惧与愤怒撕碎。 他终于想通了这混账羔子,特地亲自来大牢看望自己的真实意图...... 用他的“自尽”,给那份血书盖上最后一个印章。 彻底令那份血书,成为刺向独孤老大哥的利刃! 何其歹毒的居心啊! 他常德纵使是受尽酷刑而死,也绝不可能遂这王八犊子的愿! “常侯,你又忘了本督方才,同你说过的那句话了......” 陈宴看着无比激动的定襄侯,轻轻摇了摇头,再次重复道:“本督这个人,向来喜欢做两手准备!” 说着,竖起了两根手指。 陈某人既然选择,对这位侯爷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当然是算到了他不可能配合..... 自然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常德望着陈宴眼底那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双眼微眯,沉声问道:“你又做了什么?” 只是莫名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头顶浇下..... 陈宴忽然向前倾身,右手环在胸前,指尖轻点着下巴,眼神里的玩味像浸了蜜的毒药:“常侯,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愈发的虚弱无力了吗?” 他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扫过常德微微发颤的双腿:“比如.......胸口发闷?指尖发麻?或是觉得浑身提不起力气?” 言语之中,满是戏谑。 常德一愣,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惊觉四肢确实有些酸软,方才猛地弹坐起来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连呼吸都比寻常沉重些。 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却发现指尖的力道远不如前,连铁链的重量都觉得格外吃力。 “你......”常德心头一紧,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诧异道,“你在刚才的烧鸡烧酒里下了药?!” 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猜测,被脱口而出。 旋即,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酒坛碎片上。 “对啊!” 陈宴淡然一笑,理所当然地承认:“你都知道,本督不会那么好心了.....” “不然,又为何会来给你送如此美味的酒食呢?” 说着,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这可没有天上掉馅饼之事...... 要是没有目的,他陈某人闲得啊? “可你自己不也喝了不少?”常德愣了愣神,若有所思后,疑惑道。 常德分明记得,这位明镜司督主也拿碗盛酒喝了,还喝得一滴不剩..... “常德,刚还夸你聪明呢!” 陈宴咂咂嘴,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漫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难道本督就不能,事先服用解药?” 你说这人有脑子吧,想不到这一茬..... 你说这人没脑子吧,又偏偏能识破“血书”的作用..... 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 “哈哈哈哈!” 常德闻言,自嘲大笑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破旧的风箱。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砖上,四肢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任由那股无力感将自己彻底包裹,笑声里裹着的苦涩几乎要滴下来。 “你比本侯想象中,真是厉害太多了.....”他笑得肩膀发颤,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着脸上未干的血迹,糊成一片狼狈的模样。 常德低头看着自己软绵绵的手,这双手曾握过刀剑,批过公文,如今却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当下的他,只能任人摆布了..... “常德,希望你喜欢这个死法......” 陈宴上前,俯身拾起地上半块酒坛碎片,边缘锋利如刀,还沾着些残酒。 旋即,阴影瞬间笼罩住瘫软在地的常德。 常德只觉手腕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道攥住,那锋利的碎片已狠狠划进皮肉里。 “嗤啦”一声轻响,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石砖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常德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越流越多,手腕处的痛感渐渐麻木,身子也跟着发起冷来。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没想到本侯一生杀人无数,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常德的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唏嘘落幕。 “游显,剩下的收尾之事,就都交给你来处置了.....”陈宴将酒坛碎片,塞进常德另一只手中,看向监牢外,吩咐道。 “遵命。” 游显从外走了进来,躬身应道。 “走吧!” 陈宴瞥了眼地上生机尽失的侯爷,转身走出牢房,身后跟着朱异,还有同样在外边,目睹了全程的宇文泽。 ~~~~ 青砖铺就的地面结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碾碎了一地的冰碴子。 几株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灰沉沉的天空,枝梢还挂着未化的残雪,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督主大堂内暖意融融,靠墙的炭盆燃得正旺,火星子偶尔噼啪跳一下,映得梁上悬着的“明察秋毫”匾额边角发亮。 宇文泽在站定后,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兄,弟心头有一困惑,想不明白.....” “自家兄弟还吞吞吐吐的,想问什么就问.....”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阿兄替你解惑!” “旁人行事如此狠辣,无一不落得骂名.....”宇文泽略作措辞后,问出了萦绕在心头许久的困惑,“可阿兄却威望日隆,受百姓敬仰爱戴尊崇!” 陈宴指了指堂中铺着厚毡的杌子,声音平静柔和:“来,坐!” “是。”宇文泽颔首,应了一声吼,顺势坐了下去。 “阿泽,还记得在前往泾州路上,为兄对你的考校吗?”陈宴缓步走到主位前坐下,案上的青瓷茶盏还冒着热气,修长的手指握住盏耳,将茶盏轻轻端起,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笑问道。 “记得!”宇文泽目光灼灼,没有任何犹豫,回道,“阿兄问弟,为何汉文能稳坐天下,被称为万世帝师.....”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又问道:“那阿泽来告诉为兄,后世人对汉文的品行,是怎样评价的?” 他抬眼看向这个弟弟,目光在炭盆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宇文泽闻言,若有所思后,答道:“仁厚,宽仁,太史公称赞‘德至盛也,岂不仁哉’.....” “班固在汉书中也盛赞,‘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 ...... 史书中各种对汉文的盛赞,被他信手拈来的引经据典。 “是啊!” 陈宴轻笑一声,叹道:“能让世人评价仁厚,汉文的厚黑学功底早已登峰造极!” 在陈宴看来,汉文就是一个没有豪侠之气的汉高。 纯纯的政治动物! “嗯?”宇文泽眨了眨眼,颇有几分疑惑。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指节轻敲桌面,问道:“阿泽,你知道汉文的四个嫡子,以及登基前的王后,是怎么死的吗?” 当时在前往的泾州的路上,他特意留了这一手..... 宇文泽闻言,略作思索,皱眉摇头:“史书无载.....” “甚至连发妻姓什么,都没人知道!更没有追封!” 话音落下。 宇文泽只觉得炭火的暖意,都带着一股寒意,后颈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细思极恐。 十之八九,这个发妻就是吕后的侄女,姓吕! 这凶手大概就是汉文本人..... (史书上没写,也没人说汉文改过史书,另一位太宗真该好好学一学。) “而他儿子汉景明显就差多了.....”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道,“搞出一堆破事,还落得刻薄寡恩的名头!” “可他儿子干的事,汉文哪件没干过?” 同样的事,不同的人来做,效果是不一样的..... “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宇文泽颔首,深以为然。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掠过窗外纷飞的碎雪,开口道:“汉景砸死吴王太子,逼死儿子,汉文光儿子就死了四个!” “还带上一个发妻!” “汉景腰斩老师晁错,汉文逼死亲舅舅!” “汉景逼死功臣周亚夫,那周亚夫他爹周勃功劳更大,安汉诛吕,拥立汉文,还是被罢相下狱,也就脸皮厚没自杀罢了!” “文景武三爷孙,只有汉文手段最高明!” “既能治了人,还能落个好名声!” “弟受教了!”宇文泽起身,躬身抱拳。 汉文太远且已死,但他有阿兄可以学习。 第319章 就你这猪脑子,拿什么去跟陈宴斗! 卫国公府。 书房里的檀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火星,在青釉炉里灭了,连带着那点若有似无的暖意也散了个干净。 独孤昭鬓角的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平日里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沉沉地压着,眉峰拧成一道深壑。 连眼角的纹路都像是被怒火与寒意冻住,透着一股骇人的森然。 对面的席陂罗同样沉默着。 他手指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地上交错的灯影里,半晌才抬眼看向独孤信。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惊惧,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寒意。 “爹!”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阵风撞碎了满室沉寂。 独孤章眼底亮得惊人,显然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他几步跨进屋内,浑然未觉独孤昭与席陂罗之间那凝滞如铁的气氛,只兴冲冲地笑道:“孩儿听说常叔父他,在明镜司大狱中写了血书,将所有罪责全都扛了下来!” “力陈与您没有关系!” 这个消息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在独孤章看来,虽说常叔父顶了罪,还自尽了,却是对卫国公府极大的利好。 从根儿上,解决了小司马游望之的诬告,与绝了陈宴借此大做文章的空间..... “阿章,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独孤昭闻言,望向自己这个格外兴奋的儿子,没有丝毫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近乎铁青的沉郁,眉骨下的阴影深不见底。 方才被笑声惊起的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映出的只有冰寒,没有半分暖意。 “爹,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独孤章被那阵寒意浸得心头发毛,不明所以,呐呐地反问:“常叔父主动弃车保帅......” 只是话音未落,“哐当”一声脆响。 独孤昭猛地将茶盏掼在案上,冰凉的茶水四溅,溅湿了铺在桌案的宣纸,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愚蠢!” “愚不可及!” 他阴着张脸,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忍不住大骂:“就你这猪脑子,拿什么去跟陈宴斗!” “你连那小子一根毛都比不上!” 有些时候,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竟还在那沾沾自喜..... 这哪是自己拿十万两,赎回来的儿子? 分明是排出的体内杂质! 也难怪陈宴愿意放人...... “爹,您骂孩儿做什么?” 独孤章踉跄着后退半步,望着父亲那张盛怒的脸,眼里渐渐蓄起一层水汽,不是怕,是实打实的委屈:“孩儿哪说错了?” 方才的兴奋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茫然无措。 独孤章最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个字触怒了父亲大人。 “呵!” 独孤昭气笑了,冷哼一声,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沉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老夫怎就生出了,你这么一个蠢不自知的糊涂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怒,褪成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这个时候,是真羡慕陈虎..... 羡慕陈虎有那么一个手腕有能力有脑子的后继者,反观自己,家中结了个苦瓜,还是榆木的。 独孤章的嘴唇翕动着,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席陂罗,询问道:“席先生,这究竟是.....?” 席陂罗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常将军写的那份血书,不仅无法洗脱关联,还会变相坐实老爷的罪状!” “更会动摇咱们独孤氏的根基!”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的,越是去强行解释什么,就越会令人去怀疑什么..... 而且,这份血书还有一个巨大的危害。 连自己人都保不住,会极大程度上,动摇依附于独孤氏之人的信心。 要么出现摇摆,要么直接倒戈..... 步上赵老柱国的后尘! 此手段不可谓不狠。 “什么?!” 独孤章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一封血书有如此严重?!”他失声诧异,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话像一把钝刀,在他混沌的脑子里,慢慢割开一道缝,可那缝里透出来的光,却让他越发心惊。 “这种事本就是越描越黑.....” 席陂罗抬眼看向独孤章,目光锐利了几分,沉声道:“大公子,连你都觉得,这是常将军的弃车保帅,长安这些世家显贵,会不这么觉得吗?” 连独孤氏自己人,都持着这种想法,旁人难道就不会了吗? 不是国公爷指使的,都已经是国公爷指使的了..... 一份血书彻底坐实! “好像还真是!” 独孤章后知后觉,发飘的声音带着被惊破胆的颤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将贴身的衣衫都濡湿了。 “尤其常将军还自尽了!” 席陂罗双眼微眯,呼出一口浊气,又问道:“世人会这么看?” “恐怕都会觉得,忠心不二的常叔父,是在拿命给爹脱罪!” 独孤章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他们会觉得连常叔父,都是这个下场,开始质疑咱们独孤氏,还能否庇护......” 言及于此,独孤章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种子一旦埋下,后果不堪设想..... 方才还觉得是天降转机的事,此刻听席陂罗一番剖析,竟成了置父亲、置家族于死地的毒计。 那所谓的“血书自戕”,哪里是什么解脱? 分明是催命的符咒,一步一步将独孤氏往死路上引。 沉默许久的独孤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的寒意与凝重,陡然开口:“而且,阿德极大可能还是,被迫自尽的.....” 常德是什么样的人,他再了解不过了。 当年在战场上被敌军一箭射穿了肩胛,都能咬着牙砍翻三个敌将。 结果偏在这时候“自尽”了,还留下这么一份恰到好处的血书...... 话音落下。 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彻骨的寒意。 “爹,您的意思莫非是,常叔父是陈宴所杀的?!” “他怎么敢的?!” “就不怕咱们派人去验尸吗?!” 独孤章闻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诧异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宴竟能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 “呵!” 独孤昭没有言语,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大公子,有什么是那位陈督主,不敢做的吗?” 席陂罗无奈摇头,沉声道:“他的二叔陈开元,不也是畏罪自缢?” “难道还能查出任何破绽?” 尽管陈开元是陈老柱国有名的草包儿子,可真的会胆小恐惧到,主动自缢躲避罪责吗? 用脑子想想都不可能! 必定是有人帮他“畏罪自缢”,彻底坐实罪状..... 这个人是谁呢? 好难猜啊! “嘶——” 独孤章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口冷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了。 “的确!”他倒抽气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带着头皮都一阵发麻,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扎着:“陈宴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常叔父竟成了他攻击爹的利刃!” 席陂罗目光一凛,说道:“大公子,你从长安街巷获悉‘血书自戕’之事,恐怕也是这位陈督主的手臂......” “陈宴是要从根儿上,瓦解咱们独孤氏!” 独孤章闻言,猛地恍然大悟,瞪大了双眼。 陈宴将常叔父留下血书,随后自戕之事,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就是要利用舆论侵蚀独孤氏,侵蚀他的父亲。 失去百姓的支持都是其次的。 重要的是,他们独孤氏被世家所抛弃,就真的失道寡助了..... “算你长了点脑子!”独孤昭扫了一眼,轻哼道。 独孤章的目光从惊惧慢慢转为焦灼,看向自己父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爹,咱们现下该如何应对?” 绝不能坐以待毙。 否则就全完了..... 独孤昭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指腹在紧锁的眉峰上揉了片刻,眼底的戾气渐渐沉淀为一种临危不乱的镇定:“阿钦等人即刻需要安抚!” 顿了顿,看向独孤章,又吩咐道:“阿章,你去你杨叔父等人府上走一趟.....” 当下稳住基本盘,刻不容缓。 不能失去旧部的支持,寒了旧部的心。 “孩儿这就去.....”独孤章忙躬身应道。 旋即,没有多作停留,便匆匆而去。 独孤昭转向席陂罗,眸中翻滚着杀意,目光锐利如鹰:“陂罗,让陈宴人间消失之事,要加快了.....” “必须赶紧打掉宇文沪手中,这柄最锋利的刀!” 他死了,有百利而无一害..... 第320章 抄家定襄侯府 “哐当——”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踹开,木屑飞溅中,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鱼贯而入。 他们腰间悬着弯刀,袖口绣着银色云纹,步伐沉稳如铁。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扫过庭院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威压。 正厅里,侯爷夫人李妙仪听闻动静掀帘而出,见此情景,脸色瞬间一白,却还是强撑着镇定,将身后的幼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天子脚下,敢强行擅闯我侯府,肆意妄为!” “是活腻味了吗!” 游显抬手指了指自己袖口那抹银线绣成的云纹,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棱:“李夫人方才问我们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氏煞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是眼瞎了,还是不认识我明镜司的官服?” “娘,我好怕!”身后的幼子被吓了一激灵,紧紧抓着李妙仪的衣裳,战战兢兢地说道,“明镜司为什么会来咱们侯府!” 虽说年岁不大,但他依旧是听过明镜司的凶名...... 毕竟,每次他不好好睡觉,他娘亲就会拿明镜司来吓他,说不乖乖睡觉就要被明镜司抓去。 结果这一次,明镜司却是真的来了...... “儿莫怕!” 李妙仪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幼子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颤抖的后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安抚那份恐惧。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为首的游显,声音虽仍带着颤意,却刻意拔高了几分,字字清晰:“我夫君乃是定襄侯!” 李妙仪刻意加重了“定襄侯”三个字。 目光扫过那些在源源不断入内,并拿下府中护卫的绣衣使者,试图用这层身份压下眼前的混乱。 “知道....” 游显只是淡淡瞥了李妙仪一眼,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深浅的孩童。 顿了顿,又继续道:“就是因为你家侯爷事发了,我们明镜司才会登门拜访啊!” “我夫君犯了什么事?”李妙仪抱着幼子,强行使自己镇定,问道。 从前夜京兆府之人来报信后离府,她的夫君常德就没回来过..... 只是听街坊传言,他进了明镜司大牢,留下血书自戕。 游显抬眼看向李妙仪,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卷宗:“也就侵吞军饷,结党营私,杀害朝廷命官家眷,还有谋逆!” 说罢,举起手来,朝皇宫方向抱拳:“陛下仁德,念在你家侯爷曾经勋劳的份上,只褫夺爵位,三族男丁腰斩,女眷冲入教坊司,抄没家产!” “什么?!” 李妙仪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因为惊愕而抿成了青紫色,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劈裂:“我夫君怎么可能做此等事!”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一定是有人在栽赃陷害!” 她猛地抬高声音,像是要穿透这侯府的院墙,传到九霄云外去,“我夫君是被冤枉的!求陛下明鉴!求陛下查清真相!” 一面喊着,一面就要往前冲,却被两名上前的绣衣使者拦住。 冰冷的手钳住她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开我!你们这群奸臣爪牙!”李妙仪拼命挣扎,发髻散乱,钗环坠地,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端庄的侯府夫人模样。 “上教坊司喊冤去吧!” “带走!” 游显见状,面无表情,朝左右的绣衣使者,吩咐道。 两名使者立刻应声上前,不顾李氏的挣扎与哭喊,半拖半架地将她往侧门带。 怀里的幼子被吓得放声大哭,伸着小手哭喊“娘亲”,那哭声撕心裂肺,却只换来使者们更加冷漠的对待。 游显转头,看向身侧的侯莫陈潇,淡淡开口道:“侯莫陈副使,此次抄家由你来主持!” “遵命。”侯莫陈潇颔首应道。 “弟兄们,动起来!”游显举起双手,轻轻招了招手,朗声笑道。 朱雀卫的绣衣使者们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先前的沉稳瞬间被一股凌厉的锐气取代。 一个个皆是斗志昂扬,摩拳擦掌。 毕竟,又可以捞的盆满钵满了..... 话音刚落,几个高大的绣衣使者已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有人搬开沉重的妆奁,将里面的珠宝首饰一股脑倒进铺在地上的麻袋。 有人踩着桌椅,去够房梁上的暗格,动作娴熟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还有人拿着锤子,对着墙壁敲敲打打,显然是在寻找可能藏着密信的夹层。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地狼藉上,映出侯莫陈潇脸上几乎亢奋的兴致。 ~~~~ 西侧厢房传来一阵女子的惊呼和推搡声。 几个绣衣使者正将府里的女眷们,往庭院中央驱赶。 为首的是定襄侯常德的小妾,平日里最是爱美,此刻鬓发散乱,华贵的襦裙被扯得歪斜,脸上还带着泪痕,却依旧难掩那份精心保养的妩媚。 女眷们被这阵仗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肩膀,挤在庭院中央那片空地上。 阳光落在她们脸上,映出或惊恐或屈辱的神色。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望向站在左侧的于琂,侯莫陈栩两人,笑道:“阿琂,阿栩,你俩是第一次参与抄家吧?” “正是。”两人闻言,颔首应道。 陈宴缓缓抬手,指尖虚虚一点庭院中央那群瑟缩的女眷,淡然一笑,开口道:“这府上的姑娘,就由你二人来先行挑选吧!” 于老柱国与侯莫陈柱国,将这二位塞到自己身边,自然是不能亏待的。 正好借这个机会,发放一下新人福利,也算是见面礼了..... 顺带将这两位柱国继承人,捆绑在自己的战船之上。 “大人,这不合适吧?” 侯莫陈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玉带,目光在那群女眷中来回逡巡,心头微动,却犹豫道:“旨意上不是说.....” 俨然一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模样。 “有什么不合适的?” 宇文泽见状,轻笑一声,拍在侯莫陈栩的肩上,玩味道:“谁又能证明,你们挑的姑娘,就是定襄侯府上的女人呢?” 他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纠结,好顾忌的? 最终解释权可是在他阿兄,在他父亲手上! “这.....”侯莫陈栩一时语塞,觉得有道理,但依旧不太敢。 宇文泽看着这婆婆妈妈的模样,满是不耐,催促道:“你们要是在犹豫,就只能挑别人剩下的了!” “看那对姐妹如何?” “你二人谁想试试双拼?” 说着,抬起手来,指向两个正紧紧依偎,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少女。 她们约莫十六岁年纪,是侯爷的一对双生女,尚未出阁,此刻虽满面泪痕,却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艳色。 左边的姐姐眉如远黛,眼似秋水,泪珠落在纤长的睫毛上,像沾了晨露的蝶翼,轻轻颤动间,自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致。 肌肤胜雪,脖颈纤细,便是此刻发髻散乱,几缕青丝垂在颊边,也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妩媚。 右边的妹妹则是另一种风情,眉眼更显明艳些,唇瓣不点而朱,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嫩。 “我想!” 于琂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目光在那对姐妹上打转,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在国公府压抑久了,他也想试试新东西..... 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宇文泽满意地点点头,招手示意绣衣使者,将那对姐妹给押了过来。 侯莫陈栩见于琂都选了,也不再犹豫,要了那年纪在二十七八上下的小妾。 陈宴接过游显送来的银票,略作清点后,抽出其中两张,笑道:“这定襄侯府抄出的金银,要分的人不少.....” “阿琂,阿栩,你们一人五千两,可别嫌少啊!” 说着,径直递了上去。 “不少....不少!” 于琂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黏在那些泛着油墨香的纸片上,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侯莫陈栩喉头动了动,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难以掩饰的兴奋。 不怪他们失态,毕竟以前在府中,都是被严格管控了银子的.... 每月的月例银子,能有一百两就不错了。 “难怪陈督主人缘那么好!” “还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他效死!” 于琂捏着银票的指尖微微发颤,心中不由地叹道。 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祖父要送他到陈督主身边..... —— “我本是顶级显赫豪门遗失在外的真少爷,却被诡计多端的奸人所害,家人弃我,长辈逐我,甚至将我赶出家门断绝关系!我准备拿起法律的武器,寻找我丢失的亲人,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你有兴趣听听我的复仇计划吗?v我一个免费的小礼物,倾听我详细的复仇计划。”文案是抄来的,套路是学来的,玫瑰是偷来的,勇气是借来的,但对v免费小礼物的爱是与生俱来的。 第321章 定襄侯所有子嗣的首级,一个不少,尽数在此! 小司马府。 廊下的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摇晃,影子也晃得支离破碎。 床榻上的游望之,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缠着的绢帛被渗出的血渍晕染开大片暗沉的红。 边缘处还能瞥见,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 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老爷,该喝药了.....” 游夫人端着青瓷药碗走近,碗沿氤氲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心疼。 她将他半扶起来,垫上软枕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琉璃。 “张嘴。”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木勺碰到他干裂的唇瓣。 “嗯。” 游望之应了一声后,任由褐色的药汁缓缓滑入,眉头骤然拧成一团,“好苦!” 那股子苦涩冲劲还没下去,喉头便不受控制地发紧,猛地一阵痒意翻涌上来。 “咳.....咳咳......” 游望之忍不住低咳起来,起初只是浅浅几声,很快便连成一片轻咳。 胸腔的震动牵扯着额角的伤口,痛得他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绢帛下的血渍又深了几分。 “老爷,你没事吧?” 游夫人忙放下药碗,一手稳住他的后颈,另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掌心能清晰感觉到那急促的起伏。 见咳得缓了些后,游夫人才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药渍,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带着细密的冷汗。 眼眶不知何时已红透了,像浸在水里的樱桃,水汽氤氲在睫毛上。 再眨一下眼,便有温热的液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胸前的锦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无妨!” 游望之缓过劲来,察觉到自家夫人的神色异样,问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妾身好怕!” 游夫人再也撑不住,膝头一软,俯身扑进游望之怀里,不敢太用力,怕碰着他的伤,只将脸埋在他颈窝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来,滚烫地落在他的衣襟上,瞬间洇湿了一片:“怕老爷你再也醒不过来.....” “那日老爷你从宫中,被抬回来之时,妾身是真的怕极了!”她终于忍不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狂风卷着的残叶。 “呜呜呜!” 那一日的触目惊心,还历历在目..... 游夫人差点当场晕死过去,最后还是强撑过来的。 因为她深知府中不能没有主心骨。 “不哭!” 游望之喉头动了动,借着最后几分力气,将那只灌了铅似的手臂再抬高一寸,指尖颤巍巍地抚上夫人泪湿的脸颊。 指腹粗糙,轻轻拭去她眼下的泪珠,柔声安抚道:“为夫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顿了顿,又继续道:“撞柱之前,早已服下了陈督主所给的保命药!” 那一夜,陈督主在安排完当朝撞柱的杀手锏之后,就塞给了他一颗药丸。 说是能护住心脉,留一口气,纵使伤得再重,也有救治的机会..... 是故,在上殿之前,游望之早早就将那药给服下了! 游夫人的抽噎猛地停了,泪眼朦胧中,那双往日总是温柔的眼眸里,陡然浮起几分警惕与不安。 她抬手抓住他还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腹用力攥着他冰凉的指尖,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却多了几分急:“老爷,你也太相信,那明镜司督主了吧?” “谁知道那给得药是真是假?”游夫人语速快了些,眼底的疑虑像潮水般涌上来,“又会不会是,哄骗你的呢?” 游夫人对保命药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 万一那是假的,是明镜司督主在哄骗..... 念及此处,她猛地咬住唇,不敢再想下去,只攥着他的手更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药一定是真的,且绝对有效!” 游望之的指尖,在夫人手心里轻轻动了动,尽管虚弱,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寒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过,透着不容置疑。 “老爷,你就这么确信?”游夫人不解,问道。 “当然!” 游望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夫人慌乱的脸上,额角的伤口因说话微微抽痛,却丝毫没动摇语气里的坚定:“因为为夫这枚棋子,对陈督主还有用,有大用!” “他必不会让为夫,有丝毫性命之忧的.....” 那股子自信,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过了其满身的虚弱。 游望之之所以敢赌,是因为深知自己的价值。 笃定陈大督主,绝不会让他出事..... 否则,也不敢赌上身家性命,去行如此险招! “老爷,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要妾身该怎么办才好啊!” 游夫人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所有的忧心与质疑都被那股后怕的潮水淹没。 她重新伏回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衣襟,肩膀又开始轻轻发抖,抽噎声细碎却绵长,像断了线的珠子,“呜呜呜!” “咚、咚、咚!” 门被轻轻叩响,下人压低了声音在外禀报:“老爷,明镜司陈督主登门拜访!” 话音刚落,游望之原本松弛的肩背猛地一挺,眼底瞬间褪去了几分虚弱,那股子刚被病痛压下去的锐气又冒了出来,甚至顾不上额角的抽痛,哑声吩咐:“快请!” “请到书房去!” 旋即,转头看向怀里的夫人时,游望之的眼神已多了几分急色:“夫人,快....快替我更衣!” “是。”游夫人眼眶红红地应了一声。 ~~~~ 廊下的烛火被两人的脚步带得摇曳,游望之半边身子倚在夫人肩头,每走一步,额角的伤口都像被钝器碾过。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却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 推开书房门的刹那,端坐于案前的身影缓缓抬眸。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烛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间,眼神深不见底。 正是前来登门拜访的陈宴。 “让陈督主久等了.....”游望之借着夫人的力站稳,微微颔首,声音因失血有些沙哑,却透着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 说着,扶着案沿,缓缓落座在对面的椅子上。 游夫人则站立于身后,审视着这位年轻的督主。 “没等多久!” 陈宴淡然一笑,上下打量着游望之,看似关切地问道:“小司马的伤势,可好些了?” “好多了.....”游望之颔首,回道。 “那几个大麻袋里装得是什么?” “为何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还如此鼓鼓当当的?” 游夫人余光瞥见陈宴的脚边,赫然放着几个大麻袋,袋口用粗麻绳紧紧捆着,鼓鼓囊囊的,形状看着有些怪异。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晚风从袋口溢出来,混着烛火的气息,在书房里弥漫开来,腥得人鼻腔发涩。 那血腥味太过浓烈,绝不是寻常宰杀牲畜的味道,倒像是...... 只是游夫人还未惊疑多久,就听得陈宴开口:“小司马,答应你之事,本督说到做到.....” “定襄侯所有子嗣的首级,一个不少,尽数在此!” “还请查阅!” 说着,轻轻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绣衣使者们,解开了麻袋的绳子。 里面滚出来的,竟是一颗颗头颅! 发髻散乱,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痛苦,正是定襄侯的子嗣! 血腥味瞬间在书房里炸开,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其中竟是定襄侯全部儿子的首级?!” 游夫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诧异不已,心中惊呼。 顿了顿,心中又道:“难怪老爷以自己性命为督主,也要与陈督主合作!?” 那一刻,游夫人终于恍然大悟了..... 常德杀得游家血脉近乎凋零,也要他常家断子绝孙! 一报还一报! 如此诱人的合作条件,难怪自家夫君难以拒绝..... “哈哈哈哈!” 游望之目光落在那些人头脸上,起初只是平静地扫过,下一刻,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起初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很快便越来越响,竟透出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陈督主,你果真是守信之人!” 他拍着案几,额角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又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绝了常德血脉,自己付出的一切代价都值了! “常德割腕自尽于狱中!” “定襄侯府已被我明镜司抄没!” “女眷尽数充入教坊司,生生世世为奴为婢!”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地说着。 “好,好啊!” 游望之扶着案几站起身,因失血而虚浮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却硬是稳住了身形,对着陈宴连连拱手:“游某欠陈督主一个大人情.....” 若非有这位明镜司督主相助,单凭他自己,想要做到这一步,恐怕是千难万难的。 “小司马客气了!” 陈宴摆手,淡然一笑,说道:“本督对常德一脉斩尽杀绝,不仅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常某铭记于心!”游望之又深深一揖,额间的纱布被动作牵扯,暗红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小司马,你在朝上如此得罪了两位老柱国......” 陈宴起身,托起游望之的手,意味深长道:“赵虔心胸狭窄,独孤昭睚眦必报,待其腾出手来,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你与这府中家眷的!” “游某明白!” 游望之闻言,深知自己已经没有退路,重重点头,沉声道:“定当为大冢宰与督主冲锋在前,与那二人不死不休!” 第322章 佛祖托梦所传的偈语 十一月中旬。 昙华寺外。 寒风带着砭骨的凉意,卷着零星碎雪,打在马车的窗棂上沙沙作响。 终南山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若隐若现,充当车夫的温润勒住缰绳,高声禀报:“夫人,几位姑娘,昙华寺到了!” 车帘被红叶轻轻掀开,一股清冽的山风,裹着松脂气息涌进来。 云汐先一步踩着脚凳下车,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寺庙。 朱红山门虽蒙着层薄霜,却掩不住往来香客的热闹。 石阶上攒动的人影,从山脚下一直蜿蜒到寺门内,袅袅香火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可算是到了....”云汐伸展着筋骨,叹道,“这坐了一路的马车,可太颠簸了!” 杜疏莹紧随其后下车,拢了拢身上的貂裘,呵出一口白气,望着那片缭绕的烟气与攒动的人影,笑道:“许久没来这昙华寺.....” “香火还是一如既往地鼎盛!” 云汐裹着件藕荷色的斗篷,小脸被寒风吹得微红,抬眼望见这漫山遍野的香客,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拉着裴岁晚的衣袖轻声惊叹:“岁晚姐姐,我听明月提起过昙华寺.....” “只是今日这香客也太多了些吧?!”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通往寺门的百级石阶上,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 香客们或提着香篮,或捧着供品,摩肩接踵地往上挪,男女老少皆有,连鬓边簪着珠花的信女们也耐着性子排队,不时被前面的人挤得踉跄几步,却没人抱怨,只低声说着“阿弥陀佛”。 山门前的空地上更是挤满了人,其中更是不乏一些世家贵女。 裴岁晚抬手,替云汐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温声道:“是要比往日多了不少.....” “因为今日有慧能大师讲经!” 云汐望着人潮中那些一脸虔诚的香客,俏脸上满是疑惑,轻声问道:“慧能大师是谁?” “很有名吗?” 云汐对佛法知之甚少,从没想过一个高僧大师,竟能有如此号召力...... 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不可错过”的郑重。 杜疏莹刚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闻言笑道:“云姑娘有所不知.....” “这慧能大师精通儒、释、道以及梵文,翻译了大量佛经,传大乘佛法于世,引导向善,普度众生!” 字里行间,皆是敬重。 “嗯。” 裴岁晚声音温软,轻轻点头,补充道:“慧能大师智慧通达,洞悉本质,心性修养,超越凡俗!” “还时常救灾济贫,功德无量!” “前些年关中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是大师带着弟子们开仓放粮,又在寺中设了祈福坛,日夜诵经。没过多久,竟真的下了场透雨。自那以后,便是寻常百姓,也念着他的好!” 云汐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点寒风卷来的细雪,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奇更甚,追问道:“那这昙华寺求什么最灵验呢?” 杜疏莹被这副天真模样逗笑,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雪:“求财求子求姻缘求仕途最是灵验!” “求财?” 云汐敏锐地捕捉到重点,美眸倏地亮了起来,像落了两颗星星:“那我待会可得,好好拜一拜!” 那副眼睛发亮、心思全写在脸上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小财迷。 “云姑娘,你想要发大财,与其进昙华寺求神拜佛,不如回府求少爷,撒个娇来得直接!” 红叶一身利落的劲装,怀里抱着剑,剑鞘上的铜饰在雪光里泛着冷光,走到近前,嘴角噙着丝浅淡的笑意,打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说不定一万两银子就到手了.....” 进寺庙拜佛求财,还得看佛爷爷的心情,能得到银子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去跟自家国公爷撒娇,那就不一样了,一万两只是打底,随随便便都能拿到好多银子..... 简单又高效! “有道理!” 云汐深以为然,笑道:“阿宴哥哥才是财神爷!” 话音刚落,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裴岁晚,问道:“对哦,岁晚姐姐你们是来求什么的?” 这话一出,杜疏莹先笑了起来,揶揄地看向裴岁晚:“你岁晚姐姐还能求什么呢?” “当然是来求子咯!” 作为当家主母,魏国公夫人,能让她烦恼的只有肚子还没动静..... 裴岁晚脸上泛起一抹浅红,嗔怪地看了杜疏莹一眼。 云汐若有所思,又问道:“那疏莹姐姐你呢?” “姻缘。”杜疏莹呼出一口浊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美眸之中,满是异色。 也不知道为何,父亲迟迟不为自己定下婚事.... 甚至也不透露口风,属意哪家公子! 只是让她等着..... 说话间,知客僧上前,引着她们往侧门走。 避开了正门的人潮,饶是如此,仍能听见石阶上此起彼伏的念佛声,混着风声,远远传开去。 ~~~~ 穿过喧闹的庭院,几人踩着铺了薄毡的石阶走进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三尊金佛端坐于莲台之上,宝相庄严,香烟缭绕中,诵经声若有若无地从后殿传来。 香客们或跪或站,皆敛声屏气,连孩童都被大人捂住了嘴,气氛肃穆得让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裴岁晚先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双手合十举过眉心,闭上眼静静祈祷:“愿佛陀保佑妾身,早日诞下嫡子,保佑夫君子嗣繁荣昌盛!” “待嫡子周岁之日,妾身定会为佛陀再塑金身!” 她神情平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祷词藏在心底,只化作深深一拜。 杜疏莹紧随其后,她捻着香的手指纤细,目光望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嘴角带着温柔的期许:“愿我佛保佑,小女子觅得一佳婿!” “不求如陈督主那般璀璨夺目、才华横溢,但求能及得上陈督主一半,令小女子称心如意!” 杜疏莹深知,像陈督主这样的男子,数百年都难出一个...... 自己想觅几乎一模一样,难如登天,只能退而求其次,有一半就心满意足了! 云汐最是直白,学着她们的样子举香,眼睛却亮晶晶地瞟着佛像,心中小声念叨:“小女子只求能长长久久,陪伴在阿宴哥哥身旁.....” “愿阿宴哥哥今生平安顺遂!” 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脸上已带了几分笃定,仿佛佛爷爷已听到了她的祈愿。 温润守在殿门旁,目光望着佛像,心中沉声道:“还请佛爷护佑主上,顺利处置两大柱国!” 温润很清楚,那俩老不死的一倒台,主上就会提拔自己入仕..... 就有机会大展宏图,也能更好为主上效忠。 几人刚将香插入香炉,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几个香客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慧能大师讲经快开始了!” “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走!快走!” “奴家可就是冲慧能大师来的!” 话音刚落,原本在殿内驻足的香客们像是得了信号,纷纷转身往外走,连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一时间,大殿里的人流如潮水般,涌向同一个方向,原本肃穆的气氛添了几分热闹的急切。 杜疏莹望着涌动的人潮,提议道:“来都来了,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听慧能大师讲经吧?” 云汐闻言也来了兴致,点头道:“去去去,好不容易赶上了,总得听听,这位有这么大号召力的大师讲些什么!” 裴岁晚颔首应下,几人便随着人流往外走。 穿过几重院落,前方渐渐开阔起来,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映入眼帘,台下已黑压压地坐满了人,连四周的石阶上都挤满了踮脚张望的香客。 忽听台侧传来一阵清脆的木鱼声,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寒风都似收敛了几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僧,缓步走上高台,正是慧能大师。 他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饱满,目光扫过台下时,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温和,仿佛能抚平人心头的褶皱。 大师走到台前蒲团上坐下,双手合十,先是念了段简短的经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他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如流水,“譬如这殿前银杏,春生夏茂,秋落冬枯,看似有常,实则无常。世人执着于‘有’,便为得失所困;若悟得‘空’,方知万法本无定相。” 说着,随手拾起一片飘落的银杏叶,指尖轻捻:“诸位看这叶,青时非真青,黄时非真黄,落时非真灭——正如人间荣辱,今日朱门,明日荒冢,皆在缘聚缘散之间。唯有心不住相,方能离苦得乐。” ...... “好无聊啊!”云汐偷偷打了个哈欠,用披风袖子遮住嘴,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 整个人只觉昏昏欲睡。 慧能大师刚讲完《大般涅槃经》中“众生皆可成佛”的义理,声音忽转低沉,目光扫过坛下众人:“诸位檀越.....” “方才经义未尽时,老僧忽感困倦,朦胧间似入净土。佛祖立于莲台之上,对老僧说了一句偈语,再三嘱老僧传与世间——” “柱石将倾,朱门易帜,赵壤赤雾,血染金阶,旧历尽处,新元肇隆!” 第323章 这皆是佛祖借慧能大师,给世人的喻示.... 杜疏莹正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檀木珠子磕出轻响。 她抬眼时,原本带笑的眼角已绷得发紧。 裴岁晚反应更快,偈语末字刚落,她脸上的胭脂便褪得只剩青白。 她出身河东裴氏,自幼听着朝堂暗流长大,偈语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心里跟明镜似的。 指尖掐进掌心,疼意却压不住脊背窜起的寒意,只得垂下眼帘,假装被香炉烟气呛得不适。 这老和尚在说些什么呢?..........云汐每个字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却是不明所以,在心中嘀咕,转头准备向二女询问,却发现她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凝重与难看,疑惑道:“岁晚姐姐,疏莹姐姐,这偈语有什么问题吗?” 认识这么久,云汐还是头一次见,两位世家高门出身的姐姐,有过这般神色..... 有什么问题?这问题可太大了!...........杜疏莹闻言,在心中腹诽一句,眼尾的寒意,在瞬间凝得更重,飞快抬起手,用三根手指在唇前虚虚一按,示意云汐噤声。 如此指向的偈语,饶是杜疏莹也分不清,这慧能大师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 “此地不宜久留!” 裴岁晚眉头紧蹙,眉心那点胭脂被挤得晕开,像滴落在宣纸上的墨,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说道:“咱们速速下山离去,返回长安!” 一刻都不想在此多待。 “嗯。”杜疏莹颔首,极为认同。 那偈语跑出来,此地已成是非场,多待一会儿便多一分危险..... 这两位嗅觉敏锐的世家女,可不想给自己家中招惹麻烦。 云汐眨着杏眼,看看裴岁晚的凝重,又瞅瞅杜疏莹的惊惧,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好奇心像刚冒头的春芽,声音压得极低:“岁晚姐姐,那偈语究竟指的是什么.....?” “云姑娘,勿要在此多问,回府之后自有解答......” 裴岁晚面无表情,与杜疏莹交换一个眼神之后,两人拽着云汐就往外走去。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昙华寺门转角。 车外传来温润扬鞭的脆响,马车轱辘滚动,飞快驶离这是非之地。 慧能大师念完偈语,便不再看满堂神色各异的香客,双手缓缓合掌,对着佛像深深一拜。 袈裟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他捻着佛珠的手。 随后,他转身走下高台,沿着佛像旁的侧门缓步离去。 而高台之下,后排忽有个穿着锦缎袍子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得高些,又重复了一遍那六句偈语,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对着已无人高台拱手道:“佛祖授予慧能大师的偈语,还真是发人深省啊!” 说罢,挠了挠头,疑惑道:“可这代表的是何意呢?” 这是城西开绸缎庄的张老板,平日里读书不多,尽管对着偈语拍得响亮,眼里的茫然却藏不住。 “是啊!” 不明所以的不止张老板一人,阶下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抱着孩子,附和道:“佛祖所赐这偈语,也太过深奥了.....” “不!” 可就在这时,一穿绿袍的年轻读书人,忽然像被针扎似的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精光。 盯着讲经台的方向,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抽气。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好似瞧见了什么大恐怖一般。 周围人被绿袍读书人的异样所吸引,尤其是见他脸色惨白,纷纷侧目询问:“这位檀越你怎么了?” 绿袍读书人脸上的惊惧再也藏不住,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脖颈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过度惊骇而变调,在满堂抽气声中炸开:“佛祖这偈语是在暗示,有柱国图谋不轨,将要谋反,改弦更张,改朝换代!” “什么?!” “你说什么?!” 周围的香客被吼得齐齐后退半步,有人捂住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指着绿袍读书人的手抖得厉害,好心提醒道:“这位檀越,这种话可不能胡言乱语.....” “一个不慎,就是杀头的死罪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音:“没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若是传出去了,可是灭门之祸!” 绿袍读书人却像豁出去一般,又往前冲了两步,袍角扫过地上的烛泪,留下一道歪斜的痕迹:“我没有信口雌黄!” “这皆是佛祖借慧能大师,给世人的喻示....”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嘶吼着吐出最后几个字。 人群里忽然挤出个精瘦的汉子,敞着半扇衣襟,手里还攥着个没啃完的麦饼,脸上堆着看热闹的笑:“这位檀越恐怕领会到偈语的真谛了.....” “快讲讲于我们听吧!” 周围人亦是被勾得好奇心大起,跟着嚷嚷:“是啊,愿闻其详!” 绿袍读书人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震颤让声音都带着回音,却比先前稳了些:“诸位听我说......这偈语每一句都藏着机锋!” “打头第一句‘柱石将倾’,其中柱石指的是老柱国!”他抬手直指北方向,“结合上‘将倾’,即是有老柱国即将权倾朝野!” “这解释未免有些太过牵强了......”人群后忽然响起一声沉稳的反驳,是个穿藏青襕衫的老者,手里捻着串菩提子,慢悠悠往前挪了两步,“你怎能确定柱石,就必指的是老柱国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惊惶,继续道:“还说将要谋反?” 旁边一个戴方巾的儒士立刻反驳:“那些尚存的老柱国,不就正是国之柱石吗?” 在他看来,柱石与老柱国之间,完全可以划上等号。 而如今尚在的那几位老柱国,无一例外,都有嫌疑..... 旋即,双方各执己见,开始争论起来。 “莫急!” 绿袍读书人扬声,又按了按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开口道:“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后面第三句,赵壤赤雾,佛祖就直接点明了跟脚!” 一个黝黑的汉子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声音粗哑如砂纸摩擦,率先提出了疑惑:“这是何意?” 周围香客接连附和。 绿袍读书人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声音:“诸位或许不知,赤雾的含义乃是,将起兵戈祸乱之事!” “而‘赵壤’,试问诸位柱国之中,哪一位姓赵呢?” “楚国公赵虔!”一穿月白襦裙的少女脱口而出。 “只有那楚国公赵虔,一人姓赵!”那个留山羊胡的老者,他猛地抬起头,拐杖“笃”地戳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里带着陡然醒悟的震颤。 “嘶——”满堂响起整齐划一的抽气声,香客们面面相觑,眼里的惊惧比先前听闻“改朝换代”时更甚。 那个穿藏青襕衫的老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只能颓然垂下头。 “是了是了!” 一个穿圆领襕衫的中年文士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宫城的丹陛是鎏金的,‘血染金阶’......那是宫变!是说楚国公杀进皇城之日,血流会漫过那些台阶!” “‘朱门易帜’是说他要夺位!改换王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脸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眼神里的惊恐比先前更甚。 绿袍读书人的目光愈发深邃,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更令人心惊的其实是最后两句——” 第324章 旧部是谋逆造反之徒,那赵老柱国也不什么好东西! “旧历尽处,新元肇隆!” 绿袍读书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彻骨的寒意:“明晃晃暗示着,改弦更张,改朝换代!” “旧历是大周的气数,新元.......是新的朝代!” 张老板锦缎袍子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还带着颤,接过话茬,做出了总结:“而这偈语合起来,就是一个由赵姓主导的新朝,即将崛起,取代宇文氏君临天下!” “嘶——”又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不少香客们脸上再没了半分血色。 有人踉跄着后退,撞到了香案,铜炉里的香灰撒了满身也浑然不觉。 细思之下,每句偈语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藏在看似平常的字眼里,此刻一一拔出,才惊觉早已被这张阴谋大网罩得严严实实。 檀香依旧缭绕,却再也驱散不了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慎言!” 一声厉喝陡然炸响,打断了张老板的话。 是那个穿藏青襕衫的老者,他拄着拐杖往前几步,脸色铁青地指着张老板,“活腻味了不成!” “这种话岂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老者不是在倚老卖老耍威风,而是在救这位张老板。 再继续说下去,就不是背上罪名,而是要迎来杀身之祸了..... 人群中站出个梳着坠马髻的女子,鬓边的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眼间,更添几分温婉却坚定的神色,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可如今有大冢宰主政的大周,四海升平,河晏海清,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啊!” 说着,抬起手来,拢了拢鬓发,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崇敬。 大冢宰治下的大周,赞一句政通人和都不为过。 百姓是实实在在的有饭吃,有衣穿,过上了太平日子..... “是啊!” 那荆钗布裙的妇人抱着孩子,被众人的议论声勾起了话头,也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 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熟,小脸红扑扑的,她用粗布帕子轻轻擦了擦孩子的额头,声音带着乡野百姓特有的质朴:“还有陈宴大人这般,将百姓放在首位,愿意为民做主,惩治贪官污吏的当世青天!” 周围人闻言,不由地连连点头。 朝廷其他官员不好说,但陈宴大人那是,实实在在将百姓放在心上的! 哪怕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也让明镜司接下来太平村的案子..... 一个小吏模样的汉子犹豫了半晌,才攥着拳头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愤懑:“而且,我听说那楚国公赵虔,向来凶狠残暴,以虐杀下人为乐!” 他往四周飞快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带着说不出的惊悚:“我在当差时,听赵府的老仆说过——赵老柱国府里,专门有间‘玩物房’!” “里面关着的都是犯错的下人,有男有女。他高兴了,就带着宾客去‘赏玩’,让下人互相撕咬,谁赢了能活,输了就当场被猎犬......”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去年有个丫鬟打碎了他的玉杯,被他下令钉在门板上,活活冻了三天三夜,最后......最后连收尸的都不敢靠近!” “真的吗?” 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听得满堂香客头皮发麻。 梳着坠马髻的女子抬手,按住鬓边的步摇,那点翠饰物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光,映得她眼底凝着一层冰,声音比先前冷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我也听说过!”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冢宰煞费苦心整肃吏治,就是为了扫清楚国公造成的朝政积弊!” 周围香客惊讶又诧异。 哪怕是寻常平民,也时常听说,大冢宰在大力整肃贪腐的吏治,要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却没想到那些贪官污吏,都是出自楚国公的门下! 那小吏再次开口,问道:“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年初那桩废帝谋逆案?” “此案怎么了?”张老板脱口而出询问。 刚一说完,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掩嘴,试探性问道:“莫非还与楚国公有关联?” 小吏微微颔首,沉声道:“被擒杀的十二大将军之一的达溪珏,还有跟随作乱的两大开府侯爷.....” 旋即,又一字一顿道:“皆是咱们这位赵老柱国的旧部!” 字里行间,皆是憎恶。 “我记得此案还是,陈宴大人先发制人!” 张老板若有所思,回忆着年初的那桩大案,叹道:“将这些乱臣贼子的阴谋,扼杀在了萌芽之中,才没有造成长安的动乱.....” “原来咱们在不知不觉中,承了陈宴大人那么多恩情啊!”一个挎着竹篮的农妇忽然插话,声音里带着感激。 “陈宴大人还真是,为咱们殚精竭虑呀!”那荆钗布裙的妇人,亦是忍不住叹道。 议论声渐渐缓和下来,先前的愤怒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既有对赵虔的憎恶,也有对陈宴大人的敬仰。 原来一直有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护他们..... 陈宴大人的恩情还不完啊! 那留山羊胡的老者听得激动,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笃”的一声震得香案上的烛台都晃了晃。 他须发戟张,指着长安的方向怒骂:“旧部是谋逆造反之徒,那赵老柱国也不什么好东西!” “当年邙山之战,他为了抢功劳,故意迟滞援军,害死了多少弟兄?”有个曾在军中服役的老卒站了出来,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后来又踩着战友的尸骨往上爬,才得了‘柱国’的名号!这样的人,骨子里就淌着反骨,如今被佛偈点出来,一点都不奇怪!” 紧接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骂了起来。 那梳着坠马髻女子听着满堂声讨,忽然抬手拢了拢鬓发,声音清越如钟:“诸位与其在此怒骂,不如想想眼下该如何。” 她转向众人,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要将佛祖的偈语,赶紧带回长安.....” “让大冢宰,让陈宴大人早做准备!”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愤怒中的众人。 “没错!”山羊胡老者立刻附和,“可不能让楚国公得逞了!” “真让楚国公成功篡位了,咱们恐怕就没好日子过了!”小吏扬声道。 “快走!” “不能再耽搁了!” 一时之间,香客们纷纷往寺外走,脚步匆匆却目标明确。 不出三日,昙华寺的佛祖托梦偈语便像长了翅膀,飞过渭水,钻进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更有好事者,把绿袍读书人的解读、山羊胡老者的怒骂、坠马髻女子的建言编成了唱词,让卖唱的姑娘在曲江池畔传唱。 ~~~~ 暮色比往年来得更急些。 督主府的飞檐刚沾了些微霜,残阳就已沉进终南山的轮廓里,只在青砖地上拖出几道瘦长的影子。 廊下的铜鹤香炉里,燃着西域进贡的安息香,烟气顺着穿堂风斜斜飘着,混着阶前冻裂的石榴树皮气息,倒有几分清冽。 书房。 案边的鎏金火炉正燃得旺,银骨炭在炉底泛着青白的光,将陈宴玄色貂裘的边缘烘得微暖。 他解下腰间玉佩,放在炉边的铜架上,玉面的獬豸在火光里渐渐清晰。 “本督安排的那几件事.....”他拿起火箸,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炉中炭块,火星子“噼啪”溅起,映得他眼底一片沉静,“跟进得如何了?” “大人放心,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于琂笑了笑,躬身道,“石雕也已完成,将会在吉日,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很好!” 陈宴满地地点点头,却忽得注意到于琂眼下,那圈青黑像被墨汁泼过,连鬓角的发丝,都透着几分枯槁,眼窝陷得厉害,颧骨突兀地支棱着。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阿琂,本督得说一句题外话.....” “双拼虽好,你也得注意节制啊!” 就这模样,一瞅就是纵欲过度了..... “大人,你都看出来了?”于琂尴尬一笑。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话锋一转,挑眉笑道:“不节制也无妨,本督传你一副药剂.....” 说着,将案上的纸张铺开,提笔书写: 牛枪,蛤蚧,海狗枪,蛇枪,鹿枪,羊枪,猪枪,雕枪,狐狸枪,猴枪,三枝九叶草,嗷嗷叫,老人参..... “哐哐哐——” 轻缓的叩门声响起。 陈宴顿住笔墨,扬声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裴岁晚都未来得及更衣,就直接来了书房。 “见过夫人!”于琂当即躬身行礼。 陈宴见是裴岁晚,将药方塞进于琂手中后,说道:“行了,阿琂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在下告退!” 于琂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夫君!” 裴岁晚轻咬红唇,眸中情绪很是复杂,喊道。 “岁晚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陈宴淡然一笑,握着裴岁晚的手,只觉那指尖凉得像浸过井水,便往火炉边又带了带,让暖融融的炭火气裹住她的手腕,问道:“今日昙华寺之行,可还顺利?” 裴岁晚眼里映着火光,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夫君你可知今日,妾身在昙华寺,都听到了什么吗?”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眸中闪过一抹深邃之色,意味深长道:“不会是柱石将倾,朱门易帜,赵壤赤雾,血染金阶,旧历尽处,新元肇隆的偈语吧?” 第325章 今日你们所见的慧能,并非是真的慧能..... “是.....” 裴岁晚闻言,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可在做出回应的瞬间,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原本微蹙的眉峰猛地扬起,瞳孔霎时张大:“嗯??” 她像是被什么骤然惊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难以置信道:“夫君你是怎么知道的?!” 诧异从眼底炸开,顺着脸颊漫到耳根。 自家夫君竟连每个字,都分毫不差! 但终南山距离长安,还是有些距离,少说有二十多里,传回来不会那么快才对..... 而且她在听到偈语之际,第一时间就往回赶了。 “因为你男人会未卜先知啊!” 陈宴见裴岁晚这副怔忡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说着,他故意松开女人的手,指尖掐了个并不标准的诀,故作神秘地晃了晃:“只需轻轻掐指一算,就全都知晓了.....” 裴岁晚被陈宴这副故作玄虚的模样,逗得心头那点惊惶散了大半,脸颊却因方才的诧异,和此刻的羞赧微微泛红。 她瞅着陈宴眼底那藏不住的戏谑,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胳膊,力道轻得像拂过的风。 “坏男人!”她声音里带着点嗔怪,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含着颗蜜饯,“你就拿妾身寻开心吧!” 说着,她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是真恼,只是指尖在他衣袖上轻轻捻了捻。 抬眸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诧异,却多了几分被他逗弄后的温软。 自家男人真要有能掐会算的本事,也就无需明镜司监察天下了...... “哈哈哈哈!” 陈宴看着裴岁晚那娇憨模样,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双手轻轻捧住女人的脸,指腹摩挲着她颊边细腻的肌肤,目光里满是揶揄:“岁晚,瞧你刚才那愁眉不展的样子......” “绣衣使者的消息,传回这么快的嘛.....” 裴岁晚喃喃自语,正思索着,心间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诧异重新爬上眉梢:“等等!” “夫君,那偈语不会是你的手笔吧?!” 说着,不由地抬手,捂住了自己逐渐张大的红唇。 这个猜测虽然很大胆,却能完美解释自家男人的“未卜先知”...... “还是我家岁晚聪慧.....”陈宴微微颔首,承认得极为坦然,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隐瞒,反倒添了几分赞许,“一猜就中!” 顿了顿,望着裴岁晚依旧带着惊色的眼,眼底的笑意化作了深沉的暖意,声音放得更柔:“而且,那偈语还是,穆之亲自操刀所作的......” 说着,伸手将女人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引得她轻轻一颤。 陈大督主对那偈语,还极为的满意,朗朗上口又简单易懂,很是利于传播..... “原来如此!” 裴岁晚闻言,心头那层迷雾豁然散开。 可转念一想,又生出新的疑窦,她蹙了蹙眉,轻声道:“可是不对呀!” “妾身从未听夫君提起过,与慧能大师有交情......” “他又怎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帮夫君做此等事?” 裴岁晚的目光,落在炉中跳跃的炭火上,又很快收回,重新看向自家男人,眼底的不解几乎要漫出来。 这偈语的含义,以及将会带来的后果,其中的利害,这位大师不可能不清楚..... 纵使是亲兄弟做此等事,都得掂量掂量,毕竟一个不慎就会有杀身之祸! 那慧能大师又为何,会做到这个地步呢? “我与慧能别说是交情了.....” 陈宴眉头微挑,淡然一笑,玩味道:“就连面可都没见过!” 交情? 那至少也得认识啊! 他俩是真的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充其量算是,可能相互听闻过对方的名声..... “这.....” 裴岁晚一怔,眸中复杂的情绪,像投入湖心的石子,一圈圈荡开,旋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震惊道:“难道莫非是.....?!” “正是。” 陈宴微微颔首,抬手轻抚裴岁晚蹙着的眉峰,笑道:“就如岁晚你想得那般!” “今日你们所见的慧能,并非是真的慧能.....”他语气平淡,指尖却在她眉骨上稍作停顿,“而是由我手下人易容假扮的!” 像这种清高的大师高僧,最懂得明哲保身,能蹚这浑水吗?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个时代,寺庙圈地严重,僧人捞的盆满钵满,更不是银子能够收买得了的......(周武帝宇文邕灭佛的原因) 所以,陈某人想要达成目的,自然是要上点特殊手段咯! “那也就是说,今日的开坛讲经,也是夫君所设计的.....” 裴岁晚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带着未散的惊悸,在暖融融的炭火气里化作一缕轻烟。 方才被震惊冲散的思绪渐渐回笼,她将前后关节一串联,心下便有了答案:“目的是借助慧能大师的名望,吸引足够多的香客聚集昙华寺,以便于偈语的传出!” 裴岁晚眼底的震惊,已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后的清明。 所谓的开坛讲经,不过是自家夫君为了这碟子醋,特意包的饺子罢了..... 毕竟,刘穆之能写偈语,讲经内容也能写,只需要“慧能大师”背下来即可。 “然也!” 陈宴打了个响指,发出清脆的一响,像是为裴岁晚的话落下句点。 他望着女人眼底那份沉静的通透,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不愧是咱们长安的第一才女!” “推测得只字不差!” 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骄傲。 娶妻娶贤,一点就透,都无需自己多费口舌去解释了。 “夫君,你是真的贫.....” 裴岁晚闻言,脸颊泛起薄红,嗔道。 旋即,又似是想到了什么,眸中泛起了亮光:“妾身明白了!” 陈宴轻笑一声,指尖滑到她下巴处轻轻抬起,饶有兴致地问道:“我的才女夫人,又猜到了什么?” “周围听讲经的香客中,也有不少夫君你安排之人!” 裴岁晚握住陈宴的指尖,方才那点羞赧已彻底散去,眼底只剩清明的思索,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因为需要对偈语进行注视,对真的香客进行引导!” 像她与疏莹那般,一听就能秒懂偈语含义之人,是极少数的存在..... 绝大多数的香客,都没怎么读过书,要么难以参透偈语,要么是一知半解。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托儿了! 以免理解出现偏差..... 毕竟,偈语是一柄双刃剑,不加以微观调控,也容易成为动摇大周统治的谶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家夫君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没错!” 陈宴见女人分析得条条是道,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便将她拉到书桌旁。 “不仅是在昙华寺中.....”他语气温和,顺势按着她的肩让她在案边的锦凳上坐下,自己则挨着她落座,胳膊自然地搭在桌沿,“在长安城内,我也安排了不少推波助澜的手段!” 顿了顿,又继续道:“力保在最短时间内,将佛祖托梦的偈语,传遍整个长安!” 陈某人做了这一局,那定然要多管齐下..... 让偈语成为刺向赵老匹夫的利刃! 裴岁晚抬眸望陈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夫君,你以如此手段来对付赵老柱国,莫非是最后的时刻,快到了吗?” “嗯。” 陈宴微微颔首,淡然一笑,开口道:“温水煮了这么久,已经煮到时候了....” “该上雷霆手段,一击致命了!” 温水煮青蛙,是在逐步肢解,钝刀子割肉,使其愈发虚弱..... 而到了决战时刻,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得做绝! “雷霆之后,方见晴空!” 裴岁晚念着于玠所赠那句话,若有所思,眉头微蹙,柔声道:“可是夫君,妾身有一不解之处.....” 陈宴:“嗯?” “如今长安的府兵、禁军,都握在大冢宰与大司马手中,明镜司也在夫君掌控之下.....” 裴岁晚目光一凛,略作措辞后,问道:“为何不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两大柱国,将风险降到最低呢?” —— PS:为什么周武帝要灭佛? 南北朝时期,佛教势力过度膨胀,寺庙占有大量土地和人口,且僧人享有免税、免徭役的特权。 这导致国家可控制的土地和劳动力减少,财政收入与兵源不足。 宇文邕为统一北方、对抗北齐,急需充实国库、扩充军队,灭佛能将寺庙财产收归国有,迫使僧人还俗成为农民或士兵,直接服务于国家经济和军事。 是谓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 第326章 独眼石人像 在裴岁晚看来,两大老柱国活着一日,就会有变数..... 将其挫骨扬灰,才能一劳永逸,不留后患! 陈宴轻轻摇了摇头,反手将裴岁晚的手握得更紧,指尖在女人手背上缓缓摩挲着,语气沉了几分:“因为要逼得两大柱国狗急跳墙,再以大义名分,来名正言顺地杀他们!” 他顿了顿,再抬眼时,方才眼底的温和已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单纯消灭其肉体,只会后患无穷!” 人事即政治,这五个字是被陈宴牢牢记在心头的。 单纯杀了赵虔与独孤昭,肉体是毁灭了,可他们人脉资源却留了下来...... 这才是最需要被连根拔起的! “后患无穷?” 裴岁晚喃喃重复,声音中带着几分茫然:“妾身愚钝,不知夫君所指的是......” 说着,眼底浮现一丝困惑。 这涉及的层面太过深奥,裴岁晚亦是有些一知半解..... 不过,心底却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抬手轻轻揉了揉裴岁晚的青丝,声音放得缓而沉:“倘若直接扣下帽子,捏造罪名,冒然对两大柱国出手.....” 顿了顿又继续道:“纵使成功处置掉了这两个人,那接下来为了,朝廷不出现动荡,又当如何呢?” 君不见杨忠杨坚故事乎? 普六茹坚能成功换宇文氏的房本,除了有近乎逆天运气外,还凭借了他上柱国的父亲,以及史上最强老丈人留下的恐怖政治遗产..... 这才是陈宴能直接物理消灭,却不愿意走这条路的原因,简单了,省事了,后患却太多了! “......” 裴岁晚愣了愣,心头猛地一震,那些模糊的困惑忽然清晰起来。 她望着陈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要将影响降至最低,那就必须对其旧部,进行安抚拉拢,甚至加官进爵!” “例如杨钦等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说着,轻轻吸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那一刻,裴岁晚彻底懂了..... 赵虔与独孤昭不仅是两个人,更是两股势力的头领,贸然以武力简单粗暴动之,容易造成动荡。 那在事后就必须稳住其旧部。 而杀柱国却给其旧部加官进爵,那就相当于给自己埋下了定时炸弹! 纵使他们面上不表现,又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呢? 尤其是在未来的关键时候..... 陈宴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话锋一转,又意味深长地问道:“而如果咱们将杀两大柱国,变成了众望所归,百姓殷殷期盼呢?”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用政治正确来杀..... 原本历史上的宇文护,就是在掌权之初,为巩固统治权力,处死赵贵,逼独孤信自尽,最终为北周,为宇文皇室埋下了亡国的隐患。 陈宴又怎会重蹈这个覆辙呢? 反观现在的大冢宰爸爸,在他们的努力下,已经根基稳固,受百姓爱戴,天时地利人和已具! 裴岁晚眸中倏地闪过一抹极淡却锐利的光,那抹杀意像淬了冰的针尖,一闪而逝,却足以让人心头一凛,声音里没了半分犹豫:“那就能对两大柱国的势力,进行彻底的连根拔起!” “斩尽杀绝!” 话音落下。 掷地有声。 “正是这个道理!”陈宴颔首,目光灼灼,笑道。 欲先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孤注一掷地疯起来了,才好使其身败名裂,握有政治正确。 裴岁晚唇边忽然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瞬间漾起温柔的涟漪。 “还是夫君看得深远,是妾身浅薄了.....”她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点喟叹,又藏着化不开的暖意。 说罢,她抬眼望他,眸子里像是盛着揉碎的星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目光里没有了先前的疑惑、凝重,只剩下全然的爱慕与毫不掩饰的崇拜。 自家男人真厉害! “岁晚这话可就是妄自菲薄了.....” 陈宴轻抚裴岁晚的手,玩味一笑,带着点揶揄,指尖却收紧了些:“谁家夫人能如此一点就透啊?” “也就咱们的魏国公夫人了!” 裴岁晚被说得心头发烫,抽回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胳膊,脸上泛起红晕,娇嗔道:“就会哄妾身开心.....” 话虽带着嗔怪,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像落了碎光的湖面。 可转瞬,她便敛了笑意,坐直身子望向陈宴,眸光沉静而坚定:“夫君,你只管放手去做!” “妾身会操持好府中,必不会有丝毫后顾之忧的!” 没有华丽的辞藻,可那双眼眸里的认真,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炉火映着女人的侧脸,柔和的轮廓里,透着一股不曾有过的韧劲儿。 陈宴望着裴岁晚眸中的坚定,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紧绷了整日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挠了挠,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染上几分促狭:“话说国公夫人,今日去昙华寺,都去求了什么呀?” “没什么.....”裴岁晚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窘迫。 颇有几分欲盖弥彰之感。 陈宴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揶揄:“我可不信岁晚只是,去游山赏景的!” “让我来猜一猜.....” 男人的气息拂在耳畔,带着几分刻意的灼热,裴岁晚脸颊倏地烧了起来,像是被炉火烧烫了一般,试图捂嘴阻止:“不许猜!” 陈宴却一把握住了女人的手,不再继续逗弄,笑道:“这种事吧,与其去求佛,不如咱俩多辛苦些.....” “哎呀!” 裴岁晚脸颊霎时红透,像浸了胭脂的棉絮,娇嗔道。 陈宴轻笑一声,没再逗裴岁晚,忽然俯身一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裴岁晚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夫君!你做什么?” 她又羞又急,声音里带着点慌乱,手脚都不敢乱动。 陈宴低头看她,眼底的戏谑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缱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岁晚,这天色也不早了.....” “咱们早些休息吧!” 说罢,陈宴不再多言,抱着裴岁晚大步朝内室走去。 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暖炉的余温还萦绕在空气中,却抵不过此刻相拥的体温。 ~~~~ 翌日。 清晨。 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刮过长安城北的渭河岸时,卷得枯草簌簌作响。 河道边的冻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 负责巡查河道的几个兵卒裹紧了粗布袄,哈着白气沿着河床往前走。 此时的渭河正值枯水期,水流窄得像条带子,缓缓冲刷着裸露的河卵石,大部分河床都晾在风里,积着半融的冰和黄褐的淤泥。 “呼~呼~” 年轻兵卒王二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往手心猛哈了两口白气,跺了跺发麻的脚:“这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啊!” “在外边多待一会儿都难受!” 旁边的饶蒯也跟着点头,裹紧了那件打了补丁的袄子,“谁说不是呢?大冬天就适合,抱着媳妇儿热炕头.....” 言及于此,不由地嘿嘿一笑。 “想得挺美!” 荣禄听着那没停的嘟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翻了个白眼:“别抱怨了,巡完这段河,咱们就可以换岗了.....” “待会可得去整壶热烧酒,好好暖一暖身子!” “诶!”刚走出没几步,王二猛地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异样,喊道:“你看这啥?” 说着,径直抬手指去。 饶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端详片刻,迟疑道:“好像是一块石头.....” 旋即,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不,看起来似乎是石像!” 荣禄眉头微皱,开口道:“过去瞧瞧!” 几人往前而去,扒开岸边的薄冰,逐渐靠近,王二诧异道:“还真是一尊石像!” 饶蒯上下打量着:“就是不知道为啥,瞅起来怪怪的.....” 只见那石像是由好几块碎裂的石体拼凑成的怪异形态: 有歪斜的头颅,却仅有一只眼睛,脖颈处断裂得极不平整。 有扭转的躯干,背后似乎刻着半张模糊的脸。 还有一条反折的腿,脚尖死死抵着地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狰狞。 荣禄盯着那尊歪斜的头颅看了片刻,忽然注意到石像断裂的脖颈处,石面似乎比别处更平整些。 他示意王二递过随身携带的短刀,蹲下身,用刀背小心地刮去上面的淤泥。 冰碴子顺着指缝往里钻,荣禄却浑然不觉。 随着泥层一点点剥落,几行模糊的刻字渐渐显露出来,他惊呼道:“你们看着石像上有字!” “写的啥呀?”王二凑过去。 荣禄站起身来,朝岸上大喊:“赖渠,你识字,快过来认认!” “来了!” 被唤的年轻兵卒翻身而下,快步来到石像前,开始进行辨认。 过了好半晌后,王二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道:“瞧出来写的是啥没?” 赖渠手指在刻字上,虚虚地描摹着笔画,眉头微蹙,喃喃道:“好像是莫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渭河天下反!” 第327章 【二合一】是上天在示警,楚国公赵虔要造反了! 话音落的瞬间,周遭的风声都像停了。 “挑动渭河天下反?!!” 饶蒯喃喃重复,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声音中充斥着难以置信。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中大多数人,不识字归不识字,却并非是傻子..... 王二张着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直勾勾盯着那石像脖颈,脸色白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旁边两个年轻后生猛地后退半步,脚底下的冰碴子被踩得咯吱响。 一个咬着嘴唇,唇瓣都咬出了白印。 另一个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在下巴尖凝住,坠不下来。 荣禄攥紧了手里的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眉头却拧成了疙瘩,沉声询问道:“赖渠,你...你确定没看错,或者念错?” 双眸里像是燃着两簇惊火,死死钉在那行字上。 方才还觉得瘆人的刻痕,此刻每个笔画都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石像上就这几个字,我怎么可能认错?”赖渠望着众人瞪圆的眼睛,喉结动了动,露出半抹苦笑,嘴角扯了扯,倒像是被寒风割出了道僵硬的纹路。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信的话,让其他人来认.....” 作为识字之人,赖渠比他们更懂那些文字的含义。 此时此刻,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这是反诗啊!” 饶蒯突然低呼一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双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里还是漏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嘶响,脸色比脚边的冰面还要青:“石像是凭空出现的,莫非是上天的喻示!” 石人睁眼,谶语现世,这哪是寻常事? 难不成真是什么天意? “这才安定了没两年,就又要天下大乱了吗?”有人在后边低低叹了一声。 望着石像上的刻字,眼角的皱纹拧成了疙瘩,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心里发沉。 “闭嘴!休得胡言!” 荣禄猛地一声厉喝,短刀“噌”地插进冰面,半截刀刃没入冻层,震得周围冰碴簌簌往下掉。 平日里虽严,却极少这样动怒,此刻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像淬了冰,扫过众人时,连最慌乱的几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荣禄深知这个节骨眼上,必须赶紧制止,不能再让恐慌蔓延..... 王二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哭腔:“荣大哥....现下...该怎么办?” 说罢,众人齐齐望向了主心骨。 荣禄将短刀插回鞘中,略作思索后,看向王二、饶蒯等人,沉声道:“你们几个分头去通知上官,京兆府,还有明镜司!” 顿了顿,眼神扫过剩下的人,“你们随我守在此处!” 这种事情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烫手山芋也必须丢出去。 天塌下来,得由上面人顶着,他们只需上报即可。 “是。” 饶蒯等人齐声应后,开始各自分头行动。 ~~~~ 京兆府官署。 刘秉忠推开窗,一股寒风卷着碎雪灌进来,吹得他拢了拢狐裘。 窗台上的冰棱又厚了些,尖溜溜的像把小刀子,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泛着冷白的光。 “这冬日,是越来越冷了!”他低声感慨,抬手关上窗,将那股寒气隔在外面。 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他鬓角的霜色愈发清晰。 案上堆着新送来的卷宗,大多是些邻里纠纷、商铺欠税的琐事,却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快到年底了.....”刘秉忠拿起茶盏,温热的茶水却暖不透掌心,“希望长安太平些吧......” “大人!” “不好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明显的慌乱,少尹李叔仁的声音撞开房门时,还带着些微喘。 他平日里总爱端着几分从容,此刻却连官帽都歪了半边,袍角沾着雪水,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又出了什么案子?” 刘秉忠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钝痛顺着后颈往上爬,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问道:“死了几个人?” 刘大府尹只觉一阵头疼.... 能让少尹李叔仁如此惊慌失措的,案情绝对不会小。 这事儿真是说不得念不得啊! “没有案子!” 李叔仁几步跨进屋里,手撑着案几直喘气:“也没有死人!” “那你这大清早急急忙忙的,还喊不好了作甚?”刘秉忠皱眉,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闲的!” 言语之中,满是不耐烦。 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压了压烦躁。 “大人,案子是没有的.....”李叔仁将气喘匀后,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城外渭河里面,挖出了一尊怪异石像!” “石像?” “石像怎么了?” 刘秉忠不以为意,开口道:“许是日久河水冲刷,将前人埋下的石像给漏出来了!” “可石像上有字!”李叔仁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句,声音都在发颤。 “写的什么?”刘秉忠条件反射地询问。 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总感觉又有大事要发生! “来报信的兵卒,说是....” “说是什么来着?” 李叔仁眨了眨眼,由于着急,略有几分卡壳,略作思索后,猛地一拍脑袋想起:“哦对,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渭河天下反!” “什么?!” “哐当”一声。 刘秉忠手里的茶盏没拿稳,落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卷宗的边角。 眼神里的镇定瞬间碎了,脸上毫无血色。 石人、反诗、渭河、天下反..... 这哪是寻常事? 分明是要掀翻京城的惊雷! 最近的长安,真是风波不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念及此处,刘秉忠的余光,瞥向了明镜司所在的方向,眸中满是惶恐。 李叔仁见府尹大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连扶着桌案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不由得心头一紧,往前凑了半步:“大人,你怎么了?” “是身体有哪儿不适吗?” 说着就要去扶,却被一把挥开。 “没什么!” 刘秉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火,猛地转身往外走,袍角扫过案几,带得砚台险些翻倒,“立刻传本府命令,让三班衙役在府门前集合,带上器械,即刻赶往石像所在之处!” 旋即,整了整衣襟,将那份不安死死压在心底,大步流星地跨出门去。 ~~~~ 马蹄踏碎河滩的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刘秉忠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挤满人的河岸,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竟围了这么多百姓,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眼神都往被草席盖住的石像那边瞟,显然已经传开了风声。 “石像在何处?” “那刻了字的石像在何处?” 刘秉忠却无暇去顾及那些围观百姓,翻身下马,领着人直奔石像而去。 就在这时,一道穿着墨色锦袍的身影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与几名绣衣使者,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双手背于身后,慢悠悠开口道:“老刘,你这来得挺快啊!” “与本督前后脚到.....” “陈...陈督主?!”刘秉忠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诧异之余,不由地松了口气,也安心了不少。 毕竟,有这位爷在,他只需老实做个配角即可..... 旋即,上前躬身,请示道:“督主,您觉得这凭空出现的石像,该如何处置?” “这不是你我能做主的.....” 陈宴缓步走到石像前,双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叩着腕上的玉串。 他垂眸打量着冰里的石像,目光从那只独眼扫过刻字,又慢悠悠绕着石像转了半圈,墨色袍角扫过冰面,带起细碎的冰碴:“还是运回城内,请大冢宰定夺吧!” “如此安排甚妥!”刘秉忠没有任何犹豫,当即附和道。 只要不让他来处置,怎么安排都是好的..... 陈宴挥了挥手,几名绣衣使者立刻上前,腰间佩刀泛着冷光。 他们动作利落,没人多言,先将石像周围的冰层凿开,又用粗麻绳牢牢捆住石像躯干,绳索勒进石缝,勒出几道深痕。 京兆府的衙役也上前搭手,十几人合力抬着绳索两端,“嘿哟”一声发力,将半埋在冰里的石像缓缓拖了出来。 石像沉重,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沿途冰碴飞溅,砸在众人靴上噼啪作响。 绣衣使者取来厚草席,层层叠叠裹住石像,连刻字的地方都盖得严严实实,又蒙上防水的油布,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可围观百姓嗡嗡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 “你们看!” 有见过陈宴的百姓,隔了老远就认出了他,朗声道:“这长得奇形怪状的石像,竟连陈宴大人都惊动了.....” “看来上面刻的字不同寻常啊!” “何止是不同寻常!”扮做百姓的绣衣使者吴明彻,搓着冻红的手,开口道,“每个字都大有深意!” 此言一出,顿时就引起了周围人好奇,戴毡帽的老汉问道:“这位兄台,你莫非看出来了些什么?” “挑动渭河天下反,很是简单直白,就不多做赘言了.....” 吴明彻哈了口热气,意味深长道:“重点在那莫道石人一只眼,你们品石人二字!” “石人怎么了?” “不就是这石像吗?” 周围百姓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粗浅!” 同样是扮演百姓的绣衣使者元绉,轻哼一声,道:“那石人所指的是老柱国!” “你们莫非忘了,佛祖托梦给慧能大师的偈语了?” “是楚国公赵虔!?”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是上天在示警,楚国公赵虔要造反了!” 话音刚落。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 “大家稍安勿躁!” 陈宴听着周围议论不止,按了按手,出于好心,替楚国公朗声辩解道:“赵老柱国乃是大周股肱,忠臣良将,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万不可妄加揣测!” 可无论哪个时代的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 越是制止什么,就越会去做什么。 议论声短暂停歇,在陈宴与刘秉忠走后,再次四起,愈演愈烈..... 第328章 石人开眼,赵氏当兴! 楚国公府。 庭院里积着薄雪,几株老梅开得正艳,暗香混着雪气飘在冷风中。 石桌上摆着半局残棋,棋子被冻得冰凉。 赵惕守拢着狐裘站在廊下,望着院外被风吹动的灯笼,忽然转头问身侧的兄弟:“青石,听说那则偈语了吗?” 赵青石正用树枝拨弄着炭盆里的火,闻言抬了抬眼:“你说得莫非是,佛祖托梦给慧能大师,传下的那则偈语?” 尽管在被一人十万两赎回后,就被禁足在了府中。 但这兄弟二人的耳目,还是极其灵通的..... “正是!” 赵惕守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的雕纹:“今日城外渭河里面,出现了一尊石像......” “其上刻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渭河天下反!” “长安百姓都在议论说,那个石人指的是咱们祖父!” 话音刚落,赵青石猛地转过身,眼里竟燃着几分异样的光,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这岂非意味着,祖父将要登基称帝,改朝换代了?” 他几步走到庭院中央,望着漫天飞雪,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混着激动与兴奋:“那咱们赵氏以后就是皇族了!” 对上了,偈语和刻字都对上了..... 一个是巧合,两个可就是天意了! 石人开眼,赵氏当兴! 赵惕守双眸炽热,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狂喜:“极有这个可能!”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玉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仿佛已经摸到了那象征皇族身份的玉佩,“日后咱俩就是皇孙了!” 目光扫过庭院里的红梅,忽然觉得这寒冬都透着暖意。 要知道他们的祖父年事已高,活不了多久了..... 很快自己父亲就会登基。 而太子必是他们俩之一! “哈哈哈哈!” 赵青石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炸开,惊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上天都要兴旺咱们赵氏啊!” 笑了半晌后,猛地收住声,眼底的兴奋瞬间被浓重的恨意取代,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待祖父掌控大权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对陈宴那厮抽筋拔骨!”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雪前耻!” 活了十几年,所有的屈辱挫折,都是姓陈那混蛋带来的..... 赵青石又岂能不恨? “仅是如此,太过便宜他了!” 赵惕守眸中也泛起狠厉:“为何不学吕后?” 顿了顿,又继续道:“将陈宴做成人彘,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妙哉!”赵青石闻言,猛地一拍手,极为赞同。 两人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宴跪地痛苦求饶的模样。 “咳咳!” 两声轻咳从月洞门后传来,赵青石兄弟俩猛地回头,只见庶兄赵行简披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提着药罐,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眉头皱得很紧。 赵惕守脸上的狠厉稍敛,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耐:“你怎么在这儿?” 赵行简没理会他的语气,缓步走过来,将药罐放在石桌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劝说:“两位弟弟,这偈语这石像对祖父,对咱们赵氏一族,可不是什么好事!” “搞不好还是灭顶之灾!” 眉宇间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那偈语,那石像,让赵行简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明摆着是把赵氏一族架在火上烤。 百姓议论得越凶,赵家就越扎眼——扎眼的东西,往往最先被毁掉。 要知道如今大权在握的,可是宇文沪啊! 更是险象环生...... “赵行简!” 赵青石猛地一拍石桌,棋子被震得蹦起老高,滚落在雪地里,直呼其名道。 他指着赵行简,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你是在咒祖父?” “还是在唱衰咱们赵氏一族!” “我没有!”被扣上一顶大帽子的赵行简,脸涨得通红,赶忙辩解,“青石,为兄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提醒你们......” 赵惕守梗着脖子,厉声打断:“他宇文氏可为帝,我赵氏就不可?” “上天都已经赐下喻示了!” “说明天命在我赵氏!” 赵行简眉头拧成个死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惕守,你冷静些!” “这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容易给祖父招来祸事!” “听为兄一句劝,在外面千万要慎言!” 说着,目光扫过院墙外隐约的人影。 那是府里的老仆,此刻正低头扫雪,可谁能保证,这些话不会顺着风传到外面去? 要知道这可都是把柄啊! 但凡被大冢宰宇文沪听到了,十之八九就会用来大做文章! 被接连浇冷水的赵惕守,勃然大怒,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又尖又利,像淬了毒的刀子,指着赵行简骂道:“你一个小妾生的,给你面子称你一声兄长,真将自己当个人物了?” 赵青石扬声朝院外喊:“来人!将院里的鞭子取来!” 赵行简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青石,你想要作甚?” “公子,鞭子!” 院外下人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往柴房跑,不多时便捧着一根油亮的皮鞭回来,双手递到赵青石面前。 那鞭子黑沉沉的,鞭梢缠着铜环,一看便知是平日里惩戒下人的物件。 赵青石接过鞭子,手腕一扬,鞭子带着破空声抽了过去:“我打死你个喜欢唱反调的,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不要!” “啊!” “啪”的一声脆响,鞭子狠狠落在赵行简肩上,棉袍瞬间被抽裂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 赵行简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手里的药罐“哐当”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混着雪水浸透了他的靴底。 “青石,好好教训赵行简,让他分清什么叫尊卑!”赵惕守在一旁煽风点火,脸上满是快意,“什么叫嫡庶!” “啊!” 赵青石眼露凶光,又是一鞭抽过去,这次正打在赵行简背上。 赵行简疼得浑身一颤,额上渗出冷汗。 “今日我就要好好教一教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赵青石一边抽一边骂,鞭子像雨点般落下。 “公子威武!” 边上还有下人在不断助威。 “住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喝声,从月洞门传来,像平地炸响的惊雷:“你们在做些什么?” 来人正是赵虔。 “见过祖父!” 赵青石与赵惕守相视一眼,丢下鞭子,连忙朝赵虔行礼。 “见过...祖父!”赵行简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亦是行礼。 赵虔瞥了眼庶孙身上被抽得破烂不堪的棉袍,还有背上、肩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血痕,开口问道:“青石,惕守,你们为什么要鞭打行简?” “因为他该打!”赵青石脱口而出。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还咒祖父您!”赵惕守赶紧接话,脸上堆起了委屈。 “行了!” 赵虔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责备:“兄弟之间,要和睦相处......” 他知道有这其中必有添油加醋,却只想息事宁人。 总不能真为了一个庶孙,去惩处两个嫡孙吧? “是。” “谨遵祖父教诲!” 赵青石、赵惕守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拍着膝上的雪,偷偷交换了个得意的眼神。 “如今多事之秋,你俩不要再给老夫惹事了!”赵虔叮嘱道。 “孙儿再也不敢了......”两人低眉顺眼,乖巧应道。 “去好好读书吧!” 赵虔挥了挥手。 顿了顿,像是终于想起赵行简的伤,却也只是随口道:“你去请个大夫,将身上的伤给治一治......” 说罢,赵虔领着两人转身离去。 雪还在下,赵行简站在原地,望着祖父远去的背影,缓缓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隐忍,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像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射向祠堂的方向。 偏心?这哪里是偏心,分明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他为赵家着想,为祖父担忧,换来的却是鞭打、辱骂,还有这般轻描淡写的“和睦相处”。 嫡孙们颠倒黑白、动手伤人,竟连一句重话都得不到? 赵行简的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好,好得很!” “既然你们那么自以为是,高高在上,丝毫不将庶子当人,还是非不分,偏心到如此地步,那就一起去死吧!”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楚国公府既然已经无可救药了,那还不如拿来换自己的前途...... 第329章 此乃齐国的故技重施! 长安早已被寒意浸透。 天官府外的石阶上结着薄冰,檐角垂下的冰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光,偶尔有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打在朱红的门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虔裹紧了厚重的锦袍,坐在外厅的乌木椅上,目光落在身前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星上,那点暖意丝毫驱不散其心头的滞重。 不过片刻,厅外忽然响起靴声,先是侍卫甲胄摩擦的“咔啦”轻响,跟着是侍从低低的唱报:“大冢宰到——” 赵虔猛地起身,动作快得不像年过六旬的老人,双手交叠于腹前,腰背挺得笔直,待那道身影刚出现在厅门,便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花白的鬓发随着动作轻晃,声音沉稳:“见过大冢宰!” 宇文沪抬手摆了摆,袖口的暗金线在昏暗中闪过一点微光,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微哑:“老柱国无需多礼!” 他没多看赵虔一眼,径直走向厅中主位。 乌木椅上铺着厚厚的狐裘垫,他坐下时带起一阵风,将炭盆里的火星吹得跳了跳。 锦袍的下摆随意垂落在踏板上,靴底残留的雪粒正一点点融化,在深色木料上洇出淡淡的湿痕。 赵虔在侧位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刚要开口,却见宇文沪端起侍从奉上的热茶,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忽然笑了笑,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他,语气竟带着几分随意:“您老今日怎的有空闲,来本王者天官府呀?” 笑容看着温和,眼底却像蒙着层薄雾,让人猜不透深浅。 赵虔心头一凛——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拱了拱手道:“事关重大,老夫就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了....” 宇文沪呷了口热茶,喉间发出一声轻缓的吞咽声,茶盏放回案几时,青瓷与木料相触,发出清脆一响,随即抬眼看向赵老柱国,眉梢微扬,语气听不出异样:“老柱国但讲无妨!” 赵虔,双手按在膝头,锦袍的褶皱因这动作又深了几分,先是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目光扫过厅中那尊青铜兽熏,才缓缓开口:“想必大冢宰也听闻,近些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偈语,还有石像之事了吧?” “当然。” 炭盆里的火星又跳了跳,映得宇文沪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斩钉截铁地做出回应。 他伸手拨了拨案几上的铜镇纸,那镇纸刻着繁复的云纹,被他拨得转了半圈:“那渭河挖出来的独眼石人,还是明镜司陈督主亲自带回来的......”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那些皆是子虚乌有之事!” 赵虔瞧着他指尖的玉扳指,在镇纸上轻轻磕碰,方才还沉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做出来的激愤,连鬓角的白发都跟着微微颤抖:“是有奸人故意以此法,来诬蔑构陷老夫!” 说到“构陷”二字,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轻颤,溅出几滴热水在青砖上。 旋即,喘了口气,胸口因激动而起伏,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精明。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灰烬打了个旋,却吹不散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 今日不是赵虔想来天官府,而是不得不来“解释”..... 以免被抓到把柄,成为宇文沪发难的理由! 毕竟,偈语与石像刻字在长安不断发酵,渐有愈演愈烈之势。 而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嗯。” 宇文沪闻言,唇边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像是在欣赏一出编排精巧的戏。 尾音拖得极长,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抬眼看向赵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漾开点笑意,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几分:“老柱国乃是大周栋梁,本王又岂会轻信呢?” 那“岂会轻信”四个字说得恳切,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玩味。 顿了顿,又义正辞严道:“本王更清楚,这偈语与石像是居心叵测之徒,故意弄出来,以挑起咱们内斗的!” 这话听起来,是满满的信任..... 宇文沪当然知道,这事与赵虔无关,还知道弄出这一切的“居心叵测之徒”,姓陈! 因为这些事都是他首肯的。 嗯?宇文沪这态度,今日怎会如此反常?..........赵虔目睹这一幕,心中疑惑不已,沉吟片刻,试探道:“大冢宰不怀疑老夫?” 那一刻,赵虔有种宇文沪被人夺舍之感。 居然不趁机发难,落井下石,还给自己找理由开脱! “哈哈哈哈!” 宇文沪忽然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厅中回荡,震得梁上积尘都簌簌落下几点。 “那岂不正中齐国人下怀?”他挑眉看向赵虔,眼底的笑意陡然转厉,声音里带着金石相击般的铿锵,“你我只是政见不合,再怎么相争,也不能给东边可乘之机!” 旋即,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赵虔。 说得极为大义凛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宇文沪这厮竟拎得如此之清.......赵虔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惊疑还没褪尽,又被一层恰到好处的震撼覆盖,顺坡下驴道:“老夫也觉得,此乃齐国的故技重施!” “上次他们没在,杨恭身上做成文章,这一回直接换成老夫了!” “真是其心可诛!” 说不意外是假的。 赵虔怎么也没想到,相斗如此之久的宇文沪这厮,竟能如此深明大义! “可单本王相信老柱国是无用的.....” 宇文沪理了理袖角的褶皱,指尖在暗金纹路上轻轻划着,语气陡然一转,笑道。 说罢,又端起茶盏,用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杯沿,发出细碎的轻响,“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堵住长安百姓议论的悠悠之口!” “大冢宰放心!” 赵虔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应了下来,并承诺道:“老夫会将一切处理好的.....” 只要没有来自宇文沪与陈宴的掣肘,什么偈语什么独眼石像,就极其好解决了! 宇文沪忽然停了手,茶盖悬在半空,饶有兴致地看向赵虔:“本王会尽力协助老柱国,平息此次风波的.....” 赵虔那双眼眸飞快转了几转,藏着满肚子的算计,忽然往前一步,脸上堆起恳切的笑,语气却带着坚持:“要妥善处置此事,老夫还需向大冢宰讨要一物....” “不知老柱国要什么?”宇文沪问道。 “那尊独眼石人像!” “好。”宇文沪闻言,没有丝毫迟疑之色,径直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石人在明镜司,本王会打好招呼,老柱国尽管派人去取!” 俨然一副大开方便之门的模样。 今日的宇文沪,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赵虔望着爽快至极的政敌,心中疑窦横生,还是躬身谢道:“多谢大冢宰!” 赵虔总感觉哪儿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 午时的日头勉强挣开云层,却没什么暖意,长安西市的石板路上结着薄冰,被往来马蹄踩得咯吱作响。 陈宴拢着玄色披风,领着重裘裹身的宇文泽,后边跟着陆藏锋、朱异、红叶,踏上了临街酒楼的二楼雅间。 窗棂正对着不远处的刑场,那里此刻还空着,只竖着几竿光秃秃的刑柱,乌鸦在梁柱上缩着脖子,时不时发出几声嘶哑的叫。 店小二麻利地沏上热茶,铜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宇文泽的脸忽明忽暗,端起茶盏抿了口,问道:“阿兄,咱们来这里作甚?” 他眉宇间满是不解。 也没听说今日要行刑啊! “看戏!” 陈宴端起茶盏,青瓷杯沿在唇上轻轻一碰,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缓缓吐出两个字。 说着,指尖在杯底的冰裂纹上摩挲片刻,忽然抬眼看向窗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要是错过这一出好戏,那可是会令人抱憾终身的!” “可这西市能有什么好戏?” 宇文泽的眼睛亮了几分,先前的不解被好奇冲得七零八落,往前凑了凑,膝盖撞到桌腿发出轻响也未在意,问道:“阿兄,你这是又安排了什么?” 宇文泽很清楚,能被自家阿兄如此形容,这出好戏一定不会简单......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意味深长道:“不过是有人要饮鸩止渴罢了!” 鸩酒这玩意儿,喝是死,不喝也是死。 只是死得快慢不同而已...... “哦?” 宇文泽眨了眨眼,“可一定得好好欣赏啊!” “来了!” 陈宴抬手,指节在窗户上轻轻一点,落点恰在刑场中央。 “竟是赵老匹夫?!” 宇文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倏地定住——刑场中央的高台上,正缓缓走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件玄色四爪蟒袍,领口的金线在惨淡日光下泛着冷光,正是赵虔。 宇文泽定睛一看,发觉赵虔右手死死攥着个光头汉子,疑惑道:“他手里又为何会拎着个人?!” 第330章 赵虔杀慧能毁石像 那汉子僧袍被撕扯得破烂,光秃秃的头顶冻得发紫,垂着头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被绳索勒红的脖颈。 陈宴淡然一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倾斜,茶水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赵虔手里拎着的那个秃驴,法号慧能!” 声音里满是玩味。 “慧能?!” 宇文泽猛地拔高了声音,茶盏从手中滑落,在案几上撞出清脆的响,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楼下那个光头僧人:“这不是称佛祖托梦,传下偈语的那位大师吗?!” 宇文泽对佛法不感兴趣,知道的高僧大师也不多。 但这位昙华寺慧能,近些日在长安的名头太响亮了..... 毕竟,那则谋朝篡位的偈语,可正是由他的口传出来的! “就是他!” 陈宴眉头一挑,慢悠悠地点头。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也吹得宇文泽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陈宴,难以置信道:“阿兄,赵老匹夫将慧能拎了过来,莫非是打算.....?!” 一个大胆的猜测,卡在了他的喉间。 “正是。” 陈宴微微颔首。 “那后面被红布盖着的,是渭河那尊独眼石像......”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寻常物事。 说着,忽然抬手,指尖斜斜指向刑场东侧,那里立着个三人高的物件。 被厚重的红布罩着,边角在寒风里猎猎作响,与周遭肃杀的刑具格格不入。 “阿兄没有要阻止,更没有要使绊子的意思,还前来看好戏.....”宇文泽双眸微眯,脑子飞速运转,心中盘算道。 忽得,眼前一亮..... 这恐怕都是,自家阿兄挖好的坑! ~~~~ 西市刑场周遭的人越聚越密,西市的商贩丢了摊位,挑夫放下担子,连巷口卖糖画的老汉都推着车挤了进来...... 密密麻麻的人头在寒风里攒动,像被风吹动的麦浪。 先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指着被按在刑柱上的光头僧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你们看!” “那不是慧能大师吗!” 这一声像投进沸水的石子,瞬间搅乱了满场的议论。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妪踮着脚往前凑,眯着老花眼瞅了半晌,忽然拍着大腿喊起来:“诶,你别说,还真是慧能大师啊!” 她身边的年轻媳妇也跟着点头,声音里满是诧异:“他老人家怎么被绑在那柱子上去了?!” 人群像被捅开的马蜂窝,嗡嗡声陡然拔高。 有常去昙华寺上香的居士挤到前排,看着僧袍破烂、满脸泪痕的慧能,急得直跺脚。 围观百姓的目光刚从慧能身上挪开,就被刑柱旁那个身着玄色蟒袍的身影拽了过去。 一个刚从城外赶进城的货郎扛着扁担,踮脚看了半晌,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粗声粗气地问:“慧能大师旁边,那看起来凶神恶煞之人是谁?” 一个捧着念珠的老妪盯着赵虔身上的蟒袍,手指猛地顿住,念珠散落一地都浑然不觉:“他穿得是四爪蟒袍,岁数不在六十之下,又满脸横肉!” “莫非是.....?!” 要知道能穿蟒袍的除了柱国,就是宗王..... 而皇族宗王之中,可没这般岁数的! 货郎身边的书生推了推歪斜的头巾,惊诧道:“是偈语中所示的那位楚国公,赵虔!” “就是楚国公!”站在对面的布庄掌柜,摸着胡须,附和道,“我曾远远见过他出巡......” 人群里的议论渐渐拧成一股绳,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挤到前排,皱着眉嘀咕:“这楚国公抓了慧能大师是要作甚?” 先前那个货郎扛着扁担,瓮声瓮气地接话:“不知道!这狼子野心的柱国,一定干得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议论声快要掀翻刑场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几声怒喝,带着铁甲碰撞的脆响:“肃静!” 为首那人面色黝黑,瞪着环眼扫过全场,声如洪钟:“赵老柱国有话要讲!” 紧接着私兵们往前一站,腰间的长刀半出鞘,寒光闪闪,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矮了半截,议论声像被掐住的喉咙,渐渐低了下去。 有胆小的已经往后缩,连先前骂得最凶的货郎也扛着扁担,讪讪地闭了嘴。 “好大的官威啊!”不少屈于淫威的百姓,忍不住在心中骂道。 “诸位长安的百姓,你中或许有的人认识老夫.....” 赵虔深吸一口气,猛地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在寂静的刑场里格外刺耳,朗声道:“老夫乃是当朝柱国,大司寇赵虔!”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敬畏或怀疑的脸,又猛地转过身,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指,指向被绑在刑柱上的慧能:“而他——” “想必你们很多人,都听说过他,昙华寺僧人慧能!” “唔唔唔!” 被绑在刑柱上又被堵住嘴的慧能,心中狂呼道:“不是老僧!” “那偈语不是老僧说得!” “是有人冒充.....” 慧能竭力想替自己辩解,可奈何嘴被堵得严严实实。 根本发不出一丝声响! 那日开坛讲经之前,他就被迷晕了,根本不知冒充自己是谁..... 而刚一醒过来,楚国公府私兵就冲到昙华寺,将他给抓了过来,丝毫没给任何申辩的机会! 赵虔死死盯着刑柱上的慧能,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翘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近些日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的偈语,就是此獠蓄意编纂传出来,蛊惑人心的!” “老夫在这里,要替自己辩解一句,什么赵壤赤雾,什么新元肇隆,完全就是诬蔑构陷的!” “老夫一生忠君体国,岂会行篡逆之事!” “此獠居心叵测,乃是齐国派来祸乱我大周的细作!” 赵虔的话音刚落,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议论声,像被捅开的蚁穴。 “齐人细作?不可能!”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用力往地上一顿,“慧能大师在长安住了快三十年,从我还是个毛头小子时就在昙华寺讲经,若真是细作,早露出马脚了!” 他身边几个老邻居纷纷点头,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妇人发出质疑:“慧能大师是细作?” “慧能大师在昙华寺几十年,还赈济灾民,积德行善,广传佛法,怎么可能是细作?” “楚国公怕不是急疯了,胡乱咬人!” “哪怕偈语是编纂的.....”穿青布衫的账房先生冷笑一声,“那渭河中的独眼石像,又该作何解释呢?” “总不能说石像也是细作吧?” 可以将帽子扣给慧能大师一个活人,但诬蔑独眼石人像是细作,就过分了吧? 这死物总不能生了灵智,还投靠齐国了吧? “对啊!” 连先前看热闹的商贾都皱起眉,对着身边人嘀咕:“我感觉这楚国公,是像欲盖弥彰......” “老夫听到有人提及,那独眼石像.....” 赵虔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百姓,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却带着笃定,像寒风刮过枯木。 他抬手止住私兵的呵斥,扬声道:“那刻了字用以惑乱人心的妖物也在此!” 话音未落,他朝台下的私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玄甲汉子立刻大步走向那盖着红布的物件,手腕一用力,厚重的红布“哗啦”一声被扯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像——正是那尊独眼石人像。 那行“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渭河天下反”,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慧能大师与独眼石像都在,这位楚国公到底想做什么?” 台下的百姓们目睹这一幕,面面相觑,疑惑不已。 赵虔似笑非笑,声音带着稳操胜券的狠劲:“今日老夫就要亲手砸碎了,这独眼石人像,并亲手斩杀这贼秃驴,来粉碎那篡位谋逆的谣言!” “以证清白!” 台下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 “他不仅要毁了独眼石人,还要杀了慧能大师?!” 众人惊诧不已。 “慧能大师乃当世高僧,楚国公如此行事,就不怕遭佛祖报应吗?!”穿青布衫的账房先生,手都在抖,厉声质问。 赵虔的目光像被冻住的铁,死死锁着那尊独眼石人像。 他一把夺过私兵手里的铁锤,铁柄上的寒意顺着掌心爬上来,却浇不灭他眼底的疯狂。 “邪物!”他低吼一声,抡起铁锤猛地砸向石像的独眼。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青灰色的石屑四溅。 铁锤一下接一下地落下,砸得石像头颅崩裂、身躯碎裂,转眼间便成了一堆碎石。 砸完石像,赵虔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扫向刑柱上的慧能。 私兵立刻递上一把长刀,刀身在日光下晃出刺眼的光。 “去死吧!”赵老柱国怒吼着挥刀,刀锋划破寒风,带着破空的锐响。 “不要——!”台下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喊。 刀锋落下的瞬间,独孤昭从远处策马疾驰而来,声音因急切而嘶哑:“赵兄,千万不要杀慧能啊!” 可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来迟一步.....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破烂的僧袍,也染红了刑柱下的青石板。 第331章 佛祖啊!您千万不要放过那赵虔! “贼秃驴,下辈子管好你的嘴!” 赵虔握着长刀的手,微微松开又握紧,刀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利的边缘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憋着的郁气,竟随着这口呼吸散了大半。 方才砸石像时的狂躁、挥刀前的焦躁,此刻都像被那喷涌的鲜血冲得一干二净。 低头看了眼刀上的血,又看了眼刑柱上垂首的慧能,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下来,连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都平复了几分。 “呵!”赵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喟叹。 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独孤老柱国?” 私兵们见独孤昭疯了般扑过来,先是一愣,随后纷纷行礼:“见过独孤老柱国!” 独孤昭几乎是策马狂奔而来,此刻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连带着泛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让开!” 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喘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挡在身前的两个私兵刚要抬头回话,已被伸手掀开。 “独孤兄,你怎么前来了?” 赵虔的目光从慧能垂落的头颅上挪开,涣散的瞳孔在独孤昭玄袍的映衬下慢慢聚焦,愣了愣,眉峰下意识地蹙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你不是闭门府中吗?” 说着,“哐当”一声,他随手将手里的长刀扔在地上,刀刃与青石板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此前在常德一案中,被游望之控告指使的独孤昭,被宇文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治了个御下不严之罪,被罚闭门思过! 赵虔却没想到,他此刻却出现在了这里..... 独孤昭的视线落在,刑柱上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上。 慧能的头颅歪向一侧,脖颈处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顺着破烂的僧袍蜿蜒而下。 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汪暗红,像极了寺庙里供佛的朱砂,却带着刺心的腥气。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赵虔,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炸开:“赵兄,你不该如此冲动,鲁莽杀这慧能啊!”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出来的一般。 独孤昭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领着私兵冲了出来.... 谁能想到最终还是没能赶得上? 慧能这秃驴是该死,但要杀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啊! “为何?” 赵虔不明所以,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贼秃驴一死,偈语祸事便可就此了结!” 在这位赵老柱国看来,毁了独眼石人像,再将慧能挫骨扬灰,就能一劳永逸,就能将所有麻烦事平息! “赵兄,你糊涂啊!” 独孤昭看着赵虔那张写满执拗与困惑的脸,胸腔里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恨铁不成钢,几乎快要溢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杀慧能,只会适得其反,令世人觉得你是心虚,是在欲盖弥彰!” “那偈语之事,是杀一个慧能,就可轻易解决的吗?” 独孤昭真想不明白,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赵虔,打仗如此厉害,为何在这方面如此蠢笨,完全就是个睁眼瞎? 这样堵得住悠悠之口? 一刀砍下去是痛快了,但考虑过后果吗?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长安百姓的面..... 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这么严重吗?” 赵虔被独孤昭这番疾言厉色的话砸得懵在原地,方才还梗着的脖子慢慢垂了下来。 他望着地上那滩渐渐凝固的血迹,又看了看独孤昭气得发抖的手,脑子里像有根生锈的轴,忽然“咔哒”一声转了半圈。 终于开始后知后觉。 难怪宇文沪不仅不使绊子,还如此配合..... “我的赵兄啊,你说呢?”独孤昭摇着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 而在赵虔刀锋落下之际。 死寂像一块巨石压在刑场上空,连风都似被冻住了。 可这沉默没能持续多久,先是前排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一根引线点燃了紧绷的空气。 “楚国公杀了慧能大师?!”一个穿粗布棉袄的妇人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竟敢真的杀了慧能大师?!” “慧能大师啊!”有人颤声低语,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人群里那个卖豆腐脑的老汉“咚”地蹲下身,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一个汉子往前冲了半步,被私兵的刀拦在台下,他赤红着眼睛嘶吼:“堂堂主管秋官府,执掌大周律法的大司寇,没有审判,没有供词,就这样残忍杀害了慧能大师!” “这根本就是草菅人命啊!” 更有年轻气盛的书生跳出来,指着高台上的赵虔朗声道:“他这是借粉碎谣言,斩杀细作之名,行灭口之实!” “恐怕真被佛祖托梦所传的偈语给说中了!” 书生对此前的偈语,还是将信将疑,但现在他全信了..... 毕竟只有是真的,才能让堂堂柱国如此恼羞成怒,杀慧能大师灭口! “慧能大师怎么可能是细作?”卖胡饼的老汉把饼往竹篮里一摔,豁着牙喊道,“真要是细作,早被明镜司,被明察秋毫的陈宴大人,给揪出来了,还能等到现在?” 在他们看来,细作的罪名,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真当明镜司,当陈宴大人是摆设吗? 完全就是栽赃陷害! “是啊!” 先前那个蹲在地上的卖豆腐脑老汉突然站起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虔,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悲愤:“我看他自己要倒台了,想拉个垫背的!” “还往慧能大师身上泼脏水!” 他喊得太急,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却依旧死死瞪着高台。 周围的百姓赶紧扶住他。 “你们听见没?” 那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浑浊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赵虔的私兵,称呼那人为独孤老柱国!”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消息灵通之人,道出了前些时日的大事:“是前些日指使定襄侯,差点灭门小司马的那个独孤老柱国!” “小司马在殿上撞柱,都没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那个常在寺庙绣经幡的王寡妇抹着眼泪,声音尖利如刀,“这独孤老柱国竟还能逍遥法外!” “这俩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有个挑着货担的货郎将担子往地上一放,振臂喊道,“狗屁的柱国,是为祸大周的蛀虫还差不多!” 刑场东侧,一个瞎眼的老琴师忽然拨动琴弦,咿咿呀呀地唱起来:“终南山有古寺,住个活菩萨.....” “施药又舍茶,救了千万家......” “却遭奸人毒手!” “天理何在!” 一声凄厉的哭喊刺破怒骂声浪,人群前排的一个中年妇人猛地跪倒在地,额头“咚咚”撞着冰冷的青石板,鲜血顺着发际线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刑柱上慧能的尸体泣血哀求:“佛祖啊!您千万不要放过那赵虔!” 她的举动像一道号令,瞬间有十几个百姓跟着跪倒,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有刚才还在怒吼的货郎。 他们对着刑柱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的闷响连成一片,哭声与哀求声搅在一起,让这刑场平添了几分阴森的悲怆。 “佛祖啊,要让赵虔遭受天谴,不得好死,断子绝孙啊!” 哭喊声中,更恶毒的咒骂像毒蛇般窜了出来。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字都淬着毒,带着百姓们最极致的恨意。 赵虔察觉到台下汹涌的恨意,猛地转头看向独孤昭,眼里的红血丝混着无措,问道:“独孤兄,眼下该怎么办?” “不杀慧能还有回旋的余地,现在怕是棘手了!”独孤昭感受着汹涌的民愤,叹了口气,无奈道。 “要不将这些贱民都给宰了.....”赵虔的眸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沉声道。 匹夫...........独孤昭闻言,忍不住在心头骂了一句,咬牙道:“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单凭武力可没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围观百姓那么多,杀得干净吗? 而且,杀完了传得更快,罪名更甚,真的要将把柄上赶着送上门去? “那该如何是好?” 赵虔眉头紧蹙,压抑着胸中的烦闷,问道:“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吧?” 第332章 陈宴大人一定会咱们做主的! “只能从长计议了!” 独孤昭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飞快扫过台下那些挥舞着拳头的百姓,又瞥了眼刑柱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只觉得太阳穴的疼痛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乱麻,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暂且先离开此地.....” 独孤昭深知,处在风口浪尖之上,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 只能交给时间,冲淡影响! “好。” “听独孤兄的.....” 赵虔宛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没有任何犹豫,与独孤昭径直走向侧门处,染血的袍角在石板上,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迹。 台下的百姓眼尖,立刻识破了他们的意图。 “赵虔那奸贼要逃!” “大家一起上,拦住他,绝不能让他逃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在怒骂的人群瞬间炸开,像被激怒的蜂群,疯了似的往前涌。 “站住!” 领头的私兵见人群还在往前涌,眼睛瞬间红了,猛地拔出长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再上前一步视作行刺的刺客,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几个私兵也纷纷拔刀,刀身碰撞的脆响混着寒风,透出一股血腥的威胁。 前排的百姓被这阵仗逼得顿了顿,脚步下意识地后退,眼里却依旧燃着怒火。 就在这时,一个络腮胡汉子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胸膛几乎要撞到私兵的刀上。 “来啊!”汉子扯着嗓子怒吼,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他指着自己的脖子,往前又凑了凑,刀尖几乎要触到皮肤,“往老子这儿砍!” “老子还不信他赵虔能翻了天,这长安没了王法!” “能让你们胡作非为!” 他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眼神里的决绝像烧红的烙铁。 私兵被他这股不要命的架势,惊得后退半步,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 “砰!” 领头的私兵见状,一脚踹在了络腮胡汉子的胸膛之上。 “啊!” 他吃痛惨叫一声,翻滚在地,挣扎着起来,捂住胸口,不住大喊:“杀人啦!” “赵虔的私兵杀人啦!” 旋即,民怨更加沸腾..... 可手无寸铁的百姓,面对刀刃始终对着人群的私兵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西市刑场。 “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有人急得跺脚,声音里满是不甘,“更不能让慧能大师枉死!” 就在这时,人群后排传来一声迟疑的低语,像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里:“可那赵虔终究是八柱国之一,势力何其庞大.....” “再加上一个同为柱国的独孤昭,岂是咱们平民百姓所能对付的?” 说话的是个穿青布棉袍的男子,他推了推歪斜的方巾,脸色发白。 这话像根针,瞬间刺破了人群的激昂。 先前还在怒吼的货郎愣住了,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卖菜的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无力的呜咽。 是啊,他们能骂人,能扔石头,能堵着刑场嘶吼,可对方是手握重兵的朝廷命官,真要动起真格,他们这点愤怒,又算得了什么? 络腮胡汉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他望着私兵们离开的背影,脖颈上的青筋依旧鼓着,眼神里的决绝却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取代。 “难道这天子脚下,就任由他们践踏百姓了吗?”有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就无人能给咱们百姓做主了吗?” 没人回应他。 寒风卷着雪沫子掠过刑场,吹过慧能残留的血迹,吹过那堆破碎的石像残骸,也吹过百姓们沉默的脸。 愤怒还在,恨意未消,可那声“岂是咱们平民百姓所能对付的?”,却像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宴大人!” 一声惊呼突然从人群中炸开,像一道闪电划破沉闷的阴霾。 说话的是个干瘦的老者,他先前一直缩在后排唉声叹气。 此刻却猛地往前挤了两步,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光亮。 “对!”卖豆腐脑的老汉猛地一拍大腿,花白的头发都跟着颤了颤,“还有陈宴大人!” “陈宴大人一定会咱们做主的!” 这话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百姓们熄灭的希望。 方才还沉默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眼里的绝望被一种急切的期盼取代。 怎的就将那位当世青天给忘了呢? 他们对付不了,可陈宴大人乃是明镜司督主! 可却有人怯生生地提出了质疑:“可那是两大柱国,陈宴大人能敌得过吗?” “是两大柱国不假!” 那干瘦的老者眸中,闪烁着坚定与信任,沉声道:“但别忘了,陈宴大人的背后,可是站着大冢宰,大司马的!” 或许仅凭明镜司督主一人的身份,的确是势单力孤,难以匹敌..... 可大冢宰与大司马,难道是摆设吗? 他可是听说这两位宗王,向来是与两大柱国不睦的! 络腮胡汉子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开,望着赵虔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刑柱上慧能的尸体,眼里的无力被一股新的决绝取代:“走!” “去明镜司!” “请陈宴大人做主!” 说着,攥紧拳头,声音重新变得洪亮。 人群的情绪再次高涨,却不再是先前那种盲目的愤怒。 而是多了几分笃定的方向。 有人开始往刑场外挤,嘴里嚷嚷着要去准备状纸。 有人则围到慧能的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想用布巾擦拭他身上的血迹,仿佛要为接下来的伸冤保留证据。 寒风依旧凛冽,可刑场上的气氛却变了。 ~~~~ 临街酒楼的二楼雅间。 “阿泽,你看!” “这多汹涌的民意啊!” 陈宴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朝楼下指了指,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高啊!..........宇文泽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句,略作思索后,问道:“阿兄是打算用这惊涛骇浪,来将那俩位彻底吞噬?” “使其淹没在滚滚洪流之中?” “不!” “这仅是第一步.....” 陈宴玩味一笑,指尖在窗沿轻轻叩击:“让他们失去民心!” 这丢失的是两大柱国最不在意的,却是最关键的基本盘。 没人比陈宴更懂,什么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顺带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再替自己与大冢宰揽一波民心..... “原来如此!” 宇文泽颔首,大笑道:“那接下来该斩断枝叶,再掘其老根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会心大笑,“哈哈哈哈!” 同样目睹全程的陆藏锋,若有所思,开口道:“陈督主,小人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宇文泽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画着圈,“这里又没外人.....” 陆藏锋略作措辞,沉声道:“以慧能之血钉死柱国,很是高明,但他毕竟是德高望重又积德行善的高僧,是否太残忍了些?” “老陆,有些时候,眼睛是会欺骗你的!” 陈宴并未开口,却是朱异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落雪落在梅枝上,带着几分玩味:“你以及那些信徒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有一句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 “真以为那慧能,又是什么好货色吗?” 第333章 左手姑娘右手经,不负如来不负卿 朱异眼尾微微上挑,眼底的玩味几乎要漫出来,像藏了片翻涌着暗礁的湖水。 明明看着是浅淡的笑意,底下却藏着让人猜不透的深意。 “老朱,你这是何意?” 陆藏锋皱起眉,显然没料到朱异会这么说,不解道:“莫非那慧能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话指向性太强了,很难不让人心生疑惑啊! “正是。” 朱异微微颔首,轻嗤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戏谑:“老陆,你可知佛门五戒?” 说着,竖起了五根手指。 旋即,慢悠悠晃了晃手指,每根指尖都像沾着未说尽的话。 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陆藏锋本就被他绕得心头发紧,见他又打起哑谜,眉峰顿时蹙得更紧,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别卖关子,赶紧说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还真是没耐性!” 朱异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缓缓蜷起四根手指,只留一根食指在半空轻轻点了点,吐槽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家少爷之所以选慧能之口,来佛祖托梦传偈语,不仅是看中他的名望与影响力,更是因为这秃驴五毒俱全!” “哦?” 陆藏锋先前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勾起兴致的探究。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挪身子,原本带着不耐的眼神此刻亮了几分,像被点燃的火星,灼灼地落在朱异脸上。 冷光在暖炉的炭火里明明灭灭,映得朱异眼底的笑意愈发促狭。 他忽然俯身,手肘支在桌案上,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而缓,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趣闻:“你猜猜这所谓的高僧大师,有多少个子女?”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嗯???” 陆藏锋一怔,方才还带着探究的眉峰猛地扬起,眼底的惊惑瞬间炸开,化作满目的难以置信,“他一个出家之人,还能有后代?!” 连带声音都有些发颤,尾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几分被颠覆认知的茫然。 出家人不是四大皆空,不近女色的吗? “当然!” 朱异眉头轻挑,颔首应道。 “五个?” 陆藏锋开始猜测,尽可能往多了报。 “还不到零头.....” 朱异露出一副“你还是太天真”的表情,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像在数着什么,“是三十六个!” “这么多?!” 陆藏锋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这数字烫到般猛地站起,腰间玉佩撞在桌角发出轻响:“生三十六个孩子,他得有多少个女人?” “不对,他哪儿去弄那么多女人,昙华寺香火鼎盛,也藏不了吧......” 那一刻,陆藏锋脑子里嗡嗡的,无数的疑惑在萦绕。 哪怕一个女人只生两个孩子,那都得十八个了! 如此数量,昙华寺人来人往,又怎能藏得住呢? “需要藏吗?” 朱异似笑非笑,声音压得极近,带着点凉丝丝的恶意:“那些将他奉为神明的女香客!” “难怪老朱你说他五毒俱全.....” 陆藏锋恍然大悟,若有所思,问道:“单是这一项,就犯了好几条戒律了吧?” 顷刻间,慧能那光辉伟岸的形象,骤然崩塌..... 在陆藏锋眼中只剩下道貌岸然四个字。 真是左手姑娘右手经,不负如来不负卿! “是啊!” 朱异点点头,笑道:“这些女人,有的是未出阁的小姐,为了‘沾沾佛气’甘愿委身;有的是深宅里的妇人,把他当成逃离枯寂生活的指望。她们敬他、畏他,甚至觉得能为他生儿育女是天大的福气,哪里需要藏?反倒会自己把嘴巴封得严严实实,生怕污了‘大师’的清誉。” “外室也占了大半!” “有买来的,有抢来的,还有骗来的.....” 言语之中的戏谑,几乎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说不羡慕是假的! 这秃驴也是真有本事,能哄到那么多的女人心甘情愿,给那么多男人带上绿帽子..... 当然,并非全部都那么容易得手,不自愿的就用强..... 事后为了名声,与碍于慧能的势力,也不敢声张! 陆藏锋喉间发紧,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叹道:“没想到堂堂昙华寺,竟是如此藏污纳垢之所!” 此前,他还真是小觑了这秃驴..... 居然这般厉害! “这才哪儿到哪儿?” 陈宴淡然一笑,慢悠悠地晃了晃手中的茶盏,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懒懒散散的,玩味道。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藏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引人探究的钩子:“你猜猜他赈济灾民,博取好名声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是啊!” 陆藏锋被问得一怔,脑中飞速运转,猛地意识到被疏忽的关键点。 粮食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灾年的时候哪有信徒捐赠? 百姓连自己都吃不饱! 朱异目光一凛,沉声道:“以慧能为首的这些秃驴,巧立名目,将大量土地占为己有,积累了大量的粮食与金银!” 在这个世道,拥有土地最多的,除了世家权贵,就是寺庙了..... 慧能所谓的开仓赈济灾民,不过是拿出粮仓中堆到发霉的一小部分,熬的粥都没几粒米,以此来博取名望罢了! 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开口的宇文泽,放下手中茶盏,呼出一口浊气,冷哼道:“而且,寺庙有特权,还无需缴纳赋税!” 宇文泽不止一次,见自己父亲为此事头疼..... 这不仅是简单的免税,而是大周的富户地主豪族世家,会与寺庙勾结,将本该纳税的财产,洗成不用纳税的寺庙资产。 “原来如此!” 陆藏锋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叹服。 方才心头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却余下一片沉甸甸的清明:“也就明镜司能查出这些事了......” 这些事环环相扣,藏得比蛛网还密,也就鉴察天下的明镜司有这个能力了。 “若非他侵占民田,又哪会有那么多无土地的流民?” 朱异轻哼一声,开口道:“用少爷的话来说,就是佛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照这么看来,那慧能秃驴还真是罪大恶极.....” 陆藏锋深以为然,眸中满是厌恶,道:“用他的血来对付楚国公,也算是这秃驴赎罪了!” 以罪人来对付恶人,也算是物尽其用,废物利用了..... “慧能.....”陈宴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心中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本质上来说,他俩是同种人..... 都擅长作秀,蛊惑人心。 宇文泽忽然像是被什么念头攥住了心神,眉头猛地一扬,看向陈宴,道:“阿兄,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来听听!”陈宴抬了抬手。 宇文泽的双眸,忽然亮了起来,眼底像是燃着两簇跳动的火焰,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现在有许多百姓出于,逃避赋税、徭役等目的出家.....” “而寺庙又囤积了,大量的土地与不事生产的人口,若是咱们.....” 言及于此,宇文泽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着,他目光扫过窗外,像是已经看到了,寺庙里堆积如山的财货。 那完全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啊! 不仅是昙华寺,长安大大小小,乃是大周境内的寺庙,恐怕都富得流油了..... 此事不强更待何时? 将这些寺庙秃驴,按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剐了”,于国于民都有利。 就连要发难的罪名,宇文泽都已经想好了,足足七条: 不事生产,不纳赋税,囤积田产,贪墨敛财,藏纳人口,帮人避税,私行淫乱! 阿泽这小子,竟动起了灭佛的心思?..........陈宴闻言,心中不由地一惊,却摇了摇头,沉声道:“眼下还不是时候!” “也不能以抄家的方式!” 时机未到是一方面原因。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灭佛初衷是好的,却有巨大的隐患,而且还折气运寿数。 毕竟,宇文邕父子的短寿,北周的被以极偶然概率被篡,难说是不是报应.....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被浇冷水的宇文泽,并未丧气,却敏锐地捕捉到另一层含义,问道:“阿兄莫非已有了主意?” “到时就知晓了!” 陈宴眉头轻挑,抬手指了指宇文泽,开怀大笑。 与灭佛的三武一宗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有更完美的方案,且毫无后患。 顿了顿,站起身来,又继续道:“走吧,咱们还有一场戏要演......” 第334章 恳请陈宴大人为慧能大师做主! 日头偏了西,寒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明镜司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积了层薄冰。 无数个百姓缩着脖子站在阶下,呵出的白气混在风里,很快散得无影无踪。 络腮胡汉子站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货郎、卖豆腐脑的老汉,还有卖菜妇人、干瘦老者...... 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的期待。 “来者止步!” 两声冷喝陡然响起,守在门两侧的绣衣使者往前一步,玄色劲装上的银线在残阳下闪着冷光。 左边那个使者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刀,指节分明,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沉声道:“尔等前来明镜司,是做什么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卖豆腐脑的老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络腮胡汉子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略作措辞,粗声粗气道:“这位使者,我等长安百姓,是来求见陈宴大人!” “恳请陈宴大人为民做主的!”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干瘦老者,赶紧拄着拐杖跟上,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两个绣衣使者,急声道:“大司寇赵虔知法犯法,残杀昙华寺慧能大师!” “还图谋不轨,欲谋朝篡位,要将大周江山据为己有!” 右边那名绣衣使者听到,“慧能大师”“赵老柱国”这两个名字,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方才冷硬的表情瞬间凝住。 他与左侧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皆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尤其是那“谋朝篡位”...... 左侧那名使者按住佩刀的手缓缓松开,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声道:“诸位且在此稍候片刻!” “容在下前去通禀督主大人!” 说罢,他转身快步而去,玄色披风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推门而入时带起的风,卷走了阶下几分细碎的雪沫。 百姓们拘谨地站着,冻得发红的手互相揣在袖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唱喏:“督主大人到——” 话音未落,朱漆门被轻轻推开,陈宴负手走了进来。 只不过身上的衣裳,换成了那身督主官袍。 百姓们见状,先是一惊,随即像被点燃的爆竹般炸开了锅。 络腮胡汉子猛地往前冲了半步,被绣衣使者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却不管不顾,红着眼眶嘶吼:“是陈宴大人!” “陈宴大人出来了!”卖豆腐脑的老汉跟着喊道。 “赵虔那奸贼难以逍遥法外了!”卖菜的妇人捂着脸,声音里混着悲愤。 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陈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激动的脸庞,待喧哗稍歇,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你等来求见本督,是有何冤屈要伸?” 络腮胡汉子第一个往前跨步,粗声粗气却字字铿锵:“回陈宴大人的话,草民要告楚国公,大司寇赵虔,滥杀无辜,残害昙华寺慧能大师,行灭口之事!” 干瘦老者跟着上前,气得浑身发抖:“还要检举此贼心怀不轨,要篡权夺位,对陛下图谋不轨!” ...... 陈宴听完后,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一张张激动或悲愤的脸,沉声问道:“尔等可知自己状告的是谁?” “可清楚他的身份?” “草民知道!”阶下百姓齐声回复,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乃是名为柱国实为巨奸的赵虔!” 这个形容不错...........陈宴闻言,心中对此称呼颇为赞赏,却依旧保持着严肃神情,问道:“尔等既要状告楚国公,可有证据证人?” “陈宴大人,我们都是证人!” 话音未落,络腮胡汉子猛地扯开棉袄,露出胸口上的伤痕,那是被赵虔私兵踹出来的。 百姓们高喊,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我们都在现场目睹了,奸贼赵虔残杀慧能大师的全过程!” “大司寇堂堂柱国之尊,又为何要对慧能大师一个方外之人,痛下杀手呢?”陈宴昂首,单手背于身后,朗声道。 这是在明知故问,更是要助百姓将逻辑理顺,将怒火集中..... “因为赵虔要灭口!” 络腮胡汉子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咬牙切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佛祖托梦,借大师之口传下偈语,揭露了赵虔欲反的心思,他恼羞成怒之下,害了大师性命!” “对!” 干瘦老者拐杖顿得地面咚咚响,附和道:“赵虔就是心虚.....” “甚至还毁了那尊独眼石人像!” 一个年轻人往前凑了凑,情绪激动,难掩愤懑,补充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渭河天下反,也指的是他!” “竟有此等事?!” 陈宴猛地一顿,像是被这话烫到般,抬眼时,眼底那抹惯常的冷沉已被一层恰到好处的惊愕覆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扬高:“大司寇作为秋官府主官,他怎敢的......” “阿兄这神态,拿捏得还真是到位!” 躲在暗处,目睹全过程的宇文泽捂住嘴,喉间溢出几声闷笑,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心中暗道:“若非知晓原委,我差点也相信了.....” 那眉头蹙得“恰逢其会”,连问话时那几分刻意拿捏的不可思议,都像戏台上演到高潮处的亮相。 自家阿兄这演技,真是炉火纯青了! “而且,百姓们为慧能大师讨要说法,赵虔麾下的私兵,不仅拔刀相向,还大打出手.....”穿青布棉袄的汉子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大喊控诉道。 “恳请陈宴大人为慧能大师做主!” 络腮胡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粗粝的手掌重重拍在砖石上,震得地上都扬起细尘。 他这一跪,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在场的百姓接二连三地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将空地占得满满当当,皆是齐齐高呼:“恳请陈宴大人为慧能大师做主!” 卖豆腐脑的老汉年纪大了,跪得急了些,膝盖撞在地上发出闷响,他却顾不上疼,只是仰着头,花白的胡子抖得厉害:“也请陈宴大人早日未雨绸缪,勿要让奸贼赵虔得逞!” “诸位能来寻本督,是信得过本督......” 陈宴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脸上交织的悲戚与期盼,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拿捏的郑重:“本督在此承诺,无论有多大的助力,必彻查此案,还慧能大师一个公道!” “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狼子野心之徒!” 说到激动之处,陈宴还重重地拍了拍胸口。 没有一个字提及赵虔,却字字都指向了他。 “多谢陈宴大人!” “多谢陈宴大人!” 百姓像是瞬间松了口气,齐齐躬身作揖,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表的激动。 络腮胡汉子抹了把脸,不知是泪还是汗。 卖豆腐脑的老汉更是对着陆明远连连作揖,花白的脑袋点得像捣蒜。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道谢声浪,几乎要掀翻明镜司的屋顶,有人甚至激动得红了眼眶。 陈宴抬手虚按,声音沉稳如旧:“诸位快快请起!” 百姓们这才陆续直起身,脸上的焦灼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踏实的期盼。 他们又对着陈宴深深一揖,才按着绣衣使者的指引,有序地散去。 在最后一个百姓远去后,明镜司门前终于安静,宇文泽走了出来,笑问道:“阿兄,你是打算借助这股民愤,顺势对两大柱国发难吗?” “那怎么可能?” 陈宴挑了挑眉,反问道。 旋即,又继续道:“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那方才的承诺,又该如何去兑现呢?”宇文泽不解,追问道。 陈宴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回道:“为兄自有办法!” 用民愤来扳倒两大柱国,太操之过急了。 接下来要发酵民意,从而影响世家,要知道三人成虎..... 第335章 腊祭护卫方略与刺客 朔风卷着碎雪拍打着明镜司衙署的乌木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厅内却暖意灼人,十数盆炭火在青铜炭盆里烧得正旺,火星偶尔溅在青砖地面上,转瞬便灭了。 两排黑漆木案依次排开,案上摆着青铜烛台,跳跃的烛火映得壁上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泛着暗光。 匾额两侧,是数十面大小不一的青铜镜,镜面被炭火熏出薄薄一层水汽,却仍能隐约照出厅内人影,平添几分森然。 陈宴端坐在主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饕餮,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案上的青铜镇纸,望向四大掌镜使,问道:“诸位,你们对这腊祭之日的护卫方略,可还有改进意见?” 把玩着玉折扇的白虎掌镜使殷师知轻笑一声,抬眼扫过案上堆叠的方略卷宗,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越的脆响,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笃定:“督主,腊祭的护卫方略,已臻至完美,属下认为绝没有可钻漏洞之处!” 说着,缓缓展开折扇,莹白的玉骨映着炭火微光,扇面上绘着的寒梅仿佛也染上了暖意。 真不是殷师知盲目自信,而是这份方略,前后已经修订了十数遍。 那方略卷宗上,是密密麻麻的朱批。 小到礼器上的鎏金纹路如何辨识真伪,大到五郊祭坛的风向对弓弩射程的影响,无一不反复推演过。 “是啊!” 向来持重的宋非,亦是颔首认同,附和道:“除非心怀不轨之人会妖法邪术,否则难有可趁之机!” “督主尽可宽心!” 李璮与游显相视一眼,皆是缓缓点头,认同殷师知的看法。 陈宴唇边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抬手将案上那本朱批密布的护卫方略轻轻一推,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目光落在游显身上:“那就将这份议定的腊祭护卫方案,誊抄一遍过后,上呈大冢宰过目!” 游显应声起身,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卷宗,纸页间还带着炭火熏过的温热。 他垂首躬身,声音沉稳:“是。” 陈宴指尖猛地收紧,青铜镇纸被攥出细微的凉意,再抬眼时,方才那抹淡笑已荡然无存,眸底只剩沉沉的凝重:“诸位,腊祭事关重大,也关乎大家的仕途,万不可掉以轻心!” “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顿了顿,指节叩在案上,发出笃笃的重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腊祭是年末最重要的祭祀之一。 是感谢神灵在过去一年对丰收的庇佑,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而且,这还是新朝的第一次腊祭,更不能出现任何的纰漏! “属下等遵令!” 应答声整齐划一,震得烛火微微摇晃。 四大掌镜使并肩而立,玄色官袍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暗光,齐整的“喏”声撞在四壁的铜镜上,折回细碎的回音,竟压过了窗外风雪的呜咽。 “去吧!” 陈宴抬手摆了摆,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微风,烛火随之轻轻一颤。 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一圈后,又补充道:“大家各司其职,腊祭结束之后,大冢宰定会有重赏的!” 李璮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抱拳再揖。 殷师知敛衽垂首,玉扇在袖间轻轻一叩。 四人依次退出议事厅,门扉闭合的刹那,将风雪声彻底关在了外面。 陈宴缓缓向后倚去,宽大的玄色袍袖铺满了椅背。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纹路,方才那抹凝重散去,眼底浮出几分深不见底的玩味。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碾过镇纸边缘的棱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腊祭......”陈宴喃喃自语,尾音拖得极长,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眸光扫过案上残留的方略墨迹,又落回四壁那些映着空堂的铜镜上,仿佛能透过冰冷的镜面,看到不久后祭祀上的种种光景。 指尖猛地一顿,他眼底的玩味骤然凝成一点寒芒,旋即又化开,重新覆上那层莫测的笑意。 “多好的机会啊!” “你们可一定要把握住啊!”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闭上眼,指节在镇纸上轻轻敲击着。 每一下都像落在棋盘的关键处。 风雪还长,好戏,才刚要开场。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从窗棂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将堂上的铜镜晕成模糊的影子。 “少爷。” 低沉的嗓音打破寂静,朱异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首躬身:“这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府了.....” “嗯?” “天都这么黑了?” 陈宴缓缓睁开眼,眸底的算计已敛得干净,只剩惯常的淡然,望了望窗外昏沉的天色,指尖从镇纸上移开,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酉时过半了!”朱异回道。 “走吧,咱们也该回府了.....”陈宴微微颔首,取过椅背上的狐裘斗篷,随手搭在肩头,“再不回去岁晚,青鱼她们该着急了!” ~~~~ “这街上也是越来越热闹了.....” “好多人置办年货呀!” 红叶目光扫过两侧渐次亮起的灯笼,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轻快。 青石板路上行人络绎。 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其间,筐里堆着红纸、绒花和捆成束的柏枝,吆喝声裹着白汽飘散:“腊祭的香烛嘞——上好的松烟香!” 街角的酒肆外挂着新宰的腊肉,油光在灯笼下泛着暖黄,几个妇人正围着摊贩挑拣蜜饯,铜钱碰撞的脆响混着笑骂声传得老远。 更有孩童举着糖画在街上疯跑,冰糖葫芦的甜香漫过布幡,与对面杂货铺里飘出的香料味缠在一起。 “这才哪儿到哪儿?” 朱异将怀中长剑紧了紧,剑鞘上的铜饰在灯笼下闪了闪,笑道:“临近正月才是真的热闹.....” 说罢,抬眼望了望渐浓的夜色,又继续道:“红叶姑娘到时候,可叫青鱼带你来瞧瞧!” 朱异可记得过了腊祭,离正月近了,那才是真的满城欢腾。 舞龙的、踩高跷的能从街头排到巷尾,夜里的花灯能把半边天都映亮。 “这提议不错.....” 红叶闻言,眼尾弯了弯,素色剑穗在风中轻轻晃:“云汐应该也没体验过,寻个空闲我们一同前来!” 陈宴在前头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脚步未停,唇边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被风一吹便散了,只余话音里几分的温和:“这快年末了,过几日我给你们每人,都发一份丰厚的年终奖!” “少爷,这年终奖是什么呀?” 红叶眨了眨眼,听着这陌生的词汇,不明所以,疑惑问道。 年终奖? 此前闻所未闻。 “就是犒劳一下你们这一年辛苦付出的奖励!”陈宴淡然一笑,解释道。 陈宴对部下对合作者大方,对自己人更不会吝啬。 督主府上每一个,包括下人与值守的绣衣使者,人人都有年终奖。 包给口袋塞得鼓鼓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朱异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泛起一层兴奋的红,两眼放光。 说罢,又搓了搓手,笑道:“再多要两个西域胡女!” 你别说,你真别说,最近朱异是真的馋深目高鼻,眼窝较深,眼神灵动,睫毛纤长浓密,发色多样的西域胡女。 尤其喜欢看她们跳胡旋舞、柘枝舞..... 赏心悦目啊! “行。”陈宴没有任何犹豫,眉头微挑,应道。 红叶若有所思,脸上的热意褪了几分,换上些微的犹豫,垂眸看着自己的佩剑,素色剑穗轻轻扫过手背,声音低了许多:“可我才追随少爷没多久.....”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剑柄上的缠绳,她抬眼时,目光里带着几分局促:“也没做出多少贡献.....” “少爷能收留我已是恩赐了.....” 红叶与追随了十几年的朱异不同,只觉受之有愧。 毕竟,她跟在少爷身边,满打满算还没四个月..... 陈宴打断了红叶的话,淡然一笑,说道:“都是自家人,说这些话就见外了!” 朱异点头,附和道:“以后日子还长,有红叶姑娘你发光发热的机会.....” 转过街角,喧闹声骤然淡去,眼前是条僻静的巷道。 青石板上的残雪未扫,映着灯笼的光泛着冷白,两侧矮墙后偶有枯枝断裂的轻响,衬得愈发寂静。 “也不知今日青鱼,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都有些饿了!” 陈宴正拢紧斗篷往前走,忽觉身后脚步一滞,当即停步回身,只见朱异与红叶原本带笑的脸,此刻沉如寒冰,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左侧院墙阴影处,问道:“你俩这是什么表情?” “少爷,不对劲!” “有杀气!” 朱异已将长剑从怀中抽出半寸,玄色剑鞘映着巷尾漏下的微光,泛出冷硬的光泽。 “他们气息隐藏得极好,皆是高手!”红叶则早已侧身站到陈宴左后方,右手按在剑柄上,红衫下的肩背绷得笔直。 “嗯?”陈宴一怔。 “诸位再躲躲藏藏就没意思了.....” “不如现身吧!” 朱异喉间发出一声厉斥。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阴影深处滚出来,像生锈的铁片在石上摩擦,带着刺骨的寒意:“陈督主,你这俩护卫还真是不简单.....” “我等都已经隐藏得如此隐秘了,竟还能被发现!” 第336章 江湖十大高手之二,铁掌飞龙,玉面修罗 黑暗像是被无形的刀劈开了六道缝隙,六道身影便从那缝隙里渗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甚至听不见衣袂摩擦的声响。 他们落地时轻得像六片坠叶,却带着山崩般的压迫感。 不过弹指间,六人已呈合围之势。 “没办法,本督这个人呢向来小心谨慎.......” “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陈宴不慌不忙,缓缓摊开双手,宽大的斗篷随动作垂落,露出内里月白锦袍的衣襟,指尖还沾着方才,摩挲系带时蹭上的绒毛。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玩笑话,目光扫过那圈寒光闪闪的兵刃。 “再谨慎又如何?” 东边的楚潮生突然嗤笑出声,听得人耳尖发麻,乱发下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道斜疤在暮色里扭曲成狰狞的形状:“陈督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往前踏了半步,短刃在掌心里转了个圈,青幽的光扫过陈宴的脸:“此地就是你的埋骨之处!” “哈哈哈哈!” 陈宴双手叉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檐角残雪又落了一层。 笑得肩头发颤,连衣襟都晃出细碎的褶皱,方才的镇定里陡然掺了几分嘲弄,像看一群跳梁小丑。 “有些时候狠话不要放太早.......”他直起身时,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水光,指尖点了点楚潮生,“容易风大闪了舌头,最后啪啪打脸!” “是吗?” 楚潮生把玩着手中的短刃,轻蔑一笑,目光扫过朱异与红叶,不屑道:“陈督主真觉得,你左右不过区区两个护卫,就能挡得住我等六人?” 以二敌六的同时,还得护住他陈宴的周全,怎么看也不占优势吧? 竟还能如此自信? 真当身边的两个护卫,是当世天下无敌,能一剑杀进他们六人? “别废话了!” 北边一直没说话的黑衣人,突然低喝一声,极其不耐烦地厉声催促道:“速战速决!” “不试试又怎能知晓呢?”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先是回答了楚潮生,又沉声吩咐道:“朱异,红叶,本督不要活口,一个不留!” “是。” 朱异与红叶的相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狂妄!”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楚潮生好似被激怒一般,目眦欲裂,短刃上陡然迸出寒光,径直朝前扑杀而去。 “杀!” “合而围之!” 那一声怒喝仿佛点燃了引线,剩下五人同时暴起,从不同方向朝目空一切的陈宴杀去。 朱异双眼微眯,沉声道:“红叶姑娘,你且拦住那四个弱的!” “待我收拾完这俩,就来帮你!” 说着,手腕翻转,长剑“呛啷”出鞘,剑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弧。 “好。”红叶微微颔首,亦是长剑出鞘,应道。 尽管她要以一敌四,但朱异分给她的这四个,包括那楚潮生在内,比之他留给自己的两人,弱了不止一星半点...... 单从气息上来判断,那个不耐烦催着动手那人,必定在顶级高手之列! “收拾我俩?” “真是好大的口气!” 郑颐听乐了,已如离弦之箭般暴起,右掌凝聚着浑厚内劲,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拍朱异心口而去:“先吃老子一掌!” “砰!” 朱异侧身微动,左手化拳为掌,径直迎了上去,而右手持剑,提防着藏在黑衣斗篷下的另一个高手。 两股强悍力量对撞的瞬间,反震之力骤起。 郑颐退后了三步。 而朱异退后了两步半,感受着方才掌间的劲道,却面露凝重之色,眉头紧蹙:“这掌法.....这劲道......” 念及此处,猛地抬起头来,凝视着与自己对掌之人,诧异道:“你是铁掌飞龙?!”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没错!” “正是郑某!” 郑颐昂首,目光凛然,也不再遮掩,直接就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并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朱异,戏谑道:“你这剑客倒是有点眼力见识.....” “你这堂堂江湖十大高手之一.....” 朱异望着郑颐那双泛着青黑的手掌,眉头瞬间拧成死结,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沉声道:“竟也能屈尊干行刺之事?!” 先前只当是厉害的刺客,此刻才惊觉对方竟是榜上有名的狠角色..... 难怪掌力如此霸道! 传闻铁掌飞龙的铁砂掌已臻化境,三掌可裂石,五掌能碎金。 只是没想到,如此赫赫有名的人物,竟屈尊来做了刺客?! “哈哈哈哈哈!” 郑颐不以为意,狂笑更盛:“只有将你三人杀掉,此事又有谁能知晓呢?” 铁掌飞龙趁夜尾随行刺,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了,的确有失身份,有损威望,说不得会沦为江湖一大笑柄。 但将这三个瓮中之鳖,灭口之后,不就传不出去了吗? 死人才最令人安心。 “铁掌飞龙,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指派?!”朱异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何人能指使你来对我家少爷出手??” “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再吃老子一掌!” 郑颐不想多说废话,暴喝一声便再次扑上。 这次他的掌法更急更狠,掌风里竟带着几分灭口的决绝,显然没有任何想透露的打算。 只想赶紧将朱异给拍死,然后完成任务! “剑客,你既认出了老郑的身份,那也来试试在下的!” 两人中此前一言不发的另一位,双手各持一柄半月形兵器,刃口泛着蓝汪汪的暗光,正是江湖上少见的鸳鸯子午钺。 脚步轻盈如猫,悄无声息地绕到南侧,钺尖直指朱异后心。 显而易见,是想趁其不备,一击得手。 “铛铛铛!” 朱异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先是施展身法,躲过了郑颐的铁掌,反手后撩,磕在子午钺的月牙弯处。 声声脆响骤起,一股阴柔之力顺着剑身传来,不似铁掌飞龙的刚猛,却带着刁钻的旋劲。 那黑衣人咧嘴一笑,左手钺突然脱手,化作一道弧线飞向朱异面门,右手钺则趁势直刺咽喉而去。 朱异旋即长剑挽出三道剑花,将攻势尽数格挡,回想着他刚才对郑颐的称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道:“能有如此修为,又与铁掌飞龙这般亲近,必同样是江湖十大高手之一......” “而只有一位使得是子午钺!” “你是玉面修罗?!” 声音中带着一丝勘破真相的冷锐。 玉面修罗的排行,甚至比铁掌飞龙还高! 传闻此人早年以俊美闻名,后因练功走火入魔毁了半张脸。 高归雁扯掉遮掩的黑衣斗篷,露出底下那半张虽有疤痕却依稀可见俊朗轮廓的脸,阴恻恻地笑了:“正是高某!” “现在还敢口出狂言,收拾我俩否?” 话音未落,双钺突然交击,发出一阵刺耳的金鸣。 寻常的以一敌二是可能的,但要同时对付两位江湖十大高手之列,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哪怕当世天下第一,也不敢如此托大! “不试试又怎知高下呢?” 朱异不以为意,右手持剑,嘴角勾起一抹,反问道。 高归雁闻言,眼神骤冷,双钺陡然加快,月光下两道弧线如毒蛇吐信,招招不离朱异要害。 铁掌飞龙郑颐也默契地变招,掌风专逼其下盘,两人一刚一柔,竟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而另一边。 “一个娘们也妄想以一敌四?” 楚潮生嗤笑一声,手里单刀带起破风之声,直劈红叶肩头,见她身形纤细,压根没放在眼里,招式里满是轻慢。 另一黑衣人见状,当即对楚潮生三人道:“你们三人宰了她,我去诛杀陈大督主!” 说罢,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朝陈宴杀去。 他深切地记得,此行前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好。” 三人相视一眼,齐齐朝红叶杀去,堵住她的救援之路。 “铛铛铛!” 一阵金属碰撞声骤起。 红叶眼皮都没抬,只在刀锋及肩的瞬间,突然矮身旋步,红杉如惊鸿掠水,贴着对方刀锋滑到其右侧,旋即抽身跳出包围圈。 随后,手腕翻转间,长剑径直而出,恰好抵住那黑衣人心口。 “啊!” 他脸上即将大功告成的笑还没褪尽,瞳孔已骤然放大。 完全没料到自己会中剑。 “娘们?” 红叶手腕微沉,长剑彻底刺入,又极快地抽回,剑刃上的血珠甩在雪地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 “你的剑...竟能...如此之快.....” 那黑衣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会栽在一个“娘们”手里。 “就这点本事还敢出来行刺?”红叶轻蔑一笑,冷哼道。 “她这般厉害?!” 剩下三人被那干净利落的一剑,惊得后退半步,看着同伴直挺挺倒在雪地里,喉结都忍不住滚动了两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楚潮生,握紧短刃,声音带着明显的发颤,当机立断道:“拖住她,待铁掌飞龙与玉面修罗料理完刺客......” “嗯!”其余两人齐齐点头,认同道。 他们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纵使是三人联手,也绝不可能是那女人的对手。 “你们与那两位高手之间的差距,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 红叶面无表情,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长剑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积雪,卷得漫天飞舞。 “啊!” “啊!” 剩下的三人,随着两道惨叫声响起,又被干净利落解决掉了两个。 陈宴见状,双眼微眯,叮嘱道:“红叶,赶紧杀完这剩下的一个去帮.....唔!” 话刚说到一半,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陈宴低头,只见一枚菱形镖钉在衣袍上,镖尾的红缨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镖身已没入半寸,周遭的布料迅速被晕开的深色浸透。 第337章 我那暗器上面有毒! “是....” 刚准备剑挑四人中仅剩的楚潮生的红叶,下意识应了一声,可听着陈宴的声音,却猛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看去,“不好!” “少爷!” 旋即,没作任何停留,一脚踹在楚潮生小腹上,疾驰来到陈宴身旁,拖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咳.....” 陈宴胸口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忍不住低咳一声,一口暗红的血沫喷在雪地上,与那片洁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这是哪来的暗器?!”他在红叶的搀扶下喘着气,指尖颤巍巍地指向胸口的菱形镖。 目光里满是疑惑。 两大高手被朱异拖着,剩下的四个刺客,都被红叶杀了三个,根本无法出手才对...... “得手了!” 正与朱异缠斗的郑颐,余光瞥见中招的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内劲运于掌间,径直拍向前,拉开与朱异的距离后,玩味道:“剑客你的确很厉害,以一敌二不成问题......” “可我俩的任务,只是拖住你,让你无法分神他顾而已!” 不可否认,此人的剑招与内力,都身处当世绝巅。 不知与天下第一有多少差距,反正若是上江湖排行榜,必在他二人之上! 可问题在于,他们并非是在比武啊! “该死的!” 朱异见状,一剑荡开高归雁双钺的同时,不敢在多作停留,当即抽身暴退。 满是焦急忧虑之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持镖刺客燕子羡骤然从黑暗中现身,看向陈宴的脸上,扯出一抹怨毒的笑:“陈大督主,没算到我们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 声音中带着炫耀的得意。 铁掌飞龙他们不过是幌子,是吸引注意放松警惕的烟雾弹.... 真正的杀招,是他燕子羡猝不及防的偷袭! 一击致命! “少爷,你没事吧?” 朱异退至陈宴右侧,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腕,关切地询问道。 “咳...咳咳.....” 陈宴双眼半阖,胸口剧烈起伏着,听到朱异的声音,艰难地抬了抬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半个字,只有不断的咳嗽声。 旋即,喉头涌上的腥甜,堵得喘不过气,刚要张口,一口黑血猛地喷出,溅在朱异的衣衫上。 “必须赶紧给少爷医治!”朱异惊得心脏骤停。 他这才看清,陈宴的嘴唇已泛出诡异的青紫色,脸颊上爬满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带着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显然是剧毒已开始攻心之兆。 “朱异,你先送少爷回府!” 红叶将虚弱至极的陈宴,彻底推入朱异怀中,当机立断道。 说着,余光瞥向了虎视眈眈的四人,沉声道:“我来拖住他们.....” 随后,红杉猛地旋身,长剑如惊鸿掠起。 恰好拦在铁掌飞龙、玉面修罗与夜游神君身前。 剑风卷起地上的血雪,在三个人面前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嗯。” 朱异应了一声,知晓此刻容不得半分迟疑,猛地将陈宴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径直冲向巷口。 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与血泊里,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还想走?” “问过我们的意见了吗?” 郑颐双掌猛地拍出,逼得红叶连连后退,掌风扫过之处,积雪竟被震得化作冰雾。 他盯着红叶上下起伏的胸口,嘴角撇出浓浓的轻蔑,“一个女人也妄想断后!” 若断后的是那个剑客,说不定真能拦得住他们..... 但凭她一个娘们,想阻挡三人,是有多瞧不起他们啊! 玉面修罗高归雁也跟着冷笑,子午钺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刃口的寒光扫过红叶的脸:“郑兄说得是。这等抛头露面的女子,本就不配握剑,乖乖躺下受死,倒省得我们费功夫。” 红叶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两人的嘲讽。 就在铁掌飞龙双掌再次拍来的瞬间,她左手猛地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狠狠砸在地上。 “噼啪”几声轻响,数枚拳头大的丸子炸开,灰白色的烟雾瞬间腾起,带着刺鼻的味道,转眼间便将半个巷子笼罩。 烟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别说视物,连呼吸都带着灼痛,四人的攻势顿时一滞。 “咳咳咳!” “娘的!” 郑颐在烟雾里怒吼,掌风胡乱拍出,却只打中空气。 他没想到这死娘们,竟还藏着这等手段,一时竟被呛得连连后退。 高归雁同样挥舞着子午钺,试图驱散烟雾,却发现这烟遇风不散,反而随着气流越发弥漫,连脚下的积雪都被染成了灰黑色。 烟雾深处,红叶的身影早已不见,只留下冰冷且杀意十足的一句话:“铁掌飞龙,玉面修罗,今日我家少爷若有任何三长两短.....” “哪怕你们躲到天涯海角,也必取你们的项上人头!” 烟雾渐渐散去,露出满地狼藉的雪地与三具刺客的尸身。 楚潮生用短刃挑开最后一缕残烟,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追!”他突然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绝不能让陈宴给逃了!” “必须要将他的人头给带回去!” 郑颐三人相视一眼,却是纹丝不动,连迈出步子的打算都没有。 “追不上的.....”高归雁将子午钺收好,目光深邃,摇了摇头,悠悠道,“以那剑客的轻功,这些时间足够他走远了!” 红衣女子拖了几招,再加上那碍事的烟雾,制造出了足够逃走的时间。 以他的身手,想再追上是千难万难的! 郑颐颔首,表示认同,抬眸扫过街巷,接过话茬道:“而且,咱们也不能在此多作停留.....” “方才打斗的动静,怕是要不了多久巡夜兵就到了!” 追杀根本就不存在客观条件。 巡夜兵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要不了多久就会赶到..... 真要是被缠上,那就不好脱身了,万一暴露了雇主,就更是得不偿失! “该死的!” 楚潮生亦是意识到了这一层,气得猛地一跺脚,积雪被震得飞溅而起,连脚下的冻土都裂开一道细缝。 顿了顿,又继续道:“功亏一篑!” “还是让陈宴给逃了!” “此次失利,陈宴必生戒心,日后要杀他定然千难万难!” 言语之中,满是懊恼。 陈宴那是什么人? 这种机会以后绝不会再有了! “那可未必!” 燕子羡双手抱在胸前,不慌不忙地开口。 “什么意思?”楚潮生一怔,疑惑道。 “我那暗器上面有毒!” 燕子羡昂首,似笑非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你以为陈宴的护卫,为何会急着带他逃走?” “不过,逃回督主府又能如何呢?” “待那毒流遍全身,就是陈宴的死期!” 眸中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谁家好人玩暗器不淬毒啊? 专门给猎物自救的机会? 他堂堂夜游神君,怎么可能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陈大督主,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高归雁回忆着那吐出的黑血,亦是颔首认同,沉声笑道:“无外乎是挪个坟而已......” 同为江湖十大高手之一,他对夜游神君的手段,还是极为了解的。 中了这暗器,想要生还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剑客带着陈宴逃走了又怎样? 多半也是来得及医治,最终死在路上的! “好啊,太好了!” 楚潮生先是怔了怔,随即像是突然卸下千斤重担,紧锁的眉头“唰”地舒展开来。 他眼底的阴翳瞬间被狂喜取代,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愧是夜游神君!” “果真事无巨细,思虑周全!” 楚潮生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一般,先是跌入谷底,又瞬间大好。 只要陈宴死了,拿没拿到人头都无所谓。 燕子羡轻扬衣袖,与高归雁、郑颐相视一眼后,得意笑道:“那自然是要对得起,两位老柱国花费的黄金的!” “怎能让他们失望呢?” 楚潮生抱拳:“在下定会为三位请功的!” “此地不宜久留.....”高归雁眉头微皱,催促道,“速回去复命吧!” ~~~~ 朱异抱着陈宴冲进督主府时,积雪在他靴底化成了泥水,混着血渍在石板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府里的下人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地去通报。 穿过层层回廊,他将陈宴小心翼翼地放在卧房的床榻上。 锦被刚碰到陈宴的身体,他便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溢出细碎的呻吟,胸口的血迹已在锦袍上晕成一片暗沉的黑。 “朱异,发生什么事了?”裴岁晚闻讯赶来,素色衣裙上还沾着些许炭灰,显然是从暖阁里匆忙赶来,“夫君怎会伤得这么重?” “夫人,回府的途中,遇到一伙歹人行刺.....”朱异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有一贼人藏在暗处,以暗器偷袭了少爷!” “是我护卫不利!” “还请夫人责罚!” 裴岁晚深吸一口气,目光陡然变得坚定:“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明月,立刻派人进宫去请太医!” “再派人去将长安城内,最好的大夫请来,越多越好!” 第338章 独孤昭的报酬 夜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卫国公府的飞檐,在冷月清辉下勾出苍劲的轮廓,檐角悬着的铁马被寒风拂过。 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叮当,旋即又被更紧的风卷走,落进沉沉的寂静里。 庭院里的老松积着薄雪,枝桠被压得微微低垂,黑黢黢的影子投在砖地上,像幅被揉皱的墨画。 书房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独孤昭眉宇间的几分沉郁。 他执黑子,指尖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 烛光映着他鬓角的霜白,这位年近五旬的老柱国,此刻只盯着棋盘上纠缠的黑白子,像是在透过棋局,望向外头的沉沉夜色。 对面的席陂罗捻着一枚白子,见他久不落子,便知他心思早已不在棋上,轻声道:“这局您占尽先机,再落子此处,属下便无回天之力了。” 独孤昭“嗯”了一声,指尖的黑子却仍未落下。 他忽然抬眼,望向窗外被风卷动的竹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也不知他们得手没有?” “总有些心神不宁之感.....” 席陂罗心中一动,已知主家说的是今夜那场秘密行动。 他放下白子,敛了神色:“老爷您宽心!” “此次针对陈宴的刺杀,可是足足请动了江湖十大高手的其三.....” “再加上咱们卫国公府,楚国公府招揽培养的四大高手!” “必定万无一失!” 真不是席陂罗盲目自大。 而是此次暗杀陈宴的这些人,堪称全明星阵容..... 除开两位柱国府上,培养的四位高手外,还有铁掌飞龙,玉面修罗,以及夜游神君! 他陈宴拿什么来活? “话虽如此,但那陈宴终归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独孤昭呼出一口浊气,指尖的黑子终于落在棋盘上,却落得有些偏,被席陂罗的白子顺势围住。 他似是毫不在意,只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他的心眼比谁都多!” 理是那么一个理,就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或者是陈宴事先,察觉到了什么..... 毕竟,少年兵仙之名不是白来的! 这小子在军事上的造诣,不下于他祖父陈虎。 若是不成,日后再难有机会..... “老爷不必忧心!” 席陂罗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单说陈宴每日上衙回府的路线,咱们的人就足足蹲守了月余,何时过巷、何时拐弯.....” “他今夜必会走那条窄巷,绝无偏差。” “伏击地点也是,精心挑选过的!”席陂罗放下白子,声音压得更低,“咱们还布下了明暗两种手段......” 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为什么筹备了这么久? 就是要将每一个环节敲定! 最后一击致命,毕其功于一役!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起残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独孤昭皱了皱眉,将披在肩上的狐裘紧了紧:“老夫最不放心的,还是时时守在陈宴身边的,那两个深浅莫知的护卫......” 说着,指尖的黑子终于稳稳落在棋盘上,将那片被围住的白棋彻底锁死。 只是眉宇间的沉郁,却并未全然散去。 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明里暗里交锋那么多次,独孤昭对陈宴还是较为了解的..... 能被他随身带着且信赖的护卫,必定不简单! 是这十拿九稳的局中,藏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数...... “哐哐哐——”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进!”独孤昭放下棋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裹挟着雪粒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 管家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口,棉袍上沾着薄薄一层雪,显然是从外头一路小跑过来的,脸色在烛火下泛着异样的红,说话都带着喘:“老爷!” 独孤昭把玩着黑子,烛火映得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与席陂罗交换了个眼神,问道:“可是楚潮生他们回来了?” “正是。”管家颔首应道。 “快请!” 独孤昭站起身来,目光一凛,吩咐道。 管家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引着铁掌飞龙、玉面修罗、夜游神君以及楚潮生穿过回廊而来。 进了书房,四人齐齐躬身行礼:“见过老爷(独孤老柱国)!” “无需多礼!” 独孤昭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事情办得如何?” 楚潮生往前挪了半步,双手抱拳,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独孤昭看着楚潮生那笃定的神色,又瞥了眼铁掌飞龙等三人默认的态度,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这是成了?!” 他指尖在桌案上一顿,先前的沉郁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不等众人回话,他猛地提高声音,目光如炬扫过在场四人:“陈宴的尸首呢!” “老夫要验明正身!” 说着,径直伸出并摊开了手。 “这.....” 楚潮生闻言,脸上却出现了一缕犹豫之色,嗫喏着不知该如何回复。 “潮生,莫非是出现了什么纰漏?”这细微的举动没能逃过席陂罗的眼睛,见状眉头立刻蹙起,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说罢,左右打量着四人,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怎么只回来了你们四人?” “燕先生的暗器,趁其不备射中了陈宴!” 楚潮生略作措辞后,快速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却被那两个护卫,将人给带走了.....” “其他三人死在了那个女人手上!” 独孤昭死死盯着楚潮生,眉头拧成一道深壑,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凝重:“只是射中并未当场殒命?” “那陈宴不就还有生还的可能?” 也就是说,今夜的秘密行动,只能算是成了一半..... 若是陈宴活下来,今夜的伏击便成了捅向自己的利刃,所有布置都将暴露无遗。 待他伤愈之后,必将迎来汹涌无比的报复! “老柱国无虑,在下暗器淬了毒!” 燕子羡闻言,上前一步,抱拳道:“破体沾血后,要不了一刻钟就会暴毙!”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又响起管家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他连叩门都顾不上,直接推门进来,焦急道:“老爷,监视督主府的探子刚传回来消息......” 独孤昭猛地回头:“说!” “督主府正派人去往宫中请太医!”管家咽了口唾沫,飞快地念着纸条上的字,“此刻正在全长安城里奔走,挨家挨户敲医馆的门,马不停蹄地寻医术最好的大夫,看那样子,像是......像是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管家的话音刚落,独孤昭脸上的凝重倏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猛地一拍大腿,鬓角的白发都仿佛因这突如其来的畅快而颤动:“好,很好!” 这两声“好”掷地有声,震得书房里的烛火都晃了晃。 独孤昭看向燕子羡,先前的忧虑之色早已不见,眼底的锐利化作赞许:“不愧是夜游神君,果真厉害!” 能让督主府方寸大乱,六神无主的,只有一种情况..... 必是陈宴状况极差,已难以做出决断。 否则第一时间要做的,应该就是封锁消息! “老柱国谬赞!” 燕子羡笑了笑,抬手指向玉面修罗、铁掌飞龙二人,朗声道:“高兄,郑兄皆是居功至伟,若非他二人拖住了陈宴的护卫,在下也没这般容易得手!” “哈哈哈哈!” 独孤昭越想越畅快,索性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书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先前所有的焦虑与疑虑,都在这笑声里烟消云散:“俱是首功!” “来人啊!” “去将备好的酬谢给抬上来!” 管家应声而去,不多时,便见六个精壮的仆役,抬着三只沉重的木箱走进书房,箱底在青砖地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另有两个小厮捧着一卷卷泛黄的纸册,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仆役们将木箱盖一一掀开,刹那间,满室的烛火仿佛都被箱中的金光比了下去。 三只箱子里,竟满满当当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 沉甸甸的,泛着温润而耀眼的光泽。 而那些纸册,被小厮在桌案上一一铺开。 赫然是长安城内数处宅院与近郊良田的地契,上面的落款处,早已盖好了卫国公府的印鉴。 独孤昭指着这些财物,脸上的笑意不减:“三位清点一下,这黄金还有地契可有缺漏的?” “独孤老柱国果真守信之人!” “在下叹服!” 郑颐看着那箱黄金,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高归雁与燕子羡拿起地契,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迹,眼底也难掩激动。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独孤昭目光一凛,开口道。 “老柱国请直言!” “老夫,想请三位留下!”独孤昭上下打量着三人,意味深长道。 “怎么?” 郑颐刚将金锭箱的盖子合上,闻言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大半。 他与高归雁、燕子羡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警惕,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独孤老柱国是改变主意,舍不得这些报酬了?” “打算对我等黑吃黑不成?” 第339章 共谋大业,共襄盛举! “老柱国,您可要考虑清楚.....” 高归雁上前一步,子午钺的穗子在烛火下轻轻晃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话却说得直白:“如此咫尺之距,我等任何一人,要取您老性命,可皆是易如反掌的!” 言语之中,满是威胁与暗示。 无论是高归雁,还是郑颐与燕子羡皆不想,与独孤昭撕破脸皮..... 毕竟,哪怕杀了这老柱国之后,能全身而退,也不想空手而归。 最后什么都没捞到,不就白干一场了吗? 对谁来说都没有好处! “不!” 独孤昭见这三人会错了意,连连摆手,解释道:“误会了.....” “老夫见识到了三位的本事,是想邀请三位留下来,共谋大业,共襄盛举!” 字里行间皆是恳切。 “共谋大业?” “共襄盛举?” 三人喃喃重复着这豪气干云的邀请,心中皆是琢磨起了,这位独孤老柱国的意图。 大业? 盛举? 能让堂堂柱国如此措辞的,事儿绝对简单不到哪儿去! 高归雁摩挲着地契,率先开口,问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那不知老柱国能给出,怎样的报酬?” 郑颐跟着点头,拍了拍身旁的金箱,发出沉闷的响声:“您知道的,我等的胃口可不小啊!” 独孤昭看着三人眼底闪烁的贪欲与戒备,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却没遮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慌不忙地开口道:“老夫问三位一个问题!” “老柱国请讲!”高归雁双眼微眯,将子午钺的穗子,在指间绕了两圈后,朗声道。 玉面修罗也很好奇,这位老柱国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独孤昭放下茶盏,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柄出鞘的老剑,直刺三人眼底。 他往前迈了半步,书房里的烛火仿佛都被,这股气势逼得矮了三分,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泛着冷光。 “人来这世上走一遭,究竟是为了什么?”独孤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沉郁。 郑颐:“为名?” 高归雁:“为利?” 燕子羡:“为荣华富贵?” 三人闻言后,皆是下意识回答。 在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江湖人士眼中,无非就是赚够金银、醉卧美人膝,每日醉生梦死..... 可说出口后,心里头却总像空着块什么。 独孤昭猛地举起双臂,宽大的袍袖在烛火中展如鹰翼,积雪压弯的窗棂,仿佛都被这股气势撑得直了几分。 他鬓角的白发根根竖起,眼底燃着比烛火更烈的光,声音掷地有声,撞得书房梁柱嗡嗡作响: “为的是青史留名!” 这四个字像惊雷滚过雪地,震得铁掌飞龙三人耳鼓发麻,汗毛耸立。 旋即,独孤昭又指着墙上的史书竹简,那些泛黄的竹片在烛火下泛着油光:“是在浩瀚史书之上,留下自己都是姓名!” “......” “......” 书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郑颐的脸涨得发紫,手指深深抠进铁掌的纹路里。 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瞎眼老乞丐说过的话,说史书里的名字都是带光的,夜里走路能照着路。 高归雁垂下的眼帘剧烈颤抖,子午钺的穗子缠在指节上,勒出几道红痕。 燕子羡的嘴角似是还动了动,像是在琢磨什么..... 不知为何,三人皆被说得有些心动了。 独孤昭看着他们眼底,那点动摇的星火,忽然往前倾了倾身,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趁热打铁,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追问道:“那三位可知,对你们来说,最好的报酬是什么?” 说着,伸手指了指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箱角的铜锁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当真就是这些区区黄金?是那几页盖着红印的地契?” 郑颐的喉结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箱内的金锭,那些元宝堆叠的弧度,他方才还觉得无比顺眼,此刻却像是蒙了层灰。 “这......”燕子羡张了张嘴,视财如命的他,竟说不出“是”字来。 黄金会锈,地契会焚,根本经不住岁月的磨洗...... “那老柱国以为是什么呢?”高归雁被这直击灵魂的询问,问得有些发懵,将子午钺别在腰间,双手抱拳,恭敬问道。 独孤昭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跳了跳,溅出的茶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盯着三人,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都像砸在青石上的铁钎:“最好的报酬,除了青史留名外,是能荫庇后代,是能惠及子孙,世世代代的传下去!” “而非这些随时可能花完的死物......” 燕子羡喉结滚动,忽然觉得怀里的地契烫得惊人。 荫蔽后代,惠及子孙......这些是郑颐从未敢想的词,此刻竟像温水般漫过心底,烫得他有些发慌,却又莫名踏实。 既能青史留名,又能为后代计,还有何奢求呢? “在下愚钝!” 高归雁的声音比往常低哑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着独孤昭深深躬身,动作虽快,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还请老柱国明言!” 独孤昭见玉面修罗躬身请命,眼底的精光陡然盛了几分,向前踏出两步,站在三人面前,背脊挺得笔直,竟看不出半分老态,“爵位,封邑!” “世袭罔替!” “与国同休!” 声音陡然拔高。 每个字都像砸在青铜鼎上,掷地有声。 “?!!!” 高归雁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再也藏不住。 郑颐与燕子羡亦是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眸中看出来愕然。 他们读书不多,却也知晓这些字眼的含金量! 与国同休,便是将家族命运与王朝绑在一处。 哪怕改朝换代,新君也要顾忌这“世袭罔替”的祖制。 这已是臣子能得的极致荣耀,比黄金万两更能安身立命。 作为江湖草莽,完全无法拒绝! 金银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可爵位食邑是能世代传下去的.... 里子面子都有了! 高归雁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脸上的震惊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冷硬,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波澜。 没了先前的躁动,反倒透着几分审慎。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比往常更沉了些,目光直直看向老柱国,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老柱国,您能开出如此报酬,要做之事绝对不易吧?” 众所周知,只有高风险才有高回报..... 一切好处都是有代价的! 更何况那世袭罔替的爵位食邑,更是比金山银山还要贵,那可是阶级的跨越啊! 燕子羡亦是回过神来,似是想到了什么,接过话茬沉声道:“而且,据在下所知,老柱国您与赵老柱国皆无,封赏这些的权力!” 独孤昭的许诺,每个字都很诱人..... 可冷静下来想想,无法兑现就是空中楼阁,空头支票! 说白了就是画的大饼! 毕竟,赐爵封邑的权力,可是在权臣大冢宰手中..... “是啊!” 独孤昭微微颔首,坦然承认道:“诚如燕先生所言,老夫当下是做不到的......” “既然如此,您这报酬还有何意义呢?” 燕子羡眉头紧蹙,很是不悦,沉声道:“戏耍我等不成?” 独孤昭见状,抬手按了按,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划出道沉稳的弧线,示意稍安勿躁,反问道:“你三位觉得,倘若没了宇文沪、宇文橫,大周的军政大权会落入谁的手中?” “原来如此!” 高归雁猛地恍然大悟,说道:“除掉明镜司督主后,老柱国接下来要杀那两位了......” 执掌军政的两位宇文氏宗王一死,那大权最后会落入谁的手中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有且仅有可能是,八柱国中的这两位! 难怪能开出如此丰厚的报酬..... “正是。” 独孤昭单手背于身后,目光如炬,“宇文沪、宇文橫一死,便是老夫接掌大冢宰,赵兄领大司马,控天子而摄朝纲!” “这是要谋逆?!” 郑颐猛地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倒吸的冷气在齿间打了个转,震得牙关发酸。 “什么叫谋逆?” 独孤昭闻言,面不改色地反驳道:“此乃清君侧,除奸恶!” 说得那叫一个振振有词,大义凛然。 独孤昭深知,如今的局势,已经不能再等也不能再拖了,针对赵虔的偈语与独眼石人像,就是即将发难摊牌的前兆..... 他们必须抢在宇文沪之前,先下手为强! “老柱国,这一旦失败了,可就是诛九族......”燕子羡权衡着利弊,沉声道。 “风浪越大鱼越贵!” 独孤昭见三人眼底的挣扎与犹豫,几乎要溢出来,忽然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事成之后,三位封侯爵!” “赐食邑三千户!”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三人心里的迟疑。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愿为马前卒,为老柱国驱使!” “死而后已!” 三人眸中皆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富贵险中求啊! 第340章 明镜司腊祭之日的详细布防图 翌日。 夜风卷着碎雪拍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卫国公府的会客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三个身着锦袍的汉子脸颊发红。 正是受邀前来的杨钦、高炳、颜之推。 铜炉上的茶釜“咕嘟”作响,白雾袅袅升起,混着松烟香漫在空气中。 “老杨,老颜,你听说没?” 高炳呷了口热茶,喉结滚动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昨夜明镜司那位陈督主,在回府途中遇刺,据说是身中剧毒,在遍寻名医救治!” 语气里带了点压不住的畅快。 高炳,夏官府司士大夫,负责考核官吏。 亦是高炅之父。 此前为赎回嫡长子,被陈宴敲诈了十万两,早已怀恨在心。 “嗯。” 杨钦应了一声,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划了半圈:“能让他夫人裴氏如此应对,恐怕陈宴已经命悬一线,活不了多久了!” 陈宴的夫人不仅是长安第一才女,更是河东裴氏嫡女。 见识心性判断皆是绝佳。 能让她这般方寸大乱,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陈宴的状况很棘手很糟糕! 很困难是半只脚已经迈入了鬼门关中..... 颜之推往炭盆里扔了块松节,火星“噼啪”炸开:“本侯倒是听说,宇文沪已前去探望了.....” “出来之时,脸色难看至极!” 府中下人传回来的消息,宇文沪、宇文橫两兄弟在昨夜第一时间,就前往督主府进行了探望。 毕竟是麾下最有能力的一柄刀..... 而从他们的反应,就可以看出很多问题...... 甚至,晋王世子都被留在了督主府中。 高炳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藏不住幸灾乐祸:“陈宴那厮在长安,掀起了这么多风波.....” “也该被天收了!” “死了活该!” 言语之中,满是恨意与舒畅。 “恐怕已经咽了气,只是被宇文沪按下了,暂时不让对外发丧罢了......”颜之推捻着颔下短须,慢悠悠地接话,指尖在茶案上轻轻敲着。 从裴氏与宇文沪的反应上推测,陈宴有极大可能已经殒命,现在是秘不发丧。 但腊祭在即,又是由明镜司负责防护安全,影响很多..... 换作他颜之推,坐在那个位置上,也绝不能外传死讯! 高炳正端着茶碗往嘴边送,似是想到了什么,手腕忽然一顿,茶沫子晃出几滴溅在袖口。 他皱了皱眉,将茶碗往案上一搁,看向另外两人:“话说两位老柱国,将咱们召集前来,是所为何事呀?” “杨兄、颜兄可知否?” 杨钦与颜之推闻言,相视一眼,齐齐摇头。 别说高炳好奇,他们两人同样也好奇..... 不过心中却皆是,隐隐有了猜测。 “看来你们已经听说,陈宴遇刺之事了!” 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穿透风雪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炭盆的噼啪声。 三人同时一凛,转头望去,只见独孤昭身披一件紫貂裘,领口袖口滚着圈银狐绒,走动时皮毛泛着暗紫色的光泽,衬得鬓角的白发愈发醒目。 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随步履轻轻晃动,撞出细碎的清响。 在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陪同下,正掀帘而入。 那同行的赵虔穿一件石青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线的流云纹,在炭火下隐约泛光。 他外罩件玄色暗花披风,边缘缀着几颗鸽卵大的珍珠。 三人不敢怠慢,“唰”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对着两人深深躬身行礼:“见过独孤老柱国(大哥)!” “见过赵老柱国(大哥)!” 独孤昭抬手虚扶一把,紫貂裘的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串蜜蜡佛珠,颗颗饱满莹润:“无需多礼!” 随即,在主位坐下,紫貂裘的下摆铺展开,占去了半张椅子。 赵虔则在另一侧的紫檀木椅上落座,亲卫早已为他垫上软垫。 他摘下披风时,玄色暗花的衣料滑落,露出石青锦袍上更繁复的暗纹,笑道:“刚才阿推说得很对!” “陈宴那小兔崽子已经咽气,只是死讯被宇文沪给封锁罢了.....” 赵老柱国说得如此确信?!........杨钦闻言,眉头微挑,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之处,那语气里对“陈宴已死”的笃定,不像是听来的传闻,反倒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厅内的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杨钦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上前半步,看向赵虔,试探性问道:“老柱国,莫非行刺陈宴的幕后主使,是您二位.....” 言及于此,声音戛然而止。 指尖在袖摆上掐出几道褶子。 独孤柱国把玩着蜜蜡佛珠的手停了停,紫貂裘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他没立刻回答,只看赵虔,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一碰,像两块相击的寒铁。 “正是。” 赵虔放下茶盏,石青锦袍的袖口扫过桌面,斩钉截铁道:“陈宴身中淬毒暗器,神仙难救!” “昨夜就已一命呜呼了!” 语气很是平淡,可袍角暗金线的流云纹在火光下晃了晃,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话像块火石,猛地点燃了三人的情绪。 高炳最先按捺不住,粗黑的眉毛一挑,方才的紧张散了大半,嗓门也亮了起来:“姓陈那小子真没了?” 见两位老柱国不置可否,只嘴角噙着抹淡笑,高炳顿时乐得一拍大腿,手掌拍在膝头“嘭”地响:“陈宴骤然身亡,宇文沪如断一臂啊!” “没错!” 颜之推颔首,目光灼灼,笑意从眉梢漫出来,叹道:“宇文沪失陈宴,无异于齐桓公失管仲,项王失范增......” 独孤昭眨了眨眼,蜜蜡佛珠在指间转得更快了些,“老夫与赵兄唤三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话音刚落,方才还带着几分雀跃的三人瞬间收敛起笑意,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肃穆,齐齐躬身道:“还请两位老柱国示下!” 独孤昭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敛去,紫貂裘的领口在炭火下投出深重的阴影,将他眼底的寒意衬得愈发凛冽。 他缓缓起身,蜜蜡佛珠被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陈宴已死,接下来咱们要继续在,腊祭之上做文章.....” “送宇文沪上路!” 眼底的决绝让三人心头一震。 赵虔在一旁沉沉颔首,石青锦袍上的流云纹仿佛也凝住了。 弄死陈宴只是第一步..... 最锋利的爪牙已折,该擒猛虎定乾坤了! 颜之推猛地单膝跪地,手掌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咚”的闷响,震得地上的炭灰都跳了跳。 他仰头望着赵虔,眼里的神色早已被滚烫的血性取代:“颜某这条命,是大哥你救回来的......”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好,很好!”赵虔望着最先表态的颜之推,极为满意,连声称赞,随即看向了另外两人,问道,“那你二人呢?” “必生死相随!” 高扬二人相视一眼,紧随其后跪下,齐齐朗声道。 杨钦刚直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宇间的决绝忽然被一层忧虑覆盖,目光扫过两位柱国,终究还是沉声开口:“只是.....” “只是什么?” 独孤昭见他神色凝重,便抬手道:“阿钦但讲无妨.....” “独孤大哥,纵使陈宴身死,但腊祭之日的防护,也绝不会松懈的啊!”杨钦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透着审慎,“宇文沪只会更加的警惕!” 杨钦并非是想唱反调..... 明镜司偌大一个机构,并不会因为一个人之死,而停止运转且出现极大漏洞的。 “阿钦的顾虑不无道理.....” 独孤昭微微颔首,认可了杨钦的说法。 随即,忽然笑了笑,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老夫这里有明镜司,腊祭之日的详细布防图!” 说着,紫貂裘的袖口往怀中一探,竟摸出一卷更厚实的图纸。 他将图纸往案上一铺,边角处“明镜司”三个字的朱印赫然在目,在炭火下泛着刺目的红。 “什么?!” “明镜司的详细布防图?!” “这是从何得来的?!” 高炳三人诧异不已,连声音都变了调,明镜司的布防何等机密,就是天官府中之人,也未必能得见全貌。 而且,明镜司在陈宴治下,可谓是铁桶一般。 “确实腊祭布防图无疑!”颜之推指尖在图纸上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与黑线瞬间清晰起来。 “独孤大哥,您怎知这布防图的真伪?” 杨钦却是疑窦丛生,眉头紧蹙,沉声道:“万一是假的呢?” 布防图哪有那么容易搞到? 极有可能是,被抛出来的诱饵.... 给心怀不轨之人的“催命符”! “自然是明镜司中人提供的!” 独孤昭紫貂裘下的胸膛挺得笔直,眼底的笑意里满是笃定。 说着,忽然抬手拍了拍掌,“进来吧!” 第341章 窦副使一定可靠! “嗯?” “明镜司中人?” “那会是谁呢?” 杨钦等人面面相觑,眼底的诧异里裹着浓浓的困惑,纷纷在心中猜测起了来人的身份。 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会客厅里只剩下炭盆里火星偶尔爆出的轻响。 三道目光交织在门口,像三张拉满的弓,满是惊疑与好奇。 棉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寒风裹挟着雪粒卷进厅内,烛火猛地一颤。 将那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衣料是密织的暗纹锦,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半隐半现的衔尾蛇图腾。 到了厅中,他停下脚步,朝独孤昭与赵虔微微颔首后,朝杨钦三人抱拳行礼:“见过杨大将军!” “见过颜大将军!” “见过高大人!” 高炳盯着那张脸,捻着短须的手指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蛰了似的猛地缩回手。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惊涛骇浪般的诧异淹没,声音都发了颤:“你....怎么会是你.....?!” 这话一出,杨钦与颜之推皆是一怔。 颜之推眯起眼打量着此人,从玄色劲装的暗纹看到腰间玉坠配饰,又盯着那张脸瞧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高兄你认识这位?!” 这位颜大将军,前看后看,都觉得面前之人眼生得很,从未在长安见过..... 高炳深吸一口气,平复住悸动的心情后,一语道出了来人的身份:“他是明镜司朱雀副使窦毅!” “朱雀副使?!”杨钦与颜之推闻言,皆是一惊。 朱雀卫副掌镜使,这官位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了..... 乃是明镜司核心人物,能接触到关键机密的存在! “正是窦某!”窦毅直起身来,微微颔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独孤昭指尖叩了叩案几,紫貂裘的绒毛随动作轻颤,目光扫过厅中凝滞的空气,最终落在窦毅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份腊祭之日的布防图,便是由窦副使带来的!” 杨钦眉头拧得像道深壑,鬓角的黑发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他目光在窦毅身上转了两圈,终是转向独孤昭,声音沉得像坠了铅:“独孤大哥......” 话到嘴边又顿住,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玉带,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喉结滚动半晌才续道:“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独孤昭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杨钦,眼底的从容里添了几分审慎:“你我兄弟多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讲!” 说着,轻甩衣袖,紫貂裘的袖口在空中划了道浅弧。 示意其直言不讳。 杨钦缓步走到独孤昭身旁,衣袍的下摆扫过炭盆边缘,带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他刻意侧过身,将半边肩膀对着颜之推与窦毅等人,右手拢在袖中,指尖却不经意地抵住独孤昭的肘弯。 那是当年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凑近说话时,总要暗暗递个提防的信号。 “大哥,你确信这窦毅可靠吗?”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混着炭盆里的热气喷在独孤昭耳畔,鬓角的黑发几乎要蹭到,对方紫貂裘的绒毛,“万一他是假意投靠,带来的假消息.....” 显而易见,杨钦最为担心之事,就是这朱雀副使窦毅乃诈降! 若是轻信于他,后果不堪设想..... 独孤昭抬手在杨钦肩上,重重一拍,紫貂裘的袖摆扬起时带起一阵风,将炭盆里的火星扇得噼啪作响。 他忽然扬声开口,声音穿透厅内凝滞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阿钦这就多虑了.....” 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窦毅身上,眼底的笃定如磐石般沉稳:“窦副使一定可靠!”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震得案几上的茶盏都轻轻颤了颤。 并且刻意将声音提得极高,像是要让每个人都听清这份决断。 “嗯?” 杨钦被那掌拍得身形微晃,顺势退回原位。 刚坐下,他便下意识地端起案几上的冷茶,送到唇边却又停住,目光越过氤氲的茶气望向窦毅,眉头依旧拧成道化不开的深痕。 方才独孤柱国那番话斩钉截铁,可他眼底的疑云半点未散。 像几根细刺扎在心头,越想越觉得不安。 独孤昭忽然抬眼看向窦毅,紫貂裘的领口随着动作轻扬,眼底的笑意里藏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深意:“因为行刺陈宴成功的计划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仍带疑虑的脸,又继续道:“窦副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哈哈哈哈!” 说罢,放声大笑,眼底是对窦毅的赞赏毫不掩饰。 杨钦忧心的点,独孤昭又怎会没考虑到呢? 不过,窦毅早已与他与赵虔,取得了联系,并纳了投名状..... 用陈宴的性命,展示了自己投诚的决心!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带到这里来...... 杨钦双眼微眯,方才因震惊而扬起的眉峰,此刻又拧成了死结,望着窦毅,喉结滚动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沉得像石头的话:“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此言堪称灵魂质问。 陈宴待属下怎么样? 那都是有目共睹的! 这位距离掌镜使只有一步之遥的副使,没有反叛的动机啊! 窦毅猛地攥紧拳头,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喉间滚动着压抑的怒火,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灼人的温度:“杨大将军应该知晓,凉国公将其嫡子,安排进了明镜司吧?” “他侯莫陈潇算什么东西,也配与在下并驾齐驱?” “还多番以势压人!扬言掌镜使之位必是他的!” “掌镜使与督主却是视若无睹!” 顿了顿,眼中淬着寒光,又继续道:“那还不如弃暗投明!” “为自己博一个前程!” 胸口剧烈起伏,右眼的赤红渐渐漫到眼尾,那半张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说罢,朝独孤昭与赵虔躬身抱拳。 既然明镜司不公,是陈宴与游显不仁不义偏听偏信在先,就别怪他窦毅反水背刺了! 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 “听这意思,这窦毅狱侯莫陈潇之间,是多有龃龉.....” 杨钦闻言,若有所思,心中盘算道:“而独孤大哥恐怕将,明镜司督主之位许给他了!” 若是因为如此改换门庭,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阿钦放心,阿毅是信得过的!” 独孤昭按了按手,沉声道。 “言归正传!” 赵虔清了清嗓子,将布防图彻底摊开,招手示意众人过来,开口道:“既然有了布防图,那眼下关键的问题.....” “就是在腊祭的哪个环节,送宇文沪上路了!” “你们可有何想法?” 说着,指尖在图纸上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与黑线瞬间清晰起来。 杨钦俯身细看,指尖沿着图上一条蜿蜒的墨线滑动,眼底的惊色渐渐褪去,换上几分凝重的赞叹:“不得不说,陈宴操刀的这布防图,还真是周密......” “几乎是没有死角!” “若是贸然行动,失败概率至少九成九......” 杨钦并没有夸大其词,更没有长他人志气,的确是这份布防图,几乎是方方面面,事无巨细。 颜之推指节在布防图上重重一叩,烛火映得他眼底精光乍现:“眼眸以为,不仅要杀宇文沪,还得在他身故后,可以第一时间控制全局以及小皇帝!” 杀人不是目的。 在除掉宇文沪之后,怎样夺权才是重中之重! 小皇帝是必须首要控制的。 虽说那是个傀儡,却是一个关键的政治符号! 有了他的加持,一切才是名正言顺的..... “阿推说得在理!” 赵虔颔首,深以为然,目光在布防图上流转,只见划过那条出城路线,沉声道:“所以,从城内到祭坛的路途,就可以完全排除了!” “那最佳地点就只剩下了......” 为什么要排除? 因为若是宇文沪,死在了路上与城内,完全没有合适的控局时机。 独孤昭的指尖,落在了红标最多的地方,脱口而出:“祭祀之处!” “此处防护最薄弱的同时,也最令人意想不到!”颜之推抚掌,附和道,“可于此处设下机关.....” “一旦宇文沪中招身陨,两位老柱国就可站出来,凭借威望主持大局!” 一抹极淡却刺骨的阴鸷,像淬了毒的冰棱,藏在眼角的皱纹里。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刺杀地点了。 让宇文沪死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位老柱国站出来力挽狂澜,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机关不太行.....” 杨钦略作思索后,摇摇头,沉声道:“难以确保万无一失!” “而且,纵使是事先潜入,没有足够的时间,也难以布置精密的机关......” 设机关这个想法很美好,但容错率很低。 毕竟,越紧密的机关,就越需要多的时间..... 可他们并没有! 就在两人争论之时,高炳忽得开口:“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 “快说!”颜杨二人相视一眼,催促道。 “机关不行的话,那若是让宇文沪上香的大鼎,直接炸开并取他性命呢?”高炳没有卖关子,指尖点在祭祀之处,反问道。 “主意不错,前晋时是有炼丹时炸炉的记载.....”独孤昭闻言,若有所思后,沉声道,“可又该如何做到呢?” “那爆炸太过偶然了.....” 办法是个好办法,却难以实施,他们拿什么去复刻? “是啊!”赵虔、杨钦等人点头。 高炳捻着胡须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几分神秘,意味深长道:“我儿阿炅前些时日,在黑市闲逛时,偶然买到了一些遇火能爆炸的粉末!” 第342章 遇火会爆炸的粉末 “遇火能爆炸?” “世上能有如此神奇之物?” 高炳话音落地,厅内的烛火恰好跳了跳,将众人脸上的惊愕照得无所遁形。 眸底的惊诧混着疑窦,几乎要漫出来。 活了几十余载,历经大小仗无数,见过火攻、水攻,从却未听说过粉末能有这等威力,不由得将信将疑地眯起眼。 “高兄,你是认真的?” 颜之推死死盯着高炳,不断上下打量,眸光流转,问道:“而且那还是粉末,确定没有在说胡话?” 脸上是说不出的疑惑。 粉末遇火爆炸? 这也太颠覆常识了吧? 老高这家伙,看起来也没喝多与晕头啊! “颜兄,我现在很清醒....” 高炳被看得有些头皮发麻,扯了扯嘴角,斩钉截铁道:“绝对不是在胡言乱语!” 杨钦抬眼看向高炳,鬓角的发丝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颤动,眼底的疑云比先前更浓了几分:“退一万步说——”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沉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纵使真有粉末能遇火爆炸.....” 说着,俯身指向布防图上标注香炉的位置,指尖重重敲了敲:“但真能炸开上香炉的同时,还将宇文沪一同炸死吗?” 达成一个都难,更何况还是一起满足两个! 要知道那香炉的至少百斤,且极其坚固还是实心的..... 那可不是寻常土墙。 难度未免也太高了! 高炳捻着胡须的手猛地顿住,眼角的皱纹里那抹神秘笑意渐渐淡去,换上几分沉凝:“最初我也是不信的,以为阿炅是在信口雌黄.....” 他垂眼望着案几上的布防图,指尖无意识地在“香炉”标记旁画着圈,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直到阿炅将那粉末点燃!” 炭火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恍惚间,他眼前似乎又铺开了那日的景象—— 一声闷响炸开,地面仿佛被狠狠捶了一拳,掀起半尺高的土浪。 紧接着是更烈的轰鸣,那些许粉末所在的地方,炸出个尺许深的坑。 碎石混着焦土像雨点般飞溅,竟将三丈外那堵半塌的土墙又震塌了大半,扬起的烟尘遮得夕阳都暗了几分。 独孤昭忽然抬手,紫貂裘的袖口在空中,划了道利落的弧线,将争执压了下去。 随即,目光扫过案几上的布防图,又落回高炳与颜之推的脸上,声音沉稳如磐石:“与其在这里毫无意义的争论,不如让阿炳取些粉末来,一试便知真假了!” “有道理!”在场众人齐齐点头赞同。 “我这偈语派人去.....” 高炳颔首,快步来到厅门处,喊道:“来人啊!” “回府去将阿炅从黑市上,买回来的粉末,尽数给取来!” “是。”随行亲卫躬身上前,垂手侍立在门边,应了一声。 转身时脚步匆匆,廊下很快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 不多时,只见那亲卫肩上扛着个半满的麻袋,额上渗着汗,踉跄着归来。 高炳快步迎了上去接过,麻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来到众人面前,“两位老柱国,这便是那遇火会爆炸的粉末!” 说着,便俯身去解麻袋口的束结,扬起一阵灰雾。 颜之推眯着眼打量那堆灰黄色的粉末。 光线落在他绷紧的侧脸上,映得眉峰间的疑虑愈发浓重。 “平平无奇的,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极快地在粉末堆边划了下,指尖沾了些微粉末,对着烛火远远捻了捻。 颗粒细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点冰凉的触感,与寻常矿石磨成的粉并无二致。 “这模样,便是扔在路边,怕是都没人会捡。”窦毅俯身,双手往腰间一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嗯。”杨钦也跟着点头,目光在灰黄色粉末上转了两圈。 “单是看的话,的确并无出奇的地方.....”高炳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得用火点燃才能看到效果!” 独孤昭会意,抬起手来,紫貂裘的袖口轻轻一扬:“陂罗,去取一支青铜小鼎来,要最厚实的那种,再备一盒火折子、一捆浸过桐油的棉线。” “是。”席陂罗应声而动。 独孤昭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诸人,“都随老夫到后院去。” 不多时,几个家仆抬着个巴掌大的青铜鼎进来。 鼎身铸着繁复的云纹,边角被磨得发亮,瞧着便知分量不轻。 席陂罗也取来了棉线和火折子,用油布小心地包着。 众人鱼贯而出,踏着廊下的月光往后院走。 夜露已重,青砖地上凝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后院角落堆着些废弃的砖石,正好做试验的场地。 颜之推往前踏了两步,靴子踩在结霜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搓了搓手,掌心的老茧在月光下泛着硬实的光,嗓门亮得像撞钟:“老柱国,让我来试验一番,这小小的粉末,是否有高兄说得那般神奇!” 独孤昭与赵虔相视一眼,没有言语,却皆是点头默许。 大步走到青铜鼎旁,弯腰舀了一大抔粉末入鼎,又拎起那截浸过桐油的棉线,指尖在上面捻了捻。 高炳见状,赶忙上前提醒,急切道:“颜兄,你放入鼎中的粉末数量太多了.....” “无需装满,一小半即可!” “这点就真的可以?”颜之推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将原本被粉末填得满满当当的小鼎,又弄出了大半.... “还请诸位退至十五步开外!” “再由颜兄点燃引线来引爆粉末!” 高炳随后快步来到独孤昭等人身侧,沉声道。 随即,又朝即将准备点火的颜之推,叮嘱道:“颜兄切记,点燃引线后,第一时间远离,越远越好!” “用得着如此谨慎?”赵虔眉头微挑,沉声道。 “听阿炳的吧,谨慎些总是没什么坏处的......” 独孤昭选择听从,开口道:“咱们退至十五步开外!” “嗯。”赵虔等人应了一声,随高炳朝安全距离退去。 “来!” 颜之推目光灼灼地望着,鼎中那灰黄色粉末,道:“让本侯看一看,你是否真有炸鼎之能.....” 说罢,以火折子引燃引线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往后退去。 “滋滋”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众人目光紧随着那窜向鼎底的火星,连呼吸都屏住了。 月光洒在青铜鼎上,将鼎身的云纹照得愈发清晰。 谁也说不清,这尊沉甸甸的小鼎下,藏着的究竟是惊天的威力,还是一场空欢喜。 颜之推退到众人身边,脚刚站稳便扯着嗓子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响亮:“高兄,你这有些言过其实了!” “颜某都退过来了,还没任何反应.....” “引线还未燃尽!”高炳死死盯着那截越来越短的棉线。 话音未落,那截棉线的末端“噗”地一声没入鼎底。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火光从鼎身缝隙里猛地窜出——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炸开,地面仿佛被狠狠捶了一拳。 震耳的闷响炸开时,后院的地砖仿佛都在颤。 月光下,那尊厚实的青铜鼎像被巨力攥住的核桃,先是鼎身猛地膨胀半寸,云纹凸起处“咔嚓”裂开细纹,随即整个鼎身被从内部撕开。 最大的一块鼎耳带着尖啸,深深钉进身后的土墙里,箭羽似的颤个不停。 更小的碎片混着滚烫的砂砾,打在廊柱上“噼啪”作响,竟在坚硬的木头上砸出点点白痕。 最惊人的是鼎底,那块三寸厚的青铜底板竟被掀成个不规则的弧度,边缘卷着焦黑的痕迹,带着未散的热气“哐当”砸在三丈外。 飞溅的粉末混着鼎身的铜屑在空中弥漫,借着月光能看见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撒了把淬了火的沙砾,打在人脸上微微发疼。 “区区一些粉末,居然能弄出如此大的动静!”杨钦的眉头彻底松开,却不是释然,而是被惊得忘了皱起。 他盯着那堆碎成齑粉的鼎片,手掌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如霜,连指缝里都沁出了冷汗。 方才还紧绷的下颌线条此刻有些发松,嘴唇动了动。 “你们看!”颜之推张着嘴,先前的嘲讽全僵在脸上,铁色的腮帮子微微颤动,“那小鼎炸开了!” “碎的四分五裂!” “还真是!”窦毅瞳孔缩成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死死盯着爆炸中心那个冒烟的浅坑,“那些粉末竟能有如此威能?!” “这世间竟真的有此等奇物!” 眼底翻涌着震惊,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独孤昭背对着月光,鬓角的白发被气浪掀得凌乱,沉声喃喃:“那小鼎纵使是斧劈刀凿,恐怕也得废一番狠功夫的!” 第343章 窦郎妙计安天下 高炳抬手朝那堆鼎的碎片,扬了扬下巴,青铜的残片在月色里泛着冷硬的光,还沾着未散的硝烟味:“颜兄,这一回可信在下之言了?” “信了!” “也服了!” “叹为观止啊!” 颜之推呼出口浊气,换上一副实打实的惊叹。 他往前迈了两步,蹲下身捡起一块带着焦痕的鼎碎片,指尖在冰凉的青铜上摩挲着。 那碎片边缘还留着被气浪撕裂的毛刺,扎得他掌心微痒。 说着,猛地将碎片往地上一撂,声音里带着股子被彻底折服的粗粝。 他颜之推也不是个死鸭子嘴硬之人! 事实摆在眼前,岂有不认之理? “这还仅是很小一部分.....” 独孤昭望着那片狼藉的地面,若有所思,开口道:“倘若将宇文沪上香的炉中,置满一半这些粉末,他恐怕连全尸都难以留下!” 要知道这仅仅只是,一小撮灰黄色粉末,而且还是减少之后的,便有如此威能..... 那以香炉的规模,装上这些粉末,足够将宇文沪炸的血肉模糊了! “是啊!” “哈哈哈哈!” 赵虔仰头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后院里荡开,撞在院墙上又折回来,带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 “此次宇文沪是在劫难逃了!”他抬手抚着花白的胡须,指腹在银须上轻轻捋过,眼底的精光在月色下亮得惊人,“天助我等也!大事可成!” 这是上天都在襄助他们! 有高炳提供的,那遇火就爆炸的粉末,他宇文沪还拿什么来活? “不过,宇文沪可以死,但小皇帝必须得活着!” 在赵虔的笑声渐渐敛去后,独孤昭方才舒展的眉头重新蹙起,眼角的笑意被一层凝重的审慎取代。 他俯身捡起一块带着灼痕的鼎碎片,指尖在锋利的边缘轻轻一刮,青铜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 小皇帝是至关重要的一张牌。 要用其来控制局面。 他不能死,至少祭祀之日不能死! 否则事情性质变化的同时,进入繁复的立帝流程,还会给宇文橫、于玠等人喘息之机。 杨钦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沉声道:“可宇文沪必定会带着小皇帝同祭,这才是令人头疼的问题.....” 腊祭事关重大,宇文沪不可能不与小皇帝同祭。 而怎么利用粉末,精准炸死宇文橫,而不伤小皇帝分毫,才是一切的关键! 这番话一出,众人对着满地鼎屑,陷入了沉默..... 一个个的眉头拧得,比青铜鼎的云纹还紧。 正一筹莫展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窦毅忽然往前半步,开口道:“其实说难倒也不难......” “哦?” 独孤昭猛地回头,紫貂裘的领口随动作扬起:“阿毅可是有应对妙策?” “妙策不敢当.....” 窦毅摇头,弯腰捡起块鼎碎片,指尖在边缘的灼痕上,轻轻点了点:“宇文沪这般擅权之辈,岂会没有僭越之心?” 旋即,略作停顿后,又意味深长道:“咱们可以使计,鼓动他独祭!” 最后两个字,咬字极重。 想要精准控制粉末的爆炸,在咫尺之距,炸死一人而另一人毫发无损,他窦毅做不到..... 相信当世也没人能做到! 除非真的是神佛出手...... 但他们可以转换思路啊! 控制不了准确爆破,那就利用宇文沪日益膨胀的野心。 毕竟,大权在握的他,会不想凌驾于小皇帝之上吗? 这可是进一步树立威信的绝好时机! “妙啊!” “太妙了!” 独孤昭愣了愣神,忽得眼前一亮,猛地拍掌夸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可以串联群臣保奏.....” “宇文沪那厮绝对,抵挡不了此等诱惑的!” 那一刻,独孤昭只觉豁然开朗。 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再由群臣将机会,送到宇文沪的面前,他一定会顺坡下驴的! 赌得就是他的野心,与对小皇帝的轻蔑! 此计策不可谓不妙! 高炳闻言,摩挲着下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补充道:“而宇文橫在敬香之时,被点燃的粉末炸鼎而死.....” “还可说成是神明看不惯他擅权,降下了天罚!”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将宇文沪的身亡,归结于神罚,就有了天然的合理性..... 无论是世家百官,还是黎民百姓,都更易接受且信服! 而且,还能为之后清算宇文沪,做出有力的铺垫。 合理。 太合理了! “接下来在炸鼎导致的混乱之际,两位老柱国只需趁势,控制住小皇帝.....” 杨钦站在月光斜照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听着众人议论如何控局,忽然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猛地攥成个铁紧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手背的青筋都突突跳动着:“将那小皇帝攥在手中!” 说着,将这攥紧的拳头,在胸前轻轻晃了晃。 小皇帝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话语权! 之后一切动作都是师出有名了。 “凭借两位老柱国的威望,再加上挟天子在手,谁敢不从啊!” 颜之推重重点头,朝独孤昭与赵虔抱拳,沉声道:“于玠、宇文橫之流,难以掀起波浪!” 宇文沪死了,又控制了天子,剩下的事就不足为虑了。 “阿钦说得在理!” 赵虔轻抚胡须,笑道:“咱们就是要打那些家伙一个措手不及!” “嗯。” 独孤昭应了一声后,抬手按住廊柱,紫貂裘的袖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弧,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暂时控制局面后,第一时间就得收长安兵权!” 从郊外祭坛返回长安宫中第一件事,就要让小皇帝下旨..... 移交兵权! 每一步程度都是合法的,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有了兵权,才能真正掌控局面,无惧来自各方的反扑! “没错!”赵虔颔首,深以为然。 独孤昭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杨钦与颜之推身上,指尖缓缓抬起,稳稳指向他们:“到时就由阿钦来接掌禁军,护卫宫中安全,由阿推来节制府兵,稳定长安.....” 说罢,抚着胡须,眼底的凝重,彻底化作胸有成竹的锐利。 至关重要的兵权,必须要绝对信任的心腹来控制。 禁军守内,府兵镇外。 有这二人一内一外,互为犄角,长安城便如铜墙铁壁,谁也动不了分毫。 “是。”杨颜二人浑身一震,随即躬身抱拳,腰弯得极低。 独孤昭转头看向了窦毅,沉声道:“明镜司亦是重中之重,便交给你窦督主了!” 窦毅听到老柱国对自己的称呼,猛地一怔,旋即抱拳:“老柱国放心,属下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独孤昭偏过头,紫貂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先前的沉静忽然被一股凛冽的锋芒取代。 他望着皇城方向的黑暗,眸中陡然闪过一抹狠戾,那抹狠戾如淬毒的冰刃,在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而在入夜之后,就让江湖高手前去暗杀宇文橫、商挺、裴洵等宇文沪死党!” 独孤昭信奉的是,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 将那些能制造麻烦的宇文沪死党,进行彻底的物理消灭,不留一点机会。 “妥当!”赵虔颔首,认同道,“很是缜密!”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经等了许久..... 独孤昭转身面对众人,鬓角的银丝在月光下闪着决绝的光,先前的狠戾已化作吞吐天地的豪情,朗声道:“事成之后,老夫领大冢宰,赵兄任大司马,阿钦任大司寇,阿推任大司徒,阿炳任大司空,阿毅任大宗伯!” “多谢独孤老柱国(大哥)!”杨钦、颜之推等人面面相觑,皆是齐齐抱拳道。 独孤昭不慌不忙,又继续朗声道:“除了官职外,在场诸位皆封王爵,赐食邑八千户!” “嫡子领一州刺史,世袭罔替!” 眸中笑意与威严交织。 “愿为老柱国效死!” “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所有人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身影伏在庭院中。 呼声撞在院墙上,弹向皇城,惊得宫阙方向的夜鸟扑棱棱飞起,在墨色天幕上划出凌乱的弧线。 月光下,满地鼎屑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暖色。 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激动的红光,先前的紧张与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他们看到的,不仅是眼前的爆炸与杀戮,更是一个触手可及的新朝局,一个能让自己名留青史的未来。 而这一切的起点,便在今夜这后院里,在两位老柱国掷地有声的封官许愿中,在那袋灰扑扑却藏着乾坤的粉末里。 第344章 暴怒的小皇帝 长安。 紫极宫。 紫宸殿。 暖阁中央的地龙烧得正旺,青砖缝隙里渗出的热气,把梁柱上缠的蜀锦围幔蒸得微微发亮。 青碧底色上缀着七十二只银线绣的白鹇,此刻被暖风熏得轻轻晃,倒像活物要从布上飞下来。 但地龙烧得再旺,也压不住寝宫里骤然炸开的戾气。 宇文俨猛地掀翻了紫檀木小几,汝窑青瓷碗坠在金砖地上。 脆响里混着热酪泼溅的黏腻声,银勺撞在炭盆边沿,叮啷一声滚进灰烬里。 “混账!” “混账!” “真他娘的混蛋玩意儿!” 小皇帝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而发颤,顺手捞过案上摊开的《论语》,书页被他攥得发皱,跟着狠狠砸向梁柱。 蜀锦围幔被书卷扫过,七十二只银线白鹇像是受了惊,在晃动里乱成一片虚影。 又一脚踹向多宝阁,最上层的瓷瓶先坠了下来。 “哐当”碎成星子,瓶里的暖梅摔在地上,殷红花瓣溅了泥,倒真像淌了血。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还请陛下息怒啊!” 三个身影在暖阁角落如松般立着,锦袍下摆被地龙的热气烘得微微发颤,却半步未挪。 内史舍人孙植年纪稍长,眼角瞥见瓷瓶的碎片正映着小皇帝通红的眼,喉结滚了滚。 尽管声音稳着,拳心却已攥出薄汗——那被掀翻的小几上,原还摆着他昨夜拟好的祭文草稿。 而宇文伦则是抱拳垂首,根本不敢抬头。 “息怒?” “你们让朕怎么息怒?” 宇文俨愈发气愤,揪住床前的紫貂衾,那用三十六张貂皮拼就的绒被被他狠狠撕扯。 银线绣的被角勾在白玉阶上,划出几道白痕。 他胸前上下起伏,看向站在最右侧的宇文伦,咬牙切齿厉声道:“堂兄,你来说说,什么叫朕不能承祭祀之重!” 就在一炷香前,天官府送来消息,说什么皇帝年幼,担不起祭祀重任,而朝臣还联名保奏大冢宰支持祭祀..... 而宇文沪非但没有拒绝,还半推半就之下同意了! 剥夺了他堂堂皇帝的祭祀权力。 这是何等的羞辱! 被突然点名的宇文伦,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鬓发早被冷汗浸得黏在颊边,抱拳的手不住发颤,锦袖蹭过渗汗的掌心,带出片潮痕,连带着声音都裹着层水汽,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大冢宰或许有他的考量.....” 大冢宰之心,路人皆知。 但被夹在中间的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什么考量?” 身为心腹的司会大夫李衡,听得宇文伦那番支支吾吾的话,胸口像是被地龙蒸得滚烫的气闷住,猛地抬起头来。 鬓角虽也沁着汗,却不是宇文沪那般怯意的湿,倒像是被怒火烤出来的热汗,顺着颧骨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水珠,啪地滴在抱拳的手背上。 “分明是宇文沪嚣张跋扈,丝毫没将陛下放在眼里!”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压不住的愤懑。 梗着脖子,喉结剧烈滚动,额上青筋比小皇帝发怒时,还要跳得凶。 孙植见状,忙不迭伸过手去,指尖狠狠攥住李衡的袍角,力道之大几乎要把那锦袍捏出褶皱。 与此同时,他飞快地朝李衡递去个眼神——眉峰紧蹙,眼尾往小皇帝那边一挑,又迅速垂下眼睑,喉间极轻地“咳”了声。 那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拱火? 他们的这位陛下,本来就还是少年心性,连脾气都控制不住,更别说喜怒不形于色了...... 万一真上头了怎么办? “李卿说得极是!” “宇文沪擅权专政就算了,如今还要独自祭祀!” “这大周之天下,到底是他宇文沪的,还是朕的!” 宇文俨抓起身边散落的半幅蜀锦围幔,那上面还沾着银线白鹇的残羽,被狠狠往地上掼,歇斯底里地咆哮。 身为皇帝,还是开国皇帝,没有军权政权,也就罢了..... 如今连祭祀都不能了,换谁会不愤怒? 偌大的天下是姓宇文,可究竟是谁的! “陛下乃是太祖嫡子,这天下自然是陛下的,也只能是陛下的!” 孙植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炭火气的暖空气入了肺腑。 他往前挪了半步,宽大的袍袖扫过地上的银丝炭,带起些微火星,却被稳稳按住势头,声音沉得像殿角的青铜鼎:“大冢宰再如何专权,终归还是陛下的臣子.....” “臣子?” 宇文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劈裂得像被寒风扯断的布帛,“先让陈宴抄家长安商会,断了朕的财路.....” “如今又要独祭,真是蹬鼻子上脸,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着,猛地抓起案上仅剩的青铜镇纸,那沉甸甸的物件被他抡得风声作响,狠狠砸在多宝阁残存的木架上。 “哐当”一声,最下层的青铜甗残片又被震落几片,碎铁溅起时擦过他的龙靴,留下道浅痕,他却浑然不觉,只瞪着布满血丝的眼,胸口剧烈起伏:“朕要宇文沪死!” 要知道那些商会里,可有两家是他宇文俨的啊! 连一点面子都没给..... 如今更是欺人太甚,连祭祀之权,都要抢夺了过去! 近些日来,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那为虎作伥,宇文沪的头号走狗,明镜司督主陈宴遇刺,生死未卜..... 据坊间传闻,陈宴那混蛋早已一命呜呼了! “陛下冷静!” “万不可冲动!” 孙植见状,上前一步,劝道。 宇文俨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喷在满室狼藉上。 他死死盯着躬身的孙植,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却字字淬着冰:“孙卿,你让朕如何能够冷静?” 说着,突然抬脚,狠狠踩在地上那片被撕碎的蜀锦围幔上,银线白鹇的残羽被碾进金砖缝隙,“再冷静下去,恐怕就被取而代之了!” 旋即,宇文俨是止不住的冷笑。 如今的他,与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的六国,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了军权,没了政权,连祭祀之权都丢了,与前燕末期的那些傀儡又有何异? 孙植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陛下,如今军政大权,都在宇文沪手中,他的门生故吏更是遍布朝野.....” “以咱们如今的势力,根本不可能与他对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他们没有能与大冢宰正面硬碰硬的资本..... 若是强行为之,无异于以卵击石! “是啊!”宇文伦闻言,当即附和道,“咱们要做的是,积蓄力量,韬光养晦,以待天时!” 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唯有一个忍字!” 尽管嘴上那么劝着,余光却不时地偷瞥宇文俨..... 宇文伦是真的不理解,大冢宰为啥不动小皇帝,不信没察觉他的不满与蠢蠢欲动。 反正都是傀儡,不如换一个听话的上来。 “宇文沪正值盛年,你们要朕忍到何年何月去?”宇文俨听着这些不顺心的回复,攥紧了拳头,沉声问道。 那位被父皇指定辅政的堂兄,还不到四十五岁,身体康健程度甚至远胜于年轻人..... 总不能叫他忍十几二十年吧? 孙植见宇文俨恢复了不少理智,道:“陛下莫不是忘了,前些时日传遍长安的偈语,还有独眼石人上的刻字?” “朕当然记得!” 宇文俨昂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就是赵虔那老匹夫,也有谋朝篡位之心.....” 说着说着,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蹙,眸中闪烁着光芒,问道:“孙卿,你这话是何意?” 孙植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宇文沪敢在腊祭之日,如此肆意妄为,陛下觉得两位老柱国真的会仅旁观,就那么坐以待毙吗?” 独孤昭,赵虔,何许人物? 让这二位什么都不做? 可能吗? “哪怕独孤昭沉得住气,赵老匹夫也绝对坐不住的!”宇文俨若有所思,开口道。 偈语与刻字会推着赵虔出手,否则把柄捏在宇文沪手中,随时都有发难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谁都会放手一搏的! “正是这个理!” 孙植垂着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眸底掠过一丝沉凝的算计,意味深长道:“咱们要利用双方之间的矛盾,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第345章 一箭三雕之策 宇文俨先前攥紧的拳,不知何时松开了,垂在明黄色龙袍下轻轻颤着。 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尽,眼角眉梢却已没了,方才那股要噬人的狠厉,反倒漫上一层水汽似的探究。 “孙卿,你说得朕都明白!”他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紧,像是被怒气磨过的刀刃,钝了些,却更利了,“可具体该如何做呢?” 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御座扶手上叩着。 局势也好,道理也罢,宇文俨都心知肚明。 可由于年轻,ZZ斗争经验不足,不知该怎样去利用,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孙植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再抬眼时,眼角的细纹里已漾开温润的笑意,却比殿中地龙的热气更灼人几分。 “此次腊祭,是由宇文沪、于玠一手操办.....”他上前半步,袍角扫过地上的熏炉灰烬,声音里带着书卷气特有的从容,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是故发难方一定是两位老柱国!” 大冢宰一方搭起了台子,欲借腊祭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威望..... 肯定是不想见祭祀出什么乱子的。 而两位老柱国一方,必不会令其遂愿,定会以此做文章,加以破坏! “对!”宇文俨抬手按住自己的额角,指尖划过方才暴怒时青筋突突的地方,唇角竟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孙植垂着眼,视线落在小皇帝明黄色的袍摆边缘,声音比先前更低了些,带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却句句都往深处探:“臣不知两位老柱国,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但假定他们能够成功,敢问陛下那时的局面,会是如何的呢?” 说着,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像是在数算什么。 “若能成功,宇文沪极大概率身死!” 宇文俨一怔,脑中飞速运转,几乎是脱口而出,一语道出本质:“而那俩老匹夫,必会趁乱夺权!” 那双此前还燃着怒火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像寒潭里落了星子,映着自己眼底翻涌的悟。 “正是。” 孙植微微颔首,额前的一缕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却丝毫没乱了他眼底的沉静。 他直起身寸许,声音依旧压得平和,像在跟小皇帝拆解一盘刚摆开的棋局:“那他们会以何种方式,来掌控因宇文沪之死,而出现的权力空缺的局面呢?” 抬眼时,他眼底的笑意已敛去,只剩一片清明的算计。 “......” 暖阁里的龙涎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在鎏金炉里明明灭灭,像极了御座上少年天子此刻的神情。 宇文俨垂着眼,指尖在御案的龙纹浮雕上,反复摩挲,指腹碾过那些凸起的鳞甲,发出细碎的声响。 孙植的话像颗石子投进深潭,起初只漾开几圈涟漪,此刻却在水底翻起了巨浪。 寂静漫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宇文俨忽然猛地抬眼,眸子里的疑惑思索,被一种滚烫的明悟烧得透亮。 “控制朕!”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洞穿迷雾的狠厉,“挟天子以令诸侯!” “用朕的名义,来发号施令,拔除朝中宇文沪党羽的同时,安插自己的心腹!” “从而成为新的权臣!” 眼底闪烁着忌惮与冷厉交织的光。 自己这个无实权却有名分的皇帝,是他们斗争夺权中,握有程序合法性,最为关键的一环! 而这是劣势的同时,恰好也是自己的优势! “是啊!” 孙植垂在袖中的手轻轻一攥,指节抵着腕间的玉扣,沁出点微凉的寒意,意味深长道:“一面是豺狼,一面是虎豹......” 眸底像盛着深不见底的寒潭。 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早已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邃色。 暖阁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宇文俨从御座上站起,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像是要把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疑虑,都碾碎在脚下。 方才被明悟点燃的锐气,渐渐被思索不得浇得发沉,他忽而停步,转身看向阶下的孙植,眼底的锋芒褪去,露出少年人独有的茫然: “孙卿,既然如此,咱们该如何呢?” “你可有应对之策?” 宇文俨说到底,终归是经验与阅历不足,哪怕已经可以预见相争,依旧是毫无头绪..... 绞尽脑汁也无法想到,该如何去加以利用。 孙植垂在袖中的手指忽然停了,指腹在掌心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捻算什么隐秘的机括。 暖阁里的热气漫过他的鬓角,将那缕垂落的发丝蒸得微卷,抬眼时,眸底忽然闪过一抹极亮的光,沉声道:“陛下,大司马宇文橫是宇文沪的亲弟,同样也是您的堂兄啊!”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尤其是与也是,两个并联词,咬字极重,格外突出。 宇文沪与他关系近,难道当今天子与他的关系就不近了吗? “嗯?” 宇文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方才因急踱而微汗的额角,沁出些凉意,望着孙植,疑惑不已:“孙卿,你这是何意?” “朕不甚明白......” 总不能在亲哥哥宇文沪,与自己这个堂弟之间,宇文橫会选择帮自己吧? 没道理啊! “陛下,当年太祖为何宇文沪托孤,而不选宇文橫呢?”孙植不慌不忙,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再次抛出了一个问题。 宇文俨若有所思,略作回忆,喃喃道:“因为父皇觉得,宇文沪无论是心性,还是手段,都最为肖他,而宇文橫则......” 言及于此,瞳孔骤然收缩,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下天灵盖,眼底的雾霭像被狂风卷过,瞬间尽数散去,“朕明白了!” 跟宇文沪相比,宇文橫此人武力有余,智力(政治)不足..... 可以征战,可以辅佐,却没有掌控大局的本事。 换句话说,宇文橫没有那么强的自主性! 宇文沪死后,只要用得好,便可以是他手中锋利的刀! 而且其还有兵权。 孙植深深颔首,袍角在金砖上熨帖地展开,眸底的深邃里浮起几分赞许,声音比先前更显从容:“宇文橫说到底,也是宇文皇族中人!” “宇文沪一死,其党羽势力必定群龙无首.....” 顿了顿,又继续道:“陛下完全可以,伺机驱使宇文橫,来对付两大柱国!” 只要宇文沪出现了意外,那抓住机会,就可以将矛头对准两大柱国。 “高啊!” 宇文俨骤然亮了起来,像被人猛地挑亮了灯芯,先前那点残存的迷茫被这簇光彻底烧尽,“宇文橫那莽夫,绝对会与那俩老匹夫死磕,以报宇文沪之仇!” 说罢,指尖在御案上飞快地敲了两下,眼底的光芒越发明亮,“咱们则可以打着,替宇文沪报仇的旗号,全盘接手他的势力,并除掉那俩心怀不轨的老匹夫!” 这一手既保护了自己,免于沦为新的傀儡。 又以报仇的名义,将宇文橫拉入自己的阵营,让宇文沪所有的努力都替他做嫁衣...... 关键是还能趁势,顺理成章地除掉,那两大心怀不轨的异姓柱国。 可谓是一箭三雕! “正是。” 孙植缓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沉,字字都往要害处落:“于老柱国乃是太祖旧臣,忠心耿耿,必定会坚定不移站在陛下一边!” “而侯莫陈老柱国属墙头草,稍加拉拢便会站队.....” 宇文沪当初能顺利上位,少不了于老柱国的鼎力支持。 如今,这位老柱国在看到,当今天子执掌朝局的能力后,也定会不遗余力地支持! 至于侯莫陈沂之流,完全可如其他宇文沪旧部一般,皆加官进爵,用利益来收买。 如此一来,豺狼覆灭,虎豹归笼,缰绳都握在天子手中。 宇文俨听完这番话,先是怔在原地,眼底的光亮像浸了蜜的星火,一点点漫开,连带着眉梢都染上了轻快的弧度。 忽然大步走到孙植面前。 “孙卿不愧是朕的智囊,实乃大周股肱啊!”他伸手拍了拍孙植的肩膀,少年人的力道带着股不加掩饰的兴奋,语气里满是赞叹。 “哈哈哈哈!” 说罢,仰头笑起来,声音里的少年气混着初掌权术的畅快,在暖阁里撞出嗡嗡的回响。 先前因暴怒而起的戾气、因迷茫而生的沉郁,此刻都被这笑声冲得一干二净。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他明黄的龙袍上织出金亮的纹路,连额前那缕被热气蒸乱的发丝,都显得格外有精神。 一举干掉两大阻碍,事先梦寐以求的亲政,独揽军政大权,再无任何人掣肘,可以大展拳脚了! 李衡先前一直垂首立在角落,此刻抬眼时,脸上不见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忧虑。 “但这一切推测,都是建立在两大柱国,能成功的前提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质疑,目光扫过容光焕发的少年天子,又落回孙植身上,“万一宇文沪毫发无伤呢?” 要知道这些都是假设...... 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 倘若宇文沪只是受些轻伤,或没有受伤,那所有算计不都落空了吗? 孙植瞪了一眼李衡,沉声道:“那双方依旧处于平衡状态,咱们则继续韬光养晦!” 在两人交锋之际,一言不发默默听完的宇文伦,满脸凝重,心中暗道:“小皇帝与孙植的算计,必须尽快告知大冢宰.....”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靴声,跟着是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隔着门帘递进来:“陛下,春官府来人!” “请您去试穿腊祭之日的衮服!” 第346章 【二合一】堂兄,你相信天命吗? 十二月初。 腊祭当日。 清晨。 天还未亮透,寝宫的窗纸,只映着层朦胧的鱼肚白。 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偶尔有碎雪从瓦缝里,簌簌落下,打在窗棂上轻得像羽毛。 宇文俨还斜倚在龙床上,明黄的锦被松松垮垮搭在膝头,发间还缠着半根束发的玉簪,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被帐顶垂落的珍珠串子一晃,更显得几分倦意。 “陛下——”殿外传来太监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大冢宰已在外边恭候了.....” “嗯。” 帐内静了片刻,跟着响起宇文俨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知道了.....” 声音里还裹着没醒透的沙哑,尾音拖得长。 只不过,一想到即将可能发生之事,忽然勾了勾唇角,眼底的倦意被一抹冷峭取代。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声音里的不耐烦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清冽的清醒:“更衣。” 衮服的玉带刚系到第三扣,殿门忽然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子闯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宇文沪一身玄色祭服,十二章纹在晨光里泛着沉暗的光,跨步进来时,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陛下还请快些!”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目光扫过宫女手中捧着的冕旒,眉头微蹙,“可不能误了吉时!” “以免神明怪罪,不护佑我大周风调雨顺.....” 呵!你是怕误了自己的吉时吧.........宇文俨的指尖在冕旒玉珠上轻轻一顿,心底早已翻起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连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疏离都敛了去,只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温驯:“朕省的!” 说着,抬手理了理衮服的前襟,动作缓慢却稳当。 “走吧。” 两个字说得轻缓,听不出半分情绪,只像是顺从的晚辈应了长辈的吩咐。 御驾的轿厢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宇文俨闭目靠在锦垫上,冕旒的珠串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宇文沪坐在对面,玄色祭服上的暗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目光落在少年天子的侧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又是一年年末了......”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平缓,像在闲话家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朝服上的玉带钩,“陛下与先皇是,越来越相像了!” 遥想当初叔父托孤于他时,国家动荡,朝中有二心之人蠢蠢欲动..... 如今可算是平稳了不少。 而这个堂弟,亦是愈发英武类父了。 “是吗?” 宇文俨掀帘的手顿了顿,雪粒子打在指尖,冰凉刺骨,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堂兄觉得朕是外貌像,还是心性像?” “都像!” 宇文沪闻言,缓缓转动着玉扳指,上下打量着宇文俨,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陛下如今还年幼,尚需磨砺,待假以时日,必是有道明君,定能完成先皇夙愿,荡平南北,一统山河!” 说着,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 叔父临终前,将他唤到病榻前的谆谆嘱托,宇文沪没有一刻是忘却了的。 先稳定宇文氏的江山,再图谋南北,天下凝一...... 你给朕磨砺的机会了吗?恐怕最想将朕养废,养得平庸无能的,就属你了吧?如此一来,就能长长久久的大权在握了........宇文俨听着这番真情流露,没有丝毫的感动,心中冷笑连连,并未接茬,而是突然问道:“堂兄,你相信天命吗?” “当然!” 宇文沪没有任何犹豫,一字一顿地回道。 旋即,又反问道:“陛下为何突然问到这个了?” “朕有感而发!”宇文俨放下掀帘的手,波澜不惊地说道。 宇文沪将玉扳指往指根推了推,声音里添了几分慷慨激昂,仿佛真的捧着一颗赤诚之心,郑重道:“天命在咱们宇文氏!” “本王也会竭力辅佐陛下,创千古不朽之功业!” 他说得恳切,眼角的细纹都透着股与有荣焉的热切,仿佛眼前已铺开一幅盛世图景。 宇文俨坐在对面,冕旒的珠串随着轿身的微晃,轻轻摆动,目睹这一幕,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得像春日融雪。 只不过,那抹温和笑意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怨毒。 ~~~~ 长安南郊的雪,总比城里落得更烈些。 三层方坛以青石垒砌,每层高九尺,周回各阔三十六步。 坛面铺着打磨光滑的墨石,经雪一映,泛着冷冽的青光。 沿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龙身缠绕云纹。 坛下东西两侧列着二十八宿旗,青赤黄白黑五色旗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上星象图案以金线绣成,虽被雪粒打湿,依旧透着庄严。 坛南的燎祭堆足有三丈高,松柏枝与桑柴层层叠叠,顶端捆着三牲太牢,牲畜皮毛上落着薄雪,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惨淡的白。 通往坛顶的石阶共九十九级,每级都刻着回纹,阶旁立着持戟的禁军,玄色甲胄上落满雪,却如铁人般纹丝不动。 队伍末尾,几个穿着春官府青袍的小吏正缩着脖子搓手,鼻尖冻得通红。 其中一个眼尖,望见驶来暖轿的明黄轿帘,忽然拽了拽身边同僚的袖子,声音压得又急又低:“是陛下与大冢宰的车驾!” “几位老柱国与朝中重臣都到了.....” 另一个眯着眼看了片刻,又四处张望,似是想到了什么,呵出一团白气,语气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疑惑:“诶!怎么独不见陈督主的身影?” 他瞅了半晌,愣是连陈宴大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如此重要的场合,陈督主不可能不来!”旁边一小吏咂了咂嘴,沉声道,“莫非真如传闻中所言那般,陈督主已经遇.....” “慎言!” 遇刺身亡几个字还没未出口,就被最前排的小吏所打断,他狠狠瞪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种话是能在这里说得吗?” “没看到四周皆有绣衣使者值守?” “要是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有你喝一壶的.....” 那小吏恍然大悟,慌忙缩了缩脖子,连连拍嘴,“袁兄提醒的是!” “是我失言了!” 说着,小心翼翼地观望边上的绣衣使者。 直到确定没人注意,才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宇文俨踩着轿夫搭的脚凳落地,衮服下摆扫过积雪,溅起几点细碎的白。 他抬手按住被风吹得微晃的冕旒,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朝臣,最终落在前排几位老柱国身上。 楚国公赵虔拄着玉杖,雪白的长须上凝着霜,脸上沟壑纵横,望着坛顶的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可那搭在杖首的指节,却在无人察觉地摩挲着陈年的刻痕。 卫国公独孤昭则背着手,玄色衣袍的肩角落了层薄雪,他似笑非笑地望着石阶,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事。 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捉摸的锐利。 宇文俨的指尖在玉带钩上轻轻一顿,心里暗自嘀咕:“瞧独孤昭与赵虔及他们身后那些人的神情,恐怕真如孙植所言那般......” “今日真有大事要发生!” “他们会从何处下手呢?” 念及此处,小皇帝的眸中,闪烁着期待.....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吉时已到!——恭请大冢宰登坛祭天!” 司仪官的声线穿透风雪,在南郊坛上空荡出清亮的回音。 这声唱喏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坛下的凝滞。 群臣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落在宇文沪身上。 有人眼底藏着期待,有人眉峰微蹙,还有人垂下眼睑,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缩..... 宇文沪整了整玄色祭服的前襟,玉扳指在指节上轻轻一转,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玄色的袍角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痕,九十九级台阶在他脚下缓缓展开。 “堂兄,你说宇文沪该有多得意啊!” 宇文俨望着宇文沪的背影,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侧的宇文伦,压低声音道。 大冢宰,真就不设防吗?..........宇文伦眉宇间弥漫着凝重,心中泛起了嘀咕,却不忘假意附和:“是啊!登高易跌重......” “走吧!” “咱们往宇文橫那边靠......” 宇文俨并未察觉异样,目光锁定另一边的宇文橫,轻轻挪动了脚步。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小皇帝在等着这位堂兄大冢宰步陈宴的后尘..... 也在期待着自己不久之后的大权在握! “宇文沪啊宇文沪,咱们相斗快一年了吧.....” 同样望着大冢宰背影的还有独孤昭,眸底闪烁着锐利,像藏在深谷里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心中暗道:“今日所有的一切,都该划上一个句号了!”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到了同宇文橫,并肩站在一起宇文泽的身上,露出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在你死后,老夫的外孙会承袭晋王爵位,会继承你所有的一切!” “你这唯一的独子,也将在不久之后,去阴曹地府与你相会的!” 宇文沪的靴底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积雪被碾出一声轻响,在坛顶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立在黄罗帐前,玄色祭服上的落雪被风卷去大半,只剩肩头还沾着几片白,与帐顶的流苏遥遥相对。 司仪官早已候在案旁,手中捧着一卷祭文,见他站定,便扬声唱念起来。 祭词的字句古朴庄重,在风雪里荡开,从“维大周明德一年,岁在癸酉”到“祈上苍垂佑,国泰民安”,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透着不容置疑的肃穆。 念罢,司仪官将祭文收起,转身从案上取过三炷檀香。 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朱红毡毯上,拉得细长。 “请大冢宰敬香!”他躬着身,将香递向宇文沪,声音里带着程式化的恭敬。 “愿神明护佑大周,岁岁丰登。”宇文沪抬手接过,指尖触到香柄的温热。 说罢,便将檀香插入香炉,三炷香齐齐挺立。 “嗯?” “不对!” “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沪猛地察觉到了异样。 那青铜炉身原本泛着温润的光泽,此刻却隐隐透出一丝异样的暗红,炉口的烟气不再是舒缓的袅袅。 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着,突突地往上冒,带着股焦灼的躁动..... —— PS:两章近七千字,求个免费的小礼物,?(′?`?). 第347章 腊祭剧变 青铜炉身的纹路里,渗出暗红的光。 像烧红的烙铁浸在水里前的最后炽烈。 “不好!!” 宇文沪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后疾退。 玄色祭服的袍角扫过案上的玉琮,那青白玉器“哐当”一声坠地,摔出一道裂痕。 他甚至能感觉到,炉身传来的热度在瞬间攀升,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越来越浓。 只不过,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撕开了祭天的肃穆。 青铜香炉像被无形巨手捏碎的瓦罐。 瞬间迸裂成无数带着火舌的碎片。 暗红的光团猛地膨胀,裹挟着滚烫的气浪与刺鼻的硝烟,如火山喷发般朝四周狂涌。 宇文沪与司仪官瞬间被火浪迎面吞没。 禁军的呼喊被爆炸声撕碎,长戟在高温中泛出红光,有人想冲上来,却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甲胄上落满滚烫的炉渣。 “上面发生了什么?” “那究竟是何动静?” 坛顶的轰鸣像一柄巨锤砸在冰面,震得整个祭台都簌簌发抖。 密密麻麻的观礼群臣先是一怔,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 方才还庄严肃穆的祭乐余韵未散,那声炸响便撕破了雪幕,来得猝不及防。 “有变故!”忽得听到有官员失声惊呼,手指着上方冲天而起的火光。 群臣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整齐的队列变得散乱。 朝笏碰撞的脆响、靴底碾过冻土的吱呀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议论,像潮水般漫过坛下。 “坛顶淹没在了火海之中.....” “不!” 宇文泽像被那片火海烫着了一般,猛地往前踉跄了两步,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父亲还在上面!” “父亲,父亲!” 说着,猛地拔腿就往石阶上冲。 靴底在结冰的石板上打滑,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往前扑。 眼中只剩下那片翻腾的火海,耳中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父亲还在上面”的执念。 “世子,不能去啊!”陆藏锋见状,死死拽住宇文泽的胳膊。 “放开我!” 宇文泽双目赤红如血,眼球上布满了狰狞的血丝,死死剜着那片翻滚的火海,“我要去救我的父亲!” 他疯狂挣扎,却被陆藏锋死死拽住:“世子勿要冲动!” “上面太过于危险了......” 自家世子爷因剧变失去了理智,但陆藏锋却没有。 倘若真任由世子爷冲上去,恐怕就是真的十死无生了...... “放开!” 宇文泽仍旧在挣扎,额间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吼道:“再危险也没有救父亲重要!” 自己能不知危险吗? 可此时此刻,父亲就身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啊! “阿泽,稍安勿躁!” 宇文橫上前,摁住激动无比的宇文泽的肩膀,沉声道:“二叔理解你的心情,这就派绣衣使者上去搜寻大哥!” “快啊!” 宇文泽听着二叔的话,情绪平复了不少,也不再强行挣扎,却依旧急切地催促道:“父亲还在等着我们的营救!” “游显,赶紧领人去!” 宇文橫面色沉凝,呼出一口浊气,看向侍立在侧的朱雀掌镜使游显,命令道:“务必救出大冢宰!” “遵命。” 游显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应道。 宇文泽无力地瘫坐在地面上,双腿像灌了铅,再也抬不起半分。 湿冷的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他却浑然不觉,只有那双烧红的眼,还死死黏在坛顶的火海上:“父亲,父亲,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雪片落在宇文泽汗湿的额头上。 瞬间化了。 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浓烟裹挟着火浪冲上云霄时。 “成了!” “宇文沪那厮被炸死在了坛顶!” 赵虔正站在观礼群臣的队列中。 宽大的衣袍下摆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 略显佝偻的脊背忽然挺了挺,双眸中里迸出骇人的亮。 像两簇被风点燃的火烛,在浓烟的阴影里灼灼跳动。 坛顶那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他听来竟比最恢弘的乐章还要动听。 赵虔望着那片腾空而起的火海,又瞅了眼悲痛欲绝的宇文泽,喉间几不可闻地滚过一声闷笑。 皱纹堆叠的脸,像朵骤然绽放的老菊,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方才还端着的肃穆架子早散了干净,眼底深处翻涌的,是翻覆乾坤的快意,是宿怨得报的狠厉。 “这威力还真是大啊!” 高炳望着坛顶,那映红了半个天际的火光,连飘落的雪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橘色,与窦毅相视一眼后,心中不住地叹道。 “那么近的距离,如此恐怖的爆炸.....” 观礼群臣中的颜之推双眼微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坛顶的火海,心中沉吟道:“宇文沪要是能活下来,除非世上真有神佛!” 作为事先观摩过,那灰黄粉末爆炸威力之一的人。 颜之推深知,以坛顶香炉中的剂量,还有那如同惊雷的巨响,以及这造成的大规模火海..... 宇文沪不被炸成渣,才是真的有鬼了! “阿炳提供的这粉末,实乃当值我看见的大杀器!” 独孤昭目睹坛顶火海翻滚的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眸中满是深邃,心中暗道:“宇文沪,接下来的大周军政,该由老夫来主宰了!” 那一刻,宿敌身死,只觉无比畅快..... 曾经压在心头的巨石,午夜梦回时的忌惮,此刻都随着那片火海烧得干干净净。 独孤昭仿佛已经看见,旧的秩序在烈焰中崩塌,新的棋局正从灰烬里铺开。 而他终将是执棋的那个人! 杨钦目光如炬,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喜色,心中暗道:“宇文沪身死,最关键也最难办的第一步成了......” “这就是那俩老匹夫的动作吗?” “还真是恐怖......” 宇文俨的目光没久留于那片火海,只飞快地扫过乱成一团的群臣。 视线掠过宇文泽瘫跪的身影时,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随即,眼角的余光便撞进了人群深处。 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老柱国,一切变故的始作俑者。 “陛下.....” 孙植上前,眼睛眯成一道紧绷的缝,目光在坛顶的火海与阶下的乱局间来回扫视,满脸凝重。 眼角的皱纹在火光中拧成一团,里面盛着的何止是担忧。 他想过两位老柱国杀大冢宰的手段,却唯独没预料到是如此这般...... 真是令人心悸啊! “幸好宇文沪要独祭,否则朕恐怕也会跟着,尸骨无存吧......” 宇文俨猛地打了个寒噤,后颈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风一吹,凉得汗毛根根倒竖,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脊椎往头顶钻。 此时此刻的小皇帝,只觉一阵后怕与庆幸..... 某种程度上来说,宇文沪是替他挡了灾! 孙植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目光灼灼道:“这说明上天都在眷顾陛下!” “这是属于陛下的独一无二的机会!” 说着,向宇文俨使眼色,递向了不远处的宇文橫。 “每个环节都是经过严密排查的.....” “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究竟是哪儿出现了问题!” 商挺下意识握紧了拳头,面色凝重,沉吟道。 他想不明白,核查过无数次的每个环节,为什么最后会让坛顶,发生爆炸,致使大冢宰生死未卜..... 坛顶的火光还在舔舐着天幕,阶下的议论声已像涨潮的水,漫过了最初的惊惶。 “上面都火海一片了!” 一春官府属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止不住的颤,他往左右瞥了眼,压低声音询问道,“肉体凡胎的人,真的还能活得下来吗?” “闭嘴!” 旁边的好友兼同僚闻言后,厉声呵斥道:“这种话是能说得吗?” “不要命了?” 紧接着,观礼官员中泛起了猜测声: “为什么会突然爆炸,还起了大火?” “这应该不是偶然吧?” 一个年轻的天官府属官摩挲着下颌,沉声分析道:“那坛顶早不炸,晚不炸,偏偏是在大冢宰祭祀敬香之时炸了.....恐怕是上面开始斗法了!” 顿了顿,又下意识脱口而出:“莫非是....唔!”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旁边之人给捂住了嘴,“这不是咱们这种小人物,能妄加猜测的!” “护驾!” “护驾!” 独孤昭并未感慨多久,口中厉声疾呼的同时,与赵虔一同领着人,朝小皇帝合围而去。 准备进行计划的下一步: 抢夺傀儡小皇帝的控制权,与程序合法..... 宇文俨见独孤昭与赵虔等人,来势汹汹,且来者不善,霎时心生警惕,扬声质问道:“两位老柱国,你们想要作甚!” 第348章 夺权与僵持,柱国与小皇帝的撕咬 “护卫陛下!” “以免有刺客匪徒,趁乱袭击陛下!” “危及我大周社稷!” 独孤昭脚步未停,越发靠近宇文俨,面不改色,振振有词道。 说得那叫个理直气壮。 俨然一副设身处地考虑的忠臣模样。 “还请陛下移驾!” 赵虔亦是紧随独孤昭左右,快步上前,打起了配合,附和道:“随老臣前往安全之处.....” 那眸中是说不出的急切。 毕竟,宇文沪已被炸死在了坛顶,只要控制住了小皇帝,大事可成! 而且,必须趁不远处的宇文橫反应过来完成,不然就可能会有变数..... 还真与孙卿预料的一模一样!在他们算计死宇文沪之后,第一时间就是要控制朕...........宇文俨注视着一左一右,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两位老柱国,心中冷笑连连,忽得昂起头来,朗声道: “朕身为大周之主,岂能畏缩?” “今日哪儿都不去,就站在这里,等着大冢宰平安归来!” 说着,抬起手来,指尖翻转向下,指向自己所立锥之地。 神态之中,满是坚定。 字里行间皆透着不容动摇。 气势逼人。 这小皇帝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独孤昭看着一反常态的宇文俨,双眼微眯,迅速搬出了孔夫子语录:“陛下,圣人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江山社稷可都系于您一身啊!” 那番言辞恳切至极。 好似对宇文俨的安危,发自内心的关切。 “是啊!” 赵虔见状,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帮腔劝道:“陛下万不可意气用事!” “还是随老臣等,退至安全之处再从长计议吧.....” 说着,余光不时地瞥向,不远处的宇文橫、于玠、侯莫陈沂等人。 唯恐他们看出了,自己与老独孤的目的。 “有大司马在!” “有禁军在!” “有明镜司在!” “谁能对朕不利?” 宇文俨闻言,轻哼一声,反驳道。 顿了顿,轻甩衣袖,又继续道:“两位老柱国,不必多虑!” 独孤昭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老臣受先皇顾命之托,绝不能坐视陛下如此昏头,置江山社稷于危难!” 旋即,微微偏头,剑眉轻挑,给赵虔递了一个眼神。 赵虔心领神会,几乎是同时上前。 准备趁宇文橫没反应过来,先行用强,将不愿意老实配合的小皇帝,给控制住...... “大司马,堂兄,你还愣着干什么!” 宇文俨将独孤昭、赵虔的动作,尽收眼底,当即识破了他们的意图。 没有任何犹豫,退至宇文橫身后,厉声道:“这两位老柱国居心叵测,还不速速护驾!” 话音落下。 宇文俨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得亏孙卿分析判断出了,这俩老匹夫的不轨,他事先挪到了宇文橫的旁侧...... 不然,就凭身边的禁军与内侍,恐怕此时此刻,真就让他们得逞了,成为其掌中玩物傀儡! 孙卿实乃大才,待军政大权在握后,必要给其委以重任,让孙卿辅佐自己成不世功业。 “嗯?” 宇文橫一怔,瞧着令人愈发靠近的两位老柱国,好似方才如梦初醒的后知后觉,朝左右大喊道:“来人啊!” “拦住两位老柱国!” 随即,得到命令的禁军,齐齐上前,拔出佩刀指向了迫近的柱国一行人。 而颜之推等人及一众护卫,亦是不遑多让,同样拔出佩刀。 双方就如此对峙起来。 使得原本就混乱的局势,变得乱上加乱。 “怎么!” 有了倚仗的宇文俨,站在宇文橫的身后,右手攥紧堂兄的腰间玉带,厉声呵斥道:“独孤老柱国,赵老柱国,二位是要趁大冢宰生死未卜之际,准备造反是吗!” 未到十六岁,自幼养在深宅,从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宇文俨,陡然见到这一幕,说不怕是假的..... 可却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恐惧。 因为小皇帝很清楚,夺回大权的机会就这一次,必须抓住! 要让群臣看到,他这个皇帝的威严! 看到他有御极天下的能力与魄力! 这小兔崽子........独孤昭见状,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一句,脸上却挂上了副忠恳的褶子,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像在耐心劝诫不懂事的孩童:“陛下,老臣忠心耿耿,你怎能如此想,如此怀疑老臣呢?” 说着,同时抬起了右手,捂在了左边胸膛之上。 俨然一副痛心的模样。 独孤昭怎么也没想到,宇文沪是顺利的除掉了,可变数却出现在了,小皇帝的身上....... 小皇帝的不配合,彻底打乱原来计划部署的同时,还看透了己方的企图算计。 当下的他们,也已经骑虎难下了...... 宇文俨扫了眼独孤昭的表演,嗤笑一声,并未搭理,而是转头看向宇文橫,紧紧握住他的手:“堂兄,朕怀疑坛顶之变,与这俩老匹夫脱不了干系!” “还请堂兄助朕!” “替沪堂兄查一个水落石出!” 那略显稚嫩的脸上,是说不出的恳切。 字字句句都是在打感情牌,是在为宇文沪考虑! 对这神态的拿捏,宇文俨已经在无人时,于寝宫之中,演练了无数遍...... 而且对独孤昭与赵虔的称呼,也从老柱国变成了老匹夫..... 毕竟,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装了。 必须要驱使这位大司马的堂兄为己所用。 “嗯?”宇文橫一怔,眉头紧蹙,却没有任何的表态。 宇文俨昂首,继续对独孤昭等人,厉声呵斥道:“既然老柱国忠心耿耿,那朕命令你们,领着这些人速速后退!” 可颜之推、杨钦等人,对小皇帝的置若罔闻,纹丝不动。 没有一丁点要照办的意思。 赵虔眉头微蹙,像是被戳中痛处般叹了口气,往前又挪了半步:“老臣与卫国公对陛下之忠诚,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陛下勿要听信小人谗言啊!” 说着,举起手来,竖立三根手指,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 “小人谗言?” 宇文俨喃喃重复,鼻中冷哼一声,嘲弄道:“不知赵老柱国指的是谁?” 顿了顿,又阴阳怪气道:“你们这都动刀兵了,可是令朕心慌的紧啊!” 被噎回去的赵虔,转头看向独孤昭,用眼神询问:“现在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独孤昭双眼微眯,看着咄咄逼人的小皇帝,又看了眼凝视着他们的宇文橫,动了动嘴唇,无声回道。 独孤昭很清楚,此时此刻的他们,走到了这一步上,有进无退,也退不了了.... 而且,他也在心中暗下决定,待大功告成,稳定朝政大局后,必须要换一个听话庸碌的傀儡! 至于这个小狼崽子,可以参考前燕废帝的下场...... 赵虔等人心领神会,皆准备放手一搏,与禁军对峙的同时,继续朝前逼近。 就在这时,孙植跳了出来,指着独孤昭与赵虔的鼻子,厉声质问道:“两位老柱国,可是要挟持陛下,犯上作乱啊!” “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 “竟敢栽赃陷害柱国!” “老子劈了你!” 颜之推怒视孙植,骂骂咧咧道。 在此之前,谁也不敢动第一刀,而孙植的出现,正好给了合理的发难理由。 但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际,后边却传来了一道戏谑的声音: “真是好热闹啊!” “诸位这是闹得哪般呀?” “好熟悉的声音!”宇文俨一怔,口中喃喃。 “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独孤昭与赵虔相视一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好像是.....” 一个大胆又难以置信的猜测,陡然间浮现在众人心头: “是....是宇文沪?!” 第349章 “死而复生”的大冢宰 旋即,在场包括小皇帝,两大柱国在内所有人,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攥住脖颈,齐刷刷地回头寻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道身影在绣衣使者们的护卫下正缓缓走近。 那人身着四爪蟒袍,墨色的缎面上,金绣的蟒纹在日光里明明灭灭,竟是分毫未损,连袍角都不见半分焦痕。 左臂稳稳地负在身后,姿态从容得仿佛刚从暖阁里,饮完一盏热茶,哪有丝毫受惊受伤的滞涩? 正是本该被吞噬在坛顶火海中的..... 大冢宰宇文沪! 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似嘲讽,也非温和。 倒像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真是宇文沪?!” “他为什么会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甚至连一丁点伤都没有?!” 宇文俨的瞳孔骤然收缩,错愕像涨潮的海水般漫溢,混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宇文沪?!” “他不应该死在刚才,坛顶的爆炸当中了吗?!” “葬身在那片火海了吗?!” 独孤昭死死盯着,愈发靠近的那抹墨色身影,方才还因大业将成而涨红的脸,此刻褪得比纸还白,连耳尖都泛着青。 那双总是眯着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浑浊的瞳仁里写满了匪夷所思。 明明看到坛顶的香炉,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明明瞧见那片火海,将其彻底吞噬了..... 本就应该死透之人,怎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 “外貌,声音都对得上.....” “这家伙究竟是人是鬼?!” 宇文伦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张愈发清晰的脸,猛地打了个寒噤,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像有无数只冰冷的虫在爬。 是.....是人吗? 还是......那坛顶的烈火里烧出来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头皮“嗡”地一下炸开,麻得他半边脸都木了。 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宇文沪没死?!” “他为什么没死?!” “还毫发未损?!”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虔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出硬邦邦的棱,在心底止不住地狂呼。 眼底准备孤注一掷的精光彻底乱了。 像是被狂风卷过的烛火,忽明忽灭全是惊惶。 无数个疑惑涌现在了心头。 最该死透之人,为什么会没死呢? “大冢宰没事!” 春官府的属官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却难掩狂喜:“大冢宰果真吉人自有天相!” “我就说大冢宰一定会没事的!” “太好了!” “有大冢宰在,大周就有主心骨了!” 有人忧愁就有人欢喜。 细碎的欢呼从边缘官员漫上来,起初还带着些胆怯的试探,渐渐便成了连片的声浪。 有几个小吏甚至忘了礼仪,眼里的惊惧褪去,换上了实打实的激动与庆幸。 他们没有那么多夺权的小九九,只知道谁对他们好...... “宇文沪活生生地出现了.....” “那刚才登坛祭祀,湮灭在火海中之人又会是.....” 孙植压下心头的愕然,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开始分析,忽得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突变,“不好!” “中计了!” 那一刻,他看着“死而复生”的宇文沪,猛地恍然大悟...... 此前发生的种种,十之八九是障眼法! 登坛祭祀的那人必是替身! 宇文沪早已洞察了所有..... 恐怕这位大冢宰才是一切的掌控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也没想到这被黄雀与螳螂,算计的蝉,才是真正的猎手...... 细思极恐啊! “大冢宰安然无恙,还能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 商挺双眼微眯,轻捏胡须,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忽得瞪大了双眼,“莫非是....?!” 算计。 全是套路! 这是要让牛鬼蛇神跳出来,更可能是让百官看清某些人的丑态...... 最后再出来控场收尾! 高啊! “来与本王讲讲.....” 宇文沪走上前来,目光扫过双方,厉声呵斥道:“你们这剑拔弩张,是打算要作甚啊!” “一个个的都动刀了!” “还当着朝廷百官的面,成何体统!” 那无比熟悉的威严声音,直接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 “宇文....” “大...大冢宰!” 独孤昭下意识直呼其名,却猛地察觉到不对,赶忙改口纠正,随即迎了上去,面不改色地信口编了个理由:“是老夫关心则乱,太在意陛下的安危,导致这番失态了!” 这措辞极为讲究。 看似认错,实则撇清责任..... 将举动的一切缘由都归咎于,对小皇帝安危的担心,让人抓不到任何话柄。 “是啊!” 赵虔回过神来,当即附和道:“老夫与卫国公也是,担心有奸人,可能会趁机危害陛下,是故才想请陛下移驾!” 字里行间,皆是恳切。 俨然一副忠臣模样,将真实目的完美掩盖..... 俩老匹夫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令人望尘莫及啊........宇文俨目睹这一幕,忍不住在心中骂他们厚颜无耻,旋即嘴角强行扬起一抹弧度,故作欣喜,开口道:“堂兄,堂兄!”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实乃国之大幸,朕之大幸啊!” 说着,快步来到宇文沪的面前,表明自己的激动。 只不过,小皇帝前面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落寞..... 毕竟,若这个堂兄死在了坛顶,他在借宇文橫之手,以谋害大冢宰之名,收拾完两大柱国之后,就可以顺利亲政,掌控军政了。 现在全部都落空了,还得强颜欢笑! “是吗?” 宇文沪眨了眨眼,上下打量着这位稚嫩的堂弟,玩味道:“陛下.....” “当...当然了!” 宇文俨被问得有些心虚,声音略显磕绊,随即将那些情绪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兴奋的面孔,朗声道:“堂兄你可是大周的定海神针!” 别看说得言之凿凿,却是极其违心...... 明明就差一步了啊! “让陛下受惊了!” 宇文沪似笑非笑,轻轻转动着玉扳指,开口道。 “无妨.....”宇文俨扯了扯嘴角。 “陛下,接下来之事,还是交由本王来处置吧!”宇文沪轻甩衣袖,沉声道。 说着,给跟在小皇帝身后的独子,使了一个眼神。 宇文泽会意,微微颔首回应后,指尖轻点。 位列左右的绣衣使者应声而动,将小皇帝给“保护”了起来。 让觉得脱离了掌控,扑腾了几下翅膀,以为能飞天的“笼中雀”,再次归入他该身处的“笼中”...... 宇文俨注视着近在咫尺,给自己套上枷锁的宇文泽,愣了愣神,心中费解:“刚才这宇文泽不是哭得悲痛欲绝,几近昏死吗?” “怎的忽然就换了个人?!” 不知为何,小皇帝有些不认识这位晋王世子了...... 这干练凌厉的模样,简直与此前判若两人啊! 若非那张脸一模一样,宇文俨甚至都怀疑,爆炸发生之后,瘫坐在地上的不是他...... 宇文沪可没心思却管小皇帝的愕然,目光移向不远处的宇文橫,开口道:“阿橫,还不赶紧将这些惊扰陛下之徒拿下?” “动手!” 宇文橫点头,猛地抬手一挥。 那方才与杨钦、颜之推及其护卫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的禁军,目露凶光地动了起来。 三下五除二将杨颜两人完成缴械,并制服了所有拔刀的护卫,且将其摁在了地上。 “这些禁军竟如此凌厉?” “那刚才的对峙是在干嘛?” 目睹这一幕的宇文俨,瞪大了双眼,满是难以置信,忍不住在心头,紧接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猛地后知后觉:“等等!” “被耍了!” 什么势均力敌的僵持不下? 什么迟钝、不知所措的大司马? 都是他们演出来的! 之所以还会敷衍听命..... 也是为了将他这个皇帝握在手中,避免落到两位老柱国手中。 被耍得彻彻底底啊! 想通的宇文俨,那一刻只觉自己的鼻尖,隐隐泛起了红色...... 商挺走上前来,朝宇文沪躬身抱拳,问道:“大冢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您是如何逢凶化吉的?” 第350章 天命昭昭与祥瑞 这两个疑惑,问出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心声。 哪怕是那两大老柱国,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想弄清楚究竟是输在了哪里! 此刻的他们以及小皇帝,好像被玩弄于股掌的小丑。 “本王并未逢凶化吉.....” 宇文沪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褪去了先前的锐利,却添了几分沉郁,像浸在冷水里的青铜钟,敲得人心头发沉。 顿了顿,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片仍在燃烧的坛顶废墟,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冷意:“因为登坛祭祀,被吞没于火海尸骨无存的,并非是本王!” 逢凶化吉? 就那坛顶的爆炸,就那肆虐的火海,想要从其中死里逃生,恐怕世上真得有神佛了...... 商挺回忆着方才在群臣注目下,登坛的“大冢宰”,眉头紧蹙,不解道:“可那人无论是体型外貌,还是声音神态,都与大冢宰您无异.....” “是啊!”韦见深亦是站了出来,附和道,“老夫绝不会认错的!” 与大冢宰共事这么久,他们岂会连这些都会分辨错呢? 宇文泽闻言,朝几位叔伯抱拳,拱了拱手,接过话茬笑道:“家父今日偶感风寒,致使身体不适,难以支撑完成祭祀,但有不想辜负群臣保奏的好意......” “是故选择了,用养在府中的影身替代!” 说着,余光瞥过了两位老柱国。 眸中满是戏谑之色。 宇文沪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竟还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诸位,病情来得太急,还请见谅!” 说着,故意抬手捂了捂胸口。 动作慢悠悠的,却半点不见气促,连呼吸都平稳得很 “风寒?” 宇文俨回忆着宇文沪出现时稳健的步伐,又瞥了眼他此刻捂胸的手。 那手指骨节分明,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再看那张被日光映得愈发精神的脸,双目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子。 哪里有半分“偶感风寒”的蔫态? 小皇帝强忍着才没让嘴角的弧度垮下来,心里却早已翻了个白眼。 他偷偷朝宇文沪的背影撇了撇嘴,腹诽道:“你这神采奕奕的模样,可没一点像是染了病气.....” 不过都是为寻替身,找的借口托词罢了! 直到此时此刻,宇文俨又怎会不明白,这全是算计呢? 恐怕从一开始,自己的这位大冢宰堂兄,就准备这么做了..... “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宇文沪这厮究竟是,如何识破的呢?” 独孤昭望着信口胡诌的宇文沪的背影,疑惑的双眸眯了又眯,眉峰拧成个疙瘩,像是有团解不开的乱麻堵在心头。 他想不明白,每一个环节都是完美无瑕的,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呢? 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陈宴都已经没了,宇文沪怎么还是如此难对付啊!” 赵虔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抵着脊梁骨,把衣袍内衬都掐出了褶皱。 那双狠戾的眼睛里像燃着两簇鬼火,嘴角的肌肉抽搐着,差点咬碎了后槽牙。 裴洵抢先一步踏出人群,朝着宇文沪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刻意拔高的恳切:“这哪儿是什么风寒啊!” “是上天的眷顾,是佛祖的庇护!” 他话音未落,赵无稽已跟着附和,语气激动得发颤:“是神明都不愿看到,大冢宰您遭歹人的毒手!” “不愿让大周失去中流砥柱,国家基石!” 那虔诚的模样,像极了狂热的信徒。 “都是天意啊!”旁边立刻有个冬官府的属官,往前凑了半步,他先前缩在人群后没敢作声,此刻却像是得了底气,嗓门亮得惊人,“天命昭昭!” 紧接着,周围的群臣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话语像潮水般涌向四面。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往“天眷神佑”上靠。 “皆是托了先皇与陛下的福.....” 宇文沪不慌不忙,抬起手来向下轻按,恰好将众人的话音压了下去,沉声道:“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吧!”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风轻云淡地将一切归结于天意,亦是变相承认了群臣的说辞。 “难怪宇文沪选择了将计就计.....” 宇文俨目睹这一幕,双眼微眯,心中冷哼:“呵!这才是他的目的之一吧.......” 都到了这一步,他又岂会看不懂呢? 宇文沪之所以不提前挫败阴谋,反而选择将计就计..... 就是要利用这阴谋,给自己蒙上一层天命眷顾的色彩! 今日之后,他的威望将更上一个台阶! 自己也将再难有机会..... “宇文沪还真会玩弄人心,给自己脸上贴金啊!”赵虔咬牙切齿,在心中骂道。 “......” 独孤昭眉头拧成个死结,连花白的眉毛都纠结在一处,透着化不开的凝重。 旋即,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颔下的长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却不知要捻断多少根胡须才能理清头绪。 他依旧想不明白,是哪一步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万幸的是,做得很干净,也没有暴露,查不到他们身上。 倘若真出了什么岔子,大不了让窦毅顶锅..... 阿沪这孩子还真是好手段,老伙计真没看错他..........于玠注视着游刃有余掌控全局的宇文沪,嘴角微微上扬,心中轻笑一声,随后捏着游显递来的密报,走上前来,沉声道:“大冢宰,明镜司查出问题,出在了香炉之中!” “是其中的灰烬,导致了坛顶的变故!” “有人做了手脚!” 说着,将那份密报递了上去。 宇文沪接过后,扫了一眼,神情严肃,厉声道:“查!” “定是出了内鬼!” “查他一个水落石出,上不封顶!” “绝不姑息!” 字里行间,皆是不容置疑的威势。 “遵命!” 游显、李璮等掌镜使齐声应道。 “腊祭出现了此等岔子,会不会不吉?” 人群后忽然响起一声怯生生的询问,像盆冷水泼进方才还热络的氛围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春官府的属官缩着肩膀,脸涨得通红,显然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他偷瞟了眼已经熄灭的坛顶,又飞快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掩的忧虑:“坛顶大火,触怒神明,恐来年不佑风调雨顺......” 这话一出,周遭刚缓和些的气氛又沉了沉。 几个年老的臣子忍不住皱起眉,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那坛顶废墟。 祭祀大典本是沟通天人的大事,如今弄得这般狼藉,确实容易引人揣测。 连先前激动的官员都闭了嘴,脸上的喜色淡了些,显然也被这话勾出了隐忧。 宇文沪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忧色,反倒朗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豁朗,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沉郁:“依本王看,这非但不是不吉,反倒是天大的祥瑞!”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掷地有声:“诸位请看——坛上祭品,本是敬献给上天的诚意,如今尽焚于烈焰之中,烟气直冲九霄,这不正是上天欣然笑纳的明证吗?” “寻常祭祀,香烟袅袅不过是浅尝辄止,今日这场大火,却将我大周的诚心烧得透彻,烧得坦荡,这等‘盛情’,上天岂能不察?” “再者说,”他目光扫过在场,语气里添了几分激昂,“邪祟被烈焰涤荡干净,这正是‘旧秽尽去,新祺方至’的兆头!” “大火烧去的是奸佞,留下的是忠良;焚毁的是坛顶,淬炼的是国本!此等因祸得福的景象,若还称之为‘不吉’,那便是曲解了上天的深意!” 顿了顿,抬手抚上胡须,神色愈发笃定:“老夫敢断言,今日之火,是上天在为我大周涤荡尘埃,预示着来年邪祟不侵,百废俱兴!”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皆由此火而起——” “这不是祥瑞,什么才是祥瑞?” 一番话掷地有声,既将灾祸解作天意,又把焚祭说成盛事,听得群臣心头一震。 “大冢宰所言极是!” 群臣先前那点对“触怒神明”的隐忧,此刻竟被这振振有词、事先准备好的话术解读,冲得烟消云散。 独孤昭听着这番“化腐朽为神奇”的论调,忍不住在心里暗叹。 他完全没想到,宇文沪这厮竟能言善辩到如此地步,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真是厉害啊! 宇文橫走上前来,指了指杨钦等人,请示道:“大哥,这些位该如何处置?” “国有国法!” 宇文沪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下如深潭般的严肃,徐徐吐出四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虽说他们的初心是好的,但却惊扰了陛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杨钦,颜之推念其过往功勋,禁足三月,罚俸一年,杖六十!” “其余从犯,皆杖八十,监禁半年!” 宇文俨听到如此处置,眉头拧成个死结,眼底的错愕像泼翻的墨汁,晕染得一片漆黑,心中满是难以置信:“宇文沪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他竟不趁机对这俩老匹夫发难?!” 小皇帝傻眼了,根本看不懂这位大冢宰堂兄的操作...... 第351章 两个老狐狸之间的斗法,那看不透的意图 宇文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扫过杨钦等人,又缓缓抬起来,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另一侧的独孤昭、赵虔身上。 他脸上的严肃未减,声音却比刚才宣布处置时慢了半拍,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缓,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慢悠悠漾开涟漪:“两位老柱国,觉得本王这般处置,可还算妥当啊?” 宇文沪的视线,在独孤昭黑白交错的鬓发上停了停,那眼神里藏着些什么,像蒙着层薄雾,看不真切,却又让人觉得分量千钧,“可否有异议?” 话音落时,微微颔首,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宇文沪这是出得什么招?..........独孤昭闻言,眉头紧蹙,心中嘀咕一句后,抬起锐利的眼,与宇文沪对视片刻,只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夫以为不妥!” 饶是以独孤昭这历经,几十年风雨的阅历..... 此时此刻,也看不透这个对手的目的。 但他深知,宇文沪绝不会平白无故,如此轻拿轻放,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算计! “独孤老匹夫这是闹得哪一出?” 宇文俨听着独孤昭那出人意料的答复,眼瞳里盛着一团乱麻,先是错愕地张大,随即又猛地眯起,“宇文沪都如此大度了,他难道还不知足?” 旋即,眉头拧得更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小皇帝不明白更不理解。 他看不懂这两个老狐狸之间的斗法。 “哦?” 宇文沪拖长了语调,声音里那点沉缓还在,却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不知独孤老柱国以为,本王何处不当啊?” 说着,嘴角极轻地向上挑了挑。 那弧度淡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 明明带着笑意,眼底却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波澜都无。 “这番是老夫与楚国公领的头.....” 独孤昭双手抱拳,腰杆弯成一道沉稳的弧线,鬓发随着动作轻晃,沉声道:“大冢宰如此处置,过于偏袒,有失公允了!” 那眼眸之中,藏着浓浓试探。 “独孤老匹夫这是在,上赶着要处罚?” 宇文俨愣了愣神,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在里头乱鸣,心中疑惑:“他想要做什么?” 在小皇帝看来,这种情形不该顺坡下驴吗? 为何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了? 宇文俨没看懂,后侧同样旁观的宇文橫,则是看了个清楚明白,心中暗笑道:“独孤昭还跟大哥,玩上以退为进了.....” 用自请处罚的方式,来试探他大哥的真实意图。 “老柱国说得哪里话?” 宇文沪闻言,忽然抬手按了按,宽大的袍袖扫过身前,带出一阵微风。 那手势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仿佛您老再说下去,便是拂了他的意。 “您与老柱国德高望重,功勋卓著,又是出于好心,岂能加以责罚?”他再次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沉缓又添了几分温润,像浸了蜜的药汤,听着熨帖,却藏着说不清的意味,“勿要多言!” 这番冠冕堂皇之言,听得宇文俨一愣一愣的,摩挲着指腹,忍不住腹诽:“这宇文沪是不是,仁义得过了头?” “不仅不借机发难,连一点象征性的处置都没有.....” “总不能是要修好吧?” 念及此处,宇文俨胸中忧虑横生,略略设想这双方联手的场面,便是打了个冷战。 但很快就自我否决了这个念头..... 毕竟,权力的大饼岂容共享? 而且,尽管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分明从宇文沪那温和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不像是劝慰,反倒像在给两大老柱国套上一副“德高望重”的枷锁,让他连自请处分的余地都没有了...... 可自己这位堂兄,究竟想达成怎样的目的呢? 宇文沪根本不给独孤昭再开口的机会,宽大的袍袖一甩,猛地转过身,面向在场侍立的文武百官。 他身姿挺拔如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殿内残存的凝滞: “诸君!” 这两个字像惊雷滚过,震得祭场众臣齐齐抬头。 “天降祥瑞,大吉之兆!” 宇文沪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或惊或疑的脸,语气里添了几分激昂:“过往种种,皆为序章。还盼诸位来年依旧精诚团结,勠力同心,辅佐陛下,为我大周江山稳固、万民安康,建一番丰功伟业!” “谨遵大冢宰之命!” 以宇文橫、商挺为首的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袍服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像风吹过麦田的浪涛。 此次意外颇多,却又格外成功的腊祭,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 夜寒浸骨。 晋王府。 内室却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窗纸上的竹影微微发颤。 宇文橫执黑子,指尖在温润的玉棋上捻了捻,缓缓落在棋盘右下角,随后端起青瓷茶盏,吹开浮叶,目光却没离棋盘:“大哥,今日这一出,还真是跌宕起伏啊!” “打死那两个老东西都想不到,辛辛苦苦攒得局,会为咱们做了嫁衣......” 字里行间,颇有几分得意与嘲弄。 毕竟,独孤昭与赵虔处心积虑布局,不仅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而最终收益最大的,还是他们兄弟二人...... 很是畅快啊! 宇文沪捏着白子的手顿了顿,眼尾扫过棋盘上纠缠的黑白子,像是在拆解棋局,又像在掂量人心:“他二人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这收网的一局,环环相扣..... 在他们意料之外的落子,还太多太多了! 宇文橫呷了口茶,茶气氤氲里,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光比炭盆里的火星更冷,“就是这位尚未弱冠的陛下.....” “似乎野心不小啊!” 对于宇文俨的发现,算是这腊祭之局中,意外的收获了..... 此前宇文伦汇报时,还没觉得怎么样,也没太放在心上,觉得一个十六岁的小崽子,能掀起怎样的波浪? 直到今日白天亲眼见了...... 宇文沪落子如风,白子斜斜切入黑阵:“叔父的嫡子,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若没有野心,岂配姓宇文?” 对于宇文俨的心性,以及那做出的试图夺权的举动,宇文沪心中有数,甚至是早有预料,并不惊讶..... 宇文橫指尖在棋盘上点了点,指腹下的黑子仿佛带着千钧力,问道:“大哥,咱们这位陛下,绝不是能安分的主儿.....” “是否要多设几重防备,以防万一?” 眉宇之间,满是忧虑。 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任何环节都不能掉以轻心..... 以免于阴沟中翻船。 宇文沪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防备自然是要防备的......” “但这种事,不需要你我来操心!” 自家小辈的思虑,事无巨细,又那么得力,会将这些琐碎办好的.....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继续道:“那替为兄赴死的影身,还有司仪官于坛顶殒命的禁军,都要重金抚恤......” “明白!” 宇文橫微微颔首,扫了眼棋盘,黑子被白子尽数吞噬殆尽,长叹一声,拱手道:“弟输了.....” “还是大哥的棋艺精湛!” 不过,这位大司马没有丝毫输棋的沮丧,只有对朝堂这盘大棋的灼热。 宇文沪没接话,径直起身。 锦袍扫过炭盆边缘,带起一阵暖风。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一股寒气裹挟着雪沫子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庭院里被雪雾笼罩的梅枝,身形在窗棂漏出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着几分孤冷。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却浑然不觉,只极目眺望着远处柱国府的方向。 “还是要将一切事,彻底终结除夕前!”宇文沪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新年又是太平长安了.....” 宇文橫认同的点头,将茶盏搁在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棋盘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 宇文沪望着窗外飞雪,喉间轻轻滚出一声低唤,不高,却穿透了室内的暖意与窗外的风雪声:“公羊.....”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一片落叶落在厚毯上。 “属下在!” 只见幕僚公羊恢推门而入,玄色棉袍上沾着些微雪粒,显然是守在门外候着的。 宇文沪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挑,弹掉一片飘落的雪沫,转过身时,眼底的寒意已敛去大半,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拟旨.....” “卫国公独孤昭加太傅衔,食邑增三千户。” 旋即,脚步轻移,走到棋案旁,指尖在一枚散落的黑子上捻了捻,声音里添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弧度,“楚国公赵虔加太保衔,同增食邑三千户!” 第352章 【二合一】齐聚楚国公府,密谋宫门处政变 深夜的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砸在楚国公府的琉璃瓦上。 簌簌作响。 仿佛要将整座府邸,都埋进一片纯白里。 府内正堂却亮如白昼,八盏青铜灯台燃着鲸油。 将梁柱上“忠勇”二字的匾额,照得熠熠生辉。 三个身着锦袍的汉子立在堂中,肩头还沾着未融的雪。 靴底带进来的寒气混着炭盆的暖雾,在地面凝成薄薄一层白汽。 他们齐齐对着上首端坐的赵虔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袍角扫过地砖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见过大哥!” “见过赵老柱国!” 三人声音沉稳,虽带着风雪奔波的微喘,眼神却都透着凛凛锐气。 正是被禁足趁夜而来的颜之推、杨钦,以及高炳..... 赵虔抬手虚扶了一把,宽大的袖袍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烛火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沟壑里都藏着沉凝:“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三人依言直起身,落座在了下方。 赵虔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肩头的落雪,又瞥了眼门槛处被踩出的湿痕,声音压得更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来的路上没有跟尾巴吧?” “大哥放心!” 颜之推轻轻摇头,眼神锐利如鹰:“反复确认过,没有绣衣使者跟着......” 从府中悄然而出后,他特意绕了三道街,确认过没有眼线,才从后门入了楚国公府。 杨钦与高炳亦是颔首。 “你们这都到齐了.....” 赵虔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向右手边的空位,眉头微蹙,沉声道:“独孤兄怎的还没来?” “他向来都是最为守时的啊!” 言语之中,满是忧虑。 离得最远的高炳都到了,偏偏至关重要的好兄弟独孤昭,却是迟迟未至。 “老柱国,独孤大哥自腊祭之日回去后,就病倒了......” 杨钦听着赵虔的呢喃,身体微微前倾,抱拳道:“现在卧床不起,今夜恐怕是来不了了!” “独孤兄病得这么重吗?” 赵虔怔了怔,眉头蹙得更紧了,问道:“这么多日还不见好转?” 对于独孤昭生病之事,赵虔是有所耳闻的,原以为是偶感风寒,无伤大雅。 谁曾想着好些时日过去了,竟不见好转,还越来越严重了..... 之所以没去探望,也是因为为了避风头,这些时日闭门不出。 “嗯。” 杨钦点点头,沉声道:“大夫说是心疾所致,需要慢慢静养.....” 关于这心疾,杨钦隐隐有几分猜测..... 或许与腊祭之日遭受的打击,有莫大的关联。 以及被宇文沪戏耍之后,精气神严重受挫。 身体上的疾病好医,难的是心病无药石可医啊! 高炳坐在最末位,若有所思,目光落在赵虔鬓角的白霜上,问道:“不知老柱国今夜,秘密召我等前来,是所为何事呀?” 赵虔闻言,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头,却烫不灭眼底的狠厉:“老夫有一桩大事,欲与诸位相商!” 颜之推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滚烫的水汽熏得双眼微润,却掩不住眸底那团灼灼的火,道:“大哥,不知是何大事?” 嘴上问归问,但颜之推的心中,却已隐隐有了猜测...... 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又是下雪深夜,必是石破天惊的大事无疑! “腊祭那日的事,虽说目前还没动静.....” 赵虔的目光掠过三人,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比炭盆更沉的火,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以明镜司的能力,迟早也是会查到咱们身上的!” 赵虔不明白,距离腊祭都过去了这好些时日..... 口口声声要查个水落石出,还上不封顶的宇文沪,却迟迟没有动作。 甚至明镜司都一直在按兵不动。 不过,赵虔怀疑宇文沪这般沉得住,是在静待一个时机,一个能将他们直接一口吞了的时机! 所以,眼下等是不能再等了..... “的确。” 高炳闻言,认同地点点头,附和道:“陈宴虽秘不发丧,但明镜司未伤根基,那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的面色极为凝重。 明镜司仅是死了督主,却并非是机构停摆。 要知道在陈宴执掌之前,明镜司就已经是凶名赫赫了..... 只要想查,那不出几日都会有关键性证据的! “以老夫对宇文沪的了解,他绝不可能没有察觉,更不可能咽的下那口气......” 赵虔将茶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白汽随着他的呼吸散开,模糊了他半张脸,却独独让那双眼睛更显凛然。 顿了顿,又沉声道:“那日不当场发难,一定是有猫腻,在酝酿什么阴谋毒计!” 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交锋了无数回,赵虔又岂会不知这位大冢宰的性格? 总结下来其实就四个字: 睚眦必报。 而这一次非但没当场借机报复,还过了这些时日也没动静,太一反常态了! 与宇文沪的脾气秉性完全不符! 那就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那不知老柱国意欲何为?”杨钦指节叩击茶碗的力道渐重,青瓷发出细微的嗡鸣,沉声问道。 赵虔昂首,眸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道:“要老夫说别整那些七拐八绕的了......” “直接用强吧!” “把宇文沪的头颅砍下来,才是硬道理!” 说着,抬起手来,放在自己的脖颈间,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在赵虔看来,此前那些复杂的操作,变数太多了..... 如同腊祭之日,利用遇火爆炸的粉末,除掉宇文沪,里面不可控的点太多了! 要知道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简单的烹饪..... 直接粗暴反而更能达到目的! 杨钦松开茶碗,双眼微眯,眉宇间泛着犹豫,开口道:“可大冢宰前些日,不是才给老柱国你加了太保,给独孤大哥加了太傅吗?” “依在下看,这些是大冢宰要止干戈,修好的信号.....” 不仅不计前嫌,还将三公之二的太保、太傅,都给了出来,分明是抛出的橄榄枝。 近些时日来的种种,怎么看都像是,宇文沪要化干戈为玉帛,抹除此前的间隙..... 不然他又何需如此大费周章呢? “阿钦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赵虔闻言,轻轻摇了摇手指,冷笑道:“这正是宇文沪歹毒之处!” “给加了太保、太傅这等中看不中用的头衔,却在背地里,对老夫任职州县的旧部明升暗降,调去了闲职......” 太保、太傅? 虚衔罢了! 既无实权,又无好处,除了好看好听,一无是处..... 而宇文沪利用手中,那人事任免权,对自己在地方旧部的升官举动,又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官是升了,职位也是提高了,但他们手中的权力,却没有了..... 这不是从根儿上,坏根基又是什么呢? 何其歹毒之策啊! 关键放在世人眼中,还像是宇文沪在施加恩惠..... “大哥说得极是!” 颜之推颔首,深以为然,面色凝重,道:“再继续坐以待毙,宇文沪的手段,就要落到咱们头上了......” “恐怕最后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说着,握紧了掌心中发烫的茶盏。 傻子都能看出来,宇文沪动那些依附于大树的藤蔓,最终想要动的就是大树本身! 而他颜之推这个大树关键枝丫,十之八九就是,宇文沪下一步要解决的对象了...... 之所以现在还没动手,是因为还没轮到。 “没错!” “宇文沪处理完地方后,必会拿身处长安的我们开刀!” 高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赵虔双手抱拳,情绪格外激动,朗声道:“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先下手为强!” “老柱国,您说吧!” “要怎么做!” 赵虔见状,对高炳的反应很是满意,眸中满是赞许之色,道:“就是得要阿炳、阿推,这种果断的胆魄!” 顿了顿,也不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宫门的守将,曾是老夫的旧部!” 杨钦闻言,脑中飞速运转,盘算着赵虔的意图,忽得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问道:“老柱国,你莫非是打算,在宇文沪上朝的路上,设下埋伏进行截杀吧?” 宫门不仅仅只是一道门..... 从门到大殿,中间有很长一段距离。 而这段路,是宇文沪周围防护最为薄弱的,也是设伏最易得手的.... 再加上赵老柱国提及了..... 宫门守将! 杨钦更是愈发确定。 “正是。” 赵虔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先杀宇文沪,再拎着他的人头,直入太极殿,将宇文俨那小子控制住,大事成矣!” 说着,那双苍老的眸中,精光闪烁。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砍下宇文沪人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画面。 “风险是大了些,却足够出乎意料.....” 杨钦摩挲着下颌,不由地点点头,沉声道:“老柱国,你准备何时付诸于实施?” 不可否认,是极其兵行险招的一步棋..... 但却可以杀宇文沪一个措手不及! 成功几率很大,可以一赌。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赵虔呼出一口浊气,说道:“宜早不宜迟!” “就明日黎明吧!” “事已至此,容不得犹豫了......” 杨钦与颜之推、高炳相视一眼,瞬间达成了共识:“干!” “好。” 赵虔看着三人眼中跃动的决绝,花白的胡须下嘴角缓缓扬起,眼底的沉郁散去几分,透出满意的亮色。 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音洪亮如钟:“拿酒来!” 堂外仆役早有准备,应声刚落,便捧着四爵烈酒疾步而入,青瓷酒爵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酒液晃出琥珀色的涟漪。 三人接过酒爵,指尖触到冰凉的爵身,却都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 赵虔举起酒爵,手臂笔直如枪:“祝咱们毕其功于一役!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四爵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盖过了窗外的风雪。 “痛快!太痛快了!” 四人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烧得喉咙发紧,却让眼底的锐光更盛。 赵虔将空爵往地上重重一掼。 “哐当”一声,青瓷碎裂四溅,碎片在烛火下闪着寒芒。 杨钦紧随其后掷出酒爵,碎片溅到靴边,他抬脚碾过,沉声道:“老柱国做详细部署.....”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靴底碾过积雪的轻响,随即一道像极了某个已死之人的戏谑声音,宛如冰棱子般扎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哟!” “四位这是准备搞政变呢!” 第353章 【二合一】“死而复生”的陈宴 “谁!” 赵虔猛地一凛,双眼骤然瞪圆,鬓角的白发因盛怒而微微颤抖,循着那声音来源处厉声喝骂:“何方宵小敢躲在暗处偷听!” “在这国公府中,竟一直有人在窥视?!” 杨钦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远比外边的冰天雪地还冷了几分。 这可是柱国府啊! 是楚国公的府邸,说是最稳妥的地方也不违过..... 可方才那道声音,分明是贴着门听了许久,连“政变”二字都概括的准确无误! 那岂不是说,从他们开始密谋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像毒蛇般盘踞在暗处,将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尽收眼底? “哈哈哈哈!” 那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沉寂,刚漫过内室中,门外忽然爆发出一阵开怀的大笑,像是滚雷碾过雪地,震得烛火又是一阵乱颤。 “吱呀——”一声,那扇被众人死死盯着的门,旋即向内洞开。 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呼啸而入,烛火猛地矮了半截,将墙上的人影撕扯得愈发狰狞。 陈宴斜倚在门框上,玄色锦袍外罩着件雪白狐裘,领口处蓬松的狐毛沾着未化的雪粒,随着他迈步的动作簌簌飘落。 他竟毫不在意堂内诡异至极的气氛,大摇大摆地踱进来。 “连本督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陈宴又轻笑一声,抬手解下肩头狐裘,随手往后一抛,身后的朱异忙不迭伸手接住。 说着,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慢悠悠扫过脸色铁青的赵虔,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真是令人伤心啊!” 话音未落,身后已鱼贯涌入十几个绣衣使者,玄色劲装外罩着暗红色披风,腰间佩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陈....陈宴?!” “你竟然没有死?!” “你怎么还活着?!” 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陡然闯入眼帘,赵虔只觉周身的血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方才还怒张的青筋骤地隐去,只余下声音与下颌微微发颤。 他死死盯着陈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我就说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居然真是陈宴?!” 颜之推瞪大的眼睛里,瞳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成针尖,诧异不已。 难怪刚才觉得,这窥视者的声音,是无比的熟悉..... 没想到竟真是他陈宴?!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疑惑中带着震惊地喃喃道:“不是说他身中剧毒,已经不治身亡了吗?” 颜之推分明记得,上一次在卫国公府,独孤老柱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的..... “他这状态,可不像是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更是连一点大病初愈的样子都没有!” 杨钦指节在袖中死死攥成拳头,骨缝间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且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陈宴的脸—— 玄色锦袍衬得脖颈愈发白皙,脸颊泛着健康的淡红,分明是气血旺盛的模样。 方才那句戏谑的话,声音清亮得像冰块撞玉盏。 尾音里还带着几分慵懒的余韵,中气足得能震得窗纸发颤。 那叫一个神采奕奕、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这哪儿是一个身中剧毒之人? “嗯?”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这群人或僵立或震颤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玩味道:“几位,你们似乎看起来很震惊,还很失落的样子?” 说着,微微倾身,指尖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咱们都是故人,又是同朝为官的同僚,就不能盼着本督点好?” 没办法,陈某人已经期待好久,他们见到自己时的神情了..... 果真没让人失望啊! “陈大督主安然无恙,老夫为你高兴.....” 赵虔深吸一口气,强行令震惊镇静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说着,下鸭子地抬手,抚了抚鬓角的白发,指尖触到的发丝竟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凉。 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突变,质问道:“但你这夜深人静时,既通报,又无拜帖,擅闯老夫府邸,是意欲何为啊?” 赵虔很清楚,“死而复生”的陈宴,突然登门造访,必定来者不善。 是故选择先发制人。 “大司寇,您老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陈宴肩头微沉,随意地耸了耸,唇边勾起一抹淡笑,语气漫得像闲聊家常。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督自是奉大冢宰之命,前来捉拿诸位这些,欲谋逆作乱犯上之徒的!” “正好抓了个人赃并获!” 说着,漫不经心地朝赵虔,努了努嘴,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能大半夜上门的,也就两种情况..... 要么偷人。 要么抓人! 显而易见,陈宴及明镜司一众绣衣使者,是毋庸置疑的后者..... 但前者也不是不能兼顾。 “血口喷人!” “无稽之谈!” “凭空捏造!” 赵虔猛地抬起手,手指像鹰爪般直指萧彻,连带着袖口的褶皱都绷得笔直。 那双里血丝暴起,方才强撑的笑意早已碎裂,只剩下被戳破心事的暴怒与慌乱,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发颤,却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陈督主,你若拿不出证据来,就别怪老夫明日上朝参你一个构陷之罪!” “证据?” “审了不就有了?” 陈宴淡然一笑,漫不经心地玩味道:“进了明镜司,什么都会签字画押的.....” 顿了顿,又贴心地补充道:“而且,这偌大的长安,谁不知道您老包藏祸心,图谋不轨,蓄意作乱?” 不慎哪儿来的证据? 还想上朝参他? 先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再说吧..... 更何况咱们这位赵老柱国,怀有二心之事?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纵使没有证据直接抓了,长安的世家与百姓,只会夸一句陈大督主斩奸除恶,为民除害! “你!” 赵虔那只直指陈宴的手僵在半空,指节的青白尚未褪去。 眼角的皱纹却忽然向上堆起,只是那笑意半点没抵达眼底。 反倒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与愤懑。 他冷笑起来:“慧能拿贼秃驴的偈语,还有渭河中的独眼石人像,是你陈督主的手笔吧?” 之前只是怀疑,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还无法确定..... 但现在可以肯定了! 一定就是姓陈这瘪犊子小子,在暗中使得坏! 给他挖了坑,还推他跳了下去...... 目的就是要败坏自己的名声,在世人眼中塑造一个奸贼逆贼的形象! “不止!”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说道:“那日老柱国当众杀慧能,刑场下的百姓中,也有不少本督安排的托儿.....” 真以为寻常百姓,能爆发出那样的动静? 没人组织,没人指挥,没人引导,就是一盘散沙! 所以,他陈某人为了将赵老柱国,给拖入深渊地狱,可是着实煞费了一番苦心啊! 不仅操刀了剧本,还挑选了关键演员,并挨个给他们设计了话术..... “还真是心机深沉的小崽子.....” 赵虔死死盯着陈宴那张漫不经心的脸,泛黄的牙齿用力咬在一起。 下颌线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弓弦,连腮边的肌肉都突突直跳,泛出不正常的青白。 每个字眼里都裹着淬了毒的恨意! “不管你是人是鬼,本侯先劈死你!” 颜之推猛猛地低吼一声,像是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逼到了绝境。 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刀身擦过鞘口发出刺耳的锐鸣,寒光直劈陈宴面门而去—— 他算准了对方此刻正盯着老大哥,想趁这分神的瞬间杀个措手不及。 “颜侯,要取本督性命,那你也得握得住刀呀!” 陈宴见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整个人站立在原地,不闪不避。 朱异亦是面无表情地站定,甚至连抽出剑护卫的意思都没有...... 颜之推乃军中宿将,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扑出,刀锋带起的风扫得烛火剧烈摇晃。 可就在迈出第三步时,膝盖突然一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只觉双腿骤然失去知觉,一股奇异的酸软顺着大腿蔓延至腰腹。 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整个人重重向前栽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四肢软得像团棉花。 别说起身,连蜷曲手指都费劲。 陈宴低头瞥了眼瘫在地的颜之推,上前几步,踢了踢他软垂的胳膊,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了些:“知道本督是如何兵不血刃,解决掉达溪珏的吗?” 颜之推试图抬起头,脖颈却软得撑不起脑袋,只能任由额头抵着地面,蹭出一片刺目的红痕:“不就是用迷烟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就那种下作得不能再下作的手段,也好意思提? “对!” 陈宴微微颔首,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这次并没有迷烟.....” “那本侯为何会全身乏力?”颜之推一怔,疑惑不已。 “因为毒在你们方才喝得酒中!” 陈宴瞥了眼地上,瘫软又不明所以的颜之推,嘴角噙着的笑意未散,脚下却轻轻一抬,靴底碾过那堆碎裂的酒盏瓷片:“无色无味,软筋软骨,若不运力难以察觉.....” “咔嚓”一声轻响,本就四分五裂的瓷片被碾得更碎,尖锐的棱角陷进青砖缝隙,混着未干的酒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陈某人碾了两下,像是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玄色靴底沾了些细碎的瓷碴,却浑不在意。 “陈宴,你还真是一贯的无耻至极!” 颜之推奋力扭动脖颈,试图将脸转向萧彻,尽管视线早已因愤怒和无力而模糊,嘴里却迸出一连串含混却尖利的怒骂。 “谢谢夸奖!” 陈宴淡然一笑,微微颔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正所谓一招鲜吃遍天。 花里胡哨不仅没意义,还容易出岔子...... 就得用这种反复验证后,简单高效的手段! “老夫府中的亲卫,已经被你收拾干净了吧?” 赵虔余光瞥了眼门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陈宴,沉声问道。 这么久了外边府中的亲卫私兵都没有动静,陈宴还能畅通无阻的闯进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当然。”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眉头轻挑,肯定道。 赵虔双眼微微眯起,浑浊的瞳仁里寒光一闪,眼角的皱纹因这骤然的清醒而绷紧,沉声道:“你能悄无声息在这酒中下毒,恐怕老夫这府中是出了内鬼......” 倘若仅是迷烟,还能解释为绣衣使者神出鬼没..... 但这软筋之毒,直接下在了他们方才所饮的酒中,恐怕问题就是出在了府中! 而且,内鬼的身份还不低..... “要不说老柱国慧眼如炬呢?” 陈宴深以为然,轻轻拍了拍手:“进来吧!” “让你家老爷子,好好瞧一瞧你是谁!” 第354章 【二合一】赵虔府上的内鬼与手握的底牌 “赵老柱国的府上,真出了内鬼?!” 杨钦听到陈宴给出肯定答复之时,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从头凉到脚,连呼吸都滞涩了半分。 柱国府上不是血亲,就是跟随了几十年的老仆私兵,怎么会藏着内鬼? 可颜之推软倒在地的模样还在眼前,若不是有人在府里搭了线,明镜司的人怎会把时机掐得这般精准? “能在酒中替陈宴下毒的,会是谁呢?!” 颜之推趴在地上,听着那声“内鬼”,浑身的酸软仿佛都被这两个字烫得缩了缩,心中惊讶道。 软筋散让他连抬眼皮都费劲,可心底的疑窦却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紧。 能将手伸进那所饮之酒中的人,在柱国府上的身上,绝对不会简单到哪儿去..... 赵虔猛地一拍身旁的椅扶手,枯瘦的手掌在雕花木头上拍出沉闷的响声,眼底的阴鸷化作滔天怒火,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究竟是哪个吃里扒外之徒.....” 只不过话还未说完,一个身着湖蓝锦袍的年轻公子缓步而入,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与赵虔有五六分的相像..... 他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进门时轻轻掸了掸,动作从容得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颜之推,掠过脸色铁青的赵虔,最后落在陈宴身上,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赵虔等人缓缓作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垂着眼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孙儿行简,见过祖父!” 转向杨钦、颜之推等人时,又依次颔首:“见过叔父!” 每个称呼都清晰准确,可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面对亲长与长辈的敬畏。 反倒像在清点货物般,平静地掠过一张张写满震惊的脸。 “行...行简?!” “怎么会是你?!” 赵虔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胸口的起伏猛地一顿,连急促的喘息都忘了。 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 赵虔在刚才那短暂的瞬间,怀疑了很多人,却唯独没怀疑过这个庶长孙..... 这个孙子在他的记忆中,向来是恭敬温顺的! 记忆里的赵行简,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说话细声细气,递茶时手都会发颤。 见了府中任何一个管事都要躬身行礼,连对下人的语气都带着三分小心翼翼。 可眼前这人,湖蓝锦袍上绣着暗纹流云,腰间系着成色极好的玉带,举手投足间哪有半分往日的恭顺? 方才那声“祖父”,听着恭敬,却连眼皮都没抬,那眼神里的平静,比陈宴的戏谑更让他心寒。 “下毒之人是大哥的孙子?!” “还是庶长孙赵行简?!” “陈宴是怎么将他收买的?!” 颜之推趴在地上,听着赵行简那声恭顺却冰冷的“祖父”与“叔父”,浑身的酸软仿佛都被这四个字钉在了青砖上。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撞进赵行简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 只觉无比的匪夷所思。 这也太出乎想象了吧? 颜之推原以为是下人,谁曾想会是老大哥的庶长孙呢?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中了软筋散更让他浑身发僵。 “赵行简投靠了陈宴?!” 杨钦同样震撼,眉头紧锁,诧异道:“这怎么可能呢?!” 一边是至亲血脉,一边是外人,甚至是家族死敌...... 杨钦这一生见过背主的将领,见过卖友的谋士,却从未想过,最致命的一刀,会来自主家血脉里的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比陈宴死而复生更荒唐的事! “当然是孙儿!” 赵行简的目光落在,赵虔那张写满震惊的脸上,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却漫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积了多年的寒潭。 他缓缓直起身,湖蓝锦袍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也只可能是孙儿!” 这种事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总不能是不惜重金,也要救回来的赵青石、赵惕守吧? 赵虔盯着赵行简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积压在胸口的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终于冲破了喉咙,化作一声嘶哑的咆哮:“为什么!” 他的声音劈了个岔,像是被狂风撕裂的破布,浑浊的老眼里血丝暴起,死死锁住眼前的孙儿,“行简,你告诉老夫这是为什么!” “陈宴究竟许给了你怎样的好处,让你能够泯灭亲情,背叛你的祖父,背叛养育你的家,去引狼入室!” 每说一个字,他的胸口就剧烈起伏一下,锦袍下的肋骨清晰可见,像是随时会冲破皮肉。 赵虔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如此敦厚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藏着这样一颗背叛的心? 那血脉相连的情分,难道竟是假的? 那十几年的养育之恩,难道全成了喂狗的驴肝肺? “为什么?” 赵行简听着赵虔声嘶力竭的质问,喃喃重复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裹着浓浓的嘲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清脆又刺耳。 微微偏过头,湖蓝锦袍的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一线,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衬得那张俊朗的脸愈发带着几分凉薄。 “祖父啊祖父,您为什么不问问您自己呢?”他挑眉反问,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玩味这个问题,“问问您都做了些什么?” 赵虔被赵行简这番话戳得胸口剧痛,猛地抬手按住心口,指节深陷进锦袍褶皱里,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老夫自问没有哪儿对不起,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孽障!” 说着,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 每拍一下,枯瘦的胸膛就剧烈起伏一次,声音因气急而愈发嘶哑。 自己对这个孽障,还不够好吗? 都让他操持府中庶务了,还往嫡孙左膀右臂的方向培养! 期许他成为楚国公府,未来的中流砥柱! “哈哈哈哈!” 赵行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震得烛火噼啪作响,连窗棂都仿佛在跟着震颤。 他笑得前仰后合,湖蓝锦袍的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淬了火的决绝。 “好,好得很!”每个好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迸出来的,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意。 笑声渐歇时,他猛地收住动作,脸上的嘲讽如刀般锋利:“孙儿就知道,投效陈督主果然是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在进门之前,赵行简还有些迟疑,不知这样做,最后会不会令自己后悔...... 但现在? 这样的祖父,这样的家人,根本就不值得他过往的付出,以及片刻的犹豫! 他们只配成为,用来换取前程的筹码! 陈宴倚在屋内柱边,指尖转着腰间的玉佩,直到赵行简的话音落下,才缓缓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掌声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祖慈孙孝!” 玄袍在烛火下流动着暗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张因愤怒与绝望而扭曲的脸,眼底的戏谑像结了层薄冰:“老柱国觉得这出好戏,精彩否?” 这种戏码总是格外的吸引人。 毕竟是人家老柱国,亲手种下的因,现在品尝到了结出的果..... 赵虔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抬眼,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骇人的凶光,死死瞪着陈宴,仿佛要将这张含笑的脸生吞活剥:“陈宴,你别太得意了!” “老夫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下一刻,突然颤抖着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泛黄的骨哨—— 那哨身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用陈年的兽骨打磨而成,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咻——” 尖锐刺耳的哨声陡然划破堂内的死寂,如同鬼哭,直刺耳膜。 颜之推趴在地上,只觉得这哨声震得他脑仁发疼,四肢的酸软都仿佛被这声音勾得翻涌起来。 “哦?” 陈宴并未阻止,只是双手抱在胸前,淡然一笑,平静道:“那本督就拭目以待咯!” 哨声未落,堂外突然传来三声沉闷的破风之声! “砰!” 窗棂被人从外撞碎,木屑飞溅中,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入堂内。 落地时带起的劲风扫得烛火险些熄灭。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双手骨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正是以铁掌闻名的“铁掌飞龙”郑颐。 而左右的两人,正是“玉面修罗”高归雁,与“夜游神君”燕子羡...... 三人落地后呈三角之势站定,目光齐刷刷锁定陈宴,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与廊下的绣衣使者形成对峙。 赵虔看着突然出现的三大高手,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他死死攥着那枚骨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陈宴的头颅砍下来!” 瘫软在地的颜之推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方才被软筋散蚀空的力气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点燃:“大哥竟还有底牌?!” “这莫非就是位列江湖十大高手的那三位.....?!” 他死死盯着那三道黑色身影,仿佛看到了逆转乾坤的希望。 软筋散的酸软还在四肢蔓延,可心底的狂喜却像烈火般熊熊燃烧,连带着看向陈宴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怨毒的期待...... 等这三大高手收拾了姓陈这混蛋,他定要亲手撕碎赵行简那小畜生的嘴脸,让他尝尝背叛的下场! “原来是这三位啊!” 陈宴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三道黑衣人影,一声低笑从他喉间溢出,重新看向赵虔,问道:“这就是赵老柱国你最后的倚仗?” 赵虔冷笑连连:“陈宴你高兴得太早了.....” 但话音未落,却异变陡生。 那三道本该扑向陈宴的黑影,突然齐齐顿住。 铁掌飞龙收回了蓄势待发的巨掌,玉面修罗按在钺柄上的手缓缓松开,夜游神君也垂下了阴鸷的眼。 紧接着,三人竟齐齐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无与伦比的恭敬,声音粗哑却透着臣服:“参见督主大人!” —— PS:感谢【华阳岛的鲁仁杰】大佬的大神认证,两章二合一奉上! ヾ(*>?<*)(??`●)? 第355章 【二合一】阔绰的冤种 “?!!!” 赵虔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盯着那三道跪拜行礼的黑影。 方才还被他召唤而来,视作最后底牌的的三大高手,此刻脊梁挺得笔直,对着陈宴躬身的姿态谦卑得刺目。 那声“督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 “嗡——”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马蜂炸开,混沌一片。 赵虔努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团黏糊的破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你...你们....” 这不是他与老独孤收买的高手吗? 是他们花了无数心血、用重金和爵位拴住的利刃! “老柱国的人对陈宴行礼,还称呼他为督主大人.....” 眼前这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钦的天灵盖上,那声“督主”,那整齐划一的躬身,让他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一个极其诡异、极其荒唐的念头,像毒蛇般倏地自他的后脑勺升腾而起:“难道.....?!” 从一开始.....那场对陈宴的刺杀.....就是演给赵老柱国看得一场戏?! 杨钦越想越心惊,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手脚竟莫名地发软。 不对,不是吓的—— 膝盖像是突然灌满了铅,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颤,上半身晃了晃,慌忙伸手去扶旁边的廊柱,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却连带着胳膊一起抖起来。 是那酒中的毒开始生效了! “这怎么可能?!” 颜之推趴在地上,刚燃起的狂喜瞬间被这反转砸得粉碎,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底的怨毒凝固成极致的惊恐,心中诧异无比:“他们何时也被陈宴收买了?!” 老大哥的庶长孙叛变,就已经够骇人听闻了。 怎么麾下的江湖高手也...... 陈宴的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漫过眼角眉梢,目光掠过跪地行礼的三人,缓缓抬了抬手,袖摆随动作轻晃,指尖微挑,声音平稳无波,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无需多礼!” “快快请起!” 数个字落地,铁掌飞龙三人应声而动。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粗哑、沉冷与尖细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透着一股整齐的肃然。 他们直起身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方才的杀意已敛去,转而化作对陈宴的绝对恭顺。 垂手立在一旁,如三把收鞘的利刃,只待主人号令。 “真不巧!” 陈宴的右侧后边,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踏前半步。 李璮一身玄色劲装,看向赵虔等人,抬手指了指那三道肃立的身影,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这三位也是我家督主大人,麾下的得力干将.....” 顿了顿,像是嫌这话还不够扎心,又慢悠悠补了句:“就已经良禽择木而栖了!” 自家大哥何等的英明神武,还有先见之明! 在两个老匹夫拿银子去收买之前,江湖上的十大高手,就基本上早就已经被拿银子砸服了..... 没办法他大哥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 陈宴眉梢微挑,那抹浅淡的笑意陡然染上几分玩味,抬眼看向铁掌飞龙郑颐三人,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面色铁青的赵虔,听得一清二楚:“两位老柱国让你们赚外财,给了那么多的黄金地契.....” 三人闻言,齐齐垂首听令。 陈宴唇边笑意更深,指尖往赵虔的方向点了点,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漫出来:“还不感谢老柱国?” “多谢赵老柱国!”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会意,转向咬牙切齿的赵虔,再次躬身。 那姿态里没有半分杀意,却比方才的恭敬更添了几分诛心的嘲弄。 而其目光,也更像是在看一个阔绰的冤种! 那日独孤昭振振有词许诺之时,鬼知道他们憋笑有多辛苦..... “让老夫与独孤用你的人,来杀你.....” 赵虔喉头一阵腥甜翻涌,那口血再也憋不住,“噗”地喷溅在身前的青砖上,暗红的血点溅在他花白的胡须上,触目惊心,咬牙切齿道:“还真是好算计,好手段啊!” 说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视线死死剜着陈宴。 浑浊的眼里翻涌着滔天恨意,却又混杂着一丝绝望的颓败。 旋即,右手猛地抬起,掌心赫然攥着那枚通体泛黄,被视作最后底牌倚仗的骨哨。 可此刻,这枚骨哨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像个笑话。 紧接着,他猛地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骨哨砸向地面——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堂内炸开,骨哨断成几截,滚落在地。 如此羞辱之物,就不该存在于世间。 “雕虫小计而已,不值一提,难登大雅之堂!” 陈宴看着地上碎裂的骨哨,又瞥了眼怒气攻心的赵虔,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漫出来。 说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摆,对着赵虔微微拱手。 那姿态看着像是行礼,眼底的戏谑却藏都藏不住。 声音平缓,听不出半分得意。 偏那字里行间的轻慢,能扎进人骨头缝。 赵虔盯着陈宴那副欠揍的模样,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里裹着浓重的血气,阴阳怪气地回怼:“陈大督主还真是谦逊呢!” 那“谦逊”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嚼什么苦涩的药渣。 每个音节都透着浓浓的嘲讽,却又带着一股无力回天的颓唐。 片刻的死寂后,赵虔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沉,仿佛要将肺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吐出来,近乎麻木地沉声道:“但不得不承认,你的手段的确是极其厉害!” 单就手段而言,赵虔对陈宴是服气的..... 是对己方全方位的碾压。 是真的技高一筹! “能得老柱国这么一句夸赞,也不枉本督精心摆下这一局了.....”陈宴微微颔首,淡然一笑,回道。 对手的认可,远比属下的吹捧,更让人身心舒畅..... 赵虔的视线开始发飘,四肢的酸软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骨头缝里都透着脱力的麻。 他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强挺着身体。 软筋散的药性彻底发作了。 赵虔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上半身,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却还是忍不住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疑惑砸了出来:“可老夫不明白,楚潮生分明亲眼看见,那毒镖刺进了你的胸膛啊!” “你也是口吐黑血,一副中毒濒死的模样!” 那枚淬了剧毒的暗器,是楚潮生亲眼看着射进陈宴胸口的。 那口黑血,也是他眼睁睁看着从对方唇边溢出的。 这怎么能做得了假呢? 他想不明白! “对啊!” 陈宴颔首,瞥了眼自己的衣襟,抬手用两指轻轻点了点心口位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燕子羡的暗器,确实射中了本督.....” 顿了顿,话锋陡转,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声音里裹着几分戏谑:“不过射中的是,本督胸口处事先藏好的血袋!” 以夜游神君的暗器手法,想射中血袋位置,是轻而易举之事..... 但陈宴这个人向来谨慎,也特意穿了护身软甲,以防万一。 “血袋?” 赵虔喃喃重复,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紧接着,那笑声便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哈哈!” 那笑声比他的命还苦。 陈宴微微耸了耸肩,姿态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然,解惑道:“而那吐出的黑血——” 他伸出舌尖,在唇齿间轻轻一舔,眼底的狡黠更甚:“则是事先藏于舌头下的血丸罢了,一咬就破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那中毒模样,就更简单了.....” “在他们现身之际,本督就服下了事先备下的虚弱药丸!” 正所谓做戏做全套。 陈某人可是一个敬业的导演兼演员! 血袋、血丸、虚弱药,一应俱全..... “高啊!” 赵虔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忍不住叹服道。 那一瞬间,这位老柱国是真的想不明白...... 陈通渊为什么放着这样的麒麟儿不要,还推给了宇文沪??? 真是瞎了眼! 但凡此子在他们的阵营,何愁大业不成啊! “怪不得裴氏会‘乱了方寸’去请太医与大夫,应是唯恐我们不知道,你将命不久矣了吧?” 杨钦长叹一声,强撑着身子,似是想起了什么,苦笑道。 细细想来裴氏的举动,确实有问题,而且还很大..... 堂堂长安第一才女,裴氏嫡女,魏国公夫人,怎会那么乱方寸呢? 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更相信陈宴性命垂危的假象罢了..... “是啊!” 陈宴眉头轻挑,转头看向赵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问道:“老柱国您要不再猜猜,为什么除了这三位之外,还有楚潮生能活着回去?” 赵虔闻言,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因为你陈大督主,要借楚潮生之口,让我们相信你是真的中了暗器上的剧毒!” “杀那三人,也是为了让那场戏,更加的逼真......” 都到了这个时辰,赵虔又怎会不明白,楚潮生这唯一己方活口的作用呢? 毕竟,铁嘴飞龙三大高手,终究是外人..... 中毒不治的消息,只有从自家培养的高手口中说出,才能让他们坚定的相信。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陈宴淡然一笑,拍了拍手:“分毫不差!” “没想到我四人今日,竟会栽在了你的手上!” “还输得那么惨!” 赵虔的眼皮颤了颤,像是还不肯彻底闭上。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牙关死死咬着,腮帮子绷出几道枯槁的纹路。 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陈宴,又缓缓扫过瘫在地上的颜之推,最后落回自己身上。 “老柱国你又错了......”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缓缓摇了摇手指,眼底的戏谑却浓得化不开:“你怎知你们这四人当中,就没有本督的内应呢?” 第356章 【二合一】在下投的并非陈督主,而是大冢宰! “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钦本已被软筋散蚀得浑身瘫软,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全靠坚韧强撑着身体不倒。 可“内应”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逐渐混沌的意识里。 他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 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头皮阵阵发麻。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激得倒吸一口冷气。 赵虔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像是回光返照般,竟透出几分执拗的清明。 他死死盯着陈宴,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沫的冷笑,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陈大督主,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又何必挑拨离间呢?” 目光扫过地上的颜之推与杨钦二人,又落回自己身上,枯瘦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我们四人当中,怎么可能会有你的内应!” 说着,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不信与疲惫。 能参与进这些事谋划的,必是心腹无疑! 只不过赵虔的话音,尚未在堂内散尽,一道略显轻佻的声音突然从角落响起,打破了他的自信:“柱国大人这话可就错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方才还瘫在地上、被软筋散折磨得几乎无法动弹的高炳,竟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动作利落得全然不像中了药的模样,嘴角噙着抹玩味的笑,看向赵贵,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正是因为都到了这个时候,督主大人心地仁慈,不愿看你们做个糊涂鬼!” “嗯?” “阿炳你在说什么?” 赵虔一怔,声音气若游丝,带着茫然,视线在高炳利落的动作上胶着不去。 可下一刻,当看到那高炳拍去衣袍尘土时,手腕转动的灵活,看到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全然没有中了软筋散的颓态。 赵虔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涌上难以置信的诧异:“你为何会没事?!” 明明大家都喝了同样的酒,都中了软筋散之毒...... 因为毒素的作用,赵老柱国的思维已经开始迟滞。 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残存的意识里炸开—— 高炳闻言,脸上的玩味淡去几分,换上一种云淡风轻的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为高某事先服用了解药啊!” 随后,转身面向陈宴,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见过督主!” “免礼吧!” 陈宴看着躬身垂首的高炳,目光微动,向前迈了半步,伸出手轻轻扶在对方的胳膊上,将他缓缓扶起。 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添了几分温和:“这些时日辛苦了!” 高炳直起身时,背脊挺得愈发笔直,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的玩味,只剩下滚烫的郑重。 他望着陈宴,声音朗朗,带着无与伦比的坚定:“为督主效命,为大冢宰尽忠,不敢言辛苦!” “都是应该的!” 高炳深谙一个道理:忠心表得好,前途少不了。 “你.....高炳你!” 赵虔抬起手来,颤抖地指向高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边青筋暴起,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你竟敢背叛老夫!” 赵虔怎么也没想到,藏得最深的毒蛇,竟然会是高炳?!! 而连番的背叛,也让这位老柱国心如刀割...... 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揉碎了般疼,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高炳闻言,只是淡淡瞥了赵虔一眼,眼神里再无半分往昔的恭顺,只剩下漠然:“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罢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赵老柱国,你与独孤老柱国可没怎么提拔过高某......” “又何谈背叛呢?” “连个爵位都不肯给,真是吝啬呢!” 说罢,面无表情地摊了摊手。 他高炳选明公而侍,有什么问题吗? 让一个次次都在末席,好处最少,连待遇都短缺之人,坚定不移地选择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甚至连男爵都不愿替他讨一个..... 他高炳是父亲,是一家之主,要为儿女子孙计,为家族繁盛计! “祖父啊祖父,你看吧!” 赵行简一步一步走到赵虔身前,那双曾盛满敬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积压多年的怨怼与嘲讽:“对您不满的,又何止孙儿一人呢?” 说着,嗤笑一声。 果然,这世上还是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赵虔像是没听见赵行简的话,浑浊的目光越过他,死死黏在高炳身上,那眼神里有不甘,有难以置信,更有愤怒与怨毒,厉声质问道:“高炳,你是何时投了陈宴的?” 他必须要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就已经踏入了这精心编织的罗网。 高炳迎上赵虔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应一件无足轻重之事:“数月之前的事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纠正道:“但在下投的并非陈督主,而是大冢宰!” “大冢宰可比您二位大方得多了.....” 选择大于努力。 不是说陈督主不好,而是投大冢宰才能一步到位,利益最大化! 世袭侯爵..... 家族财富..... 事成之后的官位提拔..... 还有族中子弟的提拔..... 方方面面,事无巨细,能不为大冢宰献上忠诚吗? 陈督主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投入大冢宰麾下后,有的是机会与他交好..... 赵虔的胸膛猛地剧烈起伏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他死死瞪着振振有词的高炳,浑浊的眼睛里血丝暴起,积攒了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里挤出的怒骂带着浓重的血沫:“你这个吃里扒外,背信弃义,不忠不义的畜生!” “对得起老夫对你的信任吗!”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字字都裹着刻骨的怨毒。 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耻的畜生? 他与独孤还真是眼瞎啊! 高炳听着赵虔的怒骂,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挺直了脊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凛然:“高某乃是大周之臣,食君之禄,就该分君之忧.....” “岂能与图谋不轨的老柱国您同流合污,成臭名昭著的千古罪人呢?”他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最后落回赵虔的脸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只是尽了一个为人臣子的本分罢了!” 什么叫大忠大义? 这就是了! 日后的史书上也有他一笔..... 潜伏奸臣身边卧薪尝胆,粉碎其谋逆阴谋,为国为君尽忠! 而这两位老柱国,及颜之推、杨钦等人,就是他青史留名的垫脚石。 赵虔那几乎停滞的胸膛忽然又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被高炳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惊得回光返照。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最后的凶光,直直射向高炳:“那你提供的那遇火会爆炸的粉末,究竟又是何物!” 高炳听了这话,脸上的讥诮淡了些,反倒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其实在下也不清楚.....” 说罢,侧过身,目光示意般地扫向一旁的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老柱国想知晓,得让陈督主替你解惑了!” 赵虔的目光艰难地挪到陈宴身上,那眼神里没了先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了然,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在自嘲:“果然那东西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从暗器到血袋,从软筋散到这诡异粉末,一环扣一环,密不透风。 除了眼前这位心思深沉的督主,谁还能布下这样的天罗地网? 而且,赵虔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这小子身上神奇的地方太多了! 他喘息着,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仍固执地盯着陈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最后的恳求:“陈督主,让老夫死也做个明白鬼吧!” 陈宴缓缓开口:“那粉末名唤火药.....” “乃是本督调制的小玩意儿!”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剂量如果足够的话,别说是炸鼎了,炸城墙都不成问题.....” “所以,窦毅也是你一手安排的吧?”听完全程的杨钦,扯了扯嘴角,说道,“故意让他送来了,腊祭之日的布防图.....” 到了这个时刻,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高炳、赵行简都背叛了,那窦毅也极可能是假意投诚的! 为的就是让他们,跟着他陈大督主的布局走..... “然也!” 陈宴屈指轻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做出肯定的答复。 旋即,目光落在杨钦身上,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戏谑更浓了几分,语气却慢悠悠的,玩味问道:“对了,杨大将军,想知道你最重视最在乎的嫡长子杨恭,他的真正死因吗?” —— PS:久违的穿越小课堂——简易版火药制作。 用料比例。 硝石:硫磺:木炭 = 75% :10% :15% 制作流程。 第一步,原料提纯。 硝石:将天然硝石溶于水,过滤去除泥沙,加热蒸发结晶,反复提纯以提高纯度(杂质过多会降低威力)。 硫磺:块状硫磺加热熔化,去除杂质后冷却成块,再粉碎成细粉。 木炭:选用干燥木材(如松木),在密闭环境中不完全燃烧制成木炭,粉碎后过筛,得到细木炭粉。 第二步,按比例混合。 将三种原料按比例称量后,在干燥、无明火的环境中混合(古代多采用石碾研磨,避免摩擦生热引发危险),确保混合均匀。 第三步,制粒与干燥。 混合后的粉末加入少量水或米汤制成湿泥状,压制成块后破碎成颗粒(“粒状火药”),减少吸湿性,便于储存和燃烧均匀。 最后在通风干燥处阴干(严禁暴晒或烘烤,防止自燃)。 最后的最后再次感谢【华阳岛的鲁仁杰】大佬送的大神认证,(((((((((((っ?ω?)っ Σ(σ`?ω?′)σ 第357章 不过买通贾思同的,并非小冢宰梁崴...... 杨钦脸上的惊惧还未褪去,又被一层浓重的疑惑笼罩,此刻眉头紧锁,眼珠子在陈宴与高炳间来回打转,嘴唇下意识地抿成一条直线。 “什么叫真正的死因?!”他忍不住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 由于软筋散的作用,杨钦脑子有些宕机,思维迟滞..... 但他知晓,这个时候被陈宴提及的东西,绝对不同寻常! “字面意思啊!”陈宴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唇角勾起的弧度不深不浅,带着几分玩味,回道。 杨钦的目光在陈宴脸上僵了片刻,迅速对杨恭之死进行回忆,喃喃自语:“阿恭不是死于蛇缠藤与紫猴花?” “不是梁崴买通了贾思同?” 话音未落,他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惊雷劈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拧成了一股尖刺,狠狠扎进他混沌的思绪里—— “等等!”杨钦踉跄着抬起头,视线死死剜向一旁的督主,眼里的困惑,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错愕取代,嘴唇哆嗦着,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句: “陈宴,这莫非也是.....你的手笔?!” 最后几个字带着破音的颤抖,像是在质疑,又像是在绝望地确认。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杨钦,嘴角的玩味愈发浓重,微微倾身,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划,像在描摹那场早已尘埃落定的惨剧:“杨恭的确死于蛇缠藤与紫猴花之下!” 言及于此,那双带着几分嘲弄的眸子微微眯起,看向杨钦的目光里多了层审视,仿佛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不过买通贾思同的,并非小冢宰梁崴......” “而贾思同掺在杨恭饮食中的,也不是紫猴花!” 杨恭连带着独孤弥罗是必须要死的! 这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的,逆天捡漏运气,太让陈宴感到害怕了...... 甚至,不惜大费心神设计了,一场扑朔迷离的猎杀之局! “什么意思?” “凶手不是梁崴,贾思同也没有下毒?!” 杨钦的脑子像被塞进一团乱麻,陈宴的话在耳中嗡嗡作响,眼里满是疑惑与惊愕。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中了后脑勺。 杨钦猛地拍了下地面,掌心被粗糙的地砖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眼里先是迸发出惊骇,随即被一种彻骨的寒意淹没,厉声咆哮道:“你当初是故意在误导?!” 旋即,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冻得浑身发颤。 他望着陈宴那张始终挂着玩味笑意的脸,忽然想明白了—— 杀阿恭的依旧是那个毒..... 贾思同也被收买了,同时还下了东西..... 只不过收买贾思同的并非梁崴,而是真凶!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逻辑闭环,将脏水引到小冢宰身上去。 而姓陈这小子,知晓得如此详细,恐怕当初就已经查到了..... “对啊!” 陈宴闻言,不紧不慢地颔首,动作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说罢,往前微倾身,看向杨钦,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一字一句反问:“杨大将军,你也不想一想,以咱们双方的立场,本督凭什么会尽心帮你呢?” “多好的搅混水机会啊,又怎能不好好把握?” 众所周知,屁股决定脑袋,也决定站位...... 陈某人有什么帮你的理由呢? 再说他缺银子? 收下好处不过是,以贪财取得信任罢了..... 送上门来的机会,不竭尽全力去搅着实可惜! “你他娘的.....” 杨钦看着陈宴那副嘴脸,胸腔里像是有团烈火在疯狂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向来儒雅的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旋即,声音陡然拔高,手背青筋暴起如虬龙,浑浊的眼睛里血丝爬满了眼白,像是要滴出血来,咆哮道:“那真凶到底是谁!” 李璮双手抱在胸前,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嘴角噙着的笑意比督主更甚几分,扫了眼昔日威风凛凛的杨钦,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种刻意的拖腔:“杨大将军,杀你儿子的幕后操纵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刻意顿了顿,等杨钦的目光凶狠地剜过来,才又勾了勾唇角,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这儿呢!” 话音未落,李璮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不偏不倚,直直指向了身侧的陈大督主。 “什么?!” 杨钦眼睛瞪得滚圆,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重重撞在陈宴那张始终挂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脸上,一时间竟忘了呼吸,歇斯底里地诧异道:“杀阿恭的也是你?!” 那一刻,犹如五雷轰顶般..... 意外又没有那么意外。 像是这满肚子阴谋诡计,心狠手辣的家伙,所能做出来的事。 “真凶竟是陈宴?!”一旁的赵虔与地上的颜之推,亦是惊愕不已。 “你....” 杨钦猛地抬起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指尖抖得厉害,却死死锁定着陈宴。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粗砺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像破锣被狠狠敲响,在死寂的堂内撞出刺耳的回音。 那笑声里裹着血沫子,裹着绝望,更裹着一种撕心裂肺的自嘲。 杨钦笑得浑身发颤,眼泪混着脸上的冷汗滚落,糊住了视线,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陈宴。 “好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好,好得很!”他捶着地面,每笑一声,胸口就像被重锤砸过一样疼,“枉我杨钦自诩精明,竟让凶手去查凶手?!” 谁能想到堂堂一个军功赫赫,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会被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崽子,耍得像条狗? 到头来竟是个眼盲心瞎的蠢货! 可怜他的阿恭啊..... 陈宴看着杨钦那副痛彻心扉又自嘲疯魔的模样,咂了咂嘴,感慨道:“你们当初这个决定,也让本督挺意外的.....” 顿了顿,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不过,也得亏这个决定,才让本督有了那么多自由发挥的空间!” 还记得那一日,听到杨钦登门的瞬间,陈宴差点还以为暴露了,是前来兴师问罪的..... 鬼知道是死者亲爹送来的神助攻! 没办法,只能笑纳了! 将查案权递到凶手手里,还眼巴巴盼着凶手查个水落石出..... 有趣。 杨钦强撑着身子,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低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剜着陈宴,厉声质问道:“陈宴,那你到底是如何下毒的!” 不是借贾思同之手的话,那就更想不明白了..... 毕竟,当初每个环节,他也不是没有查过。 “其实很简单.....”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开口道:“杨恭他们所饮的酒中有蛇缠藤,而紫猴花也是当场下的!” “当场?!” 杨钦猛地一怔,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忽得脑中轰然一响,细节瞬间回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等等.....” “是了!” “本侯怎么将他给漏了!” 言及于此,杨钦冷笑连连,带着彻骨的寒意,瞳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收缩。 眸中瞬间燃起熊熊杀意。 “看来杨大将军是猜到,本督驱使谁出的手了.....”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不慌不忙地笑道。 “有其父必有其子!” 杨钦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目光锁定高炳,咬牙切齿道:“是高炅那小王八蛋!” 阿恭死的那一日,在现场的也就那几人..... 而有机会有动机能下紫猴花的,也只有他了! “多谢杨伯父夸奖!” “侄儿愧不敢当!” 话音未落,陈宴后方的绣衣使者中,走出来了一个身着玄色绣衣的年轻人,满脸笑意,面向杨钦躬身抱拳。 “你....你个小狼崽子也来了!” 杨钦一眼就认出了,此子正是高炅。 他没想到这混账,竟一直藏在那些绣衣使者中,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顿了顿,压下胸中的愤怒,质问道:“阿恭向来视你为手足兄弟啊!” “手足?” “还兄弟?” 高炅听乐了,笑出了声,嘲弄道:“你家杨恭不过是,将小侄视为使唤顺手的狗罢了.....” “能用杨恭的性命,作为小侄的投名状,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你....你混账!”杨钦死死瞪着理直气壮的高炅,带着浓重的恨意啐道。 骂声未落,他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神情猛地顿住。 方才被愤怒冲昏的脑子,此刻竟顺着那股恨意拐了个弯,“那岂非冤枉了梁崴.....” 还记得那一夜梁崴的表情..... 真不是在作伪!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慢条斯理地抬手,对着杨钦虚虚一抱拳,致谢道:“还得多谢杨大将军仗义出手,替大冢宰除掉梁崴这个脑生反骨之徒!” 第358章 【二合一】兄友弟恭 被杀人诛心的杨钦,胸腔里的怒火与绝望交织成一股疯狂的戾气,支撑着他从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用尽全力嘶吼:“陈宴,你多行不义,会遭报应的!” 杨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被耍的彻底,也被利用了个彻底..... 竟被陈宴设计成了宇文沪的手中刀! 令投靠他们的小冢宰梁崴枉死,还替宇文沪清理了门户! 陈宴听着这淬毒般又无能狂怒的咒骂,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反而抬手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像是在驱赶什么无关紧要的尘埃,好心劝道:“杨大将军,别那么激动!” 他弯下腰,视线与趴在地上的杨钦平齐,语气里的玩味浓得化不开:“你很快就能在地底,跟杨恭团聚了.....” “想必他也很想念父亲吧!” 诛心这种活儿,陈某人是专业的。 让父子团圆,可又是一桩功德啊! “陈宴!” 杨钦猛地抬头,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你终会不得好死的!” “很可惜.....” 陈宴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惋惜的喟叹:“本督的结局,你是看不到了!” 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眉头轻挑,声音里的玩味彻底散去,只剩下阴鸷:“本督倒是可以亲自监斩你杨氏九族!” 陈宴这个人向来胆小,诛九族套餐是必须倾情奉送的...... 将一族之人整整齐齐送上路,在阴曹地府团聚,完全不用担心孤独寂寞冷,谁还能比他更为扬大将军考虑得周全呢? 彻底扫进历史的故纸堆里。 杨钦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徒劳地虚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你....” “你....” “噗!” 他喉咙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溅在身前的砖石上,像一朵骤然绽放又瞬间枯萎的花。 紧接着,头一歪,再也支撑不住。 整个身子重重向前栽倒,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晕死了过去。 陈宴的视线并未在杨钦身上,停留太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转了转,再次落在赵虔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缓缓偏过头,对着身后的游显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平静无波,吩咐:“命人去将赵老柱国的两个嫡孙,咱们的老熟人,给带上来!” 老熟人三个字,咬字极重。 “是。” 游显躬身应了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他知道,这是自家督主的报复..... 都到了这个时候,过往种种也该清算了。 旋即,游显当即让几个绣衣使者去办。 赵虔望着陈宴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感,愤然道:“陈宴,你还想做什么!” “老柱国稍安勿躁!” 陈宴抬手虚按了一下,嘴角噙着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笑意漫到眼底,振振有词道:“本督是个重信守诺之人,当然得兑现许诺了.....” 赵虔眉头紧锁,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涨上来——这等心狠手辣的豺狼之辈,突然说起“重信守诺”,绝非好事。 而且,他又重得是谁信,守得是谁的诺? 不过片刻,堂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督主,赵青石,赵惕守带到!” 两名绣衣使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玄色衣袍上绣着的银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手中拖着两个与赵虔容貌相近的年轻人。 此刻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紫,显然是中了迷烟。 他们被使者拖拽着,脑袋无力地垂着,发髻散乱,原本整洁的锦袍也蹭上了灰尘,瞧着毫无生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将这俩家伙弄醒!” 陈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漫不经心地抬手轻挥,吩咐道。 “遵命!” 话音刚落,两名绣衣使者便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便各提着一只木桶折返回来。 桶里的冷水晃荡着,映出烛火细碎的光,还没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绣衣使者面无表情地走到两人身前,手臂一扬。 两桶冷水“哗啦”一声,毫无预兆地兜头浇了下去。 冷水瞬间浸透了两人的锦袍,顺着发梢、脸颊往下淌,在青砖上积起一小滩水洼。 “咳咳!” 原本昏迷的两人猛地打了个寒颤,眉头痛苦地蹙起,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着,显然是被冻醒了。 “头好晕啊!” “这是在哪儿呀?” 赵青石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喃喃问道。 “为什么有种想吐之感.....”赵惕守捂着胸口。 陈宴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冻得发颤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微微俯身,热情问候道:“亲爱的两位赵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顿了顿,又调侃道:“还是风采依旧啊!” “嗯?!” 赵青石原本还昏昏沉沉,连意识都是模糊的,可当那声音钻进耳朵时,身体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寒颤,诧异道:“这声音....是陈宴?!” 不是冷的。 是吓的。 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赵惕守同样也是。 当他看清陈宴那张脸时,“唰”地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连带着肩膀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你这是又将我,抓进了明镜司?!” “我可是什么事都没犯啊!” 赵惕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连体内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毕竟,他是真进过明镜司的...... “督主大人,可千万不要用刑啊!” “需要多少赎金,小人祖父都会给的!” “小人什么都配合!” 赵青石的心理防线率先崩溃,再也撑不住,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哀求。 紧接着,“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渍里。 膝盖磕在砖石上,发出闷响也浑然不觉。 赵青石没有受过明镜司的酷刑,但却在明镜司,看过那些犯人受刑,每每回忆起只觉可怖。 陈宴饶有兴致地瞅着这两个从心的玩意儿,提醒道:“这可不是本督的明镜司!” 说罢,抬起手来,指向了另一边,笑道:“看看旁边这位是谁.....” 赵青石、赵惕守顺着所指方向看去,一张苍老而铁青的脸,径直映入眼帘,异口同声诧异道:“祖...祖父?!” “您怎么也在此次?!” 兄弟二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家祖父怎么也被抓了..... 赵虔眼睁睁看着两个孙儿,在陈宴面前摇尾乞怜,那副涕泪横流、全然没了骨气的模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声音沙哑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不成器的东西!” 他死死瞪着地上瑟缩的身影,气得手指发颤:“老夫怎的生出你俩这样的玩意儿!” 同样的都是第三代,都是孙辈,自家的是丑态毕露,摇尾乞怜,毫无骨气..... 反观人家陈虎的嫡长孙,却是运筹帷幄,文武双全,有魄力有胆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行简发出一声轻嗤,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两个嫡出弟弟,又落在气得浑身发抖的赵虔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祖父,你可真是慧眼识珠呢!” 他故意顿了顿,视线在两个嫡孙泪痕斑斑的脸上打了个转,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将咱们赵氏一族,交到他们手中,恐怕要不了多久也就完了.....” 就这样的当家人,纵使没有虎视眈眈的大冢宰、陈督主..... 恐怕无需两三年,也就败完了! 好眼光啊! “赵行简?” “你为何也在这里?!” 赵青石一眼就认出了出声的是谁,怔怔地看着赵行简,难以置信道。 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从未放在眼里的庶长兄,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对着祖父说出那般刻薄的话。 赵惕守猛地抬头,方才被恐惧压下去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他死死盯着赵行简,忘了害怕,声音因愤怒而发紧:“你他娘怎么对祖父讲话的!” 赵行简的笑意骤然一收,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深处,陡然闪过一抹冰冷的凶光,快得如同暗夜划过的刀光,没有搭理赵惕守,而是直接回答了赵青石:“因为要让明年的今日,成为你的祭日啊!” “拿着!” 陈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抽出右手边绣衣使者的佩刀,径直丢给了赵行简。 “什么意思?!” 这一幕落在赵青石,赵惕守眼里,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他们瞳孔骤缩,看着赵行简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刀,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只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控制不住地向后缩。 “你拿刀想做什么?!” “别过来啊!” 赵惕守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赵惕守,来告诉告诉我.....” “什么叫嫡庶!” “什么叫尊卑!” 赵行简握住刀柄,指节微微用力,毫不掩饰的狠戾在眼底彻底定格。 手腕猛地扬起,寒光一闪,短刀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而起。 赵惕守的左臂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染红了湿透的衣袖,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与地上的水渍晕染在一起,触目惊心。 剧痛像潮水般席卷了全身,赵惕守疼得浑身抽搐,眼泪混合着冷汗滚滚而下,死死咬着嘴唇,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祖父救我!” “赵行简疯了,他是真的要杀了孙儿!” 赵虔见状,目眦欲裂,发出歇斯底里地咆哮:“赵行简你在做什么!” “惕守是你的亲弟弟啊!” 可由于软筋散的作用,根本无法阻止与救援..... 只能眼睁睁看着同室操戈。 “是呀,亲弟弟!” “添油加醋的拱火,可真是一把好手的亲弟弟!” 赵行简闻言,回忆起那日的那一幕,不由地轻蔑一笑。 紧接着,握紧了手中刀,朝赵惕守的两腿之间挥下。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赵惕守痛苦不已地瘫在地上。 “别过来!” “大哥,庶兄,你别过来啊!” 赵青石目睹赵惕守成为无根之人,看着赵行简一步步逼近,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脏,哀求道。 赵行简充耳不闻,目光锁定赵青石的右臂,嘴角忽然咧开一抹狰狞的笑,问道:“赵青石,那日你就是用这只手,以鞭子来抽我的吧?” “不.....不是.....” 赵青石望着愈发靠近的赵行简,愈发惶恐,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话音未落,赵行简猛地攥紧刀柄,手臂高高扬起,那把沾着血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狠戾的弧线,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劈向赵青石的右臂—— “啊!!!” —— PS:大佬们,求个小小的五星书评涨涨评分,感觉还能往上冲一冲?(。???。)? 第359章 陈宴,你有种让宇文沪诛老夫十族! 比方才更加凄厉的惨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赵青石的右臂应声而断,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断落的手臂“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手指甚至还抽搐了两下。 触目惊心。 “我的手!” “我的右臂!” 赵青石捂着右臂断口,在地上疯狂翻滚,断裂处的剧痛在皮肉里反复搅动。 每一次翻滚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让其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断口处的血根本止不住。 顺着他死死按住的指缝往外涌。 很快在身下积成一滩粘稠的血洼。 “青石!” 赵虔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心像是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疼得他浑身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厉声质问道:“赵行简,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俩是你的弟弟,亲弟弟!” 赵虔怎么也没想到,老赵家居然会有手足相残的一天,还是当着他的面...... 锥心之痛啊! 赵行简猛地转头,染血的瞳孔里翻涌着嘲弄与戾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堤般的愤懑:“祖父,这话不应该我来问你吗?” 他一脚踩在那截断臂旁,靴底碾过碎肉的声音,在赵虔耳中格外刺耳,“那日看到这个孽障,拿鞭子无端鞭挞我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 还真是差别对待呢! 宝贝嫡孙出事就急了,却对他赵行简的痛苦视若无睹。 不求公平待遇,甚至连一句宽慰都没有。 真是令人寒心啊! 不过所幸,这些事都不重要了...... “老夫.....” 赵虔被那诘问砸得浑身一震,所有的嘶吼与悲愤都卡在了喉咙里,却偏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方才还红得发胀的眼眶霎时褪了血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偏袒。 那些明知道不对,却选择沉默的时刻。 此刻都化作赵行简刀上的寒光,直直照得他无所遁形。 “赵青石,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未曾料想过有今日吧?” 赵行简没有搭理哑口无言的赵虔,猩红的目光再次锁定在地上翻滚的赵青石身上。 赵青石还在因右臂的剧痛抽搐,断口处的血已染红了周围青砖。 见赵行简看来,涣散的瞳孔里,陡然迸出极致的恐惧。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是在求饶。 赵行简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寒光再闪! 比刚才更迅疾、更狠戾的一刀劈下! “啊——!!!”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赵青石的左臂应声而落,与右臂在地上遥遥相对。 新鲜的血液再次喷涌而出,瞬间与身下的血泊融为一体。 这一次,剧痛没有给赵青石,留下半分挣扎的余地。 惨叫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骤然松弛,双眼翻白,头一歪。 彻底晕死过去 赵行简欣赏了一眼,由自己创造的对称美学后,径直来到陈宴面前,双手捧刀单膝跪下,垂首恭敬道:“多谢督主!” “从今往后,我赵行简,就是督主最忠心的走狗.....” “唯督主之命是从,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赵行简宣示着自己的忠诚。 如今夙愿得偿,日后督主大人指哪儿打哪儿,纵使是要项上人头,也绝无半分怨言! 陈宴搀扶起了赵行简,淡然一笑,饶有兴致地看向脸色煞白的赵虔,玩味问道:“老柱国,这回知晓本督重得是什么信?” “守得是什么诺了吧?” 没办法,陈督主这个人心善,就是喜欢助力每一个“兄友弟恭”的梦想...... 不管是谁要砍赵氏之人,他一定帮帮场子! 被戳心窝子的赵虔,浑浊的眼珠里血丝暴突,死死攥着的拳头青筋毕露,指节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陈宴,你千万不要让老夫逃出生天.....” “否则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他焉能不恨啊? 若非陈宴的掺和,自己怎会身陷囹圄,杨钦怎会吐血晕死,两个嫡孙怎会受此折磨? 只要让他抓住机会,必然将姓陈这王八羔子,剁得比肉沫还碎! 陈宴闻言,不以为意,指节微微弯曲,不紧不慢地指向赵虔,淡然一笑道:“放心,杨氏有诛九族的待遇,你们赵氏一族也有!” 顿了顿,又指向地上的颜之推,细节补充道:“他颜氏一族也不例外!” 陈大督主主打一个一视同仁。 都不白来,都能喜提九族消消乐套餐! 毕竟,不杀干净他睡不着啊...... “诛老夫九族又如何?” 赵虔被那“诛九族”三个字刺得眼前发黑,勃然大怒,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瞪着陈宴,浑浊的眼珠里血丝蔓延,像是要滴出血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陈宴,你有种让宇文沪诛老夫十族!” “好。” 陈宴闻言,并没有任何的犹豫,径直应承了下来,笑道:“既然老柱国有如此要求,本督岂能拒绝?” “如你所愿,诛十族!” 这些方面的要求,陈某人向来是包满足,有求必应的..... 正好也让方孝孺的待遇,提前千余年,开史书先河! “好一个诛十族!” 李璮闻言,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心头溢出一声慨叹。 顿了顿,若有所思,喃喃自语:“此前只听闻过诛九族,这多出来的一族是什么?” 念及此处,指尖在袖摆下轻轻叩了叩。 九族已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桩桩件件都有章法可循,这凭空多出来的又是什么呢? 赵虔没想到陈宴竟真有这般胆量,胸膛剧烈起伏,每一道皱纹李都拧着滔天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牙床咬碎:“你敢!” “督主大人能不敢吗?” 游显目睹这一幕,扯了扯嘴角,不由地在心中腹诽:“而且还是你自己要求的.....” 自己提的时候那么刚,督主大人真答应又不乐意了。 反正都是要诛九族的,多一族也不多,算是对国之柱石的成全了。 陈宴像是没听见赵虔的咆哮,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赵行简身上:“你此次功劳不小,楚国公爵位由你承袭!” 顿了顿,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叮嘱道:“日后这偌大的国公府,繁衍子嗣的重任,就全靠你一个人了,得多加勤勉,万不可绝了香火!” 赵氏要诛十族,男丁里面唯一能活下的,也就只有这个弃暗投明的赵行简。 所有香火都只能靠他续了。 “多谢督主!” “行简定不负督主厚望!” 赵行简单膝跪下,染血的左手,迅速按在右拳背上,形成一个标准的抱拳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不是惧意,是极致的激动。 方才还覆着冰霜的眼底像是被点燃了两簇火,亮得惊人,连带着脸上的血污都仿佛褪去了几分狰狞,只剩下压抑不住的亢奋与灼热。 自己不仅不用死,还有了爵位,而且以后赵氏都是他的血脉..... 论跟对了主子的重要性! “陈宴,你应该恨不得老夫赶紧死吧?” “来啊!” “给老夫一个痛快!” 赵虔目睹这一幕,枯瘦的手抚上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走了所有东西,梗着脖子,厉声大喝道。 如今无力回天的赵老柱国,只想一心求死,一了百了...... “你看,又急!” 陈宴缓缓抬起手,大拇指极轻地横过来,朝着赵虔的方向虚虚一点,指尖的弧度里带着几分嘲弄的慵懒。 顿了顿,又继续道:“老柱国,你身为逆首,自然是要明正典刑,砍头给长安百姓看的!” “怎能草率地死于此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哈哈哈哈!” 赵虔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先是一片空洞,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到后来,竟不管不顾地仰起头大笑起来。 “陈虎啊陈虎,你这孙儿还真是厉害!”赵虔仰着头,枯槁的脸上沟壑纵横,却笑得愈发厉害,不由地感慨道。 不佩服不行啊! 哪怕是要他死,也要利用到极致,将价值榨干。 此时此刻的赵虔,诡异地产生了一丝嫉妒: 为什么这不是他的孙子? “要不了多久,老柱国就能再见祖父了......” 陈宴闻言,面无表情,淡淡道。 旋即,朝游显挥了挥手,吩咐道:“将他们带下去关押!” “是。”游显上前一步,应道。 “别忘了喂东西.....”陈宴目光一凛,压低声音叮嘱道。 这喂的当然是痴呆药了。 要活的反贼逆首,被当众明正典刑,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属下明白。” 游显颔首,唤来几个绣衣使者,将赵虔等人给拖了下去。 —— PS:诛十族诛得是哪儿十族? 传统的“九族”包括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而被追加的“第十族”,是门生和故旧。 第360章 【二合一】大凶卦象 陈宴转头看向了高炳,淡然一笑,开口道:“高大人,你此次居功至伟,本督会在大冢宰面前,为你请功的!” “有劳督主了!” 高炳微微颔首,先是朝天官府的方向抱拳,又面向陈宴拱手,朗声道:“都是托了大冢宰的福,沾了督主的光.....” “高某才能尽这绵薄之力!” 陈宴的视线在人群中,身着绣衣使者服饰那年轻人脸上,停留片刻,抬手指了指,说道:“令公子是个人才,本督欲聘他为幕僚,高大人以为如何呢?” 那看向高炅的眼神之中,满是欣赏与赞许。 这小子的演技,堪称一流..... 每一次相遇,都将对他陈督主的厌恶,刻画得入木三分!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势同水火的敌对,完全看不出有丝毫故意的成分。 人才啊! “求之不得!” 高炳闻言,没有任何犹豫,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脱口而出。 顿了顿,一把将高炅拽了过来,继续道:“犬子能跟在督主身边学习,是他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么一个能与大冢宰跟前红人,文武双全的陈督主,深度绑定的机会,高炳有拒绝的理由吗? 当然得抓住了! 做幕僚的确上限不高,但那也得分做谁的幕僚啊! 不然,人家于老柱国、侯莫陈老柱国,会将自己的嫡孙、嫡子送进督主府? 放眼未来,他这个嫡长子,高家未来的继承人,绝对不会缺前途! “愿为督主效犬马之劳!” 高炅眸中是藏不住地炽热,当即单膝跪地,朝陈宴行礼,朗声道。 这其中的好处,高炅又岂会不知呢? 投入陈督主的圈子,不仅能与最顶层的世家子弟打成一片,还更容易得到大冢宰的青睐! 有这个平台,就容易积攒更多的人脉...... 以及能提携自己的贵人!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搀扶起了高炅,对高炳笑道。 “说定了!” 高炳重重点头,朗声回道。 说罢。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双方各取所需。 陈某人也再次收获到,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家族..... 手中握着的底牌,也又多了一张。 “游显!”陈宴收敛笑意,喊道。 “在。”游显应道。 “楚国公府已在掌控之下,就由你来收尾了.....”陈宴单手背于身后,吩咐道。 “大人放心,属下定办得妥帖!”游显躬身抱拳,余光瞥了眼周围,信誓旦旦道。 他已经跃跃欲试了。 跟着自家大人抄了那么多权贵显赫之家,这还是头一次抄柱国府...... 想想都令人激动啊! “一切都按惯例办.....” 将差事交与游显,陈宴是放心的,旋即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嗯,给行简留一成!” “多谢督主!” 旁侧原本面无表情的赵行简闻言,先是一怔,紧接着身体颤动,眸中闪烁着激动,谢道。 一成够多了。 而且还是意外之喜! 毕竟,若是没有陈督主,没有今夜之事,他赵行简别说一成了,恐怕连百分之一,千分之一,都分不到..... 陈督主仁义啊! 忠诚! 更何况承袭了爵位,有了官职,背靠督主这棵大树,以后也能慢慢捞......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拍赵行简的肩膀,又对游显说道:“记得给高大人送一份!” “遵命。”游显应道。 还是陈督主会办事...........高炳闻言,在心中不由地感慨一句,朝陈宴抱拳:“那高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真是面面俱到啊! 照顾到了所有人..... 难怪人家陈督主能成事,有那么的世家权贵愿意与他同盟,绝不是偶然! 谁不想结交这样的朋友呢? 陈宴抿唇轻笑,扶起高炳的手,又唤道:“李璮。” “在。”李璮应声而出。 “颜府给你,杨府给殷师知!”陈宴淡然一笑,安排道。 厚此薄彼是不利于队伍团结的。 外人照顾到了,自然也不能短缺了自己人的..... “得令!” 李璮目光灼灼,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又是令人心动的抄家发财环节。 “那就去办吧!”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他们各行其是。 屋内众人各自散去。 刚出门外,李璮就勾住了游显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听闻赵老柱国有一对孙女不错!” “生的那叫一个貌美如花....老游?” 说着,不由地舔了舔嘴唇。 言语之中,满是暗示。 显而易见,李某人也想品尝双拼! “好说!” 游显会心一笑,满口答应:“待会就匠人送到李掌镜使府上!” 陈宴缓步走出房门,廊下的风卷着夜露扑面而来,吹得他玄色袍角微微晃动。 朱异与红叶跟随左右。 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望向天际。 墨蓝色的夜幕上缀着稀疏的星子,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大半,只漏下几缕清冷的光。 陈宴立在那里,身影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修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忽然低低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算算时辰,老宋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 眼角的异色在朦胧月色下若隐若现,眸色深不见底。 ~~~~ 夜深得像泼翻了的墨。 卫国公府。 鹅毛大雪不知疲倦地落着,压弯了窗棂上的冰棱,也给书房外的庭院覆上了厚厚的一层白。 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呜呜地拍打着窗纸。 独孤昭枯坐在书房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却依旧挡不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他刚退了高热,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都没什么血色。 唯有一双眼,在跳动的烛火下透着几分浑浊的疲惫。 案上摊着半卷兵书,墨迹早已干了,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砚台。 不知为何,今夜的心总像是悬在半空,跳得又急又乱,眼皮也一阵阵发跳。 “爹,喝些热参汤暖暖身子吧.....” 独孤章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一碗参汤正冒着袅袅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随即,脚步轻缓地走到书案前,将参汤稳稳放在案上:“这夜都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着,他拿起汤匙轻轻搅了搅,碗里的参汤,递到自己父亲的面前。 言语之中,满是关切。 独孤章很是担心父亲的身体,毕竟此前的重病还没好..... 独孤昭没有接那汤匙,只是望着碗里翻滚的热气,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有气无力地开口:“为父睡不着.....” 他侧过脸,望着儿子,浑浊的眼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惶惑:“心神也不宁,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说罢,咳嗽又隐隐上来了。 捂着胸口低咳几声,气息愈发不稳。 风风雨雨数十载,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状况..... 独孤章不以为意,将参汤往父亲面前又推了推,唇边噙着一抹安抚的笑意,说道:“这夜深人静的,能有什么大事?” 顿了顿,又继续道:“心神不宁多半是,您这病情导致的.....” “还是身体要紧啊!” “咱们回....” 但独孤章劝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独孤昭抬手打断。 枯瘦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去将那边的龟甲,兽骨取来!” “老夫要卜一卦!” 独孤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病后的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目光扫过立在书房角落的席陂罗,吩咐道。 气息因急促而微微发颤, 现在他心慌得厉害,必须要问一问吉凶了..... “老爷,东西取来了!” 席陂罗颔首,径直走到不远处书架,从上面双手捧下了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快步走到桌案前,将木匣小心放下。 并掀开匣盖。 独孤昭扶着案沿,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龟骨与兽甲拢在掌心。 他的手抖得厉害,病中的虚弱让这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 狐裘的袖口蹭过案面,带起细碎的木屑。 烛火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映出沟壑般的皱纹里藏着的焦灼。 “噗——!”独孤昭对着龟甲轻轻呵了口气,仿佛要将毕生的气数都注入这冰冷的骨片里。 随即闭紧双眼,枯瘦的手指将龟甲与兽甲交错叠握,贴在胸前,喉间念念有词。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与冥冥中的力量对话。 独孤章立在一旁,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还请苍天神明示下!” 片刻后,独孤昭猛地睁开眼,手腕一翻,将手中的骨片尽数掷向案面。 “嗒、嗒嗒——” 龟甲与兽骨碰撞着落下。 却没有如寻常卜卦那般散开。 反倒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独孤昭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卦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最大的一块龟甲斜斜立着,顶端的北斗纹恰好指向西方,那是象征“凶煞”的方位。 三片兽骨叠压成“覆”形,边缘的裂痕与龟甲的纹路严丝合缝,拼成一个残缺的“死”字轮廓。 最边缘的小兽骨,更是直直插进案缝,尖端朝上。 书房内陡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爹,席先生,这是何卦象?” 独孤章见两人迟迟不语,面色又极其凝重,忍不住问道。 “大...大凶!” 独孤昭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腥甜,一口血猛地呛在喉间,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独孤昭见过无数次甲骨卜,却从未见过如此狰狞的大凶之象—— 龟甲直立主“倾覆”,是权柄旁落,家宅倾覆之兆! 兽骨叠覆主“绝嗣”,是血脉断绝,无有遗类啊! 而那指向西方的北斗纹,恰与京中天官府的方位暗合。 “爹或许这不准.....” 独孤章脸色骤变,忙上前一步:“要不再卜一......” 但话还未说完,一道戏谑又阴鸷的声音穿透风雪,撞在窗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独孤老柱国,你这卜的卦象,还真挺准的啊!” 那尾音微微拖长,像毒蛇吐信时的嘶鸣。 —— PS:感谢【Ming0216】大佬的大神认证,以及其他大佬的礼物,今天依旧是两章六千六的大更,爱你们ヾ(*>?<*)(??`●)? 第361章 证据最确凿的一次! “嘶~” 一股寒意顺着独孤章后颈,直窜天灵盖,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胸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悸。 “是谁!” “是谁在说话!” 厉声喝问从他口中炸开。 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底气,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丝难以掩饰的发颤。 “独孤兄,咱俩也算是相识一场,你连本督的声音,难道都听不出来了吗?”那戏谑的声音陡然拔高,玩味地反问。 “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阵开怀的大笑,陡然骤起。 紧接着。 伴随“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的书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 风雪借着门缝汹涌而入,瞬间卷走了书房里最后一丝暖意。 烛火被吹得疯狂摇曳。 灯芯“噼啪”爆响,将房内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门口立着的,正是那位披狐裘着玄袍的陈宴,嘴角噙着笑,眼尾上挑。 他身后,数十名绣衣使者鱼贯而入。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外罩猩红披风,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占据了书房的各个角落,将独孤父子围在中央,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本督?........独孤章喃喃重复着这个自称,又看清了陡然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陈...陈宴?!” “你怎会在我卫国公府??” 自家府邸戒备森严,怎么悄无声息潜入后院书房,还领着这么多绣衣使者的? 脑中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一个更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脱口而出: “不...不对!” “你不应该中剧毒身亡了吗?!” “究竟是人是鬼!” 恐惧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理智。 独孤章踉跄着退了两步。 他分明记得,爹信誓旦旦地说过,面前之人已经死于江湖高手毒镖之下了...... 那眼前出现的莫非是.....鬼?! “陈宴?!” “他怎会还活着?!” 席陂罗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收缩,视线死死粘在陈宴的脸上,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量陈宴。 肌肤光滑紧致,没有半分中毒者常见的青黑或紫斑,反倒透着健康的粉晕。 迈步进来时,衣摆扫过地面的弧度稳健有力。 连带着呼吸都绵长均匀,隔着几步远,似乎都能感受到其胸腔里沉稳的起伏。 那是生命力充沛的模样,绝非久卧病榻,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能有的气息。 “那面色红润,根本不似那中毒之相,难道.....” 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猜测,陡然浮现在了席陂罗的心头。 他们中计了! “......” 独孤昭僵坐在案前,手指还停留在龟甲边缘。 指腹下冰凉的纹路,仿佛要沁进骨血里。 他抬着眼,浑浊的目光定定落在督主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席陂罗的惊惶,也没有独孤章的恐惧。 只有一片沉沉的凝重,像积了千年冰雪的寒潭—— 陈宴没有死,那他们的死期就不远了..... 卦象恐怕要应验了! “本督当然是鬼啦!” 陈宴饶有兴致地盯着独孤章,玩心大气,直接将声线压低,带着刻意模仿的阴森,尾音在空旷的书房里盘旋,竟真有几分鬼魅的飘忽: “找爹索命来了!” “你爹让本督死得好惨啊!”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贴着独孤章的耳畔在说,又像是从幽冥深处飘来。 脸色瞬间白得像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只剩下眼底因恐惧而泛起的红丝。 “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猛地从他喉咙里炸开。 “来人!” “快来人啊!” “有恶鬼闯国公府!” 独孤章此时此刻,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狠狠往上提,又骤然往下坠。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擂鼓般的轰鸣,震得胸腔发闷。 连呼吸都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方寸早已大乱! 独孤昭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儿子惨白失措的脸,又落回陈宴身上,那双眼眸里的凝重终于化开些,淌出几分死水般的平静。 “别喊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像风中残烛,气若游丝。 “陈督主既然能堂而皇之地出现这里,恐怕已经将府上,除了咱们之外的所有人,都给尽数解决掉了.....” 不用想都知道,府上的私兵与护卫,十之八九都一个不剩了。 否则,这位明镜司督主及麾下绣衣使者,能穿梭于国公府如入无人之境吗? 而且,以他的手段,这些事根本也不难办到...... 陈宴闻言收了眼神中的戏谑,那抹玩味的弧度从嘴角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老柱国病得这般重了,还能如此清晰的洞若观火,不得不令人佩服!” 像是在掂量这块老姜的分量。 果然,这位老柱国尽管重病缠身,依旧是还是无比老辣的..... 就是儿子养得太次了。 “呵!”独孤昭轻哼一声,做出了回应。 “什么?!” 独孤章可没独孤昭的镇定自若,偏生方才被“索命鬼”的戏言吓破了胆,此刻神智早被恐惧搅成了一团乱麻,径直往最狰狞可怖的地方想—— “陈宴的冤魂已经,将咱们府上的私兵护卫全都给吃了?!” 独孤章脸上的血色,本就褪得一干二净。 此刻更是白中泛青,连耳尖都透着死灰。 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却抵不过心头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 他死死盯着陈宴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仿佛下一秒就会看到獠牙,从那嘴角探出来,沾着淋漓的血。 独孤昭的目光,从陈宴身上移开,落在瑟瑟发抖的儿子身上,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痛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铁不成钢。 他费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陈宴,每动一下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他是人,活生生的人!” 顿了顿,又提起一口气,继续道:“那毒没能要了他的命.....”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中毒!” 但凡真的中了毒,哪怕有灵丹妙药及时救治,也不可能似现在这般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而应该跟自己一个德行,虚弱不堪。 那就只有一个合理解释了..... “要不说您在太祖多番打压之下,还能成为老柱国呢!” “剖析得真是分毫不差,精准无误!” 陈宴闻言,抬起手来,轻轻拍了两下。 他转身,随意拉过书案旁一张梨花木椅,袍角一掀,便悠然坐下。 玄袍的褶皱在椅面上铺开,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 指尖在光滑的木椅扶手上,轻轻摩挲着。 陈某人可是记得,无论是哪个时空,哪条历史线上,太祖都是视独孤为眼中钉肉中刺的..... 从始至终皆严防死守。 单从这判断力来说,的确值得这种待遇..... 独孤昭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摆了摆,像是要拂去那几句夸赞,动作里带着气衰力竭的迟缓:“不过是事后诸葛罢了!” “比之陈督主你,差得太远了.....” “不敢当!”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哑,像是蒙了层灰。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浓浓的自嘲。 再厉害不也输给了一个小子吗? “倘若陈宴没死的话.....” 独孤章看着陈宴从容的坐姿,还有那些绣衣使者手中,从未放下的刀,先前被恐惧搅乱的神智终于一点点归位。 旋即,猛地后知后觉,惊诧道:“那我们此刻岂非跟达溪珏一个处境了?!” 一股彻骨的绝望,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如当初的达溪珏一般,成了陈宴掌中的困兽,任人宰割,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你们的身上,有那么重的血腥味......” 独孤昭侧过头,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漂浮的某种气息。 风雪带来的寒气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不似寻常刀剑的铁锈味,倒像是温热的血,被寒风冻得半凝时的味道。 浑浊的目光落在陈宴衣摆的褶皱处。 那里似乎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被风雪冻成了僵硬的斑块。 不是自家私兵护卫的血——府里的血腥味绝不会这么“陈旧”..... 他顿了顿,眸中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悲凉覆盖:“恐怕是刚从赵兄府上过来吧?” “然也!” “这不刚收拾完赵老柱国,就赶来您府上了吗?” “本督可是一刻都没停歇......” 陈宴打了个响指,淡然一笑,说道。 他今夜可是劳模,一刻不停地连轴转..... 也得亏安排了宋非,领玄武卫提前过来潜入布置。 独孤昭轻笑一声,脸色带着疲惫:“宇文沪加封的那太傅、太保,果然是混淆视听,让我们麻痹疏忽大意的......” 说罢,叹了口气,又问道:“你捏造了什么罪名?” “什么叫捏造?” 陈宴闻言,顿时就不乐意了,摇了摇手指,似笑非笑地玩味道:“赵老柱国伙同被禁足的杨、颜两位大将军,在府上密谋宫变造反,被本督恰好抓了个正行!” 以前这么说,陈督主就不挑你的理了..... 这可是证据最确凿的一次! “赵兄倒是机敏,想先下手为强......” 独孤昭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弧度,夸赞道。 话音忽然顿住,他缓缓沉下眼,只剩下沉沉的惋惜:“可惜终究还是慢了你一步!” —— PS:下一章改了五六遍都不太满意,我先再改改,争取尽快发出来 第362章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没办法,赵老柱国的一举一动,都在本督的监视之下.....” 陈宴翘起了腿,双手轻轻一摊,那姿态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相同惋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顿了顿,声音放得缓,却字字像针:“独孤老柱国或许不知,赵行简早已投到了本督麾下!” “也是日后的楚国公......” 那慢得真的仅仅只是一步吗? “赵行简?” “赵兄的庶长孙?” 独孤昭喃喃重复,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半晌后,眼底的震惊慢慢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气若游丝的喟叹:“陈督主还真是好本事,好手段啊!” “连与赵兄血脉相连的子孙,都能揽入帐下......” 独孤昭知晓陈宴厉害,却没想到此子竟厉害到了这个地步! 甚至,能让赵兄的亲孙子赵行简,倒戈相向,背叛家族...... 何等的可怕啊! 而且,独孤昭大概也猜到了,宇文沪与陈宴将楚国公给赵行简的意图...... 将爵位给到赵行简,不仅是基于他的倒戈,以及他姓赵..... 更重要的是,千金买马骨! 让那些人看到,弃暗投明的好处,以及放弃抵抗后的安稳待遇,从而能高效的接收他们的余党。 “不止!” 陈宴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慌不忙地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嗤笑一声,又补充道:“高炳高大人也是本督的人.....” 陈督主这个人胆小,只有一双眼睛,他可不会放心的。 必须得全方位无死角监控。 除了赵行简、高炳外,其实楚国公府上的下人,不少也早已改换了门庭。 “高炳.....” “他竟也是.....?!” 独孤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眼前阵阵发黑。 万万未曾预料到,视作心腹的高炳居然也是毒蛇..... 一道惊雷瞬间在他脑子里炸开。 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他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按住胸口。 指缝里渗出的青筋突突直跳。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咳....咳咳....!”咳嗽声在书房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独孤昭花白的胡须,被咳出来的气浪吹得乱颤。 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赵行简背叛就算了,高世叔居然也是内鬼?!” “这怎么可能?!” “陈宴是怎么做到的?!” 独孤章闻言,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前被恐惧攫住的神智,刚稍稍归位,便被“高炳是内鬼”这几个字狠狠砸懵了。 那可是高世叔啊! 长安谁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独孤章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问号像疯长的藤蔓缠上来。 匪夷所思! “这位明镜司督主,真的才年仅十八岁吗?!” 席陂罗只觉头皮发麻,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直勾勾地粘在陈宴身上,心中发出惊诧。 此子的阴鸷与算计,比朝堂上那些浸淫权术半生的老狐狸,还要深沉太多...... 席陂罗敢说,朝廷中绝大多数人是不如陈宴的。 这具才十八岁的躯体里,藏着远超年纪的狠戾与城府。 “还有他们.....” 陈宴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捻。 清脆的响指声在书房里炸开。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穿堂而入。 带起的风卷得烛火猛地一颤。 三人齐齐立在陈宴身后,气势迫人,与绣衣使者的肃杀不同。 他们身上带着江湖人的桀骜与狠厉。 “见过独孤老柱国!”三人站定后,相视一眼,齐齐朝独孤昭行礼,眸中是藏不住地玩味。 “是铁掌飞龙,玉面修罗,还有夜游神君?!” 独孤章的目光刚触及那三道身影,瞳孔便猛地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几乎是将其身份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又惊又疑,尾音都在发颤,“他们不会也是吧.....?!” 独孤昭难以置信地看着三人,垂首立在陈宴身后,那副恭顺的模样,比此前面对自己父亲时还要谦卑。 怎么会这样呢?! “你...你们....哈哈哈!” 独孤昭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那双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锐痛,随即被一层浓重的疲惫覆盖,不由地自嘲发笑。 半晌后,笑声渐停,沉声叹道:“难怪你陈督主能‘死而复生’.....” “原来他们都是你的人!” 之前不确信,但此时此刻全都明白了..... 全是陈宴导演的一场戏! “当然!” 陈宴微微颔首,淡然一笑,说道:“在很早之前就是了.....” 在名利场沉浮那么多年的陈某人,比谁都清楚,高端战力的重要性..... 与不受控会带来的危害性。 这些东西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当然,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识时务的..... 所以, 不愿意投诚站队的,早已经死无全尸了。 “想必佛祖偈语与独眼石人像,以及腊祭之日上的局,肯定也是你设计的吧?” 独孤昭若有所思,轻轻叹了口气,问道。 那声叹息里裹着半生的疲惫与彻骨的寒凉,连带着窗外的风雪都似乎染上了几分萧瑟。 曾经是怀疑,现在已经全部清晰明了了。 偈语与流言杀不了柱国,却能毁了堂堂柱国的根基..... 当众砍了妖僧慧能,又砸了刻字的独眼石人像,带来的不仅仅是百姓的口诛笔伐,世家的芥蒂忌惮,离心离德。 更加重了天下人,对赵虔残暴的认知! 为今日的彻底清算,埋下伏笔奠定基础..... 上到世家权贵、关中豪族,下到贩夫走卒、黎庶百姓,都会觉得这是顺应天意,合情合理的,甚至还会拍手称快! 堪称恐怖的组合拳。 真是全方位无死角。 陈宴眉头轻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漫不经心道:“雕虫小技,献丑了!” 这些手段曾经用过无数回,早已得心应手了...... 独孤昭望着陈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震得他本就虚弱的身子微微发颤。 旋即,抬手按了按发紧的胸口,指腹下的皮肤凉得像块冰,叹道:“陈督主还真是厉害,老夫与赵兄输得不冤......” 精心布局,步步为营,计谋层出不穷。 这般手段,这般心性,饶是已经活了几十年也是望尘莫及。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只剩下呜呜的风声贴着窗棂打转。 他忽然直了直脊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执拗的清明,道:“不过,老夫还有些许疑惑,依旧想不明白!” “老柱国请讲!”陈宴抬了抬手,淡然一笑,平静道。 独孤昭望向陈宴,眼底的疑惑像沉在水底的石子,清晰可见:“为何腊祭之日,那么好的机会,宇文沪会不发难而却选择了放过呢?” 哪怕过了好些日子,苦思冥想了这么久,独孤昭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宇文沪分明当场就可以借机拿下,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何必偏偏放他们苟延残喘这些时日呢? “是啊,为何大冢宰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手下留情.....” 陈宴右手搭在椅子上,摇头晃脑,似笑非笑,像是反问,又像是自问:“还时常高高举起,后又轻轻放下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以武力摁死,还给了那么多机会? 真的是大冢宰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优柔寡断吗? 真是一个好问题啊! “咳....还请陈督主赐教!” 独孤昭喉间一阵发紧,忍不住虚弱地轻咳一声,那咳嗽声短促而无力,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闪烁。 他用枯瘦的手,按住胸口缓了缓,抬眼看向陈宴时,眸中那片困惑愈发浓重,像是蒙了层化不开的雾:“了老夫胸中困惑.....” 这个疑惑像根刺,扎在他的心里头。 独孤昭极其想知道,精明如宇文沪、陈宴,究竟在盘算些什么,又想达到怎样的目的...... “很简单......” 陈宴忽然昂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先前那股漫不经心的玩味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凛冽的郑重,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朗声道:“因为要让世人都看见,大冢宰对你们的仁至义尽!” 对两大柱国的处置,“拖”了这么久,中间使了这么多的手段,皆是陈宴对大冢宰爸爸的献策..... 借鉴的是二凤改史的核心要义。 让自己变成弱势方,一切都是逼不得已的..... 握住世家与百姓之心! (真以为玄武门之变是一场遭遇战?太子和老三步步紧逼,二凤被逼到了墙角,忍无可忍铤而走险,最终被逼杀了二傻。 其实玄武门之变是一场战役级别的谋划,二凤一步步的夺取了全国几乎所有的军政势力,规划了近三年时间,起初本想要他爹自己体面,太子自己体面,这仨非但不自己体面,那么二凤就来帮你们体面。 以为玄武门之变只在玄武门??整个长安城那都是秦王府。 二凤对于整个长安城的控制,就像控制自己家每个房间那么简单,太子府,齐王府充满了二凤的细作,太子和齐王哪一天动手,什么地点动手,哪些人动手二凤都了如指掌。二凤要的不仅仅是皇位,要皇位他早就可以干了,二凤要的是天下归心的天下。) “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 独孤昭一怔,眼前那层迷雾被猛地拨开,旋即抬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那笑声嘶哑而剧烈,震得他胸口起伏不定,却带着一种彻底通透后的释然。 还真是高明与谨慎啊! 一点隐患都不愿意留下...... 顿了顿,双手抱拳,沉声道:“有宇文沪与陈督主在,大周必定繁荣昌盛!” 放下个人立场与敌对之心,独孤昭预见了大周扫平南北的希望..... 可惜..... 自己无法亲眼看到了。 “宋非,将东西呈上来吧!”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轻挥了挥,吩咐道。 话音刚落,宋非领着两名绣衣使者,便从阴影里走出,托盘上分别摆着三样东西—— 一壶琥珀色的毒酒,一壶盏。 一匹素白的绫罗,叠得整整齐齐。 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鞘身泛着冷光。 陈宴目光扫过托盘,最后落在独孤昭的身上,开口道:“独孤老柱国,本督替你备下了毒酒、白绫、匕首......” 独孤昭望着托盘上的三样东西,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看寻常器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陈督主做事果然周全!” 说罢,枯瘦的右手缓缓抬起,朝着那壶琥珀色的毒酒伸去。 指尖离壶身还有寸许距离时,独孤章撕心裂肺的呼喊陡然在书房里炸开:“不...爹不要啊!” 独孤昭却视若无睹,俯身拿起那壶毒酒,手腕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便顺着壶口流入盏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烛光映在酒液上,泛着妖异的光泽。 独孤昭举起酒盏,目光扫过书房里的一切—— 案上的龟甲,墙上的旧剑,窗外的月光,还有督主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也带着一丝解脱。 随后,不再犹豫,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没有想象中的辛辣。 只有一股淡淡的甜腻,随即化作烈火般的灼痛,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瞬间席卷了五脏六腑。 独孤昭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酒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深色的血沫,染红了花白的胡须。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独孤章的哭喊声也变得遥远。 最后望了一眼陈宴,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起了...... 那夜,不闻万人夜行声,只闻黑影骤雪声! ..... ..... .....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昨夜太平长安卷终】 第363章 【二合一】生死相随的忠仆与滑跪的虎父犬子 “爹!” 独孤章的哭喊撕心裂肺,像是要将喉咙扯破。 席陂罗猛地抬起头,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血色尽褪。 方才还强撑着的身子,此刻如遭雷击,猛地向前踉跄了半步。 “老爷——!” 一声呼喊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声音里裹着不敢置信的惊惶,又掺着痛彻心扉的悲恸 他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坚硬的砖石硌得膝盖生疼,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望着倒在地上的独孤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泪水汹涌而出。 “爹,你睁开眼,看看阿章啊!” 独孤章扑在独孤昭冰冷的身体上,左手死死攥着那身早已失去温度的锦袍,指节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右手抚上青紫的脸颊。 在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父亲向来是意气风发的......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狼狈,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诀别。 “独孤昭倒不失为一代豪杰,还真是果断!” 陈宴微微颔首,幅度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在对谁确认,又像是在同自己定论。 面对一败涂地,面对死亡,没有怯懦,没有畏惧,只有坦然相赴的决绝...... 尽管是对手,尽管多次想置他陈宴于死地,但值得敬佩! 泪水糊住了视线,席陂罗伏在地上。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住了心,那剧烈的颤抖骤然停住。 随即,一股狠劲从紧绷的脊背蔓延开来。 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已不见泪影。 只剩下烧得滚烫的光。 方才被泪水冲刷过的脸颊,还泛着湿痕,此刻却绷紧了线条,嘴角甚至抿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决绝。 “主上已死,我席陂罗身为幕僚,受主上大恩多年,岂能苟且偷生独活!” “老爷,我来陪您了!” “黄泉路上等等小人!” 话音未落,席陂罗撑着地面的手猛地一使劲,竟从地上弹了起来。 那动作快得惊人。 只见他转身朝着身后的梁柱扑去。 那几步跑得又急又猛,青布直裰的下摆被带得飞起,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他甚至没回头再看一眼,只将额头对准了,书房那冰冷坚硬的梁柱,用尽全身力气撞了上去。 “席先生!” “不!” 独孤章目睹这一幕,反应过来,嘶吼从喉咙深处炸开,抬手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书房里炸开,像是惊雷落地。 席陂罗的额头,狠狠撞在坚硬的墙体上。 砖屑簌簌落下,在额前扬起一片粉尘。 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染红了他的眉眼,也染红了其唇边那抹近乎解脱的笑意。 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狂风骤雨摧残的枯枝,却还强撑着没有倒下。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独孤昭的方向又挪了半步,仿佛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最终,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倒下的瞬间,席陂罗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恰好落在独孤昭冰冷的指尖旁,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弧度。 他受主上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死相随,以全忠义...... 鲜血在地上漫开,与那滩酒渍交织在一起,像一朵在暗夜里骤然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 “忠仆啊!” 陈宴目睹这一幕,轻轻吁出一口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叹道。 顿了顿,抬手一挥,喊道:“宋非。” “属下在。” 宋非应声而出,躬身候命。 陈宴抬了抬下颌,注视着席陂罗的遗体,正色吩咐道:“给忠仆收尸,厚葬!” 如此忠仆,值得他陈宴的尊重。 “是。”宋非颔首应道。 “嗯......席陂罗一心为主,还是将他安葬于独孤老柱国墓旁吧!”陈宴若有所思,眸中泛着深邃之色,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也算成全了!” 这等生死相随的情谊,在这个世道是弥足珍贵的。 饶是陈某人亦动容...... 便让他们生是主仆,死也常伴吧! 独孤章瘫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砖石的缝隙里,指缝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父亲饮毒酒的画面,与幕僚撞墙的惨状,在眼前反复交织。 “陈...陈宴!” 独孤章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裹着蚀骨的恨意。 一双通红的眼,死死盯住陈宴,眸子里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用牙将对方撕成碎片。 “怎么?” “独孤兄,是想给你爹独孤老柱国报仇吗?”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独孤章,玩味地问道。 话音刚落,“唰”一声脆响划破空气。 周围的绣衣使者几乎是同时拔刀。 雪亮的刀锋,在烛火下泛着森寒的光,齐齐指向独孤章。 数十柄长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带着肃杀的戾气。 还有朱异的死亡凝视。 独孤章僵在原地,喉咙里的嘶吼还没来得及冲出,膝盖便不受控制地一软。 那股拼命的狠劲,像是被刀锋斩断的烛火,在雪亮的刀光里骤然熄灭。 “咚”的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塌了下去。 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发抖。 方才眸子里的杀意被惊恐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叫嚣。 他连滚带爬地朝着陈宴的方向挪去,衣衫下摆被地上的血迹染得斑驳,膝盖在砖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他口中还在不住地哀求: “陈督主,不要杀小人!” “还请留小人一命啊!” “小人愿给督主大人做牛做马!” 堂堂卫国公嫡长子,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与卑微的祈活。 哈,虎父犬子.........陈宴垂眸,看着脚边滑跪秒怂的独孤章,心中忍不住点评,莫名替独孤昭感到惋惜,随即开口道:“独孤章,你知道你爹为什么要自尽吗?” 那一刻,陈宴对独孤章的称呼都改变了,连再称兄的想法都没有了。 因为他不配。 “为...为什么?” 独孤章闻言,声音颤抖,哽咽着问道。 经陈宴的提醒,他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是啊为什么? 饮毒酒连丝毫犹豫都没有..... 陈宴的目光越过脚边匍匐的独孤章,落在独孤昭僵卧的遗体上。 月光正从窗棂斜切进来,在老柱国枯槁的脸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 他沉默片刻,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严肃,沉声道:“如果不在那个位置上死亡,他和他的追随者将全是笑话!” 一个政治人物,可以做圣人、做伟人,也可以做暴君、恶魔..... 但最好不要当小丑! 当话剧落幕的时候,你必须要站在舞台上。 闯王李自成在山海关逃了,最后被农民用锄头拍死,他建立的朝代都不被承认。 “这....” 独孤章傻眼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话像一把把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他混沌的脑子里。 每一个字都带着震耳的回响,撞得头晕目眩。 陈宴看着独孤章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带着质问的意味,“独孤章,你姓独孤,是你爹的嫡长子,想误了他的一世威名吗?” 那点刚被激起的悔意与难堪,在死亡的阴影面前像烛火般摇摇欲坠。 “爹的身后名.....” 独孤章盯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犹豫不过片刻,恐惧便如潮水般卷土重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挣扎。 他肩膀一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不!” “小人不想死啊!” 独孤章的手掌撑着地面,朝着陈宴的靴脚又挪近了些,额头几乎要贴到鞋面。 “咚咚”的磕头声在书房里接连响起,每一下都带着极致的卑微。 没办法,他一想到要成为冷冰冰的尸体,无尽的恐惧就涌上心头..... “罢了罢了!”陈宴见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道。 教育子嗣果然是一个大问题。 无论基因再好,以后也得好好培养..... 尤其是注重心性的磨砺! 独孤章磕头的动作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还被恐惧填满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罢了”两个字在嗡嗡作响。 是.....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独孤章迟疑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抬起头。 额角的血渍糊了满脸,黏住了散乱的发丝。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竟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亮,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连带着颤抖的嘴唇,都咧开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小心翼翼地向陈宴,求证道:“督...督主,您这意思,是要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对吗?” “对啊!” 陈宴闻言,眉头轻挑,斩钉截铁地回道。 “多谢督.....” 独孤章还未高兴过片刻,谢都没说完,就又听到陈宴开口:“老宋,他不愿意体面,那咱们就帮他体面!” “赐白绫!” “遵命。”宋非颔首应道。 独孤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方才还亮得灼人的眼睛里,那点狂喜瞬间被惊恐取代,一点点沉下去,沉成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不要啊!”他猛地尖叫出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求生本能瞬间激发,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别怕,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陈宴淡然一笑,风轻云淡道。 “督主,督主,小人的妹妹弥罗,是晋王世子妃,看在她的面子上,还请饶小人一命吧!” 独孤章彻底慌了神,开始病急乱投医,直接搬出了自己嫁入晋王府的妹妹。 “独孤弥罗的面子?” “哈哈!” 陈宴听到这个名字,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侧的绣衣使者上前,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独孤章的肩臂。 “独孤公子,还请上路吧!” “别让老柱国在黄泉路上久等!” 宋非缓步走上前,拿起那卷素白的绫缎。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白绫上,泛着冷幽幽的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银蛇。 那动作利落,白绫如臂使指般绕过独孤章的脖颈,两端在手中猛地收紧。 “唔....” “啊!” 宋非双臂肌肉紧绷,将白绫又勒紧了几分。 不过片刻的功夫,独孤章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他的手臂垂落,指尖还在微微抽搐,脖颈上的白绫已被挣得有些歪斜,留下两道深紫色的勒痕。 最后,独孤章的头猛地向一侧歪去,彻底没了声息,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与不甘。 “大人,解决了....”宋非松开手,白绫滑落,来到陈宴身旁复命。 “将他的尸体丢到乱葬岗喂狗吧!”陈宴瞥了眼,独孤章那青紫肿胀的脸,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遵命。” 宋非应道。 “哈切~” 陈宴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轻揉着眉心,嘱咐道:“老宋,这卫国公府的抄家,就全权交给你来负责了!” “一切按惯例办.....” 第364章 【二合一】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 翌日。 清晨。 天还未亮透,晋王府的檐角已积了厚厚的雪。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将庭院里的梅枝压得弯下腰来,倒像是给那点嫣红的花苞裹了层素白的绒衣。 屋里却暖融融的。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映得描金的铜镜边缘,泛着温润的光。 独孤弥罗正独自坐在镜前,素手捏着一把象牙梳,慢悠悠地梳理着及腰的长发,心中愤愤道: “宇文泽竟将那对母女,给藏在了长安的别院中!” “真是欺人太甚!” “丝毫没将我卫国公府放在眼里!” 乌黑的发丝如瀑般,垂落在绯红的锦缎寝衣上,衬得那截露在领口的脖颈愈发莹白。 可面色却是极其不悦。 据多方打听来的消息,她那个夫君在外面玩女人就算了。 还将从商会带回来的女人母女,给当做外室,养在了长安..... 而那别院,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他的好兄长,该死的明镜司督主提供的! “必须要想办法赶紧除掉!”独孤弥罗拿起梳齿,划过发丝,偶尔带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便抬手用指尖轻轻抿顺。 那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的脸上,满是杀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 纵使夫妻关系再不睦,她也容忍不了,有其他女人同自己分享男人。 “不能再与宇文泽僵持下去了.....” “于我于家中,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处!” “必须得想个办法,打破这个局面,拢住他的心.....” 独孤弥罗拿起妆台上的螺子黛,对着镜子细细描画,却是眉头紧蹙,眸中闪烁着算计。 她很清楚,空头世子妃的头衔,没有任何作用..... 必须要化虚为实,拿捏住宇文泽这个未来的晋王,才能替独孤氏谋得更多的利益,甚至是取而代之。 独孤弥罗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心中喃喃:“要不先装一装温柔体贴.....” “男人不都吃这一套吗?” 以前听娘亲提起过,男人这种生物,是很好攻略的..... 自己的美貌,再加上些许手腕辅助,刻意主动靠近,应该是不难的! 第一步,先设计花前月下的相会。 ...... 等宇文泽折服在她的石榴裙下,爱她爱得不可自拔的时候,就可以随便拿捏了! “夫人,该进燕窝羹了!” 就在独孤弥罗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时,门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女芳姿低柔的声音。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带着些微的寒气,芳姿端着描金漆盘走了进来。 盘中一盏白瓷碗里,燕窝羹正冒着袅袅的热气,甜香混着雪水的清冽,在暖融融的寝殿里漫开。 她将漆盘稳稳放在妆台旁的小几上,屈膝行了个礼。 独孤弥罗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满是不悦,蒙上了一层冰霜,连带着声音都冷了几分:“燕窝羹?” “又是燕窝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不耐:“这偌大的晋王府,早膳难道就只有一个燕窝羹吗!” 嫁进晋王府快两个月,每日清晨固定刷新的,就是这重复不断的燕窝羹。 连换都不会换一下? “夫人息怒!” 芳姿面对发怒的独孤弥罗,垂着眼帘,语气恭谨,沉静自若。 顿了顿,又劝道:“燕窝羹对身体有大益,是故府上的贵人早起都饮燕窝羹,王爷也不例外.....” “夫人进些吧!” 说着,将那碗燕窝羹往独孤弥罗面前,又挪了挪。 白瓷碗沿的热气拂过手背,她却恍若未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亦不见惧色。 “不喝!” 独孤弥罗猛地拍案而起,绯红的寝衣下摆扫过妆台,带得那支白玉簪“当啷”一声坠在地上。 她指着芳姿,胸口剧烈起伏,怒意此刻如烈火烹油,厉声呵斥道:“你一个下人还替本世子妃做起主来了?” “可还懂得尊卑!” 独孤弥罗本就对宇文泽不满,现在居然还搬出宇文沪来压她? 真是蹬鼻子上脸了。 说罢,猛地抄起桌上那碗燕窝,手腕用力一扬—— “啪!” 白瓷碗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羹汤混着碎瓷片泼洒开来。 “奴婢不敢!”芳姿低着头,面无表情,不卑不亢地回道。 “这一进门就听到摔碗骂人的,什么事能动这么大的怒呀?” 就在这时,一道玩味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紧接着,宇文泽身披一件玄色貂裘,墨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 身后跟着手端托盘的陆藏锋。 他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瓷与狼藉,最后落在脸色涨红、鬓发散乱的独孤弥罗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见过世子!” “见过世子!” 芳姿见状,朝宇文泽的方向叩首行礼。 清露、春岚等侍女亦是闻声屈膝,双手交叠于腰前,裙摆因动作微微褶皱,齐声行礼。 宇文泽怎么来了?!..........独孤弥罗看着突然出现的宇文泽,有几分猝不及防的诧异,片刻的怔忪后,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世子爷,今日怎么有心情来妾身房中了?” 说罢,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宇文泽主动来她房中,可是一件稀奇事啊! 毕竟,自从新婚夜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连碰面都是极少的。 “这不今日分外思念,特地来看看夫人嘛.....” 宇文泽脸上的玩味淡了几分,忽然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极柔,带着一种莫名的恳切,张嘴就来。 随即,又对着侍女们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芳姿颔首,领着其余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殿门。 思念?哼!莫不是看你父亲,刚给我爹加封了太傅,才赶过来修好了吧.........独孤弥罗闻言,心中轻哼一声,仿佛看透了这个男人的意图,却依旧还是顺坡下驴,柔声道:“妾身也是思念夫君的紧!” 那深情的模样,装得是极像的。 宇文泽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冬日湖面下悄悄涌动的暗流。 他向前又凑近半步,玄色貂裘上的雪粒早已融化,带着清冽的寒气,拂过她绯红的寝衣。 目光落在独孤弥罗微颤的眼睫上,语气刻意放得缱绻,仿佛带着几分真心的喟叹:“多日不见,夫人美貌更胜往昔了.....” 好似真被这“美景”迷住了一般。 只是那神态,倒更像是在欣赏某种成品。 的确是看不出来..... “夫君谬赞了!” 独孤弥罗闻言,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羞涩,抬手轻轻拂过鬓角,像是不经意般掠过高耸的发髻,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婉:“不过是施了些粉黛罢了.....” 如此和谐的一幕,就好似新婚夜与第二日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像极了一对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 “为夫命厨房给夫人,熬了鳜鱼羹.....” “取刚打捞新鲜的鳜鱼,去骨取肉厚,制成鱼茸制的!” 宇文泽抬手,朝陆藏锋轻轻招了招,笑着对独孤弥罗说道。 陆藏锋端着托盘,快步上前,上面是一碗奶白的鳜鱼羹正冒着热气,汤汁上漂着几粒殷红的枸杞,细碎的葱花撒得匀净。 鲜香混着淡淡的姜味漫开来。 “快趁热吃.....”宇文泽端起了鳜鱼羹,温和地笑道。 “夫君有心了!” 独孤弥罗并未拒绝宇文泽的“讨好”,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拿起碗边备好的玉勺,轻轻舀了一勺鳜鱼羹。 小口小口地喝着。 “美啊!” 宇文泽看着独孤弥罗低头进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那张脸,叹道:“以前怎不知,夫人生得这般美貌,真是令人如痴如醉.......” 俨然一副痴迷的模样。 只不过,眸底深处是难以窥见的期待眼神..... “哪有?” 独孤弥罗被夸得有些羞涩,放下了玉勺。 宇文泽忽然收回目光,直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方才那副痴迷模样像是潮水般退去,眼底又浮起几分熟悉的玩味,开口道:“夫人,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语气轻快,带着点刻意的神秘。 “什么好消息?”独孤弥罗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 宇文泽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昨天夜里,楚国公赵虔伙同杨、颜二位大将军,密谋宫变造反,已被我阿兄尽数清剿!” “什么?!” “楚国公造反?!” “还被陈宴清剿了?!” 独孤弥罗怔怔地看着宇文泽,仿佛没听清他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国公赵虔那可是她父亲的盟友,兼至交好友啊! 宇文泽似笑非笑,微微挑眉,又贴心地补充道:“还有你爹独孤老柱国,也于昨夜......畏罪自尽了!” —— PS:今天七千大更,补前面欠的,后面还是要猛猛更。 开启新的一卷,求个免费的小礼物(?>?<)? 第365章 传令下去,世子妃因惊惧过度暴毙! “你说什么!” “你在说些什么!” 接连的噩耗,让独孤弥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方才故作的伪装,如碎裂的琉璃般寸寸迸裂。 她猛地抬眼,那双美眸此刻瞪得滚圆,眼底血丝如蛛网般蔓延开,死死锁着面前的宇文泽,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我爹乃当朝柱国,地官府大司徒,怎会有罪!” “又怎会自尽呢!” “宇文泽,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独孤弥罗的声音陡然拔高。 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殿内的寂静。 说着,抬起手来,死死指着那张带着戏谑的脸,指甲几乎要戳到他鼻尖。 绯红的锦缎寝衣随着她剧烈的动作簌簌颤抖,衣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些许灰尘。 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宇文泽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笑意却像浸了冰的蜜,甜腻里裹着刺骨的寒。 垂眸看着女人指过来的手,目光在那指节上打了个转,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说不尽的玩味。 “岳父大人何止是有罪?”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眉梢挑得更高,连眼角的纹路里都盛满了戏谑,“他犯得可是谋逆作乱的大罪!” 宇文泽侧身踱到窗边,微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抹笑衬得愈发分明。 窗台上的青瓷瓶插着几支腊梅。 伸手折了一朵,指尖捏着花瓣轻轻碾动,粉白的碎末簌簌落在深色的袖口上。 宇文泽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掌心摊开,露出那团被捏烂的花泥,又贴心地再次提醒补充道:“当然,也不止他与赵虔,颜之推、杨钦之流,皆以伏法!” 好消息的确是好消息..... 不过是对他、对宇文氏来说的! “连杨叔父、颜叔父竟也.....” 独孤弥罗的脊背骤然紧绷,口中喃喃,竭力消化着噩耗,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不!” “不对!” “你刚才说,是你阿兄清剿的?!” 那美眸之中,充斥着难以置信。 方才被突如其来的信息震撼,没有细想察觉.....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宇文泽提及的那个动手之人..... 他的阿兄! 要知道宇文泽是宇文沪独子,没有血缘上兄弟,却有一个不是兄长胜似兄长的..... “对啊!” 宇文泽微微颔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朗声道:“除了我阿兄,这长安还有谁能在一夜之间,以雷霆手段荡平他们,一举肃清呢?” 提到“阿兄”二字时,宇文泽脸上的戏谑骤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骄傲的自豪。 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亮色。 “陈宴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独孤弥罗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浑身的颤抖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还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谬的苍白。 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里,怒火与绝望被硬生生挤开,腾出一片巨大的、茫然的诧异。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死在刺客暗器的剧毒之上?!” 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冰冷的妆台边缘。 铜镜里映出惊惶失措的影子,鬓发散乱,眼底空空。 独孤弥罗不明白,她想不明白死人怎么又活了?! 还清剿了赵老柱国以及那几位叔父?! 世上莫非真有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我阿兄何等人物?” 宇文泽昂首,轻蔑一笑,眸中满是骄傲与不屑,反问道:“你爹收买的那些江湖高手,又岂能伤得了他?” 你不入局,见阿兄如井中蛙观天上月。 你若入局,见阿兄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独孤氏哪怕死绝了,都不可能是阿兄的对手。 “你....你竟知晓那些刺客,是我爹安排的?!” 独孤弥罗的瞳孔,猛地缩成一点,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滞在喉间。 方才还弥漫着困惑的眼底,此刻骤然被一层更深的惊涛骇浪覆盖。 那抹诧异僵在脸上,连带着绯红寝衣的颤抖,都变得僵硬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宇文泽居然连这些都知道..... “对啊!” 宇文泽走近几步,将那团花泥凑到她眼前,腐气混着残香扑面而来,似笑非笑道:“从始至终,我一直都知道.....” 炭盆里的火星猛地爆了一声。 映得他眼底的玩味亮得惊人,像猫捉老鼠时,看着猎物挣扎的那点兴味。 “那你每日还那般伤心,常以泪洗.....等等!” 独孤弥罗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说到一半,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指尖猛地抓住了妆台的边缘,指腹深深陷进雕花的凹槽。 忽然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旋即,独孤弥罗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你....你是故意演给我看的!” “是要借我的眼睛,来误导我爹!”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宇文泽那么做的真实意图..... 演给她看,再通过她,传给父亲。 让父亲以为他真的沉浸在丧兄之痛里,从各方面让他们相信..... 陈宴已死! 以为全盘计划都在顺利推进。 而这恰恰是她这个夫君下的套..... 宇文泽闻言,轻轻拍了拍手,眼底的玩味又悄悄爬了上来,夸赞道:“不愧是独孤氏嫡女,果真冰雪聪明!” “一猜就中!” 没办法,他宇文泽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只能打打辅助了..... 正好耳濡目染这么久,还是学了阿兄几分演技的。 “你...你...你...” 独孤弥罗抬起手,指节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死死指着宇文泽那张,看似夸赞实则嘲讽的脸。 这么久以来都低估了他。 何止是性情变了,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还能利用自己成为帮凶,何等可怕! “夫人,别那么激动!” 宇文泽慢条斯理地拨开她指过来的手,轻笑一声,安抚道。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目光扫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轻敲额头,好似刚想起一般,开口道:“哦对,忘了告诉你,你爹雇佣的三个江湖十大高手,其实也是我阿兄的人......” “这怎么可能?!” 独孤弥罗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像有惊雷在颅腔里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踉跄着后退,脚下被散落的珠钗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撞在妆台上。 铜镜被震得晃了晃,里面映出她惨白如纸的脸。 那双往日里总含着几分傲气的眼,此刻瞪得滚圆,瞳孔里的惊恐像被狂风掀起的浪,一层叠着一层。 难怪陈宴会没有死..... 好大的一场局啊! “这世间一切皆有可能!” 宇文泽昂首,一字一顿道:“我父亲,我阿兄,为了这一日,可是筹谋了许久!” 父兄的殚精竭虑,父兄的重重布局,他宇文泽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 独孤弥罗一怔,心中迅速做出决断,没有任何犹豫,膝盖重重砸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绯红的锦缎寝衣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沾了地上的碎瓷与灰尘,再无半分往日的华贵。 她仰起脸,曾经的所有骄傲,此刻都化作了卑微的祈求,连声音都带着匍匐在地的颤抖:“世子,世子,可否看在妾身的面子上,放过妾身的兄弟姐妹,以及独孤氏的族人.....” “妾身保证让他们安分守己!” 独孤弥罗很清楚,父亲的性命已无法挽回,现下只能利用世子妃的身份,保住独孤氏仍活着的人..... 而自己的骄傲与尊严不值一提。 只要独孤氏尚存,总有将一切屈辱讨回来的一天! “可以。”宇文泽抿了抿唇,徐徐吐出两个字。 “真...真的吗?!” 独孤弥罗闻言,浑身颤抖,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唯恐宇文泽会改变主意,连忙谢道:“多谢世.....” 可话还未说完,就只听得宇文泽继续道:“夫人先别急着谢!” “首先你得先活着才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独孤弥罗怔了怔,茫然地下意识问道。 不好的预感像潮水般漫上来。 同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沿着脊椎爬上来 莫非他要杀她.....?! 宇文泽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骤然敛去,眼底翻涌的阴鸷像淬了毒的墨,瞬间染透了瞳仁:“算算时间,你体内的毒素,也该生效了才是.....” “你....你给我下了....唔!” 独孤弥罗后知后觉,颤抖地看向宇文泽,毒字还未出口,喉咙里却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 “噗!” 下一秒,一口暗红的血猛地从嘴角喷涌而出。 溅在冰冷的地砖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宇文泽嫌弃地退后几步,轻笑一声:“独孤弥罗,去地府与你爹,你的兄弟姐妹,还有族人相聚吧!” 放过? 等着来报复吗? “方才.....你给我....吃的.....鳜鱼羹....有毒....”独孤弥罗的血珠顺着下巴滚落,滴在凌乱的衣襟上,虚弱地开口。 “鳜鱼羹无毒....” 宇文泽摇摇头,笑道:“只不过里面有引子罢了!” “毒在你每日的燕窝羹里面!” “宇.....文.....泽.....你....好....狠!” 独孤弥罗的视线彻底模糊了,那张带着阴鸷的脸在血色氤氲中若隐若现。 说完在这世上,最后的几个字后,头歪向一侧,瞳孔涣散得只剩一片死寂..... 宇文泽看着她的生机尽失,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地吩咐道:“传令下去,世子妃因惊惧过度暴毙!” 第366章 是时候将一切盖棺定论了! 清晨。 晋王府。 檐角的冰棱挂得老长,被初升的日头照得泛出细碎的光。 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哐哐哐!” 宇文泽拢了拢身上的貂裘,立在书房门外,指节在朱红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力道拿捏得恰好,既不显得急切,也未有半分怠慢。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声低哑的回应,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进!” 推门时,一股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扑面而来,与室外凛冽的寒气撞在一起,在门槛处凝成薄薄的白汽。 宇文沪正伏在案前,锦袍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上青筋微凸,显然已维持这姿势许久。 案上摊着一张洒金宣纸,墨迹顺着狼毫笔锋晕开,写的是“长安”二字,笔力遒劲。 不过,最后一笔的收锋却微微发颤,洇出一个细小的墨点——那是倦意难掩时,手腕不稳留下的痕迹。 “父亲....”宇文泽来到案旁。 “来了?” 宇文沪将笔锋在砚台里轻舔,墨汁滴落的“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平静地问道:“事情都解决了?” “嗯。” 宇文泽微微颔首,沉声回道:“独孤氏已毒发身亡.....” 顿了顿,又继续道:“孩儿已命下人,收敛了她的尸身!” “办得很利落,不错!” 宇文沪抬眼,眸中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放下笔,指尖在“长安”二字上轻轻一点,夸赞道:“这些时日,没白跟在你阿兄身边,是用了心的!” 字里行间,皆是满意。 这才有了点世子的样子,但还不够,仍需磨砺..... 他日能如阿宴这般操盘,才算是出师了! “多谢父亲夸奖!” 宇文泽先是一喜,随后控制住心中的激动,屈膝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孩儿离阿兄还差得远,以后需得更加勤勉!” 从小到大,父亲可是很少夸奖他的..... 但宇文泽却不敢飘,因为深知与阿兄之间的差距,还有自己的不足! 要飘至少也得学到,阿兄十分之一的本事再说..... “不急,留给你的时间还多.....” 宇文沪抿唇轻笑,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说道。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文书,指尖在其中一本暗红色封皮的册子上顿了顿,“阿泽,来,看看此物!” 说着,俯身从奏疏堆里,抽出那本册子,边角处还沾着些许沉寂的朱砂,显然是拟定已久。 “父亲,这是.....?”宇文泽眨了眨眼,不明所以,问道。 “婚书!” 宇文沪抬手将册子推过去,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轻轻晃动,映得封面上的囍字忽明忽暗。 婚书?!..........宇文泽一惊,还是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便觉那暗红的封皮格外沉手,随即将其翻开,其上抬头出现的几个字,更是让他一震:“京兆杜氏?!” 继续往下看,女人的闺名是杜疏莹..... 那位杜氏嫡女。 宇文泽知晓独孤弥罗亡故后,父亲会给自己续弦,却没想过会这么快,甚至早都已经准备好了...... 嗯,那女子似乎还是阿嫂的闺中密友。 品行绝对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是为父与阿宴替你选的!” 宇文沪向后倚在铺着貂裘的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指节上那枚玉扳指,玉面被体温焐得温润,转动时与袖口的暗纹银扣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阖了阖眼,眼底的红血丝在烛火下愈发明显,声音却比先前沉稳了些:“很久以前,就与你未来岳父,订下了这婚书......” 在赐婚独孤弥罗前,宇文沪就同未来亲家,进行了口头协议。 在阿宴大婚后,就与杜氏秘密订下了这份婚书...... 没办法,杜氏嫡女很是抢手,就这么一个儿子,肯定是得上心的。 宇文泽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底猛地涌上来,瞬间漫过四肢百骸,连带着眼角都微微发烫。 攥着婚书的手在袖中收紧,那点朱红的暖意透过锦缎渗进来,熨帖得让人心头发颤。 “多谢父亲!”他喉头微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随即郑重地躬身抱拳,貂裘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多谢阿兄!” 宇文泽又怎能不知,父兄为他设身处地的考虑呢? 京兆韦杜,去天尺五! 与杜疏莹成婚后,他也有了强力的妻族,能更好的帮到父亲与阿兄了。 宇文沪看着傻儿子泛红的眼角,转动扳指的动作慢了些,似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你这刚丧妻.....” “续弦还得过些日子!” “大婚待年后吧!” 尽管如今朝中的大患,已经尽除,再无人可以掣肘..... 但该有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等年后择一个良辰吉日,再迎娶杜氏女进门也不迟。 “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宇文泽重重点头,眸中亮得惊人,烛火的光在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滚烫的赤诚。 宇文沪从椅上起身,锦袍的褶皱间抖落些许细碎的墨屑,他抬手轻甩衣袖,将沾在袖口的几缕线头掸去。 双手缓缓背于身后,指节上的玉扳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与他挺拔的身形相映,竟冲淡了几分彻夜未眠的倦意。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为父该去上朝了!” “是时候将一切盖棺定论了!” ~~~~ 长安。 太极殿。 铜鹤香炉里刚燃起第一缕檀香,就被穿堂而过的寒风卷得四散。 阶下的官员们拢着厚重的朝服,貂裘领口和紫貂暖耳都掩不住鬓角凝着的白霜。 呵出的白气在官帽的展脚间缭绕,转瞬便被殿外呼啸的北风撕碎。 殿内的金砖地缝里还凝着薄冰,踩上去时鞋底发出细微的打滑声。 官员们陆续而来。 “今儿个是怎么回事?” 站在队列中段的司仓大夫邓孝儒,整了整歪斜的玉带,目光越过前排官员的乌纱帽顶,望向最前列那片空着的位置—— 那里本是两位老柱国的立处,此刻却只余冰冷的金砖地,连朝服扫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眉头微蹙,悄悄侧过身,用朝笏挡住半张脸,对着身旁的司木大夫低声问道:“大司徒和大司寇怎么还没到?” “是啊!” 苏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平日里这两位老柱国,早早都已经到了.....” 除了腊祭后,独孤老柱国生了重病,每次早朝,两位老柱国是从未缺席的。 偏偏今日一齐没来..... “诶!” 边上的司约大夫阴寿发出一声声响,抬手按了按官帽,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乌纱帽,在队列前端逡巡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连杨大将军,颜大将军他们也没来.....” “奇怪!”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官员顿时变了脸色,纷纷抬眼望去。 果然,那两处此刻也空空如也,只余下地砖上未散的寒气。 杨、颜是两位老柱国的旧部,向来同进同退,如今竟齐齐缺席,这其中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御史中丞长孙览轻咳一声,插了句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准确来说,是与两位老柱国走得近的官员,几乎全部都没有来!” 为什么说是几乎? 因为高炳来了..... 苏让眉毛拧成一团,声音压得虽低,却带着分外的凝重:“恐怕是发生了大事!” “我也这么觉得.....”望着殿外愈发浓重的晨雾,眼底的忧虑像化不开的墨,附和道。 长孙览若有所思,卿捋着胡须,指尖却在颤抖:“能出现这种情况,就只有一种可能.....” 发现异样的不止是他们。 殿内随即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起来...... 议论声正沸时,邓孝儒忽然僵住了,抬手指着殿门处,声音里带着惊惶的颤音:“你们看那边!” “是陈督主!”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殿内,所有私语瞬间掐断,官员们齐刷刷转头望去。 一个身着督主官袍的俊朗年轻人,正跨门而入。 “还真是陈督主!”阴寿亦是一眼认出了陈宴。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疑惑道:“不是据传魏国公遭遇刺客,已经不治身亡了吗?” “魏国公乃我大周当世青天,受万民敬仰,自然是福大命大造化大的!”边上有官员闻言,当即出声道。 “没错!” 此言一出,左右文武接连附和。 “都是坊间谣言罢了!” “本督不过是染了风寒.....” “在家休养了些时日!” “诸位同僚,好久不见!”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环视后,双手抱拳,朗声辟谣道。 真的只是谣言吗?.........长孙览闻言,在心中嘀咕一句,满脸堆笑,说道:“督主身体康健便是最好的!” 陈宴略作寒暄后,径直走到了最前列站定。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了呼啸的寒风,在大殿里炸响:“陛下驾到——” “大冢宰到——!” 第367章 【二合一】本王这里有一件关乎大周存亡之事! 宇文俨在内侍簇拥下走出,龙袍的曳洒摆随着步伐,轻轻扫过金砖,发出细不可闻的摩擦声。 领口的十二章纹绣得极密,宗彝、藻火在光线下交替闪烁,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 走到龙椅前时,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顿了顿,才转身坐下。 紧随其后,出现的是一身暗紫色四爪蟒袍,裹着挺拔的身形。 宇文沪行至龙椅下方的御座前,并未急着落座,而是抬眼往龙椅上扫了一眼,目光沉得像深潭。 旋即,缓缓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四爪蟒袍的下摆垂落在地,与龙椅的阴影交叠。 内侍的唱喏声余韵未散,殿内已掀起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冢宰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官员齐齐跪倒,朝服的褶皱在金砖上,铺开一片深浅不一的颜色。 宇文俨清了清嗓子,摆手道:“众卿平身!” “多谢陛下!” 群臣缓缓起身,垂手侍立。 龙椅上铺着的狐裘虽暖,却抵不住晨起的困倦。 “又是一日无聊的早朝.....” 宇文俨眼皮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喉头一阵发紧,竟没忍住,“唔”地打了个轻浅的哈欠。 他慌忙用龙袍袖子挡在嘴边,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湿意,心里头早翻来覆去数落了八百遍,这只能旁听不能做主的朝会。 正漫不经心地晃着腿,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阶下,却猛地定住了:“陈....魏....魏国公?!” 最前列那抹紫色身影太过扎眼,紫袍垂落如瀑,面容俊朗身形挺拔,英姿不凡,不是陈宴是谁? “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好端端地站在了那里?!” 宇文俨浑身一僵,方才的困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直勾勾盯着那道身影,手指攥紧了椅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莫非朕眼花了不成?!” 宇文俨疑心是自己眼花了,又或是困极了产生的幻觉,忙用力揉了揉眼睛。 连带着眼角的湿意都擦去了大半。 再睁眼时,那道挺拔身影,依旧稳稳立在那里。 甚至似有所觉般,微微侧过脸,目光隔着不远的距离,若有似无地朝龙椅方向扫了一眼。 “他....他真的是陈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宇文俨的心跳“咚咚”撞着胸腔,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整个人诧异不已。 他问过被请去督主府医治的太医们..... 皆言陈宴撑不过半日了! 结果宇文橫的这左膀右臂,手中最锋利的刀,是怎么活生生站在面前的?! 还有那么极其红润的面色?! “小皇帝在看阿宴这小子.....” 站在最前列的于玠,察觉到了宇文俨的目光与异样,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心中暗笑道:“他似乎有些震惊啊!” 内侍尖着嗓子再次唱喏起来,尾音拖得又长又颤:“有事起奏,无事.....” “退朝”二字还悬在舌尖,御座上忽然传来一声沉响。 大冢宰宇文沪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暗紫色的四爪蟒袍随着动作展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墨云,瞬间攫住了殿内所有人的视线。 宇文沪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从垂首的群臣到龙椅上微怔的小皇帝,最后落在那片空着的席位上,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沉澜。 他向前迈了一步,面色严肃且凝重,郑重道:“本王这里有一件关乎大周存亡之事!” 说着,抬手理了理蟒袍的前襟,四爪蟒纹在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透着一股森然的气势。 话音刚落,殿内那点微不可察的骚动,便像水波般漾开了些。 “关乎大周存亡?” “有这么严重吗?” 站在中列的阴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棉袍下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偷偷抬眼,飞快地扫过御座上的大冢宰,又慌忙低下头,心中嘀咕起来。 自改朝换代、大冢宰执政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位权臣,起这么高的调..... 宇文俨望着御座上挺直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方才被陈宴惊起的波澜还未平复,又被这“大周存亡”四个字砸得晕头转向。 他指尖在狐裘上轻轻摩挲,心里头的嘀咕比阶下的官员更直白:“宇文沪这家伙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小皇帝完全看不懂,这位大冢宰堂兄想玩什么把戏..... 苏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朝笏边缘的纹路,心里头的疑云像殿外的雾气般越聚越浓:“长安最近不是太太平平的吗?” “齐国也未曾来犯啊!” 不可否认,长安一直都有暗流涌动,但什么时候没有呢? 又无什么大变故..... 而且,东边的齐国也比太祖任前燕大丞相时,安分了太多。 要知道曾经的五战,才是真的生死存亡! 殿中不少中层官员,持着与苏让相同想法,心中泛着迷糊。 “大冢宰所指的,莫非是.....?!” 有些聪明人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最前列那些空缺的位置..... 宇文沪在群臣猜测纷纷之时,忽然抬手,宽大的蟒袍袖子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沉凝的弧线。 他指尖悬在半空,缓缓落下,最终指向最前列那片刺目的空位,声音比方才更玩味了几分:“想必大家已经发现了,今日独孤昭、赵虔、颜之推、杨钦等人,没有前来上朝吧!”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指尖投了过去。 “还真是!”阴寿、苏让等官员,不由地点点头。 而心头几乎同时泛起了同样的猜测:“大冢宰说得关乎存亡之事,恐怕十之八九与他们有关......” 这几位不可能平白无故不来的! 其中必定有大事发生! 宇文沪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难以见底的深邃。 “这几位日后再也来不了了!”他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字里行间,皆是意味深长。 宇文俨浑身一震,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瞬间冲破了堤坝。 他攥着龙袍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硌得掌心生疼,却浑然不觉。 “再也来不了了”——这几个字像尖锐的铁锥,狠狠扎进心里,让其后脊一阵发凉。 刹那间,不好的预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小皇帝淹没。 少年人终究藏不住情绪,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大冢宰这是何意!” 宇文沪宽大的蟒袍袖子,在身侧轻轻一甩,暗紫色的绸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四爪蟒纹仿佛骤然活了过来,透着森然的杀气,朗声道:“赵杨颜等人昨夜,于楚国公府中,密谋宫变造反,欲在今日早朝时作乱......” “要提着本王的头颅,再逼宫夺位!” 这话如重锤落地,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有官员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 小皇帝瞳孔骤缩,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造反?赵虔有这个胆量?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不等他消化这惊人的消息,宇文沪的话锋已陡然一转,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最前列那抹紫色年轻身影: “不过,托先帝与陛下洪福,被陈督主事先洞悉阴谋,已率明镜司之众尽数生擒拿下了!” 这话一出,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聚集在陈宴身上。 那紫色身影依旧立得笔直,帽翅下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只在被提及的瞬间,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份“功劳”。 宇文俨望着阶下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头的惊涛骇浪更甚——陈宴不仅没死,还成了宇文沪口中平定叛乱的功臣? “大司寇谋逆?” 有秋官府属官闻言,眉头紧蹙,喃喃开口:“这也太....”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旁夏官府属官所打断:“太什么?” “赵虔心怀不轨,根本不足为奇吧!” “别忘了佛祖托慧能大师之口,传下的偈语!”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是啊!” 邓孝儒闻言,当即朗声道:“还有独眼石人像上面的刻字,上天早有预示,赵贼藏有不臣之心!” “没错!” 有官员极为认同地点头,附和道:“若是站得正行得直,赵贼又岂会杀慧能大师灭口,以及毁了独眼石人像?” “就是心虚!” 除了是因为被说中的心虚,还有其他合理的解释吗? 他们早就看赵虔有奸贼相了! “所幸有陈督主执掌明镜司啊!” 一官员鬓角的白发簌簌轻颤,手里的朝笏几乎要被体温焐热,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才能在赵贼还未起势之前,将这些逆党扼杀在萌芽之中.....” 这一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旁边的冬官府属官连连点头,脸上的惊惶尚未褪尽,语气带着崇敬:“关键时候还是得看陈督主!” “真让赵贼得逞了,天下必定生灵涂炭!” 中后排的官员们,此刻看向陈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肃然。 “什么?!” “两大柱国倒了?!” 龙椅上的宇文俨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方才的惊惶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殿内官员们对陈宴的感激与称颂,听在他耳中,却像一把把钝刀,慢悠悠地割着心尖。 小皇帝死死盯着御座上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宇文沪正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 仿佛对周遭的议论毫不在意,可那姿态里的掌控感,却像一张密网,将整个大殿都笼在其中 “那这朝中岂非再无人,能制衡宇文沪,直接成了他的一言堂?!”宇文俨觉得这龙椅冷得惊人,身下的狐裘暖不了半点寒意。 没有了分庭抗礼的两大柱国..... 以后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拦着宇文沪? 还有谁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以后该如何是好? 韦见深站了出来,问道:“大冢宰,那独孤老柱国呢?” “独孤昭因事迹败露,已畏罪自尽!” “其余人等被活捉!” “此乃二人所犯十大罪!” 宇文沪仿佛没察觉小皇帝的异样,只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奏章。 那卷轴边缘泛着陈旧的毛边,显然是早已备好。 他抬手一递,阶下侍立的太监慌忙躬身上前,双手接过时,指腹触到卷轴上凸起的字痕,竟微微发颤。 “念!”宇文沪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第368章 十大罪 内侍咽了口唾沫,展开卷轴的手微微发抖,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铿锵:“查柱国大将军独孤昭、赵虔,罪一:私通北境,暗引外寇,意图颠覆大周......” “罪二:囤积兵器,豢养死士,府邸暗藏龙袍,僭越之心昭然若揭.......” “罪三:勾结宫门守将,谋刺重臣,欲借朝会发难,行逼宫夺位之事......” “罪四:腊祭弑逆,欲夺国柄,值岁末腊祭,国之大典,竟暗藏凶物于大冢宰祭祀之所,乘其跪拜之际引爆,欲炸死大冢宰以专权.....” “罪五:私通关市,走私罔利,罔顾国法,密遣心腹往来边境,以军械、硝石易胡马、珠玉,囤积禁物,牟取暴利,致边备空虚,国库亏耗......” 一条条罪状从他口中念出,每一条都桩桩件件,带着“确凿”的证据—— 或是某年某月的密信,或是某地搜出的物证,甚至连二人家仆的供词都赫然在列。 内侍的声音越来越高,震得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而那些罪状像冰雹般砸在官员们心上,让方才还存着一丝疑虑的人,此刻也不得不信了七八分。 宇文沪端坐在御座上,指尖轻叩着扶手,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或震惊或惶恐的脸,最终落在龙椅上的宇文俨身上。 “昨夜赵老匹夫真的蓄意不轨了吗?” “还是此乃宇文沪为发难,彻底掌控朝廷大权,栽赃陷害扣的帽子?” 小皇帝紧抿着唇,脸色白得像纸,攥着龙袍的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看得真切,那卷轴上的墨迹虽深,却绝非仓促写成,每一笔都透着精心打磨的痕迹。 宇文沪恐怕筹谋了许久,就等着这一日了! 有春官府的属官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同僚身上,手里的朝笏“啪”地掉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腊祭之日的变故,竟也是赵贼,独孤贼的手笔?!” 一官员抚着胸口,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心悸,鬓角的白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脸颊上,望着御座上的宇文沪,眼神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大冢宰防了一手,不然真就被他们得逞了!”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周遭一片附和。 “也难怪他们出现变故后,那么急于想让陛下移驾!” 站在队列中段的官员,回忆起那日的一幕幕,猛地恍然大悟,叹道。 此时此刻,两大柱国反常的举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们要趁机夺权! 得亏大冢宰英明神武,以影身代祭,破解了其阴谋野心。 “原来如此啊!” 议论声中,站在左列首位的裴洵先是故作震惊地张大了嘴,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此刻才彻底明白过来其中的关键。 旋即,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朝服的下摆扫过地砖,发出窸窣声响。 他扬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愤慨,“我大周朝堂之上,竟藏了这等奸恶之人!” 说着,猛地转向龙椅与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袍角几乎扫到地面:“陛下!大冢宰!必须严惩方才能,安天下人之心!” 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眼角因激动而微微发红,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仿佛真的被逆贼的行径刺痛了肺腑。 “没错!” 话音未落,右列的杜尧光便应声而出,他几步跨到殿中,朝龙椅与御座方向深深一叩,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倘若不从严处置,日后岂非人人都要效仿了!” “必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紧随其后的是柳朝明,他年近五旬,此刻却像年轻人般气血上涌,指着那片空席怒声道:“得让心怀不轨之人,看看阴谋作乱都是什么下场!” 宇文沪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一张张写满“忠愤”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赞许。 侯莫陈沂适时站了出来,面色凝重,朝龙椅深深一揖,动作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陛下,恳请从严惩处以赵虔,独孤昭为首的逆党!” 作为八柱国之一,由他来提出再合适不过。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声音从殿内各个角落涌来,像潮水般汇聚成一股洪流。 先前还在观望的官员们,见侯莫陈老柱国,以一众显赫世家高官都表了态,再无半分迟疑,纷纷躬身附和。 他们的声音里或许少了几分,大冢宰派系官员的激昂,却多了几分随波逐流的笃定。 在这样的局面下,附和是最稳妥的选择。 站在后排的年轻官员们更是不敢怠慢,忙跟着躬身,生怕动作慢了半分,被人视作与逆党有所勾连。 他们的朝服下摆扫过地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与此起彼伏的“附议”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这.....” 宇文俨望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附议声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 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纵使小皇帝有心保赵虔来制衡宇文沪,却被这满殿的附议给架住了。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宇文沪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蟒袍在身后展开一道暗紫色的弧度,抬手抱拳,朝龙椅方向微微一拱,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陛下,本王以为诸公所请,甚合情理!” “必须得从严从重处置,方可给天下一个交代!”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早已紧绷的湖面。 瞬间让殿内的气氛彻底定了调。 宇文俨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冰窖里抽出来的,凉得肺腑发疼。 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好....” 小皇帝扯了扯嘴角,想露出点帝王的从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眼角的余光扫过御座上的宇文沪,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自嘲:“那大冢宰以为,该如何从严从重处置呢?” 不答应行吗? 有他否决的余地吗? 宇文沪缓缓转过身,暗紫色的蟒袍在晨光里翻涌,四爪蟒纹仿佛骤然张牙舞爪。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阶下群臣,那双眼眸里翻涌着狠厉与决绝,一字一顿道:“首恶赵虔,罪孽深重,当诛十族!” “以儆效尤!” 多一族少一族,也无所谓..... 既然人家赵老柱国都主动要求了,岂能不满足遗愿? “十族?!” “宇文沪还真是狠啊!” 宇文俨猛地抬头,龙椅上的锦垫被无意识地攥出几道褶皱,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惊怒冲散。 怎么也没想到,宇文沪竟狠到了这个地步..... 可他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怒意,只能任由那股惊惶与愤懑在胸腔里翻涌。 宇文沪轻抿唇角,话锋一转,又沉声道:“而念在独孤昭已以死谢罪,当予以适当宽宥,便诛九族吧!” “杨,颜等从犯,亦皆诛九族!” “呵!” 宇文俨闻言,心里头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适当宽宥!” 真是适当呢! 从十族改成了九族,有什么区别..... 虚伪至极。 “大冢宰的处置甚是妥当!”裴洵第一个应声而出,往前跨出半步,朝宇文沪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同。 紧接着,附和声如潮水般再次涌起。 就在满殿附和声即将连成一片时,站在左侧中列一老臣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他年近七旬,背脊已有些佝偻,此刻却梗着脖子,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声音带着老态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大冢宰,贸然杀这么多的柱国,大将军,恐怕会造成朝堂动荡!” 顿了顿,苍老的脸上露出忧虑:“还请三思啊!” “徐老大人,你这是在替逆党求情?” 侯莫陈沂瞥了一眼,冷哼道:“还是说你与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一个大帽子径直就扣了下去。 “老臣没有!” “还请明鉴啊!” 那须发皆白的老大人顿时慌了神,颤抖地跪在地上,连忙改了口:“老臣觉得大冢宰的处置,再妥当不过了!” 那一刻,他果断地选择了明哲保身..... 同时恨不得给自己两大嘴巴,多管什么闲事啊! “陛下觉得呢?” 宇文沪没有搭理这个插曲,转头看向了龙椅上的小皇帝,平静地问道。 “朕...朕也觉得该如此处置,绝不可能姑息!”宇文俨呼出一口浊气,咬牙道。 “好。” 宇文沪应了一声,刻意停顿了片刻,目光环视殿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那诸公以为,何人来主办此事最为合适?” 站在最前列的于玠忽然往前一步。 他年过花甲,须发皆白,却依旧腰杆笔挺,朝宇文沪与龙椅方向深深一揖,动作沉稳有力,声音苍老而洪亮:“老夫保举一人!” “大宗伯请讲!”宇文沪抬了抬手。 于玠目光转向旁侧那道紫色身影,语气愈发郑重:“明镜司督主,魏国公陈宴!” 第369章 封骠骑大将军! “哦?” 宇文沪指尖轻敲着腰间玉带,目光扫过于玠时,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探究:“大宗伯为何对陈督主青眼有加?” 他语气不重,尾音却微微上扬。 目光在群臣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于玠身上,分明是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眼神里藏着几分考量,几分玩味,像是要借着老柱国的口,让在场诸臣都听听,这位他“倚重”的陈督主,究竟有多少能耐。 于玠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宇文沪的用意,略一躬身,声音愈发沉稳:“陈督主文武双全,又屡破大案要案,被长安百姓誉为当世青天!” “且忠君爱国,心思缜密,更兼手段果决,必能震慑宵小!”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由陈督主来全权负责,再合适不过了!” “呵!” 宇文俨端坐在龙椅上,冕旒上的珠串垂落,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刻纹路,心底早已冷笑连连:“你俩还一唱一和上了?” 真是好一出双簧。 一个故作公允地举荐,一个假模假样地追问,到头来不过是借着朝堂众目,把那陈宴进一步往上推。 于玠说陈大督主“忠君爱国”? 怕爱的是御座上那位大冢宰的权柄吧! 宇文沪问得“好奇”? 他怕是比谁都清楚陈督主这把刀,究竟有多么好用..... “臣也附议保举陈督主!” 裴洵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锦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带出细微的声响,抬首时,脸上已凝起几分肃穆,声音朗朗传遍大殿:“正所谓举贤不避亲,尽管陈督主是下官女婿,却也是无可挑剔的最佳人选!” “没有谁比他更容易让天下人信服!” 语调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作为岳父,他岂能不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推自己女婿一把? 而且,一句“举贤不避亲”,直接堵住了世人想议论的嘴,还能赢得美名..... 韦见深亦是缓缓出列,长须随着躬身的动作轻晃,抬手抚了抚朝服前襟,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陛下,大冢宰,此案牵涉甚广,非得大公无私,能力超群者不可!” “陈督主执掌明镜司,又擒获贼首,还深得民心,实乃善后之不二人选!” 韦见深的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保举陈督主!” ...... 他们语气各异,有恳切,有敬畏,也有几分顺水推舟的精明,却无一例外都表了态。 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们见势,也纷纷上前附和。 一时间,“附议”二字在殿内层层叠叠响起,像潮水般漫过金砖地面。 宇文俨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一片附和之声,只觉得那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得人耳膜发疼。 他瞥向宇文沪,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抚着袖角,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这满朝附议,何尝不是他权势的彰显? 宇文沪手指在玉扳指上缓缓转动,冰凉的玉质被摩挲得泛起温润的光泽。 他望着阶下那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残余的议论:“看来陈督主真是众望所归啊!” 尾音拖着一丝慵懒的意味,指尖一顿,扳指卡在指节处,目光却慢悠悠地转了方向。 越过攒动的臣僚,落在龙椅上那抹明黄身影上。 “陛下以为如何呢?” 这语气听不出喜怒,可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眸子,却直勾勾地盯着宇文俨。 什么众望所归?如今没了那俩老匹夫及其党羽,在这朝堂之上,谁还敢唱你的反调?............宇文俨心中冷哼,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冕旒的珠串晃了晃,遮住他眼底翻涌的戾气,随即缓缓开口,声音经过刻意压制,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朕....无异议!”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寒意。 有意见有用吗? 但凡说了异议,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恐怕就是无休止的群臣“劝谏”了吧? 有些时候,宇文俨真的在想,要是能得到陈宴襄助就好了..... “看到这殷殷期盼了吗?” 宇文沪收回落在龙椅上的目光,转头看向阶下那道紫色身影,指尖重新转动起玉扳指,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严。 顿了顿,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满殿臣僚,又落回他身上:“你可不要辜负陛下,辜负本王,辜负保举你的满朝文武啊!” 陈宴身形微伏,双手抱拳于胸前,沉声恭敬道:“臣陈宴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大冢宰、诸公的重托!” “好,很好!” 宇文沪抿唇轻笑,缓缓松开紧扣的手指,玉扳指在烛火下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 他抬手挥了挥,宽大的袖袍扫过御座扶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赵贼谋逆案,就全权交予你处置了!” 经这么一遭,定罪合法流程才算是补上了..... 一切都是合理合规的。 “臣领命!” 陈宴深深颔首,朗声应道。 武力消灭九族只是手段。 还要将此案办成,经得起时间检验的铁案,将两大柱国及其党羽,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宇文俨只觉得脖颈后的筋络突突直跳,冕旒的重量压得他太阳穴阵阵发疼。 满殿的附和与算计像潮水般退去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既已议定,那便退......” 指尖还抵着龙椅扶手上的龙纹,冰凉的触感稍许压下些烦躁。 此时此刻,小皇帝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作呕的朝堂,回到那空旷的宫殿里静一静。 哪怕只是对着四壁发呆,也好过在此处作为受人支配的傀儡...... 然而话未说完,御座旁便传来宇文沪淡淡的声音:“陛下。” “大冢宰还有事儿?”宇文俨克制着几乎要漫出来的疲惫,问道。 宇文沪慢悠悠地坐回御座,半边身子轻轻倚在扶手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他目光扫过殿中俯首的群臣,忽然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和煦:“在此次粉碎赵贼图谋政变的过程中.....” 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陡然郑重起来:“有几位出力甚多,本王觉得该加以赏赐,以褒功绩!” 扳倒了那俩老匹夫,对他们连根拔起了还不满足?还要给你的人加官进爵?............宇文俨心中疯狂骂着,深吸一口气,扯动嘴角想挤出个笑意,却只牵起一脸僵硬,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甚至带上几分刻意的温驯:“应该的....应该的.....”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得恶心。 小皇帝又岂会不知,宇文沪的意图呢? 借着嘉奖有功之臣的名义,大肆提拔自己的党羽,真是贪得无厌! 可他能怎么办呢? 只能忍着了! 宇文沪指尖的玉扳指猛地一顿,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前列绯袍官员之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在此次惩奸除逆里,高炳高大人居功至伟!” “第一个封赏的,竟不是陈督主?!” 话音刚落,殿内便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少人眼角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 面面相觑。 “高炳?!” 宇文俨闻言,亦是一怔,脑中飞速思索着:“他不是与赵虔,独孤昭走得极近吗?!” 念及此处,一个大胆又离奇的念头,浮现在了心头:“莫非他早已....?!” 早已投了宇文沪! 成为潜伏在那俩老匹夫身边的内鬼! 被渗透成这样,难怪会败得如此惨。 宇文沪的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目光在高炳身上凝了片刻,忽然朗声道:“高大人心系家国,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蛰伏在逆首身边,并及时传递了,逆贼齐聚楚国公府的消息,为除逆赢得了先机!” 说着,忽然一拍扶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当赏银万两,绢五千匹,封忠勇侯,食邑千户,以彰功勋!” 为何将他放在第一个? 就是要彻底绑死高炳! 让其只能为自己效忠! 这忠勇侯,既然是封赏褒奖,亦是敲打..... “来了...来了...大冢宰许诺的侯爵!” 高炳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袖摆都微微发颤。 眼底燃起一簇灼人的光,那光芒里藏着压抑多年的渴望,像枯柴遇上了火星,瞬间便烧得热烈。 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侯爵啊! 还有食邑千户..... 此时此刻,他只想为大冢宰献上忠诚! 宇文沪抬眼看向宇文俨,像是在征询意见,语气却不容反驳:“陛下觉得本王如此封赏,可还妥当!” 你都做好决定了,还有多此一举问朕的必要吗?...........宇文俨在心中骂了一句,从牙缝中挤出了回复:“甚是妥当!” “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高炳跪在地上,声音沉稳,却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宇文沪挥手示意高炳起身,目光轻扫全场侯,笑道:“这第二位,就该是以雷霆手段,将逆首一网打尽的陈督主了!” “宇文沪这家伙又打算,如何封赏他的这个心腹呢......” 宇文俨藏在袖中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冷笑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敢泄露出半分。 袭爵之后,陈宴已是国公之尊了..... “赏银万两,绢五千匹,加食邑千户.....” 宇文沪目光一凛,轻挥蟒袍,沉声道。 顿了顿,语调轻扬,又一字一顿道:“封骠骑大将军!” 此言一出像道惊雷炸在大殿中央。 “嘶——” 阶下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位站在中列的官员没站稳,踉跄着扶了身旁同僚的胳膊,眼底满是惊骇:“年仅十八的骠骑大将军?!” 这还是他生平头一次见,如此岁数的骠骑大将军! 要知道上一个这般年轻的,还是大汉的霍骠骑...... 可那位也是二十岁才受封的。 陈督主比他足足年轻了两岁! 身旁的同僚亦是震惊,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不过,魏国公为大周,立下如此大功,本就是当之无愧的!” 若是换作旁人,他不敢在明面上说,也要在心中置喙几句..... 可人家魏国公的功勋,封个骠骑大将军,却是实至名归的! 哪怕一步跃至柱国,都不为过.... 周围人闻言,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附和道:“陈督主被誉为少年兵仙,当得起本朝的霍骠骑!” 陈宴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抵在胸前,身形比先前更矮了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臣区区咫尺之功,哪儿当得起如此恩赏?” “还请陛下,请大冢宰收回成命!” 最后几个字说得恳切,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谦谨。 这番话听似全是退让,实则不过以退为进的谦词而已..... 直接毫不推脱的应了下来,像什么话呢? 宇文沪当然清楚陈宴心中所想,转头看向了龙椅上的小皇帝,故意问道:“陛下觉得,本王这封赏是否过了?” “恰到好处!”宇文俨在心中冷哼一声,徐徐吐出四个字。 顿了顿,又皮笑肉不笑地配合着演出:“魏国公切莫自谦,你功勋卓著,勿要推辞!” “臣陈宴叩谢陛下,大冢宰隆恩!” 陈宴双膝便缓缓弯下,“咚”地一声跪在金砖上,动作沉稳得没有半分仓促。 他伏身叩首,额头与地面相触的瞬间,紫色衣料在光影里折出深深的褶皱。 宇文俨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挥了挥,宽大的龙袍袖子扫过扶手上的雕刻,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魏国公免礼!”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待陈宴起身站直,他才又开口,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却像是在看空处:“其余功臣封赏,皆由天官府拟定,不必再一一奏请了!” 话落,他几乎是立刻便扬声道:“退.....” 宇文俨不想当无情的盖章机器了,索性将一切都丢给了宇文沪。 只想赶紧逃离这里,逃离这满殿令人窒息的权欲。 但朝字还未出口,宇文橫就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 怎么又来了???........宇文俨扯了扯嘴角,眼底的倦怠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强压下那股直冲头顶的烦躁,甚至懒得去看卫凛,只将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门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耗尽的沙哑:“大司马有何事上奏?”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不自觉地发紧。 他能感觉到后颈的筋络,又开始突突直跳,连带着冕旒的珠串都晃得越发厉害,晃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此时此刻,小皇帝真想问一句,还有完没完..... 宇文橫像是对宇文俨的不耐,毫无察觉,依旧挺直脊背,自顾自沉声道:“陛下,可曾想过,究竟是何原因,导致了赵贼等人敢生谋逆宫变之心?” “这.....” 宇文俨被问住了,有些不明所以,疑惑道:“大司马认为是因为什么呢?” 一时之间,小皇帝根本看不懂,这位大司马堂兄的意图..... “臣以为是,朝廷中枢权力分散所致!” 宇文橫上前一步,朝宇文俨深深一揖,总结道。 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臣请五官总于天官!” “皆受大冢宰节制!” —— PS:好奇跑去吃菌汤火锅和爆炒见手青,搞得肠胃不适,等恢复了再继续加更┭┮﹏┭┮ 第370章 总五官于天官,加太师衔,赐食邑五千户! “你他娘是想将朕彻底架空不成?!” 宇文俨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猛地抬眼看向宇文橫,眼底的倦怠瞬间被震惊冲散,连带着呼吸都漏了半拍。 中枢权力还分散?! 宇文俨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错愕,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身着四爪蟒袍的身影。 这是要将所有权力,连带着此前被独孤昭、赵虔占据的部分,都要全部交给宇文沪啊! 手指死死抠着龙椅扶手,指腹下的木纹硌得生疼,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宇文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地盯着宇文橫,眼底翻涌的惊怒与无力交织在一起。 像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只能用沉默来掩饰那快要绷断的神经。 沉默被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 站在前列的侯莫陈沂往前一步,腰间的玉带随着动作轻轻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睛里透着精明的光,看向宇文俨时,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恳切:“陛下,臣以为大司马所言在理!” 说着,缓缓躬身,紫袍上绣着的流云纹样在烛火下浮动:“请五官总于天官!” 如今的侯莫陈柱国,主打一个有团就跟..... 已经被陈督主逼上了这条船,那就只能坚定追随大冢宰了! 而且,以大冢宰的性格,在这种时候坚定站队与拥护,日后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 坐在最前列的于玠,再次起身,先是朝宇文俨行礼,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陛下,为防微杜渐,避免再出现如此乱象,需得对大冢宰委以重任!” 顿了顿,又强调道:“也只有大冢宰挑得起这重担!” 这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宇文沪的推崇,末了还朝宇文橫拱手:“大司马老成谋国,这提议实在是为江山社稷着想,臣附议!” 将“非他不可”四个字,砸得又重又实。 于玠历经数朝,能不清楚宇文橫的提议意味着什么吗? 却依旧力挺。 毕竟,权柄尽数操于宇文沪之手,更符合自己与于氏一族的利益..... 而且,江山依旧姓宇文,也对得起太祖的信任。 “臣附议!”陈宴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冽,与先前谢恩时的恭谨判若两人。 顿了顿,转向御座所在的方向,虽未直视,语气却添了几分肃然:“只有五官总于天官,大冢宰才能更好的扶保大周社稷!” 这番话将“揽权”说成“扶保”,表达得极其大义凛然,格外美化了此行径。 没有谁比陈宴更懂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紧接着,商挺、裴洵、韦见深、柳朝明等人重臣,接连站出来齐声。 一个个慷慨陈词,述说着五官总于天官的好处。 还真都是一群忠臣良将啊!.........坐在龙椅上,听着殿内此起彼伏的附议声,只觉心都在滴血,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也罢,那就应众卿所请,五官总于......” 每个人字里行间,都在说“为江山社稷”,可却没有对他这个皇帝的声援。 甚至连反对都没有..... 满朝竟无一忠臣! 只是小皇帝的话,就被一道带着几分刻意急切的声音所打断:“陛下,万万不可!” 宇文沪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 四爪蟒袍随着动作铺开,衣摆扫过龙椅扶手上的雕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 宇文俨见状,心中冷哼一声,眸中泛着寒意,嘀咕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还推辞上了?” 目睹这一幕,小皇帝泛起了猜测: 不会要玩三辞三让那一套吧? 宇文沪双手虚虚拢在袖中,脸上竟摆出几分诚惶诚恐的模样:“陛下,本王受先帝顾命之托,岂能行此权臣之举?” 顿了顿,转过身来,换上一副沉肃模样,目光直直落在卫凛与于老柱国身上,语气陡然转厉:“大司马,大宗伯,你们这是要陷本王,于不忠不义之地?” 宇文沪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刻意的怒意。 “呵!” “虚伪!” 宇文俨坐在龙椅上,将宇文沪那副“怒斥”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顿了顿,冷笑连连,在心中暗自骂道:“你之前难道就不是权臣了吗?” 好一出惺惺作态的戏码。 方才还借着众人之口,夺走朝廷中枢所有的权柄。 转脸就对着“功臣”,装模作样地呵斥。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倒像是别人硬把这权柄塞给他一般。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面享受着独断专权的快感,一面还要给自己披上“忠君爱国”的外衣,连演戏都演得这般滴水不漏。 还好意思提行此权臣之举? 要说唯一的区别,就是之前还有来自,那俩老匹夫的掣肘....... 宇文橫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直起身,脸上露出几分“痛心疾首”的神色,朝宇文沪深深一揖:“大冢宰此言谬矣!” 他声音朗朗,带着武将特有的铿锵:“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 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宇文沪,语气里满是“赤诚”:“值此动荡之际,总揽中枢权柄,也是为了大周的安定啊!” 这哪里是什么反驳? 分明是顺着戏码往下演。 替自家大哥把“不得不接受权柄”的理由,说得更圆融些。 “是啊!” 于玠猛地直起脊背,花白的长须因激动而簌簌发抖,声音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决绝:“个人名声事小,天下安危事大!” 顿了顿,反问道:“岂可因名声而轻天下?” 何谓人老成精? 说得那叫个振振有词,愣是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私心。 “大冢宰,您是要为那区区名声,置大周于风雨飘摇之中吗?” “臣请大冢宰以江山社稷为重!” “区区议论何足挂齿!” 长孙览适时站了出来,朝御座方向躬身一拜,接过于玠的话茬,义愤填膺地慷慨陈词道。 说着,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跪在了金砖上,将头叩下。 一声闷响骤起。 长孙览很清楚,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关乎自己未来的仕途,与家族繁荣的关键。 必须得牢牢抓住! 站队大冢宰! 紧接着,殿中不少官员开始学着长孙览,开始跪地请命劝说。 “这.....” 宇文沪眉头紧锁,仿佛肩头压上了千斤重担,缓缓抬手,按住眉心,指尖的玉扳指在火光下,泛着沉郁的光。 “你们这是......”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难以言说的为难,“非要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啊!” 宇文俨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垂落,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殿内黑压压一片,群臣或跪或躬身,一声声“请大冢宰以天下为念”撞在金砖上,像敲在他心上的重锤。 “这一个个还真是冠冕堂皇.....” “宇文沪也是真能装!” 目睹这一幕的他,在心中冷笑连连。 好,好得很。 一个个将冠冕堂皇演绎得淋漓尽致。 借着“天下安危”的由头,把谄媚演成了忠烈,把趋炎附势说成了忧国忧民。 还有宇文沪。 宇文俨的视线落在那个“勉为其难”的身影上,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这出戏演得可真够卖力,从“怒斥”到“挣扎”,再到此刻这副“被逼无奈”的模样。 层层递进,连眉头皱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真好像有多么勉强一样,多么不愿一样? 你要是真不想,那就将权柄还给朕啊! “为天下百姓计,还请大冢宰勿要推辞!”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殿内忽然响起一片齐整的附和,声音层层叠叠,撞得梁上悬着的宫灯轻轻摇晃。 群臣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恳切。 有人额头抵着金砖,姿态恭敬到了极致。 宇文沪站在殿中,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声,脸上的“为难”又深了几分,他抬手按在胸口,像是被这阵仗逼得无路可退:“你们....你们这些人,真是害苦了本王啊!” 可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却藏不住眼底那抹愈发浓重的笑意。 这并非是多此一举,有些步骤是不能省略的,只有这样一切才是顺理成章的。 “大冢宰您忘了先帝临终前的托付了吗?” 于玠见火候差不多了,昂首朗声道:“他老人家毕生所愿,就是荡平东面齐国,一统中原!” 直接将太祖宇文信给搬了出来,增加法理性。 商挺躬身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幡然醒悟”的郑重:“臣先前思虑短浅,如今听大司马与于老柱国一言,方知此事关乎国运。大冢宰若不应承,便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臣等......臣等绝不答应!” 这番话把“道德绑架”演到了极致,仿佛宇文沪只要再说一个“不”字,便是千古罪人。 宇文沪抬手按了按眉心,仿佛在做一个千钧之重的决断。 他沉默片刻,殿内的呼吸声都跟着轻了几分,直到那片寂静几乎要凝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被“逼至绝境”的无奈:“也罢!” 随即,按了按手,语气里带着沉甸甸的郑重:“本王就效周公辅政,总五官于天官!” “待陛下亲政之日,便将这权柄原原本本交还陛下!” “周公辅政”四字说得掷地有声,仿佛真要以古之贤臣自比。 他垂手而立,四爪蟒袍在身侧垂落。 竟透出几分“鞠躬尽瘁”的意味。 “大冢宰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群臣见大冢宰终于首肯,齐刷刷地躬身,山呼之声排山倒海般涌来。 “推辞这么久,终于被迫接受了.....” “还真是好手段!” “周公辅成王七年而还政,你宇文沪手握权柄,还会愿意吐出来吗?” 宇文俨目睹这一幕,在心中冷笑不止,玩味暗道。 从清算两大柱国起头,到五官总于天官,再到满殿山呼“千岁”,一步步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这位大冢宰堂兄甚至没亲自,说过几句争权的话,只靠着大司马、于老柱国这群人敲边鼓,便把这出夺权的戏唱得这般“名正言顺”。 不服不行啊! 必须要想办法除掉他! 念及此处,宇文俨的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陛下,大冢宰辅政以来,殚精竭虑,夙夜忧寐,遂使大周承平,物阜民丰......”商挺站了出来,沉声道。 “他又想干什么?”宇文俨瞥了一眼,只觉一阵心累,不由地嘀咕。 商挺躬身行礼,姿态比先前更显郑重:“如今又任用魏国公铲除朝中奸佞,臣请加太师于大冢宰!” “以示尊荣!” 独揽权柄不够,还要加太师,真是贪得无厌啊!..........宇文俨扯了扯嘴角,心中骂了一句,没有任何犹豫,朗声道:“商卿所请,也是朕心中所想,拟旨为大冢宰加太师衔,赐食邑五千户!” 他垂着眼,冕旒的珠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既然想要那就给,先假意屈从,麻痹宇文沪..... 再尽快想办法将他彻底除掉! “小皇帝这牙都快咬碎了吧?”陈宴将宇文俨的微表情,尽收于眼底,似笑非笑,心中暗笑道。 隔了这么远,他都能感受到那浓郁的恨.....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会妥协但不会伪装。 “多谢陛下恩典!” 宇文沪转向龙椅,深深一揖。 “恭贺太师!” 宇文橫第一个出声。 这声恭贺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满殿的热络。 此起彼伏的“太师千岁”“恭贺太师”声浪,比先前更甚,几乎要掀翻殿顶。 “退朝吧!” 宇文俨无声叹了口气,轻甩龙袍,朗声道。 说着,径直站起身来,朝殿后走去。 他一刻都不想再多待,不想看宇文沪及其党羽的得意..... 退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随着脚步渐远,太极殿外的石板路上,只剩下靴底摩擦地面的轻响。 “阿宴。”裴洵开口轻唤,身后跟着裴西楼。 “岳父大人,二舅哥!”陈宴顿住脚步,拱手笑道。 “这一举荡平两大柱国,还真是大手笔啊!”裴洵打量着女婿,夸赞道。 “都是侥幸罢了!”陈宴摇摇头。 “你这诈死的日子,你岳母可是担心你夫妇二人的紧啊!”裴洵道,“这些日子得空了,带岁晚回府看看.....” “小婿明日就同岁晚回府,探望长辈!”陈宴颔首,应道。 并肩而行的裴西楼,回望了眼身后的太极殿,叹道:“两大柱国已倒,长安可算太平了.....” “长安真的太平了吗?” 裴洵闻言,眸中闪过一抹深邃,轻声喃喃。 顿了顿,看向陈宴,问道:“阿宴,你可注意到了咱们那位陛下,全程的神情?” 与其他人不同,站在前列的裴洵,目光时常关注着龙椅上的那小皇帝...... “岳父大人放心!” 陈宴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道:“小婿心中有数,他翻不起波浪的......” 宫中自然也是有部署的...... 第371章 【二合一】离了陈宴大人,谁还能将咱们庶民放在心上呀! 天还未亮透,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压在坊市的檐角上。 风裹着碎雪沫子,打在朱漆斑驳的门扉上沙沙作响。 街面上积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街角的茶馆已开了门,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清风楼”木匾蒙着层白霜。 刚进门的汉子跺了跺靴底的雪,将粗布斗篷往门边的竹架上一挂,捧着掌柜递来的热茶猛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忽然拍了下桌子:“你们听说了没?” “今日午时三刻,陈宴大人要在独柳树,监斩赵贼及其党羽!” 话音刚落,堂中原本低低的交谈声骤然停了。 离他最近的络腮胡汉子,猛地直起身子,手里的茶碗晃得汤水溅出几滴:“赵贼?!” “哪个赵贼?!” 言语之中,颇有几分疑惑。 一时间没想起来是哪位.... “还能是哪个?”刚进门那汉子,将茶碗放下,轻笑一声,“就是在西市残杀慧能大师,砸了独眼石人像的奸贼赵虔!” “竟是那佛喻不轨的奸贼!!”靠窗的几个年轻些的则兴奋起来,其中一个拍着桌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单独提起赵虔,或许很多人不知他是谁..... 但只要说起残害慧能大师的奸贼,长安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啊!” 邻桌两个刚挑着货担进门的货郎,本是埋头呼噜噜喝着热茶,听到这阵仗都停了动作,其中一个瘦高个抹了把嘴,探着脖子朝喧闹处喊:“赵虔那奸贼身为八柱国之一,势力盘根错节,何其庞大,此前还那样嚣张跋扈,怎的突然就要斩首了?” 他身旁矮胖些的同伴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疑惑。 那可是堂堂八柱国啊! 公然杀了慧能大师,都不会受到惩处的残暴存在..... 结果才过了没多少时日,就要被正法了? 真是匪夷所思! “不是仅斩首.....” 那刚汉子却忽然抬手压了压,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等众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才慢悠悠开口:“而是诛十族!”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别卖关子了,快说这是为何!”穿短褐的脚夫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催促道。 那汉子见众人听得入了迷,索性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撸起袖子讲得愈发带劲:“赵虔那奸贼,图谋造反,妄图闯宫袭杀大冢宰,挟持陛下以掌控朝政!”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他连伪诏都拟好了,只等事成,就宣称大冢宰谋逆伏诛,他自己以辅政大臣的名义总揽朝政,到时候这大周的江山,怕就要改姓赵了!” “嘶——!” 满室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有人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都浑然不觉。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激愤慢慢沉淀下来,换成了后怕。 靠门坐着的一个老茶客,手里转着那只缺口的粗瓷碗,半晌才颤巍巍开口:“这要是让他得逞了,还能了得?” 说着,重重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团,“百姓恐怕就没好日子过了!” 贪赃枉法有那奸贼赵虔。 残害百姓有那奸贼赵虔。 搜刮民脂民膏也有那奸贼。 不敢想赵虔掌了权会是怎么? 还不得将百姓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那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陡然提了三分,眼里亮得像燃着炭火:“所幸大冢宰高瞻远瞩,洞若观火.....” “赵虔那老贼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大冢宰早瞧出他不对劲,暗中让陈宴大人盯着他的动静。” “夜里千钧一发的关头,陈宴大人带着绣衣使者从天而降——那叫一个快!半个时辰就把乱兵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中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叹了句“真是险啊”。 随即满室的议论又起,只是这回来,话里话外都裹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靠炭盆的络腮胡汉子灌了口热茶,喉结滚了滚,粗声道:“得亏大冢宰英明神武!” 穿短褐的脚夫跟着点头,手里的粗瓷碗在桌上磕出轻响:“要不先帝又怎会选大冢宰来托孤呢?” 角落里的商贩摸了摸歪掉的木簪,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不止是眼光毒,用人更没话说!你瞧这陈宴大人,干净利落地就把事儿办了,一点没拖泥带水,这才叫知人善任!换了旁人,怕是还被赵虔蒙在鼓里呢。” “等等!” 议论夸赞声正酣时,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几分审慎:“赵贼落网了,那独孤昭呢?” “这二人不向来是同进同退的.....” 发问的是一直没吭声的青衫老者。 他岁数大,见识多,知道的也多..... 赵与独孤二人可是盟友啊! 可这仅提及了对赵的处置,却偏偏遗漏了另一位关键人物呢? 络腮胡汉子愣了愣,猛地恍然大悟,挠了挠头:“这俩是一伙的来着.....” 穿蓝布衫的书生放下茶盏,接过话茬,解答了这个疑惑:“榜文上说卫国公独孤昭,在赵贼事情败露后,已经畏罪自尽了.....” 邻桌穿皮袍的商人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敲得笃笃响,“死得好啊!” 墙角啃着干饼的老卒忽然咳嗽两声,浑浊的眼睛亮起来:“大周除了这俩毒瘤,未来必定四海生平!” “那是。”瘦高个货郎对此话深表赞同,往嘴里灌了口茶。 茶客们皆开始拍手称快。 这些时日,长安的街巷里,没少传两大柱国祸国殃民的事迹..... 甚至都已经编成了歌谣。 矮胖些的货郎往嘴里塞了颗炒豆子,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刚说赵贼及其九族,午时三刻在哪儿诛九族来着?” “独柳树!”那汉子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纠正道:“赵虔那奸贼是诛十族!” “还是由陈宴大人亲自监斩!” 络腮胡汉子一仰脖喝干了碗底的残茶:“这大快人心之事,岂能不去见证啊?” 说罢,“啪”地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门口走。 “同往!” 穿短褐的脚夫早按捺不住,抓起靠在桌边的扁担就跟上。 霎时间,十几条汉子呼啦啦往门外涌去,唯恐去迟了抢不到好位置。 ~~~~ 独柳树刑场早被凛冽的寒风卷得一片肃杀。 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细碎的雪沫子混着尘土,打在光秃秃的柳树枝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刑场中央的高台上,赵贵被粗麻绳捆在木桩上,曾经的锦袍早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沾满了污泥与血渍。 他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几缕枯发黏在蜡黄肿胀的脸上。 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阴鸷凶戾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由雪花落在眼睫上,连眨都懒得眨一下。 寒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他却浑似不觉,只偶尔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气音,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高台之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他们都是赵家的族人及故旧,此刻无论亲疏远近,都被粗麻绳串成一串。 一个裹着旧棉袍的老汉踮脚往刑场里瞅,忽然扯了扯身边的后生:“你们看那儿!” “是奸贼赵虔!” 那后生眯着眼望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还真是他!那日仗着权势残杀慧能大师,今日就成了阶下囚,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响,有骂他贪赃枉法的,有恨他草菅人命的,更有人指着高台上瑟瑟发抖的赵家子孙,念叨着“善恶终有报”。 “慧能大师,您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 “赵虔及其十族就要授首了!” “血债即将血偿,您可以瞑目了!”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拄着木杖往前挤,眼里淌着泪。 哭喊声里,不知是谁先抓起地上的雪块,狠狠朝刑场里砸去。 紧接着,烂菜叶、泥块、石子..... 像雨点般越过栅栏,朝着赵虔的方向飞去。 有块冻硬的泥团正砸在他背上,身子猛地一颤,却依旧垂着头,仿佛连躲闪的力气都没了。 “诸位!” “诸位!” “静一静!” “督主有话要讲!” 游显见状,清了清嗓子,举起简易版的扩音器,朗声道。 周遭情绪激动的百姓,听到是陈宴大人要讲话,骤然间安静了下来。 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走出。 督主立在高台上,腰间玉带束得笔直,玄色督主官袍上绣着的暗纹,在昏光里若隐若现,凛冽的风掀起他袍角,却吹不动他分毫。 他抬手按了按,动作不大,举起扩音器问道:“长安的百姓们,可还记得慧能大师惨死那日,你们来到明镜司门前,本督做出的承诺?” 人群先是一怔,随即有人低呼起来。 “记得!” “陈宴大人您那日说,无论有多大的助力,必彻查此案,还慧能大师一个公道!” “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狼子野心之徒!” 陈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的脸,继续道:“没错!” “今日本督就要兑现承诺,还慧能大师,还百姓们一个公道!” “让大家久等了!” 说罢,双手抱拳,朝前深深一揖。 “陈宴大人真是好官啊!” “离了陈宴大人,谁还能将咱们庶民放在心上呀!” 寒风卷着他的话掠过刑场,栅栏外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般的喝彩,震得独柳树的枯枝都簌簌作响。 “大人,午时三刻到了!” 游显抬头望了望天色,沉声道。 “好。” 陈宴微微颔首,沉声道:“斩!” 高台上的监斩官李璮,立刻挥动手中的令旗,鲜红的旗面在铅灰色天幕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喝!” 数十个刽子手齐声暴喝,高举的鬼头刀同时落下,寒光闪过之处,是齐刷刷的利刃破骨之声。 赵虔似乎想说什么,脖颈间却已绽开一道血线。 那双空洞的眼猛地圆睁,随即重重栽倒在泥地里,披散的头发沾满血污,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滚出丈远,在冻土上撞出沉闷的响。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刀落声与哀嚎声。 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有的还圆睁着眼,有的嘴里仍含着未说完的话,最终都被泥泞与血污吞没。 “有陈宴大人实乃大周之幸!” “百姓之幸啊!” 栅栏外的百姓先是屏住了呼吸,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 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那日他陈宴用民愤冲击赵虔,为灭亡其做铺垫.... 今日踩着赵虔的人头,为自己进一步积攒声望,造神! 别看这玩意儿虚无缥缈,但日后关键时候是有大用的。 独柳树下,血水流成了河,在零下的严寒里冒着热气,很快又凝结成暗红的冰....... 第372章 【二合一】加封圣旨 傍晚的暮色早早漫过长安城的坊墙。 裴府的朱漆大门外,挂起了两盏羊角宫灯。 暖黄的光晕透过细密的雕花,在积着薄雪的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影。 穿过抄手游廊,正厅里早已暖意融融。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角落里的鎏金炭盆燃着银骨炭,火苗安静地舔着炭块,映得厅内器物都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居中的紫檀木八仙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各式佳肴,热气袅袅升腾,在盏盏琉璃灯的映照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 琥珀色的酿蟹膏盛在白瓷碗里,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炙羊肉,表皮烤得金黄酥脆,还滋滋地渗着油花,撒在上面的孜然与芝麻混着肉香,在暖风中漫开。 青瓷盘里的清蒸鲈鱼卧在翠绿的葱丝间,鱼眼明亮,鱼腹下藏着几片火腿,汤汁清澈,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 “见过岳父岳母大人!” “爹,娘!” 走到厅中,陈宴与裴岁晚对着上首端坐的裴洵与崔元容,齐齐躬身行礼。 裴洵连忙抬手,脸上堆起慈和的笑:“无需多礼!” 崔元容穿着绛红色的褙子,鬓边插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只是往日里总是带笑的眉眼,此刻却蹙着,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愁绪,上下打量着陈宴,叹道:“女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着,抬手轻抚胸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后怕:“可担心死为娘了!” 崔元容前些时日揪心极了。 真怕才出嫁不久的女儿,刚觅得如意郎君,却又守了寡..... 所幸最后皆是虚惊一场。 “让岳母记挂担忧了!” 陈宴看着崔元容眼角的细纹,因担忧而拧在一起,微微欠身道:“此次诈死,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要蒙蔽逆贼,只能除此下策!” 没办法,要让两位老柱国相信,就必须得让身边之人先相信..... 担一时之忧,除永久之患! 裴岁晚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珍珠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映得眼底一片歉疚:“其实女儿全程都是知情的.....” “让娘如此忧虑,是女儿的过错!” 字里行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自责。 为了自家夫君的大计,在他们前来探望之时,她连自家爹娘一起瞒了。 “无妨无妨!” 崔元容轻拍裴岁晚的手,莞尔一笑:“人没事就好了!” “你夫君可是此次除逆的大功臣啊!” 说着,余光瞥了眼女儿身侧的陈宴。 作为岳母,现在越看这女婿就越喜欢..... 不仅有能力有本事,声望在长安也是如日中天。 而且还是十八岁的骠骑大将军啊! 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得进位柱国了..... 史上最年轻的柱国! 裴洵忙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紫檀木椅扶手,带着几分嗔怪的笑意扬声道:“行了,有什么话咱们坐下说!”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热气渐渐沉下去的菜肴:“这酒菜都快凉了!” 陈宴微微颔首,牵着裴岁晚的手落座。 裴洵亲自给陈宴和裴岁晚,面前的碗里各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这鱼是后河刚打上来的,鲜得很,快尝尝。” “岳父,二舅哥呢?” 陈宴环视一周,只有幼弟裴湛,却没瞧见裴西楼的身影,笑问道。 裴洵闻言,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这临近年底,公务繁忙,已经在公署住好些时日了.....” “不用管他!” 其实裴西楼能这么忙,也是托了自家女婿的福。 盐业各方面都是要清查的..... 不过,忙些也挺好的,正好让那小子多历练历练。 陈宴端起酒杯,掌心托着温热的杯底,对着上首的裴洵笑道:“岳父,小婿敬您一杯!” “好。” 裴洵笑着举杯回应,两人手臂交错,杯沿轻碰时发出清脆的响,随即各自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带着青梅的微酸与醇厚的暖意,淌过肺腑。 陈宴将空杯放回案上,裴洵却没急着放下酒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目光在女婿脸上停了停,语气沉了几分:“阿宴,这除夕将近,你管着明镜司,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言语之中,带着几分郑重。 这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可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得提防来自东面小动作。 “多谢岳父提点,小婿明白!”陈宴正了正坐姿,拱手道。 裴洵夹了一筷子糟鸭舌,细细嚼着,又呷了口酒,才慢悠悠开口:“听说你向大冢宰,上了扩建明镜司的折子?” “嗯。” 陈宴正给裴岁晚碗里添着鲈鱼,闻言抬眸道:“只有四卫的明镜司,人手上逐渐捉襟见肘.....” “很难应对日益增长的各方麻烦!” “扩建势在必行!” 其实陈某人早有了扩建的心思,之所以此前一直搁置...... 是因为惊动了独孤昭与赵虔,引起他们的警觉,与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正当其时。 将明镜司打造为更锋锐的利剑时,也是增加自己的权柄,有百利而无一害! “你看得长远,眼光远胜常人.....” 裴西很是认可,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点着:“如今大周内忧已平,该着手外患了!” “是得知己知彼.....” 外患二字,咬字极重。 那指的只可能是东面的高氏齐国! 是得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还是要将钉子,趁早撒进邺城与晋阳.....”陈宴淡然一笑,眸中满是深邃,平静道。 棋子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平日里刺探刺探情报也是好的..... 而且,消停了这么久后,周齐之间迟早会再有大战! 大冢宰可是有一颗渴望军功之心..... 毕竟,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 这对陈某人来说,也是一个绝好捞军功的机会..... (邺城是齐国都城,晋阳是齐国军事都城) “是该未雨绸缪.....” 裴洵听完,缓缓点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你心中有数就好!” 自家女婿不需要操心太多。 “看看这东西!” 说着,他从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 纸页边缘有些磨损,展开时能隐约看到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微微发暗。 瞧着像张药方。 “岳父,这是什么药方?”陈宴瞥了一眼,不明所以,疑惑道。 “你岳母去找游方郎中,秋来的怀子偏方.....”裴洵将药放在桌上,推到了陈宴的面前,笑道。 又到了催生环节..........陈宴微微颔首,并未拒绝,都是长辈的心意,将药方折好收下,信誓旦旦地笑道:“岳父大人放心,明年今日一定让您二老抱上大胖外孙!” 说着,右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裴岁晚的指尖。 其实并非是两人身体不行,而是这些时日,陈宴在刻意避孕,让云汐为裴岁晚好好调理身体。 “爹,娘.....” 裴岁晚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握着匙子的手微微一顿,羹汤晃出几滴落在碟沿,连忙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 俏脸染上了层羞赧的绯色,连耳根都透着红。 “你们这都成婚多久了,还没动静!” 崔元容抿唇轻笑,叮嘱道:“岁晚,平日里也多努力些.....” “知道啦!”裴岁晚轻应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正说着,廊下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管家披着件厚棉袍匆匆走进来,对着裴洵躬身道:“老爷,有传旨的内侍前来.....” “传旨的内侍?” 裴洵闻言,喃喃重复,旋即径直站起身来,“快去相迎!” 披上紫貂披风后,与陈宴等人一同快步穿过回廊,来到院中。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廊下的宫灯被吹得轻轻摇晃,光晕在雪地上忽明忽暗。 外厅门口立着的内侍见人出来,脸上立刻堆起满脸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堆。 他麻利地撩起袍角,对着裴洵与陈宴深深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刻意的谄媚: “见过裴大人!” “见过魏国公!” 这可都是当红权贵,尤其是年轻那位,礼节不到位不行。 陈宴点头致意。 “公公无需多礼,宣旨吧!”裴洵笑了笑,说道。 内侍从随身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展开时,卷轴上的龙纹在灯烛下泛着庄重的光:“裴大人接旨——” 裴洵不敢怠慢,立刻整理好衣襟,对着圣旨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沉声道:“臣裴洵,恭迎圣谕。” 内侍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惯有的尖细,却添了几分威严:“大周皇帝令:盖闻治世之道,莫先于任贤;安邦之基,必资于良辅。尔裴氏,夙怀忠谨,久效勤能。” “历仕累朝,恪恭匪懈,内赞庶政则庶绩咸熙,外镇方隅则边疆靖谧。其智足以经纶,其德足以表率,功勋卓著,朝野共钦。” “今国家兴替,需赖栋梁。” “特擢尔为大司徒,总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宣明德化,协和万邦,毋负朕托!” “又念尔劳绩尤著,忠勇可嘉,兹再加封上柱国,赐以殊荣,以彰其功。望尔受兹委任,益励初心,持正奉公,辅朕安天下。钦此!” 第373章 大周唯才是举,高位有能者居之! 大司徒?!上柱国?!...........跪在地上的裴洵,听着圣旨中的这两个加封,整个人一惊,瞳孔微缩,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风轻云淡,朗声道:“臣领旨谢恩!” 大司徒可是独孤昭此前握有的职位,地官府一把手。 掌管民政,负责户籍、土地、粮食储备工作,权柄极重。 而上柱国则是最高的勋级..... 内侍双手捧着明黄的圣旨,指尖微顿,小心翼翼地将那方沉甸甸的卷轴递到裴洵手中。 锦缎触手光滑,龙凤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千斤重。 他直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恭谨:“恭贺裴柱国!” “能来给您宣旨,是奴婢的福分!” 说罢,又深深作了一揖,眼角的纹路里都透着真切的奉承。 “有劳公公了!” 陈宴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袖口微不可察地一动,一张薄薄的银票便如游鱼般滑入掌心。 他侧身靠近内侍,指尖却已灵巧地将银票塞进对方袖中,动作快得几乎不留痕迹。 “国公客气了!”内侍指尖触到那滑腻的纸质,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浓了几分。 旋即,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对着陈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光亮。 内侍朝两人连连躬身,笑道:“那奴婢就不多叨扰,先行回宫复命了!” “告退!” 说罢,又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 这收的可不仅是银票,而是陈大督主、魏国公的善意啊..... 搭上了这条线,日后好处不言而喻。 “快去送公公!”裴洵见状,当即朝管家吩咐道。 内侍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外,陈宴便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对着仍捧着圣旨的裴洵深深一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敬重与喜悦:“恭贺岳父大人荣升大司徒、上柱国!” 一旁的裴岁晚连忙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眼中含着真切的笑意,柔声附和:“恭贺爹爹!” 崔元容亦是上前,扶住另一只手臂,笑道:“恭贺老爷!” 眉宇间是欣喜与意外..... 谁能想到今日这家宴吃着吃着,自家男人就高升了呢? 话音刚落,院外候着的下人们早已按捺不住,护卫领头,一众仆役齐刷刷地跪在青砖地上,齐声恭贺:“恭贺老爷!” 声音洪亮,此起彼伏。 “免礼吧!” 裴洵抬手虚虚一扬。 说罢,将圣旨小心卷好,递给身旁侍立的管事。 旋即,率先迈步往内厅走,陈宴等人紧随其后。 他却眉心微蹙,脚步不快,似在琢磨着什么。 廊下灯笼的光晕在他鬓角明明灭灭,行至内厅,裴洵坐下后,侧头看向身侧的陈宴,语气平静却带着探究:“阿宴,老夫这升任大司徒,其中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吧?” “爹的高升,是夫君的手笔?!” 裴岁晚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愕然,心中暗道。 但细细想来也是,自家男人是能在大冢宰面前说上话的..... 而且那关系也是匪浅,不仅是心腹之臣,几乎等同于父子之情了。 “这旨意与女婿有关?!” 崔元容亦是一怔,心中惊诧道。 念及此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自家男人不会无的放矢,能这么问,肯定是八九不离十的..... 论选对女婿的重要性。 “两大柱国及余党被剿灭,空了这么多的职位......” 陈宴淡然一笑,略作措辞后,开口道:“咱们大周唯才是举,高位有能者居之!” “小婿就斗胆向大冢宰举荐了岳父大人!”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好不容易朝局洗牌,萝卜坑空了出来,当然得扶持自己人了! 总不能扶持外人吧? 陈宴可没那么高风亮节。 “你这孩子是真会说话!” “哈哈哈哈!” 裴洵先是一怔,随即抚着胡须朗声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因这笑意舒展开来,夸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此番多谢了,为父敬你一杯!” 说着,亲自提起酒壶,给陈宴面前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咱们翁婿之间,何需这一个谢字?” 陈宴淡然一笑,举起酒杯,道:“今儿乃是岳父大喜之日,小婿敬岳父!” “是啊!” 裴岁晚含情脉脉地望着陈宴,莞尔一笑,附和道:“都是一家人,这是夫君应该做的!” “咱们本就是荣辱与共的一体!” 裴洵点点头,很是认同这话,朗声道:“来,咱爷俩干了!” “干!”陈宴笑了笑。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裴洵仰头饮尽,酒液滑过喉头,留下温热的余韵,他放下酒杯时,嘴角还沾着些微酒渍,脸上笑意更浓。 陈宴亦随之饮尽,动作从容有度,放下杯盏时,目光与岳父相碰,带着几分默契的平和。 裴岁晚见两人杯空,立刻提起手边的锡酒壶,壶身温热,是早已烫好的佳酿。 手腕微倾,清冽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不多不少,恰好八分满,酒沫浮在杯沿,转瞬即逝。 裴洵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在齿间抿开时,鲜美的汤汁漫过舌尖。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陈宴,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带起的汤汁滴在描金的白瓷碗里,晕开一小圈浅痕,问道:“阿宴,这大司徒给了老夫,那空出的大司寇可有消息?” 言语之中,颇有几分好奇。 这大司寇正是,此前赵虔占据的位置,眼下也空了出来.... 执掌刑名之事,又是一个位高权重的职务。 这种事只有大冢宰心腹中的心腹,能参与决议,而自己女婿恰巧就是其中之一..... 毕竟,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并未犹豫,回道:“是杜尧光杜大人,升任大司寇领上柱国,与岳父并列六官之一!” 只是字里行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杜伯伯?” “疏莹的爹爹?” 裴岁晚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口中喃喃,若有所思,这为杜尧光大人,不是旁人,正是她闺中密友的父亲,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心中惊诧:“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陡然开始上涌...... “杜兄?” 裴洵右手握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品味着陈宴那略有深意的话,“同样也加了上柱国......” 顿了顿,忽得眼前一亮,直直地望向陈宴,道:“莫非太师属意杜兄嫡女,为世子续弦?!” 要知道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样的高位晋升,又都加了上柱国,就很耐人寻味了..... 毕竟,他裴洵除了河东裴氏的家世,自身多年的履历,其中女婿也出力不小。 那老杜靠的是什么呢? 而且,独孤弥罗刚刚暴毙了..... 这一切串联起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正是。”陈宴微微颔首。 顿了顿,又笑问道:“岳父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当真天造地设的一对!”裴洵会心一笑,意味深长道。 这就属于强强联合,各取所需了..... 太师为自己的独子,觅了一个强力的妻族,去抵挡未来可能会出现的风浪,同时也拉拢了京兆杜氏为己用。 一箭双雕。 而提拔自己儿子的丈人,自然也是理所当然了。 “疏莹嫁给晋王世子.....” 裴岁晚脑中构筑着这两人联姻的画面,不由地点头,心中感慨道:“倒是个极好的归宿!” 不得不说,宇文泽的确是一个极佳的婚配对象..... 既是皇族宗室,又有能力,性情温和,还与自家夫君关系极佳。 她俩日后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妯娌..... “大冢宰给大司马加了太傅衔,给于老柱国加了太保衔!”陈宴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说道。 顿了顿,却是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老柱国已经给大冢宰,递了辞呈,大冢宰也批准同意了.....” “老柱国倒是个明白人!” 裴洵点点头,叹道。 于老柱国终究年事已高,在合适的时机,功成身退,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旋即,轻笑一声,又问道:“那大宗伯之位,可是由珪庭兄接任?” 裴洵口中这位珪庭兄,正是于玠嫡长子,于琂的父亲..... “不!” 陈宴摇头,沉声道:“大宗伯之位,是由侯莫陈柱国接任!” 第374章 【二合一】除夕 裴洵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 他眼帘半垂,指腹在杯沿反复摩挲,唇边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喟叹,末了轻轻摇头,看向陈宴道:“看来大冢宰还是不信任,咱们这位凉国公啊!” 这看似是寻常平调,实则是大有深意的提防..... 毕竟,侯莫陈沂是被迫站队的,此前还是个墙头草。 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会愿意重用他的..... 而毋庸置疑,那腾出来的大司空之位,自然是要给于庭珪! 这也是给于老柱国的嘉奖,助力其子顺利接班。 陈宴夹起一箸碧绿的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入口脆嫩清爽,似笑非笑道:“不过,大冢宰还是要,给侯莫陈柱国加少师衔!” 顿了顿,又补充道:“且过些时日,将其嫡长子外放为一州刺史......” 这是那日,大冢宰爸爸与大司马、陈宴,商议出针对这位年轻柱国的策略。 边缘化本人,而重用其子嗣! 如此一来,哪怕侯莫陈沂心中不满,为了宗族考虑也只会自己消化。 将他逐步移出权力中枢后,太祖所任的八柱国,几乎被清空,再无人能威胁到宇文氏的江山...... 大冢宰爸爸的权力地位异常稳固。 “倒是周全!” 裴洵沉浮官场这么多年,当即就明白了意图,点点头,深以为然。 这的确是最温和,最不会出现动荡的收权手段.....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位高炳高大人,立下了如此大功,接的是谁的位置?” “正是接的岳父您空出的纳言!”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裴洵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缓缓颔首,端起女儿盛的热汤,抿了一口。 目光转向席间那道清蒸鲈鱼,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沉吟:“高炳功利心重了些,但能力不俗,倒是适合做纳言!” 高炳父子背弃了两大柱国,品行上的确有瑕疵..... 单论能力而言,却是没得说的,尤其是那高炅,堪称可造之材。 而太师那日太极殿上的那一出,彻底堵死了他们再次叛变的可能..... 只能尽心竭力为太师效命! 将高炳放在天官府,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盯防..... 陈宴执起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抬眼看向裴洵,唇边噙着一抹沉稳的笑意,杯沿微微倾斜,对着对方举了举:“军中职位也空出了些.....” 烛火映在他眼中,亮得有些深邃:“小婿顺带举荐了二叔,接替杨钦的位置,领大将军!” 还有平阳侯陶追,接任了颜之推的位置..... 裴洵望着陈宴,指尖在他方向虚虚一点,眼底先是闪过几分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慨。 他缓缓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你这孩子还真是.....” “老夫替阿策谢过了!” 说罢,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手腕微抬,朝着陈宴的杯子轻轻碰了过去。 “叮”的一声脆响,两只玉杯相触,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波纹。 “与其被外人占去,不如让自家人占了!”陈宴淡然一笑,平静道。 别看陈某人说得那么风轻云淡,又为裴氏一族那么尽心...... 实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家二代被他处理干净了,老爷子的子嗣又不多,庶弟年幼且资历也不够。 同姓同宗之中,能用的棋子现阶段,几乎没有..... 陈宴终于也能理解,为何新时代有钱人那么喜欢生孩子了,尤其是世界首富马圣,执意要打造孩子军团...... 宗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待空出手来后,他也得勤加耕耘,以免走了刘寄奴的老路...... 酒过三巡,翁婿两人喝得尽兴后,这家宴才散去。 ~~~~ 除夕。 寒意早已浸透了长安城的肌理 督主府。 府门两侧新贴的桃符泛着鲜亮的朱红,墨迹是刘穆之亲笔所书,笔力遒劲,透着股锐气。 温润将旧岁的灯笼取下,换上新制的绛色宫灯,灯穗上缀着的碎金片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着微光,风一吹,便“叮铃”作响。 廊下,几个小厮正合力搬着一盆硕大的银芽柳,枝条上缀着的白绒球像是落了层细雪,要往正厅里摆,与案上早已供好的腊梅相映。 后院的厨房里更是热闹,铁锅撞着铜勺,水汽顺着窗缝往外冒,把窗棂上凝结的冰花熏得渐渐化了。 书房外的回廊下。 青鱼正踮着脚,指挥几个小厮挂新扎的红灯笼。 她穿一身湖蓝色棉裙,外罩件兔毛短袄,领口袖口都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 “那边的红灯笼挂的整齐些!”青鱼扬着嗓子,指尖点向廊柱东侧,“你们俩,去将那边挂了!” 一个小厮踩着木梯往上举灯笼,另一个在下头扶着梯脚,呵出的白气混着灯笼绢面的红,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雾。 她说着便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擦了擦冻得发红的鼻尖,目光却始终盯着灯笼的位置,直到确认挂得周正稳当,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书房内,檀香的烟气在晨光里缓缓浮动。 陈宴握着狼毫笔,悬在洒金红笺上方,墨汁在笔尖凝了个饱满的圆点。 他手腕轻转,“万象更新”四字便落纸成形,笔锋劲挺,带着几分位高权重的锐气。 放下笔时,纸页上的墨迹还泛着水光。 后退半步,端详着案上晾着的几副春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的缠绳,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落座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端起早已温在炉上的茶,水汽氤氲了眉眼。 窗外传来青鱼指挥挂灯笼的声音,混着远处隐约的笑语,衬得这书房愈发安静。 陈宴望着窗棂上未化的冰花,茶盏在掌中慢慢暖透,轻声自语:“就已经到除夕了.....” “没想到我来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去年的光景还在眼前晃,仿佛不过是喝了几盏茶的功夫,一年便又走到了头。 忙忙碌碌间,竟来不及细算,就已过了一个春秋。 而他也不再是孤身一人,有了大冢宰爸爸,有了阿泽这个弟弟,有了青鱼、朱异这些家人,还娶了妻成了家..... 比曾经幸福太多了! 正出神时,“叩叩”的轻响叩在门板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分寸。 青鱼掀了棉帘进来,身上还沾着廊下的寒,笑吟吟道:“少爷,芷晴请你过去一趟!” “芷晴?” 陈宴收回思绪,喃喃一声,站起身来,“行,走吧!” ~~~~ 房里暖意比别处更甚些。 紫檀木架上燃着银骨炭,火苗舔着炭块,映得架上那盆水仙愈发清雅—— 翡翠般的叶片舒展着,顶端缀着数朵白花,黄蕊吐着幽香,与案上青瓷瓶里插的红梅相映,一素一艳,倒衬得满室都浸着清润气。 萧芷晴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身上裹着件月白绫面的披风,领口滚着圈雪白的狐裘。 指尖正捻着枚玉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对面的云汐身上时,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 云汐怀里抱着个描金漆盘,盘里码着几样刚出炉的糕点: 芙蓉糕透着粉白,蜜饯梅饼裹着晶亮的糖霜,还有几块方方正正的栗子糕,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 “芷晴姐,这个糕点好吃!”云汐把盘子往榻边的小几上送了送,踮着脚拿起块栗子糕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你快尝尝!” “好。” 萧芷晴笑着接过来,指尖触到糕点的温热,轻轻咬了一口。 栗子的醇厚混着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她眉梢微扬,朝云汐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随即响起陈宴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们这糕点真香啊!” 他掸了掸锦袍上,沾着的细碎雪沫,目光扫过榻边的小几,落在那盘热气腾腾的糕点上,故意扬高了语调:“也给我来一块.....” “阿宴哥哥来了?” 背对着的云汐,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眼睛都亮了,嘴里的芙蓉糕还没咽净,就腾地站起身,笑道:“快来试试芷晴姐给你,新做的衣裳!” “芷晴姐的手可巧了!” 言语之中,满是夸赞。 毕竟,她身上这件新衣裳,以及房中的几件,都是萧芷晴做的。 “在府上闲着也是闲着.....” 萧芷晴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扫了陈宴一眼,颇有几分傲娇地说道:“给所有人都做了,也顺带给你做了几件!” 说着,故作漫不经心地挥手,示意侍女去取来。 侍女不多时便捧着个描金漆盒回来,盒盖一掀,里头叠放的衣裳露出边角—— 有件石青色的直裰,领口滚着圈银狐毛,看着便知暖厚;还有件月白色的襕衫,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素雅又不失精致...... 萧芷晴拿起一件,走到陈宴身后,轻轻抖开袍衫,袖口的银线在炭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芷晴,你这前后又丰腴了几分.....” 陈宴正抬臂舒展着新袍的袖口,忽然侧过身,目光落在萧芷晴为他整理衣襟的手上。 趁她俯身拽平下摆的瞬间,他抬手轻轻拍了下她丰腴的后翘之处,动作带着几分促狭的轻佻:“我猜是整日跟着小馋猫一起,才愈发圆润的!” 自那次以后,陈宴可没有再冷落,身边任何一个女人,都是轮流排班过夜的...... “小馋猫?” 正捧着栗子糕往嘴里塞的云汐,听到这话,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阿宴哥哥,你说得小馋猫不会是我吧?” “好好试你的衣裳,不许乱摸!” 萧芷晴身子一僵,猛地直起身,耳尖腾地红了,嗔怪地瞪他一眼。 “啧!” 陈宴咂咂嘴,伸手揽住她的腰,指尖在衣料上轻轻摩挲着,贴近她的耳边,语气里带着戏谑:“有些人夜里可不是这样的.....” “都是主动抓着我的手去.....” 言及于此,声音戛然而止。 遥想矿工岁月。 “汐儿还在呢!” “不许胡说!” 萧芷晴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伸手推了他一下,却没真用力,眼底的嗔怪早化成了羞赧的绯红。 “我怎么了?” 云汐不明所以,问道:“芷晴姐,阿宴哥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你芷晴姐说要生个孩子,让你来当德华.....”陈宴张口就来。 “德华?” 云汐喃喃重复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不明所以,疑惑道:“阿宴哥哥,德华是什么?” 萧芷晴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抬手在陈宴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故意板起脸来,语气带着几分娇嗔:“谁要给你生孩.....” 只是话还没说完,她忽然蹙起眉,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唔....呕!” 第375章 只是让阿宴哥哥,给说中了而已! 一股反胃感猛地涌上来,萧芷晴慌忙转身,捂着嘴快步走到窗边的痰盂旁。 一阵急促的干呕声打破了屋里的暖融。 陈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掌心虚虚拢在她背后,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似的,问道:“芷晴,你这是怎么了?” “是吃坏肚子了吗?” 说着,一下下顺着那急促起伏的脊背。 “芷晴姐,你没事吧?”云汐见状,亦是上前,关切地询问,并观察着萧芷晴的状况。 颇有几分疑惑。 这面色也不像是有病症的样子呀..... “没事!” 萧芷晴压下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肩头还微微发颤,扶着陈宴的手臂慢慢直起身,轻声道:“许是方才吃了那糕点不适.....” “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无碍!” 喉间残留的酸意,让萧芷晴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唇瓣被抿得泛起一点水润的红。 “什么叫没事?” 陈宴闻言,白了一眼这个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女人,颇有几分不悦,沉声道:“云姑娘就在这儿,快让她给你把把脉!” “阿宴哥哥,你先扶芷晴姐到那边坐下.....” 云汐颔首,指了指靠窗的紫檀木软榻,对陈宴说道。 榻上铺着厚厚的白狐绒垫,阳光透过菱花窗洒在上面,暖融融的一片。 “好。” 陈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萧芷晴,将她安置在软榻上。 “芷晴姐,将左手给我!” 云汐搬了个绣墩挨着榻边坐下。 萧芷晴正靠着软榻的引枕缓气,闻言微微颔首,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嗯。” 旋即,右手用帕子按了按胸口,那股反胃的余韵还未散尽,又慢慢伸出了左手,皓腕纤细,腕间银钏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汐将三根手指并拢,轻轻搭上那微凉的皓腕。 指腹贴着细腻的肌肤,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清晰感知脉下的搏动。 她屏息凝神,指尖随着脉搏的起伏微微动着,时而轻捻,时而凝神细辨,连鼻尖沾着的那点细汗都忘了擦。 “如何了?” “可是有什么问题?” “还是没睡好?” 陈宴站在一旁,见云汐把着脉,久久没有言语,忍不住问道。 云汐忽然收回手,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先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弯起个古怪的弧度,嘴角抿着,却藏不住眼底漾开的玩味,像是揣着个天大的秘密。 看向萧芷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她不说话,只抱着胳膊歪头勾唇,小脸上那副“我知道了什么”的神情,看得人心里发紧。 萧芷晴被这模样瞧得心头一沉,方才压下去的不适仿佛又翻涌上来,不由得攥紧了衣襟 “汐儿,你这是什么表情?”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抬手按了按,依旧有些发闷的胸口,目光怯怯地望着云汐,“莫非我病得很重不成?” 话说到最后,尾音都轻了几分。 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漫上来的担忧,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面前这小丫头,可是神医弟子啊! 她要是诊出自己有重病,那几乎是判了死刑..... 萧芷晴说不慌是假的。 “没病没病!” 云汐见萧芷晴眼底拢起层水雾,忙不迭摆着小手。 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余光瞥了眼陈宴,笑道:“只是让阿宴哥哥,给说中了而已!”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那脉象滑而流利,像珠子在盘子里滚似的,又稳又有力,一摸就是喜脉! 之所以露出方才那表情,只是在感慨某人的一语中的..... “莫非是.....?!” 陈宴先是一怔,双眼猛地睁大,眸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那股抑制不住的狂喜已冲破喉咙,化作一声朗笑:“哈哈哈哈!” 被说中的能是什么呢? 那就只能是他要当爹了! 两世为人,第一个孩子...... 如何能不喜呢? 意义非凡啊! 萧芷晴缓缓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隔着层层衣襟,仿佛能触到一丝微弱的搏动。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初春的风拂过湖面,却让她浑身一震,眼底瞬间漫上水汽。 “我这是有了?!”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在小腹上轻轻打了个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既意外又很是欣喜...... 萧芷晴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云汐见两人这副模样,忍不住捂着嘴偷笑两声,随即板起小脸正经起来:“已经一个多月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叮嘱道:“不过,这段时间,还是得好好调养身体!” 说到这儿,她忽然转头望向陈宴,眉头微皱起来:“很多事情不能做,尤其是.....” 言及于此,声音戛然而止。 小脸之上,却悄然爬上了一层绯红之色。 “尤其是什么?”陈宴眨了眨眼,心中隐约有了几分猜测,但还是问道。 大概就是前三..... 云汐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尤其是房中之事!” “放心,我会看好芷晴的.....”陈宴淡然一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轻拍萧芷晴的肩膀,信誓旦旦道。 “胡说什么呢!” 萧芷晴瞪了眼陈宴,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子都染上了胭脂般的色泽,轻哼道。 那表情说得好像她欲望很强一样? 但确实也就强了那么一点,就一点点..... 云汐从绣墩上蹦起来,在地毯上踩出轻快的声响,转头看向侍立在门边的两个侍女,扬声道:“去取纸笔来!” “我给芷晴姐开几副,安胎养神的方子.....” 侍女闻言,应声而去。 不多时,她俩端着托盘回来,笔墨纸砚齐齐整整地摆在书桌上。 兼毫笔浸得润了,砚台里的墨研得乌黑发亮,连镇纸都选了块温润的羊脂玉,压在雪白雪白的宣纸上,透着几分雅致。 云汐先蘸了点清水润笔,再饱蘸浓墨,胳膊悬在纸上,笔尖在纸上簌簌游走,一撇一捺都透着章法,药材名一个个跃然纸上:“当归三钱、白术五钱、砂仁......”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帘子被人从外掀开。 “芷晴!” “听说你有喜了?” 裴岁晚鬓边斜插着支赤金点翠簪,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赶路的薄红,目光先落在软榻上的萧芷晴身上。 “嗯。” “汐儿说已经一个多月了.....” 萧芷晴轻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唯恐这位当家主母会不开心,是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主母还没怀上,她就抢先了一步...... 可裴岁晚的反应,却出乎了萧芷晴的预料,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真切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太好了!” “这可是一件大喜事啊!” 顿了顿,又转头喊道:“蓉儿。” “奴婢在。”贴身侍女蓉儿应声上前。 裴岁晚略作思索后,吩咐道:“多给芷晴院中,调派些得力的侍女!” “告诉她们,伺候得好,重赏!” “还有平日里的补品,也得多加些!” “你与青鱼亲自去盯,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蓉儿颔首应道。 裴岁晚又看向了云汐:“云妹妹。” “在呢,岁晚姐你吩咐。”云汐放下笔,将药方递给侍女后,眨了眨眼,回道。 “就有劳你每隔七日,来给芷晴把一次脉了.....”裴岁晚轻抿红唇,轻抚着萧芷晴的手背,柔声道。 作为世家出身的女人,裴岁晚知晓前期胎儿照顾得好,分娩时就能少受些罪..... 有人定期把脉,也能预防滑胎的风险。 “好。” 云汐点点头,笑道:“反正我天天都会,来芷晴姐院中吃糕点的.....” 一旁的陈宴望着“严阵以待”的裴岁晚,忍不住叹道:“好家伙,整这么大的阵仗吗?” 这待遇可比熊猫还熊猫了..... “那当然了!” 裴岁晚颔首,眸中满是重视,正色道:“这可是咱们陈家第一个孩子......” “可得金贵着!” 第376章 除夕祭祖与红包 正说着,澹台明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敛衽行礼后,声音压得极低:“少爷,夫人,吉时已到,该去祠堂祭祖了!” “嗯。” 陈宴点点头,说道:“是该去给老爷子磕个头了.....” 裴岁晚先是拍了拍萧芷晴的手,才站起身来,叮嘱道:“芷晴,你好好休息!” 萧芷晴轻轻应了一声,目送着几人的离去,指尖无意识地又抚上小腹,暖意在心头萦绕。 ~~~~ 祠堂。 青砖铺地,梁柱皆漆成沉穆的玄色,檐下悬挂的宫灯笼着素色绢布,映得满堂光影肃穆。 供桌上早已换了新的贡品,整整齐齐码成三排。 最前排是三只三足铜鼎,鼎中盛着整只的太牢—— 毛色油亮的全猪、全羊、全牛,皮肉上还留着刚烫过的细痕,热气腾腾的水汽混着淡淡的香料气,在冰冷的祠堂里漫开。 中间一排摆着时鲜瓜果,被盛在描金的白瓷盘里,衬得愈发鲜亮。 旁边的青铜簋中,盛着刚蒸好的稷、黍、稻、麦、菽五谷,颗粒分明,散发着谷物特有的清香。 最后一排则是精致的糕点与酒馔,千层酥、芙蓉糕码得方方正正,旁边的玉壶里盛着新酿的屠苏酒,酒液清冽,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供桌尽头的香炉里,新换的檀香正袅袅燃烧,烟气顺着梁上的雕花盘旋而上,将供桌后悬挂的陈老爷子画像熏得愈发古朴。 跨过门槛时,陈宴先停步整了整衣襟,才与裴岁晚并肩走到供桌前。 “咚”的一声,两人齐齐跪下,膝盖砸在蒲团上,发出闷实的声响。 陈宴垂眸望着供桌前的青砖,双手交叠按在地上,额头缓缓叩下,与冰凉的砖石相触:“祖父,孙儿携妻岁晚,来给您磕头了!” 别看这祠堂很大,实则也就供奉了陈虎老爷子一人而已。 陈通渊、陈开元等人,早已被陈宴在族谱上除名,更别说入祠堂接受香火供奉了。 裴岁晚紧随其后叩首,鬓边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却没发出半分杂音,她声音清柔却坚定:“祖父放心,孙媳会照顾好夫君!” “操持好这个家的!” “还请祖父在天之灵,庇护陈氏一族繁荣昌盛!” 说罢,亦是将头叩在了青砖之上。 在陈宴上完香后,裴岁晚紧随其后,从侍立一旁的仆人手中,接过三炷香,指尖捏住香根,在烛火上引燃。 火苗舔过香头,燃起一点猩红,她轻轻晃了晃,待烟色变得青幽,才捧着香走到供桌前。 陈宴看了看女人的背影,又望向陈老爷子的牌位,颇有几分感慨,心中暗道:“老爷子,我将陈通渊兄妹三人,全部给打包送下去了......” “也不知道您见到他们,有没有拿鞭子狠狠地抽?” 念及此处,陈宴已经脑补出了,一个精彩绝伦的画面...... 在阴曹地府之中,陈老爷子手持钢鞭,往死里鞭打那三人,还边抽边骂,说他们残害血亲都是自找的。 而陈通渊,陈开元,陈稚芸则像三条死狗,在地上来回翻滚求饶..... 陈宴压下上扬的嘴角,收敛笑意,露出一抹严肃之色,眸中满是深邃:“老爷子,芷晴怀孕了,想必您在天之灵已经看到了吧?” “放心,我会还你一个子嗣繁茂的家族......” “也会将陈氏一族打造为,传承千年,长盛不衰的世家!” 一个家族想要长青,并逐步成为传承不绝的世家,最重要的还是子嗣昌盛。 萧芷晴的孩子,是一个起点..... 如今两大柱国已死,最大的威胁去除,陈宴就可将更多一部分精力,转移到耕种播种上来。 以一己之力,将数量给提起来。 裴岁晚来到供桌前,屈膝微蹲,将香插进香炉正中的位置,三炷香间距匀称,香尖齐齐向上,心中暗道:“祖父,还请您一定保佑夫君平安顺遂!” 祠堂厚重的木门旁,朱异斜倚着门框,玄色劲装衬得肩背愈发挺拔。 寒风卷着雪沫子从檐角掠过,他却浑然不觉,只低头摩挲着手心那枚玉佩。 指腹一遍遍划过玉佩上的纹路,冰凉的触感熨帖着掌心的温度。 朱异望着祠堂里摇曳的烛火,听着里面传来的低语,喉间不自觉地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夫人,如今的少爷已承袭魏国公,领明镜司督主,封骠骑大将军,在长安威名显赫,受长安百姓爱戴.....” “假以时日,定会站在最高的高峰之上,睥睨天下,执宰众生的!” 说罢,将玉佩重新揣回怀中,贴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能感受到心脏沉稳的跳动。 要是夫人能亲眼看见,现在的少爷该有多好,该有多骄傲啊..... ~~~~ 除夕的家宴设在正厅。 十二扇雕花窗棂糊着透光的云母纸,窗外落雪簌簌,窗内暖意融融。紫檀木长桌上铺着暗金龙纹锦缎,摆开的九簋十二豆,蒸腾的热气在烛火下凝成淡淡的白雾。 最显眼的是桌中央那道“龙凤呈祥”,整只烤得油亮的全鸡卧在青玉盘中,鸡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腹腔里塞着的红枣与莲子微微露出。 旁边一条红烧鲤鱼张着尾鳍,鱼眼嵌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鱼腹里藏着切碎的冬笋与香菇,汤汁浓稠得能拉出细丝。 “好香的饭菜呀!” 云汐鼻尖微微耸动,盯着桌上的美味佳肴半晌,忽然吸了口气,感慨道。 说着,她转头看向主位上的陈宴,小手已经按在了桌边的银筷上,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阿宴哥哥,什么时候开饭呀?” “等人齐了就开饭....” 陈宴淡然一笑,回道。 刚说完,就看到了进门的两人,招手道:“穆之,温润,赶紧入席!” “主上,这是您的家宴,属下列席不合适吧.....”刘穆之却略显犹豫,躬身道。 “是啊!” 温润点点头,附和道:“属下与刘先生,站在一旁就好了......” 从未听闻主家的宴席,府中能参与列席的。 不敢有丝毫僭越。 “你二人既是我的家臣,那咱们就是一家人!” “哪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看着犹豫的二人,笑道。 顿了顿,指向桌上的空位,又催促道:“赶紧坐!” “主上,这.....” 刘穆之与温润相视一眼,依旧是犹豫。 “莫非还要我请你们不成?” 陈宴见状,故作不悦,连语调都高了几分,问道。 “不敢!” 刘温二人躬身低头抱拳:“多谢主上!” 旋即,落座在了空位之上。 眸中满是动容。 主上此举完全是,将他们当做家人啊! 远胜礼贤下士太多..... 如此明公,又怎敢不尽心竭力效命呢? “这就对了!”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环视全桌一周后,举起身前的酒杯,朗声道:“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我就先提一杯.....” 顿了顿,又情真意切道:“感谢大家这一年来的辛苦付出,你们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 “敬诸位!”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夫君!” “敬少爷!” “敬阿宴哥哥!” “敬主上!” ..... 桌上众人亦是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陈宴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嘴角微微上扬,又继续道:“当然啦,仅是言语上,难以表达感谢,也看不到诚意!” “所以略略准备了一些心意.....” “每人一万两!” 说着,抬手解下腰间的玉带,从锦袍内袋里摸出一叠红封。 封面上用金粉描着“吉祥”二字,边角还缀着细碎的银线,在灯烛下闪着温润的光。 “???!” “还得是主上,这出手果真阔绰!” 饶是以刘穆之的定力,亦为之一惊,不由地在心头感叹道。 那可是一万两啊! 要知道不贪不腐的高级官员,一年俸禄也不过才几百两..... 何止豪横二字可以形容的? 云汐眨了眨眼,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忽闪着,目光在红封上打了个转,又巴巴地望向陈宴,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雀跃:“阿宴哥哥,我也有吗?” “那是自然!” 陈宴被云汐那副眼巴巴的模样逗笑,直接一把将红封塞进她手里:“来,拿着!” “谢谢阿宴哥哥!” 云汐两眼放光地攥着红封,满是雀跃。 陈宴见状,笑了笑,开始挨个给桌上之上发放红封。 酒过三巡,席间的谈笑声渐渐染上几分微醺的暖意。 与陈宴一同出来透气的裴岁晚,被拉到了府中一处暖阁之中,还被壁咚在了墙上,她双手抵在胸前,柔声道:“夫君,你将妾身拉到这里作甚?” 顿了顿,鼻尖在陈宴身上轻嗅,又望向那脸颊上的红晕,关切问道:“要不要喝些醒酒汤?” 陈宴抬手,指尖轻轻挑起了女人的下颌,直球式地问道:“岁晚,芷晴怀上了第一个孩子.....” “你会不会不开心?” “那怎么会呢?”裴岁晚闻言,轻抿红唇,莞尔一笑,回道,“芷晴不是个恃宠而骄的人,夫君更不会宠妾灭妻.....” 言语之中,满是自信。 但裴岁晚的自信,并非来自于她所说的这个..... 而是萧芷晴没有名分,连侧室都不算,没有任何的威胁! 哪怕生下了男孩儿,她只要愿意,大可收入房中自己抚养,又怎会不开心呢? “云姑娘开的药方,调养的差不多了吧?” 陈宴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身清冽又微醺的酒气靠近裴岁晚,呼吸拂过她耳侧,玩味道:“咱们也得努力努力,早日怀上嫡子!” “他们还在等着守岁呢!” 裴岁晚一怔,又羞又惊,双手攥着自家男人的衣角,低声道。 “明月是个聪明人,见咱们迟迟没去,心里肯定清楚,会安排好的.....” “咱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陈宴不以为意,忽然俯身,舔了舔嘴唇,手臂稳稳穿过裴岁晚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 径直朝暖阁深处走去。 烛火摇动。 第377章 有封密信 当时间迈入新年,陈宴迎来了难得的闲暇..... 除了携年礼,前往大冢宰爸爸、大司马、于老柱国、岳父老泰山等几位长辈府上拜访以外,就足不出户地宅在府中。 连接待造访的宾客,都由刘穆之与明月负责..... 每日就看看书、喝喝茶,再调戏一下府中的女人们。 正月初七。 铅云垂野,细雪如絮。 簌簌落在督主府的庭院里。 红梅缀枝,殷红雪魄映着皑皑玉尘,倒比寻常春日更添几分清艳。 宇文泽拢了拢狐裘大氅,踏过廊下积雪,脚印深浅落在青砖上,刚进书房暖阁,便听得传来熟悉的声音:“阿泽,快过来坐......” 陈宴正立在窗边,赏着外边的雪景,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指尖捏着只青瓷茶荷,见他进来,当即扬手示意:“尝尝为兄新得的‘雾里青’——” “昨儿从南边商客手里换来的,据说要采清明前的山岚露芽,难得一见!” “阿兄,你是不知道,这些时日可是着实,将弟累的半死!”宇文泽叹了口气,解了披风,随手递给边上的陆藏锋,几步走到案前。 顿了顿,又忍不住抱怨道:“要替父亲去各家长辈那儿拜访.....” “还要清点贺礼!” 言语之中,满是无奈。 这些苦水无人倾诉,只能跟自家兄长倒一倒了。 案上紫陶茶炉正沸,水汽袅袅缠着竹制茶筅。 陈宴已斟了盏琥珀色的茶汤,盏沿浮着细白茶沫,茶香混着窗外的梅雪清气,漫进鼻腔,笑道:“你是大冢宰唯一的儿子,自然是要多辛劳些的!” 其实陈宴也能理解,大冢宰爸爸意图..... 是时候该混脸熟,在朝中重臣长辈面前露露脸,认认人,为阿泽入仕铺路了! 毕竟,好爸爸对亲子也是一视同仁的..... 宇文泽端起茶盏,吹了吹其上飘荡的热气,浅浅抿了一口,没有言语,却认同的点点头。 他当然清楚父亲的用心良苦,所以也就是跟兄长嘴上抱怨抱怨,却还是遵命照做的。 陈宴淡然一笑,来到案前屈膝盘腿坐下,又朝那副乌木棋盘虚点:“咱哥俩来对弈一局?” “好啊!” 宇文泽闻言,眼睛一亮,将茶盏搁在案边,伸手便去取那盒乌木黑子:“弟棋艺不精,就执黑子先行了......” 也就只有来阿兄府上,才能如此忙里偷闲,随性做自己。 宇文泽甚至准备蹭完晚饭,再磨磨蹭蹭回府..... “随你。”陈宴淡然一笑,宠溺道。 宇文泽没有任何犹豫,指尖捏起一枚棋子,“啪”地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落子干脆,“还是阿兄你悠闲啊!” “这繁忙的年节,每日都能在这喝喝茶,下下棋.....” “大事小事都不用操心!” 那字里行间,是藏不住的羡慕。 虽说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但阿兄的“躺平”生活,还是有所耳闻的..... “没办法....” 陈宴取过白玉白子,指尖轻轻一捻,落在黑子斜对角,目光却掠过棋盘,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谁让为兄有贤内助呢?” 言语之中,满是凡尔赛。 从天牢死狱出来后,这一整年里,都是连轴转,忙忙碌碌个不停,哪怕是以996为福报的牛马,都是需要歇息的..... 府中有岁晚、明月统管,不用他操心,而明镜司有宋非、游显轮流值班,维持着正常运转。 所以,陈宴趁着年节好好给自己,放了这几天假..... 当然也没忘了,努力造人的“正事”。 “真是羡煞旁人啊!” 宇文泽闻言,不由地摇头,指尖顿了顿,再落子时力道重了些,棋子与棋盘相击的声响清冽。 说嫉妒但也没那么嫉妒..... 自家兄长有好妻子,他也快有了。 陈宴手中白子在空中悬了片刻,缓缓落在黑子旁,截断对方去路,上下打量着宇文泽的神态,笑道:“看你小子虽有疲态,但却乐呵乐呵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宇文泽呼出浊气,满脸惬意,嘴角是止不住地上扬:“那蛮横的独孤氏暴毙,可算了却了弟一桩心事!” 卧榻之侧,再无毒蛇窥视盘旋,又岂会不心情大好呢? 陈宴轻笑一声,落子截断宇文泽的棋路,提议道:“看你也不想回府,不如晚些时候,咱哥俩去春满楼喝一杯?” 说着,以手撑面,余光瞥向了窗外。 也是好久没见江蓠了..... 不知道她的小学学历有没有水分..... 宇文泽听见“春满楼”三个字,眼尾倏地扬起,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连带着语气都添了几分雀跃:“那感情好啊!” 他放下茶盏,指尖下意识捻起枚落在案边的白棋子,指腹反复摩挲着棋子冰凉光滑的表面,转得飞快,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再把李璮他们几个一起叫上,弟来做东!” 那可是梦开始的地方啊! 再拽着李璮、于琂、侯莫陈潇、游显、宋非来个impar...... “李璮怕是悬了.....” 陈宴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棋子,眨了眨眼,笑得极其玩味。 “他怎么了?”宇文泽一怔,好奇地问道。 陈宴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一抵,忽然低笑出声,再抬眼时,眸底盛着几分戏谑,连眉梢都染了点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开口:“赵国公这几日拽着他,筹备与薛氏的大婚了.....” “恐怕很难忙里偷闲了!” 语气里的看好戏藏都藏不住。 宇文泽捏着黑子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啪”地一声将棋子拍在棋盘上,仰头笑出了声,连肩头都跟着轻轻颤动:“那咱们抽个空,可得去瞧瞧他的乐子......” “哈哈哈哈!” 薛氏那嫡女,脾气可不算太好..... 而李璮又是个肆意的性格。 这有的热闹看了! 笑声还没歇,书房外忽然传来裴岁晚温软的声音,裹着点雪后的清寒,却透着暖意:“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呀?” 话音刚落,雕花木门便被轻轻推开。 裴岁晚穿着件石榴红织金锦袄,领口袖口滚着白狐毛,发间簪着支赤金点翠步摇,进来时还顺手拂了拂肩头沾的雪粒:“夫君,疏莹来了.....” “说是要向你,请教一些关于阿泽的事情!” 她身侧的杜疏莹则着件月白绫袄,外面罩着件银鼠皮披风,手里还牵着个暖炉:“陈督主,你可得不吝赐.....” 但话还未说完,杜疏莹就注意到了,坐在陈宴对面的男人,猛地一怔,心中惊诧道:“他....他怎么也在这里?!” 那不是别人,正是她此行来向陈督主打听的当事人! “杜姑娘,有什么想问的....” “就直接问吧!” 宇文泽转头看向杜疏莹,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笑道。 顿了顿,又很贴心地补充道:“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在不久之后,即将成亲的新婚妻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来阿兄府上偷个闲,竟会有此等境遇。 还真是有趣啊! “见....见过世子!” 杜疏莹回过神来,声音微颤,朝宇文泽行礼。 “无需多礼!” 宇文泽见状,轻轻摆手后,眉头轻挑,笑道:“杜姑娘嫁入王府后,定不会让李受委屈的.....” “有阿兄阿嫂给你撑腰呢!” “大可放心!” 杜疏莹的俏脸,霎时间变得绯红,轻声道:“小女子还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说罢,拉着裴岁晚就往外跑去。 “疏莹,你别走那么快啊!” 被拽着往外而去的裴岁晚,将好姐妹的羞涩尽收眼底,忍不住打趣道:“平日里不是挺胆大的吗?” “这杜姑娘挺有意思的!”陈宴望着二女的背影,叹道。 “弟倒是有些期待,大婚之后的日子了.....” 宇文泽认同地颔首,似是想起了什么,轻敲额头,开口道:“哦对,差点忘了正事!” “阿兄,弟这里有封密信!” 说罢,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从怀中暗袋里摸出一份折得整齐的密信。 信笺是深青色的。 “密信?”陈宴摩挲着茶盏,疑惑道,“什么密信?” 宇文泽眼底多了几分凝重:“宫中传出来的,父亲让弟交给阿兄你.....” 第378章 比陈宴想象中还要不安分的小皇帝 “宫中?” 陈宴轻敲着黑色棋子,喃喃重复,若有所思后,并非着急去拆开密信,而是猜测道:“莫非是关于那小皇帝的?” 皇宫之中并不是明镜司的监视范围,但大冢宰爸爸在其中,一定有自己的眼线...... 对这一点,陈宴并不怀疑。 而能让大冢宰爸爸这个时候,让阿泽带过来的,这一定不同寻常...... 十之八九是小皇帝按耐不住,开始蠢蠢欲动了! “嗯。” 宇文泽轻轻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玩味道:“咱们这位当今天子,年岁不大,野心却不小!” 显而易见,密信的内容,他也是一清二楚的..... 陈宴抬手接过密信,指尖触到深青色笺纸时,指腹轻轻顿了顿将其捏开,动作利落却不急躁,展开信笺时,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书房内静得只剩窗外雪落的轻响,他垂着眼,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指尖随着目光移动,偶尔在字句间轻轻点一下。 待看完最后一行,陈宴将信笺重新折起,指尖在边缘摩挲片刻,忽然低笑一声:“有意思!” 抬眼时,他眸中先前的漫不经心早已散去,只剩深不见底的深邃:“他还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安分啊!” 在两大柱国倒台,五官总于天官后,陈某人早已预料到小皇帝会坐不住,也设想过他试图夺权的方式..... 却怎么也未曾想到,小皇帝能如此没有定力,甚至直接学上少年康麻子了! 还极其的大张旗鼓...... 真当大周是代清,当大冢宰爸爸是鳌拜呢? “谁说不是呢?” 宇文泽耸耸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轻哼冷笑道:“连事以密成都不知道.....” “就凭这样还想杀父亲?” 在看到密信之后,宇文泽心中其实只有,两个字的评价: 可笑。 不如安分一点做傀儡,还能保一世富贵性命无忧! 结果人家偏不..... 偏不愿好好活着! 陈宴指尖捏起案边的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釉面传来,缓缓抿了一口后,问道:“那大冢宰的意思呢?” 宇文泽闻言,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随即又抬手探入衣袍内侧的暗袋,动作比先前取密信时更显郑重,指尖勾出一卷叠得紧实的纸张,轻轻推到了陈宴的面前:“阿兄,这里还有一封,父亲给你的密令手书!” 陈宴伸手接过展开,目光逐行扫过,眉峰微蹙又缓缓舒展。 待看完最后一句,将手书与先前的密信叠在一起,步履沉稳地走向房中的鎏金火盆。 火盆里炭火正旺,红光跳跃着映在他脸上。 陈宴抬手将两纸文书,轻轻投入火中,纸页遇火便卷了边,墨字迅速被焦黑吞噬,只余下细微的“噼啪”声。 他垂眸看着火焰舔舐尽最后一角纸边,才缓缓抬手拢了拢袖管,淡然一笑:“阿泽,回去转告大冢宰.....” “五日之内,烦心之事会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顿了顿,又郑重继续道:“并以最合理的方式......” ~~~~ 夜露凝在宫墙瓦当,将皇宫的静谧浸得发沉。 偏僻宫苑的演武场上,灯笼光昏黄如豆,映着二十余名赤膊的死士—— 他们上身虬结的肌肉覆着薄汗,下身着玄色劲裤,正以空手对练,拳脚相撞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杀!” “杀!” “杀!” 嘶吼声整齐划一,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每一声都撞在青砖地上。 有人以肘击格挡,小臂绷得青筋凸起;有人旋身扫腿,靴底擦过地面带起细尘,动作利落却无半分花哨,全是招招致命的搏杀路数。 场边廊下,宇文俨身着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龙纹,双手负在身后。 脸庞绷得极紧,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目光如淬了寒的刀,扫过每一名死士的动作。 见左侧两人对练时,一人格挡慢了半拍,被对手肘击到肩窝,他忽然抬手,指尖朝那处一点,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出手要迅速!” “别总是软绵绵的!” 现在都是昼伏夜出的操练,以掩人耳目..... 而宇文俨每晚,都会来亲自盯着,比任何事都要上心! “是,陛下!” 被点到的死士立刻躬身,重新摆开架势时,动作比先前更狠了几分。 宇文俨往前走了两步,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阶前枯草,目光牢牢锁在场中对练的两人身上。 其中一人出拳时臂弯微屈,拳头擦过对手肩头,竟没带出半分凌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声线里裹着冷意:“还有你,出拳要有杀气,要有狠劲!” “要有破釜沉舟之势!” “要时刻想着一击毙命,绝不能留丝毫生还的机会!” 那名出拳的死士立刻收势,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谨遵圣谕!” 宇文俨走到中央,靴底踏过散落的碎石,停下时恰好站在灯笼光最亮处。 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操练,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汗涔涔却紧绷的脸,少了几分严厉,多了些沉稳的安抚:“朕知晓这些时日,大家都很辛劳.....” 顿了顿,看着死士们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陡然变得激昂:“但每一滴汗,朕都不会让你们白流的!” 说着,他抬手按在胸口,指腹摩挲着衣襟下的龙纹,目光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待为国锄奸后,你们中的每个人,都会论功行赏,封侯拜相!” “光宗耀祖,隐蔽子孙!” 死士们听到“封侯”二字,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眼中燃起光亮,齐声道:“陛下放心!” “臣等定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望!” 死士们的操练声比先前更响,震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连夜露都似要从瓦当滴落。 谁也无法抗拒封侯拜相的诱惑! 廊下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内侍端着个描金漆盘,盘里搁着盏白瓷碗,碗沿氤氲着淡淡的热气,脚步放得极轻。 他走到小皇帝身侧,屈膝躬身,将漆盘举至胸前,低声劝道:“陛下,夜深露重,您已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这是御膳房刚炖好的参芪羹,您趁热喝两口,歇上片刻吧?” 宇文俨抬手接过白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漫开。 他低头抿了一口,羹汤清甜里带着参香,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夜寒,将碗递回给内侍时,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重新操练的死士身上,语气里不见半分疲惫:“没事,朕不累.....” 这是除掉宇文沪,掌握大权的希望,必须自己盯着,否则难以放心。 那内侍刚退到廊下,又有一名内侍匆匆赶来,他几步走到小皇帝身后,屈膝跪地时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孙大人他们到了.....” “在寝殿中候着呢!” “嗯。”宇文俨闻言,轻轻应了一声,看向死士们朗声道,“你们好好操练!” “不能懈怠!” “遵命!” 死士们齐声应道。 宇文俨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随内侍往寝殿方向而去。 ~~~~ 寝殿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针熏香。 紫檀木长案上摆着三盏尚温的热茶,青瓷茶盏旁散落着几片干果,却没一人动过。 孙植、李衡、宇文伦三人分坐两侧。 宇文伦捻着颌下胡须,目光扫过紧闭的阁门,看向孙植,率先压低声音开口:“孙大人,你说陛下这个时候,密令急诏我等进宫,是为何呀?” “我也不知!” 孙植肩上还沾着未拂尽的霜粒,闻言摇了摇头,沉声道:“但应是有至关重要的大事!” 李衡端起茶盏抿了口,却没尝出半分滋味,放下茶盏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附和道:“我也觉得陛下定是,有大事相商!” 你们不废话吗?这种时候秘密召见,事情能小才是有鬼了..........宇文伦听到这话,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忍不住骂骂咧咧,却依旧耐着性子问道:“你们说会是什么大事呢?” 孙植若有所思,眉头微蹙,猜测道:“能让陛下如此兴师动众的,恐怕只可能与大冢宰有关了.....” 身为天子近臣,他又岂会看不出小皇帝的杀心呢? 暖阁里的议论声还没歇,门外忽然传来内侍低细的通传:“陛下到——!” 三人立刻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阁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儿探进来,又被暖阁里的热气逼退。 宇文俨身着玄色绣龙常服,领口沾了点夜露的湿痕,脚步轻快却沉稳地走进来。 “见过陛下!”三人齐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恭敬。 “诸位爱卿免礼!” 宇文俨抬手摆了摆,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第一句话便直奔要害,“来得路上,没有尾巴吧?”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气氛瞬间更显凝重。 李衡率先开口,语气笃定:“陛下放心,臣等反复留心过,绝对没有跟人......” 孙植与宇文伦也相继点头。 “那就好!” 宇文俨指尖在膝上玄色衣料上,轻轻摩挲片刻,紧绷的下颌线又沉了几分。 随后,抬手示意内侍关上阁门,待殿内只剩君臣四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决:“朕唤你们前来,是商量如何在这万象伊始之际,秘密处决掉宇文沪的!” —— PS:感谢【失去梦想变成焦糖布丁】大佬的大神认证!?(?>?<?)? 终于到一百万字了,这个月更了接近十九万字,晚风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小勤快的,也感谢大家的一路追更一路支持?(ゝω???) 最后再小小贪心求一下五星书评,爱你们~~~??(???????)?? 晚安~ 第379章 陛下何故谋反耶? “你要干嘛?!” “你要处决大冢宰?!” 宇文伦猛地一怔,原本微眯的双眼骤然圆睁,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在心中惊呼。 一时之间,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看向小皇帝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一样。 你他娘做梦也不是这样做的吧? 迷瞪了? 李衡按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狠狠掐进衣料里,猛地抬头看向前方,平日沉稳的眼眸里掀起惊涛,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 连呼吸都忘了匀,胸膛剧烈起伏着,满是措手不及的震骇。 孙植深吸一口气,稍作平复后,声音颤抖,求证问道:“陛....陛下,您这可是认真的?!” 这种玩笑可不兴乱开呀! “君无戏言!” 宇文俨缓缓昂首,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一字一顿道:“朕没有同三位爱卿说笑!” 那双眸子此刻沉得像淬了冰的寒潭,连一丝半分的笑意都寻不见。 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过,落在暖阁里掷地有声。 眼底翻涌的决绝几乎要漫出来。 杀宇文沪,他是势在必得的! 孙植猛地站起躬身,原本惊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急切:“陛....陛下,可太师势大,朝野上下几乎皆是,他的亲信党羽.....” “尤其还有以,陈宴这些虎豺为首的爪牙!” 言语之中,满是凝重与忧虑。 要知道在两大柱国倒台后,现下的宇文沪更是今非昔比了..... 五官总于天官后,朝廷上下都被其大换血了一遍! 他们势单力薄啊! 拿什么跟集军政人事大权,于一身的宇文沪斗? 这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 “是啊!” 李衡松开攥紧衣料的手,指腹在膝上轻轻摩挲,试图压下心中的惊悸,亦是站起身来,附和劝道:“还请陛下三思!” “千万要慎重!” 宇文俨听两人说完,非但没有半分动摇,反倒目光愈发坚定。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的寒潭里浮出几分了然的光,少年清越的嗓音重新响起,却多了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朕清楚宇文沪的势力,更清楚如今的局势.....” 随即,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暖阁中央那盏摇曳的烛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所以,咱们要擒贼先擒王!” “破其首脑,使其群狼无首!” 说罢,抬起右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小皇帝很清楚,若想破局,有且仅有这么一条路! 宇文伦见状,上下打量着宇文俨,试探性地问道:“观陛下这镇定自若的模样,看来恐怕是腹有良策了!” 这太胸有成竹了.....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自信..... “正是。” 宇文俨微微颔首,轻笑一声,开口道:“这些时日以来,朕于宫中苦思冥想,终是看透了关键.....” “那些人终归是,宇文氏的家臣!” 在那日朝议后,小皇帝就将自己关中殿里,思索着对策..... 或许是他父皇在天有灵,某一天夜里,他参透了这场对局的本质! 说到底不过是,宇文氏的内斗..... 自己是当今天子,虽说无权却有大义名分在。 而依附于宇文沪的那些人,都是为其手中权势而来,根系虽广,主干却只有其一人。 一旦身故,底下的人便是树倒猢狲散,再以施以恩德笼络,必定会争相归附! “什么意思?” “这是在说些啥东西?” 宇文伦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理解这小皇帝在扯些什么。 什么关键? 什么家臣? 宇文俨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卖弄玄虚地继续说道:“而要对付宇文沪的要点,就在于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孙植与李衡、宇文伦相视一眼,脸上的忧虑并未消减,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臣愚钝!” “还请陛下赐教!”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谁不明白呢? 但却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的..... 要知道太师手中握有明镜司、禁军,身边的高手更是不胜枚举! 他们实在想不透,这位少年天子要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避开层层护卫动手? 而且,宇文沪狡诈多疑、生性谨慎,饮食上面有多重检验,也就绝了下毒这一条路! 宇文俨指尖猛地攥紧案上的玉圭,指腹抵着冰凉的纹路,眼底瞬间燃起灼人的杀意,那股狠戾比先前更盛几分:“朕欲以议加九锡的名义,召宇文沪进宫!” 顿了顿,抬眼看向三人,眸中杀意翻涌,几乎要溢出来:“他必会因此放松戒备,而待其孤身入殿相谈之际,就是诛杀权臣的最好时机!” 小皇帝笃定宇文沪,拒绝不了加九锡的诱惑! 而以商议的方式(开会)召见,再加上他的大权在握,以及自己的低头妥协示好,必会被麻痹..... 最后将这“荣宠”变成他的催命符! 他才刚十六吧?竟能想出如此阴毒的手段...........宇文伦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胆战心惊,却切换上了一副钦佩的表情,叹道:“陛下,高啊!” 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俨然一副被折服的模样。 心中却在盘算着,必须尽快通知大冢宰,早做防备..... 毕竟,他的身家性命,已经压在堂兄那儿,可不能出半点差池。 “妙计是妙计.....” 孙植轻捏着胡须,思索着宇文俨的计划,先是点头赞同,随后又很快摇起了头:“但却有一处极大的漏洞!” “孙卿请讲!”宇文俨并未生气,而是看向自己的心腹臣子,抬了抬手,耐着性子问道。 得到许可的孙植,呼出一口浊气,略作措辞后,分析道:“太师是行伍出身,随先帝征战多年,身手不弱,又正直壮年.....” “咱们这些人恐怕加起来,都不是其对手!” 说着,余光瞥向了李衡、宇文伦,最后落在了小皇帝身上。 真不是孙植想唱反调,给这踌躇满志的少年天子泼冷水,而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要知道宇文沪在接任大冢宰前,那是从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他们这些人又都是文官,哪怕再加上宫中内侍埋伏,宇文沪想要全身而退,杀出殿外是不成问题的。 “的确。” 李衡点点头,附和道:“太师在军中时,也曾是猛将.....” 遥想当年,这位大权在握的大冢宰,亦是军功赫赫的存在。 “无妨!” 宇文俨听到这话,并未消颓,却是愈发自信满满,昂首道:“朕亲练了二十精悍勇士,到时可埋伏在殿中,可一锤定音!” 对于他们的顾虑,他宇文俨早就想到了,并且已有了应对之策,还极度重视..... 任凭你宇文沪身手再厉害,也仅是孤身一人。 二十对一,优势在我! 孙植一惊,忍不住叹问道:“陛下您竟悄无声息,干了这么多事儿?” “还是在宇文沪的眼皮子底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位年轻青涩的陛下,居然不声不响练了二十精锐..... 还瞒过了宇文沪的耳目..... 那一刻,孙植好似看到了,这位少年天子夺过大权,中兴大周的希望! 宇文俨猛地抬手按在案上,衣袍下的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剑。 他眼底的狠戾稍敛,胸膛微微起伏,嗓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暖阁的豪气:“朕乃先帝嫡子,岂可受制于人?” 烛火映着他眼底的光,杀意中掺了滚烫的傲气,按在案上的手缓缓抬起,指向殿外悬挂的太祖画像方向,语气铿锵如钟:“自当筹谋破局之法!” 李衡亦被说得热血沸腾,问道:“陛下,准备何时动手?” “朕觉得宜早不宜迟!” 宇文俨目光灼灼,沉声道:“就定在三日后,送宇文沪上路!” 二十悍勇死士练的已经差不多了..... 这三日正好做一个,完美的袭杀计划,将每个人的埋伏点安排好。 “三日后吗?” 宇文伦神色凝重,心中喃喃:“还是得让大冢宰早做准备.....” “待功成后,三位爱卿便是我大周宰辅!” 宇文俨举起双臂,眸中燃着灼灼火光,先前的沉敛全然褪去,只剩睥睨天下的锐气:“你我君臣之名,必将流芳千古!” 话音未落,一道戏谑至极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陛下何故谋反耶?” 第380章 世上还有谋反的天子?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阁门,落在君臣四人耳中,让原本志得意满的宇文俨猛地僵住。 刚刚扬起的声调戛然而止。 暖阁内的烛火猛地晃了晃,映得宇文俨骤然沉下的脸色明暗不定。 他望向声音来源的地方,多了几分猝不及防的惊愕:“谁?!” “是谁在说话?!” 那一刻,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孙植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身朝向阁门,胡须因怒极而簌簌发抖,原本微颤的手指死死攥住腰间玉带,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凛然,厉声呵斥:“何人敢擅闯宫禁,窥视当今天子!” “这声音这语气,为什么那么熟悉呢?” 宇文伦却愣在了原处,一股强烈的熟悉感袭来,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突变,瞳孔微缩,心中惊诧道:“好像是...是....?!” 顷刻间,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有且仅有可能是那一位..... “陛下,大冢宰功存社稷,何负陛下耶?” 面对质问呵斥,那道戏谑的声音再次传来。 紧接着阁门被从外推开时,冷风裹着松针熏香的余韵涌入,先露出的是一双玄色云纹皂靴—— 靴底绣着暗金卷草纹,踏在金砖地面上悄无声息,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步入殿中,玄色锦袍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暗纹,领口、袖口滚着一圈墨色貂毛。 来人面容极为俊朗,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浸了寒潭的黑曜石,明明在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身后的绣衣使者紧随左右,皆是一身墨色劲装,面无表情,步伐整齐划一。 靴底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整齐的鼓点,压得殿内气氛愈发滞涩。 他们身形壮硕,目光锐利如刀,进门后便呈扇形散开,将暖阁四角守住,手按在刀柄上,虽未言语,却透着十足的压迫感。 在那人容貌映入眼帘的瞬间,宇文俨径直就认出了他是谁,声音颤抖,诧异不已:“陈....魏...魏国公?!” 此话刚出口,却又猛地意识到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不对,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不是督主府,不是明镜司官署,而是皇宫,是自己这个皇帝的寝殿啊! 他陈宴就如入无人之境地进来了? 甚至,别说通禀了,就连声响异动都没有..... 而且,听这语气看这阵仗,恐怕已经听了很久,更是细思极恐啊! “正是臣!” 陈宴走到殿中站定,玄袍随着他的停顿轻轻垂落,衣料上的暗纹在烛火下流转,竟像是藏着无数细碎的寒光。 他抬眼扫过御座上的宇文俨,又掠过面色铁青的孙植两人,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臣当然就这么走进来的.....” 字里行间,皆是漫不经心。 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植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胡须抖得更急,猛地抬手指向殿中的陈宴,手指因怒而微微发颤,声音却如惊雷般炸响:“陈宴,你怎敢对陛下出言不逊!” “还敢深夜闯宫,莫非是要谋反不成!” 谋反二字,咬字极重。 “啧!” 陈宴闻言,咂咂嘴,眉头轻挑感慨道:“真是好大的一顶帽子啊!” 从来都是陈某人给别人扣帽子,还真是头一次有人给他扣帽子..... 真是稀奇! 而且,居然还敢对他大小声,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问题的严重性...... 李衡见状,更是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陈宴,厉声呵斥道:“见了陛下连礼都不行,单凭这点就足以,治你应该大不敬之罪!” 随即,目光又移到了,殿中那凶神恶煞的绣衣使者之上:“还敢领绣衣使者带刀入内.....” 但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得陈宴撇了撇嘴,吐出两个字:“聒噪。” 说着,向身侧的游显、宋非,使了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没有任何犹豫,径直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去。 “你....你们....想要做什么!” 孙植望着朝自己而来的宋非,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就连声音都开始变得颤抖。 他不由地后退了半步。 不复此前趾高气昂,俨然一副慌张模样。 “让孙大人你.....彻底闭嘴!” 宋非脚步未停,一路来到孙植面前,忽得嘴角上扬,笑了起来。 话音未落。 “唰”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径直穿透了敢对他家大人吆五喝六之徒的胸膛。 “啊!” 孙植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捅了个透心凉。 惨叫一声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动手的宋非,直直地朝后倒去,鲜血淌了一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绣衣使者竟敢真的动手,还是在陛下的寝殿之中...... “孙兄!” 李衡目睹这一幕,脸色骤变,失声大喊。 随即,转头看向了陈宴,脱口而出:“姓陈的,你怎敢......” 只是游显已经来到了他的身侧,“李大人,别喊了!” “随孙大人一起上路吧!” 说着,手持佩刀,举起轻扬,就割破了李衡的咽喉..... 他连如孙植般的惨叫声,都没留下就倒在了血泊中。 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就这么直接杀了吗?!” “陈督主有这么大的胆量?!” 宇文伦看着眼前这肆无忌惮的杀戮,眼睛都看直了,吓得双腿发颤,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片刻后,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脑中闪过: 这恐怕是大冢宰授意的..... 毕竟,这位陈督主可是被誉为,大冢宰手中最锋利的刀! 那他杀了孙植、李衡,接下来是不是就要...... 宇文伦已经不敢再往下继续想了...... “啊!” “来人!” “护驾!” 目睹了全过程的宇文俨,吓得面上血色全无,失声尖叫,连连后退,再也不复此前谋划时,那般自信满满、挥斥方遒..... 别看前面气吞万里如虎,可终究还是个没经历过风浪的年轻人! 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唤来宫中的禁卫,但殿外却无半点动静。 “来人?” 陈宴上前半步,淡然一笑,指了指自己,“臣就在这里.....”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言语之中,满是戏谑。 “陈...陈宴!” 宇文俨的后背抵在墙上,再也退无可退,稍作镇定下来,望向陈宴,指尖紧掐着掌心,厉声呵斥道:“孙卿,李卿乃是朝廷命官!” “你怎敢!” “你岂敢!” “还是当着朕的面!” 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 完全没将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还请陛下回答臣方才的问题......” 陈宴对宇文俨的质问,充耳不闻,平静地再次重复道:“陛下何故谋反耶?” “谋反?” “你说朕谋反?” 宇文俨听乐了,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 世上还有谋反的天子? 陈宴闻言,微微颔首。 宇文俨气笑了,压抑已久的愤怒,自心底疯狂上窜,指向陈宴,再也顾不得其他,歇斯底里地嘶吼道:“你管宇文沪将朕当做台上傀儡,掌中万物,提线木偶,叫功存社稷?” “还说得出何负于朕?” “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功存社稷? 何负于朕? 宇文俨真不知道陈宴,怎么说得出口的! 就宇文沪那所作所为,收掌所有权力,结满朝朋党,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取而代之了吧? 陈宴闻言,上下打量着这个满眼怨毒的宇文俨,无奈地摇了摇头,片刻后,才沉声道:“内有柱国在侧蠢蠢欲动,外有群敌环视虎视眈眈......” “若无大冢宰坐镇,陛下坐得稳这把龙椅,守得住大周江山吗!” 浅薄,天真,愚蠢,鼠目寸光..... 这是陈宴对这小皇帝的评价。 他也不好好想一想,太祖如此睿智之人,为何在临终前,要将大冢宰召到病榻前,托孤托付江山? 真当独孤昭、赵虔是什么忠臣良将?当东齐、南梁是什么善茬? 要让他掌权,这万里锦绣河山,要么被篡改姓,要么就是被兵吞亡国...... 不得不说太祖的选择,实乃明智之举! 遮羞布被揭开,真相被赤裸裸亮出,宇文俨瞬间破防,看向宇文伦,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怒吼:“堂兄,拿下陈宴这个乱臣贼子!” 第381章 【二合一】满朝尽忠天子,何有不臣之人? 宇文伦浑身一震,按在腰间玉带上的手猛地顿住,连带着紧绷的脊背都僵了几分,眸子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恍惚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宇文伦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沙哑:“我?” “陛下.....你让我.....去杀陈督主?” 眼神里满是震惊,又夹杂着几分不确定,死死盯着小皇帝。 仿佛要从对方眼中,确认这道旨意是认真的吗? 这跟九头虫让奔波霸,去除掉唐僧师徒,有什么区别? 宇文俨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玉圭被震得翻倒,发出刺耳的脆响。 从御座上霍然起身,玄色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少年的身影在烛火下扭曲成一片狂乱的暗影。 原本清亮的眸子,已经布满血丝,像燃到极致的炭火,满是失了理智的癫狂。 他指着宇文沪,声音撕裂般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歇斯底里的咆哮:“是!” 小皇帝向前踉跄一步,手指死死攥着案沿,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裂,眼底的杀意与疯狂交织,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将陈宴给斩了,人头拎过来,朕给你加食邑万户!” 此时此刻的宇文俨,已经被刺激得,犹如武则天死了丈夫,彻底失去了理智..... 只想用陈宴的鲜血,来平复自己的躁动。 宇文伦望着御座上歇斯底里的少年天子,眼底的震惊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应答,只是直挺挺地站着,目光落在宇文俨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落在他攥紧案沿、指节泛青的手上,落在他因癫狂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全然的漠然,像在看一个失了心智的傻子。 那可都是如狼似虎的绣衣使者啊! 能被带来的,必定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自己要是真照办了,恐怕还没靠近,伤到陈督主一根寒毛,就已经被砍成一坨一坨了吧? 甚至还没那么大块..... 宇文俨见宇文伦僵在原地毫无动作,眼底的癫狂又盛了几分,他猛地抓起案上翻倒的玉圭,狠狠砸向地面。 “啪”的一声脆响,玉圭裂成两半,碎片溅落在金砖上,像他此刻崩裂的理智。 “动啊!” “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去!” 他朝着宇文伦的方向,踉跄扑了半步。 声音因极致的暴怒而变调,尖锐得刺耳。 “行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陈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向宇文伦,轻轻摆了摆手,“解围”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退至一旁吧!” 动你他娘的个腿啊!...........宇文伦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腹碾过掌心的薄茧,瞥了眼发号施令的小皇帝,心底翻涌着不耐与嘲讽,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的漠然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谄媚的笑,连眼角的纹路都透着讨好,朝着陈宴拱手躬身,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恭敬:“是。” 说罢,直起身,照做快步退至一侧,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意,眼神却带着阿谀的急切,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督主,我这些时日,表现得还算不错吧?” “您可一定要在大冢宰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啊!” 陈宴看着宇文伦,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变,只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按了按,示意其不必多言。 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慢,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笃定:“放心,大冢宰不会辜负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宇文伦听完,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先前那点不安全然消散,好似吃了颗定心丸般,脸上的谄媚笑容愈发浓重,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随即,忙不迭点头哈腰,语气里满是雀跃与恭敬:“有督主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说罢,还特意往后退了半步,恭敬地垂手站立,目光落在陈宴身上,满是讨好与敬畏。 宇文俨僵在御座前,碎裂的玉圭碎片还在脚边闪着冷光,宇文伦那番谄媚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其心上。 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的癫狂瞬间被震惊取代,嘴巴微张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暖阁里的烛火、绣衣使者的人影都变得模糊。 “宇文伦!”小皇帝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御案上,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他指着宇文伦,指尖剧烈颤抖,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破碎感,“你竟敢背叛了朕?!” 话音未落,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宇文伦那张谄媚的脸,眼底的震惊渐渐被绝望与愤怒吞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你怎敢背叛朕?!” 小皇帝的咆哮里没了先前的疯魔,只剩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崩溃。 那可是自己的堂兄啊! 血脉至亲..... 宇文伦缓缓直起身,双手随意地摊在身侧,肩膀微微一耸,语气里满是“无奈”:“没办法,陛下你要体谅臣的难处!” 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玉圭,又落回小皇帝惨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似叹非叹的意味:“臣也不容易啊!” “你....你堂堂宗室,宇文皇族血脉,朕的堂兄,能有什么难处!”宇文俨闻言,咬牙切齿,几乎是吼出来的。 难处? 不容易? 放屁呢! “臣被褫夺爵位,只有太师能恢复!” 宇文伦叹了口气,轻轻摇头,理直气壮道:“臣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子孙后代,都沦为庶民吧.....”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在小皇帝的“皇图霸业”,与自己这一脉的荣华富贵中,宇文伦果断选择了后者。 毕竟,这堂弟怎么可能会是,大冢宰堂兄的对手呢? 宇文俨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怒意,却再发不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只剩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字句,字字都裹着咬牙切齿的恨:“好手段啊!”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崩溃被冰冷的恨意取代,目光扫过宇文伦,又落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陈宴身上,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宇文沪真是好手段!” “居然将细作安排到了朕的身边!” 说着,余光又瞥向了宇文伦,满是鄙夷与痛恨。 他宇文俨真是瞎了眼,竟错信了此混账东西! 但不得不承认,宇文沪的确厉害,就连自己身边都安插了耳目..... 自己输得不冤...... 陈宴淡然一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开口道:“陛下,其实吧.....” “你的身边,也不止这一位细作!” 鸡蛋怎么可能完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呢? 大冢宰与陈某人也没有,完全信任宇文伦这个倒戈之徒..... “什么?!” 宇文伦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大冢宰竟还安插了人?!” 念及此处,他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心脏“咚咚”狂跳。 除了自己之外,又会是谁呢? “什么意思?” 宇文俨却是不明所以,目光扫过地上孙植、李衡的尸体,眸中满是不解,疑惑道:“朕的心腹近臣,不都已经殒命了吗?” 除了背叛的宇文伦之外,能用能信任的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透了..... 哪儿还能有其他人? 陈宴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抬手轻轻拍了两下:“进来吧!” “让咱们的陛下,好好看一看你是谁.....”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带着几分信号般的意味。 刚落音,阁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阁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灰袍身影躬着身缓缓步入,头戴内侍帽,腰间系着素色玉带,脸上堆着惯常的谦卑笑容,进门后便朝着御座方向屈膝行礼,声音尖细却恭敬:“奴婢见过陛下!” 宇文俨原本紧攥的拳头猛地一松,又瞬间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道熟悉的灰袍身影,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只剩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竟也背叛了朕?!” 震惊过后,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指着那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带着撕心裂肺的痛骂:“你这个该死的阉人!” 咆哮声在暖阁里回荡,宇文俨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照顾自己生活起居的内侍,李忠。 那一刻,宇文俨深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 难怪陈宴进宫能如入无人之境! “陛下,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着去害太师!”李忠面无表情,沉声道。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你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宇文俨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暖阁里格外清晰,死死盯着那躬身的内侍,眼底翻涌着愤怒与不解,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接连质问。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崩溃的哽咽,眼底的恨意渐渐被委屈与不甘取代:“朕待你不薄啊!” 小皇帝不明白,宇文沪究竟许了什么好处,连他的近侍都倒戈了..... 李忠注视着宇文俨,没有任何犹豫,回道:“十多年前,奴婢老母病重.....” “是太师知晓后,派人去请了大夫,送了银两!” “她才能安度晚年!” 言语之中,满是对大冢宰的感激。 自己命都是大冢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陛下,你网罗操练的那二十死士,大冢宰一直都知道.....” 陈宴淡然一笑,补刀诛心道:“当然,现在也已经,全部灰飞烟灭了!” “哈哈哈哈!” “可叹这偌大的长安,竟无一忠君之人!” 宇文俨胸口的怒火骤然一滞,随即像是被戳破的皮囊,尽数化作悲凉。 他突然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干涩又刺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突兀。 笑声渐渐放大,从短促的嗤笑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 扶着御案弯腰笑着,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碎裂的玉圭上。 “此言差矣!” 陈宴见状,轻笑一声,举起双臂,意味深长道:“满朝尽忠天子,何有不臣之人?” 第382章 恭送大行皇帝陛下! 宇文俨听到那句话,从御座上倾身向前,手指直直指向陈宴,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悲凉与尖锐的嘲讽:“陈宴啊陈宴,你说出这句话,不觉得可笑吗?” 说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朝廷上下,哪儿还有一个是忠于朕的臣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动手腕,手指扫过殿内两侧肃立的绣衣使者——那些人依旧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目光冷得像冰。 忠? 忠的恐怕是他们身后的宇文沪吧! 而忠于自己这个天子的最后臣子,已经被杀完了..... 死在了殿中的血泊里。 “臣呀!” 陈宴看着御座上怒目而视的宇文俨,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减,反倒缓缓举起右手,指尖并拢,掌心朝前,姿态做得十足庄重。 “对大周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他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语气里满是“恳切”,连先前的轻慢都敛去不少,只余下刻意装出的肃穆。 宇文俨看着陈宴那“振振有词”模样,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笑出了声,讥诮问道:“陈大督主,魏国公,有人说过你很无耻吗?” 真是大言不惭啊! 宇文俨真不知,他怎么能说得出口的? 难道就没一丝一毫的羞愧? 哪个忠臣当着君主的面杀人,还如此嚣张跋扈,肆无忌惮? “没有!”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顿了顿,长叹一声,又继续道:“因为曾经说过的,认为的,都已经变成鬼了......” 没办法,那些人已经被物理清除,早已不存在于世间了! 宇文俨看着陈宴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眼底的怒火早已化作冰冷的嘲弄:“杀人不眨眼的当世青天,愚弄世人倒是一把好手!” 能将心狠手辣的行事,变成人人赞誉,真是好手段好本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上前几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陈宴,语气陡然变得阴阳怪气:“那你这位大忠臣,可是要弑君啊?” 最后“弑君”二字,他咬得极重。 “岂敢?” “陛下误会了!” 陈宴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手中把玩着腰间玉佩,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语气却透着理直气壮的“无辜”。 他向前半步,玄袍下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冷风,目光落在小皇帝满是恨意的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臣是听闻有奸臣,特地奉大冢宰之命,前来清君侧的!” 说罢,抬起手来,朝地上孙植、李衡的方向虚指了指。 眼底的嘲弄几乎要藏不住,却仍端着一副“为陛下着想”的姿态。 好似自己真是什么护主保国的忠臣,而眼前的小皇帝,不过是个被奸人蒙蔽的糊涂君主。 宇文俨闻言,冷哼一声,徐徐吐出两个字:“虚伪!” 旋即,陡然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怒不可遏的呵斥:“既然你没有弑君的胆量,那就带着你的人,给朕滚出去!” “滚出朕的皇宫!” 俨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经过方才的试探,小皇帝已经发现了,无论是宇文沪还是陈宴,都不敢伤他的性命..... 因为这些爱惜羽翼的人,都不冤背上弑逆的恶名! 最多就是将自己彻底软禁! “大冢宰真会放任他活着吗.....” 站在旁侧的宇文伦,目睹这一幕,却是持怀疑态度。 要知道那两位爷,向来谨慎,从不愿留下后患的..... 陈宴面对宇文俨的怒斥,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甚至都没晃动半分,只是缓缓抬手:“陛下稍安勿躁!” 说罢,他侧身转向暖阁的雕花窗棂,指尖轻轻朝着窗外虚指:“再看看这外边的雪景夜色吧!” 那里糊着透光的云母纸,能隐约看见夜色里飘落的白雪。 雪花沾在窗纸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雪下了半宿,把长安的夜色都裹白了,连宫墙的琉璃瓦都覆着一层雪,倒显得这宫殿愈发富丽堂皇......”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呵!” 宇文俨顺着陈宴的手势扫了眼窗纸,只看见一片模糊的雪色,随即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那声音里满是不屑,连半分看景的兴致都没有。 “别在那装腔作势了!”他扯了扯嘴角,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顿了顿,重新将目光锁在陈宴身上,语气里淬着冷意,字字带刺:“陈宴,你要是有胆量,早就让你的鹰犬上来,一刀砍了朕了.....” 小皇帝是吃准了陈某人,绝不敢轻举妄动的。 陈宴淡然一笑,收回目光,视线与宇文俨对上,玩味道:“陛下,这巍峨皇宫虽说赋予了你尊荣,却也限制了你的见识.....” “有些时候,要取性命并不需要刀兵!” “什么意....”宇文俨闻言,不明所以。 可话还未说完,喉咙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他猛地捂住脖子,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原本清亮的眼睛陡然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气流怎么也吸不进肺里。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砖上。 碎裂的玉圭碎片硌得后背生疼,可却顾不上这些,只死死攥着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青紫。 “这是怎么回事!” “朕为何吸不了气了!” “唔!”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开始上涌。 陈宴看着倒在地上挣扎的宇文俨,唇角那抹弧度终于彻底绽开,带着几分残忍的玩味。 迈开步子,玄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玉圭碎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步步走到小皇帝面前。 旋即缓缓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宇文俨,因窒息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道:“当然是因为臣给陛下....” “下了毒啊!” 顿了顿,又贴心地问道:“这滋味如何?” “你....你什么时候下的毒!”宇文俨眼底的惊恐瞬间放大,脑中飞速运转,疑惑不已。 他的饮食都有严格检查的。 哪怕李忠等内侍倒戈了,宇文沪也绝不会选择下明毒吧? “臣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陈宴垂眸,好似看透了宇文俨心中所想,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臣用得是相生相克的混毒!” “你今夜吃得那碗羹汤,掺了无色无味的东西......” “嘶~” 宇文伦站在一旁,看着地上挣扎的宇文俨,又听着陈宴轻描淡写说出下毒的真相,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竟泛起一阵发紧的寒意。 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惧,心中暗自感慨:“还真是杀人于无形啊!” “甚至,完全都不需要过手.....” 这般不动声色便取人性命的手段,比直接挥刀砍杀更让人毛骨悚然,只觉可怖异常。 陈宴直起身,目光掠过地上气息渐弱的宇文俨,抬手朝暖阁四角燃着的鎏金熏炉虚指了指:“而这殿中的熏香,便是药引子.....” 没办法,必须要全尸,还要没有伤痕的全尸,毒素生效需要时间.... 否则,陈宴才不愿说这么多的废话。 他随即缓缓后退半步,郑重地躬身抱拳,玄袍下摆垂落在地,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地传遍整个暖阁:“恭送大行皇帝陛下!” “恭送大行皇帝陛下!” 暖阁四角的绣衣使者齐齐动作,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同时响起。 宇文俨躺在冰冷的金砖上,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视线死死锁着陈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蚀骨的恨意:“陈宴....你还真是.....厉害.....朕咒你....不得好死!” “在阴曹....地府....等着你!” 可窒息的痛苦越来越剧烈,肺里像被抽干了所有空气,意识如同被潮水淹没,一点点沉入黑暗。 小皇帝的眼神渐渐涣散,原本紧攥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最后一声微弱的诅咒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还圆睁着,却再也没了半分神采,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 只余下冰冷的躯体,在袅袅熏香与漫天风雪中,彻底没了生气。 “你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诅咒的了!”陈宴注视着不甘的宇文俨,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 想让他不得好死之人,都可以凑个加强营了.... 陈某人不以为意,反而眸中火焰跳动,透着兴奋。 再次完成屠龙,打卡成功! 这回算是一条真龙了..... 暖阁内的死寂还未散去,阁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一道锦袍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是宇文泽,一身银狐毛领的紫色锦袍衬得面容华贵,目光扫过地上宇文俨的遗体时,眼底毫无波澜,径直看向陈宴,询问道:“阿兄,陛下的遗体要怎么处置?” “送去宫中佛堂!”陈宴回道,“摆成祈祷的姿势!” “这是要作甚?”宇文泽不明所以,疑惑问道。 他看不透自家兄长的意图。 陈宴抬手,轻拍宇文泽的肩膀,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陛下不眠不休,日夜为大周风调雨顺祈福,终是感动上天,受佛祖接引,坐化于佛堂神像之前!” 第383章 天子成佛 宇文泽闻言,先是一怔,墨色瞳孔里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便被恍然大悟的笑意取代。 说着,缓缓抬手,拇指向上高高竖起,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阿兄,高啊!” 那一刻,他终于理解到了,什么是阿兄那人说得最合理的方式..... 既全了皇室体面,又堵了天下悠悠众口。 不仅没有负面影响,还有积极作用,更不会因天子驾崩造成朝局动荡! 宋非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方才还紧绷的肩线悄然松缓。 他眼底的沉着已尽数化作敬佩,心中已掀起无声赞叹:“不愧是大人!” “如此一来,谁都不用背负弑君骂名!” 既用“佛祖接引”的说法掩去真相,又借“为大周祈福”稳住人心...... 连皇室体面与朝野舆情,都算得丝毫不差,这般缜密心思,寻常人如何能及? 比司马氏当街弑君,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能追随这般通透果决的主上,实乃幸事..... 宇文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后背泛起一阵发凉,心底忍不住嘀咕:“还真如大行皇帝所言,这位陈督主当真是玩弄人心、愚弄百姓的高手!” “但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厉害!” 一句“佛祖接引”,既遮了弑君的血腥,又把假话说得比真事还体面..... 不仅狠辣缜密,还将小皇帝之死利用到了极致..... 何等可怕! “至于地上这两位.....” 陈宴的目光从宇文俨遗体上移开,缓缓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直指地面,那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语气依旧平稳得无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便对外宣称,是惊闻大行皇帝登临极乐,哀思悲痛过度,追随去了地府!” 作为效忠小皇帝最后的忠臣,陈某人心善,也便成就他们一段生死相随的君臣佳话吧! 宇文泽捻着袖角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像被点透了般豁然开朗,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抬手在大腿上轻拍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妙啊!” 自家阿兄是将每一枚棋子,都用到了极致..... 得学得好好学啊! 宋非闻声立刻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语气恭敬而利落:“属下明白!” 话音刚落,他便直起身,转头看向立在暖阁门口的绣衣使者,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迟疑的指令:“你们几个将大行皇帝请去佛堂.....” 随后,他目光扫过地面的两具尸体,又指了四名绣衣使者:“你们四个去洗净孙植、李衡的血污!” “遵命。” 一众绣衣使者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领命后,三人迅速上前,小心地用锦布裹住宇文阐的遗体,平稳抬起。 另外四人则快步退出暖阁,去取清洗之物,各司其职。 “王爷。”陈宴转头看向了宇文伦,轻声唤道。 王爷?陈督主叫我王爷?莫非是..........宇文伦在心头喃喃重复着,陈宴对他的称呼,忽得眼前一亮,泛起了一个猜测,赶忙上前,满脸堆笑,谄媚应道:“在,督主请吩咐!” “本督这里有一封大冢宰的手诏!” 陈宴抬手从宽大的锦袍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封叠得整齐的信函,信封边缘烫着暗金纹路,封口处盖着朱红印鉴,一看便知是极重要之物。 说罢,指尖捏着信函一角轻轻晃动。 “督主,这...这是....” 宇文伦注视着那份手诏,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声音颤抖道。 他知道那上面,一定有自己朝思暮想的内容...... “自然是复王爷爵位!” 陈宴淡然一笑,将手中的信函,递到了宇文伦的手中,沉声道。 对于这位燕王,大冢宰的意思很简单..... 复爵但不重用。 彻底边缘化。 宇文伦双手颤抖着接过,指尖触到信封上冰凉的暗金纹路与朱红印鉴时,眼眶竟瞬间红了大半。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迹,先前的惶恐与担忧,尽数被狂喜与激动冲散,朝晋王府的方向,遥遥一拜:“多谢太师!” 旋即,又朝陈宴作揖:“多谢督主!” “在下日后一定为大冢宰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果然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手诏。 恢复爵位后,他的子孙后代就不再是庶民,有想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陈宴转头,径直看向了李忠,淡然一笑,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李公公,宫中剩下之事,就交于你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游显会从旁协助的.....” 这是大冢宰的人,再加上悄无声息给小皇帝下毒,陈宴对他的能力,还是较为相信的..... 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还是得让游显“协助”(盯着)。 李忠微微颔首,躬身行了个礼,沉声道:“陈督主放心!” ~~~~ 长安。 翌日。 晌午。 临街酒楼里暖意融融,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残冬的寒气。 靠窗的桌前,冯年正用筷子拨着碟中花生,余寄舟则捧着茶碗呵着气,两人目光不时瞟向楼门口,显然在等谁。 “乌兄,你可终于来了!”冯年眼尖,见一道熟悉身影掀帘而入,连忙挥手,笑道。 乌乘裹着件半旧的棉袍,额角还沾着点寒风带来的薄霜,脚步匆匆走到桌前,刚要开口,余寄舟已起身拉过他的胳膊:“快坐!快坐!冻着了吧?我这刚给你温了酒。” 说着便提起酒壶,将满溢着酒香的热酒斟进空杯里。 乌乘也不客气,坐下便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驱散了周身寒气,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却没了往日赴约的轻松,眉头一皱,压着声音道:“诶,老冯,老余,我在来的路上,听说当今天子驾崩了......” 冯年闻言,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缓缓点头,指尖捏着筷子夹起一块酱肉送进嘴里,细嚼两口咽下后,才压着声音开口:“是真的,驾崩于今晨,官府都已经发榜文了.....” 他今早去东市买年货,就见府衙门口围了好些人。 挤进去一看,就只见官府的人,正贴着黄纸榜文...... 乌乘伸手夹了一筷子凉拌白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却没尝出半分滋味,咽下后便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当今天子才登基一年,也不过十六岁......” “怎得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呢?” 要知道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春秋鼎盛之时,此前也没听说过陛下有什么症状..... 而且朝政又有大冢宰操持,不可能积劳成疾吧? 余寄舟夹了块炸豆腐放进嘴里,外酥里嫩的口感没让他放松半分,咽下后便皱着眉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猜测:“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陛下被加害了?” “胡说!”他话音刚落,邻桌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余寄舟三人转头看去,只见那桌坐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放下酒杯瞪着他们,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宫中有禁军护卫,谁能加害得了陛下?” 乌乘被这声喝问惊得一怔,见汉子说得斩钉截铁,反倒起了几分探究的心思,他朝汉子拱了拱手,语气放缓:“这位兄台可是知晓内情?” “当然!” 那汉子闻言,下巴微微一扬,脸上露出几分自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振振有词地开口:“是陛下在佛堂为咱们大周祈福,连着跪了三天三夜,诚心感动了天地,最后被佛祖亲自接引去西天极乐了!” 他说着,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像是要让周围人都听见:“陛下这是得了善果,是大周的福气!” 乌乘听完,眼睛倏地一亮,先前拧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他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几分敬佩:“当真是好皇帝啊!” 余寄舟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碰在碟沿上,他瞪圆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随即又涌上一层真切的喜色,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带着点发颤:“陛下竟是成佛了?!” 他攥着酒壶的手紧了紧,语气里满是激动:“那岂不是上天都在眷顾咱们大周?!” 说着,忍不住给乌乘和冯年的酒杯都添满酒,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天子成佛,就有人庇佑大周...... 往后的日子,定能风调雨顺,安稳太平! 那汉子放下酒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而且,据说由于陛下被佛祖接引而去,乃是福泽大周之喜事.....”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声音里满是雀跃:“是故大冢宰命大周子民,人人都要为陛下奉一炷清香!” “应该的!” “应该的!” “有如此圣君,实乃咱们大周之幸啊!” 乌乘三人闻言,连连点头赞同。 随后,他们又聊起了孙李二人,悲痛过度,追随而去之事...... 酒楼另一侧的雅间内,帘幕半掩着,将外间的喧闹隔去大半。 宇文泽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坠,闻言抬眼看向身侧端坐的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了然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阿兄,看来这效果不错啊!” 第384章 鲁王宇文雍 宇文泽朝外间扬了扬下巴,目光掠过正满脸信服讨论“陛下成佛”的那些食客,眼底尽是笑意。 百姓们没半分疑窦,反倒当成了吉兆。 自家阿兄这一手,效果可比预想中还要好..... 陈宴抬手端起桌上的青瓷酒杯,浅酌一口酒,目光透过帘幕缝隙,扫过外间为“陛下成佛”而感慨的百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笑意:“也就算是咱们的这位陛下,为大周的安定繁荣,尽一尽最后的余热吧!” 如今让百姓信服这份“吉兆”,安定朝野人心,倒是终于发挥了,他作为帝王的作用..... 宇文泽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收,指尖捏着酒杯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他眉头紧紧蹙起,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愁绪:“阿兄,只是这遇上国丧,弟与杜姑娘的婚事......” 说着,轻轻转动着酒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没了这个想要置自己父亲,于死地的小皇帝,是一件大喜事..... 但国丧期间是禁婚嫁的.。 尤其亲贵、重臣还得以“二十五个月”为满期。 一想到这个,宇文泽就无比惆怅,原本父亲说年后就要迎杜氏过门的..... 陈宴再次端起酒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杯底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抬眼看向宇文泽,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语气意味深长:“若是寻常国丧,的确就要耽搁很长一段时日了.....” “嗯?” 宇文泽一怔,品出了自家阿兄似乎是话里有话,而且还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寻常’! 是不是就意味着..... 陈宴拿起酒壶,修长的手指倾斜着,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酒花泛起又迅速消散。 他放下酒壶,指尖在杯口轻轻一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开口道:“阿泽,你忘了咱们的大行皇帝,乃是被佛祖接引而去的.....” 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又继续道:“可以此为由,将丧期缩短为一月!” 既是“佛祖接引”的吉事,而非悲戚的丧仪,那国丧的规制自然也能变通—— 只需对外说,感念陛下得佛缘庇佑,不忍让百姓久陷哀恸,便将国丧缩短为一个月,既合“天意”,又顺民心,谁还能挑出半点毛病?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 “是了是了!” 宇文泽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被惊雷劈中般骤然清醒,重重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懊恼又带着几分狂喜:“弟怎的疏忽了这一层!” 说着,身子往前一倾,眼底的愁绪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亮意。 毕竟,接下来可是要大肆宣扬这个的..... 陈宴抬手举起酒杯,淡然一笑:“你阿嫂可是给你们,早早就备下了贺礼!” 杜疏莹可是自家夫人的闺中密友,而阿泽又是他的弟弟,两边都是至亲,裴岁晚自然是极其上心的...... 宇文泽闻言眼前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浓,当即端起酒杯,朝着陈宴的杯子轻轻一碰,清脆的碰杯声在雅间内响起:“那弟就却之不恭了!” “哈哈哈哈!” 两人目光相对,先前因国丧与婚期而起的一丝凝滞彻底消散。 眼底都盛着了然的笑意,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爽朗的笑声透过半掩的帘幕。 ~~~~ 鲁王府。 傍晚。 残阳透过鲁书房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寒意随着暮色渐浓悄悄钻进屋来。 宇文雍身着一袭墨色常服,枯坐在案前,手肘撑着桌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砚台。 他已这样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天,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连炭炉里的炭火都只剩零星余温。 “哐哐哐!” 一阵轻缓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宇文雍眉头猛地一蹙,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他头也没抬,声音里满是压抑的不耐烦:“谁啊!” 顿了顿,按捺不住心头的烦躁,音量陡然提高几分,语气里带着极其明显的不悦:“不是说了谁都不要,来打扰本王吗!” 门外的人被宇文雍的怒气噎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温润柔和的女声,像浸了温水的锦缎,轻轻熨帖着书房里紧绷的气氛:“夫君,是妾身....” 鲁王妃王楚颜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添了句“妾身能进来吗?” “是王妃啊!” 宇文雍攥着砚台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松了松,周身沉郁的气压瞬间散了大半,先前满是怒气的声音也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身着藕荷色襦裙的王楚颜,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身段婀娜,鬓边斜插着一支银质海棠簪,面容秀美温婉,走路时裙摆轻拂地面,悄无声息。 待她将食盒放在案边,刚要开口,宇文雍却依旧没抬头,目光落在案上空白的宣纸,语气平淡地问道:“楚颜,你怎么前来了?” 王楚颜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唇角轻弯,连眼角的弧度都透着暖意,声音也软了几分:“夫君你将自己关在书房,这一整日连水米都未进.....” “妾身特地让厨房做了些小菜!” “还熬了鸡汤.....” 说着,伸手将食盒的盖子轻轻掀开。 只见里面整齐码着四样小菜—— 翠绿的凉拌菠菜、油亮的酱爆鸡丁、金黄的酥炸藕盒,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清蒸鲈鱼,最后是一盅用白瓷碗盛着的鸡汤。 掀开碗盖时,浓郁的香气瞬间漫了出来,混着当归的微苦与鸡肉的鲜,驱散了书房里的几分寒意。 王楚颜小心地将菜和汤一一摆到案上,动作轻柔又利落。 宇文雍终于抬眼看向女人,目光落在她忙碌的指尖与案上香气四溢的饭菜上,眼底的沉郁淡了些,却仍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有劳王妃了!” 话锋一转,又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语气里满是难掩的躁郁:“但本王现在没有胃口.....” 王楚颜闻言,没有再劝他吃饭,只是轻轻绕到宇文雍身后,将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缓缓按揉起来:“夫君,你从今晨开始,就闭门书房,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可否与妾身说一说?” 动作轻柔舒缓,像春风拂过紧绷的琴弦,一点点化开宇文雍眉间的褶皱。 今晨他们是待在一起的,也没什么别的事..... 自家王爷就是知晓了,陛下驾崩的消息,但也不至于成这副模样吧? 宇文雍被按揉得渐渐放松,胸口那团躁郁也似缓和了些。 他抬手端起案上的鸡汤,瓷碗的暖意透过指尖传来,浅啜一口,温热的汤液滑过喉咙,带着当归的微甘,驱散了几分寒意。 放下碗时,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王楚颜温柔的眉眼上,语气里少了烦躁,多了几分凝重的探究:“王妃,你觉得陛下是如何驾崩的?” 王楚颜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明所以的茫然,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神色,轻轻收回手,走到宇文雍身侧,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不是说是在佛堂为大周祈福,跪了三天三夜,感动天地,被佛祖接引去了极乐吗?” 说着,还蹙了蹙眉,像是不明白自家男人为何会对这“定论”生出疑问:“就连孙植、李衡两位大人,都追随而去了!” “呵!” 宇文雍冷哼一声,开口道:“这种糊弄人的鬼话,你也相信?” 连着跪了三天三夜? 前日他才进宫见了小皇帝..... 而且,自己这个嫡弟,与自己一样,根本就不信佛! “嗯?” 王楚颜一怔,不解道:“难道不是吗?” 宇文雍轻敲着瓷碗的边缘,定定望着女人,问道:“倘若本王说,陛下是被那位大冢宰堂兄所杀.....你信吗?” 话出口时,窗外渐弱的暮色都似多了几分寒意。 王楚颜一怔,眸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这....这怎么可能?!” 她攥紧了衣袖,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不解:“大冢宰又为何要对天子,下如此毒手呢?!” “怎么不可能?” 宇文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笑道:“因为傀儡不听话了呀!” 顿了顿,又继续道:“傀儡有了自己的意识,还想要夺权,甚至反杀操纵者......” “这是为操纵者所不能容的!” 宇文雍不知道真相,但他猜出了一个大概的前因后果..... “不....不会吧!” 王楚颜抬手轻捂小嘴。 她忽然明白了,自家夫君烦心的原因...... “哐哐哐!”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在书房外响起,打破了两人间凝重的氛围。 宇文雍眉头猛地一皱,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几分,朝着门外沉声道:“谁?” “是老奴!”门外传来管家略显急促的声音。 宇文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有什么事?” 管家的声音顿了顿,语速更快了些,还带着慌张:“王爷,太师、太傅亲自登门,现就在前厅!” 第385章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宇文雍的呼吸猛地一滞,方才还稍缓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连额角青筋都似凝固了般,只剩下纸一样的煞白。 他攥着桌沿的手用力到指节泛青,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压下声音里的颤意,朝着门外厉声追问:“谁?!” “你说谁?!” 这太师、太傅不是别人,正是他总五官于天官的大冢宰堂兄,以及手握兵权的大司马堂兄...... 宇文雍不明白,他们怎么来了..... 门外的管家以为,自家王爷没听清,又再次重复了一遍,“王爷,是太师和太傅!” “已经在前厅等候了.....” 宇文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层冷硬的平静。 他松开攥得发紧的桌沿,指节的青白缓缓褪去,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知道了,你先下去招待吧.....” 顿了顿,又叮嘱道:“万不可怠慢!” “待本王更衣之后,就去面见太师、太傅!” 说罢,理了理微皱的袖口。 “是。” 门外传来管家恭敬地应了一声。 紧接着便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书房里重新落回寂静,只余宇文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角的细微声响。 王楚颜的身子猛地晃了晃,方才还攥着衣袖的手瞬间松开,连声音都带着细碎的颤抖:“夫君,他....他们怎么来了?!” 女人眼底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说话时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刚一才说大冢宰,大冢宰就到了,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宇文雍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沉声道:“本王也不知道.....” 说着,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此时此刻的宇文雍,根本琢磨不透这手握大权的两位,究竟有怎样的意图...... 王楚颜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恐惧:“夫君,你说不会是来杀咱们的......” 话还没说完,宇文雍就猛地抬手捂住她的嘴,眼神骤然凌厉起来,指腹用力按在女人唇上示意其噤声,提醒道:“王妃,慎言!”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尤其是这种话,绝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嗯嗯。” 王楚颜眼眶瞬间红透,豆大的泪珠在眼尾打转,却强忍着没落下。 只顺着宇文雍的力道,轻轻应了两声,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他的的衣袖。 王楚颜是真的被小皇帝的死给吓到了..... 宇文雍见王妃安分下来,这才缓缓松开手,指腹还残留着她唇上的微凉。 他叹了口气,语气稍缓,说道:“应该不是来要咱们性命的.....” 顿了顿,略作思索后,又分析道:“真是这个意图,来得就不是这二位,而该是明镜司陈督主了!”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那位大冢宰堂兄虽说强势,却不是一个滥杀亲族之人..... 这一年以来,死在他手上的宇文氏族人,也就仅有宇文俨一人。 而自己从未得罪过他,没理由会动刀兵。 更何况杀人之事,向来都是陈大督主来办的,他们没必要多此一举..... 想通这一层后,宇文雍的心倒是定了不少..... 王楚颜的手紧紧按在胸口,能清晰摸到心脏“咚咚”地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腔般急促。 她眼眶里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惶恐不安:“夫君,那咱们现下该怎么办才好啊?” “妾身....妾身好怕!” 说着,身体微微发颤,下意识往宇文雍身边靠了靠。 宇文雍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王妃脸颊的泪珠,掌心带着几分温意,声音也放得柔了些:“只能见招拆招了.....” 他抬眼瞥了眼窗外,夜色已浓,眉宇间又添了几分急切:“王妃,来替本王更衣!” 宇文雍可以肯定不会是杀身之祸..... 而能让那两位前来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必须要去应对。 他心中预期最坏的结果,顶多就是被流放..... 王楚颜连忙点头,用袖口蹭了蹭残余的泪痕,声音还带着点未平的哽咽,却强撑着定了定神:“好。” “妾身这就来.....” 随后,两人朝内室走去。 ~~~~ 鲁王府。 暮色漫进前厅,檐下灯笼透出暖黄光晕,映着案上温着的茶盏。 宇文沪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厅内—— 没有鎏金饰件,没有锦绣帷幔,连梁柱都只刷了层清漆,唯有墙角一盆修剪齐整的松柏,添了几分生机。 宇文橫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素面瓷碗的纹路,看向身旁的大哥,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阿雍这日子,倒是过得简朴.....” 偌大的鲁王府,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连招待贵客最好的茶,都是寻常货色..... 放眼京中勋贵府第,能如这位堂弟般的,真是少见至极。 “嗯。” 宇文沪抬手端起茶碗,青瓷碗沿碰过唇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缓缓颔首,眼底露出几分认可:“阿雍就是个不喜奢靡的性子.....”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很是不错!” 前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宇文雍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他一身玄色衣袍,尚带着几分仓促穿戴的痕迹,额角沁出薄汗,进门后便快步上前,“让大冢宰,大司马您二位久等了......” 旋即,对着二人拱手躬身,满脸歉意:“告罪告罪!” 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那模样像极了达康小跑..... 宇文橫见状当即放下茶盏,抬手摆了摆,声音爽朗:“无妨,本王二人也才刚坐下,没有太久.....” 宇文沪这时也放下碗盏,目光落在宇文雍身上,唇边噙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了几分:“咱们都是自家兄弟,阿雍不必如此见外!” “是。” 宇文雍满脸堆笑,连忙应了声,目光一扫,恰好瞥见二人面前的茶碗已见了底,瓷碗内壁还沾着几缕淡淡的茶渍,道:“这茶怎么都见底了.....” 说着,当即侧身半步,伸手拎起桌上那把青釉茶壶,壶身入手微沉,还带着余温。 俨然一副要加茶的模样。 “本王自己来就行了.....” 宇文沪目睹这一幕,按了按手,沉声道:“阿雍快坐下吧!” “那哪儿行呢?” 宇文雍丝毫没有要放下的意思,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殷勤:“弟为兄斟茶,是应当应分的.....” 旋即,手腕轻转,先对着宇文沪的空碗倾壶,琥珀色的茶汤细流般注入碗中,泛起细碎的茶沫。 待碗沿漫到七分满时,又稳稳转腕移向宇文橫的茶碗,动作流畅不洒半滴。 而且,姿态放得极低,求生欲极强。 宇文橫看着宇文雍熟练斟茶的动作,又听其温声解释,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指节轻轻敲了敲,刚添上的茶碗边缘。 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心中暗自夸赞:“阿雍性子谦逊,不骄不躁.....” “与宇文俨倒是天壤之别!” 一个踏实懂礼,一个浮躁难安,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这般想着,宇文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向宇文雍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认可。 宇文雍斟完茶,顺势往后退了两步,在二人下手位的椅子上轻轻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姿态始终恭谨。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温和地看向二人,语气带着几分谦逊:“两位兄长,弟寒舍简陋,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海涵啊!” 宇文橫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厅内朴素的陈设,又落回宇文雍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还有些不以为然:“阿雍,为兄就得说你两句了,咱们是皇族,不必对自己如此节俭的......” 宇文雍闻言立刻起身,双手垂在身侧,腰杆微微躬着,连目光都放得更低了些,语气里满是恭敬:“是是,兄长的教诲,弟铭记于心!” 说罢,还特意顿了顿,像是在认真琢磨这话的分量,又轻轻颔首,以示确已将教诲刻进心里。 待姿态做足,他才缓缓落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眼神却悄悄抬了抬,快速扫过二人的神色—— 见宇文橫面色平和,宇文沪仍端着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看不出情绪。 宇文雍心头微定,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柔和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两位兄长前来寻弟,可是有何要事?” 说这话时,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紧紧盯着二人。 连呼吸都悄悄放轻,生怕错过他们脸上任何一丝反应。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两位手握军政的权臣堂兄,不可能无缘无故来看自己的..... “阿雍可听说陛下驾崩?”宇文沪平静地问道。 “弟听闻了.....” 宇文雍点头,脸上满是虔诚,回道:“陛下为大周祈福,在佛堂跪了三天三夜,诚心感动天地,最终被佛祖接引登天而去!” 顿了顿,语气上扬,赞叹道:“真是千古无二的圣君啊!” 圣君二字,咬字极重。 只不过眼底的恐惧一闪而过..... 那恐惧像暗夜里的星火,刚冒头便被强行压下,只余眼角几不可察的轻颤。 “是呀,陛下登天成佛,留下咱们兄弟在这凡间.....” 宇文沪打量着宇文雍的神色,叹道。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第386章 好操纵的傀儡 “是啊!” 宇文雍心头猛地一凛,随即立刻顺着话头附和,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恭敬:“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无子嗣,当尽快从太祖血脉中择贤者继位,再由两位兄长辅佐.....” 说着,脸上已凝起几分忧国忧民的神色,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 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刻意将姿态放得更低:“我大周定然日益昌盛!” 旋即,还顺势拱手,眼神里满是“信服”。 宇文雍不知这二人的意图,反正顺着说毫无底线地奉承就对了..... “没错!” 宇文沪缓缓颔首,指尖在茶碗沿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肯定。 话音刚落,话锋骤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般锁在宇文雍身上,笑道:“就是不知阿雍这位贤者,可愿接过这个重担?” 宇文雍闻言,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青瓷碎片混着温热的茶汤溅了满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恭谨全然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震惊,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什...什么?!” 宇文雍怔怔地看着宇文沪,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兄长,您这是何意?” 那一刻,宇文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这两人前来一定是大事,但却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要立他为帝?! 宇文沪目光落在宇文雍僵滞的身影上,指尖仍慢悠悠摩挲着茶碗边缘,将其眼底的震惊、慌乱尽收眼底。 片刻后,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像石子投进静水,打破了前厅的凝滞。 他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响,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再次开口时,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宇文雍耳中:“阿雍可愿将大周的担子扛在肩上?” “成为咱们大周的新君!” 宇文雍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膝盖撞到桌角也浑然不觉,双手紧紧抱拳抵在胸前,身子微微发颤,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语气里满是诚惶诚恐:“弟何德何能,岂敢窥视九五之位啊!” 不管宇文沪是真心的,还是试探,这种事都必须要推辞..... 但凡展露出一丝一毫的心动,就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宇文沪缓缓起身,走到宇文雍面前,伸手轻轻托起其抱拳的手腕,掌心的力道沉稳却温和,将他微微颤抖的手稳住,郑重道:“本王二人及于老柱国等朝中重臣商议后,一致认为由阿雍你来承继大统最为合适!” 宇文雍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宇文沪掌心的温度,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带着肩膀都微微晃动:“但...但弟才疏学浅,德薄能鲜.....” 他往后退了半步,再次躬身,头垂得更低,语气里满是恳切的推辞:“实难堪如此大任啊!”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急切,双手再次抱拳:“还请两位兄长,与朝中诸公另择贤能!” 世人都说当皇帝好,也的确好..... 可大周皇位却是一块烫手山芋,就算是真给,宇文雍也不想去坐啊! 与其被虎狼权臣环视,还不如做个逍遥闲王来得舒畅,至少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宇文沪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宇文雍的肩膀,掌心传来沉稳的力道,将其微微颤抖的身子稳住,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阿雍,你这是妄自菲薄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宇文雍紧绷的后背,又补充道:“弟乃太祖高皇帝血脉,又品性敦厚,不喜奢靡,博览群书,懂分寸,知进退,还有比你更合适的吗?” 其实,在让阿宴送宇文俨上路之时,他宇文沪犯了一个错误...... 应该先将按耐不住的小皇帝软禁起来,待其有了子嗣后再杀! 那时就可扶持幼子为君,能够更稳妥的掌控朝政..... 远比去立那些有了自己思维的太祖子嗣,要安全省心省事得多。 “是啊!” 宇文橫也跟着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袍下摆,上前两步附和劝说道:“朝中诸公皆一致认可阿雍你,勿要推辞!” “论血脉、论品行,京里的太祖血脉哪一个能比得过你?” 当然,这些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他们兄弟之所以相中宇文雍,不过是因为看中了其性格较软,没有锋芒,能逆来顺受,更好操控。 同时年纪尚轻,也没有党羽势力..... 宇文雍猛地直起身,脸上满是焦灼,连声音都比先前更急了几分:“还请两位兄长收回成命!” 随即,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再次抱拳,有理有据地沉声道:“弟非嫡非长,就算要立,按长序也得是大哥啊!” 这口中的这个大哥,正是太祖的庶长子,他与宇文俨的庶长兄,宇文焕! 而他宇文雍是庶子又是老四,怎么轮也轮不到吧? 没办法,只能将大哥推出来顶锅了..... 宇文沪缓缓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厅外廊下摇曳的灯笼上,语气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惋惜,说道:“阿雍有所不知,阿焕如今卧病在床,重症缠身,命不久矣,恐难以担此重任.....” 顿了顿,又强调道:“也就只有你最为合适!” 对于太祖庶长子宇文焕,甚至从未进入过宇文沪兄弟二人的考虑名单...... 因为他是独孤昭的女婿! 是故,在扳倒两大柱国的同时,早早就对他下了毒...... 让其死不了也活不了,规避掉这个隐患! 宇文雍身子猛地晃了晃,眼底的焦灼瞬间被震惊取代,张了张嘴,却半天没发出声音,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艰涩地挤出一句:“大哥竟病到这般田地了?!” 他知道庶长兄病了,但却没想到病得如此严重...... 最好的挡箭牌、搪塞理由,直接失效了。 宇文沪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直击人心的重量:“阿雍,你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叔父打下的万里河山,陷入风雨飘摇之中吧?” “是啊!这个位置非你不可!”宇文橫亦是当即附和。 什么非我不可,不就是看中了我好拿捏吗?...........宇文雍闻言,心头冷哼一声,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强行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起来:“我....这....弟诚惶诚恐啊!” 说着,抬起头时,眼眶已泛红,眼底凝着一层水光,模样瞧着既惶恐又无措。 宇文雍又怎会看不透,面前这两个阴险的堂兄,选择自己的理由呢? 无非就是比宇文俨更好操控! 但此时此刻的他,只能竭尽全力地去装..... 宇文沪伸出右手,掌心稳稳落在宇文雍的右肩之上,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压,将其微微颤抖的肩头稳住。 他目光垂落,看着鲁王额前散乱的发丝与泛红的眼眶,语气里褪去了先前的压迫,多了几分沉稳的安抚:“为兄相信你能做好!” “必不会辜负太祖与先帝!” 推脱不掉的宇文雍,脑中飞速运转,思索着对策,眼底的惶恐淡了几分,沉声道:“倘若两位兄长与诸公,一定非要弟来做这个皇帝.....” “那可得答应弟一个条件!” 宇文沪按在宇文雍肩头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收回,指尖在身侧不着痕迹地蜷了蜷。 他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锐利的警惕,问道:“什么条件?” 宇文橫闻言,亦是上下打量着宇文雍,静待其要如何狮子大开口...... 宇文雍沉吟片刻,艰难开口,姿态比先前更显恳切:“就是....就是弟知晓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微微垂眼,眼底掩去一丝算计,只留恰到好处的谦卑:“东有强齐,南有萧梁,弟难以应对,还请两位兄长,可千万要从旁辅佐弟治理天下啊!” 那语气那模样,说得好似离了不行一般! “哈哈哈哈!” 宇文沪听完,先是一怔,发现自己是误会了这个堂弟,随即眼底的警惕如冰雪般消融,竟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衣袍随着笑声微微晃动:“阿雍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作为兄长,又岂可推辞,袖手旁观?” “定当尽心竭力效命!” 宇文橫亦是认同地点头。 宇文雍脸上堆起感激的笑意,双手仍保持着抱拳的姿态,语气里满是恭敬:“有劳兄长操心了!” 随即,眼底的谦卑里又添了几分活络的谄媚,忙上前半步,一边伸手虚引着宇文沪与宇文橫往厅内主位让,一边语气热络地笑道:“都这个时辰了,想必两位兄长还没用晚膳吧?” “可得给弟一个好好招待的机会......” “咱们兄弟三人,今夜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朝门外候着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会意,躬身退下吩咐备宴。 而宇文雍则依旧笑着引着二人,目光里满是殷勤,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先前软了三分,生怕慢待了这两位“股肱靠山”。 第387章 【二合一】本王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熬! 霜气裹着碎雪扑在窗棂上,簌簌落得满庭银白。 宇文雍脚步虚浮地撞进卧房,锦袍下摆还沾着殿内宴饮的暖香与酒气。 他本就不善饮,但为了将宇文沪、宇文橫两位堂兄陪高兴,强撑着饮酒,几盏烈酒入喉,此刻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呕!” “呕!” 宇文雍踉跄着扑到窗边,一手撑着冰冷的窗沿,另一手堪堪扶住案上的青瓷痰盂。 喉间一阵灼热的痉挛,胃里的酒食便尽数涌了出来,溅在盂中发出浑浊的声响。 窗外雪丝还在飘,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带来一丝极轻的凉意,却压不住喉间的灼痛与昏沉。 锦帘被轻轻掀动,带着暖炉余温的身影快步近前。 王楚颜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指尖先触到一片滚烫,又瞥见他唇角未拭的酒渍,眉尖顿时蹙起。 她声音放得极柔,带着难掩的心疼:“夫君,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脸烫得这样厉害?” 说着便绕到自家男人的身后,掌心覆上他紧绷的脊背,轻轻顺着气。 指腹能摸到他,因不适而绷紧的肌理,每一次轻拍都缓着劲儿,生怕加重他的难受。 目光落在那只沾了秽物的青瓷痰盂上,女人眼底的疼惜又深了几分。 宇文雍喉间的灼意稍缓,听见王楚颜的声音,便勉力侧过头。 他颊上还泛着酒红,眼尾沾了点水汽,却强扯着唇角勾出抹浅淡的笑,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层雾:“让王妃担心了.....” “本王没什么大事,吐出来就好了.....” 话落时还想直起身,却被胃里残余的翻涌绊得晃了晃,亏得王楚颜及时扶稳。 又缓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借着王楚颜的力道,脚步虚虚地挪到屋中椅旁。 王楚颜见他坐定,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绢帕,屈膝半蹲在他身前。 指尖轻捏帕角,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瓷,细细拭去自家男人唇角残留的酒渍,连下颌处沾着的几星酒痕也没放过。 擦净后,王楚颜才起身端过,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碗沿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口了,才递到宇文雍面前,柔声说:“夫君,妾身给你熬好了醒酒汤!” “快喝些也暖暖肚子.....” 说着,还不忘用另一只手托着碗底,怕自家男人手滑失了稳当。 宇文雍只觉额间发沉,眼皮都有些抬不起,眼前的烛火晃了晃,连带着王楚颜的身影都跟着天旋地转。 他勉力定了定神,喉间滚出沙哑的一句“有劳王妃了....”便伸手接过那碗醒酒汤。 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才稍稍稳住心神。 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里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胃里的灼意,可头晕的劲儿却没减多少。 王楚颜接过空碗,轻手轻脚放在案上,转身便绕到宇文雍椅后。 她指尖先在他太阳穴处轻轻按了按,见他眉心微舒,才慢慢加重力道,顺着发髻边缘揉按发紧的额角,动作极其轻缓。 揉了片刻,王楚颜忽然俯身,凑在宇文雍耳边,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雀跃,连尾音都带着点颤:“夫君,妾身听说太师、太傅前来,是属意由你来承继大统.....” “那岂不是过些时日,夫君就要登基了?” 说罢,指尖的动作顿了顿,满眼期待地等着回应。 这位鲁王妃原以为,那两位登门是坏事,结果却是天大的好事.....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待自家夫君承继九五后,她就是皇后,母仪天下! 宇文雍被按揉得稍缓的眉心,又轻轻蹙起,昏沉的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他偏过头,望着窗纸上晃动的雪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声音轻得像被窗外的寒风卷着:“不过是被选中,成为一个新的傀儡罢了!” 顿了顿,抬手按住王楚颜仍在按摩的手,指尖冰凉:“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字里行间,皆是无力感。 他宇文雍是年轻,却并非看不清局势..... 自己有的仅是空衔,没有任何实权,任人摆布罢了! 那两位手握军政人事大权,朝中上下皆听他们调度,一个毫无根基班底的新君,又能做得了几分主? “傀....傀儡?” 王楚颜喃喃重复着,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唇角猛地往下沉。 连眼里的光,都像被骤起的寒风扑灭,只剩一片怔怔的失神。 她瞬间就理解到了,自家夫君的怅然苦闷..... 宇文雍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裹着彻骨的寒意,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似沉了几分,缓缓偏过头,昏沉的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而且一个不慎,还容易布阿俨的后尘.....” “死于非命!” 话音落时,忽然自嘲地“呵呵”两声,那笑声轻飘得像要散在风里,却藏着说不尽的悲凉。 皇帝? 朝不保夕的傀儡而已! 王楚颜浑身一震,方才僵住的身子瞬间失了力气,指尖从宇文雍额角滑落,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她望着男人眼底化不开的冷寂,先前被“傀儡”二字压下的慌乱,彻底翻涌上来,连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抖:“这....这....夫君.....” 又往前凑了半步,双手下意识抓住宇文雍的衣袖,眼底满是惶急:“那咱们日后该怎么办?” 言语之中,满是无措与恐惧。 那一刻,王楚颜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高兴得太早,还有问题的严重性..... 这远比做王爷要凶险太多太多了! “谨小慎微.....” “韬光养晦.....” “静待天时!” 宇文雍反手握住王楚颜冰凉发颤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先前眼底的冷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凛然,连声音都比方才稳了许多,一字一顿徐徐道来。 宇文俨的教训,是必须要吸取的...... 同宇文沪对着干,是没有任何好下场的! 王楚颜似是想到了什么,被握住的手微微一僵,先前的惶急渐渐褪去,眸底忽然掠过一抹冷厉的凶光,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咬牙的狠劲:“夫君,咱们就不能趁机,除掉太师、太傅吗?” 顿了顿,凑得更近些,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自家夫君的衣袖,语气里藏着铤而走险的决绝:“像下毒,收买刺客什么的.....” 说这话时,女人眼底的光忽明忽暗,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性命捏在他人手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忍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要么日后设宴,寻个机会下毒,或是找些可靠的刺客,趁他们不备...... 宇文雍闻言,先是低低“呵”了一声,那笑声里掺着几分无奈,又带着点早已看透的了然,旋即摇了摇头,指腹轻轻蹭过王楚颜攥紧衣袖的手背,声音沉了些:“宇文沪兄弟二人多谨慎啊!” 他抬眼望向殿外飘落的雪影,眼底复上一层凝重:“就哪怕今夜的酒菜,都是让扈从验毒,又试过后才吃的.....” 下毒这条路,根本无法奏效。 宇文沪何等精明之人,绝不可能留下这种空子让人钻! 王楚颜手指仍紧紧攥着宇文雍的衣袖,眼底那抹凶光未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死心的执拗:“那收买刺客呢?” 说着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连呼吸都带着急切:“这些年咱们王府,还是攒了不少银子的.....” 简朴只是人设,银子都存入了库房中。 王楚颜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江湖亡命之徒,哪儿能抵挡得了这种诱惑? 宇文沪必定有单独出行的时候..... 只要其一死,所有疑难自解! 她夫君就可励精图治,成就不世明君。 “哈哈哈哈!” 宇文雍望着王楚颜眼底,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再听她把“刺杀掌权”说得这般轻易,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倒掺着不少哭笑不得的无奈,连带着酒意都散了几分。 王楚颜被鲁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愣,攥着他衣袖的手下意识松了松,先前眼底的凶光与急切尽数褪去,只剩满目的茫然:“夫君,你笑什么呀?” 她眨了眨眼,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妾身哪儿说得不对吗?” 那一刻,王楚颜被整不会了。 全然没明白自己的提议,到底漏算了什么..... 宇文雍指腹点了点女人的鼻尖,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又藏着几分纵容:“王妃,你真当这个办法,阿俨会没想到,会没用过吗?”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这.....”王楚颜被问住了。 宇文雍长叹了口气,沉声道:“两位老柱国都如此刺杀魏国公了,他依旧安然无恙,加官进爵.....” “更别提宇文沪本人的防护了!” 对于两大柱国买江湖高手,刺杀陈宴之事,宇文雍又怎会没有耳闻呢? 不仅没杀成,还被人家给将计就计了..... 陈宴都那么难杀,更何况他的主子宇文沪了! 难如登天! 王楚颜抿嘴红唇,没有言语。 宇文雍轻抚额头,又继续道:“而且,阿俨十之八九也是,被宇文沪察觉到了杀心,才被除掉的.....” 王楚颜咬了咬下唇,眼底的茫然渐渐被不甘取代,声音里带着点倔强的喑哑:“那咱们真就只能,忍辱负重,仰太师鼻息吗?” 她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忽然又抬起眼,眼底多了几分担忧:“夫君,那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你啊!” “有什么好急的?” 宇文雍闻言倒没半分在意,只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撑着椅背缓缓站起身。 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径直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冰凉的雪风瞬间裹着碎雪扑进来,吹得他额发微扬。 宇文雍望着窗外漫天飘落的白雪,眼底没了先前的凝重,反倒多了几分从容的淡笑,声音裹着风传回来:“咱们无需争一时胜负,他宇文沪已经四十五了,而本王还年轻.....” “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熬!” 第388章 陈宴的改革方案,抄隋唐府兵制的作业 二月十六。 在先帝宇文俨成佛登天后,鲁王宇文雍在长安郊外,举行了登基大典,继大周皇帝位,改元保定。 紧接着,在半月后的三月初二,晋王世子宇文泽与京兆杜氏嫡女杜疏莹,完成了大婚。 三月初九。 晋王府。 傍晚。 残阳透过窗棂,在书房的素笺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宇文沪手持狼毫,正蘸墨书写,笔锋落处,“安邦”二字力透纸背。 墨香混着案上熏香,在静室内缓缓漫开。 他手腕刚要落下写第三字,门外忽然传来亲卫轻缓的脚步声,随即便是低低的通报:“王爷,魏国公求见!” “已在门卫等候.....” “阿宴来了?”宇文沪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仍落在纸上未干的墨迹上,指尖轻轻转了转笔杆,笑道,“快让他进来.....” “是。”亲卫应了一声后,当即退出门外。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宴身着青色锦袍,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 刚站定,便躬身拱手,动作规整地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却不失恭敬:“见过大冢宰!” 宇文沪坐在案后,抬手淡淡摆了摆:“免礼吧!” 顿了顿,又吩咐道:“来人,看茶赐座!” 侍从很快端上热茶、搬来座椅,陈宴坐定后,双手交握置于膝前,再次抱拳向宇文沪欠了欠身:“多谢大冢宰!” 宇文沪重新拿起案上的狼毫,蘸了蘸墨,笔锋落在素笺上继续书写,“定国”二字渐渐成形。 他目光未离纸面,轻笑一声,平和地随口问道“阿宴,你这孩子今日怎的,想起来本王府上了?” “可是有什么事?” 说话间,手腕微顿,一笔写罢,才抬眼淡淡扫了陈宴一眼,指尖仍轻轻捻着笔杆。 对这孩子,宇文沪还是极为了解的,这种时候来一定是有什么要事..... 陈宴闻言,立刻从锦凳上微微欠身,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 他拱手向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奉承:“要不说大冢宰您慧眼如炬呢?” 说罢,又微微低下头,语气愈发恭敬:“什么在您面前,都瞒不过去,无所遁形!” 阿谀还是一如既往地信手拈来。 哪怕如今已经身居高位,陈某人依旧是不忘初心..... 宇文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笔锋在纸上顿了顿,故作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半分怒意,反倒透着几分被取悦的松弛。 他将狼毫搁回笔洗,指节轻轻敲了敲案面,催促道:“有事就赶紧说.....” 末了又补充一句,语气缓和了不少:“待会留在府上用晚膳,咱爷仨好好喝一盅!” 陈宴微微颔首,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素色卷轴,指尖轻轻拂去边角并不存在的褶皱,淡然一笑道:“臣下针对府兵如今的缺陷,拟了一份优化改进的办法.....” “还请大冢宰过目!” 说罢,双手捧着卷轴举过胸前,身体微微前倾。 陈某人的措辞极为含蓄。 但那卷轴中的内容,名为优化,实乃改革! “府兵优化改进办法?” 宇文沪喃喃重复着,原本搭在案上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瞬间褪去了先前的松弛,朝陈宴扬了扬下巴,催促道:“快拿来与本王瞧瞧!” 说罢,已伸手推开案上尚未写完的字帖,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言语之中,是难掩的急切。 因为府兵制的缺陷,困扰着宇文沪、宇文橫兄弟..... 此前他俩一直思索着对策,却难有解决良方。 而面前这孩子出手,向来都是不同寻常的! 陈宴连忙上前两步,双手将卷轴稳稳递到大冢宰爸爸面前。 宇文沪伸手接过,指尖轻轻展开,目光立刻落在卷轴上的字迹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果真针对的都是,影响府兵如今战力的顽疾..........他逐行逐字地细看,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腹偶尔在关键字句旁轻轻摩挲,心中忍不住喃喃,随后抬头看向了陈宴,轻声唤道:“阿宴!” “在。”陈宴应了一声,当即上前走到宇文沪身侧。 宇文沪指尖仍轻轻敲着卷轴,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落在陈宴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笑问道:“你这一条条建策,如此鞭辟入里,恐怕已经酝酿许久了吧?” “为何早不些拿出来?” 这其上每一项,都有极强的针对性。 而书写的墨迹,一看就不是近期的,更像是数月前成书。 “两大柱国尚在,也无法推行......” 陈宴淡然一笑,略作措辞后,如实说道:“而如今正好借着,朝政焕然一新的东风,顺势将府兵彻底变革!” 其实大冢宰爸爸没有猜错,这份关于府兵的卷轴,是他十一月底,诈死期间所写的..... 而陈某人早就算好了,要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因为变革最大的助力,就是来自那两位..... 宇文沪看着陈宴,忽然抬手虚指了他一下,嘴角噙着抹温和笑意,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你小子!” 说罢,将卷轴随手放在案上,身体往后靠向椅背,指了指对面的锦凳,示意陈宴坐到自己身边:“来与本王讲讲,你这改进缺陷的思路!” 不得不说,这孩子考虑得是真周全..... 也就现在可以,早了只会放着吃灰。 “是。” 陈宴应了一声后,双手扶着锦凳往案前挪了挪,挨着大冢宰爸爸身侧坐下,姿态依旧恭谨却少了几分拘谨。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卷轴,声音清晰又条理分明:“此前府兵的最高指挥机构为‘八柱国’‘十二大将军’,均为勋贵重臣,同时朝廷难以直接调度基层府兵,并且统帅对麾下府兵影响太大,也容易成为不稳定因素!” 顿了顿,又继续道:“所以臣下以为,府兵的第一变,该是由朝廷直接管理府兵!” 府兵制源于“八部大人制”,初期士兵多为贵族及依附于贵族的“军户”(世代为兵,不事农耕)。 兵权实际掌握在,八柱国等军事贵族手中,士兵对将领有较强的人身依附关系,类似“私兵”,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力较弱。 而第一变的关键就在于,对府兵进行垂直管理,将其彻底转变为“国家直属士兵”。 平时为农、战时为兵,战后回归农田,与将领无人身依附关系,避免了之前的军事贵族专权的隐患。 将兵权牢牢握在大冢宰爸爸手里! “你说得没错!” 宇文沪深以为然,眸中满是深邃,点点头,沉声道:“赵虔敢心怀不轨,就是因为手中握有兵权......” “这也是本王一直以来的一大心病!” 宇文沪知晓阿宴的第一条,就是要将调兵权,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 让将领仅在战时临时领兵,战后兵权归还朝廷。 彻底解决了自太祖时期开始的“勋贵掌兵”的弊端。 杜绝内部动乱! 陈宴指尖在卷轴上又挪了挪,语气愈发笃定:“而府兵的第二变,则是建立折冲府!” “减少朝廷的管理成本.....” 这一变的核心是,将折冲府确立为,府兵制下的基层军事组织。 负责管理府兵的征发、训练与日常管理,还有基层动员能力。 具体为折冲府负责,登记辖区内符合条件的成年男丁(府兵),在需要时按朝廷命令,征调他们出征或执行守卫任务。 战后则解散府兵回原籍务农,实现“兵农合一”。 平时组织府兵进行军事训练,确保战斗力。 同时会储备部分武器装备,或督促府兵自行准备弓箭、横刀等个人装备,保障军队的战备状态。 “这点也很重要.....”宇文沪颔首,“阿宴,你继续往下讲!” 陈宴指尖在卷轴末尾轻轻一点:“大冢宰,这第三变该是确定十二卫,细化其对应职能!” “臣下已经列举出来了.....” 那所点之处,正是详述的十二卫: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武候卫,及其细化的职能。 这一变的核心要素,就在于使府兵制的运转,更加高效..... 陈宴这针对性的改变,抄得正是隋唐府兵制的作业。 毕竟,在均田制没有崩坏的前提下,可是迸发出了巨大的能力,两次席卷天下,南北归一。 宇文沪猛地一拍案几,眼底亮得惊人,连先前的从容都添了几分激动:“好,很好!” 随即,抬手拍了拍陈宴的肩膀,力道里满是认可:“阿宴,此次要记你一大功.....” 顿了顿,又继续道:“待明日本王就将你这些办法,交于阿橫来推进革新!” 说罢,他又拿起案上的卷轴,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身着灰色长衫的公羊恢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神色略显凝重:“王爷,天官府送来一份加急文书,还请您过目!” 宇文沪接过文书,指尖飞快拆开,展开纸页扫了几眼。 方才还满是笑意的脸瞬间僵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得能滴出水的愠怒。 他猛地将文书往案上一拍,纸张“啪”地响得刺耳,罕见地爆了粗口:“该死的!” “真他娘的混账东西!” 第389章 河州流民叛乱,吐谷浑叩关,凶虎再次出闸 案上的墨汁,被震得晃了晃,几滴溅在素笺上。 晕开乌黑的痕迹,衬得宇文沪此刻的脸色愈发难看。 “我勒个去!” 陈宴目睹这一幕,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望着被狠狠拍在桌案上的文书,再看宇文沪周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气,心下狠狠一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大冢宰爸爸如此震怒?!” 这是何等触逆龙鳞,居然能让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冢宰爸爸,动了这般雷霆之怒..... 陈宴莫名无比好奇。 公羊恢指尖的文书还带着墨香,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目光死死黏在那封文书上,喉结滚了滚,心头发紧:“天官府这送来的文书上,到底是有多么天怒人怨的内容啊?!” 追随自家主上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那么失态,发这么大的火...... 陈宴与公羊恢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眸中皆是了然与凝重。 二人几乎不分先后地敛衽躬身,双手抱拳抵在额前,齐声劝道:“还请大冢宰息怒!” 宇文沪胸口仍有起伏,闭了闭眼,轻捏眉心后,指节泛白的手从案上拿起青瓷茶碗,茶盖与碗沿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滚烫的茶汤入喉,他喉结滚动两下,周身那股骇人的寒气终于散了几分。 待气息稍匀,宇文沪才伸手将案前那封“罪魁祸首”的文书拎起,指尖在纸页边缘重重按了按,随即递向躬身立在下方的陈宴,道:“阿宴,你来看看这文书的内容......” 声音依旧沉哑,却已没了方才的暴怒。 只余压抑的冷意。 “是。”陈宴沉声应下,双手接过那封的文书,随即展开文书。 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的从容,可越往下看,眉头便拧得越紧,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河州流民叛乱?” “吐谷浑趁机扣关,烧杀抢掠?” 河州流民聚众叛乱、官署被焚的字句尚未入目,吐谷浑趁虚而入、叩关烧杀、劫掠边民的记述,已让陈宴瞳孔骤缩。 他捏着文书微微用力,纸页被攥出更深的折痕。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陈宴缓缓抬眼,脸上再无半分从容,只剩沉沉的凝重。 他忽然理解了大冢宰爸爸,如此震怒的原因了.... 尤其是吐谷浑的落井下石。 是对大周的公然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河州流民叛乱?” 站在一旁的公羊恢,重复着陈宴方才的喃喃,疑惑不已,心中嘀咕道:“河州去年冬天,并未受太严重的灾,不足以导致这种情况啊.......” 作为幕僚,朝中政务,公羊恢都有协助自家主上处理,并建言献策..... 而河州的状况,他多少也有些了解,是下了大雪,却并不严重,为以防万一,也派人送去了钱粮,稳定局势。 完全不可能会形成,大规模的流民..... 怎出现如此变故呢? 真是咄咄怪事! 这里面透着诡异,很不对劲..... 陈宴抬手将文书递向身侧的公羊恢。 公羊恢忙躬身接过,目光刚落在“吐谷浑叩关”几字上,便听得殿上一声怒喝炸响。 “河州的刺史、都督都是饭桶!” “干什么吃的!” 宇文沪一掌拍在案上,刚归位的茶碗又晃了晃,茶汤溅出几滴在案牍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文书的方向怒斥:“这两个庸才,守土无方也就罢了,竟纵容流民作乱、外敌入侵!” “居然能让人蹬鼻子上脸,到这个地步来!” “把我朝边疆当成了予取予求的囊中之物,他们有何颜面见天下百姓!” 陈宴默立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若有所思,脑中反复梳理着,文书里关于流民起事的时间、吐谷浑叩关的路。 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色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凝重。 待大冢宰爸爸的怒声稍歇,陈宴才上前一步,垂首沉声道:“大冢宰,或许这并非是河州刺史、都督失职.....” 这场叛乱与外敌入侵,有太多的不对劲之处..... 流民叛乱虽起于仓促,却能精准避开州府驻军的布防。 吐谷浑这些年,向来只敢在边境骚扰,此次竟能一举突破关隘。 这两处太过蹊跷,倒像是有人暗中引导,里应外合。 若仅是地方官渎职,断不会乱得如此“周密”! 而且,时间上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宇文沪本还余怒未消,闻言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几乎是脱口而出:“阿宴,你与那二人并无交情,没必要替他们开.....” 但脱字还未出口,他猛地顿住,玄色袍袖下的手微微一僵,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等等!阿宴你这是何意?” 随即,目光锐利地盯住陈宴,语气里的怒火被急切取代:“可是有什么发现?” 陈宴微微颔首,目光愈发深邃,语气沉凝:“大冢宰,这里面疑点颇多.....” 顿了顿,略作措辞后,又继续道:“区区食不果腹又未披甲的流民,怎会迸发出这等冲击力?” “您觉不觉得此次这叛乱,与此前秦州的叛乱,似乎又有些过于相同.....” 并非陈宴瞧不起流民叛乱成军,而是在这个时代,军队是否披甲,战斗力的差距是极为悬殊的。 河州兵虽非精锐,却也是受过操练、配备刀枪盔甲的正规军。 一群饥寒交迫的百姓,既无指挥调度,又无器械优势,怎会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还能精准摸到粮仓位置,甚至击溃守军? 这背后若无人挑唆、居中指挥,才是活见鬼了! 而且陈宴越想就越觉得,这河州流民叛乱,莫名有种熟悉感...... 特别是对流民的煽动,像极了某些位故人的手笔。 唯一的不同是,多了叩关的吐谷浑骑兵! 宇文沪听完陈宴的分析,缓缓走回案后坐下,指腹反复摩挲着青瓷茶碗的边缘。 书房内的寂静中,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在脑中串联—— 流民的精准战术、吐谷浑的突然发难,还有文书里隐约提过的“戴黑巾为首者”,瞬间指向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宇文沪猛地攥紧茶碗,语气里没有了先前的暴怒,只剩彻骨的冷意:“阿宴,你的意思是,这一回的河州流民叛乱,有残留的通天会势力,在从中作梗?” “正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沉郁。 他垂眸回忆片刻,字里行间皆是凝重:“秦州戡乱之时,不慎让通天会残部逃了,除恶未尽.....” “而他们遁走的方向,正是与吐谷浑交界的河州一带!” 说罢,眉头紧锁,满是懊悔。 当初就算抗命,也得追杀清缴到底的.....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并非是成化的犁廷,与希尔的清油,没有造成太大的后患,还有可以补救的机会。 “呵!” 宇文沪冷哼一声,眸中满是杀意与狠戾,指节在案几上重重一叩。 果然凡事都得斩草除根,斩尽杀绝! 陈宴眉头微蹙,指尖在腰间玉带上来回摩挲,似在梳理纷乱的思绪。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满眸杀意的大冢宰爸爸,躬身抱拳,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推测:“臣下怀疑,他们沉寂蛰伏的这一年里,与吐谷浑搭上了关系,得到了夏侯伏允的援助!” 以陈某人的直觉与判断,狼子野心的吐谷浑,绝不是叩关那么简单与偶然..... 他们与通天会之间,恐怕是达成了深度合作! 约定好了同时对大周发难..... 公羊恢垂手立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文书边角,将陈宴的分析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悄悄抬眼瞥了眼书房凝重的气氛,又飞快低下头,心里忍不住暗叹:“新帝刚登基不久,就整出如此动静......” “看来那通天会是真的活腻味了!” 其实河州死了多少人,造成多大的动荡事小,下大冢宰与大周的面子事大..... 简直就是上赶着找死! 宇文沪往后一靠,重重倚在铺着软垫的椅上,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指节上的玉扳指,玉件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眸中的杀意稍敛,却仍凝着冷戾,目光沉沉落在陈宴身上,开门见山问道:“阿宴,你觉得该怎样处置?” 陈宴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处青筋凸起,眼中没有一分一毫的犹疑,尽数被凛冽的杀意填满,声音铿锵如金铁相击:“杀!” 一个字掷地有声,震得书房内的空气,都似凝了几分。 “将通天会连根拔起!” “并全歼敢于犯境的吐谷浑骑兵!”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看向大冢宰,语气狠戾决绝:“将这些家伙的人头,筑成京观,震慑宵小!” 后患绝对不能再留。 西边的邻居也该狠狠敲打。 要让天下人看看,勾结外敌、祸乱家国者,下场唯有死无葬身之地! 宇文沪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从椅上直起身,重重一拍案几,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笑道:“好,很好!” “本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还是阿宴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陈宴躬身抱拳,郑重道:“臣下必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昭大周天威!” 眼底战意燃烧得炽热。 陈某人好久没领兵了,也手痒得很...... 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面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若有所思的沉默片刻,似在权衡战局轻重,开口道:“这回有三方势力,来势汹汹,对手实力不容小觑.....” 说罢,抬手一挥,沉声道:“本王给你八百精锐骑兵!” “八百?” “八百!” 那一刻,陈宴双眸骤亮,像是暗夜中骤然燃起的火把。 这可是一个神奇的数字啊! 霍骠骑:八百就八百,百里抄后灭匈奴。 张辽:八百就八百,八百虎奔踏江去。 李二凤:八百就八百,八百玄武门对掏。 JUdy:八百就八百,奉天靖难。 陈某人:八百就八百,但是学生证拿出来看一下! 宇文沪指节轻敲着桌案,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再予你提调河州,渭州,鄯州军政之权!” “以及便宜行事之权!” “可先斩后奏,一切由你全权定夺!” 必须要给那些家伙,一个深刻且彻底的教训。 宇文沪也相信,这孩子能够办到..... “啧!” 公羊恢闻言,忍不住咂嘴,心中叹道:“吐谷浑与通天会,是真的在找死.....” 自家主子这回是真的动了真怒。 最锋利的刀加八百精锐骑兵,以及三州大军..... 大概是要被夷平了! “多谢大冢宰!” 陈宴的眸中难掩惊喜与振奋,额角的青筋因心绪激荡而隐隐凸起,躬身抱拳。 河州,渭州,鄯州,足足三州啊! 合起来起码有七八万兵,精锐都可以挑出万余了..... 他老陈可是头一次打这种富裕仗啊! 旋即,心中萌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宇文沪抬起右手,竖起一根食指,眸中杀意如寒刃出鞘,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阿宴,本王只有一个要求,杀尽这些逆党敌军.....” 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陈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用他们的人头,作为新帝登基的贺礼!” 既然敢扎刺,那就要让这些家伙付出应有的代价..... “遵命。”陈宴颔首,沉声应道。 宇文沪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将阿泽给带上一起去!” “其他偏将你自行挑选.....” 这也是一个极好的历练机会,同时还能让阿泽再刷战功镀金,回来就可以授官了。 “是。”陈宴重重点头。 宇文沪收回手指,说道:“河州就交给你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针对府兵缺陷的革新之事,本王会与阿橫亲自盯着的.....” 说罢,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 陈宴目光一凛,行了个礼,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袍角在书房内气流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脚步声沉稳有力,渐远渐消。 公羊恢望着那离去挺拔的背影,心中不由地感叹:“凶虎又出闸了.....” —— PS:有点高反,状态不太好,等缓过来了再继续加更??????? 第390章 陈宴那简单粗暴的战前动员 夜色如墨,将晋王府的朱红大门浸得深沉。 门前两盏灯只能照出丈许见方的光晕。 陈宴立在阶下,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兄,是出什么事了?” 宇文泽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连冠带都没系规整,就踩着靴子快步奔了过来,额角还沾着些细密的汗珠。 宇文泽原本在房中钻研兵法,钻研得好好的..... 但父亲派人来让他跟阿兄出征,说阿兄就在府门前等候。 这才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陈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回道:“河州流民叛乱,吐谷浑趁机叩关烧杀抢掠,其中还有通天会的推波助澜.....” 说罢,抬眼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夜风掀起了他的袍角。 随即,又向宇文泽详述了一遍,相关的情况与大冢宰的安排。 宇文泽听完,脸色“唰”地涨得通红,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府门前的石狮子底座上,咬牙切齿地骂道:“混账!”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中满是怒火:“绝不能轻易放过这些王八犊子!” 一群丧家之犬还敢勾结外夷,挑唆流民作乱,简直是活腻歪了! 定要扒皮抽筋,才能解心头之恨! 还真是亲父子啊...........陈宴目睹这如出一辙的反应,忍不住在心中感慨,抬手轻拍宇文泽的肩膀,笑道:“大冢宰也是这个意思!” 宇文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抬眼看向陈宴时,眸中仍燃着未熄的杀意,声音沙哑却坚定:“阿兄,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先去军营点兵!” 陈宴昂首,望了眼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天边几颗疏星被云层遮得只剩微光,嘴角勾起一抹利落的笑,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冢宰此次给了咱们.....八百精锐骑兵!” “还有节制三州军政,以及便宜行事之权!” 宇文泽听到那三州之权,摇了摇头,心中暗道:“看来父亲也是动了不小的肝火......” “走!”陈宴双手背于身后,领着朱异与红叶往前而去。 “嗯。”宇文泽应了一声,与陆藏锋一同紧随其后。 ~~~~ 营寨四周的鹿角拒马,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巡逻的府兵身披铠甲,甲片碰撞的“甲叶声”与马蹄踏地的“得得”声交替响起,刺破了春夜的静谧。 夜风仍带着料峭寒意,吹得营旗上的“周”字猎猎作响。 马厩里不时传来战马的喷鼻声。 “时隔半年,我又来到了这里.....” 陈宴勒住马缰,劲装在夜风中微微扬起,望着营门前的大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从去年九月到现下的三月,足足半年没有掌兵征战了..... 营门前值守的府兵早已得了传令,见陈宴翻身下马,立刻握紧手中长槊,行起了军礼,声音整齐划一:“见过大将军!” 陈宴抬手虚扶,沉声道:“无需多礼!” 领头的值守校尉当即起身,侧身让出通路,躬身道:“大将军,这边请!” 说罢,在前引路,脚步沉稳地领着陈宴一行,穿过鳞次栉比的军帐。 朝着军营中央灯火最盛的校场走去。 刚踏入校场,便见八百精锐府兵,已列成整齐的方阵静立等候。 府兵们身着玄色铠甲,手按腰间横刀,肩扛长槊,月光洒在甲片上,映出一片冷冽的金属光泽。 阵列最前方的将领,望见陈宴走来,纷纷躬身抱拳行礼: “末将顾屿辞见过大将军!” “末将赫连识见过大将军!” “末将贺拔乐见过大将军!” ...... “是陈大将军.....” 队列中的彭宠眯眼一瞧,看清阵前那劲装的身影,顿时攥紧了手中的长槊,指节都泛了白,心脏“咚咚”直跳,激动得喉结滚动,心里忍不住喊:“又可以立战功了!” 绝不能再错过此次立大功的机会! 他身旁的府兵也认出了陈宴,交换眼神时都透着振奋。 有人悄悄挺了挺腰板,有人紧了紧铠甲系带,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谁不知道跟着陈宴大人打仗,既少折损又能百战百胜? 不知为何,一股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陈宴抬手抱拳,对着眼前列阵的将士们朗然大笑,声音洪亮如钟,驱散了夜的寒凉:“诸位,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随即,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依稀辨得的面孔,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热络:“本将可是想念你们的紧啊!” “我等也想念大将军!” 八百府兵的吼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校场灯笼的火光都晃了三晃。 军士们个个昂首挺胸,紧握长槊的手青筋凸起,眼中燃着滚烫的光——那是对袍泽的热络,更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日夜期盼跟随大将军,再建新功!”前排有人高声喊道,随即引得一片附和:“愿随大将军赴汤蹈火,再立奇功!” 声浪层层叠叠,裹挟着少年人的悍勇与老兵的沉劲。 彭宠涨红了脸,跟着嘶吼的同时,死死盯着阵前的身影,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要喷薄而出。 没办法,跟着陈宴大人,不,陈骠骑,有数不尽的军功立,有金银女人抢,有官升,前途不可限量...... “哈哈哈哈!” 陈宴目睹这一幕,忍不住开怀大笑。 看那眼神就知道,依旧是虎狼之师,精锐中的精锐。 顾屿辞上前一步,单拳抱胸躬身道:“还请大将军吩咐!” 收住笑容,转身面向队列,神情瞬间沉凝,朗声道:“现在就有一桩,给诸位建功立业的机会.....” “通天会在河州煽动流民作乱,还有吐谷浑叩关犯境,杀我百姓,掳我妇孺,抢我财货,诸位说该如何是好?” “杀!” “杀!” “杀!” 面对陈宴的询问,八百府兵的怒吼震彻夜空,做出了他们的回应。 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悍烈,连校场边的旗帜,都被声浪掀得猎猎作响。 军士们个个目眦欲裂,高举长槊直指天际,甲片碰撞的脆响混着战马的嘶鸣,搅得春夜杀气腾腾。 赫连识向前跨步,按在横刀上的手猛地攥紧,朗声道:“戮尽叛军,让吐谷浑有来无回!” “说得好!” “这也是大冢宰给本将的命令!” 陈宴望向赫连识,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 “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 “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 “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 ....... 陈宴的话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八百府兵的血性。 将士们个个憋红了脸,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整支队伍都在躁动。 “你们中有不少人,曾随本将秦州戡乱,泾州剿匪,也有不少的生面孔!” 陈宴双目灼灼,扫过眼前嗷嗷叫的将士,突然拔高声音。 随即,话锋陡转,抬手指向西北方向,声音里裹着滚烫的诱惑:“但是,本将的规矩没有变,还是那句话.....” “一定让大家不虚此行!” “抢个痛快,盆满钵满!” 依旧是简单粗暴的战前动员。 没有虚头巴脑,没有大话空话..... 只有实际的好处许诺! “愿为大将军效死!” “愿为大将军效死!” 这一声声喊冲破云霄,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汹涌。 八百府兵个个红了眼,手中的长槊几乎要被捏断。 整个校场彻底沸腾,士兵们的嘶吼、兵器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搅成一团,连夜色都似被这股狂热烧得发烫。 人人眼中都闪着贪婪与悍勇交织的光,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化作饿狼扑向猎物。 毕竟,陈某人声名在外,追随过的想要再升官发财,没追随过的无比期待..... “好。” 陈宴淡然一笑,很是满意,抬手压了压,喧闹瞬间平息,单手背于身后,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明日出征,奔赴河州!” 第391章 出征前夜 夜。 新都侯府。 残烛摇曳,映得书房四壁悬挂的《北地关隘图》忽明忽暗。 王铮身着素色锦袍,手指正按在夏州方位,目光凝注于兵书《握奇经》的“八阵推演”篇,案上茶盏早已凉透。 急促的脚步声,撞碎了夜的寂静。 “爹,河州那边出大事了!” 王雄掀帘而入,玄色劲装下摆还沾着夜露与尘土,他顾不得行礼,喘着粗气急声道:“通天会挑动流民叛乱,吐谷浑叩关,烧杀抢掠.....” “嗯?” 王铮猛地抬头,烛火映照下,他原本沉静的眼底骤然掀起惊涛,诧异不已,问道:“阿雄,你这是从何得知的?” 那眼眸之中,满是疑惑。 流民作乱、吐谷浑叩关如此大事,他这个当爹的还没获悉,怎么儿子率先知晓了? 王雄见父亲神色凝重,忙又上前一步,气息稍匀便急声解释:“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刚送来了陈宴大人的调令!” “命儿子随军出征,平叛河州!” 说罢,探手入怀,从玄色劲装内袋中,取出用桑皮纸裹紧的文书,双手捧着,躬身递向自己父亲。 纸卷顶端盖着的“明镜司督主”朱红大印,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王铮指尖捻开桑皮纸,目光扫过调令上的字迹与钤印,眉头渐渐舒展,末了轻轻将纸卷合上,低声叹道:“原来如此!” 他抬眼看向眼前身姿挺拔的儿子,宽大的手掌在案上轻轻一叩,语气沉而有力:“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阿雄,你可必须要把握住!” 在看完调令的瞬间,这位军侯就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次自己儿子建功立业的绝佳时机! 有外敌入侵,有叛匪作乱,还有少年兵仙统领,可得好好露回脸! 王雄闻声立即敛衽躬身,双手抱拳过肩,腰杆挺得笔直:“孩儿明白!” 声音铿锵,再无半分方才的仓促。 眼底燃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王雄也很清楚,他此次需要做什么..... 听从陈宴大人的吩咐,再身先士卒,奋勇杀敌! 王铮缓缓抬手,用力地拍了拍王雄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过锦袍,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与沉稳:“有了战功傍身,待大胜归来后,为父也好向太师开口,让你出镇北地!” 说罢,目光一转,余光不自觉地飘向案上的《北地关隘图》。 最终落在了夏州那处,用朱笔圈出的标记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深邃。 夏州此地,临近柔然毗邻齐国,乃军事重镇。 很是磨炼人,也更容易积攒军功! 王雄知晓父亲的远虑,与为自己仕途的谋划,重重颔首。 而同样之事,也差不多前后,出现在了豆卢翎等人的府上...... ~~~~ 夜。 督主府。 陈宴披着一件月白绫罗袍子,长发用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带着浴汤里艾草与檀香的清苦气息。 刚踏出净室,守在廊下的侍女便连忙递上温热的帕子,他接过擦了擦手,指尖的薄茧蹭过柔软的锦帕。 “夫君!” 一声轻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裴岁晚身着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素纱披帛,手中捧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姜茶,快步从内室迎了出来。 她走到陈宴面前,抬手自然地替他拢了拢袍子滑落的领口,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肩颈,眉头微微蹙起:“今日怎的回来如此晚呀?” 自家男人平日里,早早就回来了..... 说着,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映着廊下的烛火。 侍女已机灵地搬来绣凳,裴岁晚将姜茶递到陈宴手中,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白日里长安刚落过一场小雨,夜里风凉,她总怕他在外奔波着凉。 陈宴接过姜茶,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他看着裴岁晚眼底掩不住的关切,唇角弯了弯:“去了一趟大冢宰府上,又去了一趟军营!” “军营?” 裴岁晚喃喃重复,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放松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抬眼看向陈宴,目光里的关切添了几分探究,轻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去晋王府上不足为奇,毕竟大冢宰经常召见,自家夫君也经常去寻阿泽,有些时候还带着她一起去..... 可谓是晋王府的常客。 但军营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 自家男人封了骠骑大将军,却并未领军职,也没有巡视军营的职责..... 陈宴抿了一口温热的姜汤压下喉间的干涩,才缓缓点头,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河州出事了!” 他将碗搁在案上,指腹摩挲着碗沿,又继续道:“通天会煽动流民作乱,勾结吐谷浑叩关,大冢宰命我前去平叛击敌.....” “河州?” 裴岁晚低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揪着裙摆不放,望着陈宴,眼神渐渐蒙上一层水光,“这么远?” 河州远在陇右,距长安千里之遥。 她没有哭,只是微微垂下眼睑,再抬眼时,眼底的探究已全然化作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裴岁晚知道他们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了...... “嗯。” 陈宴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伸手将女人微凉的手,轻轻牵了过来,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 裴岁晚被陈宴握着的手轻轻一颤,抬眼望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什么时候出征?” 陈宴眼神暗了暗,低声道:“明日!” “如此急吗?”裴岁晚眉头猛地蹙起,语气里满是意外。 陈宴叹了口气,收紧了握着她的手,语气无奈却坚定:“没办法,军情刻不容缓!” 晚走一日,通天会与吐谷浑就会在大周的土地之上,多肆虐揉拧一日。 军情如火,拖不得..... 裴岁晚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用指尖拭去,眼角未溢出的湿意,再抬眼时,眼底的不舍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光。 她反手握紧陈宴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掷地有声:“夫君尽管驰骋疆场,策马征战,长安府中有妾身!” 裴岁晚望着陈宴,眸中满是坚定与支持。 哭哭啼啼、恋恋不舍,那是小女人才做的..... 她裴岁晚要给自家男人,安定好后方,照料好府中大小事,要让他专心御敌,沙场建功,绝不会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后顾之忧! “有岁晚在,我很放心!” 陈宴微微颔首,抬起手俩,抚了抚裴岁晚的鬓发,眼底满是珍视,轻声道。 古人言娶妻娶贤,果然诚不欺他也..... 裴岁晚闻言,眉眼柔和了几分,反握住陈宴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温而笃定:“芷晴那儿,妾身会照料好的.....” 顿了顿,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沉声道:“嗯,还得叮嘱红叶,这一路上好好留心照顾.....” 红叶与朱异虽说都是,自家男人左膀右臂的护卫。 但红叶是女人,要比朱异一个糙老爷们细腻得多...... 有她贴身照料,裴岁晚才能放心。 陈宴喉间滚了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落在裴岁晚柔和的眉眼上,先前被触动的温情翻涌上来,伸手便勾住了她的腰,“岁晚,趁着还有时间,咱们要不要做些正事?” 随即,指尖轻轻摩挲着,襦裙的绸缎料子,呼吸渐渐近了几分。 显而易见,陈某人准备在出征之前,再努努力..... “不行!” 裴岁晚却如同受惊一般,猛地按住陈宴的手腕,借着力道站起身往后退开半步,避开了触碰,果断拒绝道。 “好吧,你不愿也不勉.....” 陈宴见裴岁晚的反应如此剧烈,眸中满是疑惑,选择了放弃。 但话还未说完,就听得裴岁晚急忙道:“夫君,你误会了!” 说着,伸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小腹,脸上泛起一层温柔的红晕,低声解释道:“是妾身有了,不能再做这些了......” 陈宴先是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错愕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愣了片刻才猛地回过神,一把将裴岁晚紧紧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声音里满是激动的颤音:“岁晚,什么时候的事儿!” 随即,低头看着裴岁晚按在小腹上的手,又抬头望向她带红的脸颊,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嫡子女啊! 这可是他陈宴头一个嫡子女啊! “就今日.....” 裴岁晚抿了抿唇,莞尔一笑,柔声道:“原本身子不爽,请了云妹妹来把脉.....” “哪曾想是喜脉!” “这不一直盼着夫君回来,告知好消息.....” 她与陈宴是一样的激动,有了嫡子女,家业就有了后继者,才算是真正的稳当了。 “好,太好了!”陈宴连连说好,手臂将裴岁晚搂得更紧,却又怕碰着她的小腹,连忙松了松力道,只轻轻托着她的后背。 裴岁晚靠在陈宴温热的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伸手环住他的腰,声音温柔却带着郑重:“夫君,一定要平安,妾身与腹中孩子等你回来.....” 第392章 【二合一】河渭交界 三月二十。 残阳如血,泼洒在陇右起伏的黄土塬上。 八百骑兵卷着一路尘土,终于在暮色渐沉时勒住了缰绳,马蹄扬起的沙砾簌簌落下,混着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府兵们人人身着戎衣,被疾驰的风扯得猎猎作响。(盔甲由辅兵和农夫运送) 每人胯下的三匹战马已轮换过两轮。 顾屿辞催马上前,在陈宴身侧勒马翻身而下,沉声道:“大将军,河渭交界地到了!” 陈宴抬手掀开覆在头盔上的面甲,露出尚带少年气却棱角分明的脸。 连日奔袭让他眼下泛着青黑,甲胄缝隙里还沾着未抖落的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勒住马缰远眺,只见前方官道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碑上“河渭交界”四个大字,在夕阳下依稀可辨。 “行。” 陈宴对着顾屿辞微微颔首,随即双手按住鞍桥,利落翻身下马,“那今日就先行在此安营扎寨!” 顿了顿,又继续道:“等阿翎、阿洛领渭州兵前来汇合.....” 在进入渭州地界后,陈宴就采取了分头行动...... 让豆卢翎、寇洛与麾下本部私兵持令箭,去挑选渭州兵精锐。 而他则领着八百精锐骑兵,一人三马继续朝西北奔驰而行。 “遵命!” 众将领齐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塬上格外响亮,随即便纷纷翻身下马。 赫连识率先点了十余名伏兵,直奔不远处的背风坡勘察地形,用马鞭圈定营帐区域。 另一边,炊兵们已在坡下平坦处挖好了简易灶台,架起铁锅,劈柴声、引火声与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不多时,几缕青烟便从灶台上升起,在暮色中袅袅散开。 陈宴目光扫过忙碌的营地,走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土坡上,屈膝盘腿坐下,随行的宇文泽、于琂、王雄等人,亦是紧随其后。 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看向宇文泽,问道:“阿泽,闲来无事,为兄考考你如何?” 宇文泽目光投向远处,正缓缓沉入塬底的夕阳,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轻声应道:“好。” 朱异恰好端着串好的烤兔腿走来,陈宴伸手接过,油香混着炭火气息扑面而来。 他咬下一块鲜嫩的兔肉,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远处渐暗的天际,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藏着玩味:“为何豪绅富户会经常施粥?” 顿了顿,又继续道:“哪怕那粥稀得不成样子了,也依旧要那么做......” 宇文泽还在思索,于琂却是率先抢答:“为了名声?” “将自己的善名传出去.....” 在于琂看来,这不过是一个面子工程..... 那些豪绅富户用来立人设的工具。 陈宴接过红叶递来的水壶,拧开壶塞仰头喝了一口,清水顺着嘴角滑下几滴,随手用手背拭去。 将水壶递还后,他摇了摇头,看向于琂的目光,带着几分浅淡的审视:“这是一部分原因,但却并不是主要的.....” 字里行间,皆是意味深长。 宇文泽望着界碑的方向,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甲片。 待陆藏锋将另一串烤兔腿递来,他接过咬了一小口,咽下后才抬眼看向自家阿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莫非是为了欺骗朝廷察举官员,从而能够凭借贤名出仕?” 对于将粥稀到跟水一样,还要坚持的行径,宇文泽怎么看,都像是作秀的一种的..... 要么为名要么为利..... 但更多的可能是为了做官,名利双收,捞取更多的好处! 陈宴闻言,屈起手指轻轻摇了摇,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沉稳:“这也仅是一部分,依旧不是核心......” 说罢,将啃剩的兔腿骨丢在一旁,用布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暮色中的营地。 眸中是看不透的深邃。 不能说不对,但却仍是没说到点子上。 于琂、王雄等人闻言,眉头紧蹙,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弟愚钝!” 宇文泽愣了愣神,朝陈宴抱拳,“还请阿兄赐教!” 眸中满是求学好问的恳切。 陈宴似笑非笑,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意味深长道:“是要保证贫困庶民的数量!” 顿了顿,又继续道:“或者换个说法,从古至今,豪绅富户的家产,都是数量庞大的贫困庶民!” 说着,余光瞥向远处的界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贺若敦在一旁听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开口问道“豪绅富户的家产,不都是田亩土地,金银房产吗?” 梁士彦挠了挠头,脸上也满是困惑。 贫困庶民? 他们穷得叮当响,身上能榨出什么油水? 值钱的不都是良田、金银、珍宝吗? “阿兄,弟还是没太听明白.....” 宇文泽眨了眨眼,疑惑依旧挥之不去,问道:“贫困庶民对豪绅富户,又有什么用呢?” 宇文泽相信自家阿兄能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却完全想不明白,用处究竟在哪儿? 在这个世道,最不值钱的,不就是庶民的性命吗? 陈宴淡然一笑,耐心解释道:“金银和田亩只是,驱使贫困庶民的一种方式!” “例如,渭州刺史家有良田一万亩.....” “租他家田地耕种的穷人饿死了,田地由谁来种?” “家里的仆人、奴婢由谁来生产补充呢?” “其次,也害怕物极必反,贫困庶民因生存绝境而哄抢豪绅富户财物的事件,可是屡见不鲜....” “贫困庶民在饿极的姿态下,走不了多远,难免会组团入室抢钱抢粮,生活在附近的大户就会害怕。” “当然,豪绅也会请大量的家丁打手护院,但始终会有被攻破的风险......” 言及于此,陈宴眉头微挑,环视众人。 听完这一番剖析后,宇文泽眼中的困惑瞬间散去,猛地一拍大腿,两眼亮得像燃了火:“弟明白了!” 于琂、王雄等人相视一眼,依旧皱着眉,望向恍然大悟的宇文泽,一脸茫然地问:“世子,你明白什么了?” 宇文泽手掌轻拍,目光灼灼,沉声道:“阿兄的考校,是在教导我们如何,安抚处置河州的流民,以及怎样治民!” 人不能吃太饱,会无事生非。 不能太饿,饿急了什么都能干。 有事干,赚的少,还不会饿死最好...... 流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对付! “然也!” 陈宴点点头,打了个响指,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不慌不忙道:“流民作乱其实很好处置,只要有口吃食,能活下去,他们都不会拿脑袋去搏命.....” “无论哪国的流民.....”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根据陈宴撒出去的绣衣使者,传回来的情报,河州并没有太多的大周流民。 而是被引来了,不少吃不饱饭的梁国流民(梁帝佞佛导致流离失所)...... 大批量地从吐谷浑涌入大周境内。 通天会盗了州府粮食,大肆宣扬为被官吏贪墨,煽动了民愤.... 所以,陈宴在调兵的同时,也向所辖的鄯州、渭州征调了粮食。 用作击溃流民军后的善后安抚工作...... 宇文泽颔首,摩挲着下颌,沉吟片刻后,问道:“阿兄,那咱们是先打吐谷浑骑兵,还是先打被通天会煽动的流民叛军?” 打是必然的。 吐谷浑和通天会都不可能,看着他们赈济,然后兵不血刃化解自己辛辛苦苦,酝酿拉起来的流民乱军! 但这两方必须要分开啃,集中了优势兵力逐个击破..... 是故宇文泽才会有如此一问。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笑道:“你猜猜看啊!” 宇文泽望着自家阿兄,那副似笑非笑的促狭模样,心里暗自嘀咕:“阿兄笑得好坏呀.....”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憋了什么坏水...... 接下来有乐子瞧,也有东西学了!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的塬坡后突然炸响,一道粗粝如砂石摩擦的狂躁吼声,裹挟着风直直撞过来:“跑啊!” “你们怎么不跑了?” “追了十几里地,可算是让老子将你们给逮住了吧!” 那声音带着穷追不舍的狠劲,分明就是追杀猎物时的嚣张气焰。 让营地里正忙碌的士兵们纷纷停下动作,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 陈宴眉头微蹙,抬手按住腰间佩刀,沉声道:“赫连,你点十几人,随本将去瞧瞧!” “遵命。”赫连识立刻应声。 当即转身便从旁侧营地喊来十五个府兵,同宇文泽、于琂等人,紧随陈宴朝塬坡而去。 塬坡下的空地上,三十多个头裹布巾、手持锈迹斑斑的砍刀与削尖木棍之人,正将十几个百姓死死围在中央。 他们满脸凶相,口中骂骂咧咧,不时用武器戳向人群,逼得百姓们连连后退,缩成一团。 人群中,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子格外显眼。 她荆钗布裙,脸上沾着不少黄土与尘土,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 柳叶眉下一双杏眼虽含着惊惧,却透着股倔强,挺翘的鼻梁下,薄唇紧抿着。 她身形纤细却不柔弱,肩背挺得笔直,将两个少年护在身后。 那两个少年瞧着与她面容有几分相似,应是她的弟弟。 其中那个看似十七岁上下的尤为突出,身高足有近两米,肩宽背厚,身形壮得像头小牛犊,胳膊比寻常男子的大腿还粗。 他紧攥着一根比手腕还粗的木棒子,涨红了脸,却被女子死死摁在身后。 “是流民叛军!” 宇文泽望着那些人的俯视,远远就认出了其身份,道:“他们围住的应是,寻常百姓.....” 顿了顿,又看向边上的陈宴,请示道:“阿兄,咱们是否现在营救?” “不!” 陈宴摇摇头,注视着流民叛军与百姓,目光一凛,丝毫没有对其生死的在乎与怜悯,沉声道:“为兄要用这些人,来看看这流民叛军的成色.....” “再一个,以防有诈!” 第393章 【二合一】人形高达,天生的陷阵之将! “小娘们,老子盯你好久了!” 人群外围,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往前踏出一步,正是这群流民叛军的领头大哥。 他头裹的布巾沾着油污与血渍,腰间别着把比旁人更锋利些的弯刀,三角眼眯成一条缝。 目光像饿狼盯着肥肉般,直勾勾黏在那女子身上,从她紧抿的薄唇滑到挺直的肩背,贪婪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领头大哥喉头动了动,粗哑的笑声在空地上响起:“那小身段真婀娜啊!” “待会抓住了你,可得让咱们兄弟好好爽一爽!” 说罢,还故意用弯刀拍了拍掌心。 眼神里的淫邪与恶意毫不掩饰。 显而易见,他馋这个女人的身子,已经馋许久了..... 终于可以一品芳泽! 当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待会自己爽完后,也正好让弟兄们一起爽爽! “是啊!” 旁边一个塌鼻梁、招风耳的汉子立刻往前凑了两步,手里的砍刀豁了好几个口子,一双绿豆眼死死锁着那女子。 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了一下,唾沫咽得“咕咚”一声响。 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苍蝇,从女子的发梢一路滑到纤细的腰肢,又在她挺翘的臀部上打了个转,随即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搓着手淫笑道:“这小腰这屁股,真是勾人啊!” 随即,挺了挺腰杆,手里的砍刀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 俨然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人群里突然挤出个瘦猴似的汉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沾着块黑乎乎的污渍,两步蹿到领头大哥跟前,哈着腰,眼睛却瞟着那女子,声音里满是急切:“大哥,我想第一个来!” 说着,搓了搓手,满是猴急之态。 他有洁癖,就想先吃一口干净的...... 领头大哥顿时不悦,眉头一拧,照着那瘦猴的屁股就狠狠踹了一脚,骂骂咧咧道:“去你娘的!” 顿了顿,吐了口唾沫,指着他呵斥:“你给老子滚排最后一个去!” 还想在他这个大哥的前面,让他这个大哥涮洗锅水? 真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 “是....” 那瘦猴捂着屁股,灰溜溜地应道。 那近两米高的少年,攥着木棒子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甚至嵌进了粗糙的木纹里。 看着叛军们淫邪的目光在阿姐身上打转,听着那些污言秽语,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浑身的颤抖不再是因为害怕,而是被怒火逼出的战栗。 他猛地侧过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阿姐,现在已经不是能管,是否节外生枝的时候了.....” “再继续退让下去,再忍下去,咱们性命都会不保的!” 这少年一路上都想动手反抗,却总是被自家阿姐给拦住了..... 理由是能避就避,不要节外生枝! “你们听听!” 领头大哥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地笑出了声。 他扭头冲身后的弟兄们挤了挤三角眼,伸手指着那壮实的少年,故意放大了声音嘲讽:“这小子说他还在退让?” “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便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那粗哑的笑声像破锣般刺耳。 周围的三十多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满是对少年不自量力的戏谑。 “哟!” 招风耳的汉子往前凑了凑,塌鼻梁下的绿豆眼斜睨着那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不过就是个丧家之犬,还在忍着呢?” “没看出来啊!” 顿了顿,猛地提高了音量,咬字极重地嘲讽道:“傻大个!” 瘦猴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滴溜转了两圈,凑到领头大哥身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让周围几个弟兄能听见,搓着手,脸上露出一抹阴恻恻的坏笑:“大哥,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领头大哥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说!” 瘦猴立刻往前凑了凑,用胳膊肘碰了碰大哥的腰,眼神瞟向被挡在身后的女子,阴笑道:“待会咱们爽的时候,让这傻大个在旁边瞧着!” 周围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几个汉子搓着手,眼神里的淫邪与恶意更甚,看向少年的目光满是戏谑。 领头大哥拍了拍瘦猴的肩膀,三角眼笑得眯成了缝:“好主意!” “就这么办!” 有了大哥的首肯,一众流民叛军们更兴奋,开始无比期待,跃跃欲试。 “阿姐!”那少年攥紧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朝女子喊道。 “好。” 女子双眼微眯,权衡利弊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叮嘱道:“阿溟利落一点!” 既然他们咄咄逼人,已经退无可退,那就只能放手一搏了...... “是....” 被称为阿溟的少年,紧盯着阿姐的眼睛,见她终于同意,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随即又被一股决绝的狠劲撑起。 他眸中瞬间燃起光亮,那光亮里没有了半分怯懦,只剩破釜沉舟的狠戾,攥着木棒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随即,猛地转头看向身侧另一个少年,声音低沉而坚定:“小弟,阿姐就交给你来照顾了!” “溟哥你放心!” 少年用力咬了咬下唇,冲着阿溟重重点头,伸手紧紧攥住阿姐的胳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用力拍在自己胸口,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哪怕是死,我都会死在阿姐面前的.....” 领头大哥抱着胳膊,眯着三角眼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随即嗤笑一声,故意咂了咂嘴,语气里的嘲讽像淬了毒的针:“真是姐弟情深啊!” “啧啧!”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往前站了站,,眼神黏在那个小弟俊朗的脸上,来回打转,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脸上露出几分异样的欲望。 他凑到领头大哥身边,压低声音却难掩急切:“大哥,那小子细皮嫩肉的,待会就赏给我吧?” 说罢,还舔了舔嘴唇,目光越发露骨。 这络腮胡男子跟别人不同,他有龙阳之好..... 就馋这种俊朗的小少年! “行。”领头大哥点点头,同意了。 招风耳汉子塌鼻梁皱成一团,绿豆眼斜睨着女子,嘲弄道:“还利落一点,哈哈.....” “啊!” 但刚笑了两声,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炸响! 只见那近两米高的阿溟,像头被激怒的犍牛,竟直接冲破了叛军外围的缝隙,闷不吭声地直扑过来! 阿溟攥着木棒的手臂青筋暴起,借着冲劲将木棒抡成一道残影,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招风耳汉子的面门。 招风耳汉子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躲闪,鼻梁骨便被木棒砸得粉碎,鲜血混着脑浆瞬间喷溅出来。 身体像堆烂泥般向后倒去,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阿溟丝毫不停,左脚顺势踩住那抽搐的手腕,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砍刀。 锈迹斑斑的刀刃反射着冷光,他握着刀柄的手稳得惊人,溅在脸颊上的血滴顺着下颌滑落。 眸子里只剩彻骨的寒意。 “老刘!” “老刘!” “老刘!” ..... 周围的叛军全都懵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脸上的戏谑和嚣张,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阿溟盯着眼前的叛军,嘴角勾起一抹凶狠的弧度,声音像淬了冰:“一群杂碎竟敢打我阿姐,和小弟的主意?” “给我去死吧!” 话音未落,他握紧手中的砍刀,迈开大步就朝人群冲了过去。 领头大哥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三角眼因暴怒而瞪得滚圆,他抬脚踹向身边发愣的汉子,嘶吼道:“别愣着了!” “将他砍了,大卸八块,剁成肉泥,给老刘报仇!” “杀!” 被吼醒的叛军们瞬间红了眼,有人举着砍刀,有人挥舞着木棍,纷纷嗷嗷叫着。 密密麻麻地朝着阿溟扑了过去。 “报仇?” 阿溟喉间溢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嘴角勾起的弧度满是不屑,掂了掂手中的砍刀,眼神像扫垃圾般扫过扑来的叛军:“就凭你们?” “还是一起去陪那个杂碎吧!” 冲在最前面之人顿时被激怒,络腮胡抖了抖,怒喝道:“小心风大闪了舌.....” 话还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 阿溟身形一晃已欺至近前,手中砍刀带着破风的锐响,干净利落地劈在他脖颈间。 “啊——!”那汉子的惨叫戛然而止,鲜血喷涌而出,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呵!” 阿溟看着那汉子的尸体,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 随即,拎着滴血的砍刀,径直冲入叛军人群。 他身形虽壮,动作却异常迅猛,每一次挥刀都带着破风的锐响,毫无章法的叛军,在他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砍刀起落间,不断有惨叫响起—— 有的叛军刚举起木棍就被一刀劈中肩头,骨裂声混着哀嚎格外刺耳。 有的想从背后偷袭,却被阿溟反手一刀划开了喉咙。 不过片刻工夫,地上已躺下十几具尸体。 其中一个举着砍刀扑上来的汉子,竟被阿溟借着冲劲双手握刀,自上而下狠狠劈中,连人带刀一起被劈成了两半,鲜血溅得周围满地都是。 阿溟浑身浴血,眼神却越来越冷,仿佛在做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好似杀神下凡一般..... “好强的蛮力!” 领头大哥僵在原地,原本暴怒的三角眼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看着阿溟如入无人之境般,砍杀自己的弟兄,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满地鲜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半晌,他才抖着嘴唇,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喃喃自语般地嘶吼:“这....这....他还是人吗?!” 赫连识眯眼注视着那战局,眸中闪过一丝惊艳,忍不住低声赞叹:“好一个勇武的后生!” “这力量、这体格,简直就是天生的陷阵之将!” 让这样的人,披上重甲,手持马槊,那就是打穿军阵的利刃! “真是勇武啊!” “这一招一式浑然天成!” “迅速又霸道!” 目睹这一幕的宇文泽,亦是满眼的欣赏。 “赫连,若此人与你沙场相遇,最终胜负会如何?”陈宴抿了抿唇,沉声问道。 那一刻,陈某人脑中莫名浮现出了一句话: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面前那砍瓜切菜的家伙,也像极了人形高达,自走外挂...... “不好说!” 赫连识摇了摇头,脑中思索片刻后,满脸凝重,回道:“他很强,若是披甲执槊,末将极有可能都不是对手!” 哪怕隔了这么远,赫连识都能感受到,阿溟身上的杀意..... 潜力可谓巨大。 如果有了盔甲兵器,再配合军阵,那小子只会更加恐怖!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心中顿时有了决断,昂首朗声道:“众将听令,营救前方百姓!” “阿兄,你不是不在乎他们的生死吗?”宇文泽见状,不明所以,问道。 他分明记得,自家阿兄方才那无所谓的表情..... 怎么说变就变了? 而且,人家都快杀干净了,现在再过去有什么意义呢? “此一时彼一时了!” 陈宴淡然一笑,张弓搭箭,弦瞬间被拉成满月,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呆立的领头大哥。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羽箭如一道黑色闪电。 第394章 【二合一】巧取救命之恩,吴郡陆氏姐弟 阿溟踏着满地鲜血,一步步走近,砍刀上的血珠顺着刀刃,滴滴答答砸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领头大哥的心尖上。 他浑身浴血,额前的碎发被血黏在皮肤上,脸上溅落的血点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未消的杀意与滔天怒火。 阿溟在领头大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俯身,死死盯着领头大哥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一字一顿地问:“刚才就是你在打我阿姐的主意吧?” 他已经打好主意了,绝不能让这混账死得痛快..... 要把这混账眼睛挖出来,手脚全部砍断,使其受尽折磨而死! “不!” 领头大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血污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声音抖得像筛糠,连哭带喊地求饶:“傻大.....小兄弟,都是误会!” “不要杀我!” 阿溟眼神冰冷,不为所动,举起了手中的砍刀。 “啊!” 下一刻,领头大哥的哭求猛地卡住,身体剧烈一颤,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动手的却不是阿溟,手中砍刀还未挥下..... 领头大哥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一支羽箭从自己后背穿透胸膛,箭尖带着鲜血直直刺出。 随即,他身体便重重向后倒去,彻底没了声息。 阿溟举着砍刀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紧紧拧起,盯着地上领头大哥的尸体,脸上满是困惑,歪了歪头,嘴里不自觉地嘀咕出声:“怎么回事?” “他怎么死了?” 说着,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落在领头大哥胸前插着的羽箭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晃动。 他眉头紧蹙,用砍刀的刀尖轻轻拨了拨那支箭,眼神里的疑惑更重了:“哪儿来的箭?”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残阳的余晖被灰蒙蒙的暮色吞没,坡下的血污在昏暗里泛着暗沉的光。 就在这时,塬坡上传来一声清亮而威严的厉喝:“敢伤我大周子民者,诛!” “这些肆意妄为的叛军,一个不留!” 循声抬头,只见刻意凹神兵天降人设的陈宴立在坡顶,手中长弓直指下方。 话音未落,身后的十几个府兵已抽出佩刀,迈开大步顺着坡势冲了下来,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那些本就吓破了胆的仅剩叛军见状,早已没了半分抵抗的心思,尖叫着四散溃逃。 可府兵们训练有素,身形迅捷如豹,很快便追上了这七八个残匪。 刀光起落间,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过片刻,最后几个叛军便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再无生息。 阿溟双手紧握砍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血迹顺着冷硬的弧度滴落。 他瞳孔微微收缩,紧盯着走近的陈宴,浑身肌肉依旧紧绷,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连声音都带着一丝未平的沙哑与锐利:“你们又是什么人!” 眼眸之中满是,尚未褪去的杀戾与浓重的戒备。 像一头刚经历过厮杀、仍未放松警惕的野兽。 直觉告诉阿溟,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些家伙,要比刚才的人更强更难对付...... “这话不应该我来问你吗?”陈宴在距离三步外站定,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浑身浴血的阿溟,淡然一笑,反问道。 “是我先问你的!” “回答我!” “别逼我动手.....” 阿溟目光死死锁住陈宴,指节因紧握刀柄而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女子目光扫过陈宴与府兵身上,制式统一的玄色戎服,又瞥见他们腰间悬挂的朝廷制式佩刀,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 她立刻快步走上前,伸手按住阿溟握刀的手腕,轻轻将刀刃往下压了压,柔声劝道:“阿溟,快将刀放下!” 见自己弟弟依旧满眼警惕,又加重了语气,指着陈宴身上的戎服解释:“他们是周国的官军!” “不是坏人!” 说着,轻轻拍了拍阿溟的手背,示意他放松戒备。 阿溟的手依旧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的程度丝毫未减,横在身前的砍刀也没有往下压半分。 他紧蹙着眉,眼神像两道寒光牢牢锁住陈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带着紧绷的沙哑:“阿姐,防人之心不可无!” 顿了顿,往前微倾身体,将阿姐和弟弟又挡在身后几分,目光在陈宴与府兵们身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他们任何一个细微动作,满是执拗地提醒道:“你忘了河州的流民,就是被官府逼反的了?” 阿溟不相信面前这些人。 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 “周国官军?” 陈宴眉头轻挑,捕捉到了女子称呼上的不同寻常,略作思索后,问道:“这位姑娘,你们莫非是来自南边的梁国?” 这个小将军看着年轻,洞察力倒是不弱..........女子微微一怔,随即抬眼细细打量陈宴——戎服衬得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且带着少年人的英气,眼神锐利却不失温和,不由地心中暗赞。 回过神后,她轻轻拉了拉仍在警惕的阿溟,对着陈宴颔首,语气平和地承认:“正是。”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们姐弟来自江南,因某些变故,流亡到了贵国.....” “不料又遇上了这些叛军......” 这小姑娘虽穿的朴素,但她那气度谈吐,绝不是寻常人家............陈宴同样打量着那女子,捕捉着各种细节,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虽未施粉黛,额前还沾着些微尘灰,却难掩清丽绝俗的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 尤其那双眼睛,沉静而明亮,没有寻常流民的惶恐与卑微。 方才说话时,语气从容、条理清晰,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端庄气度。 特别是面对府兵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就绝非普通农户或小户人家的女子。 他收回目光,语气放缓了些:“原来如此!” “陈某是朝廷派遣来平叛的,不会伤害你们!” 说罢,侧身示意周围的府兵退后两步,以示无恶意。 陈宴见阿溟的戒备稍减,才看向女子,温和地问道“还不知几位该如何称呼?” “阿兄怎么还跟他们聊上了?” “不会是看上这女子了吧?” 跟在身侧的宇文泽,目睹这一幕,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 但很快就自我否决了...... 他家阿兄但凡真有这种想法,刚才第一时间就施以援手了,又怎会观望呢? 恐怕是在那个年轻人的主意..... 念及此处,宇文泽的目光,悄然落在了阿溟的身上。 女子微微屈膝,朝着陈宴礼貌地欠了欠身,声音温婉却清晰:“小女子姓陆,单名一个宁字。” 说罢,她侧身拉住仍有些戒备的阿溟,对陈宴介绍道:“这位是舍弟,陆溟!” 随后,又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少年,柔声道:“这位也是舍弟桓靖!” “姓陆?” “来自江南?” 陈宴听到这个姓氏,又联想到他们的来历,眉头微微一蹙,随即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试探着问道:“姑娘,莫非是吴郡陆氏之人?” 就这位陆宁姑娘的谈吐气度,一看就是高门大族的大家闺秀..... 而那悍勇壮硕的陆溟,杀起人来干净利落,招式浑然天成,必是有人培养的。 而江南姓陆的大族,有且仅有那么一个...... “曾经是.....” 陆宁抿了抿唇,嘴角先是微微牵动,随即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顺着眼角眉梢蔓延开,却没半分暖意。 反倒像被秋风拂过的残荷,透着说不尽的萧索。 “现在不是了!”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说到这里,抬眼望向远处渐浓的暮色,目光空茫得像是能穿透层层夜色,落到千里之外的江南故园,“我与两个弟弟,如今是居无定所,飘荡无依的浮萍.....” “连之后去哪儿都不知晓....” 话音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那声叹息细若游丝。 吴郡陆氏吗? 陆宁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因这话语里的落寞,而显得格外单薄。 “吴郡陆氏恐怕是,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陈宴将陆宁的情绪,尽收于眼底,心中泛起了猜测。 这同姓的姐弟二人的身份,绝对不会低..... 而旁边姓桓的那小子,十之八九是来自谯国桓氏! 宇文泽适时上前几步,扬起一抹和煦的笑意,平静道:“阿兄,此处全是尸首,站在这儿聊也不合适.....” 顿了顿,又提议道:“咱们营地的吃食,也差不多做好了,不如将他们请去用些东西?” 显而易见,阿泽同志是读懂了,自家阿兄的心思..... 特地打起了助攻。 “嗯。” 陈宴与宇文泽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看向陆宁姐弟,笑道:“你们应该也饿了吧?” “天色已晚,先去我们营地吃些饭食,暖暖身子吧.....” “待明日本将再派人,送你们去安全之处!” “好。” 陆宁抬眸看向陈宴,目光又在周围规整肃立的府兵间转了一圈,略一思忖后便轻轻点头:“既如此,那就叨扰将军了。” “不行!”陆溟立刻皱紧眉头,攥着砍刀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警惕地盯着陈宴与宇文泽,“阿姐,谁知这些人是否包藏祸心?” 他往前踏了一步,挡在陆宁身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咱们还是尽快赶往渭州吧.....” 陆溟信不过陈宴,尤其是那盛情相邀,太过于热情了..... 总感觉有鬼! 绝不能让阿姐身陷险境! 宇文泽见状,轻哼一声,随即指向陈宴,朗声道:“我阿兄乃是大周魏国公,明镜司督主,骠骑大将军,节制河、渭、鄯三州军政,岂会害你们性命?” “他...他是陈宴大人?!” 桓靖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警惕瞬间被震惊取代,惊诧道:“以诗力压王谢的那位周国诗仙?!” —— PS:大佬们,今天两章七千五大更,补前两天欠的,?(′?`?) 求一个免费的小礼物(*?ω?) 第395章 招揽陆溟 陆溟浑身一僵,像是被惊雷劈中,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先前紧绷的脊背不自觉地松了,握着砍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刀刃微微下垂,差点从手中滑落。 他却浑然未觉,只怔怔地望着陈宴,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你就是那位秦州戡乱,泾州剿匪,百战百胜,还以智计扳倒两大作恶多端毒瘤柱国,愿意为民做主的当世青天,陈宴陈大人?!” 语气里的质疑早已消散,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崇敬。 在流亡的这一路上,陈宴之名可谓是如雷贯耳..... 少年兵仙,无一败绩。 智谋无双,戡乱擒贼。 陈宴慢条斯理地抬手按了按,戎服衣袍随动作轻扫,脸上挂着几分淡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虚名而已!” “不值一提.....” 说罢,微微垂眸,俨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陆溟的目光像是粘在了陈宴身上,眼睛亮得惊人:“竟真的是你?!” 脸上的难以置信混着激动,连耳根都涨得通红。 与此前冷戾的他,几乎是判若两人..... “你这是何表情?” 陈宴单手背于身后,抬眼时眸底盛着几分玩味,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陆溟的表情,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慢悠悠反问道:“本将难道不像吗?” 宇文泽亦是笑问道:“难道还有人,敢冒充我阿兄的身份?” 陆宁依旧站得笔直,面上没什么波澜,眼睫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心中暗呼道:“他果真是那位陈宴大人!”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骤然泛起细碎而明亮的光,竭力隐藏着那份按捺的震惊与意外。 在方才得知这位将军姓陈之后,陆宁心中隐隐就有了这个猜测..... 所以,才会答应陈宴的邀请,想靠近旁敲侧击地了解。 谁曾想真是那位传闻中的陈宴大人! 陆溟望着陈宴,上下打量个不停,末了挠了挠头,咋舌叹道:“你这也太年轻了吧!” 这位怎么看都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跟陆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而且,还格外的英武俊朗。 “有志不在年高!” 宇文泽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对着陆溟连连摆手:“我阿兄天纵英才,自是不能以常理而论的!” “行了,咱们先去营地那边吧!”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营地的方向。 “好。” 陆溟此前的戒备尽数消散,忙不迭点头,应道。 “阿姐,咱们去吧!”他说着就伸手去拉身旁的陆宁,又扭头朝身后缩着的桓靖挥手,急声道:“小弟快走!” 先前攥刀时紧绷的肩膀彻底舒展,连眼角眉梢都挂着掩不住的兴奋。 曾经那点质疑和警惕,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陆宁默默颔首,伸手牵过被陆溟催得有些慌乱的桓靖,快步跟上。 “啧!” 陈宴余光瞥了眼不再抗拒,甚至还催促的陆溟,心中叹道:“还是人设好用,早知道就直接自报身份了......” 论口碑的重要性。 都不需要费太多口舌,就将这有百人斩资质的潜力股,给忽悠回去了..... ~~~~ 一行人回到营地时,夜色已浓,营中却处处燃起火把与油灯,照得如同白昼。 陈宴目光扫过陆溟身上凝固的血污,鼻尖萦绕着未散的血腥味,便转头对身侧的赫连识抬了抬下巴,吩咐道:“赫连,你带陆溟去清洗一二!” “遵命。”赫连识闻言,立刻躬身应道。 说罢,转头看向陆溟,抬手指了个方向,笑道:“陆小兄弟,这边请.....” “好。” 陆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襟,指尖触到硬邦邦的血痂,忙不迭点头跟上。 而其他跟随回来的百姓,则是被单独进行了安置。 主营帐外的空地上,几堆篝火正旺,跳跃的火光将周围映得暖融融的。 陈宴率先在火堆旁坐下,陆宁牵着桓靖,略显拘谨地坐在一旁。 这时,同样一身戎服打扮的红叶,端着两个粗瓷碗快步走来,碗里的肉粥冒着袅袅热气,散发出浓郁的米香与肉香。 陈宴接过碗,指尖碰了碰碗沿试了试温度,随即转手递了过去,语气平和:“陆姑娘,桓小兄弟,先喝些肉粥,暖暖肚子吧!” “多谢陈宴大人!” 姐弟二人忙上前双手接过,谢道。 陆宁端着粗瓷碗,指尖轻轻扣在碗沿,垂着眼睫,小口小口地将粥送入口中。 咀嚼时动作轻柔,嘴角始终保持着浅浅的弧度。 即便只是在简陋的火堆旁喝一碗粗粥,也难掩那份从容端庄的大家闺秀气度。 桓靖早被粥香勾得按捺不住,道谢的话音刚落,就捧着碗凑到嘴边,“呼噜呼噜”地大口吞咽起来。 滚烫的粥烫得他直伸舌头,却舍不得停下。 显然是饿坏了。 陈宴端起自己那碗肉粥,仰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结滑下,目光落在正小口喝粥的陆宁身上,淡然一笑,看似随意地关切道:“陆姑娘,你们这一路从梁国,颠沛流离而来,下一站可有去处吗?” 这是明知故问,也是在做着铺垫..... “还没有.....” 陆宁放下碗,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随即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怅然:“我与两个弟弟,在贵国举目无亲,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说着,垂眸看向膝头的帕子。 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深邃.....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宇文泽闻言,眨了眨眼,故作不经意地询问:“这样啊,在下观令弟身手矫健,气势磅礴,实乃大将之才.....” “不知可愿入我阿兄麾下,建功立业,谋个立身之所?” 他们果然在打阿溟的主意...........陆宁心中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宇文泽俊朗带笑的脸上,细细打量片刻,才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温婉:“还不知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就她弟弟阿溟此前的表现,任何一个惜才之人看了都会动心的,陆宁对此并不意外,也早已猜到了..... 而观此人气度不凡,称呼陈宴为兄,面容又不相似,还能在陈宴身边自由开口说话,身份地位一定不低! 宇文泽闻言,当即挺直脊背,抬手抱拳,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朗声道:“在下复姓宇文,单名一个泽!” 顿了顿,又恰到好处地补充道:“家父乃当朝太师!” 在阿兄身边跟了这么久,宇文泽又怎会不知,这陆姑娘是在试探呢? 索性毫不遮掩,直接自报家门,抬出老爹来唬人! 他竟是周国权臣宇文沪的那个独子?!陈宴与他的关系,还如此亲近,甚至称呼为兄............陆宁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锤击中,惊涛骇浪瞬间翻涌,可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起身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原来是宇文世子!” “是小女子眼拙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以此压下心中的波澜。 眸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光亮,混杂着震惊与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却又被飞快掩去,只余下温顺有礼的模样。 宇文沪的大名,陆宁又怎会没有听过呢? 尤其是在周国境内的这些月,更是时常听闻.....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军政大权,总摄朝纲的权臣! 面前的甚至是他唯一的独子...... 那一刻,陆宁意识到了陈宴身份的不同寻常,与背景通天..... 你可不眼拙啊............宇文泽望着这个伪装得极好的女人,心中玩味一笑,摇头道:“在军中没有世子,我只不过是阿兄麾下的马前卒罢了!” “阿姐!”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陆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原先沾着血污的粗布短褂,换成了一身半旧的灰色劲装。 接近两米的个头在篝火旁格外显眼,肩宽腰窄。 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水汽。 眉骨分明,眼窝微陷,一双杏眼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只是唇角还带着点未脱的青涩。 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气味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皂角的淡淡清香。 陆溟走到火堆旁,先是好奇地扫了眼宇文泽,随即看向自家姐姐,笑着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聊得这么热络?” 说着,便自然地在陆宁身旁坐下。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在询问你阿姐,是否愿意让你入本将麾下,驰骋疆场,建功立业,扬名天下!” “入陈宴大人你的麾下效命!?” 陆溟一怔,像是没听清般愣了片刻,随即眼睛猛地瞪圆,满是震惊的光芒。 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收紧,胸腔里的心脏“咚咚”狂跳,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底藏不住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曾经午夜梦回时,他曾经无数次这么幻想过..... “我....” 但陆溟很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雀跃,挠了挠后脑勺,看向身旁的陆宁,沉声道:“我听我阿姐的......” 第396章 【二合一】陆宁的条件 宇文泽见陆溟把决定权推给陆宁,当即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屈起敲了敲自己腰间的玉佩。 他挑了挑眉,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刻意的蛊惑:“陆小兄弟,你既听过我阿兄的事迹,想必也知晓他的名声吧?” 说罢,又拍了拍自己锦缎镶边的戎服衣襟,从怀里摸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放在掌心掂了掂:“入我阿兄麾下,功名、利禄、金银、女人、良田......” 他目光扫过陆溟略显局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语气愈发勾人:“绝不会短缺你的!” 说罢,将银子塞到陆溟手里,那轻飘飘的触感,及大额的数字,瞬间让少年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是啊!” 一旁的赫连识听了,当即抚掌大笑,粗粝的嗓音在篝火旁格外响亮:“陆小兄弟,我等就是一路追随大将军,加官进爵,家里良田百亩,粮仓堆得满满当当,金银更是不愁!” “不光如此,哥哥我还娶了五房夫人,如今膝下已有六子七女,子嗣兴旺。” 说着,举起右手,竖起了五根手指。 赫连识对陆溟的欣赏,是毫不掩饰的..... 这样的人物,绝不能让他回到梁国,更不能去到齐国,否则就是大敌! 念及此处,眸底深处闪过一抹狠戾..... 贺拔乐重重拍了拍陆溟的后背:“跟着大将军好好干,不出一两年,保准比老子现在混得还强!到时候金银田产、娇妻美妾样样不缺,你阿姐也能跟着你享清福!” “我.....我......” 陆溟攥着那张银票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周围将领们口中的良田美宅、金银满仓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心。 他是真的受够了颠沛流离的苦日子,也想凭自己的本事让姐弟俩过上好日子。 陆溟喉结滚动着,几次想开口应下,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抬头看向身旁的姐姐,眼神里满是挣扎与依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听我阿姐的!” 看来陆宁就是,这个人形高达唯一的软肋............陈宴将陆溟的纠结,尽收于眼底,心中得出了判断,看向陆宁,平静地笑问道:“陆姑娘意下如何?” 虽说这小子是姐宝,但也是好事..... 将那女子握在手里,倒能更好的控制这个大杀器! 陆宁缓缓抬起头,迎上陈宴的视线。 篝火跳跃的光影,在俏脸明明灭灭。 原本温顺的眉眼间,那抹深藏的深邃骤然浮现,像是平静湖面下翻涌的暗流。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印子,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却多了几分坚定:“陈宴大人,倘若我家阿溟入你麾下,能答应小女子一个条件吗?” 说这话时,微微挺直脊背,原本低垂的眼睫轻轻扬起,目光扫过一旁满脸期待的宇文泽,又落在赫连识、贺拔乐身上,最后重新定格在陈宴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拘谨,反而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陆宁很清楚,如果拒绝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别看周围这些位,瞅起来和颜悦色,满是善意,一旦违逆其心意,恐怕就会翻脸不认人..... 而且,陈宴的身份与能力以及名声,也让她心动,的确不失为他们姐弟一条出路。 但有一样是必须要争取的..... 成了!江南望族培养出来的,的确是个聪明人...........陈宴知晓这陆宁肯定清楚拒绝的后果是什么,淡然一笑,轻轻抬手:“陆姑娘请讲!” 顿了顿,又继续道:“在力所能及之内的事,本将一定竭力满足!” 陆宁缓缓直起身,敛衽行了个标准的敛衽礼。 她垂了垂眼睫,再抬眼时,方才的温婉与拘谨荡然无存,眸底翻涌的再不是什么深邃,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日后大周兵临江南之际,还请让阿溟为先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格外的平静,就连称呼都变了。 提及“江南”二字时,陆宁的牙齿几乎是咬着发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声音都微微发颤。 篝火的光映在眼中,却暖不透那片寒潭,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血海深仇。 像是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陆宁知晓,以陈宴与权臣宇文沪父子的关系,此事绝对不难! 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也是唯一能给爹娘报仇的机会! 待阿溟随周军杀回江南的时候,就是那些人的死期..... “好!” “本将答应你!” 陈宴霍然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却带着毫不迟疑的笃定。 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所有的赏赐一样都不会少的.....” 背负沉重的血海深仇,就意味着这陆家姐弟,更好掌控..... 不过,回了长安后,要让这个女人住在他的府上,牢牢控制在手中。 “多谢陈宴大人!”陆宁深深一礼,腰背弯得极低。 陆溟也立刻站起身,学着营中府兵的模样,抱拳行了个略显生涩却无比郑重的军礼,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宴:“属下见过大将军!” 陈宴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再次拍了拍陆溟的肩膀,转头对赫连识吩咐道:“赫连,带阿溟去挑称手的兵刃,再给他改一套合身的甲胄!” “遵命。”赫连识当即抱拳应道,声音洪亮如钟,上前一步,朝陆溟扬了扬下巴。 陆溟跟上赫连识,脚步轻快。 路过姐姐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阿姐放心”,陆宁朝他轻轻点头。 眸底的杀意稍稍褪去,多了几分释然与牵挂。 ~~~~ 两日后正午。 阳光炽烈地炙烤着,河州与渭州交界的营地,帐外传来府兵操练的呐喊声,与兵器碰撞声。 陈宴正坐在案前,手指抚过摊开的舆图,目光紧锁着那些标红的位置,眉头微蹙。 目前的局势是,吐谷浑骑兵在河州境内肆虐杀抢,被通天会裹挟的流民叛军,正在围困枹罕城(河州治所)。 帘被“哗啦”一声掀开,得到斥候传信的顾屿辞快步走入,抱拳朗声道:“大将军,豆卢将军,寇将军,距咱们只剩下五里了.....” 陈宴颔首,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当即站起身来:“嗯,走,去迎一迎他们!” 营门处旌旗猎猎。 陈宴负手立在营门处,目光远眺,只见官道尽头扬起滚滚烟尘,马蹄声与步履声由远及近,如闷雷般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片刻后,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营外。 队伍最前方的两匹骏马上,豆卢翎、寇洛一身戎服,上面还沾着未拂去的尘土与草屑。 他们勒住马缰,身后五千渭州兵瞬间止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嘈杂,可见军纪严明。 豆卢翎率先翻身下马,寇洛紧随其后,两人大步流星地上前,在陈宴面前立定,“唰”地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朗声道:“大将军,五千渭州兵已带到!” “末将回来复命!”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扶起二人,笑道:“办得不错!”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顾屿辞,吩咐道:“老顾,你去安置这五千兵马.....” 顿了顿,又看向豆卢翎与寇洛,道:“你们随本将入帐!” “是。”两人相视一眼,恭敬应道。 陈宴领着豆卢翎、寇洛穿过营道,身后朱异、红叶紧随其后。 主帐外的守卫见几人到来,当即掀开门帘,帐内的热气与烛火的光亮一同涌了出来。 帐中早已站着营中的所有将领,见陈宴进来,纷纷拱手行礼:“参见大将军!” 陈宴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径直走到案前,豆卢翎与寇洛也顺势站到将领队列中。 案上的舆图早已铺开,河州的山川、关隘、河道标注得一清二楚。 陈宴走到案边,指尖轻轻敲了敲舆图上“城池”的标记,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语气沉稳威严:“人都到齐了,那本将就来分配,这河州一战你们各自的任务了......” “大将军,下命令吧!” 赫连识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案上的舆图,沉声道。 “嗯,大将军指哪儿,咱就打哪儿!”贺拔乐攥紧拳头,附和道。 陈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精准地落在队列中身形挺拔的王雄、豆卢翎之上,眼神骤然变得凝重,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阿雄,阿翎交给你二人,一个极为重要的任务!” “大将军请吩咐!”王雄与豆卢翎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并肩而立,“唰”地抱拳行礼。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出了期待..... 重任就意味着军功啊! “本将给你们五百精锐骑兵!”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 一大半的本钱?!...........王雄闻言,心头一惊,沉声请示道:“大将军,需要我们做什么?” 要知道大冢宰此行,就给了他们八百骑兵..... 足可见这任务之重了。 “去袭扰吐谷浑骑兵!” “但要避免任何正面交战.....”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深邃,似笑非笑道。 顿了顿,又轻轻招手:“来看地图!” “是。”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舆图之上。 陈宴俯身指向舆图上,标注着“洮河”的蜿蜒曲线,指尖重重敲在河畔一片开阔地带:“本将要你们将吐谷浑骑兵,给调动起来!” 说到这里,指尖沿洮河一路划向河州腹地,眼神愈发锐利:“想尽一切办法,让吐谷浑骑兵在河州境内,不停歇地追击你们......” 随即,又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且远离枹罕城!” 核心战略其实就是五个字: 全河州溜狗。 大将军莫非是想............王雄与豆卢翎闻言,心中一惊,猛地意识到了陈宴的意图,齐声道:“遵命!” 此举暂时解决掉了,来自吐谷浑骑兵的威胁。 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对付娇弱的通天会与叛军..... 还能疲乏吐谷浑骑兵! 陈宴的目光,先是落在王雄身上,随后移到豆卢翎之上,安排道:“阿雄你为主将,阿翎为副将!” 顿了顿,又继续道:“赫连,贺拔,也归入你们!” “其余之事,自由发挥,自行决断,本将相信你们.....” 这个时代没有实时通讯设备,采取如此战术,必须要放权。 充分发挥他们的主观能动性! “遵命!”四人齐声道。 陈宴淡然一笑,指尖轻划舆图,略作思索后,丢出了“焚诀”:“记住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第397章 积石关设伏,善于模仿的通天会 王雄:“敌进我退?” 豆卢翎:“敌驻我扰?” 赫连识:“敌疲我打?” 贺拔乐:“敌退我追?” 他们屏息凝神,口中喃喃重复着,先前眉宇间的些许疑虑瞬间消散,那一句句言简意赅的叮嘱,令人振聋发聩,只觉如醍醐灌顶般。 随即,四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悟与笃定,齐齐躬身抱拳,沉声道:“谨遵大将军教诲!” 陈宴双手按在舆图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年轻的面庞上不见半分懈怠轻敌,唯有格外的凝重。 他目光如炬,依次扫过四人的脸,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能否将吐谷浑骑兵调动起来,关乎河州战局,事关重大......” 顿了顿,语气陡然添了几分铿锵:“诸位凯旋之日,本将给你们记头功!” 将吐谷浑骑兵暂时调离战场,不参与打团,是决定这场胜负的关键之所在。 王雄双目骤然亮了起来,先前的沉稳被一股滚烫的锐气取代,眸中满是破釜沉舟的坚定,猛地向前一步,单膝重重砸在地面,抱拳的手臂绷得笔直:“末将王雄愿立军令状!” “若是不成,提头回来见大将军!” 话音肃然,震得帐内烛火都微微摇曳。 如此大好机会,王雄怎会错过这个大功,辜负大将军的信任呢?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成功便成仁! 豆卢翎的眼中,同样瞬间燃起灼灼火光,哪里还有半分迟疑,紧随其后大步上前,“咚”地一声单膝跪地,与王雄并肩而列,双手抱拳高举过顶,满脸皆是不容置疑的郑重:“末将豆卢翎也愿立军令状!” “必与王兄勠力同心,众志成城,共克强敌!” 豆卢翎亦是精通兵法之人,深知自己身上的重担..... 机会是与风险并存的。 必须要抓住! “好。” 陈宴知晓何为疑人不用、疑人不用,上前两步,双手分别握住二人的上臂,稍一用力便将他们扶了起来,掌心的温度透过戎服传递过去:“本将相信你们!” 松开手时,抬眼望向帐外,日光已透过帐帘缝隙洒进光点,语气当即变得果决:“去吧,挑选五百精锐骑兵,即刻出发!” “遵命!”王雄、豆卢翎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耳。 二人再次抱拳躬身行了一礼,与赫连识、贺拔乐随即转身大步迈向帐外。 陈宴转身走回主位,沉身落座时,椅脚与地面摩擦出一声轻响。 他抬手支着下颌,指尖虚悬在舆图上,沿着河州边界缓缓滑动,时不时轻叩两下,目光深邃:“接下来,就该是被通天会,煽动起来的流民叛军了.....” “纪律性不强,却也有三四万之众,不容小觑!” “此刻也正围困着,河州治所枹罕城.....” “本将欲以.....” 帐中诸将皆敛声屏气,凝神细听,时不时点头应和。 流民叛军虽说都是乌合之众,但数量庞大,又有通天会混迹其中调度指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的.... 就在这时,一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未经通报,匆忙掀帘而入,恭敬沉声道:“大人,这里有一份刚传回来的情报.....” 那神态中满是焦急之色。 陈宴见状,原本平静的眉头微微一蹙,指尖在舆图上的敲击声骤然停住,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拿过来!” 陈宴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悦。 他知晓游显是极有分寸之人.... 若非极其重要的情报,需要即刻告知,绝不会贸然闯入的。 “是。” 游显不敢耽搁,当即躬身上前,双手捧着那份情报递到案前,动作恭敬而利落,始终保持着低头待命的姿态。 陈宴伸手拿起那份情报,指尖轻轻捻开,将纸张缓缓展开。 他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起初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待看完最后一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玩味笑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低声重复道:“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再也抑制不住,竟仰头发出一阵戏谑的大笑。 笑声爽朗却带着几分了然的锐利,震得帐内烛火又晃了晃。 帐中诸将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间满是疑惑。 宇文泽本正垂眸凝神,思索着如何对付通天会,此刻见自家阿兄笑得如此开心,那双原本沉静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搭在膝上,单手撑着下颌,忍不住问道:“阿兄,这情报上都写了什么?” 陈宴闻言,笑着将手中的情报递了过去:“你看看吧.....” 宇文泽连忙双手接过,目光急切地扫过纸面。 脸上的好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诧异,眉头也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反复确认了几行关键文字,抬眼看向自家兄长,语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通天会这是想学,此前秦州戡乱时的围点打援,中途设伏?” 不能说极为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宇文泽怎么也没想到,在秦州挨了毒打的通天会,居然学起了他阿兄的战术?! 甚至想一比一的复刻..... “没错!” 陈宴缓缓点头,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似赞非赞的意味:“想法是很不错的.....” 说罢,伸手点了点舆图上一处位置,眼神渐沉:“积石关地势险要,又在咱们救援枹罕城的必经之路上!” “这选点太过刁钻了.....” 正如陈宴所言那般,积石关位于援救枹罕城的关键路上,又地势险要..... 它的左边是高山峭壁,右边数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窄道! 堪称设伏的绝佳地点! “积石关?” 于琂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戎服的护腕,眉头微蹙,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舆图上那处地方,口中低声喃喃:“咱们绕不过去.....” 积石关那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偏偏卡在行军运粮的咽喉上,堪称一道大难题! “阿兄,积石关这块骨头不好啃.....” 宇文泽捏着情报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诧异早已被凝重取代,凑近舆图盯着积石关的位置看了半晌,转头看向自家阿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咱们要怎么打?” 积石关不仅是险要,更是属于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能够以少胜多的绝佳场所..... 若是硬攻,纵使手中五千渭州兵拼光了,都可能拿不下来。 就算拿下了,哪还有余力去救援枹罕,击退吐谷浑呢? 陈宴闻言,先是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狡黠,眼尾微微上挑,原本锐利的目光此刻竟染了层戏谑的光,玩味道:“那咱们就如通天会所愿咯!” 随即,陡然提高了声调,朗声道:“拿纸笔来!” 那一刻,陈宴直接推翻了,之前心中引蛇出洞、寻求决战的计划..... 人家都自己送上门来了,若是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对不住那一番心意? 红叶捧着砚台、宣纸与狼毫笔快步上前。 陈宴俯身捻起笔杆,蘸了蘸浓墨,手腕一转,狼毫笔在宣纸上疾走,墨痕簌簌落下。 随后,将第一张递给了游显,吩咐道:“领随行绣衣使者,依上面所书行事!” 高啊!............游显连忙双手接过,只扫了两眼,眼睛便猛地一亮,握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遵命!” “属下这就去办!” 那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钦佩,连腰杆都弯得更低了些。 说罢,双手将部署小心收好,转身快步出了军帐。 帐帘晃动间,还能看到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的背影。 “阿泽,拿着!” 陈宴又拿起写好的第二张,递给了宇文泽,笑道:“渭州兵由你来统领!” 妙啊!阿兄这好一手将计就计..........宇文泽伸手接过,目光刚扫过几行部署,双眸瞬间亮得像燃着的火把,握着纸的手都微微发颤,心中忍不住赞叹,当即抱拳应道:“遵命!” 先前因一筹莫展时,拧成疙瘩的眉毛彻底舒展开来,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 通天会干啥不好,非得在关公门前耍大刀..... 陈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交叉搭在腹前,平静道:“行了,诸位回去好好休整备战吧!” “遵命!” 帐中诸将领齐齐起身,抱拳躬身行了一礼,齐声应道。 随后便有序转身,脚步轻缓却利落地步出军帐。 ~~~~ 积石关。 夜风寒凉,裹挟着山涧的潮气往人骨缝里钻。 沈之焉与明烁并肩立在,峭壁顶端的一块巨石上。 身下是黑沉沉的窄道,只有头顶一轮残月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几缕昏淡的光。 明烁裹了裹身上的衣袍,目光越过关口望向远方漆黑的道路,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头看向身旁沉默的沈之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担忧:“之焉,那陈宴迟迟不来.....” “你说他会走这积石关吗?” 沈之焉闻言,转头看向明烁,眼神在残月微光下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斩钉截铁:“陈宴会走!” “并且一定会走!” 明烁眉头依旧没松,字里行间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你就这么确定?” “当然!”沈之焉颔首,语气比先前更硬了几分,笑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也是会主大人的判断.....” 明烁眉头拧得更紧了,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凝重,望向崖边那轮被薄云遮去半边的残月,声音里裹着夜风的寒意:“可那陈宴尽管年轻,却也是知兵之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担忧愈发明显:“岂会看不出积石关的险要之处?” 第398章 无法被绕过的积石关 陈宴此人能是什么寻常将领吗? 倘若不厉害,也不会在秦州,将他们通天会打得一败涂地了..... 那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对手! 沈之焉盯着明烁紧绷的侧脸,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必然看得清楚!” 说到这里,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夜风中带着几分玩味,伸手拍了拍明烁的后背:“但陈宴已经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了.....” 眸中满是笃定。 “嗯?” 明烁皱着眉,不明所以,极其困惑。 “枹罕被围困,城破指日可待,吐谷浑骑兵在河州肆虐.....” 沈之焉见状,单手背在身后,夜风掀起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傲气。 他抬手指向关外的方向,耐心解释道:“军情如火,局势糟糕至极,他拖不得,只能铤而走险.....”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得,仿佛已然胜券在握:“只能赌咱们没有多余的兵力,来这积石关设伏!” 说罢,低头瞥了下方严阵以待的手下,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只要换位思考,就能深切感受到,陈宴艰难的处境..... 那叫一刻都不敢耽搁! 没办法,虽说在秦州遭到了重创,但有吐谷浑王的各种物资援助,他们通天会很快就,利用流民拉起了一支新的队伍..... 而且数量更是远胜之前! 不仅能围困枹罕,还能出足够兵力在此设伏,杀周国那位少年兵仙一个措手不及,丢盔弃甲..... 明烁捋了捋,自己被夜风吹乱的胡须,眉头渐渐舒展。 抬手抹了把脸,深深呼出一口浊气,那股浊气在微凉的夜色里凝成一道白气,转瞬又散了。 “有道理!” 他缓缓点头,眼神里的疑虑终于褪去大半,语气也松快了些,“倘若选择绕过积石关,那最近的一条路,都得花费至少十日......” 往峭壁边凑了凑,望着下方黑黢黢的阴影,脸上已没了先前的凝重,继续说道:“陈宴根本就拖不起!” 想通这一层后,明烁就理解沈之焉,为何能如此自信了..... 主要还是积石关的位置太关键了,处在通往枹罕的必经之路上! 而且,由于军情紧急,陈宴还无法为稳妥,选择绕过去..... 沈之焉虽说自信,但脸上却没半分骄矜,反而抬头望了眼那轮被云丝缠裹的残月,语气沉了沉:“虽说是以逸待劳,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必须在积石关给予朝廷援军重创!” 他抬手拍了拍石壁,朝下方偏了偏头:“走,再去视察一二.....” 明烁闻言立刻收敛了放松的神色,重重点头应道:“嗯。” 说罢,两人并肩沿着崖边,陡峭的石阶往下走去。 ~~~~ 残月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洒在积石关口的乱石堆上。 夜已深到连虫鸣都稀疏了。 关口处隐蔽处,四个流民兵卒缩在避风的石缝后值守,身上的布衣单薄,被夜风灌得鼓鼓囊囊。 手里的长矛斜斜靠在石上,矛尖上的锈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哈切~” 最年轻的那个小个子兵卒率先撑不住,猛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用粗糙的手背揉了揉眼睛,眼皮子重得像挂了铅,几乎要黏在一起。 他往石缝里缩了缩,声音里满是困意和抱怨:“这大晚上的,为什么要值守呀?” “困死我了......”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也跟着叹了口气,往手上搓了搓,附和道:“这都快后半夜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咱们在这儿冻得跟筛糠似的,到底守个啥啊?”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矮胖的兵卒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牙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朝廷怎么可能这乌漆嘛黑的来攻?”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关口,风还在刮,四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忽然一道严厉的斥责声从身后的阴影里传来: “你们几个精神点!” “值守是你们这么值得吗!” 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浑身一激灵,小个子刚到嘴边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 “嘶~” 带疤汉子的那个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挺直了佝偻的背——瞌睡虫被惊得无影无踪。 待看清从阴影里走出的是,沈之焉与明烁时,四人脸色顿时一白,慌忙敛衽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见过沈大人!” “见过明大人!” 方才的抱怨和懈怠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沈之焉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扫过四个瑟瑟发抖的兵卒,语气更添几分凛冽:“给我把精气神打起来!” “轮岗之后,有你们睡的时候!” 他抬手重重一拍身边的石壁,震得碎石簌簌落下:“万一朝廷大军趁夜摸了上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这话绝不是沈之焉在危言耸听。 没有选择的陈宴,极有可能会选择夜探积石关...... 有你说得那么邪乎?朝廷大军大半夜,难道会不睡觉...........其中那个矮胖的兵卒偷偷撇了撇嘴,在心里忍不住嘀咕吐槽。 可这话只敢在心里打转,他偷偷抬眼瞥了眼沈之焉冷厉的脸色,赶紧又低下头去。 四人异口同声地躬身应道:“遵命!” 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透着十足的恭敬。 “嗯?” 就在这时,嗅觉颇为灵敏的明烁,忽然皱起眉头,抽了抽鼻子,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口中喃喃自语:“这是什么东西?” 沈之焉刚要转身去查看别处的哨位,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疑惑问道:“怎么了?” 明烁又吸了吸鼻子,眉头拧得更紧,往前凑了两步,道:“之焉,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沈之焉闻言立刻收住脚步,屏住呼吸吸了吸鼻子—— 夜风里果然飘来一股陌生的气味,带着点辛辣的涩感,又混着几分油脂的腻味,在清冷的夜气里格外不同寻常。 他眉头一蹙,往前踏出两步,又用力嗅了嗅,却实在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不由得转头看向明烁,语气里满是疑惑:“这是什么?” 那四个兵卒本就紧绷着神经,闻言也纷纷抽了抽鼻子。 小个子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好像.....还真有!有点呛人,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好奇怪啊!” 矮胖的兵卒也跟着点头,使劲嗅了嗅后摇着头:“我从未闻到过....” 带疤汉子往前探了探身,又赶紧缩回来,小声附和道:“我也是!” 不知为何,这味儿闻得他心里发慌.... 沈之焉脸色一沉,没再犹豫,抬手指向小个子和矮胖的两个兵卒当机立断道:“你们两个,去寻找着味道的来源!” 如此关键时期,不能漏过一丝一毫的怪异..... 必须极其谨慎对待! “是。” 两人齐声应下,转身便猫着腰前去寻找。 不过片刻功夫,两道身影就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明烁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急声问道:“如何了?” 小个子喘着粗气,举起沾着黑褐色的手,掌心摊着一小撮的泥土:“沈大人,明大人,那味道是从这土上,散发出来的.....” 矮胖的兵卒也连忙举起自己的手,手心同样沾着类似的泥土:“周围所有的土上都有!” 沈之焉捏起瘦矮胖掌心的泥土,凑到鼻前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嘴里还在嘀咕:“土上散发出来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猛地回头,只见带疤汉子正抬手指着天空,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你们看那天上是什么!” 好似看到什么大恐怖一般,整个人颤栗不止。 沈之焉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叫扰得心烦,厉声数落:“一惊一乍的作甚!” 话落才顺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等等!” 这一眼望去,他脸上的不耐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残月之下,原本空荡荡的夜空,被密密麻麻的光点填满。 那些光点拖着细碎的火星,像骤然坠落的星雨,正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积石关口俯冲而来! 再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星雨? 分明是一支支裹着浸油麻布、箭头燃着火焰的箭矢! 明烁迅速回过神来,惊呼道:“快退!” 周围的兵卒见状瞬间炸开了锅,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一个个慌得手足无措。 一个兵卒抱着脑袋惊呼,声音里满是绝望:“是朝廷大军到了!” “一定是朝廷的大军到了!”另一个人盯着远处,不断坠落的燃烧箭矢,手脚都在发软。 有人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领兵的说是,那位陈宴大人!” “就是那位百战百胜的陈宴大人,咱们能打得过吗?”瘦高个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短刀“哐当”掉在地上,“该怎么办呀?” “不要慌!” 沈之焉见兵卒们乱作一团,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猛地拔出腰间短刀,朝着旁边的岩石狠狠一劈,厉声喝止:“是被点燃的箭又如何?” 刀刃劈在石上迸出火星,混乱的场面瞬间静了几分。 他喘着粗气怒吼:“弓弩的射程没那么远,伤不了咱们的!” 一旁的明烁也立刻回过神,连忙上前附和,声音尽量沉稳:“咱们只需耐心防守即可!” “陈宴或许就是在试探.....” 可那一支支燃烧的箭矢,带着火星坠落,“咚”地扎在关口外远处,沾着黏糊物的泥土上。 箭杆上的火焰本已微弱,却在接触到泥土的瞬间,猛地蹿起半尺高。 橘红色的火舌,像毒蛇般顺着地上的黑褐色“噼啪”作响地朝积石关内蔓延。 火蛇越爬越快,穿过关口的乱石堆,钻进里面迅疾而去,当最前端的火苗触及关内某一处时..... “轰隆——!” 第399章 【二合一】妖术?! 火光冲天而起。 灼热的气浪瞬间将周围,十几个来不及反应的流民叛军掀飞。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剧烈爆炸声,从积石关深处传来,每一次轰鸣都震得崖壁簌簌发抖,碎石像雨点般砸落。 炸开的火油星,又点燃了更多的可燃物,连锁爆炸让整个关内成了一片沸腾的火海。 “啊!” “啊啊啊啊!” 无数流民兵卒被爆炸掀飞。 有的直接被气浪拍在崖壁上,当场没了声息。 有的被燃烧的断木砸中,浑身是火地在地上翻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还有人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耳膜穿孔,捂着耳朵在浓烟里盲目冲撞,嘴里发出含混的哀嚎。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 “我的腿!我的腿被压住了!” 凄厉的呼救声混着爆炸声、火焰的噼啪声,在关内回荡不绝。 原本藏在暗处的叛军,此刻完全暴露在火海中,不少兵卒慌不择路地想往外跑,却被迎面而来的火浪逼回。 积石关深处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咒骂声、濒死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 哪里还有半分伏击的章法,只剩被火海吞噬的绝望。 爆炸的气浪裹挟着浓烟,冲到关口时,沈之焉被明烁一把拽到岩石后才侥幸躲过。 脸上被飞溅的火星烫出几个红点,却浑然不觉。 他扒着岩石边缘探出头,看着观内冲天的火光和漫天飞舞的碎石,整个人如遭雷击,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连握刀的手都在发颤。 沈之焉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惊惶的低语:“这....这....这....陈宴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言语中此前的自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浓烟呛得明烁连连咳嗽,可双眼却死死盯着关内的乱象,满脑子都是难以置信的疑惑:“这地动山摇的,陈宴那小子莫非是,会什么妖术不成?!” 活了这么多年,明烁可以确定以及肯定,这匪夷所思的异象,绝非人力所能做到的....... 唯一能合理解释的,就只有妖术了! 沈之焉死死盯着,关内翻涌的火海,脸色惨白如纸,先前的沉稳和傲气早已被彻底冲散。 只剩下难以遏制的惶恐,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他用力攥紧拳头,喉结滚动着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偏头看向明烁,问道:“老明,你说那陈宴有没有可能,是哪路神仙大能转世?” 眼下只有这一种可能,才可以合理解释了..... 关口那几个侥幸躲过一劫的流民兵卒,此刻瘫坐在地上,看着后方冲天的火光和不断传来的惨叫,脸上满是惊恐。 “是上天都在襄助陈宴大人!”先前抱怨值守的小个子声音发颤,指着谷内的火海,“一定是这样的!” 矮胖的兵卒连连点头,双手合十对着火光的方向不停作揖:“咱们可不能违逆天意!” 带疤的兵卒扔掉手里的短刀,声音里满是绝望,“再与之对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那“神迹”太有说服力,绝大多数流民叛军,只剩下对“天意”的敬畏和对死亡的恐惧....... 关口另一侧,三个受了轻伤的流民叛军,正缩在一块断石后喘着气,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眼神狡黠的年轻兵卒虞庆则,忽然拽了拽身边两人的衣袖,冲他们使了个眼色:“哥几个,沈之焉与明烁在那边!” 他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我有一个主意.....” 俨然一副点子王的模样。 “什么意思?”两人不明所以,下意识问道。 虞庆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越发阴鸷:“大势已不可逆,咱们总不能空手,投奔陈宴大人吧?” 通天会败局已定..... 为了自己的前途,得给陈宴大人纳个投名状啊!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他们悄悄捡起地上的粗麻绳和石块,猫着腰压低身子,借着断石和乱草的掩护。 一步步朝着正全神贯注盯着,关内火海的沈之焉与明烁,摸了过去...... 关内的爆炸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余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零星的呻吟。 可还没等积石关内的人缓过神,一阵震天动地的杀声突然从外边传来—— “杀啊!” “杀啊!” 声音如雷贯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关口幸存的流民叛军,纷纷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道上亮起无数火把。 密密麻麻的人影手持刀枪,正朝着关口冲锋而来,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是...是朝廷的天兵到了!”一个兵卒瘫坐在地上,指着那片涌动的火光,声音里满是绝望。 “是陈宴大人麾下的天兵到了!” 其他人也瞬间慌了神,看着那气势如虹的队伍,再想起关内的惨状,哪里还敢抵抗。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最先冲到关口的渭州兵,列成整齐的队列,手中长枪直指幸存的流民叛军,为首的校尉声如洪钟:“愿活者放下兵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话音刚落,几队渭州兵已迅速散开。 将关口团团围住,甲胄碰撞声与兵器出鞘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威慑。 幸存的流民叛军本就魂飞魄散,见此阵仗哪里还敢反抗—— 矮胖的兵卒第一个扔掉短刀,双手抱头“扑通”跪地,嘴里不停喊着:“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 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有的慌忙将兵器扔到一旁,有的手脚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嘴里不停重复着:“我投降!” “我也投降!” “还请天兵饶小人一命!” 短短片刻,附近的流民叛军便尽数,望风缴械而降。 一个个抱头蹲在地上,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求饶声混着粗重的喘息。 宇文泽身着银甲、腰佩长刀缓步走上前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投降的叛军,随即侧头对身旁,面容刚毅的渭州都督华皎,沉声道:“华都督,你领人前去镇压负隅顽抗者!” 华皎抬手抱拳,沉声应道:“遵命!” 话音落下,猛地转身,对着列队的渭州兵高声喝道:“儿郎们!跟本都督入谷!遇反抗者,就地格杀!” “得令!”众渭州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周围碎石微动,随即跟着华皎,手持兵器朝着仍在冒烟的谷内快步冲去。 宇文泽负手站在关口,望着前方仍在袅袅升起的浓烟,和远处渭州兵清剿残敌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自赞叹:“还是阿兄谋算厉害!”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以极小伤亡就拿下了这积石关!” 眸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望向关外山道的方向—— 那里,正是他阿兄坐镇的中军所在。 又是学到东西的一日。 就在这时,身着玄甲的彭宠快步上前,抱拳道:“世子,有人押着此地叛军的头目,前来投诚了!” 宇文泽闻言,收回望向中军的目光,微微颔首,抬手对着彭宠招了招手:“带上来!” “唔唔唔!” “哐当”两声,被五花大绑的沈之焉与明烁,被狠狠推搡在地。 嘴里塞着粗布团,只能发出闷响,挣扎间绳索勒得手腕脚踝通红渗血。 沈之焉瞪圆了眼,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面前的宇文泽。 “见过官爷!” 押着他们的三个兵卒躬着身子,被亲兵引到近前,连忙“扑通”跪地行礼。 “无需多礼!” 宇文泽居高临下地扫了三人一眼,抬手淡淡道:“就是你们要投诚?” 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挣扎的沈之焉、明烁身上,又问道:“地上这两个,就是你们说的叛军头目......?” 虞庆则忙不迭点头,指着两人道:“回官爷的话,左边这个是沈之焉,右边这个是明烁.....” “乃通天会叛贼高层!” “被通天会主派到积石关设伏,意欲伏击陈宴大人!” 随即,略作措辞,声音发颤却难掩谄媚:“官爷明鉴,小的几人此前是流亡到河州,被胁迫从之,绝非有心事贼!” 说罢,将头重重叩在了地上。 另外两人见状,亦是学着照做。 “你们既已弃暗投明,过往之事一概既往不咎!” “而且擒获贼首之功,当赏!” 宇文泽上前,扶起了虞庆则,轻笑一声,开口道。 这几个人不仅要赏,还要重赏,更要将他们的行为,大肆宣扬..... 就是要告诉河州的流民叛军,只要愿意降,就能免死,擒着贼首来降,还有重赏。 起到千金买马骨的作用! “多谢官爷!”三人长舒一口气的同时,齐声谢道。 宇文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目光落在那虞庆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倒是伶俐,也果断.....” 顿了顿,又问道:“叫什么名字?” 这小子一看就是出主意的,也有几分见状,倒是个可造之材。 虞庆则一怔,连忙躬身回话:“小的贱民虞庆则!” 宇文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带着几分肯定:“我记住你了....” “这位官爷的身份,绝对不简单.....”虞庆则敏锐地嗅到,眼前之人绝非普通将领,定是身份尊贵的大人物,两眼亮得像燃着的火把,脸上的谄媚笑得更浓,这是他鲤鱼翻身的贵人。 ~~~~ 夜色已深,积石关内的余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 宇文泽安排渭州兵清点完战果、打扫好战场后,便领军返程,朝着关外的中军大营疾驰而去。 帐内烛火通明,陈宴正端坐案前闭目养神。 宇文泽领着华皎等人,快步上前,抱拳道:“禀告阿兄,此战杀敌两千余人,俘虏四千余人!” “擒获贼首沈之焉,明烁!” 第400章 陈大将军,您真乃神人也! 帐内烛火摇曳,将案前端坐的身影拉得修长。 陈宴身着戎服,双目轻阖,手指正有节奏地叩击着案上兵符,闻声才缓缓睁开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夸赞道:“阿泽做得不错!” 积石关的大胜,绣衣使者早已传回了消息..... 宇文泽笑了笑,语气诚恳:“都是阿兄的谋略好,以及华都督带来的渭州兵精锐!” 顿了顿,又自谦道:“弟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 不过,尽管嘴上那么说着,但这是宇文泽第一次自己打胜仗,心底还是兴奋的..... 站在旁侧的华皎,早已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见宇文泽谦逊推功,当即上前一步,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恭敬又恳切:“都是世子爷的功劳!” 他抬眼看向陈宴,朝宇文泽拱手行了个礼,朗声道:“下官与渭州兵只是起了,些许微不足道的辅助作用!” 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讨好与奉承。 那可是大冢宰唯一的儿子啊! 只要入了这位爷眼,获取了这位爷的好感,被这位爷给记住了,日后的提拔高升还会少吗? 岂是区区功劳,所能比拟的? 于琂站在旁侧,望着宇文泽那眉宇间难掩的意气风发,眼中不由泛起浓浓的羡慕,心中暗自感慨:“跟在陈宴大人身边,果然随处都是机会.....”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啊!” 念及此处,于琂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手..... 这河州平叛之战,机会还多,接下来他必须要把握住! 陈宴起身走到宇文泽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与赞许:“你小子!”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立于帐侧的游显身上,沉声道:“游显,将阿泽擒获的贼首带上来!” “遵命。”游显应了一声后,迅速大步流星地掀帐而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不过片刻,帐帘便被“哗啦”掀开。 游显领着四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绣衣使者,快步走入,押着五花大绑的沈之焉和明烁,停在帐中中央。 “砰!” “唔!” 绣衣使者们手腕一用力,两人便重心不稳地摔在冰凉的地上,一声痛呼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沈之焉挣扎着抬头,额前乱发下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帐内众人,嘴里发出含混的怒哼。 明烁则瘫在地上,脸颊蹭到了地上的灰尘,眼神涣散。 陈宴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两人片刻,随即缓缓蹲下身子。 他指尖勾住,两人嘴里塞着的粗布团,稍一用力便扯了出来,笑问道:“两位就是通天会,于积石关负责设伏的将领吧?” “还不知两位在通天会,担任何等职位啊?” 明烁瘫在地上,借着帐内烛火看清了陈宴的模样——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戎服却气度沉稳,面容俊朗英武,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愣了愣,喉咙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问道:“想必阁下就是,声名显赫的陈宴大人吧!” 说罢,忍不住叹了口气,满是复杂的感慨:“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此前只知晓这位少年兵仙厉害,却未曾想到,竟厉害到了这般地步...... 甚至还没正式交战,就已成他的阶下囚了! 沈之焉猛地咳嗽几声,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沙哑的浊音。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宴,脖颈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梗着脖子吼道:“陈宴大人别白费力气劝降了!” 随即,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被绳索牢牢捆住,只能徒劳地扭动着,声音却愈发铿锵:“我沈之焉可不是软骨头!” “是绝不可能背叛会主大人的!” 俨然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看起来硬气至极。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之焉的宁死不屈,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敲击着他的肩膀,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冰锥般刺人:“谁说本将要劝降二位了?” 沈之焉脸上的硬气瞬间僵住。 梗着的脖子微微一松,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方才还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抽,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明烁心头几乎是同时,涌现出了不好的预感。 “老顾。”陈宴站起身来,唤道。 “末将在!”顾屿辞当即上前,应道。 “当初的思想洗礼没忘吧?”陈宴似笑非笑,摩挲着指腹,问道。 “末将当然铭记于心!”顾屿辞摇头,抱拳郑重道。 陈宴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上的兵符,目光转向地上的沈之焉、明烁时,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不带一丝温度:“那就好,将这两位带到俘虏面前斩首!” 顿了顿,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斩前宣读他们的罪状:私设埋伏伏击王师、劫掠百姓残害乡邻、勾结通天会意图谋反,桩桩件件皆罪该万死!” “并整编那四千俘虏,挑选其中精锐!” 他侧头看了眼帐外的夜色,补充道:“剩下的老弱残兵,不用编入军队,但也不能放回去......” “先让他们去清理积石关的战场,掩埋尸体,完事后押去附近的官田耕作,由地方官府派人监管,给他们一口饭吃,不能让他们有聚集闹事的机会。” 当众斩首就是杀鸡儆猴,让降卒看清楚顽抗不降、依附逆党的下场。 通过震慑让思想洗礼(洗脑)工作,更加顺利地开展..... 并且有足够的劳动力,让日后的河州,恢复生产建设! “遵命。” 顾屿辞听得一丝不苟,每听完一条便重重点头,待陈宴说完,当即抱拳领命:“末将这就去办.....” 说罢,唤来几个亲兵,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沈之焉、明烁,朝着帐外拖去。 宇文泽见顾屿辞押着人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对着陈宴躬身道:“阿兄,在积石关一役,弟发现了个人才.....” “就是他领头抓住了,准备逃走的沈之焉与明烁,并以这俩来投诚!” “弟看这小子审时度势快,做事也果断,不像是个浑浑噩噩的庸人.....”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倒是有点意思!” 顿了顿,略作思索后,又继续道:“那就以此人,来统帅一部整编后的俘虏精锐吧.....” 宇文泽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光芒,笑道:“阿兄高见!” 说着,由衷地竖起大拇指,满是钦佩。 虞庆则那家伙出身流民,了解流民,熟悉这些流民的心思,管起来更顺手,能够极大减少管理成本。 而且,投靠成为小领导之后,只会更加效忠! (班主任的策略,让刺头当班长) 同时,也是赏他投诚之功,让河州其他流民叛军看看,归顺朝廷后只要有功,便能得重用。 一举三得啊!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朝游显吩咐道:“派人将那投诚者,带去给老顾!” “是。”游显颔首,命两名绣衣使者去办。 华皎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里满是好奇:“大将军,您这让积石关地动山摇,又陷入一片火海,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说着,眼神里满是探究:“当真是仙术?” 华皎征战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手段,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尤其是亲眼目睹之后,更是震撼无比。 宇文泽若有所思,似是记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抹异色,看向陈宴问道:“阿兄,积石关的爆炸,莫非与腊祭之日的变故,同根同源?” 那场面与腊祭那日太像了..... 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积石关席卷程度更大,爆炸更猛烈! “正是。” 陈宴颔首,淡然一笑,解答道:“那东西名唤火药.....” “为兄那日让游显,领着绣衣使者,今儿趁夜黑风高,神不知鬼不觉摸入积石关,先埋下火药,又沿途洒下秘制火油.....” “待点燃的箭矢射下,便有了今夜的盛况!” 从长安启程出征之前,陈某人就带了大量的火药与火油..... 再加上流民成军,本就作战意识不强,才一触即溃,赢得如此轻松。 “原来如此!”宇文泽恍然大悟,叹道。 华皎眼中的疑惑瞬间消散,随即换上满脸堆笑,上前两步对着陈宴拱手躬身,语气里的谄媚毫不掩饰:“陈大将军,您真乃神人也!” 说着,猛地竖起大拇指,声调又拔高几分:“末将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那模样那神态,好似深得曾泰的精髓一般.....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轻按了按,随即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神情,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凝重的正色,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传令下去,休整一夜,明日卯时启程,救援枹罕!” 第401章 【二合一】三班倒战术,全河州遛狗 时间回溯到分配征战任务那一日。 黄土塬上。 日头正毒得晃眼,军帐外的柳梢纹丝不动,唯有营旗被热风掀得簌簌作响。 帐顶缝隙里漏进的光斑,在地上投出晃荡的亮痕。 帐内弥漫着马汗、尘土与麦饼混合的气息。 在领完陈宴调动吐谷浑的军令后,四人就来到了这帐中。 王雄坐在最靠里的主位上,一身玄色窄袖戎服被腰束,勒出利落的肩背线条,领口和袖口的皂色缘边,沾着些未拂去的草屑,开口道:“在出征之前,咱们四个还是得碰个头,议一议这场仗该怎么打......” 他随即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喉结动了动:“该如何完成大将军的嘱托.....” 那脸庞之上,满是凝重。 王雄深知此次任务,事关重大,关乎河州战局,绝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慎之又慎..... 所以特地要开个小会,集思广益,确定作战思路! 豆卢翎抬起头,原本垂着的眼睑猛地掀开,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凝重,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嗯,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吐谷浑那边有四千骑兵,兵力八倍于咱们!” 对于吐谷浑方面的情报,绣衣使者早已打探清楚,可战的骑兵是四千..... 己方与之的差距,足足是八倍! 赫连识直起身子,因常年握缰,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老茧,在粗麻布地图上蹭过,留下几道淡白的印子,沉声补充道:“而且,吐谷浑那边这次,还是王储亲自领兵!” 除了兵力差距外,又一个难题被抛出..... 王储领兵与将领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其带来的士气加成! 再加上吐谷浑骑兵,此前窜连通天会的流民叛军,又在河州烧杀抢了不少,兵锋正盛。 人家的势,太强了! 王雄听完,右手猛地按在额角,指腹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自觉地闷哼了一声。 玄色戎服的肩线,因动作微微松弛,方才的沉稳里添了几分难掩的棘手。 他抬手将帐顶漏下的一缕晃眼光斑挥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依次落在三人脸上:“三位心中可有章法?” 就在即将陷入沉寂之时,贺拔乐忽然“噌”地直起身子,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两圈,亮得像淬了光,嘴角也勾起一抹跃跃欲试的弧度:“末将有一个想法.....” 王雄原本蹙着的眉头骤然松开,往前探了探身,急切地挥手:“贺拔将军快讲!” 豆卢翎与赫连识也同时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贺拔乐。 前者脸上还带着几分讶异,后者则微微眯起眼,显然都没料到这家伙,居然率先有了主意。 贺拔乐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案上,手指点着地图边缘,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王将军,大将军给咱们的任务,是将吐谷浑骑兵调动起来,并且远离枹罕城!” 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后,才咧嘴一笑:“那咱们无需想得太复杂,完全可以用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要知道陈大将军给的军令,又不是故意让他们故意去送死..... 更不是强迫他们用五百骑兵,去全歼吐谷浑四千骑兵..... 而是,调动啊! “贺拔,你说得莫非是....” 王雄眼睛猛地一亮,按在额角的手骤然放下,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挑衅?” “对!” 贺拔乐眨了眨眼,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脸上的狡黠劲儿更浓了:“不断骚扰,勾动他们的怒火!” 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想打赢打胜仗,还是很难的..... 但拱火蹿火很难吗? 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谁还不会犯个贱呀? 豆卢翎猛地一拍手,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敲:“好想法!” 一旁的赫连识却没立刻应声,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狼头纹章麻布,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动。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三人,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主意是好主意,可又如何让他们倾巢而追呢?” “这才是一个大难题!” 挑衅是容易,但纵使调动了一千,甚至是两千,也才不过一半罢了,都没有完成调动吐谷浑骑兵的军令..... 怎么让吐谷浑王储,愿意全部押上呢? 王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地图,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不难!” 说罢,他抬眼看向一脸疑惑的赫连识,目光里藏着几分狡黠,意味深长地问道:“赫连,你说倘若领兵挑衅的,是咱们的大将军,威震天下的陈宴大人呢?” 赫连识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眉头拧成个疙瘩,往前凑了凑,手指下意识拽了拽戎服的领口:“什么意思?” 大将军要去救援枹罕,先攻灭通天会与流民叛军..... 总不能让大将军分身吧? 豆卢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眼前瞬间亮得像燃起了火把,猛地直起身,手指在案上快速一点:“王兄,我懂了!” 话音刚落,他“啪”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兄:“你是打算取一幅陈字军旗,再取一套大将军的盔甲,是吧?” 真的不可能,那就造一个假的呗.... 再营造出大将军亲临的氛围! 主打一个忽悠,以假乱真..... 反正吐谷浑又不认识大将军,尤其是在战场上,哪有那么好辨认啊! 大多数不都是,通过军旗和盔甲吗? “然也!” 王雄缓缓点头,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算计,似笑非笑道:“我大周兵仙亲临,吐谷浑岂有不追之理?” 大周诗仙、明镜司督主、魏国公、骠骑大将军、百战百胜、大冢宰宠臣...... 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曾重创吐谷浑的陈虎老柱国之嫡孙,这些分量够不够? “陈大将军”可是绝佳的诱饵啊! 特别是在以寡击众、以身犯险,吐谷浑感觉胜券在握、优势在我的时候..... 那位王储不可能不动心的! 毕竟,无论是抓了、杀了、胜了,不仅能在吐谷浑各部族面前扬威,更能向吐谷浑王证明自己的能力。 豆卢翎当即抚掌大笑:“妙计啊!” 可笑声刚落,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眉头重新蹙起,手指在地图的长线上来回滑动:“可吐谷浑的骑兵来势汹汹,必定也是精锐.....” “如此你追我逃,他们会累,咱们同样也会疲乏的.....” 显而易见,豆卢翎意识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吐谷浑的骑兵是河西良种马,耐力绝对不会比他们的战马弱。 “你追我逃”地拉扯,人马来回奔袭,哪怕吐谷浑追不上,体力消耗也是双方的.... 万一真短兵相接上,既没了体力,又没人数优势,那..... 就在帐内气氛稍凝时,赫连识摩挲着下颌笑了,指尖的老茧蹭过下巴上的短须,眼神骤然亮了起来:“这解决起来,其实也简单....”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咱们可以将麾下骑兵,分成三部分!” “不断袭扰调动,轮流休息!” 五百骑兵全部顶上,疲乏就是双方的..... 而三班倒,则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己方的人马来回有喘息的功夫,既能保持骚扰的势头,又不会把体力耗空。 一部去骚扰,两步抓紧时间休整..... 每次撤退都往预设的隐蔽点钻,吐谷浑的骑兵根本就追不到。 等他们掉头回去,下一部又能摸上去撩拨! 如此反复,耗也能把他们的耐力,与正盛的势头耗下去! 王雄听得连连点头,右手重重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身来,玄色戎服下摆随动作扫过地面,刀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笑道:“好,很好!” 目光扫过帐内三人,他的眸中燃起灼灼战意,更藏着几分志在必得:“既已定策,那咱们就出征吧!” 王雄已经开始期待,全河州溜吐谷浑这条“狗”了...... ~~~~ 湟河地区。 傍晚刮起了冷风。 卷着沙砾打在吐谷浑军营的毡帐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帐内燃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酥油和马奶酒的味道。 吐谷浑太子夏侯顺斜倚在坐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嵌玉的马鞭。 而他对面,身材魁梧的钟立房正把碗,往案上重重一墩,酒液溅出几滴。 这汉子满脸虬髯,左臂上还留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开口时声音粗得像磨过的石头:“通天会真是废物,这么久了连枹罕城,都还没打下来!” 他越说越气,伸手拍着大腿:“难怪会被周国,从秦州赶到河州来.....” “无所谓,反正已经将枹罕城围住了!” 夏侯顺只是慢悠悠地晃着马鞭,眼底没什么波澜,满不在乎地笑道:“等咱们抢完了河州,再去支援他们也不迟......” 这次河州一行,可谓是捞的盆满钵满。 自从当年被陈虎那老匹夫重创后,吐谷浑已经许久,没这样打周国的草谷了..... 这回哪怕是石头,都要刮二两油下来! “没错!” 素和贵伸手捋了捋颔下稀疏的胡须,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眸子里满是藏不住的贪婪,“等拿下枹罕城,咱们又可以再抢一次.....” 他往前凑了凑,搓着双手,语气愈发兴奋:“那可是河州治所,一定有很多好东西!” 说罢,又畅快地笑起来,油灯的光映在其脸上,把那副贪财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咻咻”的箭啸声。 紧接着“噗”的一声,一支燃着火星的流矢穿透毡帐顶。 带着焦糊味落在案上的马奶酒碗旁,溅起的酒液瞬间被火星点燃,窜起一小簇火苗。 “这是怎么回事?” 夏侯顺猛地从坐榻上弹起身,嵌玉马鞭“啪”地抽在案边,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哪来的箭,哪来的火?” 帐外的亲卫快步进来,甲胄上还沾着沙砾,疾声禀告:“太子,是周军来袭!” “打得旗帜是陈字!” 第402章 【二合一】全军拔营,衔尾追击! 钟立房猛地瞪大了眼,两道粗黑的眉毛一横,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杵在地上。 他往前凑了两步,一把拽过那亲卫的胳膊,声音又急又粗:“陈字军旗?!” 亲卫被拽得一个趔趄,忙不迭点头:“千真万确!那旗上大大的‘陈’字,隔老远都能看见!” 钟立房脸上的怒容,瞬间被震惊取代,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一下就猜出了那是谁的旗帜:“陈宴来了?!!” 素和贵双眸微微一眯,三角眼缝里透出几分凝重,伸手捻着稀疏的胡须,缓缓开口:“周国能打出这个军旗,又能被宇文沪派出来的.....” 随即,指了指帐外仍在呼啸的箭声,语气笃定:“恐怕就只有他了!” 作为敌国,尤其还是有深仇大恨的,素和贵对周国庙堂颇为了解..... 自从陈虎去世后,周国陈姓之中,能拿得出手的将领,也就只有这么一位了! 夏侯顺居高临下地盯着亲卫,语气冰冷:“他们有多少人马?” 亲卫捂着脖子咳嗽两声,额角的冷汗混着沙砾往下淌,忙定了定神回忆道:“粗略一观,应是有一百余骑,不到两百.....” 帐外的火箭还在时不时射来,毡帐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钟立房听完,当即冷笑连连,粗黑的眉毛挑得老高,手里的弯刀在掌心重重一拍:“区区一百余骑,就敢来袭营?” 说着,瞥了眼帐外仍在零星落下的火箭,语气里满是嘲讽。 一旁的素和贵也跟着冷哼一声,三角眼眯成了两道细缝,脸上满是愠怒:“这周国的陈宴,还真是没将咱们,放在眼里啊!” 原本以为这周国的兵仙,是什么名将? 结果不过是,一个自负、狂妄、目中无人的小二罢了! 区区百余骑,就敢来四千精锐的大营,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还是将他们当成了,此前在秦州的土鸡瓦狗、乌合之众? 夏侯顺猛地扬起嵌玉马鞭,“啪”地一声抽在半空,帐内的火苗被气流震得剧烈晃动。 他眼神炽烈如燃,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厉声下令:“追!全军拔营,衔尾追击!” “务必要生擒周军大将陈宴!” “扬我吐谷浑国威!” 说着,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激昂。 属于他夏侯顺扬名天下的时机到了! 大敌陈虎虽死,但踩着作为其后继者、威名赫赫的嫡长孙,同样可以洗刷吐谷浑当年的耻辱! 同时,有了这件军功,更能稳固自己的王储之位..... “遵命!” 帐中三将,声如洪钟。 钟立房粗黑的脸上满是急切,攥着弯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如何抢在最前面截住陈宴,好将头功攥在手里。 素和贵则眯起三角眼,眼底闪着精明的光,暗自合计着该带多少人马绕后包抄,既能确保擒敌,又能让自己的功劳最显眼。 尼洛昼也摩拳擦掌,眼神里藏不住对这份泼天功劳的觊觎。 三人虽都低着头领命,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却透着无声的较量,只盼着能先一步拿下陈宴,建不世功勋! 夏侯顺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暮风中猎猎作响。 钟立房、素和贵、尼洛昼紧随其后。 四千吐谷浑骑兵如潮水般涌出营门,马蹄踏得尘土飞扬,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钟立房一马当先冲在队伍最前列,手中弯刀直指前方,借着天边残留的暮色,远远就看见二里开外飘扬的“陈”字帅旗。 帅旗下百余周军骑兵正列阵以待。 他眼睛瞬间瞪圆,扯着嗓子大喊:“陈字军旗所立的地方,必是陈宴所在之处!” “儿郎们,随老子杀将过去!” “谁要是生擒了陈宴,赏银万两,土地百亩!” “杀啊!” 话音未落,便夹紧马腹,率先朝着周军阵营猛冲过去。 身后的吐谷浑骑兵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嗷嗷”的嘶吼混着马蹄声、弯刀出鞘声搅成一片。 如黑色洪流般朝着那百余周军席卷而去。 “陈”字帅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旗脚下,赫连识勒着马缰,目光扫过对面,如黑云压境般冲来的吐谷浑骑兵,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侧头看向身旁——王雄身披从大将军的制式盔甲,连头盔上的红缨唯恐瞧不清晰,都特意换成了朱红色,乍一看去,格外的威风凛凛与招眼。 赫连识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王将军,吐谷浑骑兵上钩了.....” 王雄勒住奔逃的马缰,视线扫过对面越来越近的吐谷浑骑兵,眼底的玩味更浓:“再齐射一轮,待他们靠近些,看清本将身上盔甲之时,再行撤退!” 毕竟,来都来了,不杀白不杀,能够顺带让吐谷浑减员,也是不错的..... 钟立房已带着先锋骑兵,冲到不足百步之地,当看清王雄身上那套盔甲和头盔上的朱红缨时,眼中瞬间燃起狂喜,嘶吼声愈发响亮:“是陈宴!别让他跑了!” “咻——” 百余支箭矢同时离弦,带着破空声朝着吐谷浑骑兵射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落马,马嘶声与惨叫声混在一起,原本整齐的先锋阵脚顿时乱了几分。 没等吐谷浑人反应过来,王雄已拨转马头,朝着湟河方向猛夹马腹。 “陈”字帅旗在他身后猎猎翻飞。 百余骑兵紧随其后,不再恋战,顺着预设的路线策马狂奔。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拖出长长的烟带。 钟立房、素和贵见状,非但没慌,反而更加兴奋,一刀劈开插在马旁的箭矢,嘶吼道:“别让他们跑了!追上陈宴,功劳都是咱们的!” 说罢,带头加速,四千吐谷浑骑兵,如饿狼扑食般紧追不舍。 蹄声震得大地嗡嗡作响。 追出半个时辰,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只剩下天边一抹残红。 钟立房勒住汗流浃背的战马,粗重地喘着气,放眼望去,前方除了连绵的沙丘和稀疏的红柳..... 哪里还有周军骑兵的影子? 连那面“陈”字帅旗,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他娘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这一溜烟就没影了!” 钟立房狠狠一拳砸在马背上,气得满脸虬髯都在发抖。 他拔出弯刀,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胡乱劈砍了两下,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该死的周军!” “该死的陈宴!” 身后的吐谷浑骑兵也纷纷停住脚步,战马喷着响鼻,士兵们个个气喘吁吁,甲胄上都沾着尘土和汗水。 素和贵勒住缰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深吸一口带着沙砾的晚风,沉声道:“天色已深,不能再追了.....” 他指了指四周越来越浓的夜色,三角眼里满是警惕:“以免落入陈宴的伏击!” 虽说陈宴那王八犊子是在挑衅,但他的威名,却也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必须严阵以待,不可掉以轻心。 “和贵说的在理!” 夏侯顺勒着马,望着周军消失的方向,眸底满是不甘。 但瞥了眼身边气喘吁吁的战马,又看了看身后士兵们疲惫的神情,终究咬了咬牙,压下了心头的躁火。 “停止追击,就地扎营休整!” “待下次有机会,再生擒陈宴.....” 钟立房虽仍有不满,却也只是狠狠啐了一口,翻身下马招呼士兵搭建毡帐。 吐谷浑骑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卸下甲胄,忙着捡拾枯枝生火,原本震天的马蹄声,渐渐被搭建营帐的动静取代。 翌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戈壁滩上的寒气还未散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朝着吐谷浑营地逼近。 那百余骑兵竟又举着,“陈”字帅旗杀了过来,还没等营门士兵反应,就朝着帐区射了几轮火箭,随即掉头就跑。 夏侯顺猛地从卧榻上弹起,抄起弯刀就翻身上马,钟立房等人也紧随其后,四千骑兵再度呼啸着追了出去。 可这一次,周军依旧跑得飞快,只在远处时不时回头,放两支冷箭撩拨...... 追了足足一个时辰,眼看着又要钻进前方的沟壑群,彻底没了踪影。 “又他娘的跑没影了!” 钟立房勒住几乎脱力的战马,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抬手将弯刀狠狠插在地上,破口大骂:“周军都是些不敢打的软蛋!” 他喘着粗气,看着周军消失的方向,恨得牙痒痒。 那陈宴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夏侯顺勒住战马,望着周军消失在沟壑群深处的背影,眼底满是困惑,心中泛起了嘀咕,随即下令:“不追了!寻个地方休整!” ~~~~ 十几日过去,吐谷浑的军营,早已没了最初的锐气。 帐内,夏侯顺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案上的马奶酒早已凉透。 这半个多月来,周军那百余骑兵,如同附骨之疽。 每日不定时就来营外骚扰,放几轮箭、骂几句阵便跑,搅得全军上下寝食难安。 突然,帐门被猛地掀开,亲兵满脸倦容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烦躁:“太子,周军又来袭营挑衅了!” “不用管他们!” “也别追了!” 夏侯顺的脸色沉得像锅底,指节攥得发白,咬牙道。 此次无功而返,他已经不想管了..... 营外沙丘后,豆卢翎勒着马缰,目光紧盯着吐谷浑营地紧闭的营门。 帐区静悄悄的,连个探出头的哨兵都少见,更别说像此前那样,一撩拨就汹涌而出的骑兵了。 “贺拔,这么半天了,他们都没策马出来.....” 他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身旁的贺拔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不会是识破咱们的计谋,不准备追了吧?” “有可能....” 贺拔乐点点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玩味道:“那咱们接下来,就该动用那招了!” “你们几个,都背熟了吧?” 豆卢翎会心一笑,唤来会吐谷浑语的府兵,吩咐道:“过去排开了骂!” 顿了顿,又对身后其他伏兵,继续道:“再将写好的,也射到吐谷浑驻地里面去!” 三十多名骑兵立刻催马上前,在吐谷浑营门外一箭之地外列开阵势,扯着嗓子就骂了起来: “太子命苦真可怜,亲娘死在继母前。夏侯太子软如棉,娘被毒杀不敢言!弟窥宝座兄难安,孩儿个个早归天。缩头乌龟藏营里,有种提刀来决战!” “你们这群放养的野种!刀都握不稳,还敢来触大周的霉头?赶紧滚回去吃奶!” “夏侯太子真怂蛋!打又不敢打,撤又不敢撤,归国后迟早被弟取而代之!” “看看你这窝囊废!弟弟天天盯着你位子,你除了躲营里发抖,还会干啥?趁早滚蛋!” “没种的货!亲娘的仇都不敢报,缩在营里当缩头鸟,吐谷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 粗鄙的辱骂声此起彼伏,混着战马的嘶鸣,在营地外上回荡。 与此同时,剩下的府兵纷纷取下弓箭,将事先写好辱骂文字的木简绑在箭杆上。 随着“放箭”一声令下,百余支绑着木简的箭矢“咻咻”射向营内。 有的钉在毡帐上,有的落在空地上,木简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帐内,营外的辱骂声像针一样,扎进夏侯顺的耳朵。 他这些时日,本就窝了一肚子的火,在那些扎心的“真相”刺激下,眼中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裂,一把抓起嵌玉马鞭,朝着帐门狠狠抽去,毡帘瞬间被抽得粉碎。 “追!” “全军听令,给我追!” 夏侯顺歇斯底里地怒吼,声音因暴怒而沙哑:“一定要将陈宴抓住,本太子要将他千刀万剐!” 第403章 通天会主慕容宿雪 四月初。 枹罕城外。 黄土漫天,通天会的中军大帐里却压抑得喘不过气。 帐帘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慕容宿雪猛地将案上的青瓷茶盏掼在地上,碎瓷溅起的残茶,打湿了她绛红色的织金罗裙下摆。 四十许人的年纪,眼角虽有细纹,却被描金黛色衬得愈发锐利。 乌发高挽成回鹘髻,斜插一支孔雀石步摇,随着她的怒容微微震颤:“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都围这么久了,还没将枹罕城攻破!” 通天会主慕容宿雪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尖刺,扎得帐内三人脊背发寒。 帐下垂首立着的三人,皆是三十余岁的精壮汉子。 左首的冯凌虚满脸虬髯,甲胄上还沾着城根下的黑泥,闻言攥紧了腰间的环首刀。 中间的唐子瞻瘦高个,是帐中谋士,此刻额角的冷汗正顺着鬓角往下淌,湿透了衬里的麻布短打。 最右的韩秉烛刚从东门哨位赶来,铠甲的铁片还带着日晒的滚烫,他偷眼瞥了眼,帐壁上悬挂的攻城舆图—— 图上代表己方的黑旗,已密密麻麻围了枹罕城许久,可那圈朱红色的城墙依旧纹丝不动。 冯凌虚猛地抬头,虬髯下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与慕容宿雪淬着冰的目光对视,只匆匆扫了一眼她紧蹙的眉头,又慌忙低下头去。 他攥着环首刀的手松了松,喉结滚动着,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会主,柳、阳二人将河州绝大多数之兵,都收入了枹罕,城内又粮草充足,且城墙格外坚固,再加上坚守不战,堪称固若金汤!” 随即,喉结又动了动,才硬着头皮继续说:“真不是属下不尽心啊!”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愈发低了,头也垂得更沉,肩膀微微垮下来。 他冯凌虚也是真的有心无力啊! 枹罕城既是河州治所,又是军事重镇,城墙比寻常州府厚了足有两尺,砖石缝里都灌了铁水,梯冲车撞上去只溅些火星子。 城中粮草更是足得很。 前几日抓了个逃出来的民夫,供称府库的粮食能支应半年有余。 守城的柳庄、阳朗惠更是个硬骨头,任凭怎么在城下叫骂,就是闭城不出,只时不时射几轮冷箭...... 唐子瞻忙不迭点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落在麻布短打上,往前凑了半步,苦着脸附和:“是啊!”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里裹着浓浓的无奈:“如今的枹罕城,硬得跟铁王八壳一样,完全啃不动!” 说着,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个疙瘩,整张脸都写满了束手无策的苦涩。 他们已经使尽了各种攻城手段,像什么断水困城、土山强攻、地道穴攻、重型攻城车、火攻反制、二次地道与崩塌、心理战与劝降、舆论攻心...... 皆无济于事,还被柳、阳二人给破了! 而且,现在已经没有了,当初突然发难时的先机...... 慕容宿雪的脸色,瞬间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原本微微颤动的孔雀石步摇猛地一顿。 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铜灯盏被震得叮当乱响。 “本座不想听你们的这些理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寒意。 顿了顿,抬手直指帐外的枹罕城影,语气斩钉截铁:“再给你们五日,必须要在吐谷浑大军到来之前,将枹罕城攻破拿下!” 通天会能得到,吐谷浑的援助与出兵..... 是因为与夏侯伏允达成了协议,所有金银钱粮尽数归吐谷浑所有! 但慕容宿雪并不想兑现,必须要先一步取走,壮大通天会的实力,最多给吐谷浑留一小部分,装装样子。 “遵命!” 三人交换了个沉重的眼神,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难掩的焦虑,却也明白再无辩解的余地,最终,硬着头皮,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帐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 一阵风卷着黄沙闯了进来。 只见来人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束发戴冠,虽作男装,却难掩眉眼间的明艳。 正是慕容宿雪二十岁的女儿慕容萤。 她额角渗着薄汗,鬓边碎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娘,大事不好了!”慕容萤话音未落,便已快步冲到帐中,往日里的从容全然不见,只剩满脸急色。 慕容宿雪见女儿如此失态,眉头拧得更紧,方才的怒火稍稍压下几分,沉声喝问:“怎么了?” 慕容萤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撑在膝头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帐外的沙土,连声音都在发颤:“积石关.....已被陈宴.....攻破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满眼都是难以掩饰的惶恐:“咱们派去的七千人马全军覆灭!” “什么?!” 慕容宿雪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盯着慕容萤:“这怎么可能?!” 随即,踉跄着后退半步,一手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声音里满是惊惶与质疑:“积石关那地方,可是河州最易守难攻之处啊!” “哪怕不设伏突袭,让陈宴来攻,也得一两个月吧!” 慕容宿雪死死攥着,案边的舆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的茫然。 那可是积石关啊! 难攻程度,堪称河州之最..... “积石关....破了?!” “还全军覆灭?!” 唐子瞻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刚抹干净冷汗的额头,瞬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心脏“咚咚”狂跳。 像要撞碎胸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头皮都阵阵发麻。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的冯凌虚,险些就要栽倒在地。 以这么快的速度,打出这么恐怖的战绩,那陈宴得多么可怕啊! “陈宴究竟是怎样做到的?!”韩秉烛的心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要知道积石关据山川形胜,远比枹罕城更加险要..... 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们打枹罕都打了这么久,结果这才没几日,积石关就没了? 慕容萤用力点头,声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事千真万确!” 她往前凑了两步,满眼焦灼地补充:“咱们撒在积石关的探子,亲眼看到陈宴率军,携大胜之威而来!” “不出两日恐怕,就能赶到了.....” 哪怕没有亲眼看见,仅从探子汇报的字里行间中,慕容萤都能感受到,那军威之盛...... 慕容宿雪的理智像被扯断的弦,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砰”的一声闷响,双目圆睁,布满血丝,声音也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慌变得嘶哑变形:“沈之焉和明烁到底在做些什么!”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在帐内踉跄着踱了两步,又猛地转身嘶吼:“纵使是七千头猪,放在那毫无抵抗地让陈宴抓,都不可能这么快抓完!” 慕容宿雪不理解,完全不能理解..... 那积石关分明是,自己设的一道屏障,怎么会被这么轻而易举地突破呢? 而且,那是七千个人,不是七千头猪啊! “那陈宴莫非是有神助?!” 冯凌虚垂着的头微微一顿,虬髯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悄悄抬眼瞥了眼帐内暴怒的慕容宿雪,又飞快地低下头。 心里却泛起个诡异的念头,像根扎人的刺般挥之不去。 也只有这样才能合理解释...... 唐子瞻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比纸还要白,连带着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的枯叶:“会....会主,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呀?!” 眸中满是惊惶与无措。 毕竟,早在秦州就被打出了心理阴影...... 现在更加剧了! 慕容宿雪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唐子瞻瑟缩的身影,以及其他两人,眼底的狂怒被一层冰冷的厉色取代,呵斥道:“瞧你们这点出息!” 顿了顿,又继续道:“区区一个黄口小儿,就给你们吓破胆了?!” 慕容萤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母亲的衣袖,虽仍面带急色,语气却多了几分沉稳:“娘,那陈宴用兵的确厉害,绝不可掉以轻心啊!” 她抬眼迎上慕容宿雪的目光,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得早做部署!” 陈宴的用兵手段,堪称当世一流,他们此前已经吃过大亏了,不能再轻视..... “呵!” 慕容宿雪眼底的慌乱已全然褪去,只剩冰冷的狠厉,一声冷哼从鼻腔溢出。 随即,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本座有一个让陈宴,彻底覆灭在河州的绝妙谋划!” “会主不会是,精神失常了吧?” “这说得是什么胡话?” 冯凌虚、唐子瞻、韩秉烛三人齐齐一怔,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茫然,心里暗忖。 慕容宿雪将三人的疑虑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轻笑,抬手轻甩绛红色织金罗裙的衣袖,语气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传令下去,撤去对枹罕的围困!” “全军退守凤林城!” 第404章 【二合一】破灭陈宴不可战胜的神话! “全军退守凤林?” 韩秉烛喃喃重复,猛地往前跨出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脸上只剩掩不住的忧虑,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的沙哑:“会主大人,您可要三思啊!” “全军退守凤林,陈宴必定会来攻的!” 撤围没有问题,避免陷入朝廷的前后夹击,属于是当机立断的明智之举..... 但退守凤林城,不就是饮鸩止渴、坐以待毙了吗? 那地方虽有险可依,城池坚固,却变为了被动挨打..... 难不成陈宴围困之后,还会退兵? 真就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是啊!” 唐子瞻也连忙上前一步,跟着单膝跪下,额上的冷汗混着急出来的热汗往下淌:“咱们还是化整为零,将大军散入河州.....” 他定了定神,急声道:“待吐谷浑援军赶到,再寻求与周军决战吧!” 在唐子瞻看来,当务之急是保存有生力量! 毕竟,他们守城根本没有优势,更没有意义..... 守下了凤林又能如何呢? 还不如待吐谷浑到了,合并一处,同朝廷与陈宴打一场最终会战,一决胜负..... 慕容宿雪缓缓俯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地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让人胆寒的冷意。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舆图,声音拖得有些慢,带着几分玩味:“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惊惶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本座要得恰恰就是,陈宴来攻咱们的凤林城呢?” 慕容宿雪不怕陈宴攻城,就怕他不来...... 韩秉烛猛地抬头,额上还沾着尘土,眼神里满是困惑与不解,忍不住开口问道:“会主,您这是何意?” 一旁的唐子瞻也愣了愣神,眉头拧得更紧,讷讷地附和:“属下没听明白.....” 慕容萤站在一侧,清丽的脸上同样写满茫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孩儿也没听懂.....” 慕容宿雪直起身,指尖在“凤林”二字上缓缓摩挲,嘴角那抹阴鸷的笑,渐渐染上几分耐人寻味的弧度,连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算计。 她没有直接作答,反而侧过身,目光透过帐帘缝隙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们说倘若放出,本座在凤林的消息,陈宴会如何呢?” 冯凌虚往前踏出一步,脸色凝重得像块浸了水的铁,虬髯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一定会倾力围攻,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咱们一网打尽的!” 这么好的瓮中之鳖机会,再加上又是会主大人亲自坚守...... 换作周军任何一个将领,都会选择以绝后患! 不可能再让他们,如上次秦州那般再逃了..... “是啊!” 慕容宿雪微微颔首,眼底的寒光骤然暴涨,嘴角那抹笑变得极为阴森,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浸了冰,杀意凌然:“所以只需守到吐谷浑大军赶到,就可里外夹击.....” 说着,猛地抬手,死死按住舆图上的凤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癫狂的狠戾:“破灭陈宴不可战胜的神话!” 显而易见,放出她这个通天会叛军贼首,在凤林城的消息,就是要以身为饵! 这招虽险虽疯狂,但胜算却大..... 待到吐谷浑大军前来,他们同时内外发力,任凭陈宴再厉害,再算无遗策,也是必败的..... 而这些时日守下凤林,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难怪娘将此前储藏的所有粮草,命人秘密转移囤积到了凤林!” 慕容萤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光亮,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眼底满是钦佩:“原来如此!” 那一刻,慕容萤终于理解了,她母亲此前举动的意义..... 原来是早就这样打算了..... 当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冯凌虚猛地往前一步,黝黑的脸上挤出几分真切的叹服,粗粝的大手“啪”地一下竖起大拇指,连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会主大人高见!” 唐子瞻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慕容宿雪深深抱拳,腰弯得极低,额上的冷汗还没干,语气却满是诚恳的钦佩:“属下钦佩之至!” 韩秉烛也直起身,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脸上的忧虑被振奋取代,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沉声说道:“此次必定能大败周军,一雪前耻!” 慕容宿雪缓缓转过身,目光穿透帐帘,直直望向枹罕城的方向。 风卷着沙尘掠过帐外,吹动绛红色的裙裾,她却岿然不动,眸中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但那杀意深处,又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期待陈宴如期入瓮,期待吐谷浑援军如约而至,更期待亲手将那“不可战胜”的神话踩在脚下,看着周军在凤林的城外,彻底覆灭的那一刻...... ~~~~ 夕阳的金辉,洒在枹罕城头。 城垛上的守军揉着酸胀的眼睛,忽然有人指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叛军大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颤:“动了!他们动了!” 众人齐刷刷望过去,只见围困了许久的叛军,像退潮的海水般节节后撤,旗帜纷乱却有序地朝着西北方向移动。 有人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长枪,失声惊呼:“叛军撤退了?” “叛军居然撤退了!” 城头瞬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压抑了许久的紧绷气氛骤然松动。 河州都督阳朗惠站在箭楼最高处,一身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眯起眼,望着叛军撤退的方向,浑浊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锐光,猛地一拍箭楼栏杆,语气笃定:“一定是魏国公的援军快到了!” 叛军对枹罕势在必得,绝不会无缘无故撤军的..... 那就只可能是,陈宴大人亲率的朝廷援兵即将抵达! 边上河州刺史柳庄攥着城垛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胡须都跟着颤了颤,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只剩下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的参军连连吩咐,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发飘:“晓谕全城,朝廷的天兵到了!” 往前凑了两步,望着叛军撤退的背影,又加重语气补充:“是战无不胜的陈宴大人亲领天兵,前来驰援咱们了!” 说着,眼角的皱纹里都挤满了笑意,连日来的焦虑,终于化作了踏实的喜悦。 身处绝望终于迎来了希望..... 枹罕百姓也终于摆脱了险境! ~~~~ 两日后清晨。 枹罕城东门外的官道上尘烟蔽日,铁甲铿锵的声响由远及近。 甲胄鲜明的府兵列阵于官道两侧,旌旗猎猎作响,气势震天。 “见过大将军!” “见过大将军!” 官署正厅内,刺史柳庄与都督阳朗惠早已整肃衣冠等候,见陈宴身着盔甲踏入厅中,二人当即躬身行礼,双手抱拳齐眉。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虚扶了下,声音沉稳有力:“柳刺史,阳都督无需多礼!” 柳、阳二人身子一顿,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双双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在地。 柳庄抵着冰凉的地面,沉声道:“陈大将军,还请受下官一拜!” 一旁的阳朗惠见状,也不含糊,甲胄的铁片与地面碰撞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另一只手按在胸前铠甲上,虎目泛红:“也受下官一拜!” 满脸郑重。 陈宴一怔,显然没料到二人会突然下跪叩拜,脸上掠过一丝错愕,扯了扯嘴角,随即上前两步,伸手去扶二人的胳膊,无奈道:“诶,两位大人,你们这是作甚?” 柳庄纹丝不动,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比刚才更显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大将军,您是我柳庄的恩人!” 子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感激与敬重。 恩人???.............陈宴被整不会了,心中嘀咕一句后,苦笑道:“这礼太重了.....” 连陈某人都看不懂,这是闹得哪出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 两人被扶着站起身,阳朗惠铠甲上的灰尘簌簌掉落,他却顾不上拍拂,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后怕:“下官二人都听说了,若非是大将军您在太师面前力保,又说尽好话......” 说着,侧头看了眼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柳庄,又转向陈宴,字里行间皆是感激:“太师恐怕就会,直接撤了下官二人的职!” 毋庸置疑,是面前这位爷,保住了他们的前途..... 否则,不仅会丢了官职,更会连带着族人一起被问责! 这个情得承啊! 简直就是恩同再造..... 原来是这么个事儿呀!.........陈宴望着兴师动众的两人,心中恍然大悟,摆了摆手,笑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是两位大人,没有守住这枹罕城,谁来求情也是没用的.....” 柳庄上前一步,双手再次抱拳,满是感激与期盼:“大将军您来了,下官等就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阳朗惠立刻重重点头,铠甲上的铁片随着动作轻响,铿锵附和:“是啊!” 跟在百战百胜的陈宴大人身边,他们才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阳都督,城内的河州兵还有多少?” 陈宴颔首,直入主题地开口道:“本将需要一个准确的数目!” “两万六千余!”阳朗惠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不解地问道:“陈大将军,您这是打算.....?” 陈宴招呼着两人坐下,淡然一笑,说出了在来的路上,得到的情报:“二位大人或许不知,围攻枹罕的叛军,在撤离之后,退往了凤林......” “叛军这是又想整什么幺蛾子?”柳庄、阳朗惠相视一眼,眉头微皱,疑惑道。 “是想引本将去攻!” 陈宴眉头微挑,似笑非笑,玩味道:“坚守凤林待吐谷浑来援,再里外合击,将咱们彻底攻灭于凤林城外!” “叛军的用心,竟如此歹毒?!” 柳庄一怔,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先前的喜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掩不住的惊惶。 顿了顿,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担忧地问道:“那大将军您准备如何应对?” 陈宴非但没有半分凝重,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玩味道:“那就如他们所愿咯!” 第405章 【二合一】守半年不成问题的凤林城 凤林城浸在无月的昏暗中,连星子都隐在厚云后。 视线所及只剩浓墨般的模糊。 一面紧傍着呜咽的大河,水声混在夜风中,另外三面城墙如巨兽脊背般横亘。 墙垛上插着的通天会旗帜垂着头,守夜的流民兵卒抱着矛杆缩在垛口下。 要么昏昏欲睡,要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城墙下的阴影比夜色更浓几分,数十团佝偻的黑影,贴着墙根快速窜动,动作轻得像猫。 他们半跪在地,手中短锹起落无声,将一个个用油布裹紧的圆状物件埋进松软的土中。 凤林城的府衙,原是官员理事之所,如今却成了通天会叛军的中枢。 朱漆大门上的匾额被劈去一角,换上了块粗糙的木牌,只潦草刻着“通天”二字。 檐下挂着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将斑驳的墙影投在院中。 穿过前院,原本的正堂办公屋此刻灯火通明。 八盏大烛分列两侧,烛火跳跃着,把屋顶的梁木、墙上残存的官府文书残片都照得纤毫毕现。 慕容宿雪一身绛红色劲装,腰间系着条黑色玉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的铜镇纸,沉声道:“根据传回的情报,陈宴的大军已经进驻枹罕.....” 那眉峰拧成一个川字,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 毕竟,枹罕距离凤林不过百里,大战一触即发..... 而这还是慕容宿雪第一次,与此前重创通天会的陈宴,正面交手! 主位左侧的椅子上,慕容萤一身贴合利落的暗紫色盔甲,闻言点点头,声音清脆却带着沉稳:“以陈宴的行军速度,想来不日就将抵达,咱们凤林城下了!” 慕容宿雪的目光,投向右侧的唐子瞻,原本凝重的神情更添了几分凌厉。 她身体微微坐直,右手从铜镇纸上抬起,指尖指向堂外,掷地有声地吩咐:“子瞻,你再安排人去轮流,巡视三面城墙!” “绝不可懈怠,更不能掉以轻心!” 这一战关乎通天会的未来,必须严阵以待。 而由于凤林的地势,他们只需防三面,能够更加集中兵力..... 不过,慕容宿雪也深知,流民军的军纪素养很成问题,没人盯着就会消极怠工,需得时时有人鞭策! 唐子瞻闻言,黝黑的脸上不见半分迟疑,当即重重点头,瓮声应道:“遵命!”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语气恭敬却透着沉稳:“属下会将他们分好批次,无论白天黑夜,都会有人去巡视.....” 顿了顿,又继续道:“属下也会随时去视察的!” 慕容宿雪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寒光一闪,原本沉稳的语气陡然一扬,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一定要严防死守陈宴夜袭!” 说着,猛地一拍椅把,烛火被震得剧烈晃动,映得她脸上的线条愈发冷硬。 夜晚是人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知兵者多数会选择以此为突破口,杀守城者一个措手不及! 尤其是在面对一座坚城时.... 必须慎之又慎! 唐子瞻立刻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沉声道:“属下明白!” 慕容宿雪微微颔首,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锋,又往前倾了倾身,一字一顿地补充叮嘱:“切记,任凭陈宴如何攻城,在外如何叫骂,咱们都坚守不出!” 随即,抬手按住桌案,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贯彻一个字,拖!” 只要内部不出问题,以凤林的坚固险要,再加上城内囤积的粮草,还有临近大河,有充足的水源,守半年不成问题! 在吐谷浑大军赶到之前,绝不可能给陈宴,任何的可乘之机! 慕容萤猛地抬眼,原本秀丽的眉眼间骤然掠过一抹狠戾,纤长的手指在膝头护膝甲片上,重重一叩,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向前倾身,声音清亮却裹着刺骨的寒意,杀意凛然地补充道:“凡擅自出战者,不论将领士卒,皆斩!” 说罢,她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扫过堂外夜色,仿佛已将那些可能违令的身影纳入剑下。 如此特殊之时,必须要用重典。 “是!”唐子瞻应道。 慕容宿雪的目光,落在慕容萤带着锋芒的脸上,眼神稍缓,却依旧透着决断:“萤儿,多派些使者去给吐谷浑太子传信!” 随即,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摩挲,沉声道:“请他们立即前来凤林合围!” 战场上时机瞬息万变,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吐谷浑太子那边最好是,在陈宴三面攻城一日,精疲力尽后,率大军赶到,杀周军一个片甲不留! 慕容萤知晓此事的重要性,用力点头应道:“遵命!” 就在这时,她眼底的凝重稍稍褪去,掠过一抹狡黠的玩味,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娘,女儿有一个小请求.....” 慕容宿雪见她神色突变,眉头微挑,扫了她一眼,抬手挥了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又藏着纵容:“讲!” 慕容萤直起身,嘴角的弧度愈发张扬,原本英气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媚色,往前凑了两步,语调放得轻柔,却难掩其中贪婪:“要是咱们生擒了陈宴,还请娘将他赏给女儿.....” 说罢,伸手拨了拨鬓边的碎发,眼波流转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觊觎:“女儿真想瞧瞧,这盛名在外的魏国公,究竟是怎样的美男子!” 在百姓口中,那魏国公陈宴都快被捧上天了..... 说是什么年仅十八,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才华横溢,能征善战..... 慕容萤是真的想,尝一尝这种男人的滋味! 慕容宿雪看着女儿眼底的热切,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缓缓点头:“可以!若真能生擒他,便依你!” 话音刚落,眼中的纵容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算计,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萤儿,倘若你能将他折服最好......” 尽管双方站在对立面,但慕容宿雪对陈宴的本事,却是极为的欣赏与认可..... 如此奇才如果能为己所用,对将来的大业就是如虎添翼、大有裨益! 慕容萤闻言,眼尾微微上挑,原本英气的眉眼,瞬间被摄魂夺魄的妩媚笼罩,抬手抚过鬓角,指尖带着几分慵懒的风情。 随即,她挺直脊背,眼底的狡黠化作志在必得的笃定,声音清亮却裹着勾人的软意:“娘放心,一定让他拜倒在女儿的裙下.....” 睡服一个男人还不容易吗? 唐子瞻垂手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慕容萤身上。 方才那番带着媚意的话落进耳里,再看她眼波流转间的风情,配上暗紫色盔甲,勾勒出的纤细,却不失劲挺的身段..... 他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狠狠咽了口唾沫,连带着后槽牙都有些发紧。 唐子瞻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腰间的刀鞘,可眼角的余光却还在偷瞄—— 这身盔甲本是冷硬之物,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连转身时盔甲摩擦的轻响,都像是在撩拨人心。 唐子瞻追随慕容宿雪多年,看着大小姐从黄毛丫头长成如今这模样,早就暗生觊觎,只是碍于会主的威严,连半分心思都不敢露。 方才听她张口闭口要“拿下”魏国公,那副志在必得的媚态,让他心里又痒又酸,像有蚂蚁在爬。 “大小姐这勾人的身段.....” “真是便宜了那陈宴!” 唐子瞻在心里暗叹,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腹蹭过粗糙的木鞘。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陡然从城墙方向炸开。 震得堂内烛火猛地朝一侧歪斜,几缕烛花“噼啪”迸落。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紧接着,“轰隆隆!轰隆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接踵而至,像是惊雷在耳边炸响。 整座府衙的梁柱,都跟着嗡嗡震颤。 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地上的粮袋被震得滚出老远,连桌案上的茶杯都晃得叮当乱响。 脚下的地面更是隐隐起伏,像是有巨兽在地下翻动,站着还眼馋并YY的唐子瞻一个趔趄,连忙伸手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形。 慕容宿雪猛地从椅上站起身,绛红色劲装下的脊背绷得笔直,脸上的从容瞬间被诧异取代。 她死死盯着晃动的烛火,又侧耳听着窗外持续的巨响,厉声问道:“这是什么动静!” “外边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屋顶又落下一阵灰尘,迷了她的眼。 慕容宿雪抬手挥开,心头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宛如惊雷的声音密集又猛烈,绝不是寻常意外。 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脊椎往上爬,让她指尖都泛起凉意。 唐子瞻当即抱拳:“属下这就去查探!” 话音刚落,已转身朝门口大步迈去。 可刚掀开堂前的棉帘,就见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韩秉烛一身盔甲沾满尘土,头盔歪在一边,脸上满是惊惶,刚进门就“噗通”一声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地扑到堂中,扯着嗓子嘶吼:“会主,大事不好!” “周军杀来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城外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城墙....城墙塌了!” 方才韩秉烛正倚在,城中瞭望塔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半截草棍,有一搭没一搭地瞥着,城外漆黑的夜色。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从墙根下炸开,震得瞭望塔的木架都剧烈摇晃。 韩秉烛手里的草棍“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扑到栏杆边往下看..... 就见城墙根处腾起冲天的烟尘,火光裹着碎石块往空中翻涌。 原本坚固的城墙像被巨斧劈过一般。 “哗啦啦”地往下坍塌,转眼就缺了一大段,露出黑漆漆的缺口。 慕容宿雪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没听清韩秉烛的话,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狠戾与惊惶:“你说什么!” “城墙....城墙塌了!” 韩秉烛手舞足蹈,好似在描述一个极其可怕的场景,又再次重复了一遍:“塌成了一摊碎石,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敢相信,城墙还能这样塌陷的..... 唐子瞻站在一旁,额头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眉头拧成了死结,心里翻江倒海般惊涛骇浪:“这些时日,我领人加固了无数次城墙,怎会塌陷呢?” 唐子瞻可以确定,加固的过程中,他一直都盯着,绝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偷工减料..... 慕容萤踉跄着后退半步,手忙扶住身旁的桌角才稳住身形,秀眉紧蹙,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诧异,嘴里喃喃自语:“那陈宴莫非真会,什么妖术不成?!” 他们打了那么久的枹罕,都没出现过这种夸张的状况..... 好好的城墙,为何会塌成这样呢? 匪夷所思啊! 慕容宿雪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惊惶瞬间被狠戾取代,直起身,绛红色劲装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周身的气势骤然凌厉起来:“取本座剑来!” “本座要亲自去夺回失陷的城门,将周军逐出凤林!” 第406章 【二合一】破城 唐子瞻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拦住慕容宿雪,单膝跪地急声道:“会主大人,万万不可呀!” 他抬头望着慕容宿雪,额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又继续道:“混乱之中您亲自过去,太过凶险!您是咱们的主心骨,若是有半点闪失,凤林城才是真的完了!” “是啊!” 慕容萤也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慕容宿雪的胳膊,附和一句后,看着自己母亲眼底的决绝,秀眉拧成一团,满是焦急:“娘,您乃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呢?” “千金之躯?” 慕容宿雪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国都亡了.......” 说着,抬手拂开慕容萤的手,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原本的狠戾褪去,只剩沉如寒潭的凝重。 周身的气势陡然铺开,她沉声道:“本座必须前去鼓舞士气,整军再战!” “咱们这些人,倘若真落在周军手中,岂会有什么好下场?” 慕容宿雪比谁都清楚,她这个叛逆首恶,如果落在陈宴手里,被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所以,必须奋起反抗! 为自己与通天会觅得一线生机! 慕容萤还想开口争辩,唐子瞻也撑着膝盖站起身,刚要再说“会主三思”,慕容宿雪却猛地抬手,厉声喝道:“取本座盔甲和剑来!” 话音落下,她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 凤林城外。 夜色浓如墨染,连半分月色都无。 只有城墙坍塌处,腾起的烟尘被火把映得昏黄。 断裂的夯土块,还在往下滚落,城头上的叛军此刻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叫声,混着兵器落地的脆响,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如此坚固城墙,弹指之间就破了?!” 华皎惊得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回过神,用力咽了口唾沫,心中不由地惊叹。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宴——玄色铠甲勾勒出对方,挺拔英武的身形,年轻俊朗的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余运筹帷幄的沉稳。 华皎当即抱拳,声音里满是敬佩:“大将军真乃神人也!” 眼眸之中,满是崇拜。 如此目光的,还有在场的其他将领,首当其冲的就是宇文泽。 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持久的攻城拉锯战..... 结果叛军最大的倚仗,顷刻间就灰飞烟灭了! 陈宴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黑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 抬手握住腰间剑柄,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只听“呛啷”一声清响,长剑出鞘,剑刃映着远处的火光,泛着逼人的寒芒。 “将士们,城破了!”他振臂厉声大喝,声音穿透喧嚣,响彻旷野,“随本将诛杀叛逆,建功立业!” “杀啊!” 长剑直指凤林南城的缺口,身后的府兵瞬间沸腾,呐喊声震彻夜空,如惊雷滚过大地。 渭州兵举着刀枪,踏着烟尘,像决堤的洪水般朝坍塌的城墙涌去,势不可挡。 西城门方向,河州都督阳朗惠正勒马立于军阵前,目光死死锁着南城方向的火光与烟尘。 当看到陈宴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缺口时,他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我河州的儿郎们!” “目睹咱们的家园被肆虐,被围困在枹罕的这些时日里,想必你等心中都憋了一口气吧!” 阳朗惠猛地拔出长剑,将剑刃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在前方,都在那凤林城中!” “随本都督杀进去,平叛建功!” 话音未落,双腿狠狠一磕马腹,胯下战马吃痛长嘶,载着他如离弦之箭般朝西城门冲去。 活了这么多年,被围困在枹罕的时候,是阳朗惠这辈子最憋屈的日子。 可算有了报仇的机会...... “杀啊!” 西城门下,一万河州兵早已按捺不住,个个双眼赤红,目露凶光,攥紧刀枪的手骨节发白。 待自家都督一马当先冲出去的瞬间,队伍里爆发出怒吼,像是憋了许久的山洪骤然倾泻..... 紧随其后,踩着沉重的步伐朝城门猛冲,盾牌撞开架设的简陋路障,长矛直刺迎上来的流民叛军。 冲入城后,见那些流民叛军举着锄头、菜刀扑来,河州兵更是红了眼,刀光闪过,便有叛军惨叫着倒下。 他们全然不顾迎面砍来的钝器,只管往前冲、往死里砍。 所到之处,叛军哭嚎着溃逃,根本抵挡不住这发了疯似的攻势。 这些河州兵,冲得最快杀得最狠,每个人的心中都憋了一口气...... 毕竟,被通天会与吐谷浑,杀害洗劫的那些人里,就有他们的亲人故友! “朝廷的天兵这就杀进来了?!” 南城的街巷里,那些流民叛军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先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得他们魂飞魄散,紧接着就见南城的城墙,像纸糊似的塌了一大段。 烟尘里涌来密密麻麻的人影,震天的“杀”声顺着风灌进耳朵,让他们腿肚子都直打颤。 心中只剩下被恐惧,攥紧的慌乱与无措。 谁也没想到,朝廷的大军竟会以这样摧枯拉朽的势头,瞬间冲破了他们以为,固若金汤的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阳朗惠勒住战马,高举长剑,对着乱作一团的流民叛军厉声大喝:“降者不杀!” 他身后的渭州兵也跟着齐声呐喊,声音震得街巷嗡嗡作响:“愿活者,扔掉武器,双手抱头蹲于地上!” 阳朗惠目光如炬,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手中长剑直指一个还攥着柴刀的汉子:“铁了心依附逆党,负隅顽抗者,杀无赦,诛九族!” “别杀我!” “我投降!” 那汉子吓得一哆嗦,“哐当”一声扔了柴刀,赶紧抱头蹲在地上。 “小人是被胁迫的!” “小人根本不想与朝廷作对啊!”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效仿,一时之间,犹如多米罗骨牌倒塌一般,兵器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 毕竟,目睹城墙的爆破,和满地横死的尸体,他们早已吓破了胆..... 陈宴领着宇文泽、朱异、红叶策马行至街巷中,玄色战马的铁蹄踏过散落的兵器,在一个抱头蹲地的流民叛军面前停下。 他抬手按住马鞍,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离那兵卒的后脑不过数寸,冷冽的剑气让对方浑身一颤。 “你,站起来!”陈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那流民叛军吓得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与尘土混杂在一起,眼神里全是惊恐。 随即,抖着嘴唇,双手依旧死死抱在脑后,连起身的力气都快没了:“别杀我,我已经降了!” 说着,“噗通”一声又重重磕在地上,额头很快渗出了血印。 陈宴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兵卒,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收回长剑,剑刃轻搭在马鞍上,沉声问道:“告诉本将,叛军的大本营在哪儿!” 话音落下,他眼神微微一沉,那流民兵卒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连忙哆哆嗦嗦地指向城北方向:“在那边的府衙!” “通天会主及高层都在那里!” “很好!”陈宴满意地点点头,轻声唤道,“阿琂。” “在。”于琂当即上前,应道。 陈宴眼中瞬间迸发出刺骨的杀意,吩咐道:“你与华都督领渭州兵,去清剿剩下的叛军!” “不愿降者,格杀勿论!” “遵命!”于琂高声应下,与华皎相视一眼,随即拨转马头,挥剑喝令渭州兵,朝着街巷深处冲杀而去。 陈宴握紧手中长剑,剑刃上的寒光映得眸中狠戾毕现,勒转马头,玄色战马长嘶一声,前蹄刨地,命令道:“其余人随本将去凤林官衙!” 此时此刻,必须争分夺秒.... 陈某人绝不可能,再给他们跑的机会! 今夜一定要全部摁死,永绝后患! ~~~~ 官衙外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像惊雷般炸响,震得堂内梁柱都微微发颤。 突然,“哐当”一声,堂门被猛地撞开,浑身浴血的将领冯凌虚踉跄着冲了进来—— 甲胄布满缺口,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连头发都被汗水和血水黏在额前。 冯凌虚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会主,不好了!” “周军杀进来了!” 说着,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里满是绝望。 身着暗红色盔甲的慕容宿雪,一把举起手中剑,猛地振臂,满脸决绝,厉声大喝:“跟周军拼了!” “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能苟且偷生地做俘虏!” 话音未落,率先踩着台阶冲出堂门,绛红色披风在厮杀声中猎猎翻飞。 别看她说得如此大义凛然,悍不畏死,实则是没得选了..... 朝廷大军来得速度之快,完全出乎了想象。 那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自己败得又快又惨! 甚至,根本来不及反应..... 身后的慕容萤、唐子瞻与残余部众紧随其后,举起刀枪嘶吼着扑向涌来的周军。 “啊!” “啊啊啊!” 官衙前的空地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嫡系叛军虽凭着一股狠劲死战,却架不住周军兵强马壮、攻势凶猛。 甚至有些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捂着伤口发出凄厉的惨叫,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 厮杀声渐歇,府兵将士手持刀枪,如铁壁般层层围拢,将慕容宿雪、慕容萤等人困在中心。 她们浑身浴血,盔甲残破,身边的弟兄已所剩无几,只能背靠背紧握着兵器,死死盯着四周的府兵。 陈宴立于圈外,玄色盔甲上沾着点点血渍,眼神冷冽地扫过包围圈。 顾屿辞上前,抬手朝着圈中一指,沉声禀道:“大将军,通天会叛首就在里面!” “呼~呼~” 慕容宿雪的绛红色披风,被划开数道裂口,沾满了暗红的血污与尘土,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前与颊边,遮住了大半张脸。 微微仰头时,露出的眉眼间虽染着血点,却仍能看出昔日风韵。 她早已精疲力竭,只能单手持着剑杵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渐歇的厮杀中格外清晰,问道: “你就是接连使本座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的陈宴吧?” 目光在陈宴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叹道:“还真是比想象中,更加年轻啊.....” 陈宴缓步上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玩味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意味深长地问道:“本将该称呼你为通天会主,还是前燕乐平公主呢?” “慕容宿雪!” 第407章 【二合一】前燕乐平公主,陈宴杀人又诛心 慕容宿雪身旁的慕容萤猛地抬头,暗紫色的盔甲早已被血污浸透。 护心镜上还嵌着一道深深的刀痕。 她那张本就秀丽的脸庞,沾着尘土与血点,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顺着脸颊滑落,可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只睁大眼睛盯着陈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你怎知我娘的身份,还有名姓?!” 慕容萤攥着长剑的手不住发颤,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娘亲的大燕公主身份,是通天会最大的隐秘,除了绝对的心腹高层,从无人知晓。 可眼前这年轻的陈宴竟一语道破,令她瞬间慌了神..... 站在陈宴身侧的宇文泽上前半步,玄色盔甲的肩甲上,錾刻的云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轻佻地扫过大惊小怪的慕容萤,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又不是什么大秘密.....” “我阿兄想知道,又有何难呢?” 说罢,还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对其“自以为隐秘”的不屑。 自从上一次,得知通天会在秦州逃走,没有斩尽杀绝后..... 他阿兄就着手开始调查了! 慕容宿雪闻言,先是摇了摇头,扯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随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露出的眼神反倒平静下来,直视着陈宴道:“他手中握有明镜司,想探知这些,再容易不过了.....” 显而易见,慕容宿雪对被点破身份,并不感到意外。 那毕竟是明镜司..... 执掌它的人,还是协助宇文沪扳倒两大柱国,肃清朝堂的陈宴! 慕容萤猛地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目光直刺宇文泽:“有什么好得意的!” 说罢,她攥紧长剑,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目光扫过周围的周军,又狠狠落在陈宴与宇文泽身上,脸上满是不甘:“若非你们使了妖术,塌陷了城墙,胜负还不好说.....” 眸中充斥着不服的倔强与怨怼。 她们并不是输在了排兵布阵上...... 但凡堂堂正正一战,必是攻城的周军死伤惨重! “啧!” 宇文泽挑了挑眉,看着脸上写满了不服的慕容萤,先是“啧啧”咂了两下嘴,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就你通天会拿妄图,与吐谷浑内外夹击的心思,我阿兄早已看透了.....” 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慕容宿雪瞬间僵硬的脸,又落回慕容萤气得通红的眼眶上:“而且,尔等所仰仗的吐谷浑骑兵,哪怕再过十天半个月,也不可能前来,遂你心愿的!” 真不是宇文泽想人前显圣,谁让他阿兄有这么厉害呢? 顺带还能虾仁猪心,又何乐而不为? “什么?!” 被一语道破后,慕容萤惊得后退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错愕的脸上血色尽褪。 她死死盯着宇文泽,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惊诧质问:“你怎知我娘的部署.....?!” 就连攥着长剑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松,指尖发颤,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垮了下去。 那股不服输的气焰,瞬间被击溃。 只剩下被彻底看透的慌乱与绝望,连额角伤口的疼痛都变得模糊起来....... 要知道此事,就仅限他们几个跟随了十几年的心腹知晓,绝不可能泄密的! 宇文泽将慕容萤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立刻扬起一抹得意的笑,眼神里的小嘚瑟,藏都藏不住。 随即,面向陈宴,抬手抱拳,声音故意扬高了几分,“就你们盘算的那点阴谋诡计,早就被我阿兄的慧眼,洞察得一清二楚了!” 知道什么叫预判了你预判吗? 这就是了! 没办法,谁让他阿兄这么厉害呢? 那傲娇的小表情,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慕容萤,菜就是原罪! “乐平公主,不得不承认,你那计策的确很高明!”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越过围拢的将士,落在包围圈中心杵剑而立的慕容宿雪身上。 火光映着她残破的暗红盔甲,也映着她脸上未干的血污与凝重的神情。 即便身陷绝境,脊梁依旧挺直,那双曾燃着决绝的眸子,此刻虽蒙着败局已定的灰翳,却不见半分卑怯。 顿了顿,声音褪去了先前的冷冽,添了几分难得的郑重:“若非有所依仗,本将哪怕已经看透了,也不敢将计就计,如今夜这般直接攻城!” 抛开立场而言,陈宴对慕容宿雪这个对手,是佩服的,她的计策也是顶级的...... 如果不是防了好几手,有一个最强底牌,纵使是陈某人,也不敢贸然入局破城! “呵呵!” 慕容宿雪盯着陈宴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浓重的自嘲与悲凉,反问道:“本座终究还是败了,不是吗?” 输了就是输了,还输得这么惨..... 无论怎样,都是技不如人..... “不过侥幸险胜罢了!”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抬手抱拳,拱了拱手,笑道:“不值一提!” 慕容宿雪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散乱的发丝随着动作拂过沾血的脸颊。 她盯着陈宴片刻,忽然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意里掺着几分残存的锐气,又带着败者对胜者的审视:“侥幸能打得本座如此一败涂地?” 顿了顿,左手无力地搭在剑柄上,指节因失血而泛白,眼神却亮了几分,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陈宴:“真不知你这人,是谦逊呢还是虚伪......” 陈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嘴角的笑意反倒深了些,收回抱拳的手,语气坦然得没有半分掩饰:“都有吧!” 慕容宿雪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起伏终于平缓了些许,抬眼看向陈宴,眼神里没了先前的尖锐,只剩几分对结局的释然与探究:“陈宴大人,能否告知一个将死之人,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话音刚落,她又斜睨了一眼不远处,正摆弄马鞭的宇文泽,眉头微蹙,追问道:“还有为什么那位说,吐谷浑不会前来了?” 作为通天会主,慕容宿雪根本就不信鬼神妖术之说..... 尤其是前面捕捉到了,陈宴说得一个关键词,有所倚仗,她可以肯定是这个年轻人的手段! 没有答案,她死不瞑目啊..... “罢了,让公主殿下做一个明白鬼吧.....” 陈宴眨了眨眼,淡然一笑,风轻云淡道:“本将手中有一奇物,只要数量足够,连高山都能使之塌陷,夷为平地!” 如果不是握着黑火药,有把握炸塌城墙,杀通天会一个措手不及,从而速战速决..... 陈某人甚至会改换策略! 这一战,能赢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他是胜在了超越时代的科技...... 宇文泽适时接过话茬,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至于吐谷浑,来之前,我阿兄就做了部署.....” 说着,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戏谑地扫过慕容萤惨白,又失魂落魄的脸:“此刻他们说不定,还在哪儿遛弯,根本无暇顾及你通天会的死活!” 慕容宿雪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终于把所有碎片拼凑完整,先是踉跄着后退半步,随即猛地抬手拍向自己的额头,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震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化作一片沉寂的折服,一字一顿地叹道:“陈宴大人名不虚传,果真厉害至极!” 沉默在喉间滚了许久,终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带着血腥味的夜风里。 慕容宿雪抬手拂去颊边黏着的乱发,露出的脸庞写满了说不出的落寞:“看来我大燕的气数,真的已经尽了.....” 字里行间,带着破碎的无力。 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那柄曾支撑自己站到最后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地,溅起几点血污。 她慕容宿雪败得不冤,陈宴盛名之下绝不是运气..... 奈何天要亡大燕啊! 陈宴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前燕早已成为历史,你又为何要因一己之私,而导致生灵涂炭呢?” “如今大周百姓安居乐业,边境虽有摩擦却无大乱,你为何非要执念于复国,凭一己之私搅动西北,让这满城军民为你的‘执念’,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说着,抬手指向城中,此起彼伏的哭喊声,火光中隐约可见奔逃的百姓与坍塌的房屋。 “本座乃大燕宗室!” 慕容宿雪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瞬间被猩红的怒火填满,先前的落寞与折服荡然无存,踉跄着向前扑了半步,指着陈宴的方向,声音嘶哑,却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文成皇帝之女,孝武皇帝之妹!” “岂能坐视宇文氏逆贼篡夺江山!” 她嘶吼着,残破的绛红色披风,因剧烈的动作簌簌发抖。 作为慕容皇族,她慕容宿雪做不到视若无睹,苟且偷生...... 哪怕粉身碎骨,也必须要搏一搏! “给她一个王者的死法!”陈宴面无表情,瞥了眼游显,沉声吩咐道。 慕容宿雪死死盯着陈宴,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忽然扯出一抹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喃喃自语:“前人田地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宇文氏的确赢了,但未必能笑到最后。 面前这个年轻人,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话音未落,周围的府兵便上前,刀光一闪,慕容宿雪身边最后几个仍握着武器的残兵,瞬间倒在血泊中。 人群里的唐子瞻见状,猛地丢掉手中的断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投降!陈宴大人饶命啊!” 这时,游显缓步上前,手中并未持剑,只从腰间解下一根浸过油的牛皮弓弦。 他走到浑身脱力的慕容宿雪身后,不由分说便将弓弦绕上她的脖颈,双手猛地发力。 “唔!” 慕容宿雪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游显的手臂。 却连半个字都喊不出来,眼神里的狠戾渐渐涣散,只有一抹意味深长的光,残留在了陈宴的身上...... 第408章 【二合一】不想体面,那就只能废物利用了! 游显松开手,慕容宿雪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那双曾燃着复国之火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染红的夜空。 被两名府兵按在地上的慕容萤,眼睁睁看着游显将弓弦缠上母亲的脖颈,猛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指甲在地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娘——!” “不要啊!娘!” 可一切都是徒劳的..... 宇文泽的目光,扫过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慕容萤,随即看向身旁的陈宴,语气带着几分请示:“阿兄,前燕公主的这个女儿,该如何处置?” 眸中却泛着杀意。 既然由于此前的嘲讽,看她很不爽,又是担心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陈宴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抬手理了理盔甲的衣襟,风轻云淡道:“让她自己选一种死法,随乐平公主而去,成全她们母女情深!” 这个女人也算前朝宗室,母亲还是一代枭雄,给个痛快,共赴黄泉吧..... “遵命!” 宇文泽重重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睚眦必报的弧度,笑道:“那就由弟来送她上路吧!” 说罢,转身快步走向,正擦拭手臂上抓痕的游显,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甲,然后伸出了手。 游显心领神会,递出了那根还沾着,淡淡血渍与油脂的弓弦。 宇文泽接过后,指尖触到那冰凉粗糙的质地,只随意捏了捏便攥紧在手心。 慕容萤被府兵架着,看着宇文泽攥着带血的弓弦步步逼近,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将自己吞噬。 极致的恐惧里,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她猛地甩开府兵的钳制,踉跄着扑到陈宴脚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陈宴大人,您放过我吧!” 朱异与红叶见状,连忙上前,第一时间挡在了陈宴的身前。 “小女子可以给您,为妾为婢!” “日后一定尽心竭力伺候您!” 慕容萤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慌乱地在脸上胡乱擦拭,试图抹掉那些血污与尘土。 随着污渍褪去,露出一张虽带着泪痕、却难掩清丽的脸庞。 眉眼间依稀有慕容宿雪年轻时的妩媚,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一双杏眼因恐惧睁得极大,泪水混着未擦干净的血痕往下淌,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先前梗着脖子瞪人的狠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濒临死亡的卑微与恐惧,试图以此来打动,面前这位能决定生死的存在...... 陈宴将手搭在朱异的肩上,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 这一声轻描淡写的回应,在慕容萤听来却如同天籁,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燃起一丝求生的光亮,连忙往前凑了凑,声音因急切而发颤:“小女子会得可多了,保管能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见陈宴并未表态,她又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故意挺了挺饱满的胸膛,姿态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柔媚。 随即,微微垂着眼帘,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却又刻意说得清晰:“还能给您生儿子!” 说着,还轻轻扭动了一下腰肢。 试图展现自己,仅有的几分风情,那双杏眼里满是讨好与祈求。 慕容萤莫名觉得,这似乎变相达成了,之前的那个任务...... 陈宴盯着她看了片刻,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盘算着些什么,随后缓缓颔首,意味深长地开口:“行吧.....” 慕容萤浑身一僵,随即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瞬间燃起光亮,难以置信地仰起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真....真的吗?!” 她连忙往前跪挪半步,信誓旦旦地保证:“您放心,小女子一定.....” 那一刻,慕容萤好似看到了,自己璀璨的未来。 只要给这位年轻的魏国公,诞下儿子,荣华富贵就享之不尽了,说不定还能有机会承袭爵位..... 只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宴所打断:“当然了!” 随即,转头看向围在四周的府兵,扬声道:“弟兄们今夜也辛苦了.....” “这女人就赏给你们,好好享用吧!” 说着,指了指地上的慕容萤。 本来还“心存仁慈”,想给个痛快的..... 但不想体面,那就只能废物利用了! “多谢大将军!” “多谢大将军!” 围在四周的府兵们轰然应和。 方才厮杀的疲惫瞬间被兴奋取代,一个个两眼放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慕容萤,喉结不自觉地狠狠滚动,咽了口唾沫。 别的不说,这娘们的姿色还是不错的...... 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摩拳擦掌,粗糙的手掌在布衫上胡乱蹭了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笑容,快步朝着她围拢过去。 “不....不要啊!” “你们不要碰我!” 慕容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刚刚燃起的希望如同被冰水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大将军已经赏了,那就由不得你了!” 离得最近的府兵,直接拖着慕容萤就往旁侧走去了。 接下来就可以开始,喜闻乐见的排队环节...... 宇文泽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倒缓缓点了点头,心中暗自叹道:“我就说阿兄,没那么心慈手软的.....” 这才符合他对阿兄的认知。 不过,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以为阿兄对这女人,产生了什么兴趣..... “老顾。”陈宴唤了一声。 “末将在。”紧随左右的顾屿辞,连忙上前,拱手应道。 陈宴抬眸,扫过火光中的城池轮廓,吩咐道:“你待会领人去查封,凤林城内的府库!” 顿了顿,又继续道:“清点通天会搜刮的金银财宝,及囤积的粮草!” 通天会此前既然准备长久作战,那么无论是财宝,还是粮草,必定是转移到了凤林的。 “遵命!”顾屿辞颔首。 陈宴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几分,足以让周围的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再分出一半,论功赏给今夜,悍勇平叛的将士们!” 随即,目光扫过在场的兵卒,掷地有声道:“冲锋在前、斩将夺旗者,重赏!此战中阵亡的弟兄,抚恤金加倍发放,且由官府妥善安置其家小,保他们衣食无忧!” “是!”顾屿辞应道。 “谢大将军!” “愿为大将军效死!” 话音落下,原本因哄闹而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府兵们脸上满是激动,先前厮杀的疲惫与血腥气,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赏冲散了大半。 如此爱兵如子,还第一时间兑现战功的大将军,又怎能不为他拼死效命呢? 陈宴转头看向立在侧旁的陆溟,目光在他那接近两米的挺拔身形,与沾满血污的盔甲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夸赞道:“阿溟,今夜做得不错!” 随即,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甲,铠甲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笑道:“少说杀了七八十个吧?” 这一路陈宴都看着,陆溟这小子冲锋在前,砍瓜切菜地屠杀流民叛军...... 谁能想到出来一趟,竟捡了个百人斩呢? “不知道,没数.....” 陆溟垂眸看着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陈宴,挠了挠头盔边缘,回道。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大将军,你刚才说的赏赐,末将有吗?” 那眼眸之中,满是期待。 “那是自然!” “一文一两都不会少你的!” 陈宴嘴角止不住上扬,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欣赏,开怀笑道:“还得厚赏!” 能用金银拢住这么一个悍将、一柄利刃,很值得! “多谢大将军!”陆溟攥紧了手中那柄卷了刃的长刀,激动道。 陈宴淡然一笑,朝宇文泽招了招手,开口道:“阿泽,交给你一个任务!” 宇文泽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拱手:“阿兄吩咐!” 陈宴脸上那和煦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狠戾,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杀意,连声音都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去将那些诛杀的叛军,还有通天会高层的头颅,筑成京观!” “遵命!”宇文泽重重颔首,应道。 宇文泽知晓,他阿兄这是要,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看看,反叛大周的下场! 也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谋逆者,死无全尸! ~~~~ 三日后。 清晨。 天刚蒙蒙亮,枹罕城的城门便已敞开。 晨露沾湿了城楼下的旌旗,微风拂过,“大周”二字的旗面猎猎作响。 柳庄身着官袍,已带着属官在城门处等候多时。 他双手拢在袖中,时不时踮脚望向远方官道—— 当烟尘滚滚、马蹄声由远及近时,立刻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陈字的军旗,紧随其后的是甲胄鲜明的大军。 而队伍最前方,陈宴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玄色戎服虽沾着些许风尘,却难掩其挺拔身姿。 柳庄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真切的喜悦:“恭喜大将军凯旋而归!” 两日前,柳庄就得到了战报,通天会贼匪被涤荡一空,流民叛军尽数皆降,大将军筑京观震慑宵小.... 若非还有任务在身,他真想痛痛快快,大喝一场,喝得酩酊大醉,好好庆祝一番。 身后的属官们也纷纷跟着行礼,齐声附和:“恭喜大将军凯旋!” 陈宴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城门口的迎接队伍,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队伍后侧传来。 游显策马上前,来到陈宴马前,神色凝重地汇报道:“大人,刚传回来的消息,吐谷浑那边增兵三千!” “合计有骑兵六千余!” “看来是恼羞成怒了.....”陈宴眉头轻挑,喃喃一句,随即看向柳庄,问道,“柳刺史,枹罕百姓的迁出,办得如何了?” “大将军,城中十之八九的百姓,已经迁徙到了武始!” 柳庄目光一凛,没有任何犹豫,抱拳正色道。 顿了顿,又郑重补充道:“剩下的百姓,今日之内也能迁完.....” “很好,那就传令王雄诸将.....” 陈宴似笑非笑,脸上的沉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的深邃,眸底翻涌着细密的算计。 他看向游显,抬手轻甩衣袖,玄色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将吐谷浑大军引至枹罕!” 第409章 最后的决战,终于要来了 河州西南的荒塬上。 晨雾还没散尽,带着初春的凉意,裹着那片简易扎起的军营。 土黄色的帐篷稀稀拉拉地支在矮坡下。 湟水支流的水声裹着料峭晨风,刮过满地尚未收拾的马粪与篝火余烬。 一千多匹战马三三两两地垂首,啃食着混了豆饼的干草,偶尔打响鼻的白气在凉风中散得极快。 府兵们或靠在帐杆上打盹,或擦拭着马刀与箭镞,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被风吹散。 营中央的帅帐里,王雄正伏在案上,手指重重戳在铺开的地图上,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又密又硬,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冲身边的赫连识、贺拔乐扬了扬下巴: “哥几个,咱们明日于此设伏.....” “再他娘干吐谷浑一票大的,如何?” 赫连识立刻放下手里的马鞭凑过来,脸颊上有道新添的浅疤,是前几日袭扰吐谷浑骑兵时留下的。 他手掌按在地图边缘,眯着眼盯了片刻谷口两侧的陡坡,又用食指量了量从谷中到据点的距离,喉结动了动,突然咧嘴一笑:“好!” 话音刚落,猛地直起身,右手狠狠拍在大腿的皮甲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个疙瘩,骂骂咧咧道:“夏侯顺那瘪犊子,真是玩不起.....” “打不过就打不过,居然还叫援兵!” 就吐谷浑太子那有优势兵力,还摇帮手的行径,也配称草原上的雄鹰? 简直就是只没种的鹌鹑! “就是!” 贺拔乐手里捧着粗陶碗,热麦粥的白气熏得他眯起眼,沾着沙尘的脸上,还挂着未褪的疲惫。 那是拂晓奔袭吐谷浑军营刚回来的风尘。 他吸溜着粥,耳朵却没漏过赫连识的话,等对方骂到兴头上,当即把碗往地上一搁,粥汤溅出几滴在草屑里。 “没卵子的东西!”贺拔乐抹了把嘴,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刚喝过热粥的沙哑。 这原本面对不断袭扰,减员至三千余的敌军,还挺游刃有余的..... 结果谁曾想,那姓夏侯的家伙,竟他娘的又从吐谷浑国内,调来了三千骑兵,瞬间压力陡增! 正说着,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豆卢翎略显洪亮的通报声: “王兄,这位使者带来了大将军的急令!” “是要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帐内三人闻声皆是一愣。 贺拔乐三两口扒完上下的麦粥,赫连识也停下了骂骂咧咧的话头,转头望向帐门。 只见帘子被人从外掀开,身披玄色披风的豆卢翎,快步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一身玄色绣衣,衣摆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云纹。 “大将军的急令?” 王兄喃喃重复后,疾声道:“快将使者请过来!” 放养他们了这么久,可算有新的指令下达了..... 那绣衣使者上前半步,腰身微躬,行了个礼:“见过王将军!” “这位使者无需多礼!”连忙抬手虚扶,指尖还沾着地图上的炭灰,“咱们还是正事要紧......” 说话时语速略快,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 能让绣衣使者星夜赶来的军令,定然是非同小可的,绝不能耽搁了。 绣衣使者闻言直起身,不再客套,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对折的绢帛,绢帛边缘用细密的丝线锁边。 正中央端端正正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印信,印纹清晰,色泽鲜亮。 他双手将绢帛捧至王雄的面前。 “好啊!太好了!” 王雄迫不及待地接过,指尖因急切微微发颤,迅速展开绢帛,目光如炬般扫过上面的字迹,视线移动得极快,连眉峰都随着内容轻轻上扬。 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抬手重重拍了下大腿。 说着,举起绢帛对着烛火,又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敬佩:“不愧是大将军,不愧是我大周的兵仙啊!” “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洪亮。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按在地图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卷军令,青黑的胡茬随着笑靥微微抖动。 赫连识搓着手凑上前,伸手拍了拍王雄的胳膊,一脸急色:“王兄,你别笑了!” “大将军的急令上,都说了些什么,也赶紧告诉我们呀!” 说着,还探头往绢帛上瞅,奈何字小离得远看不清,急得直咂嘴。 贺拔乐凑过来连连点头附和:“是啊!” 他抓了抓后脑勺,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人笑得如此开怀呀?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王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军令,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了几分。 王雄笑着把绢帛,往两人面前一递,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那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几分,眉飞色舞地拍着地图:“大将军大破流民叛军,斩通天会贼首于凤林!” “杀敌八千,俘虏三万余众!” “大胜!” 那双眼睛里亮得像燃着火焰。 流民叛军覆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干那狗娘养的吐谷浑太子了! 赫连识双手抓过绢帛,凑近烛火眯着眼快速扫过,指尖顺着字迹反复摩挲,猛地一拍大腿,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帐外的马都跟着嘶鸣了两声:“还得是大将军,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石破天惊的壮举!” “此次可算是将通天会,给铲除干净了.....” 说着,越笑越激动,握着绢帛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脸颊上那道浅疤,都跟着涨得发红。 那一刻,赫连识终于是理解,王雄为何笑得合不拢嘴了..... 这真乃天大的好消息啊! 豆卢翎站在一旁,听得眼角眉梢都堆着笑意,此刻忍不住上前一步,望着那绢帛,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崇敬,叹道:“那可是大周的兵仙,弹指之间,通天会与叛军灰飞烟灭!” 原本豆卢翎都觉得,此次通天会裹挟流民,来势汹汹,饶是以陈宴大人的本事,起码也得打一两个月吧...... 谁曾料到捷报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军神陈虎老柱国的这位嫡孙,恐怕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王雄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拿回皱巴巴的绢帛,抬手将其轻轻抚平,指腹按压着绢帛上的印信痕迹,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格外的严肃:“言归正传,大将军令咱们将吐谷浑大军,引至枹罕!”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赫连识与贺拔乐脸上的兴奋褪去,转而换上凝重的神色。 豆卢翎听得眼睛猛地一亮,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畅快:“憋屈了这么久,可算不用再遥遥无期地‘逃’了!” 最后的决战,终于要来了..... 王雄的笑容彻底消失,眸中闪过一丝慑人的狠戾,他扫了豆卢、赫连、贺拔三人一眼,声音压得低沉而阴鸷:“三位兄弟,这调动吐谷浑的最后一战,我准备给夏侯顺那崽子来个狠的!” 说罢,一把将三人拉近地图,用只有四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好,就这么干!” 赫连识听完猛地直起身,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振奋,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双手在身前搓个不停,显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 “憋了这好些时日,我也早已手痒了!” 贺拔乐一把抓过靠在帐边的环首刀,刀柄上的缠绳被攥得咯吱响。 说罢,还顺势劈出一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咻”的轻响,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狠劲。 没办法,谁让这一直以来,都按着战术走,杀得不痛快,不酣畅淋漓呢? ~~~~ 向阳坡地上。 吐谷浑的军帐连绵,穹顶在晌午的烈日下泛着油光。 主营帐内,正中的矮案上摊着一幅羊皮地图,边角用铜镇纸压着,上面用赭石画着周军的大致动向。 夏侯顺斜倚在铺着狐裘的坐榻上,一身银灰色劲装外罩着织金坎肩,手指划过地图,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咱们现在有了增援,据完全优势兵力,完全可以对陈宴那王八羔子,毕其功于一役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标着“黑松峡”的位置—— 那里是周军往东南撤退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容数骑并行。 “本太子欲先在这里设伏,再四面合围!” 这么久依旧无功,还被溜得团团转,甚至还有不小的减员,夏侯顺恨透了陈宴。 此次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设下天罗地网,不信他还能逃! 帐内的几位吐谷浑将领,纷纷俯身看向地图。 “好计策!” 素和贵点点头,深以为然,道:“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袭扰咱们的任何一个机会.....” 这么久的追击,他们早已摸清了周军的习性。 夏侯顺脸上的傲慢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狠戾,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连声音都因咬牙切齿而变得沙哑:“其他人都可以杀,陈宴一定要抓活的!” “本太子要一刀一刀剐了他!” 说着,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羊皮地图上。 只有将那姓陈的王八蛋,剐一万刀,才能解他夏侯顺的心头之恨..... “敌袭!” “敌袭!” “周军又来了!” 帐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喊,伴随着士兵的惊叫声和铠甲的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军帐内的部署氛围。 紧接着,“呜呜——!”的牛角号声骤然响起。 声音尖锐而急促,在营地上空盘旋回荡,穿透力极强。 显而易见,面对不间断地袭扰,吐谷浑大军已经被整出了经验..... 赫连识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枣红色的战马四蹄翻飞,溅起漫天尘土。 他身披的铠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右手紧握丈八马槊,槊尖寒光凛冽,迎着慌乱的吐谷浑兵卒狠狠劈下—— 一名刚抓起弯刀的吐谷浑士兵躲闪不及,被马槊直接挑飞,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他奶奶的!” “真是许久未曾杀得如此畅快过了!” 赫连识胯下战马纵身跃起,越过营前的矮栅栏,马槊左右横扫,接连打翻三四名,还在系铠甲的敌兵。 身后四百余骑兵紧随其后,队列如同一把锋利的楔子,顺着营门的缺口猛扎进去,马蹄踏过帐篷的绳索,将数顶帐踏得塌陷变形。 那冲锋势头锐不可当。 马槊每一次起落,都能带起一片血花,大军直直朝着营地深处冲去,撞翻了堆积的粮草垛,砍断了拴马的绳索,整个吐谷浑大营瞬间乱作一团。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赫连识、贺拔乐等人便领着四百余骑兵,从营地另一侧橫穿冲了出来,身后留下一片狼藉..... “之前都百余骑,以弓矢远远袭扰叫骂.....” “此次这么不仅变阵了,还来了如此之多,至少翻了好几倍!” 率先而出的尼洛昼,拄着弯刀站在营门口,胡须上还沾着尘土,望着骑兵远去的背影,敏锐地发现了端倪,双眼里满是疑惑,眉头拧成了疙瘩,喃喃自语道。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与周军以往的战术,可谓是大相径庭...... 夏侯顺大步走出,腰间弯刀还在微微晃动,脸上满是被惊扰的怒容,望向周军远去的烟尘,又扫了眼狼藉的营地,迅速做出了判断:“恐怕是倾巢而出了!” 随即,没有任何犹豫,抽出腰间弯刀,刀刃直指天际,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狠戾,厉声喝道:“来啊,大军集合!” “随本太子歼灭周军,擒拿陈宴!” 帐外的亲兵立刻领命,转身便去传达命令,急促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集结的威严。 吐谷浑士兵们虽刚经历突袭的慌乱,但依旧迅速牵过战马,翻身而上,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夏侯顺死死盯着,周军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杀意! —— PS:家人病危,这几天应该是加不了更了,晚风只能尽量保证每天四千不断更,诸位大佬见谅 第410章 空城计 “娘的!” 钟立房一把拽过身旁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时动作太急,铠甲的铁片碰撞着发出“哐当”乱响。 他脸上还沾着刚才冲营时溅上的草屑,眼里满是被激怒的红血丝,抬手狠狠一拍马背,骂骂咧咧地吼道:“老子早就想宰了,周军这群泥鳅!” 随即,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凶光,朝着周军撤退的方向啐了一口:“此次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这些时日以来,周军的混账袭扰完就跑,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次这嚣张至极的冲营,更是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怒意..... 素和贵单手撑着马鞍翻身上马,反手将背后的长弓甩到身前。 弓弦在阳光下绷得笔直,脸上满是肃杀之气。 尼洛昼也不再犹豫,拍了拍战马的脖颈。 踩着马镫利落跃起,弯刀斜挎在腰间。 眼神凝重地望向周军撤退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夏侯顺已换上厚重的玄铁铠甲,肩甲上的狼头纹饰狰狞可怖。 他勒停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凶狠,命令道:“钟将军,素将军,尼将军,你们各领一千骑,与本太子分头从四个方向,对陈宴率领的周国骑兵,进行无死角堵截!” 说着,抬手用弯刀划出一个大圈。 夏侯顺就不信了,这一回不同方向的围追堵截..... 还能再让陈宴与周军溜之大吉? “遵命!” “定让陈宴与周军,有来无回!” 钟、素、尼三将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得周围尘土微动。 无一例外,皆是双目圆睁,眸中翻滚着愤怒。 毕竟,心中都憋了一肚子的火,急需发泄出来..... 而此次嚣张至极的周军,就是最好的对象! 话音落下,钟立房已率先催马冲出,马鞭甩得“啪”响。 素和贵紧随其后,长矛斜指天空,身后的骑兵队列瞬间展开,朝着一个方向疾驰。 尼洛昼带领着队伍朝东北转向,马蹄踏过碎石地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夏侯顺望着三路骑兵,各自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双腿狠狠夹马腹:“传我命令,全军加速!今日,定要让周军葬身在刀下!” 说罢,他一马当先朝着中路冲去,身后三千余精锐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扬起的烟尘与另外三路队伍的尘雾交织在一起。 在旷野上拉出四道狰狞的灰黄色长痕。 ~~~~ 一个时辰后。 豆卢翎单手勒住马缰,侧身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数里之外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黄色的烟尘长龙正滚滚而来。 马蹄声虽隔着距离,却仍像闷雷般隐隐传来,连脚下的大地都似有若无地跟着震颤。 他扯了扯被风吹得歪斜的头盔,转头看向身旁并辔疾驰的王雄,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王兄,夏侯顺追得还真不是一般的紧啊!” 说着,抬手朝烟尘最前端指了指,虽看不清人脸,却能瞧见几杆吐谷浑的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影下的骑兵队列正拼命催马,连战马的嘶鸣声都隐约飘了过来:“看来这些时日积攒下的怨气,让他很想将咱们一口吃掉呢!” 远远看去,马鞭都快抽得,马屁股冒血了..... 这股子急吼吼的劲头,倒像是他们身上绑了金元宝似的。 咬得真不是一般的死呢! 王雄闻言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疾不徐地反问:“这不正好吗?”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歪斜的披风,指尖划过铠甲领口镶嵌的铜扣,声音压得稍低,却满是从容:“想吃那就让他好好吃!” 这穷追不舍,恰好正中他们的下怀..... 身为顶级老吃家的陈宴大人,必然准备了丰盛的大餐! 说罢,目光扫过前方起伏的地形,远处枹罕盆地边缘的矮丘已隐约可见。 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几分,只剩冷冽的锐利。 王雄不再多言,猛地一甩马鞭,狠狠抽在胯下黑马的臀上。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速度陡然加快,鬃毛在风中炸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前方。 王雄伏低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径直朝着枹罕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的四百余骑兵紧随其后,队列始终保持着紧凑的阵型,没有一丝混乱。 队伍最后方,贺拔乐勒了勒马缰,刻意放缓速度落在队尾。 与前方的骑兵拉开半箭距离。 他摘下背上的弓,左手稳稳托住弓臂,右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狼牙箭,指尖一捻便将箭矢并排在弦上,动作干脆利落。 此时,追得最急的两名吐谷浑骑兵,已冲到距离不足三十步远,两人举着弯刀高声怒骂,全然没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贺拔乐眸色一沉,双臂猛地发力拉满弓弦,弓身弯如满月。 “嗖嗖嗖”三箭连珠射出,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奔两人面门与心口。 最前方的吐谷浑骑兵刚扬起弯刀,便被一箭射穿咽喉,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翻身坠马。 紧随其后的骑兵见状大惊,想勒马躲避却为时已晚,箭矢射中马腹。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他甩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便被后方冲来的己方骑兵踩在马蹄下。 贺拔乐立刻收弓,趁机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追上前方的队伍。 “铛!” 那最后一箭,带着寒光划破空气,距离钟立房不过数尺时,他瞳孔骤缩,猛地侧身伏在马背上,同时挥起弯刀横劈—— 一声脆响,刀刃精准磕在箭杆上。 箭矢被震得斜飞出去,擦着其鎏金冠耳坠钉入旁边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钟立房直起身,抹了把溅在脸颊上的尘土,望着贺拔乐策马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烈,咬牙切齿地低吼:“又是那箭术神准的周军大将!” 旋即,狠狠一甩马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速度又快了几分。 “千万别让老子逮到,否则一定将你十根指头,都给剁了.....”钟立房攥紧弯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里满是暴戾。 双手指头都没了,看他还能用什么射箭! 而且,钟立房记得清楚,不少弟兄都是折在了他的手上,必须要将他狠狠折磨而死,方能以泄心头之恨! “咬紧些!” 夏侯顺俯身贴在马背上,头盔上的红缨被疾风扯得笔直,双眼死死盯着前方周军骑兵的背影,瞳孔因暴怒而缩成针尖,脸上的肌肉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他一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挥舞着弯刀,朝着左右的骑兵厉声大喝:“绝不能让周军,再逃窜地没影了!” 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他的吼声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砸在每一个士兵耳中:“谁要是生擒了陈宴,赏银万两,牛羊千头,奴隶百名,美妾五十!” 话音未落,夏侯顺再次猛地一甩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瞬间又拉近了些许距离。 他盯着前方周军队伍末尾晃动的旗帜,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们跑不了多久了!前面就是枹罕盆地,那是死路一条!” “这么多赏赐?!” 左右两侧的吐谷浑骑兵,听到如此重赏,先是齐齐一愣,眼中满是震惊,连催马的动作都顿了半拍—— 这样的赏赐,是他们在草原上搏杀十年都未必能得到的!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爆发出一声嘶吼:“冲啊!活捉陈宴!” 瞬间,所有骑兵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烈马,眼睛里燃起贪婪与狂热的光。 他们纷纷俯身贴在马背上,一手死死攥住缰绳,一手将弯刀咬在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催赶战马,马蹄蹬地的力道大得溅起半尺高的尘土。 马蹄声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地。 嘶吼声、马鞭抽击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连风都被这股狂热的势头,裹挟着往前冲。 ~~~~ 狂奔了不知多久,夕阳已沉至西边的山巅,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呼~呼~” 王雄勒住马缰,胸膛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砸在马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手抹了把脸,目光穿透暮色,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楼轮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力量:“枹罕城就在前方了!” “将士们,咱们即将完成大将军的军令!” “一鼓作气冲过去!” 那城楼在暮色中虽模糊,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队伍的士气。 原本因长时间奔袭,而略显颓废的四百余骑兵,纷纷直起了佝偻的脊背,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有人抬手擦去脸上的疲惫,有人拍打着战马的脖颈低声鼓劲,连喘着粗气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希望,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冲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振奋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王雄、豆卢翎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率先朝着枹罕城的方向冲去。 身后的骑兵们紧随其后,原本散乱的队列瞬间重整。 马蹄声再次变得密集而坚定,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前方的城楼疾驰。 四百余骑兵疾驰至枹罕南城下。 马蹄声在空旷的城门前轰然回响。 王雄率先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踏得尘土飞扬。 只见厚重的城门正大开着。 他眉头微蹙,敏锐地抬眼望向城头,只见光亮中,一道身影正凭栏而立,“城头上有人!” 豆卢翎突然惊呼一声,语气里满是惊诧,抬手直直指向那道身影,“是大将军?!” 陈宴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脸上不见半分情绪,扫过城下的众人,抬手按住城垛,朗声道:“直入城门,不要停歇,往北门而去!” “遵命!” 王雄应了一声后,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率先朝着敞开的城门冲去。 身后的四百余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急促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队伍毫不停歇地横穿城内街巷,中途甚至没有看到一个百姓..... 王雄率领骑兵临近北门。 就在这时,注视前方的吴将军,双眼微眯,忽然抬手示意:“前面那人看起来,怎么这般眼熟......” 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人一马,身影在暮色中略显单薄,却稳稳挡住了去路。 随着队伍逐渐逼近,那人的轮廓愈发清晰—— 一身熟悉的铠甲,胯下骑着一匹雪白马匹,腰间悬着一柄环首刀。 “是寇洛!”王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当即勒住缰绳,战马放缓脚步,身后的四百余骑兵也纷纷减速,队列整齐地停在路边。 “诸位,大将军命我在此接应!” 寇洛对着王雄、豆卢翎等人郑重抱拳,语气急促却沉稳:“快随我走!” 说罢,又指了指北城门的方向。 “阿洛,后面穷追不舍的吐谷浑骑兵,怎么办?”豆卢翎催马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忍不住问道。 寇洛闻言,余光瞥了眼身后,南城门的方向—— 暮色中,隐约已能看见远处的烟尘。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腰间的刀鞘:“大将军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 一炷香的功夫刚过。 南城门远处的旷野上,便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六千余吐谷浑追兵,裹挟着漫天尘土疾驰而来。 “他们进城了....” “该死的!” 夏侯顺勒马立于队伍最前,注视着枹罕城,愤懑不已,骂骂咧咧道:“又他娘的让陈宴逃掉了!” 钟立房正急得用马鞭抽打着马腹,目光扫过前方时突然一愣,伸手朝着城门方向指去:“诶,前方城门还开着?!”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见那厚重的城门依旧敞着,黑洞洞的城门洞像是一张沉默的嘴。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突然从城头飘来。 琴音清越却带着几分冷冽,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与方才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你们看城头上有人!”素和贵突然拔高声音大喊,伸手指向城头。 只见城头之上,陈宴并未着甲,一袭月白色襦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隽。 他端坐于一张案几前,膝上横放着一张七弦琴,指尖轻拢慢捻。 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兵戈之气都与他无关。 案几旁侍立着一名素衣侍女,垂首敛目。 琴弦在陈宴指尖震颤,悠扬的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时而清越如空谷鸟鸣,时而舒缓似月下溪流,在寂静的暮色中弥漫开来,竟将城下的马蹄声与喧嚣都压下去几分。 “这人谁啊?” “居然还在那儿弹琴......” 钟立房不明所以,疑惑道。 “太子,咱们要进城吗?” 素和贵策马上前,来到夏侯顺身旁,请示道。 “进!” “为什么不进!” 夏侯顺闻言,眉头猛地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勒住的战马烦躁地刨着蹄子。 他抬手朝城头指了指,声音里满是讥讽:“这不就是中原的空城计吗?” “真当本太子没读过兵书?” 身为王储,夏侯顺同样精通音律,从城头上那琴声中,听出了慌张..... 他可以肯定这是疑兵之计,必是周军兵力捉襟,想让他们以此退兵! “太子,这城门大开,小心有诈啊!” 尼洛昼连忙上前,满是担忧:“万不可冒进!” “能摆空城计,说明陈宴已经无计可施了!” 夏侯顺一把推开拦在马前的尼洛昼,眼神里满是自负:“且看本太子破了他的故弄玄虚!” 他勒住战马,弯刀直指城门,声音陡然拔高,命令道:“进城!” 第411章 空空如也的枹罕城 暮色已浸上城头,残阳把吐谷浑大军的影子拉得老长。 夏侯顺没再搭理尼洛昼,领军率先冲过城门洞。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还未散尽,忽然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又重重落下。 他抬手抹了把,溅在颊边的尘土,似是想起来什么,当即转头对着身后簇拥的将领们粗声喝问: “诸位,谁愿去将城楼上,那个故弄玄虚的家伙,给本太子砍咯!” 说着,指尖径直指向了,琴声持续传来之处。 钟立房翻身跃下黑马。右手抱拳重重砸在胸甲上,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末将要亲手将他的头提来,献给太子!” “好!” 夏侯顺斜睨着他,抬手挥了挥:“那就交给钟将军了!” “遵命!” 钟立房猛地起身,转头冲身后一招手,四名精悍的亲兵立刻提刀跟上,靴底踏在城砖上发出“噔噔”的沉响。 一行人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快步上行。 城头上,身着月白色襦袍的陈宴,依旧端坐于案前,双手轻拢慢捻,琴弦间流淌的乐声,却掩不住那眼底的玩味。 他抬眼瞥向下方潮水般,涌入城门的吐谷浑大军,视线扫过那个勒马而立的吐谷浑太子,嘴角陡然勾起一抹嘲讽:“真是些不可救药的蠢东西!” 声音不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随风散在暮色沉沉的城头。 身后侍女打扮的女人,鬓边斜插着支素银簪,立刻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提醒:“咱们的第一个差事完成了,是时候该撤了!” 说着,目光扫过城下,仍在涌进的吐谷浑兵卒,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短匕。 “走吧!” 陈宴抬手理了理月白色襦袍的下摆,将散落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眼底的嘲讽褪去,换上几分沉稳,颔首道:“该去准备做,陈宴大人安排的第二个差事了.....” 话音落,两人飞身一闪,旋即隐入后方的阴影里,转瞬便消失在浓重的暮色中。 唯有那张琴仍静静横在案上。 琴弦上还凝着未散的余振,琴尾雕刻的缠枝莲纹,在残阳最后一点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木色。 钟立房提着弯刀率先踏上城头,靴子踩过残留着琴音余韵的砖石,目光立刻扫向前方。 案上的古琴还在,可那个穿月白襦袍的年轻人却没了踪影。 他眉头瞬间拧成疙瘩,上前两步踹了踹空无一人的案几,粗声喝道:“人呢?” “刚才那家伙,不还在那儿弹琴的吗?” “怎么转眼就没人了?” 后四个亲兵也围了上来,一人挠着头四下张望,满脸困惑:“跑哪儿去了?” 分明上楼的过程中,那琴声还在响的,而且是越来越清晰..... “娘的!” 钟立房怒喝一声,反手扬起弯刀,寒光闪过,“咔嚓”一声将那翻倒在地的古琴劈成两半,木碎片混着断弦飞溅开来。 他喘着粗气,用刀指着四周喝道:“你们几个在这城楼,四处去搜!” “务必将那人给搜出来!” “遵命!”四名亲兵齐声应道,立刻分散开来。 暮色已彻底笼罩枹罕城,火把的光焰在街道两侧摇曳。 将吐谷浑大军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夏侯顺勒住战马,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目光扫过城中央这片开阔的十字街口。 四周的土坯房门窗紧闭,檐下挂着的葵、蒜、蔓菁静静垂着,连条狗吠声都没有,只有大军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后侧的某人身上。 尼洛昼身披皮甲,胡须上还沾着城外的尘土,此刻正眉头紧锁地打量着周遭。 夏侯顺忽然嗤笑一声,抬手朝着空荡荡的房屋挥了挥,语气里满是讥讽与得意:“本太子就说周国摆出这空城计,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吧!” 勒转马头,让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溅起些许尘土,猛地拔高声音,让周围的士兵都听得一清二楚:“看看,这根本就没有伏兵!” 自信归自信,但其实夏侯顺也一直提防着..... 直到来到此次,才彻底放下心来! 毕竟,这进城的一路上,要是有伏兵,早就杀出来了。 “太子果然英明!” 素和贵立刻催马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拱手朗声附和:“高瞻远瞩!” “没错!” 另一侧的将领也赶紧跟着勒马近前,连连点头称是:“太子运筹帷幄,将局势明察秋毫,决胜千里,实乃当世名将!” 又一名瘦脸将领拍马而出,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此战必将以我吐谷浑大胜,而名留青史!”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点头,仿佛胜利已然握在手中。 夏侯顺听着这一连串的奉承与马屁,甲下的胸膛微微挺起,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径直向上扬起。 尼洛昼勒着马缰,指节处的老茧在火把光下格外分明,望着夏侯顺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得意,终于忍不住催马上前半步,凝重地开口提醒道:“太子,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他抬眼扫过四周死寂的街巷,土坯房的门窗紧闭得异常整齐,连一片被风吹落的茅草都没有,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空荡中回荡。 顿了顿,又继续道:“末将总感觉此城,有些不同寻常的诡异.....” 那一刻,尼洛昼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按理说百姓逃难,也该乱作一团..... 可屋檐下的柴垛码得齐整,墙根下连半粒散落的谷物都没有。 倒像是特意收拾过一般。 尼洛昼勒转马头,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内城方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从军四十余年,打过的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从未见过这般‘安静’的空城。 这静不是溃败后的死寂,倒像是一张张开的网,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老尼,你这就属于是杞人忧天了!” 素和贵抬起手来,朝着空荡的街巷挥了挥马鞭,反驳道:“但凡真有埋伏,早就冲出来,杀一个措手不及了.....” 顿了顿,又反问道:“又岂会坐视咱们谈笑风生?” 这枹罕城中的不同寻常之处,素和贵自然也察觉到了..... 只是倘若真有问题,伏兵早就动手了! 可现在却是,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这....” 素和贵张了张嘴,手攥着马缰微微发抖,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焦灼地望着夏侯顺。 还想要再开口劝两句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太子,弹琴那人溜得太快!” 钟立房提着染了尘土的弯刀,大步流星地奔过来,单膝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懊恼,“末将没抓住,还请太子治罪!” 他身后的四名亲兵也跟着跪下,低着头不敢吭声。 甲胄上还沾着城头的草屑,显然是搜寻得极为仓促。 “无妨!” 夏侯顺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甲胄上的流苏随动作晃了晃:“先洗劫枹罕才是大事!” “洗劫”二字刚落,好似触发了某种关键词一般,周围的空气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垂首待命的将领们,眼睛猛地亮了,素和贵率先搓着手笑出声。 络腮胡将领更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士兵们手中的弯刀“哐当”碰撞。 不少人踮着脚望向两侧的民房,眼神里满是贪婪与期待。 方才因尼洛昼劝阻,而起的一丝疑虑,早已被对财物的渴望抛到了九霄云外。 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躁动的脸,整个十字街口都弥漫开急不可耐的气息。 夏侯顺猛地拔出腰间的嵌玉弯刀,刀刃在火把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振臂高呼,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夜空:“我吐谷浑的勇士们,这些时日尔等都辛劳了!” “一切的付出,本太子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臂用力一挥,指向两侧紧闭的民房,语气愈发激昂:“今夜这枹罕城中的金银财帛、粮食美酒,放开了抢!” “三日不封刀!凡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夏侯顺很清楚,折腾了这么久,已经到了必须兑现军功的时候了,不然容易出现哗变与逃兵.... 如今有了枹罕的财富,安抚大军的同时,也正好树立威信! 一名满脸横肉的兵卒攥着刀柄,踮脚望着街边气派的砖瓦房,眼睛亮得像要冒火,“这枹罕可是,周国河州首善之地啊!” 枹罕可不是之前抢的,那些穷乡僻壤,这可是河州治所之处,好东西绝对少不了的..... “发财了!发财了!” 旁边的矮个兵卒早已按捺不住,搓着双手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透着狂喜:“就知道跟太子出来准没错!” 周围知晓这个消息的吐谷浑兵卒,几乎都是同样的想法..... 此时此刻,只觉前面遭的罪,皆不算什么了! 只想为太子献上忠诚! 夏侯顺将嵌玉弯刀,向前狠狠一挥,寒芒划过火把映照的夜空:“去吧!” 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吐谷浑兵卒,瞬间炸开。 他们像脱缰的野马般,朝四面八方蜂拥而去。 有的踹开民房木门,有的爬上院墙翻入后院,还有的举着弯刀直奔街巷深处的商铺。 甲胄碰撞声、呼喊声、门板碎裂声混在一起。 原本死寂的枹罕城中央,瞬间被抢掠前的混乱与狂热填满。 钟立房提着弯刀,接连踹开七八间民房的木门。 每一次推开门,映入眼帘的都是空荡荡的堂屋。 桌凳翻倒在地,灶台上没有一丝烟火气,里屋的箱子柜子全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连件像样的衣物都没留下。 “空的,空的,这间又是空的?!”他猛地将火把往地上一掼,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粗哑的怒吼在空屋里回荡。 “东西没有就算了,怎么他娘连人都没有!” 怒火冲昏了头脑,钟立房挥舞着弯刀,在屋里乱砍。 门板被劈得粉碎,陶罐瓷器碎裂的声响接连不断。 一脚踹翻墙角的粮缸,里面只有几粒散落的尘土。 直到把屋里的东西,砸得七零八落,钟立房才拄着刀喘着粗气。 钟立房拄着弯刀,走出被砸得狼藉的民房。 靴子踏过地上的木屑,面色依旧阴沉得吓人。 “老钟,你那边如何了?” 素和贵快步迎了上来,先前的兴奋早已褪去,满是凝重,他一把抓住钟立房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可有何收获?” “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别说人了,连跟牲畜的毛都没瞧见!” “狗娘养的!” 钟立房脸上的青筋,因愤怒而突突直跳,骂骂咧咧道。 “我那边也是!” 素和贵点头附和:“真是咄咄怪事啊!” 素和贵与钟立房遭遇的事,几乎一模一样..... 任何一个房屋中,都空的不对劲,匪夷所思! “有了枹罕的财富,下一步就可入渭秦二州,说不定还能攻到长安.....” 夏侯顺勒马立于城中央的十字街口,嵌玉弯刀斜倚在马鞍上。 望着夜色中黑沉沉的内城轮廓,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指尖轻叩甲胄,心中无限畅想。 “你们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他忽然皱起眉,目光扫向街巷深处,疑惑询问。 只见麾下将领正快步往回走,身后跟着的兵卒个个垂头丧气,手里竟没一件抢来的财物。 素和贵叹了口气,抱拳回道:“禀太子,末将那边什么东西也没有!” “末将也是!”钟立房亦是抱拳道。 ...... 附和声接连不断。 全是相同的遭遇。 “都是空的?” “怎么会这样呢?” 夏侯顺闻言,眉头紧蹙,喃喃自语,猛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不好!中计了!” “快往城门方向而去!” 话音未落,已调转马头,战马受了惊般扬起前蹄,朝着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快跟上太子!” “驾” 钟立房、素和贵也顾不上多言,纷纷翻身上马。 腰间的弯刀碰撞作响。 六千余吐谷浑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惊雷般碾过街巷。 原本混乱的抢掠声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急促的奔逃声,朝着南城门方向涌去。 吐谷浑大军冲到南城门下,夏侯顺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城门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周军举着火把列阵以待。 火把连成的光,带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外的黑暗里,望不到尽头。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无数亮闪闪的矛头,空气里弥漫着肃杀的气息。 “这数之不尽的火把,究竟是有多少周军啊?!”夏侯顺攥紧弯刀,声音因震惊而发颤。 放眼望去,火把的光芒如同星海般铺展开来。 根本看不到阵列的边际,只觉得那股逼人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412章 这空城计竟是真的空城?! 钟立房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望不到头的火把海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这火光连绵不绝,少说也有数万余人吧!?” 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想要看清阵列的尽头..... 可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跳动的火光和攒动的人影,连侧翼的边际都找不到。 “不是!” 素和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狠狠咽了口唾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紧,疑惑道:“狗娘养的河州,哪来的如此多的大军?!” 说话间,他下意识地勒紧马缰。 连坐下的战马都似,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不安地刨着蹄子。 尼洛昼眯起眼,目光死死锁定阵前的周军先锋,枯瘦的手指指向最前排:“你们看那最前面的周军,手持劲弓拉弦如满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周军阵前的士兵弓臂紧绷。 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密密麻麻对准了城门方向。 尼洛昼咽了口唾沫,语气愈发凝重:“咱们这要是冲过去,恐怕直接就会被射成筛子了!” 说着,闭了闭眼,仿佛已看到人马中箭、浑身插满箭矢的惨烈画面。 那不是刺猬,胜是刺猬了! 如此状况,谁冲谁死..... “走!” 夏侯顺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速去另一道城门!” 话音未落,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返回城内,朝着另一道城门疾驰而去。 马蹄溅起的尘土,迷了身后兵卒的眼。 素、钟等人不敢迟疑,连忙催马跟上,六千余骑兵紧随其后,朝着东城门的方向狂奔。 在来到东城门后,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外边的平原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拒马和鹿砦。 带刺的圆木交叉堆叠,尖锐的木刺在火把光下闪着寒芒。 拒马之间还挖着纵横交错的壕沟。 沟边隐约可见掩盖的草皮,显然是精心布置的陷马坑。 更远处,数不清的周军步兵列成密集阵型。 手中的长矛斜指天空,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矛墙”,死死堵住了去路。 “该死的!” 钟立房气得狠狠捶了一下马背,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那门外平原之处,居然全是陷阱!” 东城门的情况,远比南城门还要糟糕..... 就那些东西摆着,战马根本跑不起来! 纵使能跃马跳过一个,也难以跳过第二个..... 更别说还有那些,守在外边的周军。 “好大的手笔!”素和贵勒住马缰,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声音发沉,语气里满是震撼。 能整成如此阵仗,必是精心准备的..... 夏侯顺死死盯着城外的布置,胸口剧烈起伏,先前强压下的慌乱彻底化作暴怒。 随即,猛地举起马鞭,狠狠抽在地面的石板上。 “啪”的一声脆响,鞭梢溅起碎石。 他咬牙切齿地怒骂,声音因愤怒而嘶哑,“陈宴那阴险狡诈的无耻之徒,竟不惜将枹罕城迁空,以为诱饵?!” 马鞭被攥得变形,甲胄下的肩膀剧烈颤抖,眼底满是滔天怒火与不甘。 本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从踏入枹罕的那一刻起...... 就掉进了对方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这空城计竟是真的空城?! 那一刻,夏侯顺有些后悔,没有先派斥候查探,就贸然率全军入城了..... 远远低估了陈宴的卑鄙程度! 尼洛昼上前半步,将手按在夏侯顺的马缰上,脸上的皱纹因凝重而挤成一团,声音压过了周围的慌乱:“太子,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 他抬眼扫了扫城外严阵以待的周军,又看向身后躁动不安的吐谷浑骑兵,语气急促:“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该如何脱困啊!” 骑兵守城? 呵呵! 困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尼洛昼此前心中预料的最糟糕情况,还是出现了...... ~~~~ 夜色已深。 枹罕城外的大营里。 中军大帐的油蜡烛燃得正旺,橘红色的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 “末将王雄(豆卢翎)(赫连识)(贺拔乐),归来复命!” “幸不负大将军!” 四人的甲胄上,还沾着夜露与尘土,刚踏入帐门便齐齐止步。 右腿向前半步屈膝,左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右手握拳过额,动作整齐划一。 尽管每个人下巴上,胡须杂乱地垂着,眼底虽有红血丝,却依旧亮得锐利。 帐中主位前,陈宴正俯身看着案上的城池舆图,听到声响后直起身。 见四人行礼,他连忙上前两步,双手虚扶:“我大周的功臣们,这些时日都辛苦了!” 眼眸之中,满是赞赏。 这四位不仅圆满完成了,对吐谷浑大军的调动.... 还在运动战中,以损失五十余骑的代价,消灭了八百余骑兵。 以惊人的劣势与战损比,超额完成任务! “为大周效劳不敢言辛苦!”四人起身,齐声道。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四人满是风尘的脸,语气里满是关切:“想必诸君许久,没好好吃饭了吧?” “本将已为诸君备下了热汤食!” 说着,抬手示意帐外。 陈某人很早就准备好了,刚出锅的肉粥和饼子,要让这些有功之将,好好饱餐一顿,以慰辛劳。 顿了顿,又郑重补充道:“待战后再彰显诸君之功!” 四人听到这话,脸上的疲惫,仿佛被暖意驱散大半,眼中满是动容。 赫连识率先抱拳:“多谢大将军!” “多谢大将军!” 三人也跟着躬身,齐齐拱手。 四位将军正欲转身去帐外用餐,王雄却忽然停下脚步,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转又回到案前,抱拳问道:“恕末将多嘴,不知大将军打算如何,对付这吐谷浑大军?” 豆卢翎转过身,神色在烛火下更显凝重,附和道:“夏侯顺虽说用兵天资平平,但手握六千余骑兵精锐,可不好对付啊!” 字里行间,皆是担忧。 并非是他们自负轻敌,看不起吐谷浑太子..... 能以绝对兵力优势,被调动成那样,还有不少损失,能力可见一斑。 只是主将虽说不行,但那六千余吐谷浑精锐骑兵的战力,却是不容小觑的..... 毕竟,己方可没有等量的骑兵数量,甚至如今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力量不可谓不悬殊! “是啊!” 赫连识重重点头,敦实的身形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几分沉郁:“吐谷浑来势汹汹,绝不会轻易退去的....” 他抬手摸了摸玄甲上的伤痕,语气里满是顾虑:“咱们若是坚守枹罕,那周围的百姓,必会遭殃的!” 赫连识都能预见,攻不破枹罕城的六千吐谷浑骑兵,能对周边百姓,造成多大的破坏..... 必定是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生灵涂炭! “放心吧!” 陈宴淡然一笑,波澜不惊道:“我军既不会与吐谷浑正面作战,也不会让他们祸及百姓的!” 说着,抬起手来,轻轻按了按,示意他们安心。 王雄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不明所以,问道:“大将军,恕末将愚钝,您这是何意?” 帐中烛火轻轻晃动,一直静立在角落的宇文泽,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却带着几分笃定:“夏侯顺已经领着吐谷浑骑兵,毫不犹豫地进入了枹罕!” “已经没法与我军野战,更没法祸及百姓了!” 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满是意味深长。 “大将军将吐谷浑放入枹罕了?!” 豆卢翎闻言,猛地一怔,诧异不已,提出了新的疑惑:“那城内的百姓该怎么办呢?!” “豆卢将军稍安勿躁!” 宇文泽似笑非笑,玩味道:“穿城而出的途中,可曾发现什么异样?” 赫连识若有所思,几乎是脱口而出:“似乎并非百姓!” 王雄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双眸:“莫非.....?!” “正是。” 宇文泽点点头,笑道:“阿兄已将枹罕百姓全部迁出了!” “大将军是打算,将夏侯顺困死在枹罕?!” 王雄四人相视一眼,猛地领略到了陈宴的意图,旋即又联系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可咱们的兵力也不够啊!” 想要围住枹罕城,少说兵力得有七八万吧? 但此前调集的渭州兵只有五千,本部骑兵合起来还有七百余,河州兵剩余的,算他还有三万..... 那还有三四万左右的缺口啊!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玩味反问道:“谁说不够的?” 说罢,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第413章 一战打出至少十年的边境太平! 帐中烛火跳动,将角落的阴影揉得忽明忽暗。 贺若敦便立在那片昏沉里,玄色铠甲上的暗纹被光勾勒出细碎的银边。 他提步徐徐上前,嘴角缓缓绽开一抹淡笑,目光扫过几位故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温和:“几位,莫非是把我给忘了?” “阿敦?!” 王雄先是下意识蹙了蹙眉,待看清来人面容时,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尾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无论是他,还是其余三人,方才进帐之时,只顾着看大将军与汇报..... 是真的没注意到,一直站在帐中角落里的贺若敦! 豆卢翎原本正跟着王雄一同诧异,见贺若敦立在眼前,便收了脸上的惊讶,迈着沉稳的步子上前两步。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贺若敦的玄色铠甲领口扫到靴底,又落回其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眉头微挑,像是在印证什么念头。 片刻后,他忽然“哦”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我记得你在长安之时,就被大将军派遣先行一步了......” 调动吐谷浑的这些时日,都快差点让豆卢翎忘了,当初陈宴大人临出长安前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给贺若敦的! 还要早于命他们,前往渭州调兵...... “正是。” 贺若敦迎着两人的目光,先是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又淡了几分,多了些沉稳。 说着,抬手将微乱的鬓发别到耳后,笑道:“我持大将军的手令,直奔去了鄯州!” 顿了顿,又打趣道:“若非几位担忧兵力不足,恐怕我还得在角落里多站会儿,看看几位何时能想起我这个‘失踪’的人......” 陈宴淡然一笑上前半步,手掌轻轻落在贺若敦的肩甲上,开口道:“阿敦调来了三万五千余鄯州兵,还有大量的军械!” 顿了顿,又扬声补充道:“如今在这枹罕城下,汇集了我大周七万大军!” 如今他陈某人的手中,兵力极其充足。 是吐谷浑那只猎物的十倍有余! 之所以贺若敦先去,还来得稍晚,就是除了调集鄯州兵,还得打造拒马等军械..... 要彻彻底底地包一顿饺子! “末将懂了!” 王雄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蒙尘的灯突然被点亮,恍然大悟道:“大将军你是打算,将夏侯顺与吐谷浑大军,困死在枹罕城中!” 说着,往前迈了两步,对着陈宴竖起大拇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佩服:“高啊!” 六千余吐谷浑精锐骑兵,来去如风,若是平原野战的,别说全歼了,能取胜都难。 而且,人家见势不妙还能迅速退走....... 这使计诱入枹罕后,战马根本跑不起来,彻底绝了骑兵的高机动性。 关键是在陈宴大人高瞻远瞩的部署下,还有充足的兵力,足够将他们彻底堵死! 宇文泽含着笑意上前半步,语气轻快地补充道:“阿敦调来的,还有鄯州的粮草!” 话到此处,刻意顿了顿,看着几人骤然舒展的眉头,眼底笑意更浓:“合上河州原本就有的,咱们有足够的粮草,可以一直围住枹罕,直至吐谷浑大军崩溃!” 如今粮草兵力俱备,优势在他们大周,根本就不需要主动进攻..... 拖都能拖死吐谷浑大军,获得最大战果! 并且,此法还能极大程度减少伤亡! “然也!” 陈宴淡然一笑,率先迈步走向帐中,那张铺着舆图的案几。 走到案边站定,他抬手拂去舆图边角卷起的纸页,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催促:“诸君,来看地图!” 五位将军与宇文泽闻言,当即围了上来。 众人的影子落在舆图上,将标注着“枹罕城”的位置围得严实,烛火在纸页上跳动,把山川河道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 陈宴指尖点在舆图上的河谷要道,正要开口,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帐中护卫的朱异:“去将肉粥端进来!” 一刻不停奔波了这么久,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吧? 正好边吃,边聊战术部署。 “是。” 朱异沉声应道。 话音未落便起身掀帘,玄色披风扫过帐门时带起一阵风,脚步轻快却不凌乱,转眼便消失在帐外。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掀开,他端着一个黑漆托盘快步进来。 托盘上整齐码着七碗姜肉粥,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白汽,浓郁的姜香混着肉香瞬间漫进帐中。 陈宴的那碗姜肉粥就放在舆图边角,白汽袅袅缠着垂落的袖口。 他却没顾上碰,指尖径直落在舆图上,标注着“枹罕城”的位置,顺着东西北三处城门的标识,轻轻划了三道线。 “在通天会撤兵,枹罕解围后,本将就命留守城内的柳刺史,于东西北三处城门,挖掘了壕沟与距马坑!”他指尖在一处城门旁的虚线处顿了顿,语气沉稳。 顿了顿,又继续道:“壕沟深丈余,里头埋了尖木;距马坑就在壕坑外五步,削尖的木柱斜插着,上头还缠了荆棘——吐谷浑骑兵若从这三处突围,战马一脚踏空,要么摔进壕沟,要么被距马坑扎伤,根本冲不开咱们的防线!” 在去讨平通天会,马踏凤林城之前,陈宴给刺史柳庄的任务,不仅仅只有迁徙百姓..... 还有这一项大工程! 而且,柳刺史完成的极其不错,是个难得的人才..... 真是无比厉害的战略眼光...........王雄闻言,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了一句,目光凛然,攥紧拳头敲在桌案上,沉声道:“有了壕沟与距马坑就难以突围了!” “还可以极大减少兵力布坊.....” 对于陈宴在用兵上的造诣,王雄是无比钦佩的。 只要懂些军事,再串联上此前的那些安排布置,就知晓这些先见的预判,有多么的恐怖..... 简直就是完全在牵着对手的鼻子走! 只不过,王雄不知道的是,陈某人曾经真的钻研过,那位神在用兵的存在...... “没错!” 陈宴指尖没离开舆图,顺着东西北三处城门的标识依次点过,朗声道:“东西北三城门处,本将各分配了一万五的兵力!” 说罢,指尖轻轻一滑,最终落在舆图上,枹罕城南城门的位置,指腹在那处反复碾了碾,声音更是提了几分:“而你们入城时的南门,则布置了两万五千余......” 由于要留南城门放吐谷浑进城,没有陷阱的地利优势,只能以更加的优势兵力围堵。 手里剩下的三百骑兵中的两百四十骑,也尽数在这里! 赫连识一直俯身盯着舆图,目光随着陈宴的指尖,在城门与河谷间流转。 他端起粥碗凑到唇边,滚烫的粥液滑过喉咙,却只咂摸出几分振奋,随手将碗搁回案上,声音里满是激动:“如此一来,这六千余吐谷浑精锐骑兵,插翅也难逃了!” “连带夏侯顺那瘪犊子,也是我军嘴边的一块肥肉!” 宇文泽端着粥碗,指尖轻轻刮过碗沿,听赫连识说完,才慢悠悠抬眼,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目光落在舆图上“枹罕城”三个字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藏着十足的笃定:“将他们吃下,只是时间问题.....” 城内的粮食,几乎尽数搬空了的..... 那六千余吐谷浑大军,能做的只有杀马充饥,勉强撑些日子。 但却改变不了,最终的下场! 结局已经注定! 豆卢翎手按在舆图边缘,指节微微用力,目光死死锁在标注着吐谷浑的符号上,眸子里像燃着两簇光,连带着声音都添了几分兴味:“没了这六千余精锐骑兵,吐谷浑必定元气大伤!” 这不是女频无脑电视剧,随随便便就是几十万铁骑..... 要知道养骑兵,尤其是精锐,是很费国力的,称之为吞金兽也不过为过! 而这几乎是吐谷浑一多半的家底了...... 豆卢翎很清楚,他们将追随陈宴大人,一战打出至少十年的边境太平! “是啊!” 陈宴微微点头,表示认同,但目光却不在枹罕..... 而是落在了舆图边缘、与吐谷浑交界的边境线上。 那里用淡墨画着一道蜿蜒的虚线...... 眸中满是深邃。 就在这时,帐帘便被猛地掀开,晚风裹着沙尘卷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游显大步流星走到案前,带着些许急促的喘息,道:“大人,吐谷浑从南城门处冲阵!” —— PS:唐贞观年间,骑兵作战力量是5至8万。 而国力最强盛最巅峰的开元、天宝时期,是12万至18万。 第414章 身陷天罗地网,非但不投降,竟还敢反击冲阵! 赫连识刚端起粥碗要再喝一口,听见“吐谷浑冲阵”的消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手腕猛地一扬,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滚烫的粥液溅得满地都是,碎片弹起又落下。 “吐谷浑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粗声骂道:“身陷天罗地网,非但不投降,竟还敢反击冲阵!” 赫连识骂完后,猛地转身面向陈宴,双手狠狠抱拳躬身,动作幅度大得让铠甲发出“哗啦”轻响,连带着声音都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劲:“末将请战!” 虽一日不停歇地奔波,致使眼底带着疲惫。 但此刻他眼中,满是翻涌的杀意。 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攥得指节发白。 显然是被吐谷浑这突如其来的冲阵彻底惹恼,只等着陈宴大人一声令下,便要提枪上马去前线厮杀。 贺拔乐本就攥着拳听着,听见赫连识的请战声,胸腔里的火气瞬间炸了,猛地一拍案几,也粗声骂道:“真他娘不能忍一点!” 随即,大步跨到赫连识身旁,与他并排对着陈宴躬身抱拳,铠甲碰撞声混着粗重的呼吸,满是急切:“大将军让末将去吧!” “必斩敌于阵前!” 那抬眼时,眸子里满是凶戾。 眼尾都绷得发紧,连指缝里都透着股狠劲。 贺拔乐本就对吐谷浑憋了一肚子火,居然还敢跳脸挑衅? 叔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 必须往死里干那狗娘养的! 陈宴见两人情绪激动,抬手轻轻按了按,掌心朝下虚压,语气沉稳得像定海神针:“二位将军稍安勿躁,先沉住气.....” 他目光扫过赫连、贺拔二人紧绷的肩背,又瞥了眼地上的瓷碗碎片,声音放缓了些:“你们劳累了这些时日,现在就好好歇息吧!” 说罢,指尖重新落回舆图上的南城门,眼底闪过一抹笃定,嘴角轻轻上扬,平静道:“南城门那边会有人处置的!” 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宇文泽端着粥碗,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等自家兄长说完,便含着笑意附和:“两位将军,你们都立了这么大的勋劳,头功中的头功!” 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目光扫过二人,又补充道:“还是要让些立功机会,给军中其他将领啊!” 王雄望着陈宴与宇文泽,那风轻云淡的神态,与豆卢翎相视一眼后,心中不由地叹道:“看来大将军是早有部署了!” 不用想都知道,能如此气定神闲,肯定是早已准备好了大鼻窦,等着送上门来的吐谷浑大军...... ~~~~ 天色早沉了下来,夜风裹着寒意。 刮过枹罕南城门外的戈壁,卷起细沙打在吐谷浑骑兵的铠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百名骑兵列成整齐的横队,黑马踏着地面,鼻孔里喷着白气,蹄铁时不时蹭起碎石。 领头的将领勒着马缰,玄色披风被风吹得向后展开,脸色凝重得像结了冰,目光扫过身后的士兵,朗声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太子说了,事成之后,保咱们的家人,永世荣华富贵!” 这话刚落,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冷冽的光。 “冲啊!” 一声暴喝划破夜空,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胯下黑马发出一声嘶鸣,率先朝着前方的周军防线冲去。 身后的一百名吐谷浑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沙尘。 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前方猛扑过去。 列阵在南城门外的周军,早已严阵以待,黑甲士兵们肩并肩站成三排,手中长弓拉得如满月。 箭尖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见吐谷浑骑兵冲锋而来,前排将领猛地挥下令旗,沉喝一声:“放箭!” 话音未落,第一排士兵齐齐松弦,漫天箭雨带着“咻咻咻”的锐响。 像一片黑色的乌云般,朝着吐谷浑骑兵罩去。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士兵轮番放箭。 箭矢密集得几乎遮住了月光,有的直直射向战马,有的瞄准骑兵胸口,毫无半分迟疑。 华皎勒马立在阵列后方,手按腰间佩剑,目光紧盯着前方冲锋的吐谷浑骑兵。 见最前排的骑兵,已被箭矢扎得像筛子,铠甲缝隙里渗出血迹,却仍嘶吼着往前冲,连栽倒的战马都没能拦住后续人的脚步,他眉头猛地拧起,语气里满是诧异:“这些家伙莫非是疯了不成?!” 说罢,抬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些吐谷浑骑兵明明,已在箭雨里折损大半,却像不知疼痛般,依旧举着弯刀往前扑。 连马腹被射穿、马蹄被钉住,都要挣扎着爬起来往前冲两步。 又一阵箭雨射出,再倒下一片骑兵。 可剩下的人依旧没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让他眼底的诧异又深了几分。 “不!” 顾屿辞眯着眼盯着前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待看清吐谷浑骑兵哪怕只剩残躯仍往前扑的架势,突然沉声道:“这百余吐谷浑骑兵,是死士!” 他声音压得低却格外清晰,目光里满是笃定:“他们要以自己性命为代价,为吐谷浑大军,截取一线生机,意在凿开咱们的军阵突围!” 那一刻,顾屿辞识破了,这些“敢死队”真正的意图..... 就是要趁射箭的间隙,给城内的大军铺路! 真正的先锋,恐怕马上就要来了...... 华皎闻言,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按佩剑的力道不自觉加沉,指节泛白,急切催促道:“顾将军,你是大将军亲任的南城门总指挥,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他目光紧紧锁着顾屿辞,满是焦灼。 显然已完全意识到局势的危急。 说罢,他又回头瞥了眼前方。 那几名吐谷浑死士倒下的地方,已有零星箭矢射空,阵列的薄弱处隐约露出破绽。 顾屿辞却不见半分慌乱,抬手按住华皎急得发颤的胳膊,声音沉稳如铁:“华都督莫急!” 说罢,他扬声朝着阵列后方喊了一句:“陆溟何在!” 话音刚落,一道魁梧的身影,策马而出。 来者正是陆溟,接近两米的身高,身披的玄色铠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肩宽几乎抵得上两人,手中一杆马槊足有丈余长。 槊尖寒芒慑人,整个人站在那儿,像座移动的铁塔,壮硕得惊人。 “末将在!”陆溟沉声应道。 “大将军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顾屿辞抬起手来,指尖指向南城门方向,斩钉截铁道:“本将命你率五十骑兵,给吐谷浑迎头痛击!” “得令!” 陆溟颔首,随即一声呼喝:“随我来!” 五十名精锐骑兵立刻翻身上马。 马蹄声整齐划一,跟随着陆溟,迎面朝着后续出城的吐谷浑骑兵,疾驰而去。 玄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拉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钟立房领着一千吐谷浑骑兵刚冲出城门,便见一队玄色骑兵疾驰而来。 领头那员将领身形虽壮硕如铁塔,脸上却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眉眼间尚显青涩。 他勒住马缰,嘴角勾起一抹轻视的弧度,手中弯刀指向陆溟,声音粗哑如磨砂:“来将何人,钟某不斩无名之辈!” 说罢,扫了眼陆溟身后,仅五十人的骑兵队,眼底的不屑更甚,笑声里满是嘲讽:“就凭你这毛头小子,也敢拦我吐谷浑的路?趁早滚回去,免得丢了性命!”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吐谷浑骑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马蹄声踏得更急。 显然没把这队看似人少、将领还显稚嫩的周军放在眼里。 陆溟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听钟立房说完,只冷声道:“收你性命之人!” “我的名姓,你还不配知晓!”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径直朝前冲去,马槊尖端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锐响。 钟立房被这话激得脸色涨红,怒喝一声:“竖子狂妄!” 手中弯刀高高举起,也催动战马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的瞬间,弯刀与马槊轰然相撞。 “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人耳鼓发麻,钟立房只觉虎口剧痛,手臂竟隐隐发麻。 他完全没料到这毛头小子竟有如此蛮力。 陆溟却丝毫未停,借着相撞的力道旋身,马槊顺势横扫,逼得钟立房不得不侧身躲闪,错过了反击的机会。 不过三招,陆溟便抓住钟立房的破绽,马槊猛地向前一递,堪堪擦过其铠甲,将他的弯刀荡开半尺。 不等钟立房回神,阿溟已策马冲过他身旁,径直扎进吐谷浑骑兵阵中。 马槊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直刺,将迎面而来的骑兵挑落马下。 时而横扫,打得两侧骑兵人仰马翻,玄色身影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惨叫连连。 身后五十名唐周军骑兵紧随其后。 借着陆溟撕开的缺口,如一把利刃般在吐谷浑阵中冲杀。 陆溟一马当先,马槊每一次起落都能带起一片血光。 他甚至不需回头,仅凭听声辨位,便避开了身后袭来的弯刀,反手一槊将那名骑兵钉在马下。 待领着队伍从吐谷浑阵中杀穿,冲到另一侧时,身后仅倒下三匹战马。 三名大周骑兵虽落马,却也在倒地前斩杀了数名吐谷浑士兵,没有白费性命。 好霸道的力量!.........钟立房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方才与马槊相撞的虎口又麻又疼,连握着弯刀的指节都泛了白,望着陆溟冲杀的背影,喉结不自觉滚动,心底竟冒出一句惊叹。 这念头刚落,他猛地回过神,脸色更沉,对着陆溟的方向厉声喝问:“为何钟某此前,从未在周军的骑将中见过你!?”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这般年纪、这般蛮力的将领,若此前见过交手过,都不可能毫无影响..... 可方才那三招的压制力,又绝不是初出茅庐之辈能有的。 这矛盾让他心头愈发烦躁,握着弯刀的手颤得更明显了些 总不能周军主将陈宴还留了一手吧? 陆溟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前蹄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寒光,落地时重重踏碎一片碎石。 随即,猛地调转马头,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马槊依旧直指前方,槊尖还挂着几缕染血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腥气。 “阎王爷会回答你这个问题的!”他声音如沉雷般炸响,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冰冷的杀意。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一扬,示意身后骑兵列阵,四十余人迅速收拢成楔形冲锋阵。 马蹄声瞬间从散乱变为整齐,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在吐谷浑骑兵的心尖上。 陆溟双腿再次夹紧马腹,战马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径直朝着钟立房的方向冲去。 这一次,不再直扑阵中,而是瞄准了钟立房身侧的薄弱处。 方才冲杀时,他早已记下吐谷浑阵形的破绽。 马槊在他手中斜指地面,奔行间槊尖擦过戈壁碎石,溅起一串火星。 钟立房被陆溟的话激得双目圆睁,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破胸膛,猛地举起弯刀,刀刃在月光下映出一片狠厉的光,厉声怒喝:“想送钟某下去见阎王,凭你一个小崽子还不配!” 说罢,径直疾驰而去,紧紧攥着弯刀,手臂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锁着陆溟的身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想着趁陆溟刚冲杀过半、力气未复,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弯刀高高扬起,只待两马相交的瞬间,便要朝着其肩头狠狠劈下。 “是吗?” 陆溟面无表情,只是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漫不经心地反问。 那马槊所过之处,吐谷浑骑兵犹如被收割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倒下..... “那当然.....”钟立房的“了”字还没出口,陆溟突然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骤然加速,如一道玄色闪电般窜出。 他手腕翻转,丈余长的马槊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取钟立房脖颈,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唔!” 钟立房瞳孔骤缩,刚想举刀格挡,却只觉脖颈一凉。 剧痛还未传来,视线便已开始天旋地转。 下一秒,他的头颅随着马槊的横扫飞离脖颈。 鲜血如喷泉般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得满地都是。 而身体还僵在马背上,直到战马受惊跃起,才重重摔落在地。 第415章 良心是有点但不多 后方的吐谷浑骑兵眼睁睁看着老钟的头颅飞落,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下一秒便有人撕心裂肺地高呼:“钟将军!” “钟将军!” 喊声像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慌乱。 原本还勉强维持的阵型彻底散了! 有的骑兵勒马后退,想避开眼前的修罗场。 有的想冲上前夺回钟立房的尸体,却被陆溟玄色的身影吓得不敢靠近。 还有的战马受了惊,不受控制地原地打转,撞得身边人仰马翻。 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士兵的惊呼声混在一起,整个队伍乱作一团,再没了半分冲锋时的锐气。 有胆小的士兵甚至悄悄拨转马头,想往城门方向逃,却被身后混乱的人流挤得进退不得,只能在原地焦躁地嘶吼,眼底满是恐惧。 后方的顾屿辞,目光如炬地锁定着,战场焦点的那道玄色身影。 当陆溟斩落敌将头颅的瞬间,他瞳孔微缩,随即抚须长叹,声音里满是赞叹:“好啊,不愧是大将军亲自收服的猛将!” “斩将对他来说,再轻易不过了.....” 就陆溟那万军之中,轻而易举取敌将首级,看着很难,实则也不容易! 那丈八马槊简直如出海蛟龙般,威猛无比。 大周得此猛将,实乃大周之幸啊! “以骑对骑,还以少胜多......” 华皎紧盯着前方混乱的战场,将一切尽收眼底,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感慨:“此次恐怕是彻底,绝了吐谷浑想要从南门突围的心了!” 就陆溟那勇武至极,宛如杀神降临的操作..... 在华皎看来,大概率会成为吐谷浑的恐惧源头,心理阴影。 十之八九不会再尝试南门,触这个霉头,徒增伤亡..... 堪称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当陆溟一槊挑落钟立房的首级,随他冲锋的四十余名骑兵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高呼:“陆将军威武!” “陆将军威武!” 最前排的骑兵双目圆睁,握着马槊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亲眼见主将以雷霆之势破阵斩将,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被狂喜与敬佩点燃。 后续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钟立房的尸体。 每个人脸上都沾着血污,眼中却闪烁着炽热的光。 有人挥槊指向濒临溃散的吐谷浑残兵,口中反复高喊着“威武”,声音层层叠叠,盖过了战场的嘶鸣。 陆溟身形如铁塔般立在马背上,近两米的身高衬得玄甲愈发厚重,月光落其上,只反射出冷硬的光。 他面无表情,那双沉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斩杀的不是敌将,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马槊猛地向下一探,精准勾起滚落在碎石中的钟立房头颅。 陆溟手臂微扬,槊尖轻抖,那颗沾着血污与沙尘的头颅便如投石般飞向吐谷浑骑兵。 “咚”地砸在一名骑兵马前,吓得那战马连连后退。 “回去告诉夏侯顺,下次就别派这种虾兵蟹将来了.....”陆溟的声音如同戈壁寒石,在夜色中炸响,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真想送死,就让他自己来!” 随即,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玄甲上的血珠顺着甲片缝隙滴落,“正好让本将砍了他的头颅,立下一个大功!” 吐谷浑骑兵望着那颗狰狞的头颅,又看向马背上气势慑人的陆溟,没人敢应声,只下意识地勒马后退,眼底满是惊惧。 陆溟则提槊立在原地,玄甲在夜风里泛着冷光,宛如一尊索命的修罗,逼得敌军再无半分反扑的勇气。 一名身着褐色皮甲的吐谷浑裨将,喉头滚动,脸上血色尽褪,却还是咬着牙翻身下马,颤抖着双手抓起钟立房的头颅。 血污顺着指缝滴落,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裨将不敢多做停留,将头颅胡乱夹在腋下,踉跄着翻上马背。 他甚至没来得及整理歪斜的马鞍,便狠狠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嘶鸣着调转方向,朝着枹罕南城门的方向狂奔。 剩余的吐谷浑骑兵,亦是紧随其后。 夜风带着戈壁残留的寒意,刮得枹罕城南门的牙旗簌簌作响。 当那名吐谷浑裨将狼狈奔至城门下,慌乱地将腋下的头颅摔在地上。 火光中,那张凝固着痛苦与惊愕的脸清晰可见,血污与沙尘糊住了半边面颊,狰狞得令人心悸。 “钟将军竟真是被阵斩了?!” 尼洛昼瞳孔微缩,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抑制的诧异,尽管方才远远望见钟立房落马的一幕,此刻面对这颗冰冷的头颅,仍觉如坠梦中。 要知道单论武力,钟立房可是他们军中,数一数二的斩将...... 结果却被周军之中,一个年轻的无名之辈给杀了?! 简直匪夷所思! 素和贵双手紧紧攥着缰绳,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钟立房的头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转头看向身旁面色凝重的夏侯顺:“太....太子,咱们还要再派人去冲阵吗?” 单是钟立房头颅上,那处深可见骨的槊伤,就足以让目睹之人,无比惊惧...... 真不知周军从哪儿,寻来了这么一个怪物,还如此的年轻..... 冲你奶奶个腿.........夏侯顺闻言,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艰难地做出决定,咬牙切齿道:“撤....速速撤!” “一切从长计议!” 随即,调转马头,退回了枹罕城中。 试图以赶死骑兵换突围的算计,终究是彻底落空流产..... ~~~~ 六月初。 午后。 日头毒辣得晃眼,烤得枹罕城头的土砖发烫。 城墙上的旌旗早已褪色,空气中弥漫着干渴与焦灼的气息。 夏侯顺身披半旧的织金披风,独自伫立在城头,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望着远处周军连绵的军营。 黑色的营帐如蛰伏的巨兽,营外巡逻的士兵往来不绝,营旗在热风里猎猎作响,每一处都透着不容小觑的威压。 夏侯顺紧抿着唇,眼底满是难掩的愁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腰间的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却驱不散心头的焦躁。 “太子,喝些水吧!”素和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端着一个粗瓷碗,碗沿还带着细微的磕碰痕迹,里面盛着浑浊却透着凉意的水。 “嗯。” 夏侯顺闻声回过神,只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仍未从周军军营上移开。 随即,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凉意,略一仰头,浑浊的水顺着喉结滑下,干涩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可眉峰的褶皱却丝毫未松。 “得亏周军还有良心,没在这水中投毒.....” 素和贵摇了摇头,叹道:“不然咱们怕是得渴死了!” “还有良心?” 夏侯顺闻言,扯了扯嘴角,轻哼道:“陈宴那是怕日后,影响到枹罕的民生......” 良心是有点但不多,也不是对他们的。 之所以没在水井中投毒,不是因为妇人之仁与疏漏,而是怕祸及日后的枹罕百姓。 就在这时,尼洛昼踉跄的身影出现在城头阶梯口,褐色的皮袍沾着尘土,脸上满是焦灼,未等走近便急声开口:“太子,咱们大军携带的干粮,以及城中所有能找到的吃食,已经快耗尽了......” 夏侯顺转头看来,尼洛昼已冲到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声音因急切而沙哑:“最多也就能撑到后日!” “什么?!” “哐当”一声脆响,夏侯顺手中的粗瓷碗,重重摔落在城砖上,碎瓷片四下飞溅,浑浊的水渍瞬间浸湿了他的靴底。 他猛地攥住尼洛昼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青,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不是让你安排省着点吃的吗!” “为何能消耗得如此之快?!”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关于城中后勤之事,夏侯顺是全权交给了尼洛昼的..... 准备拖死陈宴,再行突围的。 结果周军那数万人还没断粮,自己这儿就要先告罄了?! 尼洛昼被拽得一个趔趄,脸色愈发惨白,颤声解释:“再怎么省,咱们都已经被困一个多月了啊.....” 他是真的有苦难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能撑一个多月,已经是省到极致了,城内的兵卒每日都只能吃个三分饱..... “这....” 夏侯顺一怔,火气顿散,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是啊,都已经一个多月了.....” “而且,已经有兵将在打战马的主意了.....” 尼洛昼满脸担忧,补充道:“末将担心再拖下去,会有哗变的风险!” 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的。 要知道之前在河州,追击陈宴之时,底下人本就不满了...... “太子,尼将军说得在理!”素和贵颔首,附和道,“咱们需要早做打算啊!” “罢了!” 夏侯顺抬起手来,捏了捏眉心,艰难地做出决定,沉声道:“派使者去向周军主将陈宴,请...求...议...和!” 第416章 议和使节 城外。 中军大营。 帐中央的案几上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陈宴身着玄色戎服,一手按在地图上,指尖顺着标注的河道缓缓滑动,似在盘算着些什么。 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宇文泽亦是身着戎服,腰束玉带,快步走入帐中,行军靴踏着几乎无声。 他立在案前,双手抱拳沉声汇报:“阿兄,吐谷浑此前在河州,搜刮的财物明细,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并在运回的途中了!” “明细在此!”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捧着递至案前,册子封面用朱砂笔写着“吐谷浑财物清点”。 陈宴伸手接过明细册子,指尖抚过封面朱砂字迹,随即翻开细阅。 帐内光线虽柔,却能清晰见得册上字迹工整,金银数目、绸缎匹数皆登记得一目了然,连细小的玉器、铜器都标注得详尽无遗。 他快速翻至末尾,见核查人、押解将官的签名齐备,合上册子时,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抬眼看去:“阿泽,办得很不错!条目清晰,毫无错漏!”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弟弟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 之所以派阿泽去办这个事,是因为前些时日,陈宴忽然想起来,当初的吐谷浑骤然追击,在河州搜刮的东西,肯定是来不及带走的。 就只可能在最后的驻地中! 是故便让阿泽、豆卢翎前去办了...... “多谢阿兄夸奖!”宇文泽微微颔首,笑道。 陈宴将明细册子轻轻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两下,目光扫过帐外隐约可见的营垒轮廓,语气沉稳而果决:“分出其中三成,在沈后嘉奖全军!” 顿了顿,又继续道:“剩下的七成,用于河州的战后重建.....” “谁敢动歪心思,想要什么贪污染指,严惩不贷!” 这笔财物是民脂民膏。 既取之于河州,那便用之于河州! “遵命!” 宇文泽重重点头,深知其要害,沉声道:“弟会紧盯的!” 帐外的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帐门被人掀开,游显一身玄色劲装快步走入,抱拳立于帐中,声音洪亮:“大人,枹罕城内有使者前来.....” “说是奉吐谷浑太子之命,前来议和的!” “议和?” 宇文泽听乐了,嘴角止不住上扬,轻蔑一笑,不屑道:“他夏侯顺一个瓮中之鳖,有什么底气跟我军议和?” 陈宴淡然一笑,指节轻敲着桌案,玩味道:“看来城中的食物即将耗尽,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议和代表的是什么讯号,再清晰不过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到收获胜利果实的最后时刻! “大人,那使者要见吗?”游显上前半步,请示道。 “将他带进来吧!”陈宴挥了挥手,开口道。 游显见状,应声“是”,躬身退后半步,转身快步走出帐外。 中军大帐内,帐壁悬挂的兽纹锦旗静静垂落,王雄、豆卢翎、赫连识、贺拔乐、顾屿辞等几位将领,皆身着玄色戎服,整齐列于陈宴左右。 众人目光沉凝,于无声间透着威严,帐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 帐门被掀开,游显引着吐谷浑使者黎义辅走入。 黎义辅身着褐色衣袍,腰系嵌玉皮带,虽刻意整理过衣饰,却难掩眉宇间的局促。 真是好年轻的一个将领..........他抬眼扫过帐内阵列,目光最终落在主位上的陈宴身上时,瞳孔微微一缩,心头暗惊。 收敛心神,黎义辅上前两步,依着吐谷浑礼仪,双手交叠于胸前,声音略显干涩却还算镇定:“吐谷浑使者黎义辅,见过陈宴将军!” “我家太子命在下前来......” 但话还未说完,就听得左侧队列中传来一声厉喝,震得帐内空气微微一颤:“你这蛮夷!” 人循声望去,只见赫连识虎目圆睁,双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玄色戎服下的身躯微微前倾,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威势,“面见大将军竟敢不跪!” 话音刚落,帐内气氛瞬间紧绷。 王、顾、豆卢等几位将领皆敛去平日神色,一双双锐利如刀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黎义辅身上。 那目光里满是冷厉与威压,仿佛能将人洞穿。 黎义辅额头冷汗直冒,声音也止不住发颤,却仍强撑着抬头,迎着满帐冷厉的目光争辩:“我乃使节.....” 他刻意拔高了些许音量,试图掩饰语气中的慌乱,膝盖却在帐内骇人的威势下微微打颤:“没有要跪的道理.....” 赫连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满是不屑,沉声道:“来了我大周的军营,那就得守我大周的规矩!” 话音未落,身形猛地一动,玄色戎服在帐内划过一道残影,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只见他大步上前,右腿蓄力,狠狠一脚踹在黎义辅的后膝盖上。 “咔嚓”一声闷响,伴随着那撕心裂肺的惨叫,黎义辅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 “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相撞,疼得他眼前发黑。 “你.....”猝不及防又吃痛的黎义辅,愤怒地抬起头望向赫连识。 “我什么我?” 赫连识握住腰间的刀,瞥了眼黎义辅,冷冷反问:“你这蛮夷莫非是不服?” “没....没有....” “这位将军误会了.....” 那一刻,黎义辅强牵着嘴角,尴尬赔笑,因为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唯恐慢一秒,这周军将领就会砍下来..... 那就气势是真的会杀他。 宇文泽向前踏出一步,玄色戎服上的银纹在帐内微光中寒光乍现,目光如利刃般剜在黎义辅身上:“记住了,我大周不是尔可以放肆的地方!” 宇文泽抬手直指黎义辅,语气狠戾:“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帐内将领们的目光愈发冷沉,黎义辅跪在地上,后背被宇文泽的气势压得阵阵发寒。 膝盖的剧痛与心底的惊惧交织,让他再也不敢有半分争辩的念头。 只能死死低着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帐内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主位上的陈宴却始终气定神闲。 他指尖捏着青瓷茶盏,掀开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温热的茶香袅袅升起,冲淡了帐内的肃杀之气。 任凭他们发难,他皆视若无睹,只垂眸浅啜清茶,仿佛帐内的纷扰与己无关。 待黎义辅吓得面无人色,陈宴才缓缓放下茶盏,瓷盖与杯身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瞬间压下帐内的沉寂,“行了!” 顿了顿,又问道:“这位使者,说说你的来意吧?” “回陈大将军的话,小人奉我家太子之命,前来议和!” 黎义辅跪在地上,又惊又惧,小心翼翼地回道:“化干戈为玉帛,使两国重归旧好!” “一个瓮中之鳖、釜底游鱼,也配提议和二字?” 宇文泽闻言,撇了撇嘴,冷哼一声,呵斥道:“真当这仗是他夏侯顺想打就打,想停就停,当我大周的土地,是你吐谷浑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 “陈大将军,凡事好商量嘛.....” 黎义辅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赔笑道:“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太子一定会竭力满足的!” 陈宴将青瓷茶碗轻轻放在桌案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冽如冰,开口道:“回去告诉夏侯顺,本将不议和,只接受无条件投降!” “告诉他想要活命,就肉袒面缚,牵羊含玉!” 第417章 一时之辱,有何忍不得的? 黎义辅膝盖还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腿骨传来的钝痛被一股巨大的震惊冲得只剩模糊的余感。 “无条件投降?” “肉袒面缚?” “牵羊含玉?” 他嘴唇哆嗦着,枯槁的脸上毫无血色,原本还算清明的眼珠此刻浑浊得像蒙了层灰。 反复咀嚼着陈宴方才抛出的条件,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随即才后知后觉地从剧痛,和震惊中回过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的冷汗把内衫浸得冰凉,却浑不觉冷。 视线艰难地越过左右的周军将领,落在主位上那个一身玄色戎服、神态玩味的身影上,积压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陈大将军,你这未免有些,过于欺人太甚了吧?!” 黎义辅嘶哑的嗓音里带着破音,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膝盖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狼狈地半跪半伏。 这一桩桩一件件,毋庸置疑都是赤裸裸的羞辱! “太甚吗?” “哈哈哈哈!” 陈宴挑了挑眉,嘴角先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渐次放大,玩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他笑声稍敛,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地上的黎义辅,“谁让你和你的主子,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呢?” 那字里行间,是说不出的轻蔑。 成王败寇,是这世间永恒不变的真理..... 输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宇文泽往前又往前走了半步,玄色靴底重重碾过地面,溅起细小的灰尘,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住:“在你吐谷浑踏足我大周国土的那日,早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在奉命前往吐谷浑此前驻地,清点他们搜刮的财物之时,他宇文泽亲眼目睹了,被肆虐的大周子民土地的惨状。 百姓被杀害,村落被烧毁,财物被洗劫...... 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什么欺人太甚? 可笑至极! 陈宴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根根分明,在帐中竖起三根,指尖迎着烛光,一字一句道:“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就只有三条路......” 他屈起第一根手指:“要么继续突围,殊死一搏,鱼死网破!” 第二根手指随之弯下:“要么闭城死守,饿死在枹罕城中!” 最后一根手指落下时,他眼神骤然转厉:“要么接受本将的条件......” 黎义辅额前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下颌线绷得发紧,整张脸都写满了苦涩,望向陈宴,问道:“陈大将军,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吗?” 说是有三个选项,实则没一个能选的..... 无非就是在直接死,与慢性死之间做抉择罢了! 突围? 他们被困在枹罕城中这么久,既无士气,又人困马乏,周军还以逸待劳、人多势众,拿什么去打? 闭城死守也不现实。 等兵卒饿急眼了,哗变是必定之事,太子大概率会被绑去献城,以换取活路。 至于最后一条,就是将自己送到周军手上,任人拿捏了..... “没有!”陈宴没有一点停顿,不慌不忙地吐出两个字。 那冰冷的两个字刚落,帐内的死寂,便像重石压在黎义辅心头。 他僵在原地片刻,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怯懦,枯瘦的胸膛猛地挺起,原本瑟缩的脊背竟绷得笔直。 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眼中的哀求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嘶哑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陈大将军你真能代表周国,与我吐谷浑全面开战吗!” 随即,往前膝行半步,膝盖碾过地面的剧痛此刻竟成了燃点,声音里满是质问:“倘若我家太子真的在此地,出了任何事,你能担得起这个责!” 那一刻,黎义辅选择了破罐子破摔..... 他就不信,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子,能做得了周国的主,做得了宇文沪的主! 赌这位周军主将,不敢让太子死在这里,挑起两国之间的全面战端...... 毕竟,周国一旦陷入全面战争的泥潭,东面的齐国可就会蠢蠢欲动了。 陈宴闻言,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讥诮,在帐中格外清晰。 笑意顺着他的眼角眉梢漫开,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不可测。 随即,慢条斯理地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碗。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碗沿,凑到唇边浅啜了一口,茶水的清苦似乎让他的笑意更甚。 放下茶碗时,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恰好打断了黎义辅残存的气势。 “你不用虚张声势.....” 陈宴抬眼看向地上的黎义辅,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吐谷浑最精锐的兵力,十之六七都已经困在城内了,不敢打得还不知是谁呢?” 真当是在演电视剧呢? 六千余骑兵被困在了枹罕,吐谷浑国内还能随随便便,再掏出几十万铁骑? 吐谷浑拿什么来全面开战? “你....这.....” 被说中的黎义辅一怔,陷入语塞,眸色黯淡,好似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陈宴的目光从黎义辅惨白的脸上移开,转向帐下一侧立着的游显,指尖在茶碗上轻轻一点,吩咐道:“游显,带他去咱们的粮仓转一圈,再放回去给夏侯顺送信!” “遵命!” 游显沉声领命,随即大步走到黎义辅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仍瘫在地上的老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平稳无波:“黎使节,这边请吧!” ~~~~ 日头正毒,烤得枹罕城外的土地,泛起白花花的热浪。 粮仓就立在一片开阔地中央,黄土夯筑的围墙高达数丈,门口守着的甲士腰悬利刃,神色肃然。 黎义辅被两个身着劲装的绣衣使者,一左一右架着胳膊。 膝盖处的剧痛,随着每一步拖拽愈发钻心,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肩头的衣衫。 “陈宴为什么要让我,去看他们的粮仓呢?” 黎义辅踉跄着,目光越过使者的肩头,还有游显的背影,死死盯着那紧闭的粮仓大门,满心都是翻涌的疑惑。 他有些看不懂陈宴的意图..... “到了。” 游显上前推开沉重的粮仓木门,“吱呀”一声闷响划破午后的燥热。 他侧身站在门旁,朝老黎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黎使节,好好瞧一瞧吧.....” 两个绣衣使者架着黎义辅踏入仓内,一股混杂着麦香与干燥尘土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暑气。 黎义辅下意识地眯起眼,待视线适应了仓内的昏暗,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这...这么多?!” “你们周军竟囤积了如此之多粮草?!” 只见仓内从地面到屋顶,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草垛。 麦秸与粟米的气息浓郁得呛人,一座座“粮山”连绵铺开,几乎望不到尽头。 他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珠瞪得滚圆,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如此体量的粮草,足够一支大军支撑数月之久。 关键这还仅仅只是,周军的一处粮仓而已..... “我家大人节制河、渭、鄯三州军政.....” 游显俯身,随手从近旁的粮垛上抓起一把粟米,金黄的颗粒在他掌心簌簌滚动。 他轻轻摩挲着粮食,指尖碾过饱满的谷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炫耀:“是故三州之粮源源不断地运了过来!” 说罢,抬手将掌心的粮食撒回粮垛,发出“沙沙”的轻响,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黎义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哦对,还有你们的盟友,通天会也积攒提供了不少.....”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要知道那可是,通天会准备守城半年的粮草啊..... “通天会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黎义辅闻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中忍不住骂道。 他猛地回过神,目光再次落在眼前连绵的粮山上。 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么多粮草要是他们的该有多好..... 已经许久没有饱餐了! ~~~~ 枹罕城中。 刺史府内。 暑气被厚重的木窗挡在外面,却挡不住弥漫在空气里的焦躁。 夏侯顺斜倚在铺着兽皮的坐榻上,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显然也无半分睡意。 “太子,黎义辅回来了!”素和贵掀帘而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夏侯顺猛地睁开眼,眸中瞬间褪去惺忪,坐直身子,语气里满是催促:“快叫他进来!” 话音刚落,两个吐谷浑兵卒便搀扶着黎义辅走了进来。 黎义辅身形踉跄,膝盖处的伤痛,让他每动一步都龇牙咧嘴。 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与颓丧。 他见到坐榻上的太子,挣扎着想要躬身行礼,却被兵卒扶着才勉强站稳,声音嘶哑:“见过太子!” 夏侯顺根本没心思理会行礼,也无视了黎义辅的伤势,身子往前倾了倾,眼底满是焦灼,语气急促得几乎带着颤音:“情况如何了?” “陈宴答应议和了吗?” 话音刚落,站在两侧的将领素和贵、尼洛昼等人,也立刻屏住了呼吸。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黎义辅身上。 眼神里掺杂着期待与不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黎义辅被兵卒扶着,重心还没稳当,嘴角先往下垮了垮,挤出一抹苦笑,驴头不对马嘴地回道:“周军的粮食堆积如山,在撑个数月都不成问题的......” “谁问你这个了?” 夏侯顺眉头猛地一蹙,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焦躁:“陈宴提了什么议和条件?” 周军的粮草关他们什么事? “等等!” 话刚出口,这位吐谷浑太子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瞪了大双眼,惊诧道:“他粮草依旧充足,那岂非意味着......?!” 那一刻,夏侯顺听懂了黎义辅的弦外之音...... 有充足粮草的周军,根本不需要议和,主动权在陈宴的手上。 而反观自己这边,已是强弩之末了..... 黎义辅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着满肚子的屈辱与绝望,连声音都透着无力:“陈宴说他只接受无条件投降!” “什么?!”夏侯顺猛地拍向坐榻扶手,脸色瞬间涨红。 黎义辅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更低:“还要咱们肉袒面缚,牵羊含玉!” 随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荒诞的苦涩:“他考虑到咱们城内没有羊皮,还给了不少的羊皮......” 那羊皮是离开周军大营在前,游显贴心塞给黎义辅的..... 毕竟,枹罕城内都快断粮了,又岂会找得出什么羊皮呢? 所以只能友情提供了。 “混账!” “陈宴那小崽子,简直欺人太甚!” “不仅要求无条件投降,还要如此羞辱!” 素和贵气得狠狠往地上跺了一脚,脚下的青砖都似颤了颤。 他脸红脖子粗地骂骂咧咧,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太子,跟周军拼了吧!” 一旁的尼洛昼脸色同样铁青,眼中怒火熊熊,往前跨出一步,对着夏侯顺重重抱拳,声音因愤怒而沙哑:“我吐谷浑的将士宁愿战死,也绝不受这种奇耻大辱!” 这就是将吐谷浑的脸面,摁在地上踩,还来回摩擦...... 要让他们成为世人的笑柄! 比那年重创国力军力的陈虎,还要可恶千倍万倍! 这对祖孙堪称他们吐谷浑的克星! “拼了?” 夏侯顺摇了摇头,满是苦涩与自嘲,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怒容满面的脸,最终落在抱拳请战的尼洛昼身上,语气疲惫又无奈:“咱们拿什么跟周军去拼?” 刚被困于枹罕城时,突围都被周军轻易打回来了...... 如今人困马乏,士气低迷,再去硬拼,九成九会全军覆没,所有人葬身于此! 尼洛昼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瞬间哑了火,攥着拳头的手缓缓松开,脸上满是茫然与不甘,呐呐地问:“那咱们怎么办?” “总不能真无条件投降吧?” 显而易见,愤怒归愤怒,他也清楚自己身处的局势....... 胜算那是一分都没有的。 夏侯顺猛地站起身,兽皮坐榻被带得微微晃动,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窗外的天空,眼神无比深邃,沉声道:“忍一时之辱,以图将来!” “太子三思啊!”尼洛昼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急切。 “咱们当下该做的是脱困!” “保存了有生力量,才能卷土重来啊!” 夏侯顺似笑非笑,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开口道。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一时之辱,有何忍不得的?” “太子,你这意思莫非是,同陈宴和周军虚与委蛇?” 尼洛昼似是听出了那弦外之音,略作思索后,试探性询问:“假意投降?” “对!” 夏侯顺攥紧拳头,重重点头,玩味道:“只要脱困,返回了国内,稍作休整,又不是不能再打回来......” 毋庸置疑,这位吐谷浑太子就是,准备采取诈降之策...... 同样的错误,他不可能再犯第二次! 只要没了枹罕这座囚牢,打不过还能逃,完全可以风筝死周军! “计策是好计策!” 闻言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恍然,缓缓点了点头,却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眉头重新拧起,满脸担忧地看向夏侯顺,声音也低沉下来:“可太子你的名声,又该怎么办呢?” “史书,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夏侯顺闻言,脸上不见半分在意,反而轻嗤一声,宽大的衣袖随意往后一甩,带起一阵微风。 他昂首而立,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已穿透了这困局,眼神愈发锐利:“只要最后赢了,自有大儒为我辩经,这些不过是忍辱负重而已,会被世人歌功颂德的......” 第418章 这陈宴军事能力无话可说,但政治层面还是太嫩了..... 傍晚。 夕阳把南城门外的天空,染成一片熔金,却驱不散城外军阵中肃杀的寒气。 夯土城墙在暮色里,勾勒出沉郁的轮廓。 紧闭的城门如同巨兽紧闭的牙关,门楼上的吐谷浑旗帜耷拉着,在晚风里有气无力地晃了晃。 大周的军阵绵延数里,甲士们手持长戟、肩背弓弩,密密麻麻如林而立。 甲胄上的寒光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边,却依旧透着逼人的锋芒。 玄色的战旗在阵前猎猎作响,“周”字大旗与陈宴的帅旗并肩矗立,旗尖直指暮色渐浓的天际。 宇文泽勒着胯下枣红马的缰绳,马鬃在风中轻扬,看向边上的陈宴,问道:“阿兄,你说夏侯顺真的会,按照约定出来献降吗?” 尽管夏侯顺早已送来了,归降的文书,但宇文泽却对此持怀疑态度..... 肉袒面缚这等奇耻大辱,他一个太子真能咽得下? 宇文泽最担心的是,万一他耍花样,借着献降的由头突袭阵前..... “会的。” 陈宴淡然一笑,指尖在马鞍的鎏金饰件上轻轻一顿,声音平静无波:“但凡他有殉国成仁的念头,都不可能派使者前来议和.....” 说着,余光后方阵前严阵以待的弓弩手。 三百步外,弓弩手已搭箭上弦,箭尖对准城门方向,只要有异样便会万箭齐发。 自信归自信,防还是得防一手的。 旁侧马上的于琂,眉头微微一皱,沉声道:“可咱们一旦接受吐谷浑投降,就不能斩尽杀绝了......” 与宇文泽担忧的点不同,于琂最挂怀的是,不能永绝后患.... 毕竟,杀降这种事影响是很恶劣的。 最直接的就是,这么做了就不会有人再投降,会为日后征战造成很大的阻碍,也有害名声。 还有一点就是,杀降不详..... 就在这时,斜后方阵中突然响起一声高亢的呼喊,打破了军阵的沉寂:“大将军快看!” “南城门开了!” “吐谷浑之众要出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骑在棕红马上的顾屿辞正探着身子,右手死死攥着缰绳,左手指向那扇沉郁的城门。 随着他的呼喊,原本肃静的周军阵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甲士们纷纷抬眼望向城门方向。 果见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厚重木门,正被内里的人力缓缓向内拉动。 “枝丫——!枝丫——!”的摩擦声如同钝锯割木,在暮色里拖得格外漫长。 门缝越开越大,先是漏出几道摇曳的火把光,随即隐约可见门后攒动的人影。 “传令全军戒备!” 陈宴目光一凝,落在那愈发宽大的城门缝隙上,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添了几分锐利,抬起右手,沉声下令:“以防夏侯顺诈降突袭!” 话音刚落,周围的将领们立刻齐声应和,“末将遵命!”的喊声如同惊雷般在阵前炸开,震得空气都微微震颤。 指令顺着军阵层层传递下去,原本泛起细微骚动的周军瞬间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岳般的凝重。 甲士们纷纷握紧手中的长戟,弓弩手重新绷紧弓弦,箭尖寒光更甚,死死锁定城门方向。 骑兵们勒紧缰绳,胯下战马昂首嘶鸣,前蹄刨地,随时准备冲锋。 城门“吱呀”声渐歇,一道赤裸着上身的身影率先从门后走出,正是吐谷浑太子夏侯顺。 身上未着寸缕甲胄,只在肩头披了一张粗糙的羊皮,绳索交叉缚住双臂,勒出深深的红痕。 一枚温润的玉佩被他含在口中,嘴角因屈辱而抿成直线,原本挺拔的脊背也垮了几分。 夕阳的余晖落在其皮肤上,映出满身狼狈。 在他身后,素和贵、尼洛昼等吐谷浑将领鱼贯而出,皆是一模一样的打扮。 肉袒面缚,身披羊皮,口含玉佩,一个个垂着头,沉默得如同石雕。 素和贵双臂被缚,拳头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垂着眼,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脚下的土地,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咒骂:“该死的周军!” “该死的陈宴!” “这就是故意羞辱咱们!”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眸中却翻涌着滔天的羞愤与杀意。 “先忍着吧!” 旁边的尼洛昼闻言,咬了咬牙,低声冷哼道:“留得青山在,总有报复回去的机会.....呵!” 夏侯顺垂着头往前走,脚步踉跄间,余光不经意扫过身后的兵卒。 他们虽同是肉袒面缚的模样,却个个梗着脖子,眼底的羞愤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粗重。 他心中微微一动,暗忖:“军心可用.....” 随即,肩头粗糙的羊皮蹭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痒的不适感。 他瞥了眼身上这象征屈辱的“祭品”,又看向周军阵前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牙根狠狠咬了下去,口中的玉佩硌得牙龈生疼。 一股狠厉悄然爬上眼底,心底无声嘶吼:“陈宴,今日之耻,来日必定让你百倍千倍还回来!” “王将军,赫连将军!”陈宴骑在马上,注视着前方,轻声唤道。 “末将在!” 王雄与赫连识当即策马上前,应道。 “你二人领人去将,那六千余骑兵缴械捆绑!”陈宴抬手,指了指前方,吩咐道。 尽管这些家伙已经降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谨慎一手..... “遵命!”两人齐声道。 “小心些.....”陈宴眨了眨眼,叮嘱道,“以防有诈!” “末将明白!” 王雄与赫连识相视一眼,重重颔首,知晓其中的潜在风险。 话音落下,便领着两队甲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阵前,手持绳索与短刀,快步朝着那些吐谷浑骑兵围拢而去。 夏侯顺被绳索缚着双臂,一步步挪到陈宴的马前。 粗糙的地面磨得膝盖生疼,却仿佛毫无知觉,在距战马足前三步处停下,深深吸了口气,随即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扬起细小的尘土。 口中的玉佩硌得他舌尖发麻,他垂下头颅,声音因屈辱而有些发颤,却仍强撑着清晰开口:“败军之将夏侯顺,领部属向陈大将军请降!” 陈宴骑在白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头盔的阴影恰好落在眉骨处,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夏侯顺。 目光缓缓扫过对方身上粗糙的羊皮、勒出红痕的绳索,以及紧抿的唇间露出的玉佩边角,沉默了片刻。 晚风掀起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最终,陈宴淡然一笑,轻声开口,感慨道:“夏侯太子,交手这么久,咱们二人可算是见面了......” 这陈宴果然年轻,恐怕当真只有十八岁..........在陈宴打量夏侯顺之时,夏侯顺同样打量着他,心中嘀咕一句,沉声道:“陈大将军,咱们此前遥遥见过不少次!” “最后的一次,应该不过数丈之地......” 夏侯顺记得很清楚,这位周军主将之前,被他们追得跟死狗一样狼狈。 “哈哈哈哈!” 陈宴、宇文泽、豆卢翎、贺拔乐等人听到这话,相视一眼后,不由地开怀大笑。 好似听到了某种趣事般。 “你.....你们笑什么?”夏侯顺不明所以,疑惑问道。 “夏侯太子,其实咱们并未见过.....”陈宴收敛笑意,摇了摇头。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因为前些时日,你追击之人都不是本将!” 夏侯顺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屈辱的麻木瞬间被尖锐的不安刺破。 他猛地抬起头,额前散乱的发丝滑落,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惊疑,声音因急促而发颤:“什....什么意思?” 豆卢翎策马上前,俯身按着马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里满是玩味,“意思就是,之前你所见到的大将军,都是我等假扮的!” 贺拔乐也策马上前,与豆卢翎并肩而立,抬手指向马背上的陈宴,笑道:“真正的大将军,一直都在枹罕对你们守株待兔!” “什么?!” 夏侯顺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震惊而剧烈收缩,跪在地上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嘶吼:“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盯着豆卢、贺拔二将,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像是要将胸腔里的气血都呕出来:“那铠甲分明都一模一样.....?!” 身后的吐谷浑将领们也瞬间炸了锅,原本低垂的头颅齐刷刷抬起,一张张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谁能想到那场追击,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 “夏侯太子来瞧一瞧,是不是这件盔甲?” 豆卢翎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对着身后招了招手,同时屈指在掌心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两名亲兵便快步上前,两人合力抬着一套银色铠甲,铠甲的样式、纹路,竟与陈宴身上所穿的那套一模一样。 只是这套铠甲多处布满划痕,肩甲边缘还缺了一块,胸甲上更是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凹痕。 显然是经历过多次厮杀,比陈宴身上那套崭新的铠甲,破旧了不止一星半点。 尼洛昼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惊诧与恍然:“你们竟一直鱼目混珠?!” 真是阴险狡诈至极!.........夏侯顺死死盯着那套铠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都渗出了血丝。 他猛地转头看向马背上的陈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不甘,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陈大将军,好计策啊!” 夏侯顺知晓陈宴卑鄙,但却没想到,此子居然卑鄙到了这个地步。 陈宴微微摇了摇头,玄色披风随着动作轻轻扫过马腹,平静道:“夏侯太子错了,这与本将无关,都是这四位将军的谋划!” 随即,指了指归来的王雄、赫连识,又指了指笑脸盈盈的豆卢翎、贺拔乐,继续道:“本将只给了他们,带你们在河州境内遛弯的命令......” “雕虫小技,献丑了!” 王雄笑着拱手。 “自谦”的同时,一直欣赏着夏侯顺,及吐谷浑将领那精彩纷呈的表情..... 夏侯顺望着四人脸上的自得,胸腔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死死咬着牙,上下齿摩擦得咯咯作响,牙龈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看来咱们败得不冤啊!”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吩咐道:“行了,顾将军你去将吐谷浑降卒,带去已准备好的安置之所....” “遵命!” 顾屿辞高声应下,随即拨转马头,对着身后待命的一队周军喝道:“弟兄们,随我来!押解降卒,前往安置点!” 说罢,便策马朝着一个方向奔去,身后的大周府兵立刻跟上,开始有序地收拢吐谷浑降众。 “夏侯太子,这边请吧!” “本将略备了酒菜,来招待诸位!” 陈宴微微侧身,目光掠过夏侯顺身上的绳索与羊皮,随即抬手朝着后边大营的方向指了指,那里的营寨在暮色中已亮起点点篝火。 顿了顿,又继续道:“想必诸位已经许久,没有饱餐一顿了吧?” 他不继续羞辱,竟还设宴款待?..........夏侯顺一怔,不明所以地望着陈宴,心中泛起了疑惑,行礼道:“多谢陈大将军!” 不管是夏侯顺,还是旁边的吐谷浑将领,都看不懂陈宴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夜已经深了,营帐外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 只余下噼啪的火星偶尔溅起。 帐内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将吐谷浑众将的身影拉得很长。 素和贵瘫坐在矮凳上,敞开的衣襟沾着酒渍,脸颊红得像要渗出血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带着浓重的酒气含糊道:“周军的这酒菜真不错!” 这饿久了之后,吃什么东西都是奇香无比。 尼洛昼端坐在对面的草席上,缓缓抬眼,沉声道:“果然如太子所料一般,周军绝不会伤咱们的性命......” “他们会以咱们,来向大汗索要更多的好处!” 待遇方面几乎是奉为上宾。 甚至在宴席上,还承诺了会让他们,全须全尾的回去..... 至于代价一定就是,向大汗索要牛羊、朝贡、还有割让城池..... “这陈宴军事能力无话可说,但政治层面还是太嫩了.....” 夏侯顺端坐于主位的木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膝头,帐内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却掩不住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根本不知纵虎归山的后患!” 言语之中,满是讥讽。 那些身外之物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蝇头小利罢了! 关键在于人! 只要让他们退回去了,失去的东西,日后都能抢回来,还是连本带利地抢回来..... 未及弱冠的小子,岂知何为斩草除根? “待逃出生天后,末将一定会让周军,后悔今日的决定!”素和贵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怒骂与嘶吼,肉体相撞的闷响混在一起,混乱得如同炸开的蜂窝。 夏侯顺敲击膝头的指尖猛地一顿,脸上的讥讽笑意瞬间敛去,他眉头紧紧蹙起,侧耳凝神听了片刻,那嘈杂声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周军士兵的喝止声。 “怎么回事?” 他沉声开口,目光扫向帐帘,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与不耐:“外边为何会如此嘈杂?” 顿了顿,猜测怀疑道:“陈宴不会试图制造混乱,命人伪装成刺客来杀咱们吧?” 尼洛昼立刻站起身,出去向帐外值守的周军府兵打听后,面色大变地冲了回来,疾呼道:“太子不好了!” “是安置咱们大军的营地那边,乱起来了!” 第419章 夏侯太子还请节哀,发生了这样的事,本将也深感遗憾 天色刚擦黑,暮色就像泼洒的墨汁,迅速染透了安置营地。 几顶临时搭起的粗布帐篷歪歪斜斜立着,帐外的篝火刚燃起,跳跃的火光只勉强照亮周遭丈许之地,更远处则隐在沉沉的暗夜里。 营地角落,四个吐谷浑降卒背靠着冰冷的石头。 其中一个络腮胡汉子,粗声粗气地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懑:“憋屈啊!” 他身旁的瘦高个立刻附和,手指死死抠着墙缝里的泥土,指节泛白:“输得不明不白的!” 想他们吐谷浑大军纵横西北,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输得糊里糊涂,投降投得不明不白.... “周军就会玩阴的.....” 另一个矮壮汉子猛地拍了下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附近几个蜷缩着的降卒纷纷侧目,“但凡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来,谁胜谁负还有未可知呢!” 火堆旁,一个蜷缩着身子的吐谷浑降卒始终闭着眼,双手拢在袖中似在闭目养神,火光在他黧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待几人的抱怨声渐渐低下去,他才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层灰:“别抱怨了!” “输都已经输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受着吧!” 络腮胡汉子回头瞪他:“怎么?难道你甘心?” “甘心不甘心,又能怎样?”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营地外巡守的周军身影,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输都已经输了,刀被缴了,人被困着,再说这些风凉话、硬气话,还有什么用?” 话音落,他便重新闭上眼,可微微抿紧的嘴角、悄悄攥起的拳头,却泄露出那份与旁人别无二致的憋屈。 嘴上说着认命,心里那股子窝囊气,却像堵在喉咙里的石子,硌得人发疼。 “这是什么味道?” 就在这时,矮壮汉子抽了抽鼻子,原本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随即又用力嗅了几下,眼睛亮了些,咂着嘴道:“好香啊!” 饿久了之后,嗅觉异常灵敏,馋虫瞬间就被勾了出来。 此言一出,其余降卒也跟着动了动鼻子,果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谷物的清甜,顺着夜风飘荡过来。 夜色渐浓,安置营地外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穿透了营内的沉闷:“吐谷浑的弟兄们,开饭了!” 话音刚落,营地入口的布帘便被掀开,游显身着绣着暗纹的劲装,袖口束得整齐,走在最前头。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绣衣使者,皆是腰佩短刀、步履沉稳,再往后则是几十个府兵,两人一组抬着食具,脚步声在泥地上踩出整齐的响动。 最惹眼的是府兵肩头的担子:一头是摞得整整齐齐的篾筐,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雪白的大馒头赫然在目。 一个个饱满滚圆,表皮还泛着淡淡的麦香,指尖轻碰似能感受到温热的软韧。 另一头是半人高的木桶,木盖一启,浓郁的肉香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混着小米的清甜漫遍营地。 桶里的肉粥熬得稠厚,细碎的肉末沉在锅底,浮油亮晶晶地缀在表面,热气顺着桶沿袅袅升起,在夜色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游显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抬手示意兵卒们分发食物,吩咐道:“按人数分,一人两个馒头、一碗肉粥,都排好队,别乱。” 绣衣使者立刻散开维持秩序,兵卒则拿起木勺舀粥、用粗纸包馒头,动作麻利。 游显的话音刚落,四人的眼睛“唰”地一下直了,死死盯着篾筐里雪白的馒头和木桶中冒着热气的肉粥,瘦高个忍不住低呼出声:“是大馒头!” 矮壮汉子则盯着木桶里翻滚的稠厚粥体,喉结上下滚动:“还有浓稠的肉粥!” 不远处,两个刚从帐篷里走出的吐谷浑降卒望着这一幕,脚步顿在了原地。 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满脸诧异,扯着同伴的胳膊低声道:“这也太好了吧?!” 另一人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怀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周军都是这样对待俘虏的?!” 他以前听人说,战败的俘虏能有口凉粥喝就不错了,怎么会给吃的如此之好? 总感觉哪儿有点不太对劲! 矮壮汉子实在按捺不住,迈着大步就往分发点凑,刚从周军兵卒手里接过两个温热的大馒头,指腹还没来得及感受那软韧的触感,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呵:“别动!” “放下!” 他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一抖,雪白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半尺远沾了层尘土。 回头一看,正是先前闭目养神的那名降卒。 此刻他已站起身,眉头拧成疙瘩,眼神里满是警惕,又补充道:“小心里面有东西!” 游显正站在一旁看着分发进度,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慌不忙地调侃:“戒备心这么强?” “还怕我们下毒啊?” 话音未落,便随手从身旁的篾筐里,拿起一个大馒头,指尖捏着转了圈,张嘴就咬下一大口。 咀嚼时麦香混着面香清晰可闻。 咽下后,他又走到木桶边,接过兵卒递来的一碗肉粥,当着所有降卒的面,仰头喝了两大口,甚至还咂了咂嘴。 “他....他们吃了也喝了?!” 那汉子僵在原地,眉头拧得更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里喃喃自语:“莫非真的没毒?!” 他望着游显咀嚼馒头的神态、喝下肉粥时坦荡的模样,眼底的警惕虽未完全消散,却已添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诧。 周军若真要加害,断不会让人这般当众试食。 还未等他理清思绪,营地里早已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最先动的是那络腮胡汉子,他狠狠瞪了眼愣着的同伴,咽了口唾沫:“管他娘的!就算有毒,也不能做个饿死鬼!”说罢便拨开人群冲上前,接过兵卒递来的馒头和粥碗,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余降卒再也按捺不住。 原本还迟疑观望的众人,瞬间蜂拥而上,围着食筐和木桶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 有人急得伸手去够,被绣衣使者轻声喝止后又赶紧缩回手,眼里却满是急切。 拿到食物的人顾不上烫,要么蹲在篝火旁,一手攥着馒头大口啃咬,一手端着粥碗往嘴里灌,馒头的碎屑和粥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毫不在意。 要么干脆坐在地上,狼吞虎咽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仿佛要将连日来的饥饿一次性填满。 那汉子思索着方才游显坦荡试食的样子、同伴们毫无异样的吞咽声,还有空气中飘来的真切香气,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 他眉头渐渐松开,眼神里的警惕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的自我怀疑:“不会真是我想多了吧?”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向了分发点。 吃得真干净...........游显缓步走在营地中,看着满地空荡荡的粗陶碗,还有啃得一点不剩的馒头碎屑,篝火映在他脸上,眸子里满是满意,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扬声道:“诸位,好好休息!” “过些时日,你们就能返回家乡了!” “真...真的吗?!”人群里立刻响起一声急促的反问,一个年轻的降卒猛地站起身,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亮,连声音都在发颤。 “当然!” 游显闻言转过身,对着他温和地点了点头,语气坦荡又肯定:“你们太子与我们大将军,已经达成了和议,不日就将罢兵修好,送你们回去了!” 这话一出,营地瞬间炸开了锅,降卒们纷纷交头接耳。 先前的戒备与愤懑,被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散大半,连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游显不再多言,对着绣衣使者和兵卒们递了个眼色,便转身朝着营地外走去。 待走出众人视线,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玩味...... 一炷香后。 安置营地的喧闹渐渐平息。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暴躁的怒吼,惊得周遭人纷纷侧目。 正是那矮壮汉子,此刻他双眼瞪得猩红,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把揪住身旁瘦高个的衣领,声音嘶哑地咆哮:“刘三石,你刚才是不是,抢了我一个馒头?” “没有!” 瘦高个被揪得一个趔趄,连忙伸手去掰他的手,脸上满是惊愕与委屈:“我什么时候抢你馒头了?” “你别在那血口喷人!” 俨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每个人都是两个馒头,为什么要去抢呢? “老子说有就有!”矮壮汉子双目赤红,吼声震得人耳朵发鸣,哪里听得进半句辩解,“给老子吐出来!” 话音未落,他松开揪着衣领的手,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狠狠朝着瘦高个的脸砸了过去。 瘦高个猝不及防,被一拳揍得踉跄后退,嘴角瞬间破了皮,渗出血丝。 瘦高个被打得蜷缩在地,起初还只是抱头抵挡、连声辩解,可矮壮汉子的拳头越砸越狠。 小腹传来的剧痛和脸颊的灼烧感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猛地嘶吼一声,原本还带着委屈的眼神,瞬间被诡异的猩红覆盖,像被惹急了的困兽。 “你他娘的是在找死!” “老子今天非得削死你!” 他一把抓住矮壮汉子挥来的拳头,尽管指骨被捏得生疼,却死死不肯松开。 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矮壮汉子的肋骨。 “老子弄死你!” “之前洗劫的时候,就是你抢老子的珠宝,是吧?” “唔....啊!” 两个降卒也已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人抄起地上的粗陶碗,狠狠砸向对方的额头,碗片碎裂的同时,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紧接着,混乱像瘟疫般在营地中蔓延开来。 原本还算平静的降卒们,眼神纷纷染上诡异的猩红,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凶光,先前的疲惫与温顺荡然无存。 这些争斗早已脱离了寻常争执的范畴,每一拳都朝着要害招呼,每一脚都带着置人于死地的狠劲。 有人被死死掐住喉咙,脸憋得青紫,蹬腿间渐渐没了气息。 有人被推倒后,后脑重重撞在夯土墙上,瞬间没了声息。 更有甚者,互相撕扯着滚进篝火旁,任由火星燎着衣裳,仍在疯狂地抓挠对方的皮肉。 嘶吼声、怒骂声、骨骼断裂声与濒死的呻吟交织在一起,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也溅上了歪斜的帐篷。 吐谷浑降卒的伤亡人数不断增加,那些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嗜血的疯狂,再无半分神智。 游显隐在营地外的阴影里,身形半靠在枯树后,嘴角勾着一抹阴恻恻的笑,单手拢在袖中,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黏在营地里互相残杀的人群上。 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嘶吼与骨骼断裂声,喉间溢出低低的嗤笑,头微微向前探着。 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快意。 “打吧,打吧....” 他低声念叨着,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怂恿,“打得再激烈些,最好全部一起同归于尽!” 站在一旁的于琂,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游兄,咱们是不是该为他们,提供一些武器?” 说着,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矮树丛。 那里堆着数十根磨得尖利的木刺,还有一捆捆手臂粗的硬木棍棒,早已准备得齐齐整整。 游显会心一笑,点头道:“都丢进去吧!” 于琂朝着身后阴影处低喝:“赶紧的!” 话音刚落,几道黑影便如鬼魅般窜出,抬起重物朝着营地中央猛力抛掷。 木制尖刺“噗嗤”一声扎进泥土,棍棒落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本就杀红了眼的吐谷浑降卒见状,疯了似的扑上去争抢。 有人攥住木刺狠狠捅进旁人小腹,有人抡起棍棒砸碎了同伴的颅骨,鲜血溅在尖刺的木茬上,顺着纹路蜿蜒流下。 嘶吼声、惨叫声陡然拔高,原本的缠斗瞬间升级为更血腥的屠戮,每个人都成了嗜杀的恶鬼,在营地中疯狂地互相绞杀。 半炷香后。 夏侯顺领着吐谷浑将领们,匆匆赶来。 在看清营内景象的刹那,夏侯顺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焦急瞬间,被极致的惊骇取代,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营地里早已没了多少活气,满地都是扭曲的尸身,鲜血汇成溪流,沿着地势低洼处淌得四处都是。 木制尖刺上还插着带血的皮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会打起来?!”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神死死盯着那片炼狱,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还会有如此之大的伤亡?!” “这....” 尼洛昼亦是看傻眼了,一时语塞。 谁也没想到,这些勇士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周军的刀下,却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宴恰到好处地出现,声音不高,刻意沉下的语调里满是“不悦”,仿佛刚得知消息便匆忙赶来,对眼前的乱象一无所知。 “回大将军的话,是他们饿急了,在发放食物的之时,发生了争抢导致大打出手!”游显一脸焦急的模样,快步跑上前来,低着头,沉声道。 “动手了不会阻止吗!” 陈宴眉头微蹙,审视着游显,余光瞥了眼夏侯顺,厉声呵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属下也不知会这么严重......” “还请大将军恕罪!” 游显好似被吓了一激灵,连声音也变得颤抖。 陈宴咬牙切齿,抬手指向游显,厉声道:“将这看管不利的几人,全部拉去关禁闭!” 顿了顿,又提高语调,补充道:“关十日!” “遵命!” 赫连识领着府兵应声而出,迅速将游显等人押住,带了下去。 陈宴迈步走到夏侯顺面前,刻意放缓了语气,先前的“阴沉”褪去几分,换上一副沉痛又惋惜的神情:“夏侯太子还请节哀,发生了这样的事,本将也深感遗憾......” “我军会为他们收尸的!” 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仿佛真的对这场“意外”痛心不已一般....... 第420章 打过边境去,打到伏俟城! 这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夏侯顺死死盯着陈宴,心中得出结论,眼底翻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被强行按捺在紧绷的皮肉之下。 而指节用力掐进掌心,深深的月牙印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喉间滚动半响,终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劳陈大将军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谢,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夏侯顺能确定以及肯定,他吐谷浑六千余勇士的惨死,绝对是陈宴的手笔! 刚才所谓的处罚,也是演出来,做给他或者说世人看的..... 但自己根本没有证据,却揭穿这混账的虚伪面目! 而且,此前诈降的计划彻底落空,国力军力严重受损...... “他真的只有十八岁吗?” 尼洛昼目光如炬,死死锁在陈宴那张尚带着青涩的脸上,心中不受控制地喃喃。 那“人畜无害”的皮囊下,是令人胆寒的悲悯,每一丝表情都像精心雕琢的假面。 同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面前这位年轻的周军主将,不是不懂政治,他比谁都高明,甚至手段挑不出任何毛病! 再加上有口碑在前,若不故技重施的话,也很难怀疑到他的头上...... “来人!” 陈宴陡然扬声,语气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先前那副悲悯神情淡去几分,只剩波澜不惊地平静:“护送夏侯太子回去歇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夏侯顺身上。 见对方下颌紧绷,腮边肌肉因用力咬合而微微隆起,几乎要将牙床咬碎。 眼底的怨毒藏都藏不住,嘴角却偏偏勾起一抹关切的弧度。 “太子,可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啊!”陈宴往前半步,声音放得愈发柔和,那暖心的关切几乎要从语气里溢出来,叮嘱道。 “太子这边请!” 跟随吐谷浑众人前来的府兵,立刻上前,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六千英武儿郎啊.......” 夏侯顺口中低声念叨着,愤懑不已,胸口猛地一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再也抑制不住。 “哇”的一声,一口鲜血直直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视线骤然模糊,耳边的声响也变得遥远。 他只来得及死死剜了陈宴一眼,便浑身脱力。 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重重一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太子!” “太子!” 素和贵、尼洛昼等人看着眼前的变故,惊呼着扑了上去。 陈宴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人事不知的夏侯顺,抬起手来,指节轻叩了下红叶的肩头,吩咐道:“去安排大夫好好医治!” 红叶刚要应声退下,陈宴却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他还有大用.....” “遵命!” 红叶会意,重重点头。 ~~~~ 夜色已深,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映照得帐中诸人神色分明。 陈宴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沉静地落在案前铺开的舆图上。 王雄、豆卢翎、赫连识、顾屿辞诸将分坐左侧,身着玄色戎服。 右侧则坐着宇文泽、于琂、游显等人。 帐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帐帘被人从外掀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 为首者一身素色劲装,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千面妖姬秦瓷。 紧随其后的是夜游神君燕子羡,黑衣罩身,周身气息冷冽,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二人走到帐中中央,齐齐止步,对着主位上的陈宴躬身行礼,声音虽一柔一刚,却同样带着十足的恭敬:“陈宴大人,属下归来复命!” “做得很不错!” 伸手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碗,指尖抵住温润的碗沿,浅啜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漫开,夸赞道:“此次能全歼吐谷浑大军,你二人立下了大功!” “当重赏!” 秦瓷闻言直起身,腰肢微微一扭,原本英气的面容瞬间染上几分妩媚,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属下不敢居功!”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满是奉承的热切:“能为陈宴大人效命,在陈宴大人麾下建功立业,是属下的荣幸!” 就以陈宴大人出手的阔绰程度,这重赏必定有数之不尽的好处...... 大功?..........王雄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心中喃喃,目光在这二人身上打量,猛地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陈宴,问道:“大将军,这吐谷浑降卒突然发狂,互相之间厮杀,莫非是这二位的手笔?” 就自家大将军麾下能人异士汇聚之事,王雄还是略有耳闻的。 毕竟,之前的两大柱国,就是栽在了这上面....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齐齐侧目,眸中泛着好奇之色。 “当然。”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在秦瓷、燕子羡的身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道:“在阿瓷、阿羡扮作本将,给吐谷浑引入枹罕之后.....” 顿了顿,又继续道:“就一直潜伏在城中,等待投毒的最佳时机!” 对两人的演技,尤其是燕子羡的琴技,陈宴还是很满意的.... 直接就让他们亲爱的吐谷浑太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枹罕城中! “投毒?!” 于琂猛地抬头,手掌在膝头攥紧,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宴,稍一思忖便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是在枹罕的水井之中?!” 见陈宴未置可否,他脸上的讶异迅速转为担忧,喉结滚动了几下,似有顾虑却终究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那日后的百姓.....?!” 言及于此,声音戛然而止。 陈宴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稍安勿躁,平静开口道:“其实他们投的那部分,并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指尖重新落回桌案,轻轻点了点舆图上标记的“枹罕”二字,继续道:“得遇到今夜肉粥馒头里放得东西,才会产生毒素,致使人发狂!” “而水井里的东西,十天半个月就会自行消散......” 换句话说,就是所下之物有个特性,需与特定之物相遇,方能转化毒。 在离开长安之前,陈宴特意让云汐开了不少药方,以备不时之需...... 这使人狂躁嗜血的混毒,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枹罕的民生,陈某人也是考虑到了的。 “我倒是忘了大将军,可是被称为当世青天......” 于琂听完,重重一拍自己的额头,先前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的担忧如潮水般退去,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怎会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呢?” 说罢,对着陈宴拱手致歉,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豆卢翎一手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目光深邃地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透过帐幕望见了西北边境的万里河山,叹道:“六千余吐谷浑骑兵,尽数葬身于此,西北边境至少十年无忧了.......” 这六千余可不是杂兵,乃是实打实的精锐。 经此一役,吐谷浑元气大伤,真的一战打出了十年太平! 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来自西北的边患了..... 这般功绩,甚至远胜于其祖父,陈虎老柱国当年! 在场众人闻言,齐齐点头认同。 陈宴对着秦瓷、燕子羡挥了挥手。 两人当即会意,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他清了清嗓子,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沉声道:“这个时辰召大家前来,本将准备与诸位议一议.....” 顿了顿,语调上扬,又继续道:“咱们的下一仗该怎么打!” “下一仗?” 赫连识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脸上满是疑惑,不解道:“通天会都被筑了京观,吐谷浑六千余骑兵不都彻底覆灭了吗?” “是啊!” 贺拔乐当即附和道:“如今河州不都已经太平了吗?” 通天会与叩关的吐谷浑,皆全部剿灭,难道还有什么威胁? “等等!” 王雄、豆卢翎、于琂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开口,双眼骤然瞪大,满是震惊地看向陈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手指着舆图上吐谷浑的疆域方向:“大将军,您莫非是打算.....?!” 那一刻,他们都意识到了,面前这位大将军的意图...... 乘胜追击,反攻吐谷浑! “就如你们想的一般,本将欲打过边境去,打到伏俟城!” 陈宴指尖猛地落下,重重砸在桌案的舆图上,落点正对着吐谷浑的王庭——伏俟城。 木案被敲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茶盏微微晃动。 他抬眼扫过帐中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满是不加掩饰的狠戾:“趁它病要它命!” 千载难逢的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必须把握住! 趁吐谷浑新败,虚弱不堪,打它一个半身不遂! 最好是直接将其,打成大周的傀儡政权、脚边忠犬...... 宇文泽手中转动的茶杯猛地停住,脸上的闲散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担忧,身子微微前倾,急切开口道:“阿兄,父亲只是命我们平叛河州,剿灭境内吐谷浑骑兵.....” 顿了顿,眉头紧锁,劝道:“这冒然用兵,还是打入吐谷浑国境,是否再行三思?” 要知道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擅动兵戈,尤其是还无诏打入他国境内,那就属于僭越..... 无谋逆无二! 虽说自家兄长有便宜行事之权,但这也容易让父兄二人产生龃龉。 “大将军,世子说得极是!” 王雄猛地站起身,对着陈宴拱手,恳切道:“尽管战机转瞬即逝,但咱们可不能以身犯险.....” 眸中满是焦急之色。 唯恐自家大将军冲动,因脑热耽误了锦绣前途..... 战机没了就没了,却绝不能触怒大冢宰! “还请大将军三思啊!” 其余人除了游显外纷纷起身,并肩而立,齐齐抱拳躬身,目光中满是凝重。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指尖在温润的碗沿轻轻摩挲,笑道:“本将知晓诸位在担心什么.....”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在围困枹罕这些时日,已命绣衣使者折返长安,请示过大冢宰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抱拳躬身的动作僵在原地,脸上的凝重与担忧瞬间被错愕取代。 “大将军还真是深谋远虑啊!” 贺拔乐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叹道:“竟早早的想到了这一层.....” 要不说跟着大将军能打胜仗呢? 早早地就算到这一步了..... 豆卢翎喉结动了动,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紧,追问道:“大将军,那大冢宰什么意思?” 先前的顾虑早已烟消云散,眸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说不想抓住战机是假的,谁能愿意拒绝,功劳的进一步扩大呢? 打到吐谷浑王庭伏俟,逼迫吐谷浑大汗签城下之盟,想想都是无比的激动...... 陈宴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故意卖起了关子:“大冢宰只回了四个字.....” 话音刚落,缓缓竖起右手四根手指,指尖并拢。 目光在帐中众人脸上扫过一圈,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 豆卢翎前倾的身子又近了些。 宇文泽攥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其余除了游显外的几人,更是齐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宴眉头微微一挑,先前那抹狡黠笑意悄然敛去,眸中只剩深不见底的邃光,一字一顿道:“择机而行!” “择机而行?” “择机而行?!” 宇文泽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垂眸沉吟片刻,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迅速被清明取代,光亮一点点从眼底冒出来,越燃越盛。 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战机吗?.........他猛地抬眼看向自家阿兄,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觉,嘴唇动了动,声音因抑制不住的激动而微微发颤:“那岂非意味着......?!” 第421章 组建骑兵,五路主攻 “大冢宰的亲笔手书在此!” 陈宴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缓缓探手入怀,指尖捻出一卷叠得整齐的素笺。 他将素笺轻轻铺在桌案中央。 “择机而行”四字赫然在目,落款处的朱砂印记鲜红刺目。 正是大冢宰爸爸的亲笔手书。 陈宴指尖在字迹上轻轻一拂,随即抬眼环视在场众人,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凝重的脸庞。 帐中寂静无声,只听他又缓缓开口,意味深长地问道:“诸位,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战机吗?” 吐谷浑精锐尽丧,军心大乱,王庭震动..... 此时此刻,正是携大胜之威,扩大战果的绝好时机! 帐中沉寂瞬间被打破。 诸将眸中的迟疑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意,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末将愿为马前卒!” 王雄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雷。 “末将也是!” 赫连识紧随其后起身,脸上满是决绝。 宇文泽和寇洛等人几乎同时站起,齐声应和:“我等皆愿效死力!” 帐中此起彼伏的请战声,震得烛火微微晃动。 诸将身姿挺拔如松,眼中战意灼灼。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要知道机会转瞬即逝,错过了就只能哭了..... “大将军,咱们可不能辜负大冢宰的信任啊!”豆卢翎亦是摩拳擦掌,朗声道。 如今之势,我强敌弱,又有大冢宰首肯,再不狠削更待何时? “好,很好!” 陈宴看着帐中群情激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满意地点了点头,连声道:“本将要得就是诸位这个态度!” 随即,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随动作扬起,随即高高举起右臂,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 帐中瞬间静了下来,只听他一声大喝,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帐顶尘土微落:“不破吐谷浑,誓不回转!” “不破吐谷浑,誓不回转!”赫连识率先振臂高呼附和,声音穿透帐幕,带着撼人的力量。 “不破吐谷浑,誓不回转!”贺拔乐紧随其后,震得烛火狂舞,连地面都似微微震颤。 其余众人齐声应和,吼声层层叠叠,震得案上烛火狂舞,光影在诸将满是战意的脸上跳跃:“不破吐谷浑,誓不回转!” “大将军下命令吧!” 贺若敦早已按捺不住,一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镡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舆图上的伏俟城,急切道:“末将已经等不及了!” 这一个个想要建功立业的心,已经到达了顶峰了..... 陈宴抬手虚按,帐中此起彼伏的请战声瞬间平息。 诸将虽仍难掩亢奋,却齐齐依次坐回原位,目光依旧灼灼地望着主位。 待帐内安静下来,陈宴的视线越过众人,精准落在顾屿辞的身上,语气沉稳:“老顾,交给你一个任务.....” 顾屿辞猛地站起身,抱拳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腰杆挺得笔直,眼中满是肃然与期待:“大将军您请吩咐!” 陈宴的指尖在舆图上,枹罕四面城墙的位置缓缓划过,目光落在顾屿辞身上,不慌不忙地吩咐道:“从河、渭、鄯三州之兵中,挑选善骑者.....” 顿了顿,指尖重重敲了敲桌案,进一步明确指令:“组建六千骑兵!” “由咱们本部七百余骑,作为骨干指挥调度!” 随即,陈宴抬眼,锐利的目光与顾屿辞对视,“并由你全权管辖!” 六千余吐谷浑精锐尽管死得差不多了,但他们的战马却是丝毫未损的...... 正好利用起来! 七万多兵卒中,难道还挑不出六千个会骑马的? 如此一来,己方手中一下子就有了七千骑兵! 虽说不是精锐,但打虚弱的吐谷浑却是够用了,也正好借此磨砺淬炼! 顾屿辞听完,双眼倏地亮了起来,像两簇骤然燃起的火焰,先前肃然的脸上,瞬间被难以抑制的激动填满。 他重重抱拳,手臂绷得笔直,声音因亢奋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末将领命!” 说罢,又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衣襟,眸中的激动与感激毫不掩饰。 这份全权组建与管辖全部骑兵的重任,是信任,更是天大的军功,他怎会不拼尽全力? 那一刻,顾屿辞无比庆幸,自己是最初的追随者..... 大将军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嫡系! 忠诚! 宇文泽注视着舆图上的伏俟城,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嘲弄,心中暗忖道:“夏侯伏允要是得知这个消息,怕是得气得吐血了......” 谁也没想到,经此一役后,来势汹汹的吐谷浑骑兵,不仅全军覆没,还让大周的骑兵,越打越多了..... 得着重鸣谢吐谷浑老板刷的战马! 堪称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典范。 陈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清脆的声响瞬间将诸将的目光从顾屿辞身上拉回。 “诸位来看地图!” 他掌心按住舆图边缘微微一旋,将吐谷浑疆域的全貌正对向众人,“本将欲兵分多路,直攻吐谷浑!” 诸将立刻聚精会神,唯恐错落了任何一个字。 陈宴的指尖在舆图上快速游走,目光锐利如锋,沉声开始进行人事任命部署: “阿雄,你为一师主将,贺拔为副手,辖精锐一万!” “阿翎,你为一师主将,华都督为副手,辖精锐一万!” “阿敦,你为一师主将,戴都督(鄯州)为副手,辖精锐一万!” “阿琂,你为一师主将,阳都督为副手,辖精锐一万!” “阿蘅,你为一师主将,阿彦为副手,辖一万精锐!” “分五路大军,互为犄角,讨伐吐谷浑!” 王雄听完部署后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舆图,若有所思地开口:“不知大将军属意哪路主攻?” 这话一出,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众将皆齐齐侧目,目光在王雄与陈宴之间来回流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主攻一路意味着直面敌军核心防线,却也意味着最耀眼的战功,而且其他几路都得配合。 战后论功行赏,主攻将领必然是头一份的荣耀。 这一问,可真是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陈宴看着诸将个个屏气凝神、眼底藏不住期待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指尖在舆图中央轻轻一旋:“都打这他娘的富裕仗了.....” 顿了顿,猛地抬手,重重拍在舆图上,声音陡然拔高:“全给本将主攻!” “最终在伏俟城下汇合!” 扬名天下的时机到了..........那六个字如惊雷炸在诸将耳边,众人只觉心头一震,先前的焦灼瞬间被滚烫的狂喜取代。 没有主次之分,意味着每一路都能立下实打实的战功。 谁能拔得头筹,就全凭各自本事了! “遵命!” 几乎是同一时刻,帐中响起整齐划一的应答,声浪震得烛火簌簌发抖。 应答声落,诸将虽仍立在原地,目光却已在不经意间开始“较劲”。 帐中虽无声,可空气中已然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每个人都攥着一股劲,暗自较着劲要在这五路齐攻中立得头功! 让自己的名字,随着破吐谷浑的捷报传遍天下! 帐中诸将的应答声与暗自较劲的暗流交织,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帐顶,宇文泽却像是被这股热浪隔绝在外,猛地愣在原地。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晃出杯沿,溅在指尖也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着主位上的阿兄,眉头微微蹙起。 随即,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又悄悄调整了坐姿,仿佛这样就能让阿兄注意到一旁的自己,可陈宴的目光扫过诸将,压根没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宇文泽的嘴角不自觉地抿紧,心里的嘀咕像鼓点似的敲个不停:“怎么没有我?” “阿兄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那一刻,宇文泽是真的想大喊:阿兄看看你的弟弟啊! 他一直在等着,也想领兵独当一面! 于琂的目光始终锁在舆图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随即站了起来,抱拳躬身,打破了帐中暗自较劲的沉寂:“大将军,这分多路大举进攻吐谷浑,咱们的补给线,是个大问题.....” “粮草支援恐有不济!” 五路兵马同时出击,战线拉得太长,绵延了近千里。 而且,有几路还不好运粮..... 这话一出,帐中原本摩拳擦掌的诸将也纷纷收敛了神色,王雄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豆卢翎更是皱起眉头看向舆图。 粮草乃军中命脉,于琂这话,确实点到了要害。 陈宴抬手虚按,示意稍安勿躁,脸上不见半分凝重,反倒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从容:“无妨!” 他指尖在舆图上粮草囤积点轻轻一点,随即缓缓收回,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本将压根就没打算从国内调粮......” 于琂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猛地舒展,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是骤然想通了关键关节,满是难以掩饰的诧异与兴奋:“大将军,您莫非是打算.....?!” 几乎是同一时间,其余诸将也猜到了..... 取之于敌,用之于敌。 陈宴缓缓点头,指尖在舆图上吐谷浑疆域与大周边境的交界线重重一划,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吐谷浑先侵入我大周境内,还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抬眼环视众人,凛然一笑:“如今的反击,不过是一报还一报,都是理所应当的!” 吐谷浑做初一,陈某人依瓢画葫芦做十五,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到时候再买几个大儒名流,好好渲染一下这场正义之战! 他们是在为被祸害的大周百姓复仇! “大将军说得对!” 豆卢翎重重点头,沉声道:“是吐谷浑先动的手!” 此次反攻吐谷浑师出有名,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按在舆图边缘,语气带着赤裸裸的鼓动:“传令下去,此次征伐吐谷浑,凡阵前抢到的东西,无论是金银珠宝、牛羊牲畜,还是俘获的女人奴隶,一概归抢者所有,无需上交分毫!”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豪迈,“告诉将士们,能抢到多少,全凭各自本事!本将绝不干预!” 陈某人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顺带慷吐谷浑之慨,犒赏连番征战士卒与将领! “大将军圣明!” 诸将齐齐抱拳躬身,声浪如惊雷般在帐中炸开,震得烛火狂舞。 贺拔乐双目圆睁,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王雄嘴角咧开狰狞的笑,仿佛已望见白兰道上的牛羊与财宝。 阳朗惠更是挺直腰杆,眼中的战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们连呼吸都透着,难以抑制的亢奋与期待。 打到哪儿抢到哪儿杀到哪儿,这等战事,谁能不热血沸腾! “吐谷浑,呵!”于琂注视着舆图上的伏俟城,心中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谁能拒绝夏侯伏允这样的对手呢? 赔了夫人又折兵,还给他们刷战功! 陈宴抬手压下帐中的喧嚣,目光越过一众摩拳擦掌的武将,精准落在角落里有些落寞走神的某人身上,沉声道:“阿泽,这一仗由你全权负责指挥!” “啊.....”宇文泽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张大了嘴,脸上的落寞瞬间被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 他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茶杯,茶水溅出都浑然不觉,怔怔地望着自家阿兄,仿佛没听清方才的话。 刚还以为被遗忘,转眼间竟得了这般总揽全局的重任? “怎么?” “啊什么啊?” 陈宴眉头轻挑,淡然一笑,玩味问道:“莫非不愿意?” “愿意!” 宇文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有些发晕,却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是脱口而出。 “赫连,你来给阿泽做副手!”陈宴的目光,落在此前并未有安排的赫连识身上,吩咐道。 “遵命。”赫连识颔首应道。 陈宴抬手指了指顾屿辞,目光又落回宇文泽身上,继续道:“老顾的七千骑兵受你节制,五路大军也受你调度!” 宇文泽双手抱拳,深深躬身,腰杆挺得笔直,先前的落寞与怔忪早已被激动与郑重取代:“多谢阿兄!” 他阿兄还是他阿兄...... 论有兄长的重要性! 诸将见状,皆不由地在心中感慨万千:“大将军对世子还真是好啊!” 这样一件大功直接眼睛都不眨,说给就给了,还唯恐出现纰漏,又加了多重保障,可谓是直接将战功,喂到了大冢宰世子口中。 谁能不羡慕呢? 陈宴摆了摆手,目光一凛,沉声道:“行了,诸位散了吧,各行其是!” “休整十日后,兵发吐谷浑!” 第422章 捷报传长安,相信自家孩子判断的大冢宰 清晨尚带着夜露的凉润。 长安。 西城门的吊桥刚在晨光中缓缓放下,青灰色的城砖还凝着薄湿。 守门的兵士正揉着惺忪睡眼整理甲胄,远处便传来“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晨雾的静谧。 三匹枣红色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奔来,马鬃被风掀起,汗珠顺着马颈的鬃毛滚落。 马上骑士皆是轻装打扮,玄色劲装外罩着染了尘土的短甲,腰间佩剑的剑穗随风狂舞,脸上满是长途奔袭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亢奋。 为首者马速最快,离城门尚有丈许便扬声高喊,嗓音因干裂而沙哑,却带着穿透晨雾的力道: “捷报!捷报!” 第二骑紧随其后,话音接力般炸开:“陈宴大将军河州大捷!” 气息翻涌间,随手抹了把嘴角的白沫,马鞭在马臀上又加了一力。 战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三骑掠过西城门戍楼,马蹄未缓,玄色劲装在晨光里拉出利落的残影。 为首骑士喉间滚过一声低咳,随即再度扬声,沙哑的嗓音穿透街巷的晨静:“捷报捷报!” 第二骑紧随其后,腰间佩剑因马身颠簸微微撞响,喊声如惊雷炸在长街:“陈宴大将军河州大捷!” 话语间,抬手抹去额角混着尘土的汗珠。 目光扫过街边闻声探出头的早起商户,眼底亢奋更甚。 “灭通天会叛军,斩贼首于凤林城外筑京观!”第三骑接力高喊,松垮的头盔随着马速上下晃动,话音未落又紧接一句,“大胜吐谷浑来犯之敌!” 喊声惊得街旁老树枝桠轻颤。 几片带着晨露的叶子簌簌飘落。 “诶!” “你们听清他方才说什么了吗?” 卖胡饼的老张手还按在发烫的炉沿上,抻着脖子望向马蹄声远去的方向,粗粝的嗓门里满是疑惑。 他凌晨便支开了摊子,刚把第一炉胡饼摆好。 只听得一阵急促马蹄,混着断断续续的“捷报”二字,压根没听清究竟是哪路的捷报。 隔壁卖青菜的王婆赶紧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捆没扎好的菠菜,眉头皱成个疙瘩:“听着像是什么“大捷”?后面那几句太快了,风一吹全散了,没听真着。” “听清了!都听清了!”不远处卖醪糟的陈老汉突然一拍摊子,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因激动都发颤了,“是陈宴大人大捷!” 旁边磨豆腐的刘大郎也直起腰,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地往外冒,对着几人高声补充:“平定了河州的流民叛军,以及大胜叩关的吐谷浑骑兵!” 他方才正支着耳朵听动静。 三骑的呼喊虽急,关键几句却没落空。 双重大捷啊! “是大喜事啊!” 卖针线的赵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针线筐都晃出了边角:“是陈宴大人又打胜仗了!” 她踮着脚往街那头望,语气里满是振奋,“这下边疆安稳了,日子也能踏实些了!” 粥铺的竹帘被晨风掀动,带进几分外面的喧闹。 靠门那张桌前,穿青布短衫的中年客商刚舀起一勺热粥,听闻外面的喜讯,眉头忽然拧成个结,瓷勺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放下勺子,声音不高却让邻桌几人都顿了动作,“不是说河州叛军与吐谷浑大军来势汹汹吗?” “怎的这么快就被灭了?” 这个穿青布短衫的中年客商,可是知晓叛军与吐谷浑早有勾结,两面夹击,形势凶险得很。 尤其是吐谷浑那边,原本是四千骑兵叩关,后来又增兵了三千...... 那就是足足七千啊! 而且,吐谷浑的骑兵善用弯刀,冲锋起来跟黑云似的,根本难以抵挡。 这两边单拎出来都是不容小觑的势力,更别说合在一起发难...... 这才多久,竟能两边都打赢? 粥铺里的寂静刚漫开,靠里侧一张桌前突然响起一声朗笑,打破了这疑虑。 “你也不看看出手的是谁!” 说话的是个穿灰布劲装的汉子,看打扮像是个走镖的武夫,他把手里的粗瓷碗往桌上一顿,昂首挺胸,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自豪,“那可是咱们的陈宴大人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愈发响亮,带着股抑制不住的骄傲:“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陈宴大人!” 中年客商指尖仍在碗沿轻轻摩挲,眉头虽已舒展,眼神里却还留着几分回味,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沉吟:“我记得当初陈宴大人,离开长安之时,只带了八百骑兵......” 邻桌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书生当即放下手中的书卷,朗声道:“陈宴大人创造的奇迹还少吗?” 在提及“陈宴大人”四个字时,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字里行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敬。 试问他们的陈青天哪次出征,不是以少胜多,大胜而归? 书生话音刚落,邻桌一个敞着衣襟的壮汉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震得桌上茶碗都颤了颤:“就是!” 他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端起粗瓷茶碗一饮而尽,放下碗时语气里满是笃定:“有陈宴大人出手,踏平叛贼外敌,不是翻手之间的事情吗?” “八百也能打出八万的气势!” 壮汉说着,眉梢眼角都透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整个人坐得笔直,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竟真如沐春风一般。 邻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晨光,轻轻抚着颌下银须,发出一声悠长的感慨:“咱们大周的陈骠骑,这般能耐与气魄,再假以时日,怕是不输于汉朝的霍骠骑了!” 他指尖细细摩挲着胡须,眼神里满是欣慰与赞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更难得的是,他还那么年轻。当年霍骠骑建功时已是佳话,如今陈骠骑年纪轻轻便有此战绩,往后的功业前程,真是不可限量啊!” 角落里一个穿蓝布短褂的年轻货郎猛地站起身,肩上搭着的布巾都滑落到肘弯,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待陈宴大人凯旋班师之时,我要去相迎!” 他攥着拳头往桌上一按,声音里透着股雀跃:“好好瞻仰一下,咱们大周兵仙的飒爽英姿!” 货郎的话音刚落,粥铺里瞬间炸开了锅,附和声此起彼伏。 “我也去!算我一个!”靠门桌的游医连忙摆手应和,药箱上的铜环都跟着叮当作响,“当初陈宴大人监斩赵贼那会儿,我挤在人群后头只远远瞥了个身影,这次说什么也得凑近些!” “可不是嘛!”隔壁桌的绸布庄伙计放下手里的筷子,眼里闪着光,“那回我也在!就见陈宴大人一身紫色官袍立在刑场高台上,气度非凡!但终究离得远,这次定要好好瞧一瞧,这上天赐给咱们大周的瑰宝!” “我也去!” “带上我!” 此起彼伏的响应声,撞在粥铺的木梁上。 连掌柜的都从柜台后探出头,笑着搭话:“你们都去了,我这铺子也得歇业半日,跟着去凑凑热闹!” “捷报捷报!” “陈宴大将军河州大捷!” 而那三骑催马不停,身影掠过闹市的酒旗、巷口的牌坊。 “捷报”与“大捷”的呼喊,如惊雷般在长安城里翻滚。 一路向着长安中心疾驰而去....... ~~~~ 天官府议事大殿内。 檀香袅袅。 青铜兽首炉中燃着的香散出醇厚气息,缠绕着悬在梁上的青色幔帐。 宇文沪身着蟒袍玉带,端坐于上首紫檀木案后,案上摊着几卷关于关中农事的文书。 下首两侧,其余五官及一众属官皆身着朝服,正蹙眉商议着各州县上报的粮秣调配事宜。 忽有亲卫掀帘而入,神色急切却难掩喜色,双手高举战报跪禀:“太师!河州急报!魏国公大捷!” 宇文沪目光一凝,抬手示意呈上来。 他展开染着墨香的帛书,目光扫过“灭通天会、斩贼首、破吐谷浑”等字句,原本沉凝的面色渐渐舒展,嘴角先是微微上扬,继而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震得堂内烛火微微摇曳。他攥紧手中战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难掩眼底的赞许:“阿宴这孩子办事,总是让人无比放心......” 宇文橫同样身着四爪蟒袍,腰间玉带束得端正,方才见自家大哥读罢战报后开怀大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锐利的眼睛里已满是好奇,连鬓角的发丝都因,微微前倾的动作而轻晃,问道:“大哥,阿宴这孩子究竟取得了,怎样骄人的战果?” 在座的其余官员,同样也是无比的好奇的。 宇文沪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盛,扬了扬手中的战报,指腹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着,对着满堂官员朗声道:“来!” 话音未落,他便将战报递给身旁的侍从,语气里满是难掩的得意:“你们拿着看吧!” 侍从连忙双手接过战报,先呈给近前的宇文橫。 宇文橫迫不及待地展开黄麻纸页,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字句,原本略带疑惑的神情瞬间被震惊取代,嘴里不住地喃喃:“兵不血刃轻取积石关?!” 杜尧光眉头便狠狠一跳:“大破七千设伏叛军?!” 裴洵倒吸一口凉气:“凤林城内斩首通天会主?!” 于庭珪:“迫降河州四万流民叛军?!” 侯莫陈沂:“困吐谷浑六千余骑兵于枹罕城内?!全歼?!” ...... 战报在官员间流转,每传到一人手中,便会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叹。 原本端坐的官员们纷纷前倾身体,眼神死死黏在纸页上,震惊之色如浪潮般在堂内蔓延。 有人抚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有人张大了嘴忘了合拢,还有人反复摩挲着战报上的字迹,仿佛要将这不可思议的战绩刻进眼里。 杜尧光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同僚,最终落在上首的宇文沪身上,语气里满是叹服与震撼:“陈督主用兵出神入化!” 顿了顿,喉间又溢出一声悠长的感慨,花白的胡须都跟着轻轻颤动:“兵不血刃取关,设伏破敌,斩首贼首,迫降流民,最后还能全歼吐谷浑骑兵——这五步棋,步步皆是妙手,环环相扣,换作旁人,能成其一便已是大功,他却能一气呵成!” 杜尧光抬手按在胸口,眼神里满是对旷世奇才的推崇:“这般谋略与魄力,古往今来也少见!当真是我大周不世出的奇才啊!有他在,何愁边疆不宁!” 裴洵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欣慰与自豪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随之柔和了几分。 他轻捏胡须,心中暗自慨叹:“老夫这女婿,在打仗上面的造诣,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呀!” “恐怕已经不逊于他的祖父了......” 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陈家人在用兵上的天赋,还真是隔代遗传..... “好小子!” “本王没看错他!” 宇文橫的眸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亮得惊人,夸赞道:“这仗打得是真他娘的漂亮!” 那是发自内心的欣慰,毕竟是自家子弟..... 再假以时日多加历练,这就是攻伐齐国,一统中原的利刃! 于庭珪攥紧袖口,眼神锐利如锋,“这一战打出了咱们大周的军威!” 这是一场足以彪炳千秋的经典以少胜多之战,还能以此震慑南北两国。 大周年轻一代的军事将领也续上了..... 而他的嫡长子于琂,亦在魏国公麾下效命,以两家之间的关系,功勋肯定是不会少的!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自己父亲看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不愧是太师的心腹爱将!”杜尧光眨了眨眼,心中暗叹的同时,眸中却闪过一抹盘算之色。 这位大周军方未来的领头羊,与他女婿的关系非同一般,不是亲兄弟更甚亲兄弟..... 其妻又是女儿的闺中密友..... 多么得天独厚的优势啊! 得让自家杜氏子弟好好结交,这位日后必是大周肱骨。 尤其太师几乎视他为己出,根本不用担心其被打压..... 满堂的赞誉声中,宇文沪抬手虚按了两下,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指尖轻轻叩着案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时语气里满是自谦:“诸位过誉了!阿宴这孩子虽此战立了大功,但论及用兵老道,尚有不足,进步的空间还有很多。” 话虽如此,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眼角的褶皱里都漾着藏不住的骄傲:“不过这孩子肯用心,又肯钻研,往后多经些战事历练,定能更上一层楼。” “太师,魏国公大胜,不日即将班师回朝.....” 调职大宗伯的侯莫陈沂拱手躬身,殷勤请示:“咱们是否要早些备下典仪相迎?” 说着,嘴角亦是止不住地上扬。 满是对自己抉择的得意。 毕竟,他的两个嫡子,早就入了明镜司与督主府..... 陈宴的地位水涨船高,自家子弟的未来前途,也绝不会差到哪儿去。 “不用!” 宇文沪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沉声道:“这一两个月内,阿宴怕是回不来的......” “算算路程最多半月.....” 侯莫陈沂一怔,口中喃喃,他作为柱国大将军,亦是知兵之人,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诧异道:“太师,莫非魏国公还要.....?!” 宇文沪轻笑一声,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眼神里泛起几分追忆:“前些时日阿宴派人回长安,就若大胜吐谷浑,是否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之事,征求了本王的意见.....” 满堂官员皆屏息凝神,连躬身的侯莫陈沂都悄悄抬了抬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好奇的脸庞,忽然竖起右手四根手指,语气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意:“本王就回了四个字.....” 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他的指尖。 宇文沪迎着满堂注视,嘴角噙着笑意,一字一顿地徐徐道来:“择机而行!” 他相信自家孩子的判断。 第423章 吐谷浑王庭,享乐的夏侯伏允 伏俟城。 傍晚的暑气尚未全消,王庭大殿内却浸着从冰鉴中散出的清凉。 殿顶的牦牛皮穹顶,垂挂着五彩羽幡,随着穿堂风轻轻晃悠,将壁上松明火把的光筛得细碎,落在殿中起舞的十几个舞女身上。 她们皆着曳地的绯色罗裙,裙裾绣着缠枝忍冬纹,走动时裙摆扫过光洁的青石板,窸窣声与殿角的丝竹声缠在一起。 领头的舞女发间嵌着细碎的绿松石,随着旋身的动作,耳坠上的金铃轻响,与横笛的清越、琵琶的柔婉相和。 双臂如细柳般舒展,指尖捻着的红绸随舞姿翻飞,时而如流霞绕身,时而似惊鸿掠殿。 腰间的银带叮咚作响,衬得腰肢软如无骨。 其余舞女列队成环,踩着鼓点轻旋,罗裙扬起的弧度如绽放的莲花。 殿上主位,吐谷浑可汗夏侯伏允斜倚在,铺着白鹿皮的坐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身前矮几上的鎏金酒盏。 目光却牢牢黏在殿中起舞的身影上,原本微蹙的眉峰早已舒展,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意。 “不错不错!” 见领头舞女旋身时红绸如霞、金铃轻颤,他不自觉地直了直身,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赞叹:“这相貌这身段这舞姿,很是雅致!” 坐于下方席位的夏侯达,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间,脸上堆着十足的谄媚笑意,眼角的纹路都挤成了一团:“父汗喜欢就好!” “这些都是儿臣应该做的!” 夏侯达特意寻了最擅舞的女子,还请了西域乐师调教多日,就盼着能博他父汗一笑...... 夏侯伏允捏着鎏金酒盏往唇边送了送,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中,喉结轻轻滚动,缓缓点了点头:“达儿,你有心了!” 不愧是自己最宠爱的儿子。 夏侯达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像被春风吹开的花,愈发浓重鲜活。 他忙不迭直了直腰,原本微垂的脑袋抬得更高些,那双透着精明的眼睛里亮闪闪的,满是得意与讨好。 “儿臣还寻了些歌喉嘹亮的江南女子.....” 他先躬身应了一声,声音里都带着雀跃的尾音,随即往前凑了凑,刻意压低分贝,却又能让主位上的夏侯伏允听得一清二楚:“等过些时日到了伏俟,就进献给父汗!” 为了能讨父汗欢心,巩固自己在父汗心中的地位,夏侯达可谓是煞费苦心的...... 那些江南女子,都是他花重金买来的。 一个个唱起曲来,比黄莺儿还要动听! 夏侯伏允指尖在酒盏沿上轻轻摩挲,当即扬声赞道:“很,很好!”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在殿中那领舞女子身上。 看她旋身时腰肢轻折,罗裙翻飞间露出的纤细身段,看她抬眸时眼波流转的出众相貌,喉结不自觉地狠狠滚动了一下。 悄悄咽了口唾沫,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燥热。 今夜可得好好品尝一番! 坐于下方席位的赵叙奉,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角,殿中曼妙的舞姿、悦耳的丝竹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满是沟壑的脸上只堆着化不开的担忧。 目光几次扫向主位的夏侯伏允,又屡屡垂下,显然在内心反复纠结。 终于,他猛地起身,双手抱拳躬身,打破了殿中的欢愉:“大汗,太子那边已经月余,没有传回音讯了.....” “是否派人,去打探一下情况?” 话音刚落,殿中起舞的舞女齐齐顿住动作,红绸悬在半空,金铃的余响渐渐消散。 殿侧的乐师也慌忙停了演奏,横笛离唇,琵琶收弦,整个大殿瞬间陷入寂静。 夏侯伏允笑意瞬间淡去,斜睨了赵叙奉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语气满是不以为意:“有什么好打探的?” “我七千精锐勇士,来去如风,又有通天会里应外合,能出得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他偏过头,张开嘴接住身旁侍女用银签递来的葡萄,牙齿轻轻一咬,汁水四溅。 随即漫不经心地咀嚼着,目光重新落回僵立的领舞身上,方才的担忧仿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就是!” 夏侯达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些许也不顾,当即放下酒盏,声音洪亮地顺着附和:“我大吐谷浑七千精锐铁骑出马,踏平周国的河州,还不是易如反掌的?” 说罢,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笃定。 “可周国那边,派出的可是陈宴啊!” 赵叙奉见状,眉头拧得更紧,额角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再次抱拳躬身,腰弯得更低,声音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那是周国年轻一代中的名将.....” 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面色也变得无比凝重:“用兵以诡谲著称,征战以来从无败绩!” 作为重臣,赵叙奉对周国的消息,是极为的关注..... 这一位是比周国绝大多数老一代将领,还要可怕的存在! 而且,可以说是除了年轻,几乎没有短板...... 刚将一颗葡萄含进嘴里,听到“陈宴”二字,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随即偏过头,将葡萄籽随口吐在殿中铺着的羊毛毡上。 眉梢挑得老高,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陈宴?” 他慢悠悠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乳臭未干的稚子罢了!” 说罢,抬手拍了拍矮几,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前些时日不还被太子,率军撵得跟死狗一样逃窜......” 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如此人物也配称名将?” 话音落时,他又张开嘴接住侍女递来的葡萄,咀嚼的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太子传回的战报,夏侯伏允都看了,不然为什么要加派三千铁骑增援? 因为要彻底捶死那条死狗! 夏侯达的脸上立刻堆起,与夏侯伏允如出一辙的不屑,撇了撇嘴,接过话头:“陈宴那黄口小儿,又没打过什么真正的大仗.....” “根本不足为虑!” 说罢,眼珠一转,当即往前凑了凑,目光灼灼地望向夏侯伏允,信誓旦旦地拱手道:“父汗,下次再讨伐周国,还请让孩儿前去,定为父汗大破周军!” 这个为自己,谋取军功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夏侯达同样盯着那个汗位,可不能让夏侯顺,在军功方面将自己甩开了。 夏侯伏允眼中瞬间迸出亮色,方才漫不经心的神态一扫而空,他重重一拍矮几,朗笑出声:“不愧是本汗的儿子!” “有志气!” 笑意顺着眼角的纹路铺开,他看向夏侯达的目光满是赞许,当即定下话来:“下次就由你挂帅!” 夏侯达眼睛亮得像燃着的火把,先前的谄媚尽数化作难掩的狂喜。 他猛地起身,撩起锦袍下摆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父汗!儿臣定不辜负父汗的信任与期许!” 赵叙奉的心沉得更重,眉头几乎拧成死结,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顾殿中欢喜的氛围,再次上前一步,双膝微曲抱拳,声音带着急切的劝诫:“大汗,万不可掉以轻心,大意轻敌啊!” 夏侯伏允眉头猛地一扬,眼中的赞许被不耐取代,抬手重重一按矮几,沉声道:“静候太子的好消息传回来吧!” 话音刚落,指节攥得发白,想起旧事,语气陡然变得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当年陈虎那老匹夫的债,一定要千倍万倍还给周国!” 哪怕过了很久,只要一回忆起来,还是恨得牙痒痒..... 但凡生擒了陈宴,一定要好好羞辱他。 以泄心头之恨! 赵叙奉脸色一白,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带着几分焦灼地喊:“大汗.....” 后面的劝诫刚到舌尖,便被猛地打断。 夏侯伏允眼底的不耐彻底炸开,他狠狠一挥手,厉声道:“无需多言了!” 随即转向殿侧,语气陡然放缓,笑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可不想被打扰雅兴。 如此良辰美景要好好享受..... 话音落下,僵立许久的舞女们连忙重整姿态,红绸再度翻飞,金铃轻响复起。 乐师们也慌忙执起乐器,横笛的清越、琵琶的柔婉与羯鼓的节奏瞬间填满大殿,方才的凝重气氛被强行压下。 夏侯达见状,立刻端起面前的鎏金酒盏,脸上重又堆起谄媚的笑,朝着主位扬声道:“父汗,儿臣敬您一杯!” 夏侯伏允脸上的厉色散去大半,拿起自己的酒盏,笑着应道:“好,你我父子同饮!” 两人同时仰头饮尽,殿中乐声舞姿愈发欢畅。 赵叙奉望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垂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歌舞升平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掀动毡帘的“哗啦”声响,大臣时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头发散乱,衣袍下摆沾满尘土,连鞋履都歪了半只,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时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急促得不成样子,冲到殿中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大...大汗...大...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的?” 夏侯伏允极为不悦:“成何体统!” 时真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身子抖得像筛糠,声音里满是惶恐与绝望:“周国的七千骑兵,距咱们伏俟城已不足二十里了!” 夏侯伏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惨白。 他猛地直起身,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时真,瞳孔骤缩如针,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七千骑兵?” “七千骑兵?!” 他重重拍向矮几,鎏金酒盏被震得哐当作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慌乱的嘶吼:“周国去哪儿如此快的,调来这么多的骑兵?!” “还打入了我国境内?!” 第424章 七千骑兵?一个细思极恐的相仿数字! 夏侯达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拳头,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他愣愣地盯着时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什....什么?!” “周军已经快兵临城下了?!” “还来了七千骑兵?!” 话音未落,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歪倒,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 顺着案几流到地上,浸湿了大片锦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看着满地狼藉,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茫然。 区区二十里地,对于骑兵来说,那是转瞬即至的...... 时真伏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声音都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裹着极致的恐惧:“不...不止!” 他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牙齿的打颤,额角的冷汗顺着沟壑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刚得到的消息,除了这七千骑兵外,周军还从五个方向,大举进攻我国!” “地方守军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周军啊!” 东麓的盐池、西漠的马场、南谷的粮仓、北边的祁连山下营寨,都被突袭失守了..... 踏破营寨跟碾平地似的,弓箭手的箭雨密得能遮天。 己方这边可以说是溃败,损失极为惨重..... 夏侯伏允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锦袍下摆扫过矮几,将上面的瓜果器皿掀得满地滚落。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时真,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狰狞,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这怎么可能?!” 他歇斯底里地厉声质问,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变调,“周军不该疲于应对,本汗的七千精锐勇士吗?!” “他们怎会还有余力?!” 夏侯伏允焦躁地在殿中来回踱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眼底满是匪夷所思的狂乱,显然完全无法接受这颠覆认知的消息。 这位吐谷浑可汗从未想过,骤然之间会攻守易形,甚至本土还被侵犯了...... 赵叙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伏地颤抖的时真身上,声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却比殿中其他人都要沉稳几分:“看清周军打得是谁的旗号了吗?” 时真趴在地上,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费力地调动混乱的思绪回忆片刻,声音依旧发颤却比先前清晰了些:“每一路都不相同.....” 顿了顿,额头抵着地面,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那七千骑兵打得是宇文!” 夏侯伏允的脚步猛地顿住,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些,眼中的狂乱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思索。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声道:“宇文?” “来的不是陈宴?” 随即,在殿中站定,眉头紧锁着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莫非是宇文沪命周国哪个宗室,以围魏救赵之计,来逼太子回援,解河州之困?” 如果是这样的话,坚守伏俟城,待太子领军回救即可.... 说不定还能包一顿周国的饺子! 赵叙奉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伏地的时真还要难看几分,额角的冷汗瞬间汇成水流,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 他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完了完了.....” 旋即望向夏侯伏允,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吐出那个可怕的猜测:“大汗,太子他....他恐怕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 夏侯伏允一怔,像是没听清般愣在原地,方才稍稍平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皱紧眉头,死死盯着赵叙奉失魂落魄的模样,不解地问道:“你这是何意?” 赵叙奉扶着身旁的立柱稳住身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夏侯伏允,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重:“大汗,您仔细想想周军骑兵的数目?” 夏侯伏允眉头拧得更紧,略作回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七千?” 俨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赵叙奉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追问了一句,每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殿中:“是否与太子所率领的精锐数目相仿?” 夏侯伏允的瞳孔猛地一缩,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瘫坐在王座上,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这...莫非....?!”他张着嘴,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满是诧异与恐惧。 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潮水般涌入心头...... 那七千周军骑兵,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援军,而是太子麾下那支全军覆没的精锐,用他们的战马武装了周国的骑兵..... 这也完美解释了,是从哪儿来的...... 夏侯达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色惨白,双手胡乱挥舞着,像是要驱散这骇人的猜测,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抗拒:“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顿了顿,猛地拔高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辩解:“太子带去的是骑兵,纵使打不过陈宴,难道还跑不掉吗?!” 虽说与太子是汗位竞争对手,但这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而且夏侯顺也不是蠢货啊! 总不能傻傻地等着被全歼吧? 夏侯伏允瘫坐在王座上,双目空洞无神,先前的暴怒与惊疑尽数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望着殿中晃动的烛火,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倘若真是这样,那咱们岂非成了.....” “待宰的羔羊”五个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赵叙奉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借着痛感将最后一丝慌乱压下,他快步走到王座前,双膝半跪在地,目光灼灼地望着失魂落魄的夏侯伏允:“大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加重语气,试图将夏侯伏允从绝望中唤醒:“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即将兵临城下的周军啊!” 赵叙奉很清楚,此时此刻,纠结是怎样造成的,已经无济于事了..... 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否则,他们都将成为俘虏啊! “快!” 夏侯伏允空洞的眼神骤然有了焦距,猛地攥紧王座扶手,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 先前的绝望被求生的本能压下,他猛地挺直脊背,朝着殿外厉声大喊:“快去召乞伏触状、翟潘密将军来商量对策!” ~~~~ 夕阳的余晖如熔金般,泼洒在苍茫的草原上,将伏俟城外的戈壁染得一片暖红。 七千骑兵列成严整的方阵,玄色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下的碎石,鼻息喷出的白雾在微凉的晚风里转瞬即逝,却听不到半分杂乱的嘶鸣。 顾屿辞抬手搭上腰间的长刀,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前方稀疏的胡杨林,指向不远处轮廓渐显的城池,声音洪亮而沉稳:“宇文将军,伏俟城就在前方了!” 宇文泽缓缓点头,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前方暮色中的伏俟城轮廓,城头上晃动的人影在他眼中宛若困兽。 他抬手抽出腰间佩剑,冰冷的剑身在残阳下闪过一道寒光,声音陡然拔高,“很好!” “传本将的命令,四道城门各去一千五百骑!”他剑锋前指,语气凌厉如霜,“出城者格杀勿论!” 顿了顿,眼神狠厉得几乎要噬人,“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能让其逃出去!” 话音落下,身旁的传令兵立刻勒转马头。 高举令旗朝着方阵疾驰而去,尖锐的传令声穿透晚风,迅速在骑兵阵列中扩散开来。 宇文泽收剑回鞘,冰冷的锋芒隐入鞘中,侧过身,目光转向身旁的陈宴,先前的凌厉褪去大半,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与亲近:“阿兄,弟如此安排可算妥当?” 领骑兵一马当先,就是要打吐谷浑一个措手不及...... 分六千守四门,留一千做总预备队,就是要将夏侯氏的王公贵族,都堵死在城中。 “善!”陈宴淡然一笑,点点头。 尽管放权给宇文泽领兵,但陈宴还是选择了,从旁辅助压阵,以备不时之需..... 但不得不说,这大冢宰爸爸精心培育的儿子,缺得的确只是一个发挥的舞台,都不用他太过操心。 宇文泽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注视着远处的城池,开口道:“那咱们接下来,就静待五路大军前来,合围伏俟城了!” ~~~~ 三日后。 夜色如墨。 伏俟城外。 主营军帐的灯火格外明亮,将周遭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王雄等将领快步走到帐中,对着陈宴与宇文泽齐齐行礼:“大将军,宇文将军,末将等归来复命!” 陈宴缓缓抬眼,略作打量后,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打趣道:“瞧你们这一个二个春风得意的,一路上抢的不少吧?” “哈哈哈哈!”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爽朗的大笑,众人相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阵寒暄后,宇文泽清了清嗓子,当即发号施令:“传本将的命令,全军亥时攻城!” “遵命!”诸将齐声应道。 宇文泽目光越过众人肩头,透过帐帘掀起的一道缝隙,望向夜色中轮廓模糊的伏俟城。 城头的灯火稀疏黯淡,像是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眸色深沉如夜,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了眼底,心中暗自玩味地思忖:“终于可以试试阿兄的新器械了.....” 第425章 乞伏触状:陈宴劳师远征,定没携带什么攻城器械..... 潮热夜风裹着沙腥味,在伏俟城头的夯土垛口间打着旋。 城墙上悬挂的火把燃得昏黄。 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吐谷浑兵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城砖上如鬼魅晃动。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兵卒吃痛的“哎哟”,打破了城头的死寂。 乞伏触状踩着厚重的皮靴,甲胄上的铜钉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刚踏上城头西角,就见墙根处缩着个兵卒...... 那兵卒斜倚着箭楼立柱,头盔歪在一边,嘴角挂着涎水,连手中的长弓都滑到了地上,正睡得沉实。 乞伏触状怒火攻心,抬脚就踹在对方腰眼上,力道之大让那兵卒直接滚出半尺远。 “都给老子精神点!” “以防周军趁夜突袭!” 乞伏触状的怒吼如炸雷般在城头炸开,一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铜环碰撞发出脆响,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城垛后一个个无精打采的身影。. 有的兵卒正偷偷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撞在城砖上。 有的则耷拉着肩膀,眼神涣散地望着城外漆黑的旷野,手里的长矛都快撑不住身子。 还有两个靠在一起低声闲聊,指尖还捏着半块发硬的青稞饼。 被踹醒的兵卒连滚带爬地跪起来,慌忙抓过头盔往头上扣,手指都在发抖:“将、将军!小人错了!再也不敢了!” 乞伏触状的怒吼还在城头回荡,翟潘密已脚步沉稳地穿过骚动的兵卒,径直走到城墙边缘。 鬓发被夜风掀起,粗糙的手掌按在冰凉斑驳的城砖上..... 火把的昏光勾勒出他沟壑纵横的脸庞,那双见过无数战事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城外漆黑的旷野。 远处周军大营的篝火排列得整整齐齐,如繁星落地,既无杂乱的火光窜起,也无喧哗声传来。 唯有偶尔闪过的巡逻兵身影,像墨色里移动的星火,透着不容小觑的纪律。 翟潘密眉头紧锁,面色愈发严肃,喉结缓缓滚动,终是低声感慨出声:“周军这军容还真是严整啊!” “陈宴那厮治军真是有一套.......” 这三日里,他们也探查清楚了,周军此次主将虽说是宇文沪之子,但却是陈宴在侧从旁辅佐,与陪太子读书无异。 而纵使隔了这么远,翟潘密依旧能感受到,这群周军的肃杀..... 赵叙奉拢了拢被夜风掀动的衣襟,几步走到城墙边,与翟潘密并肩而立。 双眼微微眯起,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远处,周军大营的方向。 火把的微光里,能清晰看见又新添了数排整齐的帐篷,轮廓在夜色中连绵铺开,比白日里足足扩充了近一倍。 赵叙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沉声道:“果然迟迟不进攻,是在等那五路大军.....” 跟他预料的如出一辙。 周国先遣的七千骑兵,抵达伏俟后,围而不攻,就是在等待于他们国境内,烧杀劫掠的五路大军汇聚! 乞伏触状将最后几个缩在垛口后偷懒的兵卒,踹得挺直了腰杆,又厉声叮嘱了负责巡夜的队正两句。 这才转过身,皮靴踏过城砖的声响,带着余怒未消的沉重。 他走到翟潘密与赵叙奉身侧,目光越过两人肩头,落在远处那片愈发庞大的周军大营上。 方才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此子怕是已经不输于他的祖父了!” 乞伏触状的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怒喝,只剩难掩的凝重,他抬手按在冰凉的城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砖缝,“当真是一脉相承的能征善战啊!” 其实与周军作战,乞伏触状是有心理阴影的..... 因为当初领兵指挥,败在周国那位柱国大将军手上的,也是乞伏触状。 是故,他深切知道陈虎用兵的可怕..... 翟潘密的目光仍胶着在周军大营的方向,嘴唇翕张着,好半天才喃喃念出声:“听说陈宴如今才十八岁.....” “再给他些年月,不知会成长到何等可怕的地步!” 话音刚落,夜风突然卷着一股凉意掠过城头,吹得他鬓角的发丝簌簌发抖。 那凉意仿佛不止来自夜色。 更顺着脊椎猛地往上窜,翟潘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一股莫名的恐怖攥紧了心口,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乞伏触状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胸腔里积压的浊气顺着嘴角溢出,在夜风中瞬间消散:“那些事尚远,还是顾着眼前吧!” “倘若王城再陷落....” 他的声音沉得像城根下的老砖,目光死死钉在城外的营地上。 顿了顿,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焦灼,“那咱们吐谷浑可就被这对祖孙,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话音落时,按在城砖上的手猛地攥成拳头。 祖父打完孙子打,还都是大胜的话,不就成笑柄了吗? 活脱脱的战功提取器! 十之八九还可能,被周国的文人编成话本,为世人所取笑! 翟潘密猛地抬起低垂的头颅,鬓发在夜风中根根立起,先前的凝重被一股自信取代:“城中粮草充足,城墙又坚固,守一两年不成问题!” 说着,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冰凉的城砖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城头格外清晰,连指尖沾着的沙砾都被震落。 那年伏俟城的加固,他翟潘密是参与了的。 夯了三遍土,外层又砌了丈许厚的条石,极其坚固,绝对的易守难攻。 而且,毕竟是王庭所在,光青稞麦就堆满了三座粮仓,还有腌制的牛羊肉,足够全城军民支应两年! 乞伏触状缓缓点头,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了些,抬手抹了把被夜风吹得发黏的额角,目光重新投向周军大营,沉声道:“陈宴劳师远征,定没携带什么攻城器械.....” “要不了多久怕是就退了!” 乞伏触状很清楚,打仗打的是粮草后勤..... 周军千里迢迢奔袭而来,补给线本就是大问题,哪还能带多少重型攻城器械? 再加上马上进入七月就是酷暑了,攻方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而他们还会有勤王之师陆续赶来。 “嗯。” 赵叙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响,认同道:“咱们只需坚守不出,就能安然度过此劫!”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颔首,达成了一致。 任凭陈宴用兵再厉害又如何? 我不跟你打也是白瞎!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打破了城头短暂的沉静。 “诶,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一名兵卒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惶恐,他猛地丢下手中的长矛,手指颤抖着指向夜空。 只见原本墨黑如漆的天幕上,不知何时竟亮起了无数道火红的轨迹。 如同一群失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焰尾。 正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伏俟城的方向迅猛坠来。 那火光越来越亮,将半边夜空都染得发烫,连夜风都仿佛被这灼热的气息搅得躁动起来...... 乞伏触状的目光刚撞上那些火红轨迹,瞳孔猛地一缩,粗糙的手掌瞬间从城砖上弹开。 他死死盯着轨迹的来向,那源头正对着旷野尽头的营垒。 “好像是从周军那边来的.....”他的声音因急促而变调,话音未落便猛地嘶吼,“快躲!” 话音未落,火红已砸在城头。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城砖都在颤抖,火光瞬间爆开,如同一朵朵灼热的红花在垛口间绽放。 燃烧的油液溅在夯土墙上、甲胄上,瞬间腾起半人高的火焰。 橘红色的火舌顺着城砖缝隙疯狂蔓延,很快便连成一片火海,将城头照得如同白昼。 “火!全是火!” “这究竟都是什么东西呀!” “救命啊!” 被火焰波及的兵卒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们慌乱地扑打着身上的火苗,却越扑越旺,衣物与毛发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有个兵卒刚从火海中冲出,便直直栽倒在地,浑身焦黑,再没了声息。 更有几颗直接砸在人群中,“轰”的一声炸开,碎石与火块四溅。 近处的几名兵卒来不及躲闪,瞬间被气浪掀飞,身体重重撞在箭楼立柱上,落地时已血肉模糊,当场没了气息。 翟潘密死死贴着垛口下方的城砖,灼热的气浪燎得鬓发发焦。 他趁着两波轰炸的间隙,猛地探出头扫向周军大营方向。 夜色里,那几十架黑黢黢的投石车,正此起彼伏地扬起长臂,每一次挥动都对应着一道火红轨迹射向城头。 翟潘密的吼声压过爆炸声,“这诡异玩意儿是从周军营地中,那些投石车上抛来的!” “弓箭手!” 他一把抓过身边掉落的号角,塞进嘴里吹得震天响,随即转向混乱中仍握着弓箭的兵卒,厉声下令:“快射投石车!” 还攥着长弓的吐谷浑兵卒闻声,慌忙架起弓身。 他们趴在发烫的城砖上,手指因紧张而颤抖,对着夜色中投石车的模糊轮廓拉满弓弦。 “咻——咻——!” 箭矢带着破空声接连飞出,却在中途便失了力道,直直坠向地面。 火光映照下,能清晰看见箭簇扎在距离投石车,还有数十步远的旷野里,有的钉进泥土,有的弹落在石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连周军营地的边都没碰着。 “将军!” 一名兵卒连滚带爬地扑到翟潘密身边,灼热的火星溅在他的背上,烫得瑟缩了一下,声音里满是哭腔与慌乱:“那些投石车不在,咱们的射程之内啊!” “该死的!” 胸腔里的怒火与憋屈猛地炸开,翟潘密狠狠一拳砸在滚烫的城砖上,疼得指节发麻也浑然不觉,骂骂咧咧道:“周军是怎么捣鼓出,这些破玩意儿的!” 赵叙奉始终贴着垛口,半眯着眼透过火光与硝烟,死死盯着周军大营的方向,哪怕身旁爆炸声此起彼伏,目光也未有半分慌乱,沉声道:“不幸中的万幸,除了那些不对劲的投石车外,周军并没有冲车、云梯等其他的攻城器械!” 只是话音刚落,城内突然“咻”地一声响起锐啸。 一道蓝光猛地刺破城头的烟火与夜色,直直窜向高空。 只听“嘭”的一声轻响,蓝光在天幕上炸开,如同一朵冰蓝的花,细碎的光屑簌簌坠落。 “那是什么东西?” 乞伏触状的目光,被那朵冰蓝的光花牢牢拽住,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发出了疑惑:“为什么又是从城内方向,亮起来的?” 不知为何,心脏莫名地往下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充斥着强烈的不安..... 第426章 火烧粮仓,付之一炬 一名蜷缩在垛口下的兵卒,刚躲过一截燃烧的断木,抬头时恰好看见数道火红轨迹掠过头顶,径直朝着城内飞去,惊得忘了躲避,张大了嘴巴。 “不是,为什么射程能这么远?!”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竟能直接越过咱们的城墙?!” 翟潘密死死盯着那些越过城头的火红轨迹,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大,先前的愤懑被骤然升起的警觉取代。 他发现每一道火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精准地朝着城内蓝光炸开的方向坠去。 “不对!” 翟潘密的吼声陡然拔高,“那些能燃烧的玩意儿,全部往亮光方向去了!” 赵叙奉闻言猛地一怔,眉头紧锁着在脑海中,飞速搜寻城内的布局,嘴里下意识地喃喃:“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地方好像是......” 话音未落,他与乞伏触状、翟潘密的目光同时撞在一起。 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嘶吼出声:“粮仓?!” 这两个字刚出口,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三人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冷汗顺着额角、脊背疯狂往下淌。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惊怒与恐慌交织在一起...... “快!” 乞伏触状最先回过神来,吼声撕裂了城头的嘈杂,脖子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快派人去救援!” 粮仓是赖以固守的根本。 一旦出现任何差池,这座城便真的守不住了...... 周军的算计何其歹毒! ~~~~ 伏俟城。 粮仓外。 几棵老杨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老长。 两名守卫兵卒斜斜地靠在冰凉的木栅栏上,手中的长枪随意斜倚着,枪尖沾着的尘土都没心思拂去。 “怎么还没到轮班的时辰呀!”其中一个圆脸兵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语气里满是慵懒的抱怨,“这夜里守粮仓也太无聊了,连点动静都没有。”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同伴,眼神里透着几分向往:“好想去喝点小酒,开心开心.....” 旁边的瘦脸兵卒往栅栏上又蹭了蹭,眼皮都懒得抬,漫不经心地接话:“忍着吧,也就还有一个时辰了.....” 话音还飘在风里,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夜空划过几道红光,下意识地抬手指向天际,原本慵懒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惊得挺直了腰杆:“诶!你看那天上是什么!” 圆脸兵卒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激灵,刚打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不满地推了他一把:“一惊一乍的干嘛?” 嘴上吐槽着,他还是顺着同伴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只见数道火红的轨迹正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失控的火龙,直直朝着粮仓的方向坠来。 那灼热的光芒越来越近,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发烫。 圆脸兵卒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惊恐:“那是什么玩意儿?!” 话音未落,那些火红的“流星”已带着尖锐的呼啸俯冲而下,密集的轨迹如同一道灼热的火雨,狠狠砸向粮仓的木顶与晾晒场。 “轰隆——轰隆——” 连续的爆炸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燃烧的油液飞溅开来,瞬间点燃了粮仓的干草屋顶与堆积的麦秸。 橘红色的火焰“腾”地窜起数丈高,如同一堵火墙迅速蔓延,很快便将三座粮仓吞噬。 火光中,能清晰看见木质粮囤噼啪作响,青稞麦遇火便燃。 滚滚浓烟直冲天际,与夜空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将整片粮仓区域变成了一片火海。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远处的老杨树叶子,都被烤得卷了边.....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粮食烧焦的糊味。 火浪刚一扑来,守卫兵卒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捡枪,转身就往远处狂奔。 燃烧的木屑与火星在身后追着飞,烫得他们后背生疼,只能连滚带爬地躲闪。 “我勒个亲娘!” 跑在后面的圆脸兵卒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回头瞥见整座粮仓都在火光里“噼啪”作响,声音里满是惊骇与茫然,“这是天罚不成?!” 刚跑出没几步,领头的瘦脸兵卒猛地刹住脚,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却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回头嘶吼:“别扯这些没用的了.....” “快救火啊!” “不然咱们小命都要不保了.....” 话音刚落,他抓起路边一只水桶,转身就往火海冲。 另外几个刚跑过来的兵卒也如梦初醒,顾不上后怕,纷纷抄起就近的水瓢、木桶,跟着往燃烧的粮仓扑去,火星子溅在身上也浑然不觉。 圆脸兵卒还瘫坐在地上,看着同伴们拎着水桶往火海里冲,却怎么也挪不动脚。 火舌已经舔舐到粮仓的木梁,“咔嚓”一声脆响,一截燃烧的房梁轰然坠落,溅起无数火星。 “完了呀!”他望着那片几乎要将夜空烧穿的火海,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每一次爆炸都震得他心口发慌,烧焦的粮食碎屑像黑雪一样飘落。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烟灰,眼神空洞:“这就算灭了火,怕是也吃不了兜着走了!” ~~~~ 伏俟城。 宫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与唱腔婉转交织。 几名身着艳丽戏服的戏子,正在殿中演绎着草原英雄的故事,水袖翻飞间,唱腔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回如溪流。 夏侯伏允倚在铺着兽皮的宝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神随着戏子的动作流转,满脸陶醉。 当戏子唱到高潮处,尾音拖得悠长清亮,他猛地一拍扶手,朗声道:“这一段唱得不错!” 说罢,转头对身旁的内侍吩咐:“赏!给这几位伶人各赏一匹绸缎、十两白银!” 夏侯达端坐于侧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的玉佩,殿内悠扬的丝竹声听来却格外刺耳。 他几次抬眼望向夏侯伏允,见对方仍沉浸在戏文里,眉头不由得拧得更紧。 终于,夏侯达按捺不住起身,躬身立于殿中,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父汗,要不儿臣去城墙上巡视一番,鼓舞一下士气?” 他可没自己父汗那般心大...... 夏侯伏允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仍黏在殿中戏子的水袖上,听了夏侯达的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有乞伏触状、翟潘密几位将军操持防务,无需如此!” 戏文恰好唱到间歇,他才转头看向躬身的夏侯达,眉头微微皱起,“达儿临大事需有静气......你这般沉不住气,将来如何担事?坐下,好好听戏。” 夏侯达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深吸一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硬着头皮,垂首躬身应道:“父汗说得极是!” “安心看戏吧!” 夏侯伏允重新将目光投向殿中戏台,此时戏子正重整衣袍,准备开启下一段唱词,道:“这精彩部分得好好欣赏.....” 殿内丝竹声刚起,殿门便被“哐当”一声撞开,打断了戏子的起调。 时真又一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袍角沾满尘土,脸上血色尽失,只剩难以掩饰的惊恐。 他踉跄着扑到殿中,甚至忘了跪拜,声音抖得像筛糠:“大汗....大汗,不好了!” 夏侯伏允脸上的闲适瞬间凝固,猛地一拍扶手,怒声道:“又怎么了!” 时真被这声怒喝吓得一哆嗦,喉咙滚动着,声音抖得更厉害:“周...周军....” “难不成周军打进来了!”夏侯伏允猛地站起身,兽皮宝座被撞得向后滑动,双目圆睁,厉声打断时真的话,语气里满是不耐与震怒。 这位吐谷浑可汗对伏俟的城防,相当有自信..... 当初重建时,可是投入了不少的人力物力! “那倒没有!” 时真连忙使劲摇头,慌乱地摆手:“周军尚在城外.....” 夏侯伏允紧绷的身体稍松,却愈发不悦,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的怒火更盛:“既然没有,你如此慌慌张张地作甚!” 时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惶恐:“大汗,周军是没打进来.....” “但周军把城内的粮仓给烧了!”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火光冲天....三座粮仓全没了.....一点粮食都......” 话未说完,便因过度惊惧而哽咽。 夏侯伏允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随即血色尽褪,只剩下极致的震惊。 他踉跄着向前迈出半步,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变调:“什么?!” “你说什么?!” 随即,一把揪住时真的衣领,双目圆睁如铜铃,厉声嘶吼:“再说一遍!” 时真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脸色惨白地重复道:“周军把城内的粮仓给烧了!” 夏侯达攥紧拳头,眼神里满是匪夷所思的惊骇,失声喊道:“这怎么可能?!” “莫非周军莫非会妖术不成?!” “粮仓可在城中心啊?!” 时真脸色惨白地连连点头,声音因恐惧和急促而发颤:“千真万确!” 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补充道:“是周军的投石车,投进了一些会燃烧的诡异玩意儿.....” 夏侯伏允的手猛地松开,时真“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宝座扶手上,脸上的震惊早已转为慌乱,原本的气定神闲荡然无存。 他抬手扶住额头,眼神涣散地望着殿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呀?!” ~~~~ 伏俟城外。 中军大帐外,陈宴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折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银质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轻轻晃动。 他抬眼望向远处伏俟城方向。 那片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得通红,浓烟滚滚而上,连空气里都飘来隐约的焦糊味。 “真是赏心悦目的火中伏俟啊!”陈宴浅酌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里满是惬意与悠闲,转而对身旁的宇文泽感慨道。 “哈哈哈哈!” 宇文泽闻言,相视一笑,转头看向朗声吩咐道:“三日后派人去招降夏侯伏允!” —— PS:穿越小课堂之如何改良投石车。 1.增强动力源:核心是提升储能上限。将单根木梁改为多根复合木梁或使用更坚韧的弹性材料,增加配重块重量或采用杠杆原理放大配重力矩,让动力释放时的冲击力更强。 2.优化杠杆结构:加长投石臂的长度,尤其是抛射端的力臂,在同等动力下可获得更大的线速度;选用轻质且高强度的材料(如优质硬木、复合材料)制作投石臂,减少自重消耗的能量。 3.改进发射机制:设计更稳固的发射基座(如增加配重、深埋地锚),避免发射时车身晃动导致能量流失;使用可调节的限位装置,精准控制投石臂的摆动角度,确保动力集中作用于抛射瞬间。 4.优化弹体与放置:采用流线型弹体减少空气阻力;将弹体放置位置调整至投石臂末端的最佳发力点,确保能量最大化传递给弹体。 (这几天时间充裕,晚风就尽可能的多写一点,实在对不住追更的诸位大佬..(??ˇ?ˇ??)…) 第427章 封锁粮仓损失严重的消息,构建信息差 三日后。 清晨。 伏俟城。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寒气。 夏侯伏允手肘撑着案几,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父汗,粮仓清点出来了.....” 夏侯达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捧着卷边角被指腹攥得发皱的文书,肩背绷得笔直,眉宇此刻拧成一团,面色凝重,艰难地说道:“烧了十之八九!” “能食用的部分,已所剩无几了!” 他们已经第一时间,尽可能地去挽救了..... 但奈何周军所用之物太过诡异,单是灭火都灭了一天有余..... 夏侯伏允睁开眼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发颤却带着不敢置信的尖锐:“所剩无几?!”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紧了御案边缘,指腹深深嵌进木纹里,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只觉心哇凉哇凉的,咬着后槽牙追问:“那还够伏俟撑多久的?” 夏侯伏允怎么也没想到,周军的手段能脏到这个地步...... 破不了城就用妖术烧粮仓! 无耻至极! 夏侯达垂了垂眼,目光落在手中皱巴巴的文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褶皱,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铅:“据赵大人估算,应该就够全城军民吃七日不到.....” 这七日还是尽可能挽回损失后,所能撑到的极限日期.... 夏侯伏允的双眼猛地瞪大,眼球上布满的红血丝愈发狰狞,方才攥紧的拳头“咚”地砸在御案上,难以置信道:“七日?!就只有七日?!”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头疼猛地袭来,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指腹在发烫的皮肤上来回揉搓,却压不住翻涌的怒火。 下一刻,他猛地拍案而起,胸腔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字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周军真是混账!” 余光瞥向窗外初升的太阳,只觉得这七月的暖意,竟比寒冬还要刺骨。 这陈宴远比他祖父还要阴险下作! 真是孙子! 夏侯达见自己父汗怒火中烧,忙上前半步,双手微微抬起又按回身侧,语气急切却尽量放得平缓:“父汗,骂周军已经无济于事了.....” 顿了顿,目光落在夏侯伏允那因愤怒而紧绷的侧脸上,语气里添了丝急切:“咱们得想一想,七日之后该如何是好?” 夏侯达已经可以预见,断粮之后,无数百姓被活活饿死,还有易子而食的人间炼狱..... 无能狂怒根本于事无补,必须得早做打算。 “他娘的!” 夏侯伏允猛地一甩袖,锦袍扫过御案,将案上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 “哗啦啦”的碎裂声在殿内炸开,比他的怒火更先一步撞进人耳。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凝成一片,粗声大喝道:“直接将大军开出城外,与周军决战!” “一决胜负!” 字里行间,皆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反正已经守不了了..... 那就打! 与周军来个鱼死网破,说不定还能博个一线生机出来! 夏侯达见自己父亲被怒火冲昏了头,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上满是无奈,却还是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上前一步急声劝阻:“父汗万万不可呀!” 他双手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恳切,目光紧紧盯着夏侯伏允:“周军是不会给我军出城,摆开阵势的机会的!” 想要决战? 那也要人家周军同意呀! 不然就是去送人头,纯粹的葫芦娃救爷爷,给周国将领刷战功..... 夏侯伏允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紧绷的肩背垮了下来,方才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他望着夏侯达急切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唉.....你说得对!” 旋即,转身慢慢走回御座,扶着扶手缓缓坐下,往日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全然没了之前的威严。 沉默良久,他抬眼看向夏侯达,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达儿,事到如今,你可有何对策?” 夏侯达垂眸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书边缘,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双手抱拳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却异常坚定:“父汗,为今之计,只能与周军议和了!” 夏侯伏允闻言,愁容又深了几分,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意里满是自嘲与疑虑:“议和?” 顿了顿,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酥油茶上,声音低沉而无力:“周军烧了咱们的粮仓,又将咱们困于城中,如此优势的局面,陈宴会同意吗?” 那“陈宴”二字,咬得格外轻,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关于议和,夏侯伏允不是没有想过..... 但换位思考一下,倘若是他拥有如此大的优势,会愿意会同意议和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夏侯达闻言,嘴角忽然勾了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多了几分常人难懂的深意。 他直起身,指尖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文书,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丝笃定:“周军是烧了咱们的粮仓,但他们却不知具体情况啊!” 粮仓被毁不假,但由于伏俟城墙的阻隔,根本不知他们粮食具体还剩多少啊! 完全可以打个信息差...... 夏侯伏允略作怔愣,瞳孔微微一缩,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方才还黯淡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像是在绝境里抓到了一线光。 他猛地直起身,原本佝偻的脊背都挺了几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与急切:“达儿,你的意思莫非是.....?!” 夏侯达缓缓点头,额前垂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的笃定愈发清晰,迈步走到桌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先封锁粮仓损失严重的消息.....” 顿了顿,抬手蘸了点砚台里的残墨,在文书空白处画了个简易的粮囤轮廓,继续沉声分析:“再放出那大火,只烧及粮仓皮毛的假消息!” “让城里的商贩、百姓都知道,粮仓虽着了火,却被及时扑灭,只烧了些外层的草席和少量陈粮,粮仓根基未动、存粮依旧充足。” “甚至可以让御膳房今日多煮些粥饭,分发给城门口的守卫,做给城外的周军探子看。” “如此一来,咱们就有了与周军谈判的筹码与余地!” 此时此刻,他们要做的就是以假乱真..... 只要盟约签订了,周军哪怕事后发现了,也是悔之晚矣! 夏侯达不相信,陈宴敢赌上宇文氏的国家信用,公然背约! “妙啊!” 夏侯伏允只觉心头的迷雾瞬间被吹散,积压多日的愁云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御座上直起身,眼底的光亮比殿内的铜灯还要耀眼,连声音都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实在是太妙了!” 旋即,快步走到夏侯达身边,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里满是赞许与欣慰:“不愧是本汗的麒麟儿!” 麒麟儿?哈哈哈哈!..........夏侯达心中开怀大笑,无比得意,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微微躬身拱手,语气沉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多谢父汗夸赞!” 说着,眸中闪过一抹深邃之色。 有了力挽狂澜之功,何愁太子之位,不手到擒来啊! 夏侯伏允长长舒出一口气,叹道:“这样的话,灭国之危算是解了.....” 说罢,重新坐回御座,端起那盏凉透的酥油茶抿了一口,虽无味,却似能压下心头最后一丝慌乱。 夏侯达似是想起了什么,上前半步,眉头微蹙,郑重提醒道:“父汗,切记与周军谈判之时,要表现得强硬.....” 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继续说道:“最好展现出他们要打多久,咱们就陪着打多久的姿态!” “本汗明白!” 夏侯伏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绝不能让周军看出,咱们的外强中干.....” “正是。” 夏侯达闻言,微微颔首,略作盘算后,说道:“不过也不能太硬了,可以适当割给周军一些地.....” “大不了日后再夺回来!” 那个度一定要拿捏好。 什么也不出只会逼急城外的豺狼。 倘若周军要打到底,那就露馅了..... 就在父子二人达成共识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内侍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双手交叠于身前,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的急促:“大汗,周军派了使节前来,请求面见!” 第428章 嚣张至极的使节高炅 “周军使节?” 殿内刚缓和的气氛瞬间一凝。 夏侯伏允捏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周军竟先一步派来了人。 夏侯达也微微一怔,但很快便稳住神色,目光与自己父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 夏侯伏允抿了抿唇,指腹在微凉的茶盏边缘摩挲片刻,压下心底的一丝波澜,沉声道:“传进来吧!” “是。”内侍躬身应道,双手垂在身侧。 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转身轻步退了出去。 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夏侯达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郑重叮嘱:“父汗,切记儿臣方才的话,拿捏好那个度.....” 夏侯伏允抬眼看向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敲,随后重重点头:“嗯!”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紧接着,三道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为首的年轻人身着使节服饰,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正是高炅。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皆身姿挺拔,手按腰间佩刀,神色肃穆。 高炅刚一进殿,目光便不动声色地扫过御座上的吐谷浑可汗,将对方眸中的审视与戒备尽收眼底。 随后,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并无下跪之意,语气不卑不亢,清晰说道:“外臣高炅见过大汗!” 话音落时,直起身,目光坦然迎上夏侯伏允的视线。 既无谄媚之态,也无倨傲之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夏侯伏允端坐在御座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摆出一副威严模样,目光淡淡扫过高炅,见对方只躬身不跪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当场发作,只抬手慢悠悠摆了摆:“免礼吧!” 稍作停顿,语气平淡却暗藏审视,继续问道:“两军正交战,不知高使节进城有何贵干啊?” 高炅手腕轻抬,宽大的使节衣袖随之轻轻一甩,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从容。 他先是低笑一声,那笑声不重,却恰好打破了殿内微妙的紧绷感,随后缓缓昂首,开口道:“在下奉我家大将军之命,前来与大汗谈一笔买卖!” “谈买卖?” 站在旁侧的夏侯达,眉头瞬间微微皱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解,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心里暗自嘀咕:“周军这是玩得什么花样?” 说着,悄悄抬眼扫了高炅一眼,见对方神色坦然,看不出半点破绽,胸中的不解更甚。 他看不透这是在算计些什么..... “哦?” 夏侯伏允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疑惑。 但他很快压下异样,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故意表现出几分好奇,语气慢悠悠地问道:“你们陈大将军准备与本汗,谈什么买卖呀?” 言语之中,藏了几分试探。 高炅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开,眼神里却添了几分玩味,那笑容似带着调侃,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施压。 旋即,慢悠悠开口,语气说得极其冠冕堂皇:“听闻城中的粮仓化为焦土,我家大将军想卖一些粮食给大汗.....” “以免吐谷浑百姓生灵涂炭!” 这些要卖的粮食,当然也是抢来的...... 这家伙是在诈本汗的话吗?..............夏侯伏允闻言,心中不由地嘀咕,强压下慌乱,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顿,随即放下茶盏,腰板挺得更直,振振有词道:“高使节的消息怕是有误!”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故作的不屑,继续说道:“你们周军的手段的确厉害,可奈何佛佑我吐谷浑,那火焰只烧毁了,粮仓外的栅门而已!” “仓内存粮分毫未损!” 说罢,还故意扫了眼夏侯达,仿佛在印证自己的话,半点不露心虚。 “哈哈哈哈!” 高炅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又刺耳,震得殿内铜铃都似在微微颤动。 他笑得浑身发颤,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还不忘摆了摆。 眼神里的嘲讽毫不掩饰,仿佛这话话在其看来荒唐至极。 笑了好一会儿,高炅才渐渐收住声,却仍止不住地轻喘,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语气里满是戏谑:“佛佑吐谷浑?大汗这话,怕是连您自己都不信吧?” 夏侯达被这肆无忌惮的笑声搅得心头发慌,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紧张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平和的眼神变得锐利,厉声呵斥道:“放肆!” 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高炅,继续说道:“在你面前的,是我吐谷浑大汗,你一个小小的使节岂敢无礼!” 眸中满是警告之色。 高炅面对呵斥,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反而饶有兴致地将目光落在夏侯达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慢悠悠开口:“想必阁下就是夏侯达王子吧?” 稍作停顿,他话锋一转,眼神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与夏侯顺太子当真相像,不愧是亲兄弟!” 夏侯伏允听出那话里的言外之意,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搭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攥紧,目光锐利地盯着高炅,问道:“本汗的太子,可是落入了你周军之手?” 高炅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边缘,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拱了拱手,轻笑道:“大汗放心,太子在长安一切安好,不仅有专人照料起居,更是有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半点委屈都没受!” 太子果然被生擒了.............夏侯伏允心中嘀咕一句,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从御座上坐直身子,双手按在扶手上,原本刻意维持的从容被一股强装的气势取代。 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高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厉声:“赢了太子又如何?” 稍作停顿,刻意顿了顿,仿佛在强调底气,继续说道:“我伏俟城中还有十万大军!” 说这话时,故意挺起胸膛,试图用“十万大军”的说法震慑对方。 尽管那只是虚报夸大的数字..... 高炅见状,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反而缓缓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姿态愈发从容,不慌不忙道:“大汗,不用给本使虚张声势!” 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意味深长道:“伏俟城中的兵力有多少,粮草还能支撑多久,你应该心中有数!” “本汗当然有数!” 夏侯伏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双手猛地一拍御案,眼神凌厉如锋,装得格外自信,斩钉截铁道:“与你周军打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旋即,声音又抬高几分,又强硬道:“就是不知你周军,能否打得起了!” “一年半载?” “凭什么?” 高炅听了这话,像是被戳中了笑点,当即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瞬间变得极为戏谑,连眼神里都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毫不留情地拆穿:“凭那三座被烧为焦土的粮仓?” 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摆放的佛像,语气极尽嘲讽:“还是凭你们信仰的佛祖?” 夏侯伏允听到“三座粮仓”时,整个人猛地一怔,原本挺直的脊背不自觉地垮了半分,额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悄悄滑落。 他攥着御案的手微微发颤,心底满是慌乱与惊诧:“他....他怎么知道的?!” “连粮仓的数目,都一清二楚?!” 这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之前强装的强硬与自信瞬间崩塌。 眼神里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心虚。 高炅将夏侯伏允的慌乱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对方从强硬到心虚的转变,往前又迈了半步,笑问道:“瞧大汗这表情,是不是很好奇本使是如何,知晓得这般详细的?” “.......” 夏侯伏允死死注视着高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眼底的慌乱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抿成一条直线,陷入了沉默。 高炅倒也没再卖关子,先是轻笑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凝滞,随后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缓缓解释道:“因为在开战之前,我大周的绣衣使者及一众高手,早已奉大将军之命,潜入了伏俟城中!” 顿了顿,又继续道:“摸清楚了粮仓所在的同时,还时刻监视着你们的一举一动......” 没办法,他们的陈大将军向来谨慎,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早就将伏俟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了! 夏侯达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像是突然被惊雷击中,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指着高炅,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那粮仓上方出现的蓝光,是你们搞的鬼!?” 那诡异的天象,果然不是偶然...... 是周军用来定位的手段! 难怪砸得那么准..... 高炅没有丝毫遮掩,反而坦然颔首,理所当然地承认道:“当然!” 话音刚落,他瞬间收敛了之前的戏谑笑意,眼神变得锐利而严肃,沉声说道:“行了,接下来咱们该来,好好谈一谈和约了!” —— PS:祝伟大的祖国母亲生日快乐!祝诸位大佬国庆中秋放假快乐! 第429章 讲理的和约 “和约?” 夏侯伏允指节因用力掐着掌心泛出青白,紧绷的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目光如鹰隼般锁在高炅脸上。 他喉结滚动片刻,声音似带着未散的愠怒,却又刻意压着沉稳,一字一顿地问:“你们陈大将军想如何谈?” 话音落下时,指尖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 掌心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君主的体面,眼底却藏不住对主动权旁落的忌惮...... 毕竟此刻高炅的坦然,比任何剑拔弩张的威胁,都更让夏侯伏允心慌。 “大汗别那么紧张.....” 高炅目光扫过夏侯伏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嘴角勾起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刻意放缓的松弛感:“放轻松!” 顿了顿,眸中的锐利稍减,风轻云淡地笑道:“我家大将军是个讲理之人!” “绝不会狮子大开口的!” 夏侯伏允指尖的力道先松了半分,泛白的指节渐渐褪去几分青白,紧绷的肩线也微微下沉。 显然是在心里快速权衡了利弊。 他抬眼重新锁定高炅,抬手虚按了一下,像是在稳住殿内的气氛,也像是在给自己定调,沉声开口:“既然如此,那高使节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夏侯伏允很清楚,自己与吐谷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和谈说不定还能,更大的保全夏侯氏的利益,减少损失! 政治嘛,本就是妥协的艺术..... 高炅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连语气都比先前热络了几分:“本使就喜欢与爽快人打交道!” 说着,便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帛书,指尖轻轻拂过帛书边缘的暗纹,又继续道:“大汗,此乃我家大将军所拟的和约各项条款,还请过目!” 内侍轻步上前,指尖捏着帛书边缘,小心翼翼地递到夏侯伏允的面前。 夏侯伏允抬手接过,指腹触到帛书微凉的质地,目光先快速扫过开头的称臣纳贡条款。 虽心有不甘,却早有预料,只是眉头微蹙,并未多言。 可当视线落在关于割地的那行字上时,他瞳孔骤然一缩,捏着帛书的手指猛地收紧,帛书边角瞬间被攥得发皱。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眼,死死盯住高炅,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因压抑的愤怒剧烈颤抖,下颌线绷得几乎要断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与怒火:“陈大将军当真好大的胃口,竟要割我吐谷浑如此多之地?!” 说罢,重重将帛书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称臣纳贡这些常规项目,都是面子工程,已经做了不知多少次,倒是不难接受..... 但那割地也割得太狠了吧?! 刀刀都往大动脉上割...... “大吗?” 高炅看着可汗拍案暴怒的模样,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随意地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一点都不大吧!” 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道:“像那洮阳、洪和二城,如今城头插的已是我大周的旌旗,本就已在我军控制之下了!” “这条款里写的‘割让’,不过是走个流程,做个正式交接罢了.....” “正式交接”四个字,咬字极重。 好似在提醒着什么..... 洮阳、洪和二城,地处洮河上游,是抵御吐谷浑沿洮河东进的重要防线。 按陈宴的想法,可在此设洮州! 夏侯伏允胸口剧烈起伏着,指节再次掐紧了桌沿,指腹下的木纹都似要被嵌进肉里。 他死死盯着高炅,眼底的怒火像是被强行按入水中的火星,虽未熄灭,却暂敛了燎原之势。 面色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满是阴晴不定。 “呵!” 片刻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冷哼,声音里裹着压抑的不甘与愤懑,一字一句都带着咬牙的力道:“这些地都给了你周国,那我吐谷浑的腹地,不就都在你周国的刀锋之下了吗!” 不仅是洮河上游之地没了,白龙江上游的合川、乐川、叠川等县,还有广川防也没了..... 直接将那一片地区,都连接到了一起。 此前那是吐谷浑进攻周国的桥头堡,现在却成了悬在自己头上的利剑! 高炅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双手微微一摊,姿态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如刀,朗声道:“没办法,鉴于大汗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必须使你吐谷浑,时刻在我大军的威慑之下!” 他往前半步,语气陡然沉了沉,字字清晰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强硬:“以免两国再起兵戈.....” 夏侯伏允盯着高炅那欠揍的嘴脸,方才压下的怒火瞬间冲垮理智,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哆嗦着就要破口大骂:“你他....” “娘”字还卡在喉咙里,身侧的夏侯达已猛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切提醒:“父汗!” 同时,指尖飞快在夏侯伏允腰间轻戳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焦灼的暗示—— 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夏侯伏允的话头骤然顿住,腰间的触感让其混沌的怒火稍稍回神。 狠狠瞪了夏侯达一眼,却也明白这提醒的道理,胸腔里的火气只能化作粗重的喘息,憋得脸色愈发难看。 高炅则视若无睹一般,笑脸盈盈地站在原地,也不说话。 “还有这赔款的一千万两白银!” 夏侯伏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像是被冷水强行浇熄,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压抑着的冰冷与不甘。 他抬手重重指向桌案上的绢帛,沉声质问:“倾我吐谷浑全国之力,也拿不出这么多吧?” 高炅闻言,眉梢轻轻一挑,不慌不忙地做出“让步”:“大汗嫌一千万两太多,那就六百万两!” 顿了顿,又贴心地问道:“本使够有诚意了吧?” 谈判嘛,本来就是往高了报的,给自己留足回旋的余地..... 反正领导给的底线是五百万两! 而且他家大将军还说了,谈出来多的都是他的..... 夏侯伏允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了些,脸色褪去了几分暴怒的赤红,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但眉头依旧紧紧锁着,眼底的为难清晰可见:“可哪怕是六百万两,本汗一时之间,也难以直接拿出来!” 要知道国库里顶天,也就是三百万两...... “我家大将军说可以分期付款.....” 高炅眨了眨眼,极其人性化地做出让步,笑道:“结不清的,可以分成十年给!” 对于吐谷浑的财力,陈某人也是考虑到了的...... 付不了全款,那就分期,绝不强人所难! 也就含泪再吃点利息吧..... 夏侯伏允扯了扯嘴角,喉间哼出一声,语气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阳怪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陈大将军还真是,思虑周全啊!” “我家大将军一向如此!” 高炅好似没听出那内涵一般,欣然接受,昂首笑道。 “真是无耻!”夏侯达目睹这一幕,忍不住在心中骂道。 真是有什么将军,就有什么样的部下...... “呵!” 夏侯伏允的目光,重新落回桌案的绢帛上,指尖划过几行字后,猛地停在某一处,指腹用力点了点,冷哼道:“这两万匹战马,本汗拿不出来.....” 这些条款全是狠割。 两万匹战马也是真敢提啊! 但凡他吐谷浑现在还能拿出这么多,就不是只入侵河州一地了...... “无妨!” 高炅嘴角微微上扬,不徐不疾地开口:“大汗可先移交一万匹,剩下的也分期结清!” 顿了顿,又继续道:“一万匹应该不难吧?” 说着,眸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有了这一万匹战马,大周又可以多五千骑兵...... 夏侯伏允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圈,像是有千斤重物堵在胸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极其憋屈地挤出两个字:“不难!” 第430章 陈宴的横渠四句 “哦对!” 高炅忽然顿住动作,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几分“疏忽”的笑意,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歉意:“瞧本使着脑子,差点忘了有一条,是没写在和约之中的......” 说这话时,眼神微微闪动。 原本温和的笑意里,多了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刻意停顿的语气,让空气里瞬间多了几分紧张。 夏侯伏允见状,心头瞬间警铃大作,方才稍缓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攥着桌沿的手再次收紧,声音里带着几分紧绷的警惕:“什么?” 高炅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指尖拂过衣料上的纹路,嘴角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几分玩味,缓缓开口:“还需大汗为我军,提供三万名十六岁到三十岁的吐谷浑女子!” 这是作为奖赏,战功兑现,给征战吐谷浑的兵卒发媳妇儿的...... 尤其是那最先抵达伏俟城下,都没怎么劫掠的骑兵! 毕竟,陈宴这个人向来是,不会亏待手下任何一个人..... “你!” 夏侯伏允猛地拍案而起,厚重的桌案被震得剧烈摇晃,案上茶杯“哐当”一声翻倒,茶水泼洒满地。 双目圆睁,赤红的眼底满是滔天怒火,死死怒视着高炅。 将他吐谷浑当什么了? 予取予求不说,还要他这个大汗当老鸨? 身侧的夏侯达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死死拉住自己父亲的衣袖。 高炅目睹这一幕,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而缓缓抿唇,勾起一抹从容的轻笑。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安抚道:“大汗,别那么激动.....”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家大将军又不是,白要这三万名女子的!” 夏侯伏允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眼底的赤红褪去些许,却依旧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残存的警惕与疑惑:“什么意思?” 他显然不信高炅会平白让步,只当这是新的圈套。 高炅眨了眨眼,神色依旧平静,抬起右手,竖起五根手指,笑道:“作为交换,可以给大汗五十万石粮食,以解伏俟城的燃眉之急!” 如此大量的粮食,说给就给,高炅一点都不心疼..... 毕竟,那都是五路大军,一路抢来的! 反正无本买卖,稳赚不赔。 夏侯伏允原本紧蹙的眉头猛地舒展,脸色瞬间变了,眼底的警惕与不甘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取代,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喃喃重复:“五十万石?” 话音未落,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先前的挣扎与憋屈仿佛都被粮食的诱惑压了下去,疾声道:“可以!” 对眼下缺粮的伏俟来说,用三万个女人来换这五十万石粮食,再划算不过了..... 有了这些,伏俟能撑一个多月,足够从各地调来粮食了。 高炅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将一只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了几分,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利落:“大汗若是无异议的话,就可派人虽本使出城,签约订盟罢兵言和了!” 说罢,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姿态里透着“事不宜迟”。 夏侯伏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最后一丝复杂情绪,转头看向身侧的夏侯达,吩咐道:“达儿,你随高使节去吧!” 夏侯达闻言,立刻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礼节,声音沉稳有力:“遵命!” 说罢,他直起身,朝高炅做了个“请”的手势。 随后便跟在高炅身后,与另外两名随行人员一同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 伏俟城外。 午后日头正烈。 热浪裹着沙尘在旷野上翻滚,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军营深处,一片茂密的胡杨林下却透着难得的阴凉,树影斑驳地洒在地面,将暑气挡去大半。 王雄、宇文泽、豆卢翎等将领,围坐在青石案旁,扯着衣领、敞着衣襟,自在地啃着水果。 案上摆着一筐西域葡萄,颗颗饱满紫亮,还有几个对半切开的沙瓜,橙红的瓜瓤浸着汁水,引得人频频伸手。 陈宴同样身着戎服,玄色衣料上绣着暗纹,领口整齐系着玉带。 红叶身着玄色劲装立于身侧,手中握着一把素面羽扇,手腕轻摇,将凉风稳稳送向他颈侧。 “大将军,末将有一不解之处.....”王雄放下手中的瓜皮,擦了擦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陈宴正捏着一颗葡萄,指尖轻轻捻去果皮,闻言漫不经心地将果肉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嚼了两下,才随口吐出果核,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讲!” 王雄伸手从竹筐里拿起一个粉白的桃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桃皮上细密的绒毛,眼神里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疑惑。 他将桃子在掌心转了一圈,才抬眼看向陈宴,语气里藏着一丝不解:“您这让阿炅娶讨要的女子年岁,是否太宽泛了些?” “三十未免老了些.....” 王雄知晓自家大将军,是要给有功之士发媳妇儿..... 但三十都徐娘半老了吧? “这就不懂了吧?” 陈宴闻言,眼底瞬间漫开玩味的笑意,指尖又捏起一颗葡萄,慢悠悠送进嘴里,果皮的微涩与果肉的清甜在舌尖散开。 咽下后,他才放下果梗,又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戏谑:“教你一个道理:为少女立心,为少妇立命!为人妻继绝学,为寡妇开太平!” 坐在一旁的顾屿辞听得忍俊不禁,悄悄朝王雄挤了挤眼,随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略低,带着过来人的意味:“年轻大有年纪大的好处......” “你日后就懂了!” 妹妹有妹妹的好,姐姐自然有姐姐的好。 就比如,年纪大的会疼人,拍一拍就知道换...... 赫连识猛地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沙瓜,抬手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满是赞叹,声音洪亮得惊动了树间的蝉鸣:“大将军好文采!” 一旁的贺拔乐也跟着放下手中的葡萄藤,双手轻轻一拍,语气里满是推崇:“不愧是我大周诗仙!” “当真是振聋发聩!” 王雄先前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似有所悟,眼底的疑惑被恍然取代,抱拳道:“末将受教了!” 宇文泽叉起一块切好的梨,梨肉雪白多汁,咽下果肉后,才抬眼看向自家兄长,语气里满是疑惑:“阿兄,弟不太理解,咱们明明可以一鼓作气,直接灭吐谷浑,为何还要签城下之盟呢?” 风从胡杨林外吹进来,掀动他玄色的衣襟,衬得眼底的不解更显直白。 在宇文泽看来,这城下之盟的议和,实乃多此一举..... 开疆拓土的战功不是更大吗? 要知道火烧粮仓之后,伏俟城根本就撑不了许久..... 不就可以将灭国之功,收入囊中了吗? 这才是武将的魄力! 陈宴指尖捻着半颗没吃完的葡萄,并未直接开口,反而抬眼缓缓环视一周,目光扫过在座各位将领,从王雄到贺拔乐,最后落回宇文泽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问道:“你们心中应该也有些疑惑吧?” “嗯。” 话音刚落,诸将先是相互对视一眼,随即纷纷点头。 虽说服从军令是本分,但“放着胜仗不打反而议和”,确实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疑问。 “还请大将军赐教!”豆卢翎率先抱拳。 陈宴顺着胡杨林的间隙,朝伏俟城的方向瞥了一眼,远处城池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被裹在一层朦胧的纱里。 他收回目光,指尖的葡萄被轻轻捏出汁水,意味深长道:“出发点是好的,但现在却还不是时机.....” 风卷着沙粒掠过,胡杨叶沙沙作响。 “时机?” “什么时机?” 诸将闻言,脸上的疑惑更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不解。 陈宴抬手挥了挥:“朱异,去取地图来!” “是。” 朱异应了一声后,便转身快步朝后方的营帐走去。 不过片刻,他便捧着一卷展开的羊皮地图返回。 陈宴接过羊皮地图,在青石案上缓缓摊开,上面用墨线清晰勾勒着西疆的山川河流与城郭,抬手朝地图示意,声音沉稳:“你们来看!” 诸将立刻围了上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地图上。 陈宴指尖按在标注“吐谷浑”的区域,缓缓划过周边的山脉与荒漠,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吐谷浑处于西北,远离关中,不好管理.....” 顿了顿,指尖用力点了点地图上的绿洲与戈壁交界线:“人心未附,地形复杂多变,极其降而复叛!” 很多时候的政治与军事,其实都是经济账..... 吐谷浑地形复杂,戈壁、雪山、沼泽交错,一旦大军主力回撤,残余复国势力极易躲进深山荒漠。 生乱之时,再派兵镇压,便是劳民伤财。 弊大于利。 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那灭国之功的虚名,又有何用呢? “弟明白了!” 宇文泽盯着地图上被指尖点过的区域,瞳孔微微一缩,先前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瞬间亮起恍然大悟的光,猛地一拍手,笑道:“与其浪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治理,去平叛,还不如由夏侯氏继续统管,逐渐潜移默化地蚕食!” 将吐谷浑当成提款机,那么头疼事就是夏侯氏的...... 待其民心尽失后,再收吐谷浑之地,易如反掌! 第431章 挑唆 游显走上前来,脚步轻捷却不急促,玄色袍角扫过地面时几乎无声,在陈宴身侧三步外立定,垂手躬身的姿态满是恭敬,沉声道:“大人,高大人回来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同行的还有吐谷浑王子,夏侯达!” 在场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纷纷眼前一亮。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瓜果,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高炅领着吐谷浑王子归来,那就意味着,此次战事即将要告一段落..... 会以他们的大胜,而载入史册! “哦?” 陈宴眉峰极轻地挑了下,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意外,好似早已预料到,缓缓上扬,带出一抹了然的浅笑:“看来是成了......” “将他们请到中军大帐!” 游显闻声,腰身又向下微躬了半寸,喉间清晰应道:“遵命!” 旋即快步离去。 ~~~~ 中军大帐。 烛火被风卷得微微晃动,映得四周甲胄泛着冷硬的光。 陈宴已换上一身玄铁铠甲,肩甲上的饕餮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端坐主位。 指尖搭在扶手上,目光沉静地扫过帐下,周身气场愈发威严。 诸将分列左右,皆敛容肃立,腰间佩剑悬垂,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帐帘被从外掀开,游显引着两人缓步而入。 高炅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主位的陈宴,快步上前半步,单膝跪地,抱拳于胸前:“属下见过大将军!” 双手悄然攥紧,眼底深处藏着的激动。 只在抬眼的刹那闪过,又迅速被沉稳掩去。 他高炅终是赶上了立功的末班车! 只身入城谈判,使吐谷浑同意城下之盟,也必将在这一仗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就是大败我吐谷浑的陈宴吗?真是比想象中还要年轻英武...........夏侯达身着锦袍,领口缀着银线绣成的雄鹰纹样,上下打量着陈宴的相貌,心中暗自慨叹,躬身行礼:“大汗特使见过陈大将军!” 陈宴缓缓起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下主位台阶,停在高炅身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着安抚与认可,笑道:“阿炅,辛苦了!” 眸中满是欣赏之色。 自己这个家臣当真不错..... “能为大将军效命,是属下的荣幸,岂敢言辛苦!” 高炅闻言,腰杆弯得更低,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语气坚定又带着一丝雀跃:“终是不负所托!” 陈宴收回按在高炅肩上的手,指尖轻轻拂过铠甲上的云纹,目光缓缓转向身侧的夏侯达。 没有立刻开口,只眼神平静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听不出明显的疏离,却带着上位者的从容:“想必这位就是吐谷浑王子,夏侯达殿下了吧?” “正是!” 夏侯达心中微紧,连忙点头,声音比预想中略轻了些:“没曾想陈大将军,竟也听说过在下.....” 话尾不自觉地收得轻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当然听过了.....” 陈宴闻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笑意却未完全达眼底,反倒添了丝耐人寻味的玩味。 随即,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穿透力:“毕竟,顺太子可没少提及王子你!” “哦?” 夏侯达眉心轻轻跳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还算从容的弧度,试探性问道:“那不知大哥都说了在下些什么?” 他没想到这位周军主将,会突然提及自己那位储君兄长..... 更看不明白,其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陈宴眼底的玩味更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炬般锁住夏侯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顺太子说他有一个好弟弟,总是惦记他的太子之位,想要取而代之......” 顿了顿,上前半步,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当事人听得清晰,尾音里满是压迫感:“还拜托本将,顺带将王子你,一起请回长安做客!” “长安做客”四个字落下,夏侯达脸色“唰”地白了大半,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双手紧紧攥成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立在主位旁侧的宇文泽,目光落在帐中对峙的二人身上,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眼帘微垂,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心中却早已暗自发笑:“阿兄还真是坏啊!” “这就直接挑唆上了.....” 那一刻,宇文泽领会到了自家兄长的意图...... 利用吐谷浑王族的矛盾,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至于夏侯顺是否真的提过说过,重要吗? 他阿兄说有那就是有! “陈大将军说笑了!” 夏侯达猛地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抬手理了理锦袍前襟,努力挺直脊背,为了王族体面,强行挽尊道:“我兄弟二人一向和睦,可谓兄友弟恭,大哥岂会说得出这种话来?” 话虽如此,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眼底那抹忌惮再也藏不住。 还真是他的好大哥呀! 自己被生擒做了周军俘虏,竟还想让他一起作伴...... 王雄等人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强压着才没让嘴角扬起来。 方才夏侯达说那四个字时,他们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吐槽:“好一个兄友弟恭!” “这夏侯达也是真能说得面不改色!” 他们四人可是清楚地记得,当初夏侯顺含怒追击时的雷点是什么.......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眼底的戏谑瞬间收了大半,换上一副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误会了”的表情,嘴角噙着笑,语气听着格外诚恳:“哦?这样的吗?”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提了些,像是真的在为方才的“失言”补救,眼底却藏着更深的玩味:“那待本将返程长安后,就奏请陛下与大冢宰,早日让顺太子回归吐谷浑!” “让你们兄弟早日团聚!” 话音落时,还特意朝夏侯达拱了拱手。 俨然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好似真要成全一般。 “别!” 夏侯达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连带着身子都往前冲了小半步。 只是话刚出口,便意识到失言,猛地顿住动作,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上几分。 “别什么?” 陈宴眉峰轻挑,眼底的笑意彻底漫了出来,满是玩味。 旋即,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对方,语气里的拿捏毫不掩饰:“瞧王子这反应,莫非不想顺太子归国?” 夏侯达额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焦急地找补道:“千万别让陈大将军您难做啊!” 他往后退了半步,努力想让姿态显得从容些,却难掩语气里的急切:“大哥他是质子,岂能因在下的一己之私,而坏了两国的盟约?” 夏侯达很清楚,以陈宴的身份,与周国那位权臣的关系,只要愿意真能做到...... 好不容易没了夏侯顺,可以大肆发展势力,巩固在父汗心中的地位。 夏侯达巴不得自己的太子大哥,最好死在周国,这样的话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替储君之位了.... 岂能再让夏侯顺归来? 宇文泽目光落在夏侯达的神态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蔑笑意,在心中无声嘲讽:“阿兄玩这家伙,比玩狗还容易.....” “多亏王子提醒!” 陈宴抬手轻拍了下额头,脸上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本将倒是忘了这一点.....” 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先前的戏谑收敛大半,又继续道:“咱们还是抓紧时间,签约订盟吧!” 高炅立刻上前半步,动作流畅地从怀中取出两卷叠得整齐的明黄色绸布。 正是事先拟好的,最后版本的盟约国书,绸布边缘绣着大周的龙纹图腾,在帐内微光下格外醒目。 他双手捧着国书,微微躬身。 夏侯达见话题终于绕开“太子归国”,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忙点头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轻快:“在下也正有此意!” 快步走到主位桌案前,目光扫过案上铺开的盟约国书,虽仍有片刻迟疑,却还是迅速拿起笔,蘸了墨汁。 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腰间解下随身的玉印,在落款处重重盖下。 印泥鲜红,落在明黄绸布上格外扎眼。 陈宴随后上前,拿起笔挥毫落墨,字迹遒劲有力,再盖下大将军印,动作干脆利落。 他拿起属于大周的那份国书,指尖轻轻拂过落款,脸上笑意更浓,扬声朝着帐外喊道:“取酒来!” “本将要好好庆贺我大周与吐谷浑,结成兄弟之盟!” 帐外亲兵闻声应和,很快便端着酒坛与酒盏进来。 夏侯达小心翼翼将吐谷浑那份国书叠好,塞进锦袍内侧的暗袋里,指尖按了按确认稳妥,才转身接过亲兵递来的酒碗,走到陈宴面前,手臂微抬,姿态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在下敬大将军!” 陈宴抬手端起自己的酒碗,碗沿与他的碗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干!” 话音落,两人同时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夏侯达放下酒碗,碗底与案面碰撞发出轻响,迅速朝陈宴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急于脱身的仓促:“既然和约已成,那在下就不多逗留了,先行回城向大汗复命了......” 说罢,便转身要往帐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慢着。”陈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夏侯达的脚步瞬间顿住。 他转过身,只见陈宴指尖摩挲着酒碗边缘,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深意,语气慢悠悠的:“瞧本将这记性,差点忘了说......” 顿了顿,目光落在夏侯达骤然紧绷的脸上,尾音里满是拿捏:“每年的分期可别耽搁了,毕竟这关乎顺太子的归期!” “陈大将军放心!” 夏侯达扯了扯嘴角,咬牙应道:“每年该移交的,绝对不会少的!” 宇文泽目睹这一幕,眸中的笑意愈发深邃...... 为了让夏侯顺永远留在长安,不怕夏侯达不尽心竭力。 ~~~~ 半月后。 征讨吐谷浑的大军,退回河州,抵达枹罕。 在请示过大冢宰爸爸后,陈宴将武始改为治所,不再迁来迁去折腾百姓。 而枹罕则改为军镇,作为大周于河州的屯兵练兵之所。 夜色刚漫过城墙,城中的驻军之处,便被连片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将士们卸了铠甲,只留内衬的劲装,三五成群围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桌旁。 桌上的铜盆里炖着喷香的羊肉,酒坛敞着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坛沿往下淌,在火光下映出细碎的光。 高台搭在驻地中央,铺着大周制式的红色帷幔,角落立着个用铜管与木盒拼成的简易扩音器。 陈宴一身轻便的锦袍,稳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士兵,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待四周彻底沉寂,他才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沉稳又带着几分暖意:“值此欢庆之时,本将想对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台下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连最贪杯的士兵都放下了酒碗,支着耳朵听着。 魏国公的目光落在驻地边缘那些新添的营帐上,语气沉了些:“通天会为祸一方,搅我河州安宁,是你们执戈披甲,以雷霆之势勘定叛乱,让烽火暂歇!” “吐谷浑狼子野心,率部叩关来犯,是你们死守疆土,以血肉之躯迫降强敌,让国门无虞!” “更难得你们乘胜追击,直捣吐谷浑本土,以赫赫战功逼其签下城下之盟——” “此等破叛乱、御外敌、拓国威的功绩,当载入史册,光耀千秋!” “这场胜利,不是我陈宴一人之功,是每一位将士用汗水、鲜血换来的。” “你们枕戈待旦的坚守,冲锋陷阵的无畏,都是这面胜利旗帜上最耀眼的光芒。” “今日之荣耀,属于在场的每一位英雄!” “往后,朝廷定不会辜负你们的付出,你们的功绩将被铭记,为国捐躯者的家人将被抚恤。” “愿我们再携同心,护我山河永固,护我黎民安康!” 第432章 朝中有人好升官! 离高台最近的将领席上,赫连识本就端着酒碗站着,听陈宴话音刚落,他猛地将碗往桌案上一磕,酒液溅出几滴也浑然不顾,扯着嗓子激动大喊:“都是大将军指挥得当!” 身旁的贺拔乐立刻跟着起身,手掌重重拍在赫连识肩上,声音比他还响几分,语气里满是敬佩:“能取得如此大胜,全仰赖大将军用兵如神!” 两人的喊声顺着晚风传遍驻地,将士们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纷纷跟着附和。 “大将军威武!”“跟着大将军,建功立业!”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连火把的火苗,都似被这股热劲燎得更高了些。 陈宴抬手按了按,掌心朝下轻轻压了压,台下的呼喊声便渐渐平息,无数目光重新聚焦在其身上。 他看着台下将士们炽热的眼神,语气带着几分自谦,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得格外清晰:“不敢当!” 顿了顿,手臂抬起,朝着台下所有将士的方向虚虚一拱,姿态诚恳又豪迈:“本将只是起到了些许微末作用,都是三军用命,悍不畏死!” 台下忽然响起一道粗哑的喊声,来自前排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兵卒,他攥着酒碗,脖子上青筋绷起:“希望下次还能在大将军麾下,为大将军效命!”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 紧接着,旁边的兵卒立刻跟着喊起来,声音层层叠叠往外传,从驻地前排漫到后排,那声音拧成一股劲:“为大将军效命!”“还跟着大将军!” 无论是河州兵、渭州兵,还是鄯州兵,几乎都达成了一个共识: 跟着陈宴大将军,有胜仗打,有战功立,能抢的盆满钵满,能加官进爵! 如此主将,谁会不愿拼死效命呢? “来!” 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沸腾的景象,眼底笑意更浓,遥遥一敬:“本将敬诸君一杯!” 话音落,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随即把空碗往台下一掷,铜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台下将士们瞬间再次沸腾起来,纷纷端起酒碗,高声应和着:“敬大将军!” “诸君,有许久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了吧?” 陈宴开怀大笑,声音透过扩音器满是爽朗:“今夜大家要吃得开心,喝得尽兴!” 军中有禁酒令,别说是将士们了,在征战中,就连陈宴都是滴酒未沾的...... 陈宴刚走下高台,贺拔乐带着一身酒气的胳膊便垮了上来,沉甸甸地搭在他肩头。 那只拎着酒坛的手故意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坛口晃出几滴,落在石砖上晕开深色痕迹。 “大将军,今夜末将可得与您,好好喝一杯啊!”贺拔乐的笑声裹着晚风撞过来,眼底映着远处篝火的光,亮得很。 “喝!” 陈宴伸手接过朱异递来一坛新酒,喉间滚出爽朗的笑,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染了暖意:“保管陪你他娘的喝个痛快!” 说着,手腕一转先给自己满上粗瓷碗,酒液撞得碗沿溅起细沫。 “大将军痛快!” 贺拔乐伸手抄过旁边的粗瓷碗,拎起酒坛往碗里猛倒,酒液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也不管,直到碗沿堆起厚厚的酒沫才停手:“那末将就先干为敬了” 紧接着端起碗与陈宴碰了碰,凑到嘴边,仰头便灌,喉结急促滚动着,很快见了底。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也不含糊,直接将手里的碗中酒,一饮而尽。 目睹这一幕,周围围坐的将军们便按捺不住了。 原本凑着篝火啃羊肉的身影纷纷直起身,连呼吸都透着几分急切。 王雄最先动作,一把抄起面前的空碗,酒坛倾斜着往碗里续满,酒液溅在指尖也浑然不觉。 他端着碗凑上前,脸上满是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大将军,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话音还没落,贺拔乐已经拎着半坛酒站起身,粗粝的手掌拍了拍酒坛外壁,酒液晃出的声响混着笑声传开:“与贺拔将军喝了,也得与末将喝啊!” 那一个个的蠢蠢欲动,大有要将自家大将军灌醉的架势! 陈宴望着围上来的众将,轻笑一声,抬手将重新满上的酒碗举得更高,声音好奇得盖过周遭的起哄声:“放心,你们一个都漏不了!” “也别光喝酒,吃肉!” 话音落,先将酒碗往王雄的碗沿重重一磕。 “哐当”一声脆响里,两人同时仰头饮尽。 放下空碗的瞬间,陈宴伸手抓起桌上油光锃亮的羊腿。 指尖还沾着肉汁便直接咬下一大口,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 搭上了陈宴大人这条线,日后升迁也算是有门路了..........华皎注视着被围在中央的陈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中暗笑道。 旋即,他挤开喧闹的人群,手掌稳稳托着酒碗,站定在陈宴面前,先将自己的碗沿压得比对方低了半寸,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激动:“大将军,华某敬您!” 众所周知,在名利场中,没有什么事,是比站好队更重要的事儿了.....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升官! 如今与太师跟前的红人,结下了香火情,日后还担心不被提拔吗? 鄯州都督戴胄揣着手站在队伍末尾,目光黏在陈宴身上,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藏在袖管里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带,心里早乐开了花:“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都让我老戴抓住了.....” “日后高升有望啊!” “哈哈哈哈!” 越想越热,悄悄解了领口的盘扣。 指尖碰着酒壶还忍不住抿了口,连酒气都觉得比平日醇厚 毕竟,他麾下的鄯州兵,在此次征战表现也不俗..... 而谁不知道陈宴大人对麾下部将最好了! 也得亏太师将鄯州划归陈宴大人节制,才能追随立下大功,都是运气啊! 陆溟立在篝火旁侧,近两米的身影在火光里投出颀长的影子,手里的酒碗半天没动过。 目光落在远处跳动的火苗上,不知在发什么怔。 “陆溟,你小子别在那愣着了!” 顾屿辞端着酒碗走了过来,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肩头,酒液晃出些微酒花,“咱哥俩喝!” “好!” 陆溟这才回过神,眼底的恍惚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抬手将酒碗举到与顾屿辞平齐:“顾大哥,弟敬你!” “哐当”一声脆响,两碗相撞。 陆溟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抬手随意抹了把,转身又给顾屿辞的碗里添满酒。 顾屿辞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石头上,酒碗随手搁在脚边,伸手重重拍了拍陆溟的肩膀,眼底满是赞许:“以你的功劳,等回了长安,至少捞个荡寇将军!” 说着,往篝火里添了块木柴,火星噼啪跳起,他的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过来人的郑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好好跟着大将军干,日后有你的锦绣前程!” 陆溟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望着顾屿辞认真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晓这位顾大哥是为了自己好..... ~~~~ 夜色已深。 朱异半扶半架着陆溟走进了官署,近两米的汉子浑身酒气,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喝!继续喝!” 陆溟摇摇晃晃,胳膊在空中胡乱挥着,含混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亮:“咱们不醉不归!” 官署院中的灯笼还亮着,陆宁拢着外衣站在台阶下,听见脚步声便与桓靖快步迎上去,刚近前就被一股浓烈的酒气裹住。 她望着被朱异半架着、脑袋歪歪耷拉着的陆溟,眉头轻轻蹙起,伸手碰了碰弟弟冰凉的耳尖,语气里满是心疼:“阿溟他这是喝了多少?” 朱异将陆溟往柱子上靠稳,抹了把额头的汗,回想了下篝火边空了的酒坛,有些含糊地回道:“也就几大坛吧.....” 陆宁敏锐地注意到同行归来的陈宴,虽也沾着些酒气,却只脸色微红,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挺拔,脚步依旧稳健。 眼底甚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神采奕奕,与身旁醉得瘫软的弟弟截然不同。 陆宁心头纳闷,又看了眼弟弟喝得人事不知的模样,疑惑问道:“大将军您为何没什么事?” 要知道这种庆功场合,身为主将的陈宴,绝对不可能会少喝的,大家还都会灌他的酒...... 结果他甚至都不需要搀扶,连丝毫醉意都没有! 真是咄咄怪事! 陈宴肩头轻轻一耸,眼底浮出几分促狭的笑意,声音带着酒后未散的轻快:“因为我事先服用了解酒药呀.....” 他又不是陆溟这初入职场的嫩头青,混了那么多年的酒局的陈某人,能不清楚麾下这些老兵油子打得主意? 早早就服下了云汐秘制的解酒药..... 不然,就以那灌酒程度,怕是得睡个一天一夜吧! 陆宁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抿了抿红唇,眼底的疑惑散去,换上了几分无奈,轻轻摇了摇头,感慨道:“大将军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料敌先机......” 这事儿的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符合她对这位周国兵仙的刻板印象...... “我也没想到阿溟这小子酒量那么差,下回会先让他也服用解酒药的......”陈宴亦是摇头,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陆溟垂在身侧的肩膀,说道。 “嗯。” 陆宁轻轻应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侧过身子朝着后方庭院的方向抬手指了指,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对了,柳刺史、阳都督二位,等候大将军您已经多时了!” “哦?” 陈宴顺着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越过庭院里梧桐的枝桠,落在偏厅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棂上。 原本带着笑意的神色渐渐收了收,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下。 眸中褪去了酒后的轻快,慢慢漫开一层深邃的光,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他记得这二位是早早就退场了的...... 随即领着红叶,径直而去。 偏厅的门刚被推开,烛火便晃了晃,照亮了屋内等候的两人。 柳庄与阳朗惠闻声立刻起身,整理了下衣袍,齐齐对着进门的陈宴躬身行礼,声音恭敬且整齐:“见过大将军!” 陈宴迈步走进屋,嘴角依旧挂着和煦的笑,目光扫过两人,不等他们躬身到底,便快步上前,伸手分别扶住了二人的胳膊,轻轻往上一带:“二位无需多礼!” 坐下略作寒暄后,柳庄眼神不自觉地与阳朗惠对视了一眼,随即抬手从怀中摸索片刻,掏出厚厚一叠东西。 他双手捧着递向陈宴,腰杆微微弯着,语气比方才更显恭敬:“大将军,这是我二人的一点点心意.....” 站在一旁的阳朗惠连忙上前半步,生怕话说得不周全,补充道:“也就一些银票,一些在长安的地契.....” “还望大将军收下!” 陈宴伸手接过后扫了眼,银票的数额醒目,粗算下来竟有十万两之多,地契上的田亩数少说有几百亩,可谓诚意满满。 他将东西轻轻放在桌案上,身子微微后倾,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二位这是有求于陈某呀?” “柳某知晓大将军与太师之间的关系.....” 柳庄也不绕弯子,满脸堆笑,恳求道:“还请大将军回长安之后,能再替我二人,美言几句!” 虽说经河州、吐谷浑几战,他们已经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但再好的交情,又哪有空手求人办事的道理? 是故两人合计之下,凑了些许孝敬..... 阳朗惠双手紧紧抱拳抵在胸前,手臂绷得笔直,郑重道:“我二人对大将军感激不尽!” 想要将功折罪,也得有渠道门路,有人说和疏通不是? 顺带还能沟通加深一下,与陈宴大人的感情,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东西陈某就收下了.....”陈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指尖捻了捻桌案上的东西,没有半分推辞,伸手便将那叠银票与地契一并拢起,利落地塞进了怀中。 动作干脆得让柳、阳二人都松了口气。 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但得说你们二位两句!” 柳庄与阳朗惠闻言,立刻收了脸上的喜色,齐齐躬身应道:“还请大将军教诲!” “什么教诲不教诲的?” 陈宴忽然笑了起来,起身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亲近:“咱们都是出生入死,一同平叛击敌的兄弟!” 顿了顿,又继续笑道:“两位哥哥这样可就太见外了!” 以陈某人的身家,并不缺这点东西..... 收下只是为了让他们心安! 给河东柳氏子弟,以及擅长防守的将领,雪中送炭,赢得人情,这笔买卖很划算! 成了..........柳庄与阳朗惠相视一眼,不由地松了口气,连忙改变称呼,笑道:“阿宴兄弟说得极是!” 陈宴勾住两人的肩膀,朗声大笑:“走,咱哥仨好好喝一杯!” 第433章 出城相迎 八月初。 清晨。 长安。 城西的街道还浸在薄霜里,檐角挂着的露珠没等晒干,就被一阵喧闹搅得簌簌滚落。 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孩童的叫嚷声混着商贩收摊的吆喝,顺着风往城门方向涌—— 连鬓角染霜的老人都由儿孙搀扶着,脚步匆匆地往城西城门挤。 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急切,像是要赶去赴一场重要的热闹。 街边粥铺里的热气裹着米粥的清香,靠窗的汉子正捧着粗瓷碗,小口啜着热粥暖身。 忽然听见外边的喧闹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孩童的叫嚷声混在一起,连碗沿的热气都被震得晃了晃。 他放下碗,皱着眉往窗外瞥了眼..... 只见街上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涌,连平日里慢悠悠挑担的货郎都加快了脚步,这光景从未见过。 汉子心里犯了嘀咕,转头看向正给灶灭火的粥铺老板,语气里满是疑惑:“老板,今日是怎么了?” “为何大家都在往城外而去.....” “还都争先恐后的?” 说着,还指了指窗外涌动的人群,眼神里满是不解。 粥铺老板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听见汉子的话,眼睛顿时睁大了些,带着几分“这你都不知道”的惊讶,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客官,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知晓?” “什么大事儿?” 汉子端起碗又喝了口热粥,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头的疑惑,放下碗,眉头依旧皱着,满脸不解地追问:“这些时日我去华州谈买卖了,不在长安.....” 粥铺伙计正弯腰收拾邻桌的空碗,听见两人对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直起身子,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插话道:“是陈宴大人的凯旋之师,今日抵达长安.....” 他把空碗摞在托盘里,声音又提高了些,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雀跃:“官府都发榜文了!” 粥铺老板立刻接过话茬,双手往围裙上蹭了蹭,脸上笑开了花,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自豪:“说是当今天子与太师,及朝中重臣们,都会出城相迎!”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里添了几分激动,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喜气:“百姓们也自发去迎接陈宴大人了!” 汉子闻言,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敲,语气带着释然:“难怪!” 迎接得胜而归的大英雄,就很合情合理了..... 可话音刚落,他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困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忍不住开口说道:“等等!不对啊.....” “怎么了?” 粥铺老板一怔,追问道:“哪儿不对?” “捷报不是很早之前就到了吗?” 汉子放下手中的粗瓷粥碗,指尖在桌沿轻轻摩挲着,余光不自觉瞥了眼窗外仍在涌动的人群,眉宇间的疑惑更重了几分,开口问道:“怎么陈宴大人今日才归来?” 他记得自己走之前,捷报就已经传遍了长安...... 从河州到长安的距离,回程行军再慢,也早该回来了吧? 结果他都谈完生意,从华州归来了才刚要抵达呢? 粥铺老板一听这话,当即被逗乐了,嘴角止不住往上扬,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孤陋寡闻了吧!” “连陈宴大人为什么,今日才归来都不知道!” “别卖关子了!” 汉子愈发好奇这其中的缘由,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催促道:“快讲!” 粥铺老板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语速,双手往腰上一叉,脸上瞬间写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 他声音陡然拔高,连粥铺里的热气都似被震得晃了晃:“是因为陈宴大人领军,反攻吐谷浑本土,一路打到了伏俟城下!” 说到“伏俟城”三个字时,他还重重拍了下桌子,眼神亮得惊人,满是自豪地接着说:“逼迫吐谷浑大汗夏侯伏允,签订了城下之盟!” 什么叫兵仙? 什么叫用兵如神? 这就是了! 挥斥方遒间,就连连大胜,不仅解了河州之困,甚至还他娘的直接干崩了吐谷浑! 一战打出十年太平! “好家伙!” 汉子听完,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方才还握着的粥碗在手里微微发抖,粥水都险些晃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下意识地叹道:“陈宴大人竟如此生猛?!” 他只知河州大胜,却没想到直接一鼓作气,打到了吐谷浑王庭,逼迫其大汗签署城下之盟...... 这是何等气魄啊! 当真伟岸! 粥铺老板胸脯一挺,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可是咱们大周的兵仙啊!” 他抬手往窗外人群的方向指了指,声音里满是自豪:“别人做不到,不代表陈宴大人不行!” 汉子长长叹了一声,咽了口唾沫,握着粥碗的手慢慢稳住,待心绪稍稍平复,才开口说道:“我记得上次大胜吐谷浑的,似乎是已故的陈虎老柱国吧?” 他望着窗外,眼神里满是感慨,轻声补充道:“都说将门出虎子,当真是有什么样的祖父,就有什么样的嫡孙啊!” 这对祖孙可谓吐谷浑克星! 一脉相承的威武,堪称衣钵传承了! 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毕竟老柱国当年可没打到伏俟城下....... 粥铺老板重重一点头:“虎祖无犬孙!” 汉子猛地站起身,粗瓷粥碗在桌上轻轻一磕,又摸出铜板放在桌上,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走,咱们也去迎一迎陈宴大人!” “瞻仰一下兵仙的风采!” 粥铺老板一听,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连围裙都来不及解。 伙计也赶紧把托盘往柜上一放,三人相视一笑,顺着涌往城门的人流快步走去。 很快便汇入了迎接大军的队伍中,脚步声与街上的喧闹声融在了一起。 ~~~~ 渭桥畔的薄雾,还未完全消散。 空气里浸着渭水的微凉湿气。 一座临时搭起的劳军台矗立在桥头,朱红立柱上缠着明黄绸带,台顶铺着鎏金瓦。 宇文雍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玄色衣料上绣着日月星辰与山龙华虫,腰间系着白玉带,垂着明黄绶带,站在台中央,手轻轻攥着台沿,目光望向西方大道。 身旁的宇文沪身着紫色四爪蟒袍,神色庄重。 两侧的朝中重臣们皆着各色朝服,依品级排列。 众人肃立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声音也压得极轻。 劳军台两侧,禁军兵士身着铠甲,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银辉,手持长戟,列队而立。 身姿挺拔如松,连呼吸都整齐划一,将劳军台护得严严实实。 台下左侧,乐队乐师们已持好乐器,编钟、编磬整齐排列,鼓手握着鼓槌待命。 右侧的仪仗队举着旌旗、幡盖,各色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绣着的“周”字与瑞兽图案格外醒目,只待大军到来,便要奏响礼乐、展开仪仗。 渭水缓缓从桥下流过,水声潺潺。 站在朝列最前列的于庭珪,身着紫色朝服,目光紧紧锁着西方大道,眸中满是难掩的欣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须发皆白却腰杆笔直、精神矍铄的于玠,声音压得略低,却透着真切的钦佩:“父亲,您的眼光当真毒辣.....” “此次阿琂追随魏国公左右,也是立下了不少的战功!” 虽说自己嫡长子,不如其他人那般瞩目..... 但是这番追随魏国公,平通天会讨吐谷浑的镀金,足够后续仕途运作了! 而自己父亲早早就押注了,那位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姜还是老的辣! 不得不佩服啊! 于玠眯起老眼,目光望向西方天际,浑浊的眸里闪过一丝锐利,叹道:“陈虎的孙儿,岂是池中之物?”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语气陡然变得语重心长:“阿珪,你也要与魏国公多接触,最好是平辈论交......” 日光下,这位老柱国好似看到了,于氏一族的璀璨未来..... 自家二代三代与那孩子绑定,哪怕他有一日闭眼了,几十年内也无忧..... 于庭珪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全然的坚定,沉声回应:“孩儿省的!” 作为于氏一族的当家人,又怎会不知其中的重要性呢? 如此不可限量的年轻人,必须牢牢把握住..... 成为投资他的原始股! 身着绯色官袍的裴西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钩,目光紧紧黏着西方大道尽头,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了些。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望着远方的裴洵,声音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父亲,大军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快到了.....” 裴洵缓缓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西方,指尖轻轻捻着朝服的衣角,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牵挂与释然:“阿宴这一走快大半年,可算是回来了!” 说罢,轻轻叹了口气,眼角的细纹里染上几分暖意:“岁晚念着的紧啊!” 尽管裴岁晚竭力要求前来相迎,想第一时间见到自己的夫君..... 但作为父母的裴洵与崔元容,考虑到她身怀六甲,此地又人多,还是阻止了女儿前来,让她在府中等候。 裴西楼双眼微眯,目光落在远方大道上,低声说道:“妹夫立下如此大功,怕是将成为我大周最年轻的.....” 言及于此,声音戛然而止。 裴洵轻轻颔首:“八九不离十了!” 有些时候,裴洵都不知道自己是积了什么德,能觅得如此佳婿..... 而且,半月前,宗族各房开了个会,经过商议后达成一致,要倾裴氏之力支持他! 毕竟,河东裴氏能否更上一层楼,就全系于此了..... 宇文襄剑眉斜飞入鬓,眼眸亮如星辰,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身着绣着流云纹的衣袍,身姿挺拔地立在宇文橫身旁,目光紧紧追着西方大道,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敬佩与赞叹:“父亲,魏国公当真是厉害!” “不仅以少胜多,连战连捷,还打得吐谷浑丢盔弃甲,签了城下之盟.....” “这般本事,真是令人叹服!” 身为宇文橫的嫡长子与世子,宇文襄可没少听自己父亲,念叨那位少年英才的魏国公、明镜司督主、骠骑大将军...... 而且他之前在长安铲奸除恶、扳倒国贼的事迹,也是如雷贯耳。 宇文橫听着儿子的话,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这不是理所当然”的淡然,仿佛这场胜利本就在意料之中。 那可是他们家阿宴,能不优秀?能不出彩吗? 眉宇之间,是满满的骄傲。 随即神色渐渐变得严肃,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宇文襄,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沉声问道:“阿襄,想跟在阿宴身边学习历练吗?” 宇文襄猛地睁大了眼,像是没料到父亲会主动提及,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倾,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可...可以吗?” 眸子里像是燃着光。 那股期待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连握着衣袍下摆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宇文襄早就想如堂兄宇文泽那般,追随在魏国公的左右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宇文橫下巴微微一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为父的面子,那孩子岂会不给?” 以他们俩的关系交情,还需要阿宴不对阿襄视为亲弟,关照有加? 也时候要给自家嫡长子铺路了...... “孩子一定跟在魏国公身边尽心学习!”宇文襄眼前一亮,朗声道。 王铮与豆卢苌并肩立在朝列中。 二人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无他。 他们的嫡长子在此战中,表现得极为亮眼,功绩卓著! 宇文雍站在劳军台中央最前列,玄色衮服衬得他身形虽尚显单薄,却自有帝王的端正气度。 他双手轻握于身前,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西方大道,心中暗自叹道:“宇文沪有如此虎将,当真令人羡慕啊!” 在朝可斗倒政敌,出征可大胜而归。 可谓擎天白玉柱..... 如何能令人不眼馋呢? 倘若可为他效力,该有多好啊! 宇文沪转动着玉扳指,目光悠远,似穿透薄雾望到了远方,心中无声喃喃:“阿棠,阿宴这孩子平安回来了,你放心吧.....” 第434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渭水渡口的晨雾尚未散尽,战船停靠的吱呀声混着马蹄踏碎水汽的声响,在河面漾开层层涟漪。 七千玄甲骑兵如墨色洪流般自船上涌下。 甲胄碰撞的脆响与马蹄声交织,震得岸边细沙簌簌滚落。 于琂勒马行在队伍前列,目光越过前方渐次清晰的官道,落在远方那抹终于刺破薄雾的熟悉轮廓上,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带着渭水湿气,心中那声慨叹终于忍不住漫开: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长安的天,长安的水土,真是令人怀念啊!” 其余自幼长在长安的将领,也皆是如此,望着阔别的故土,心中无限感慨。 春官府属官正踮脚望着西方大道,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束带,忽然眼睛一亮—— 晨雾中隐约透出玄甲的冷光,紧接着是马蹄踏地的震动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细尘微微跳动。 他猛地转身,袍角扫过台边石阶,声音因激动带了几分急促: “魏国公到了!” “奏乐!” 乐师们闻声立刻凝神,持鼓槌者双臂微沉,率先落下。 “咚!咚!咚!” 三声大鼓响如春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渭水的潺潺声。 编钟乐师指尖翻飞,鎏金钟体被木槌敲出清亮悠长的韵律,与编磬的空灵音色交织。 笛师们横笛贴唇,绵长的乐声顺着风势飘向远方,与大军的马蹄声渐渐相融。 原本肃立的仪仗队也迅速展开旌旗,绣着“周”字的大旗被风扬起,猎猎作响。 贺拔乐勒马走在玄甲骑兵阵列前方,耳尖先捕捉到风里飘来的礼乐声—— 大鼓的沉响震得马腹微微发麻,编钟与横笛的韵律裹着暖意,顺着晨雾漫过来。 他抬眼望去,渭桥劳军台上的明黄绸带与各色朝服格外醒目,当今天子的十二章纹衮服,在晨光里泛着亮,台侧重臣们的朝冠梁数清晰可辨。 目光往下扫,桥畔与大道两侧早已挤满百姓。 青布短衫与绫罗绸缎的身影交织,人人都踮着脚朝大军方向望,孩童们举着自制的小旗挥动,还有妇人提着竹篮,似在等着给他们递些吃食。 贺拔乐不自觉挺直脊背,肩头的甲胄因动作轻响,抬手按了按腰间佩刀,胸中涌起一股热流,心中慨然:“还是跟着大将军有盼头,不仅有胜仗打,还有陛下、太师、朝中文武,长安百姓出城相迎!” 那一刻,目睹如此景象,贺拔乐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排面! 这都是追随大将军带来的荣耀。 王雄直直望向渭桥那头的劳军台,喉结轻轻滚动,目光在台侧紫衣官员的身影上顿了顿,心中不自觉喃喃:“想必父亲也在高台之上吧......” 王雄曾经的心愿,就是父亲以他为骄傲。 此番大胜而归,没给老王家丢脸。 陆溟勒着马缰走在队列中,目光被两侧涌动的人群拽得挪不开,心中骤然掀起波澜,忍不住惊叹:“大将军在周国,竟有如此威望?!” 他从这些周国百姓的眼中,看出了发自真心的崇敬..... 此前只听闻大将军战功赫赫,却从未想到,竟如此受百姓爱戴。 陆宁端坐在马背上,目光却越过前方的骑兵阵列,直直落在渭桥劳军台上。 朱红立柱旁,身着四爪蟒袍的宇文沪正扶着台沿望来,紫青绯绿各色朝服的重臣分列两侧,连宇文雍那身绣着日月星辰的衮服,都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这些平日只在文书中见过的周国显贵,此刻竟都亲自在此等候大军归来。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马鞍,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底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心中暗忖:“我的选择果然没有错!” 以陈宴的身份地位,还有能力本事..... 他就是她们姐弟报仇,杀回江南的绝好助力! 陆宁身旁的桓靖紧握着马缰绳,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住,望着玄甲大军与长安盛景交织的画面,胸中热血翻涌,忍不住低声感慨:“大丈夫当如是也!” 谁会不想成为这样受万民爱戴的存在呢? 侯莫陈沂立于劳军台左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朝服下摆的纹样,目光却死死锁着远方大道。 七千骑兵如一条墨色长龙蜿蜒而来,甲胄鲜亮、队列严整,连战马的步伐都踩着相同的韵律。 他注视着眼前这浩浩荡荡的归来之师,心中暗叹:“陈督主还真是厉害,以少胜多就算了,八百骑兵去,七千骑兵回......” 的确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有些时候真不知道,这位督主大人的用兵手段,都是跟谁学的..... 毕竟,他的祖父陈虎,都没这越打越多的本事! 陈宴勒住缰绳,胯下战马应声驻足,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甲胄碰撞声在礼乐间隙中格外清晰。 落地时稳稳踩在渭桥畔的青石板上,目光先扫过台下欢呼的百姓,随即转向劳军台。 他侧身抬手,示意身后的宇文泽跟上,二人并肩朝高台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行至台前,陈宴率先屈膝跪地,宇文泽紧随其后,玄甲与地面相触的闷响,让台上台下的喧闹瞬间静了几分。 他探手入怀,小心翼翼掏出一卷用明黄绸带系着的献捷文书,双手捧着缓缓举过头顶,目光越过阶前,望向台中央的宇文雍与身旁的宇文沪,声音铿锵有力:“陛下,大冢宰,臣幸不辱命!” 宇文雍快步从台中央上前,衮服的下摆随动作轻扫过石阶,伸手便去扶陈宴与宇文泽的手臂,声音里满是雀跃:“国公、世子快起!一路辛苦,不必多礼!” 待内侍接过献捷文书递到他手中,宇文雍迫不及待展开,目光顺着字行快速移动,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看完最后一行,猛地抬起头,眼中亮得似有光,对着陈宴连连夸赞:“好啊!好啊!” “国公当真用兵如神!” 哪怕此人是宇文沪的心腹,宇文雍看了这献捷文书也激动......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在他任上,对外征战的首次大胜! 直接打得吐谷浑签订城下之盟,一战打出西北十年太平! 陈宴顺着宇文雍的力道起身,玄甲碰撞着发出轻响,顺势后退半步,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谨又不失沉稳。 听闻夸赞,他淡然一笑,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谦:“陛下谬赞!” “臣愧不敢当!” 宇文雍望着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又俊脸英武的国公,心中不由地感慨:“如此贤臣良将,我大周之幸也!” 那一刻,他生起了招揽之心..... 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拉拢! 要是为他所用,二人联手,定能开创不世功业,荡平高齐萧梁,一统天下,威服四夷! 宇文沪上前,上下打量着陈宴,原本微抿的嘴角渐渐松开,缓缓点头,夸赞道:“阿宴,做得不错!” 自家孩子有出息有本事,大胜而归,哪个当爹的会不欣慰? 陈宴抬眸望向宇文沪,原本沉稳的目光瞬间软了几分,眼底褪去了战场上的锐利,只剩对长辈家人的亲近。 他微微躬身,姿态比面对皇帝时更显恳切,声音也放缓了些许:“都是托大冢宰您的福!” “若非您的庇佑,臣下绝难获此大胜!” 不知道是不是陈某人的错觉,他总感觉大冢宰爸爸的两鬓间,多了几缕白发...... 宇文沪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宴的肩膀,掌心触到甲胄的冷硬,语气却满是熟稔的亲昵:“你小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转向立在一旁的宇文泽。 从前白皙的面庞晒得黝黑,下颌线也因清瘦更显利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历经战事打磨的锐气。 宇文沪细细打量着,轻声感慨:“瘦了,黑了,也精神了......” “阿泽,听说你也能掌兵,独当一面了?” 尽管表情略带些许严肃,但对这个独子,却是愈发的满意...... 如今还算争气,能作为主将,指挥大军作战了。 阿宴也懂事,知道给弟弟磨砺的机会! “全赖阿兄的指点!教我排兵布阵、应对战局......” 宇文泽微微低下头:“孩儿不过是照着阿兄的教导按部就班行事,算不得真正独当一面,还差得远呢!” 宇文沪看着儿子谦逊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也算是有些长进了!” 宇文泽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又慢慢松开,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声音比平日略高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恭谨:“多谢父亲夸奖!” 宇文沪单手背于身后,转动着玉扳指,抬眼望向远方日光中的长安城楼,又扫过台下肃立的将士与欢呼的百姓,声音朗润有力,“走吧,回长安接受你们的封赏!陛下也为诸君,备好了庆功宴!” —— PS:祝大家中秋节快乐!阖家欢乐! 第435章 越想越忌惮的陈宴 立于一侧的宇文雍,先是深以为然地用力点头,随即扬起灿烂笑容,连带着鬓边玉簪都随动作轻轻晃动。 他向前半步,抬手虚按稳住台下渐起的声浪,朗声附和道:“太师说得极是!” “是该好好加封赏赐,为大周浴血奋战的有功之臣!” “摆驾,回长安!” 边上的陈宴目光如炬,自宇文雍开口时便牢牢锁住对方神色,眼尾余光没有放过每一个细微动作,可那双眼眸里只有笑意与笃定,连半分勉强都寻不见。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往中间蹙了蹙,唇线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心底的诧异如潮水般漫上来,暗自嘀咕:“被大冢宰爸爸如此支配,他竟能这般顺从?” “连一丝不情愿都没有?” 要知道一个皇帝,被臣子越俎代庖地安排,多多少少都会不悦的,此前被料理的小皇帝宇文俨,便是如此的..... 结果面前这一位,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甚至还乐呵呵地接受了?! 若非弱智如李显,那就说明他极能隐忍...... 而且,这位新天子的名字,与历史上那位武帝的名字,实在是太像了...... 念及此处,陈宴越想越忌惮,眸中闪过一抹寒意! 当真细思极恐! 必须得找机会提醒大冢宰爸爸,读酒诰必须带头盔..... 宇文雍转身的瞬间,背对众人的角度里,眼眸中那抹笑意骤然淡去,飞快闪过一丝极浅的算计。 宛如像寒潭底掠过的碎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侧的宇文沪,指尖悄悄蜷了蜷又松开。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坦然从容的模样,连唇角的弧度都未变分毫。 心底的声音沉静得与他的年岁全然不符,带着几分耐住性子的稳重:“一步一步来吧,朕有的是时间.....” 侯莫陈沂望着陈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心中暗自盘算:“等得了空,得去陈督主府上好好坐一坐.....” 此次出征这位爷谁都带了,唯独就是没带他的儿子。 要备下厚礼,好好联络一下感情了..... 两名内侍快步上前,清了清嗓子,陡然拔高声音,尖利嗓音穿透喧闹的人潮,清晰传遍劳军台上下:“陛下有旨:摆驾回长安——!” 话音未落,早已列队待命的禁军将士齐齐跨步向前。 前排手持长戟的士兵率先开道,戟尖斜指地面,整齐的脚步声“咚咚”作响,如擂鼓般压过人声。 宇文雍与宇文沪并肩走下台阶,龙纹旌旗与宰辅仪仗紧随其后,顺着禁军开辟的道路,缓缓朝长安方向而去。 七千骑兵走在最后,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坚毅如刻。 眼底盛着历经沙场打磨的精光,腰间长刀悬垂,随动作轻轻晃动,透着慑人的杀气。 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踮脚眺望。 有白发老者捋着胡须感叹:“我大周的将士,当真是威风凛凛啊!” 身旁的年轻后生连连点头,附和道:“这眼神这气势,一看就是从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 人群中,一个穿着短褐的壮汉听得兴起,猛地昂起头,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周围的议论:“你也不看看,这都是谁带出来的?” 字里行间皆是不容置疑的骄傲,连带着胸膛都挺了几分。 将领和将领之间能一样吗? 那可是他们的陈宴大人啊! “没错!” 旁边的妇人立刻笑着附和,手里还不忘轻轻拍了拍怀里孩子的背:“跟随陈宴大人征战的百胜之师,能差的了吗?” 一个挑着货郎担的中年汉子踮着脚,目光越过前面的人潮,直直落在队伍中骑在白马上的陈宴身上。 铠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腰间佩剑斜挎。 哪怕只是端坐马背,也透着股纵横沙场的凌厉气场。 汉子忍不住朝身旁人感叹:“陈宴大人还是那般英武啊!”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但似乎就是比曾经黑了点!” 说话的是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 去年魏国公为民做主,斩奸除恶时,他远远地见过..... “那能不黑吗?” 旁边一个扎着布巾的妇人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满是骄傲:“陈宴大人出征西北,先是平叛河州流民叛军,又剿灭通天会,还反攻吐谷浑,天天风吹日晒的!” 就这样的连续奔波征战,又是在戈壁滩上,不黑才是有问题吧? “是啊!” 边上的老丈立刻跟着点头,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叹道:“可不是一般的辛劳!” “戈壁滩上昼夜温差大,夏天晒得石头都烫脚,冬天寒风能刮透铠甲,陈大人带着兵这么熬,黑算啥,怕是连觉都没睡过几个安稳的!” 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心疼。 周围百姓纷纷点头附和,连之前的书生都忍不住点头,眼底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人群中,一个穿水绿襦裙的年轻女子正踮着脚,手里绣帕无意识地绞着,目光却像粘在了陈宴的背影上。 她眉梢轻挑,眼尾泛着柔媚的红,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直到陈宴的身影随队伍走远些,才娇嗔着朝身旁女伴开口,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奴家倒是觉得,被晒黑的陈宴大人,愈发有男子气概了......” 说罢,抬手拢了拢鬓边垂落的碎发,脸颊泛起羞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痴态:“要是我能在陈宴大人身边伺候,再为陈宴大人生几个大胖小子就好了!” 话音未落,年轻女子先忍不住笑了,绣帕掩着唇。 眼底满是憧憬,连望着队伍远去方向的目光,都添了几分甜意。 这位俊朗挺拔、年少有为、才华横溢、战功赫赫的诗仙,一直都是她的梦中情人..... 毕竟,陈某人在朝大周魅魔进化的路上,已经逐渐走远,斩男又斩女......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穿着酱色短褂的黑胖大汉往前挤了挤,圆滚滚的水桶肚随着动作晃了晃,手里还提着半串油光锃亮的糖葫芦,嗓门洪亮得像敲锣:“小姑娘,你就别做这种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了.....” 说罢,他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眼神里满是自信:“陈宴大人能看得上你?” “要入府也得是,我那如花似玉的闺女!”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就笑得直拍大腿,故意拉长了语调打趣:“王屠户,就你那腰粗得跟水桶一样的女儿,也好意思说如花似玉?” 周围人顿时跟着哄笑起来,有个卖针线的婆子也笑着补充:“就是就是!上次你还跟我夸你闺女一顿能吃三个肉包子呢,这身段,怕是魏国公府的门槛都难跨进去哟!” 王屠户脸一红,却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地反驳:“你们这就不懂了吧!” “腰粗屁股大能生儿子!” 正吵得热闹时,一个摇着蒲扇的老者慢悠悠走上前,笑着打断:“都别争了!” “想入魏国公府,你们怕是也得问问,国公夫人的意见吧?” 旁边一个挎着布包的书生就凑过来,故意清了清嗓子接话茬,语气里满是打趣:“而且,想要与陈宴大人为妾,怎么也得是出身名门吧?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女儿的!”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周围顿时爆发出“哈哈哈哈”的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直揉肚子,还有人拍着王屠户的肩膀调侃。 西门。 “望云楼”二楼,临窗位置坐着个青衫男子。 他指尖捏着白玉酒杯,指节修长分明,墨发用玉簪松松束着,侧脸线条俊得近乎凌厉。 目光却牢牢锁在楼下街道上,望着那抹铠甲的身影骑马而过,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 等陈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转回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低沉又带着丝轻佻,似自语又似对空气说:“他就是周国叱咤风云,声名显赫的陈宴吗?” “倒是有点意思.....” 这个男子容貌比女人还美,堪称风调开爽,器彩韶澈。 第436章 【二合一】加封 长安。 太极殿内香烟袅袅。 明黄色的蟠龙柱泛着温润光泽。 宇文雍身着十二章纹龙袍,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宇文沪则端坐于下方左侧御座,转动着玉扳指,嘴角勾着一抹弧度。 两侧文武百官身着各色朝服,按品级依次排开,垂首肃立,殿内静得只余香炉里香灰落下的轻响。 忽然,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卸去甲胄换上紫袍官服的陈宴,走在最前面,其余将领紧随其后。 跟在后边的陆溟,从踏入太极殿后,一双眼睛就忍不住左顾右盼。 望见殿内盘龙柱上鎏金的纹路、梁间垂落的锦绣宫灯,他喉结悄悄动了动,嘴唇翕动着,用只有身旁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感慨:“这就是周国的宫殿吗?” “当真是气派啊!” 话音刚落,他肩膀就被轻轻拍了一下。 旁边的顾屿辞眉头微蹙,眼神示意他看向殿中肃穆的氛围,同样压低声音提醒:“眼睛别乱看!” “老实地走.....” 陆溟一怔,点点头,赶紧收回目光,腰背挺得更直,脚步也稳了几分。 我大周年轻一代的将领,还真是人才济济啊...........龙椅上的宇文雍目光扫过阶下将领,见皆身姿挺拔、透着沙场历练出的锐气,心底不由生出一阵感慨。 “来!” 他指尖轻轻搭在龙椅扶手上,随即抬手轻甩龙袍袖口,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目光转向立在殿侧的内侍,朗声道:“宣读对我大周有功之臣的封赏!” 殿侧的内侍应声上前,身着玄色宫服,双手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圣旨边缘绣着精致的龙纹,在殿内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行至殿中稍侧处站定,内侍先微微躬身,向龙椅与御座方向行礼,随后直起身,双手展开圣旨,清亮的嗓音透过殿内的寂静缓缓传开: “大周皇帝诏曰:西北多艰,边尘屡起,河州之乱、通天之祸、吐谷浑之扰,皆为我大周心腹之患。” “幸有忠勇之将,挺身而出,护境安民,功绩卓著,朕心甚慰。今论功行赏,以彰其劳——” “特擢顾屿辞为夏州帅都督,佐夏州军政,镇抚边圉;加授宁朔将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彩缎三十匹、良田二百亩、侍女五十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尔当恪尽职守,不负朕望,固我边疆,安我黎元!” 头一个被加封赏赐的顾屿辞,猛地挺直脊背,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抵在额前。 动作利落而恭敬,连垂落的发丝都透着几分肃穆。 目光先望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再转向御座上的大冢宰,他声音洪亮却不失沉稳: “多谢陛下!” “多谢太师!” 说罢,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 再起身时,眼底满是激动。 夏州帅都督那可是,夏州军事二把手,仅在夏州都督之下,属于领兵副将。 平日协助都督管理军队日常训练(如操练士兵、传授战术)、整顿军纪(惩处逃兵、违纪将士)。 战时担任先锋或统领部分兵力(如一支独立作战部队),负责冲锋陷阵或侧翼掩护,同时可代都督巡查边防哨所。 妥妥的地方大员! 而夏州又是大州边镇,毗邻柔然齐国,多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此次出镇地方,实乃天高任鸟飞了...... 多亏了陈宴大人啊! 内侍继续宣读:“特擢赫连识为灵州帅都督,佐灵州军政,镇抚边圉;加授宁远将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彩缎三十匹、良田二百亩、侍女五十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望尔益竭忠勤,固守灵州疆土,抚辑边地百姓,毋忘初心,毋负朕望!” 赫连识上前,双手抱拳,跪在地上,面向宇文雍与宇文沪,朗声道:“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那眼眸之中,是同样的激动。 灵州在夏州的旁边,同样的边境重镇。 只是仅面对柔然一敌,机会相对夏州而言要少些...... 但能高升出镇地方,他赫连识已经足够感谢太师与陈宴大人了! 内侍又继续宣读:“特擢贺拔乐为南秦州都督,总领南秦州军事,镇抚西南诸部,绥靖边疆;加授扬烈将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彩缎三十匹、良田二百亩、侍女五十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望尔益加勤勉,持忠守正。坐镇南秦,当抚辑军民,整饬武备,外御寇患,内安民生,勿恃功而骄,勿怠忽职守!” 贺拔乐当即站了出来,躬身行礼,谢恩道:“多谢陛下!多谢太师!” 都督是州内最高武官,统领一州全部驻军(包括正规军与地方乡兵)。 负责制定州内军事防御战略(如部署边防据点、规划城池守卫),战时可直接领兵出征(如抵御外敌入侵、平定地方叛乱)。 有权调动下辖帅都督等武官,同时需向朝廷汇报军事动态,接受朝廷夏官府调遣。 是实实在在的军事一把手。 而南秦州则在面对南边萧梁的第一线! 美中不足的是,大周与萧梁已经多年和平了..... 不过,能得如此高位,贺拔乐已经知足了,感陈宴大人之恩! 内侍不徐不疾,继续宣读:“特擢新都侯世子王雄,为夏州司马,佐理夏州军政要务,赞画边防守御,务使军民相安,境土无虞;加授辅国将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三百两、白银五千两、彩缎百匹、良田四百亩、侍女百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望尔益加勤勉,持心勿懈。赴夏州任上,当恪尽职守,同心协契,抚民以仁,治军以严,守好大周北方门户,勿负朕之知遇,勿负苍生之期盼!” 王雄昂首挺胸走了出来,朝龙椅与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多谢陛下!” “多谢太师!” 王雄很清楚,这一定是自己父亲运作后,精挑细选的..... 这个位置必定磨炼人,也能极好的刷战功履历! 内侍又继续宣读:“特擢永昌侯世子豆卢翎,为灵州长史,总领灵州民政、刑狱、仓储诸事,佐刺史都督协理军政,务使灵州境内秩序井然,边民无扰。加授镇远将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三百两、白银五千两、彩缎百匹、良田四百亩、侍女百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尔当谨记:灵州虽远,乃大周疆土;长史之职虽繁,系百姓福祉。至任之后,务须恪尽职守,持正奉公,与灵州都督同心协力,抚辑边民,整饬吏治,若遇边情则速禀中枢,勿遗勿误。切勿恃恩而骄,勿因事繁而怠,唯守初心,方不负朕之重托、百姓之期盼!” 豆卢翎快步走出队列,躬身行礼:“多谢陛下!多谢太师!” 这个位置是刺史的首席副手,相当于“州府总管”。 在刺史出巡或暂缺时,代行刺史职权。 日常协助刺史处理政务,分管文书档案、官员任免初步审核、接待中央使者等事务,是州府行政事务的实际统筹者。 实实在在的政务二把手! 豆卢翎知晓,父亲如此安排,必是想让他日后出将入相...... 内侍清了清嗓子,又继续宣读:“特擢燕山侯世子寇洛,为右宫伯中大夫,掌宫闱宿卫之政令,统辖宫伯府属官,协理内廷仪仗,冀其整饬纲纪,益固宫廷之防;加授建忠将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三百两、白银五千两、彩缎百匹、良田四百亩、侍女百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望尔益加砥砺,持忠守正,居右宫伯之位则尽心宿卫,无负宫禁之托;秉建忠将军之职则怀仁执勇,不忘报国之初心。若能始终如一,克尽厥职,他日更当有不次之擢,以酬其功!” 寇洛站了出来,躬身行礼:“多谢陛下!多谢太师!” 那眼眸之中,是藏不住的激动。 宫伯之位虽不如外放那般显赫,却是至关重要的,直接对皇帝负责,掌宫闱宿卫政令、侍从排班、内廷仪仗调度,是宫廷宿卫体系的核心长官。 换人话说就是,宫伯掌禁军...... 而一般左主昼间宿卫、右主夜间宿卫,或左掌仪仗、右掌调度。 随后,内侍又继续宣读加封,贺若敦升任南秦州长史,封孝琰任万年县丞,梁士彦任长安县丞,高炅任万年县尉,陆溟封虎威将军,原渭州都督华皎升调灵州都督等....... 内侍宣读完其他人的封赏后,又抬手理了理明黄圣旨的褶皱,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先前更显庄重,握着圣旨朗声道:“魏国公听封!” 话音落时,阶下的陈宴缓缓上前,身形挺拔如松,沉声道:“臣在!” 随即侧身,双手交叠于身前,先朝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躬身行礼,再转向御座上的大冢宰爸爸时,躬得更低。 两侧文武百官皆目光灼灼地望向,殿中那抹紫色身影。 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攥紧了朝服下摆。 有人微微前倾身子,眼神里满是期待。 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心底都不约而同地念叨着:“来了,终于来了......” 他们都想看看居功至伟的魏国公、陈督主,会获得怎样的加封赏赐...... 或许今日将见证历史! 内侍捧稳圣旨,念道:“西北者,我大周藩篱之重,边庭安危系于社稷根基。河州流民为乱,通天妖党构逆,吐谷浑部族恃强犯境,三患交织,边尘四起,百姓流离,朕心忧之。当此危难之际,魏国公陈宴以国为念,执钺出征,凭盖世之勇、经天纬地之谋,三战定西北,功绩彪炳,震古烁今,朕甚嘉之,特颁此诏,以彰其勋。” “通天会妖言惑众,聚党羽于陇右,私铸兵甲,煽动河州流民为乱,图谋颠覆社稷,其势甚炽,裹挟数万之众,劫掠州县,焚毁仓廪,地方官吏莫能制。” “魏国公奉旨讨贼,亲率劲旅星夜驰援,不泥古法,先抚后剿:察流民多为饥寒所迫,乃开仓放粮以安胁从;再督精锐直捣贼巢,斩杀通天会主,尽诛余孽,彻底剿灭此逆,陇右之地复归安宁!” “吐谷浑部族倚骑兵之迅捷,屡犯我边境,掠我人畜,毁我稼禾,更有六千骑兵陈兵塞上,气焰嚣张。” “魏国公临危受命,出塞迎敌,于河州与敌周旋月余,以智计困吐谷浑于枹罕,迫降其六千骑兵。” “继而乘胜追击,亲率大军直捣吐谷浑王庭伏俟城下,列阵耀武,吐谷浑可汗惊惧不已,遣使乞和,签下城下之盟,立誓世代称臣,永不犯边!” “魏国公三战三捷,拓土安疆,使我大周西北边境无虞,其忠勇可昭日月,其功勋可载青史。” “今朕论功行赏,特加授魏国公为......上柱国!” 第437章 十八岁的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 “嘶——” 殿上司仓大夫邓孝儒闻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倒吸的凉气带着牙床的轻颤,在胸腔里撞出闷响,心中惊呼:“上柱国?!” “还真是上柱国?!” 尽管此前已经有所预料,但当真的听到之时,还是震撼异常...... 毕竟,设立上柱国之前,受封的只有那八位..... 哪怕在大冢宰掌权后,人员有所扩充,却无一不是在朝中数十年,资历深厚的老臣。 司木大夫苏让握着笏板的指节骤然泛白,木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也浑然不觉。 他原本微垂的脑袋猛地抬起,眼珠瞪得滚圆,下颌几乎要脱臼般张着,连呼吸都忘了平顺。 “十八岁的上柱国?!”这念头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掀起了惊涛骇浪。 十八岁啊,如今的魏国公才十八岁啊! 司约大夫阴寿僵在原地,宽大连肩的朝服都忘了随着呼吸起伏,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他双眼圆睁,目光直勾勾定在陈宴背影上,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细碎的呢喃几乎要冲破喉咙:“在陈督主之前,最年轻的上柱国,是大宗伯吧?”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皱紧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玉带,满脑子都在翻找尘封的记忆:“当时是多少岁来着?” 说着,余光移向了最前列的侯莫陈沂。 苏让听见阴寿的呢喃,原本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了些,却仍是垂着眼,指尖捻着朝服下摆的纹路,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记忆:“我记得似乎是四十一?” 话出口时,还下意识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数字是否准确。 一旁的苏让立刻接过话头,眉头紧紧蹙着,握着笏板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语气斩钉截铁:“就是四十一!” “纵使大宗伯受封上柱国,也是年过四旬了......” 旋即,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阶上陈宴挺拔的身影,满是感慨:“而且如今的陈督主,才年仅十八啊!” 这般年纪,寻常世家子还在书房里啃读兵法,钻研兵法..... 而陈督主却已凭实打实的战功,站上了旁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高度! 甚至,比当初的侯莫陈沂,足足年轻了二十多岁! 御史中丞长孙览立在文官队列靠前处,捻着颌下三缕长须的手指骤然一顿,原本沉稳的神色被一丝难掩的动容打破,心底那声感慨如潮水般涌上来:“如此年轻,如此实至名归的上柱国?!” 这可不是那些因父辈功勋,而荫封的世家子弟。 当然了,他爹那个庸才也没有功劳给他封..... 而是人家陈督主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当下所获得的一切,除了爵位,都是自己得来的,甚至爵位也是夺来的..... 不得不佩服啊! 以往总说“英雄出少年”,今日才算真正见着了! 裴西楼藏在朝服下的手悄然攥紧,指腹蹭过衣料暗纹,连指尖都透着雀跃,眉梢眼角全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妹夫这就直接与父亲齐驱并驾了?!”这念头撞进心里时,他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要知道他爹是裴氏出身,家族乃关中顶级豪强,在朝数十年,又是太师心腹,再加上妹夫的推波助澜,多方背书作用之下,才进位上柱国的..... 裴洵立在最前列,紫色朝服衬得面色愈发红润,平日里总是抿着的嘴角,此刻却止不住地向上扬起,连眼角的细纹都盛满了笑意。 他目光落在陈宴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见自家女婿脊背挺直、神色沉稳,握着玉带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却透着抑制不住的轻快。 “哈哈哈哈!” “岁晚当真好眼光,好福气啊!” “能觅得如此贤婿!” 狂喜在裴洵心头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十八岁的上柱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年富力强的他,还有大把时间开拓功业,积攒政治冗余..... 年轻成了最大的优势! 拥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历练! 而裴氏一族,亦是一门两柱国了! 自家女儿当初的选择,含金量还在不断上升..... 宇文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蟒袍玉带,下唇被他轻轻抿出一道浅痕,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又绷了几分。 他缓缓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袍袖下,指节骤然收紧,唯有目光落在陈宴身上时,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柔意。 “阿棠要是知晓,阿宴取得的荣耀,该有多为他骄傲啊!”这念头漫上心头时,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怅然,随即又被暖意取代,感慨万千。 如今这孩子真的凭战功,凭自己的能力本事,站上了朝堂之巅,若她泉下有知,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宇文橫多想再见一次阿棠的笑颜! 当年她的一颦一笑,依旧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韦见深立在前列,手中笏板斜斜搭在小臂上,目光如探灯般落在陈宴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眼角皱纹里都藏着兴味,连平日里略显严肃的神态,都添了几分松弛,心中轻叹:“陈督主,好一个陈督主!” 与其他人不同,韦见深可一点都不嫉妒裴洵。 上个月,太师已经亲自与他磋商了,韦氏庶女嫁与陈督主的婚事..... 虽说比不上正妻,却也是第一个侧室! 韦氏即将与这位陈督主成为一家人,分一杯羹的同时,还可借机将自己守玉璧多年的弟弟给调回来..... 于庭珪双手交握按在笏板上,轻轻摇了摇头,口中喃喃轻叹:“这着实前无古人,后恐怕也难有来者了吧?!” 旁人想要复刻,不仅是没有这本事,纵使真同样年少有为,也没这机会和平台..... 要知道魏国公能走到这高位,最重要的一点,还有太师的偏爱倚重! 否则哪怕再有本事,也无法让太师完全信任,安心放权,从而大展拳脚..... 内侍宣读完上柱国的加封,指尖轻轻捏住圣旨未展开的后半段,清了清嗓子,殿内原本微不可闻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下方官员们刚松下的神经猛地一紧,邓孝儒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苏让握着笏板的手又攥紧了几分,众人眼底满是惊愕,心底不约而同炸开一声: “还有?!” “居然还有....?!” 站在中间列的长孙览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盯着内侍手中明黄的圣旨,心头忽然涌上一个大胆的猜测,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不会是.....?!” 内侍清了清嗓子,声音较之前更添几分抑扬顿挫:“.......朕念其忠勇卓著,功绩远超同侪,特再加恩——赐魏国公陈宴,开府仪同三司,准其自置官属,仪制同于三公,彰显殊荣!” 阴寿猛地晃了晃身子,若不是身旁苏让及时用肘尖抵了他一下,险些当场失态。 他瞪大双眼望着内侍手中的圣旨,心头像被惊雷劈中,反复回荡着一句话:“竟真是开府?!” “还真是开府仪同三司?!” 这可是能与三公并肩的殊荣,多少人究其一生都难以触及分毫,如今就这样给了年仅十八的魏国公..... “裴洵这老家伙,还真是好运气啊!”站在最前列的商挺,瞥了眼边上的裴洵,轻轻摇了摇头,不由地在心中感慨。 如此注定千古留名的人物,就被他早早收为女婿了,何等气运啊! 柳朝明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连指缝里都掐进了掌心的肉,却浑然不觉疼。 原本还算平和的面色此刻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懊恼,目光死死盯着陈宴的侧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连腮边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当初就该先下手为强的!”这念头像根刺般扎在他心头,让他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自己女儿从诗会开始,就是一步慢步步慢。 他也不坚决,就应该去赌的,抢也得将如此前途不可限量的才俊,给抢到柳氏一族啊! “开府之权.....” “我终于是拿到开府之权了!” 陈宴依旧脊背挺直如青松,面上波澜不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热血早已翻涌如潮。 上柱国,仪同三司什么的,陈某人都无所谓,虚名耳! 对他来说,最有吸引力的是自设府僚,可以名正言顺自己班子的开府之权! 第438章 安成郡王 龙椅上的宇文雍缓缓前倾身子,龙袍随动作垂下细碎褶皱,目光落在陈宴身上时,添了几分温和的期许,殷殷叮嘱道:“陈卿,尔当不忘初心,益加忠谨,持柱国之重,尽开府之责,护我大周河山,安我黎民百姓。” “他日若有边患,朕仍寄厚望于卿,冀卿再立奇功,以辅朕成就太平之业!” 话音落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位少年天子相信,聪慧如魏国公,定能听出他的期盼..... 宇文雍的策略也很明确,一步一步地示好拉拢,根本没有丝毫的急于求成。 宇文沪从御座侧后方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陈宴身上,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说得对!” 说罢,他眼神又深了几分,语气里添了几分期许与欣慰:“魏国公,你日后要担起更多的责,挑起更重的担子了!” 陈宴双膝跪地,紫色官袍随动作铺展开,衣摆上暗绣的云纹在光下若隐若现。 他双手交叠按在身前,腰背依旧挺直如松,抬眼时目光灼灼,望向御座方向朗声谢道:“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语气更添几分铿锵地表起了忠心:“臣定将教诲谨记于心!为大周、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大冢宰爸爸啊! 陈某人已经快爱死大冢宰爸爸了! 最好的爸爸,没有之一! 陈宴:忠诚! 宇文雍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少了朝堂上的庄重,多了几分君臣相得的亲近:“魏国公,朕可不要你死!” 说罢,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目光落在陈宴挺拔的跪姿上,眼底的欣赏毫不掩饰,语气愈发恳切:“朕要的是你为大周,为朕再建新功!” 顿了顿,他觉得自己表现有些太过明显,又找补道:“千万不要辜负太师对你的培养!” 世上只有爸爸好,有爸的孩子像块宝!............陈宴心中极其愉悦地哼唱,缓缓直起身,抬手将垂落的衣摆轻轻拢了拢,目光始终望着御座方向,眼底的赤诚与坚定愈发清晰,随即朗声回道:“臣遵旨!” 若非场合与时机不合适,陈某人真想将唱给大冢宰爸爸听,让他知道义子的感恩..... 宇文沪倚靠在御座,目光落在陈宴的脸上,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蟒袍玉带,嘴角也悄悄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欣慰。 自家孩子有出息,谁能不骄傲自豪呢? 宇文雍抬手朝内侍轻轻挥了挥,示意其继续宣读。 内侍见状,立刻躬身,重新捧稳手中圣旨,清了清嗓子,“晋王世子宇文泽听封!” 到我了.........宇文泽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原本紧绷的脊背下意识挺直,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期待,眼底亮得惊人,却又带着几分怕出错的紧张。 他快步从队列中走出,站定后,微微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依旧响亮有力:“臣在!” 内侍宣读道:“闻股肱之臣,国之干城;忠勇之士,邦之藩篱。咨尔宇文泽,性资果毅,才略雄沉,早承家学,兼习韬钤,历事朝堂,素著勤谨。” “河州流民蜂起,祸延西鄙,逆党“通天会”借势为乱,焚掠州郡,百姓流离。时魏国公总领西疆军务,尔奉命佐之,协理军机,筹谋调度,无有遗策。凡粮草转输、斥候侦伺、部伍整饬,皆亲力亲为,使大军无后顾之忧。及剿贼之役,尔随魏国公深入险地,临阵决断,奋勇当先,终擒贼首,荡平通天会巢穴,复河州安宁!” “继而吐谷浑恃远犯边,拥骑六千寇我疆场,气焰嚣张。尔奉诏统兵,躬擐甲胄,指麾三军,转战千里。遇敌则先登陷阵,逢险则身先士卒,历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负。遂乘胜追击,直捣其王庭伏俟城下,兵威所及,敌胆皆丧。吐谷浑可汗震慑于尔之勇略,遣使乞和,愿献马牛、割边地、奉盟约,永为藩属,不敢复叛。此役拓土安疆,扬我大周天威!” “尔以少年之龄,建不世之勋,忠勤可嘉,勇毅可表。朕甚嘉之,特加封尔为安成郡王,食邑三千户;授开府仪同三司,准自置官属;加柱国之号,赐黄金百斤!” 朝中官员望着那道尚显年轻的身影,心头暗自思忖:“晋王世子倒也是最年轻的柱国了......” 只不过没有此前那么震惊与意外。 毕竟,这可是太师亲儿子又是独子,封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 裴洵捻着朝服下摆的褶皱,目光追随着阶前的宇文泽,眼底满是了然,又瞥了眼御座上的宇文沪,心中喃喃:“世子这指挥反攻吐谷浑,打到王庭,开疆拓土,签订城下之盟的功劳,倒是让太师给他封王,有了足够的理由!” 作为心腹,裴洵比谁都清楚,太师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苦于缺个契机与堵住世人的借口..... 现在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谁都挑不出来毛病..... 王雄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宇文泽身上,眼底满是羡慕,不由地在心中慨叹:“有陈兄这样一位兄长真好!” 他可是亲眼目睹了,世子被喂战功的全过程,还被陈宴大人手把手指导,杜绝一切风险..... 没有任何一句阿兄是白叫的! 豆卢翎听完后,望着陈宴挺拔的身影,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眉心里都藏着几分怅然,心中暗道:“外放出镇好是好,就是可惜没机会,再跟随陈兄征战,这般轻易顺利获取战功了.......” 俨然一副惋惜模样。 外放出镇有利有弊,的确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但也无法再从陈宴大人征战了..... 毕竟,只有追随过,才知道有多爽。 那可是好大哥好领导,没有一个人是空手而归的。 “好孩子!” 宇文沪在心中赞了一句,目光与陈宴的视线交汇。 两人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 他没有白培养这孩子,在各方面都给自己省心..... 宇文橫将手背在身后,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蟒袍下摆,眼底闪过一抹盘算,在心中喃喃:“也得让阿宴这孩子,好好帮本王操练一下阿襄了.....” 看着阿泽成才受封,说不羡慕是假的。 不过,现在也为时不晚,自家的阿襄也可以慢慢追随历练...... 安成郡王?开府仪同三司?柱国?..........宇文泽先是一怔,随即很快回过神来,行礼谢道:“多谢陛下!” 这三样加封,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几乎与阿兄持平,甚至隐隐有所超过。 毕竟,阿兄的爵位已经到顶,无法在提升了..... 宇文雍注视着宇文泽,朗声叮嘱道:“郡王,尔当秉承太师之志,为我大周,为我宇文氏皇族,再添新功!” 说着,眸中却闪过一抹盘算之色...... 有机会的话,他也要安插亲信弟弟到魏国公身边,历练的同时,再好好刷一刷战功。 第439章 开府之后的第一位属官 “臣定当随父王,为我大周倾尽所有!” 宇文泽闻言,猛地直起身,双手高拱成拳抵在额前,朗声道。 全然一副愿为家国抛洒热血的模样。 跟在阿兄身边学了这么久,宇文泽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需要将姿态做足! 宇文雍手指轻叩龙椅扶手上的鎏金云龙纹,目光从阶下的宇文泽身上收回,缓缓转向御座的宇文沪。 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传开:“太师当真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说罢,他指尖一顿,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我大周如今的人才济济,也是多亏了太师的殚精竭虑!” 最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郑重,一字一句道:“若无太师辅佐,便无大周的这般兴盛局面!” 字里行间,皆是倚重、信任与感激..... 对宇文泽既封王,又加柱国,还赐开府仪同三司,如此重重加封,政治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就是为了稳住且麻痹宇文沪! 让他相信自己的人畜无害,放松戒备警惕,更是避免重蹈宇文俨的覆辙...... 以便于接下来的韬光养晦,培养势力,积蓄力量。 “陛下说得哪里话!” 宇文沪闻声缓缓起身,紫色四爪蟒袍随着动作垂落,金绣的蟒纹在殿中烛火下泛着暗哑光泽,抬手轻轻摇了摇,随即双手抱拳于胸前: “本王受太祖顾命之托,岂敢不尽心竭力?” “都是本王应当做的!” 宇文沪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大殿中掷地有声。 宇文雍从龙椅上站起身,略显急切地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握住宇文沪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去,姿态亲昵得远超君臣礼数。 他刻意放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故作恳切的熟稔,连眼角的纹路都透着几分依赖,“朕才学浅薄,国家军政大事还得有劳太师多多操心!” 说罢,轻轻拍了拍宇文沪的手背,目光里的倚重似要溢出来。 将他捧得极高,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俨然一副将朝政全权托付的模样。 “陛下放心!” 宇文沪被攥住的手腕微微一沉,另一只手却顺势轻甩衣袖,紫色蟒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金绣蟒纹随动作绽开,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如金石相击:“本王定当与满朝文武勠力同心,为大周开创太平盛世!” 话音未落,殿中文武百官已齐齐躬身,朝服在金砖地面铺展开来,如一片规整的林海。 众人异口同声的应答震得殿宇梁上的积尘微颤:“臣等定当追随陛下与太师,为大周倾尽所有,万死不辞!” 一时之间,龙椅前的皇帝含笑颔首,大冢宰立得笔直,阶下官员躬身如礼,烛火映着满殿君臣的身影..... 好似一幅君臣相得、共护江山的和睦图景。 ~~~~ 午时左右。 日头正烈,宫门外的石狮子被晒得泛出滚烫的白光,连掠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陆宁立在树荫下,天青色的襦裙下摆已被汗湿了一小片,她却浑然不觉。 只攥着帕子在原地来回踱步,绣鞋碾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声响。 她时不时抬眼望向宫门深处,眉头拧成一道深痕,连鬓边的碎发被风吹乱都忘了整理,口中反复喃喃着:“都进宫这好些时辰了.....” “怎的还没出来呀?” 话音未落,又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 眼底的担忧沉甸甸地坠着,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靠在宫墙根,早已在此等候过无数次的朱异见状,抬手掸了掸玄色劲装下摆的尘土,安抚道:“陆姑娘无需挂怀!” 他指了指宫门内的方向,眼神笃定:“阿溟随我家国公入朝,不会有任何事的!” 入朝上殿议事的时间,本就不固定,有长有短..... 此次是加封,又有那么多受封的对象,久一些也实属正常。 陆宁只随口“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宫门外的风声盖过,目光依旧黏在宫门深处,方才稍缓的眉头又重新拧了起来。 脚下的步子没停,天青色襦裙扫过地面的频率甚至比之前更快。 绣鞋碾过碎石的声响也多了几分焦躁。 她嘴上没再喃喃,可眼底的忧虑半点没减。 像是那宫门内的每一分延迟,都在悄悄加重她心头的不安。 毕竟,她们姐弟与入宫的其他人不同,是来自江南..... 就担心周国朝中有人,拿陆溟的身份做文章! 就在这时,一阵清亮的呼喊突然划破宫门处的燥热空气:“阿姐,阿姐!” 循声望去,只见接近两米高的陆宁,正大步小跑而来,犹如一座小山在移动,额角沾着薄汗也顾不上擦,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 “阿溟?” 陆宁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紧锁的眉头“唰”地舒展开,快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与后怕:“你可算是出来了!” “没事就好!” 话音落时,她下意识伸手拍了拍陆溟的胳膊。 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方才因忧虑而紧绷的肩膀,也缓缓垮了下来。 这道坎算是过了..... 陆溟被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里满是不明所以,疑惑问道:“弟是入宫受赏的,能出得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攥着文书的手不自觉收紧,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是激动地往陆宁身边凑了凑,迫不及待地分享喜讯:“对了,阿姐,弟获封虎威将军了!” “咱们能在长安有立锥之地,不会再四处漂泊了......” 言及于此,眉梢眼角都沾着雀跃,连额角的汗滴都似透着光。 有了周国官职,再也不同居无所定,提心吊胆,担忧遭到追杀了..... 陆宁闻言,若有所思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轻轻蹙起,又添了丝凝重,抬眼看向陆溟,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只是虎威将军,没有授予具体的军中职务吗?” 她对周国的制度,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虎威将军属于勋爵,并非具体官职,也就是说没有实权。 “职务?” 陆溟一怔,抬手摸了摸下巴,眉头微蹙着回想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好像没有啊.....” “没有?” 陆宁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余光瞥向了陆溟身后,一身紫袍走来的陈宴,眸中满是复杂之色。 陈宴稳步走近,玄色玉带将紫袍腰线束得笔直,衣摆扫过地面时,暗绣的云纹在日光下漾开细碎光泽。 他知晓陆宁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单手背于身后,笑道:“本督获授了开府之权!”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阿溟,你可愿成为本督开府之后的.....第一位属官?” 陆宁一怔,方才还凝着忧虑的眼神瞬间僵住,嘴唇微张,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冲撞:“他就开府了?!”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陈宴如今才仅有十八吧? 哪怕在梁国,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也没这么年轻就开府的..... 陆溟左手不自觉地又挠了挠后脑勺,嘴里下意识喃喃重复:“成为属官吗?” 显然是拿不定主意。 犹豫片刻后,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阿姐。 陆宁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上前一步,替陆溟答应下来:“能成为大将军的属官,是我家阿溟的荣幸!” 尽管成为属官,现阶段在职权上,不如朝廷官员..... 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大有裨益的! 因为属官的含权量与前途,是随开府之人水涨船高的..... 而这位魏国公、陈宴大人,绝不能止步于此的! 属官亦是家将,关系更是亲近,属于被优先提拔的范畴..... “那以后就跟着本督好好干!” 陈宴淡然一笑,抬步上前,伸手拍了拍陆溟的肩膀,“本督不会亏待你们姐弟的!” “本王也有开府之权.....” 宇文泽走上前来,目光掠过陆宁与陆溟,最终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桓靖身上,唇边勾起一抹带了几分随意的笑意。 说着,抬手理了理腰间玉带,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邀约:“桓靖,你可愿成为本王的第一位属官?” “本王?” “宇文泽进位王爵了?” 陆宁在心中喃喃重复着那个自称,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左手微微抬起,捏了捏怔愣的桓靖。 这二位前者的当红权贵,后者是权臣独子,两个弟弟跟着他们,只会前途无量! “我....” 桓靖回过神来:“属下愿意!” “日后受主上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慌张抱拳,躬身行礼。 “阿兄,那弟就领着桓靖先行回府了!”宇文泽满意地点点头,与陈宴交换了眼神后,笑道。 “去吧!” 陈宴摆了摆手。 “走,随本王回晋王府!”宇文泽轻拍桓靖的肩膀,领着他与陆藏锋快步而去。 陈宴淡然一笑:“咱们也回府吧!” 第440章 回府 魏国公府。 朱漆大门高达丈余,门楣上悬挂着鎏金匾额,“魏国公府”四字由书法大家所题,笔力浑厚。 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昂首而立,鬃毛纹理雕刻得根根分明,爪下踩着的绣球镶嵌着细碎宝石,连基座都刻满缠枝莲纹。 步入府中,穿过栽满玉兰的前庭,便是开阔的青石庭院。 庭院两侧对称摆放着青铜鼎炉,炉身铸有饕餮纹,常年燃着名贵的沉水香,烟气袅袅间,连空气都透着清雅的香气。 后院开辟了人工湖,湖中栽种着并蒂莲,湖边修建着九曲回廊,廊柱上缠绕着紫藤花,如今夏季正是花香满院。 “这就是他的魏国公府吗?” “还真是气派奢华啊!” 陆宁跟在陈宴身后,抬手轻轻拢了拢天青色襦裙的下摆,穿过栽满玉兰的前庭,沉水香的清雅气息漫入鼻尖,左右打量着,不由地在心中感慨。 (在出征临行前,陈宴交代了将督主府的牌匾,换为魏国公府) “好大的府邸!” “好美的院子!” 陆溟跟在陆宁身后,一双眼睛早被府中景象勾得四处张望,再也按捺不住,赞道。 这可比曾经陆府的院子,还要大还要美还要奢华..... 顿了顿,望向前方的陈宴,又问道:“日后我与阿姐,也住在这里吗?” 陈宴看着陆溟满是期待的模样,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随即缓缓颔首,肯定道:“当然了!” 随即,目光扫过身旁的陆宁,又落回陆溟身上,笑道:“日后这国公府,就是你们的家!” 这对姐弟当然得住在这里,尤其是陆宁..... 想走是不可能让她走的,必须得控制起来。 否则,不受制衡的人形高达,会令陈某人寝食难安的.....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温柔的“夫君”,声音轻软却清晰,瞬间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少爷!” “阿宴哥哥!” 紧接着又是几道呼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怀孕六个多月的裴岁晚,正扶着青鱼、云汐的手缓步走来,月白色的襦裙下,隆起的小腹已十分明显。 她发髻上仅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几分孕期的柔和,目光越过庭院众人,直直落在陈宴身上。 那眸子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满满都是久候后的思念,连脚步都似因见到他而快了几分。 陈宴看着前来的女人们,脸上的笑意瞬间柔和了几分,当即大步迎了上去,问道:“你们怎么出来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裴岁晚的手腕,语气里满是关切:“小心别摔着了.....” 陆宁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落在裴岁晚身上。 见她虽怀着身孕,身姿却依旧优雅。 月白色襦裙衬得肌肤胜雪,未施粉黛的脸庞透着天然的柔和。 连眉眼间的温婉,都似带着灵气。 她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忍不住感慨:“这就是他的妻子吗?” “还真是倾国倾城之姿.....” 裴岁晚望着陈宴,眼底的思念化作化不开的柔情,声音轻得像拂过湖面的风:“妾身想早些见到夫君!” 说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陈宴的脸颊,指尖触到他下颌淡淡的胡茬,又滑过他略显清瘦的轮廓,语气瞬间染上心疼:“夫君,你瘦了好多.....” 陈宴闻言一怔,抬手覆上她抚着自己脸颊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呢喃:“有吗?” 他倒真没什么感觉,在河州这些日子,除了时常换地方外,吃喝都是没短缺的..... 裴岁晚轻抿了抿红唇,眼神亮得像盛了星光,语气郑重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这些时日,妾身得好好给你补一补!” 说着,已在心里盘算起了温补的药膳方子。 陈宴微微颔首,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带着全然的顺从:“都听夫人的。” 说罢,他握着裴岁晚的手轻轻一带,视线转向不远处立着的姐弟俩,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夫人,这就是我在信中,给你提及过的陆溟,以及他的姐姐陆宁!” 陈宴这个人长嘴了,还有手会写家书,对于陆氏姐弟的存在,提前与自家夫人通了气的..... 避免女频中出征带回女人,破坏家庭和谐的无脑误会。 陆宁闻言当即上前一步,裙摆轻扫过地面,屈膝福身时鬓边碎发微垂,动作娴雅,轻声道:“见过夫人!” 陆溟紧随其后,身形极为高大,双手交叠于身前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又不失恭敬:“见过夫人!” 裴岁晚先侧首与陈宴交换了个眼神,那目光里藏着彼此才懂的默契,随后才转向姐弟俩,视线温和地上下打量片刻,末了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不愧是吴郡陆氏之人,果真得体!” 顿了顿,又放缓了声音,柔声笑道:“日后就安心住在府上吧,我已为你们备好了房间!” 在家书之中,陈宴没有丝毫隐瞒,陈明了利弊,尤其是陆宁的作用..... 是故,这个出身江左望族的小姑娘,是需要特殊关照的。 陈宴好福气,娶了个贤惠的女人............陆宁同样打量着裴岁晚,心中做出判断,与陆溟齐声道:“多谢夫人!” 裴岁晚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声音像浸了暖茶般温润:“无需客气!” 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日后都是一家人.....” 站在一旁的云汐,踮着脚看向陆氏姐弟,似在搜寻着什么,随后看向陈宴,疑惑问道:“阿宴哥哥,不是说还有一个叫桓靖的弟弟吗?” “怎么没见人影?” 她记得在家书中,阿宴哥哥提过,陆宁还有一个弟弟,说是谯国桓氏子弟..... 现在却仅回来了两人。 陈宴轻抚云汐的脑袋,淡然一笑,解释道:“桓靖被阿泽收入了麾下!” “前往了晋王府.....” 关于桓靖的去向,在出宫的路上,陈宴就与阿泽商量好了的..... 将他们分开,桓靖给阿泽作为僚属,并既用也防! 裴岁晚侧过身,看向身旁立着的青鱼,温声吩咐:“青鱼,你带阿宁阿溟先去歇息吧!” “是。”青鱼颔首轻声应道。 裴岁晚又转回头,对姐弟俩补充道:“你们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诉青鱼,她会尽可能满足的.....” 陆溟、陆宁忙再次躬身:“多谢夫人!” 青鱼随即朝院中方向虚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姐弟二人应声跟上,跟着她的身影缓缓往院中而去。 脚步声渐渐融入庭院的静谧里。 在走入厅中后,裴岁晚指尖轻轻勾住陈宴的脖颈,将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软意:“夫君,妾身好想你!” 云汐眼神明亮地望着陈宴,语气带着少女的真挚:“阿宴哥哥,我也好想你!” 站在角落的澹台明月没有言语,只是静静望着陈宴的方向。 眸底的思念却像漾开的涟漪,清晰得藏不住半分。 “我也想你们!” 陈宴望着眼前几人,喉间泛起一阵暖意,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松弛:“可算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顺势握住裴岁晚勾着自己脖颈的手,轻轻将人带向身侧,另一只手缓缓覆上她隆起的小腹。 掌心贴着衣料,能隐约感受到温热的弧度,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眉头微挑,语气里掺着几分认真与疑惑:“我怎么看着,这要比寻常六个月的肚子大些?” 说话时,特意微微俯身,视线与女人的小腹平齐,仔细打量着那弧度。 陈某人在新时代,也接触过不少转运珠,这瞧着似乎与那些七八个月的相当了..... 裴岁晚被陈宴认真打量的模样逗得莞尔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覆在腹上的手背,柔声道:“云妹妹说是怀得双生胎,所以要大些.....” “对!” 站在一旁的云汐立刻笑着附和,语气里满是心疼:“岁晚姐要比旁的有孕夫人,辛苦得太多.....” “有劳夫人了!”陈宴满是动容,握住裴岁晚的手。 “只要夫君回来,这些都不算什么.....”裴岁晚抿了抿唇,轻轻摇头,笑道。 只要一家人能平安团圆,她受些累也没事..... 而且,双生胎的话,头胎得子的机会也更大! 陈宴闻言,俯身将脸颊轻轻贴在裴岁晚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腹中孩儿,静静听了片刻才直起身。 他指尖还在腹上轻轻摩挲着,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芷晴怎么样了?” “算算月份有九个多月了吧?” 陈某人记得是十月怀胎的,这应该临盆在即了..... “芷晴姐已经生了!” 云汐闻言,美眸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子般泛着光,语气里满是雀跃:“七斤六两,是个......” 第441章 知行常自若,也随心所安! “是个胖小子!” “那哭声有劲儿的很!” 说罢,云汐还忍不住抬手拍了拍。 显然想起那孩子时满心欢喜。 毕竟,那孩子是与她关系极好的萧芷晴所出,又是她亲自与产婆一起接生的..... 自然是喜爱的紧! 裴岁晚轻抿红唇,将鬓间垂下的碎发,挽至耳后,柔声说道:“夫君,芷晴是前日前所生的....” “妾身想着给你一个惊喜,就没派人前去传讯......”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抬手摆了摆,满是不以为意,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轻风,朗声道:“无妨无妨!” 话音未落,他便伸臂将裴岁晚的肩膀揽入怀中,指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喉间溢出的笑意越来越响,最后竟化作畅快的大笑:“还是个胖小子,哈哈哈哈!” 这可是两世为人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个儿子啊! 没想到有一天,他也有后了...... 这感觉还真是颇有几分奇妙。 而且,为了日后的权力布局,子嗣还是得越多越多,尤其是嫡子..... 被揽在怀中的裴岁晚,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尾也染上笑意:“夫君,要不去芷晴院中看看?” 陈宴当即直起身,眼底的欢喜更甚,重重一点头,伸手牵住裴岁晚的手腕:“走,咱们快去!” 说罢,便带着裴岁晚往外走,云汐与澹台明月见状也连忙跟上。 几人的脚步轻快,往萧芷晴院子的方向而去。 ~~~~ 暑气已褪了大半。 穿堂风裹着院角桂树的淡香,从半开的窗棂溜进房间。 阳光斜斜铺在描金雕花的床榻上,给浅青色的纱帐镀了层暖融融的光。 萧芷晴半倚在软枕上,月白色的寝衣松松系着领口。 露出的脖颈线条依旧纤细,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她未施粉黛的脸庞,透着产后的浅淡红晕,眉梢间没了往日的妩媚,反倒凝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那是初为人母独有的、从眼底漫出来的暖意。 指尖轻轻搭在锦薄被上,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摇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里的小生命。 侍女春桃握着摇床的雕花栏杆,轻轻晃着,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另一只手还拿着拨浪鼓,时不时轻轻敲两下,“小宝乖,小宝不哭了!” “哇哇哇!” 可摇床里的婴儿依旧扯着嗓子哭。 小脸憋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清亮得能穿透纱帐。 奶娘王氏站在一旁,手在婴儿的襁褓外轻轻拍着。 萧芷晴端起床头案上的燕窝羹,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舀了一勺缓缓送进嘴里。 燕窝的绵密混着冰糖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可她却没什么心思细品,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 院中的桂树影随风轻晃,落在窗纸上的光斑也跟着动,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不是说国公今日就能抵达长安吗?” 萧芷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问身旁的人,眼底的柔光淡了些,添了几分急切,“这都午时了,怎的还没回府?” 话落,又朝院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视线像是要穿透那道门,连握着碗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俨然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她是真的特别特别想,自家那个小男人了..... 想他抱抱自己,再抱抱孩子..... 春桃正轻轻晃着摇床,听见萧芷晴的喃喃声,手中动作未停,转过身来柔声安抚道:“夫人,听主母说国公要先行入宫受封,之后才返回府邸,想来应是快了.....” 萧芷晴握着瓷碗的手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轻轻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幽怨,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跟自己念叨:“这没良心的坏男人,一走就是大半年,自己儿子出生了都不在......”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穿透了午后的宁静,直直落进房间里:“你家没良心的坏男人,这刚一回府就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连紫色官袍都还未换的陈宴,领着裴岁晚、云汐、澹台明月走了进来。 “嗯?” 目光触及那熟悉的身影时,萧芷晴整个人猛地一怔,嘴唇动了动,语气满是惊诧:“陈....夫.....?!” 日思夜想的人突然闯入眼帘,她竟一时忘了该如何称呼,只觉得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侍女和奶娘听见动静,连忙快步进来,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恭敬:“见过国公!” “见过夫人!” 陈宴抬手摆了摆:“免礼吧!” 说罢,又转头看向萧芷晴,眼底带着笑意,伸手轻轻抚上女人的脸颊。 萧芷晴回过神来,握住陈宴的手,随即眼眶一热,先前的抱怨全化作了委屈,却还是嘴硬道:“你还知道回呀?” “还以为你不要妾身和你儿子了.....” 可握着他手腕的手,却悄悄用了些力,没让他松开。 字里行间幽怨满满,却透着格外的思念。 “那哪儿啊?” 陈宴被这句口是心非的话逗乐了,柔声安抚道:“芷晴,辛苦你了!” 他理解她的不易..... 怀孕中生产后的女人情绪很是敏感,也更需要陪伴。 萧芷晴喉间先是发紧,那声“嗯”轻得像落在棉花上,刚出口,先前强撑的所有故作镇定便瞬间崩了线。 她顾不上产后身子的酸软,只微微撑起身子,猛地扑进陈宴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再也藏不住半分思念:“妾身好想你!” 话音未落,眼泪便顺着眼角砸在他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要把这大半年的牵挂、生产时的委屈、日夜的期盼。 都借着这个拥抱宣泄出来,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陈宴连忙伸手托住萧芷晴的后背,掌心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安抚,动作又轻又缓,像是在哄受了委屈的孩子,声音裹着歉意与温柔:“我在西北,也常常想念你们!” 萧芷晴在他怀里蹭了蹭眼泪,才慢慢撑起身,眼眶还是红的,却故意噘着嘴,带着点没消的委屈嘴硬道:“妾身才不信你的话.....” 话虽这么说,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却松了些,眼底的怨怼也淡了大半。 刚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连忙扬声喊:“快将小宝抱过来!” 话中没了方才的哽咽,反倒添了几分急切,像是要把这迟来的亲子相见,赶紧补回来。 春桃怀里抱着用软锦裹着的小宝,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睡熟。 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绵长,完全没了方才哭闹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将小宝递到陈宴怀中,生怕惊扰了孩子。 王氏站在一旁,脸上堆着欣慰的笑,语气里满是感慨:“小宝刚还在哭个不停......” “小宝刚还在哭个不停,哄了好半天才稍停片刻,哪成想国公一进来,他立马就安静了,这会儿还睡得特别香!” “奴家当奶娘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孩子,只有亲人的味道才能让小孩子睡得如此安稳。想来这孩子是认得出国公的气息,知道爹爹回来了,才这般放心呢!” “说得好!” 陈宴低头望着怀中熟睡的小宝,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耳垂,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开口道:“这些时日你们伺候芷晴也辛苦了,每人赏十两银子!” 春桃和王氏及其他侍女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喜笑颜开的模样,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国公!” 裴岁晚见状,唇边绽开一抹温婉的笑意,叮嘱道:“好好伺候萧夫人与公子,日后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春桃等人连忙应声,腰弯得更低了些,齐声回道:“是。” 说罢,又朝裴岁晚福了福身,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角落,垂首静立。 云汐凑在陈宴身旁,一会儿盯着他的眉眼瞧,一会儿又探头去看小宝熟睡的脸蛋,来回比对了好几遍,忽然眼睛一亮,双手叉着腰,语气里满是傲娇的得意: “岁晚姐,芷晴姐,我之前就说小宝与阿宴哥哥特别像,你们还不信我!” 陈宴认同地点了点头:“是挺像的!” 旋即,又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小宝肉嘟嘟的脸蛋,笑道:“小家伙真可爱.....” 不知为何,陈宴对怀中的家伙,喜爱异常,爱不释手,或许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 萧芷晴望着陈宴逗弄小宝的模样,忽然拍了下额头,像是猛然想起要紧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夫君,小宝还没名字呢!” “快给他取一个.....” 陈宴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眼怀中熟睡的孩子,又抬眸看向芷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还没取名吗?还以为你们早商量好了.....” 萧芷晴轻轻嗔了他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宝的小手,“可不得等你这个当爹的回来取?” 陈宴抱着小宝,指尖轻轻在孩子背上摩挲,眉头微蹙着认真思索起来,嘴里还小声嘀咕:“取个什么名儿好呢?” 他目光落在小宝恬静的睡颜上,又转头看了眼芷晴温柔的眉眼,似是忽然有了主意:“就叫知也如何?” 裴岁晚站在一旁,美眸中带着几分探究,柔声问道:“夫君,这作何寓意?” 陈宴低头又看了眼怀中的陈知也,之间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笑道:“知行常自若,也随心所安!” “好名字!”裴岁晚眼前一亮,脱口而出。 他男人不愧是大周诗仙,这名字寓意当真绝佳..... 萧芷晴轻抚着陈知也的脸颊,泛着母性的光辉,柔声轻笑:“知也,知也,小知也,你有名字啦!” 第442章 授官 翌日清晨。 天刚亮透,薄雾还没完全散。 魏国公府书房的窗便敞开着。 风里裹着院角桂花的淡香。 陈宴一身月白锦袍,袖口随意挽着,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白瓷碗,慢条斯理地喝着温热的小米粥,桌案上还摆着几碟清爽的小菜。 “见过主上!” “见过国公!” 三人并肩走进来,一身利落的常服。 脚步轻缓却透着规整,进门便躬身行礼,声音齐整。 陈宴抬眸扫了他们一眼,抬手按了按:“快坐吧!” “趁热喝粥......” 三人齐声应道:“遵命!” 随即走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各自端起桌案上早已摆好的白瓷碗。 粥还是温热的,混着淡淡的米香。 陈宴放下手中的白瓷碗,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开口道:“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往后少不了要一起做事.....” 他抬手朝陆溟的方向虚指了指,对刘穆之与温润,说道:“这位是陆溟,吴郡陆氏子弟!” 说完,又转头看向陆溟,手指依次点向刘穆之与温润,继续介绍道:“阿溟,这位是刘穆之,这位是温润,都是我府上幕僚!” 这就是主上在河州收服的万人敌?..........刘穆之与温润打量着坐在那里像块稳稳当当的巨石,身高近两米,宽肩厚背把常服撑得满满当当,手臂肌肉线条即便坐着也隐约可见,壮硕得如同小山一般,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悍气的陆溟,心说一句,两人齐齐抱拳: “陆兄!” 陆溟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露出两颗整齐的白牙,瞬间冲淡了周身的悍气,动作虽带着几分大块头的笨拙,却格外认真地抬手抱拳回礼,声音洪亮如钟:“刘兄,温兄!” “日后还望二位多多照顾!” 昨日在入魏国公府后,陆宁便叮嘱过陆溟,国公府上卧虎藏龙,要与每个人打好关系...... 陈宴端起桌上的粥碗,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压下清晨的些许凉意,他才抬眸看向三人,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唤你们前来,除了是让你们认识之外,也有另外一事.....” 话音稍顿,放下瓷碗,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目光扫过三人,清晰道:“陛下赐本督开府之权,可自设僚属了!” 刘穆之与温润听到“开府之权”四个字,眼神瞬间亮了,几乎是同时起身,双手抱拳躬身,满是激动与恭贺:“恭喜主上!” “贺喜主上!” 此事他们昨日就听闻了,自家主上不仅获赐开府仪同三司,还受封了上柱国..... 乃大周最年轻的上柱国! 当时二人就觉得,自己眼光果然好,没有跟错人..... 陈宴抬手示意他们落座,目光率先落在刘穆之身上,眸中满是信任,任命道:“穆之,你为国公府长史!” 刘穆之闻言,再次起身拱手,神色郑重地应道:“遵命!” 长史,相当于“大管家”,职权最核心。 负责总揽府内所有行政事务。 包括起草重要文书、协调其他属官工作、接待宾客、管理府中人事任免。 甚至在主官外出时代理部分职权。 接着,陈宴转向温润,眼底带着认可:“温润,你为国公府司录!” 温润连忙起身应诺,语气坚定:“遵命!” 司录,则相当于“文书与财务管家”。 负责府中所有文书的起草、审核、存档(如奏折、政令、往来书信)。 同时管理府内账目,核算粮草、俸禄、物资收支,确保财务清晰。 陈宴看向陆溟,开口道:“阿溟,你为国公府中郎!” “遵命!”陆溟起身,恭敬应道。 中郎相当于“安保与作战助手”。 若主官掌军,可参与领兵作战、训练士兵。 日常则负责主官的随行护卫、府宅安保,防止刺客或意外事件,部分情况下还会管理府内卫队。 陈宴见三人领命后仍立着,抬手轻轻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随和:“本督召你们前来,还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心仪的官职.....”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督可以尽力安排!” 说着,又端起碗喝了口粥。 刘穆之重新落座后,手指轻轻摩挲着粥碗边缘,眉头微蹙着略作思索。 似是在斟酌措辞,又似在确认自己的想法。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陈宴,率先开口道:“若是可以,属下想入长安两县之一,任主簿!” 县主簿相当于“县政府秘书长兼司法助理”。 负责起草、审核县衙公文,整理户籍、赋税等核心档案。 协助县令审理民事、刑事案件,记录庭审内容,保管司法文书,同时管理县衙印章,确保行政流程合规。 而这两县属于京县,就在长安,任职的同时,也可随时受主上调遣...... 刘穆之如此选择的出发点,则是积攒政务署理经验,以便于日后为主上分忧。 “嗯。” 陈宴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缓缓点头应道:“本督记下了.....” 这个倒是很好安排。 掌管这方面人事的都是自己人..... 刘秉忠与天官府属官不会不给面子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温润,问道:“你呢?” 温润闻言,放下手中的粥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坚定,郑重开口:“若是可以,属下想入夏官府!” 夏官府掌管军政、器械、粮草诸事,他想为自家主上,在日后征战方面出一份力。 “可以。”陈宴颔首,应道。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面子大司马会给的。 当陈宴的目光落在陆溟身上时,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属下....属下什么都不会,就只会杀人!” 随后,双手抱拳:“全凭国公安排!” 以他的脑子,陆宁又不在身边,完全想不到哪位位置,合适现在的自己...... “不用纠结了,本督已经替你安排好了!”陈宴望着陆溟的窘相,淡然一笑。 这大块头只适合在军中。 也只有沙场才是这人形高达,最好的发光发热舞台..... “那感情好!” 陆溟重重点头:“属下服从国公的命令!” 陈宴放下手中的瓷碗,抬手理了理月白锦袍的衣襟,随即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三人,摆了摆手,开口道:“行了,都下去吧!” “本督也该去明镜司视事了.....” 就在三人起身准备退下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红衣身影快步走进来。 正是红叶。 她发髻高束,腰间佩剑未出鞘,神色干练却带着几分恭敬,进门便躬身汇报:“国公,大司马携世子来访!” 第443章 大司马携世子登门 “大司马?” 陈宴眨了眨眼,喉间滚出低低的呢喃,带着几分意外,随即看向红叶,语气瞬间添了几分急促,挥手道:“快快有请!” 话音刚落,他又转向一旁侍立的温润,眉头微展却不掩郑重:“去吩咐人送来好茶!” 温润垂首应道:“是。” 旋即,四人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各行其是。 ~~~~ 没多时,一抹红衣已率先转过游廊,正是去而复返的红叶。 她走在前方引路,身后跟着一行人。 居中是宇文橫,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云鹤,腰束玉带,面容刚毅,身侧并肩走着个少年,青衫磊落,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正是世子宇文襄。 再往后,数名身着劲装的亲卫整齐跟随,步伐轻缓却难掩肃杀之气。 一行人刚到书房门口,早立在阶前等候的陈宴便立刻上前,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意,隔着三步远便拱手唤道:“大司马!” 宇文橫亦是快步上前:“阿宴!” 陈宴微微躬身作揖,袍角随着动作轻扬,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盛,声音里满是熟稔的亲近:“这是什么风,将您老给吹来了?” “下官有失远迎啊!” 顿了顿,又继续道:“还请恕罪!” 说归那么说,但大司马却是陈宴在长安,除了大冢宰爸爸之外,最为亲近的长辈了...... 宇文橫握着陈宴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喉间滚出爽朗的笑声,声音在庭院里荡开:“是本王未递拜帖,就直接冒昧来访了!” “您这说得哪里话?” 陈宴闻言眼底笑意更浓,唇角弯起的弧度里满是舒展,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您能莅临府上,下官可是求之不得呢!” 话音落,他顺势侧身让开半步,右手朝着书房门的方向一引,掌心微向上抬,姿态极为恭敬:“快屋里请!” 跟在后边的宇文襄,目光一直落在陈宴身上,指尖无意识捻着青衫袖口,心里暗自嘀咕:“这位魏国公,怎么与想象中那般不同......” 如此近距离一观,外貌亦如坊间传闻那般英武挺拔,除了皮肤黑些外,称得上是美男子...... 可就感觉未免太过圆滑市侩了。 一点当世名将、当朝重臣的气节都没有..... 书房门被红叶轻轻推开,带着茶香的暖光从书房内漫出来。 宇文橫跟着陈宴迈过门槛,玄色袍角扫过门槛时微微一扬。 宇文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飞快掠过屋内的书架与案几,又很快收了回去。 门外的亲卫们则整齐地停在廊下,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陈宴径直走到书房正中的主位旁,侧身站定后抬手示意,语气恭敬又恳切:“大司马,您请上座!” 宇文橫却没有移步,反而笑着摆了摆手:“阿宴,这是你的府邸,这位置得你来坐啊!” “本王今日是客,哪有反客为主的道理?” 说罢,还故意朝侧边的客座抬了抬下巴。 陈宴轻轻摇了摇头,淡然一笑,言辞恳切道:“诶,您是长辈,自当由您来上座!” 说罢,上前一步,双手虚扶着宇文橫的胳膊,轻轻往主位方向推了推。 待宇文橫落座后,陈宴才直起身,笑着补充道:“哪有长辈不坐主位的?” 宇文橫的右手搭在膝头,满意地缓缓颔首,眼底的笑意更显温和,夸赞道:“你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懂礼数啊!” 宇文橫很是欣慰。 阿宴这孩子没有因为立下大功而飘飘然,而不可一世,目中无人,还是那般谦逊,拎得清自己的位置..... 单论这份心性,这份定力,就胜过古往今来的恃功而骄之辈了! 陈宴闻言,身姿微微一正,脸上少了几分方才的随意,多了几分郑重,情真意切地说道:“无论何时何地,下官永远都是您的晚辈!” 说罢,他目光转向仍立在一旁的宇文襄,脸上重新绽开热络的笑,“想必这位就是世子吧?” 随即,抬手示意侧边的位置:“快坐,不必拘礼,就当自己家一样!” “多谢国公!” 宇文襄闻言略有些拘谨,朝陈宴躬身行了一礼,才轻轻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陈宴坐下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宇文襄身上,眼底满是赞赏,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开口道:“世子风度翩翩,身姿挺拔如松,当真称得上昂扬七尺!” 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语气里的欣赏更甚:“且看世子面如冠玉,眉眼间尽是英气,一看就是皇族里难得的杰出子弟,将来定是大周肱骨!” 陈某人这夸得是宇文襄吗? 是也不是,更多是在奉承大司马! 这魏国公还真是会说话啊.............宇文襄心中感慨一句,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原本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摆,连坐姿都微微绷紧了些,双手交叠在身前躬身拱手,“国公谬赞了!” “在下实不敢当!” 陈宴见状,摆了摆手,笃定地表示:“当得起当得起!” 说罢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桌案一侧早已备好的紫砂壶 左手扶着壶身,右手轻提壶柄,手腕微倾,琥珀色的茶汤便顺着细长的壶嘴缓缓流出,落在白瓷茶杯里,溅起细碎的茶沫,却半点没洒出杯外。 随着茶汤注满,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漫开。 先是明前龙井特有的豆香萦绕鼻尖,细品又带着几分雨后草木的清甜,连空气里都像是浸了层暖意。 他先将一杯递到宇文橫面前,杯沿不偏不倚停在对方手边,又拿起另一杯转向宇文襄,笑道:“来,大司马,世子,喝茶!” 宇文橫端起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浅啜了一口茶汤。 茶液滑过喉头,他才放下杯子,笑着看向陈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阿宴你就别拿他取笑了!” 说罢,转头瞥了眼身旁的宇文襄,话锋一转,颇为无奈地抱怨道:“本王这儿子,天资愚钝,又读书读傻了,只会些狗屁不通的之乎者也,实不成器!”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 自己这个当爹的,能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成色? 整日就抱着屁用没用的四书五经在那啃...... 别说比不上文武双全的阿宴了,就连现在开了窍、后发制人的阿泽都比不上! 真是令人头疼! 陈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的鲜爽在舌尖散开,神色也多了几分认真,劝道:“大司马,您可不能妄自菲薄啊!” 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说道:“下官观世子的气度,就知天资不凡,亦知能倾注了不少的心血,日后必是社稷栋梁之材!” 众所周知,无论哪个年代,对领导的儿子,直接无脑夸就对了..... 哪怕是一坨..... 宇文橫指尖在温热的茶碗边缘轻轻摩挲,指腹蹭过碗壁上的暗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沉缓:“阿宴,你是自家孩子,就不用捡好听的说了......” 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宇文襄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本王能不知他有几斤几两?” 说罢,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很多时候,看着大有长进、可堪大任的阿泽,又看看自家结得苦瓜,宇文橫心中也急。 陈宴淡然一笑,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劝说道:“大司马,教孩子可不能打压贬低,得多多鼓励引导.....” 顿了顿,又继续将奉承继续到底:“而且世子身上流着您的血,必是瑚琏之器!” 宇文橫听着,缓缓点头,指腹在茶碗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认同道:“说得说的极是!” 顿了顿,话锋一转,眉头轻轻蹙起,脸上露出几分故作的为难,声音也沉了些:“只不过近来公务繁忙,无暇抽身管他,本王膝下就这么一个嫡子,又不能不管他.....” 原来大司马打的是这个主意...........陈宴将宇文橫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参透,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抱拳道:“大司马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咱爷仨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宇文橫抿唇轻笑,抬了抬手,朗声道:“阿宴直言即可!” “大司马您老也知,下官近来刚开府,尚缺僚属......” 陈宴指尖轻轻一顿,眼尾弯了弯,飞快用余光扫过身旁宇文襄,问道:“您要是可以的话,能否让世子入下官府邸?” 第444章 调职圣旨,看不懂的太师意图 这孩子还是这般聪慧,且让人省心.............宇文橫握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顿,嘴角缓缓上扬,连带着眉梢都染上几分笑意,没有立刻应下,反而故意身子往后靠了靠,反问道:“阿宴,这是不是有些太过麻烦你了?” 要不说人家阿宴,年仅十八就能袭爵国公,进位上柱国,受赐开府仪同三司呢? 什么话都不用说透,就能领会到意图,还能不动声色地完美办了...... 就这样的孩子,谁能不爱不宠呢? 但凡自家阿襄能有他一半的水平,他宇文橫也心满意足了! 陈宴会心一笑,眼角的细纹都透着默契,连忙连连摆手,掌心向上虚按了两下:“不麻烦不麻烦!”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先扫过神色微动的宇文襄,再转回来对着宇文橫,语气愈发恳切:“世子能来下官府邸,是下官的荣幸!” 说罢,还拿起茶壶,给两人的茶杯里又添了些热茶。 茶汤注入时溅起细碎的水花,茶香再次漫开,也冲淡了几分刻意。 陈某人对大司马的意图,自然心知肚明的..... 无外乎就是想复刻阿泽的路子。 而能将大司马世子,也绑在自己的战船上,结下良好的善缘,继续复杂蒂固关系人脉网..... 他也是求之不得的! 双赢。 宇文橫闻言,爽朗的笑声在书房里散开,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案,眼底尽是满意:“咱们都是一家人,还唤什么世子?” 说罢,抬手指了指身旁坐得愈发端正的宇文襄,又继续道:“叫他阿襄即可!” “是。”陈宴当即颔首,拱手应道。 宇文橫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落在宇文襄身上,原本温和的神色沉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格外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阿襄,你日后要视阿宴为兄!” 见宇文襄连忙起身垂首,他才继续说道,声音里满是严肃:“如何尊敬为父的,就要如何尊敬阿宴!” 宇文襄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面向陈宴,双手在身前郑重交叠,深深躬身抱拳,动作标准而恭敬,连脊背都绷得笔直:“见过阿兄!” “往后便劳烦阿兄多费心,阿襄定当虚心听从,绝不敢懈怠!” 宇文襄并不傻,关于自己父亲的良苦用心,很能理解..... 这既是给自己找了个老师,又是寻了个靠山。 陈宴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虚扶着宇文襄的胳膊,将他轻轻扶起,脸上笑意温和,语气里满是亲和:“阿襄不必多礼!” 这时,宇文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眼底带着几分“威慑”的笑意,对着陈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阿宴,这小子但凡敢不听话,敢跟你跳刺,就给本王大耳瓜子抽!” “再不行就拿棒子打!打出记性才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实在不知悔改,就上明镜司的刑罚!” 站在一旁的宇文襄刚直起身,听到父亲这话,身子猛地一僵。 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后背竟隐隐泛起一阵凉意。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悄悄攥紧了衣摆。 明镜司如今的刑罚,他可是有所耳闻的..... 由这位阿兄一手设计。 进去的犯人,几乎没有扛得住的..... 陈宴见少年脸色隐隐泛白,连耳尖都透着几分紧张,忍不住嘴角上扬,转头对宇文橫摆了摆手:“大司马说笑了!” “阿襄是个懂事的孩子,岂会如此?” 说罢,还特意朝宇文襄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其不必当真。 “哈哈哈哈!” 宇文橫开怀大笑,放下茶盏,起身时玄色袍角扫过凳面,带着几分利落。 走到陈宴身边,他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信任:“那阿襄就交给你了!” 说罢,又转头瞥了眼宇文襄,眼神里藏着几分叮嘱,却没再多说。 “本王就先行前往夏官府了!” 宇文橫大步朝门口走去,推门时还不忘抬手摆了摆,没等陈宴与宇文襄送出门,便领着廊下候着的亲卫,脚步匆匆地朝府外而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尽头。 陈宴目送大司马二叔的身影消失,才转过身看向宇文襄,说道:“阿襄,待会儿带你去明镜司转转.....” 顿了顿,又补充道:“在这儿先稍等片刻,为兄更个衣,去去就回!” 宇文襄颔首,双手微微垂在身侧,语气恭敬:“是。” 陈宴点点头,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 辰时刚过,暑气尚未浓烈。 澄澈的日光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 将路边梧桐叶的影子拉得细长,风里还裹着几分晨露未散的清爽。 宇文襄跟在陈宴身后,目光不由自主被前方巍峨的建筑牢牢吸引。 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明镜司”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边缘勾勒着细密的云纹。 历经岁月却依旧熠熠生辉,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明暗。 走近些,才看清门前两侧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毛发雕刻得根根分明,双目圆睁,爪下按着绣球。 姿态威严,透着生人勿近的肃穆。 宇文襄下意识放慢脚步,抬眼望着那高耸的门楣、厚重的朱漆大门,心中忍不住喃喃:“这就是明镜司吗?” 曾经的此地,可是极其的臭名昭著,令长安官员百姓闻风丧胆、胆战心惊、小儿止啼...... 自从这位阿兄接手后,就成了长安百姓口中,申诉冤情的青天之地! 陈宴领着宇文襄、朱异、红叶等人,迈步踏入明镜司大门。 刚过门槛,便见院内两侧整齐列着两行绣衣使者。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腰束银带,腰间佩着弯刀,墨发高束于头顶,每一个人都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 待陈宴走近,两侧的绣衣使者齐齐躬身,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动作整齐划一,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透着纪律感。 紧接着,清朗而恭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庭院中回荡: “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 声音接连不断,却无半分杂乱,每一声都带着对陈宴的敬重。 自家督主又打了大胜仗回来,那是属于明镜司的荣耀。 陈宴沿着门前的石阶缓步走上,玄色督主衣袍的下摆随步伐轻轻摆动,待站定在台阶顶端,抬手虚按了一下,朗笑声在庭院中传开:“都免礼吧!” 目光扫过下方列队的绣衣使者:“诸君,许久不见啊!” “本督可是想你们的紧啊!” 话音刚落,下方的绣衣使者们便齐声回应,声音洪亮而整齐,震得庭院里的梧桐叶微微颤动:“我等也想督主!” 陈宴对着众人摆了摆手:“行了,都去各行其是吧,手头的差事别耽搁了。” 绣衣使者们齐声应“是”,随即有序地转身散去,庭院里很快恢复了先前的规整。 宇文襄则交给了朱雀副使去带。 他转头看向站着的李璮,问道:“本督去河州这些时日,没出什么事吧?” 李璮闻言,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松弛:“大哥放心,长安一切如常!” “没什么大案.....” 说罢,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背的筋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切的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大哥你回来了,弟就可卸下暂代之责,好好歇一歇了!” 别的不说,这暂代督主之责,还是挺累的,每日都得来视事,得处理各种琐事。 现在当家人回来了,他李某人可以安心摆烂了..... 陈宴迈步朝督主大堂的方向走,玄色衣袍扫过石阶,咂咂嘴,无奈道:“你这家伙!” “待会去春满楼不?” 李璮快步跟上,伸手勾住陈宴的胳膊,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笑道:“弟做东!” “好好为大哥,还有老游,接风洗尘!” 说着,指了指边上的游显。 这大哥、世子、老游等寻欢搭子,一走就是大半年,他一个人去找乐子都没什么意思,可憋坏了...... 陈宴脚步一顿,挑了挑眉梢,眼底浮出几分促狭的坏笑,“你这都盛情相邀了,岂有拒绝之理?” 游显眨了眨眼,脸上带着几分默契的笑意,拱手道:“那游某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哈哈!” 旋即,相视一眼,开怀大笑。 李璮搭着陈宴的肩膀,走进了督主大堂,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大哥你是不知道,春满楼最近来了不少的姑娘.....”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热茶冒着袅袅白雾,李璮正眉飞色舞地说着春满楼姑娘的趣事,陈宴与游显听得不时发笑,气氛正热络。 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掌镜使殷师知快步走了进来,神色略显凝重,对着主位上的陈宴拱手躬身:“督主,来了个给您传旨的内侍!” 内侍?怎么又有旨意?...........陈宴一怔,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目光沉了沉:“快请!” 昨日不是已经加封过了吗? 为何又来了内侍? 李璮与游显也收敛了笑意,面面相觑,满是疑惑。 “遵命!”殷师知颔首,应了一声后,快步而去。 不过片刻,殷师知便引着一位内侍走了进来。 那内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脚步轻缓却不失规整,走到大堂中央,对着主位上的陈宴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督主!” 陈宴从座位上微微欠身,抬手摆了摆,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开口道:“公公无需多礼,还是先宣读圣旨吧!” 内侍直起身,双手捧着明黄圣旨缓缓展开,指尖轻轻拂过圣旨边缘的云纹,清了清嗓子,以庄重而清晰的语调开始宣读: “大周皇帝令:明镜司督主、魏国公,忠勤夙著,干练有声,历掌宪台,整肃纲纪,厥功甚伟。” “今万年县为京畿首邑,民殷事繁,需得贤能以抚治。” “特擢魏国公调任万年县令,总领县内政务,抚民劝农,整饬吏治,务使京畿安定,百姓安乐,毋负朕望!” “其明镜司督主之职,着青龙掌镜使李璮接任,持节总领司内诸事,督率绣衣使者,续守宪纲,察奸辨邪,以固邦本。” “朱雀掌镜使游显,素明刑律,行事谨严,着升任青龙掌镜使,协理明镜司政务,佐李璮整饬司务,毋得懈怠。” “兹令既下,各宜钦遵,三日内赴任,不得迁延。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跪在地上的李璮有些愣是,心中诧异:“太师这是整得哪出?!” 他大哥立了大功归来,先加封完然后又贬职..... 完全看不懂太师这一手的意图。 关键是自己刚好容易摆脱了暂代,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正职?! 内侍宣旨完毕,陈宴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色,却转瞬即逝。 他从地上起身,对着圣旨躬身行礼:“臣遵旨!” 直起身时,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璮,吩咐道:“你去送送公公!” 待李璮应声领命、引着内侍往外走后,陈宴才缓步走到主位旁,抬手按了按眉心,缓缓坐下。 玄色督主衣袍垂落在椅侧,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先前的轻松全然不见,只剩几分沉凝,心中喃喃: “莫非是功劳太大,我又位高权重,羽翼还日渐丰满,令大冢宰爸爸心生忌惮,要开始制衡打压了?” —— PS:今天七千大更,求一个免费的小礼物,ヾ(?ω?`。) 晚安!?(ゝω???) 第445章 大冢宰爸爸的安排,从来不是制衡...... 陈宴按在太阳穴上的指腹微微用力,连带着眉骨都泛起几分轻浅的红。 先前宣旨时压下的惊澜,此刻在胸腔里慢慢翻涌。 “步子还是迈得太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底最后一点浮躁终于褪去,无声地喟叹:“饭得一口一口吃,我也太过于年轻了......” 细细想来,自己入仕才不到两年,就已至上柱国,这速度的确太快了些..... 又善权术又精征战,纵使是亲子,表现得如此出类拔萃,也容易引得上位者的猜忌。 按在额角的指节忽然顿住,陈宴缓缓收回手,指尖悬在半空轻轻敲了敲眉心,原本沉凝的目光里倏地漫进一层疑惑。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堂中那盏跳动的烛火上,眉头却比先前皱得更紧。 新的疑云已悄然浮上心头。 “但也不对呀!” 他无意识地低声呢喃,指腹落到椅臂之上,这次却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摩挲,而是随着思绪的起伏,一下下轻轻点着冰凉的木面 “倘若大冢宰爸爸真要,制衡限制我的权力.....” 陈宴顿了顿,喉结微滚,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又为何会让李璮接督主,游显接青龙掌镜使呢?” 那一刻,盲生发现了华点,越想越觉得反常..... 大冢宰爸爸不可能不知道,这俩都是他的亲信。 尤其是游显,更是他一手提拔栽培,属于心腹中的心腹! 若真要削权,怎会将这两个关键职位,交到与自己渊源极深的人手里? 这相当于明镜司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下...... 陈宴缓缓靠向椅背,指尖的敲击声渐渐停了,眼底的疑惑里,不知不觉掺进了几分深思:“可如果是其他的意思,为何是这万年县令?” 从明镜司督主到万年令,无论怎么看都是贬官..... 毕竟,这两者之间的含权量,差距那叫不是一般的大! 【Q(职务含权量) = [S(实际权力支配力) + C(财政支配力)] ÷ Z(职级) 实际权力支配力(S):反映职务在决策、资源分配、人事任免等方面的实际影响力。 财政支配力(C):体现职务对财政资源的掌控和调配能力。 职级(Z):代表职务的层级高低。】 不是制衡限制的话,也得平调吧? 一下子整成县令,贬得太狠了...... 陈宴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再睁眼时,眼底的迷茫已被一层冷定取代,原本轻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指尖在椅臂上最后重重一按,他双眼微眯,目光掠过空荡的大堂,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不管了!”这三个字在心底掷地有声,先前的犹疑瞬间被压了下去,“万年令就万年令吧!” 陈宴缓缓直起身,玄色衣袍随着动作轻晃,先前的沉郁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忍的笃定,在心里沉声自语:“先收敛锋芒,韬光养晦,终有复起之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像是在暗夜里重新点燃的星火。 陈某人相信,以自己的价值,大冢宰爸爸要不了多久,就又会用上他的..... 而且,也不排除是想借此磨磨浮躁之气。 当然,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同时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堂内的沉静:“阿兄,阿兄!” 声音未落,堂门便被猛地推开。 宇文泽一身青色锦袍跑得有些凌乱,发带松松垮垮垂在肩头,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陈宴回过神来,先前眼底残留的锐光瞬间敛去,眉梢轻轻一挑,问道:“阿泽,你怎么来了?” 宇文泽还没缓过气,双手依旧撑着膝盖,胸口随着“呼~呼~”的粗喘上下起伏,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色锦袍的前襟上,急切地追问:“阿兄,你收到调令没?” 陈宴闻言一怔,喃喃重复:“调令?” 他垂眸扫过手边,随即抬手拿起方才随手搁在椅侧的圣旨,轻轻晃了晃,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说的是这个调任万年令的旨意?” “看来阿兄也收到了......” 宇文泽撑着膝盖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瞬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连急促的喘息都缓了几分。 “诶!” 陈宴捏着圣旨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轻蹙起来,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阿泽,你怎知为兄会收到调令?” 以陈宴对大冢宰的了解,这种事是不会事先透露给阿泽的...... 而且,但凡他早知道了,早就来通气了..... 又怎会前后脚来呢? 宇文泽眨了眨眼,嘴角倏地勾起一抹明亮的笑意,眸底还透着难掩的兴奋,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因为弟也收到了一道调令!” 说着,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卷同样明黄的圣旨,语气里满是雀跃:“任长安县令.....” “???” “!!!” 陈宴先是盯着那道明黄圣旨愣了一瞬,眉峰间的疑云如同被风吹散般,瞬间一扫而空。 紧接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恍然大悟的清明取代—— 原来大冢宰爸爸的安排,从来不是制衡...... “哈哈哈哈!” 这份通透刚漫上心头,他忽然笑出了声,起初还是克制的低笑,到后来越笑越畅快,干脆向后靠在椅背上。 一手按着扶手,一手揉着笑酸的腮帮子,笑得前仰后合。 宇文泽被整不会了,眼底满是茫然,疑惑问道:“阿兄,你这是因何发笑呀?” 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捧着的圣旨,眉头微微蹙起,愈发不解:“弟的调令有哪儿不对吗?” 能让他阿兄如此失态的,大概可能是这调令有问题..... 莫非是伪造的? 可谁有这等胆量呢? “没事没事!” 陈宴摆了摆手,笑声渐渐收住,只余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先前的沉凝全然不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轻松:“为兄就是想到了些开心之事.....”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泽,你继续说!” 虽说调任万年令看起来像是贬官...... 但跟大冢宰爸爸亲儿子一个待遇,那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是他误会了大冢宰爸爸。 分明是让他们兄弟俩守京畿重地!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宇文泽将圣旨叠好揣回怀中,指尖按了按确认稳妥,语气中带着兴奋:“阿兄,弟在来的路上,听府上公羊先生说......” 顿了顿,接着说道:“父亲准备让你先干半年万年令,再调任京兆尹!” 而他则是任京兆少尹,作为阿兄的副手。 极其合理的安排! 这是大冢宰爸爸要锻炼我的政务能力啊!............那一刻,陈宴心中了然与动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漾开一层暖意,感慨道:“大冢宰为了咱哥俩,还真是操碎了心!” 调任万年令哪是什么贬官呀? 分明就是大冢宰爸爸,想让他们下基层刷履历..... 这看似不起眼却也不可或缺! 要知道大野渊能顺利起兵,一路从晋阳打入长安,就是因为其在入关中的路线上都任职过,有足够的基本盘与名望..... 而且,这下基层还能近距离了解民生,练手政务。 那一瞬间,陈某人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居然质疑大冢宰爸爸的良苦用心? 真当谁都是陈通渊那瘪犊子? “是啊!” 宇文泽听着这话,脸上的兴奋也淡了几分,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垂眸时眼底漫上一层心疼,声音也放轻了些:“弟昨日同父亲说话,都瞧见他鬓间生了好多白发......” 话尾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陈宴抬手,轻轻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郑重道:“阿泽,你可不能懈怠,争取早日替大冢宰分些担子!” 如今串联起一切,又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的大冢宰爸爸的调任..... 看似限制,实则保护。 自己最近风头的确太盛了。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总有些人会看不惯的。 不如直接“贬官”万年令,避避风头,还能顺带熟悉地方政务,为日后铺路! 大冢宰爸爸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感恩的心啊! 宇文泽闻言,深以为然,用力重重点了点头,下颌线绷得笔直,语气里满是恳切:“阿兄说得极是!” 他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阿泽,你且先回府!” 陈宴淡然一笑,轻拍宇文泽,说道:“待晚些时候,为兄去王府拜谢大冢宰!” 第446章 父爱如山 宇文泽的身影刚消失在堂门外,陈宴便收回目光,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叫人去唤来了李璮与游显。 不过片刻,二人便并肩而入。 陈宴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上的圣旨,看向李璮,开口道:“你这暂代督主事务大半年,应该各项都已熟悉了......” “没什么需要本督交代的了吧?” 李璮闻言却没立刻应声,反倒往前迈了半步,原本沉稳的神色添了几分郑重,语气一本正经得不带半分玩笑:“大哥没事,不用硬撑着,想哭就哭吧!” “都是自家兄弟,不会笑话你的!” 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好似在表示能提供一个肩膀。 “去你娘的!” 陈宴见状,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的浅淡笑意瞬间崩裂,对着李璮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随即,他抬起脚来,不轻不重地踹在李璮屁股上,骂骂咧咧道:“老子有什么好哭的?” “又不是上断头台.....” 李璮被踹得踉跄半步,却没顾上揉屁股,反倒盯着陈宴的脸看了半晌,丝毫没看到半分不悦沮丧,反而似乎还有些开心,当即疑惑追问道:“大哥,这都被贬官了,你都不难过的?” 谁家好人贬官是这样的? 也太反常了吧? 而且,先前接旨时虽没失态,可那沉郁的模样他也看在眼里。 怎么才过没多久,反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陈宴满脸不以为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玄色衣袍随着动作舒展,活动了下手腕,语气极其轻松:“有什么好难过的?” 顿了顿,往椅背上一靠,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惬意:“征战了这么久,难得清闲一段时日,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半年正好捣鼓一些东西,做一些实验...... 为日后捭阖纵横做准备! 李璮凑上前来,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满脸幽怨,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儿:“大哥你是清闲了.....” “可苦了兄弟我啊!”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委屈:“得没日没夜地操持明镜司,唉!” 说到最后,还长长叹了口气,脑袋往旁边一耷拉,肩膀垮下来。 活脱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之前不管怎么说还有盼头,等大哥回来就轻松了..... 现在是真的遥遥无期了! 明镜司督主这个位置是风光,是权重,却也累人啊..... 陈宴瞥见李璮那要死不活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抬眼朝一旁静立的游显努了努下巴,说道:“这不还有游显帮衬你嘛!” 话落,收了脸上的笑意,双手轻轻按在桌案上,缓缓站起身。 玄色衣袍随着动作垂落,先前的轻松惬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稳郑重。 他目光先落在李璮身上,又缓缓移到游显脸上,眼神里满是信任与托付,叮嘱道:“日后明镜司就交给你们了!” 游显目光灼灼,往前半步,双手郑重抱拳,腰身深深弯下,动作利落又带着十足的坚定:“督主放心!” 有他游显在,明镜司依旧是督主的明镜司。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若非督主的拔擢重用,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绣衣使者...... 能有今日,全仰赖督主的提携! ~~~~ 夜。 晚风已褪尽暑气,携着庭院里桂树的冷香,从雅阁半开的菱花窗钻进来。 窗棂雕着缠枝莲纹,月光透过纹路洒在青砖地上。 映出细碎的银斑,与室内十二盏琉璃灯的暖光交织,将满室照得亮堂又柔和。 雅阁不大,却布置得雅致。北墙挂着一幅水墨《江行图》,笔触苍劲,江上帆影点点。 南墙下设着一张梨花木长桌,桌面光可鉴人,铺着暗绣云纹的青缎桌布。 桌上摆着十二道菜,荤素冷热错落有致。 居中是一只银质三足鼎,鼎内炖着驼峰羹,汤色乳白,热气裹着醇厚的香气袅袅上升,在灯影里凝成细小的雾珠。 左侧列着四碟冷盘,酱色的鹿舌切得薄如蝉翼,翡翠般的凉拌蘘荷撒着白芝麻,还有水晶皮冻裹着虾仁,琥珀色的蜜渍金橘码得齐整。 右侧是热菜,炙烤得油亮的羊肋排插在红漆木架上,骨缝间还凝着油珠,旁边青瓷盘里盛着清蒸鲈鱼,鱼眼清亮,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着琥珀色的豉油。 最末的白瓷碗里,盛着刚出锅的粟米糕,糕体蓬松,表面撒着一层细糖粉,热气氤氲中透着清甜。 雅阁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宇文沪抬眼望向门口,见玄色衣袍的身影踏进门来,鬓角沾着些夜露,正是赶来的陈宴,当即眉眼弯起,笑道:“阿宴来了?” 陈宴快步上前,双手交叠躬身行礼:“见过大冢宰!” 宇文泽见状,起身离座,对着陈宴拱手:“阿兄!” 宇文沪笑着抬手按了按,指腹轻轻敲了敲身旁空着的座位,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满是亲近:“自家府中就别整这些虚礼了!” “快坐!” 随即,拿起桌上的白玉酒壶,亲自往空杯里斟了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滑下,泛起细密的酒花,“今日咱爷仨好好喝一盅!” 陈宴应声坐下,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恭敬道:“臣下敬您!” 宇文泽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孺慕:“孩儿也敬您!” 宇文沪笑着抬手,将自己的酒杯与两人的杯子轻轻一碰,清脆的碰杯声在雅阁里响起,与窗外的虫鸣相映,眼底的笑意更深:“好。”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仰头,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喉间滑下。 清甜与微烈在口中散开。 宇文沪夹了一筷凉拌蘘荷送入口中,细细嚼了两口,才抬眼看向陈宴,语气听似随意,目光却带着几分探寻:“阿宴,听说阿橫今晨领着阿襄,去了你的府上?” 陈宴微微颔首,抬手夹了块炙烤得油亮的羊肋排,用银刀轻轻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待咽下后才缓缓开口:“正是。” 他放下银刀,拿起布巾擦了擦指尖,继续道:“大司马让臣下将阿襄带在身旁,历练一二.....” 宇文泽握着银箸的手顿了顿,刚夹起的粟米糕差点滑落在盘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悄悄垂下眼帘,心里暗自嘀咕:“还有这事儿?!” 二叔这是要分他的宠?! 阿襄一来,自己就不是阿兄唯一的弟弟了..... 宇文沪端起白玉酒杯,浅啜了一口后,问道:“你打算如何安置阿襄?” 陈宴闻言,当即拿起桌案上的酒壶,往大冢宰爸爸空了大半的酒杯里添酒,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满,才放下酒壶,抬眼回话:“臣下这不要调任万年令了吗?” “正好让阿襄在万年县,担任户曹,磨砺一下能力.....” 户曹之职,负责户籍核查与赋税收缴。 这些事务繁琐,也是最能磨砺人..... 宇文沪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认同道:“如此甚为妥当!” 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叮嘱:“阿橫就这么一个嫡子,你得多费些心思!” 陈宴颔首:“臣下明白!” 宇文沪又转头看向宇文泽,沉声道:“阿泽,你们兄弟三人也得相互扶持!” 宇文泽立刻放下银箸,端正坐姿,恭敬应道:“是。” 宇文沪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驼峰肉,慢慢送入口中,待咽下后,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陈宴,神色已添了几分严肃:“阿宴,本王还是要叮嘱你一句.....”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万年令虽不高,却不可掉以轻心!” “没有坚实的地基,终归是空中楼阁,无根浮木是难以长久的!” 对这孩子,宇文沪是寄予了厚望的...... 此前提拔太快了,缺少了太多的履历经验,而治理地方又是另一番学问,现在刚好给他补上! 陈宴只觉父爱如山,一股暖意从心底漫开,当即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腰背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动容:“臣下谨记大冢宰的教诲!” 不可否认,太顺利了的确容易出事..... 君不见杨修、文章故事乎? 古往今来年少成名,却又如流星般陨落者,比比皆是! 他们缺的就是这样的好爸爸..... “站起身来作甚?” 宇文沪见状,抬手按了按:“赶紧坐下!喝酒吃菜!” 他拿起酒壶,又给陈宴的杯子添满酒,目光扫过两人清瘦了些的脸庞,满是疼惜:“你俩小子都瘦了.....” 酒过三巡,琉璃灯的光添了几分朦胧,桌上的菜肴已凉了些。 陈宴刚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顿了顿,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低了些,却透着不容轻忽的郑重:“大冢宰,差点忘了一件特别重要之事.....” “需得单独向您汇报!” “还有我不能听的?”喝得微醺的宇文泽一怔,心中喃喃。 “阿泽,你先回房歇息吧.....”宇文沪毫不犹豫地直接支开。 “是。”宇文泽应了一声后,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去。 宇文沪眉头微挑,转动着玉扳指,眼底的闲适褪去,多了几分探究与好奇:“阿宴,说说你这特别重要之事吧.......” 第447章 心中有数的大冢宰爸爸 陈宴摩挲着酒杯,目光一凛,望向大冢宰爸爸,压低的声线裹着酒气,却字字清晰:“大冢宰,您觉得当今天子如何?” 宇文沪指腹在酒壶柄上轻轻打了个转,双眼微眯成两道深缝,喉间滚出低低的呢喃:“当今天子?” 尾音拖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深潭,在眼底漾开暗涌。 他抬眼时,目光已褪去方才的沉凝,多了几分洞彻的锐利,直直落在陈宴脸上,问道:“阿宴,你想表达什么?” “这里就咱爷俩,无需拐弯抹角,直言即可.....” 宇文沪了解陈宴,知晓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无端提及的..... 必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陈宴眨了眨眼,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又落回面前的酒盏,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斟酌:“臣下只是觉得,他虽年轻却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由于谈论的对象是皇帝,哪怕是并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但陈某人的措辞依旧格外谨慎。 而且,尽管接触次数不多,可他总能从宇文雍的身上,捕捉到隐忍的感觉..... 宇文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的通透:“本王懂你的意思了......”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阿宴,你是想叫本王,多留心提防一二?” 陈宴闻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道:“正是。” 宇文沪抬手端起酒杯,指节扣着杯沿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了个旋。 他仰头抿了一口,眼底漫开几分笃定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掌控全局的自信:“放心吧,朝中军政大权,还有宫中禁军,皆握于本王之手,能出得了什么事?” 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弹,话锋微微一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点评:“且阿雍比先帝,也懂事温和多了.....” 就当今天子登基这半年多的表现来看,与先帝宇文俨截然不同,甚至是天壤之别。 宇文雍那叫一个安分..... 无论是政事,还是军务,一切概不过问,也不暗中培养死士,行愚蠢之举。 每日在宫中除了读书,就是与皇后妃子造人...... 堪称完美的傀儡! 陈宴闻言,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痕,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又沉又急,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大冢宰,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那些都是能装出来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令人心生忌惮啊! 那些温和、知进退、恭顺,都是能装出来的。 如今大冢宰爸爸手握大权,他若不藏着锋芒,难道要明着作对,步宇文俨的后尘吗? 陈某人本就是演技大师,才更能体会到这种人的可怕之处..... 一旦出手,就是奔着致命来的! 宇文沪不慌不忙,夹起一筷炙羊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又端起酒杯抿了口酒,目光却始终落在陈宴脸上。 待咽下口中的肉,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着,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的爱子,问道:“阿宴,本王怎么瞧着,你对阿雍的敌意这般大呢?” 顿了顿,看着陈宴攥紧筷子的手,语气里添了丝探究:“他可是有何处得罪了你?” 陈宴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道:“未曾!” 话音刚落,他似乎察觉到自己方才过于急切,指尖悄悄松开了攥得发紧的筷子,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遮掩的解释:“臣下只是觉得,陛下的态度过于顺从,以至于极其反常.....” 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先帝就是不安分的主儿!” 陈某人总不能说是,历史线在逐渐重合吧? 宇文邕.... 宇文雍.... 屠龙者的终结者。 可这种虚无缥缈的话,谁又会信呢?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好爸爸殒命吧? 只能尽力委婉地多加提醒..... 宇文沪望着陈宴,忽然往后靠向椅背,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待笑声稍歇,他抬手拭了拭眼角笑出的细纹,眸底却已没了半分笑意,只剩深不见底的深邃,语气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玩味:“阿雍能不顺从吗?” 陈宴一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整不会了,疑惑地问道:“您这是何意?” “他是个聪明人....” 宇文沪抿了抿唇,方才的平静瞬间褪去,眼底漫开冷厉的凶戾,指上的玉扳指被转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似笑非笑道:“不可能猜不到,先帝为何会突然驾崩!” 顿了顿,扳指转动的速度慢了些,眼底的狠戾却更甚:“更不可能重蹈先帝覆辙.....” “是故,顺从是理所当然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除非他不要命了,否则就只有装孙子这一条路可以走..... 陈宴瞳孔微微一缩,紧绷的肩线彻底垮了下来,忧色被明悟取代,长长舒了口气:“原来大冢宰您心中有数啊!” 宇文沪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换上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调侃问道:“不然你这孩子以为,本王会被表象迷惑,疏忽大意?” 阿宴的表情变化,宇文沪都看在了眼里..... 是个好孩子,考虑得很周到,也是真的在为自己着想。 没白培养他,更没白对他好。 陈宴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腰腹弯出恭敬的弧度,沉声道:“是臣下多虑了!” 宇文沪见状,抬手轻轻按在陈宴的手背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语气却依旧温和,字句却藏着十足的掌控感:“放心吧,宫中也有无数双眼睛,在替本王盯着他!” 陈宴腰身又往下弯了几分,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敬意,朗声道:“大冢宰圣明!” 这才是权臣应有的水平与警惕..... 根本无需他多加操心。 “来!” 宇文沪笑着用力一拉,将躬身的陈宴拽得直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喝酒!” 陈宴顺势落座,双手迅速端起案上的酒杯,杯沿微微倾斜,笑道:“臣下敬您!” 两人碰杯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宴将空酒杯轻轻搁在桌案上,略作措辞,问道:“不知大冢宰能否答应臣下一件事?” “何事?” 宇文沪夹了筷清蒸鲈鱼,眼底带着漫不经心的温和,开口道:“说来听听.....” 陈宴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您万不可陛下独处一室!” 顿了顿,又叮嘱道:“哪怕是入宫,身边也得跟着亲兵,时刻护卫.....” 陈某人是真怕大冢宰爸爸,如历史上那般被拍死..... 万一大树倒了,他这个头号走狗,不就是首当其冲被清算的对象? 他更不想失去亲人..... 宇文沪抿唇轻笑,眉梢都染上几分欣慰,连声道:“好好好,本王答应了,都依你!” 说罢,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更浓:“你这孩子还真是谨慎.....” 话音落时,还顺手给陈宴空了的酒杯添满酒。 宇文沪又怎会不知,这孩子是为自己好呢? 多份小心,总归没错! “多谢大冢宰!”陈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沉声道。 关于酒诰之事不好明说..... 但只要不给宇文雍动手的机会,那这未来的周武帝,就永远都翻不了身。 宇文沪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对了,虽不任督主了,但明镜司的事务,你依旧得管着!” 明镜司这个利器,还是在阿宴手里,才更让人放心..... 明镜司太上皇?...........陈宴脑中莫名蹦出这个词,眼前一亮,抱拳应道:“遵命!” 这么算来的话,权力不减反增了..... “得空去见见你娘亲吧!” 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轻拍陈宴的肩膀,道:“她许久没见你了.....” 第448章 高长敬 夜。 长安。 晚风裹着桂子的冷香穿过庭院。 将石桌上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 高长敬指尖捏着一枚玄色棋子,指节修长如玉,垂眸时睫羽在眼下投出浅影,映得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更添几分清贵。 他对面的崔颐宗鬓角已染霜色,指间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目光却没落在纵横交错的棋路上,只沉声道:“公子,咱们的人已经全部抵达长安!” “随时可以听候您的调遣.....” 崔颐宗,三十五六上下,清河崔氏。 “很好!” 高长敬将玄棋轻轻落在棋盘右下角,落子无声却恰好截断白子的退路,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却冷得像庭中月光:“对周国朝廷的调查如何了?” 烛火晃了晃,照得他袖口绣的暗纹银线一闪而过。 那是高氏齐国皇族独有的图腾。 在周国的地界上,却只能藏在衣料深处。 “在扳倒独孤昭、赵虔之后,宇文沪彻底大权独揽了!” 崔颐宗目光变得凝重,叹了口气,将白子落在己方棋眼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周国朝堂之上,再无第二个声音,亦没有任何可以掣肘他的势力......” 换一个更准确的说法,这位总五官于天官的太师大冢宰,就是周国有实无名的皇帝。 实际掌控者。 高长敬伸手拂过棋盘边缘,指尖扫过一枚被忽略的白子,“这样的话,倒是难对付不少了.....” 政令一统,没有了反对势力,就意味着不能钻空子,利用激化矛盾,挑动内斗..... 从而搅乱周国中枢,削弱其国力! 而且,宇文沪本就是个老谋深算的主儿,权力归于他一人,就更加难缠了...... 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去,只剩锐利的锋芒,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昨日入城的陈宴的呢?” 崔颐宗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微缩,目光凛然,沉声道:“公子,那陈宴着实是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哦?” 高长敬捏起一枚玄棋,在指间转了转,眉头轻挑。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他将玄棋重重落在棋盘中央,恰好将白子的大龙拦腰斩断,“比之传闻中如何?” 陈宴那各种事迹,在多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之下,早已传到了齐国...... 崔颐宗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局势,又看了眼面前年轻却心思深沉的公子,抬手将剩余的白子拢在掌心,徐徐吐出两个字:“远甚!” “详细说说!” 高长敬被勾起了兴趣,端起石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茶气的寒凉顺着喉间往下滑。 说罢,放下茶盏,目光望向庭院外的夜色。 远处长安城墙的轮廓,在墨色里若隐若现。 崔颐宗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拢入木盒,指尖划过冰凉的玉棋子,沉声道:“这个陈宴在宇文沪扳倒,与其分庭抗礼的两大柱国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以说是一手操办的,堪称宇文沪手中最锋利的刀......” 说罢,抬头看向高长敬,眼底藏着几分忌惮与担忧。 毕竟,只有深入了解过,周国这位魏国公,才知晓他的可怕之处...... 高长敬正捏着玄棋在棋盘边缘轻叩,闻言抬眼,略作思索后,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陈宴如今才年仅十八岁吧?” 陈宴也就是比他小两岁..... 照崔颐宗的形容,在周国最高层的权力角逐中,能做到这一步,说他是善于斗争的天才都不为过! “正是!” 崔颐宗指尖一顿,微微颔首,随即拈起一枚白子,落在玄棋斜对角,低声道:“他要年后才十九.....” 本事卓绝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家伙还年轻! 真要是让他成长起来...... 高长敬落下第二枚玄棋,目光仍锁在棋盘上,语气却冷了几分,“颐宗,你继续往下说!” “这位周国的魏国公,不仅才华横溢,被尊称为诗仙.....” 崔颐宗双眼微眯,手指摩挲着白子,沉声道:“更是极善征战,可谓用兵如神!” “这点有所耳闻.....” 高长敬抿了抿唇,落下第三枚玄棋,将白子的路数逼得愈发狭窄,“醉酒斗王谢,秦州戡乱,泾州剿匪,此次又平定了河州流民,大胜而归!” 顿了顿,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可入当世名将之列!” 虽说陈宴的对手没那么强,也未曾与他们大齐正面交过手.... 但凭这不败的战绩,至少水平还是有的。 “公子,陈宴的实绩,远比传闻中更强!” 崔颐宗手中的白子悬在半空,眉头皱得更紧:“可以说与周国老一代,都不相上下了.....” “嗯?”高长敬一怔,疑惑地望着崔颐宗。 这个评价可不是一般的高啊! 要知道周国老一代将领,那可皆是以一当百的万人敌著称的,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 崔颐宗将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脸上的松弛全然褪去,只剩一派凝重:“就比如说,那泾州剿匪,陈宴不仅仅是剿了匪.....”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满是严肃:“还以百骑大破三千突厥骑兵!” “这才使突厥订盟退了兵......” 这还是在花重金,多方打听之下,才了解到的真相...... 高长敬捏着黑子的手指猛地一颤,那枚玄色棋子“嗒”地一声坠落在棋盘上,恰好砸在一片白子中间,惊得周围棋子微微晃动。 他抬眼时,眼底的漫不经心早已散尽,满是难以掩饰的错愕,连声音都比先前高了几分:“百骑破三千?!” 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崔颐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急切:“还是突厥骑兵?!” 那一刻,高长敬的忌惮之心骤起..... 别说能赢了,寻常将领有没有这样的勇气,都是一个问题! 关键是,要知道突厥骑兵以骁勇善战闻名,百骑破三千,简直是闻所未闻。 烛火映着他微张的唇,显然是被这消息震得一时没回过神。 “而且,此次陈宴不只是,平定了河州流民叛乱.....” 崔颐宗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按,将被黑子撞乱的白子归位,声音沉得像庭院里的青石地:“还迫降了吐谷浑六千骑兵,并一路打到了吐谷浑王庭伏俟!”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迫使夏侯伏允签了城下之盟!” 自前燕始,吐谷浑就是西北一霸。 结果被陈宴以八百骑兵,平叛河州流民的同时,还顺手打得跟孙子一样...... 若非这已经传遍了长安,他根本都不敢信! 高长敬猛地攥紧拳头,骨节间发出轻微的脆响。先前的错愕早已被冷厉取代,眸中翻涌着凶戾的寒光,咬牙切齿道:“此子恐是我大齐,日后吞周并天下的一心腹大患!” 单就这征战的手段,必是日后的劲敌无疑。 他此次入长安,要做的就是得让周国青黄不接..... 为大齐的西征,铺平道路! 烛火晃了晃,映得崔颐宗鬓角的霜色更显沉郁:“公子,属下以为,陈宴最厉害的是,他杀了无数人,搅弄长安风云,还能落下好名声,受长安百姓爱戴,甚至被誉为当世青天!” 在崔颐宗看来,这点才是最可怕的...... 可见其手段是何等高明! 高长敬猛地站起身,衣摆扫过石凳发出轻响,径直走到庭院中央。 夜风掀起他的袍角,暗纹银线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抬头望向墨色夜空,星子稀疏地嵌在天幕上,像极了长安城里即将藏不住的暗流。 “呵!” 喉间溢出一声冷冽的冷哼,尾音里裹着淬了冰的杀意,却又掺着几分棋逢对手的期待。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腹碾过掌心的薄茧,心中喃喃:“陈宴你的确厉害,既能领兵破敌,又能玩弄人心!” 风卷着桂花香扑在脸上,高长敬眼底的凶戾,渐渐沉为深不见底的冷光,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接下来,咱们就慢慢玩——看看是你这‘当世青天’能护住周国,还是我能让长安换个天!” 第449章 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的办法! 魏国公府。 书房。 夜露已浸得窗棂发凉。 烛火燃得昏沉,灯花偶尔噼啪爆开,将满架书籍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 陈宴倚在紫檀木椅中,玄色锦袍下摆随意垂落在地,一双云纹皂靴径直搭在桌案上。 他后脑勺抵着椅背,目光沉沉地锁在屋顶的藻井纹样上,那纹样繁复如棋局,却半点没入他的眼。 两道剑眉拧得极紧,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连带着唇畔的纹路都染了几分狠戾,仿佛有寒刃藏在其间。 烛火映着陈宴眼底翻涌的暗芒,喉间滚出低低的呢喃,一遍又一遍着某个名字,好似在咀嚼什么剧毒之物:“宇文雍,宇文雍,宇文雍......”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那叩击猛地顿住,眼睫一抬,眸中闪过一丝狠绝,口中喃喃:“该如何弄死这个家伙呢?” 无论是不是同一个人,宇文雍是必须要死的..... 陈某人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烛火跳了跳,将陈宴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更长,徐徐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原本绷着的下颌线稍稍松弛,却仍掩不住周身冷意。 指节松开又攥紧,呢喃比先前更轻,却带着几分阴鸷的笃定:“杀肯定是不能直接杀的.....” 停顿间,他喉结滚了滚,似在心底反复推演,良久才又低低续上:“得给他寻一个潜移默化,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的办法!” 要动宇文雍最大的一个难点就是,没有大冢宰爸爸的首肯,贸然杀就属于僭越..... 倘若真像那俩一样被“意外”,就是上赶着引起大冢宰爸爸的猜忌..... 隐患是没了,自己的前途同样也没了。 陈宴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碾过攒起的褶皱,像是要将眉间的戾气暂时按下去,呼出带着酒意的浊气:“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声音比先前松缓了些,却仍带着几分沉沉的考量。 指节轻轻叩了叩椅面,他喃喃道:“纵使是那个周武帝,也是隐忍了十二年,短时间内不会有动作的!” 提到“十二年”时,尾音刻意顿了顿,眼底的狠戾,渐渐被更深的隐忍压下去,只余一点冷光藏在睫底。 哪怕历史的时间线开始重合,陈某人依旧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让当今天子“寿终正寝”...... 陈宴缓缓睁开眼,眸中残存的酒意已散了大半,只剩冷光沉沉,抬手摩挲着下巴,指腹轻轻刮过刚冒出些青色胡茬的皮肤,心底暗忖:“我得好好想一想了......” 就在这时,“哐哐哐——!”三声骤响的敲门声,突然撞破书房的寂静。 陈宴的目光“唰”地转向门板,压着声线,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谁?” 门外的敲门声骤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子温软却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正是裴岁晚:“夫君,是妾身!” “妾身能进来吗?” 陈宴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锦袍下摆,才对着门外沉声道:“进来吧!” 话音落时,还下意识将搭在桌案上的脚轻轻收回,隐去了几分方才的散漫。 门板“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裴岁晚扶着腰缓缓走入,月白色的襦裙衬得面色愈发温润。 隆起的小腹已经很明显了,行走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柔美。 她手中拎着只描金食盒,裙角扫过门槛时轻晃,发间玉钗上的明珠随动作微微颤动,映着烛火漾出细碎的光。 见陈宴望过来,裴岁晚眼底漾开柔缓的笑意,说道:“夫君,妾身命人用老参小火慢炖了鸡汤.....” 说着,将食盒轻放在桌案一角,掀开盒盖时,氤氲的热气裹着醇厚的香气漫出来。 她取过盒中的白瓷碗,盛出一碗黄黄的鸡汤,又细心撇去浮油,才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快趁热喝些,暖暖胃!” 陈宴抬手接过,氤氲热气模糊了眼底残存的冷意,笑道:“有劳夫人了!” 随即抿了一大口,温热的鸡汤滑过喉咙,带着老参的醇厚香气在舌尖散开。 或许是暖意驱散了些许沉郁,他眉峰微挑,夸赞道:“这汤真不错!” 裴岁晚顺着案边的矮凳轻轻坐下,裙摆拢在膝前,手不自觉地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她望着自家夫君喝汤的侧影,目光从他微蹙的眉峰滑到紧抿的唇角,眉宇间渐渐凝起一丝担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绣纹。 沉默片刻,她才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先前更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夫君,妾身听闻太师将你贬...调任了万年令.....” 顿了顿,刻意放软了语气,生怕触到自家夫君的心事,末了才轻声问:“咱们府上日后,是否要更加低调行事?” “岁晚宽心,无需担忧!” 陈宴又喝了一口鸡汤,将瓷碗轻轻搁在案上,随口解释道:“大冢宰他老人家这般安排,并非是贬谪,而是想让我去历练政务......” “妾身都懂!” 裴岁晚眨了眨眼,眸底的担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她轻轻点头,动作虽轻却格外郑重,随即抬手覆上陈宴放在案上的手。 “无论夫君是调任何职,是顺境还是难时,咱们夫妻一体,妾身都会陪你共赴的!”女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目光紧紧锁着他,像是要将这份心意全然传递过去。 说罢,手指轻轻攥了攥他的手,眼底漾开的笑意里,满是不问缘由的信任与支撑。 那一刻,裴岁晚以为陈宴,是在编造理由安慰她,怕动了胎气..... 毕竟,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稍有差池,便容易万劫不复。 而自家夫君此次河州归来,更是已经功高盖主..... 陈宴见裴岁晚那双美眸,满是“共赴时难”的坚定,先是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反手握住女人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温和:“岁晚,阿泽也一同被调任了长安令!”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冢宰还让我掌明镜司权柄如故!” 自己真是娶了个好女人啊! “这样的吗?” 裴岁晚闻言,美眸亮了亮,瞬间明白过来,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的轻颤。 旋即,松了口气,感慨道:“太师对夫君还真是亲厚啊!” 如果是夫君一人调任,那大概就是君心难测..... 可若是有阿泽弟弟一起,恐怕是真的磨砺了! 而且,万年就在长安,想来太师也是不愿走远的..... 陈宴端起瓷碗,又喝了一口鸡汤,温热的暖意漫过心口,让他眼底的柔和更甚几分,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声音轻缓却满含感慨:“大冢宰于我如父,为我与阿泽的未来,可谓是殚精竭虑.....”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与郑重:“欠他老人家的恩情,越来越难还清了!” 正因如此,宇文雍才必须死! 陈某人岂会眼睁睁,坐视大冢宰爸爸死于非命? 裴岁晚抿了抿唇,满是认同,语气格外认真:“咱们日后要好好孝敬他老人家!” 陈宴轻轻点头,眼底的郑重渐渐被温柔取代。 他起身绕到裴岁晚身前,缓缓半蹲下来,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掌心先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待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动静,才将耳朵贴了上去,连呼吸都放得平缓。 寂静的书房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听了片刻,才直起身,指尖轻轻蹭过裴岁晚的裙角,语气中满是期待:“再有三个多月,咱们就会有嫡子女了.....” 裴岁晚轻轻“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抚上陈宴的发顶,指腹温柔地拂过发间的碎发。 美眸中已泛起了期盼之色。 要是两个都是儿子就好了...... “可得有一个是小子啊!” 陈宴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裴岁晚含笑的脸上,随即又下移至她的小腹,掌心轻轻覆在上面,郑重道:“等他出来了,我就立他为世子!” 陈某人可不会宠庶灭嫡。 他的嫡长子会倾尽最好的资源去培养! 裴岁晚闻言,指尖轻轻一顿,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漾开几分雀跃的光,柔声道:“夫君,妾身听说广济庙的添丁丹药,很是灵验,要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宴严肃打断:“那些东西少碰!” 丹药什么的,多少帝王将相是吃这玩意儿,给吃死的...... 言及于此,他指尖忽然一顿,像是被什么念头猛地击中,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先前的严肃瞬间被狂喜取代:“等等!” “我有办法了!” 旋即,猛地站起身,大手在案上重重一拍,震得烛火都晃了晃,随即仰头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 裴岁晚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扶着小腹的手又紧了紧,满是错愕,带着几分担忧与疑惑地问:“夫君你怎么了?” “有何办法了?” 这看起来怎么如此像突发癔症? 高兴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第450章 满心满眼都是对弄死宇文雍的渴望 陈宴的笑声渐渐收住,胸膛却还因方才的豁然开朗微微起伏,眼底的激荡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俯身重新握住裴岁晚的手,指腹带着几分因兴奋而起的薄汗,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一个解决萦绕心头困惑的办法!” 随即,抬手替女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又恢复了先前的温柔:“岁晚,你且先回房歇息,我去去就回!” 说罢,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快步跑去.... 裴岁晚望着陈宴快步离去的背影,缓缓回过神来,揉了揉小腹,唇边漾开一抹无奈又带着暖意的笑,对着门口的方向轻声应道:“好。” 顿了顿,又柔声道:“夫君,你跑慢些,别摔着了.....” ~~~~ 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的风铃偶尔随风轻响。 云汐刚从内室走出,乌发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披在肩头的素色软缎浴衣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鼻尖微动,细细嗅了嗅衣袖间萦绕的香气—— 清甜的兰香里裹着一丝淡淡的茉莉,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 云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指尖轻轻捻着衣襟上绣着的缠枝纹,低声喃喃:“这新调制的香包,当真不错.....” 她现在可不是一般的香喷喷。 要是能靠在阿宴哥哥怀中,蹭一蹭就好了..... 顿了顿,想起尚在养身子的萧芷晴,眼底漾开几分温柔:“待芷晴姐出了月子,也给她试一试!” 就在这时,廊下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侍女端着铜盆快步走进来,见云汐站在窗边,连忙停下脚步,开口道:“云姑娘,国公来了!” “让奴婢来问,现下可有闲暇一见?” 顿了顿,想起方才陈宴那急切的模样,又补充道:“奴婢观国公的神色,似有什么急事.....” 说罢,便垂手立在一旁。 “阿宴哥哥来了?” 云汐一怔,眼睛瞬间亮了亮,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下意识喃喃道:“他不是去晋王府赴宴了吗?” 话音刚落,她低头瞥见自己身上松垮的素色浴衣,乌发还滴着水珠,连忙抬手拢了拢衣襟,脸颊微微发烫:“你先去回话,待我更个衣就去.....” 说罢,还催促般朝侍女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往内室走,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院中。 “漫天纷飞人民币....” “落在我的钱包里....” “数数有一亿....” “不用再上班受气....” “老板听到消息....” “也要跟我把头低....” “我不理他去商K找女大!” 陈宴斜倚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石桌,心情极好地晃着腿,口中还哼着春泥的调子。 一旁的红叶身着一袭红衣,身姿挺拔地立着,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茫然。 这哼的调子既不是军中的战歌,也不是坊间流传的俗曲,断断续续、忽高忽低。 她实在听不懂这杂乱的旋律,究竟是什么名堂。 “阿宴哥哥!” 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 云汐已换了身水绿色的襦裙,乌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簪着枚珍珠簪子。 一路小跑过来时,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枝头上跳动的春柳。 陈宴闻声立刻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更浓,朝着她迎了两步:“云姑娘!” 云汐跑到他面前才停下脚步,气息微微有些不稳,脸颊泛着薄红,指尖轻轻绞着裙摆,眼底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羞涩,轻声问道:“阿宴哥哥,这大晚上的来我院中,是有何事呀?” 不知为何,云汐莫名在想,要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好了..... 那就能推倒羞羞了。 陈宴可不知这小丫头,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淡然一笑,直接开口问道:“云姑娘,你会炼丹吗?” 云汐正低着头绞着裙摆,满脑子都是他深夜来访的缘由,没听清后半句,下意识抬头,眼底闪着光,脆生生应道:“我愿意....” 话刚出口,她才反应过来问的是“炼丹”,脸颊瞬间红得更甚,连忙摆手改口,声音也低了几分:“我都会那么一点点!” “不知阿宴哥哥需要哪种丹药?” 陈宴满心满眼都是对弄死宇文雍的渴望,并未关注云汐的异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的急切:“就那种丹砂、水银、雄黄、曾青、黑铅超标,却吃不出来....” “但服用以后,却可以让人感觉精力充沛,神清气爽的丹药!” 顿了顿,眼神微沉,又补充道:“而且,四五年内不能毒发....” 裴岁晚那一句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从先秦到明清,都有服用丹药的传统..... 而且,在他们的眼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那么陈某人恰恰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宇文雍体内重金属超标,使其各类慢性中毒..... 毕竟,历史上那位周武帝,为何会英年早逝,落下个天不假年的名声呢? 不也是嗑药磕太猛了?(第一次伐齐无功而返,就是铅中毒的征兆) 苦觅长生者多短寿也! 云汐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闪过几分自信的光:“这倒是不难....” 说着,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笑道:“我可以先配个让人精力充沛的方子,再将那些东西混杂在一起,融合成丹药丸子!” 那种方子简直不要太好些..... 尤其阿宴哥哥府上根本就不缺名贵药材。 再将那些毒性压制,最后一次性爆发..... 年数是极好控制的。 “那就好!” 陈宴点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许:“云姑娘实乃我的左膀右臂,助我良多啊!” 不得不说,有这小丫头在,省了他不知道多少事..... 阿宴哥哥说我是他的左膀右臂.............云汐被夸得脸颊微红,眼底却亮得像盛了星光,随即嫣然一笑,梨涡浅浅陷在嘴角,柔声道:“只要能帮到阿宴哥哥就好.....” 旋即,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满是认真,轻声追问:“阿宴哥哥什么时候需要?” “半月内吧!” 陈宴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边缘,略作思考后抬眼回道:“基本上以后,每一个月就要炼一炉....” 云汐听完,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点头应下:“好!” 陈宴与她又闲聊了几句,叮嘱炼丹时注意安全,便转身出了院子。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先前的轻松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思索。 他站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对一旁始终待命的红叶吩咐道:“去将温润叫到书房来!” 红叶颔首应道:“是。”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温润便快步赶来,见到陈宴后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恭敬:“不知主上唤属下来,可是有何交代?” 陈宴负手站在窗边,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月光洒在肩头,添了几分冷冽,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长安的三教九流,你应该都比较熟吧?” “是。” 温润依旧躬身立在原地,听到问话后恭敬回道:“属下略有些人脉.....” “去给我找三个能说会道.....” 陈宴略作思索,抿唇轻笑,吩咐道:“长相得穿上道袍后,看起来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样子!” “是。” 温润立刻应声:“属下明日就将人给主上送来.....” 陈宴抬手挥了挥,语气淡淡:“去吧!” 温润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属下告退!” 说罢,便轻手轻脚退出了书房,将房门轻轻带上。 陈宴的目光抬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指尖在窗棂上缓缓划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阴狠的弧度,眼神里淬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低声喃喃道:“宇文雍,嘿嘿!”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十足的寒意。 只要故事编的好,人设营造的好,不怕小皇帝不上当..... 等时间一到,顺理成章地驾崩,也查不出是陈某人的手笔! 宇文雍的寿命在一天天地减少,才能让他感到心安..... 第451章 没人比刘秉忠更懂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京兆府正厅的格窗半开。 将东方天际那抹淡金晨光筛成碎影,落在青砖地面上。 案几上摆着三只青瓷盏,茶汤腾起的白雾缠着檐角垂落的蛛网,慢慢散入带着槐树清气的风里。 京兆府尹刘秉忠捻着茶盏沿,刚啜了口温茶,茶梗的涩味还在舌尖打转,便听得少尹李叔仁突然搁下杯子,青瓷与木案相撞的脆响惊飞了窗棂上停着的麻雀。 “府尹,老张,你们看到天官府传来的文书没?” 李叔仁身子往前倾了倾,藏青襕衫的下摆扫过案下铜炉的三足,炉里残余的炭灰飘起细屑,“明镜司那位爷调任万年令了.....” 法曹参军张胤先指尖捏着茶盏边缘,先将茶汤浅浅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头,却没压下眼底的犹疑。 他垂眸盯着杯底沉浮的茶叶,似是在斟酌措辞,片刻才抬眼看向刘秉忠与李叔仁,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些,带着几分试探的小心翼翼:“你说太师这是什么意思呀?” 顿了顿,指尖不自觉蜷了蜷,又继续道:“莫非对那位爷不满了吗?” 从呼风唤雨、位高权重的明镜司督主,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京畿县令,这跟一撸到底没什么区别..... 妥妥的贬官! 太师这心思,怎么揣测都让人觉得..... “无论什么意思.....” 一直没有言语的刘秉忠,突然开口,眉峰拧出了几道深纹,眼底的温和被全然的严肃取代:“那位爷也不是,咱们能得罪的起的!” 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案面,目光又沉沉瞥了两人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几分的无奈,轻叹一声后,才继续说道:“而且,太师的世子还调任了长安令,这其中的意思你们品,细品!” 就太师那一系列动作而言,能是不满? 这两人不仅政治嗅觉欠佳,看东西都只看部分..... “也是!” 李叔仁眨了眨眼,眉头从微蹙慢慢舒展开,随即重重拍了下大腿,语气里满是如梦初醒的恍然:“世子的任命,也是个极为不同寻常的信号.....” 他倒是忽略了这个很是关键的一点! 倘若结合起来看的话,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这两个京畿县令的位置,怎么看都像是过渡的! 刘秉忠抬手将案上刚续的热茶端起,氤氲热气漫过,茶汤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沉,开口道:“太师的心思,咱们这些人就别猜了!” “安心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尽管刘大府尹嘴上那么说着,但心中却已经开始了盘算..... 毕竟,两位爷“下基层”的机会,只要利用得好,促进与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那就是自己日后的政治资源! 而且,这种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 正厅里的茶烟刚要沉定,门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吏员躬身进来,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风,声音虽急促却足够清晰:“大人,长安、万年的两位县令到了.....” “谁?!”刘秉忠几乎是应声脱口,刚放下的茶盏猛地一晃,半盏热茶溅在案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长安、万年的县令? 这不是那二位爷吗? 李叔仁手里的茶盏“咔”地磕在案角,张胤先攥着的笔杆差点脱手。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恍然与琢磨全被错愕取代,僵在原地忘了动作。 刘秉忠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案上的水痕处按了按,才回过神来,朝着吏员摆手:“快快有....” 说着,已起身整理官袍,先前的从容全然不见。 这二位爷可是一点都怠慢不得的啊! 只是话还没说完,请都都未出口,门外就传进一道爽朗的笑声,震得窗棂上的晨露都晃了晃:“老刘,好久不见啊!” 紧接着,两道身影已掀帘而入。 前头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正是陈宴,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 身后跟着的宇文泽身着青衫,眉目间透着几分锐气,步态从容。 两人身后,宇文襄、朱异、红叶、陆藏锋垂手立在两侧,刘穆之、桓靖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 走在最后的是,几个绣衣使者。 刘秉忠瞳孔一缩,先前的仓促瞬间被震惊压过,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袍角扫过案上溅落的茶渍也浑然不觉,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谦卑与恭敬:“见过督....柱国!” “见过王爷!” 李叔仁与张胤先也反应过来。 连忙从座位上起身,不敢有半分怠慢,跟着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谁也没想到,通报才刚到,这二位爷就前后脚地到了..... 不过,京兆府官署似乎也没人,敢拦他们的..... “几位无需多礼!” 陈宴大步走到行礼的刘秉忠面前,抬手落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掌心的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调侃:“你们都是我兄弟二人的上官,该是我俩行礼才是!” 刘秉忠直起身,听这话先是僵了一瞬,嘴角慢慢扯出个苦笑,眼角的细纹都绷得发紧,无奈道:“柱国,您可莫要拿下官几人取笑了!” 说罢,又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垂着眼,姿态依旧恭谨。 让最年轻还极其腹黑狠辣的上柱国、还有太师独子安成郡王,给他们这些小卡拉米行礼? 不仅是乌纱帽不想要了,狗命怕是也得不保了..... 两位爷这架势,哪像是贬官的?还是府尹大人慧眼如炬............李叔仁听着那一口一个的老刘,心中不由地感慨,与张胤先一同忙不迭地附和:“正是!” 刘秉忠连忙侧过身,手往主位方向虚引,袍角随着动作扫过案边,语气里满是恭敬:“快快请坐!” 将陈宴与宇文泽、宇文襄请到上位坐下后,他又朝着门外扬声大喊:“来人,看茶!” 吏员应声而入,捧着刘秉忠平日舍不得动用的青瓷茶罐,动作麻利地煮水、投茶,不多时便将三杯飘着细白茶沫的热茶端来。 刘秉忠亲自上前接过后,先递到陈宴面前,又转身将另外两杯奉给宇文泽与宇文襄,递茶的手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陈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滑过喉头,笑着颔首:“好茶啊!” 宇文泽也浅啜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杯中舒展的茶叶上,夸赞道:“茶香绵长.....” 刘秉忠双手交叠垂在身前,肩背始终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态,目光落在陈宴与宇文泽面前的茶盏上,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见两人饮茶的动作稍歇,他才缓缓抬眼,语气里满是恭谨的探询:“柱国,王爷,这大清早的,您二位怎么来了?” 陈宴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瓷杯与木案相触的声响清脆却不急促。 他抬手松了松玉带,目光扫过室内案上未收拾的卷宗与茶渍,嘴角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随口道:“老刘,这不按历来的规矩,新官上任都得来拜见,你这位京兆府尹吗?” 按制度而言,无论万年令,还是长安令,都是受京兆府尹直接领导管辖的..... 所以,按一般的惯例,是要让上级领导认认人,顺便拜拜码头的。 刘秉忠闻言,嘴角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扯出一抹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意,说道:“柱国说笑了,这哪儿用得着您二位,亲自前来的呀?” 旋即,双手交握的力道又紧了紧,愈发地恭敬道:“该是下官去拜见才对!” 由于对象是这两位,这位府尹大人都忘了,还有这规矩了..... 陈宴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徐不疾,笑道:“主要是这段时间不见,甚是想念老刘你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顺带有个小请求,得与你商量一下!” 什么想念?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刘秉忠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一句,腰杆下意识又弯了几分,双手从交握变为垂在身侧,眼底不见半分迟疑,表现得极为配合:“柱国您讲!” “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满足!” 陈宴抬手指向身后的刘穆之,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目光却始终落在刘秉忠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就按流程吧,想提我这属官做万年主簿.....”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尾音微微拖长,才接着道,“得由我提名,再由你老刘通过!” 一旁的宇文泽也随之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桓靖,接过话茬:“刘府尹,本王也想提着属官做长安主簿.....” “不知可否?” 原来是这么一个事...........刘秉忠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先前悬着的那颗心彻底落定。 他脸上瞬间堆起笑容,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连声音都比先前轻快了几分,没有半分迟疑地应声:“好说好说!” “当然可以!” “下官一定配合!”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他也没胆量为难使绊子呀! 陈宴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那便行.....” 旋即,便撑着案面站起身,玄色锦袍下摆扫过凳脚,带着几分干脆利落,“时辰不早了,也该去县衙官署视事了!” 宇文泽紧随其后起身,身后的护卫与幕僚也立刻跟上,一行人朝着门口走去。 刘秉忠忙不迭快步上前,一路躬着身往门边引,嘴里不停道:“下官送柱国,王爷....” 刚走到门槛处,陈宴忽然放慢脚步,回头看向刘秉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暗示:“老刘,你在这个位置上,也有些年头了吧?” “也快往上挪了.....” 第452章 赴任万年县 刘秉忠浑身一震,原本躬着的身子猛地顿住,像是被人点了穴位般僵在原地。 方才还带着轻松的脸上,瞬间绽开难以掩饰的喜色,眼角的细纹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挤成了褶,连声音都发了颤,下意识往前追了半步,压低了声线惊诧道:“柱国,您的意思莫非是.....?!” 是了。 是了。 他老刘不升官怎么给,柱国大人与世子腾位置呢? 再加上此前的站队,以及与陈柱国结下的善缘..... 能不是高升吗? 陈宴抬手,拍了拍刘秉忠的肩膀,眼底笑意更深,却没多言,只含着几分默契道:“你懂的!” 刘秉忠瞬间心领神会,脸上的喜色再也绷不住,连忙双手抱拳躬身,声音里满是激动的恳切:“多谢柱国!”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任务了..... 站好最后一班岗,保证权力的顺利交接! 要深度贯彻柱国的方针,始终坚持柱国的领导,把柱国的决策部署作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重要工作!把柱国的精神学深悟透融会贯通!把人事工作放在全局事业中,去思考谋划推进!确实增强责任感和使命感,对于工作中出现的个人理念,不是不用是要批判性的用,辩证的用,客观的用,才能在真抓实干中造福百姓! ~~~~ 晨光刚漫过万年县衙的青砖檐角。 将“万年县衙”四字牌匾染得暖亮。 陈宴负手立在街头,玄色锦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目光落在远处牌匾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纹饰。 檐下铜铃轻晃,细碎的声响混着院中古槐的叶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刘穆之,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调侃道:“穆之,你这嘴有时候还真挺灵的.....” 顿了顿,抬手虚指了指县衙大门,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你想做一县主簿,结果我就来陪你做县令了!” “哈哈哈!” 刘穆之连忙双手抱拳躬身,腰弯得恰到好处,郑重道:“这皆是太师对主上您的器重!” 尽管自家主上从未明言,但经过多方分析,刘穆之早已看透了领导的领导的用意......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淡然一笑,说道:“走吧,进去瞧瞧!” 说罢,他率先迈步穿过街道,跨过县衙的门槛,朝着院内走去。 刘穆之、朱异、红叶、宇文襄等人,紧随其后。 陈宴领头刚入内,东侧廊下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那衙役原本正提着水桶往水缸边去,瞥见玄色锦袍的瞬间,手一抖,水桶“哐当”撞在石缸上,水花溅了满裤脚也浑然不觉。 他瞪大眼盯着陈宴的身影,声音里又惊又喜,连声调都拔高了几分:“是陈宴大人!” “是陈宴大人啊!” 廊下其他几个衙役听见动静,手里的扫帚、抹布“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离得最近的那个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朝着同伴们大喊:“陈宴大人来了,陈宴大人来赴任县令了!” 他们今晨听闻了陈宴大人,调任万年令的消息,却未曾料到,才过了没多久就来赴任了..... 人群后,一个握着门闩的年轻衙役听得浑身发颤,先前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松开,又猛地攥紧,眼眶都微微泛红。 他往前挤了半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混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慨:“没想到真有一日,我竟能有幸在陈宴大人的麾下效命!” 话刚说完,他又慌忙捂住嘴,怕自己失了分寸,可眼底的光却藏不住。 偌大的长安,谁会不想在当世青天的手下当差呢? 自己这是多好的运气啊! 廊下一个年长些的衙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赞道:“陈宴大人当真英武非凡啊!” 边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县丞封孝琰提着袍角快步奔来,官帽上的系带随着动作晃个不停。 身后跟着的县尉高炅亦是脚步急切。 一众万年县官员也快步紧随。 两人刚到陈宴面前,便齐齐躬身行礼,封孝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气喘:“见过大人!” 周围的衙役与吏员见状,也连忙停下手中动作,纷纷整理衣袍,或躬身、或垂首,整齐划一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见过大人!” 陈宴抬手虚扶了一下,朗声笑道:“都免礼吧!” 庭院里瞬间响起整齐的应答声:“多谢大人!” 众人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带着恭敬,还有“追星”成功的兴奋。 陈宴迈步走到高炅与封孝琰面前,目光扫过两人熟悉的面容,眼底泛起几分笑意,语气里满是熟稔:“阿炅,孝琰,没想到咱们接下来,还要继续一起共事啊!” 这万年县衙不少都是老班底,日后的工作不要太好开展..... 而宇文泽的长安县,几乎也是如此。 封孝琰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目光灼灼地望着陈宴,满是激动,抱拳道:“下官也没想到,还能有幸继续在大人麾下听命!” 一旁高炅也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握着刀柄的手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笑意:“看来下官二人,与大人果然缘分很深.....” 别的不说,他哥俩可比其他人运气好多了,还能继续追随陈宴大人..... 继续跟着大人立功! 陈宴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寒暄的话没再多说,朗声道:“行了,唤来县衙大小官员,咱们先开个碰头会!” 两人相视一眼,抱拳应声:“是。” ~~~~ 县衙正厅的木窗敞开着,晨光斜斜洒在案几上,映得案头的卷宗与印玺泛着微光。 陈宴端坐主位,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扫过下方依次落座的官员。 封孝琰快步走到主位旁,躬身压低声音汇报:“大人,所有官员都到齐了!” “好。” 陈宴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众官员身上,声音清晰有力:“想必大家都认识本府吧?” “本府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说着,抬起手来,指尖指了指自己。 下方官员们闻言,纷纷交换了个眼神,眼神里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心里忍不住喃喃:“偌大的长安,能有人不认识您吗?”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市井百姓,谁没听过陈宴大人的名号? 别说认识,便是惩奸除恶、扳倒国贼巨奸、百战百胜的事迹,街头的说书人都能讲得绘声绘色,哪有人会不认识您啊! 可谓如雷贯耳,万人敬仰。 除非是他国的探子..... 不! 探子恐怕了解得更清楚! “大家都放轻松!” 陈宴抬手轻轻按了按,掌心向下虚压,笑道:“本府将你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训话,更不会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 下方的官员们瞬间收敛起先前的松弛,纷纷屏气凝神。 目光紧紧锁在陈宴的身上。 他们看不懂这位声名显赫的大人,葫芦里究竟准备卖什么药..... “就是想与诸君申明一下,本府向来的原则.....” 陈宴往后微微靠在椅背上,肩背的线条放松了些,脸上的笑意却越发和煦,目光扫过众人,抑扬顿挫道:“在本府手下好好办事,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去,脊背微微挺直,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眼神也锐利了几分:“但丑话也说在前面,玩忽职守、尸位素餐、敷衍了事者,就别怪本府不讲情面了!” 正厅内瞬间响起整齐划一的应答声:“是。” 官吏们纷纷垂首,眼底除了崇敬外,多了几分畏惧。 因为忽然记起了,这位此前可是手握明镜司,动起手来,绝不会手软的..... 陈宴脸上的严肃瞬间褪去,嘴角重新扬起笑意,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本府这里呢,给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见面礼!” 随后,朝下方席位中,开口唤道:“穆之!” 刘穆之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银票,每张面额都不小,纸张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下方官员们的目光,瞬间被那把银票吸住,不少人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眼睛都看直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先前还紧绷的神色,此刻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暗自琢磨着这位陈宴大人,行事竟比传闻中还要大方。 “每人都有一百两!” “县衙的衙役每人有十两!” “本府小小的一点心意!”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刘穆之当即上前,将银票发到了每一个的手中。 高炅捏着手中的银票,指尖能清晰触到纸张的纹路,心里忍不住感慨:“陈宴大人还是陈宴大人!” 就这位爷的行事风格,还是一如既往地想让人以命效忠啊! 旁侧的宇文襄则盯着银票上的数额,眼睛微微发直,心里满是震惊:“原来还能这样笼络人心吗?!” 那一刻,这位世子爷只觉大开眼界..... 先前只听说新官上任要么立威要么讲规矩,从没见过直接给下属发银票的..... 还能这样玩的?! 学会了学会了! 功曹孙象白抬眼望了眼主位上从容浅笑的陈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票,心中暗叹:“陈宴大人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这一百两,抵得上自己大半年的俸禄了..... 就这样的领导,谁不想献上忠诚呢? 人家的成功,不是没有道理的..... (功曹:主管官员考核、人事任命相关事务)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衣襟都被跑得歪歪斜斜,进门便急声高呼:“大人,不好了!” 封孝琰猛地站起身,刚收起银票的手攥成了拳,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连忙询问:“出什么事了?” 那衙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里满是慌乱:“升平坊的施员外惨死在了府中!” 他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稳住气息,又急忙补充:“他儿子刚来县衙报案......” 这位施员外是出了名的乐善好施,德高望重,深受万年县百姓爱戴。 也是县衙常年的捐赠者。 陈宴一怔,眉头轻挑,扯了扯嘴角,心中诧异道:“我这第一天赴任,就他娘出人命案子了?!” 第453章 一刀一刀活剐了自己的大善人 孙象白闻言,脸上的神色像被冻住般僵住。 原本松弛的嘴角猛地绷紧,眼里满是愕然,跟着膝盖一挺便猛地站起身,木椅后腿在地面刮出尖厉的声响。 “升平坊的施员外?!”他往前跨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又急切地追问,“不会是施庆文施员外吧?!” 那衙役慌忙点头,喉结又滚了滚,声音带着余悸:“正是!” 孙象白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发直,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喃喃:“他老人家怎会呢?!” 主位上的陈宴指尖轻叩着桌沿,目光如炬,将孙象白激动且失态的模样尽收眼底,略作思索后,询问道:“孙功曹,你跟这位惨死的施员外很熟?” 这看起来似乎很在乎的样子..... 早已超出了寻常官吏,惊闻命案该有的反应.... 孙象白闻言猛地回神,才想起这是在正厅议事,忙收敛心神,拱手躬身道:“回大人的话,这位施员外是咱们万年有名的大善人!” “平日里没少布粥救济,深受百姓爱戴.....” 言及于此,他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满是惋惜,声音也沉了下去:“谁曾想他竟遭此不测!” 话音落时,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满是痛惜。 陈宴指尖的叩击声顿了顿,似在思索着什么,喃喃重复道:“还是个大善人....”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仍立在门边的衙役,声音重新带上了几分威严,问道:“你方才说,施员外是惨死的,具体死因为何可知?” 那衙役双手抱拳躬身,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一字一顿回道:“回大人的话,据施大公子所说,是施员外一刀一刀活剐了自己......” 说到最后,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语气愈发艰涩:“最后一刀捅入了自己的咽喉!” 封孝琰原本还端着几分镇定,此刻脸色“唰”地骤变,声音因惊诧而发颤:“你说什么?!自己活剐自己?!” 另一侧的高炅也是浑身一怔,眉头拧成一团,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人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自杀,也可能会用出乎寻常的手段,去虐杀仇敌...... 但绝不会自己虐杀自己! 陈宴只缓缓抿了抿唇,眸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探究,喉间无声掠过一句:“倒是有点意思.....” 从他这位明镜司出身的专业人士看来,自杀是绝不可能的,这种手段像极了某种报复..... 而且,让施员外如此做之人,与他的仇怨绝对不小! 高炅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下来,站起身来,面向主位上的魏国公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没了方才的震惊,只剩郑重:“大人,下官这就去彻查此案!” 他抬眼时,眸底已燃起几分查案的锐气,语气掷地有声:“保管以最短的时间,查一个水落石出!” “这案子早不出晚不出,偏偏这个时候出.....” 陈宴抬手按了按,指节在桌沿轻轻一磕,眉头微挑,多了几分沉冷的不悦,开口道:“还真像是对本府的挑衅啊!”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本府要亲自主办!” “高县尉,你去带上报案人与仵作,咱们一起去施府!” 反正处理县衙日常事务,有封孝琰与刘穆之..... 陈某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施府瞧一瞧! 看看是哪路牛鬼蛇神,敢在他上任第一日整幺蛾子! 高炅闻言,当即挺直脊背,双手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遵命!” 旋即,转身领着那衙役,便大步流星向外走,前去召集人手。 陈宴目光扫过厅中剩余的官吏,吩咐道:“其他人在县衙各司其职!” 众人纷纷起身,整齐地抱拳躬身,齐声应道:“遵命!” ~~~~ 前往升平坊的途中。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咕噜”声,车窗外的蝉鸣被隔绝在外,只余些许闷热气息。 高炅掀开车帘一角先一步进来,侧身对着车内端坐的陈宴躬身,随即抬手引了引身后的青年,恭敬介绍:“大人,这位就是前来报案的施修韫!” 那青年一身素色长衫,眼眶红肿,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惧,听到介绍便忙躬身行礼。 高炅又转向他,语气郑重了几分:“施大公子,这位就是咱们万年新任的父母官,陈宴陈大人!” 施修韫原本还躬身低着头,听到高炅的介绍,身子猛地一僵,猛地抬头时,红肿的眼里满是诧异,声音都不由自主拔高了几分:“陈....陈宴大人?!” 他盯着陈宴的脸,似在确认着什么,喉结滚动了两下,又急切追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您是刚从河州凯旋而归的陈宴大人?!” 俨然一副意外至极的模样。 施修韫怎么也没想到,要亲自前来查案的万年令,竟是这位当世青天..... 陈宴微微颔首,玄色锦袍袖口随动作轻晃,承认道:“正是本府!” 他目光落在施修韫红肿的眼睫上,话音一转便直切核心,“咱们还是来说说,你的父亲吧.....” “是何人何时发现他惨死的?” 跟享受毫无营养的惊叹相比,陈某人现在对案情更为感兴趣..... 毕竟,这还是头一次查,不是自己制造的命案! 施修韫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喉结滚了两滚才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抖:“回大人的话,是今晨卯时末刻,府上负责伺候父亲起居的侍女,按往常习惯去书房送参汤——” “那参汤是父亲每日晨起必喝的,侍女端着汤盅刚推开书房半扇门,就看见.....” “看见父亲站在书案前,手里攥着把匕首,正一刀一刀往自己胳膊上划......” 他说到这里,呼吸骤然急促,像是又看见那血腥场面,眼底重新涌上惊惧:“侍女当时吓得汤盅都摔在地上,尖叫着往后退,声音惊动了前院的家丁。” “我们一群人往书房跑时,还听见里面传来‘噗嗤’的声响,等冲进去时.....” “就见父亲已经倒在地上,那把匕首大半截扎进了自己咽喉,血顺着衣领往地上淌,连书案上的砚台都染透了......” 施修韫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泪水也浑然不觉,补充的细节带着后怕的清晰:“父亲胳膊上、胸口上全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有些地方肉都翻了出来,不像是被逼的,倒像是......像是他自己下了狠劲往死里划......” 就这样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陈宴心中不由地嘀咕了一句,眼帘微垂,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开口问道:“那你父亲昨夜,是由谁伺候入睡的?” 在上马车前,陈宴翻看了关于死者施庆文的资料。 万年县的大富户,单是小妾现在都仍有八个,还不算没名分的,正妻续弦了两个..... 施修韫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长衫下摆,显然是在努力回想昨夜的细节,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昨夜父亲在书房清点账簿.....” “算得晚了,就一个人在书房睡了.....” “无人伺候!” 清点账簿?..........陈宴心中重复着捕捉到的这个信息,双眼微微眯起,目光锐利了几分,继续问道:“那你父亲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 “或可曾与何人结怨否?” 出了命案必有凶手,仇家便是最直接的线索。 施修韫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回道:“没有!” “你这么肯定?” 陈宴定定注视着他泛红的眼眶,眉头轻挑,意味深长地问道:“都不需要多想一想的?” 施修韫身子微微挺直,多了几分一本正经的郑重,语气恳切地解释:“陈宴大人您或有不知,家父一生与人为善,仗义疏财.....” “连口角都不会与人发生,更别提结怨了!” 顿了顿,又补充着细节,语气里满是对父亲的敬重:“前两年城西布庄老板周转不开,家父不仅借了银子,还主动介绍客源;去年邻坊王阿婆的孙儿病了,也是家父请的大夫、出的药钱......” ....... 陈宴听完施庆文的事迹,抿了抿唇,低声喃喃:“这样的吗?”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大人,施府到了!” 第454章 验尸与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施府朱红大门外,已挂上两匹雪白的缟素。 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连门楣上的红灯笼都蒙了层白绢,透着刺骨的冷清。 跨进门槛,满院下人皆身着粗麻布孝衣,低头垂泪。 庭院中央用长凳架着一口漆黑棺材,棺盖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施庆文苍白的面容。 棺材旁,施家人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 最前头一位二十三四岁的女子,身着素色孝裙,发髻上插着白簪,哭得身子直晃,双手拍着棺木,嘶哑地喊:“老爷!” 旁边好几个的孩童,也穿着小小的孝衣,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喊道:“爹爹!” “呜呜呜!” 施修韫带着陈宴、高炅等人穿过人群,见状眉头紧拧,提高声音喊道:“都别哭了!” “陈宴大人到了!” “来替爹查明真凶了!” 哭声顿时小了大半,众人纷纷抬头看向身着玄色锦袍的陈宴,眼神里满是悲痛与惊诧:“这莫非是那位河州大胜而归的当世青天?!” 施家人纷纷从地上起身,整理了下皱巴巴的孝衣,齐齐朝着陈宴躬身行礼,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却透着恭敬:“见过陈宴大人!” 陈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施修韫身上,开口道:“施公子,这几位是.....?” 虽然是那么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那几个女人身上打转。 还真是应验了那句古话,要想俏一身孝啊! 别有一番风味,难怪小日子喜欢拍未亡人的剧情..... 施修韫侧身站到那女子身旁,介绍道:“这位是家父的夫人,小人的继母,魏氏!” 魏兰溪闻言,连忙收了眼泪,用帕子轻轻按了按泛红的眼角,随即对着陈宴屈膝躬身,声音虽仍带着哽咽,却礼数周全:“施魏氏见过陈宴大人!” 她一身素白孝裙,乌黑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绾起,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愈发白皙。 这就是施庆文新续弦的夫人?这老小子吃得真不错呀...........陈宴上下打量,心中嘀咕了一句,抬手虚扶了一下,锦袍袖口随动作轻晃,沉声道:“免礼吧!” 他记得资料上写的,这女人才二十三,而施庆文已经年近五旬了.....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施修韫又转向身侧另一位女子,她比魏兰溪年纪稍轻些,一身素色孝衣被泪水浸得有些发皱。 肩头还在不住颤抖,哭得比在场任何人都要伤心,连指尖都因用力攥着帕子而泛白。 施修韫声音放轻了几分,介绍道:“这位是小人的夫人,苏氏!” 苏临月听到提及自己,强忍着哽咽直起身,用帕子匆匆擦了擦眼泪,虽眼眶红肿、面色苍白,却仍维持着礼数,对着陈宴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施苏氏见过陈宴大人!” “求大人一定要找出害了公公的人,让他老人家瞑目啊!” 陈宴闻言,微微颔首。 不得不说,穿上孝服再梨花带雨也很俏..... 施修韫的目光转向一旁站着的年轻男子,对方约莫十八九岁,同样穿着粗麻孝衣,双手拢在袖中,虽微微垂着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带着几分哀戚,眼眶却干着,没半分泪痕。 他介绍道:“这位是小人的二弟,施握渝!” 施握渝听到名字,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青涩却带着几分疏离的脸,朝陈宴微微躬身,声音也没什么起伏:“草民见过陈宴大人!” 说话时,他眼神快速扫了陈宴一眼,又迅速垂下,落在地面的青砖上,透着几分不自在。 ...... 在施修韫介绍完后,陈宴侧过头,目光落在高炅身上,吩咐道:“阿炅,你安排人对他们进行问话!” 高炅立刻抱拳应道:“是。” 随即,便转身对身后随行的衙役,递了个眼色,低声交代几句。 很快,几名衙役上前,按照高炅的安排,先引着魏兰溪往偏厅走去,其余人也被依次带往不同房间。 确保问话互不干扰。 陈宴单手背于身后,目光先瞥了眼庭院中央的漆黑棺材,随即落回施修韫身上,略作措辞后,问道:“施公子,本府欲使仵作对令尊的遗体验尸,以便更快查明死因揪出凶手,不知可否?” 施修韫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坚定:“大人请自便!”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又继续说道:“只要能将凶手绳之以法,小人都可以配合.....” 那原本泛红的眼眶里,此刻满是对凶手的恨意。 陈宴转头看向身后,目光落在那位手提朱漆小箱、身着青色长衫的老者身上,吩咐道:“褚仵作,开始吧!” 褚仵作年近六旬,鬓角染着霜白,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遵命!” 话音落,他提着箱子走到棺材旁,先示意两名衙役轻轻托住棺盖,自己则从箱中依次取出工具。 银制探针、薄刃小刀、白色纱布,还有一卷泛黄的验尸格目..... 动作有条不紊。 褚仵作先俯身观察施庆文的面容,手指轻轻按压死者的面颊与下颌,又翻开眼睑查看瞳孔,口中低声念叨:“面色苍白,唇色青紫,眼睑结膜无出血点......” 随后解开施庆文的衣领,目光聚焦在咽喉处的匕首伤口上,用探针小心探入伤口,测量深度与角度。 另一只手则在验尸格目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庭院里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棺材旁的缟素,却丝毫没打乱他的动作,连施家人投来的复杂目光,他也未曾分心半分。 另一边,陈宴在衙役搬来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头,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养神。 半个时辰过去,褚仵作将验尸工具仔细收进朱漆箱,又用纱布擦了擦手,才快步走到陈宴面前,微微躬身道:“大人,验完了.....” 陈宴缓缓睁开眼,眼底不见半分惺忪,目光直看向褚仵作,平静地询问:“如何?” “与施公子说得一致!” 褚仵作点头,将手中的验尸格目递上前,声音压低了几分,“施员外身上虽有多处划伤,深浅不一,但均未伤及要害.....” 顿了顿,又继续道:“最终致命伤确是咽喉处那一刀,匕首刺入三寸有余,割断了气管与颈脉,失血过多而亡!” 跟在褚仵作身旁,看完了验尸全程的朱异,轻轻点头,表示对此观点的认同。 “好。” 陈宴接过验尸格目扫了一眼,指尖在纸面轻轻一点,随即抬眼看向褚仵作,开口道:“辛苦了.....” 褚仵作拱手应了声“不敢”,便提着朱漆小箱退到一旁,安静等候下一步安排。 刚巧高炅快步从偏厅方向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到了近前便躬身汇报:“大人,问话结果出来了....” 陈宴将验尸格目叠好收进袖中,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问道:“如何?” 高炅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回道:“他们都看见了施员外的自尽.....” 说辞几乎分毫不差。 陈宴缓缓点头,没再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他退下。 高炅领会,也退到褚仵作身旁,一同等候。 随后,陈宴的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的施修韫,语气平静却带着探究:“施公子,你觉得令尊可是自尽?” 施修韫几乎是立刻摇头,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里满是坚定,斩钉截铁地回道:“不!”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小人不相信父亲会自尽!” 而且,有些话施修韫这个做儿子的,也不好当着陈宴大人的面说...... 要是自己父亲对尘世没有留恋,都不会续那么多弦,纳那么多妾! 这其中定是有问题的! 陈宴微微颔首:“本府也是这么认为的.....” 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中的施家人,语气愈发意味深长:“但若不是自尽的话,就只可能是他杀!” 施修韫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恳求道:“还请陈宴大人为家父做主!” 陈宴站起身,袍角随动作轻扫过椅面,伸手将施修韫扶了起来,平静地说道:“本府暂时也没有头绪.....” “此案离奇,还得从长计议,细细调查!” 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高炅,又继续道:“阿炅,留几个人在施府继续排查,咱们先回县衙!” 高炅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应道:“是。” ~~~~ 返回县衙的马车上。 陈宴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验尸格目,忽然抬眼看向对面身劲装,墨发高束的红叶,沉声道:“待夜深人静后,你带云姑娘悄悄翻墙入施府,避开所有人再次验尸!” 红叶闻言,将怀中的长剑紧了紧,没有任何犹豫,应道:“是。” 高炅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您是不相信褚仵作的验尸结果?” “不!” 陈宴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顿了顿,目光扫过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意味深长道:“本府是觉得,有些东西是褚仵作验不出来的.....” 就施员外的死法,总给陈某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因为他也曾用过类似的手段。 “验不出来的?” 高炅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陈宴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朱异,开口道:“知会游显派绣衣使者,去好好调查一下施家人.....” 朱异立刻颔首:“是。” 高炅见状,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询问:“大人,你也感觉出来了?” “嗯。” 陈宴似笑非笑,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这一家人都不太对劲.....” 第455章 新的验尸结果,熟悉感的来源 夜。 丑时。 施府。 庭院中央,棺材静静停放,棺身映着残碎的月光,像一块沉在墨色里的冰。 四周唯有老槐树叶被夜风拂动的沙沙声,混着三个守夜下人的困意一同弥漫。 两个小厮歪在廊柱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手里的灯笼早晃出了昏红的虚光。 另一个老仆靠在棺旁的石凳上,半阖着眼,呼吸已经沉得快要融进夜色里。 突然,三道“嗖嗖嗖”声破风而来,细如蚊蚋却快似流萤,精准地钉向三人的后颈与腰侧穴位。 那声音轻得像落叶擦过衣袖,下人们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身体便猛地一软:打盹的小厮从廊柱滑落在地,灯笼“哐当”砸在青砖上,火苗晃了两晃便灭了。 老仆则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额头磕在棺木上发出闷响,却再无半分动静。 两道黑影忽然从墙头掠下,衣袂翻飞间只带起极轻的风声。 正是身着夜行衣的朱异与云汐。 朱异足尖点地时稳如磐石,右手还抓着云汐的手臂,待她也落稳后,才率先朝着庭院中央的棺材迈去。 他步伐轻捷,每一步都避开青砖缝隙里的碎石,连落在地面的影子都贴着墙根,生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 云汐紧随其后,夜行衣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盯着棺木的眼睛。 两人停在棺材前,朱异先是侧耳听了听四周动静,确认无异常后,才伸手轻轻推开了棺盖一角。 月光顺着缝隙漏进去,照亮了棺中尸体的面容。 他凑近看了片刻,随即直起身,转头对云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云姑娘,就是这具棺材中的尸体.....” 云汐闻言,只从兜帽下传出一声轻而脆的“好”。 尾音刚落,她便屈膝半蹲,右手迅速探向腰间。 那里挂着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边角裹着耐磨的鹿皮,正是随身携带的工具箱。 指尖拨开暗扣的瞬间,匣子“咔嗒”轻响,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银质探针、薄如蝉翼的解刨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云姑娘,你先验着,我去放风.....” 朱异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飞快扫过庭院四周的角门与树梢。 见云汐抬手示意知晓,便猫着腰退向庭院东侧的老槐树,眨眼间便隐入树影里,只留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动静。 云汐抬手将兜帽又压了压,遮住更多光亮,随即俯身贴近棺木,先伸出带着手套的两指搭在施庆文颈侧。 从下颌骨摸到耳后,又转而检查死者的指甲缝,指腹细细摩挲。 片刻后,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支银质探针,指尖捏着探针尾端,极轻地刺入死者的牙龈,又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一炷香后。 云汐将东西收回工具箱,站起身来,对着老槐树的方向轻唤:“朱大哥,我验完了.....” “咱们可以回去了!” 树影里的朱异立刻现身,脚步轻疾地掠回庭院中央,只颔首沉声道:“行!”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扛起廊柱下的小厮,又弯腰将另一个小厮与老仆一一拖到棺材旁。 还特意调整了三人的姿势,让他们或靠棺木、或倚石凳,看上去就像守夜时不小心睡熟一般。 云汐这时已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的青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悄然散开。 她拿着瓷瓶在三人鼻下各晃了晃,待药香渗入后,才塞回怀中。 紧接着,两道黑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约莫半刻钟后,庭院里的老仆先动了动手指,喉间发出一声低吟,缓缓睁开眼:“我头为何这么晕?” 旋即,猛地发现了睡在一旁的两个小厮,大喊:“木小子,珠小子,你们怎么都睡着了,快醒醒!” ~~~~ 夜。 魏国公府。 书房。 烛影在窗纸上摇曳,将室内的寂静拉得更长。 红叶一身劲装立在门口。 陈宴负手站在墙边,目光落在悬挂的几幅画像上。 最左侧的画中女子眉眼温婉,衣袂素雅。 他回忆着关于她的信息,声音低沉地喃喃自语:“魏兰溪,施庆文的第三任正妻,成亲两年,无子!” 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慨:“嗯,未亡人先天圣体.....” 还是曹老板说得好呀,当你不知道怎么挑选水果,直接拿别人袋子里挑好的。 陈宴缓缓看向右侧第二幅画像。 烛火跳动间,画中年轻男子面容清晰。 眉眼间依稀有施庆文的轮廓。 陈宴打量着,若有所思,似在梳理着什么,口中喃喃:“施握渝,施庆文的嫡次子,第二任正妻所出.....”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红叶的声音:“少爷,云姑娘、朱异他们回来了!” 陈宴闻声,收回思绪,转向门口方向,只缓缓颔首:“嗯。” “阿宴哥哥!” 一道黑影带着夜露的微凉快步闯入,正是刚归来的云汐。 “回来倒是挺快的呀!” 陈宴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光亮,嘴角弯起一抹浅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如何了?” 云汐闻言,往前凑了两步,兴奋劲儿更甚,仰着小脸追问:“阿宴哥哥,你猜我在施院外体内,发现了什么!” 那双美眸亮晶晶的,像盛着深夜里的星子。 陈宴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某种能使人丧失神智,变得癫狂,还能够受人控制的药物!” 云汐听得这话,脑袋立刻重重一点,清脆的“对!”字刚落,她忽然顿住动作,眉头猛地蹙起,像是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诶,等等!”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一张脸上满是惊疑,上下打量着陈宴,随后满肚子不解地追问:“阿宴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说县衙的仵作,今日验尸时没查出什么东西吗? 这也太准确了吧! 陈宴将那张俏脸脸庞上的表情变化,尽收于眼底,淡然一笑,说道:“看你这反应.....” 顿了顿,伸手虚指了指少女的脸,眼底笑意更浓:“大概我这答案,是八九不离十了!” “对!” 云汐点点头,语气瞬间沉了下来:“施院外的自残,还有最后的自尽,就是被那药物给控制.....” 说着,想起验尸时所见的伤痕,又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满是惋惜,她垂眸看着地面,声音轻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忍:“那伤口我都看了,他死之前不知道得有多疼呀!” 那些伤痕,稍微带入一下自己,单是想想都疼..... 也不知道是什么仇,什么怨,得用这种手段杀人啊! 红叶眉头微蹙,眸中满是疑惑,目光落在陈宴身上,不解地问:“少爷,你是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的?” 她当时也是在现场的,却并没有如此准确的发现..... 陈宴抿了抿唇,褪去了方才的浅笑,多了几分深邃的沉静,说道:“这种类似的药物,云姑娘曾经也帮我配置过.....” 话音落时,他瞥了眼身旁的云汐,眼底闪过一丝回忆的微光:“就在算计定襄侯与游小司马之时!” 这就是熟悉感的来源..... 他陈某人被抄袭了! “对哦!” 云汐闻言,美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通了关键,猛地一拍手:“还真是!” 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当初咱们也是这样,让游骋怀杀了常威,从而挑起他们父辈互杀的!” 红叶轻轻颔首,眼底多了几分凝重,忍不住感慨:“这置施员外于死地的家伙,倒是有点手段和本事的!” 也不知这施庆文,到底得罪了何方神圣..... 进门后就未曾言语的朱异,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往前迈了两步,脸上满是疑惑,粗声开口:“少爷,我有一不解之处.....” 陈宴瞥了眼,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朱异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不解地问道:“我不明白,咱们为何不直接光明正大地再验,非得这样偷偷摸摸地去呢?” 第456章 施庆文的往事,相同模板的烂俗复仇故事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轻一弹,清脆的响指声在书房里格外清晰,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问得好!” 话音未落,他便缓步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夜色中的施府方向,笑道:“因为施府上那些人有问题,要避免打草惊蛇.....”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夜探验尸的最关键点,就是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这个查案主官,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白天褚仵作的结果,正好可以用来麻痹! 红叶先是愣了愣神,眼神瞬间凝固在半空,仿佛在飞速消化这番话里的深意。 下一刻,她猛地睁大眼睛,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像是骤然惊觉了最关键的一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凶手在施家那群人中?!” 红叶记得,白日里那些施家亲眷,不是哭的都挺伤心的吗?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反问:“不然,如何轻易让施员外,服下那些药物呢?” 顿了顿,视线落在墙上施家人的画像上,眼神愈发戏谑。 施庆文并非不设防之人,寻常外人想近他身都难,更别说让他毫无察觉地吞下那些有问题的药物。 唯有日日与他相处的家人,才能借着饮食、汤药的由头,将药物悄悄送进他口中。 这是最隐蔽,也最容易得手的法子..... 云汐对这分析很是认同,点头附和:“倒也是哦!” 朱异也重重叹了口气,粗声感慨:“这种事一般都是祸起萧墙!” 最狠的刀子,多数是来自至亲的,且防不胜防..... 红叶这时已镇定下来,皱着眉思索片刻,提出了新的疑问:“可他们害施员外的动机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 陈宴闻言,却摇了摇头,平静地开口:“慢慢查吧!” 顿了顿,又继续道:“天色不早了,都先回去歇息吧!” ~~~~ 翌日。 清晨。 万年县衙。 天刚蒙蒙亮,庭院里的露水还凝在青砖缝隙与花枝上,泛着淡白的光。 陈宴一身素色劲装,发丝用玉簪松松束起,正立于庭院中央,刚结束八段锦的最后一式。 “哈基米南北绿豆...” “阿西噶呀南北绿豆哈基米...” “基米耶哒哈曼波....” “哦哦...哈基米...耶打曼波马奇基....噶南北...” 他哼唱着某个调子,双手缓缓从“两手攀足固肾腰”的姿势收回,指尖轻按在腰侧,深吸一口气。 晨露的清冽混着院角桂树的淡香涌入肺腑,他喉间轻呵出一口白雾,又缓缓吐出,周身的筋骨似都被这慢缓的动作舒展开来。 方才最后一式“背后七颠百病消”时,足尖轻点地面的力度恰到好处,既震得气血微微翻涌,又未惊起满地落叶,此刻站姿依旧挺拔,额角只沁出一层薄汗。 司马懿虽然遗臭万年,但他养生的秘诀,还是值得学一学的.... 活得久还是很有用的。 毕竟,哪怕自己再菜,等熬死了同时代的所有大佬,剩下的不就吊打了吗? 刘穆之站在一旁,声音恭敬却不扰晨静:“主上,万年县的日常政务,属下已经熟悉的差不多了.....” 陈宴无缝衔接,开始了五禽戏,左腿向前踏稳,双手如虎爪般缓缓抬至胸前,目光锐利却不凌厉,只淡淡颔首应了声:“嗯。” 他腰身微转,虎爪向左侧虚按,动作行云流水间,声音平稳地叮嘱:“除了大事要向我汇报外,其他的常务,你可自己决断,不必请示!” 顿了顿,右腿向前半步,换势衔接,又补充道:“阿襄那边,你也多提点些.....” 刘穆之听得吩咐,立刻躬身应道:“遵命!” 陈宴已收了虎戏招式,转而起势熊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拳收至腰侧,腰身缓缓下沉,每一步挪动都带着敦实的稳劲,声音随动作节奏淡淡传出:“你先下去吧.....” “是。” “属下告退!” 刘穆之再次躬身行礼,而后缓缓直起身,脚步轻缓地转身退走。 陈宴刚收了熊戏的最后一式,双手缓缓松开,气息平顺间,便转入鹿戏起手式。 左腿微屈站稳,右腿向后轻抬,脚尖点地,双手如鹿角般向两侧轻展,身姿瞬间透出几分悠然。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炅一身官服快步走近,见领导正在打拳,便在三步外立定,拱手道:“大人,查到了一些施员外的秘闻.....” 陈宴闻言,腰身随鹿戏招式轻轻晃动,目光却多了几分玩味,边保持着动作边开口,语气里藏着明显的兴趣:“哦?说来听听!” 高炅拱手垂眸,声音压低了几分,意味深长道:“是关于施员外年轻时候,还未发家之前的.....” “嗯?” 陈宴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轻哼,正舒展的鹿戏动作微微一顿。 原本轻抬的左腿停在半空,双手如鹿角般的姿势也稍作凝滞,瞬间被勾起了浓郁的好奇心。 几十年前的事,能跟现在的暗自扯上关系,不用想都知晓是绝对不同寻常的..... 高炅眨了眨眼,绘声绘色地描述道:“下官查到,施员外早年靠走镖谋生,日子过得紧巴。” “直到二十多年前一次走镖,他押送的箱子里藏着雇主准备周转的黄金,竟被他起了贪念——” “不仅把黄金吞了,还为了灭口,杀了雇主一家老小,连家中仆役都没放过!” 那雇主本是小有名气的布商,一家突然‘失踪’,当时没人怀疑到走镖的施庆文头上..... 陈宴已转入猿戏起势,双脚轻轻点地,身形骤然变得灵动,双手如猿爪般在身前轻晃,仿似林间猿猴观察猎物的机敏。 听闻高炅的话,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动作不停,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倒是有点意思!” 话音落时,左脚轻轻向前一跃,右脚随之跟进,猿戏的“猿提”式做得行云流水,却在换气的间隙转头看向高炅,满是戏谑地问:“是不是没有杀干净,让雇主的幼子给侥幸逃过一劫?” “对!” 陈宴听得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点头,颇有几分意外:“正是这般!” 顿了顿,又继续道:“属下觉得,有可能是那幼子长大后,回来血债血偿了!” 陈宴笑而不语,只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他脚下步伐一转,猿戏的招式愈发灵动。 时而脚尖点地如猿猴纵跃,时而双手轻探似摘取鲜果,腰身扭转间,衣摆随动作轻轻翻飞。 又是相同模板的烂俗复仇故事..... 一点新意都没有。 高炅继续说道:“大人,这其中还有一桩趣事.....” 顿了顿,脸上浮起几分明显的嘲讽,声音也冷了些:“大善人施员外,与地下钱庄有不小的瓜葛!” “施家能如此富裕,少不了地下钱庄的分红.....” 那些高利放贷、盘剥百姓的勾当,施大善人都有掺和。 甚至,不借的百姓,还强迫去借,以达到吸血的目的..... “善名”倒真是装得十足十! 陈宴已收了猿戏,转入鸟戏起势。 双臂如羽翼般缓缓展开,指尖轻颤,似鸟儿振翅欲飞,身姿也随之变得轻盈,每一步挪动都带着几分飘忽的灵动。 听闻高炅的话,他动作未停,声音顺着鸟戏的呼吸节奏慢悠悠传出,带着几分看透的淡然:“人嘛,都是多面性的.....” 对这种事,陈某人早就见怪不怪了,曾经看得太多太多了..... 打着大旗作掩护,外头装着善人模样,内里藏着腌臜勾当。 高炅往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气多了几分请示的郑重:“那咱们可要顺着遗孤这条线,往下顺藤摸瓜?” “查!” 陈宴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笑道:“好好查一下!”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轻缓却规整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劲装的绣衣使者快步走近,身姿挺拔如松,在陈宴面前两步外立定,双手捧着一份文书,恭敬垂首道:“大人,您要的东西!” 陈宴抬手接过文书,指尖轻轻展开纸张快速翻看。 不过片刻,他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亮起,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满是玩味的笑意,忍不住低声感慨:“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施家人比我想得还要有趣!” 话音刚落,仰头发出一阵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高炅不明所以地望着,面前笑得前仰后合的自家领导。 眸中满是疑惑。 同时心中也愈发好奇,这究竟是怎样的内容..... 陈宴收起文书,抬手活动了两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眼底的笑意已转为几分锐利:“阿炅,带上人,咱们再去施府!” “由本府挨个对他们进行问话!” 第457章 施府问话,抓捕嫌犯 施府。 晨光带着几分凉意,斜斜洒在青灰瓦檐上。 房间外的石子路上,施家众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衣料摩擦声与细碎的议论声裹在晨雾里。 有人攥着衣角反复揉搓,有人频频踮脚望向院门方向,连呼吸都透着紧绷。 施握渝缩着脖子,鞋在地上蹭出浅痕,目光越过前面两人的肩膀,往紧闭的房门扫了眼。 守在门边的衙役身着皂色公服,手按腰间佩刀,站姿挺拔如松,那股子肃穆劲儿让其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悄悄拽了拽身旁施修韫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大哥,陈宴大人昨日才让高县尉问了话,今日怎的又亲自来问话了呀?” 施握渝想不明白,为何相同之事,又要重复第二次? 而且,还扩大了问话的范围..... 就连三房四房之人都被叫来了! 施修韫闻言,先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落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板上雕着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木色,像要将屋里的动静都牢牢锁在其中。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陈宴大人的心思,为兄又岂知呢?” 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过门边衙役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继续道:“陈宴大人断案如神,咱们只需老实配合就可以了.....” 今日问话流程也变得不一样.... 这次是随机点的,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但恰恰是这样,施修韫不由地觉得,或许陈宴大人心中有了办法...... “哦!” 施握渝尾音拖得机场,应了一声。 他偷偷撇了撇嘴,脚在地上蹭了蹭,把沾在棉鞋上的桂花花瓣碾得细碎,声音里满是不耐:“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轮到....”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亮了亮,又很快蔫下去,只下意识地把手抬到身前,手指搓着掌心来回摩挲,那模样活像手里正攥着赌坊的骰子,“我还想去忘川赌坊玩几手呢!” 作为赌坊常客,施握渝从昨日开始,已经足足有一天多没去了,着实手痒得很..... 施修韫瞥了眼施握渝暗自皱眉,冷不防胳膊被轻轻扯了扯,一道稚嫩的声音贴着他的衣角响起:“大哥,你看!” “大嫂她出来了!” 他循声低头,就见十岁的幼弟仰着小脸,胖乎乎的手指直直指向那扇刚“吱呀”开启的房门。 顺着那根细瘦的指尖望去,苏临月正低着头从屋里走出来,走得极慢。 施修韫伸手,握住走近的苏临月手臂,指尖带着凉意,力道却不算重,声音压得极低:“临月,陈宴大人都问了你些什么?” 苏临月身子微僵,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施握渝就凑了过来,眼神比施修韫更急切,连声音都拔高了些,又赶紧往下压:“是啊大嫂,里面那位都有哪些问题?” 苏临月垂着眼,眸中还带着红血丝,抿了抿唇,说道:“就跟昨日高县尉问的,其实相差无几....” 这话让施握渝悄悄舒了口气,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苏临月忽然抬眼,好似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就是一个问题不同.....” 施握渝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满是急切:“什么问题?” 苏临月眨了眨美眸,眼尾还带着未消的湿意,像是被这问题勾得愣了愣,才慢慢开口:“陈宴大人问妾身,可否知晓公爹年轻时候,都做过哪些行当?” 说着,眉头轻轻蹙起,脸上满是茫然的疑惑,又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妾身怎会知晓这些呢!” 她嫁进来才几年? 公爹又从不提这些..... “问爹年轻时候的行当?” 施握渝喃喃重复,在心中默默将这个问题,给记了下来。 不过,他这个当儿子的也不知道.... 毕竟,自己出生的时候,施家已经富贵了。 而父亲鲜少提及这些事情。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带着利落:“施管家,大人请你进去问话!”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高炅站在房门左侧,官服的衣摆被风吹得微晃,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最后落在施管家身上。 随即朝着那扇半开的房门,抬了抬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施管家原本站在队首,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听见传唤,先是微微躬身应了声:“是。”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在余光瞥了眼门内后,垂于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抬脚朝着房门走去。 青色的管家服擦过门槛时,高炅往后退了半步,待其身影完全消失在屋内,便抬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这位施管家其实并不姓施,是施员外感念他的功劳,恩赐他改姓为施。 一个时辰后。 日头爬得高了些,透过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施握渝靠在院角那根漆皮剥落的木柱上,后背被晒得发暖,却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焦躁,脚边的青砖被他蹭得满是浅痕。 他望着房门处进进出出的人影—— 大哥、四妹、账房先生、甚至连后厨的老嬷嬷都已经出来了,心里愈发没底,却又掺杂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都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轮到我呀!” 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声音比之前大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耐,手又下意识摸向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往常这个时候,他早该在忘川赌坊里,把银子拍在桌上喊“开”了。 昨日就没去了,今日还想多玩玩的。 房门“吱呀”一声再次开启,打断了施握渝的嘟囔。 高炅迈着沉稳的步子从屋里走出,目光在所剩无几的排队人群中一扫,最终落在院角的某人身上,声音清晰而利落:“施二公子,大人请你进去问话!” 这声传唤像颗石子投进施握渝的心湖,他瞬间精神一震,原本靠在柱子上的身子猛地直了起来,嘴里下意识喃喃:“终于到我了....” 话音未落,他又赶紧清了清嗓子,朝着高炅扬声应道:“来了!” “这边请!” 高炅见状,朝着房门方向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 施握渝跟着高炅跨进房门,一股凉意瞬间裹住周身,与院外的暖日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扫了眼屋内。 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摆着一张长桌,两侧各放一把木椅。 光线从头顶的天窗直直落下,正好照亮桌前的空地,倒显得有些肃穆。 高炅引着他走到长桌一侧的椅子前停下,施握渝抬眼便见陈宴坐在对面,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 他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比在院外时拘谨了许多:“见过陈宴大人!” “免礼吧!” 陈宴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无波,指了指他身前的椅子,“坐!” 施握渝又飞快瞥了眼这极简的布置,只觉得这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忙应了声:“多谢大人!” 随即,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上,连指尖都有些发僵。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具有压迫感的场景..... 陈宴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缓缓扫过施握渝紧绷的肩膀,最后落在其紧张的眼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屋内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树叶轻响,他才慢悠悠开口:“施二公子,本府想问问,你大哥与你大嫂,夫妻之间关系和睦吗?” 这是个什么问题???...........施握渝猛地一怔,原本发僵的身子更紧绷了几分,脸上写满了不明所以,但还是在略作思索后,小心翼翼地回道:“大哥大嫂自成婚以来,一直都相敬如宾,小人都未曾见过他们拌嘴!” 施握渝有些看不懂..... 这不问关于爹的事,怎么反而关心起了他们的家事? 陈宴缓缓颔首,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原来极其和睦啊!” 那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 顿了顿,又勾了勾唇角,眼底的笑意却未达眼底,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你与令尊关系如何?” “平日里的相处怎样?” 施握渝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头回话,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家父对小人挺好的.....” 旋即,像是怕说得不够真切,又补充道,“虽说小人不学无术,但自幼由家父教导长大的!” 陈宴闻言,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眼底的锐利却像淬了光,开口道:“可本府怎么听说,施二公子你与施老员外,近来多有龃龉争吵呢?” “没少摔东西打砸吧?”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施握渝头上,猛地抬头,脸上的恳切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慌乱,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反问:“啊?!大人,您连这也知晓呀?!” 显而易见,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位陈宴大人竟知晓得如此清楚..... “是本府在问你的话!”陈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拍,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语气也冷了几分。 施握渝浑身打了个激灵,声音瞬间带上明显的颤抖:“是...是...” 话到嘴边,又慌忙抬眼辩解,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因为小人偶尔喜欢赌上一两手,家父看不惯如此行径,多有斥责教训....” “他老人家生起气来,就喜欢砸东西.....” 话音未落,冷汗已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心更是慌得厉害。 方才还想瞒着这些事,此刻却连老底都快兜不住了。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后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审视:“施员外克扣了你去赌的银子,并多番阻止你去赌坊,可有怀恨在心?” 施握渝听见“怀恨在心”四个字,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摇头,声音都变了调:“那怎么可能?” “那是小人的爹.....” 说着,还想再掰扯几句,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身子往前探了探,满是惊诧地反问:“等等!大人,您不会是怀疑小人吧?!” 陈宴淡然一笑,平静道:“在赌鬼眼中,可是没亲情可言的.....” 随即,抬手轻挥,目光转向一旁的高炅,吩咐道:“行了,将串联外贼,杀害施员外的凶手,抓回县衙,大刑伺候!” 第458章 我家大人当然清楚,你不是凶手,更是冤枉的! 万年县衙的大牢深处。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墙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斑驳的石缝缓缓滑落,“滴答”声在死寂的廊道里格外刺耳。 施握渝被关在最内侧的牢房,粗粝的铁链拴着他的脚踝,拖在地面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陈宴大人,我是冤枉的啊!” “我爹不是我杀的!” 他声嘶力竭地嗷嚎,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哭腔的嘶吼里满是绝望,“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每喊一声,都用力拍打着牢门。 施握渝慌急了。 毕竟,大刑伺候仍音犹在耳..... 而他从小娇生惯养,连打都没挨过..... 呜咽声还没歇,廊道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别在那嚎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高炅提着一盏灯笼走到牢房外,橘色的光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瞥了眼瘫在稻草堆里、满脸鼻涕眼泪的施握渝,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语气里满是玩味:“我家大人当然清楚,你不是凶手,更是冤枉的!” 施握渝盯着高炅晃来晃去的灯笼,眼神跟着光影发飘,瞬间变得模糊,脑子也跟着发懵,整个人不明所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还带着哭喊后的沙哑,下意识追问:“什么意思?” 高炅肩头轻轻一耸,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晃了晃,橘色的光在牢墙上投出细碎的晃动光斑:“字面意思!”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带着几分促狭。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不是吗? 施握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脸上满是困惑:“那还抓我回大狱作甚?” 他话音刚落,脑子里突然闪过某些念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盯着高炅:“不会是收受了贿赂,要屈打成招,拿我当替罪羊吧?!” 高炅侧头与同行而来的刘穆之相视一眼,两人眼底都带着几分戏谑,却没立刻说话。 他抬手晃了晃灯笼,橘色的光落在施握渝煞白的脸上,将他眼底的惊恐照得一清二楚。 刘穆之则背着手,指尖轻轻敲着掌心。 施握渝目睹这一幕,抓着铁栅栏的手微微发颤,眼神从惊恐转为死寂,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他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绝望的疯癫,随即猛地拔高声音,破罐子破摔般朝着廊道深处痛骂:“陈宴,你这个沽名钓誉之徒!” “枉长安百姓还将你奉为当世青天!” 骂到激动处,他双手死死攥着铁栅栏,指节因用力而泛青,指甲几乎要嵌进铁锈里:“竟能干出如此无耻之事!” 高炅见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神像在看什么愚不可及的傻子,上前两步,冷哼一声:“蠢货,我家大人是在救你啊!” 顿了顿,故意放缓语速,添了几分嘲讽,一字一句地补充:“就你的身份,也配我家大人构陷?” “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长的!” 一个小卡拉米需要堂堂上柱国构陷? 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也配跟赵虔、独孤昭相提并论? 还收受贿赂? 他高某人就没见过,比自家大人还富之人了..... 施握渝闻言,张着嘴,瞳孔里满是呆滞:“啊....??!” 他抓着铁栅栏的手松了松,指节的青白色渐渐褪去,只剩下满手的铁锈印子,诧异问:“你这是何意?!” 高炅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难怪人家玩你跟玩狗一样简单!”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施握渝一下,让那颗原本躁动的心绪瞬间沉了沉。 他攥了攥满是铁锈的手,深吸一口气,方才的慌乱与激动渐渐褪去,朝着高炅拱了拱手,语气放低了许多:“还请县尉大人解惑!” 高炅收起脸上的嘲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往前靠了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凶手放出关于你父亲,施员外仇家的消息.....” “引导我们往这上面去查!” 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施握渝:“你猜怎么着?” “线索直接到了你的身上.....”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 施握渝一怔,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是谁要处心积虑地害自己? 高炅握着灯笼的手轻轻晃了晃,橘色的光影在施握渝脸上忽明忽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玩味:“而且,在你房中,我们也搜出了,领施员外神智失常,自残又自尽的药物粉末!” “什么?!” 施握渝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得身后的稻草堆簌簌作响,脸上满是震惊与慌乱,连忙摆着手辩解:“不是我!” “我没害过爹!”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在发颤,见高炅神情没有松动,突然“噗通”一声跪在满是稻草的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也浑然不觉,双手往前一伸,朝着高炅朗声喊道:“县尉明鉴啊!” 药物粉末? 他施握渝从未弄过这些东西..... 一定是有人在栽赃陷害! 要将黑锅扣在自己头上! 高炅看着施握渝那德行,眉头皱得更紧,嫌恶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我们都清楚不是你.....” 施握渝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地抬头望着他,满是茫然的希冀。 高炅收回目光,沉声道:“这段时间,就在狱中好好待着吧!” ~~~~ 夜色如墨。 施府。 深处一间厢房却亮着通明灯火,窗纸上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将院内的寂静衬得愈发深沉。 忽然,一道年轻婉转的女人声音从屋内传出,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施握渝被收监入狱.....” “看来陈宴已经相信了,咱们放出去的消息线索!” 话音落下,屋内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似是说话人正绕着桌案踱步。 片刻后,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接了话,语气平淡却藏着冷意:“嗯。” 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字句间满是狠戾与恨意,“接下来该悄无声息地送.....那个女人上路了!” 灯火摇曳,窗纸上男人的影子抬手攥紧了拳头。 连带着屋内的气氛都骤然冷了几分,仿佛连烛火都在这股戾气中,微微瑟缩了一下。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婉转的语调里褪去了最后一丝掩饰,满是毫不遮掩的得意与畅快:“让她活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 她停下踱步的脚步,声音里添了几分贪婪的雀跃:“施家的一切,日后都是咱们的了!” 男人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极度的轻蔑,不屑道:“这所谓的什么当世青天,还执掌了那么久的明镜司,真是浪得虚名,不过如此!”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浓,字句间满是掌控一切的傲慢:“从一开始就被咱们,牵着鼻子走,玩弄于股掌之间!” 屋内烛火剧烈摇曳了一下,窗纸上男人的影子微微前倾,仿佛正眯着眼享受这份快感。 女人的声音跟着染上更浓的讥讽,像是在回味一件极其痛快的事:“可不是嘛!蠢得帮咱们解决了施握渝,扫除了又一个障碍.....” 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戏谑:“甚至根本没怀疑到咱们头上来!” 话音刚落,屋内便爆发出一阵齐齐的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什么明镜司督主,什么魏国公,插标卖首之辈尔! 男人身影从桌案旁拿起酒壶,“哗啦啦”倒了两杯酒,酒液撞在杯壁上溅起细碎酒花。 他递一杯给身旁的女人,自己抬手举起另一杯,声音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兴奋:“为咱们的即将大功告成,干了这杯酒!” 女人笑着接过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脆声应道:“干!” 两人手臂微抬,酒杯即将相碰的瞬间—— “在背后蛐蛐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一道沉稳又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门被踹开的声音,“而且,本府很不喜欢被人这样议论!” 屋内的笑声骤然僵住,烛火猛地一颤。 “谁?!” 男人惊得手一抖,大半杯酒泼洒出来,在桌面上漫开,又顺着桌角滴落在地,浸湿了青砖。 他猛地转身,声音因震惊而发颤,却仍强撑着厉声呵斥:“何人敢擅闯我施府!” “还有,二位这庆功酒,也喝得有些太早了点!” 洞开的大门处,几道手持火把的身影逆光而立。 为首之人身着深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 —— PS:猪瘾犯了,好想出去吃宵夜,求个免费的小礼物ヾ(?ω?`。) 大佬们顺带猜猜真凶都是谁! 第459章 当然是本府这个浪得虚名,被二位牵着鼻子走的人啦! 男人在看清那张脸后,原本强撑的厉声呵斥瞬间消散,只余下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重重撞在桌沿。 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干,从颧骨到下颌线一片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唯有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惶的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门口为首逆光而立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指节泛白到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陈....陈宴?!” “怎么会是你?!” 身侧的女人也早已没了先前的得意,手中酒杯“哐当”砸在地上。 青瓷碎片混着酒液四溅。 谁能想到他们刚还在嘲讽的对象,直接就出现在了眼前呢? 还是如此的突然?! 就跟做梦一样..... 陈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冷得人发怵。 踩着青砖缓缓步入屋内,火把的光在深色锦袍上流动,腰间玉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玉扣碰撞声。 走到离男人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右手抬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戏谑,尾音却裹着寒意:“当然是本府这个浪得虚名,被二位牵着鼻子走的人啦!” “否则,又还能是谁呢?” 话音落下,陈宴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惨白的男人,又落在他身侧浑身发抖的女人身上,意味深长地问道:“对吧?施大公子,魏夫人!” 后边的高炅、朱异、红叶等人,紧随其后入内。 万年县衙役们手持火把,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密密麻麻映在墙上,透着肃杀之气。 绣衣使者则身着深色劲装,腰间绣着银色纹样,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后,眼神冷冽。 高炅的目光,先扫过满地狼藉的酒渍与青瓷碎片,最终落在施修韫与魏兰溪瑟缩的身影上,喉间无声地哼了一声,心中喃喃:“这俩家伙怎敢如此之狂妄的?” “还这么瞧不起陈宴大人?!” 此时此刻,高炅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理解..... 毕竟,刚才这对男女的狂妄之言,还仍旧音犹在耳! 是觉得他们比通天会与吐谷浑强? 还是比被抄家灭族的两大柱国强? 知道站在面前这位爷的战绩不? 朱异亦是打量着施魏二人,扯了扯嘴角,心中费解:“这对男女的脑子怎么长的?” 这么久以来,他头一次见如此不把自家少爷当回事的,甚至异常嘚瑟..... 还在那半场开香槟,以为已经瞒天过海,胜券在握了? 就在这时,后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苏临月提着裙摆跌撞着冲了进来。 她发髻微散,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当目光扫过屋内男女,看清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时,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她指着施修韫,指尖因震惊而剧烈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空气里:“夫君,怎会是你谋害了公爹?!” 话落,眼泪已顺着脸颊滚落,女人猛地转头,视线死死锁在魏兰溪身上,那目光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痛楚与愤怒,声音陡然拔高:“还是与婆母一起?!” 与苏临月一同进门的,还有施庆文的三弟施庆历与四弟施庆兆。 两人皆是一身素色常服,在看清施修韫的脸时,惊惶瞬间被怒火与痛心取代。 “修韫,你为何会做出这等事?” 施庆历身形晃了晃,右手紧紧捂着胸口,像是被眼前的场景气得心口发闷,左手却直直指向施修韫,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大哥可是生你养你的父亲啊!” 话里的痛心几乎要溢出来,他盯着施修韫惨白的脸,眼眶不自觉泛红。 往日里兄友弟恭的画面还在眼前,如今却要面对亲侄弑父的惨剧。 一旁的施庆兆早已按捺不住怒火,往前踏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怒视着施修韫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这些年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畜生不如!” 苏临月猛地往前扑了半步,双眼早已被泪水糊住,视线却死死锁在丈夫脸上,原本带着哭腔的声音彻底撕裂,变成歇斯底里的质问:“为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 施修韫直接无视了两位叔父,目光死死钉在苏临月脸上,像是要将其生吞一般。 “你个臭婊子还有脸问我为什么!”他暴喝一声,声音粗哑得如同破锣,周身的戾气瞬间炸开。 话音未落,便猛地往前冲去,手掌狠狠掐住苏临月的脖子,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将那纤细的身子拽得离地半寸。 沙利叶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双手拼命抓挠着施修韫的手腕。 脚尖徒劳地蹬踢着空气,原本的哭喊声被掐成细碎的呜咽。 “来啊!” 陈宴见状,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响指,吩咐道:“将他们都给先给拿下!” 好戏才刚开始,陈某人可不能演员将戏台子给砸了..... 身后的衙役早已蓄势待发,闻声立刻齐声应道:“遵命!” 七八人快步上前,动作利落如虎。 两人架住施修韫的胳膊,硬生生掰开他掐着苏临月脖子的手,将其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另有两人上前,不顾魏兰溪的哭喊挣扎,用绳索迅速将她捆缚结实,按跪在地。 获救脱困的苏临月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颈间清晰的红痕,随着呼吸微微泛红。 她望着被按在地上的施修韫与魏兰溪,眼中满是恨意,咬牙切齿地喊道:“对,将这对丧尽天良的狗男人拿下,处以极刑,告慰....” 只是话还没说完,两只粗糙的手突然从两侧架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其瞬间变了脸色。 苏临月猛地转头,看清是两名面无表情的衙役,顿时惊得瞳孔收缩:“诶,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拼命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双手胡乱挥舞着拍打衙役的手臂。 可衙役们如同铁铸般纹丝不动,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其死死按向地面。 苏临月奋力抬起头,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目光穿过围拢的衙役,直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陈宴,声音因急切而发颤:“陈宴大人,你抓错人了!” 说着,拼命扭动着被反剪的手腕,指尖在青砖上划出细碎的纹路,语气里满是哀求与辩解:“是他们谋害了公爹.....” “抓我作甚呀!” 陈宴淡然一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水:“本府如此行事,自然有本府的道理....” 苏临月听得心头发慌,挣扎着想要再辩解,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哭腔:“陈宴大人您乃当世青天,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陈宴仿佛没听见她的哭喊,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走向被按在地上的施修韫。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意味深长地问道:“施大公子,此案的原委,是你自己说,还是本府来替你讲呢?” 被摁在地上的施修韫,沉默了片刻,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苦笑道:“既然陈宴大人都知晓,那就由你来讲吧.....” “好。” 陈宴缓缓点头,指尖从玉扣上移开,目光扫过地上三人,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那就从施员外的死因,开始讲起吧.....” 顿了顿,视线在施修韫与魏兰溪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似真似假的叹服:“不得不说,你二位的手段还真是挺高明的!” “知晓用药物控制施员外,让他自尽在所有人的面前,以作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说罢,不由地咂了咂嘴。 别的不说,单是这操作思路的确挺不错的..... 施修韫闻言,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开口道:“分毫不差!” 陈宴眨了眨眼,又继续道:“再放出所谓的线索,将矛头指向施握渝,让一切完美闭环!” 动机有了,凶手有了,作案方式有了,换个主办官员,或许真就直接定案了..... 施修韫猛地抬起头,眼底燃着怨毒的火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蚀骨的狠戾:“他该当这个替罪羊!” “谁让老东西想将家业,传给那个废物呢!” “那个废物”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胸腔剧烈起伏,被按在地上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先前的认命与麻木,早已被这股怨气冲得一干二净。 施庆历听完后,气得更加浑身发抖,指着施修韫的手止不住地颤,胸口剧烈起伏,厉声质问:“施修韫,你爹待你不薄啊!” “你怎能狠心对他,下这种毒手!” 陈宴似笑非笑,嘴角的玩味愈发浓厚,开口道:“那这就不得不聊一聊,施员外与苏少夫人之间的二三事了......” 第460章 施员外与苏少夫人之间的二三事 施庆历皱紧眉头,脸上满是困惑,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在陈宴与苏临月之间来回打转,语气带着急切:“陈宴大人,您这是何意?”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还能跟命案扯上关联? 他实在想不通,这场弑杀夺产的案子,怎么突然牵扯到了这俩人的关系上。 一旁的施庆兆也连连点头,眉头拧成了疙瘩,附和着问道:“这又与他二人有何关联?” “那关联可就大咯!” 陈宴闻言,轻轻咂了咂嘴,眼底的戏谑更浓,笑道。 旋即,将目光转向被按在地上的苏临月,语气拖得稍长,意有所指地问道:“是吧?” 苏临月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死死咬着下唇。 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勉强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 那是被人戳中最隐秘心事的恐惧。 “不!” 她在心里疯狂惊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就这眼神这语调,姓陈这家伙恐怕是知晓的一清二楚了.... 施修韫斜眼瞥了眼身旁,抖得如同筛糠的苏临月,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随即,转头看向陈宴,脸上没了先前的疯狂与不甘,反倒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钦佩,声音沙哑地感慨:“陈宴大人,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陈宴坦然点头,指尖轻轻弹了弹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当然啦!” 说着,微微耸肩,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轻叹了口气:“你们这家事,可不是一般的有趣!” 有一说一,自从来到大周后,陈某人已经许久未曾,吃到如此高质量的“瓜”了..... 施庆历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死结,看着地上神色各异的三人,又望向陈宴,眼中满是迷茫与急切,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太能听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陈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苏临月面前,俯身下来,用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光映在苏临月惨白的脸上,能清晰看到她眼底的恐惧与慌张。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后,咂了下嘴,随即轻笑出声,戏谑道:“就这俩有一腿呗!” 一出精彩纷呈的家庭伦理大戏啊! 这不得上海角的头版头条? “这怎么可能?!” 施庆历与施庆兆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这俩搞在一块儿了??? 陈宴的指尖刚从苏临月下颌移开,她便像脱力般瘫回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张薄纸。 听到私情被当众戳破,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仍拼尽全力嘶吼着狡辩:“不!” “不是!” “我没有!” 旋即,拼命扭动着被反剪的手腕,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凌乱的痕迹,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试图用哭喊掩盖心虚:“你这是污蔑!我是施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怎会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你是想故意栽赃陷害!” “贱女人,你还好意思矢口否认?”施修韫的冷哼声突然响起,满是嫌恶与恨意。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苏临月,咬牙切齿,厉声痛骂:“静安坊的宅子,不就是专门购置来,供你个浪蹄子干些不三不四之事的?” 自从狗男女搞在一起后,哪怕他这个丈夫在家,都会找各种借口出去私会..... 苏临月浑身一僵,原本还在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施修韫,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会知晓的?!” 明明每次都那么隐蔽! 她去都绕着偏僻小路,避开所有熟人的啊! 施庆兆僵在原地许久,好半晌后,才终于缓过神来,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唇嗫嚅着,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大哥连...连...都不....?!” 他实在无法将记忆里那个看似稳重的大哥,与这等龌龊事联系在一起,眉头拧得能夹碎石子,又喃喃重复道:“大哥这是在做些什么啊?!!” 字里行间,满是痛心与费解。 眼底的迷茫比先前更甚。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弑父夺产,没想到竟牵扯出如此不堪的家丑。 而且,这世上有的是女人,为何偏偏专吃窝边草呢? 施修韫死死盯着苏临月,冷笑连连,歇斯底里的咆哮:“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真当谁都是瞎子蠢货,会被随意愚弄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被按在地上的身体仍在不住挣扎,像是要挣脱束缚扑向苏临月,最后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贱货!” 那声音里的怨毒,听得人脊背发寒。 “别那么激动!” 陈宴看热闹不嫌事大,抬起手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好心安抚:“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带点绿!” 你别说,你真别说,许久没见如此透彻的青青草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有意思啊! 站在一旁的高炅,眸中掠过几分复杂的同情,忍不住心中喃喃:“这施修韫也够惨的.....” 不仅被绿了,还是被..... 也是个可怜人啊! 施修韫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那笑意里藏着几分残忍的玩味,盯着苏临月,缓缓开口:“对了,贱妇,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孩子吗?” 苏临月的心猛地一咯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下意识反问:“为...为什么?” 自己不是怀不上,之前怀了几次,最长都三个月,最终却都滑胎小产了...... 话刚出口,她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惊声追问:“不会是....?!” “没错!” “就是我的手笔!” “也只能是我的手笔!” 施修韫笑得愈发狰狞,眼角眉梢都透着扭曲的得意,被按在地上的身体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得逞的狠戾。 他死死盯着苏临月惨白的脸,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屈辱都倾泻出来,字字淬着毒:“你还想生下那孽障!” 妄图将耻辱焊死在他的头上? 怎么可能让她生下来? “施修韫,我跟你拼了!” 苏临月的心像是狠狠剜了一刀,瞬间破防,双目赤红,泪水混着恨意滚落,被按在地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疯狂扭动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你还我孩子命来!” 她拼命想要扑向杀子仇人,指甲在青砖上抓得鲜血淋漓。 可衙役们早有防备,双臂如同铁钳般将其死死按住。 任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极致的痛苦与愤怒无处宣泄,苏临月最终只能瘫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啊啊啊啊!” 陈宴抱臂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场面,眼底满是兴味,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今夜还真没白来!” “好一出大戏啊!”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臂,对这场“闹剧”的走向十分满意。 这一出掺杂着私情、阴谋与弑杀的大戏,要是放到新时代去拍,必定是能大爆的。 施庆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愤怒,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施修韫身上,语气带着痛心的严厉:“纵使大哥是一时脑热,犯下了些错事,但这也不是你大逆不道的理由啊!” 就因为一个女人,闹到这一步? “他想要我的命.....” 施修韫斜睨了施庆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语气愈发狠戾:“难道还不允许我先下手为强吗!” 其他的就算了,还想要他的性命,总不能等死吧? “放屁!”施庆历满脸怒容,怒吼声脱口而出:“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是人呢!” 陈宴忽然抬了抬手,冷不丁开口道:“其实施大公子并没有撒谎....”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施庆历猛地愣住,脸上的怒容僵住,满是疑惑地看向陈宴,问道:“大人,您这是何意?” 莫非这位爷又知道什么内幕...... 陈宴似笑非笑,目光落在地上的施修韫身上,指尖轻轻一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如惊雷般炸在众人耳中:“毕竟他不是施员外的亲生儿子呀!” “当然杀起来毫无顾忌.....” 第461章 施庆文的真正发家史 “什么?!” “陈宴大人,您说什么?!” 施庆历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脚跟重重磕在身后的梨花木椅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像是堵了团什么东西,连声音都在发颤:“施修韫不是大哥的亲生儿子?!” 旋即,猛地转头看向施修韫,先前因“弑父”一事生出的愤怒与鄙夷,此刻全被震惊冲得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眼的惶惑与不敢置信..... 一切都变得合理却又离奇..... 施庆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般晃了晃,猛地抬手指向被摁在地上的施修韫,胳膊止不住地发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弯曲,连带着声音都磕磕绊绊断成了碎片:“他....他....他施修韫竟不是亲生的?!” 话音未落,脚下一软,若不是及时扶住身旁的架子,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这些事他都闻所未闻啊! 被按在地上的苏临月,猛地侧过头,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同样被摁住的施修韫身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怔愣,随即被铺天盖地的诧异填满。 瞳孔微微放大,连眼角的细纹都绷得发紧。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在心里疯狂地喃喃惊叹:“这该死的混账不是庆文的儿子?!” 那一刻,苏临月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施修韫这王八犊子会狠辣弑父了..... 因为根本不是亲爹,老的无所顾忌,同样小的也是无所顾忌! “不然呢?” 陈宴将施庆历的惶惑、施庆兆的无措、苏临月的震惊尽收眼底,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你们都说虎毒不食子了.....” 他轻轻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咱们的施员外,能又偷又杀,自不可能是亲生的咯!” 这个结果,不是再显而易见不过的吗? 正常情况下,除了陈通渊那个畜生,谁会对亲生儿子那么狠? 施修韫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丝下,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盯着陈宴的方向,叹道:“陈宴大人,你还真是什么都清楚啊!” 面前这位小自己近十岁的年轻人,远比想象中可怕太多了..... 一切的秘密无所遁形。 底裤都好似被扒光了般..... “没办法!” 陈宴闻言,狭长的眼眸轻轻眨了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意顺着眼尾的弧度漫开,抬了抬下巴,开口道:“本府的明镜司,并不是吃干饭的!” 就是因为施家的事比较隐秘,负责的绣衣使者去查的时候,才多费了些时间,第二日才送来..... 那精彩复杂的关系,当时就令陈某人看乐呵了! 回过神的施庆历,一手紧紧捂着胸口,指腹用力按在起伏的衣襟上,像是要按住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连带着说话都带着明显的气促,目光死死锁在施修韫身上,带着一丝急切追问:“那他不是大哥的儿子,又是谁的种呢?!” 陈宴闻言,缓缓上前一步,双手背于身后,衣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顿了顿,抬眼扫过屋内众人,眼神里藏着几分深意,慢悠悠开口:“那这就得从施员外的....真正发家史说起了!” “什么叫真正发家史?” 施庆历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满是困惑,看看身旁同样茫然的施庆兆,又转头望向陈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大哥他不是行商起家吗?” “是啊!” 施庆兆立刻连连点头附和:“大哥当初才刚发达,就将咱们接到了长安.....” 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全是对“真正发家史”的茫然。 完全摸不透这背后藏着什么隐情。 而被摁在地上的苏临月,听着兄弟俩的话,心头猛地一跳,先前的震惊瞬间被更可怕的猜想取代。 她死死咬着牙,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缝里,心中翻江倒海般惊诧:“莫非真如传闻那般,庆文杀人夺金?!” 地上的施修韫则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陈宴身上,原本被压制的姿态里竟透出几分从容。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里没有惊讶,反倒露出了一副“你果然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陈宴咂咂嘴,不由地感慨:“这段故事可太精彩了!” 说着,便交叉双臂抱在胸前,姿态闲适,缓缓开口将旧事铺展开来:“那是二十多年前吧,施员外还是以走镖为生的小小镖师.....” 顿了顿,目光扫过表情极其丰富的众人,才继续绘声绘色道:“但在一次走镖中,他生起了贪念,吞了雇主藏在箱底的黄金,并杀了其一家老小灭口!” 施庆历猛地瞪大了眼睛,眉头紧紧蹙成一团,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满肚子的诧异开口:“这...这不是近来传闻中的故事吗?!” 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先前倒吸凉气时的惊惶还没散去,又被这“传闻成真”的冲击裹住,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升平坊流言中的故事,与陈宴大人所讲的故事,不能说大概相似,只能说是完全一致! 传闻总不可能真是真的吧?! 陈宴迈着悠哉的步子,像逛自家庭院般闲庭信步走到施修韫面前,脸上依旧挂着盈盈笑意,话锋陡然一转,玩味道:“不过,施员外可没有留下漏网之鱼.....” “他老人家杀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 单就这一点而言,陈某人对施庆文的行事还是认可的。 斩草不除根,那叫还杀人灭口吗? 等着仇家子长大来报复呢? 地上的施修韫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似寻常开怀,反倒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寒意,像毒蛇吐信般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笑声渐止时,眸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狠戾,先前的从容彻底褪去,只剩被仇恨点燃的戾气。 旋即,轻哼一声,声音里淬着咬牙切齿的恨:“正是因为老东西心狠手辣,我才必须先下手为强!” 所谓的凶手,不过是被他施修韫杜撰而出的..... 以便于栽赃嫁祸给施握渝而已! 可以施庆文的狠辣程度,自己要是下手晚了,那惨死的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施庆兆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荒诞的古怪神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着滚烫的石子,声音都在不住地颤抖:“大哥他....他....他.....” 这被陈宴层层揭开的真相,让施庆兆不得不相信,自己大哥血腥不堪的过往.... 可却说不出任何批判的话。 毕竟,这些年没少受大哥的恩惠.... 就连媳妇儿也是大哥帮忙娶的,家业更是大哥置办的。 是大哥当年将他们从穷乡僻壤接来长安、给了安稳的生活..... “你们的大哥在拿到黄金后,也没有去所谓的行商.....”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而是选择了一家,只有独女的大户入赘!”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施庆历心头,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脱口而出:“那只有独女的大户,不会就是.....?!” “大嫂”两个字已经冲到了嘴边,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硬生生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满心惊骇。 “正是施大公子的母亲!” 陈宴微微颔首,眼底的笑意越发深邃,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施修韫,意味深长道:“但杨夫人当年招赘,并非是为了家族的延续,而是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再不成婚就瞒不下去了!” 第462章 被冲喜的魏兰溪,酒后管不住嘴的施庆文 “??!” 施庆历彻底傻眼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先前还拧着的眉头此刻完全松开,只剩满脸的空白与怔忡。 仿佛没听清陈宴的话,又像是听清了却根本无法消化。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眼神直直地落在地上的施修韫身上。 脑子里只剩“大嫂婚前有孕”“施修韫不是大哥儿子”这两句绕来绕去的话。 “......” 一旁的施庆历更是目瞪口呆,原本还微微颤抖的身体彻底定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般愣在原地。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先前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还在无意识地颤抖。 这层层叠加的真相,早已超出了其认知,让连反驳或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满心的荒诞与震惊。 站在边上的高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心中暗自感慨:“施家这一家人,还真是有意思啊!” 而最让高某人觉得有趣的,还得是那位带球招婿的杨夫人..... 哪怕情郎抛弃了她,还是选择生下了情郎的孩子。 爱得真深啊! 陈宴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推测道:“本府觉得,在八个月后,杨夫人生施公子之时,施员外恐怕已经察觉到了.....” 顿了顿,又继续分析道:“只是那个时候,杨家的买卖还在杨夫人父母手中,只能选择隐忍不发!” 成婚八个月后,自家夫人产下了一个足月的孩子..... 只要脑子没问题,都会察觉到其中的猫腻。 可阴狠如施庆文,却选择了熟视无睹,那就只能是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到手..... “没错!” 施修韫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下,眸中翻腾着滔天的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在外祖去世后,老东西设计从我娘手中,骗过大权之后,他终于露出了凶恶的獠牙....”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既恨施庆文的虚伪狠毒,也痛惜母亲的轻信与悲惨。 若非母亲不被老东西,装出来的外表所迷惑,将大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恐怕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陈宴看着施修韫眼中翻涌的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缓缓开口:“正因如此,声音施大公子才想,让施员外以极度痛苦方式死去的同时,令其身败名裂!” 陈某人很清楚,施修韫不仅要复仇,还要让施庆文为当年的恶行付出最彻底的代价。 既要夺走他的性命,更要撕碎他多年来伪装的“良善”面具。 肉身和名声一起消亡。 而施庆文没直接对施修韫动手,而是做那些事,据陈宴的推测,大概是为了将杨夫人给的耻辱..... 报复在她的儿子身上! 以满足多年来的憋屈。 “等等!” 深吸几口气后,回过神来的施庆历,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忽然定格在被衙役摁在另一侧的魏兰溪身上。 他眉头猛地一皱,先前被真相冲击的混沌思绪清明了几分,当即带着满肚子的不解开口质疑:“那这俩人又是如何,勾结在一起的呢?” 随即,伸手指了指魏兰溪。 倘若说施修韫下毒手,是“事出有因”,那这个女人呢? 她是大哥续弦的妻子,帮施修韫,与其合谋的目的是什么? 被摁在地上的魏兰溪,先前一直垂着头沉默,此刻听到施庆历的质疑,缓缓抬起头来,发丝凌乱,眼神却异常深邃,没有半分慌乱,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不想死啊!” 这话让施庆历更糊涂了,皱着眉追问:“什么意思?” 一旁的施庆兆也连忙附和,脸上满是不解:“大哥,又为何要对你动手呢?” 在他们看来,杀施修韫还情有可原,可杀她完全没有理由与动机啊! 毕竟,魏氏是自家大哥明媒正娶的续弦,年轻貌美,没理由惹来杀身之祸,更想不通她为何会和施修韫勾结。 施修韫突然发出一阵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讽,抬眼扫过两位名义上的叔叔,语气带着几分嘲弄,缓缓说道:“那老东西近来,身体近来越来越差,许是恶事做多了,遭了报应......” “续弦兰溪入府,就是为了冲喜!” 魏兰溪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顺着施修韫的话茬接了上去,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凶狠:“那老不死的竟还想,让我给他殉葬!” 说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这段往事勾起了滔天恨意,连摁着其的衙役都下意识紧了紧手。 她一个芳华正茂的女人,愿意嫁给一个老头子,就是为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有荣华富贵..... 但老不死的为了,给真正的嫡长子施握渝铺路,以免自己争家产,准备从根子上杜绝隐患。 她魏兰溪还有大好年华,岂能坐以待毙,去给老头子陪葬? 施庆兆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锁着看向魏兰溪,语气里满是疑惑:“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一个人再蠢,也不可能将这些事,宣之于口的.... 更何况是大哥这样精明之人呢? 都要这女人殉葬了,又怎会不事先防着她? 施修韫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嘲讽,看向施庆历的方向说道:“老东西年纪上去了,现在喜欢酗酒!” “三叔你应该也知道,人一旦喝多了,就管不住嘴.....” 字里行间,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魏兰溪跟着抿了抿红唇,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恰巧当时,我就在老不死的边上伺候.....” “他吐出的东西可真不少呢!” 说着,忽然转头瞥了眼身旁的苏临月,语气瞬间变得阴阳怪气,“其中就包括了,他的苟且之事!” “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修韫联手!” 魏兰溪记得很清楚,当时的施庆文喝多后,将她当成了自己已故的第二任妻子..... 将憋在心头的秘密,都给倒了出来。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更为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她必须得送老不死的上路。 而施修韫就是施庆文送来的,绝佳联手合谋对象! 因为有共同的敌人! 苏临月浑身一僵,猛地恍然大悟,轻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自己那么隐蔽,是如何被发现的..... 结果问题是出在了,那个喝醉嘴上没把门的身上。 陈宴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魏兰溪,眼底闪过一丝看热闹的兴味,语气兴致勃勃地补充道:“还不止,魏夫人的儿子,也是施大公子的种!” 说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简直堪称大周版雷雨! “陈宴大人说得分毫不差!” 魏兰溪闻言,没有半分躲闪,微微扬起下巴,坦然承认道:“阿逸正是修韫的血脉!”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一旁的苏临月却瞬间破防,表情骤然变得狰狞,死死怒视着施修韫与魏兰溪,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积压的屈辱与恨意瞬间爆发,歇斯底里地咆哮:“你...你们...奸夫淫妇!” 自己的孩子被他们接连搞流产,身体再难生育,而施修韫却早已有了血脉.... 施修韫抬眼看向苏临月,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屑,毫不客气地反呛回去:“苏临月,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最不要脸的就是你!” “咳....咳咳!”施庆历听着这一桩桩丑事,顿时急火攻心。 他突然捂住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顺着指缝咳出,滴落在青砖上,触目惊心。 “可惜啊!” 施修韫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与落寞,缓缓抬眼望向陈宴,眼神复杂,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感慨:“我俩这般缜密的谋划,却遇上了陈宴大人你.....最终功亏一篑!” 时也命也运也。 但凡不是这位,他与魏兰溪恐怕真的就成了..... 陈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周身的气场也沉了几分,向前半步,目光锐利地落在施修韫身上,沉声开口:“其实本府也有一个问题,需要施大公子解惑.....” 顿了顿,说出了唯一关心的问题:“你们那控制施员外神智的药物手段,是从何处而来的?” 施修韫抿了抿唇,满是坦然之色,如实回道:“那是前些时日,有个神秘人找上了我......” 第463章 神秘人与判罚 “神秘人?” “什么神秘人?” 陈宴闻言,原本舒展的眉头却骤然拧起,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沉冷,目光直直锁在施修韫脸上,“可有其具体的面部特征?譬如眉眼形状、是否留须、有无明显疤记?” “还有衣着纹样、说话口音,也仔细回想一二!” 高炅下意识抿了抿唇,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浅痕,眉头轻蹙,目光在施修韫与陈宴之间转了一圈,喉间无声滚过一句喃喃:“怎么又出来了一个神秘人?” 这案子明明即将划上一个句号,如今凭空多了这么个角色,难不成背后还藏着更复杂的牵扯? 念及此处,眼底添了几分沉郁。 地上的施修韫肩膀微微发颤,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回忆的滞涩:“那人那日带着黑铁面具,穿着黑斗篷,看不清面貌也看不清身形.....”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道:“交谈时声音亦是刻意改变过,听不出口音....” 话音刚落,忽然浑身一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声补充:“不过,他们有五个人!” 事已至此,没有再隐瞒什么的必要了,索性如实和盘托出。 陈宴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腹无意识地在掌心反复摩挲,目光如沉水般落在施修韫身上,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那你是如何联系上他们的?” 稍作停顿,上前半步,阴影恰好覆住施修韫的身形,“黑市?还是鬼市?” 这两个地方,皆是长安三教九流汇聚之所..... 最不乏的就是各种能人异士,能买到那些东西,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 施修韫却猛地摇了摇头,被按住的肩膀用力挣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郑重:“是那群家伙主动寻上的小人....” 说着,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添了几分恍惚,“并提供了那些药物,以及配合辅助的手段!”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眉头拧成一团,像是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异常,声音也低了些:“说来也怪,他们最后只收了我几两碎银,说是‘定金’,这点钱连药材本钱都不够,几乎等于无偿帮我....”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显然也想不通对方为何如此“大方”..... 而且,还是属于那种瞌睡来了,直接就递上了枕头! 犹如及时雨一般..... 陈宴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原本摩挲指腹的动作骤然停住,挑了挑眉,眼底翻涌着暗芒,声音徐徐拖长:“那么这就是说.....” 顿了顿,略作思索后,做出判断:“他们也知晓其中的内情!” 说罢,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 无偿送药、主动搭线,若不是早摸清了底细,怎会如此精准地找到施修韫? 这背后藏着的猫腻,可不是一般的不同寻常..... 最关键的是,在明镜司的情报中,并没有这些人的存在。 本来简单清晰的局势,一下子复杂了起来..... 施修韫双眼微微眯起,视线落在青砖地面的缝隙里,回道:“小人也不甚清楚.....”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茫然,“他们给了东西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越是回忆,越觉得那日之事,好似哪哪都不太对..... 施庆历一怔,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猛地抓住施庆兆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惊恐,声音发颤:“陈宴大人刚才不是说,那雇主已经被大哥斩尽杀绝了吗?” 他喘着粗气,瞳孔因恐惧而放大,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诧:“莫非...莫非是那家人的冤魂,回来复仇了?!” 一旁的施庆兆被抓得手腕生疼,双腿却控制不住地打颤,险些晃着跌坐在地,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发虚地附和:“极有这种可能.....” 他们兄弟二人,或者说长安不少人,对鬼怪之说,是深信不疑的..... 陈宴直接无视了惊慌失措的施家兄弟,目光牢牢锁在施修韫身上,往前半步,平静地开口道:“施大公子,来路不明的东西,你也敢贸然使用?” 稍作停顿,指腹在掌心轻轻叩了叩,语气里添了几分诘问:“就不怕那些人是骗你的,万一根本没有药效,不就.....” 施修韫嘴角微微上扬,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几分狠戾,正色道:“小人拿到后,便用城中乞丐试验过的.....效果极佳!” 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声音也冷了几分:“且给老东西加了三倍剂量!”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轻信? 但亦不是迂腐之辈,人家提供了新思路,便值得一试..... 拿到东西的当晚,就找了个蜷缩在破庙里的乞丐,以施舍的名义,让其混着烧鸡酒水吃下。 那效果直接就震撼到了施修韫! 而为确保万无一失,特地还给施庆文,加大了剂量..... “嗯。” 陈宴听完,只从鼻腔里敷衍地应了一声,神色未变分毫,随即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那药物可还有剩下?” 施修韫闻言,眼底多了几分探究,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试探问:“陈宴大人对这东西感兴趣?” 陈宴脸上没半点波动,唇角甚至还勾了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听不出深浅:“有点好奇罢了!” 他准备从药物上抽丝剥茧,顺藤摸瓜.... 看看能否查到什么踪迹线索! 这突如其来的神秘人,莫名让陈某人心不安,有种失控的感觉.....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能将他们抓住并弄死是最好的! “他们给的很多.....” 施修韫呼出一口浊气,毫不犹豫地报出位置:“余下在小人房间,进门右转第三块砖下!” 陈宴闻言,目光立刻转向角落的高炅,轻声唤道:“高县尉!” 高炅当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应了声“在”,随即转头看向身后两个待命的衙役,语气严肃:“你们俩立刻去寻来!” “遵命!”两个衙役齐声应道,转身快步出了门,脚步声在庭院里渐远。 陈宴清了清嗓子,声音里的散漫尽数褪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人,阴影将施修韫完全笼罩:“施大公子,这些罪状,你可都认啊?” 施修韫深吸一口气,被按在地上的肩膀渐渐放松,只剩全然的坦然,微微仰头看向陈宴,声音清亮却无半分辩解之意:“在下认罪!” 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释然,朗声补充:“陈宴大人,输在你的手上,某心服口服.....” 他挺直脊背,语气斩钉截铁:“要杀要剐,皆悉听尊便!” 显而易见,施修韫很清楚,以自己犯下的大罪,面前这位是绝不会放过的。 与其苦苦哀求,做无意义的挣扎,不如索性坦然赴死。 陈宴抬手理了理衣袍,望向认罪的施修韫,朗声道:“兹有本县民施氏长子,心性歹毒,行止乖张,犯弑父害亲、天地不容之罪。” “查其罪状,桩桩属实,供词确凿,无半分虚妄。念其虽认罪伏法,然罪孽深重,不足以轻恕。” “依大周律,判施氏长子斩刑,定于十日后辰时,押赴渭水之畔当众处斩,以儆效尤,昭告乡邻:凡忤逆亲长、践踏律法者,纵有百般狡辩,终难逃法网制裁!” 顿了顿,望向边上的魏兰溪,又继续做出判决:“魏氏身为施庆文继室,本应恪守妇道、恭顺持家,却包藏祸心,与继子施氏长子暗通款曲,共谋不轨。” “二人先是勾结不明人士获取禁药,后合谋以毒加害施庆文,致其殒命,实乃背夫弑夫、罔顾伦常之重罪。” “其行败坏礼教,动摇乡邻纲纪,罪孽昭彰,天地难容。” “依大周律,魏氏虽非主谋,然协同行事、罪孽等同,无丝毫轻恕之由。” “今判魏氏斩刑,定于十日后辰时,与施氏长子一同押赴渭水之畔当众处斩,以儆效尤,昭告四方:凡失德背伦、践踏律法者,无论男女长幼,皆难逃法网严惩!” 被衙役按在另一侧地面的苏临月,猛地抬起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眸中却燃着狰狞的火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施修韫,声音像淬了毒的冰碴:“施修韫,那一日我会去到渭水边上,看着你们被处以极刑,身首异处,命丧黄泉的!” 话音刚落,她只觉无比畅快,仰天长笑,笑声癫狂又刺耳:“哈哈哈哈!” 陈宴的目光冷不丁扫向,正幸灾乐祸的苏临月,眉头微挑,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彻骨的冷笑,随即缓缓开口:“至于你苏临月.....” “那也就十日后,在渭水边上浸猪笼!” 第464章 中式精灵球,践行孔圣朱夫子的哲理! 苏临月的癫狂笑声骤然掐断,嘴角还僵在夸张上扬的弧度,瞳孔却猛地收缩,脸上的得意瞬间被错愕冲得一干二净。 她愣愣地看着陈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陈宴大人,您这是何意?!” 反应过来后,彻底慌了神,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衙役死死按住,只能急声辩解:“小女人可并没有参与杀人啊!” 她声音越来越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更从未做过任何触犯律法之事!” 苏临月不明白,事情都是施修韫、魏兰溪这对奸夫淫妇做的,为何能波及到自己身上来呢? 陈宴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笑声里满是玩味,俯身盯着苏临月慌乱的脸,慢悠悠开口:“你是没杀人....” 话音拖得极长,不等女人松气,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陡然凌厉,字句抑扬顿挫如重锤砸下:“但你私通啊,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他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按大周律,男女不以礼交,皆死!” “再加上私通对象,更是罪加一等!” “浸猪笼之刑,你担得半点不冤!” “不要!” 苏临月浑身一软,先前的辩驳与挣扎瞬间化为乌有,只剩彻骨的惊慌。 她被衙役按在地上,却拼尽全力抬起头,看向陈宴的眼神里满是哀求,声音因过度紧张而嘶哑变形:“陈宴大人不要啊!” 旋即,用力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声嘶力竭地哭喊:“求求您放过小女子吧!” 苏临月怎么也没预料到,还没高兴太久,就直接乐极生悲了..... 陈宴缓步走到苏临月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其狼狈磕头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极为戏谑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苏少夫人,你刚不是想去看着他俩,被明正典刑吗?” 说着,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都像在逗弄猎物:“在渭水边浸猪笼,正好满足你的愿望!” “本府保证,你会死在他俩的后面!” 没办法,陈宴这个人心善,向来都是有求必应的。 你就说有没有满足苏少夫人的愿望吧! 而且,他还从未玩过中式精灵球,正好尝试一下...... 顺带践行孔圣朱夫子的哲理! 瑞斯拜。 被摁在地上的施修韫,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绽开笑意,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开怀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压抑许久的畅快:“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转头看向还在哭求的苏临月,眼神里淬着冷意与戏谑,语气满是嘲讽:“贱妇,你笑啊!” “怎么不笑了?” “是天生不爱笑吗?” 众所周知,根据能量守恒定律,笑容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 这不就转移到他脸上了? 苏临月猛地停下哭求,布满泪痕的脸瞬间扭曲,那双先前还满是哀求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恨意,死死剜着施修韫。 她张了张嘴,胸腔里的怒火堵得几乎喘不过气,半天只憋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施修韫,你....你!” 施修韫看着苏临月气得说不出话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什么我?” 他转头看向陈宴,故意抬高声音,字字句句都像在往贱女人心上扎:“陈宴大人不愧是当世青天!” “这判罚当真公允至极,大快人心!” 说罢,还特意瞥了眼苏临月,看着她脸色彻底惨白,眼底的嘲讽更甚。 差点以为这贱人,接下来可以逍遥富贵了,还有些不敢.... 结果,谁曾想陈宴大人能如此公正! 意识到大局已定的施庆历,忽然抬起头来,朗声道:“大哥你在天之灵,快睁开眼看看啊!”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却语气振奋,又拔高了些音量:“陈宴大人为你沉冤昭雪了!” 施庆兆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地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因情绪起伏而发颤,却满是振奋地附和:“是啊!” 他攥紧拳头,又用力喊了一声,像是要让九泉之下的大哥听得更清:“害你的王八犊子,十日后就将处斩,你可以瞑目了!” 不过,这两人痛快之余,隐隐还有些兴奋..... 这几个人死了,自己就可以借长辈的名义,顺理成章霸占家产,再不济也能分更多的。 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陈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忽然抬手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瞧我这记性,你们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他转身看向高炅,神色瞬间恢复严肃,声音清晰传遍屋内:“施庆文,虽已身死,但他生前杀人夺金、残忍灭门,更害发妻、私通儿媳,手中人命无数,罪行累累。” “依大周律,纵是亡故,亦难抵其罪。” 顿了顿,掷地有声地宣布判罚:“着人将施庆文尸身妥善看管,十日后辰时,与施修韫、魏兰溪、苏临月一同押赴渭水之畔,对其尸身行凌迟之刑,以告慰所有枉死亡魂!” 施庆历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整个人都傻眼了,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走到陈宴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不解:“陈宴大人,我大哥已经离世,这判罚未免太重了些?” 他抬眼看向陈宴,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恳求:“可否身死债消?” 施庆兆见状,也急忙快步上前,与施庆历一同站在陈宴面前,深吸一口气,语气急切却带着几分坚定,当机立断开口:“小人愿用施家三成家产,尽数充入府库或赈济乡邻!” 他微微躬身,眼神恳切,振振有词地补充:“以化解过往的种种罪孽,来换取我大哥的死后安宁!” 别看这位施老四说得冠冕堂皇,字里行间皆是在为自己大哥考虑..... 实则是舍小保大。 那三成家产,就是给出的诚意..... 陈宴盯着施家兄弟恳切的神色看了半晌,缓缓收起脸上的严肃,眉头微舒,嘴角勾起一抹似有松动的弧度,语气也软了几分:“倒也不是不行!” 施庆历、施庆兆听到这话,脸上的焦灼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大喜过望,两人连忙齐齐抱拳躬身,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陈宴大人!” 陈宴抬手按了按,示意两人起身,唇边笑意渐深,眼神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要着急谢,本府的话还没说完.....” 等施家兄弟站直身子,他话锋一转,瞬间变得大义凛然,字句清晰有力:“施庆文的家业源自夺取的黄金,属不义之财,而原主已被灭门,血脉断绝,无处归还,就抄没施家,充入府库吧!”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后续由县衙用这笔钱财赈济灾民、修缮路桥,造福苍生——也算是替施庆文偿还几分罪孽,让他死后能稍得安宁!” “不...不要啊!” 施庆历、施庆兆脸上刚升起的喜色瞬间僵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他们再也顾不得体面,“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砖砰砰作响。 两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哀求,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陈宴大人开恩啊!” 陈宴低头扫了眼,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家伙,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开口道:“我记得你俩的家业,也是施庆文置办的.....” 顿了顿,目光落在其骤然失色的脸上,缓缓补充道:“连带着一起抄没了!” “啊?!” 施庆历、施庆兆同时发出一声短促又绝望的惊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等旁人反应,两人眼前一黑,齐齐向前栽倒。 “咚”的两声闷响后,便直挺挺地晕死在地上。 施修韫目睹这一幕,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快意,随即高声直呼:“陈宴大人圣明!” 真就是无差别创飞了每一个人...... 第465章 要踩着这些垫脚石,进一步积攒自己名望的陈青天 十天后。 长安城外。 日头已烧得路面发烫,临近渭水的官道上却满是熙攘人影。 青布短衫的农夫、挎着竹篮的妇人、甚至束发的稚童,都循着风里的水汽往渭水方向涌,鞋底碾过晒干的黄土,扬起细若烟尘的燥气。 人群里,王二柱刚擦了把额角的汗,眼角余光就瞥见个熟悉身影。 何老栓斜挎着个旧布包,左手里的枣木拐杖在地上笃笃敲着,右腿微跛,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裤脚磨出的毛边沾了些尘土,却仍跟着人流慢慢挪。 王二柱赶紧挤过去,伸手想扶又怕碰着人家的腿,只在旁边喊:“何老哥,你这腿脚不便,居然也来了?” 何老栓喘了口气,抬眼望了望前头越来越近的渭水波光,咧嘴笑出满脸皱纹:“那当然!” 说着,把枣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上半身微微扬起,像是要把腰杆挺得更直些,声音里裹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今日可是陈宴大人亲自监斩,谋害施员外的凶手!” “我得亲眼瞧瞧,顺便一睹陈宴大人的风采!” 别说是脚不方便看,今日哪怕是天上下刀子都得来..... 难得有机会能近距离看看陈宴大人! 边上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手里,还提着半串刚买的糖葫芦,闻言立刻把糖葫芦往胳膊肘下一夹,嗓门亮得盖过了周遭的人声:“我也是!” 他身旁穿蓝布衫的同伴跟着点头,脸上的汗都顾不得擦,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喜意,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若非县衙张贴榜文,我都还不知道,陈宴大人竟已调任万年令.....” “成为了咱们的父母官!” 旋即,人群后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感慨,说话的是个扛着锄头的老农,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连皱纹里都透着光。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双手往腰上一叉,眉飞色舞地晃着脑袋:“有陈宴大人在,咱们万年县日后,怕是可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 何老栓忽然往前挪了半步,枣木拐杖在地上“笃”地敲出一声脆响,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他额角还挂着汗,却顾不上擦,急声道:“先别说这些了.....” “走快些,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只能靠后观看了!” 话音刚落,便攥紧拐杖,右腿微微用力往前迈,虽仍有些跛,步子却比先前快了不少,布包在身侧轻轻晃着。 周围人一听也醒过神。 穿灰布短褂的汉子先喊了声“走走走!”,一手夹着糖葫芦,一手拽着蓝布衫同伴往前挤。 扛锄头的老农扛起锄头,卖针线的老妇人拎紧筐子,连几个年轻后生都收了议论,跟着人群加快了脚步。 原本还算松散的队伍顿时紧凑起来,脚步声、招呼声混在一起,朝着渭水方向涌得更急了。 众人刚挤到渭水岸边,风里便飘来木台的气息。 岸边早已搭起座简易监斩台,粗木支架上铺着旧木板。 三个身影被反手绑在台中央的木桩上,麻布囚衣沾着尘土,脑袋垂着,距离远了不太能看清面容。 台侧立着个穿皂衣的刽子手,手里的鬼头刀斜挎在肩上,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冷光。 他正低头用块粗布擦拭刀柄,动作慢悠悠的。 “你们看!” 先前扛锄头的老农最先指着台上喊,声音里带着点紧张的发颤:“凶手已经被押在了那里!” 旁边人赶紧踮起脚尖,手搭在额前往台上望,穿蓝布衫的汉子眯着眼看了半晌,咂咂嘴道:“瞧起来似乎都好年轻,岁数都不大.....” 前排一个眼尖的妇人忽然指着台上,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里满是惊惶:“是施家大公子,施修韫!” 这话像道惊雷炸在人群里,周围百姓瞬间静了。 边上的汉子赶紧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盯了那靠左侧的囚影半晌,倒抽口凉气,满脸疑惑地惊叹:“怎会是他呢?!” 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扒开前面的人,眯着眼瞅了台上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还真是施修韫大公子!” 说着,又倒吸口凉气,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他竟是谋害施老员外的凶手?!” 王二柱挠了挠后脑勺,眉头拧成个疙瘩,诧异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的议论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嘀咕,连盯着台上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复杂。 这不是父子? 怎么亲儿子成了凶手? 人群里的嘀咕声正浓,前排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后生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疑惑地开口:“那边上的那个女人是谁呢?” 这话引得不少人往那女囚身上望。 只见她虽头发散乱,囚衣也沾了污损,却仍能看出身形纤细,垂着头时,耳坠处隐约露着点银饰的微光。 一个戴布帽的百姓眯着眼看了半晌,又拿手挡着日头反复确认,才喃喃地推测:“好像是施员外的夫人.....” “对!” 这话刚落,人群后突然传来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就是魏夫人!” 说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挤了两步,指着女囚道:“我曾在施府做过工,不会认错的!” 攥着布帕的老妇人,往前探着身子,眼神里满是惊惶与不确定:“她不会也是谋害施员外的凶手吧?!” 旁边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汉子接过话茬,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都被押在这里等候处斩了,那必定就是了!” 群东侧忽然响起一声惊呼,一个牵着孩童的汉子指着渭水岸边,嗓门亮得盖过了周遭议论:“诶,那边还有个女人在猪笼里!” 众人的目光“唰”地全挪了过去。 只见渭水边上歪着个猪笼,竹条缝隙里隐约能看见青布衣裙的边角,却没半点动静。 刚有人要开口追问,前排一个眼尖的妇人突然倒抽凉气,声音发颤:“不对,施大公子旁边的那个不是活人!” 这话让人群瞬间静了。 众人再往台上望,才看清施修韫右侧的囚影始终垂着头,连风刮过都没动一下,脖颈处的囚衣似乎还沾着深色痕迹。 一个老汉揉了揉眼睛,满是疑惑地喃喃:“这为何还有一具尸体,要被处斩呢?” 人群里一个穿短褐的货郎忽然往前凑了凑,皱着眉盯着台上那具尸体,鼻尖不自觉地皱了皱。 风里飘来丝若有若无的腐味,他迟疑着开口:“而且,那具尸体看起来有些眼熟.....” 这话刚出,旁边一个曾给施府送过菜的汉子突然脸色大变,身子晃了晃,指着尸体的领口失声惊呼:“是施员外!” “那是遇害的施员外尸体!”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惊得后退半步,有人赶紧捂住口鼻,先前的疑惑全变成了震惊。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诧异。 连议论声都变得细碎又急促。 谁都没料到,要被“处斩”的竟还有死者本人,这诡异的场面让渭水岸边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台下的骚动正乱成一团,监斩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喊:“诸位静一静!” “陈宴大人要宣读罪状!” 喊话的是高炅,身着官服,手里举着个黑漆木制扩音器,声音透过木筒传得又远又清晰。 好像触发了关键词一般,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百姓纷纷闭了嘴,连踮着脚张望的孩童都被大人按住了肩膀。 虽人人脸上仍带着疑惑,不明白为何施员外的尸体会被抬上台。 但“陈宴大人”四个字像颗定心丸,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台侧那片还空着的位置,等着大人露面。 台侧的脚步声刚落,一道玄色身影便踏上了监斩台。 陈宴身着绣着暗纹的玄色锦服,腰束玉带,手中握着木制扩音器,走到台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安静的百姓,指了指施庆文,随后不慌不忙开口:“在场的诸位,应该都很好奇,为何施庆文的尸身会穿着囚服,出现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台下的百姓便齐齐点头。 连最前排的何老栓,都忘了腿脚的不便,跟着众人轻轻颔首,眼里的疑惑比先前更甚。 只盼着赶紧解开这桩怪事的谜底。 陈宴将扩音器微微举高,声音透过木筒稳稳传向台下:“想必大家都听闻了,最近长安的流言吧?” 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屏息的百姓,随即抬手指向台中央的施修韫,语气陡然郑重,一字一顿道:“那是由施修韫传出来的,并非编纂,而是事实!” 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前排一个穿粗布衫的汉子攥紧了手里的锄头,脸上满是震惊,忍不住喃喃惊叹:“这...这居然是真的?!” 他身旁的妇人也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那些事竟真的都是施员外做的?!” 人群后,先前扛锄头的老农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 这就是为什么陈某人,要十日后才给这三人明正典刑的原因! 他需要时间,散布更详细的传闻,在施修韫原先的基础上,做出补充,并将帽子扣上..... 让百姓先知道施庆文的本来面目,接下来就更容易接受! 陈宴将木制扩音器往前递了递,声音陡然添了几分严肃,字字铿锵有力:“是故,谋害施庆文的凶手要问罪,而谋害他人的施庆文,同样也要问罪!” 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字一顿道:“本府绝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 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旋即,台下最先响起一声由衷的感慨。 一个汉子抹了把激动的眼泪,嗓门带着点发颤:“陈宴大人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当真是咱们的好父母官啊!”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人心,周围百姓立刻连连点头,纷纷附和。 何老栓攥着拐杖,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信服。 穿蓝布衫的汉子更是忍不住鼓掌,连声道:“陈宴大人是真正为民做主的好官!” 赞同声此起彼伏,先前的疑惑与震惊,此刻全化作了对陈宴的敬重。 台上的高炅忽然抬头望了眼顶上的日头,日影已缩成短短一截,快步走到陈宴身旁,压低声音提醒:“大人,午时三刻已到!” 陈宴微微颔首,沉声道:“好。” 随即,转身面向刽子手,手中扩音器虽未举起,声音却依旧洪亮,一字千钧地吩咐:“斩!” 台侧的刽子手当即跨步上前,双手握住鬼头刀刀柄,寒光一闪,朝着施修韫与魏兰溪利落挥下。 另一名刽子手则走向施庆文的尸体,刀刃落下时,虽无鲜血溅出,却也算是完成了“问罪”的仪式。 台下百姓屏息凝神,待刀光闪过,才有人轻轻舒了口气,看向魏国公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畏。 同一时间,渭水岸边的衙役也动了起来。 两个身着皂衣的衙役上前,将猪笼牢牢捆上重石,绳索勒得竹条咯吱作响。 猪笼里的苏临月被布条勒住嘴,只能拼命扭动身子,满是绝望地看着河水在眼前放大。 随着衙役一声低喝,猪笼“扑通”一声被推入河中,溅起大片水花。 苏临月在笼中剧烈挣扎,河水迅速没过她的胸口、下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唔唔唔”的闷响,声音越来越弱。 最终随着猪笼一同沉入渭水,只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很快被湍急的水流抚平。 陈宴在饶有兴致地欣赏完中式精灵球后,再次举起木制扩音器,玄色锦服在日头下更显端正,声音透过木筒传遍岸边每一处:“本府既为万年令,凡治下百姓有冤情者,都可来县衙击鼓鸣冤......” “本府定为有冤屈者,主持公道!” 毋庸置疑,陈某人就是有作秀的嫌疑。 但他就是要踩着这些垫脚石,进一步积攒自己的名望! 话音刚落,台下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最先开口的是前排的汉子,他高举着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陈青天!” 这声呼喊像点燃了引线,百姓们瞬间激动万分,纷纷跟着高举手臂,齐声高呼:“陈青天!” “陈青天!” “陈青天!” 喊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人群中,一个个百姓激动得红了脸,满含热泪,只听得有人感慨:“陈宴大人来了,再也不会有冤屈了!” “咱们百姓之幸啊!” “百姓大幸!” 第466章 燥热难耐的八月底 数日后。 万年县衙。 日头毒得像团火,庭院被晒得发烫,地面泛着晃眼的光,连风刮过都带着股热浪。 唯有那棵老槐树下还存着片阴凉,陈宴斜躺在铺了竹席的躺椅上,玄色锦服的领口松了两颗玉扣,露出半截脖颈,额角仍沾着汗。 红叶立在躺椅旁,手中素色团扇轻轻摇动,动作稳而匀,将凉风缓缓送向他面门。 树荫的另一侧,几个官员垂手站着。 刘穆之刚汇报结束,微微躬身,询问道:“大人,这就是属下对接下来,一个月的初步政务设想,您觉得如何?” “很不错!” 躺椅上的陈宴缓缓睁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竹席边缘,听完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却难掩暂时:“条理清晰,兼顾了民生与治安,就按照这么办!” 顿了顿,又继续道:“后续推行若遇阻力,不必畏难,皆有本府替你清扫,放手去做便是!” 对于万年县的政务,陈宴采取的策略是抓大放小! 日常事务全盘交由刘穆之,让他来代表自己的意志。 以主簿之职,行县令之权。 而有重大之事,再亲自决策! 刘穆之闻言,双手抱拳:“多谢大人!” 陈宴从躺椅上微微撑起身,目光越过刘穆之,扫向立在边上的封孝琰、高炅、孙象白、宇文襄等人,指尖轻轻敲了敲躺椅扶手,叮嘱道:“你们要好好配合刘主簿!” 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差事办得好,本府的赏赐是不会少的!” 封孝琰率先抱拳躬身,高炅、孙象白与宇文襄等紧随其后,几人齐声应道:“遵命!” “好热!” 陈宴重新躺回竹席躺椅,随手抓起手边搭着的素色帕子,在额角与脖颈间快速擦了擦,汗被拭去,却仍难掩脸上的燥热。 他对着头顶的槐树叶叹了口气,抱怨道:“这他娘都快九月了,为何反而还越来越热了!” 哪怕有红叶在扇风,陈某人依旧觉得燥热难耐。 那一刻,他真的好怀念空调啊! “大人,今年的天气是有些反常....” 封孝琰点头附和,抬手用袖管擦了擦,额角不断往下淌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同:“往年这个时候,暑气早就快散了!” 封孝琰在长安待了十几年,如此反常的气候,也是生平头一次遇见..... 前几年白日或许还有些热,但早晚都该透着点凉意了。 可今年这温度却是不降反增。 所幸常有大雨降下,否则就该担心旱灾与庄稼的收成了.... “也不知道还要热多久.....” 宇文襄也跟着撇了撇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就这闷热程度,在厅中坐一会儿,都只觉躁郁难耐!” 由于自己父亲较为严厉的管教,他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但这热天,纵使坐着不动,都让人胸口发闷,更别提外出办差了..... 孙象白将官服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被汗浸得发红的小臂,抬手用帕子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汗,随后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眼神里满是向往地畅想:“要是能有几块冰块消暑就好了.....” 这话刚说完,旁边的兵曹余孝颉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现实的无奈:“你就别想了,那些都是贵人才能用的!” 顿了顿,又颇为扎心地反问:“你一年的俸禄,能负担得起几日?” 现在其实是有冰块的,主要通过冬季采集天然冰块并储存的方式,来获取夏天使用的冰块。 不过,由于储存条件等各方面原因,不是一般的贵..... 这基本上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起的稀罕物。 以他的俸禄撑死了,也就负担得起十几日,过后还不是该热照样热? 孙象白被余孝颉噎了一句,撇了撇嘴,又抬手胡乱擦了把脸颊的汗,轻哼道:“我这不就抱怨一句吗?” 说着,抬头望了眼天上的太阳,日头依旧毒辣得晃眼,连光线都像是带着热度,忍不住眯起眼,声音里添了几分期盼:“每日也就等日头下山后,才能稍微凉快些....” 躺椅上的陈宴原本闭着眼听两人拌嘴,听到其中二字时,指尖顿了顿,口中低声喃喃:“冰块吗?” 眉头微蹙,好似是在琢磨着什么。 片刻后,忽然眸光一亮,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猛地从躺椅上坐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扶手外侧,竹椅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带着点兴奋:“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就这样的气候温度,售卖冰块可是一个赚银子的好渠道,更是又一个稳定的财源进项! 还能给大周百姓提供便利。 孙象白见陈宴面带喜色,率先按捺不住激动,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期待地追问:“大人,您莫非要花银子,购置冰块给县衙消暑?” 这话刚出口,周围的官员们瞬间两眼放光。 谁不知道大领导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在县衙不用,是为了跟他们同甘共苦.... 而高炅、宇文襄不用,也是同样的道理。 陈宴从躺椅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玄色锦服的衣摆随动作轻轻晃动,扫过众人期待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反问:“购置冰块干嘛?” 这话让众人脸上的光瞬间暗了几分,刚要生出失望,陈宴却忽然笑得意味深长,往前踏了半步,斩钉截铁道:“本府能给你们制冰块!” “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那一刻,庭院里的蝉鸣仿佛都停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刚褪去的光亮又猛地燃了起来。 连红叶扇扇子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孙象白瞪大了眼睛,先前撸起的袖口都忘了放下,声音里满是诧异与震惊,下意识往前又凑了半步:“大人,您还会制冰块?!” 余孝颉抿了抿唇,诧异道:“大人,您没有再与我等说笑吧?!” 他不是质疑,而是觉得难以置信..... 自家领导也太全能了吧? 不仅会查案会征战会作诗,甚至还会制冰?! 陈宴对着众人震惊的目光耸耸肩,嘴角噙着笑意,语气轻松:“本府可没那么闲....”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反问:“戏耍尔等又有何好处?” 孙象白瞬间兴奋不已,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要是有了冰块,咱们在屋里办差就不用遭这份罪,县衙的运转效率,怕是能提高好几倍了!” 那眼眸之中,是无与伦比的崇敬。 “没错!” 封孝琰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只要有冰块解了暑气,咱们就能更加全身心处理事务了!” 说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神里满是振奋:“不会再因燥热而烦困.....” 陈宴下巴微抬,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些,满是笃定自信,昂首说道:“制冰又有何难?” 随即,抬手朝着庭院外一挥,吩咐的声音干脆利落:“去给本府取十斤硝石、十个大陶缸来,再在院角搭建一处遮阳棚,备齐大量稻草、麦糠与木架,还有用于搬运的木勺、竹筐,越快越好!” “遵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响亮得盖过了庭院里的蝉鸣,先前被暑气磨掉的劲头瞬间全回来了。 封孝琰急声催促:“走走走!” “咱们快去办!” 说罢,率先迈步往院外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宇文襄等紧随其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那叫一个干劲十足。 一炷香的功夫刚过,县衙庭院里已堆起了各色物件。 十斤硝石装在粗布袋子里,十个大陶缸并排摆在遮阳棚下。 稻草、麦糠堆成小堆,木架、木勺与竹筐也整齐码在一旁。 封孝琰快步走到陈宴面前,双手抱拳躬身:“大人,您要的东西,全都在这了....” “来!”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本府好好给你们露一手!” 第467章 制冰 日头把县衙的石板晒得发白,空气里飘着麦糠被烤热的干焦气。 陈宴轻声唤道:“阿炅!” 高炅应声上前,躬身抱拳:“在。” 陈宴从怀中,取出刚才他们去准备材料时,事先写好的纸条,捏在指尖,递向高炅,目光扫过那袋粗布裹着的硝石,吩咐道:“按本府所写的办法,去将硝石提纯!” 这就是陈某人敢现场演示,不怕被偷师的原因之一。 毕竟,硝石的提纯,是制冰能否成功的重中之重。 要经“水浸-过滤-蒸发”提纯(去除泥沙杂质,保证吸热效率),按“每10升水配3-4斤硝石”的比例备足。 高炅双手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页上未散的墨香,随即躬身应道:“遵命!” 说罢,转身大步走向堆放物件的角落,领着人开始照办。 陈宴抬眼扫过人群,朗声唤道:“孙功曹。” 孙象白正踮着脚往高炅那边张望,听见唤声猛地回过神,忙不迭从官员堆里挤出来,快步上前躬身:“在。” 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他却顾不上擦。 只攥紧了腰间的绶带等着吩咐。 陈宴举起手来,指向遮阳棚下那堆木架与陶缸,指尖迎着强光,在地上投出短而直的影子:“去把木架按三列摆开,间距留够两尺,莫要挤着。” “每组木架上放一个外层陶缸,缸底里头,必须均匀铺一层两寸厚的稻草!” (一寸是三厘米) “遵命!”孙象白当即抱拳应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他直起身时,目光飞快扫过那摞齐整的陶缸与稻草堆,转身便冲身后两个衙役招手:“你们俩,跟我来!先把木架挪到棚下阴凉处,再搬陶缸,动作都轻着点!” 几人脚步匆匆。 木架在石板上拖出的轻响。 孙象白正指挥着衙役调整木架间距,陈宴的目光已落在人群后的宇文襄身上,声音放轻了些,却足够清晰:“阿襄。” 宇文襄闻言,快步走到跟前抱拳躬身:“在!” 陈宴侧身对着遮阳棚下的陶缸,指尖在内外两层缸壁间虚虚比了比:“你带两个人,把内层小陶缸逐个放进外层缸里,务必让两缸之间的缝隙处处均匀,差半分都不行。” “等会儿阿炅提纯好硝石,就往这缝隙里填,一直填到与内层缸口齐平才算完。” “遵命!”宇文襄应声时,眼角飞快扫过那排陶缸,心里已默数出需要搭配的组数。 他直起身便转向旁边两个闲立的衙役,声音虽轻却透着条理:“你们俩跟我来,先把内层缸擦净,再按大人说的对缸位,动作仔细些。” 宇文襄刚要转身往遮阳棚走,陈宴的声音又追了上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细致叮嘱:“慢着,还有一事。” 他立刻驻足回身,重新抱拳:“请大人吩咐。” “等内层缸放稳后,让人往里倒清水,水位必须距缸口三寸。”陈宴抬手在自己腰腹处比了个高度,眼神郑重,“水冻成冰会胀,少一分都可能溢出来,坏了整组功夫。” 顿了顿,又继续道:“另外,每个陶缸组旁都得留一个人,拿纸笔记录倒完水的时间,确保所有步骤同步,不许有先有后。” “是!”宇文襄把“三寸”“同步记录”两个词在心里默念一遍,才转身快步走向衙役。 随即,又再点了两个细心的杂役,嘱咐他们备好纸笔守在缸边,又亲自去检查水桶里的清水。 陈宴转头看向人群中一直候着的封孝琰,声线沉稳:“孝琰。” 封孝琰早攥着袖管待命,听见唤声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时腰间的玉带都晃了晃:“在!” “等所有陶缸组都布置妥当,你让人把稻草和麦糠混在一起,把外层陶缸裹严实了。”陈宴抬手指向堆在一旁的草料,字里行间都透着不容错漏的严谨,“厚度得有五寸,只能露出内层缸口,莫要裹偏了!” “遵命!”封孝琰刚要应下转身,又听陈宴补充道:“还有,之后每隔一炷香,你亲自带人去检查一次。” 顿了顿,又继续道:“若是见着外层缸缝隙里的硝石结了块,立刻用木勺轻轻敲碎,别用蛮力碰着陶缸。” 这一步是为了保证硝石与水充分接触,持续吸热。 “是!下官记牢了!”封孝琰重重点头,抱拳的手又紧了紧,转身便冲待命的衙役们扬声:“都过来!先把稻草和麦糠掺匀了,等陶缸那边一好,立刻动手裹缸!” 一群人立刻围向草料堆。 干燥的麦糠被风吹起细屑,混着衙役们的脚步声。 半个时辰后。 晒在石板上的光却依旧灼人,庭院里飘着的麦糠细屑都似被烤得发脆。 高炅带着两个衙役的身影从角门出现,每人肩头扛着个沉甸甸的陶瓮,瓮沿还沾着未干的水渍。 正是提纯好的硝石。 他几步跨到魏国公面前,利落抱拳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奔波后的微喘,却依旧响亮:“大人,提纯后的硝石弄好了!” 陈宴目光扫过陶瓮,指尖轻轻在瓮壁上敲了敲,听着内里硝石碰撞的清脆声响,缓缓点头:“嗯。” 说罢,抬眼望向不远处,正盯着陶缸组的封孝琰,声线陡然拔高,“按本府方才吩咐的办!” 封孝琰原本还在查看裹缸的稻草厚度,听见唤声立刻应道:“下官明白!” 转身便冲身旁的衙役招手。 一个多时辰后。 日头沉到了县衙屋檐后边,金红的光把庭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原本灼人的热气渐渐褪成了温燥,连廊下蔫着的藤蔓都悄悄抬了些叶尖。 庭院里的人却越聚越多,不仅是原先的官员衙役,连杂役都悄悄凑到外围,抻着脖子往遮阳棚下望。 “这太阳都快落山了....” 人群后,一个年轻衙役踮着脚看了半晌,又抬头瞟了眼天边半沉的日头,忍不住凑到身旁同伴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急:“怎么还没啥动静呀?”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衙役往前凑了凑,盯着陶缸的目光来回扫了好几圈,抿了抿干得发紧的唇,声音比刚才更轻,却让周围几人都静了下来:“你们说陈宴大人,真能将冰给凭空制出来吗?” 他手里还攥着方才搬木架时蹭脏的布巾,指尖无意识地绞着。 这话刚出口,旁边一个络腮胡衙役立刻眉头皱起,往他身边靠了靠,反问道:“老林,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不相信陈宴大人?” 老林忙不迭又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些,带着几分固执的较真:“并非如此!” 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里那些裹着稻草的陶缸,声音里掺了点无奈,“只是古往今来,皆是由天寒而生冰,河里结、窖里藏,从未听说过有人力能做到的,还是在这酷热的八月天.....” 并非质疑陈宴大人,可这是古时那么多先贤都做不到的。 但凡可以的话,夏日里的冰比黄金还金贵了..... “我也这么觉得....” “古时圣贤都做不到的事情,陈宴大人怕是也难!” 第468章 真.....真造出冰了?! 周围几个原本没吭声的衙役也悄悄点头。 他们亦是不太看好。 尤其过了这么久,还啥反应都没有..... “陈宴大人是谁?” 络腮胡衙役眉头拧得更紧,嗓门不自觉拔高了些:“岂是能以常理而论之的存在!” 他攥着拳头往大腿上一捶,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相信陈宴大人可以!”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旁边几个衙役立刻跟着点头附和。 一个瘦高个衙役往前凑了凑,声音响亮:“我也相信陈宴大人可以!” 两边的衙役和仆人各执一词,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眼看就要吵起来,忽然有人指着遮阳棚方向,扯着嗓子大喊:“你们快看!是冰!是冰!真的是冰!陈宴大人做到了!” 这声喊像惊雷炸在庭院里,所有人的争执瞬间停了,连呼吸都似顿了半拍。 下一秒,无论是持怀疑态度的老林,还是坚定拥护的络腮胡,亦或是外围踮脚的仆人,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遮阳棚下。 只见封孝琰正小心翼翼地扒开陶缸外的稻草,宇文襄伸手从内层缸里捞出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 阳光斜斜照在上面,竟反射出细碎的寒光,不是冰是什么?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先前的争执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所有人都涌着往遮阳棚凑,连最开始质疑的老林都张大了嘴,喃喃道:“真.....真造出冰了?!” 那一刻,此起彼伏的惊呼瞬间盖过了所有声响。 一个年轻衙役挤在最前头,看清宇文襄手中那块泛着寒光的冰时,惊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凑上前,声音都带着颤:“我的天爷嘞!” “那真的是冰!” 旁边几个衙役也跟着咋呼起来,有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小衙役,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块冰直咽口水:“陈宴大人成功了!” 说着,他们的目光落在陈宴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络腮胡挤开人群凑到老林身边,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嘴角勾着促狭的笑,声音故意拔高几分,带着点阴阳怪气:“方才是谁在质疑陈宴大人来着!” 老林耳朵尖儿一红,却半点不慌,反而挺直了腰板,眼神往遮阳棚下的冰上瞟了瞟,理直气壮地回:“不知道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大了些,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我对陈宴大人一直都是坚信不疑的!” 孙象白盯着内层陶缸里浮着的冰块,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里不停发出“啧啧”声,半晌才憋出一句惊叹:“俺的娘嘞!” “这么多冰!” 他先前跟着摆木架、铺稻草时还半信半疑,此刻见缸里的冰块晶莹剔透,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 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先碰了碰冰面,一股凉意瞬间窜到手心,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随即,干脆抱起一块稍小的冰,不等旁人反应,直接就往满是汗珠的脸上贴去。 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午后残留的燥热,连鬓角的汗都似瞬间凝住了。 “好畅快啊!”孙象白舒服得眯起眼睛,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手里的冰在脸上轻轻蹭着。 余孝颉牢牢攥住一块冰,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四肢百骸窜,瞬间红了眼眶。 他举着冰块凑到眼前,看着上面凝结的细小水珠,声音里满是激动与钦佩:“大人诚不欺我等也!” “这回再也不用担心,那燥热的暑气了!” 话刚说完,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 满院的惊叹声里,高炅始终站在陈宴身旁,目光从陶缸里的冰移到自家大人身上,眼底的钦佩几乎要溢出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郑重地竖起大拇指:“神乎其技!” “这是何等的神乎其技!” “大人,您真乃神人也!” 陈宴闻言,抬手轻轻按了按,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云淡风轻:“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 高炅立刻接话,语气更显恳切,“夏日造冰,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属下今日亲眼所见,实在叹为观止啊!” 旁边的刘穆之、宇文襄等人也纷纷上前,拱手附和:“属下也服了!大人这本事,真旷古未有!” 陈宴听着满耳的奉承,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别拍马屁了!” 他目光扫过庭院里眼巴巴望着冰块的衙役们,声音提了提,吩咐道:“去将这些冰块,分给县衙的弟兄们消暑!” “多余的就让他们带回家去!” “遵命!”封孝琰、高炅等人立刻齐声应下,转身就要去安排。 这话却让周围的衙役们瞬间僵住,先前的欢呼都停了。 一个离得近的年轻衙役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真就给我们了?!” 要知道往年夏日里,连富商大户都难得能用冰,如今大人竟要分给他们这些普通衙役,还要让他们带回家,简直像做梦一样! 陈宴脸上的笑意更浓,抬手轻甩了下玄色锦服的衣袖,动作间带着几分洒脱,反问的语气温和却透着理所当然:“不然呢?” “本府将冰制出来,不就是为了给弟兄们消暑的?” 陈宴大人真是将我等视作手足啊!...........衙役们愣在原地,方才的震惊渐渐化作滚烫的激动,眼眶都红了大半,心中皆不由地冒出来相同的惊叹。 这念头刚落,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庭院里的衙役、仆人齐齐躬身抱拳,声音响亮得震得廊下藤蔓都晃了晃:“多谢陈宴大人!” “多谢陈宴大人!” ...... 陈宴大人叫他们弟兄二字,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的,那是真的将自己当兄弟了。 这样的领导,谁不愿意竭尽全力效命呢? 忠诚! 陈宴见众人躬身行礼,抬手轻轻往下按了按,朗声郑重道:“尔等是本府的人,本府定不会亏待!” “本府还是那句话,日后好好当差办事,奖赏是少不了的!” 封孝琰、高炅等人带头,所有官吏齐齐躬身抱拳,声音整齐得震得地面都似轻颤:“遵命!”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们身上,连额角未干的汗珠,都透着一股干劲十足的亮。 ~~~~ 魏国公府。 书房。 晚风从窗棂钻进来,带着院角桂树的淡香。 陈宴坐在梨花木案后,玄色常服的袖口随意挽着,双目轻阖,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案上轻敲,“红叶,去将陈准序,还有陈潼给带到书房来!” 指尖落处,正是一页写满“硝石制冰”用量的纸笺。 “是。”红叶应了一声,动作利落不带半分拖沓,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半盏茶的时间后,书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木门被轻轻推开,陈准序、陈潼并肩走进来,两人都身着深色劲装,腰间佩着短刀,身姿挺拔却透着恭谨。 走到案前几步远的地方,两人同时躬身行礼,声音齐整:“见过主上!” 陈宴抬眸瞥了这两个私兵头子一眼,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淡:“免礼吧!” “坐!” 说着,目光示意了下对面的木椅。 “多谢主上!”两人齐声应道,动作一致地拉开椅子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刚坐定,陈准序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不知主上您唤属下二人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陈准序很清楚,这位年轻的主子,不可能平白无故叫他们来..... 恐怕是有什么紧要的大事。 “没错!” 陈宴淡然一笑,缓缓点头:“我这里有一项较为重要的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这话刚落,陈准序、陈潼立刻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腰背绷得笔直,连眼神都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活脱脱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还请主上吩咐!” 陈准序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无论上刀山或者下火海,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二人眼都不会眨一下!” 陈潼也跟着附和,语气坚定:“主上尽管安排,我二人定不辱命!” 他们命都是陈家的,哪怕是主上要造反,提着脑袋就上了。 陈宴看着两人一副要上战场般的决绝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扯了扯嘴角,眼底浮起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抬手按了按,示意两人放松:“这....倒也没那么严重.....” “先坐下!” “是。”陈准序、陈潼齐声应道,动作略显僵硬地坐回椅子上。 只是先前紧绷的神经没完全松开,依旧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俨然一副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模样。 显而易见,他们以为自家主上是在安抚,已经做好了捐躯的心理准备。 陈宴见其依旧绷着身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纸笺,语气平静地抛出问题:“你们觉得如此炎热的天气,做冰块生意的如何?” 陈某人真不知道,这俩为何能会错意,想到那方面去..... 他只是觉得,私兵在府上太闲了,打算给他们找点事做罢了! 陈准序、陈潼先是一怔,随即飞快地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意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这....” 片刻后,陈准序定了定神,目光悄悄瞥了眼立在陈宴边上的刘穆之,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摆,才小心翼翼地抬头试探着问:“主上,属下能实话实说吗?” 陈宴笑了笑,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语气带着几分随和:“这里又没有外人,但讲无妨!” 陈准序略作措辞后,挺直腰背开口:“属下以为,冰块生意不太可取....” 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继续说道:“虽说不愁销路,但从冬天储存到夏天,是很大一笔成本费用!” 不可否认,生意的确是好生意,但冰都是冬天从河里凿了藏进冰窖,这一存就是大半年..... 不仅要雇人看守冰窖,还得时时检查防止融化,算下来是很大一笔费用。 而且,想要分一杯羹,最快只能从这个冬天开始,吃不上热乎的..... “没错!” 陈潼立刻跟着点头附和:“冰块生意也差不多被那几家分了,已没什么市场留给咱们!” 说着,他和陈准序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抱拳,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还请主上三思!” 摆在眼前的几个极端现实问题是,冰窖是需要现打造的,客户资源也是尚缺的。 降价打价格战就没什么利润,吃力不讨好。 “嗯!” 陈宴闻言,满意地点点头,笑道:“你二人还是很有经商头脑的,判断极为准确.....” 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地问道:“那倘若咱们无需长时间储存,又可即时大量生产冰呢?” “并且,其中没有太大的成本.....” 陈准序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就大有可为!” 话一出口,他才猛的察觉到不对,眉头瞬间皱起,喃喃自语:“可......可这怎么可能呢?夏天哪能说制冰就制冰,还不用存?” 一旁的陈潼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陈宴淡然一笑,斩钉截铁道:“只要有硝石,就能够大量制冰!” 说着,他伸手将案上那张写满,制冰用量步骤的纸笺往前一推,“这是详细的制作步骤,你们瞧瞧!” 陈准序急忙探身拿起纸笺,手指捏着纸边都有些发颤,目光顺着上面的字迹一点点扫过,脸上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带着颤:“主上,这...这...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 陈宴微微颔首,笑道:“下午的时候,已在万年县衙现场演示过了.....” 说着,抬眼看向一旁,“穆之就在现场!” 刘穆之郑重点头。 陈潼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先前的震惊全被激动取代,开口问道:“主上,那您的意思莫非是,将这制冰买卖,交由属下二人来办?” 倘若真能以低廉成本制出冰,那无疑就是夏日最吸金的买卖! 而主上方才的意图,分明是属意他们..... 这是多么大的信任啊! 陈宴从案后站起身,玄色衣袍随动作轻晃,缓步走到坐在椅子上的陈准序、陈潼身边。 他俯身抬手,双手分别搭上两人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淡然一笑,朗声道:“正是!”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自然得交给能信得过的自家人啊!” ...... 【“高祖为万年令时,值盛夏,暑气酷烈,炎阳灼人,吏属皆苦之。 高祖悯众劳瘁,思解其困,遂亲研前所未有之制冰术,当众试炼,果获成功。冰成之日,晶莹澄澈,寒气袭人,官吏睹之,莫不惊叹钦佩,咸赞其智,皆曰:高祖真乃神人也! 高祖不以冰为私,尽分与属吏,无有偏私。众吏感其仁厚,念其胸怀广阔,皆心悦诚服,愿效死力,矢志追随,无有二心!”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469章 陈宴的布局 陈准序、陈潼心绪激荡,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声。 陈准序双手飞快交叠于胸前,抱拳时手臂绷得笔直,抬眼看向陈宴,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只有燃得滚烫的坚定,声音沉得像砸在地上:“属下定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往前半步,语气更重了几分,“若是有失,提头来见主上!” 原本以为要被边缘化了,谁能想到惊喜来得如此突然..... 他要对得起新主子的重用! 陈潼几乎是同时抱拳,手肘绷得笔直,指腹紧扣腕间,连垂落的衣料都透着紧绷的恭敬,眼底翻涌着与陈准序如出一辙的热意,声音清亮得撞在书房的木梁上:“属下也是!” 旋即,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语气里添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定为主上肝脑涂地!” “不负信任!” 说罢,垂首时,肩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仿佛只要自家主子一声令下,他便愿即刻赴汤蹈火。 陈宴望着两人紧绷却决绝的架势,先是眼底漫开一层笑意,随即喉间滚出开怀的笑声,“哈哈哈哈!” 顿了顿,单手背于身后,朗声道:“这大好头颅你们可得好好留着!” “咱老陈家,还需要你们尽忠效力呢!” 说罢,转身缓步走回案后,顺势落座,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其实,陈准序并没有感觉错,陈某人在出征河州之前,特地暗中授意裴岁晚,故意冷落这些接收的老爷子旧部私兵..... 就是在为今日做铺垫! 欲用先贬的翻版,必须尽收其忠心。 彻底将他们对老爷子的忠,变为对自己的忠! 某位千古半帝能成功,尤其是能赢下最为惊险的“先天政变”的核心要义,就在于两个字,“家奴”..... “家人”与“奴仆”。 这是在关键时候,真能为你拼命的存在! 陈准序、陈潼始终保持着抱拳的姿势,闻言齐声应道,声音比先前更显铿锵:“谨遵主上之命!” 陈宴抬手轻轻按了按,平静地开口:“言归正传,制冰的原材料,如硝石、遮阳棚、陶缸、木架等物件......” 顿了顿,又继续道:“穆之会替你们解决的!” 不止是原材料的采集,连启动资金也批了一大笔..... 陈准序、陈潼坐下后,几乎同时应声:“是。” 话音刚落,他们便转头看向站在陈宴身旁的刘穆之,眼神里满是敬重,语气也添了几分恳切:“有劳刘先生了!” 对于老刘,府上私兵都是熟识的,平日里没少找老刘请教办事。 刘穆之一直静立在侧,指尖轻捻袖角,此刻闻言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不失沉稳:“二位客气!” 陈宴俯身从案角的木匣里,取出几张叠得整齐的地契,抬手将之往前一推,恰好停在两人面前:“我在郊外选了几处宅子,占地不小,刚好用来作为最初的制作场地!” 顿了顿,又继续道:“之后买卖起来后的扩建,就得你们自己操持了......” 此前抄了那么多家,底蕴算是积攒下来了.... 现在最不缺的东西之一,就是宅院土地! 陈准序、陈潼双手捏着地契,指尖微微用力,连带着声音都比先前更显郑重,齐齐躬身回禀:“遵命!” 陈宴见状,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清脆的声响让两人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开口道:“至于在长安兜售的市场渠道,现任明镜司督主李璮,青龙掌镜使游显会解决的!” “你们只需专心负责生产即可!” 不仅是拉着李璮、游显入伙,还有于琂、侯莫陈兄弟、阿泽、阿襄等人。 正所谓有钱一起赚,刚好利益绑定。 这也是陈某人不怕被偷技术的第二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毕竟,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纵使是再天赋异禀,偷了也是守不住的。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挺直脊背,齐声应道:“是。” 陈准序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中已掀起波澜:“不愧是老爷子钦定的继承人!” “这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眼底的敬重又深了几分。 那一刻,他对老爷子毒辣眼光的佩服,又加重了几分..... 同时更庆幸自己当时的押注,没有被陈通渊的表现所迷惑,选中了明主,保住了未来的富贵! 陈宴抬手轻敲了下自己的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垂眸沉吟片刻,随即双眼微眯,语气沉了几分,却多了层考量:“陆宁陆姑娘也赋闲在府中,出售时可与她一同商议!” 顿了顿,又补充道:“陆姑娘心思细,家学渊源深厚,有她帮衬,能少走些弯路。” 掌控人形高达的“开关”,也是必须进行捆绑的。 要让那女人与国公府之间,产生羁绊与归属..... 必要的话,他可以牺牲色相..... 而且,使那女人忙起来,亦能杜绝产生幺蛾子的可能! 站在一旁的刘穆之指尖微顿,眉峰轻轻蹙起,似在琢磨“陆宁”二字背后的用意。 片刻后,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心中瞬间明了:“主上这是想让这位吴郡陆氏嫡女,来出谋划策,才尽其用!” 二人听得清楚,当即齐齐点头,声音利落:“遵命!” 话音刚落,陈潼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抱拳,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却坚定的建言:“主上,属下觉得,能根据产量的提高而逐步降价,以最快的速度去占领市场!” 在陈潼看来,他们做这个生意,最大的优势除了技术与成本外,就是背靠国公府,有权势滔天的主上撑腰! 根本不需要担心,被那些家伙抱团报复与制裁,完全就能以价格战,直接挤死同行,独霸市场.....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摆了摆,语气带着几分放权的洒脱:“你们看着办就行!” 话锋一转,眼神沉了沉,添了几分凌厉,“谁敢来找茬,明镜司就会去处理谁!” 陈潼本还带着几分谨慎,听到这话瞬间松了口气,像是吃了颗定心丸,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双手再次抱拳,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多谢主上!” 说罢,眸中燃起了斗志。 在占领长安市场后,就可以迅速向其他州县铺开..... 甚至,可以将生意做到东边的齐国,还有南边的梁国。 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语气瞬间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一事切记——第一批冰产出后,不用先急着卖,要第一时间分装妥当,给太师、太傅、太保等几位大人府上送过去!” “并且,定期给他们府上供应!” 陈准序、陈潼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意图,当即郑重点头,双手不自觉攥紧,齐声回禀:“属下明白!” 人家收不收不重要,重点是得懂事..... 陈宴眨了眨眼,平静地开口:“对了,叫你们来呢还有一个事!” 陈准序、陈潼立刻起身抱拳,腰背挺得笔直,恭敬应道:“主上请吩咐!” 陈宴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一凛,语气也沉了下来:“这几日从国公府私兵里,再加上他们的子嗣,,挑三五个十八九岁,武艺高超,志虑忠纯,有头脑的才俊,将名字交予穆之!” 说罢,抬手指了指身旁静立的刘穆之。 陈准序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却还是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小心问道:“主上,您这是打算.....?” 陈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藏在眼底,其下的光芒愈发深邃,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道:“我要将他们推荐入禁军之中!” 要开始着手布局了..... 禁军将会是未来最关键的一环..... 陈准序、陈潼瞳孔骤然一缩,眼中瞬间迸出光亮,胸中的激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还是强行压着,只让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震颤,齐齐躬身抱拳,动作比先前更显急切:“是。” 他们不知道陈宴的谋划是什么..... 但却清楚这将得到重点栽培,前途无量! 陈宴抬手轻轻摆了摆,“去吧!” 刘穆之也走了过来,三人并肩而立,齐齐对着陈宴躬身行礼:“属下告退!” 随即,不再多言,转身一同朝书房外走去。 陈宴刚闭上眼开始养神,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未过,耳边便传来一道软绵的轻唤:“阿宴!” “明月?” 他缓缓睁开眼,寻声望去,目光落在身旁俏立腿长的身影上,笑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说着,便伸手将人拉到身前,顺势揽入怀中。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胰气息,低头轻轻嗅了嗅,嘴角勾起戏谑的笑:“还是沐浴之后.....” 顿了顿,指尖轻轻刮过澹台明月的脸颊,打趣道:“不会是看着芷晴生了儿子,岁晚怀了双生胎,你心急了准备寻我一起努努力吧?” 澹台明月被说得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连耳尖都透着粉,忙不迭地摇头否认,声音又轻又急:“不是!” 说着,眼神还不自觉飘向别处,带着几分明显的心虚。 她攥了攥陈宴的衣袖,才压低声音,语气添了几分认真:“有正事....” 陈宴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搭在膝上的长腿,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尾音微微上扬:“哦?” 澹台明月和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绯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正色:“泽公子提着酒坛来府上了!” 第470章 宇文泽遇到的头疼事 陈宴指尖仍在澹台明月腿上轻轻摩挲,闻言动作一顿,眉梢微挑,口中喃喃重复:“阿泽来了?” 言语里带着几分意外,随即又皱了皱眉,疑惑道:“怎么还提着酒坛?” 他这个弟弟,来他府上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之前可从未带过什么东西..... 澹台明月抿了抿泛红的红唇,垂眸回忆起方才瞥见的画面,轻声说道:“观泽公子有些愁眉不展.....” 顿了顿,又补充道:“似有什么心事....” 陈宴淡淡应了一声:“嗯。” 顿了顿,又继续道:“去叫厨房做几个菜,待会与阿泽好好喝一杯....” 澹台明月点头应道:“好。” “我这就去安排....” 说着,便要起身,刚站直身子,还没来得及转身朝门口走,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她脚下一顿,转头便见陈宴也已站起身,顺势将她拽回怀中,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带着温热的气息。 澹台明月眼中满是疑惑,轻轻“嗯?”了一声。 陈宴低头,嘴唇贴近女人的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坏笑:“晚上记得给我留门.....” “咱们可要努努力,争取早日完成‘任务’!” 澹台明月的耳尖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了层薄粉,抬手轻轻捶了下陈宴的胳膊,声音又软又带些娇嗔:“讨厌!” 说罢,挣了挣手腕,轻轻推开身前的坏男人,脚步往后退了两步,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羞怯:“我走了....” 话音未落,便转身朝着门口快步走去,一溜烟就跑出了书房。 ~~~~ 国公府。 一处雅阁内。 雕花窗棂半开着,风穿堂而过时,带着几分清凉。 正中的梨花木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菜肴:琥珀色的胡炮羊肉裹着焦香,翠绿的菹酱拌葵菜缀着白芝麻,油亮的酱烧鹿肉旁还衬着酸甜的梅酱,还有酪樱桃都盛在白瓷碟中,果肉莹润。 桌案一角放着只青瓷冰鉴,冰块在鉴中轻轻碰撞,丝丝凉意漫开。 宇文泽单手拎起带来的酒坛,坛口封泥刚已剥开,微微倾斜坛身,琥珀色的酒液便顺着坛口,缓缓注入陈宴面前的青瓷酒杯。 酒线绵长,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混着雅阁里的菜香,格外勾人。 毕竟,这可是从他父王酒窖之中,给顺出来的..... 待酒杯斟至七分满,他才放下酒坛,说道:“阿兄,弟听闻你这刚上任,记忆破获了一桩跨越二十多年的大案!” 陈宴夹了一筷胡炮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待咽下后才淡淡开口:“这倒都是其次的.....” 话音刚落,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脸上露出几分陶醉的回味,语气也添了几分玩味:“主要是那施魏氏,施苏氏都挺润的!” “尤其是一身孝,俏丽无比啊!” 宇文泽闻言,先是下意识“嗯?”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忽然品出了话里的意味,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道:“阿兄,你这不会是.....” 言及于此,声音戛然而止。 却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自家阿兄是什么人,自己这个做弟弟,还能不清楚? 陈宴舌尖轻轻舔过下唇,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挑眉反问:“都收监到为兄手下了,若是连尝都不尝一番,岂不暴殄天物?” 宇文泽听完,与自家兄长对视一眼,眸中皆是了然。 他们同时举起酒杯,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两人同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 陈宴指节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满是畅快,忍不住感叹:“古人言,想要俏一身孝,着实诚不欺我也!” 他垂眸晃了晃杯壁上残留的酒液,脑海中似又浮现出那画面,嘴角笑意更深,点评道:“堪称不一样的体验!” 这次算是过了把未亡人的瘾..... 而且,小日子那是演得,自己体验得可是货真价实的! 陈宴夹了一筷菹酱拌葵菜送入口中,清爽的口感解了几分酒意,抬眼看向宇文泽,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你去任长安令如何?” “可还算顺利?” 宇文泽拿起酒坛,给两人酒杯都续上酒,酒液刚落满七分,便放下坛子,长长叹了口气。 那声“唉!”里满是怅然,连肩膀都似垮了几分。 陈宴见他这副模样,眉梢微挑,问道:“你这是咋了?” 顿了顿,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莫非是有谁不开眼,敢找堂堂安成郡王的茬?” 说着,他眼底闪过戏谑,故意打趣:“为兄觉得,梁士彦那小子,应该没这胆量才对呀!” 宇文泽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攥着酒杯边缘,抬手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也没压下眉宇间的愁绪。 他放下酒杯时,脸上牵起一抹苦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阿兄,你就别拿弟取笑了!” “士彦是自己人,任县丞也是尽职尽责,对弟唯命是从,哪会跟弟作对?” 陈宴夹了一块酱烧鹿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眉头却微微蹙起,满脸不解地看向宇文泽:“那你这烦心事,又是从何而来呢?” 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案上轻点两下,疑惑道:“也没听说长安县,出什么大案.....” 陈某人当然清楚梁士彦,不会更不可能跟阿泽作对了.... 哪怕不提他爹是谁,单是这俩多次出征,战场上结下的过命交情,就不可能有啥问题。 而长安县衙班子的组成,也算是不少的旧部,以他的能力,工作展开更不会难才是.... 结果这小子怎么就愁眉苦脸的了? 宇文泽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幽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酒坛边缘:“倘若是大案,有章程可循,弟倒不头疼了....”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烦躁,声音也压低了些:“主要是怀远坊那个地下钱庄,很是棘手!” 这些时日,宇文泽是真羡慕阿襄,能跟在阿兄身旁。 更怀念之前做阿兄大腿挂件的日子,干啥都有主心骨..... 陈宴抬手夹了一筷酪樱桃,轻轻放在宇文泽碗中,随后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口酒,眼底泛起几分饶有兴致的光:“说来听听!” “让为兄瞧瞧是怎么个棘手法儿.....” 地下钱庄的存在,不就是为了图利吗? 对付起来应该不难才是! 宇文泽眉头拧得更紧,指尖在桌沿轻轻摩挲,语气里满是无奈:“那德泰钱庄做的是印子钱生意!” “阿兄你也清楚这行当,全靠榨取高额利息牟利......” “最可恨的是,长安县内无权无势的百姓不愿借,他们竟用威逼利诱的法子,强迫人家签字画押!” 陈宴听完,却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语气不以为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有何难?直接领衙役去把钱庄捣毁不就行了?” “若是衙役人手不够、镇不住场子,调你王府的亲卫去便是,要捏死这些钻营的家伙,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权力的底色,不就是暴力机器吗? 直接镇压不就完了,用得着头疼? 宇文泽手指猛地攥紧酒杯,指节泛白,声音沉了几分:“难办就难办在,那地下钱庄的所有买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文书、契约样样齐全,查起来竟一切皆是合规合法的!” 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顾虑:“弟若是贸然带人去动,既无正当由头,又恐被人抓住把柄落下口舌,反倒坏了名声.....” 办案讲究的是一个名正言顺。 尤其他正是需要攒政治名望的时候,更不能胡来..... “而且.....” 说到这儿,宇文泽话锋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陈宴夹了一筷胡炮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嚼着,见阿泽欲言又止,便抬眼追问:“而且什么?” 陈宴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愁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道:“德泰钱庄的背后,是宗室......” 陈宴恍然大悟,手中的筷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叹道:“难怪!”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没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反倒多了几分玩味:“不过这又有何难?” 说着,他右手五指缓缓攥紧,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声音压得低沉却满是意味深长:“要玩死德泰钱庄,纵使不用强,也有的是手段!” ...... 【“宇文泽初授长安令,甫履其任,即遇棘手之事。 长安县有德泰钱庄,专行印子钱之术,重利盘剥,民不堪其扰,怨声载道。然该钱庄狡黠多端,所循手续皆合规合法,无从指摘,且其后台乃宗室贵戚。 宇文泽虽有除奸之心,然碍于成法与权戚之势,遂往谒高祖——时高祖尚在潜邸,为万年令也。 高祖闻之,夷然不以为意,谓泽曰:“欲诛德泰钱庄,何患无术!” 《魏史》·宇文泽传】 第471章 【二合一】无人扶青云志,我自贷款至山巅! 长安。 怀远坊。 德泰钱庄。 日头正烈,光线透过正门上方的雕花格窗,在地面投下菱形的金斑,刚跨进门便觉一股沉水香扑面而来。 迎门是座半人高的青铜瑞兽镇,兽首鎏金,鳞爪间还嵌着细碎的绿松石,底座刻着“永镇财禄”四字,被往来人摩挲得发亮。 老姜端着只描金漆盘从后堂出来,盘里玛瑙似的葡萄颗颗饱满。 他步子稳当,走到柜台旁正拨弄算筹的老尤身边,将漆盘轻轻往案上一放,瓷盘与紫檀木台面碰出声轻响。 “老尤,来尝尝这个葡萄,个大汁多味甜.....”老姜指尖点了点漆盘,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老尤头也没抬,先应了声“好”,手里的算筹却没停,直到把最后一根归位,才直起身搓了搓手指,伸手从盘里捏起颗葡萄。 老姜捏着葡萄,问道:“你那边完成得如何了?” 老尤咬着葡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了点,抬手随意抹了抹,眉头跟着皱起来,嘴里含着果肉含糊地撇撇嘴:“别提了!” “离管事这个月交代的任务,可还差得远!” 顿了顿,反问道:“老姜,你呢?” 老姜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裹着的如出一辙倦意:“我也是.....” 说着,把葡萄送进嘴里,慢嚼了两口,才侧身将籽吐进手边的铜碟,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也沉了些:“看来这个月,又得抓些贱民凑数了!” 老尤原本半垂的眼睫倏地抬了抬,双眼微微眯起,肩膀随意一耸,叹道:“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俨然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上面定下的KPI,是必须要完成的,不然他们这些人就要倒霉..... 如果自己不想倒霉的话,那就只能转嫁到那些贱民身上去了! 正说着,堂外忽然飘来一道带着惊叹的男人嗓音,尾音还裹着点没见过世面的雀跃: “这就是德泰钱庄啊!” “还真是富丽堂皇.....” 话音落时,门槛上已跨进个人来。 一身半旧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枚不起眼的玉坠,面色带着几分拘谨,好似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般,正是乔装打扮并简单易容后的陈宴。 长安认识陈宴的人太多了,不改头换面一下不行..... 他故意眯着眼左右打量,连廊柱上的雕纹都要多看两眼,那副新奇模样活像乡绅初入京城。 不过,这德泰钱庄的装修,一看就是典型的老钱风格..... 身后紧跟着四人,穿青布短打的朱异、陆藏锋垂手而立,看着是规规矩矩的随从,实则手按在腰间藏剑处。 宇文泽则扮作账房先生,手里攥着本旧账本。 最后是梁士彦,一身常服,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堂内动静,掩住了眼底的审慎。 老姜耳尖先捕捉到动静,指尖飞快在老尤手背按了下,又朝门口方向递了个眼色,压着声音提醒:“来人了....” 这可是难得有人主动上门..... 老尤立马收了方才的倦态,把没吃完的葡萄往铜碟里一丢,手在衣襟上随意蹭了蹭,快步迎上去,脸上堆起惯常的热络笑:“几位看着面生,是头回光顾吧?不知今日前来,是存银还是要拆借啊?” 陈宴见状,忙双手抱拳作揖,故意把眉头拧得紧了些,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在下来长安做些买卖,近来周转上出了大缺口,实在急得没办法。” “受一位好友引荐,说贵庄拆借利落,特来想支些银子救急!” 俨然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老尤的目光先在陈宴脸上顿了顿,随即像扫货般,飞快在他身后的朱异、陆藏锋、宇文泽、梁士彦身上打了个转,心中似在盘算着些什么,脸上热络的笑没减,“你打算要借多少?” “不知贵钱庄能借的了多少?” 陈宴往前凑了半步,肩膀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旧玉坠,眉头拧得更紧,连声音都比刚才沉了些,带着点试探又透着无奈:“在下的缺口有些大....” 那炉火纯青的演技,可谓是将急迫拿捏地淋漓尽致。 大买卖啊!..........老姜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当即咯噔一下,眼神亮了亮,暗自盘算,清了清嗓子,往前挪了半步接话,朗声道:“你来之前应该听你朋友,提过我德泰钱庄的规矩吧?” 说着,竖起了一根手指,强调道:“一个人最多可借一千两!” “但超过一百两就得有押物.....” 陈宴手往怀里探了探,指尖捏着几张叠得整齐的地契慢慢抽出来,指腹还特意蹭了蹭纸边,那模样像是捧着什么宝贝,递过去时又顿了顿,带着点不确定问:“不知我这几张郊外宅院的地契可否?” 老尤的目光早黏在了地契上,眼睛倏地亮起来,伸手接过来翻了两页,连声道:“可以可以!” 话刚落,他立马改了称呼,脸上的笑也热络了几分,语气都软了:“兄台要借多少?” 陈宴垂眸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缝,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斟酌模样。 可眉梢那点藏不住的焦急,早随着急促的呼吸露了出来。 顿了顿,又抬头扫了眼老尤手里的地契,像是反复盘算后才咬了咬牙,声音带着点豁出去的决绝:“实不相瞒,我这周转缺口真不小,既然最多能借一千两,那我就借一千两吧!” 老尤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手不自觉地把地契往怀里拢了拢,特意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强调:“我德泰钱庄月息六分,本金一年后归还,但月息必须一月一还!” 陈宴没半分犹豫,忙点头应道:“知道知道!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错不了。” 一旁的老姜早把备好的合同取了出来,摊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末尾的空白处:“既然都清楚,那就在这里签字画押吧.....” “好。”陈宴应得干脆,拿起笔蘸了墨,利落地写下曹昆的大名,又按上指印。 老尤见状,立马从柜台里取出一叠银票,递到他面前,笑着说道:“来,这是九百五十两银票!” “兄台,你清点一下....” 陈宴伸手接过银票,指尖刚触到纸边就顿住了,品着老尤的话,眉头猛地皱起来,脸上的急切被疑惑取代,不解地问道:“等等!我借的不是一千两吗?怎的少了五十两?” 老尤听见这话,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些,却没半分心虚,反而挺直腰板振振有词:“那五十两是除陌钱(手续费)!是我德泰钱庄的规矩!” 说着,眼神沉了沉,目光像带了点刺似的扫向提出异议的陈宴,明摆着是恐吓与威胁。 这是真他娘的黑呀!..........饶是陈宴也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随即垂了垂眼,装作忍气吞声的样子,声音也弱了些:“好吧.....是在下不懂规矩了。”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话落,朝老尤、老姜拱了拱手,准备领着人离去。 陈宴刚转过身,脚跟还没抬起身后就传来老尤的声音:“兄台且慢!”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回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眉头微蹙着问:“还有何事?” 老尤搓了搓手,目光落在他攥着银票的手上,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兄台你买卖上的缺口,单这些怕是不够吧?” “正是!” 陈宴闻言,若有所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先是重重一点头,随即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垮,那副无奈模样像是藏都藏不住:“差的还多....” “只能四处凑凑了!” 老尤听了这话,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贼溜转动,像是突然来了主意。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方才那几张地契,指尖夹着轻轻甩了甩,发出细碎的纸响,目光却越过陈宴,落在其身后的朱异、陆藏锋几人身上,语气瞬间热络了好几度:“不如这样,反正兄台你给了好几张地契,你们又有好几个人....” “我可以给你们行个方便,一人一张地契做押物,每人都能借一千两!” 一旁的老姜听得眼睛倏地一亮,像是被点通了关节,心里顿时醍醐灌顶:“还是老尤的脑子灵光啊!这么好的法子,我怎么就没先想到呢?” 这简直就是完美的一鱼多吃啊! 毕竟,那好几张地契,借一个人一千两是借,借每个人一千两,不也是借!甚至还是顶格借! 何愁完不成业绩? 老尤真他娘的是天才! 陈宴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瞪圆了,方才那副无奈模样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救了急的溺水者。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紧紧攥住老尤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真...真的吗?!” 将那被解了燃眉之急的激动,拿捏地淋漓尽致。 老尤拍了拍陈宴的手背,斩钉截铁道:“那是当然!” 顿了顿,又无比期待地扫过众人,问道:“你们意下如何?” 陈宴眼里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子,松开手时指腹还蹭了蹭衣襟,语气里满是急切:“这自是求之不得的!” 借贷双方瞬间一拍即合。 老尤脸上的笑更盛,当即抬手朝柜台后的方桌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咱们就来这边签字画押吧!” ~~~~ “啧!” 出了德泰钱庄,转进一条巷子后,陈宴抬手将怀里揣着的一大把银票掏出来,往掌心轻轻一拍,发出清脆的纸响。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像是在回味方才的情形,随即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心旷神怡的舒展,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这四千七百五十两就到手了!” 之前咋就没遇到这么容易赚银子的事儿呢? 宇文泽攥着手里的旧账本,看着自家阿兄那副难掩兴奋的模样,眉头轻轻皱了皱,不明所以地问道:“阿兄,咱们不是对付德泰钱庄,怎么还借上银子了?” 德泰钱庄的买卖,本就是放印子钱,他们此举不就是给其拓展业务了吗? 陈宴闻言,指尖夹着张银票轻轻晃了晃,脸上戏谑的笑意更浓,肯定道:“对啊!” 旋即,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神里藏着几分算计,意味深长地补充:“这就是对付德泰钱庄的手段!” “等等!” 宇文泽攥着账本的手紧了紧,眼睛倏地睁大,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关键,语气里满是惊诧:“阿兄,你莫非是打算.....?!” 梁士彦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神里满是玩味,接过话茬道:“咱们凭本事借的,又为什么要还呢?” “这叫什么话?” 陈宴闻言,抬手在梁士彦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脸上的戏谑收了收,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纠正:“不是不还,是有节奏,有规律的还,先还带动后还,实现全额还款!” 正所谓,无人扶青云志,我自贷款至山巅! 宇文泽、梁士彦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道:“然也!” 话音落下,三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并且竭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 陈宴攥紧手里的银票,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吩咐道:“通知各自府中的私兵,全部乔装打扮去德泰钱庄借!” “拿着地契给我去往死里借!” 第472章 假地契 快一个月后。 怀远坊。 德泰钱庄。 没了往日的忙碌,反倒透着股难得的悠哉。 老尤、老姜揣着手在柜台后晃悠,时不时凑在一起闲聊。 底下的伙计更没了拘束,干脆搬了张桌子在角落玩牌,铜钱碰撞的脆响混着说笑传得老远。 有人摸牌时还翘着二郎腿,有人赢了钱便往兜里塞,自由散漫得没了半点钱庄该有的规整模样。 钱庄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大管事蒋瑞背着双手走了进来。 原本还带着几分巡视的从容,可目光扫过柜台后晃悠的老尤与老姜、角落里玩牌的伙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得像淬了冰。 “砰!” 蒋瑞抬手重重拍在柜台上,铜钱碰撞的脆响戛然而止。 他盯着众人,声音里满是怒火,厉声斥责:“你们这一个个的,怎的如此无所事事!” “这个月的任务都完成了吗!” 老尤和老姜见状,忙不迭地从各自的位置迎了上去。 老姜几步跑到蒋瑞跟前,脸上堆着陪笑,连声劝道:“蒋管事您息怒!” 一旁的老尤也跟着凑上来,脸上的笑比老姜更热络,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任务已经完成,并且是超额完成!” “所以小人等才散漫了些.....” 蒋瑞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双眼倏地瞪大,满是不可置信。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几分,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什么?!” “这就已经完成了,还是超额?!” 这些家伙之前拿庶民凑数的事情,蒋瑞不是不知道..... 但碍于完成了任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怎的一下子就变样了?! 而且,按理来说,借印子钱之人,应该越来越少才对..... 老尤腰杆挺得更直了些,脸上满是自信,斩钉截铁地回:“正是!” 说着,他往前凑了凑,又继续道:“前些时候,日日都有不少人来借....” “可谓是应接不暇!” “这几日才难得有了些许闲暇.....” 虽说颇有几分邀功的意味,但老尤却并没有胡言。 半个月前,他们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也就直到四五天前,才稍微消停了些。 蒋瑞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敏锐地嗅到了反常的味道,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满是焦急,追问:“借出去了多少?” “押物是什么?” 之前哪怕是,这些家伙用上了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是踩线完成的..... 要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老尤立马竖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来回比划着数额,脸上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俨然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音量,极其得意地朗声道:“这回可是足足借出去了,九万六千两!” 这个数儿,比去年全年都多! 而且,除陌钱赚的盆满钵满,紧接着马上还有大量的利息.... 恐怕要不了多久,大管事的位置就得他老尤来坐了! 说不定还能受到大人物的赏识,直接平步青云..... 蒋瑞脸上的最后一丝轻松也消失了,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比刚才见他们玩牌时还要难看,厉声道:“将押物拿来与我瞧瞧!” 顿了顿,满是急切地催促:“快,赶紧的!” 老尤还沉浸在美梦里,被这声催促猛地拽回神,脸上的得意瞬间敛去,忙不迭地弓着腰,连声道:“是,是,小人这就去取来.....” 眸底是一闪而过的怨毒。 等被提拔赏识了,就该轮到自己吆五喝六了..... 随即,他拉着一旁同样发愣的老姜,慌慌张张地往库房跑。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捧着一叠押物清单和地契回来了。 老尤双手将东西高高捧到蒋瑞面前,头埋得更低了些:“蒋管事,您请过目!” 并没有当即伸手去接,只是垂眼随意瞥了一眼老尤捧着的东西——满叠都是泛黄的地契纸张。 他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带了颤,震惊地反问:“借出去的九万六千两,押物都是地契?!” 话音刚落,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不好的预感在心头疯狂上涌。 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后背都浸湿了一片,眼神里满是慌乱。 押物是地契不足为奇,但所有都是那就看有大问题了..... 老尤依旧挺直腰板,回得斩钉截铁:“正是!” 丝毫没有意识到任何的不对劲..... 蒋瑞猛地探手,一把抓过老尤捧着的地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急急忙忙地翻开最上面一张,目光飞快扫过地契上的地名与落款,又颤抖着翻向下一张——一张、两张、三张.....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从铁青渐渐变得惨白,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老尤没看出蒋瑞的慌乱,反倒凑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语气里满是期待:“蒋管事你可得在上面跟前,替小人多美言几句啊!” 一旁的老姜也连忙跟着附和,点头哈腰道:“是啊蒋管事,这都是托您的福,我们才能做得这么顺利,往后还得靠您多提携!” 蒋瑞看着地契,胸口的怒火与恐慌再也压不住。 随即,猛地抬手,将手里的一叠地契狠狠砸向老尤脸上,纸张散落一地。 “美言?”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你们这群蠢货,还想着要美言?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地契纸砸在脸上,带着薄薄的痛感,老尤下意识地捂了捂脸,眼神里满是迷茫,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何意?” 一旁的老姜和其他伙计也都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困惑,没人敢出声,只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蒋瑞看着他们这副懵懂模样,怒火更盛,指着散落一地的地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痛骂道:“你们都是蠢猪吗!” “眼睛都瞎了?看不出来这些地契全是假的吗!” “蠢货!一群愚不可及的蠢货!” 地址模糊,落款潦草,一看就有问题啊! “什么?!” “这不会吧?!” 老尤听完,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几分惊惶和不敢接受的语气惊诧道:“竟敢欺诈到咱们德泰钱庄的头上来了?!” 由于自家钱庄的名声与背景,他们并未细查别的,就主要验了官府的印鉴,真的不能再真了..... 这些地契怎么可能是仿造的呢? 蒋瑞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嘲讽道:“不然呢!” 他抬手捏起唯一一张没被砸出去的地契,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甚至只有这一张是真的....” “完了!” “这不全完了!” 老姜在一旁听得浑身颤栗,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惶恐,几乎要哭出来:“上面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老尤的脸色早已没了半点血色,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眸中满是慌乱与哀求,急切地问:“蒋管事,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蒋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厉声喝道:“还愣着干嘛?杵在这里等死吗?!赶紧去查!” “对方肯定还没意识到我们已然察觉,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 翌日。 巳时的日头斜斜照在,归义坊的道路上。 九月的风裹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一处宅院外的肃杀。 有数十名精壮打手将这宅院,个个面沉如水,腰间别着短刀。 老尤指向门楣上“曹宅”二字的牌匾上,漆色斑驳的木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压低声音对蒋瑞说道:“这就是归义坊的曹宅!方才探过了,里面有人.....” 蒋瑞周身气压低得骇人,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刮过大门,牙齿再度咬得咯咯作响,抬手一挥,语气冷得不带半分温度:“你们去将门给撞开!” 第473章 曹昆,敢给我德泰钱庄做局,你是这个! “遵命!” 老尤应声如雷,眉毛拧成一团,转身便对着块头壮硕的打手厉声吩咐:“你们几个去撞门!” 说罢,他又扫向另一侧身形更为灵活的几名打手,眼神锐利如鹰:“你们几个身手矫健的,赶紧翻墙进去,看看能不能从内打开门栓!” “是。”数十名打手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周遭落叶簌簌作响。 “喝!” 那几个块头硕大的打手,肩背宽厚得像堵矮墙,闻言齐声大喊,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震荡。 几人齐齐侧身,将浑身蛮力凝在肩头,如奔牛般径直撞向朱红大门。 谁知那门竟未上锁,只是虚掩着,肩头刚触到门板,便“吱呀”一声顺势敞开。 “啊?”几人脸上还凝着狠劲,骤失阻力的诧异声脱口而出。 惯性带着他们收不住脚,踉跄着冲进宅院,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有的磕破了膝盖,有的撞在廊下立柱上,疼得闷哼出声,狼狈不堪。 老尤一眼瞥见敞开的大门,忙转头对着蒋瑞高声禀报,手指直戳向宅院深处:“蒋管事,门开了!” 蒋瑞眼底的阴寒瞬间被急切取代,哪还顾得上打手们的狼狈,脚下已然动了起来,厉声催促:“快走!” 随即,迈开大步,身影如箭般冲在最前,率先踏入了曹宅大门。 根据查到的消息,主谋就藏匿在其中...... 他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曹宅庭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中央的汉白玉石桌一尘不染,周遭几竿翠竹疏朗有致。 石桌旁坐着三人,皆是寻常布衣打扮,却难掩眉宇间的气度。 正是乔装后的陈宴、宇文泽、宇文襄。 边上朱异、红叶、陆藏锋、许易玄四人并肩抱剑而立。 陈宴身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慢悠悠提起铜壶,沸水沿着壶嘴细流而下,冲得茶叶在杯中翻滚,氤氲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的动作不慌不忙,待茶汤斟满三只白瓷杯,才抬眼笑道:“茶泡好了....” “阿泽,阿襄来尝尝味道如何?” “嗯。” 宇文泽颔首应了一声,捏起茶杯,指尖轻叩杯沿,浅抿一口后,夸赞道:“回甘悠长,好茶!” 蒋瑞一马当先踏入院中,目光如炬地扫过四周,老尤紧随其后,视线刚落在石桌旁,脸色骤然一变。 他死死盯着陈宴,认出那便是当初借银时的领头人,手指猛地指向对方,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蒋管事,这就是最初来借的的那几个人!” “领头的就是这个曹昆!” 话音落下,众打手立刻围了上来,手持兵刃的身影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杀气腾腾的气势与石桌旁袅袅的茶香格格不入。 “哟!” 陈宴慢悠悠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后,才抬眼看向气势汹汹的老尤、老姜。 他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紧绷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闲适得仿佛只是偶遇寒暄:“我当是谁这么大的阵仗呢,原来是你二位啊!” “尤管事,姜管事,好久不见....” 那熟稔的态度,像极了是在见了老朋友.... 老尤胸口剧烈起伏,双目圆睁如铜铃,厉声呵斥道:“谁给你的狗胆,在算计我德泰钱庄之后,居然还敢在长安逗留的?” 话音未落,他“呛啷”一声拔出短刀,寒光一闪,刀刃直指陈宴,手腕因怒极而微微颤抖,嗓门愈发洪亮刺耳:“是觉得老子的刀不利否!” 老尤这既是被激怒,也是在借怒骂划清界限。 唯恐蒋瑞误会自己,真与这些混蛋有什么勾结..... 老姜眯着眼打量着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突然将右手大拇指高高竖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佩服”:“曹昆,敢给我德泰钱庄做局,你是这个!”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地一翻,大拇指狠狠朝下戳去,眼底寒光乍现,一声冷笑穿透周遭的凝重:“今日要是叫你逃了,老子是这个!” “都是旧相识,如此喊打喊杀的作甚?” 陈宴依旧端着茶杯,指尖漫不经心地刮过杯壁,脸上笑意不减,全然没将眼前的刀光剑影放在眼里。 随即,抬手指了指石桌旁的空石凳,语气闲适得如同邀老友小聚:“我这刚泡好了一壶茶,不如先坐下来喝一杯?” “谁他娘跟你是旧相识....!”老尤的怒吼几乎是脱口而出,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蒋瑞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视线如两道冰刃,死死钉在气定神闲的陈宴身上,一字一顿地冷冷发问:“阁下莫非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陈宴“咚”地一声将茶杯搁在石桌上,茶汤溅起些许浮沫,勾起戏谑的笑,漫不经心道:“鄙人才疏学浅,没读过书不识字.....” 顿了顿,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直对上蒋瑞冰冷的视线,眼底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嘲弄反问:“要不蒋大管事的教教我?” 蒋瑞瞳孔微缩,眉头骤然拧起,对方竟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绝非偶然。 他周身的寒气更盛,沉声道:“......看来阁下是调查过我德泰钱庄的?” 陈宴缓缓摇头,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满是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惊讶的调侃:“蒋大管事的名头,怀远坊谁不知晓?” “又何有调查一说呢?” 蒋瑞心底的忌惮深了几分,知晓对方绝非等闲之辈,再没必要虚与委蛇,脸色一沉,眼底凶狠之色毕露,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蒋某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倘若不想被千刀万剐的话,就将那九万六千两给全部交出来!” 话音落下,周遭打手们立刻往前逼近半步,刀光剑影之下,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宇文泽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在蒋瑞与自家阿兄之间流转,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幕,眸底闪过一抹惊讶的笑意,心中暗忖:“他这是在威胁我阿兄?” 茶香在舌尖回甘,宇文泽的神色愈发淡然,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毕竟,这世上就没人威胁过他阿兄..... 因为曾经威胁过的,早已经不在人间了..... 陈宴砸了砸嘴,脸上笑意愈浓,玩味道:“你们那九万六千两确实不错!” 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杀人诛心地补充道:“这一个月来让我们,品尝到了不少花魁娘子的滋味!” 陈某人并非是为了,在伤口上撒盐才这么说的..... 而是真的将那些银两,给分了下去,让府中私兵、旧部府兵、明镜司绣衣使者、万年县衙役爽去了! 实实在在将银子用在了刀刃上! “混账羔子!” 老尤听得这话,脸色瞬间发紫,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咬牙切齿地怒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刺耳。 怒火中烧的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陈宴,厉声质问道:“知道我德泰钱庄,在长安是怎样的存在吗?” 旋即,猛地举起手中刀,寒光直逼对方,刀刃因用力而微微颤动,对着陈宴那副嚣张嘴脸咆哮:“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 蒋瑞见状,伸手一把攥住老尤的手腕,将其拦住,目光死死锁在陈宴身上,缓缓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冷硬如铁,沉声道:“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老尤气昏了头,但蒋瑞并没有。 他很清楚,该怎样最大程度的挽回损失,这个该死的曹昆,暂时还不能伤他..... 就算要杀,也得主子下令来杀。 陈宴拿起紫砂茶壶,慢悠悠给自己续上热茶,沸水注入杯中发出轻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神色。 他浅抿一口,舌尖感受着茶汤的醇厚,才抬眼看向蒋瑞等人,意味深长地问:“诸位,尤其是姜大管事,要不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为什么你们能如此,轻易的寻到这里来?” 蒋瑞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疑窦翻涌,随即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不会是想说,是你故意放出消息,露出破绽,引我等前来的吧?” 陈宴放下茶壶,脸上的玩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笑意,缓缓点头,一字一顿给出斩钉截铁的肯定回答:“当然!” 蒋瑞见状,耐心尽失,厉声呵斥:“别在那虚张声势了!” 随即他猛地伸出手,掌心摊开,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将所有的银票交出来,今日或许还能落个全尸,否则.....” “否则什么?” 挑眉打断他,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紧接着故意挺起胸膛,双手夸张地拍了拍心口,装出一副受惊的模样,拖长语调调侃:“在下好怕怕哦!” 第474章 柱国,郡王,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蒋瑞的耐心彻底耗尽,眼底最后一丝克制被怒火吞噬,看着陈宴那副欠揍至极的模样,冷笑连连,语气冷得能刮下霜来:“曹昆,看来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 “来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挥,对左右打手厉声吩咐:“将这些瘪犊子打一顿,再抓起来慢慢拷问!” “遵命!”众打手早已按捺不住,齐声应和的声浪震得庭院回声阵阵。 数十人便如饿虎扑食般朝着石桌旁冲去,刀棍挥舞间寒光闪烁。 一直沉默坐在石桌旁、静静看戏的宇文襄,终于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看向蜂拥而来的打手,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如钟,穿透了兵刃交击的破空声:“尔等可知妄图谋害上柱国,与安成郡王,是何等的罪责?” 这话如同冰锥刺入沸汤,冲在最前的几名打手猛地顿住脚步,脸上的凶戾瞬间僵住。 “上柱国?” “安成郡王?” “谁?” 老姜脸上写满不屑,眉头一挑,低声喃喃重复。 说着,抬手直指陈宴与宇文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气里满是嘲弄地反问:“不会是他俩吧?” 老尤在一旁听得嗤笑出声,轻蔑之意毫不掩饰,顺着话头讥讽道:“就这俩瘪搓玩意儿要是上柱国,和那劳什子的安成郡王,老子就是总五官于天官的太师!” 连上柱国和郡王都整出来了? 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配吗? 宇文泽闻言先是一怔,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随即笑出了声。 他放下茶杯,双手轻轻拍动,掌声在喧闹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夸赞道:“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旋即,抬眼扫过对面众人,眼底笑意尽敛,只剩一片冰凉的讥讽。 就凭这几句话,足以治大不敬之罪了。 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他们的后台..... 毕竟,有些话不上称,没四两重,要是上了称,那就一千斤都打不住了! 蒋瑞撇了撇嘴,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冷笑,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整个长安最年轻的上柱国,只有陈宴大人一人!” “可陈宴大人不长你们这样.....” 他懒得再废话,眼底狠厉之色复燃,猛地挥手下令:“动手!” “是!”打手们齐声应和,先前的疑虑被主子的命令驱散,再度挥舞着刀棍朝着石桌旁冲去。 陈宴端坐在石凳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刀光剑影与己无关,缓缓抬手,淡淡吩咐:“行了,本府只要领头这三人的活口.....” “剩余者一个不留!” 老尤见陈宴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只当他是故作镇定撑场面,当即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都事到临头了,还在那强撑硬装!” 他猛地挺起胸膛,朗声宣告,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嚣张:“整个陈宅已经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今日是你们是插翅也难逃了!” 转瞬之间,一名打手已嘶吼着冲到石桌前。 他高高举起手中木棍,朝着端坐不动的宇文泽狠狠砸去,口中大喝:“先吃我一棍!” 千钧一发之际,陆藏锋身形如电,手中长刀“唰”地出鞘,寒光一闪。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木棍被一刀拦腰砍断。 未等那打手反应过来,刀刃已割破他的咽喉。 打手双目圆睁,带着满脸难以置信,直挺挺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石桌下的青砖。 朱异、红叶紧随其后,长剑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二人身影如两道疾电杀向打手群中。 陆藏锋也飞身而入,三柄长剑寒光交织,如同狼入羊群般势不可挡。 而宇文襄的护卫许易玄,则依旧站在原处,护卫着石桌处的三人。 兵刃划破皮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与打手们的惨叫交织。 “啊啊啊啊啊——”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三人出手快、准、狠,招招致命,砍瓜切菜般收割着性命。 冲进庭院的打手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接连惨叫着倒下,鲜血漫过青砖,尸体层层堆叠。 不过片刻功夫,先前嚣张跋扈的打手们便全军覆灭,庭院里只剩浓重的血腥味与死一般的寂静。 朱异、红叶、陆藏锋三人收剑收刀归鞘,动作利落干脆,转身回到石桌旁的原位站立。 神色平静得好似方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蒋瑞死死盯着遍地的尸体与漫流的鲜血,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满脸错愕地失声惊呼:“这...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看向依旧端坐的陈宴,声音因极致的惊恐而颤抖,死死攥着拳头质问:“曹昆你到底是什么人?!” “手下怎会有如此高手?!” 谁能想到原本人多势众的自己一方,眨眼之间,就只剩下他们三人仍战力并还能喘气...... 老尤与老姜也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住打颤,望着朱异等人的眼神满是惧意,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宅院外突然传来“嗖嗖嗖!”的破空声,密集如骤雨。 蒋瑞浑身一僵,脸上的惊恐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茫然,失声喃喃:“这是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宅院外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穿透院墙,夹杂着兵刃落地、肢体倒地的声响,愈演愈烈,听得人心头发麻。 蒋瑞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血色尽褪,双眼圆睁盯着院门外,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这....这.....这....?” 显而易见,他听出来了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布置在外面的人手,也如庭院中一般全军覆没了..... 老尤与老姜听得浑身一寒,面面相觑,嘴巴张了又合。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满眼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下一刻,庭院大门被“吱呀”推开,殷师知身着玄色绣衣,领着几名绣衣使者阔步走入。 几人目不斜视,径直来到石桌前,对着魏国公恭敬行礼,沉声汇报:“大人,外边的所有逆贼,已尽数清空!” “无一活口!” 陈宴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夸赞:“做的不错!” 随即抬手挥了挥,吩咐道:“退下吧!” “遵命!”殷师知抱拳领命,果断退到陈宴身后两侧待命。 蒋瑞的目光死死黏在殷师知等人的玄色绣衣上,那衣料上暗绣的银纹如同催命符,让其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僵硬,他颤抖着抬眼看向陈宴,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能够调动绣衣使者?!” 明镜司是怎样的存在,在长安混的没有谁是不清楚的..... 可蒋瑞从未听说过,朝中有姓曹的大人物啊! 还能使唤得动绣衣使者,让掌镜使都如此毕恭毕敬..... 这是连他背后的大人物,都根本做不到的!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玩味道:“你们方才不是已经,提过本府的名姓了吗?” 话音刚落,他与宇文泽、宇文襄相视一眼,随即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笑罢,陈宴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抹,先前那副普通商户的伪装随之褪去,露出一张俊朗挺拔、自带凛然贵气的真容。 蒋瑞看清那张脸,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满是错愕与惊恐,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陈...陈宴大人?!” 所有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能调动绣衣使者,为什么能有恃无恐,为什么有顶级高手护卫,为什么地契是假的但官府印鉴却是真的..... 因为人家是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前任明镜司督主、魏国公本尊啊! 老尤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你竟真的是陈宴大人?!” 老姜浑身汗毛倒竖,冷汗顺着额角直流,死死盯着那张闻名长安的脸,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道:“是...是陈宴大人?!” “正是本府!” 陈宴脸上笑意盈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入喉,才慢悠悠放下杯子,挑眉问道:“姜管事要不教教本府,死字该如何写啊?” “顺带讲讲你德泰钱庄,在长安是怎样的存在?” 蒋瑞吓得魂飞魄散,双手连连摆手,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不...不敢!” 谁能想到回旋镖来得如此快之快? 脸被打得生疼。 老姜瘫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猛地意识到什么,僵硬的目光缓缓移到宇文泽身上,瞳孔骤缩,失声呢喃:“他是陈宴大人,那旁边那位岂非就是.....?!” 因为刚才他记得有人提过,上柱国与安成郡王..... 宇文泽抬手抹去脸上伪装,露出一张俊逸出尘、自带贵气的面容,嘴角噙笑,朗声道:“正是本王!” 原本还勉强撑着的三人,此刻再也绷不住最后一丝力气,“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膝盖撞得青砖发出沉闷声响。 蒋瑞趴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哀求:“柱国,郡王,饶命啊!” 打死他也想不到,是这等大人物.... 蒋瑞莫名有种被资本做局的感觉! 他娘的匹配机制! 真当小日子整啊! “别呀!” 宇文泽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满是嘲弄,悠悠开口:“本王还是喜欢方才,你们那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模样,要不恢复一下?” 蒋瑞浑身一僵,打了个寒彻骨髓的寒颤,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布满冷汗的脸,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柱国,郡王,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我等是谯王爷的人,都是一家人啊!” 老尤与老姜也赶忙附和,连连点头:“是啊,看在王爷的面子上,可否高抬贵手,放我等一马?” 陈宴淡然一笑,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语气平静得不起波澜:“在你们踏进这个门之前,本府已经派人去通知宇文卬过来了!” “想必此刻,他已在路上.....” 第475章 兴师问罪的谯王 “王爷已在来的路上了.....?!”老尤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仿佛能从中看出滔天祸事。 “完了....一切都完了啊!”老姜猛地瘫坐在地,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身躯。 能直呼王爷名讳,就说明这位上柱国,根本没把谯王府放在眼里..... 他们这些人,这下是真的要陪葬了! 蒋瑞猛地抬头,额前散乱的发髻滑到颊边,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放大,死死盯住陈宴手中那只青瓷茶杯,“什...什么?!” 他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在我等踏进门之时,就派人去通知了王爷.....?!”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头皮阵阵发麻,后颈的汗毛尽数竖起。 那一刻,蒋瑞嗅到了如毒蛇般的阴谋算计..... 这压根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他们这些小人物,怎么配堂堂上柱国如此大动干戈呢? 而自家王爷性子刚愎,来看到这一幕,只会愈发暴怒,而他们这些人,终将成为这场权力算计里最先被碾碎的棋子.....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唇畔漾开一瞬便归于平静。 “算算时间,你们的主子应该快到了!”他语气依旧平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指尖捏着青瓷杯柄,轻轻晃了晃杯中温热的茶汤,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来,咱们继续喝茶!” 说着,抬手举起茶杯。 宇文泽抿了一口茶汤,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再抬眼时,目光愈发深邃。 那位谯王是比自己岁数还小的皇叔..... 马蹄声在宅院门外骤然停歇,裹挟着一身戾气的宇文卬跨步而下。 他身着紫色四爪蟒袍,袍角绣着盘旋的蟒纹,金线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玉带钩挂着一枚白玉佩,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却难掩眉宇间的不耐。 身后跟着两名幕僚,左侧是身着藏青儒衫、面色清癯的柳彦之,右侧是穿灰布长衫、眼神精明的秦墨。 八名亲卫身着玄色劲装,腰佩横刀,紧随其后,将庭院外的小径站得严严实实。 刚靠近庭院朱门,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便顺着风飘了过来,混杂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刺鼻得令人作呕。 宇文卬眉头猛地拧紧,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与疑惑:“这是什么鬼地方?” 随即,目光扫过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语气愈发不悦,“为何会有如此之重的血腥气?” “陈宴那厮请本王前来,究竟是要作甚....?!” 宇文卬一脚踏进庭院,柳彦之紧随其后,目光刚扫过庭院角落,便骤然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 他惊得后退半步,手指颤抖着指去,声音都破了调:“王爷,尸体!” “遍地的尸体!” 秦墨闻声望去,只见青石板缝隙间浸着暗红的血渍,庭院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脖颈处或胸口有狰狞伤口,鲜血顺着石板纹路缓缓流淌,在地面汇成细小的血洼,腥气比门外更甚,沉声补充:“而且,这些尸体,都是刚死不久的,血都还在流....” “不对!” 宇文卬的目光死死钉在尸体的衣襟上,方才只觉衣料眼熟,此刻定睛细看,那是他德泰钱庄护卫的服饰,浑身一震,脚步踉跄着上前两步,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变调:“这些都是本王德泰钱庄之人?!” 一瞬之间,这位年轻的谯王,猜到了被叫来的原因..... 柳彦之目光越过满地尸首,落在庭院中央那方汉白玉石桌旁,瞳孔微微一凝。 他眯眼仔细辨认片刻,确认那身着寻常商户衣袍、气度雍容的身影正是陈宴,当即抬手朝那边一指,声音压低却异常清晰:“王爷,魏国公在庭院中央的石桌那儿坐着!” 宇文卬顺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陈宴正端坐在石桌旁,面前茶汤尚冒着氤氲热气,仿佛对周遭的尸山血海、剑拔弩张视而不见。 一股无名火再次窜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咬住后槽牙,将翻涌的怒火强行压在胸腔,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道:“走,随本王过去会会,这位好大架子的魏国公!” 陈宴眼角余光瞥见庭院入口处的动静,紫色蟒袍裹挟着一身戾气步步逼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待宇文卬一行人离石桌不过数丈远,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那杀气腾腾的亲卫,最终落在老尤三人筛糠般颤抖的背影上,声音平淡却带着穿透力:“别抖了....” “你们的主子来了!” 老尤三人顺着陈宴的示意转头,一眼便望见宇文卬身着蟒袍立在数步之外。 他们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冀,却又被满地尸首与陈宴的从容吓得不敢造次,脸上满是又惧又喜的复杂神色,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声颤抖的呼唤:“王...王爷!” 宇文卬在石桌前猛地停下脚步,蟒袍下摆因惯性微微晃动,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跪在地上的蒋瑞,朗声道:“蒋瑞,跪在地上作甚!” “给本王站起来!” 蒋瑞、老尤与老姜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先前的绝望与惶恐一扫而空,瞬间有了底气,齐声应道:“遵...遵命!” 话音未落,便毫不犹豫地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虽双腿仍有些发软,却挺直了脊背,下意识地往自家主子身后挪了挪。 宇文卬脸上的不悦几乎要凝成实质,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凌厉的目光扫过石桌后的陈宴,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随即猛地转头看向蒋瑞,厉声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为何会在此?” 随即,又猛地抬手,指向四周横七竖八的尸首,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语气愈发严厉:“他们又为何会横尸惨死于此?” 蒋瑞话到嘴边,却犹豫了,声音磕绊得不成样子:“是...是...” 他不知道该不该如实说。 毕竟,自家王爷是个暴脾气,冲动起来又常口不择言..... 容易引起双方的对立,进一步激化矛盾。 “是什么?!”宇文卬见他吞吞吐吐,心头怒火更盛,厉声催促,“有本王在此,你尽管如实说来,莫非还怕他陈宴不成?!” 蒋瑞尚在迟疑之际,有人却不管那些。 只见老尤猛地变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拽住宇文卬的蟒袍裤腿,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糊了满脸,哭声嘶哑得如同破锣:“王爷!您可得为小的们做主啊!是陈宴那厮!他乔装改扮,拿着伪造的地契骗了咱们德泰钱庄九万六千两白银!” 他捶胸顿足,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闷响,血珠瞬间渗了出来:“小的们察觉被骗,上门理论,他却设计把咱们引到这儿,还指使手下痛下杀手!” “您看——这些弟兄,全是被他无辜杀害的啊!王爷,求您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为钱庄讨回公道!” 老姜见状,也连忙跟着跪倒,与老尤并排磕头,声音带着哭腔附和:“王爷!尤管事说得句句属实!魏国公仗着权势,欺人太甚!” “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不能让弟兄们白死,不能让钱庄的银子打水漂啊!” “是啊!”老尤哭得浑身抽搐,双手死死攥着宇文卬的裤腿不肯松开,浑浊的眼珠里满是血丝,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泣血:“他们死的好惨啊!” 他猛地转头,指着遍地的尸首,额头的血渍混着泪水往下淌,更添几分凄惨:“王爷,您要是不为他们做主,就真的枉死了!” 蒋瑞目睹这一幕,却整个人都傻眼了:“尤....” 但话还没说完,宇文卬被彻底点燃怒火,胸腔中仿佛有岩浆在翻滚,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一脚踹开缠在裤腿上的老尤,紫色色蟒袍因暴怒而剧烈晃动,金线绣就的蟒纹仿佛活了过来,透着狰狞的戾气。 随即,抬手指向石桌旁稳坐如山的三人,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庭院上空,震得落叶簌簌作响:“陈宴!宇文泽!宇文襄!你们三人好大的胆子!” “长安城内,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 陈宴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袖口褶皱,语气平静得如同湖面无波:“谯王这是在兴师问罪?” 宇文泽与宇文襄也已然起身。 “没错!” 宇文卬怒极反笑,胸腔剧烈起伏:“你们最好给本王,一个合理的交代!” 陈宴单手背于身后,身姿愈发挺拔如松,抬眼迎上那怒视的目光,瞳孔深邃如寒潭,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之力:“是本府该来问责谯王你,以地下钱庄强放印子钱,荼害长安百姓之罪才是吧?” 宇文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笑意,眼底满是不屑一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区区贱民而已,本王何罪之有?” 他抬手理了理蟒袍前的玉带,语气愈发傲慢,振振有词:“能借本王的银子,还本王的月息,那是这些贱民的荣幸!” 第476章 只是一个小小的万年令而已! 陈宴目光如炬,锐利的视线仿佛要穿透宇文卬的傲慢,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凝如铁,带着浓浓的讥讽:“一口一个贱民,谯王爷,你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话音未落,他向前半步,衣袍猎猎作响,声量陡然拔高,字字铿锵有力:“那些被你的贪欲,你的德泰钱庄,逼得家破人亡、卖儿鬻女,活不下去的百姓,是我大周的子民,是陛下的子民,是江山社稷的根基!” 宇文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的弧度,眼神中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仿佛陈宴的话在其听来只是无稽之谈,徐徐吐出四个字:“贱民而已!” 他抬眼望向天际,神情倨傲到了极点,振振有词地说道:“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纵使是死完了,大周依然是大周!” 老尤趴在地上,连忙顺着宇文卬的话头高声附和,声音带着谄媚的急切:“王爷说得太对了!那些贱民能为王爷、为德泰钱庄做贡献,能让王爷舒心,那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死不足惜!” 他生怕拍错马屁,又磕了个响头,补充道:“能借王爷的银子,能为王爷效力,就算家破人亡,也是他们的荣幸!” 宇文卬闻言,眉头舒展了些许,看向老尤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嘉奖,缓缓点了点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倒是懂事”,瞬间让老尤心头狂喜,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几分,愈发觉得自己赌对了。 陈宴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神色,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声音沉凝,带着几分痛心疾首:“谯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话音未落,他目光陡然一厉,大义凛然地质问出口,声量震得庭院落叶纷飞:“你仗势欺人,盘剥无度,视万民性命如草芥——莫非是想将长安百姓逼得走投无路,揭竿而起,天下大乱,你才乐意?!” 老尤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嚣张的嘲讽笑意,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地高声叫嚣:“贱民要是敢造反,镇压不就是了!” 他眼神狠厉,抬手做了个挥砍的动作,语气狠戾至极,“杀到他们不敢生出反心!” 造反?一群贱民也配! 要是敢生出反心,王爷有的是兵将,直接派兵镇压便是! 杀一批,吓一批,杀到他们跪地求饶,杀到他们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心! 到时候,还不是王爷说什么,他们便听什么! 宇文卬抬着下巴,脖颈微微扬起,如同俯视众生的主宰,目光中满是刻入骨髓的高傲。 他缓缓踱步上前,紫色色蟒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语气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棱:“大周是我宇文氏的大周,轮得到你陈宴,在这里指手画脚?” 在宇文卬看来,那些贱民就如同除了生火,就毫无用处的木柴,廉价得不能再廉价..... 真不知道陈宴堂堂一个国公,上柱国,对贱民那么好,那么在意他们的死活干嘛? 宇文泽眸中飞快闪过一抹玩味,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转瞬敛去,换上一本正经的神色。 他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好心”的规劝,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谯王叔,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顿了顿,又继续道:“有些话不是你能说的,有些人不是你能得罪的起的!” 这看似是相劝,实则是火上浇油的刺激。 宇文卬眉头微皱,脸上满是不耐与讥讽,顺着宇文泽的话音,抬手指向陈宴,指尖抖得几乎要戳到空气里,语气轻蔑到了极点:“你指的是本王得罪不起的,不会是这位魏国公吧?” 他嗤笑一声,目光在陈宴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物件,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看不起:“他现在已经不是明镜司督主,更不再是太师眼前的红人了!” 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拇指捏了捏小拇指,嘲弄道:“只是一个小小的万年令而已!” 曾经手握明镜司的陈宴,是真的让人忌惮,饶是自己身份尊贵,也得赔笑脸讨好。 可现在已经一撸到底,成为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县令了,摆明就是失了太师的眷宠! 那还需要放在眼里吗? 不是想踩就能踩一脚? “???” 站在陈宴身后阴影里的殷师知,眉头拧成了疙瘩,满脸都是大写的问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下意识挺了挺腰板,明明一身玄色掌镜使劲装,就站在显眼处,可宇文卬从头到尾没往自己这儿扫过一眼。 殷师知心里惊得掀起了惊涛骇浪,喃喃自语:“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里他瞧不见吗?!” 他指尖摩挲着衣角,愈发难以置信,“这谯王爷不知道,大人只是没了督主的头衔,依旧还握着明镜司之权吗?!” 某一瞬间,殷某人觉得这位谯王狂得没变的同时,还蠢得异常可爱..... 真以为自家大人,那是同太师生出了龃龉,被狠狠贬谪了? 而且,就刚刚那嚣张阵仗,不知道的恐怕还会误以为,朝中大权在握的是他宇文卬呢..... “就是!” 老尤像是找到了新的嘲讽靶点,连忙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对着宇文卬高声附和:“一个小小的万年令,在那装什么腔,做什么势!” 说罢,他猛地转头看向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怀远坊与归义坊在长安县治下,可不受你万年县管辖!” 老姜也连忙跟着帮腔,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可不是嘛!手伸得真不是一般的长!” 两人一唱一和,眼神里满是挑衅,显然是现在有自家王爷撑腰,要将方才的羞辱全部给找回来。 陈宴忽然笑了,笑意温润如沐春风,眼角眉梢却透着彻骨的寒凉。 他看着老尤二人跳梁小丑般的嘴脸,见火候已到,唇齿轻启,徐徐吐出两个字:“砍了!” “是。”身后的朱异应声而动,玄色衣袍如鬼魅般掠出。 宇文卬还在原地蹙眉,满脸疑惑地喃喃:“他要砍什么?” 话音未落,两声凄厉的“啊——”便刺破庭院的死寂! 朱异的剑出鞘时只带起一道冷芒,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先一剑精准洞穿老尤的咽喉,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 紧接着手腕翻转,剑光再闪,老姜的头颅已应声落地,滚到宇文卬脚边,双眼还圆睁着满是惊恐。 宇文卬带来的亲卫们瞳孔骤缩,手按刀柄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眼睁睁看着两条人命瞬间湮灭。 蒋瑞吓得浑身瘫软,指着滚落的头颅,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惊呼:“老尤!老姜!”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双腿一软便要跪倒在地。 八名亲卫如梦初醒,猛地抽刀出鞘,“呛啷”声刺破死寂,瞬间将宇文卬死死护在身后,神色警惕到了极点。 宇文卬盯着脚边圆睁双眼的头颅,又看向咽喉涌血的尸体,青石板上的血迹顺着纹路蔓延,刺得瞳孔骤缩。 方才的傲慢与暴怒尽数化为惊恐,他浑身微微发颤,伸手指向陈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陈宴,你竟敢当着本王的面杀人!” “还真是胆大包天!” 此时此刻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宇文卬从未想过,已经权柄尽失、空有头衔爵位的陈宴,还敢如此肆无忌惮?! 甚至,命手下杀起人来毫不犹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淡然一笑,上前半步,平静地问道:“瞧王,刚才你承认德泰钱庄,是你的产业了对吧?” 宇文卬胸膛一挺,虽眼底仍残留着惊悸,却依旧强撑着宗室亲王的体面,坦然承认:“没错!”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就好!” “好什么好!” 宇文卬猛地攥紧拳头,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将手重重搭在身旁亲卫的肩上,那触感让他多了几分底气,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厉声喝道,“陈宴,你今日必须给本王一个合理的交代!” “否则,本王与你没完!” 陈宴抬手一挥,衣袖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朗声吩咐:“将谯王拿下!” “遵命!” 话音刚落,庭院四周的阴暗角落,陡然传来齐齐的回应,声震四野。 紧接着,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绣衣使者鱼贯而出,动作迅捷如豹,瞬间形成合围之势,将宇文卬及其幕僚、亲卫死死圈在中央。 绣衣使者们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宇文卬看着环伺的玄色绣衣身影,瞳孔骤然紧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疑惑,下意识喃喃出声:“绣衣使者怎么在这儿?” “不对!” 话音未落,猛地反应过来,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失措的诧异:“陈宴他怎么还能,调得动绣衣使者?!” 他死死盯着陈宴,眼神里满是惊疑与恐慌。 绣衣使者们动作利落如闪电,根本不给谯王亲卫反抗的余地。 顺势卸去亲卫手腕力道,膝盖顶压后背的动作干脆利落。 不过数息之间,八名亲卫便被尽数摁倒在地,刀剑脱手的脆响与骨骼碰撞的闷声交织,个个额头抵着青石板,动弹不得。 蒋瑞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被两名使者像提小鸡般拎起,反手按在地上时,牙齿都在打颤。 另一边,殷师知与一名绣衣使者齐齐上前,宇文卬刚要挣扎着嘶吼,便被殷师知扣住后颈,绣衣使者顺势锁住他的膝盖弯。 “噗通”一声,这位宗室亲王便被结结实实地摁在血泊旁,蟒袍沾染血污与尘土,方才的傲慢瞬间碎得荡然无存。 宇文卬被摁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双手在青石板上疯狂抓挠,指甲缝里嵌满尘土与血渍,却怎么也挣不脱铁钳般的束缚。 他梗着脖颈,额角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嘶吼:“本王乃太祖皇帝血脉,当今天子之弟,你们岂敢动本王!” “你们岂敢动本王!” “尔等不过是我宇文氏的狗,吃着皇家的俸禄,怎敢对本王不敬!”宇文卬唾沫横飞,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慌变得尖锐刺耳,“快放开本王!否则等本王脱困,定将你们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陈宴缓步上前,停下时恰好俯身贴近宇文卬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仅他二人能听见,意味深长地提醒道:“王爷,劝你一句,还是老实点吧!” “免受皮肉之苦!” 宇文卬脖颈青筋暴起,脸颊因贴在地上而扭曲,愤怒的嘶吼震得耳畔嗡嗡作响:“陈宴,本王要进宫面见陛下!” 他唾沫混合着血污溅在石板上,声音嘶哑却依旧带着疯狂的威胁:“本王要在陛下面前重重地参你一本!” “参你擅动私刑、迫害宗室、意图谋反!定要让陛下诛你九族,以儆效尤!” “好!” 陈宴缓缓直起身,掸了掸袍角不存在的尘土,爽快应下:“本府也正有此意!” 话音刚落,他目光越过庭院,投向后方正屋的方向,意味深长地扬声说道:“侯莫陈大宗伯,宇文小宗伯走吧,咱们一同入宫!” 在德泰钱庄之人入内后,陈某人同时请来的,可不止宇文卬一人..... ...... 【“灵帝弟谯王卬,倚德泰钱庄,大行印子钱以聚敛。民不堪其逼,家破人亡者众,鬻儿卖女,号哭于路。时高祖为万年令,诘之。卬狂悖无状,放言曰:贱民耳!不如道旁野草,纵尽死,大周犹是大周也! 高祖正色曰:谯王岂不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欲驱长安之民为乱耶? 卬怙恶不悛,益加咄咄。高祖不畏强权,命绣衣使者执之,押赴宫阙面奏灵帝。 高祖深谋远虑,预请大宗伯沂、小宗伯祎,隐于后室为证,尽睹卬嚣张跋扈之状。”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477章 宇文雍清醒的自我认知与谨慎的布局 长安。 武德殿。 秋阳斜斜浸过格窗,在地面投下疏朗的木影。 殿内静得能闻见铜壶滴漏的轻响,宇文雍身着素色常服,腰束玉带,正端坐于案前翻阅兵书。 泛黄的简牍摊开在紫檀木案上,他指尖按着“伐齐策”三字,眉峰微蹙,目光沉凝如潭,仿佛已沉浸在千军万马的推演之中。 “陛下,冯大人到了!”内侍低缓的声音打破寂静,他躬身引着冯祺入内,袍角扫过地面无声无息,全程敛眉垂目,不敢惊扰。 宇文雍闻声抬眼,眸中锐利的精光稍纵即逝,随即化为平和。 他放下手中简牍,指了指案旁铺着软垫的胡床,语气温和:“来,坐!” 冯祺趋步上前躬身行礼,沉声道:“臣冯祺,叩见陛下。” 待得到应允,才谨慎地在胡床落座,背脊依旧挺直。 内侍见状,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轻轻合上殿门,将秋光与喧嚣一同隔在外面。 宇文雍提起案上的银壶,清澈的茶汤顺着壶嘴注入青瓷茶盏,水汽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他将茶盏推到冯祺面前,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些许:“喝茶!” 冯祺瞥见宇文雍的动作,瞳孔骤然一缩,连忙从胡床上弹起身来,双手连摆,腰身躬得更低,额角几乎要触到案边,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惶恐:“陛下不可!” “臣何德何能,岂可劳您亲自斟茶呀!”他语速急促,语气里满是受宠若惊的不安,指尖微微发颤,“太折煞臣了.....” 宇文雍手腕微沉,温热的掌心稳稳按在冯祺肩头,轻轻一压,便将冯祺按回胡床,指腹能触到对方官袍下紧绷的肩背肌肉。 “卿乃朕之股肱,斟个茶而已,有什么好折煞的?”他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却透着几分郑重,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 语气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冯祺,字句恳切,“日后朕还得多多倚仗爱卿!” “多谢陛下!” 冯祺眼眶骤然一热,方才的惶恐尽数化作滚烫的动容,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微颤的声线,双手高高抱拳于胸前,腰身躬得笔直:“臣定当效犬马之劳!” 宇文雍见其情志激荡,眼底笑意更温,指了指案上的青瓷茶盏:“快尝尝这茶,再不喝就凉了.....” 冯祺恭声应道:“是。” 双手捧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汤清冽甘醇,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宇文雍向后微微倚靠,背脊贴合御座的凭栏,目光平静地落在冯祺身上,语气听不出波澜,问道:“冯卿,朕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冯祺闻言,当即放下茶盏,神色瞬间沉凝如铁,腰身挺直,双手按在膝上,目光灼灼地迎向宇文雍,语气郑重得不带半分虚浮:“那些绝对忠于陛下,又有才干的乡绅子弟.....” “已经全部按陛下的意思,暗中调往了各个州县,出任功曹、主簿、县尉这类不起眼的佐官.....” 宇文雍缓缓颔首,指尖在兵书封面上轻轻摩挲,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做得好。” 这类乡绅子弟,属于出仕机会不大,却又是想触及权力的群体..... 而让冯祺去挑的,除了家世清白外,还要兼具理政、练兵之才。 他要贯彻润物细无声的战略意图! 话音稍顿,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的问询:“那边.....没察觉吧?” 冯祺背脊绷得更直,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都是些官小权微的职位,天官府并没有在意....” 完成这些事之时,冯祺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几乎规避了全部的风险。 而且,天官府向来只重视高阶官员任免,对此等基层调遣向来不甚在意,至今也未有任何风声走漏..... 宇文雍眼底笑意彻底舒展,抬手在案上轻轻一拍,声响不大却满是赞许:“很好!” 顿了顿,又继续夸奖道:“爱卿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实乃朕之左膀右臂!” 冯祺连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行礼,神色谦逊而恭谨:“多谢陛下夸赞!” 腰身微躬间,官袍下摆轻轻扫过地面,“臣只是尽了些许绵薄之力罢了!能为陛下分忧,乃是臣的本分!” 宇文雍抬手虚按,示意冯祺落座,目光陡然深邃,越过案前的兵书望向殿外,秋阳的余晖在他眼底投下暗芒,“爱卿坐下说。” 待冯祺依言落座,他才缓缓开口,字句间藏着深远谋划:“接下来要将更多忠于朕的年轻才俊,全部放置于太师看不见,也看不上的地方!” “再逐步拔擢!” 言及于此,眸色愈发锐利,带着破局的锋芒。 宇文雍如此部署落子,就是准备放长线,打持久战,以时间来换取权力,步步为营,韬光养晦..... 先让自己的棋子在暗处磨砺,积累实绩、收拢人心。 待时机成熟,再一步步暗中拔擢,将这些骨血渗透到朝堂内外、军政各途。 如此一来,方能釜底抽薪,慢慢瓦解宇文沪的势力! 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位总摄朝政的权臣,只会一日一日的老去,逐渐失去掌控..... “明白!” 冯祺腰身一挺,目光与宇文雍深邃的眼眸相接,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臣已在加紧物色,更多的可用之才.....” 宇文雍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沉凝如潭,叮嘱道:“咱们的步子也不能,迈得太大了!” “安插的动作不可太过于频繁!”他眉峰微蹙,字字斟酌,“最好是每半月一次.....” 宇文雍很清楚,凡事务必谨慎,小心为上,循序渐进,方才能瞒天过海。 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尽管无太多的实权,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政治旗帜,有的是时间去耗,无需操之过急.... 而且,那位“成佛”的先帝,也已经试过错了! 冯祺猛地起身,双手抱拳躬身到底,官袍的褶皱在地面投下规整的暗影,声音沉稳如钟:“臣谨记于心!” 旋即,目光灼灼地望着宇文雍,语气掷地有声:“定慎之又慎!” 眸底隐约间燃起了,一簇明亮的光火,暗藏对未来的热切期盼。 自己今日之举,有七成都是投机押注,因为在太师那儿未受重用,难有出头之日..... 可当陛下夺权成功之后,凭借辅佐之功,与发小的身份,必会青云直上,成为最被倚重、手掌大权的重臣! 宇文雍缓缓颔首:“嗯,事情交于你办,朕放心!” 说罢,抬手轻轻一摆,带着几分挥斥的从容:“去吧!” 冯祺躬身再行一礼,沉声道:“臣告退!” 腰身始终保持着恭谨的弧度,转身时脚步轻缓,沿着殿道稳步退出。 宇文雍向后深深倚靠在御座上,脊背贴合着凭栏,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随即,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眉宇间的细纹,随即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似裹挟着积压已久的沉郁,在殿内悄然散开。 殿外秋阳渐斜,木影愈发深长,他望着案上摊开的兵书,目光悠远而沉重,唇边溢出低低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铜壶滴漏的声响淹没:“朕根基浅薄,朝中多是太师羽翼,可用之兵、可信之臣、可依之财,样样都少......威望更是不及他半分。” 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执拗的力道:“急不得,也快不得.....只能一点一点积攒,一步一步增加手中的牌,徐徐图之,方能逆转乾坤啊.....” 字里行间,满是隐忍的坚韧。 宇文雍很清楚,玩政治最重要的是耐心..... 而他最想要的人才,还是陈宴,那个能够出将入相的文武全才! 宇文雍轻轻摇了摇头,额前发丝随动作微晃,将那些杂念尽数拂去,眸中只剩下清明与坚定,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袍角垂落,与青砖地面轻触无声,他负手立于殿中,目光扫过案上的兵书与茶盏,心中暗忖道:“眼下多说无益,多思无用。接下来朕要做的,便是沉下心来——” “用足够长的时间,把朝堂政务摸熟摸透,把民生吏治记在心上。” “更要收起锋芒,装作安分守己的模样,”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谋略,“让宇文沪觉得朕不过是个循规蹈矩的君主,对他构不成半分威胁,慢慢降低他的警惕之心。 此后要点就是,边苟边精进自己的各方面能力,顺带麻痹宇文沪,再积聚足够的力量..... 一击致命,独掌大权! 宇文雍负手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格窗,秋阳裹挟着风涌入殿内,吹动他素色袍角。 目光越过宫墙,远处终南山峦叠翠,近处宫阙飞檐映着金辉,渭水如带蜿蜒东去。 田畴里成熟的麦浪翻涌着浅黄,整座长安都浸在静谧而壮阔的秋光里。 他望着这万里河山,喉间溢出一声低叹:“我大周江山当真美如画啊!”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低缓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武德殿的静谧。 那内侍躬身疾步而入,袍角扫过砖石无声,直至殿中三步外才停下,双膝微屈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急促:“陛下,魏国公、安成郡王令绣衣使者,押着谯王在殿外求见!” 顿了顿,又补充道:“一同来的还有凉国公与小宗伯!” 宇文雍眉峰微蹙,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转头望向那躬身的内侍,带着几分疑惑的喃喃:“什么叫押着谯王?” 随即,抬手一挥,声音朗然穿透殿内的静谧,“宣!” 第478章 赤裸裸的诬蔑 内侍躬身领旨,快步退出殿外。 他立在武德殿丹陛之上,先清了清嗓子,气息沉凝后,扬声高喊: “宣!魏国公、安成郡王、凉国公、小宗伯,携谯王,进殿觐见——!” 陈宴闻言转头,目光落在押着宇文卬的殷师知身上,平静吩咐:“陛下召见,将他给放了吧!” 殷师知恭声应道:“遵命!” 随即,松开了对宇文卬的束缚,后退三步,垂手立在阶下一侧。 宇文卬刚一脱困,便如脱缰野马般挣开束缚,先前的萎靡怯懦瞬间化作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顾手腕手臂的红肿刺痛,踉跄着撞开殿门,袍角翻飞间带着满身狼狈,疯了似的冲进武德殿。 “皇兄救命啊——!”他声嘶力竭的哭喊穿透殿内静谧,带着破音的颤抖,“陈宴那杀千刀的王八羔子,要伤臣弟性命!” 跌跌撞撞扑向殿中御座方向,发髻散乱,蟒袍沾满尘土,脸上又是泪痕又是灰污。 陈宴踏入宇文卬的哭喊声,不慌不忙地走入殿中,并肩而立,动作整齐划一,对着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齐整:“臣等参见陛下!” 宇文雍目光掠过扑在阶前、哭嚎不止的宇文卬,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抬手虚扶,朗声道:“诸位卿家免礼吧。”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浑厚有力,直起身来。 宇文卬趴在阶前,双手死死攥着地面的纹路,哭得涕泗横流,蟒袍下摆被泪水浸透一片深色。 他抬起布满泪痕与灰污的脸,额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声音嘶哑却带着歇斯底里的怨毒:“皇兄,陈宴那厮作乱犯上,不顾尊卑,戕害臣弟,欲伤臣弟性命,还请皇兄诛杀此獠!” 旋即,捶胸顿足,哭喊着拔高声音,“并灭其九族!” “诛杀魏国公?” “还要灭他九族?” 侯莫陈沂立在一侧,垂着的眼帘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目光扫过阶下撒泼打滚的宇文卬,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往上扬,心中暗自嘲弄感慨:“这位谯王爷不仅敢想,也是真敢说啊!” 他侯莫陈沂见过拎不清的,但也是头一次见,拎不清到如此地步的...... 诛杀战功赫赫的上柱国? 而且,这位还是太师的心腹与宠臣..... 懂调任万年令后,还掌明镜司如故的含金量吗? 这异想天开的话,就连独孤昭、赵虔在世时,都不敢明言的..... 灭陈宴九族?你也是真敢喊呢!............宇文雍一怔,不由地扯了扯嘴角,心中同时翻了个白眼,沉声道:“七弟,你先平静下来,与朕讲一讲究竟发生了何事?” “又与魏国公产生了什么矛盾?” 那一刻,宇文雍只觉自己的母语,是无语..... 这个暴躁易怒的蠢弟弟不知道,他难道不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 你猜猜这个命令下去,是陈宴先被灭九族,还是谁先被意外..... 当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魏国公,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还张口诛杀,闭口灭九族的! 宇文卬猛地撑起上半身,直直指向立在一侧的陈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皇兄,陈宴这个奸诈之徒,串通安成郡王,乔装打扮去臣弟手下的德泰钱庄,以假地契诈取了九万六千两白银!” “还纵容手下,杀了臣弟前去讨债的手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啊!” 陈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波澜,负手而立,并没有任何要打断的意思。 宇文卬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继续嘶吼控诉:“他们还包藏祸心,算计将臣弟骗过去,当着臣弟的面,杀了两个管事,嚣张至极!” 他猛地撸起蟒袍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暗红的痕迹,高举着手臂,凑向御座方向,哭声愈发凄厉:“还驱使绣衣使者,以下犯上锁拿臣弟!” “皇兄你瞧瞧臣弟手臂上的伤痕!” “臣弟差点就见不到皇兄了啊!” 说罢,瘫坐在砖石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泪水混着鼻涕淌满脸颊,哭得肝肠寸断。 他堂堂魏国公,会缺你这九万多两?..............宇文雍听着宇文卬声泪俱下的控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座扶手,心中暗自嘀咕,颇有几分无奈。 这两位府中那么多产业,还刚从河州大胜归来,早抢得盆满钵满了,会缺你这点儿? 换两个对象或换个理由指控,说不定真有可能...... 他压下眼底复杂的情绪,目光缓缓扫过立在殿中的陈宴与宇文泽,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国公,郡王,可确有其事?” 陈宴见状,上前一步,语气抑扬顿挫,字字铿锵有力:“陛下,此乃大谬也!” 他目光扫过阶下瘫坐的宇文卬,随即转向御座,义正辞严道:“近来长安县怀远坊,出现了个地下钱庄,名为德泰,大放印子钱,强行迫使百姓去借,并收取高额月息,逼得无数大周子民家破人亡,卖儿鬻女!” “什么?!”宇文雍猛地坐直身子,双手攥紧御座扶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诧异,“竟有此丧尽天良之事?!” 陈宴探手入怀,从内衬的锦袋中取出一大叠纸张,墨迹浸染的边缘透着规整的折痕。 他双手稳稳捧着,纸页堆叠的厚度足以见其数量之多,朗声奏道:“这是德泰钱庄高额月息的贷契!” 内侍见状,当即快步上前,双手接过贷契,躬身转身呈至御座前。 陈宴目送贷契递上,又补充道:“且仅是一部分.....” 宇文雍一把接过贷契,指尖飞快翻阅,一张张纸页上的字迹刺目惊心,百姓画押的手印带着沉甸甸的绝望。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胸口气得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握着纸页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混账羔子!”他猛地将整叠贷契狠狠砸向阶下的宇文卬,纸张四散纷飞,有的擦过他的脸颊,有的落在他的肩头。 宇文雍怒不可遏,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大周律法对此是明令禁止的!” 宇文卬被砸得一个激灵,脸上沾着几张飘落的贷契,墨迹蹭在泪痕上,狼狈不堪,望着御座上盛怒的宇文雍,眼底的慌乱彻底化作心虚。 这位年轻的谯王怎么也没想到,陈宴竟早已准备得这般齐备了..... 陈宴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似裹挟着失望与沉重,随即沉声奏道:“陛下明鉴,印子钱盛行,民不聊生,已然动摇国本。” “臣与安成郡王忧心忡忡,才联手设下此局,一来欲将德泰钱庄这颗长安毒瘤一网打尽,二来也想钓出背后为其撑腰、纵容其作恶的幕后之人!” 说罢,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阶下的宇文卬,脸上瞬间切换上心如刀绞的痛楚神色,声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臣万万没有料到,查来查去,这丧尽天良、残害百姓的钱庄主子——竟是谯王!” 宇文泽上前一步,锦袍曳地,神色凛然,朗声接过话茬:“陛下容禀!之所以杀德泰钱庄的护卫,是因为这些人见事情败露,试图做殊死一搏,蓄意危害臣与魏国公的性命!” “臣等不得已而自卫!” 宇文雍闻言,缓缓点头,开口道:“原来如此!” 宇文卬见风向不对,连忙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辩解:“臣弟....” 只是刚说出两个字,便朗声打断,语气凝重,“臣当时曾苦心规劝谯王,如此轻佻行事,残害百姓,太师知晓了绝不会轻饶的.....” 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骤变的宇文卬,继续沉声说道:“可谯王非但不听,反而狂妄叫嚣......” “他说,大周是太祖子孙的大周,轮不到太师在这里指手画脚!” “还说,太师算什么东西?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即便没了太师,大周依然是大周!” “诬蔑!” 宇文卬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先前的慌乱心虚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陈宴,双目圆睁,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嘶吼:“你这是赤裸裸的诬蔑!” 随即,踉跄着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陈宴,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慌而变调,“本王何曾说过这些话!” 准确而言,那些话他是说了,但没有一句指的是太师啊! 借他宇文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大权在握的堂兄,出言不逊! 陈宴抬手,指了指立在一侧,始终缄默的侯莫陈沂与宇文祎,朗声说道:“当时大宗伯与小宗伯都在现场,可以作证!” “谯王对罪行也供认不讳!” 话音落,转向御座,躬身抱拳,姿态肃然:“此事关乎国法纲纪、民生疾苦,还请陛下定夺!” 直到此时此刻,陈某人终于图穷匕见..... 解决德泰钱庄,对付谯王什么的,其实都是顺带的。 他绕这么大一圈,就是要试探宇文雍的态度..... 进一步确认这与周武帝重名的家伙,有没有成为元子攸的可能,最大程度上避免大冢宰爸爸步尔朱荣的后尘! 第479章 主打一个有团秒跟的侯莫陈沂 宇文卬双目赤红如燃,额角青筋暴起,指着陈宴嘶吼:“本王何时供认不讳了?” 他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嘶哑变形,唾沫星子溅落在金砖之上:“姓陈的,你这是构陷!” 说着,猛地转向御座,额头磕得砖石砰砰作响,鲜血瞬间渗红了额前发丝:“陛下明鉴!魏国公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栽赃陷害,捏造事实,他是想借陛下之手铲除宗室,独揽大权啊!求陛下为臣弟做主!” 宇文卬已经,蠢到这个地步了吗?...........宇文雍见状,眉头微皱,心中嘀咕一句,沉凝的目光扫过阶下躬身侍立的侯莫陈沂与宇文祎,沉声开口:“两位卿家,可有此事?” 在这位当今天子看来,祸害些百姓,身为兄长倒还能遮掩周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涉及了宇文沪,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是必须要拿出态度来的! 侯莫陈沂猛地踏前一步,衣袍因动作猎猎作响,面容涨得通红,双手抱拳重重叩地:“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话音未落,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的宇文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怒气:“且魏国公所言,还仅是当时极少一部分!” 每一字都掷地有声,砸在大殿金砖之上嗡嗡作响。 他越说越激动,须发戟张,胸口剧烈起伏:“谯王竟骂太师‘窃权乱政’‘狼子野心’,可谓是极尽污秽之言,无半分宗室体面,更无一丝一毫人臣对辅政大臣的敬意!” 侯莫陈沂没有任何的犹豫,主打一个有团秒跟..... 要让魏国公看到自己的诚意! 至于谯王的死活,关他屁事..... “???” 宇文卬瘫坐在金砖上,瞳孔骤缩如针,盯着侯莫陈沂的侧影半天没回过神。 脑子里像被万千铜钟同时敲响,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他原本惨白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抽搐着,猛地嘶吼出声:“侯莫陈沂你他娘的放屁!” “本王何曾贬低过太师一.....” “句”字还卡在喉咙里,他突然顿住了。 浑浊的眼珠猛地一转,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脸上的惊恐与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明悟。 宇文卬猛地一拍大腿,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额角淌血却浑然不觉,反而指着侯莫陈沂哈哈大笑,声音又尖又哑:“本王明白了!本王懂了!” 御座上的宇文雍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困惑,这癫狂的转变来得太过突兀,令其心头不禁嘀咕:“这家伙怎么一惊一乍的?” “这究竟是懂什么了.....?” 宇文卬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抱拳重重一拱,振振有词道:“皇兄,陈宴将侯莫陈沂收买了,这俩串通一气,蛇鼠一窝,勾结在一起陷害臣弟!” 旋即,猛地转头,恶狠狠瞪向侯莫陈沂,眼底淬着毒般的怨愤,咬牙切齿补充道:“所以,侯莫陈沂才会从现场后面的屋子里出现.....” 那一刻,宇文卬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就是这俩王八蛋做局要害自己! 望着阶下唾沫横飞、振振有词的宇文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掠过玩味,心中暗自感慨:“我这个皇叔,脑子倒是转得挺快!” 可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惋惜,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的冷光,心中继续道:“但可惜.....” 自家阿兄这个人,要么不做,要做就会将事情给做绝的..... 宇文卬“咚”地一声重重磕在金砖上,额角伤口被震得鲜血直流,混着汗水淌满脸庞,却顾不上擦拭半分。 他双臂撑地,身体因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的哀求声嘶哑又凄厉:“皇兄,你可不能被他们蒙蔽了!” 同时,双手死死攥着地面砖石,指缝间嵌进尘土,歇斯底里地哭喊:“要给臣弟做主,还臣弟一个清白啊!” 侯莫陈沂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衣袍铺展在金砖之上,双手抱拳高举过顶,身躯挺得笔直,声如洪钟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臣以侯莫陈一族,还有凉国公的爵位起誓,那些话都是出自谯王之口!” 他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的宇文卬,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倘若臣与魏国公,事先有一丁点的串通,叫侯莫陈一族无后而终!” 俨然一副追着杀的架势。 侯莫陈沂毫无心理负担,因为指控宇文卬的内容,都是他自己之口,但又没说具体对象指的是谁,不算违誓.... 而且,被叫到那曹宅之后,直接就与宇文祎一起进去了,同陈宴连半点交流都没有。 “娘的!” 立在一侧的小宗伯宇文祎,将这一幕尽收于眼底后,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凉国公这厮可真够狠的!” “赌咒发誓张口就来.....” 念头刚落,他收敛心神,垂眸敛目的同时,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侯莫陈沂这老狐狸,不可能是平白无故地去帮魏国公,堂堂上柱国能有如此好心? 其中一定有巨大的利益,才能驱使他做到这一步..... 宇文卬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方才还歇斯底里的哭喊戛然而止。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跪地起誓的侯莫陈沂,又一次傻眼,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侯莫陈沂你!” 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 谁他娘能料到这老头,竟狠到赌上全族性命与世袭爵位,这般毒辣的血誓,就为了害自己? 宇文泽忽然上前一步,锦袍拂过金砖带出轻响,嘴角噙着一抹冷峭笑意,目光如刀直刺怔愣在地的宇文卬:“谯王,你莫非是想说,凉国公是在以全族性命,来陷害你吧?” 顿了顿,又微微俯身,眼底的玩味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锐利:“纵使魏国公与凉国公有再好的交情,也绝难做到这一步吧?” 宇文泽此前一直静静观望,就是在等待这个能扣死黑锅,杀人诛心的机会..... 宇文祎深吸一口气,经过再三的利弊权衡后,收敛心神,终于上前一步。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动作沉稳有度,朗声开口:“陛下,臣当时也与凉国公一同,被魏国公、安成郡王请去了现场.....” 话音落下,原本聚焦在宇文卬与宇文泽身上的目光,瞬间尽数转向他。 殿内死寂更甚,连宇文卬的呜咽都戛然而止,只余下宇文祎清晰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在屋中目睹了,谯王到来后的全过程!” 宇文卬本已绝望,听闻宇文祎开口,像是濒死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珠骤然亮起,眼底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满身尘土与血迹,踉跄着扑向宇文祎,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对!” “小宗伯也在!” 他死死拽住宇文祎的官袍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眸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希望,连连哀求:“兄长你可得替本王,说一句公道话呀!” 这位谯王越说越急切,语无伦次却带着极致的期盼。 他俩同姓宇文,又是族兄弟,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宇文卬不信会颠倒黑白!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连侯莫陈沂都微微侧目,宇文雍更是端坐御座,静待小宗伯的下文。 宇文祎的衣袍下摆甩开一道凌厉的弧线,随即“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抬手直指自己的脖颈,目光如铁、语气重逾千斤:“臣能以项上人头担保....” “若有半句虚言,臣甘愿领受腰斩之刑,头颅悬于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宇文卬死死盯着宇文祎跪地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竟忘了呼吸。 屏气凝神间,连额角淌下的血迹都浑然不觉。 他见小宗伯郑重叩首、直指脖颈立誓,要为自己辩白,浑浊的眼珠瞬间瞪得滚圆,眼底死寂的荒芜骤然被狂喜点燃,浑身血液都似要沸腾! 人间还是有公理在的啊! 族兄竟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 对不住了,谯王............宇文祎眼角余光瞥了眼宇文卬,心中暗中呢喃一句,随即猛地挺起胸膛,双臂抱拳高举过顶,声音振聋发聩:“魏国公,安成郡王,凉国公所言,句句属实!” 显而易见,这位被宇文卬视为救命稻草的族兄,卖他买的毫不犹豫。 毕竟,同族情义跟自己的利益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能令自己这个边缘的宗室子弟,借此机会搭上太师父子,以及魏国公,这再值当不过了! 质疑凉国公,理解凉国公,成为凉国公,超越凉国公! “???” 宇文卬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骤然冻结。 他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底的亢奋与希望,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成齑粉。 怎么也没想到,背刺居然会来得如此突然?! 宇文祎跪在金砖之上,腰背挺得笔直如松,目光锐利如刀,再次上前半步叩首:“陛下,谯王不仅荼害长安百姓,还对太师不敬,绝不能姑息!”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带着凛然正气,“还请陛下严惩!” 既然已经选择了赌,选定了阵营,那就得彻彻底底与魏国公、安成郡王站在一块儿.... 绝不能给谯王一点生路! 否则,真让他脱困,头个被报复的就是自己..... “啪!” 御案被宇文雍一掌拍得巨响,瓷质笔洗震起半寸,墨汁溅出点点黑斑。 他猛地从御座上探身,龙目圆睁,怒视阶下瘫软的宇文卬,声如惊雷炸响:“宇文卬!” “凉国公与小宗伯总没理由,去陷害你了吧!”他抬手指向宇文卬,指尖因盛怒而微微颤抖,厉声呵斥,“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宇文卬趴在金砖上,浑身的骨头像被抽走一般,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绝望将他淹没。 百口莫辩的憋屈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声嘶哑的哭喊,额头不断重重磕向地面,鲜血混着尘土糊满了脸颊:“皇兄,臣弟冤枉啊!” 他磕得又急又重,金砖上的血迹晕开一片,额头的伤口再度撕裂,疼得他浑身抽搐,却依旧不停歇:“冤枉啊!” 宇文雍面色沉凝如铁,眉峰拧成川字,眼底翻涌着雷霆怒意,目光如利刃般剜在宇文卬身上,厉声教训:“太师乃我大周的定海神针!擎天玉柱!” “自父皇始,太师便辅政三朝,对内整饬吏治、安抚流民,对外抵御强敌、拓土开疆,为我大周的繁荣昌盛,可谓是披肝沥胆、呕心沥血!”他声音铿锵,每一字都带着刻意的敬重与维护,“若无太师苦心经营,何来今日四海升平?何来宗室安稳度日?” “如此国之柱石、社稷功臣,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肆意亵渎!”宇文雍猛地提高声调,威压席卷大殿。 “你张口便出污秽之言,辱骂辅政重臣,便是藐视朝纲、动摇国本!今日若不严惩,日后谁还敢为大周鞠躬尽瘁?!” 宇文雍很清楚,今日宇文泽与陈宴皆在场,为了自己的长远计划,这个态是一定要摆的! 这个腕也是一定要断的! “臣弟没有!” 宇文卬泪涕横流,泪水混着额头的血水淌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胸膛因极致的绝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借臣弟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太师出言不逊啊!” 他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住陈宴,手指颤抖着指向他,声音里满是怨毒:“都是陈宴在算计臣弟!”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宇文雍的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殿梁簌簌作响。他猛地一拍御案,碎裂的瓷片飞溅,眼底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厉声呵斥:“还敢往魏国公身上泼脏水?” “竟无丝毫悔改之心!” 宇文雍这家伙是个聪明人,在时机未到之前,他是不会乱来的............陈宴将阶上少年天子的反应,尽收于眼底,心中做出判断,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腰背挺得笔直,沉声道:“请陛下严惩谯王,还长安百姓一个公道!” 陈某人不怕宇文雍会装,就怕他不装...... ...... 【“武德殿中,谯王卬面圣灵帝,罪证昭然却矢口抵赖。高祖预虑其狡辩,豫召二目击者佐证。凉国公沂不负所托,不畏权宠,挺然执言,以侯莫陈氏宗族与国公之爵立誓,力证高祖之言。 时小宗伯祎,明辨是非,愿以项上首级为质,力证其理,复恳请灵帝严惩谯王,以正朝纲。 二人者,诚社稷之良臣、邦国之瑰宝也。 灵帝阴鸷深沉,善饰伪隐忍。为惑太师,先誉之为定海神针、擎天玉柱,宠遇隆极。 旋即怒叱谯王,明正其罪,权术之巧,可见一斑。”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480章 削去王爵,禁闭十年 宇文泽率先上前,锦袍翻飞间躬身抱拳,声线冷峭却掷地有声:“请陛下严惩谯王,还长安百姓一个公道!” 侯莫陈沂随即直身叩首,苍老的嗓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附议!谯王罪大恶极,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恳请陛下雷霆处置!” 宇文祎紧随其后,抱拳抵胸,语气铿锵如铁:“臣附议!以国法正其罪,以民心安其势,还朝堂清明,还百姓安宁!” 宇文雍抬手,殿内呼声骤然停歇,目光扫过阶下叩拜的群臣,又落在宇文卬身上,缓缓点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众卿所请在理!” “谯王放印子钱害民,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民怨已深;辱骂辅政太师,藐视朝纲,动摇国本。” “今日若不严惩,便是纵容恶行,寒了长安百姓之心,更会寒了太师披肝沥胆辅佐大周的赤子之心!” 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深吸一口气,宇文雍猛地抬声,龙威赫赫,传遍大殿:“传朕旨意——” “其一,削去宇文卬谯王爵位,贬为庶人,宗籍除名,永不得复封!” “其二,以谯王府家资、田产,由京兆尹牵头清点,尽数用以补偿被盘剥的百姓,每户受灾农户额外赏赐粟米三石、布帛两匹,务必安抚民心!” “其三,将宇文卬打入宗府禁闭十年,由宗师亲自督导,教他习读《周礼》《礼记》,明尊卑、知廉耻、懂敬畏!” “十年之内,不得踏出宗府半步,若有违抗,加重惩处!” 御座上的宇文雍神色凛然,眸中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算计之色...... 用老七来博取宇文沪父子的信任,这笔买卖很划算! 宇文卬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宇文雍的旨意如重锤般砸在他心头,失神地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喃喃重复:“削王爵?禁闭十年?”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底的绝望凝成了死灰,死死盯着殿中肃立的陈宴,喉间溢出一声苦涩的低喃:“彻底.....栽在陈宴手上了.....” 话音未落,胸口猛地一阵剧痛,气血逆行直冲喉头,“唔!”的一声闷哼。 一口暗红的鲜血从他嘴角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金砖上,绽开刺眼的血花。 双眼一翻,身体软软垂下。 陈宴率先躬身,衣袍下摆扫过金砖,声音朗健如钟,率先高呼:“陛下圣明!” 话音未落,宇文泽、侯莫陈沂、宇文祎齐齐躬身,紧随其后高呼:“陛下圣明!” 陈宴直身而立,脸上刻意堆出真切的崇敬之色,朗声道:“陛下此番处置,既严惩恶行以正国法,又体恤百姓以安民心,兼顾纲纪与仁厚,真乃圣君明主!” 随即,抬眸望向御座,目光中满是折服,语气愈发铿锵:“臣钦佩至极!” 吹捧本就是陈某人的老本行。 反正奉承又不值钱,顺带还能哄哄这小皇帝开心..... 宇文雍抬手按了按,脸上褪去笑意,重归沉稳庄重,声音浑厚有力:“朕身为大周之主,万民之主,整肃朝纲、安抚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 话音落,他转头朝殿外厉声高喊:“来人啊!” “在!”殿外值守的禁军闻声而入,铁甲铿锵作响,齐刷刷跪在殿中,恭敬齐声应答,声震四壁。 “将宇文卬拖下去!”宇文雍目光扫过地上的宇文卬,沉声道: “遵命!”禁军齐声领命,起身时动作整齐划一,快步走向瘫软在地的宇文卬,左右两人架起他的胳膊。 “皇兄!” 宇文卬被禁军架着胳膊拖拽,喉咙里溢出虚弱的呜咽,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死死盯着御座上的宇文雍,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撕心裂肺的哀求:“皇兄连你也要舍弃臣弟了吗?” 他挣扎着想要抬起身,却被禁军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扭动脖颈,泪水混着嘴角的血迹淌下:“臣弟知道错了.....求皇兄再给一次机会.....” 哀求声凄婉绝望,却只换来大殿的死寂。 宇文雍端坐御座,眼帘微垂,始终未曾再看他一眼。 禁军毫不迟疑,架着宇文卬踉跄前行,拖曳的衣袍扫过那滩暗红血迹,留下蜿蜒的痕迹,径直将其拽出大殿。 宇文雍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众人,声音沉稳如磐:“众卿家可还有其他要上奏的?” 陈宴率先躬身,宇文泽等人紧随其后,齐声应答:“臣等已无事!” 宇文雍抬手摆了摆:“既无他事,那便回各自官署,继续署理公务,莫要懈怠!” “臣告退!”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沿着大殿两侧缓缓退出武德殿。 ~~~~ 殿外。 宇文祎快步追上前行的陈宴与宇文泽,躬身抱拳,脸上满是恭敬之色,声音压低却不失清朗:“国公、郡王,此番朝堂之事已了,下官就先行告辞了!” 作为为官十几年的老油条,宇文祎很清楚,凡事不能太功利太操之过急..... 要先留下好印象,然后过几日再携礼登门拜访。 陈宴缓缓颔首致意。 宇文祎见状,再度躬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快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宫道拐角。 侯莫陈沂并肩走在宫道上,目光扫过陈宴沉稳的侧脸,忽然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熟稔:“国公,犬子最近在府上,没给你添麻烦吧?” 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望向远方宫阙,语气意味深长:“阿潇、阿栩天资出众,又踏实肯干,本府很看好他们.....”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侯莫陈沂重重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沉声道:“有国公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在宇文宪脸上停顿片刻,压低声音道:“这俩孩子年轻,也尚缺少磨砺,国公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地方,可以多用用他们!” 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陈宴一眼,拱手补充道:“老夫相信,国公的眼光和调教,定能让他们更快成长。” 那言语之中,充斥着满满的暗示。 所谓的“跑腿的地方”,其实想让陈宴下次出征,或有大案之时,将侯莫陈潇、侯莫陈栩两兄弟,随时带在身边..... 不求他们立多大的功,能刷刷履历镀镀金也是极好的,那就方便如王雄等人的运作调度了。 陈宴抬手,拍了拍侯莫陈沂的手臂,语气笃定而带着承诺:“柱国放心,本府定会给二位公子,发光发热的舞台!” 随即,目光交汇,二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瞬间领会了彼此的深意。 陈宴率先勾起唇角,侯莫陈沂也捋着胡须朗声笑起,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侯莫陈沂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捋着胡须,语气满是心满意足:“那老夫就先回春官府了!” 说罢,朝陈宴再度拱手,转身便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去。 衣袍在风中中缓缓飘动,背影愈发挺拔,显然是目的达成后,心情格外畅快。 走到宫道岔路口时,他还不忘回头朝陈宴遥遥颔首。 宇文泽转头看向陈宴,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低声道:“阿兄,这宇文祎倒是懂事....” 他也没想到,这位同族的小宫伯,竟会这般果断站队..... “嗯!” 陈宴眸色淡然,缓缓点头应道:“是个识时务的.....” 就在宇文泽还准备,继续说些什么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 一名内侍身着青色宫服,额角带着薄汗,小跑着追了上来,高声喊道:“魏国公留步!” 陈宴脚步一顿,侧身回首,问道:“公公可是有事?” 内侍快步跑到近前,喘了口气,连忙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难掩急切:“回国公,陛下口谕,要在禁苑临水榭单独召见您,还请国公即刻随奴婢前往!” 宇文雍要单独见我?............陈宴闻言,心中嘀咕一句,同宇文泽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看向内侍,语气平稳无波:“那烦请公公在前边带路。” 内侍连忙应道:“国公请随奴婢来!” 说罢转身,脚步轻快地引着路,青色宫服的衣摆在宫道上划出细碎的弧线。 宇文泽望着远去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心中暗自喃喃:“陛下要单独召见阿兄?” “他要做什么?” 隐约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宇文泽站在原地静立片刻,望着宫苑深处的方向,神色愈发沉凝。 ~~~~ 禁苑深处的临水榭,坐落于碧波之上。 朱红亭柱映着澄澈湖水,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碎成点点清越。 湖面浮着几片残荷,墨绿的荷叶边缘泛着浅黄。 偶有锦鲤摆尾,搅碎水中亭台倒影,漾开层层涟漪。 亭下铺着暗纹锦垫,宇文雍已端坐于临水的案前。 案上摆着一盏温热的茶盏,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内侍引着陈宴沿曲桥走来,靴底踏过青石的声响被湖面风声轻掩。 待走到亭下,陈宴躬身抱拳,声音恭敬沉稳:“臣陈宴参见陛下!” 宇文雍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抬手淡淡道:“免礼吧!” 指尖顺势指向身侧铺着暗纹锦垫的石凳,“来,国公坐!” “是。”陈宴毫不推辞,应声上前落座。 坐下的瞬间,他目光微垂,却用余光打量着宇文雍..... 思索着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国公来尝尝,朕珍藏的好茶!” 宇文雍缓缓站起身,抬手拎起案上的紫砂茶壶。 壶身温润,茶香随动作漫出,清冽中带着几分醇厚。 他手腕微倾,琥珀色的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注入青瓷茶杯,茶汤澄澈,浮沫轻散,热气氤氲而上。 他这是打算凹一手礼贤下士的人设?..............陈宴目睹这一幕,双眼微眯,心中泛起嘀咕,态度却与冯祺截然不同,并没有推辞,接受得很坦然,抬手举起青瓷茶杯,笑道:“多谢陛下!” 随即,微微颔首,将茶杯送至唇边,浅抿了一口。 宇文雍重新落座,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未饮,指尖摩挲着杯沿,眸中渐渐泛起仰慕之色,开始侃侃而谈:“自朕尚在潜邸之时,国公之命就如雷贯耳了!” “醉酒斗王谢,秦州戡乱,泾州剿匪,百骑破三千,生擒突厥特勤,定两国盟约,后又佐太师覆灭朝中逆贼,稳固朝堂根基,再到前些时日河州平叛,率军千里奔袭,大胜吐谷浑,拓土千里.....” 他如数家珍般一一细数,每一件功绩都讲得清晰扼要,眸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是刻意也是发自真心的。 毕竟,越是清楚眼前臣子的能力,就越是惜才..... “陛下谬赞了!” 陈宴听着这商业吹捧,心中波澜不惊,但在神色上却表现得愈发恭谨,语气带着几分惶恐的谦逊:“臣不过咫尺之功罢了,都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宇文雍抬手举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眸中赞叹之色丝毫未减,语气愈发恳切:“国公这就太自谦了!”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陈宴,声音铿锵有力:“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实乃我大周的社稷之臣!” 茶盏在掌心轻轻转动,语气中满是感慨:“大周有国公这般栋梁,实乃大周之幸、万民之幸!” 话音落,宇文雍缓缓饮下一口茶,放下茶杯时,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敬佩,长叹一声:“朕对国公,当真是钦佩之至!” 宇文雍这家伙,不会是想拉拢我吧?..............陈宴眸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之色,有揣测,有疑虑,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转瞬便被恭谨掩盖,当即抱拳,头颅微垂,声音低沉而恳切:“臣愧不敢当!” 宇文雍抬起手来,重重拍了拍陈宴的肩膀,叮嘱道:“国公要在太师手下,好好为朕,为大周效力!” 太师二字,咬字格外的重。 这位少年天子尽管极其欣赏陈宴,却深知不能操之过急..... 对于宇文沪的忠犬,要宇文沪不在人世后,在他急需新的靠山时,再抛出橄榄枝,才能收获百分百的忠心..... 此时仅是示好拉近关系而已。 陈宴挺直脊背,抬眸迎上宇文雍的目光,振振有词道:“陛下放心!臣定当在太师麾下,恪尽职守、肝脑涂地,为大周竭尽全力效忠!” 全然是一副愿为君王赴汤蹈火的忠臣模样。 宇文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眸中满是期许,朗声道:“朕等着国公再立新功!” 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神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对了,朕单独召见国公,是有一好物要与爱卿分享.....” 好物?分享?什么鬼?............陈宴闻言,在心头喃喃重复,眉宇间满是不解,问道:“陛下,不知是何物?” “啪啪!” 宇文雍抬手连拍两下,开口道:“拿上来吧!” 话音刚落,内侍便捧着一个描金紫檀锦盒快步上前,锦盒表面绣着繁复的云纹,边角镶嵌着细碎的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将锦盒轻轻放在案上,内侍躬身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至亭外,远远侍立。 宇文雍指了指案上的锦盒,神秘兮兮道:“国公请看!” 说罢,他亲自伸手揭开锦盒的鎏金搭扣,盒盖缓缓开启。 霎时间,一股清冽的异香扑面而来。 只见盒内铺着暗红色绒布,两枚鸽蛋大小的丹药静静躺在中央,通体莹白,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隐隐有流光流转,一看便非寻常之物。 “这...这...这是丹药?!” 陈宴的目光死死钉在锦盒中,那两枚莹白丹药上,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颤,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与难以置信。 陈某人震惊的点,并非是没见过丹药,而是这玩意儿很眼熟,太过于眼熟了..... 这他娘分明就是云汐炼的! 宇文雍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陈宴顿时心生警惕,依旧维持着被丹药震撼的模样,试探询问:“陛下这是何意?” ...... 【“灵帝在位,昏庸闇弱,纲纪不张。时谯王不道,害及黔首,民怨沸腾。 高祖与凉国公沂等贤臣,痛心疾首,累上疏谏,谆谆以劝,陈明利害。 灵帝纳其忠言,乃正典刑:削谯王爵土,籍谯王府赀产以偿百姓;禁锢卬十载,命宗师严教,使明尊卑之序、君臣之礼。 高祖夙夜匪懈,力挽颓波,长安兆民始得昭雪,沉冤获伸。 卬稔恶自毙,终食其果,以偿厥罪。 夫高祖之心,拳拳在民,忧国忧民之诚,足垂青史,为万世景仰!”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481章 “君臣相宜” 宇文雍指尖轻叩锦盒边缘,鎏金纹路在亭下光中流转,与丹药莹白光泽交相辉映。 他唇角上扬,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得意,连平日里沉稳的语调都添了几分飞扬:“国公且看——此丹非寻常术士所能炼就!” 随即,抬手虚虚笼罩住锦盒,指节因些许激动而微微收紧,声音压得略低,却难掩眉飞色舞的亢奋:“朕寻访三载,才得遇一位隐于终南山的异人。” “此丹耗费九九八十一日,采昆仑雪水、终南灵草为引,日夜以真火淬炼,方得这两枚至宝!” 说罢,拇指与食指轻轻拈起一枚丹药,那丹药在指尖流转着温润光晕,清冽异香愈发浓郁,“服之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更能强筋健骨、充盈气血,便是年过花甲,也能身轻如壮年!” 陈宴闻言,垂眸的刹那,心底已翻了个无声的白眼,同时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去你他娘的八十一呢!” 就那破药丸子,云汐炼出来到现在,连四十日都没有吧? 宇文雍将丹药放回锦盒,目光骤然变得郑重,语气沉凝如铁:“国公乃大周肱骨,朕今日特意宝丹相赠!” 说着,锦盒被轻轻推至陈宴面前,盒盖敞开的瞬间,异香扑面而来。 他能表现得如此自信,那是因为在拿到之后,已经服用过了一段时日...... 效果是真的好! 为了拉拢眼前之人,才忍痛拿出来的。 陈宴抬眼时,脸上早已换了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双手连连摆动,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惶恐,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臣何德何能,岂可得此宝丹,受之有愧啊!” 那一刻,陈某人算是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试探,而是在示好..... 但内心之中却是无比的抗拒! 这所谓“宝丹”里面,有什么成分,自己这个始作俑者还能不清楚吗? 鬼知道这种事居然还能有回旋镖?! 宇文雍见他执意不受,脸上的得意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推心置腹的恳切,亲手将锦盒又往陈宴面前送了送,指尖几乎要触到对方的衣袖,声音温润:“国公万勿推辞!” “你近些年连番征战,朕听闻每战皆必身先士卒,刀枪箭矢加身,想来早已积累下不少暗疮旧伤.....” “此丹不仅能延年益寿,更能化淤去痛、滋养筋骨,对你身上的旧疾必有奇效!” 这番话是发自宇文雍内心的。 这位少年天子,可不想让大周未来的军界领袖,因旧伤英年早逝..... 步汉朝霍骠骑的后尘! 姥姥的!.............陈宴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眼角的余光飞快瞥过锦盒中那两枚流光溢彩的丹药,心底冷笑更甚,嘴上却愈发恭谨:“臣观这宝丹色泽莹润、异香清冽,想必是集天地灵气而成,珍贵异常!” 刻意顿了顿,双手抱拳的力道又重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诚惶诚恐”的无措,“臣不过是个粗鄙武夫,终日与刀枪为伍,满身杀伐之气,哪儿配得上这般仙品珍宝?若污了这宝丹的灵韵,岂不是暴殄天物?” 说罢,他再度深深俯首,背脊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将这至宝赠予朝中德高望重的文臣雅士,方能不负此丹的神异啊!” 征战之时,与将士同吃同住是真的.... 但身先士卒什么的都是宣传! 谁家主将闲着没事去冲锋啊! 陈某人第一次知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宇文雍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不悦的嗔怪,却又难掩眼底的坚持:“国公此言差矣!你这便是妄自菲薄了!” 抬手重重拍了拍宇文宪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比先前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国公为大周,为朕,屡立奇功!” 话音掷地有声,临水榭外的水波似也被这气势震得微微荡漾,“朕早就想赏你些像样的东西,金银珠宝你不缺,爵位厚禄你已至顶,今日正好以宝丹赠君!” 陈宴抬眸的刹那,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色,快得如同水面浮沫,转瞬便被恭顺掩盖。 他缓缓直起身,膝盖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重重一跪,声音带着三分哽咽七分赤诚:“陛下!臣并非执意违逆圣意,只是......” 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向宇文雍,语气愈发恳切,“陛下龙体康健,万年长寿,才是我大周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额头轻轻叩在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埃:“此等灵丹妙药,举世无双,唯有陛下这般真龙天子才配独享。” “臣不过是一介臣子,能为陛下、为大周效犬马之劳,便已是此生最大的荣光,怎敢再奢求这等至宝?” 旋即,再度叩首,声音因俯身而显得沉闷,却字字铿锵,“还请陛下收回成命,留此宝丹护佑自身,臣愿以微薄之躯,继续为陛下镇守疆土,至死不渝!” 宇文雍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愈发和善,抬手按在陈宴的肩上,语气陡然转了几分郑重:“朕知国公一片赤诚之心,但若再推辞,朕可就龙颜不悦了......” 李家妈!...........陈宴在心中大骂,深深俯首,额头几乎与胸口平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感激”,掷地有声:“皇恩浩荡!臣.......多谢陛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拒绝是拒绝不了了..... 目的达成的宇文雍,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畅快,双手用力一扶,稳稳将陈宴搀起,语气亲昵:“地上凉,国公快快请起!” 陈宴垂眸应了声:“是。” 声音低沉恭顺,听不出半分异样。 他借着少年天子搀扶的力道,缓缓直起身,动作沉稳地转身,一步步踱回先前的座位坐下。 “来!” 宇文雍指尖一拈,已从锦盒中拈起一枚莹白丹药,丹药流转着温润光晕,清冽异香愈发浓郁,递向陈宴,朗声郑重道:“随朕一同服用宝丹!” 陈宴起身接丹,应道:“谨遵圣谕!” 在宇文雍仰头将另一枚丹药吞服下肚后,随即抬手以宽袖遮嘴,将丹药吞服。 下一刻,陈宴的脸上便骤然绽开,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双目微微圆睁,眸中仿佛盛着星光,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急促的欣喜。 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暖流涌动”,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惊叹:“仙丹也!” 旋即,刻意挺了挺脊背,舒展了一下肩臂,动作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舒展与畅快,语气愈发激昂:“这刚一服下,臣就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充斥着暖流,手脚上似有用不完的力量!” 宇文雍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尾音拖得恰到好处,既带着帝王的矜贵,又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扫过陈宴满脸“信服”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偏故作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仙丹的玄奇之处,还不止这些。” 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语气带着几分莫测的高深:“此丹不仅能解旧疾、增气力,日久服用,更能安神定志、益寿延年。国公回府之后,可慢慢细致感受,便能知朕所言非虚。” 说罢,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 感受你姥姥个腿!..........陈宴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躬身应道:“臣多谢陛下赐丹!” “朕有同太师、国公携手,平齐灭梁,一匡天下之志!” 宇文雍猛地站起身,不由分说握住陈宴的手,掌心滚烫有力,眼底翻涌着吞吐天地的豪情,声音掷地有声,满是壮志凌云:“日后你我君臣,要勠力同心,共襄盛举啊!” “臣定为马前卒,替陛下替太师冲锋陷阵!” 陈宴顺势起身,反手回握帝王的手,力道沉稳却不失恭谨,脸上满是毅然决然:“以报大恩!” 此时此刻,陈某人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场面话机器..... 偏偏不说又不行。 宇文雍松开手,指尖朝身旁的座位虚指了指:“坐坐!” 陈宴躬身应道:“是。” 随即,转身落座。 宇文雍坐回原位后,先前的壮志豪情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审视的凝重,目光如炬般落在陈宴身上,缓缓开口问道:“大周与高齐乃是宿敌,国公乃是用兵行家,不知在平齐之策上可有见解?” 第482章 平齐策 宇文雍这架势,不像是随口问问的..........陈宴打量着宇文雍的神态,略作斟酌后,回道:“臣心中有一些不成熟的.....初步谋划!” 宇文雍闻言眼前骤然一亮,一拍案几笑道:“那正好趁今日的机会,你我君臣探讨探讨!” 话音未落,他扬声朝榭外高喊:“来人啊!” “在。”内侍应声而入,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去朕墙上挂的地图来!”宇文雍语气急促,眼底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 “遵命!”内侍躬身领旨,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两名内侍合力捧着,一幅巨大的帛制舆图赶来。 图轴沉重,两人额角已渗出汗珠。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舆图在案几上展开,周、齐、梁的疆域脉络清晰可见,山川河流、关隘重镇皆用朱砂标注,墨迹如新 宇文雍抬手示意内侍退下,指尖已落在舆图上的齐国疆域,目光灼灼地望向陈宴:“陈卿,来看!” 宇文雍怕是没少研究...........陈宴俯身凝视舆图,指尖先轻轻拂过图上反复标注的朱砂痕迹,心中做出判断。 他目光在北境草原与梁国疆域间流转片刻,随即抬手稳稳落在舆图北方,语气沉稳而笃定:“臣以为要伐齐,必先联梁安北境!” 指尖划过漠南草原,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草原人只重眼前之利,以金银粮食贿赂之即可!” 说罢,指尖转而向南,落在江淮一带,神色凝重了几分:“梁国麻烦些,需得缔结盟约,甚至得许诺其江淮之地.....” “陈宴所言极是!” 宇文雍的目光紧紧锁在舆图上,随着陈宴的指尖流转,眉头渐渐舒展,缓缓颔首,眸中闪过一丝赞许,认同道:“没了掣肘,才能专注对付齐国!” 他抬手重重拍在舆图边缘,力道之大让帛纸微微震颤:“以免他们捣乱,坏咱们的大事.....” 陈宴眸色一沉,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低沉如惊雷:“而攻齐的话,臣以为当贯彻八个字!” 宇文雍瞳孔微缩,前倾的身躯又近了几分,语气带着急切的探寻:“哪八个字?” 陈宴指尖重重顿在舆图上的洛阳城,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直指洛阳、分路牵制! ” “哦?”宇文雍眼底骤然亮起狂喜,拍案而起,连声音都添了几分雀跃,“愿闻其详!” 显而易见,陈宴的这八字方针,与他的设想可谓是不谋而合..... 陈宴指尖如剑,重重落在舆图西端的潼关之上,力道遒劲:“陛下,主力当自潼关而出,沿黄河南岸浩荡东进,直逼洛阳城下!” 指尖顺黄河向东一划,溅起细碎的帛纸褶皱:“另遣一路水军,自渭河驶入黄河,顺流而下——既可为陆军补给粮草,又能牵制齐国沿河守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话音未落,指尖分向两侧,精准点在舆图上的两地:“再选两位勇将,各率一军分别攻略黎阳、陈汝!” “黎阳乃北齐漕运重镇,拿下便可断其粮草;陈汝地势平坦,可牵制其南线兵力,使其无法驰援洛阳!” 最后,他指尖北移,落在太行山脉与河阳渡口,语气陡然凝重:“重中之重,是选两位善守之将,火速抢占太行道、河阳道!” “此二路乃北齐援军西进的必经之路,扼守此处!” 宇文雍听得无比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案几,帛制舆图都随之一震,高声赞道:“妙极!实在是妙极!” 随即,目光灼灼地望向陈宴,满是期待地追问:“然后呢?” 陈宴指尖在舆图上疾点,语气愈发铿锵,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阵拔城的气势:“在各路军队陆续抵达目标区域,一路大将即刻挥师东进,攻克武济、洛口东西二城,尽数焚毁黄河浮桥!” 他指尖划过黄河渡口,力道陡然加重:“如此便可彻底切断齐国河南与河北的水路联络,使其南北隔绝,无法互通粮草援军!” 随即指尖南移,扫过陈州、汝州一带:“另一路大将趁势南下,连下陈州、汝州诸城,将齐国南线兵力死死牵制在江淮以北,使其分身乏术,绝无可能西援洛阳!” 最后,他指尖北指太行山脉与河阳古道,眸色沉如寒潭:“再遣一路大将扼守所有交通要道,多设伏兵、坚壁清野,让齐国晋阳、邺城的援军陷入进退维谷之地,难以快速驰援洛阳!” 魏国公用兵谨慎,思虑周全,实乃大将之才!难怪他从无败绩............宇文雍听着这部署,不由地点头,在心中夸赞,抬了抬手,应道:“嗯!陈卿继续!” 那一刻,宇文雍确认了一个东西: 面前这位被誉为兵仙的年轻人,百战百胜绝不是偶然..... 陈宴的指尖落在河阴之地,语气凌厉如刀:“主力大军无需急于攻洛阳城,先集中兵力猛攻河阴大城!” “此城乃洛阳外围屏障,控扼黄河渡口与粮道,拿下河阴,便等于扼住了洛阳的咽喉!”他指尖用力碾压帛纸,眸中闪烁着锋芒,“攻克河阴后,大军即刻西进,合围金墉城——” “此城为洛阳宫城要害,城防坚固却孤立无援,当昼夜轮攻,以云梯冲车日夜不息地施压,不给守军片刻喘息之机!” 话音未落,猛地戳向金墉城位置,声音陡然拔高:“金墉城一破,洛阳城防便如断脊之龙,内外失守、军心溃散!届时,洛阳城便唾手可得也!” 在激情献策的同时,陈某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挖好了一个大坑..... 他所献的平齐策,正是历史上那位周武帝,第一次伐齐的战略! 看似完美,却很难成功..... 陈宴记得从晋阳驰援的段韶,行军经太行道时,虽遭侯莫陈芮牵制,但仍突破部分防线,逼近洛阳。 而金墉城也是久攻不克,差点让周军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更何况宇文氏在那个地方,还有某种“天命诅咒”! 北周三代(黑獭、护、邕)在灭齐成功之前,都没有突破过河阴三城的防线。 宇文雍听得通体舒泰,涌出满腔豪情壮志,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微微作响,放声大笑:“好,很好!” 旋即,双手按住陈宴的肩膀,目光炽热如烈火,语气铿锵有力,带着无与伦比的期许:“有朝一日朕若亲征齐国,必以陈卿为先锋!” 陈宴见状,振振有词地表态:“臣必效犬马之劳!”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审慎的恳切:“但陛下容禀——现下高齐虽内斗不休,却仍据有关东膏腴之地,农桑发达、府库充盈,国力依旧强盛,非用兵的时机......” 宇文雍缓缓颔首,指尖摩挲着案几边缘,语气沉缓却笃定:“朕心中有数!” 他站直身躯,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肃穆,一字一顿道:“大周如今当务之急,并非急功近利,而是整内政、肃兵源、劝农桑、积粮草......” 说罢,他目光越过临水榭的朱栏,望向禁苑深处郁郁葱葱的林木,眼神渐渐飘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了城郊那片香火鼎盛的佛寺之上。 眸中先前的豪情与期许悄然褪去,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狠戾...... 这位少年天子心中,已经有了绝佳的兵力来源地! 陈宴闻言即刻起身抱拳,腰身躬得极低,声音满是由衷的敬佩:“陛下圣明!” 他口中高声称颂,目光却借着躬身的姿态悄然偏移,越过案几上的黄河流域,落在了舆图西南角的巴蜀之地。 指尖下意识蜷缩,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到来,蝴蝶扇动翅膀,造成了某种变化..... 那早该出现的侯陈之乱,现下并没有发生,高王离世后,小高王顺利接了班继了位。 且宇宙大将军并未直接暴乱,仍专制河南之地,与齐帝明争暗斗....... ~~~~ 夕阳西斜,金辉洒满宫墙,将陈宴的身影拉得颀长。 送至宫门处的内侍躬身而立,声音恭敬如前:“国公慢行!” 陈宴抬手摆了摆:“公公不用送了,快回去吧!” “是,奴婢告退!”内侍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陈宴的指尖探入袖中深处,精准捏住那颗本该吞服的丹药。 微凉的触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腻,在掌心反复摩挲。 暮色中,脚步微顿,回眸望了眼巍峨的宫墙,夕阳最后的金辉勾勒出飞檐翘角的剪影。 他心中暗忖,指尖力道不自觉加重:“这宇文雍,为了拉拢我,当真是不惜血本。” 在宇文雍的视角中,这就是灵丹妙药,舍得用在他陈宴身上,就是下了“血本”的..... 而且,释放的善意,也是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毛病的, 是个厉害的家伙! 陈宴指尖猛地收紧,将丹药攥得更紧,微凉的触感瞬间拉回飘远的思绪,眸色一沉,心中已然做出决断:“这种事,必须第一时间去向大冢宰爸爸汇报!” 陈某人很清楚,勤汇报与事无巨细上报的重要性..... 君不见陈豨故事乎? 可不能跟好爸爸之间生出间隙! 暮色中,宫门外侧立的两道身影立刻动了。 朱异与红叶快步迎了上来,问道:“少爷,你可算是出宫了....” “这天色不早了,咱们是直接回府吗?” “不!”陈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脱口而出,“先去晋王府!” 第483章 天子善藏! 暮色四合,残阳为晋王府的飞檐镀上金红。 雅阁之内,雕梁绘栋映烛火,窗棂掩去街衢喧嚣,案上佳肴罗列,热气氤氲缠绕梁柱。 青瓷盘盛着酥炙羔羊,脂膏凝而不腻,撒以西域进贡的孜然,香气醇厚。 白瓷碗中浮着水晶虾脍,薄如蝉翼,淋上姜橘汁,清鲜爽口。 玉盏盛酒浆,琥珀色的葡萄酿泛着微光,旁侧铜釜煨着驼蹄羹,咕嘟声轻响,汤汁浓稠如蜜。 另有蒸鲥鱼缀以莼菜,油焖笋衬着菌菇,八碟精致小菜围列四周,或酸脆开胃,或咸香适口,皆是厨下精心烹制的珍馐。 烛火映堂,宇文沪身着素色绫罗常服,腰束玉带,端坐主位。 宇文泽一身青衫,位于右手边。 宇文沪面容微含笑意,眼角细纹舒展,目光温和扫过案上佳肴,最终落在左手边的陈宴身上,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打趣:“你小子是知道本王得了好酒,闻着味儿就前来了是吧?” 陈宴来之前已换了一身锦袍,身姿挺拔,闻言抚掌而笑:“那臣下可算是来对了!” 宇文沪看向案侧地面所置的陶制酒坛,坛身素朴无华,却透着沉厚质感。 他探身抬手,稳稳将酒坛提起,手腕轻旋,坛中酒液撞击坛壁,发出清越的咕嘟声响。 指尖抚过坛口封泥,稍一用力便将其剥落,刹那间,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破坛而出,不似葡萄酿的清冽,反倒带着中原佳酿独有的粮香与陈韵,在雅阁中弥漫开来。 宇文沪嘴角笑意更深,举坛示意二人,朗声道:“正好今日咱爷仨尝尝!” 说罢,取来三只陶碗,亲手倾坛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坛口缓缓流淌,落碗时溅起细密酒花,酒香愈发浓烈。 陈宴闻言,当即抬手擎起面前陶碗,酒液晃出细碎涟漪,朗声道:“太师,臣下敬您!” 声线洪亮,满是恭谨。 宇文泽亦随之举杯,青衫微动,语气谦和却带着孺慕:“父亲,孩儿敬您!” 宇文沪见状,眉梢一挑,故作嗔怪地数落:“又没外人在,偏整这些繁文缛节,倒生分了。” 话虽如此,手中酒碗却已稳稳举起,与二人的碗沿重重一碰,“哐当”一声脆响。 “喝!”他一声断喝,语气爽朗。 三人皆仰头,陶碗倾斜,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喉间滑落,粮香与陈韵在舌尖炸开。 宇文沪放下空碗,指尖捻起银箸,夹了一箸酥炙羔羊,脂膏在齿间化开,香气满口。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陈宴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似闲谈般问道:“听说你二人查德泰钱庄放印子钱之事,倒顺带将谯王给办了?” “正是。”宇文泽闻言,接过话茬,斩钉截铁道。 旋即起身,探身取过案侧陶制酒坛,手腕微倾,琥珀色酒液再度注满三只空碗,酒花溅起又悄然消散,酒香重又弥漫开来。 “那德泰钱庄在长安县,为非作歹,祸害百姓,孩儿特请阿兄相助!”他将酒坛放回原位,双手按膝躬身,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父亲,“将他们给一窝端了!” 宇文沪闻言,缓缓颔首,眼底笑意真切了几分,抬手虚按示意宇文泽落座,赞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合该这样!” 说罢,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喉,醇厚回甘。 目光转而投向陈宴,烛火在他眸中跳跃,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探究与意味深长:“阿宴,你对陛下,还是依旧尚存戒心?” 陈宴闻言,执箸的手猛地一顿,银箸尖夹着的水晶虾脍微微晃动,险些滑落。 眸色微沉,旋即稳稳将虾脍放回白瓷碗中,瓷箸轻磕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抬眼望向主位的宇文沪,脸上爽朗笑意已敛,神色凝重却不失恭谨,缓缓问道:“太师何出此言?” 宇文沪笑了笑,指尖依旧摩挲着陶碗沿,指腹感受着碗壁的质感。 烛火映在他眼底,笑意似浅却深,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笃定:“阿卬那小子,本王还是了解的.....” “嚣张跋扈是真的,骨子里的桀骜藏不住,可也还有几分脑子,拎得清什么能拿捏,什么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 陈宴拱手抱拳,腰肢微躬,满脸堆笑,坦然承认道:“果然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的慧眼!” 言语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奉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赞叹。 说着,顺手端起酒碗,微微前倾示意,神色愈发恭敬。 宇文沪闻言,脸上笑意更盛,抬手虚点了点陈宴,并没有任何要责怪的意思,反而还打趣道:“本王要是老眼昏花了,当年岂能发掘你这块璞玉?” 说罢,端起酒碗浅酌一口,指尖依旧摩挲着碗沿,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饶有兴致的玩味,目光紧紧锁住陈宴,沉声道:“所以,你在陛下跟前这般试探,都试出了些什么?” 陈宴眸色一凝,竟无半分犹豫,脱口而出:“天子善藏!” 二字掷地有声,在雅阁中回荡。 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不仅沉得住气,更深谙取舍之道......” 宇文沪静静听着,指尖停在酒碗沿上,缓缓“嗯”了一声,鼻音厚重,带着认同。 他抬眼望向陈宴,眸中锐利与了然交织,陈宴亦回望过去,二人未再多言,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心照不宣。 陈宴端坐在案前,指尖轻叩碗沿,神色凝重了几分,略作斟酌后,沉声道:“太师,从武德殿出来后,天子将臣下叫住,于禁苑临水榭单独召见......” 宇文沪执箸夹起一箸油焖笋,缓缓送入口中,笋香混着菌菇的鲜醇在齿间散开。 他慢慢咀嚼着,眼底忽然漫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似早已洞悉一切,淡淡回道:“本王知晓!” 话音落罢,他放下银箸,抬手端起酒碗,却未饮,只轻轻晃动着碗中残酒,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笃定,望向陈宴问道:“陛下向你赠丹,又向你讨要了平齐之策,对吧?” 烛火映在他脸上,笑意深浅难辨,话语却精准得如同亲耳听闻。 陈宴眸中惊色一闪而逝,随即重重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叹服与恭谨,掷地有声:“正是!” 陈某人有几分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毕竟,面前的是手握大权的大冢宰爸爸! 对皇宫的掌控力,又怎会不是方方面面的呢? 那一刻,陈宴只觉自己如此抉择的明智! 宇文泽端坐席间,原本凝神静听,忽然身子一顿,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转瞬便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直起身,手掌在案上轻轻一拍,惊声道:“声音,阿兄你这刚出皇宫,就直接来了府上,莫非是觉得父亲会疑你?” 宇文沪闻言,当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数落:“你这傻小子怎么说的话!” “为父岂会疑你阿兄?” 说罢,话锋一转,神色沉了下来,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眸中却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阿宴那是不想因这种事,而产生任何间隙!” 话虽如此说,但宇文沪对陈宴却是愈发的满意..... 自家孩子不仅聪慧,还忠心耿耿,极其懂分寸! 宇文泽脸上一红,露出几分尴尬笑意,连忙端起面前酒碗,腰身微躬,连声说道:“是孩儿失言了!” “自罚一杯!” 话音未落,仰头便将碗中酒液一饮而尽,陶碗底朝天,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些许。 “陛下身为大周的天资,愿意钻研武事是好事!” 宇文沪夹起一箸蒸鲥鱼,就着莼菜细细咀嚼,鱼肉的鲜嫩混着清香在齿间散开。 他缓缓咽下,神色间颇有几分不以为意,平静道:“整日无所事事的,哪有个君王相?” 阿雍那小子,不像宇文俨那般,有小动作与歪心思,还不染指军政大权,愿意研究就研究吧..... 正好给年轻人找点事做! 消耗消耗精力,以免将心思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难怪宇文雍会堂而皇之地,与我探讨平齐之策,原来是吃准了大冢宰爸爸的心思.............陈宴闻言,猛地恍然大悟,沉声道:“臣下明白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 这位少年天子,也是善于察言观色,揣测人心之辈! 放任其成长,经时间沉淀,丰满羽翼,来日必成大患! 所幸他已经用下了手段..... 宇文沪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陈酿,酒液醇厚回甘,熨帖了喉间。 他放下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目光忽然投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带着几分悠远,却又藏着不容小觑的决心:“其实本王也有伐齐的心思!” 话音落下,雅阁内瞬间寂静无声,烛火摇曳间,眸中闪烁着对疆土的觊觎与一统北方的野望。 与方才闲谈时的从容截然不同,权臣的雄心在这一刻毫无遮掩。 陈宴闻言,脸色骤变,先前的沉稳瞬间消散,竟陡地起身,语声急切,带着几分慌神,躬身拱手道:“太师万万不可啊!” 宇文雍那儿可以挖坑,但大冢宰爸爸这儿,是一定得劝阻的! 毕竟,好爸爸的天赋,并没有点在军事上..... 历史上那几次伐齐,都是大现眼! 而正是由于连番失利,导致的威望大损,才给了周武帝可乘之机。 这种事陈某人是必须得防微杜渐的! 宇文沪见状,缓缓起身,抬手拍了拍陈宴的肩膀,掌心力道沉稳,轻笑一声,安抚道:“瞧给你吓的,赶紧坐下。” 待陈宴依言落座,宇文沪转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气息涌入,吹动他素色绫罗衣袍。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中翻涌的雄心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克制与深远,沉声道:“本王知晓现在还不是时机!” “府兵改革刚完成,等过些年头,多攒些家底再说吧!” 第484章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 长安。 万年县。 十一月中旬夜。 彤云垂野,大雪如絮,簌簌落满青石板路,积起半尺余深,踩上去咯吱作响。 曹庆精瘦的身影在雪幕中踉跄前行,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破布袄,领口袖口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寒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他缩着脖颈,双手拢在袖中,牙齿打颤,却仍忍不住咬牙咒骂,声音被风雪揉得断断续续:“有钱有势了不起?仗着几分权势,养了些走狗便无法无天?” 话音落,猛地停步,左右瞥了眼空荡荡的街道。 两侧店铺早已闭门,门板上积着厚雪,在雪地里映出斑驳暗影。 曹庆弯腰,朝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呸!”唾沫落地即凝,混着积雪泛着冷光。 眸中燃起灼灼恨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破袄下的身子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又咬牙续道:“待明日天亮,老子便去县衙报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让你们这些杂碎付出代价,大不了同归于.....” 只是话未说完,忽闻“砰!”一声闷响。 只见一根木棍狠狠砸在曹庆后脑勺上。 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剧痛顺着脊椎窜遍全身,忍不住痛呼一声:“啊!” 随即,踉跄着扶住墙,左手死死捂住后脑勺,温热的血瞬间浸透破布,混着雪水黏在掌心。 曹庆怒目圆睁,忍着眩晕转头,脖颈因愤怒与疼痛青筋暴起,嘶吼道:“谁啊?!” 袁五反手丢掉手中带血的木棍,木棍落在积雪中发出“噗”的闷响,雪沫溅起又落下。 他裹着件油腻的厚袄,领口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身后袁七等人亦身着粗布袄子,个个身材魁梧,面色沉冷如铁。 几人踩着积雪步步上前,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袁五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阴鸷的冷笑,声音粗嘎如砂纸摩擦:“你袁五爷爷!” 曹庆瞳孔骤缩,一眼便认出了领头之人,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先前的怒意被恐惧取代。 “袁疏的人?” 他踉跄着往后瑟缩了几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呵斥:“你们想做什么!此乃天子脚下,长安城的地面,奉劝你们不要乱来!” 袁五斜睨着曹庆,眼皮一挑,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暴戾,像淬了冰碴子:“曹庆,我家老爷愿意用你这穷酸货,是抬举你,给了你报仇,居然还敢给脸不要脸,跑到府上去问那些东西怎么分?” 顿了顿,上前一步,脚尖狠狠碾过曹庆脚边的积雪,雪水溅到曹庆裤腿上,冻得他一哆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是你配惦记的?” 曹庆被这话激得浑身一震,先前的恐惧竟被怒火压下大半,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底气,脖颈一梗,迎着袁五的凶光厉声回呛:“那本就是我应得的!” “是你家老爷当初亲口承诺,事成之后分我三成,如今出尔反尔,吞了全部的宝贝,还好意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攥紧拳头,后脑勺的剧痛都似淡了几分,眸中恨意翻涌,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我替你们办了事,担了风险,如今却连一口汤都喝不上,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袁五被怼得一时语塞,脸颊涨得通红,理亏的窘迫瞬间化作暴戾,咬牙切齿地指着曹庆:“你.....!” 曹庆见状,气焰更盛,哪怕后背仍抵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因伤痛与愤怒微微颤抖,却依旧梗着脖颈嘶吼:“我什么我!回去告诉袁疏,明日天亮,老子就去县衙报官!求陈宴大人做主!” 袁五怒火中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的凶光几乎要将人吞噬,咬牙切齿道:“看来你是真的活腻味了!” 话音未落,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臂膀上的肌肉在厚袄下绷起结实的轮廓。 身后的袁七等人亦狞笑着活动筋骨,脖颈转动时发出“嘎吱”的脆响。 曹庆瞬间嗅到浓烈的危险气息,方才的怒火如被冰水浇灭,理智骤然回笼,浑身的血液几乎冻僵。 他瞳孔紧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般的惶恐:“你.....你们想做什么?” 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手脚发软几乎站不稳,又强撑着拔高声音,刻意强调:“这....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袁七上前一步,粗嘎的声音带着戏谑,戳破曹庆的自欺欺人:“蠢货!现在是晚上了!” 袁五随即狰狞一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泛黄的獠牙,语气阴恻恻补充道:“而且,这里偏僻周围没有人.....” “当然要给你一个教训了!” 曹庆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喉咙里挤出撕裂般的呼喊:“救命!救命啊——!” 喊声被狂风暴雪揉碎,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冰冷的墙壁贴着后背,寒意刺骨如刀。 而袁五等人的拳脚棍棒已近在咫尺,阴影彻底将他吞噬,绝望如积雪般瞬间淹没。 袁五踏着积雪步步逼近,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曹庆:“喊啊!尽管喊!这天上下着鹅毛大雪,路断人稀,你就算喊破嗓子,也没人能听见!” 话音落下,他眼神一厉,沉声吩咐:“动手!” 袁七等人立刻应道:“得嘞!” 话音未落,几人便如猛虎扑食般扑了上去。 袁七一棍砸在曹庆肩头,听得骨裂般的闷响,随即嗤笑出声,语气满是嘲讽:“还想去报官?指望陈宴大人给你做主?真是美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个大汉抬脚踹在曹庆小腹,跟着附和:“就你这穷酸样,也配劳烦陈宴大人?死到临头还做白日梦!” 棍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曹庆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却挡不住剧痛,先前的狠话早已被打散,只剩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 暗红的血迹在白雪上晕开更大的一片,与散落的破布袄碎片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棍棒拳脚的声响渐渐停歇,雪幕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袁七俯身探了探曹庆的鼻息,又踢了踢他毫无反应的身子,直起身对袁五粗声汇报:“五哥,这人没气儿了!” 袁五皱着眉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蜷缩在雪地里的尸体,脸上满是嫌弃,啐了口唾沫骂道:“真他娘的不禁揍!” 他抬眼望了望漫天飞雪,雪花正簌簌落在曹庆的尸体上,迅速覆盖住暗红的血迹。 袁五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吩咐:“就丢这儿吧!这雪下得这么大,用不了半夜,就能把他埋得严严实实!” 就以这雪下得程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袁七等人闻言,纷纷点头应和,簇拥着袁五转身离去。 厚重的脚步声在积雪中渐行渐远,只留下曹庆冰冷的尸体,在风雪中被一点点掩埋..... ~~~~ 翌日。 万年县衙。 大雪依旧纷飞,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在檐角,堆积成厚厚的雪檐,将整座县衙裹得银装素裹。 厅内暖意融融,中央支着一只黄铜火炉,炉中炭火正旺,炖着的羊肉咕嘟冒泡,浓郁的肉香混着生姜、花椒的气息弥漫满室。 陈宴裹着一件玄色狐裘,双手捧着一只白瓷汤碗,碗中羊肉汤热气氤氲,暖气流淌过指尖,驱散了不少的寒气。 他缓步踱至窗前,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风雪,望着街巷被积雪覆盖、行人寥寥的景象,不由得轻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今年这初雪来得当真是急,且寒得着实厉害.....” “谁说不是呢?” 边上的封孝琰哈了口热气,暖了暖手,连忙附和道:“夏日极热,这刚一入冬,就下起了大雪,又是特别的冷.....” “大人,瑞雪兆丰年嘛.....” 正在案前低头处理文书的刘穆之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笑道:“明年长安又能,有一个好收成了!” 刘穆之对农事也颇为精通,知晓雪水可滋润土地,能压灭虫卵、冻死害虫..... 再待来年开春消融,就能滋养庄稼。 陈宴闻言颔首,眼中漾起一丝笑意,认同道:“说的也是!” 随即,举起手中的白瓷汤碗,朝二人扬了扬:“来来来,莫要辜负了这暖身的好物,快趁热喝汤!” 话音落,他仰头大口饮下,温热的羊肉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封孝琰也跟着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满脸赞叹地附和:“可不是嘛!尤其大人您这炖肉的秘方,竟把羊肉的腥膻味去得干干净净,只余下醇厚鲜香,实在是绝了!” 就在这时,厅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风雪裹挟着寒气瞬间涌入。 高炅身披沾满雪沫的外衣,头发上还凝着冰碴,神色匆匆地大步流星闯入,拱手禀报:“大人!方才有百姓冒雪前来报案,称在城西僻静街巷的雪堆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陈宴指尖一顿,喃喃重复:“尸体?” 话音未落,他敛去所有闲适,沉声道:“这般酷寒天气,莫非是穷苦百姓熬不住冻毙街头了?” 言及于此,陈某人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是否要采集些御寒衣物,赠与万年县的百姓了..... 高炅连忙摇头,额角雪沫顺着脸颊滑落,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愈发凝重:“并非是冻死!” “报案百姓称,尸体身上满是青紫伤痕,筋骨似有断裂,明显是遭人殴打所致,且口鼻处尚有血迹凝冻,死状颇为惨烈!” 第485章 死者疑似摸金校尉....! 陈宴面色瞬间沉如寒铁,眉峰拧成一道深壑,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鸷,宛若隆冬寒潭般淬着冷光,喉间滚出一声低斥:“娘的!” “在万年的地盘上,将人给活活打死了?” “还敢当街抛尸?” 那一刻,陈某人很不爽,极其的不爽..... 这是对他赤裸裸的挑衅! 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封孝琰面色涨得通红,虬结的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原本沉稳的目光此刻满是灼人的怒火,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柱子上,沉喝出声:“目无王法了!” 哪怕是权贵高官,是世家子弟打死了人,也知道遮掩一下,再毁尸灭迹...... 谁敢这样嚣张? “这是有恃无恐.....” 刘穆之听完后,眸中深不见底,似藏着寒潭暗流,唇齿未动,心底却已泛起沉凝的思忖:“还是有意而为之的?” 陈宴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的弧度渐渐平复,却仍有寒冽的怒气萦绕眉梢,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高炅,吩咐道:“高县尉,派人去将死者尸身,给带回县衙来!” 凶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他就亲自过问..... 待抓到之后,要让其好好试一试,何为明镜司的刑罚! 而之所以不直接去现场,是因为大雪.... 哪怕此前有痕迹,在一夜积雪后也被掩埋了。 “属下方才已经差遣衙役去办了....” 高炅闻言,双手抱拳,恭敬回道:“想必现下已在回衙门的路上!” “嗯。” 陈宴闻言,紧绷的下颌线稍稍舒缓,眉峰间的戾气淡去些许,缓缓颔首。 他目光转向一旁仍怒气未平的封孝琰,语气急促了几分:“再去个人,将褚仵作给请过来!” “是。”封孝琰连忙应声。 说罢,转头对着厅外高声唤道:“来人!速去褚仵作家中,请他即刻来县衙验尸,不得有误!” 厅外两名衙役闻声而入,抱拳躬身:“卑职遵命!” 转身便踏着积雪匆匆离去。 陈宴目光扫过外边,檐角垂落的冰棱映着漫天飘雪,细碎的雪沫被寒风卷着撞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他收回视线,指尖轻叩案几,略一沉吟,沉声道:“死者尸身带回来,应该还要一会儿.....” 话音落,抬眼看向高炅,“将报案的百姓,带到这里来!” “遵命!”高炅抱拳应声,不敢耽搁,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跨出厅堂。 不多时,风雪未歇,厅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瘦小的身影便被领了进来。 来人身形佝偻,个头不足五尺,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领口袖口磨得发亮,花白的头发与胡须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冻得发紫的脸颊泛着些许潮红。 他一抬眼望见站着的陈宴,浑浊的眼珠骤然亮了起来,先是愣在原地,随即浑身微微颤抖,欣喜若狂,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难掩的颤音:“陈宴大人!” “是陈宴大人!” “小老儿还从未,这般近的见过陈宴大人!” “当真英武至极!” 说着,浑浊的眼眶里竟泛起了泪光,不住地弓着身子。 高炅见状,眉头一皱,提醒道:“不得无礼!” 那小老头被这声轻呵惊醒,连忙收敛了激动的神色,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是.....是.....小老儿失仪了!” 说罢,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整理了一下破旧的棉袄,恭敬行礼:“小老儿见过陈宴大人!”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小老头的肩膀,“老伯无需多礼!” 随即,走到火炉旁,舀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递到小老头面前,开口道:“这天寒地冻的,你跑这一趟辛苦,先喝碗羊肉汤,暖暖身子吧!” 小老头愣在原地,望着递到眼前的汤碗,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感动,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瓷碗的暖意,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捧着汤碗,声音哽咽:“多、多谢陈宴大人!” 顿了顿,低头望着碗中翻滚的热气,鼻尖发酸,喃喃感慨:“您比传闻中还要好啊.....” 都说陈宴大人是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能将百姓放在心上..... 谁曾想他竟连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般的和蔼可亲啊! 陈宴眨了眨眼,眸中泛着探究之色,平静地问道:“与本府讲讲,你是如何发现那具尸体的.....” 小老头捧着汤碗,仰头咕噜咕噜几口便将热羊汤喝了个精光,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冻得发僵的身子渐渐回暖,连带着说话也利索了几分。 他放下碗,用袖口蹭了蹭嘴角,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躬身回道:“回大人的话,小老儿的推车,在那条巷子里.....” “今晨天刚蒙蒙亮,雪下得小了些,小老儿想着天冷路滑,怕车被积雪压坏,就赶紧去取车。”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带着几分后怕,“谁知推车刚走了没两步,轱辘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小老儿心里着急,弯腰往前一瞧,好家伙!那雪堆底下竟埋着个人!” “扒开积雪一看,是个汉子,直挺挺地躺在那儿,早已没了气,脸上身上全是伤,可吓人了!” 陈宴眉峰微蹙,目光凝注着小老头,追问一句:“他看起来大概是什么年纪?” 小老头闻言,抬手挠了挠花白的头发,眯起眼睛细细回想,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笃定回道:“回大人,那汉子瞧着面相嫩,估摸就在二十一二上下,眉眼瞧着还周正,跟大人您这般年纪相仿呢!”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神色便沉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同情:“可惜了这般年纪.....小老儿扒雪时看得清楚,他身上的青紫伤痕密密麻麻,胳膊腿看着都有些变形.....” “想来是筋骨断了不少,真不知道死前遭了多大的罪,才落得这般下场啊!” 说罢,还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忍。 就在这时,两名衙役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风雪寒气,对着陈宴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恭敬:“大人,死者尸身已妥帖运回,此刻就在庭院之中等候勘验!” 陈宴眉头微微一挑,“走!” ~~~~ 细碎的小雪如柳絮般漫天飘洒,落在县衙的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庭院中央,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上,曹庆的尸身静静躺着。 他身着一件破棉袄,布料单薄得几乎遮不住精瘦的躯干,积雪在衣褶间凝结,与领口、袖口渗出的暗紫色血迹冻在一起,形成斑驳的冰渍。 尸身蜷缩着,四肢不自然地扭曲,外露的皮肤布满青紫瘀伤,嘴角仍凝着未化的血痂。 木板旁,褚仵作早已在此等候。 腰间系着褐色布带,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 见一行人走过来,褚仵作连忙上前两步,躬身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见过诸位大人!” 陈宴抬手摆了摆,目光落在尸身上,眉峰微沉:“褚仵作不必多礼。” 随即,伸手指向木板,“快快开始吧,仔细查验伤痕、死因,切勿遗漏任何细节!” “遵命!” 褚仵作应了一声后,当即拎起工具箱快步上前,蹲身于木板旁。 先取出一块粗布铺在膝头,指尖掀开曹庆那布满冰渍的破棉袄,动作轻缓却利落。 先用木尺丈量尸身各处瘀伤大小,以炭笔在纸上一一标注。 再捏起银针,依次探入尸身口鼻、指甲缝与伤口处,屏息感受针身触感,随即在验尸格目上快速划记。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逝,庭院中雪沫仍在飘飞。 褚仵作起身时拍了拍膝上积雪,将勘验器具收入工具箱,快步走到陈宴面前躬身行礼。 陈宴见状,当即询问道:“如何?死者致命伤是什么?” 褚仵作眉头微皱,声音沉稳且条理分明:“大人,因昨夜积雪寒冻,尸身腐化暂缓,伤痕保留极为完整。”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笃定,“死者颅骨左侧有明显凹陷,深约三分,边缘呈不规则弧形.....” “胸腔肋骨断裂三根,断口锋利,系外力重击所致;周身皮下淤血遍布,皆为紫黑瘀斑,部分瘀斑呈条形,宽约一寸,长短不一.....” “据此推断,凶器应为坚硬棍棒类器物,且夹杂拳脚殴打痕迹。” 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尤为关键的是,死者口鼻无冰雪堵塞,其中亦无冻伤及结冰迹象,体内气血瘀滞皆因外伤所致,与严寒冻毙症状截然不同!” “死者绝非冻死,而是遭棍棒反复殴打,伤及颅骨与脏腑而亡!” 陈宴眸色沉凝,目光紧锁褚仵作,问道:“死亡时间可验明?” 褚仵作躬身应道:“回大人,尸身冻僵虽影响时辰判断,但观尸斑沉降位置、尸僵僵硬程度,再结合积雪覆盖厚度推算,死者遇害时间应在今日子时到丑时之间.....” “嗯。” 陈宴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狐裘领口,目光落在庭院中的尸身上,眸底深不见底,似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这时,褚仵作迟疑着上前半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双手抱拳躬身道:“大人,小的查验尸身时,还另有一个发现,只是.......” “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宴猛地回过神,眉峰一挑,沉声道:“讲!” 褚仵作深吸一口气,瞥了眼尸身,压低声音沉声禀报:“死者疑似摸金校尉....!” 第486章 一个活生生被打死,然后被抛尸的盗墓贼 “哦?” 陈宴双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摸金校尉?” 顿了顿,指尖重重一叩掌心,“那不就是盗墓的贼?” 褚仵作闻言,毫不犹豫地躬身应道:“正是!” 封孝琰眉头紧蹙,往前踏出半步,目光落在褚仵作身上,问道:“褚仵作,你是依据什么,做出这个判断的?” 褚仵作转向封孝琰,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失笃定:“其一,死者手掌与指腹的厚茧,并非寻常劳作所能形成.....” “寻常农夫握锄、脚夫扛货,茧子多集中于掌心或肩背,而此人茧子密集且坚硬,遍布指腹与指节,正是常年握持铁铲、撬棍等挖掘工具,反复用力磨出的痕迹.....” “其二,指缝残留的陈旧泥土,色泽偏暗、质地黏结,还夹杂着些许腐朽木屑,与长安街道上的黄土、砂石截然不同.....” “反倒与古墓中经百年千年,潮湿浸润的夯土特征吻合!” “其三,死者膝肘的陈旧瘀伤与疤痕,深浅交错、层层叠叠,显然是长期跪地挖掘、匍匐攀爬狭窄墓道所致!” 陈宴眼中兴致渐浓,迈开脚步踏雪走到尸身前,他俯身打量着尸体缝补加固的棉袄,随即直起身接过话茬:“而肘部、膝盖处的特意缝补加固,绝非随意而为之....” “是因为挖掘时需跪地俯身、肘部借力,粗布耐磨,正是为了适配盗墓时的动作!” “至于腰间衣襟残留的蜡油,气味暗沉、凝固紧实,绝非寻常家用灯油,应是夜间潜入古墓时,用松脂灯照明所致,这等灯烛耐燃、烟少,最适合狭窄墓道使用。” 褚仵作闻言瞳孔微缩,脸上露出难掩的惊色,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敬佩:“正是!大人所言分毫不差!” 封孝琰等人闻言,脸上皆露出震惊之色,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就自家大人的专业程度,比之褚仵作都是丝毫不让的.... 这远比死者的身份,还让人震惊! 高炅更是往前踏出两步,看向陈宴的眼神里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您还懂这个?!”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按了按,云淡风轻道:“略懂一二!” 曾经闲来无事,他偶尔也会看看盗笔与鬼吹灯的.... 还记得那口诀是什么: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关门如遇八重险,不出阴阳八卦形。 ...... 刘穆之眉头紧锁,指尖捻着胡须陷入思索,目光落在尸身之上,喃喃自语:“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活生生被打死,然后被抛尸的盗墓贼.....” 语气中带着几分恍然,又有几分凝重。 陈宴抿了抿唇,接过话茬,沉声道:“而且,极有可能是刚盗完墓,就被卸磨杀驴了!” 高炅与封孝琰相视一眼,不由地点点头,附和道:“属下也是如此认为的!” 陈宴抬手将狐裘领口紧了紧,单手背于身后,目光扫过庭院中肃立的众人,语气沉稳而有力:“那就先顺这条线索查下去....” “看看长安周围,有什么墓被盗了,再顺藤摸瓜!” 顿了顿,又吩咐道:“再安排人,去调查一下他的身份.....” “遵命!”众人齐声回道。 ~~~~ 魏国公府。 夜。 雪已停了大半,只余零星雪粒偶尔敲打着府书房的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室外的严寒,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松墨香。 书案上摊着半卷舆图,狼毫笔斜搁在砚台旁,墨汁已微凝。 陈宴身着玄色常服,倚靠在铺着狐皮垫的椅上,双目轻阖,似在闭目养神。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一丝雪气涌入,随即又被屋内的暖意消融。 身披白色狐裘的裴岁晚,缓缓走了进来,孕九月的肚腹高高隆起,将月白色的襦裙撑得圆润,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轻柔。 侍女蓉儿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漆盒。 裴岁晚走近,声音柔得像化开的雪水:“夫君,快来试试妾身为你新制的冬衣!” 陈宴双眼猛地睁开,眸中瞬间褪去所有沉凝,只剩下急切与心疼。 他几乎是立刻从椅上起身,大步迎上前去,一把轻轻握住裴岁晚伸来的手,语气里满是嗔怪又藏不住的担忧:“我的岁晚,我的夫人呀!” “你这都临盆在即了,怎么还在操心这些事!” 他握着妻子的手微微用力,小心地将她往锦凳方向引,声音放得更柔:“你如今的第一要务,是好好歇着养胎,可别再为我劳心费神。” “快,坐下歇会儿,仔细脚下。” 说话间,已扶着裴岁晚的腰,稳稳让她坐在铺了软垫的锦凳上。 又顺手将她肩上的狐裘紧了紧,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细碎雪粒。 裴岁晚望着自家男人这紧张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莞尔的笑,眼尾弯成温柔的月牙,说道:“这不还有些时日嘛.....” 顿了顿,目光落在漆盒里的冬衣上,语气带着几分细碎的欢喜:“就选布料制冬衣,费不了多少心神的。” 陈宴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脱口而出:“那也不行!” 对于自家夫人,陈某人还是极为了解的,不仅会做他的,也会捎带上府中其他人的,不会有任何的遗漏。 平日里也就算了,现在可马虎不得,更累不得一点了..... 说罢,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蓉儿,轻声唤道:“蓉儿!” 蓉儿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婢在!” “这些时日,看好夫人,什么事都不可过手.....”陈宴叮嘱道,目光扫过裴岁晚,又转向蓉儿加重语气,“还有吃食上面,你更要细致盯着!” 蓉儿腰弯得更低,声音清脆且毫不犹豫:“奴婢谨遵国公吩咐!” 话音刚落,她直起身看向裴岁晚,好似拿到尚方宝剑一般,语气却依旧恭敬:“夫人,国公都发话了,您还是好好歇着吧.....” 其实,蓉儿在之前就已经劝过了,但却拗不过自家夫人。 裴岁晚被蓉儿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逗笑,故意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丫头!” 顿了顿,话锋一转,眉眼弯弯地打趣道:“看来是留不住你了,赶明儿我便托人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给你嫁出去.....” 蓉儿一听,顿时慌了神,脸色瞬间涨红,连忙上前两步,轻轻抓住裴岁晚的手臂,声音带着几分急腔:“不要啊夫人!蓉儿不嫁!蓉儿要一辈子伺候您!” “才不要与您分开呢!” 说着,还轻轻晃了晃裴岁晚的胳膊,满是急切。 陈宴见状,脸上笑意渐浓,连眼角的细纹都染了暖意,朗声笑道:“将夫人照看好了,日后在长安给你寻个读书人!” “到时候再在府中,安排个一官半职.....” 蓉儿闻言,惊喜得眼睛都亮了,连忙松开裴岁晚的手,对着陈宴深深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激动:“多谢国公!” 陈宴笑着摆摆手,示意蓉儿起身,随即转身走到裴岁晚面前,小心翼翼地屈膝蹲下。 他动作轻缓,目光落在那高高隆起的肚腹上,满是温柔:“来,让我听听两个小家伙,今日乖不乖.....” 说罢,将耳朵轻轻贴在裴岁晚的肚腹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屋内的银丝炭噼啪作响,暖光落在他发间,竟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情。 裴岁晚看着自家男人专注的模样,嘴角噙着浅笑,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指尖在发间温柔摩挲,眼底的柔情似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朱异走了进来,沉声说:“少爷,高县尉来了!” “说是查到了被盗的墓穴....” “以及雇主的身份!” 第487章 咸阳侯刘参的男宠 “哦?” 陈宴抬首时,眉梢还凝着几分方才听胎音的柔和,闻言眼底掠过一抹亮色,意外之余更多了几分赞许。 他顺势直起身,动作轻柔地扶着裴岁晚的肩让她靠得更稳妥些,声音带着未散的暖意,却多了几分沉稳:“阿炅这动作倒是快呢!” 原以为受天气影响,起码最快得查到明日的..... 谁曾想这到晚上就出结果了! 裴岁晚指尖轻轻搭上陈宴的手臂,带着几分温软的力道推了推,鬓边碎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映着屋内暖黄的灯火,更显眉眼柔和。 她抬眸望着他,声音轻得像落在绒毯上的雪:“夫君,高县尉那边有正事,你就先去忙吧!” “妾身就先回房,早些歇息了.....” 裴岁晚知晓,若是自己不提出来,就会让自家男人为难..... 这才刚调任万年令不久,可不能因为她而耽误了公事! 陈宴望着女人眼底,那藏不住的体贴与善解人意,心头暖意更甚,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应和:“好。” 随即,目光一转,落在候在旁侧的蓉儿身上,叮嘱道:“照顾好夫人!” “是。”蓉儿连忙上前一步,腰身弯得更低,脸上满是恭敬与郑重,重重颔首应道:“国公放心!” 陈宴脚步刚迈出去半步,又猛地顿住,转身时眼底仍带着未散的牵挂,目光牢牢锁住裴岁晚,再次叮嘱道:“这些天每日都得让云姑娘,给你把把脉.....” “知道啦!” 裴岁晚望着他微蹙的眉峰,温顺地点头,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夫君放心,妾身记着了,每日都会让云姑娘来的。” 顿了顿,轻推陈宴,催促道:“夫君去忙公务吧!” “可别让高县尉等久了....” “好好好。”陈宴颔首,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与朱异一同快步离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风雪里。 ~~~~ 寒雪簌簌落着,打在暖阁的雕花窗棂上沙沙作响。 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氤氲的热气裹着姜汤的辛辣暖意,驱散了室外的酷寒。 高炅身着一身青色锦袍,袖口还沾着些雪沫,正捧着瓷碗小口喝着姜汤暖身,见玄色身影掀帘而入,连忙搁下碗起身,拱手躬身行了个规整的礼,声音带着几分刚从寒夜中归来的沙哑:“见过大人!” 陈宴抬手摆了摆:“无需多礼!” 随即,迈步而入,肩上狐裘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与雪粒,随手便搭在了主位的椅背上。 狐毛蓬松,沾着的碎雪遇热很快化作细水珠。 他未及落座,目光便牢牢锁住高炅,双眼微眯,迫不及待地询问:“快与本府说说,是谁的墓穴?” 俨然一副感兴趣的好奇模样。 众所周知,成都最多的密密麻麻的零,而长安最多的则是古墓! 毕竟,西安修地铁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挖到一处大墓..... 高炅垂眸略作沉吟,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抬眼看向陈宴,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六百年前,汉代的墓!” 顿了顿,继续沉声回禀,“从陪葬的玉质印章、封泥残片,还有几枚保存尚完好的简牍来看,墓主人应该是咸阳侯刘参的男宠!” 陈宴闻言,眉头倏地微挑,浮起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唇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戏谑。 他缓步落坐主位,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不会是那个与咸阳侯,爱得死去活来的男宠容祈吧?” 那是一段基情满满的故事..... 传闻咸阳侯为他遣散姬妾、建金屋藏娇,甚至死活要扶他为正妻,死后还为他请封诰命。 没想到竟真有其墓。 这还是陈某人闲来无事时,翻看史书了解这个时代,与曾经的历史线有出入的地方,偶然间看到的..... 高炅重重颔首,语气笃定:“正是此人!” 顿了顿,往前半步,俯身压低声音补充,“而且,墓穴并未遭洗劫一空,仅被盗了一部分,棺椁两侧的玉器、青铜礼器还余下不少,皆是汉代珍品!” 说罢,直起身,不自觉长叹一声,眼底带着几分难掩的感慨:“那位咸阳侯对他,是真的宠爱啊!” “寻常贵族陪葬已算丰厚,可这容祈的墓,规格堪比列侯,余下的宝物尚且如此,被盗走的恐怕更是稀世之物。” 咸阳侯对那名为容祈的男宠的偏爱,从陪葬上就可见一斑了,就连墓穴都是王侯级别的..... 陈宴眨了眨眼,喃喃道:“这样吗?”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目光骤然沉凝,看向高炅沉声吩咐:“那先命人将墓所在封锁起来,加派守卫,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过些时日,再对容祈的墓,进行抢救性发掘!” 陈某人对爱情故事,没有任何兴趣,男男之间就更没有兴趣了。 在听到仅被盗了一部分后,他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考古”,如何“合法盗墓”,捞到更多的宝贝..... 高炅闻言,立刻双手抱拳,腰身微躬,朗声应道:“遵命!” 尽管高炅不懂何为“抢救性发掘”,但对于自家大人的话,照办就对了..... 陈宴指尖顿在桌面,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了正事,方才被古墓奇闻牵走的思绪瞬间拉回,眼底重拾锐利,沉声追问:“方才说还查到了雇主的身份......是谁!” 话音落下,暖阁内的空气,似都凝了几分,烛火映着紧绷的下颌线。 陈宴很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不将他放在眼里..... 高炅垂眸躬身,声音沉得像暖阁外的寒铁:“大人,是开明坊的乡绅袁疏!” 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属下查了一下,这袁疏近期绸缎庄、粮铺接连亏损,家底已空,生意出现了巨额亏空!” “雇摸金校尉盗容祈的墓,应该是盯上了其中的珍宝......” “想以此来填补亏空!” 陈宴眉头倏地皱紧,眼底掠过一丝疑虑,指尖不自觉摩挲着下颌的薄须,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只是乡绅?” “没有其他的身份?” 暖阁内的烛火,映着沉凝的神色。 按常理而言,一个乡绅,开明坊的地头蛇,不至于那么没脑子,消息也没那么不灵通吧? 尤其是在处决施家人,不可能不知道,他陈宴调任万年令了..... 怎会公然干这种蠢事? 动机是什么? 总不能是纯挑衅吧? 高炅重重一点头,眼底满是认同的凝重,沉声应道:“属下也有此困惑!” 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属下追查时特意核实过,袁疏祖上便在长安扎根,世代经营绸缎、粮米生意,他自接手后一直守着祖产,甚至很少出雍州地界!” 陈宴指尖猛地攥起,眉峰拧得更紧,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沉声追问:“那他现在何方?跑了没有?” 高炅躬身回话,带着十足的稳妥:“仍在长安郊外的庄子上!” “属下为确保万无一失,特请协助调查的侯莫陈掌镜使,派绣衣使者前去监视了.....”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锐利褪去几分,满意地点点头,夸赞道:“做得不错!” “阿炅,办事很周到啊!” 这干练程度,完全不输于游显.... 很是让人省心! 高炅脸上瞬间堆起满满的笑意,眉眼都舒展开来,躬身拱手时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谄媚:“多谢大人夸奖!” 他微微抬眼,望着陈宴,语气愈发恳切,“这都是属下的分内事.....” 稍作停顿,又顺势补充道:“能有幸跟在大人身边,得大人提点栽培,属下又岂敢不尽心竭力呢?” “只求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没有谁比高炅更清楚,这能跟在陈宴大人身边,展现能力增进感情的机会,有多么来之不易! 日后能不能平步青云,就全看现在了..... 陈宴抬手虚指了指高炅,眼底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打趣道:“你小子!” 高炅脸上的谄媚褪去几分,问出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就是属下不懂,那袁疏为何敢公然弃尸于街?” 你说这人没脑子吧,又能发现容祈之墓,并成功盗掘.... 你说他有脑子吧,偏偏又干些引火烧身之事!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风雪,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想不通咱就不想了.....” 旋即,转头看向满脸困惑的高炅,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去当面问问他不就行了?” 第488章 老天爷保佑,千万要让咱们顺利逃到齐国啊 深夜。 长安郊外的风雪,渐渐收了势。 只剩细碎的雪沫在寒风中打着旋。 一处庄子里却全无深夜的静谧,反倒灯火通明,数十盏灯挂在廊下、院角,将雪地照得亮如白昼,映出满院忙乱的身影。 袁疏身着锦袍,却顾不得拂去肩头沾着的雪粒,额间渗着细汗,正站在院中的马车旁,声色俱厉地督促家奴:“快!都给我手脚麻利点!把箱子码稳了,别磕着碰着!” 眼神无比焦灼,频频回头望向庄外的小路。 几个膀大腰圆的家奴,正扛着沉重的木箱往马车上堆,箱子缝隙里隐约露出玉饰的莹光、青铜的冷色,皆是从容祈墓中盗出的珍宝。 有的箱子没盖严,滚落出一串明珠,在灯火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袁疏见状,连忙弯腰拾起,小心翼翼地塞回箱中,嘴里还骂骂咧咧:“蠢货!这点东西都护不好,误了大事仔细你们的皮!” 站在一旁的袁疏夫人柳氏,身着素色锦袄,拢着狐裘披风,望着满院忙乱装车的家奴,脸上满是茫然。 她轻步走到袁疏身边,语气带着几分不解:“老爷,不是说要准备寻门路,将这些东西都给变卖了吗?” 说着,瞥了眼那些被小心翼翼码上车的木箱,眉头紧紧皱起,又追问道:“为何突然就装车了?还是大晚上的如此着急,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出了岔子可怎么好?” 女人声音轻柔,却难掩眼底的忧虑。 显然不明白丈夫为何如此反常,突然改变主意..... 前几日才说,要寻长安的权贵富户,将这些好宝贝出手了,再将祖产进一步壮大,光宗耀祖。 袁疏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地骂骂咧咧:“还不是袁五那几个蠢货,办得蠢事!” 说罢,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中翻涌着浓烈的恨意。 柳氏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茫然又深了几分,不解地追问:“袁五?他们做什么了?” “不过是几个下人,怎会闹到如此严重,还要咱们连夜逃命的地步?” 她攥紧了披风的系带,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不安。 怎么也没料到几个家奴的举动,竟会让丈夫如此惊慌失措。 袁疏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脚踹在旁边的空木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愤愤地骂道:“那几个愚不可及的蠢东西!竟敢背着我去给曹庆一个教训!” “结果呢?直接把人给打死了!”他牙关咬得咯咯响,语气里满是滔天怒火,“更蠢的是,杀了人连埋都不埋一下,就那么就地抛尸街头!” “这是生怕官府查不到咱们头上吗?!” 柳氏猛地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缩,脸上的茫然瞬间被震惊取代,失声惊呼:“什么?!” 她往后踉跄半步,扶住身旁的廊柱才稳住身形,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他们为何会擅作主张,还下手没个轻重?!” 袁疏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怼与无奈:“你问我,我去问谁啊!” 他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车厢上,咬牙切齿地补充:“甚至打死后,都敢瞒着我半个字不提!” “还是曹庆的尸身被官府发现,消息传到我这儿后,他们见实在瞒不下去了,才哭丧着脸坦白!” 眸中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显而易见,对这几个家奴的自作主张恨之入骨。 柳氏的俏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阴沉铁青,双手死死攥着披风系带,忍不住咬牙骂道:“这几个该死的混账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一刻,她理解了自家老爷的所作所为.... 陈宴大人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有他破不了的案子?抓不到的真凶?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 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性命来..... 袁疏眸中闪过一丝恍惚,思绪瞬间被拉回今日下午—— 地下库房里烛火昏黄,弥漫着陈旧的木料味与玉器的冷香。 他蹲在满地珍宝旁,指尖摩挲着一枚汉代玉璧,抬眼看向身旁的李管家,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耐:“出手的买家找好了吗?” “这些东西堆在这里夜长梦多,得尽快换成现银,填补亏空才是要紧事!” 李管家站在堆积如山的珍宝旁,腰身躬得更低,恭敬道:“回老爷,已经联系上了几位,都是有意向且更出得起价的买主!” 他抬眼瞥了眼袁疏手中的玉璧,又补充道:“还有拍卖行那边,也搭上了线,主事的答应尽快安排专场......” 袁疏闻言,脸上紧绷的神色舒展了大半,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摩挲着玉璧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松快:“很好!先挑七八件品相顶尖的出手,府上的亏空危机就能解除了!” 说着,目光扫过边上堆成小山的青铜鼎、珍珠串、古玉摆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亮光。 剩下的东西,要慢慢出手,以免引起了官府的怀疑..... 再寻渠道,将部分宝贝赠于高官权贵,搭上他们的线..... 就在这时,库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家奴闯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急切喊道:“老爷!不好了!有个坏消息——!” 袁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起,眼神沉了沉,看向闯进来的家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慌什么?什么消息?” 那家奴吓得身子一哆嗦,脱口而出:“曹庆死了!” 他扶着墙剧烈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纸,又急忙补充:“尸体被丢在了巷子里,已经有人去报案,县衙也介入开始排查了.....” 袁疏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满是不明所以的困惑,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玉璧,喃喃自语:“曹庆怎么死了?” 那小子不是昨夜还来讨要,试图分三成的宝贝? 为何突然之间人就没了.....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袁五脸色骤然煞白,神色惊惶不定,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袁疏心中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袁五,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压骤降,旋即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双目圆睁,厉声质问:“袁五!这事儿不会是你做的吧?!” “是...是...” 袁五浑身筛糠似的发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一副心虚到极致的模样。 他与袁疏那双喷火的眼睛对视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小人领着袁七几个,准备给他一个教训,没....没成想下手重了些,失手把他打死了.....” 袁疏只觉脑子嗡嗡作响,怒火直冲头顶,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把将手中的玉璧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玉片溅了一地。 他上前一步揪住袁五的衣领,眼底满是猩红的怒火,厉声质问:“那你为何不寻个地方给埋了?就直接堂而皇之地丢在巷子里?” “你是不是疯了?!”他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唯恐旁人发现不了?” 一时之间,袁疏真不知道,这个混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袁五被揪着衣领,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嘴唇哆嗦着,战战兢兢地解释:“小、小人以为那巷子偏僻,又下着大雪,几日内是很难被人发现的.....” “等发现时已经没了任何痕迹......” “谁、谁知道会这么快就被人撞见......” 袁五记得堵人的那个巷子,偏到姥姥家去了,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去人的才是。 袁疏被他这愚蠢的辩解,气得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滔天怒火与绝望。 猛地松开手,将袁五重重摔在地上。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他指着袁五的鼻子连声咆哮,声音震得库房梁柱嗡嗡作响,“你以为陈宴大人是跟你一样的蠢货?” 说着,径直踹了一脚,气得浑身发颤,“以为明镜司是吃干饭的?!” 袁五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滚带爬地挪到袁疏脚边,双手死死抱住裤腿,额头抵着地面不停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哀求:“老爷,小人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哭得涕泗横流,额头磕得地面砰砰响,“小人初心只是想给您出气,再解决一个后患......” 袁疏被气得再次发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满是冰寒的嘲讽,冷哼一声反问:“后患是你这样解决的?” 袁五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哽咽着重复:“小人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袁疏双眼微眯,眸中翻涌着戾气,咬牙骂道:“没脑子的东西!” 随即,转头对李管家厉声吩咐:“把他跟袁七几个全都拖出去!往死里打!” “遵命!”李管家躬身应下,当即转头唤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家奴,一把薅住袁五的后领,像拖死狗似的将他往外拽。 袁五的哭嚎哀求声渐渐远去。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划破庄内的死寂,袁疏从回忆中猛地回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声音沙哑地对柳氏说:“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现在只能尽快远离长安!” “能逃多远逃多远,最好是能逃入齐国境内,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柳氏闻言,认同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希望那位爷还没查到咱们身上来.....” 她双手紧紧合十,掌心沁出冷汗,抬头望着漫天细碎的雪沫,像是在向上天虔诚祈祷,喃喃自语:“老天爷保佑,千万要让咱们顺利逃到齐国啊.....” 就在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从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两位,长安不好吗?” “为何要去齐国呢?” 第489章 袁疏 雪粒凝在檐角,寒夜的平静被那道戏谑的声音生生劈裂。 柳氏浑身一僵,脖颈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强装的厉色,朝着火把照不透的阴影厉声喝问:“谁?!什么人?!” “是谁在说话!是谁在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身子已控制不住地轻颤,目光在院中摇曳的火光与浓墨般的暗处来回逡巡。 满院珍宝的珠光宝气,此刻竟成了衬得人心头发慌的虚影。 与此同时,正在院中搬箱运笼的家奴们齐齐动作一滞。 肩头扛着的锦盒险些脱手,手中拎着的包袱顿在半空,连脚下踏着的积雪都忘了压实,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袁疏心头虽惊,却强压下翻涌的慌乱,朗声大喝道:“戒备!” “你们别愣着了,赶紧拿出武器,速速戒备啊!” 家奴们如梦初醒,方才的惊惧被求生的本能压下,齐声应道:“是!”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扑向墙角堆着的棍棒器械,有的抄起木杖,有的握紧铁尺。 脚步声杂沓却急促地退至袁疏夫妇身旁,呈半围之势站定。 柳氏紧紧挨着袁疏的胳膊,问道:“老爷,你说方才说话那人是谁?” 袁疏眉头紧锁,神色沉凝得像院外未化的寒雪,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得不含半分波澜,只一字一顿地回:“不知道......” 就在这时,袁二眼角余光瞥见庄子墙头黑影攒动,寒毛瞬间倒竖,猛地伸长脖颈,扯开嗓子厉声提醒:“墙上有人!” 话音未落,还没等众人看清墙头黑影的轮廓,无数道寒光已从暗处破空而出—— “嗖嗖嗖!” 细密的银针如流星赶月般射向院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扑严阵以待的家奴们。 袁二反应很快,再次厉声疾呼提醒:“有暗器,小心!” 家奴们闻声立刻挥起棍棒,木杖铁尺在火把下舞成一道道残影,朝着破空而来的银针格挡而去。 “叮叮当当”的脆响此起彼伏,却仍有漏网之鱼..... 下一刻,一道吃痛的“啊!”声刺破夜空,一名家奴捂着肩头踉跄半步。 “没事吧?”袁二急忙转头问道。 那名家奴指尖捻起,扎在衣料上与肉中的银针,满脸疑惑地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看着威势挺大的,怎的不是很疼?” 边上的袁老四也捂着胳膊上,被银针射中之处,眉头拧成疙瘩,不解地喃喃:“我好像也没什么事.....” 可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唔!”地闷哼一声,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 这一幕惊得众人还没回过神,方才那名疑惑的家奴便双腿一软,顺着墙根滑落在地。 紧接着,倒下去的身影接二连三,家奴们一个个眼神涣散,丧失意识,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纷纷栽倒在积雪与满地器物间。 不过片刻,其余家奴尽数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火把的光映着一片死寂。 袁疏眼睁睁目睹这一幕,瞳孔骤缩,脸上的沉凝瞬间被极致的震惊撕碎。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惶然:“这.....这.....这连碰都还没碰到,就全都倒了?!” 目光扫过满地昏迷的家奴,手止不住地发颤,而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柳氏的目光死死黏在墙头,那些黑影身着的玄色绣纹劲装格外扎眼。 衣襟绣着暗银纹样,腰束宽带,样式绝非寻常江湖人或官兵所有。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指甲深深掐进袁疏的胳膊,声音因极致的惊恐而变调:“这都是些什么人?!” 话音里满是崩溃的哭腔,连呼吸都快要停滞。 袁疏的目光也死死锁着墙头那些玄衣人影,双腿像灌了铅般发颤,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胸腔里的空气都带着寒意,整个人手足无措,声音颤抖:“应.....应该是....是明镜司的绣衣使者....” 话一出口,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明镜司与绣衣使者近些年来,名声变好了不少,不再那么让人闻风丧胆,甚至还备受爱戴称赞..... 可这却仅限于,奉公守法的百姓.... 积雪反射着微弱的火把光,陈宴踏着碎雪缓步入院,玄色锦袍在夜风中微动,领口滚着雪白的狐裘毛边。 身后是高炅、侯莫陈潇,还有朱异与红叶,几名绣衣使者则散开成合围之势,将袁疏夫妇困在中央。 他在距二人丈余处停下,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扫过袁疏惨白的脸,朗声夸赞:“袁疏,你倒是好眼力!” 随即,笑意骤然敛去,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刚才本府的问题,你可还没回答呢!” 袁疏望着那玄衣狐裘的身影,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喃喃重复:“本府?” 当火把的光彻底照亮了来人的面容——眉目俊朗却带着慑人的威仪。 在袁疏看清的瞬间,脸色唰地褪尽血色,震惊得浑身发麻,声音都破了音:“陈....陈宴大人?!” 这声惊呼未落,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 “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积雪中,膝盖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柳氏望着丈夫跪倒的身影,又抬眼看向那玄衣狐裘的男子,嘴唇哆嗦着喃喃:“陈宴大人?” 火把的光映在陈宴脸上,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周身的威仪绝非寻常权贵可比。 她瞳孔骤然紧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惊诧不已:“这个英武的郎君,莫非是那一位.....?!” 只可能是威名响彻长安,权势滔天,被百姓奉为当世青天的存在。 念头刚落,便如遭雷击般浑身一软,再也站不住脚。 跟着袁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积雪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 袁疏跪在积雪中,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双手死死按在地上,额头不断朝着冻硬的地面磕去。 “砰砰”作响,很快便渗出血迹。 他声音慌乱得不成章法,带着哭腔连连哀求:“陈宴大人,小人错了!” “小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鬼迷心窍,去雇摸金校尉盗那个墓!” “都是小人贪心作祟!” “还请陈宴大人宽恕!” 每磕一下,积雪便被震得簌簌落下。 满心的恐惧与悔恨,尽数化作这语无伦次的求饶。 袁疏知晓陈宴大人与明镜司厉害,却怎么也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 柳氏紧随其后,额头重重磕在积雪覆盖的地面上,冰凉的雪粒沾湿了鬓发与脸颊,带着绝望的哭腔连连哀求:“陈宴大人,妾身夫妇知错了!” “还请您宽恕!” 每一声哀求都颤抖不止,额头与地面碰撞的闷响,和袁疏的磕头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陈宴眉头微蹙,居高临下地瞥了眼,满地积雪与两人额角的血迹,不耐地撇了撇嘴,沉声道:“别磕了.....将头抬起来!” 袁疏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忙不迭应声,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音:“是.....是....” 说罢,咬着牙,缓缓抬起头。 由于不敢与陈宴的目光对视,只死死盯着对方的靴尖,浑身依旧止不住地发颤。 陈宴微微俯身,玄色锦袍的狐裘毛边扫过积雪,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袁疏,还以为你不认识本府呢!” 袁疏心头一紧,忙不迭点头哈腰,声音带着刻意的谄媚与难掩的惶恐:“那哪儿能啊!” “大人您的威名,纵使小人再孤陋寡闻,又怎会不识得呢?” 陈宴脸上的笑意未散,眼底却已凝起寒霜,似笑非笑的神情里淬着冷意,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破夜的沉寂:“那你告诉本府,是谁他娘给你的胆子,敢杀人后当街抛尸的!” 说着,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袁疏发颤的肩膀,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挑衅本府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袁疏浑身一怔,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惶恐瞬间被茫然与不解所取代,下意识地瑟缩着脖颈,嘴唇翕动,低声喃喃:“陈宴大人问责的点,为什么会是这个?” 这念头刚闪过,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脊椎爬遍全身,他忙不迭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声解释:“大人,小人冤枉啊!” “真的不是小人指使的!” “是小人府上的家奴自作主张!” “这事儿与小人无关啊!” “求大人明察!” 陈宴猛地直起身,玄色锦袍带起一阵寒风,双眼微眯如鹰隼,凌厉的目光死死锁着袁疏,厉声开口:“这样狡辩有意思吗!” “你的家奴没有你的授意,哪来的胆量做这种事!” 袁疏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膝盖在积雪里蹭得冰凉,却顾不上半分,嗫嚅着先挤出两个字:“真的....!” 他喉结剧烈滚动,咽下满口的苦涩与惊惧,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却拼尽全力辩解:“小人不敢对您撒谎!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陈宴大人面前扯半句虚言!” 额头的血迹混着雪水往下淌,顺着脸颊滴落在身前的雪地上,晕开点点暗红,“小人也不知,他们为何会鬼迷心窍做出这等蠢事,但真的不是小人指使.....” “大人明鉴,求您一定要信小人!” 别说陈宴大人不信,袁疏本人也很诧异,怎么都想不明白,袁五几个蠢货为何会如此没脑子.... 话音未落,猛地举起双手,十指绷得笔直,掌心朝天,像是要将自己的赤诚剖出来给人看。 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哀求,振振有词地赌咒:“小人可以对佛祖起誓!” “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但凡有一句虚言,就让小人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陈宴挑眉审视着袁疏,目光在其惨白的脸、额角的血迹与紧绷的双手间来回逡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声喃喃:“哦?发这种毒誓?” 他静立片刻,那双锐利的眼将袁疏的慌乱,与急切尽收眼底。 随即,抬手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晕死的家奴,问道:“那你说的家奴,是这些人中的哪几个?” 袁疏却是摇了摇头:“袁五那几人,不在他们之中......” 陈宴闻言,眉峰陡然一挑,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嗯?” 袁疏察觉到陈宴眉峰间的不悦,心头一紧,忙不迭往前膝行半步,声音愈发急切地解释:“大人,是这样的....” “因为那几个恶奴擅作主张,犯下王法,还敢蔑视官府威严,小人下午得知后便动了家法,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直打得半死不活!” 他咽了口唾沫,生怕对方不信,又补了句:“现下他们还关在小人于开明坊的府中,绝不敢私自逃遁!” 陈宴目光转向身侧的侯莫陈潇,语气沉稳不带波澜,开口道:“侯莫陈掌镜使,派人去开明坊袁府,将那几个家奴抓回来!” 侯莫陈潇当即抱拳躬身,高声应道:“遵命!” 说罢,转头看向身后的几名绣衣使者,眼神一凛,沉声吩咐:“你们几个速速去办!” 那几名绣衣使者齐齐颔首,身形一动,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院墙,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陈宴迈步走向堆满木箱的马车,俯身瞥了眼箱中琳琅满目的稀世珍宝。 玉器流光、铜器斑驳,还有绢帛古画叠放其间,皆是墓中盗出的珍品。 随手拿起一件羊脂玉璧掂了掂,玉质温润冰凉,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朗声说道:“袁疏,你这从墓中盗出的宝贝,还真不少呢!” 袁疏见状,连忙堆起满脸谄媚,头颅几乎要低到胸口,恭敬无比地说道:“大人,您要是喜欢的话,这些宝贝就全部献于您!” 陈宴闻言,斜睨了一眼,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冷哼一声:“这些赃物,本府自然是要全部查抄的!” 说罢,将羊脂玉璧丢回木箱,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献? 用得着献? 别说这些珍宝了,连带着袁府的家产,都得查抄的..... 他转身走回袁疏面前,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开口问道:“现在你来告诉本府,你是从哪儿获取那处墓穴位置的!” 袁疏脸上的谄媚瞬间僵住,陷入了某种纠结,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嘴唇嗫嚅了半天,只挤出断断续续的两个字:“是.....是.....” 陈宴双眼微眯,厉声催促:“说!” 见其仍在犹豫,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极其贴心地补充:“你要是有半句虚言,本府定叫你好好尝一尝,明镜司三百种刑罚!” 袁疏打了个寒颤,顿时慌了神,再没有任何顾虑,当即和盘托出:“是...是一个铁面人告知小人的!” 第490章 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人性的铁面人 陈宴捏着玉璧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峰蹙起,低声喃喃重复:“铁面人?” 顿了顿,眸底满是疑惑,又追问道:“那是什么鬼?” 袁疏跪在地上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底满是对“明镜司三百种刑罚”的恐惧,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回大人的话,是前些时候的某日深夜,一个被夜行衣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黑铁面具的家伙,悄悄找到小人,把墓穴位置告诉给小人的.....” 他生怕对方不信,又急切地抬高声音强调:“小人绝没有撒谎!此事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假,甘愿受明镜司任何刑罚!” 对于明镜司的刑罚,袁疏是真的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毕竟,单是传闻就足够令人胆战心惊了! 他宁愿得个痛快,也绝不愿经受那种折磨.... 陈宴捏着羊脂玉璧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温润的玉质也压不住心头的沉凝,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 他垂眸望着雪地中袁疏瑟瑟发抖的身影,目光却穿透了眼前的狼狈景象,飘向了夜色深处。 玄色狐裘的领口被夜风拂动,他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指尖划过冰凉的面料,思绪已然沉了下去。 “铁面人?” 这三个字在心底反复盘旋,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疑虑——怎么又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此人与掺和施家之事那人,又是什么关系? 倘若这两个是同一人,或者说是同一伙人,那事情就很有趣了..... 高炅见自家大人陷入思考,不好去打扰,当即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落在袁疏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诘问与不解:“这种来路不明、藏头露尾之人给的消息,你也敢直接相信?” 袁疏跪在地上,声音战战兢兢带着难掩的苦涩,如实回道:“小人家中产业前些日子出现了大亏空,债主临门,实在走投无路了,不相信也得相信......” “而且,小人也不傻!”他急忙抬眼辩解,又飞快垂下,“特意花重金寻了摸金校尉去那地方探查,确认没问题后,才敢铤而走险的!” 跪在一旁的柳氏早已哭得梨花带雨,鬓发凌乱地黏在泪痕斑斑的脸颊上。 她哽咽着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拼尽全力给袁疏作证:“大人,求您明察!我家老爷实在是,被亏空逼得走投无路了,不然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触碰王法啊!” 泪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砸在积雪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宴从沉思中回过神,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开口便一针见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铁面人给你汉代大墓的消息,那索要了什么作为报酬?” 世上不可能会有平白无故的相帮,这非亲非故的,谁会那么好心? 袁疏被这追问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没有!” 他喉结剧烈滚动,似是又想到了什么,急忙补充道:“那人把墓穴位置告知小人后,一刻都没停留,就直接转身离去了!” 陈宴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锐利转为明显的诧异,失声低喝:“什么?!” 他死死盯着袁疏惨白的脸与慌乱的眼神,确认这表情不似作伪,语气陡然加重:“你再说一遍!” 袁疏跪在积雪里,膝盖早已冻得麻木,连呼吸都带着颤音,抬起布满血污与雪水的脸,眼神里满是混杂着恐惧与茫然的真切,一字一顿地如实回道:“大人,那人真的什么都没要!” 随即,双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抓挠着积雪,仿佛要从冰冷的触感里汲取一丝镇定,继续补充道:“他深夜翻墙进了小人的书房,只站在阴影里,声音隔着铁面闷闷的,就说了那处墓穴的具体方位....” “说完这些,他连看都没看小人递过去的银子,转身就从原路翻走了,动作快得像阵风!”袁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难以言喻的困惑,“小人当时也觉得蹊跷得很,天底下哪有白送富贵的道理?” “可他既没索财,也没逼小人立誓,更没说要分赃,就这么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站在一旁的侯莫陈潇,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不解,侧身看向陈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大人,这事儿不对呀!” 他抬手摩挲着腰间的佩刀,沉声分析:“铁面人既然给的是真的位置,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自己摸金呢?” 倘若墓穴里有什么陷阱与恐怖的东西,或是故人让袁疏出头盗墓,自己在背后坐收渔利..... 那还算解释得通! 可偏偏袁疏带人,安然无恙地盗墓成功了,并获取了这么多珍宝,且并没有被夺走..... 这问题就很对劲了! 更极其不符合人性! 陈宴指尖一弹,清脆的响指划破沉凝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好问题!” 目光扫过众人,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而且,袁疏盗出来后,也没有被黄雀在后!” 种种细节充斥着猫腻.... 不符合常理! 正常来说,这应该是被利用的工具人,或者被舍弃的棋子! 舍弃确实是被舍弃了,但那些珍宝同样也被舍弃了..... 那绕这么大一圈的意义在哪儿呢? 袁疏跪在雪地里,脸上满是茫然,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小人也不知.....” 陈宴眼底的深邃未减,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摆了摆,沉声吩咐:“行了,先将袁疏夫妇、还有地上这些昏迷的家奴一并带回城中看管,所有赃物封存入库,明日再行处置!” “遵命!”高炅、侯莫陈潇等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随即,几名绣衣使者上前,拿出绳索将袁疏夫妇反手捆住,其余人则抬着昏迷的家奴,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 ~~~~ 夜色如墨,积雪覆盖的官道上,马蹄踏雪发出“咯吱”声响。 队伍行至临近城门的岔路口,两道玄色身影如箭般迎面而来,正是此前奉命去捉拿袁五等人的绣衣使者。 二人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大人!” 骑在马上的陈宴勒住缰绳,玄色狐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垂眸俯视着二人,语气沉稳发问:“如何了?那几个家奴,可抓到了?” 两名绣衣使者相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人是在袁府中!” 话锋陡然一转,他压低声音沉声禀报:“但参与杀害死者的,都已经死亡.....” 侯莫陈潇瞳孔骤缩,惊声脱口:“什么?!都死了?!”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峰紧蹙,声音冷冽如冰:“被打死的?” 那一瞬间,陈某人怀疑袁疏,在戏耍自家..... “不!” 另一个绣衣使者连忙抬头补充,“是被毒死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死的时辰是在我等,抵达袁府前不久......” 第491章 被毒死的家奴 “什么?!” “那几个家奴被毒死了?!” 侯莫陈潇猛地勒住缰绳,胯下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那张沉静的面容此刻满是震惊,眉峰骤然拧起,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 寒风掀动他的衣袂,露出腰间悬挂的鎏金掌镜令牌,在惨淡的月色下泛着冷光。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让后边的袁疏瞬间汗毛耸立,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在这深夜寒风中冻得打了个寒颤。 他瞳孔骤缩,眸中满是茫然与无措,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惶恐,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几句细若蚊蚋的喃喃:“袁五.....袁五他们几个......死了?” 那一刻,袁疏慌极了。 唯恐会被怀疑到自己的身上! 陈宴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了然,低沉的嗓音裹着寒风,意味深长地喃喃:“还是在抵达前不久,刚被毒死的.....”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之事!” 话音刚落,那抹笑意便骤然敛去,眸中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阴鸷覆盖,犹如寒潭深不见底。 他指尖猛地收紧,腰间玉佩被攥得发出细微声响,随即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冷哼:“呵!” 高炅双眼微眯,狭长的眼缝里泛着冷厉的寒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斩钉截铁地做出猜测:“多半就是那铁面人的手臂了!” 对于这个设想,高炅至少有九成的把握..... 侯莫陈潇猛地调转马头,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对着陈宴方向躬身,双手稳稳抱拳于胸前,请示道:“大人,现下该如何是好?” 说罢,微微抬头,等候自家大人的决断。 陈宴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如峰,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嗓音裹着寒意漫出:“这铁面人,当真是好手段呐!” 话音未落,那抹笑意骤然敛去,眸中翻涌的凌厉如出鞘利剑,扫过众人时带着威严,随即沉声道:“验尸!” 当下必须得先验尸,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线索..... 现在的状况,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陈某人头一次有种,背后笼罩了大手的感觉! “那几人的尸身,现下在哪儿?”侯莫陈潇转身面向那两名绣衣使者,询问道。 左侧那名面容干练的绣衣使者陈度上前一步,有条不紊地回话:“属下已安排弟兄,先将尸身带回了明镜司!” “并已派人连夜通知仵作回府衙待命.....” 陈度深知,这差事有领导和大领导在,可不能掉以轻心。 必须得揣测领导的心思,急领导之所急。 是故,事先已经做好了安排,领导可以不用,但要用的时候,绝不能没有! 陈宴闻言,缓缓颔首,狐裘下摆随马匹轻晃扫落雪粒,眸中阴鸷稍敛,添了几分赞许:“你办事不错。” 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度身上,语气平淡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陈度腰身弯得更低,双手抱拳过顶,朗声回话,声音掷地有声:“属下陈度!” 寒风掠过,却吹不散他回话时的沉稳与恭敬。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叹了句:“倒是与本府同姓.....” “本府记住你了!” 随即,抬手勒转马头,玄色锦袍在寒风中划出利落弧线,朗声吩咐道:“走,回明镜司!” ~~~~ 深夜寒浓如墨。 明镜司。 停尸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下,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躺在中央长案上,寒气顺着地砖缝隙丝丝缕缕往上渗,令人不寒而栗。 房内两侧立着数名绣衣使者,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却都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目光落在尸体上,带着几分凝重,静候指令。 忽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风雪掠过屋檐的呼啸。 绣衣使者们齐齐转头,见一道玄色身影推门而入,正是陈宴。 侯莫陈潇等人紧随其后。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众人齐齐躬身抱拳,声音整齐划一,打破了停尸房的死寂。 纵使陈宴已经卸任了督主,但这些曾被领导,受过恩惠的绣衣使者,却依旧透着恭谨与尊崇。 人群中,一名身着督主官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了上来,面容俊脸却带着几分熟稔的热络,开口喊得干脆:“大哥!” 正是现任明镜司督主李璮。 陈宴抬手对躬身的众人摆了摆,声音沉稳平和,驱散了几分尸房的阴寒:“免礼吧!” 他目光掠过案上的尸体,随即转向李璮,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跑来了?” 李璮抬手便搭在陈宴肩上,动作极其随性,眉眼弯起,笑意爽朗,声音带着几分雀跃:“这不是听闻,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案子.....” “特地来瞧瞧嘛!” 说罢,目光扫过陈宴身后的侯莫陈潇、高炅等人,指尖顺势朝那边一点,笑道:“这前脚刚到,大哥你们后脚就到了....” 陈宴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眉头微挑,眼底漾着狡黠的光。 他微微侧身,凑近李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能闻:“你确定不是躲你刚过门的那位?” 话语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戏谑,尾音轻轻勾着,带着几分揶揄。 说罢,直起身,眸中笑意更浓。 十一月初的时候,李璮就将河东薛氏那位婚姻对象,给迎娶过门了..... 魏国公府当时还随了一份厚厚的贺礼! 不过,陈某人听说,这位新妇薛夫人,管得极严,盯得还紧,特别禁止某人去烟柳之地..... 李璮脸上的爽朗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涌上一抹尴尬的红晕,连忙抬手掩住嘴,一连串的咳嗽声急促响起:“咳!咳咳!” 咳声渐歇,他悄悄给陈宴递了个眼神,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苦笑:“大哥,揭人不揭短啊!” 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垂首肃立的绣衣使者,又补了句,“这么多人呢!” 李某人心里苦啊! 娶妻就像开盲盒一样,娶个贤惠的,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奈何自己娶了个母老虎,脾气不太好,又很是霸道。 而且,他严重怀疑自家老爹,是故意这么选的,还在过门后,直接就给了管家之权! 陈宴见李璮这窘迫模样,压抑的笑意再也绷不住,仰头发出一阵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在停尸房里回荡,驱散了大半阴寒,连烛火都似被震得摇曳不已。 笑了半晌才收住声,眼角眉梢仍带着笑意,却已抬手下令。 “来!”陈宴朝等候一旁的绣衣使者,招了招手,声音陡然转沉,朗声吩咐,“给袁五几人验尸!” 话音落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周身气场骤然收紧。 玄色衣袍下的身躯挺拔如松,眸中翻涌着锐利的光,扫过案上的尸体时,目光一凛,语气意味深长:“仔细查验,瞧瞧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还是早已暗中种下的慢性毒!” 倘若是慢性的毒的话,事情就更严重了..... 毕竟,这就代表着,那铁面人事先就筹谋着这一步了! “遵命!” 六名绣衣使者齐声应和,声音洪亮整齐。 走到长案旁,六人分作三列,两两对应一具尸体。 他们俯身放下手中的乌木工具箱,卡扣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内格外清晰。 箱盖掀开,露出内里排列整齐的银针、薄刀、银匙、绢布等验尸器具。 左侧两人率先动手,指尖捏起银针,小心翼翼探向袁五的口鼻与指尖,银针尖端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便泛起淡淡的青黑。 另一人则手持薄刀,刀刃极薄,轻轻划开死者手腕处的皮肤,动作精准得不见一丝多余,仅渗出少量暗紫色的血液。 其余几人也各有分工,或用银匙刮取死者嘴角残留的乌色痕迹,或用绢布擦拭皮肤,仔细观察色泽变化,时而低头凑近细嗅,时而相互递个眼神,全程屏息凝神。 一炷香的时辰悄然流逝,停尸房内烛火燃得更旺,映得众人身影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六名绣衣使者陆续停下动作,开始有条不紊地擦拭器具、收纳工具箱,指尖的青黑痕迹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如何了?”陈宴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验尸时的沉寂。 其中一名身形略高的绣衣使者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躬身,语气恭敬而笃定:“禀大人,督主,属下验的这一具,乃是早已被下了慢性毒!” 顿了顿,抬眼飞快扫过陈宴与李璮,随即郑重补充:“这慢性毒潜伏日久,本不足以致命,却在半个多时辰前,被人投了引子,两相激发之下,毒性骤烈,才让死者在短时间内毒发身亡!” 旁侧一名面容干练的绣衣使者立刻上前半步,亦是抱拳,道:“禀大人、督主,属下验的这一具也是!” 又一名绣衣使者快步跟上,躬身应和:“属下验的这一具,亦是相同情况!” 侯莫陈潇凝立在原地,眉头紧锁,神色若有所思。 方才绣衣使者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慢性毒与引子的叠加,精准到极致的毒发时辰,处处透着诡异的算计。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陈宴与李璮,目光锐利而笃定,沉声道:“属下大概猜到铁面人的手段了......” 顿了顿,扫过案上尸体,语气愈发凝重:“要么是收买了袁五等人,要么就是以某种方式操控了他们!” 李璮缓缓点头,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目光扫过案上尸体,嘴角骤然勾起一抹冷笑,寒意顺着话语蔓延开来:“达成打死盗墓贼、抛尸嫁祸的目的后,便恰到好处地杀人灭口!” 侯莫陈潇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沉声附和:“督主所言极是!” 李璮转头瞥见陈宴负手立在长案旁,目光紧锁袁五的尸体,眉头微蹙,神色沉凝,竟似陷入了深思,半晌未有一言。 他心头微动,迈步上前,用手肘轻轻推了推陈宴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大哥,你怎么一言不发?在想什么呢?” 陈宴缓缓回过神,摇了摇头,眉头依旧紧锁,神色比先前更添几分凝重,目光扫过案上的几具尸体,最终落在袁五青黑的面容上。 “我想不明白,”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幕后之人费尽心机,做这一切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顿了顿,抬眼望向停尸房昏暗的屋顶,意味深长道:“他这般大费周章,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除掉几个家奴、嫁祸一桩命案.....” “到底是想掩盖什么?又想达到怎样的企图?” 第492章 请君入瓮 “嘶——” 李璮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微微一挺,眸中瞬间褪去了先前的冷冽,转而盛满深邃的思索。 他抬手摩挲着下巴,目光在几具尸体上逡巡,沉吟片刻后,语气带着几分恍然与凝重感慨:“好像还真是诶!” “仔细想想,那铁面人做这一切,从始至终根本没有任何好处!”他加重了语气,声音在停尸房内格外清晰,“给出墓穴位置,打死盗墓贼、公然抛尸,没有一丁点获利;灭口袁五等人,反倒可能暴露踪迹!” 可问题又来了,若无关利益,这层层算计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图谋呢? 高炅闻言,先是耸耸肩,随即双手一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凝重的众人,继续说道:“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铁面人算是把咱们恶心得不轻.....” “并浪费了咱们的时间精力!” 李璮闻言,当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袖口随动作甩动了一下,嘴角撇得老高,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吐槽:“老高,你这是什么废话概论?” 简直就是废话文学。 用一句废话,概括了个废话..... “铁面人那般神出鬼没、狠辣决绝,费了这么大周折,难道就为了恶心咱们、浪费点时间?” 他说着,抬手点了点高炅,眼底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这心思,还不如想想那慢性毒的来源,或是铁面人接下来可能的动作!”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玄色衣袍将半边身子裹住,眸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光,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意味深长:“其实,阿炅说得也不无道理!” 李璮被这话噎得顿了顿,衣袍的下摆微微晃动,脸上带着无奈:“大哥,你们这......” 他摇了摇头,抬手摆了摆,语气里的调侃散去大半:“是什么都不重要!” 话音刚落,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凛冽寒意,语气沉了下来,直入主题:“现在的关键是,该如何抓住那铁面人?” “总不能任由那瘪犊子,在暗处戏耍咱们吧?” 言语之中,满是对铁面人的不爽。 明镜司还从未吃过这种亏! 高炅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道出一个扎心的事实:“李督主,这怕是难度不小......” 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冰冷的尸体,声音沉了几分:“从盗墓抛尸到灭口袁五等人,那铁面人始终躲在幕后.....关于他的踪迹,咱们至今毫无线索可言!” 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想要抓住一个身手了得,消息灵通,还小心谨慎躲在暗处的家伙,无异于痴人说梦、大海捞针.... 总不能真将长安翻过来找吧? 李璮听得心头火气直窜,对铁面人愈发的不爽,眸中寒意翻涌,忍不住爆了粗口:“娘的!究竟是哪来的混账,敢在长安地界上找事!”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案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语气愈发狠厉:“千万别让老子抓住!” “否则高低让他尝尝,什么叫弹琵琶!” 侯莫陈潇立一旁,眉头忽然一蹙,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关键。 他抬眼看向怒气冲冲的李璮,上前半步,问道:“督主,你忘了当初大人成婚之时的事了?” 见李坦神色微动,继续说道:“这种晦暗不明的阴狠手段,非齐即梁,而且手腕远胜于当初那些宵小之辈!” 不知为何,侯莫陈潇总感觉,后面还有更大的图谋.... 陈宴缓缓点头,玄色锦袍下的身躯愈发挺拔,声音沉凝有力:“本府觉得,高齐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说罢,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至于梁国,如今皇室心思全不在此——” 高炅点点头,附和道:“属下也这般认为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是耗巨资建佛寺祈福,便是王公贵族跑去寺庙舍身,回头再花重金赎回,折腾来折腾去,哪还有闲心派暗探来长安搅局?” 在如今的时间线上,由于尚没有宇宙大将军的霍霍,萧菩萨依旧还在修他的大福报.....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摆了摆,目光转向停尸房的窗棂,望着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色,语气松快了几分:“罢了!” “天色已太晚了,折腾了大半夜,诸位也都乏了。”他扫过众人,沉声道,“早些回去睡觉歇息!” 李璮望着陈宴,满脸疑惑地蹙起眉头,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语气里满是极其不解的困惑:“大哥,你就这么让大家回去了?” “那铁面人明摆着是在挑衅你啊!这口气你能咽得下?”李璮的声音里带着急切与不解。 显然没法理解陈宴此刻的平静。 李某人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偌大的长安,最记仇最睚眦必报的,就是自己这位大哥了! 今儿个是怎的了? 难不成被夺舍了? 陈宴昂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斩钉截铁道:“当然咽不下了!” 李璮愣在原地,满脸不解地追问:“那你还.....?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陈宴打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风轻云淡:“急什么?” “他既然费尽心机布下这盘棋,又故意留下破绽挑衅,就绝不会只出这一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说道,“而且,漫无目的地去查,想抓到幕后之人,更是难如登天啊!” 李璮刚要开口,“那.....”字刚到嘴边,忽然像是被什么点醒,瞳孔猛地一缩,眼前瞬间亮了起来。 “等等!” 他双手重重一拍,袖口都震得翻飞,脚步往前跨了两步,看向陈宴的眼神满是惊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哥,你莫非是打算,设局请君入瓮?!” 李某人可以确信,自家大哥向来睚眦必报,不可能忍气吞声,更不可能任由别人骑在头上拉屎..... 今日能如此反常,那就只有这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陈宴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肯定道:“对啊!” 话音落,转身迈步,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停尸房冰冷的门槛,径直走出房门。 天色依旧沉黑,寒星在天幕上闪烁,夜雾裹挟着霜气扑面而来。 他抬手理了理肩头微乱的玄色锦袍,指尖划过衣料上暗绣的云纹,似笑非笑地说道:“他不是想玩吗?” “那咱们就陪他,好好玩一玩......” “正好借他的手,还能顺理成章达到一些目的!” 说罢,抬眼极目远眺。 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扫过明镜司鳞次栉比的屋宇轮廓。 眸中笑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深邃,藏着层层叠叠的算计...... 自从两大柱国败亡后,可是急缺绝佳的背锅侠呢。 而且,增设七卫的构思,已经在陈某人的书房里,躺了太久太久了...... 侯莫陈潇快步跟上陈宴的脚步,目光落在身前那人的侧脸,心头不由地嘀咕:“大人笑得好阴险啊!” 感觉有人要倒霉了...... 陈宴忽然停下脚步,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缓缓回眸,目光精准落在李璮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深意的笑,朗声吩咐:“李督主,明日一早便出悬赏令!” “谁能生擒铁面人,赏白银五千两!”他加重语气,字字清晰有力,“之后每过十日,赏金便增加五百两,一直累加下去!” “要把悬赏令贴遍长安大街小巷,让所有人都看到——” “咱们被这铁面人戏耍得束手无策,正处于‘无能狂怒’之中!” 第493章 在众目睽睽之下暴毙的李少尹 十一月下旬。 清晨。 朔风卷着碎雪粒,狠狠拍打在马车车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车辙碾过结了薄冰的青石路,颠簸间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浸得人肌肤发紧。 李叔仁斜倚在车厢软垫上,玄色官袍外罩着件素色狐裘,微阖着眼,眉头拧成一道深痕,指节无意识地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宇间满是倦色。 此刻昏沉感愈发浓重,像是有团湿雾堵在颅中,昏昏乎乎的,连思绪都滞涩了几分。 “最近当真是多事之秋.....”他唇齿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车厢里凝成一缕白雾,“本官还得查韩参军、张参军相继遇害一案!” 马车猛地碾过一块凸起的冰棱,车身剧烈一晃,李叔仁身子微倾,眩晕感骤然袭来,眼前竟短暂地发黑。 不多时,马车的颠簸骤然停歇,车轮碾过冰面的脆响戛然而止。 车外传来家奴恭敬的低语,带着几分被朔风冻得发颤的谨慎:“大人,府衙到了!” 李叔仁缓缓睁开眼,眸中先是掠过一丝短暂的滞涩,随即清明了些许。 他抬手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额角,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好。” 车帘被家奴轻轻掀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狐裘领口,起身时因方才的眩晕微微晃了晃身形。 待稳住重心,便俯身踏上早已搁好的踏凳,足尖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稳稳走下了马车。 抬眼望去,京兆府的朱红大门在晨雾中巍峨矗立。 大门两侧,几名值守的衙役早已瞥见驶来的马车,皆挺直了脊背。 见李叔仁踏雪而下,他们立刻齐齐躬身行礼,粗粝的嗓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亮:“见过李少尹!见过李少尹!” 李叔仁抬手轻轻一摆,语气平和:“免礼吧。” 他目光扫过众衙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沾着雪沫的帽檐,眉头微蹙,随即放缓了语调,和煦叮嘱道:“年关将至,城中本就繁杂,近来府里又案牍缠身,你们值守门户,可得打起精神好好当差,莫要疏忽了!” “李少尹放心!属下等人一刻都不敢懈怠!”衙役们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得震落了檐角几片碎雪,冻得发红的脸上满是恭敬与坚定。 李叔仁闻言,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眼中掠过一丝暖意,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那便好!”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补充道,“你们尽心值守,劳苦功高。等到了年末,本官便奏请府尹大人,为你们请功,好好奖赏一番!” 衙役们闻言,眸中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感激之色,先前冻得发僵的脸庞也添了几分亮色,齐齐躬身拱手,高声应答:“多谢李少尹!” 李叔仁摆了摆手,语气淡然:“行了,本官先去视事了。” 说罢,转身迈步,官袍的下摆扫过门前的残雪,准备朝着京兆府深处走去。 衙役们望着他的背影,纷纷抬手抱拳,正要齐声道“恭送李少尹”,话音才起了个头,便被一声突兀的“唔!”打断。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刚迈入大门没几步的李叔仁身子猛地一晃,双目紧闭,脸上血色骤然褪尽,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倒在地。 “李少尹!” 几声惊呼划破寂静,值守的衙役们见状脸色骤变,先前的感激与恭敬瞬间被恐慌取代。 他们顾不上规整衣袍,纷纷迈开大步,踩着残雪快步冲了上去。 为首的两名衙役率先扑到李叔仁身旁,小心翼翼却又急切地摇晃着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凉的狐裘,声音里满是焦灼:“李少尹!您醒醒啊!李少尹!” 另一名衙役蹲下身,见久久没有动静,手指颤抖着探向李叔仁的鼻息,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冰凉。 屏息凝神,片刻后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 紧接着,他浑身剧烈一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惊呼:“少尹他.....他好像没气了!” 旁边一名年轻衙役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慌乱瞬间被极致的诧异取代,失声喊道:“什么?!” 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他脸上,却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又惊恐,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李.....李少尹他.....他也暴毙了?!” 先前俯身呼唤李叔仁的那名老衙役,本还攥着少尹的狐裘衣襟,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比脚下的残雪还要惨白,瞳孔因极致的惊恐而放大,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他脸上,却冻不住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失声脱口而出:“李.....李少尹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暴毙了?!” 继韩参军、张参军之后,这已经是第三个官员了..... 此前墙上的血字,不会真是真的吧?! “这.....这现下该如何是好啊?” 衙役们彻底乱了阵脚,有人搓着手原地打转,有人望着地上的李叔仁手足无措,慌乱的低语在寒风中交织。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一名身材高壮的衙役猛地攥紧拳头,沉声道:“慌什么!当务之急,自然是立刻去请示府尹大人!” 他声音沉稳,总算压下了些许骚动。 旁边立刻有衙役附和,如梦初醒般点头:“对!此事天大,咱们做属下的做不了主,只能请府尹大人拿主意!快走!” 话音刚落,众人便迅速分工:余下几名衙役继续值守,并将遗体移至停尸房。 先前那两名镇定的衙役则拔腿就跑,朝着府尹办公的内院方向急奔而去。 ~~~~ 刘秉忠身着锦袍,双手背于身后,静立窗前。 窗外朔风卷雪,庭院里的枯枝覆着一层薄白,天地间一片萧索,恰似此刻沉郁的心境。 眉头紧锁,眉宇间拧成深深的川字,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绪,整个人透着难以言喻的惆怅。 “韩参军离奇身亡,连主管司法探案刑狱的张法曹,也这般不明不白地没了......”他唇齿微动,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焦灼,“这案子究竟该如何是好!” 良久,终是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唉!” 不是信不过李少尹的能力,只是此案件想想都是,极其的棘手..... 就在这声沉重的叹息还萦绕在厅中之际,“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撞开,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涌了进来。 那两名前来禀报的衙役满头大汗,发髻散乱,竟是一路狂奔至此。 他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踉跄着扑到中央,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急促奔跑而嘶哑变形,冲着刘秉忠急切地高声高喊:“府尹!府尹!不好了!出大事了!” 刘秉忠猛地转过身,原本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的愁绪瞬间被不耐与愠怒取代。 他盯着那两个失仪闯入的衙役,语气沉得像结了冰的青石,带着极其明显的不悦:“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又出什么事了?” 那高壮衙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喘息,粗重的气息混着白雾喷薄而出。 他缓了口气,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声音仍带着未平的急促与难以置信的惶恐:“府尹....李少尹他....他方才刚下马车,还跟属下几人叮嘱了当差的事宜,刚转身准备往里走,没走两步就.....” “就猝然倒地,没气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急又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另一个衙役站在一旁,脸色比高壮衙役还要惨白几分,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狠咽了口唾沫,舌尖都带着发颤的凉意。 他生怕府尹没听清关键,急忙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尖又急,带着破音的惊恐补充道:“府尹!不止如此!” “李少尹倒地时的模样、那猝然无声的症状,跟之前张参军、韩参军他们出事时,几乎是一模一样啊!!” 刘秉忠浑身一震,脸上的愠怒与不耐,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冲得无影无踪。 他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着两名衙役,原本沉凝的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失了往日的沉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惊呼:“你.....你们说什么?!” 高壮衙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的急促起伏,眼神里满是笃定的惶恐,再次高声重复:“府尹,是真的!李少尹刚下马车,前一刻还好好地跟属下几人叮嘱值守事宜,话音刚落转身迈步,下一刻便直直跌倒在地,当场暴毙而亡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倒地的模样、毫无征兆的样子,跟之前张参军出事时,简直如出一辙!” 刘秉忠踉跄着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窗棂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碎裂的难以置信:“李少尹也.....也没有逃过.....?!”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浑身发冷,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刺骨。 “那不会是真的吧?!”他猛地拔高声音,眼底满是惊惶。 那一刻,恐惧如疯长的藤蔓,顺着脊椎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堂堂京兆府尹几乎喘不过气。 高壮衙役见状,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半步请示:“大人,李少尹的尸身,属下们不敢擅动,已暂行移至府衙停尸房安置....” “仵作那边也已派人去请,眼下正在赶来的路上.....” “您现在要先过去瞧瞧吗?” 刘秉忠猛地抬手一挥,几乎是嘶吼着吼了出来:“还瞧什么瞧!” 两名衙役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齐齐“啊?”了一声。 脸上满是错愕与迷茫,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刘秉忠猛地跺了跺脚,声音因心绪激荡而带着破音,朝着两名衙役慌乱却急促地催促:“快!快!别愣着了!赶紧去备马车!” “本府要立刻去万年县衙!” 第494章 血字诅咒:京兆府吏,当逐一赴死 万年县衙正厅内,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红焰跳跃,暖气流淌间驱散了周遭的冷冽。 陈宴身着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流云纹,斜倚在铺着厚毡的坐榻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炭盆边缘的铜筷,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中,神色淡然。 宇文襄手持一册竹简,躬身立在暖光里,汇报道:“大人,在下边新墓中寻到新的诸多奇珍异宝,现已全部登记造册!” 陈宴目光从炭火光中收回,落在宇文襄手中的竹简上,缓缓颔首:“好。” 他指尖停顿了一瞬,随即吩咐道:“待会便带着清单,将那些宝贝仔细清点,妥善入库封存。” “是!”宇文襄恭敬应答。 一旁的孙象白见状,眸中闪烁着炽热的崇敬之光,看向陈宴的眼神满是折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忍不住高声赞道:“大人,您真的神了!” 顿了顿,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语气急切地追问道:“您怎知那里面还别有洞天的?” 陈宴缓缓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碗,浅啜一口热茶,喉结滚动间,才慢悠悠开口:“咸阳侯此生爱极了容祈,生前对他极尽宠爱,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珍奇都捧到他面前,死后又怎会甘愿分离,让他孤守一座空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故,本府特意让夜游神君,再去探了探,果真是墓中墓!” 陈某人没有黄金瞳,更不会未卜先知,但他懂人性..... 咸阳侯生前都那般“叛逆”了,死后难道会消停? 孙象白听得心服口服,当即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满是真切的钦佩:“大人慧眼如炬,仅凭传闻与表象便能洞悉墓穴玄机,这般洞察与远见,属下实在钦佩万分!” 陈宴微微颔首,将目光投向一旁侍立的宇文襄,缓缓吩咐道:“那些珍宝既已登记造册,便尽快安排人手稳妥搬走入库。” 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语气添了几分悠远:“待珍宝尽数移出后,便将那墓中墓彻底封上,莫要再让人惊扰。” 陈某人不懂也不理解男男之间的爱情,但是尊重.... 成全他们在地下的长相厮守。 “遵命!”宇文襄当即躬身抱拳,恭敬应答。 陈宴吩咐完事宜,目光转向坐在厅侧角落里的高炅。 高炅今日并无要紧公务,正捧着暖炉静坐,神色悠然地看着厅中炭火,倒显得几分清闲。 陈宴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邀约:“阿炅,瞧你今日闲来无事,左右也是闲着,不如咱俩来对弈一局,如何?” 高炅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漾起爽朗的笑意,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朗声应下:“好啊!” 话音刚落,便将手中暖炉往旁边案几上一放,搓了搓手,摩拳擦掌地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满是不服输的劲头:“此前属下与您对弈,连着输了三局,今日难得有机会再战,属下说什么也得赢回来,一雪前耻!” 俨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陈宴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期许:“哦?这般有信心?”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本府可不会手下留情!” 红叶很快将东西取来,手中捧着一方精致的乌木棋盘,棋盘两侧分放着黑白两盒玉石棋子。 动作麻利地将棋盘,在厅中主案上摆放整齐,又将棋子一一归置妥当,躬身退至一旁侍立。 随着陈宴手中黑子轻轻落下,“嗒”的一声轻响,二人的对弈正式开局。 半炷香后。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局势正酣。 陈宴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沉吟片刻刚要落下,高炅也俯身盯着棋盘,眉头微蹙,琢磨着破解之法。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快步闯入厅中,脚步轻捷却难掩急切,躬身拱手恭敬汇报:“大人,京兆府刘府尹亲自到访,此刻正在衙门外等候,说有要事求见!” 陈宴闻言,捏着黑子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语气带着几分诧异:“老刘?他不在京兆府处理公务,平白无故跑万年县来作甚?” 说罢,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微动,黑子“嗒”地一声落在关键处,瞬间扭转了局部态势。 做完这一步,他才抬手示意衙役:“快请.....” 只是话还没说完,一道急切到嘶哑的呼喊,便从门外冲破风雪传来:“大人,救命啊!” 只见刘秉忠的身影已踉跄着撞开厅门。 许是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膝盖与手掌狠狠磕在冰凉的青砖上,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起身。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双手在地面胡乱摸索着,目光死死锁定案几后的陈宴,眼底满是濒临崩溃的慌张与惊惶,声音带着哭腔般的颤抖,高声大喊:“还望大人施以援手,救救下官!” 陈宴见刘秉忠这般狼狈失措的模样,嘴角先是微微一扬,指尖一松,手中的黑子“嗒”地落在棋盘上,也不顾棋局正酣,当即起身,快步上前。 他伸出手,稳稳托住刘秉忠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人扶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老刘,这离年关还有一个多月呢,你怎么反倒提前给本府行起大礼来了?” “这般郑重其事,本府可没准备压岁钱给你啊!” 刘秉忠被扶起后,浑身的颤抖丝毫未减,双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陈宴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衣袖里。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满是被恐惧淹没的慌乱与绝望,声音带着哭腔的哀求:“您可一定要救下官!” 随即,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却依旧止不住声音发颤:“现在能救下官的,也就只有您了!” 厅内气氛凝重,孙象白心里满是疑惑,悄悄侧过身,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旁的余孝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喃喃:“刘府尹这是得罪谁了?竟慌成这副模样,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余孝颉眉头紧锁,闻言也附耳低声猜测:“莫不是得罪了太师、太傅吧?” 话音刚落,他又轻轻摇了摇头,自己先否定了这个猜想:“也不对呀,但凡真的得罪了那两位,怕是早就直接将刘府尹下狱问罪了.....” 高炅站在一旁,也将两人的私语听在耳中,眉头微蹙,顺着话头低声补充道:“而且刘府尹向来行事谨慎,凡事都懂得进退分寸,绝无那种可能的....” 三人目光交汇,皆是一脸了然,随即齐齐缓缓点头,却又愈发的疑惑。 陈宴朗声吩咐:“上壶热茶来!” 话音落下,便扶着刘秉忠的胳膊,径直拉着他往方才对弈的案几旁走去,将人按在另一侧的坐榻上坐下。 自己则在对面落座,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老刘,莫急莫慌,坐下来慢慢说。” 陈某人也好奇,是什么让堂堂京兆尹,给吓破了胆的..... 而得罪大冢宰爸爸二位的可能性,是第一个排除的! 老刘同志最快趋利避害了! 热茶很快被衙役端上桌。 刘秉忠双手捧着茶碗,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暖意,猛灌了一大口热茶,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总算压下了几分心口的慌乱。 他缓了缓气息,眼神依旧带着惊悸,看向对面的陈宴,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近来京兆府.....好似被下了某种诡异至极的诅咒。” 陈宴也端起自己的茶碗,浅啜了一口热茶,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追问:“什么诅咒?竟能让你慌成这般模样?” 刘秉忠猛地放下手中的茶碗,胸膛微微起伏,脸上血色未复,眼神里满是后怕,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大人,此事要从半月前说起.....” “彼时京兆府官署的正厅梁柱上,不知被何人用鲜血写下了一行字——‘京兆府吏,当逐一赴死’。” 他咽了口唾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下摆:“下官起初只当是市井无赖或是心怀不满的小吏装神弄鬼,故意捉弄官署,便让人将血迹擦洗干净,只吩咐手下暗中查探,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毕竟京兆府执掌京畿治安,难免得罪些宵小之辈,这般恐吓伎俩也并非首次。” 陈宴端着茶碗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眨了眨眼,语气平静地追问:“然后呢?” 刘秉忠倒吸一口凉气,声音瞬间拔高又猛地压低,浑身止不住地颤栗,“自那行血字出现后不过三日,韩参军便在处理公务时,毫无征兆地倒在案前,当场没了气息!” “仵作查验后,竟查不出任何死因,只说像是魂魄离体一般。” “下官当时心底已有些发毛,却仍强自镇定,只当是韩参军身有隐疾。”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语气愈发急促:“可谁曾想,不过五日,张参军又在府衙后院散步时,突然栽倒在地,同样是顷刻毙命,死状与韩参军一模一样!” “而就在方才,”刘秉忠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绝望,“李少尹刚到府衙,前一刻还在叮嘱属下值守事宜,下一刻便直直跌倒,没了鼻息!” “短短半月,三位同僚接连殒命,全是毫无征兆、查无死因,完全应了那血字的诅咒!” “大人,这绝非巧合,定然是那诡异的诅咒在作祟啊!” 陈宴听完,脸上并无半分悚然,反倒微微挑眉,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堂堂京兆府尹,执掌京畿刑狱这么多年,办过的凶案诡案不计其数,怎么还能被‘诅咒’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吓到?” 随即,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声音沉稳有力:“世间哪有什么诅咒?” “不过是凶徒故弄玄虚,用邪祟之说掩盖杀人真相罢了。” “那三位接连殒命,看似诡异,内里必定藏着人为的阴谋,这其中定然有凶徒在暗中作祟!” 刘秉忠用力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沉声反驳道:“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起初也这般认为,可这实在蹊跷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韩参军出事时,他的属下就在对面案前办公,亲眼看着他突然捂住胸口,倒在竹简上没了气息,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之间,根本无人靠近.....” “张参军是在府衙后院散步,周围还有三名巡逻的衙役,众人眼睁睁看着他脚步一软栽倒,别说凶手了,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有....” “至于李少尹,更是在府衙门口,一众值守衙役的眼皮子底下出事的!” “更诡异的是,”刘秉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音,“前两具尸身,仵作都仔细查验过三遍,身上没有任何刀伤、毒斑,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更找不到半点凶徒留下的凶器或是痕迹。” “就好像.....就好像真的是被无形的力量夺走了性命一般!” 第495章 京兆府三人的过往履历 陈宴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敛去,眉头紧紧皱起,指尖停在案几上,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几分讶异:“什么?” “居然如此邪乎?” 刘秉忠闻言,像是得了确认一般,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正是!下官怕京兆府下一个丧命之人,就是下官了!” 说着,再次抓住陈宴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恳求,声音带着哭腔:“现在能救下官的,只有大人您了!” “您可不能不管下官啊!” 陈宴见状,指尖覆上刘秉忠颤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力道沉稳却带着暖意。 他指腹摩挲着对方冰凉的皮肤,语气沉缓却掷地有声:“老刘,你稍安勿躁!” 顿了顿,又安抚道:“咱哥俩这些年的交情,不会坐视不管的!” 他抬手拍了拍刘秉忠的肩膀,力道加重了几分,郑重做出承诺:“你把心安稳放在肚子里,有本府在,定保你性命无虞!” 老刘这人不仅懂事,还早早站了队,没少给陈某人帮忙,又岂会看着其丧命呢? 刘秉忠浑身一震,攥着衣袖的手猛地松了半截,原本惨白的脸上骤然涌上血色,眼中的绝望被难以置信的光亮取代。 他怔怔望着陈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带着颤音的问话:“真.....真的?!” 陈宴唇角微扬,颔首时下颌线绷得沉稳,语气笃定如磐石:“那是自然!” 这四字落地,刘秉忠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的冷汗瞬间被暖意驱散。 他飞快收回手,双手抱拳高举过顶,腰身深深弯下,声音虽仍带着一丝未平的哽咽,却字字铿锵:“下官信您!” 那一刻,眼底的惶恐都褪去了不少..... 基于过往交际建立的信任,刘秉忠很清楚面前这位爷的本事,更知晓其不是食言的人! 否则,也不可能在慌乱之下,第一时间就前来寻求帮助..... 陈宴向后倚靠,背脊挺直,神色重归沉凝。 目光落在案几上未竟的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有致,他指尖轻拈起一枚白子,又缓缓放下,随即以指节在棋盘边缘轻轻叩击。 “笃、笃、笃”,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内回荡,每一下都透着深思熟虑。 炭火的微光映在陈某人的眼底,掠过几分谋算。 沉思片刻,他抬眼看向刘秉忠,平静开口:“老刘,这样吧.....” 顿了顿,指尖停在棋盘中央,一字一句道:“本府即刻调派绣衣使者,十二个时辰贴身护你左右,寸步不离。” 见其眼中闪过惊异,又补充道:“且每四个时辰轮换一批新人,确保他们精力充沛,不留任何可乘之机!” 刘秉忠一滞,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亮,先前残留的最后一丝惶然烟消云散。 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托着般,“腾”地一下快速站起身。 “这再好不过了!”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连带着语气都拔高了几分,先前的哽咽早已不见踪影。 那可是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啊! 有他们贴身守护,便如同给自个儿添了一层铜墙铁壁。 高枕无忧矣! 刘秉忠整了整官袍,双手再次抱拳,腰身深深弯下,恭敬地朝陈宴躬身一拜:“大人,您的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无比的诚挚与感激。 那一瞬间,这位京兆尹无比庆幸,曾经识人有术,结下了善缘.... 陈宴手掌轻轻一按,语气带着几分随和,淡然一笑,催促道:“快坐快坐!” 说着,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碗,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指尖在碗沿摩挲着,神色已然切换回查案时的审慎,“本府还得先问你,一些相关状况.....” 刘秉忠不敢有半分耽搁,几乎是在陈宴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快速坐回原位,腰身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他眼神灼灼,满脸都是积极配合的恳切,当即应声:“您问!” 顿了顿,又立刻补充道:“大人想知道什么,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怕是半点细微末节,只要下官知晓,绝无半分隐瞒!” 老刘很清楚,让面前这位爷了解得越详细,就能越快地解决问题..... 提心吊胆的日子,多过一日都是煎熬啊! 陈宴将茶碗轻轻搁在案几上,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残留的温热,似在梳理纷乱的线索。 片刻后,眨了眨眼,眸光流转间掠过一丝沉吟,随即看向刘秉忠,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老刘,你对这三位的家世背景,了解多少?” 刘秉忠闻言一怔,脸上的恳切之色顿了顿,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家世背景?” 眉头微蹙,眼神里浮出几分不解,先前因有了庇护而安定的心绪,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搅得泛起一丝疑惑。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大人,您问得是关于哪方面的?” 在其看来,命案诡异之处全在作案手法与现场痕迹。 家世背景虽也算查案常项,却不该是此刻最先追问的重点,故而难免有些摸不透这位爷的用意。 陈宴眉头微微一挑,双手抬至胸前,十指交叉相扣,手肘撑在案几边缘,姿态闲适。 “就出身,过往经历,” 他缓缓说道,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然后还有家族财力什么的......” 说到这里,摆了摆手,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也不用太详细了,简单说说就行!” 刘秉忠垂眸略作回忆,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脑海中飞速梳理着两位参军的过往。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陈宴,神色已然清明,语气沉稳地缓缓开口:“韩参军与张参军,皆是长安本土人士,家世虽不算显赫,却也都是清白人家。” 顿了顿,喝了口茶润了润喉,继续说道:“韩参军早年并非文职,而是府兵,在边境戍守多年。” “他作战勇猛,屡屡冲锋在前,靠着实打实的战功累积,一步步从寻常府兵擢升,最终调回京兆府,任司录参军一职,主管文书簿册与案牍核查,做事向来严谨细致。” 提及张参军,刘秉忠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张参军早年只是,长安县衙的一名普通衙役.....” “但他心思活络、观察力极强,更难得的是心性正直、不畏权贵。” “当年跟随县尉办案时,屡屡凭借细微线索破获棘手大案,且始终秉公执法,从不徇私舞弊,下官当年便十分赏识他这股韧劲与正气。” 他微微前倾身子,又补充道:“后来下官调任京兆府尹,便特意将他提拔至府中,一路擢升为法曹参军,专司刑狱诉讼之事。” “他经手的案子,从无冤假错漏......” 陈宴听着听着,眉头忽然微微一蹙,指尖在案几上停住,目光悠远了几分,似有一张清晰的面容在眼前浮现。 他看向刘秉忠,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求证:“这张参军不会就是,常随你左右的张胤先吧?” 刘秉忠闻言,重重一点头,眼底满是惋惜:“正是他!” “嗯。” 陈宴应了一声,眉头舒展些许,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刘秉忠身上,追问:“那李少尹呢?他的家世与过往,又是什么情形?” 刘秉忠闻言,身子微微一正,神色比提及前两位参军时多了几分郑重,缓缓开口:“李少尹出身陇西李氏,乃是名门之后,说起来,还与李璮督主是族兄弟关系.....” 陈宴端起案上的茶碗,茶盖轻轻拨开浮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稍作沉吟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带了几分求证的问道:“他应该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吧?” 刘秉忠重重一点头:“正是!” 话音刚落,便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惋惜之色愈发浓重,像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垂眸望着膝头,语气里满是唏嘘与感慨,带着几分怅然:“李少尹出仕这些年,虽说顶着陇西李氏的名头,却没从宗族里得到多少实质性帮扶。” “宗族核心一脉向来看重利益与权势,他这旁支又家道中落,那些宗亲哪里肯真心提携?” “他能从一介没落旁支子弟,凭借着自己的才干与勤勉,一步步坐到少尹的位置,全是靠自己实打实的本事.....”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几分,满是惋惜,“可惜啊,天妒英才,这般有能耐又沉稳的人,偏偏遭此横祸。” 最后,刘秉忠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怅惘,重重地叹了口气:“唉!” 陈宴静静听着,指尖在案几上的叩击声渐渐停歇,缓缓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道:“本府大概心中有数了!” 随即,便撑着案几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先前的沉吟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决。 他看向仍沉浸在惋惜中的刘秉忠,语气带着几分体恤:“老刘,你受了这等惊吓,心神定然不宁,现下便在这万年县衙好好歇息.....” 稍作停顿,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剑,朗声道:“本府这便动身去京兆府,替你查案缉凶,如何?” 刘秉忠闻言,当即也猛地站起身,眼神坚定,先前的惶恐与颓丧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一腔赤诚与决绝,朗声说道:“下官随您一起去!” 有这位爷在,就有主心骨和底气,他身为府尹,岂能置身事外? 即便不能冲锋在前,也愿在旁辅佐这位爷,尽一份绵薄之力! 陈宴见刘秉忠态度坚决,颔首应道:“那好!”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孙象白,吩咐道:“先派人火速前往明镜司,请个仵作过来!” 孙象白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遵命!下官这便去安排!” 随即,陈宴的目光,转向后边站着的刘穆之与高炅,“穆之,阿炅,你二人也随本府一同前往!” “其余人留守县衙,阿襄你来主事!” 第496章 世间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诅咒?不过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罢了 清晨。 长安笼罩在一片清寒之中。 细碎的雪沫子从铅灰色的天幕缓缓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石板路上,给巍峨的城池覆上了一层薄霜。 空气冷冽得能呵出白雾。 前方三骑并立,陈宴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披风下摆随着马蹄起伏轻轻晃动,雪花落在上面,转瞬便融成细小的水珠。 高炅与刘穆之分侍两侧。 雪势渐密,几片雪花落在高炅的眉梢,抬手拂去,看向身旁的陈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大人,您觉得此案会如刘府尹所言,是诅咒在作祟吗?” 陈宴闻言,抬手伸向空中,一片六角雪花轻轻落在指尖,凉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望着那片雪花在掌心缓缓融化,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眼神里满是不屑,玩味道:“那怎么可能?” 稍顿,指尖一弹,将残留的水珠弹落,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气魄:“世间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诅咒?” “不过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罢了!” 这又不是高武世界,哪来的什么诅咒? 在陈某人看来,不过是凶手刻意营造出诡异氛围.... 就是想让人往鬼神之说上联想,以此掩盖自己的踪迹,搅乱查案的方向罢了! 雪沫子落在高炅的肩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陈宴的侧影,眉宇间不见半分犹疑,放缓缰绳,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好奇,声音压得稍低:“您如此笃定,莫非是已经有了什么发现?” 自家大人那表情太自信了..... 陈宴歪过头,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深意。 雪花落在睫毛上,微微颤动。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语气轻缓,意味深长地问道:“还记得本府方才,对刘府尹的问话吗?” 高炅几乎是脱口而出:“记得!” 话音刚落,便顺着思路往下说:“您方才没问现场痕迹,也没问目击者证词,反倒着重询问了韩参军、张参军还有李少尹三人的出身履历,家世背......” 但话刚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像是被惊雷击中一般,瞳孔骤然收缩。 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拽住马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胯下的马匹似也感受到异动,轻轻打了个响鼻。 “等等!” 高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恍然。 陈宴见状,眼底笑意加深,朗声道:“看来你已经联想到了.....” 高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沉声分析道:“韩参军出身府兵,张参军起于县衙役,二位都是寻常人家出身,没有显赫的宗族背景。” “虽因多年为官积攒了些家业,家族财力有但绝对称不上富庶......” 顿了顿,目光扫过漫天飞雪,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而李少尹,虽说是出身陇西李氏这等名门,却是旁支旁脉,家道早已中落,且他为官向来清廉,从不借着宗族名头与权势敛财.....” “若论家境的话,与前二位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刘穆之顺势接过话茬,语气沉稳如磐:“而这遇害的三人,最大的共同点.....” 刻意顿了顿,目光掠过漫天飞雪,带着几分锐利:“便是他们虽有护卫随行,却多是寻常仆役,或是退下来的老卒,身手平平,绝非是有敏锐洞察力的高手——” “就是有防护之名,无防护之实!” 言及于此,刘穆之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后方,恰好落在骑马随行的朱异和红叶身上。 换句话说,以这三人的财力,连次不少的都费力,更别提如同这二位般的顶尖高手了..... 陈宴闻言,缓缓颔首,屈起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弹,一声清脆的“啪”声在清寒的空气中响起:“然也!” 随即,冷笑一声,又继续道:“凶手也就只敢,挑他们下手而已!” “选中这三位有防护却不顶尖、有身份却无强援的,既容易得手,又能借诅咒名头掩人耳目,算盘打得倒是精!” 字里行间,满是不屑。 在陈宴看来,故弄玄虚的凶手,就是典型的看人下菜碟,挑软柿子捏罢了! 真要让其去碰那些宗族核心、权贵世家,人家府中豢养的顶尖高手如云,私兵护卫层层布防,有半分得手的机会? 当白花花的银子,是白撒下去的? 高炅与身旁的刘穆之相视一眼,沉声道:“既然并非诅咒,那杀了人一定会有痕迹的!” 刘穆之颔首附和:“不可能毫无破绽!” ~~~~ 风雪之中,京兆府的朱红大门渐渐映入眼帘。 随着马蹄声渐近,守门的衙役先是警惕地握紧了腰间的刀,待看清为首那身玄色披风与挺拔身姿,以及后面马车上下来之人,顿时眼睛一亮。 “府尹大人回来了!” 一名眼尖的年轻衙役率先反应过来,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高声喊道。 声音穿透纷飞的雪沫,在府门前回荡开来。 周围的衙役们闻声纷纷围拢过来,目光扫过队伍前方,当看清与刘秉忠并肩而行的陈宴时,更是满脸惊喜。 “一同回来的,还有陈宴大人啊!” 另一名年长些的衙役捋了捋被雪打湿的胡须,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陈宴的威名,整个长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此刻见他亲至,衙役们脸上的愁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心安。 刘秉忠在踏入京兆府后,便对身旁的亲随吩咐,传令所有官吏,即刻到前院庭院汇聚。 不多时,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吏们陆续赶来,三三两两聚在庭院中。 风雪虽未停歇,却挡不住众人的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疑惑与不安。 毕竟,接连三桩命案压得人心惶惶,府尹大人突然召集全员,不知是有新的变故还是进展。 低低的议论声在庭院中蔓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刘秉忠走上台阶,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官吏,抬手按了按,朗声喝道:“静一静!” 随即,庭院内鸦雀无声,只剩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刘秉忠环视众人,语气带着难掩的振奋:“告诉诸位,本府此次去万年县衙,已然将陈宴大人给请回来了!” 陈宴向前一步,脸上噙着一抹淡然从容的笑,双手抬起,朝着庭院中的官吏与衙役们抱拳,朗声说道:“诸位,本府受刘府尹所邀,前来全权负责三位大人遇害一案!” 庭院内瞬间沸腾起来,不少官吏与衙役脸上写满激动,先前的惶恐被一扫而空,有人忍不住高声呼喊: “陈宴大人来了!” “这下有希望了!” “有陈宴大人主持,真凶定然插翅难飞!” 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振奋与期待。 然而,人群中也不乏忧心忡忡之人。有几名年长的官吏眉头紧锁,想起尸身的诡异与“无迹可寻”,忍不住低声喃喃:“可陈宴大人本事再大,终究也是人啊.....” “这邪乎得很,是诅咒在作祟,人能对付得了诅咒吗?” 语气里满是迟疑,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这话刚落,便有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吏上前一步,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相信陈宴大人!” 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诸位忘了?陈宴大人可是从战场上,尸山血海中,杀回来的兵仙!” 他越说越激昂:“纵使是诅咒也会畏惧陈宴大人的!”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官吏接连附和:“就是!有陈宴大人坐镇,虚无缥缈的诅咒,有什么好怕的!” 陈宴将这一幕,尽收于眼底,神色重归沉凝,转头看向身侧的刘秉忠,开口道:“老刘,先带本府前往停尸房。” 刘秉忠闻言,当即抬手做了个恭敬的“请”字手势,侧身引路:“大人,这边请!” 一行人即刻动身,踏着庭院中薄薄的积雪,朝着府内的停尸房走去。 停尸房地处偏僻,常年阴冷,即便此刻是白日,也透着刺骨的寒意。 张胤先、韩子镐与李叔仁三人的尸身,皆用白布覆盖,静静躺在靠墙的三张木板床上,姿态与遇害时一致。 刘秉忠走上前,伸手轻轻掀开最外侧的一块白布,露出张胤先的面容,随即对陈宴沉声说道:“大人,他们的尸身都在这里.....” 因为此前觉得不太对劲,刘秉忠并没有着急让家属,将张韩二人带回去安葬。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沉声道:“好。” 他转头看向身后,目光落在一位提着黑漆工具箱、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老者约莫五十多岁,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正是明镜司中最擅验尸的唐景文。 “老唐,你来验尸。” 陈宴吩咐道,“朱异,你从旁协助!” 唐景文与朱异齐齐躬身,齐声应道:“遵命!” 话音落,唐景文便提着工具箱上前,打开箱子取出验尸器具,准备开始查验。 陈宴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停尸房,门外的风雪依旧。 他看向等候在外的高炅与刘穆之,吩咐道:“阿炅,穆之,你二人去将老刘所说的,目睹三人暴毙的目击者给带过来,本府要亲自问话!” —— PS:中午十二点唐诡3要开播了,求个小礼物开会员?(′?`?) 这一段铺垫也快结束了,即将开始与高长敬与齐国的巅峰对决! 第497章 三人死前,都曾去过长安鬼市! 小雪如絮,漫过京兆府厅外的飞檐,将正午的天光滤得昏蒙。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滞重。 最后一位目击者躬身退去,木门吱呀合上,终于将外界的风雪声隔绝大半。 陈宴斜倚在铺着厚毡的木椅上,指尖按着眉心轻轻揉动,喃喃出声:“可算是问完了....” 炭火爆裂的轻响在厅中格外清晰,高炅俯身将散乱的笔录一一归拢,指尖按压着纸页抚平褶皱,墨痕在暖光下晕开淡淡的阴影。 他直起身时,眉宇间已凝满凝重,跨步至案前,沉声道:“大人,这问话结果都是如出一辙的.....” 顿了顿,垂眸扫过手中笔录,神色愈发严肃,语气也添了几分沉肃:“总结起来就是,韩参军、张参军、李少尹皆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且身上并无致命伤!” 换而言之,这些当时在场,目睹那三位暴毙的官吏们,算是某种凶手不在场的证明..... 陈宴缓缓抬起头,眸中锐利仍在,却多了几分了然的沉静,微微颔首,伸手端过案上的茶碗。 青瓷碗沿尚带着暖意,滚烫的茶水滑入喉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后,他才慢悠悠开口,意味深长道:“这大概就是,凶手想要达到的效果.....” “营造诅咒的恐怖氛围!” 高炅闻言,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凝重稍缓,却仍带着几分忌惮,感慨道:“手段的确是厉害!” “三人皆是朝廷命官,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无半分致命伤痕,消息传开,满城百姓怕是都要人心惶惶。” “若非大人在来之前,便点破了其中人为的关键.....” “属下乍闻此事,都不由地要往鬼怪作祟的方面去想!” 他想起方才这些目击者描述的诡异场景,后背仍隐隐泛起一丝凉意。 没有伤痕,甚至没有接触,像极了诅咒发作时的暴病而亡..... 听着就令人心惊。 “凶手既费了这般心思布局,必是不想让人轻易看穿。” “只是这世上哪有真正无痕的杀人手法,无非是藏得隐蔽些罢了!” 陈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放下茶碗时,眉头轻轻一挑,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桌案,笃笃的声响在静厅中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平静地喃喃:“也不知道他们验尸,验的如何了.....” 顿了顿,指尖停在案上的笔录边缘,“本府还真挺好奇,凶手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到杀人于无形的!” 陈某人之所以特意留下朱异,协助唐景文验尸,就是猜测可能是某种手法...... 因为他们的死法,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极了曾看过的,一部小成本高质量网剧..... 厅内的寂静刚漫开片刻,外边传来踏雪的脚步声,带着风雪的寒气由远及近。 高炅忽然侧耳望向门外,目光一凝,当即出声提醒:“大人,刘主簿回来了!” 只见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冷意裹挟着几片雪花涌入,刘穆之身形挺拔地走了进来,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沫,鬓角还凝着未化的冰粒,身后跟着几个绣衣使者。 他反手掩上门,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步履匆匆地朝着案前而来。 陈宴抬眸望去,眼底的探究尚未褪去,开口询问:“穆之,你那边的调查结果如何了?” 刘穆之快步来到案前,腰身微躬,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因赶路的急促而带着几分沉哑,却难掩语气中的凝重:“大人,属下有个发现.....” 陈宴闻言,抿了抿唇,眉宇间添了几分急切,当即抬手催促道:“快讲!” 在出了停尸房之后,陈宴特意安排了分头行动..... 因为三人的家,皆离京兆府不远,让刘穆之领着绣衣使者前去走了一遭。 刘穆之直起身,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袖角,略作沉吟措辞,确保所言无差后,才沉声开口:“回大人,属下追查三位死者近期行踪,发现韩参军与李少尹死前不久,曾私下一同前往长安鬼市.....” “去买了胡女!” 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已分别去过二人府邸,借着核查线索的由头仔细查看,果然在偏院瞧见了那几名胡女。” “皆是高鼻深目,发色各异,瞧着像是刚入中原不久,神色拘谨......” 那几名胡女很有异域风情,虽不如国公府上的,却也是不错了。 刘穆之让绣衣使者仔细检查了,皆不会武功..... 厅内炭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落下。 高炅听得咋舌,忍不住咂咂嘴,脸上满是意外,感慨道:“没想到啊,这两位大人居然还好这一口.....” 陈宴指尖摩挲着下颌,抬眸看向刘穆之,目光锐利如炬,直接追问:“你察觉的不同寻常之处,为何?” 刘穆之垂眸沉凝片刻,再抬眼时,眸中已蓄满深邃,不见半分波澜,只有沉沉的凝重,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沉声说道:“张参军死前,同样也去了长安鬼市.....” “只不过他并非为了买胡女,倒似乎像是去调查什么隐秘之事!” 高炅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殆尽,眉头紧紧蹙起,脑子飞速运转,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语气凝重地分析道:“这么说来,韩参军、李少尹是去买胡女,张参军是去查案.....” “可不管目的如何,他们三人死前,都曾去过长安鬼市!”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陈宴端坐椅上,听到这话,双眼微微眯起,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缓缓开口,语气意味深长:“这倒是一个重要的发现.....” “三人同赴鬼市,而后接连暴毙,毫无致命伤痕,还被营造出诅咒杀人的假象。” 他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如此看来,或许他们的死因,就出在了这里面!”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长安鬼市本就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鱼龙混杂,藏污纳垢..... 如今成了三人死前唯一的交集,其中必然藏着破解命案的关键。 片刻后,三人相视一眼,随即齐齐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便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木门被再次推开,雪花纷飞中,唐景文与朱异并肩而入。 二人快步走到案前,唐景文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不含半分拖沓:“大人,属下已将三位死者的尸体尽数验完!” 陈宴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唐景文身上,问道:“如何?可有发现致命伤或是中毒的迹象?” 高炅与刘穆之也齐齐侧目,屏气凝神等候结果。 毕竟,这可是破解命案的关键..... 唐景文直起身,眉头紧锁,神色比来时更显凝重,缓缓摇头,沉声回道:“大人,属下仔细查验了三位死者的全身,从头到尾,肌肤完好,并无任何刀伤、钝器伤等受伤痕迹,口鼻、脏腑也都查验过,并未检出任何毒物残留.....” “就连骨骼经络,也无半点瘀滞损伤,身体中更无内伤可言!” 高炅喉间溢出一声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无伤无毒?” 他眉头拧成疙瘩,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瞳孔微微放大,仿佛一时难以消化这匪夷所思的结果,“这死因连明镜司的仵作,都查不出来.....” 无外伤、无中毒、无内伤,依旧维持着凭空暴毙的结论。 那一刻,高炅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凶手的恐怖之处..... 得让老爹给府中加些护卫了,这部分银子可省不得! 陈宴却神色未变,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端坐椅上,目光如炬,灼灼地注视着唐景文,问道:“那他们的头颅中呢?” “后脑可有细微裂缝?” 唐景文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蓦地一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惊讶。 他怔怔地望着陈宴,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惊诧问道:“您....大人,您怎的知晓的?!” 这可是他俩反复查验了许久,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才确定的..... 结果就被连尸体都没碰过的自家大人,准确无误地说出了?! 太匪夷所思了! 陈宴见状,唇边的弧度扩开些许,化作一抹淡然的笑意,开口道:“看你这反应,想必本府是说中了!” 唐景文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先前的震惊尽数化为满心佩服,望着陈宴,花白的胡须因心绪激荡而轻轻晃动,竟下意识竖起了大拇指,语气中满是惊叹:“大人,您简直神了!” 话音刚落,他便迅速收敛了神色,脸上重归严肃,躬身拱手,沉声汇报验尸的关键细节:“回大人,经属下反复查验确认,三位死者的后脑枕骨,以及眉骨位置,有着完全相同的伤势!” “并非直接击打后脑所致,而是先被人用巧劲重击眉骨眼窝处,力道顺着骨骼传导,加之死者猝不及防之下头部后仰,后脑猛地撞击硬物,才震出了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 “那裂缝极为隐蔽,若不是属下常年验尸,对骨骼纹理极为熟悉,又特意用银针探了肌理,再加上朱护卫的协助,根本无从察觉!” 朱异接过话茬,一字一顿道:“凶手用的是投掷暗器手法!” 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如少爷你此前推测那般,这暗器小巧隐蔽,力道却拿捏得极为精准,专击眉骨要害。” “但凡是有个三流高手的身手在侧,或是警惕性稍高些,都能察觉暗器袭来的动静,及时挡下,断不会遭此等祸事!” 陈宴缓缓点头,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深邃如潭:“果然如此,造成颅骨开裂,进而使脑部血肿。” 他指尖轻叩案面,“最妙的是,这种受伤后不会即刻毙命,只会引发眩晕、乏力,这种状态往往会被误以为是连日操劳过度的疲惫感.......” “所以无论是死者本人,还是身边人,通常都不会立即察觉异样,只会看着他们在晕晕乎乎中逐渐衰弱,直到最终死亡!” 高炅与刘穆之对视一眼,皆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唐景文更是连连颔首,脸上满是赞同,当即肯定地说:“正是这般!属下查验时便发现,三位死者的脑部皆有血肿,只是因外伤极轻,若不结合颅骨裂缝深究,根本想不到是这般成因!” “顺势将其伪装成诅咒作祟,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阴毒,实在罕见!” 陈宴右手轻轻托着下颌,指腹在胡茬上缓缓摩挲,目光沉凝地落在案上的笔录上,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低声喃喃:“张参军去长安鬼市,究竟在查什么.....” “能让凶手不惜用这般隐蔽阴毒的手法,接连将他们灭口.....” 就在这时,唐景文忽然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大人,属下还有一个发现!” 陈宴闻言,瞬间收回思绪,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哦?” 唐景文神色严肃,沉声道:“在张参军的鞋底,寻到了一个物件.....”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向怀中..... 第498章 私铸铜钱 陈宴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追问:“什么物件?” 话音未落,厅内众人的目光便齐齐汇聚到唐景文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唐景文神色愈发郑重,抬手在怀中摸索了片刻,指尖终于触到那个包裹严实的物件。 随即,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只见是一方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边角被按得平整,显然是一路都精心护着。 “大人,请过目!”他双手捧着油纸包,缓缓递到案前。 刘穆之抬手接过,指尖能感受到油纸下硬物的轮廓,动作轻柔地一层层拆开油纸。 随着油纸展开,一枚铜光黯淡的铜板赫然显露出来..... 圆形方孔,边缘带着些许磨损,表面还沾着些不易察觉的泥垢,看着与寻常流通的铜钱别无二致。 高炅凑近粗略瞥了眼,脸上满是疑惑,忍不住开口:“这不就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铜板吗?” 刘穆之俯身盯着那枚铜板,目光在表面反复打量,眉头越蹙越紧,忽然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失声惊呼:“不对!这铜板非官铸,而是私铸的!” 话音未落,他伸手虚指铜板正面,语气急切又笃定:“大人,您看这上面的‘布泉’二字,字迹绵软无力,笔画深浅不一,边缘还有毛刺未修!” “官铸铜钱讲究规整厚重,笔画遒劲,绝无这般粗糙模样!” 说着,不顾铜板上的些许泥垢,小心翼翼地拿起,用指尖掂了掂,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枚自己日常使用的铜钱,将两枚并排放在案上。 火光落在两枚铜钱上,对比愈发鲜明。 刘穆之指着二者,沉声补充:“大人您再看,重量也偏轻!” 高炅见状连忙收敛神色,俯身仔细端详,又学着刘穆之的模样掂了掂两枚铜钱,思索片刻后说道:“偏轻到这种程度,其中应该是掺了不少的铅!” “铅质软,掺得多了,重量自然降下来,字迹也难铸得规整。” 厅内炭火噼啪作响,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私铸铜板上。 陈宴缓缓点头,双眼微眯,沉声道:“这大概就是,张参军前往长安鬼市,欲探查的东西了!” “也就是凶手杀他灭口的缘由.....” 刘穆之垂眸略作回忆,似是想起了什么,朗声道:“大人,刘府尹此前曾提及张参军此人心思活络、观察力极强。” “当年他还在县中任职,跟随县尉办案时,便屡屡能从旁人忽略的细微线索中找到突破口,破获了不少棘手大案。” 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枚私铸铜板上,继续道:“想来他此次前往长安鬼市探查私铸之事,必然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势力不简单,自身已陷入危险之中。” “所以才特意将这枚最关键的铜板藏在鞋中夹层,既隐蔽又不易被搜走......” “他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为后续追查留下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高炅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当即极为赞同地附和:“刘主簿所言甚是!” “张参军这般心思缜密,定然是预感到了杀机,才会留下这枚铜板作为后手!” “私铸铜钱?” 陈宴低声喃喃,沉默片刻后,忽然低声叹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此人所图怕是不小啊!” 私铸铜钱看似只是牟利,可一旦形成规模,扰乱的便是整个京兆府乃至大周的市侩民生,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寻常不法之徒绝无这般胆量与能力,背后的牵扯定然不小..... 他盯着案上那枚铜板,目光深邃,渐渐陷入了某种深思状态。 高炅见状,试探着轻唤:“大人!” 刘穆之也上前一步,与高炅对视一眼,随即一同轻声呼唤:“大人!大人!” “嗯?” 这两声呼唤终于将陈宴的思绪拉回,抬眸看向二人,眼中的深思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略带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高炅躬身,请示道:“咱们接下来,是否顺着张参军的线索,即刻入长安鬼市探查,缉拿凶手?” 陈宴抬手一压,眸中掠过一抹深沉之色,似在算计着什么,语气斩钉截铁:“不急!” 高炅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刘穆之也微微蹙眉,却并未多问,只静候下文。 陈宴目光转向刘穆之,平静地开口:“穆之,你待会儿即刻前往明镜司,去寻游显,给本府办一件差事!” 作为那位大佬的曾经的幕僚,陈某人对经济也是略懂一二的..... 第一时间去缉凶,极可能打草惊蛇,也没办法迅速阻止通货膨胀。 陈某人要将“诅咒”给利用起来,实现利益最大化..... 而且,在幕后之人尚不知晓,他们已经察觉的情况下,还可以送其一份大礼! 刘穆之不敢耽搁,当即上前一步,腰身躬得更低,双手抱拳恭敬应道:“大人您吩咐!” 陈宴淡然一笑,缓缓开口,吩咐道:“让游显把京兆府遇诅咒之事,连带本府派遣绣衣使者,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刘府尹的消息,一并给放出去.....” 刘穆之闻言,脸上的恭敬瞬间转为满是担忧,急忙开口:“大人,咱们不辟谣反而扩散诅咒流言,不怕导致长安人心惶.....”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收住话音,瞳孔微微一缩,像是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关键,脸上的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怔怔地望向陈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不确定:“等等!您莫非是打算.....?!” 那一瞬间,刘穆之领会到了自家主子的意图..... “对啊!” 陈宴见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指尖捻起案上的茶碗,慢悠悠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热茶,意味深长地说道:“保护老刘是保护,保护其他人也是保护.....” 陈某人就是要让,长安的中层官员,知道明镜司能提供保护,使其主动上门来求..... 赚取他们的人情! 让这些官员感恩戴德! 陈宴大人的恩泽,可不能只照到底层百姓..... 如此天赐良机,必须得抓住了! 高炅瞬间心领神会,脸上满是叹为观止的神色,当即竖起大拇指,语气中满是由衷的敬佩:“大人,高啊!” “属下佩服之至!” 那一刻,高某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是何等高明的权术! 站着把人情挣了! 得学啊! 刘穆之也连连颔首,眼中的敬佩毫不掩饰,躬身说道:“属下带回就去寻游掌镜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衙役躬身走入,双手抱拳对着陈宴恭敬说道:“大人,您府上来人寻您!” “嗯?” 陈宴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手道:“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精壮汉子便被领了进来。 他身着劲装,腰间束着宽腰带,面容刚毅,身形挺拔,正是魏国公府的私兵。 陈何易进门后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声音洪亮:“见过国公!” 陈宴端坐椅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前来了?” 陈何易猛地抬头,满是急切之色,声音因心绪激荡而带着几分急促:“明月夫人遣小人来请国公即刻回府.....” “夫人她,快生了!” ...... 【“京兆府忽发奇案,诡异莫测。 三吏于众目睽睽之下暴毙,仵作验视,体无寸伤,状若魂离魄散。 府尹刘秉忠蓦然忆及先时府中出现之血字诅咒:‘京兆府吏,当逐一赴死’,大惊失色,亟请时任万年令之高祖。 高祖先以威望赴京兆府安辑民心,随召明镜司仵作重检尸身。 细查之下,察三死者生前皆曾往长安鬼市,法曹参军张胤先尤是为查案而入。 仵作不负所托,勘明死因,复于胤先鞋底得一枚私铸假钱。 高祖睹之,恍然大悟,知幕后凶徒所图非小矣!”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499章 产房外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陈宴脸上的平静。 那凝聚的沉稳如潮水般骤然退去,瞳孔猛地收缩,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半晌才从紧绷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短促而急切的惊呼:“什么?!” 原本算着日子,还有几日的..... 谁曾想竟是今日! 高炅闻言,心底轰然炸开一声惊呼:“裴夫人要生了?!” 身旁的刘穆之反应更快些,先是一愣,随即眉眼间的沉郁尽数散去,瞬间喜上眉梢,眼角眉梢都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心底满是惊喜与期待,暗自惊呼:“要有小世子了?!” 国公府盼这两个孩子许久,如今终于盼到临盆之日,连他这旁观者都忍不住心头发热。 要知道那极有可能,其中之一会是嫡长子! 而且,日后大概会由他刘穆之给少主开蒙,并传道受业..... 不远处的朱异与红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满满的意外与急切,此刻听闻消息,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惊呼:“夫人今日要临盆了?!” 陈宴猛地一拍案几,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 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急切,额角青筋因心绪激荡隐隐跳动。 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一旁待命的老朱,声音因急切而带着几分沙哑,却掷地有声,催促道:“快!快去备马!即刻回府!”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风,裹挟着他对妻儿的牵挂,打破了厅内短暂的凝滞。 朱异清楚自家少爷此刻的焦灼,闻言毫不迟疑,腰身一挺,高声应道:“遵命!” 他深知此事刻不容缓,话音未落,便已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陈宴脚步已跨出半步,刚要抬步向外冲去,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身形骤然一顿。 硬生生按住满心牵挂,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锁定刘穆之。 “穆之,”他声音急促却条理分明,镇定吩咐道,“你先去明镜司走一趟,办完差事再回府!” 刘穆之闻言,脸上的喜色瞬间敛去,神色立刻变得郑重,躬身抱拳,腰身弯得极低,高声应道:“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随即,便直起身来,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转头冲大门处的绣衣使者递了个眼色,众人立刻会意,齐齐颔首待命。 刘穆之不再多言,转身领着一众绣衣使者大步离去,靴声急促,身影很快消失在厅外。 陈宴压着心头的急切,看向立在案旁的高炅,目光沉凝,带着全然的托付之意,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阿炅,京兆府的所有事宜,就交于你来主持了!” 高炅闻言,神色坚定,重重点头,声音洪亮有力:“大人您放心去!” “这里一切有属下!” “切记,维持原样,万勿打草惊蛇!”陈宴伸出手,拍了拍高炅的肩膀,力道十足,叮嘱道,“辛苦你们了!” 高炅颔首:“属下明白!” 待诸事安排妥当,陈宴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向外大步迈去。 ~~~~ 午后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昏暗,细碎的雪花依旧漫天飘洒,落在青石板路上,积起薄薄一层银白,让路面愈发湿滑难行。 街道上,往日的车水马龙早已被风雪驱散,唯有四匹神骏的黑马踏破寂静,蹄声如雷,裹挟着风雪狂奔。 “驾!驾!驾!” 急促的呼喊声穿透风雪,在街道上回荡。 陈宴一身玄色锦袍被寒风猎猎吹动,袍角沾着飞溅的雪沫与泥点。 他手中的马鞭抡得飞快,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一次次重重落在马臀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鞭梢甩裂。 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不远处那座熟悉的朱红大门,府邸的轮廓在风雪中愈发清晰,可每一步距离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陈宴喉间滚动,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快些!再快些!” 芷晴生孩子他就不在,岁晚生孩子,可不能再缺席了..... 四匹骏马踏雪疾驰,终于在魏国公府朱红大门前骤然停驻,铁蹄扬起的雪沫漫天纷飞。 陈宴几乎是在马身尚未稳定时,便纵身翻身下马。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对着迎面而来的寒气长长舒了一口气:“呼~” 方才的急切赶路,让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混着雪水顺着鬓角滑落,却浑然不觉。 门前值守的私兵早已闻声列队,见陈宴归来,齐齐躬身抱拳,高声行礼:“见过国公!” 陈宴目光紧锁府内,根本无暇多言,随手将手中的马鞭掷给他们。 “不必多礼!” 他只匆匆丢下四个字,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府内冲去。 朱异、红叶与陈何易三人紧随其后,不敢有片刻耽搁。 府中深处的暖阁,被炭火烘得暖意融融,与府外的风雪严寒判若两个天地,这里正是裴岁晚的产房。 阁门紧闭,隐约能听见内里稳婆低低的安抚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与焦灼的期盼。 裴洵身着藏青锦袍,负手立在廊下,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着阁门。 崔元容则坐立难安,指尖反复绞着绢帕,鬓边的珠钗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眼底满是对女儿的牵挂。 陈宴大步流星穿过庭院,一抬眼便望见廊下的二人,急切的脚步稍稍放缓,上前对着裴洵与崔元容深深抱拳行礼,声音带着赶路后的粗重,却难掩恭敬:“岳父岳母!” 他身后的红叶、朱异与陈何易三人紧随而至,见状立刻停下脚步,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整齐:“见过裴大人!见过崔夫人!” 廊下的裴洵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宴身上,原本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阿宴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便抬眼上下打量着陈宴。 只见眼前人玄色锦袍上,沾着雪沫与泥点,鬓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因一路疾驰,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额角、脖颈处还沁着细密的汗珠,混着融化的雪水往下淌,连呼吸都带着明显的粗重,全然没了往日的规整气度。 一眼便知是急着赶路,其他的什么都顾不及了..... 裴洵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开口道:“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想必是一路策马狂奔回来的吧?” 陈宴此刻仍未平复急促的呼吸,胸腔起伏不停,闻言连忙重重点头,喉间滚动了两下,才勉强稳住气息,喘着粗气回道:“正是!” 顿了顿,又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得到消息后,小婿就一刻不停地赶回来了!” 眼底的焦灼与急切未散,目光还下意识地往暖阁紧闭的门扉瞟去,满心都是内里的妻子。 裴洵目光掠过陈宴满身的风尘,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安抚:“老夫与你岳母也刚到不久,咱们几乎是前后脚。” 一旁的崔元容见陈宴这模样,连忙上前半步,递过一方干净的绢帕,语气带着心疼:“快擦擦汗,仔细着凉.....” 陈宴连忙伸手接过绢帕,心中一暖,对着崔元容躬身颔首:“多谢岳母。” 随即,抬手便用绢帕匆匆擦拭额角、脖颈的汗珠与雪水。 凌乱的鬓发被稍稍理顺,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些许,只是眼底的焦灼依旧未减。 将绢帕递还给身旁的侍女,陈宴的目光立刻又被暖阁紧闭的门扉牢牢锁住,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转头对着裴洵与崔元容,语气急切地问道:“岳父岳母,岁晚她进去多久了?” 裴洵略作思索后,沉稳地回道:“一炷香左右。” 崔元容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那扇紧闭的阁门上,绣帕在手中绞得更紧。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担忧与心疼,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重:“岁晚今日还有一场劫要渡.....” “自古女人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 裴洵闻言,眉头立刻微微皱起,转头看向妻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数落,却更多的是安抚与笃定:“在说什么丧气话呢!” 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愈发凝重的陈宴,又望向暖阁,声音掷地有声:“咱们的女儿福大命大,自幼便顺遂康健,心性又坚韧,定能安然无恙地诞下两个孩儿!” 崔元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失了言,这话太过晦气,怎能在这关头说出口。 她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连声“呸呸呸”,脸上满是懊恼与急切:“是妾身胡言乱语了!” 说着,双手紧紧合十,眼眸微闭,神色虔诚得如同最忠实的信徒,对着暖阁方向轻声祈祷:“佛祖您可得保佑岁晚!” “保佑我的孩儿顺顺利利!” “只要岁晚能平安无事,诞下康健孩儿,妾身便去大陟岵寺施粥三月,赈济贫苦,为她积福添寿!” 陈宴抿了抿早已干涩的唇瓣,目光死死黏在暖阁门上,喉间滚动着对妻子的牵挂,沉声道:“现在岁晚身边,是最需要人的时候.....” “我进去守着她,陪她一同面对!” 此刻是女人最脆弱的时候,不能将她一个人丢在里面。 音未落,便抬步朝着暖阁门扉走去。 可刚走到门前,守在门口的一位年长稳婆,便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陈宴稳稳拦住,脸上满是急切与为难,语气带着坚决:“国公不可!” 第500章 娃娃亲 陈宴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底的焦灼骤然转为不悦,周身气压陡然降低。 他盯着稳婆,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为什么!” 稳婆被吓得浑身一激灵,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却不肯松口:“国公息怒!这不合规矩!” “产房乃女子生产之地,历来不许男子入内,况且产房不洁,恐污了国公清贵之体!” “去你娘的规矩!” 陈宴闻言,嘴角狠狠一撇,怒声斥道:“给本公让开!” 随即,抬起手来,就准备要推开挡在身前的稳婆。 什么狗屁封建迷信,还不洁都来了? 真有这些机会,新时代就不会有那么多陪产了..... 裴洵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陈宴的手臂,劝阻道:“阿宴不可胡来!” “你一路策马狂奔,浑身裹着风雪寒气,此刻闯入暖阁,很可能让岁晚受寒,反而误了大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长辈的威严与理性:“生产之事,自有稳婆与侍女照料,你在外头等着便是对她最好的支持。” “莫要因一时心急坏了分寸,反倒让岁晚分心牵挂!” 崔元容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柔得像温水,满是理解与劝慰:“阿宴,妾身知晓你心里急,也知晓你最是在意岁晚!” 她目光恳切,带着同为女子的心疼,“可生孩子的事,咱们这些外行人不懂医术,冒然进去只会扰了稳婆的节奏,反倒给岁晚添乱,不如就在外面守着,让她安心发力才好。” 一旁的侍女青鱼也连忙上前,躬身柔声附和:“是啊,少爷!裴大人与崔夫人说得在理!” 顿了顿,又补充道:“里边有明月一直陪着呢!” 陈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暖阁外的微凉,也压下了方才的冲动,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了些许,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道:“是我冲动了。” 不洁之说,陈某人是不屑一顾的,但岳父大人的分析是在理的.... 自己关心则乱,倒是忘了这关键的一点。 话音落下,转头看向紧闭的暖阁门扉,眼底的焦灼与心疼尽数流露。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对着门板提高了音量,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却满是真切的牵挂与笃定:“岁晚!我回来了!” “我在外边等着你出来!你别怕,我一直都在!”暖阁内炭火正旺,氤氲的热气裹着艾草香,裴岁晚浑身汗湿,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正咬牙承受着阵阵剧痛。 就在她力气渐竭、几乎要撑不住时,门外传来那道熟悉又沙哑的声音,如同穿透迷雾的光,让她心神猛地一震。 “是夫君!夫君回来了!” 她眼中瞬间泛起水光,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欣喜的笑意,低声呢喃着。 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暖流,先前耗竭的力气仿佛又回来了几分。 身旁经验老道的稳婆见状,立刻趁热打铁,高声催促:“夫人,这就对了!借着这股劲,用力啊!再用力!” 稳婆双手稳稳托着,语气急切却沉稳,引导着她调整呼吸。 青鱼正凝神听着内里动静,眼角余光瞥见庭院中,由私兵引路快步走来的一对年轻男女,连忙转头对陈宴轻声提醒:“少爷,郡王与王妃到了!” “阿泽来了?” 陈宴闻言,暂时收回落在暖阁门上的目光,转头望去。 只见宇文泽身着宝蓝色锦袍,身旁伴着同样神色急切的杜疏莹,身后跟着陆藏锋,三人正踏着积雪快步走来。 宇文泽几步上前,脸上满是关切,对着裴洵夫妇略一颔首致意后,便转向陈宴,急切地问道:“阿兄,阿嫂怎么样了?” 陈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暖阁紧闭的门扉,内里隐约传来妻子隐忍的低吟,眉头微蹙,说道:“还在里边!” 随即,指了指旁边铺着厚锦垫的椅子,又继续道:“你们俩别站着了,快坐吧。” “应该还需要些时辰.....” 杜疏莹闻言,并未立刻落座,而是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随即从绣着缠枝莲纹的广袖中,取出一个折叠整齐的明黄色锦缎小包。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包边的流苏,脸上带着温和而笃定的笑意,上前一步将锦包递向陈宴:“兄长,这是妾身前几日特意去大陟岵寺,为岁晚诚心求得的祈福文书。” “寺中高僧亲自诵经加持过,定能护佑她顺遂生产,你们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锦包入手温热,还带着淡淡的檀香,陈宴连忙伸手接过,指尖捏着那方规整的文书,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对着杜疏莹郑重地抱了抱拳,语气里满是感激:“弟妹有心了!” “这份情谊,我替岁晚谢过了!” 说着,将祈福文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 杜疏莹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又坚定的神色:“国公说得哪里话?” 她随即侧过身,轻轻挽住身旁宇文泽的手臂,指尖收紧,语气郑重而恳切:“你与夫君是手足兄弟,不分彼此,妾身与岁晚更是自及笄之年便相识交好,一同描眉作画、畅谈心事,乃是最要好的闺中密友。” “她如今临盆,我怎能不上心?” “这些都是妾身该做的,只求她能平安顺遂,诞下康健孩儿。” 宇文泽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阿兄放心,阿嫂吉人天相,再加上这份祈福文书,定然顺遂。” “咱们就在这儿陪着你,等她好消息!” 崔元容眼眶瞬间一热,心中满是感动,上前一步,拉住杜疏莹的手,指尖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语气真切:“妾身没看错,疏莹真是个好孩子!” “岁晚能有你这样的闺中密友,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裴家的福气!” 眼底满是欣慰。 毕竟,这些事连她这个娘都没想到..... 杜疏莹被夸得脸颊微红,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回道:“伯母谬赞了!” 她抬眼望向暖阁门扉,神色愈发郑重,“我与岁晚是姐妹,她的事便是我的事。” “只要岁晚能平安无事诞下孩儿,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崔元容连连点头,心中的牵挂与感动交织,她望着杜疏莹,又看了看紧闭的暖阁,眼中闪过一丝虔诚,提议道:“咱们一起向佛祖祈祷吧,多一份诚心,便多一份庇佑,盼着岁晚能顺顺利利的。” “好。”杜疏莹立刻点头应下,语气坚定。 二人并肩站在廊下,松开彼此的手,双手轻轻合十,眼眸微闭,神色肃穆而虔诚。 崔元容率先轻声念起了祈福的佛经,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满满的祈愿。 杜疏莹紧随其后,跟着一同诵经,字句恳切。 宇文泽看着廊下祈福的二人,忽然想起什么,抬手从怀中掏出两个巴掌大的物件。 那是一对精巧的纯金长命锁,锁身雕刻着繁复的“长命百岁”纹样。 边缘缀着细小的莲花流苏,日光透过廊檐落在上面,折射出温润而耀眼的光泽,一看便知是精心打造之物。 他凑近陈宴身边,将长命锁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期待:“阿兄,弟之前就命匠人打好了,这两个长命金锁!” “你待会儿给孩子们戴上,保他们一世平安康健。” 陈宴见状,忍不住叹了一句:“你小子!” 宇文泽将金锁往他手里一塞,笑道:“谢就不必说了!咱兄弟之间,用不着这个字!” 随即,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期盼:“可得是个带把的小子啊!” “到时候弟要做他们的干爹!” 陈宴握着那对温热的金锁,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爽快点头答应:“行。这事我替他们做主了!” 宇文泽用手肘轻轻顶了顶,陈宴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神秘,压低声音笑道:“阿兄,弟来之前,父亲说要是能再定个娃娃亲,亲上加亲,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大冢宰爸爸这是在弥补自己的遗憾吗?.............陈宴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心中忍不住嘀咕,笑道:“为兄倒是乐意得很!” 好爸爸与老娘没成,他与阿泽又是两个大男人,膝下又没女儿能嫁入魏国公府,看样子似乎是打算,在孙辈身上完成心愿了..... 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掠过宇文泽身旁的王妃,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道:“不过你与弟妹可得加把劲啊!” 宇文泽眨了眨眼,脸上立刻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压低声音回道:“快了快了!等九个月就知晓了.....” “哦?” 陈宴见他这神秘兮兮又自信满满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挑眉笑问:“听你这意思,是弟妹已经有了?” 宇文泽胸膛一挺,昂首挺胸,语气极其得意,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说道:“自河州归来这几个月,弟可是一刻没闲着呢!” 一个多时辰后,暖阁内忽然传来一道尖锐而凄厉的喊声:“啊——!” 那声音穿透门板,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刺破了庭院中的暖意。 陈宴浑身一震,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心脏猛地揪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岁晚!” 他脚步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暖阁门扉,眼底满是惊慌与心疼,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崔元容手中的绢帕早已被攥得不成样子,听到女儿这声痛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咬着唇,心疼得声音都在颤抖:“我的女儿啊!” 一旁的裴洵也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了疙瘩,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宇文泽夫妇也脸上满是担忧。 杜疏莹更是下意识地握住崔元容的手,轻声安抚着,自己却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所有人的心都被这声痛呼揪到了嗓子眼,廊下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与暖阁内骤然沉寂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陈宴焦灼地守在门前,耳朵贴得极近,想要听清内里的动静,可方才那声痛呼之后,暖阁内竟没了丝毫声响。 他心头愈发慌乱,喃喃自语:“怎的没有声音了?岁晚,你怎么样了?” 就在众人提心吊胆、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位满头大汗的稳婆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喜色,她快步走到陈宴面前,深深躬身,随即直起身来,满脸堆笑,高声道:“恭喜国公!贺喜国公!夫人诞下了.....” 第501章 龙凤胎 所有视线瞬间如聚光灯般凝在她身上,连风都似停了,只剩紧绷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宴双手紧握成拳,指腹几乎嵌进掌心,平日里沉稳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宇文泽屏息凝神,杜疏莹下意识收紧了握着崔元容的手,在场众人的目光里满是期盼与忐忑。 稳婆抹了把额角的汗,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随即猛地扬起脸,眼中迸发出滚烫的喜色,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夫人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大小姐康健无虞,小公爷更是壮实得很!” 这话一出口,庭院中死寂瞬间被打破,而稳婆紧接着侧身让开,身后两位稳婆各抱一个襁褓缓步走出。 左边襁褓里的女婴眉眼清秀,小嘴微微翕动。 右边男婴哭声虽轻,却中气十足,脸蛋红扑扑的透着勃勃生机。 裴洵望着那襁褓,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满是狂喜,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 “嫡长子!岁晚真的生下了嫡长子!”他在心中疯狂呐喊,胸腔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这偌大的魏国公府,终于后继有人了!” 担忧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让他险些失态地放声大笑。 身具陈裴两家血脉的嫡长子,将倾尽一切去培养! 崔元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松开攥着杜疏莹的手,那只方才还在发颤的手高高抬起,双手合十朝天深深作揖,眼角未干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却带着全然的笑意。 “谢天谢地,我的女儿没事就好!”她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释然。 待心绪稍稍平复,望着那两个被稳婆抱在怀中的襁褓,眼底笑意愈发柔和。 崔元容轻轻拍了拍胸口,在心中喃喃感慨:“岁晚的肚子也是真的争气!” 虽说知晓是两个孩子,但她就怕出现,两个都是女孩的小概率事件..... 如今终于尘埃落定了,这个孩子必是世子! 集陈裴两族宠爱与资源于一身的世子! 一旁的朱异,始终肃立在廊下阴影里,怀中的长剑被抱得愈发紧实。 听到“小公爷”三字时,面庞上泛起激动的红晕,胸腔里心绪激荡,久久难以平复。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国公府祠堂的方向,目光悠远而郑重,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是嫡子!少爷有嫡子了!夫人有嫡孙了!” “夫人,想必您的在天之灵,都看见了吧!” 想必此时此刻,夫人亦是满心欢喜的..... 他朱异的余生,会护好少爷一家的。 杜疏莹的目光已从那对粉雕玉琢的襁褓上收回,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抬手,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在腹间轻轻摩挲,声音压得极低,似是在与腹中孩儿私语:“岁晚一胎就得了男孩,你也得替为娘争气些啊!” 方才因担忧崔岁晚而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 眸底漾着化不开的希冀,像是盛满了星光。 自己腹中这小家伙,若是个男孩,那便也是世子..... 宇文泽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猛地一拍大腿,发自内心地替阿兄高兴,朗声道:“好啊!太好了!” 说着,忍不住开怀大笑,“本王这一下子,不仅有了干儿子,还有了干女儿!” “哈哈哈哈!” 满头大汗的稳婆刚报完喜讯,还没来得及平复急促的呼吸,便躬着身子连连朝陈宴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洪亮:“恭喜国公!贺喜国.....” “先别急着恭贺!” 话未说完,便被陈宴急切的声音骤然打断。 他此刻早已顾不上什么龙凤胎的欣喜,满心满眼都牵挂着暖阁内的裴岁晚。 方才那声凄厉的痛呼还萦绕在耳畔,让陈某人那颗悬着的心始终没能落地。 只见陈宴往前迈了一大步,双手紧紧攥着,脸上的急切与关切几乎要溢出来,目光死死盯着稳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夫人呢?夫人情况如何了?是否安好?” 那语气里是浓烈的荡悠,稳婆心头一凛,连忙收了笑意,恭敬地躬身回话:“回国公爷的话,夫人与一双儿女皆平安顺遂,一切安好!” 顿了顿,见陈宴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才继续补充道:“只是夫人生产时耗力过多,尚在暖阁之中歇息调养.....” “云姑娘与明月姑娘一直守在里边悉心照料,国公爷尽可放心,并无大碍!” “那便好....平安就好!” 陈宴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腹中,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 下一秒,压抑许久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陈宴缓缓点头,目光扫过面前几位满面疲惫却难掩喜色的稳婆,想起她们方才在暖阁内的辛劳,心中感念。 随即,袖袍猛地一挥,朗声道:“你们尽心尽力,为夫人接生有功,每人赏白银五百两、上等绢帛十匹!” “多谢国公!” 几位稳婆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感激。 深深叩拜下去时,额前的汗珠还在顺着脸颊滚落,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狂喜。 起身时,几人对视一眼,眸中都迸发出亮晶晶的光,那是对巨额赏赐的难以置信与满心雀跃。 五百两白银! 还有十匹上等绢帛! 这可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 稳婆们心头激荡,几乎要按捺不住尖叫的冲动,心中齐齐感慨:“国公爷当真豪横!” 陈宴淡然一笑,又朗声道:“府上其余人等,每人赏白银一百两、绢帛两匹!” 顿了顿,又继续道:“都一同沾沾夫人的喜气!” 这话如同甘霖般洒落在每个人心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院中守卫的私兵们,面庞上泛起红晕,却难掩眼底的激动。 仆人与侍女们更是喜形于色,先前因担忧主母而紧绷的神色瞬间瓦解,脸上堆满了真切的笑意。 “多谢国公!多谢夫人!”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满是感恩与喜悦,响彻庭院上空。 陈宴抬眼望了望,暖阁依旧紧闭的门扉,方才的畅快渐渐平复,心底那份对裴岁晚的牵挂又重新翻涌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切,目光落在稳婆身上,开口问道:“现在能进去看夫人了吧?” “国公稍安勿躁!” 稳婆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愈发恭敬,“云姑娘特意交代了,夫人此时需要静养,要待身体恢复些元气,夫人才能见人!” 陈宴闻言,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 他知晓云汐医术高明,素来稳重,所言定然是为了岁晚好。 纵然心中万般思念,也不能因一己之私耽误了妻子的休养。 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妥协:“也罢,便听云姑娘的安排,不扰她歇息了。” 随即,转头看向青鱼,叮嘱道:“青鱼,你立刻去吩咐厨房,多备些滋补的汤膳.....” “是。”青鱼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领命后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后厨方向。 抱着男婴的稳婆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后,脸上堆着恭敬又热切的笑意,柔声说道:“国公爷,您抱抱小公爷和大小姐吧!” 陈宴先是一怔,随即拍了拍额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欢喜:“倒是将这两个刚落地的小家伙给忘了!” 随即,对着稳婆伸出手:“来!” 稳婆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裹着男婴的锦缎襁褓递了过去,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襁褓中的小公爷。 陈宴双手接过,下意识地调整了姿势,将襁褓紧紧护在怀中,动作略显生疏却满是珍视。 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嫡子,嫡长子! 更是未来的继承人! 另一边,裴洵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见陈宴抱过了外孙,便快步上前,对着抱着女婴的稳婆笑道:“让老夫这个外祖,来抱抱小丫头!” 脸上的皱纹都因笑意而舒展开来,满是疼惜。 崔元容见状,连忙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双手微微抬起,在裴洵身侧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有半分闪失。 她眼神紧紧盯着襁褓中的外孙女,轻声叮嘱道:“你慢些!可不能摔着外孙女了!” 裴洵抱着襁褓中的外孙女,目光黏在那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怎么看都看不够,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温柔的沟壑。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让小家伙躺得更舒服些,随即转头对着身旁的崔元容笑呵呵地说道:“夫人你快看,这小丫头的眉毛,还有这挺翘的小鼻子,是不是跟岁晚小时候一模一样?” 崔元容连忙凑近了些,目光细细描摹着外孙女的眉眼,越看越觉得亲切,不由得轻叹一声:“可不是嘛!这眉眼身段,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跟岁晚儿时那模样,半点差别都没有。” 她伸手想要碰碰小家伙的脸颊,又怕力道重了惊扰了她,指尖在半空顿了顿,转而轻轻拂过襁褓的边缘,又仔细端详了片刻,笑着补充道:“不过这嘴巴,倒是更像阿宴一些!” 裴洵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另一边,陈宴将男孩紧紧护在怀中,低头望着襁褓里的小家伙,喃喃低语:“小家伙,你娘为了生你们俩,可是受了不少罪,费了不小的力气.....”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襁褓,“日后长大了,可得懂事些,让你娘省心才好!” 宇文泽大步走上前来,脸上满是爽朗的笑意,将手肘搭在陈宴的肩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与真切的喜悦:“阿兄,你这一下子得了一对龙凤胎,咱们这亲家可是跑不了了!” 两人相视一眼,所有的欣喜与默契都在这目光中流转,随即同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悠长的声音破空而来:“福生无量天尊!” 这声音来得突兀,打破了庭院的温馨氛围。 朱异反应最快,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怀中的长剑便“唰”地一声迅速出鞘,寒光凛冽。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手中长剑直指墙头,厉声呵斥:“谁?是何人在暗中窥视!此乃魏国公府重地,再不退去,当心身首异处!” 话音刚落,廊下的私兵们也纷纷反应过来,迅速抽刀出鞘,神色戒备地望向墙头,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众人目光聚焦之处,庭院的高墙之上,缓缓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四十多岁上下的老道,身披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藏青色道袍。 发髻用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眼角带着几分笑意,看上去仙风道骨。 他望着庭院中戒备的众人,尤其是对准自己的长剑,连忙抬手按了按,脸上依旧笑脸盈盈,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朱兄,手下留情!” “贫道可抗不了你两剑!” 朱异盯着墙头的老道,仔细打量片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紧绷的神色骤然缓和,手中的长剑缓缓收回鞘中。 陈宴抱着襁褓中的儿子,也顺着声音望去,看清墙头之人是季松泠后,先是一怔,随即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笑意,朗声问道:“季老道,你怎的前来了?” 这老道士不是旁人,正是陈某人此前收服的江湖高手之一。 季松泠哈哈一笑,声音爽朗,足尖一点墙头,身形如轻燕般翩然跃下。 他抬手捻了捻颌下花白的胡须,眉眼间满是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玄妙:“贫道原本在城中酒楼浅酌,正酣畅时,忽的抬眼望见东方天际现五色祥云,霞光缭绕,状若仓廪,覆压百里之地.....” “便一路寻来了!” “谁曾想是国公府!” 第502章 年将十八,必能济世安民矣! 陈宴抱着襁褓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挑,口中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东方现五色云,状若仓廪,覆压百里?” “这竟还有异象?” 随即,缓缓抬起头,望向庭院外。 此时天色已然逐渐黑了下来,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细碎的雪花正簌簌飘落,落在廊下的灯笼上,晕开一层朦胧的白,哪里有半分五色祥云的影子?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在暗沉的天际反复逡巡。 从东边天际到庭院上空,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纷飞的雪花与渐浓的夜色,连一丝霞光的痕迹都未曾瞧见,脸上的疑惑更甚。 季松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再度捻了捻胡须,眼神中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神秘,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 “然也!” 其实,这个老道士望见的是: 紫气东来,弥漫庭宇,直冲霄汉! 但在场人多嘴杂,不好明说,以免给魏国公引来祸事,于是这才改了口。 裴洵抱着怀中的外孙女,目光始终落在季松泠身上,见其仙风道骨,言谈间带着几分超然洒脱,开口问道:“阿宴,这位道长是.....?” “老夫观之仙姿卓然,眉宇间自有道韵深厚,绝非寻常修行之人!” 季松泠闻言,连忙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谦逊的笑意,对着裴洵拱手道:“大人您谬赞了!贫道可当不起、当不起啊!” 陈宴见状,笑着对裴洵解释道:“岳父,给您介绍一下.....” “这位是季松泠道长,乃是楼观道如今的魁首!” “乃闲云野鹤般的人物!” 而廊下一侧,陆藏锋正抱刀肃立,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方才便留意着这位不速之客,此刻听到这个名字,先是眉头微蹙,口中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季松泠?” “楼观道魁首?” 这名字与身份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他猛地瞳孔一缩,像是想起了什么,骤然抬头望向庭院中央的季松泠,惊呼道:“江湖十大高手之一,那唯一的道人?!” 季松泠闻言,抬手按了按,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江湖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说罢,转头对着陈宴拱手行了一礼,眼底闪过几分真切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洒脱与诙谐:“贫道不过是一酒鬼!” “承蒙国公不弃,收留贫道在长安落脚,平日里不仅未曾嫌弃,反倒每日酒钱都管够,让贫道得以酣畅痛饮,这可比什么江湖名声受用多了!” 话音落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裴洵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暗自感慨:“阿宴这手下,能人异士倒真是不少呢!” 他可是记得,之前对付两大柱国时的铁掌飞龙,夜游神君,也皆在自家女婿的麾下效命.... 宇文泽听着众人谈论季松泠的身份,心中的好奇却始终萦绕在那“五色祥云”上。 他忍不住再次抬眼望向天空,此刻雪花依旧簌簌飘落,夜色渐浓,天幕暗沉如墨,别说五色祥云,连一丝光亮都难以寻觅。 反复瞧了好几遍,依旧一无所获,不由得收回目光,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与促狭,看向季松泠道:“这五色云在哪儿呢?” “本王方才一直在这里站着,可什么都没瞧见....” “老道你可别糊弄人!” “该不会是你为了来蹭酒,特意编出来的由头吧?” 若非是阿兄的手下,宇文泽都以为这老家伙,是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了..... 季松泠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道者的通透,语气平和却笃定:“王爷,您未修望气之术,眼中只见寻常天地,自然瞧不见的!” 话音一顿,目光缓缓移开,落在陈宴怀中的襁褓上,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郑重,先前的诙谐洒脱褪去几分,多了几分肃穆:“果真是国公夫人生了,异象是小公爷带来的!” “那五色祥云,状若仓廪,乃是五谷丰登、家族兴旺之兆!” 这话一出,庭院中瞬间安静了几分。 裴洵抱着外孙女,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陈宴怀中的外孙,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暗自惊叹:“那孩子出生便有异象....?!” 必是上天在预示着什么..... 陈宴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一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口中喃喃重复:“小家伙带来的异象?” 随即,缓缓抬起头,双眼微眯,目光锐利地看向季松泠,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示,沉声提醒道:“季老道,你今日在城中怕是喝了不少酒,可别胡言乱语啊!” 说着,以眼神示意。 毕竟,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容易招来麻烦与灾祸..... 季松泠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却只是捻着胡须淡淡一笑,眼神依旧坚定:“国公,贫道并未喝醉!” 话音落下,向前半步,目光再度锁定陈宴怀中的襁褓,神色肃穆起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贫道敢以楼观道声誉作保,这孩子绝非寻常,乃是天生的贤臣之相!” “日后定能辅佐明君、安定邦国,成为国之栋梁!” “哦?”陈宴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与探究,倒是松了一口气。 季松泠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连忙说道:“贫道除了修习望气之术,还略通相面之道......” “不知国公可否让贫道近前一观小公爷的真容,也好印证贫道所言?” 陈宴在确认这老道士,不会乱说话之后,缓缓点头,沉声道:“那便让你瞧瞧吧!” 季松泠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踏在云端般缓缓上前,目光专注地落在男孩的脸上,眸中满是全然的郑重。 他细细端详着孩子的眉眼,从饱满的天庭到圆润的下颌,连细微的眉形、鼻梁的弧度都不肯放过。 指尖下意识地捻着颌下胡须,时而颔首,时而凝思,神色随着观察愈发沉凝。 庭院中静得出奇,只有雪花簌簌飘落的轻响。 众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黏在老道与襁褓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断了他的观相。 这般静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季松泠才缓缓直起身,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惊叹,似欣慰,又带着几分敬畏。 “如何?”陈宴率先打破沉寂。 这话如同解开了众人的桎梏,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季松泠身上,眼神中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季松泠缓缓退回半步,对着陈宴深深一揖,随即直起身来,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震撼与笃定,响彻庭院:“麟凤之姿,天日之表,命格坚韧,福泽深厚,年将十八,必能济世安民矣!” 老道士的措辞极其含蓄委婉。 但心中却是呼啸的惊涛骇浪..... 他可以确定,这孩子有帝王之相! 而王气更甚的是抱着他的这位..... 从见到的第一面始,季松泠就无比确认! 陈宴听着这无比熟悉的判词,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期许与骄傲,低声喃喃:“济世安民吗?好,好得很!” 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襁褓缓缓高高举起,目光灼灼,郑重道:“小家伙,日后便唤你济安如何?” “陈济安!” ...... 【“保定元年冬十一月,孝慈高皇后诞太宗与大长公主。帝生之日,有老道士过其邸,见紫气自东而来,氤氲庭除,上冲霄汉,谓高祖曰:此子麟凤之姿,天日之表,禀性坚凝,福泽宏远。年将十八,必能济世安民矣!” ——《魏史》·太宗本纪】 第503章 陈疏影 裴洵听闻外孙之名,眼眸骤然亮起,仿佛被点燃了簇簇星火。 他先是重重一点头,颔下胡须随之晃动,紧接着便连连抬手称赞,声音洪亮却难掩激动:“好一个济世安民!” “好一个陈济安!” “老夫的外孙,承了这般好寓意,将来必成大器!” 话音未落,积压在心头的喜悦与期许再也按捺不住,裴洵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 一旁的宇文泽先是愣了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口中低声喃喃重复:“济安?陈济安?” 这几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明悟,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惊喜:“好名字啊!” 他也得给自己以后嫡子,想一个好寓意的名字。 再让他们继承父辈的情谊,一同携手,济世安民! 季松泠道长静立在灯笼光影的边缘,目光落在那被高高举起的襁褓上,眼神愈发深邃,仿佛能穿透襁褓,透过时光,望见那未来的模样与璀璨。 他捻着胡须,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口中缓缓喃喃:“陈济安嘛.....” “济天下,安万民,此名,担得起,也合该如此。” 崔元容早已笑靥如花,眼角的细纹都盛满了温柔。 她望着怀中被女婿小心托着的外孙,声音软糯却满是欢喜:“小济安有名字了!” 随即,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希冀之色,语气真挚而坚定:“好孩子,外祖母等着看你将来长大成人,真正做到济世安民,成为那顶天立地、护国安邦的栋梁之才!” 陈宴举着襁褓的手臂稳稳当当,望着怀中的幼子,脸上褪去了先前的郑重,漾开一抹淡然从容的笑意。 忽然,襁褓中的陈济安眼皮轻轻颤动,先前安睡的小模样渐渐褪去,一双澄澈如洗的眸子缓缓睁开。 不同于寻常婴儿的懵懂哭闹,他竟毫无惧色,小小的脑袋微微转动,恰好与父亲灼热的目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间,婴儿的眼神清亮无邪,仿佛能看懂父亲眼中的期许,不仅没有丝毫不安,反而静静凝望着陈宴。 小脑袋还下意识地往父亲温暖的掌心蹭了蹭。 见状,陈宴心中暖意更甚,朗声开口,回荡在飘雪的庭院中:“吾儿,将来要随为父一同,做大周的股肱之臣!” 这打补丁的话,是必须要说的,还要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以免那异象之说,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刚落,众人还未及回应,便见襁褓中那小小的身影微微一动。 紧接着,陈济安那粉嫩的小嘴角竟缓缓上扬,勾勒出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笑容纯粹又真切,如同寒冬里悄然绽放的初梅,稚嫩却极具感染力。 一直专注望着外孙的裴洵最先捕捉到这一幕,双目一亮,连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中满是惊喜与激动:“笑了,你们看!小济安笑了!” 说着,忍不住上前半步,生怕错过这珍贵的瞬间。 胡须因心绪激荡而微微颤抖。 宇文泽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那小小的身影上,满是宠溺与柔和。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这般聪慧灵动的小家伙,父亲见了,定然会喜欢得不得了!” 都说隔辈亲,宇文泽更好奇的是,得了第一个嫡孙的父亲,要赏些什么..... 陈宴望着怀中浅笑的幼子,眼底温情满溢,缓缓将高举的手臂收回,动作轻柔却稳当,将陈济安稳稳抱在怀中。 小家伙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暖意里,小脑袋靠在父亲宽厚的肩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眨了眨,又慢慢合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陈宴低头掖了掖襁褓的边角,目光随即转向边上的季松泠道长,嘴角漾开爽朗的笑意,朗声道:“季老道,我儿能得‘济安’这般好名字,还得多谢你的赠言!” 说着,忽然眉毛一挑,眼底闪过一丝随性的笑意,又继续道:“你也什么都不缺,那就赏你五千两银子,权当谢礼!” 季松泠闻言,连忙摆了摆手,故作推辞之态,语气诚恳:“国公,这哪里使得呀!” “贫道平日里,已经多受国公府的关照,衣食无忧,怎好再受这般重赏?” 说罢,却突然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话锋一转:“不过.....要是能再有几坛佳酿相伴,解解嘴馋,那就再好不过了!” 俨然一副既推辞又贪心的模样。 心情大好的裴洵,当即抚掌脱口而出:“赏!明日直接来裴府!” “老夫赏你一百坛陈年佳酿,权当为小济安谢你赠名的酬谢!” 季松泠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如同雪夜中的星辰,先前的淡然之态一扫而空,连忙上前一步,朝裴洵躬身抱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多谢裴公!贫道先行谢过这份厚赏!” 宇文泽正望着季松泠喜不自胜的模样失笑,忽然像是被什么点醒般,眼睛一亮,猛地上前一步,对着陈宴拱手笑道:“阿兄,只顾着为小济安贺喜取名,弟的干女儿可还没着落呢!” 他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恍然,目光齐刷刷落在裴洵怀中。 女孩此时正蜷缩在裴洵怀中,小脸红扑扑的,睫毛纤长如蝶翼,睡得正沉,连周遭的喧闹都未曾惊扰。 崔元容立刻附和,脸上满是疼惜与急切:“是啊是啊!可不能忘了妾身的外孙女!” “济安有了这么好的名字,咱们的小丫头也得配个雅致的好名才是!” 说着,轻轻拍了拍裴洵怀中的襁褓,语气里满是期盼。 陈宴闻言,当即颔首,目光转向怀中抱着外孙女的裴洵,朗声道:“岳父大人学富五车,博览群书,腹中自有丘壑,还请岳父为您外孙女赐名!” 裴洵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沉吟之色,低头温柔地凝视着怀中安睡的外孙女。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外祖父的目光,小鼻子轻轻翕动了一下,依旧睡得香甜。 粉雕玉琢的模样惹人怜爱。 他捻着颔下银须,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庭院里一时只剩下落雪簌簌的轻响,众人都屏息等待。 片刻后,裴洵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抬起头,目光缓缓环视众人,征询道:“老夫觉得‘疏影’二字甚好,你们觉得如何?” 杜疏莹轻拢了拢狐裘衣襟,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裴洵怀中的女婴身上,指尖轻轻抵着红唇,柔声问道:“裴公,您这莫非是取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裴洵闻言,脸上笑意更浓,当即朗声点头,语气中满是自豪:“正是阿宴当年,醉酒斗王谢,成就诗仙之名的大作!”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怀中安睡的外孙女,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大周诗仙的成名之作,为自己女儿取名,再合适不过了!” “既沾了诗句的清雅风骨,又藏着阿宴的才情底蕴,往后我这外孙女,定也能如诗句般清丽脱俗!” 杜疏莹轻轻颔首,红唇微启,缓缓念出那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诗句在她温婉的嗓音中流转,如同清泉淌过石涧,带着几分诗意与雅致。 念罢,她望着裴洵怀中的女婴,莞尔一笑,眼角眉梢都染上温柔的笑意,轻声赞叹道:“陈疏影!当真是个动听又雅致的名儿啊!” 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年,时间过得真快啊! 那爱慕大周诗仙的女子,已经为诗仙诞下了一双儿女....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好!那便叫疏影!” 崔元容目光慈爱地落在陈疏影恬静的小脸上,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胎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疏影也有名字了,真是个好福气的孩子。”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只见青鱼快步走进来,身上沾了些许雪沫,身后跟着两位衣着整洁、神态温婉的妇人。 青鱼走到陈宴面前,柔声说:“少爷,小公爷与大小姐折腾了这许久,想来是饿了,该喂奶了!” “我已经将奶娘给带来了。” 说罢,她侧身让开,介绍道:“这位是张奶娘,这位是李奶娘!” 这两个奶娘,是澹台明月早就精挑细选,安置在府上的,更做好了相关背调,品行端正,清白人家。 张奶娘与李奶娘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陈宴、裴洵等人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奴婢见过国公爷,见过裴公、裴夫人,见过各位贵人。” 陈宴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陈济安抱稳,缓缓递向张奶娘。 一旁的裴洵也轻轻将陈疏影递给了李奶娘。 陈宴目光扫过两位奶娘,叮嘱道:“你们好生照看,往后饮食起居、冷热寒暑,都要仔细留意。” “少不了你们的赏赐,往后在府中也能得一份安稳前程!” “谢国公爷恩典!” 张奶娘与李奶娘连忙躬身谢恩,声音里满是感激与欢喜。 她们抱着孩子,缓缓退到一旁,动作轻柔地哄着,准备寻个温暖的偏院为孩子喂奶。 青鱼见状,连忙安排侍女上前引路:“张奶娘、李奶娘,这边请,我已经收拾好了暖阁。” 三人缓步离去,身后还跟着府中私兵,以及绣衣使者。 青鱼看向陈宴,又继续说道:“少爷,翠兰厅中早已备下了一桌热菜肴,炖得软烂的参鸡汤、暖身驱寒的羊肉汤锅,还有精致点心,就等少爷与诸位移步享用了!” 陈宴闻言,颔首赞许地看了青鱼一眼,随即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裴洵、崔元容、宇文泽夫妇与季松泠道长等人,脸上漾开爽朗的笑意,朗声道:“诸位也辛苦了,翠兰厅已备下热菜暖酒,还请诸位移步厅中,好好用膳饮酒,暖一暖身子!” 第504章 梦到了身披凤冠霞被,母仪天下 翌日。 清晨。 昨夜的落雪在晨光中泛着清浅的白。 魏国公府主卧内,暖炉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氤氲出融融暖意,驱散了冬晨的寒凉。 床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绣着缠枝莲纹样的锦被柔软蓬松,裴岁晚侧卧在榻上,脸色带着生产后的些许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颜。 她自昨日生产后,便沉沉睡去,睡得极沉,此刻睫毛轻颤,眉头微蹙,似是陷入了纷乱的梦境。 口中断断续续地喃喃着,声音轻细却清晰,一遍遍唤着:“夫君....夫君....夫君!” 当喊到最后一声“夫君”时,裴岁晚猛地睁开双眼,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惊悸,下意识地坐起身来。 她环顾四周,雕花的床梁、熟悉的帐幔、案几上摆放的青瓷瓶,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生产时的疲惫与痛感还残留在身体里,让裴岁晚一时有些恍惚,不由得轻声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守在床榻一侧的陈宴,正捧着一卷书静静翻看,闻言立刻放下书卷,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起身走到床榻边,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柔声道:“岁晚你醒了?” 见她眼神依旧带着迷茫,便耐心回应,语气满是宠溺:“这是在咱们府中呀!” 听到熟悉的声音,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裴岁晚心中的慌乱瞬间消散大半。 她不再犹豫,直接扑进陈宴的怀中,将头深深埋在他宽厚的胸膛,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依赖:“夫君!” 陈宴连忙稳稳接住她,怕她牵动产后的身体,动作轻柔地将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节奏舒缓地安抚着:“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呢!”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轻微颤抖,便柔声追问:“可是做了噩梦?” 裴岁晚在陈宴怀中轻轻应了一声“嗯”,脸颊贴着温热的衣襟。 感受着自己男人沉稳的心跳与掌心的暖意,产后的疲惫与初醒的茫然渐渐褪去,只剩下满心的安宁。 其实也不算是噩梦。 而是梦到了自己身披凤冠霞被,母仪天下..... 她依偎了片刻,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忽然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猛地撑起身来,眼底满是急切,抓着陈宴的手臂追问:“对了,夫君!咱们的孩子呢?” 裴岁晚睡去之前,就得云妹妹告诉自己是龙凤胎的..... 陈宴见她急切又带着几分娇憨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温柔:“别急,奶娘刚喂完奶,已经把两个小家伙哄睡着了,睡得正香呢。” 说罢,转头望向立在屏风后的澹台明月,吩咐道:“明月,快去将两个小家伙抱过来,给夫人看一看。” “是。” 澹台明月连忙颔首应下,脚步轻快地转身退了出去。 裴岁晚坐在床榻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眼神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满心都是期待。 不过片刻,便见明月抱着一个襁褓缓步走来。 身后跟着同样小心翼翼的崔元容,她怀中也抱着一个同样大小的襁褓。 看到母亲熟悉的身影,裴岁晚眼眶一热,脱口而出:“娘!” 崔元容立刻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嘴唇微动,压低了声音轻声说:“嘘!岁晚小声些!” 她脚步放得极轻,缓缓走到床榻边,将怀中的襁褓递到裴岁晚面前,语气满是疼惜,“他们才刚睡着,可别又弄醒了.....” 裴岁晚轻轻应了一声“好”,小心翼翼地将陈济安抱入怀中。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小脑袋微微蹭了蹭她的臂弯,依旧睡得沉稳。 她又转头望向身侧的陈疏影,指尖温柔地拂过女儿柔软的胎发。 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温润的光晕,尽显母性光辉。 裴岁晚凝视着两个熟睡的小脸蛋,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来:“他们睡得好香啊!” 陈宴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妻儿身上,眼底满是宠溺,笑着点点头:“那可不!这俩小家伙折腾了半宿,如今总算是安分了。”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不住疼爱,“岁晚,你是不知道,昨夜这俩小家伙可闹了好一阵子。” “芷晴来哄了许久才勉强哄睡着,说是刚落地便离了娘亲,这是想你了呢!” 裴岁晚闻言,心中一暖,低头在陈济安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嘴角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嗯。” 她抱着儿子的手臂紧了紧,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流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望向陈宴与崔元容,眼中满是期待地问道:“对了,夫君,母亲,你们给两个孩子取名字没有?” 崔元容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连忙接过话头:“取了取了!” “昨日他俩刚从暖阁被抱出来,庭院里就来了位季道长,可不是寻常人物!” 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与骄傲,“那道长说,他来时见府上空有五色祥云缭绕,说是祥瑞之兆,还特意看了看孩子,赞他是麟凤之姿、天日之表,更是断言年将十八,必能济世安民!” “济世安民?” 裴岁晚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喜。 “正是!” 崔元容连连点头,“阿宴听了这话,当即就为外孙取了‘济安’二字,陈济安!” 裴岁晚低头望着怀中熟睡的陈济安,指尖轻轻描摹着儿子小巧的鼻尖,口中喃喃重复:“济世安民....陈济安....” 她眸光亮了又亮,叹道:“好名字啊!” 说着,目光流转,落在崔元容怀中的襁褓,想起还未听闻女儿的名字,连忙问道:“那女儿呢?女儿的名字是什么?” 陈宴坐在床沿,伸手替她拂去颊边的碎发,眼底满是笑意,柔声回应:“女儿的名字是岳父大人亲取的,唤作疏影,陈疏影。” “疏影?” 裴岁晚轻声重复,眉头微蹙,似在细细思索。 她望着女儿恬静的睡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眼中瞬间漾起惊喜的光彩,抬头望向陈宴,问道:“可是取自夫君当年斗诗之作,‘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中的疏影二字?” 陈宴含笑点头,语气中满是赞许:“正是!岁晚果然聪慧,一猜便中。” 裴岁晚闻言,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眼底仿佛盛着星光,嫣然一笑道:“太好了!妾身当年在诗会,初闻这首诗时,便喜爱得紧!” 她转头望向陈宴,眼中满是崇拜与骄傲:“更何况,这首诗还承载着夫君当年以一己之力大败王谢世家的荣光!” “想当年,王谢子弟自恃门第清高,在诗会上百般刁难,却被夫君这首诗惊艳全场,让他们颜面扫地.....” 说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陈疏影柔软的小手,语气愈发温柔:“用这般有风骨、有故事的字眼做咱们女儿的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济安志在济世安民,疏影雅若梅枝疏影,一刚一柔,一文一武,咱们的一双儿女,往后定能如名字般,各自绽放光彩。” 暖炉的暖意还在屋内萦绕,忽然一阵鲜香顺着门缝飘了进来,混着药材的温润香气,愈发诱人。 众人循香望去,只见青鱼端着一个描金白瓷碗缓步走来,碗沿氤氲着袅袅热气,将脸颊熏得微红。 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汤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笑着说:“岁晚姐,汤膳熬好了,快趁热尝尝。” 裴岁晚鼻尖动了动,被这浓郁又清爽的香气勾得胃口大开,眼中满是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汤膳?好香呀!” “是鲫鱼汤。”青鱼俯身回话,“是云姑娘特意按月子滋补的方子配的,里面加了红枣、桂圆、当归、党参这些补气血的药材,慢火炖了三个时辰,鱼肉都炖得软烂融进汤里了,既鲜香又养人。” 说着,还贴心地指了指碗里,“你看,汤都熬成奶白色了,一点腥味都没有,快趁热喝些,补补身子。” 裴岁晚笑着应了一声:“嗯,辛苦你和云姑娘了。” 陈宴拿起汤碗,又取过一旁的银勺,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宜后,才递到裴岁晚唇边:“慢些喝,别烫着。” 裴岁晚张口喝下,温热的鱼汤滑入喉咙,带着鱼肉的鲜香与药材的温润,口感醇厚却不油腻。 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一路淌进胃里,很快便化作一股暖流遍布全身。 生产后的疲惫与虚软仿佛都被驱散了几分。 她眼神亮了亮,忍不住点了点头:“真好喝,暖胃得很。” 陈宴闻言,眼中笑意更浓,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每一勺都细细吹凉,生怕烫到她。 一旁的崔元容坐在床沿,看着女儿喝汤的模样,脸上满是关切,柔声叮嘱道:“女人的月子最是重要,可不能马虎。” “你这刚生产完,气血亏虚,往后这汤膳可得按时喝,把身体养好才是根本。” 就在这时,红叶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急促,却依旧保持着稳妥,走到床榻前躬身行礼,对陈宴说道:“国公,天官府来人了!” 陈宴正喂着裴岁晚喝汤,闻言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放下银勺问道:“说是什么事了吗?” “说是太师让你即刻过去一趟!”红叶如实回话。 陈宴脸上露出犹豫之色,目光落在裴岁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 妻子刚刚妻子醒来,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 裴岁晚见状,心中了然,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说道:“夫君,你快去吧!太师此时唤你,定是有紧要之事,朝堂公务不可耽搁。” 崔元容也连忙附和:“是啊,阿宴快去吧!” “府中有妾身守着岁晚,还有明月、青鱼她们伺候,定能把岁晚和孩子们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你尽管放心去办正事。” 陈宴郑重点头:“那便有劳岳母了,我处理完公务,定速去速回。” 随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快步与红叶朝外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庭院中。 ~~~~ 清晨。 寒意已浸透肌理。 天官府的青瓦上凝着一层薄霜,在天光中泛着冷冽的白。 偏厅外的廊道上,几株枯木疏枝横斜,寒风卷着碎雪沫子掠过,卷起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 亲卫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弯刀,肩背挺得笔直,即便在酷寒中也无半分松懈。 见魏国公步履沉稳地走来,亲卫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连忙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敬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柱国,这边请!” “太师在里边等您!” 陈宴颔首示意,步履未停,推门而入。 偏厅内暖意融融,地上的铜炉燃着上好的银骨炭,青烟袅袅升腾,驱散了室外的严寒。 厅内陈设简洁庄重,只案几、座椅皆是紫檀所制 宇文沪独自一人坐在案前,身着紫色蟒袍,腰束玉带,手中捧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似在凝神思索。 陈宴不敢惊扰,放缓脚步上前,在案前三尺处站定,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沉稳:“臣下见过太师!” 宇文沪这才抬眸,指了指对面的紫檀木椅,平和地说道:“阿宴坐!” “是。”魏国公应了一声,依言落座。 刚一坐定,宇文沪便收起了奏折,双手置于案上,神色骤然凝重起来,沉声道:“本王急着叫你前来,是有一件很是迫切紧要的大事!” 话音未落,探手从案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素色绢布。 随即,将绢布包裹的物件取出,轻轻推到陈宴面前,又继续道:“你先看看此物.....” 陈宴心中一凛,伸手拿起绢布,缓缓展开,只见布中裹着几枚铜板。 他拿起一枚凑近细看,熟悉感顿时扑面而来,瞳孔骤缩,猛地抬眼,其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惊诧道:“这是.....假铜板?!” 第505章 阴招与大礼 宇文沪见陈宴一眼识破,脸上紧绷的线条稍稍舒缓,缓缓颔首,夸赞道:“阿宴,你这眼力当真不错啊!” 说罢,抬手拿起案上的紫砂茶壶,壶身氤氲着热气,茶香混着炭香在厅内弥漫。 手腕微倾,清澈的茶汤注入两只白瓷茶杯。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陈宴面前,轻叹道:“竟仅是一眼,就瞧出了它的不同寻常之处.....” 陈宴并未动茶杯,指尖攥得微微泛白,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先前的震惊已化作沉沉的忧虑,抬眸望向宇文沪,开口道:“敢问太师,这假铜钱您是从何而来的?” 宇文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热茶入喉后,沉声道:“此物是本王府中一亲卫,去春满楼喝花酒时得到的.....” “那日他酒后付账,龟奴找零便给了几枚这样的铜钱.....” “被公羊先生瞧出了不对劲!” 陈宴闻言,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郁结稍稍舒展,却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他垂眸看着案上的假铜钱,目光愈发深邃,口中沉声喃喃:“果然是那种地方.....” 宇文沪捕捉到陈宴话里那声“果然”,再细细打量他的神情。 虽满是凝重,眼底却无太多意外之色,反倒透着几分“印证猜想”的沉定。 他心中一动,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嗯?阿宴你这反应,莫非是已有察觉?” 陈宴迎上宇文沪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隐瞒,缓缓颔首,语气沉稳如实回道:“回太师,臣下近日正在查办,京兆府那借诅咒装神弄鬼杀人一案.....” “刚好与此物有牵连!” “哦?”宇文沪眉峰一挑,显然有些意外,“京兆府那两位参军与少尹之死,竟还与假铜钱有牵连?” 他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渐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双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沉声道:“这倒是有趣啊!” 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私铸假币案,谁知竟与朝堂官员命案牵扯到一处,两件事环环相扣,显然背后藏着更大的网。 陈宴见状,略作措辞后,继续说道:“臣下昨日亲自去京兆府验尸,追查张参军、李参军与王少尹的真正死因时.....” “在张参军的鞋底夹层中,意外发现了一枚铜钱!” 说着,抬手撩起衣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层层打开。 油纸包中,一枚铜钱静静躺着,形制与案上那批假币相差无几。 正面“布泉”二字刻痕同样粗糙歪斜,边缘带着未打磨干净的毛刺,与官铸“布泉”钱的规整圆润判若云泥。 宇文沪指尖捏着两枚“布泉”钱,一枚取自春满楼,一枚出自张参军鞋底,反复在指间摩挲比对。 他眯起双眼,目光如炬,细细审视着铜钱上的每一处细节。 歪斜的字迹走势、边缘残留的毛刺、甚至铜料中混杂的细微杂质,都一一纳入眼底。 半晌,宇文沪将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案上,指尖重重一点,沉声道:“这两枚怕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啊!” 无论是铜料的质地、铸造的工艺,还是“布泉”二字的刻痕神韵,都有着惊人的一致性,绝非不同团伙能仿造出来的。 陈宴闻言颔首:“正是。” 随即,终于端起面前的热茶,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驱散了几分寒意,也让思路愈发清晰,“据臣下查证,张参军此次被人以诅咒之名杀害,并非偶然。” “他死前几日,便已察觉京中假币流通的端倪,暗中追查之下,得知假币的源头或与长安鬼市有关,于是独身前往探查......” 他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想来他在鬼市中查到了关键线索,却也惊动了背后之人,意识到自身安危难保,才急中生智,将这枚假铜钱藏于鞋底夹层,留作指向真凶的线索。” “只可惜,他终究没能逃过一劫!” 宇文沪听罢,脸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缓缓摇头:“张胤先倒是一个干吏!” “心思缜密,遇事沉稳,可惜竟死在了这里....” “若能善用,本是朝廷栋梁!” “是啊!”陈宴深有同感,语气中满是惋惜,附和道:“张参军细致入微,若是将他调入秋官府专司刑狱,怕是能厘清不少积压的疑难案件......” 宇文沪沉默片刻,将手中的铜钱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陈宴,目光锐利如旧,带着探究问道:“阿宴,你方才在听闻假币出自春满楼时,曾说‘果然是那种地方’,可是想到了什么?” 陈宴闻言缓缓颔首,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深沉,脸上满是严肃之色,攥了攥拳,沉声说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心思极为歹毒。” “之所以借诅咒杀人,绝非单纯的灭口,核心便是想掩盖朝廷对假铜钱的追查!”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假币,语气中带着一丝凛然:“张参军查的是钱币流通,触到了他们的根基,所以才被灭口。” “用诅咒这种荒诞之说,既能吓退旁人,又能让官府查案时误入歧途,拖延时间让假币继续扩散。” “而春满楼这类烟柳之地,正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据点。”陈宴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重,“往来皆是挥金如土之辈,对铜钱真假本就不甚在意.....” “即便收到假铜钱,也多因顾及颜面不愿声张。” “如此一来,便能极大程度将他们制作的假铜钱,悄无声息流入我大周的市场,日积月累,进而彻底破坏我大周的财政!” 假铜钱泛滥则物价飞涨,直接导致通货膨胀。 百姓生计无着,朝廷赋税难收,这背后藏着的是动摇国本的阴谋..... 远比一场战争的伤害,还要大得多! “嗯。” 宇文沪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重重拍了下案几,沉声道:“你说得极是,一旦这些假铜钱大量流入市井,让其成了气候,我大周的财政民生怕是将受到重创!” “到时候民心动荡,再遇外敌,后果不堪设想。” 陈宴看着案上的假币,缓缓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庆幸:“所幸天佑我大周,让公羊先生及时识破假币,又让张参军留下了关键线索,让咱们提前发现了这桩阴谋,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应对!” 若是再晚些,等假铜钱蔓延至各州县,再想追查源头、收缴销毁,便是难如登天。 而且,那时再发现,已造成了极大的创伤,怕是无力回天了..... 宇文沪指尖的玉扳指随着思绪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挲声,目光沉凝如渊。 他脑中飞速运转,将这一切的牵扯逐一捋过,半晌后重重开口:“如此大的手笔,且有这般大的能量,私铸假币能在京中流通,还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 话锋一顿,余光不经意瞥向窗外,寒风正卷着碎雪拍打窗棂,眼神骤然锐利:“恐怕这居心叵测之徒,来自东边!” “他们正面突破不了玉璧防线,便想用此等阴招动摇我大周根基,用心何其毒也!” 话音刚落,陈宴猛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玄色锦袍,躬身抱拳,语气恳切:“还请太师先莫要打草惊蛇!” 宇文沪收回目光,看向神色坚毅的陈宴,挑眉问道:“阿宴,你这是胸中已有谋略了?” 陈宴直起身,颔首应道,语气斩钉截铁:“正是!” 随即,再次躬身,请示道:“不知可否将此案交由臣下来办?” 说着,眸中骤然闪过一抹狠戾之色,周身气场陡然凌厉,沉声说道:“臣下准备送幕后之人,连带东边一份大礼!” 第506章 升任京兆尹,有实无名的雍州牧 这孩子怕是早就憋了,满肚子的坏水............宇文沪凝眸打量着陈宴,见其眼底翻涌的锐光,那份压抑不住的决绝与势在必得,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心中暗自感慨。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在紫檀案面上,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本王今日急着唤你前来,本就是准备全权让你主办的!” 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直接就想一块儿去了! 宇文沪召陈宴前来,就是准备与齐国,打一张对对胡..... 陈宴闻言,抬眼对上大冢宰爸爸的视线,眼中的狠戾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语气意味深长:“臣下定将这份‘大礼’,送得漂漂亮亮,让东边永生难忘!” 大冢宰爸爸都发话了,若是不让齐国赔了夫人又折兵,悔到骨子里去..... 陈某人的陈字,都可以倒过来写了! 那暗藏的锋芒,让宇文沪愈发放心,重重点头,神色骤然变得郑重,双手按在案上,沉声道:“你尽管放手去做!” “朝廷上下,六官府中,包括本王在内,都可以配合你!” 自家这孩子从不说大话空话。 他都这么有自信了,自己这个当爹的,那必须要帮帮场子,提供最大助力的! 陈宴闻言,再次躬身行礼,腰身弯得极低,语气恭敬而响亮:“多谢太师!” 随即,眸中闪过一抹阴鸷与凶戾之色。 如果不让齐国痛彻心扉,都对不起好爸爸的支持与信任..... 宇文沪抬手按了按,语气带着温和:“自家人说什么谢!” 随即,指了指对面的紫檀木椅,说道:“快快坐下来。” “是。”陈宴应了一声,依言坐回原位。 宇文沪端起面前的茶杯,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滋润了喉咙,放下茶杯,似是想起来什么,目光柔和了许多,说道:“得空了,将你的一双儿女带来与本王瞧瞧!” 提及一双儿女,陈宴脸上的凝重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暖意,恭声回:“是。” 随即,满脸堆笑,语气带着几分期盼:“待孩子们满月酒时,还得请太师您来给两个孩子系长命锁,沾沾太师的福气,保佑他们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长命锁需得德高望重的至亲之人系上,才算得圆满。 在陈某人心中,大冢宰爸爸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个孩子既能得长辈庇佑,更是莫大的荣耀。 宇文沪毫不犹豫地应下,眼中带着笑意:“好!” 说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欣慰的感慨,“阿宴,你是不知道阿泽那小子,自昨夜回来后,可是赞不绝口.....” “那嘴笑得就没合拢过!” 那可不?毕竟无论弟妹生儿生女,亲事都跑不了的了............陈宴在心中嘀咕一句,颔首说道:“臣下也是开心了一整夜!” 宇文沪眼中笑意更浓,忽然轻敲了一下额头,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瞧本王这记性,差点忘了给两个小家伙准备的礼物。” 话音未落,探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明黄卷轴,卷轴边缘绣着精致的云纹,正是朝廷诏书的规制。 宇文沪将诏书轻轻递到陈宴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瞧瞧吧!” 陈宴心中一凛,连忙双手接过诏书,小心翼翼地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朱红御印与工整字迹,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太师,这封赏未免太过了些!” 宇文沪指尖转动着玉扳指,神色不以为意,反问道:“过吗?” 顿了顿,又继续道:“为大周屡建奇功的上柱国嫡长子,得此封赏,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陈宴垂眸,再次瞥了眼诏书上“中坚将军”“右中郎将”那两行朱红字迹,指尖在绸缎上轻轻摩挲。 他嘴角不由地扯了扯,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您给济安的官职勋爵,都已经高过臣下了....” 给小疏影的永宁县主,只是封号,倒还算合理一些..... 但给小济安的,直接就是中坚将军的勋爵,还有右中郎将的官职了,可谓是无数人奋斗了一生的终点..... 甚至,比如今为万年令的陈某人,还要足足高了一个品级! 宇文沪闻言,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抬手轻甩紫色蟒袍的衣袖,衣料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声响,笑脸盈盈地朗声道:“那你这个当爹的,就升任京兆尹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好主办起来也方便些!” 原本那万年令,就是给阿宴这孩子磨砺用的。 既然眼下有契机,那就正好让他挑起更多的担子! 这还没到半年就升职了?.............陈宴一怔,当即起身,躬身抱拳,道:“多谢太师!” 京兆尹掌京畿重地,统管京畿诸事,权柄甚重。 再加上陈某人还握着明镜司,如今手中的权力,几乎就等同于有实无名的雍州牧了! 宇文沪指尖在紫檀案面上轻轻敲击,清脆的声响与暖炉中炭火的噼啪声交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京兆府少尹的职务也空出来了,就由阿泽接任吧!” 阿泽各方面还是尚缺历练,自己这个当爹的平日里公务繁忙,也没那么多精力去教导提点。 只能让他跟在阿宴这个兄长身边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十足的信任:“阿宴,至于京兆府的其他官职,你就自己看着安排,选些可靠得力之人,选好了报于天官府备案即可,不必事事请示。” “遵命!”陈宴颔首,恭敬回道。 有大冢宰爸爸这句话,倒是省的他去运作了,正好直接提拔高炅、刘穆之、桓靖等人...... 旋即,稍作思索,他抬眼请示道:“太师,您看由阿襄接任长安令,侯莫陈栩接任万年令怎么样?” 宇文沪闻言,指尖的敲击声顿止,片刻后点头,沉声道:“可!” “如此甚为妥当!” 阿橫的嫡长子,是得好好培养,将他往大周股肱上面栽培,让这孩子日后成为阿泽阿宴的得力臂膀。 而侯莫陈沂那般懂事,也得提拔他的嫡子,贯彻轻父重子的策略。 陈宴心中尚有一事牵挂,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宇文沪,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性问道:“太师,臣下还有一事请教.....” “不知臣下接任京兆尹后,那原府尹刘秉忠如何安置呢?” 这种事原本不该多问的,但陈某人此前毕竟答应了老刘的..... 宇文沪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热茶,茶汤的温润漫过舌尖,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神色平静地说道:“秉忠在这位置上,有些年头了,政绩也不错,是时候该提拔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便升他为右光禄大夫吧!” 京兆府此番出了官员命案,与假铜钱牵连的大事,刘秉忠虽无直接责任,却也有失察之责。 不过念及他的果断站队,且从未骑墙,宇文沪还是觉得其是可造之材。 右光禄大夫这个荣衔,先让刘秉忠暂避风头,待此事过后,再调任实权位置加以重用。 陈宴腰身躬得更低,双手抱拳于胸前,朗声说道:“太师圣明!” 宇文沪闻言笑了笑,脸上的凝重散去些许,抬手轻挥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与信任:“阿宴去吧!本王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下遵命!”陈宴应声转身,正欲抬步离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关键念头,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眸中闪过一抹深邃之色,再次躬身抱拳,语气恭敬而恳切:“太师,臣下忽然想起一事,还需向您讨要一物.....” 第507章 被圈禁暴躁易怒,却对局势异常清楚的宇文卬 清晨。 长安浸在深冬寒雾里。 谯王府的飞檐翘角隐在乳白氤氲中,连檐下铜铃都似冻僵了,只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碰撞。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仅染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书房里却已点起了一盏青釉烛台,跳跃的烛火将窗纸上的竹影投得歪歪扭扭。 被圈禁在自己府中的宇文卬,斜倚在铺着厚锦垫的胡床上。 一身月白绫罗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领口滑开半边,露出颈侧细腻的肌肤。 左腿随意搭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推得东倒西歪,一本摊开的兵书还扣着枚玉佩镇纸。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寒气裹挟着细碎的霜花涌了进来。 春官府属官胡逾明身着藏青色官袍,怀里抱着一摞捆扎整齐的书籍,袍角沾了些晨露凝结的白霜。 他身形清瘦,面容温雅,进门后便放缓了脚步。 胡逾明走到案前,将书籍轻轻放在宇文卬脚边的空位上,而后躬身行礼。 “殿下,卯时已至,该上课了。”他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恭敬,“今日咱们所学,是《礼记》中的《内则》篇,关乎人伦日用、修身齐家之道。” 宇文卬闻言,只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斜了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漫不经心。 随即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搭在案上的脚还轻轻晃了晃,带得案上的铜镇纸发出叮当轻响,嘲讽道:“学这些之乎者也的破玩意儿,能有什么用?” 胡逾明并未动怒,只是俯身翻开最上面那本泛黄的《礼记》。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耐心劝道:“殿下,这怎会没用?” “此乃孔孟圣人传下的至理名言,字字珠玑。” “《内则》篇详载父子、君臣、夫妇之礼,学好了方能明理懂礼,知晓为人处世的分寸!” 宇文卬闻言,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满是抗拒与嫌弃,伸手就想推开那本《礼记》,骂骂咧咧道:“学你他娘的!” “本王不学!” 本来被阴了之后,再被圈禁就很烦,还学什么修身齐家的腐儒之学,那就更烦了! 胡逾明悄然敛去无奈,垂着眼帘,声音不高不低,说道:“殿下,这并非下官擅自安排,是宗师大人亲嘱的课业。”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宇文卬暴怒的脸上,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坚持,“大人叮嘱需日日督导殿下自省,还请殿下莫要让下官难做。” 宇文卬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怒火瞬间冲顶,额角青筋微微凸起,“他算个什么东西!” “滚!给本王滚!” 话音未落,宇文卬猛地暴起,一把抓起胡逾明手中的《礼记》,不等对方反应,双手狠狠一扯。 “嗤啦”一声脆响,泛黄的书页被生生撕裂,纸屑纷飞如蝶。 他犹不解气,将撕得粉碎的书页狠狠一扬,碎纸页带着凌厉的势头,径直砸在胡逾明脸上、颈间。 有些尖锐的纸角甚至划破了其脸颊,渗出血丝。 “滚出去!”宇文卬指着书房门的方向,双目赤红,吼声里满是暴戾。 碎纸在胡逾明肩头簌簌滑落,抬手轻轻拭去脸颊的血珠,神色竟未有半分波动。 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惊惧,依旧是那副温雅恭谨的模样,只是眼神愈发沉静。 他缓缓躬身,将散落的碎页拢到一旁,而后直起身,对着宇文卬再次拱手:“下官奉旨督导课业,今日的课未完成,自然不会离去。” “还请殿下耐心听圣人之言,在礼记中寻得自持之道!” 宇文卬见胡逾明死缠烂打,还敢搬出圣人言说教,眼底的暴戾瞬间凝成实质的凶光。 他咬牙切齿,猛地撸起月白绫罗袍的袖子,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青筋在白皙的肌肤下突突直跳。 “寻你他姥姥的个腿!” 粗鄙的咒骂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他攥紧拳头,径直朝着胡逾明的面门砸去。 “嘭”的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落在胡逾明的脸颊上。 胡逾明本就清瘦,哪里禁得住这般重击,身子猛地一晃,一声凄厉的惨叫破口而出:“啊!” 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瞬间溢出血丝,方才还沉静的神色被剧痛撕碎,满眼都是惊惧。 “殿下饶命!”他捂着肿痛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连连躬身求饶,“还请殿下手下留情!” 宇文卬哪里肯停手,怒火焚心之下,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一拳拳砸在胡逾明的肩头、后背。 “不开眼的东西!” “本王让你滚你不滚!” 他边打边骂,少年人的蛮力带着一股狠劲,打得胡逾明连连痛呼,“啊啊啊——疼!” “殿下饶命!”胡逾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在书房里狼狈地躲闪。 脚下踉跄着一步步后退,官袍被扯得歪歪扭扭,沾满了尘土与血迹。 书房里的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烛台摔落在地,烛火熄灭,只余下青烟袅袅。 胡逾明疼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逃! 连滚带爬地朝着大门方向退去,后背一次次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分停留。 终于退到门口时,他瞅准空隙,猛地转身,撒丫子就往外跑,连掉在地上的书籍都顾不上捡。 宇文卬追到大门口,喘着粗气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凶光未散,额角的汗珠混着怒意滚落。 而胡逾明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回头望了一眼,见宇文卬没有追来,才敢停下脚步,捂着肿痛的脸颊,对着书房的方向大喊:“殿下!今日之事,下官会一五一十报于宗师大人的!” 宇文卬闻言,仰头冷笑一声,朝着其背影怒吼:“报啊!有本事你尽管报!当本王怕你不成!” 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他已经被削爵圈禁了,处境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还有何可惧的? 寒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霜气沾在阶前。 就在宇文卬叉腰怒喝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谯王妃上官溯晴身着一袭月白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浅青比甲,裙摆扫过霜地,悄无声息地走来。 她身侧的侍女提着朱红食盒,步伐轻盈,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上官溯晴刚踏入庭院,便撞见宇文卬怒目圆睁的模样,远处胡逾明仓皇逃窜的背影还未完全隐入雾中。 书房门口散落着撕碎的书页与歪斜的烛台,一片狼藉。 她秀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担忧,随即敛去神色,走上前柔声劝道:“王爷,息怒。” 女人声音温婉如春日流水,瞬间冲淡了几分庭院里的暴戾之气,“胡先生也是奉命行事,并非有意惹王爷不快.....” 宇文卬闻声回头,见是王妃,眼底的凶光渐渐褪去,只剩些许未散的烦躁,松了叉腰的手,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疑惑问:“你怎么来了?” 上官溯晴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宇文卬身上细细打量,眸中满是掩不住的心疼,“王爷,晨间天寒,妾身特意煲了鸡汤,想着你许是还未用早膳,便亲自送来给你补补身子。”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碎纸屑,声音软了几分,“这些时日你心绪不宁,瞧着都瘦了好些.....” 宇文卬闻言,头一扭,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执拗:“不喝!” 说罢,转身快步走进书房,将满室狼藉抛在身后。 上官溯晴并未在意他的拒绝,依旧笑意盈盈地跟着进去,示意侍女将食盒放在案上。 她亲手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书房里残留的墨尘之气。 食盒内白玉碗中,鸡汤澄澈,浮着几粒红枣与枸杞,色泽诱人。 上官溯晴拿起银勺,盛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地递到宇文卬面前,眼神恳切:“王爷,多少进一点吧。” 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你已经几日没好好用膳了,空腹动怒伤了脾胃,日后可怎么好?” 宇文卬盯着递到面前的汤碗,眉头拧得更紧,方才压下去的烦躁又翻涌上来。 他猛地偏过头,语气带着不耐的驱赶:“不喝!说了不喝就是不喝!” 随即,抬手一挥,带着几分戾气,“不要来烦本王!让本王静一静!” 上官溯晴猝不及防,手中的白玉汤碗被狠狠一推。 “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滚烫的鸡汤四溅,瓷碗碎裂成数片。 几滴滚烫的汤水溅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瞬间泛起红痕。 “啊!”一声轻呼从王妃唇边溢出,她下意识缩回手,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却强自忍着没有失态。 宇文卬见状,心头一紧,方才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关切。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溯晴,怎么样了?烫到哪里了?” 语气焦急,全然没了方才的蛮横。 上官溯晴却将烫红的手背迅速背到身后,脸上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妾身没事!” “只是手背被溅到了些许,不打紧的,无碍!” 宇文卬看着她紧抿的唇角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疼意,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恼:“本王不是故意冲你发火的.....” “方才心绪烦乱,一时失了分寸。” 上官溯晴温顺点头,眼底满是体谅:“妾身知晓王爷心中烦闷,怎会怪你。” 她缓了缓,见他神色松动,便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柔和,带着几分劝慰,“王爷,其实你也不必那么恼怒.....” “你终究是太祖之子,当今天子的亲弟,血脉相连,陛下怎可能真的将你圈禁十年?” “依妾身之愚见,陛下与太师此举,不过是想小惩大诫。” “他们不过是想磨一磨你的性子,等你收敛锋芒,想必很快就会放你出去,恢复你的王爵。” 宇文卬唇边勾起一抹冷嗤,“呵”的一声,带着几分嘲弄。 他垂眸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边的碎木,喃喃道:“陛下与太师.....或许真有这个可能。” 话音刚落,忽然抬眼,话锋陡然一转,眼底重新凝起寒意,反问上官溯晴:“但你觉得,陈宴那王八羔子,会眼睁睁看着本王翻身吗?他怎会不从中作梗?” 上官溯晴脸上的笑意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着开口:“这.....” 她想说陈宴为人正直,受长安百姓爱戴,应该不至于如此,但却又想起,自家男人是被他弄圈禁的..... 宇文卬双眼微眯,眸底翻涌着戾气与愤懑,拳头在身侧悄然攥紧,“陈宴那厮,最是睚眦必报,心思又缜密得可怕!” “他与侯莫陈,还有宇文祎一同联手陷害本王,就断然不可能,给本王一丝一毫能够复起,能够报复他的机会!” “恐怕还会使尽绊子,甚至将本王毒死在此,彻底斩草除根,都不是没有可能.....” 他宇文卬只是跋扈易怒贪财,不是蠢,更不是看不清局势..... 上官溯晴被宇文卬的话吓得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细密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开口:“陈.....陈宴大人,真会做得如此之绝吗?” 宇文卬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眼底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那厮就是个黑心烂肺的瘪犊子!心肠歹毒得没边了!” 他抬手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残存的碎瓷片微微跳动,“赵虔被诛了十族,独孤昭被诛了九族,与他为敌之人,如今还有几个活着的?” 说罢,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绝望,“说不定,本王也命不久矣咯!”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从书房外传来:“谯王爷,你似乎对本府的怨气,不是一般的大呢!” 第508章 “叙旧” 宇文卬浑身一震,方才的愤懑瞬间被尖锐的警惕取代,猛地转头望向门口,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谁!” 话音落下,眉头紧蹙,侧耳凝神细听,心头泛起一丝怪异的熟悉感。 那声音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尾音的转折、字句的停顿,都像是在哪里听过无数次一般,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这声音......怎的如此之熟悉?”他喃喃自语。 旋即,猛地意识到了来人是谁。 下一刻,书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寒雾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涌了进来。 一道颀长的身影快步迈过门槛,玄色锦袍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泽,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云纹,外罩的白色狐裘蓬松柔软,边缘垂着一圈雪白的狐毛。 来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护卫。 宇文卬定睛望去,待看清来人面容,心头猛地一沉。 那英武俊朗的眉眼,挺拔如松的身姿,还有那抹似笑非笑、藏着阴鸷的唇角,不是陈宴是谁! “谯王爷,你方才还在念叨本府.....”陈宴踱步上前,狐裘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轻微的声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的这一下子,就连本府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宇文卬死死注视着他,胸腔里的怒火与恨意再次翻涌,却被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讽:“陈宴!还真是你啊!” 一旁的上官溯晴也怔怔地望着来人,目光在他英武的脸庞与挺拔的身姿上久久打转,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她虽久闻魏国公陈宴的威名,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 那张脸俊朗得令人心惊,周身气场极其柔和,很难与凶狠毒辣联系在一起。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中难以置信地惊呼:“陈....他就是陈宴大人?” 陈宴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清润却带着几分戏谑:“当然是本府。” 他缓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宇文卬紧绷的侧脸,明知故问般挑了挑眉,“谯王爷这神情,莫非是不欢迎本府?” 宇文卬死死盯着他,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几乎要将牙咬碎。 胸腔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却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假笑,语气阴阳怪气到了极点:“那哪儿能啊!柱国大人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本王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锋一转,眼神里满是戒备与嘲讽:“不知柱国大人日理万机,竟有空到我这个被削去王爵、形同庶民的住处来,是有何贵干呢?” 陈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抬手举起左右手。 只见左手拎着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烧鸡,油光透过纸层隐隐渗出,还带着淡淡的卤香。 右手则提着一壶青瓷酒壶,壶身光洁,隐隐能看到里面晃动的酒液。 陈宴轻轻掂了掂手上的东西,笑容温和,平静地开口:“本府听闻王爷近来心绪不畅,特意带了一只刚出炉的烧鸡,一壶陈年烧酒来探望王爷。” 随即,将烧鸡与酒壶放在案上,卤香与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书房里的寒气与戾气,笑问道:“不知王爷是否赏脸,与本府喝一杯?” 宇文卬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有些意外。 沉吟不过一瞬,没有任何犹豫,喉结滚动了一下,径直答应:“好啊!” 声音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他倒要看看,陈宴这黑心肝的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玩得是什么花样。 而且,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毕竟,这偌大的谯王房,外边都是便衣(绣衣使者)。 上官溯晴闻言心头一紧,脸上满是担忧,下意识轻呼出声:“王爷!” 她眼神焦灼地望着宇文卬,指尖攥得发白。 谁知道这酒肉里有没有猫腻,王爷怎能如此轻易答应? 宇文卬抬手摆了摆,示意不必多言,安抚道:“无妨。” 他转头看向陈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唇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慢悠悠地问道:“陈大柱国权倾朝野,再怎么视法纪如无物,也总不至于亲自跑到我这圈禁之地,动手取本王性命吧?” “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大人的名声,对吧?” 陈宴颔首,应得毫不犹豫,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当然。” 目光坦然地迎上宇文卬的视线,仿佛全然没听出话里的讥讽。 宇文卬见状,对王妃说道:“你且先下去歇息吧,这里有陈大柱国陪着,出不了事。”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要打扰本王与陈大柱国‘叙旧’。” 上官溯晴眉头微蹙,脸上满是纠结。 既担心王爷的安危,又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躬身应道:“是.....” 说罢,深深看了宇文卬一眼,又警惕地扫了陈宴一眼,才带着侍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陈宴毫不客气地自顾自坐下,将狐裘随意搭在椅背上。 提起青瓷酒壶,对着两只空酒杯缓缓斟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口流淌,发出清脆的声响,酒香愈发浓郁。 斟完酒,他伸手从油纸包里撕下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递到宇文卬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来尝尝这城西张记的烧鸡,刚出炉的,皮脆肉嫩,味道不错。” 宇文卬接过鸡腿,指尖触到油纸的温热与油润,腹中早已被卤香勾得咕咕作响。 他也不再故作矜持,张嘴便狠狠啃了一大口,酥脆的鸡皮在齿间裂开,鲜嫩的肉汁瞬间迸发,浓郁的卤味混着肉香在舌尖蔓延。 啃完大半只鸡腿,他随手将骨头撂在案角,端起面前盛满烧酒的瓷碗,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灼热的暖意,一路烧到胸腹,驱散了深冬的寒气与连日来的郁结。 随即,畅快地呼出一口酒气,眼底泛起些许水光,由衷感慨:“好酒啊!” 放下酒碗,抬眼看向陈宴,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讥讽:“本王还以为,陈柱国你会随便买些劣质浊酒,来搪塞我这个落难的宗室呢?”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回怼:“那哪能呀!” 他放下手中的酒壶,目光落在宇文卬脸上,一字一句道,“纵使削去了王爵,贬为了庶人,谯王爷不依旧还是太祖血脉、天子亲弟吗?” “本府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至于怠慢了龙子龙孙。” 这话像是一把软刀子,戳得宇文卬瞬间语塞。 脸颊微微涨红,刚要反驳,却被对方话语里的逻辑堵得无从开口,只能憋出一个字:“你....!”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借着酒劲平复情绪。 片刻后,再次抬眼,语气愈发阴阳怪气:“原来陈柱国不仅手段狠辣,连嘴皮子都这般利索,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啊!” “这里就剩咱俩了,陈柱国也不必拐弯抹角了,直说吧,你的来意到底是什么?” 陈宴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依旧从容:“谯王爷当真是快人快语,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本府原本还准备做些铺垫的.....” 宇文卬指尖敲了敲案面,酒液溅起细小的水花,语气带着不耐的催促:“开门见山吧!” 随即,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眼底的警惕未减,反而多了几分好奇,挑眉问道:“本王也实在好奇,在你陈柱国这里,一个被削去王爵、圈禁府邸的废人宗室,究竟还有怎样的利用价值,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陈宴闻言,缓缓放下酒碗,脸上的漫不经心尽数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宇文卬:“齐国奸细已潜入长安,暗中谋划,正在酝酿一场颠覆大周的阴谋。” 顿了顿,又继续道:“太师命本府彻查此事,粉碎他们的野心,而谯王爷你,便是本府布局中极为关键的一环!” “哈哈哈哈!” 宇文卬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猛地拍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肩头不住颤抖,方才喝下的酒液都险些呛出来。 笑了许久,才渐渐收住笑意,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却满是讥讽与嘲弄。 他伸手指着陈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玩味又带着刺骨的恨意:“陈宴啊陈宴,你要不听听自己都在说些什么浑话?” 顿了顿,笑容陡然敛去,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甘,声音陡然拔高,“你倒是告诉本王,我宇文卬是如何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的?!” 这是喝酒喝多了? 说什么胡话呢? 陈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坦荡的玩味,理直气壮地开口:“自然是被本府亲手送进来的!”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半分遮掩与愧疚。 宇文卬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发笑,脸上满是阴阳怪气的嘲弄:“原来你也心知肚明啊!” 话音刚落,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厉声质问道:“那本王凭什么帮你?!” 他猛地抬手,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只烧鸡,与还在冒着热气的烧酒,语气里满是讥讽的冷笑,“就凭这一只填肚子的破烧鸡,还是这一壶解闷的破烧酒?” 陈宴依旧神色平静且自信,仿佛完全没被他的怒火影响,只是眉头轻轻一挑,语气意味深长:“谯王爷,这世间凡事无绝对。” 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宇文卬,一字一句道,“你会帮的。” “你就如此自信?”宇文卬挑眉反问,眼底满是不屑,“陈宴,你莫不是觉得拿捏了本王的软肋?” “告诉你,本王如今一无所有,早已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陈宴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东西。 锦缎上绣着细密的龙纹。 他指尖捏着锦缎的一角,轻轻晃了晃:“要不,谯王爷先看看此物再说?” 宇文卬起初不以为意,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什么东西?还值得陈柱国这般神神秘秘的?” 可当陈宴缓缓展开锦缎,露出里面折叠整齐的明黄色卷轴时,宇文卬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瞳孔渐渐放大,待看清卷轴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都看直了,脸上的不屑与怒火瞬间被震惊取代,失声诧异惊呼:“这....这是.....诏书?!” —— PS:今天晚风奋发图强,肝了七千六,相当于四章的更新量,求一个免费的小礼物?(ゝω???) 第509章 有点危险,但不多! 陈宴指尖捏住诏书边缘,骨节微收,明黄色的卷轴便顺着桌面缓缓铺展。 朱红印章在晨光下愈发夺目,卷轴上未填一字的留白处,如同一方等待落墨的天地,在宇文卬眼前无限放大。 “没错。”陈宴淡然一笑,斩钉截铁地做出肯定回复,目光牢牢锁在宇文卬骤然绷紧的脸上。 话音未落,修长的手指已指向那片空白,指尖在纸面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无与伦比诱惑:“而且还是一封空白诏书,只要谯王爷在这里填上你的名字,被削去的王爵即刻恢复!” “这圈禁之刑,也能当场解除了!” 宇文卬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随即又被一股狂喜攥住。 恢复王爵、解除圈禁——这是他身陷囹圄后,日夜渴求的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鼻尖却骤然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那是权力交易里藏不住的危险味道。 要知道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审视的玩味。 宇文卬目光上下打量着陈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陈宴,陈大柱国,你不惜以恢复王爵为代价,来换本王的帮助.....” “想必,你要本王做的这件事,是极度危险的吧?” 陈宴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缓缓点头,意味深长道:“有点危险,但不多!” 顿了顿,向前倾身,目光坦诚,振振有词道:“本府以人品担保,谯王爷你绝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宇文卬盯着案上的空白诏书,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戏谑,语气里的嘲弄毫不遮掩:“陈宴啊陈宴,你当本王是蠢吗?” 他抬手扫过这间书房,又指尖划过冰冷的桌沿,声音里掺着几分自嘲,却又透着清醒的锐利:“本王虽说被圈禁在此,没了曾经的金樽玉食,没了过往的前呼后拥,连王府里的锦鲤池都成了旁人的玩物......” “可至少,每日能安稳睡着,不会有刀光剑影找上门,不会有朝堂风波缠上身,半分危险都沾不到!” 话音落时,指尖轻轻落在明黄色的诏书上,锦缎的光泽映在眼底,却没暖透那点冷意。 指甲几乎要掐进织物纹理,语气骤然沉了下来:“恢复王爵是好,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太不值当了.....” 陈宴淡然一笑,平静地回了三个字:“你会的!” 宇文卬向后一靠,重重倚在椅背上,双手环在胸前,挑眉反问:“你就这么自信?” 陈宴没急着回答,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粗瓷碗,将烧酒满满斟上。 酒液撞击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白雾顺着碗口袅袅升起,裹着辛辣的酒香。 他举起碗,朝宇文卬遥遥一敬,声音朗朗,字字都戳在要害上:“当然!你乃太祖血脉,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身上流着最正统的皇族宗室血!” “你会甘心一辈子困在这王府里,做个连府门都出不去的庶人?” “会愿意看着十年的光阴,就这么在柴米油盐里蹉跎,到最后连史书上都留不下半个字?” 陈宴对宇文卬的了解并不深,但却极为了解人性。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一出生就是天潢贵胄的家伙,是过不惯清苦日子的,更受不了自己的碌碌无为。 拼了命都会想再次成为人上人! 宇文卬盯着陈宴,忽然爆发出一阵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撞得窗棂微微作响。 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笑意,反倒藏着几分被说透心思的复杂。 可这笑声没持续多久,便渐渐收敛。 他收敛起脸上的戏谑,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陈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你倒还真了解本王!知道本王这辈子,最咽不下的就是‘平庸’二字!” 话音落时,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空气中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郑重:“本王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陈宴握着瓷碗的手顿了顿,仰头抿了一口烧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才缓缓放下碗,语气平静地问:“什么条件?” “谯王爷不妨说来听听,只要本府能办到,自无不可.....” 宇文卬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丝狠厉的报复之色从眼底闪过,缓缓抬起手,指尖向下,直直指向冰冷的地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本王要你跪下来,像条狗一样,爬到本王面前,来祈求本王!” 当陈宴找上他,又拿出空白诏书之时,宇文卬就意识到了,自己可以拿捏这个家伙。 既然机会都送上门来了,那就必须要狠狠拿捏,替自己出气,以泄心头之恨! 陈宴听完宇文卬的条件,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摇了摇头,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瓷碗边缘,风轻云淡地问道:“谯王爷,你是觉得本府非你不可?” 宇文卬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当然!” 话落时,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眸中满是期待,仿佛已看见陈宴屈服下跪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本王耐心不太好,可没功夫陪你耗着。” “陈大柱国,速速做出你的决定吧!” “是跪下求本王,还是带着你的诏书,从这书房里滚出去。” 陈宴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随即,抬手将碗中剩余的烧酒一饮而尽,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宇文卬身上,平静开口道:“本府想,谯王爷是误会了什么.....” “你的确是本府谋划中的关键一环,有你相助,此事能少走许多弯路。” 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空白诏书,话锋一转:“但却并不是唯一选择!” “哦?” 宇文卬盯着陈宴,眼底的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审视,随即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里带着极度的自信,反问:“是吗?” 宇文卬可以笃定,姓陈这家伙是在虚张声势..... 毕竟,倘若这狗贼但凡有其他的选择,都可以找上自己的。 陈宴见状,抿唇轻笑,漫不经心道:“而且,你看人也挺准的,本府是真的睚眦必报.....” 话音刚落,眼底的笑意骤然褪去,一丝冷厉的凶光飞快闪过,语气也沉了下来:“倘若你不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此生怕是都出不了这王府的院门了!” “也真有可能,命不久矣!”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投入滚烫的油锅。 宇文卬脸上的自信僵住,后颈莫名泛起一丝寒意,随即被这堂而皇之的威胁激起怒火,猛地抬手拍向桌面。 “陈宴!”他厉声大喝,眼底翻涌着怒意,声音里满是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即,向前探身,胸膛因愤怒微微起伏,“你在威胁本王?” “当本王是吓大的不成?” 陈宴闻言,点头表示确认,笑道:“宇文卬,你可以这样认为.....” 话音未落,举起右手,三根手指直直竖起,指尖泛着冷意,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本府的耐心比你更不好,你只有三个数的考虑时间。” “三!” 第一个数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冻住。 宇文卬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重重冷哼一声:“呵!” 他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眼底满是不服的倔强,语气里带着几分硬撑的强硬:“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拿捏本王了?” “想得挺美!” 宇文卬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可目光落在那卷明黄诏书上时,还是忍不住晃了晃。 那是自己重获自由与尊荣的唯一希望,可让他向陈宴低头,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二!” 第二个数紧接着响起,陈宴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看宇文卬的反应。 宇文卬的心猛地一沉,后颈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陈宴,你别白费力气了!本王.....” “一!” 第三个数落下的瞬间,陈宴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拿起桌上的诏书,动作干脆利落,随即转头对身后立着的朱异、红叶沉声说:“走!” 话音落时,已猛地起身,明黄色的诏书被随手卷在掌心,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一个回头的眼神都没有。 朱异、红叶立刻跟上,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一步步朝门外移动。 宇文卬看着陈宴转身离去的决绝背影,整个人都傻眼了,瞳孔微微放大,心里翻江倒海般惊呼:“不是!陈宴这家伙,怎么真说走就走?连一点犹豫都不带有的?!” 原以为陈宴会再多劝几句,或是露出半分不舍。 可对方的脚步干脆得像斩断了所有念想,连余光都没往自己这边扫。 他僵坐在椅上,目光死死黏着陈宴的背影,看着那抹玄色锦袍渐渐向门口移动,眸中那点硬撑的倔强被慌乱彻底取代,嘴唇嗫嚅着,低声喃喃:“他这架势.....不似作伪....” “这真有可能是,本王此生唯一脱困的机会.....” 陈宴的脚步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走到门口,宇文卬的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连手心都湿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闪过,最后只剩下一个让他心惊的猜想:“陈宴.....不会真还有备选吧?!” 若真是如此,自己方才的强硬,便成了最愚蠢的自断后路。 就在陈宴的脚尖要迈出大门的瞬间,宇文卬再也绷不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陈柱国,留步!” 第510章 只要把那些现银一箱一箱送到齐国奸细手里 陈宴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语气里满是玩味:“怎么?谯庶人,这是打算送送本府?” 陈宴故意加重了“谯庶人”三个字,看着宇文卬瞬间僵硬的脸色,又摆了摆手,语气故作客气:“不必那么客气,本府认路。” “不用送了,你自便就好!” 这家伙的称呼,变得还真是快呢!...........宇文卬听着这三个字,心里暗自嘀咕。 可却不敢表露半分不满,连忙起身快步上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陈柱国,方才是本王糊涂,跟你说笑呢!” “都是玩笑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陈宴斜睨着他,眼神里的似笑非笑藏都藏不住,语气慢悠悠的,像在拆穿他的伪装:“是吗?” “可本府怎么瞧着,方才谯庶人你,是真想让本府跪下相求呢?” 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在掌心的诏书,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毕竟,‘像狗一样爬过来祈求’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本府没记错吧?” 宇文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很快褪去血色,讪讪地搓了搓手,连忙摆头否认,语气急切又带着讨好:“那哪能呀!” “柱国您肯给小王脱困的机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小王.....” “小王感激都还来不及,又怎会恩将仇报,提那种荒唐要求呢?” 陈宴脸上的戏谑骤然褪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翻涌着阴鸷的冷光,语气像淬了冰般刺骨:“但本府当真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你也知晓,本府这个人心眼小,还最是睚眦必报!”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 宇文卬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对着陈宴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声音里满是恭敬的歉意:“陈柱国见谅!” “是小王年少无知,方才口不择言,说了混账话!” “还请柱国大人有大量,宽恕小王这一次!” 他的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就对了.....” 陈宴打量着宇文卬这副服软的模样,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其肩膀,语气重新缓和下来,带着几分笑意:“识时务者为俊杰!” “本府心胸宽广,不与你计较这些小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罢,转身快步往回走,径直坐回了方才的原位,指尖重新落在那卷明黄诏书上,轻轻摩挲着。 宇文卬直起身时,眸中飞快闪过一抹凶狠的光,那是被折辱后的隐忍与不甘,但也只是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立刻换上满脸堆笑的模样,对着陈宴拱手道谢:“多谢柱国宽宏大量!” 话音落下,也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姿态依旧恭敬,主动开口询问:“不知柱国今日找小王,是需要小王做些什么?” 陈宴抬手探入袖中,摸索片刻后,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物件。 油纸边角微微泛潮,他将其放在桌案上,缓缓展开,三枚边缘带着铜绿的圆形铜钱赫然显露。 正是大周流通的“布泉”,正面刻着规整的篆体字,背面则是简单的素纹。 “谯王爷,你先看看此物。”陈宴抬手示意,目光落在铜钱上,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 宇文卬凑上前来,俯身打量着桌上的三枚铜钱,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疑惑:“铜钱?这三枚布泉看着与寻常流通的并无二致呀!” “柱国让小王看这个,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陈宴指节轻敲桌面,目光扫过铜钱,缓缓开口:“你再仔细瞧瞧,这三枚之中,只有一枚是真的。” 宇文卬闻言,凑近桌案,双眼死死盯着铜钱。 借着晨光看边缘的铸造痕迹,片刻后,猛地抬手指向其中两枚,语气无比肯定:“这两枚是假的!这枚的‘布’字,笔画比真币细了半分,摸也着发涩.....” “还有这枚,边缘不够规整,敲起来声音定然发闷,绝不是官铸的真币!”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陈宴,语气里满是诧异:“莫非.....这就是柱国你所说的,齐国要颠覆我大周的阴谋?!” “正是!” 陈宴缓缓点头,指尖点了点那两枚假币,脸色沉了下来:“一旦让这些假铜钱,在我国境内大肆流通、成了气候,后果将不堪设想.....” 宇文卬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倒吸一口冷气,脸上满是严肃。 他抬手抚过假币,说道:“这可不是小事!对我大周财政与民生的打击,将会是极大的!” 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忧虑:“更严重的是,若是有人趁机煽风点火,怕是会动摇民心,甚至.....” “有可能动摇国本!” 陈宴听着宇文卬的话,缓缓颔首,语气郑重:“然也。” 话音刚落,眼底的凝重稍缓,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又继续道:“所幸发现得早,齐国奸细才刚开始动作,尚未形成规模,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娘的!” 宇文卬听完,瞬间红了眼,猛地一拍桌案,粗瓷碗被震得叮当响,语气里满是怒火,骂骂咧咧道:“齐贼这是亡我大周之心不死!真当我宇文氏无人了?” “竟敢偷偷铸假币搅乱我朝根基,还想在我宇文氏头上拉屎!” “这口气绝不能忍,必须还以颜色,让那些姓高的瘪犊子知道厉害!”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不是装的,更不是演的。 毕竟,这位年轻的谯王姓宇文,是大周的皇族,齐国人的所作所为,这是公然在打宇文氏的脸..... 而这也是陈某人,选中这家伙的重要原因之一! “太师他老人家也是这个意思!”陈宴颔首,说道。 宇文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那不知柱国需要小王做什么?” 在冷静下来后,宇文卬心中也感到几分疑惑..... 这种层面的斗法,以他的智商,能帮得上什么忙? 拿什么成为反制齐人的关键一环?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说道:“本府已派人查探清楚,齐国藏在京城的奸细,就窝在长安鬼市之中......” 话音一顿,抬手指了指书房门外,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能隐约看见院中堆着的十几只黑漆大箱子,箱盖缝隙里偶尔能瞥见银锭的反光:“你谯王爷要做的事,便是带着外边那些现银,进入长安鬼市。” “找到齐国奸细后,只需要做一件事——” “大量购入他们手里的假铜钱,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宇文卬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忍不住感叹:“难怪柱国你会找上小王!” 他被废为庶人的消息,早传遍了长安,齐国奸细不可能没有听闻。 所以,自己有做这些事的动机,更能容易得到他们的信任..... 毕竟,被废以后心生疑惑,想要报复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了! 可转念一想,宇文卬又眉头微皱,脸上满是不明所以的疑惑,忍不住追问:“但本王还是不明白,柱国你既然知晓奸细藏处,为何不直接派兵围住鬼市,将他们一网打尽?” “反而要让小王带着真金白银送上门,给他们送银子?” “这岂不是纵虎为患?” 陈宴闻言,眼神微沉,平静地回道:“你不需要明白其中缘由,只需照本府的吩咐去做即可。” 随即,指尖捏起案上的空白诏书,轻轻晃了晃,明黄的锦缎在晨光下泛着光泽,语气里带着似笑非笑的诱惑:“你只要把那些现银一箱一箱送到齐国奸细手里.....” “再把他们的假铜钱完整地带回来,这道诏书,就彻底是你的了!” 宇文卬盯着陈宴手中的诏书,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桌沿,低头思索片刻。 他虽渴望重获自由,但长安鬼市凶险万分,又要与齐国奸细打交道,风险实在不小。 抬起头时,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决绝,反倒露出几分担忧,语气带着迟疑:“可小王的安危很成问题......” 陈宴见状,抬手按了按:“放心!本府既然让你去,自然会给你安排妥当。” 话音刚落,朝门外扬声喊了句:“进来吧!”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身灰布短打,眉眼寡淡,扔在人堆里根本不起眼,唯有眼神格外锐利。 陈宴指着这人,对宇文卬说:“她会保护你的安全!” 宇文卬皱着眉打量来人,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问:“这位是.....?” “千面妖姬!”陈宴淡然一笑,回道,“此次她会扮作你的扈从,全程随你一同前往长安鬼市,不仅能护你安全,还能帮你留意周遭动静,免得被奸细算计。” 宇文卬眼前一亮,立刻起身,对着陈宴抱拳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柱国!” 千面妖姬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 ~~~~ 马车驶离谯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轱辘声。 车帘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车厢内只余淡淡的檀香。 陈宴靠在软垫上。 一旁的红叶见他闭目养神,轻声上前,手中托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提醒道:“国公,该服用解药了.....” 第511章 长安鬼市 十二月十二。 寒夜如浸了冰的墨,鬼市却恰是热闹正酣时。 残雪在青石板缝里凝结成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混着叫卖声、金属碰撞声与淡淡的烟火气,在夜色中漫开。 宇文卬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色貂裘,腰束玉带,鬓边斜插一支白玉簪,活脱脱一位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只是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光。 身旁跟着个何平,灰布短褐,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便找不着。 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潭,默默跟在宇文卬身后,不多言,不多看。 鬼市之中,摊位鳞次栉比,售卖着古玩旧器、奇门小物,甚至还有些见不得光的禁品。 往来人影攒动,语声压低,透着几分诡秘。 宇文卬步履从容,目不斜视,穿过熙攘人群,径直走向一处烟火最盛的角落。 那是间铁匠铺,铺面不大,门前挂着一盏残破的羊角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墙角堆着些废铁与木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腥气与炭火味。 铺子门内,一个矮胖的中年汉子正蹲在炉边添炭,火光映得满脸通红。 此人便是铺主费铁匠。 他瞥见宇文卬的身影,那身锦袍与不凡气度在鬼市中格外扎眼,当即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瞬间挤成了一朵盛放的菊花,连忙丢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文公子,您来了?” “今儿个来得挺早的呀!” 宇文卬停下脚步,单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貂裘领口,神色淡然:“费铁匠,本公子要的东西呢?” 费铁匠搓了搓肥厚的手掌,脸上的笑意更甚:“公子您放心,您要的十副铁甲,还有十副配套的兵刃,小人昨日就已经全部打好了!” 随即,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掌心向上,微微躬身:“都是按您的要求打的,甲片薄而坚韧,兵刃锋利无匹,绝不含糊!” “还请您移步!里面请!小人这就带您去查验!” 铺内光线比外头更暗,唯有几盏挂在梁上的油盏摇曳。 昏黄的光线下,铁器的冷光与炭火的红光交织,将周遭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费铁匠弓着身子在前引路,脚步轻快地绕过堆着铁料的木架,穿过一道低矮的木门,后头竟是间宽敞的内室。 墙面钉着密密麻麻的铁钩,十副铁甲整齐悬挂,玄黑色的甲片层层叠叠,边缘打磨得光滑利落,在微光下泛着沉凝的光泽。 每副铁甲旁都配着一柄兵刃,长刀直挺锋利,寒气逼人。 宇文卬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排开的甲胄兵刃,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指尖抚上一副铁甲的胸甲,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甲片。 “笃笃”的声响清脆沉稳,没有半分空洞虚浮。 连续试了三副,声响如一,宇文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对费铁匠道:“不错!你费铁匠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这话听得费铁匠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连忙躬身回话:“公子过奖了!” “能入您的眼,是小人的福气,自然是拼尽全力打磨的!” 宇文卬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旁的长刀,伸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抽。 “呛啷”一声,利刃出鞘,寒光乍现。 刀刃薄而锋利,迎着微光可见其上细密的纹路,手腕轻转,刀身划过一道弧线,带起细微的风声,利落又沉劲。 何平托着个紫檀木盒走上前来,盒面雕着简单的云纹,看着沉甸甸的。 宇文卬接过木盒,拇指按住盒扣轻轻一弹,“咔哒”一声,盒子应声而开,里面整齐码着十锭银锭。 随即,抬手将木盒递向费铁匠:“这是酬金。” 费铁匠眼睛都看直了,连忙双手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锭,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银锭,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齿痕清晰可见,确认无误后,更是心花怒放,捧着木盒连连躬身:“多谢文公子!多谢文公子!” 宇文卬收回目光,依旧把玩着手中的长刀,吩咐道:“还是将铁甲与兵刃,送到城外的老地方。” “是是是!”费铁匠连忙点头,生怕慢了半分,“小人记着呢!待会晚些时候,小人就给您送过去!” “绝不会耽搁公子的!” 宇文卬将长刀归鞘,抬眸看向满脸堆笑的费铁匠,指尖轻轻拍了拍刀柄,平静道:“还是老规矩。” 话音未落,探手入怀,指尖在月白锦袍的衣襟内一摸,便拈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锭。 银锭约莫拳头大小,在昏黄油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手腕微扬,银锭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朝费铁匠飞去,说道:“这是下一批的定金!” 费铁匠眼疾手快,连忙伸长胳膊接住,入手冰凉沉重,掂量着便知分量十足,脸上的笑意瞬间炸开,眼角的褶子挤成了沟壑,连忙将银锭揣进怀里,双手拱起躬身应道:“好嘞!” “您吩咐的活儿,小人保管早早打好,打磨得比这回还要精细,定叫您验取时挑不出半分毛病!”他振振有词地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讨好与笃定。 生怕慢了半分让这位阔绰老主顾不快。 宇文卬闻言,只是淡淡摆了摆手,没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走了。” 何平见状立刻快步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宇文卬身后。 费铁匠捧着装满银锭的紫檀木盒,一路弓着身子殷勤相送,嘴里不停念叨着“公子慢走”“一路顺遂”。 直到两人走出铁匠铺门槛,他还站在门口,望着宇文卬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连连躬身致意:“文公子,您慢走!” 此时的铁匠铺外,斜对面那座不起眼的阁楼二楼。 两扇窗棂被悄悄推开一道缝隙,恰好能将铺门口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崔颐宗身着青衫,指尖紧紧抵着窗框,目光死死锁定着正缓步离去的宇文卬,压低声音对身旁之人说道:“公子,就是这人!” 言语之中,满是确定。 在宇文卬第一次前来鬼市,购置铁甲与兵刃之时,就已经盯上他了..... 身旁的高长敬则一袭锦蓝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把素面折扇,微微倾身,透过窗缝打量着下边的宇文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悠悠地说道:“他就是那被废为庶人的宇文卬呀!” 顿了顿,又轻笑着补充了一句:“倒是有点意思!” 阁楼内光线昏暗,映得眼中的神色愈发深邃。 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似在思索着什么。 鬼市的喧闹依旧在寒夜中翻涌,残雪被往来行人踩得愈发细碎,混着炭灰与各类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宇文卬领着何平,慢悠悠地在摊位间穿行,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古玩旧器、奇门小物,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 何平始终紧随其后,灰布短褐的身影如同影子般低调。 。两人走过售卖符咒的小摊,绕过摆弄旧兵器的货郎,又在一处陈列着异域宝石的摊位前稍作驻足。 宇文卬随手拿起一块泛着蓝光的石头看了看,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逛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宇文卬抬手拢了拢貂裘领口,感受着夜风寒意渐浓,终于淡淡开口:“走吧!咱们该回府了.....” “是。”何平低声应道。 两人刚转身朝着鬼市出口的方向走去,尚未走出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四个戴着狰狞铁面的身影,从两侧摊位后走出,呈扇形拦住了去路,铁面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线条。 高长敬上前一步,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带着几分沉闷却清晰的穿透力:“这位公子还请留步!” 宇文卬脚步一顿,神色不动,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四人,最后落在为首的高长敬身上。 他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茫然的疏离:“你谁啊?我们认识吗?你有什么事?” 高长敬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不慌不忙,带着一丝试探:“冒昧的问一句,公子你买这些铁甲兵刃,是意欲何为呀?” 这话一出,宇文卬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 他周身的气场骤然收紧,锦袍下的手悄然握紧,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高长敬:“关你屁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蛮横与不耐,既是回怼,也是试探:“老子的银子,老子乐意怎么花,是老子的事!” “别挡道!闪一边去!” 话音落下,微微侧身,摆出要强行穿过的姿态。 寒夜中的鬼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风卷残雪的呜咽声在耳畔盘旋。 高长敬戴着狰狞铁面,身形纹丝不动,如同磐石般挡在路中。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带着几分戏谑与笃定,一字一句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公子,你花重金找铁匠买这些物件,不会是准备用来造反的吧?” 宇文卬闻言,瞳孔骤然一缩,随即脸上故意浮现出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与恼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厉声呵斥反驳:“放屁!” “本公子买来是用于武装族人,去投军报国的!”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语气激动,仿佛被人污蔑后急于自证清白。 高长敬闻言,铁面后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谯王殿下,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谯王”二字如同利刃,瞬间刺破了伪装。 宇文卬脸色骤然大变,原本刻意流露的恼怒,瞬间转为极致的慌张,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仿佛身份被当众揭穿的惊惶失措,猛地后退半步,厉声质问道:“什么谯王殿下?!你在胡说些什么!” 紧接着,猛地抬高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愤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本公子的身份!” 高长敬依旧纹丝不动,铁面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放缓,褪去了先前的戏谑,风轻云淡地说道:“能帮到殿下之人。” 顿了顿,又继续道:“此次人多嘴杂,还请殿下移步....” “咱们寻一僻静之处坐下聊,可好?” 宇文卬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果断拒绝:“不好!本公子惜命!” 他眼底的慌张早已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桀骜与警惕,随即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嘲讽:“鬼知道你们这些藏头露尾,连脸都不敢露之辈,有没有包藏祸心!” 高长敬依旧从容,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带着几分笃定:“放心,在下是要与殿下合作,又怎会对殿下出手呢?” 话音刚落,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犀利,字字扎心:“更何况,殿下如今还有什么,是值得在下对你不利的呢?” —— PS:晚风这几天敲键盘太狠了,腱鞘炎犯了,疼得不行,刚去扎了几针,医生叫不要长时间敲键盘,明天还得再去扎几针,这两天请个假,但也尽量保证四千更新,后天就恢复正常更新,继续猛猛加更!还请各位大佬见谅! 第512章 在下复姓独孤,名长敬,未入族谱的私生子 鬼市的寒风似乎更烈了,卷着残雪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宇文卬脸色骤然一沉,眸中怒意翻腾,死死盯着铁面后的高长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高长敬眸中满是玩味,铁面后的目光如同猫捉老鼠般,带着几分戏谑与了然,平静反问,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戳心:“殿下自己的处境,想必自己也是心中有数的吧?”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宇文卬刻意维持的镇定。 他装出被狠狠戳中痛处的模样,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高长敬,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个字:“你.....!” 随即,深吸一口气,做胸腔中的怒火,渐渐被理智压下的姿态,片刻后,眼神一凛,果断说道:“前面带路!” “本公子倒要瞧瞧,你们要怎么一个合作法儿!” 高长敬打量着已经被自己拿捏住的宇文宗室,抬手朝鬼市深处一个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了几分:“殿下这边请!”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摊位,朝着鬼市最僻静的角落走去。 沿途的摊贩渐渐稀疏,光线也愈发昏暗,只有几盏残破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座不起眼的阁楼出现在眼前,阁楼隐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门窗紧闭,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这里藏着一处去处。 宇文卬跟着高长敬等人走进阁楼,刚跨过门槛,便忍不住四处打量。 阁楼内部与外头的简陋截然不同,虽不算奢华,却布置得雅致整洁。 墙上挂着几幅古画,墙角摆着一盆常青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鬼市的烟火气与寒意。 昏黄的灯光从梁上的灯盏中洒下,照亮了屋内的陈设,竟是个清净雅致的所在。 “这地方倒是别有洞天啊!”宇文卬由衷感叹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 高长敬自谦地笑了笑,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带着几分客气:“殿下谬赞了!” “陋室粗鄙,哪能比得上您的王府呀!” 众人分宾主落座,崔颐宗起身,从一旁的案几上提起茶壶,为宇文卬与高长敬各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澈,飘着淡淡的茶香,他将茶杯递到宇文卬面前,恭敬地说:“殿下请喝茶!” 宇文卬目光落在茶杯上,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并未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杯茶,不为所动。 高长敬见状,立刻知晓了他的缘由,轻笑一声说道:“看来殿下还是有戒心,那便在下先喝吧!” 说着,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仰头便喝了一口,将空杯微微倾斜,示意茶水无毒。 宇文卬神色稍缓,终于伸出手端起茶杯,凑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清冽甘醇,茶香在舌尖萦绕不散,回甘悠长,夸赞道:“好茶!” 高长敬闻言,轻笑一声,说道:“殿下喜欢就好!” “那咱们先来聊聊.....” 话还未说完,便被宇文卬抬手打断。 他抬手指了指高长敬脸上的狰狞铁面,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与试探:“在进入正题之前,你们依旧还戴着铁面,是否有些太不尊重本公子了?” “令人觉着没什么诚意啊!” 高长敬闻言,略一沉吟,随即缓缓点头,表示认同:“殿下说得对!” 随即,抬手伸向脸上的铁面,指尖扣住铁面边缘,轻轻一掀。 “咔哒”一声轻响,那狰狞的铁面被缓缓取下,露出了底下的面容。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流畅俊朗的轮廓。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肤色白皙却不显女气,反倒透着几分英气。 一双眼眸深邃如潭,带着几分疏离与锐利,却又因这张绝美的面容,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魅惑。 这般容貌,即便是在美人如云的长安,也属顶尖。 关键是,这他娘是个男人! 宇文卬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眼睛都看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脱口赞叹:“好俊美的一张脸!” 随即,又撇了撇嘴,语气瞬间转为阴阳怪气的嘲讽:“难怪一直戴着面具,原来是怕被龙阳之好者盯上呀!” 这话带着几分刻薄,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动怒。 但高长敬却神色不变,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丝毫不见恼怒,只是平静地说道:“殿下说笑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已,毕竟行事在外,太过惹眼未必是好事。” 宇文卬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汤的甘醇压下了些许心浮气躁,神色恢复了几分沉稳,淡淡说道:“好了,本公子的好奇心满足了.....” 话音一转,抬眸直视着高长敬,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接下来咱们还是聊正事吧!” 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追问,“你们是什么人?又为何要找上本公子?” 高长敬闻言,微微欠身,双手合拢拱了拱手,神色郑重,振振有词地说道:“在下复姓独孤,名长敬。” “独孤长敬?”宇文卬眉头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化为浓浓的疑惑与试探,问道:“你姓独孤?与独孤老柱国是何关系?” 高长敬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躲,斩钉截铁地肯定回道:“父子!” “父子?”宇文卬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中满是嘲弄:“糊弄谁呢!” “老柱国谋逆伏诛,九族都被连根诛了!” “满朝皆知的事,你又哪来的儿子!” 然而,面对宇文卬的质疑与嘲讽,高长敬依旧面不改色,神色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他缓缓开口,一本正经地编造说辞:“在下乃是父亲早年任职荆襄时,未入族谱的私生子!” 顿了顿,目光扫过宇文卬满脸的不信,继续补充道:“因是私生,并未记入独孤氏族谱,知晓在下存在的人寥寥无几。” “后来父亲获罪,明镜司清查九族,遍寻宗亲,却不知有在下这号人物,是以在下才侥幸未被波及,得以苟活至今。” “哼,”宇文卬冷哼一声,掩去眼底的疑虑,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信任,“空口无凭,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高长敬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递了过去:“这是父亲当年亲手所赠,上面刻着独孤氏的族徽,殿下可自行查验。” 玉佩呈暗绿色,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繁复的“独孤”族徽,工艺精巧,绝非寻常匠人所能打造。 宇文卬接过玉佩仔细端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中的疑虑又淡了几分,轻轻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抬眼重新打量着高长敬,目光从其剑眉星目扫到挺拔身姿,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你是老柱国之子,怪不得生得如此俊美风逸,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高长敬闻言,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悲愤。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臂上突突跳动,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父亲死得惨啊!” “他身为大周柱国,一生戎马,为国鞠躬尽瘁,乃是当朝股肱之臣,却被陈宴那奸佞之徒,罗织罪名构陷迫害而死!”他字字泣血,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怨毒,“不仅如此,那奸贼还蛊惑陛下与太师,将我独孤氏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满门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 这番话掷地有声,悲愤之情溢于言表,仿佛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在此刻尽数爆发。 宇文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沉吟片刻,抬眸直视着高长敬,目光锐利而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所以,独孤公子,你找上本王,是准备复仇的?” “没错!” 高长敬重重颔首,眸中恨意灼灼,语气言之凿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身为独孤氏子孙,父死族灭之仇,不共戴天,焉能不报?” 他向前倾身,目光紧紧对上宇文卬的视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而我与殿下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陈宴!” 宇文卬仿佛被这话戳中了心底最深的怨恨,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浓烈的恨意与怨毒,猛地将手中茶杯往案几上一磕,茶水溅出些许,咬牙切齿地愤愤痛骂:“那杀千刀、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王八犊子!” 这话骂得粗俗却解气,满含积压的怨愤。 昔日他身为谯王,何等尊贵,却因陈宴构陷,被贬为庶人,苟延残喘,这份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此刻脱口而出,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同仇敌忾。 高长敬见他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沉了下来:“在下观察殿下许久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宇文卬紧绷的侧脸,缓缓说道:“知晓殿下暗中购置那些铁甲兵刃,绝非为了投军报国,而是打算积蓄力量,伺机复仇用的!” 宇文卬闻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死死盯着高长敬,等着他的下文。 谁知高长敬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笃定,断然说道:“但此法断不可取!” 宇文卬眉头一蹙,故作不解地反问:“为何不可取?陈宴那奸贼权势滔天,若不暗中筹备武力,难道要徒手复仇不成?” 高长敬脸上露出肃然之色,眉头紧蹙,语气凝重如铁:“陈宴身边高手如云,府中护卫层层戒备,皆是身经百战之辈。” “就算殿下武装起一支百人队伍,也难摸到他近前,更别提下手的机会。” 顿了顿,目光沉凝,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纵使侥幸找到空隙冒险动手,他身边暗卫反应极快,也很难一击致命.....” “一旦失手,殿下便是自投罗网,再无翻身可能!” 宇文卬面色愈发凝重,眉头故意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收紧。 他抬眸看向高长敬,语气中带着几分认同与急切:“那你有何高见?” 上钩了..........高长敬见他神色松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在心中暗自嘀咕,随即目露精光,语气笃定地说道:“在下有一个更利落的法子!” 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再将矛头对准陈宴,更容易骗取眼前这个少年宗室的信任。 “什么法子?快讲!” 宇文卬迫不及待地追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眼中满是期待。 好似此刻已然被复仇的念头裹挟,只想找到一条可行之路。 高长敬见状,不再卖关子,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一个被厚布层层裹住的物件,大小约莫巴掌见方,看着沉甸甸的。 “殿下看此物!”他将物件放在案几上,推到宇文卬面前。 宇文卬盯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眉头微挑,满是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高长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解开布包的绳结,一层层将厚布摊开。 随着布料落下,数十枚泛着铜光的钱币露了出来,形制规整,正面刻着“布泉”二字,与当朝流通的布泉钱几乎别无二致。 他将钱币往宇文卬面前又推了推,沉声说道:“此乃在下仿造的布泉钱。” 话音刚落,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只要殿下将此物大量流入长安市井,让假钱泛滥成灾,必然会造成物价飞涨,民生动荡。” “陈宴身为京兆尹,掌管京畿治安与民生,出了这等大事,他难辞其咎!”高长敬语气愈发笃定,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捅出的篓子够大,百姓怨声载道,太师定然会对他失望透顶。” 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一旦他被贬谪出长安,没了京城的势力庇护,没了身边的重重护卫,咱们想对付他,还不容易?” 宇文卬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假钱,又抬头看向高长敬,眼中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案几,脸上满是兴奋与赞许,高声夸赞:“妙计啊!当真是妙计!” 第513章 拿宇文氏的银子,毁宇文氏的江山,何等快意之事啊! 高长敬望着宇文卬拍案叫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未达深处,反倒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抹轻蔑,心中早已翻涌着尖锐的腹诽:“这宇文卬还真是年轻没脑子的蠢货!” “空有皇族血脉,却半点城府与远见都无,被仇恨冲昏了头,三言两语便哄得团团转。” “也难怪会被陈宴弄得如此之惨,落得如此狼狈境地,这般拎不清的性子,不败才怪!” 高长敬暗自嗤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又热切的神情,等宇文卬的兴奋稍缓,才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与期许:“看来殿下也认同在下的策略?” 宇文卬几乎是立刻点头,脑袋点得如同捣蒜,语气极其肯定:“当然!” 随即,往前探了探身子,刻意摆出深以为然的模样,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许,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计谋太妙了,可谓是兵不血刃便除掉陈宴!” 话音刚落,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先前的兴奋被浓重的恨意与怨毒取代,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咬牙切齿地补充道:“关键是没什么风险,还能彻底搞臭陈宴的名声!” “什么狗屁当世青天,什么为民做主的父母官,等长安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看谁还会念着他的好!” “到时候,他就是人人唾骂的祸根,跳进渭河也洗不清!” 那怨毒的语气仿佛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好似是被陈宴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高长敬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 他顺着宇文卬的话头,语气陡然变得狠厉起来,声音压得低沉却极具穿透力:“殿下说得极是!” “陈宴那厮沽名钓誉,踩着旁人的尸骨博取名声,早就该有此下场!” 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又带着煽动:“那咱们可得精诚合作,殿下借王府之力打通流通渠道,在下负责后续假钱的供应,双管齐下.....” “定能早日将陈宴那伪君子送下十八层地狱,让他为过往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宇文卬被他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狠狠一拍案几,再次高声应和:“好!” 话音刚落,便迫不及待地往前探身,双手按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急切,语速飞快地追问:“咱们这假铜钱,要流入多久才能达成目的?” “本王已经等不及了,多一日看着陈宴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都觉得恶心!” 他的指尖用力抠着案几的木纹。 俨然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恨不得下一刻就看到陈宴身败名裂的下场。 高长敬闻言,脸上的热切笑容微微一收,随即换上了一副颇为为难的神色。 他眉头蹙起,故作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又带着几分无奈:“殿下有所不知,铸造假钱并非易事。” “一来受限于本金,购铜、炭火、招募工匠皆是耗费巨万.....” “二来模具打造不易,一套精良的模具最多只能铸数千枚便需更换,否则极易露出破绽。” 顿了顿,像是在仔细核算,语气愈发凝重:“依在下目前的筹备来看,保守估计的话,至少得半年时间!” “甚至不顺利的话,这个时间会无限拉长....” 这为难之色,乃高长敬刻意流露而出的.... 就是看看能不能,顺势从这个周国宗室身上,捞点银子! 但他说的,也基本上是实话。 毕竟,经济破坏不是过家家,要想达到那种破坏规模,本就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 “太慢了!”宇文卬不等他说完,便猛地打断,连连摇头,脸上满是不耐与焦躁,“半年太久,夜长梦多!谁知道这期间会出什么变故?” 说着,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银子本王有的是!” “只要能弄死陈宴,要多少银子,本王就提供多少银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更多的却是被仇恨裹挟的疯狂:“工匠不够就加钱招募,铜料不足就高价收购,模具坏了就重新打造!” “本王只求尽快成事,银子绝不是问题!” “哦?”高长敬听到这话,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的意外,根本没料到宇文卬竟如此不计成本,随即那意外便转化为浓烈的喜色,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他不动声色地侧头,与站在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崔颐宗相视一眼,两人眼中皆带着心照不宣的算计与笑意,不过转瞬便敛去,恢复了常态。 高长敬转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惊喜,眉梢微微上扬,看向宇文卬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不知殿下能提供多少银钱支持?” “倘若殿下能提供的资金足够充裕,在下便可立刻扩大规模,多设几处隐秘铸坊,同时赶制多套模具,昼夜不停赶工.....” 这蠢货不仅上钩,还主动送上源源不断的银钱,简直是天助他也! 宇文卬脸上的狂热稍缓,想起府中近况,忽然重重叹了口气,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语气也沉了几分:“说起来,在被陈宴那畜生算计之前,本王府中现银足有二十余万两。” “可经他几番设计,如今府中库房盘点下来,也就剩下九万多两现银了。” 言语之中,满是不甘与愤懑,提及陈宴时,牙根都咬得发紧。 但这份憋屈只持续了片刻,他眼中便重新燃起决绝的光芒,稍作思索后,猛地一拍案几,朗声说道:“不过无妨!为了除掉陈宴这心头大患,钱财皆是身外之物!” “本王可以拿出八万两,全数投入假铜钱的生产!”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一旁的崔颐宗闻言,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平静瞬间被诧异取代,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宇文卬,像是没听清一般。 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忍不住惊呼:“八万两?!” “这谯王还真是不惜代价.....” “怕是真恨极了那陈宴!” 这可不是小数目,是谯王府中现银的九成! 几乎等同于梭哈了! 高长敬听到“八万两”三个字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那光芒快得如同流星划过,转瞬便被浓烈的欣喜取代。 他立刻收起了先前那副为难模样,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语气激昂地夸赞:“殿下豪气!” “果然是成大事者的风范,为了除掉奸佞,竟能如此倾囊相助,在下实在钦佩!” 说罢,郑重地朝宇文卬抱拳躬身,姿态恭敬无比:“殿下放心,在下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拿宇文氏的银子,毁宇文氏的江山,何等快意之事啊! 宇文卬见他这般笃定,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颇为得意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轻描淡写:“这才哪儿到哪儿?八万两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本王在宗室之中尚有几位交好的兄弟叔伯,他们平日里也看不惯,陈宴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只要本王开口,再凑个五六万两不成问题!” 高长敬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这宇文卬简直是送上门的摇钱树,不仅心甘情愿掏出家底,还想着去借银钱填坑,这般愚蠢,不利用简直可惜。 他再次朝宇文卬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又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殿下如此鼎力支持,又有这般周全的打算,咱们大事可成矣!” 宇文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抬眸看向高长敬,问道:“独孤兄,现在银两的事已经敲定,你且告诉本王,最快能什么时候达成目的?” 这宇文卬真不是一般的心急啊!............高长敬闻言,心中暗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试探的神色,语气放缓了些问道:“不知殿下想要多久?” “最好是在一个月之内!”宇文卬几乎是脱口而出,嘴角瞬间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恨意,那恨意如同实质,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染上寒意,“陈宴那厮在世上多活一日,都让本王抓心挠肝!” “多等一日,都是对本王的折磨!” 高长敬听了这话,先是眨了眨眼,像是被他这急切的要求惊到一般,随即连忙摆手劝道:“殿下,咱们可不能操之过急啊!” 顿了顿,略作措辞后,劝道:“铸造假钱本就是隐秘之事,最忌仓促行事。” “若是为了赶这一个月的期限,必然要大肆招募工匠、加急赶制模具,这般大的动静,极易引起旁人注意。” “陈宴身为京兆尹,向来心思缜密,一旦让他察觉到市井中突然冒出大量新钱,或是铸币的蛛丝马迹,定会顺藤摸瓜追查下来。” 宇文卬闻言,脸上的狠戾渐渐褪去,眉头紧锁着陷入了思索。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极了是在权衡利弊。 半晌,他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显然是认同了高长敬的说法:“你说的也有道理。” “步子确实不能迈得太大,欲速则不达,若是因此坏了大事,反倒得不偿失。” 说着,抬眸看向高长敬,眼神里少了几分急切,多了几分询问:“独孤兄,依你之见,多久比较合适?” 高长敬见他已然被说通,缓缓开口分析道:“在不缺银两的情况下,雇佣人手,采购原料,赶制模具,最后再批量产出.....” “这个过程三月为佳!” “同时,悄无声息地流入市井,让陈宴防不胜防!” 宇文卬沉吟片刻,似是在心中与那股复仇的焦灼反复拉扯,最终重重一点头:“罢了,三个月就三个月吧!” “本王便再忍这一时,让陈宴那混账多活一段时日.....” 高长敬见状,立刻拱手,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奉承,语气真挚又带着几分钦佩:“殿下果真从善如流,能审时度势、顾全大局,不愧是皇族栋梁!” “这般胸襟与远见,日后必成大事!” 宇文卬被这番话哄得通体舒畅,先前因妥协而生的些许憋闷瞬间烟消云散,当即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笑了半晌,他才抬手按了按,止住笑声,脸上带着几分自得与豪爽,摆了摆手道:“谬赞了!” “银子的事你尽管放心,只要是为了大计,花完了就到本王府上去搬!” 高长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躬身应道:“殿下这般信任,在下感激不尽!” 宇文卬脸上的笑意未曾消减,语气带着几分托付与期许:“那就有劳独孤兄多操心了!” “应该的....” 高长敬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眼神诚恳地看向宇文卬:“那咱们合作愉快?” 宇文卬见状,当即伸出手,重重与他握在一起:“合作愉快!” ~~~~ 走出长安鬼市后,宇文卬忽然停下脚步,回眸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藏污纳垢之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化为一声冰冷的轻哼哼:“独孤长敬?呵!” ...... 【“宇文卬,初以恃势放印子钱,纵行不法,复慢侮太师,论罪削爵圈禁。既遭黜罚,卬躬身自省,复得高祖谆谆教诲、循循善诱,遂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欲以功补过。 会高祖谋制高长敬,卬奉诏赴长安鬼市,伪示款诚,设谋诱之,佯与长敬缔盟。乃遵高祖密嘱,赍白银近十万两以馈之,助其铸作伪钱,为后续收网之计。” ——《周史》·宇文卬传】 第514章 久经考验的资本主义封建战士陈耶克 夜。 朔风卷着碎雪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 而魏国公府深处的暖阁内,却是一片融融暖意。 地龙烧得正旺,将青砖烘得温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烟香与乳母备好的安神香,暖黄的烛火摇曳,映得屋内光影柔和。 暖阁中央并排摆放着两张精巧的摇床,皆是用上等榉木打造,雕着缠枝莲纹,床围挂着柔软的白狐毛边,隔绝了寒气。 裴岁晚身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一件素色锦缎披风,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坐在两张摇床之间的矮凳上,一手搭在左边摇床的床沿,一手轻推着右边的床栏,身体随着摇床的节奏轻轻晃动,口中哼着舒缓的童谣。 歌谣婉转轻柔,如同春日流水。 右边摇床里,陈疏影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蛋透着红晕。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在梦中咂咂小嘴,模样娇憨可人。 左边摇床里的陈济安却还醒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屋顶的雕花藻井。 小拳头攥着床沿的绒球,时不时蹬一下腿,小脚丫踹得薄被轻轻晃动,却不哭闹,只静静听着母亲的歌谣,模样灵动又乖巧。 陈宴站在摇床旁,满是柔和的笑意,目光落在两张摇床上,眼神宠溺得几乎要溢出来,低声感叹:“济安,疏影,这两个小家伙真是让人稀罕啊!” 话音刚落,裴岁晚轻推着摇床的动作未停,抬眸看向丈夫,眉宇间带着几分担忧,语气轻柔地问:“夫君,你说太师给咱儿子的封赏,是不是太过了些?” “他尚在襁褓之中,赏些金银绸缎、奇珍玩物也就罢了,怎的就直接加了中坚将军,还兼着中郎将的职衔?”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伸手轻轻碰了碰陈济安的小脸蛋,指尖触到温热柔软的肌肤,笑意更浓:“太师此举,也是对小家伙寄予厚望吧!” 说着,话锋一转,打趣道:“我还是因为这小家伙,才晋升的京兆尹.....” 随即,俯身凑近左边的摇床,目光落在睁着大眼睛的陈济安身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对吧,小福星?” 摇床里的陈济安,乌溜溜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嘴巴张着,忽然发出一串清脆的“咯咯!”笑声。 那笑声软糯又响亮,如同碎玉落盘。 陈宴见状,眼底的宠溺更甚,俯身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颊,语气满是欢喜:“笑得真是开心呀!怕是听懂了.....” 裴岁晚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上轻推摇床的动作未停,眉宇间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这怎么还越哄越精神了?” 陈宴直起身,望着儿子灵动的模样,笑道:“许是白日里睡久了.....” “无妨,咱们今夜闲着也没事,正好多陪陪小济安,顺便也守着疏影这小家伙。” 说着,目光转向右边摇床里依旧熟睡的女儿。 裴岁晚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红叶走了进来,脚步极轻,走到陈宴身旁,躬身禀报:“国公,李督主与游掌镜使来了!” 陈宴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颔首道:“请他们过来吧!” “是。”红叶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裴岁晚见状,轻抿红唇,停下了推摇床的动作,抬头看向陈宴,语气带着几分体贴:“夫君,这二位大人深夜前来,想必是有要紧公事......” “妾身就带着两个孩子先回内室,不打扰你处理公务了。” 裴岁晚刚起身,便被陈宴按住了手腕,“没事,他俩都是自己人......” “你听听也无妨!” 裴岁晚闻言,便不再坚持,重新坐回矮凳上。 没过片刻,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红叶领着两人走了进来。 李璮一眼便望见了陈宴与裴岁晚,脸上立刻绽开熟稔的笑容,爽朗地喊道:“大哥!大嫂!” 游显则恭敬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陈宴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需多礼,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拘谨。” 他指了指一旁的锦凳,“坐吧,红叶,上热茶。” 红叶应声退下,很快端来三杯热气腾腾的浓茶。 李璮与游显谢过落座,捧着茶杯暖了暖手,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陈宴笑着问道:“你俩这个时辰联袂来我府上,想必是那件事儿,差不多妥了吧?” 李璮放下茶杯,重重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正是!” 稍作停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似笑非笑地补充道,“按大哥你的吩咐,咱们明镜司的人,在晋阳、邺城、青州等几处要地的前期布置,已经全部完成了.....” 齐国在大周安插了不少的奸细。 大周同样在齐国境内,潜伏了大量的暗探,且扎根齐国各行各业..... 还是在陈宴的督主任期完成的。 而这些人,刚好可以发挥作用了! 游显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补充道:“接下来半个月,可以与更多齐国的中小钱庄达成深度合作.....” 暖阁内烛火微动,裴岁晚静静听着三人的对话,目光不自觉落在自家男人身上。 她听出了这布局的深远与算计,心中暗自喃喃:“夫君拿齐国的钱庄,是要做什么文章?” 陈宴听完游显的禀报,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颔首夸赞:“好,很好!” 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吩咐道:“叫咱们的人沉住气,按计划做好分内之事,切勿急于求成,以免打草惊蛇.....” “是!”李璮与游显齐声应道。 李璮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汇报道:“哦对了,大哥,宇文卬那边,今日终于钓到了齐国的奸细.....” “并在长安鬼市内,相谈甚欢,欣然达成了合作!” 陈宴抿唇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齐国奸细倒真是沉得住气,今日都十二月十二了,才终于忍不住咬钩.....” “还是个厉害人物!” “那当然了!”李璮闻言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认同,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笑道:“倘若没点本事,又怎会给大哥你找那么多事儿?” 陈宴听了这话,眼中笑意更甚,游显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三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是了然,随即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笑罢,李璮简单复述了双方合作的内容。 “独孤长敬吗?” 陈宴喃喃,随即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吩咐道:“派人告诉秦瓷,让她安安稳稳地给这位‘独孤长敬’送银子.....” 三个月足够他陈某人做很多事了! 李璮心中一凛,立刻拱手应道:“遵命!” 在两人告退后,陈宴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安的万家灯火被风雪模糊,只剩下点点朦胧的光晕,如同暗潮涌动下的微光。 指尖摩挲着窗棂的冰凉,他低声喃喃:“齐国,高氏,假铜钱.....” 言及于此,陈宴眸中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下刺骨的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这位久经考验的资本主义封建战士,微微倾身,望着风雪弥漫的夜空,意味深长地低声说:“接下来还是由陈某,来让你们见识一下,何为哈耶克的大手吧!” 第515章 宝利钱庄 十二月中旬。 晋阳早已寒浸骨髓。 朔风卷着碎雪,在石板路上呼啸穿行,将街边酒旗吹得猎猎作响,而城中宝利钱庄依旧暖意融融。 朱漆大门敞开,门内悬挂的铜铃随着进出人影轻晃,叮当作响,驱散了几分隆冬的萧瑟。 巳时刚过,一道身影踏着积雪而来,靴底碾过冰碴发出咯吱声。 来人正是张富源,三十有五,身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袍,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狐裘,腰间系着碧玉带钩,行走间衣袂轻扬。 他刚到门口,守在阶前的伙计便眼尖认出,连忙掀帘通报。 “张掌柜,您来了?” 话音未落,二十多岁的掌柜沈均立已快步迎了出来。 他身着藏青锦缎长衫,面容俊朗,眉眼间满是殷勤笑意,双手微微拱起,脚步轻快地凑上前,侧身引路,“天寒地冻的,您一路过来可辛苦了?” 说着,已将张富源引向钱庄西侧的雅阁,那是专为贵客预留的僻静所在,雕花木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快请坐!” 沈均立亲手推开木门,侧身请张富源入内。 雅阁内陈设雅致,靠墙摆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两侧是铺着软垫的太师椅。 墙角燃着一盆银丝炭,火苗跳跃,将室内烘得暖烘烘的,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待张富源落座,沈均立连忙摆手对门外吩咐:“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沏上好的雨前龙井来!” 记得多温片刻,别让茶凉了! 门外的伙计连声应着,匆匆去了。 张富源刚坐稳,便抬手虚按:“沈掌柜不必如此客气!” 沈均立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笑意不减:“礼数可是不能少的!” 稍作停顿,目光带着几分探询,语气诚恳,“不知张掌柜此番前来,是打算假贷多少?” 这位张掌柜可是钱庄的大客户之一。 前几次来借,都是两千贯上下..... 张富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竖起右手食指,气势磅礴道:“一万贯!” “嘶——” 沈均立先是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瞳孔微缩,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惊叹,“张掌柜,这可是.....较前几次翻了足足五倍啊!” 恰在此时,伙计端着托盘进来,两只青瓷盖碗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混着暖意扑面而来。 沈均立连忙接过,亲手将其中一碗推到张富源面前:“张掌柜,先暖暖身子,这茶刚沏好,滋味正好。” 张富源揭开茶盖,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暖意蔓延全身。 他放下盖碗,目光灼灼,朗声:“实不相瞒,张某打算在除夕之前,将晋阳城外汾水两岸那几片良田,统统买下来!” 沈均立听得张富源这话,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眼中先是闪过几分难以置信,随即尽数化为浓烈的赞叹,连带着语气都拔高了几分,满是折服:“不愧是张掌柜!” “这手笔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说罢,放下茶碗,双手在身前拱了拱,脸上的殷勤笑意更盛:“汾水两岸那几片良田,多少商户垂涎多年,却没人敢动全盘购入的念头,您竟要在除夕前一举拿下,这份魄力与远见,沈某是打心底里佩服!” 张富源闻言,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脸上不见丝毫得意,反倒带着几分谦逊:“沈掌柜过誉了,张某哪有什么过人手笔?” “此番能有这般打算,还得倚仗沈掌柜和宝利钱庄的鼎力相助。” 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均立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探询:“只是这一万贯并非小数目,不知贵钱庄眼下,可否能拿得出?”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在情理之中。 万贯铜钱,便是用马车装载,也需两三辆方能运走。 寻常钱庄即便有储备,这般大额的即时支取也需斟酌。 沈均立却丝毫不慌,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意,指尖在瓷壁上轻轻一点:“张掌柜你知道的,只要抵押物到位,合乎章程,别说一万贯,便是三万贯、五万贯,我宝利钱庄也能拿得出来!” 张富源会心一笑,不再多言,探手入怀,从锦袍内侧的暗袋中取出一叠折叠整齐的纸张,抬手递向沈均立:“沈掌柜办事爽快,地契我早就准备好了,你过目。” 那叠地契用细麻绳捆着,纸张泛黄却平整,上面盖着官府的朱红印鉴,边缘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沈均立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将地契一张张展开细看。 上面清晰列明了地块位置、亩数、边界,还有原主的签字画押,每一份都手续齐全,毫无纰漏。 他逐一审阅完毕,将地契重新叠好,脸上的赞叹更甚,对着张富源竖起了大拇指:“张掌柜不愧是做大生意的人,思虑果真周全!” 话音刚落,沈均立当即转头朝雅阁门外高声喊道:“来人啊!” 门外的伙计早已在外等候,立刻应声而入,躬身行礼:“掌柜的,有何吩咐?” “你立刻带张掌柜去库房,”沈均立说道,“按规矩支取一万贯铜钱,仔细清点清楚,务必让张掌柜满意!” “是!” 伙计高声应道,随即转向张富源,恭敬地躬身引路,“张掌柜,请随小人来!” 张富源站起身,对着沈均立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有劳沈掌柜了。” “张掌柜客气!” 沈均立连忙回礼,目送他跟着伙计朝外走去,目光落在那叠地契上,嘴角的笑意越发浓厚。 宝利钱庄的后院与前堂截然不同,少了往来商户的喧嚣,多了几分静谧森严。 穿过两道挂着厚棉帘的月亮门,便是一处独立的青砖厅房。 沈均立安置好张富源的借贷事宜,便快步往后院而来。 刚推开厅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只见厅中摆着一张宽大的乌木案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与几本账册。 元绉正独自一人坐在案前的圈椅上,指尖捻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老元,吴祥瑞送走了?” 沈均立迈步走到案边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问道。 元绉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放下手中的玉佩,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老沈,你是不知道,那小子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一口气假贷了五千贯!” “准备囤积绢帛,倒卖入江南那边,大赚一笔!” 沈均立闻言,忍不住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啧!这胃口可真不小!” “五千贯,够他收满两大货仓的绢帛了,若是走俏还好,万一江南行情有变,他这买卖可就砸手里了。” 元绉却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叩着案几,语气玩味:“要说胃口,吴祥瑞那点心思,比起步六孤德润那厮可就差远了。” 顿了顿,报出一个惊人的数目:“这半月来,那步六孤德润前前后后借走了两万五千贯!” “一笔比一笔多,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两万五千贯?”沈均立眉头猛地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随即又转为戏谑的笑容,打趣道:“那咱们还得谢谢他呢!” 元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可不是吗?”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这两位绣衣使者的笑声,在空旷的厅房中回荡,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畅快。 毕竟,只要这些齐国勋贵商户,借的越多,那他们就能越快完成陈宴大人与李督主之命..... 笑了一会儿后,沈均立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沉稳地吩咐道:“你让人把这些借贷人的抵押物,都仔细清点清楚,那些粮食、玉器、珠宝,还有其他商户的各类财物,依旧按老规矩包装成商队,全部运回长安!” 元绉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认真点头:“放心,我晓得轻重。” 沈均立又指了指案角堆放的一叠地契,正是方才张富源送来的那些,还有其他商户抵押的地皮文书:“至于这些地皮,你让人整理好,尽快拿去那些不属于咱们名下的钱庄,全部抵押成黄金.....” 齐国的土地是带不走的,那就只能换成,能带走的硬通货! 元绉道:“待会我就吩咐手下人去办!” 沈均立抿了抿唇,眼底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如今晋阳的地价,比起半年前已然翻了三倍,城外那些良田更是抢着要;粮价也涨得厉害,足足翻了两倍,便是寻常粟米,都比往日金贵了不少!” “盐价翻了一倍,布价翻了两倍.....”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笑道:“据我估算,待过了除夕,挨到明年一二月,正是青黄不接、物资紧缺的时候,这些物价少说还得翻到五倍不止!” 元绉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眼底却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凉薄:“齐国那些官员,见各种商品价格飞涨,一个个眼红心热,见有利可图,竟也掺和进来,给咱们推波助澜!” 顿了顿,掰着手指点出两个名字,语气中满是不屑:“尤其是那库狄淦,还有娄瑞,这两人仗着手中权势,简直是疯了一样买地买丝绸买粮食!” “库狄淦在汾水东岸一口气圈了千百来亩地....” “娄瑞更是派人四处搜罗上等绢帛与粟麦等粮食,囤积的货物都快堆满自家库房了,生怕慢了一步就少赚了几分!” 沈均立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角眉梢都透着畅快,忍不住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欣喜:“这可是好事啊!” 说罢,猛地张开双臂,语气激昂:“有这些贪婪的家伙,在背后推波助澜,物价只会涨得更猛、更快!” “咱们哥俩回到长安后,献上这泼天的财富,何愁不能加官进爵?” 元绉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错!”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往后的孝敬,可得多送些才是,都按他们的喜好来,务必让这些人舒心畅快,继续替咱们‘保驾护航’。” 沈均立微微颔首:“嗯。”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复杂神色,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风雪,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希望齐国,还能过个好年吧!”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着灰布短褂的伙计掀帘而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汇报:“两位掌柜,段梧公子来了,正在偏厅等候!” ~~~~ 而与此同时,除了晋阳外,齐国邺城、青州、洛阳等地。 大小权贵与商户秉承着:只要有抵押物,借一年的利息才几钱,这不就相当于送钱的观念..... 疯狂涌入钱庄,开启借贷狂潮的同时,也打开了土地兼并的大门! 第516章 暴怒的齐帝高浧 二月初的晋阳依旧寒意未消。 傍晚时分。 残阳的余晖透过宫殿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外廊下的宫灯尚未点亮,殿内便透着几分沉郁的昏暗。 偏阁中,三十多岁的齐帝高浧身着龙袍,腰间束着镶珠玉带,墨发用金冠束起,面容本该英气勃发,此刻却布满阴霾。 他单手撑着御案,另一只手烦躁地翻着案上堆积的奏折。 每页都离不开“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的奏报,看得眉头紧锁,呼吸都带着几分粗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轻细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色宫服的内侍躬身而入,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娄尚书到了,已在殿外候着。” 高浧闻言,双眼猛地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积压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赶紧叫他进来!” “是!奴婢这就去!” 内侍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快步退下,连滚带爬地去传召。 片刻后,一道身影匆匆踏入殿内,正是度支尚书娄渟。 他年约五十,往日里总是一副沉稳干练的模样,此刻却面带惶急,进门便快步上前,对着高浧深深躬身行礼:“臣娄渟,见过陛下!” “哼!” 高浧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落在娄渟身上,尚未等他起身,便勃然大怒,厉声质问道:“娄渟!你来告诉朕,为何近几个月来,物价涨得如此飞快?!”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将上面的笔墨纸砚扫得晃动不已:“朕方才看奏报,地价较去年十一月,已然翻了五倍!粮食的价格更是翻了八倍不止!” 由于忙着推大车,再加上此前年节又忙,各种宴会又多,不太起眼的经济问题没怎么放在心上..... 也就拖到了现在,发展到极其离谱地步! 娄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激灵,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强行定了定神,挺直脊背,却不敢抬头直视高浧的目光,只低着头,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 “陛.....陛下息怒!” 娄渟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试图平复皇帝的怒火,“物价波动乃是常事,许.....许是我大齐近来商贸繁荣,南北交易频繁,物资流通旺盛,才导致的正常物价涨幅....”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高浧死死盯着娄渟,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身为帝王,虽身处深宫,却也知晓民生的,翻了八倍的粮价,早已超出了“正常涨幅”的范畴。 娄渟这番说辞,分明是在敷衍塞责! “放屁!” 高浧的怒喝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响,震得廊下宫灯都微微晃动。 他猛地一脚踹在御案腿上,沉重的案几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笔墨纸砚滚落一地,漆黑的墨汁溅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大片污渍。 “你要不听听,你他娘的在说些什么?!” 高浧指着娄渟,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龙袍上的金线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越说越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滔天怒火:“这一个个像疯了一样上涨的物价,能是正常的?!” 娄渟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筛糠般颤抖。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却又不敢吐露半分实情,只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荒唐的理由,声音细若蚊蚋:“陛....陛下息怒,或许是陛下仁德广布,天下归心,连上天都在襄助咱们大齐,物价自然....自然水涨船高.....” 毕竟,在物价飞涨的背后,既有富商囤积居奇,更有不少宗室勋贵包括他自己在内,暗中推波助澜、趁机敛财..... 这等内情一旦道出,便是杀头之罪! “闭嘴!”高浧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鄙夷与不耐。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暴怒,目光如寒刃般剜在娄渟身上,语气冰冷而坚决:“娄渟,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将所有物价死死控制住,并且使其回归到合理程度!” “臣....臣遵命!”娄渟趴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早已磕得通红,“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高浧斜了眼这个舅舅,厌恶地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不耐:“退下吧!别在这儿碍眼!” “臣告退!” 娄渟如蒙大赦,连忙膝行后退几步,起身时还险些绊倒,踉跄着躬身退出殿外。 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高浧粗重的呼吸声。 高浧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这里面一定有猫腻,绝不可能凭空出现这般离谱的涨幅......” 想到此处,猛地抬头,目光投向殿内深处的阴影处。 那里一直站着一道挺拔的人影,身着玄色劲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其存在。 “传令库狄淦,”高浧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命他立刻暗中彻查物价暴涨一事,从各大钱庄、商户、粮铺查起,务必揪出幕后所有推手!” “无论涉及到谁,哪怕是皇亲国戚,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阴影中的人影微微躬身,传出一道沙哑低沉的回应:“遵命!” 话音落下,那道人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高浧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涌了进来,眸中满是深邃..... —— PS:穿越小课堂之何为通胀?又该如何合理利用通胀? 为了便于理解,晚风讲一个小故事。 有一个村子,村长家开了一个面馆,一块钱一斤面,大家都相安无事。 突然有一天,村长偷偷印了一万块钱,但他很聪明,并没有直接发,而是先找到了他的表弟和妹夫。 借给他们每人三千块钱,去做生意,利息很低。 妹夫拿了钱,买了村里所有的盐,表弟拿了钱,买了村里所有的好地。 一个月之后,村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面涨到了两块,盐涨到了三块钱,地价翻了五倍,大家都在骂万恶的通货膨胀。 但仔细看这场通胀里面,谁挣了钱,村长印了一万块,先花先收益,妹夫囤盐垄断涨价,表弟买资产升值,其余村民工资没涨,购买力大打折扣。 而看到这里,聪慧如各位义父,想必已经明白了,齐国产生恶性通胀的原因。 第517章 将所有罪责,都扣在那些非我族类的家伙头上! 晋阳。 夜色裹着料峭寒意,沉沉压在侯府的飞檐翘角上。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书架上的经卷投下参差暗影。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却压不住主位上那人眉宇间的焦灼。 娄渟端坐于酸枝木太师椅上,四十余岁的年纪,鬓角已染霜华,往日里的沉稳气度,此刻被满心烦躁冲得烟消云散。 手指摩挲着椅扶手上的饕餮纹,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公文。 最终落在对面站着的两人身上,喉间一声重重的长叹,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陛下一道旨意,竟要本侯将如今市井的物价,硬生生变回从前那般!”娄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焦躁,尾音微微发颤,“本侯哪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本事啊!” 他的目光先落在身侧的世子娄瑞身上。 娄瑞年方弱冠,面容俊朗,闻言只是摊了摊手,脸上满是无奈:“爹,您别看孩儿呀!” “这朝堂之事、市井物价,您运筹帷幄这么多年都觉得棘手,孩儿更是毫无头绪,实在想不出半分法子。” 其实归根结底,如今物价飞涨,也有他娄瑞与娄氏一族的“功劳”。 毕竟,他们在其中,一手从钱庄假贷,另一手大肆收购田亩粮食,赚了个盆满钵满..... 但自己只会捞钱,哪儿有什么救市的办法? 娄渟眉头皱得更紧,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幕僚王裕丰。 王裕丰年过三十,身着青色儒衫,面容清瘦,素来以智谋著称,是娄渟最为倚重的臂膀。 “王先生,你足智多谋,可有应对之策?”娄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期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裕丰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纠结之色,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吟半晌才沉声开口:“侯爷,属下倒是琢磨出一套方略,能试着平抑物价,只是.....” 言及于此,话音戛然而止。 眼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往下说,神色愈发为难。 “但什么但?” 娄渟顿时急了,猛地从椅上站起身,踱了两步,袍角扫过地面发出轻响,“如今已是火烧眉毛的关头!” “陛下催得紧,若不能尽快有个章程,本侯怕是要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就别但是了!” 说着,猛地抬手一挥,语气急切而坚定:“这里又没有外人,有话你尽管直说无妨!” 王裕丰眉头蹙得更紧,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显然在做最后的斟酌。 他垂眸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青色的衣料被捏出几道褶皱,方才抬眼看向娄渟,声音低沉而凝重:“侯爷,现下局势危急,寻常法子已然无用。” “第一要务,便是即刻开仓放粮!” 顿了顿,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晋阳周边官仓尚有存粮,尽数放出,由官府统一核定粮价,尽可能压至此前水平,先解百姓燃眉之急,稳住民生根基。” “民心得稳,物价便有了平抑的底气。” “再者,”王裕丰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如今市井假常平钱泛滥,真常平钱被逐,物价才愈发混乱。” “需请朝廷颁下法令,以官铸真常平钱为基准,按合理比率回收市面上的假币,尽数熔毁,断绝投机者的门路,如此才能将市场秩序稳住。” 说到此处,他再次停住,眼神闪烁,方才的笃定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犹豫。 烛火映在其清瘦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原本就纠结的神色更添几分难色。 “最后......”王裕丰的声音弱了下去,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迟疑。 其实,这两个策略皆是治标不治本的,只能解燃眉之急,管一时之效..... 毕竟,假常平钱只是物价飞涨的引子,却并非是根本原因! “最后什么?”娄渟早已按捺不住,往前探了探身,急切地追问,“都到这时候了,还吞吞吐吐做什么!有话直说!” 王裕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抬眼迎上娄渟的目光,声音却愈发低微,甚至带上了几分心虚:“最后....还需让那些借着假钱泛滥,兼并了大片良田的勋贵豪族......” “将多余的土地退还给流离失所的百姓,让他们得以耕种,恢复生产.....” 这话越往后说,声音越轻。 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敢再看娄渟的脸色。 娄渟先是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干笑。 紧接着便是一声重重的长叹,满是无奈与苦涩。 “让他们吐出来?”他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随即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参与其中的勋贵豪族,哪个不是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手中的田地,皆是用了无数手段才得来的,如今要白白退还,那怕是比登天还难!” 要知道他们娄氏,也是这一次的受益者..... 要求人家吃进去了再吐出来,怎么可能? 谁会愿意?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转头看向王裕丰,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苦笑,眼神里满是自嘲与决绝:“真要是这么做了,本侯十之八九,就会第一个被砍成肉泥!” 肉泥? 甚至,大概还没那么大块..... 那可是与整个晋阳勋贵为敌啊!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如铁,王裕丰的方略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激起的不是希望,反是满室的沉郁。 娄瑞站在一旁,垂眸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的玉佩,眉头拧成了疙瘩。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神亮了亮,看向娄渟,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与恳切:“爹,实在不行的话.....” “咱们将府里新得到的那片田亩,拿出来分给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吧!” 这话一出,书房内短暂一静。 王裕丰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沉沉的无奈。 娄渟闻言,先是怔怔地看了儿子片刻,随即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瑞儿,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此举根本无济于事啊!” 说罢,摇了摇头,指尖敲了敲案几,声音低沉:“单靠咱们一家退还,不过是杯水车薪,既稳不住物价,也解不了根本困境.....” “甚至,反而会让咱们成为众矢之的,平白惹祸上身。” 退,得罪勋贵集团。 不退,稳不住民生。 娄渟只觉此时此刻,一根筋两头堵..... 娄瑞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措:“那该如何是好呀?” 娄渟疲惫地摆了摆手,转身坐回原位的酸枝木太师椅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满心的烦躁像是野草般疯长。 他闭了闭眼,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地说:“为父也想知晓啊!”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力不从心。 眼下前有陛下催逼,后有勋贵掣肘。 王裕丰的方略虽切中要害,却根本行不通,而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头绪。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衬得愈发死气沉沉,三人皆是愁眉不展,一筹莫展。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灰布仆役服的下人躬身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他走到屋子中央,对着娄渟恭敬地深深行了一礼,垂首说道:“侯爷。” 娄渟正心烦意乱,闻言只是斜了他一眼,语气不耐:“什么事?” 那仆人不敢抬头:“库狄淦大人来访!” “他怎的这个时候前来了?”娄渟喃喃自语,眉峰间仍凝着一丝不解。 回过神后,扬声吩咐:“将人请过来!” “是,侯爷。”仆人恭敬应答,随即躬身行礼离去。 娄渟转过身,目光落在仍立在原地的娄瑞与王裕丰身上,摆了摆手:“你们俩先去歇息吧!” 娄瑞与王裕丰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孩儿(属下)告退!” 话音落,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仆人的通传:“侯爷,库狄大人到。” 书房门被推开,一道身着紫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库狄淦年近五十,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颌下留着一部短须,眼神深邃如潭。 刚一进门,便免去了客套的寒暄,直入主题,声音洪亮而沉稳:“娄兄,听闻陛下今日急着召见了你?” 娄渟侧身相引,示意其落座,自己则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苦涩:“对啊,陛下命本侯尽快将市井物价控制住,还要使其回归到合理程度。” 说着,重重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本侯正为此事苦恼不已,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库狄淦端坐在椅上,并未立刻接话,只是目光愈发深邃,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娄兄,不瞒你说,就在半个时辰前,陛下也给本公下了一道密旨!” “什么密旨?”娄渟猛地前倾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连忙追问。 库狄淦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陛下命本公,彻查此次物价暴涨背后的所有推手,无论是囤积居奇的商贾,还是暗中操纵的势力,但凡牵涉其中者,一律揪出!” 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陛下还特意交代,此事无论涉及到谁,哪怕是皇亲国戚、勋贵重臣,也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娄渟脸上的希冀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迟疑与为难,眉头拧成了死结,嘴唇嗫嚅着,半晌才吐出一个字:“这.....” 随即,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苦涩:“咱们可都有参与其中啊!” 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愈发沉重:“咱们晋阳这些人,基本上都从中捞了不少.....” 谁知库狄淦闻言,不仅没有半分愁色,反而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所以,现在的关键是,谁来担这个责?” 娄渟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带着几分自嘲打趣道:“这总不能拿咱们自己开刀吧?” 说着,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库狄淦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半分头疼之色,反而眼底藏着几分神采奕奕,那模样分明是胸有成竹。 娄渟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忍不住探身问道:“嗯?库狄兄,你为何看起来一点都不头疼?” 库狄淦闻言,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反问一句,语气轻松:“为什么要头疼呢?” 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的娄兄啊,你仔细想想,如今这局面,岂不是多好的党同伐异机会!” 娄渟闻言先是一怔,眉峰微挑,“嗯?”一声带着几分茫然,似是还未完全跟上库狄淦的思路。 但不过瞬息,眼中的迟疑与权衡,便如退潮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清明,眼底猛地亮起一簇光,仿佛拨云见日。 “妙计啊!真是妙计!”他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赞叹,先前的愁云一扫而空,“将所有罪责,都扣在那些非我族类的家伙头上!” 娄渟越说越兴奋,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烛火映得脸上红光满面:“再把那些世家大族,攫取的粮食与土地尽数收缴,拿去赈抚那些激增的流民!” “如此一来,既平息了民怨,又满足了陛下平抑物价的要求.....” “两难自解!” 这才是他娘的妙计啊! 有人背锅,顺带解决民生问题的同时,还能解决政敌.... 可谓是完美的一箭三雕! 库狄淦缓缓颔首:“然也!”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狠厉:“什么他娘的五姓七望,还妄想跟咱们斗?” 天赐良机,玩不死他们? 娄渟被这话引得心神激荡,先前的焦灼烦躁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的畅快与振奋,仰头发出一阵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他快步走到库狄淦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力道十足:“库狄兄,咱们今夜当好好浮一大白啊!” 第518章 五百钱!整整五百钱啊!这些钱,用麻袋都快装不下了! 晋阳。 清晨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寒星稀疏地挂在天际,料峭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城西的“丰谷粮铺”外,却早已聚起了黑压压的人群,比天色先苏醒的,是百姓们囤积粮食的焦灼。 粮铺的朱漆门板紧闭着。 门楣上“丰谷”二字在微弱的晨光中隐约可见。 门前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咯吱作响,混着人们呵出的白气,氤氲出一片灰蒙蒙的雾霭。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沉甸甸的口袋,有的是粗布缝的钱袋,鼓鼓囊囊地拎在手里,硌得指节发红。 有的干脆将铜钱用麻袋装好,沉甸甸地扛在肩上,压得肩头微微佝偻,却没人敢放下。 谁都怕稍一松手,待会儿就抢不到粮食了。 人群里渐渐起了骚动,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脸上满是不耐。 其中一个络腮胡汉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粗声骂道:“娘的!这粮铺怎的还不开肆?” “老子天不亮就从城郊跑过来,冻得跟孙子似的,再等下去,人都要僵了!” 他身边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闻言,瞥了眼身后不断涌来的人影,眉头拧得更紧,附和道:“他姥姥的!粮铺没开肆,这外边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 有人紧了紧手里的钱袋,满脸愁容。 有人踮着脚往粮铺里张望,眼神里满是急切。 还有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小声哄着,声音里却藏不住焦虑。 北风越刮越烈,卷着人们的叹息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就在众人焦躁难耐,几乎要冲到门前拍门时,前边忽然有个年轻后生眼睛一亮,指着粮铺的方向高声呼道:“快快快!粮铺开门了!你们看,门板动了!”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往前望去。 果然见那紧闭的朱漆门板,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随即越开越大,露出铺内昏黄的灯光。 一瞬间,所有百姓的脸上都燃起了希冀,先前的抱怨与不耐尽数被急切取代。 “快挤进去!多买些!”有人高声喊着,率先往前冲去,“以免到下午价钱又翻倍了.....” 毕竟,由于物价飞涨,市面上出现了太多的常平钱,这种事在最近的晋阳,已是见怪不怪了。 人们纷纷拎起钱袋、扛起麻袋,不顾一切地往前挤。 最前边一个身着短褐、脸上带着风霜的中年汉子,凭着一股蛮劲率先挤到柜台前,手里的钱袋被攥得死死的,喘着粗气,对着铺内忙碌的伙计高声问道:“伙计!今日一斗麦多少钱?” “快给个准数,我多买几斗!” 那伙计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粮铺统一的青布短衫,袖口挽着,脸上没半点多余的表情,仿佛见惯了这般争抢的场面。 他瞥了中年汉子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地回了三个字:“八百钱。” “多少?!”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中年汉子瞬间愣住。 紧接着,他身后挤上来的百姓们也炸开了锅,满是诧异与不敢置信。 “昨日还六百钱一斗麦,怎的今日直接涨到八百钱了?!”一个白发老者扶着身边的竹筐,声音都在发颤,“这才一夜功夫,就涨了两百钱,也太贵了吧?” “这是要把咱们逼死啊!”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妇人急得眼圈发红,怀里的孩子被人群挤得直哭,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对着伙计高声抱怨,“照这个涨法,再过几日,咱们手里的铜钱怕是连半斗麦都买不起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焦灼与愤懑,可那伙计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嫌恶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八百钱一斗还嫌贵?” “你们也不看看现在的行情!” 他抬手往门外指了指,声音拔高了几分,让所有人都能听清:“如今晋阳城里粮食紧缺,多少人拿着钱都买不到粮!” “这麦价能稳住八百钱,已是咱们掌柜的仁慈了!” “等到了下午,说不定就得涨到九百钱去了,到时候你们想买都未必有货!” 这话让人群的骚动稍稍平复了些,不少人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因为虽然难听,但却是实话..... 这便是晋阳如今的民生。 先前那中年汉子咬了咬牙,又继续问道:“那.....那粟米呢?粟米多少钱一斗?” “麦价涨得太狠,我买些粟米也行!” 伙计低头拨弄了一下柜台上的算盘,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头也不抬地回:“五百钱。” “这.....” 周围的百姓再次傻眼,脸上的诧异更甚,紧接着便是一片惊呼。 “分明昨日还三百五十钱一斗粟米啊!”一个穿粗布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人急声道,“一夜之间涨了一百五十钱,这涨得也太离谱了!” “就是啊!” “哪有这么涨价的?” “这是不让咱们老百姓活了!” 有人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愤怒。 可那伙计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挺直了腰板,神色愈发倨傲,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现在就这个价,爱买不买!”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排着长队的人群,语气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不买就赶紧退一边去,别耽误后面的人买粮!” “有的是人愿意花这个钱,你们不买,有的是人抢着要!” 说完,不再理会面前这些人悲愤的神色,转头对着身后喊道:“下一个!要买就赶紧掏钱,不买别挡道!” 粮铺内的空气愈发凝滞,中年汉子攥着钱袋的手微微发颤,脸上满是挣扎。 “买吧,老哥,别犹豫了!”旁边一个穿补丁短褐的百姓凑过来,声音里满是苦涩的劝诫,“如今这行情,一日一个价,说不定再过几日,咱们手里的铜钱,能买到的粮食更少了!”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是啊,能买多少是多少,总比日后有钱无粮强!” “家里的娃都快饿哭了,再贵也得买啊!” 中年汉子听着这些话,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抬头望了望伙计倨傲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却攥得发热的钱袋,最终长叹一声,满是无奈地妥协:“唉,罢了罢了,那给我来一斗粟米吧.....” “麦价实在太高,吃不起了。” “早这样不就完了!”伙计不耐烦地应着,麻利地用木斗量了粟米,倒进中年汉子递来的布袋里。 有了第一个人妥协,后面的百姓也没了犹豫的余地,纷纷涌上前争相喊道: “我也来三斗粟米!” “给我装两斗麦,再添一斗粟!” “伙计,多给我来点,家里人多,实在耗不起!” ....... 一时间,粮铺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铜钱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伙计称粮、装袋的窸窣声。 每个人都满脸愁苦,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掏钱。 生怕慢一步粮食就被抢空,或是价钱又往上蹿了一截。 中年汉子拎着装着粟米的布袋,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臂发酸,心里却比这布袋更沉。 他挤出拥挤的人群,走出丰谷粮铺。 迎面而来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得脸颊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寒凉。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布袋里的粟米,忍不住喃喃感叹:“现在这粟麦怎的如此之贵!” “再这么涨下去,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哪儿还吃得起啊!”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同样拎着粮袋的百姓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化不开的苦涩,拍了拍中年汉子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无力:“老哥,别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他抬头望了望晋阳灰蒙蒙的天,眼底满是麻木与无奈:“咱们这些贱民,命如草芥,在这乱世里,能多活一日就多活一日吧。” “谁还敢指望粮食降价?” “只求老天爷开眼,别再涨价,别让咱们一家老小饿死街头,就谢天谢地了。” 中年汉子正对着粮袋发愁,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方向黑压压一片,比丰谷粮铺外的人还多了数倍,人群攒动间,隐约有呼喊声顺着风飘过来。 他愣了愣,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百姓,满脸疑惑地指向那边:“诶,你看!那边怎的围了这么多的人?他们在干什么?” 旁边的百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是一脸茫然:“是啊,这么些人聚在那儿,莫不是又有什么变故?” 两人心里揣着疑团,拎着粮袋,顺着人流往那边走去。 越往前走,呼喊声越清晰,人群也越拥挤,推搡间,不少人的粮袋都被挤得晃了晃,却没人顾得上心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前方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吸了过去。 高台不过三尺来高,用木板和木桩草草搭建。 上面站着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的男子,正是乔装打扮后的沈均立。 他手里攥着一个木制简易扩音器,那是用掏空的竹筒打磨而成,此刻正贴在唇边,声情并茂地喊着,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乡亲们!你们知道如今一斗粟,在粮铺里卖多少钱吗?”沈均立的声音歇斯底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五百钱!整整五百钱啊!这些钱,用麻袋都快装不下了,却只能换一斗粟米!” —— PS:今天一章四千,一章三千,合起来又是七千,晚风说补就会补的,真没有找各种理由拖更!?(ゝω???) 第519章 咱们必须团结起来,消灭这些敲骨吸髓的异族! 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在场百姓的情绪。 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攥紧了手里的粮袋,脸上露出共鸣的愤懑。 方才买粮时的无奈与心疼,此刻尽数被勾了起来。 沈均立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猛地扬起手臂,手舞足蹈,语气极具煽动性:“诸位可知,是谁把粮价抬到了这般境地?” “是谁让咱们百姓活不下去?” “是朝廷中那些贪得无厌的勋贵!” “是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异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他们为了穷尽奢靡,大肆强买土地,把咱们的田产抢得一干二净!” “又囤积粮食,坐地起价,榨取咱们的血汗钱谋取暴利!” “他们夺走了我们的家园,奴役我们的身体,现在还要掠夺我们活下去的粮食!” “他们是豺狼!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沈均立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声音里满是血泪,“是咱们汉家儿郎不共戴天的仇敌!” “说得好!”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高喊一声,瞬间引来一片附和。 沈均立见状,更是情绪愈发饱满,举起木制扩音器,对着人群奋力大喊:“现在不能再沉默了!” “沉默只会任人宰割!” “现在必须要反抗!” “咱们必须团结起来,消灭这些敲骨吸髓的异族!” “将他们彻底逐出这片土地,夺回属于我们的家园和粮食!” 中年汉子拎着粮袋的手越攥越紧。 沈均立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积压了无数委屈的心上。 听到“夺回家园和粮食”的呐喊时。 他浑身血液陡然冲上头顶,胸腔里像是有团烈火在熊熊燃烧,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踮起脚尖,张开喉咙嘶吼出声:“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那声音粗粝而洪亮。 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与决绝,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喊完这一句,他只觉得胸口憋闷的浊气尽数散去,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些日子,为了买粮,典当了家中仅存的棉被,妻子孩子饿得面黄肌瘦。 那些勋贵异族的盘剥,早已让人忍到了极限。 “就是这个理!”旁边一个老者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附和,“粮价涨得没边,官府不管,勋贵盘剥,再这样下去,咱们迟早得成路边的饿殍!” “可不是嘛!”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我家娃三天没吃饱饭了,那些官老爷却顿顿山珍海味,凭什么?” 人群中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像滚雷般接连不断。 原本压抑的氛围彻底被点燃。 就在这时,混在人群中的绣衣使者李开澜,猛地往前挤了两步,目光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大喊:“就这样忍气吞声,任人欺凌下去,要么是被冷死,要么是被饿死!” “反了他娘的,也是一个死!” “那还不如做一个饱死鬼!”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百姓心中最后的顾虑。 是啊,横竖都是死,为何不拼一把? 人群的议论声瞬间变得更加躁动,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豁出去的狠厉。 詹云程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刻意拔高了声音,语气极具煽动性,像鼓点般敲在每个人心上:“没错!既然终究逃不过一个死字,真不如赌一把!” 随即,猛地抬手,指向不远处那座挂着“丰谷粮铺”牌匾的青砖瓦房,“朝中勋贵开的粮铺,就在那边!” “里面有的是粮食,抢他狗娘养的!” “抢!”一个年轻后生率先响应,攥着拳头,脸上满是血气,“凭什么他们能囤积居奇,咱们就得饿死?” “对!抢粮去!”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高呼。 积压已久的愤怒、绝望与求生的本能交织在一起,彻底冲垮了理智的防线。 中年汉子狠狠一咬牙,将手中的粮袋往地上一扔,粮袋摔破,为数不多的粟米撒了一地,却毫不在意,红着眼喊道:“走!要做也得做一个饱死鬼!” 所有人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走!抢粮去!” “冲啊!” 呼喊声震天动地,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扔掉手中的杂物,像潮水般朝着丰谷粮铺的方向涌去。 粮铺厚重的木门刚被撞得摇晃,几个伙计甚至还没回过神。 其中一个伙计,见惯了往日里百姓买粮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竟没把这汹涌的人潮当回事。 他双手叉腰,梗着脖子站在粮堆前,斜睨着涌入的百姓,眼底满是轻蔑,扯开嗓子呵斥道:“你们作甚!” “要买粮就去排着!” “如此胡乱往前冲,我是不会将粮卖给你们的!” 身后两个伙计见状,也壮了壮胆子,跟着附和:“就是!都给我停下!” “敢在丰谷粮铺撒野,你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冲在最前面的中年汉子脚步一顿,脸上的亢奋瞬间被这嚣张的呵斥浇出几分戾气。 他盯着那叉腰的伙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哼:“呵!” 伙计被这声冷笑激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要撞到中年汉子身上,嘲讽的话脱口而出:“没有粮等着被饿.....” “砰!” 话音未落,中年汉子积攒了满腔的怒火与怨气,尽数凝在拳头上,狠狠砸在了伙计的左脸上。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庄稼人常年劳作的蛮力,伙计惨叫一声:“啊!” 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 撞在身后的粮袋上,鼻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嘴角往下淌。 周围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中年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如狼,骂道:“瘪犊子!狗仗人势的玩意儿,还敢耀武扬威!” “打得好!打得太解气了!”人群里有人高声叫好,“老子方才买粮时,这狗东西就阴阳怪气的,早就看他不爽至极了!” 中年汉子见那伙计捂着鼻子,还想睁眼瞪他,扬起拳头又是一记重击,正打在他的腮帮子上。 “啊!” 伙计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叫,牙齿都松动了几颗,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他捂着红肿变形的脸,又惊又怒,含糊不清地连声质问:“你们疯了不成!”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这是谁的铺子吗!” “狗命不想要了.....” “还敢嘴硬!”中年汉子抬腿就踹了他一脚。 周围几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也红了眼,纷纷上前对着地上的伙计拳打脚踢,骂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其他几个伙计见状,哪里还敢停留。 方才那点壮起来的胆子瞬间烟消云散。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失控的场面,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个稍胖的伙计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铺后院跑。 中年汉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哀嚎的伙计,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碴,面对他的威胁,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冷冷回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今日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头,伸出粗糙的手指,直指粮铺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对着周围沸腾的百姓高声大喊:“粟麦就在里面!” “快抢啊!”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喊,像是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眼中迸发出贪婪而急切的光芒,如同饿虎扑食般朝着粮堆涌去。 原本还略显拥挤的通道瞬间被冲开。 有人踩着散落的粮袋往前冲。 有人推倒了挡路的木架,铺内顿时响起一片杂乱的碰撞声。 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农冲到粮堆前,看着眼前小山般的粟麦,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愤懑,伸手抚过饱满的粮粒,忍不住感慨:“好多粮食!” 随即,狠狠啐了一口,咬牙骂道:“坏良心的东西,囤积了如此多的粮食,竟还告诉咱们短缺,还坐地起价!” “别废话了,多抢一些带回去!”旁边一个后生一边往麻袋里猛灌粟麦,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有了这些粮,这个冬天再也不会挨饿了,父母妻儿也能吃饱饭了!”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百姓们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地上的伙计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急得双目圆睁,尽管脸肿得老高,口齿不清,却依旧挣扎着嘶吼:“不要!住手!” “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是造.....” “反”字还没出口,一个扛着粮袋的壮汉恰好经过,见他还敢叫嚣,抬脚就踹了过去,正中胸口。 “啊!” 伙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滚到一边,再也不敢出声,只能抱着肚子蜷缩在角落,痛苦地呻吟。 粮铺里的粟麦堆,肉眼可见地缩减。 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袋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地上洒满了金黄的颗粒,却架不住蜂拥而来的百姓太多。 后涌进来的人挤在粮堆外围,伸手去抓时,只剩下零散的粮粒,大多是空瘪的粮袋。 一个穿粗麻长裤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在粮堆里胡乱摸索,却只抓到几把散碎的粟麦,猛地直起身,对着眼前空荡荡的粮堆跺脚大喊:“没了!这怎么就没了!我还没拿到多少呢!” 他的喊声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旁边几个同样没抢到多少的百姓纷纷附和。 一个妇人攥着兜里薄薄一层粟麦,眼圈泛红:“我也是!才抢了一点点,够孩子塞牙缝的吗?早知道该早点冲进来!” “可不是嘛!前面的人都快把粮扛空了,咱们后到的只能喝西北风!”一个瘦高个汉子满脸不甘,狠狠踹了一脚空粮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粮铺里的抱怨声越来越大。 没抢到足够粮食的百姓,脸上满是焦灼与愤懑,刚刚抢粮时的喜悦瞬间被失望取代。 就在这躁动不安的氛围中,潜伏在人群后的李开澜,捕捉到机会到了,清了清嗓子,冷不丁地高声喊道:“城中那些勋贵府上,不多的是粮食吗!” “他们府里的粮仓堆得比这粮铺还高,顿顿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哪管咱们百姓死活!” 这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百姓们的思绪。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的失望渐渐转为决绝。 一个中年妇人咬牙道:“对啊!今日抢了粮铺,已经犯下了大罪,官府肯定不会饶过咱们,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也不差再多一桩大罪了!” “说得在理!横竖都是死,不如抢个够本!”人群中立刻有人响应,情绪再次被点燃。 詹云程见状,立刻往前挤了两步,声音洪亮且极具煽动性地附和:“没错!抢勋贵家的粮铺是抢,直接抢勋贵家也是抢!” “还不如一步到位!” 他的话字字戳中百姓的痛点,抢红眼的众人早已没了退路,心中的顾虑被彻底抛开。 “走!去那些勋贵府中!”最先抱怨的粗麻长裤汉子高举拳头,高声呐喊,“给咱们的家人,抢出可以活下去的口粮!” “走!冲啊!”百姓们齐声响应,呼喊声震天动地。 他们不再留恋粮铺里的残粮,纷纷转身,像潮水般朝着粮铺门外涌去。 有人还顺手抄起了铺里的木瓢、扁担,当作防身的武器。 街角的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遮出一片阴影,沈均立早已卸去了伪装,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的乱象,忍不住低声叹道:“大事成矣!” “可以回长安交差了.....” ~~~~ 与此同时。 在绣衣使者们勤勤恳恳地挑唆、煽动下,邺城、洛阳、青州城等,都在发生着相同的事...... ...... 【“高祖庸暗,不恤民政,施政乖方。常平钱法既坏,伪币泛滥于四海;而国内勋贵,贪饕无厌,窥见利隙,遂群趋钱庄,假贷以薄息。 得钱之后,竞购膏腴,囤积粟麦、布帛诸民生之资,欲待时哄抬物价,低买高卖,尽刮黔首之脂膏。 未及半载,物价腾踊,一斗麦直八百钱,一斗粟至五百钱。勋贵所敛之财,盈箱累箧,麻袋不能胜载,皆坐收巨利,酣歌自娱,罔顾生民死活。 于是黎庶流离,丐食于道;中产之家,亦被搜刮殆尽,倾家荡产。 民不堪命,遂相率为乱。先攻勋贵之粮铺,毁其廛肆,掠其积粟;既而群拥勋贵之宅第,焚其堂宇,劫其货财。齐国境内,晋阳、邺城、洛阳诸要地,莫不烽烟四起,乱象丛生。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彻于天地。 盖高祖失德,举措失当,致法纪隳颓;勋贵怙势,贪暴无度,剥民脂髓。上下交征,民无所措,乱之所由生也。” ——《齐史》·高祖本纪】 第520章 是五姓七望,是那些汉人世家,暗中煽动了这场叛乱! 汝阳侯府。 辰时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偏厅的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厅内熏着清雅的香,案几上摆着一套汝窑茶具,沸水注入茶盏,腾起袅袅白雾,茶香混着香氛,氤氲出几分奢靡闲适。 库狄淦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 他端起温热的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回味悠长地扫过厅外,对着对面的娄渟朗声笑道:“娄兄,你这府上的舞姬,可真是润啊!”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语气里满是赞叹:“昨夜那场宴,那身段、那舞姿,端的是绝美无双,柔得像无骨的春水。” “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把某伺候得通体舒泰!” 俨然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娄渟闻言,当即开怀大笑,声如洪钟,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哈哈哈哈!库狄兄满意就好!” 随即,抬手示意侍女添茶,“库狄兄满意就好!” “要是喜欢的话,可将那两名舞姬,赠与库狄兄!” 库狄淦毫不推辞地抚掌笑道:“好!那某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偏厅内的氛围正酣,茶香、笑声、熏香交织在一起,一派富贵闲人悠然自得的景象。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木门被猛地推开。 娄瑞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惊惶失措,额角还沾着些尘土,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喊:“爹!大事不好了!” 娄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他重重放下茶盏,茶汁溅出几滴,落在案几上,对着娄瑞厉声呵斥:“何事让你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库狄淦也收起了笑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娄瑞。 娄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为父不是教过你,临事要有静气吗?” “有什么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娄瑞脸上的急色如同烧红的烙铁,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点点湿痕。 他使劲摇着头,声音因过度焦灼而带着哭腔,对着娄渟连连喊道:“不慌不行呀!” “爹!城中那些疯狂的暴民,已经打进了咱们的府中!” “什么?!”娄渟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失声惊呼,“暴民进府了?!” 一旁的库狄淦也彻底坐不住了,“噌”地站起身。 锦袍因动作过猛而扫过案几,将茶盏带倒在地,“哐当”一声碎裂开来。 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沉声道:“哪来的暴民?!” “侯府戒备森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娄渟看向娄瑞,厉声质问道:“府中的亲兵与护卫呢!” “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娄瑞被父亲的厉声呵斥吓得一哆嗦,但此刻已然顾不上害怕,急忙解释道:“那些暴民人太多了!” “黑压压的一片,数都数不清,从府门、侧门,甚至围墙翻进来,四面八方都涌过来.....” “咱府中的人根本挡不住啊!” 他想起方才在回廊上看到的景象。 暴民们手持扁担、锄头,红着眼嘶吼着冲来。 亲兵们虽奋力抵抗,却如同巨浪中的孤舟,瞬间就被淹没。 娄瑞的声音不由得愈发颤抖,“方才我亲眼看到,张护卫长被好几个人围着打,生死不知.....” “再不走,咱们就真的被困住了!” “这可该如何是好呀!”娄渟彻底乱了方寸,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双手背在身后不停踱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群刁民,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爹!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娄瑞急忙上前拉住父亲的衣袖,语气急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从长计议吧!” 娄渟闻言,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求生的本能取代。 他转头看向库狄淦,神色凝重:“库狄兄,事到如今,只能先撤了!” 库狄淦也深知局势危急,片刻不敢耽搁,点头沉声道:“好!” 两人不再犹豫,当即跟着娄瑞与护卫,朝着后院方向狂奔。 侯府内早已一片狼藉。 雕花的桌椅被掀翻在地,名贵的瓷器摔得粉碎,锦绣帘幔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百姓们红着眼,手持锄头、扁担、柴刀。 甚至还有人抄起了,府中散落的铜炉、木凳,四处搜寻粮食与财物,嘴里不停咒骂着勋贵的贪婪。 “粮食在东跨院的粮仓!快去找!”有人高声呼喊,一群人立刻蜂拥而去,留下满地狼藉。 另一群人则冲进内室,将箱笼中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尽数翻出,往怀里塞、往背上扛。 往日里肃穆华贵的侯府,此刻沦为了混乱的劫掠场。 后院的月亮门外,娄渟、库狄淦正带着几名贴身护卫匆匆前行,想要从便门逃离。 就在这时,一群搜寻粮食的百姓,恰好从假山后转出,双方瞬间撞了个正着。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面色黝黑的汉子死死盯着娄瑞,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那张烧成灰都记得的脸,当即指着娄瑞,声音嘶哑地大喊:“我认识那人!” 他往前踏出两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地嘶吼:“就是他带着家奴,强买了我家的十亩好田!” “我沦为了流民,都是拜他所赐!” 这话如同火星落在干柴上,瞬间点燃了周围百姓的怒火。 旁边一个断了半只胳膊的汉子,也往前挤了挤,目光死死锁定库狄淦,沉声道:“我也认识旁边那人!” “是安定公库狄淦!” 群情激愤,百姓们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纷纷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高声呐喊:“将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混账东西,都给宰了!” “除一大害!” 呐喊声震天动地。 百姓们如同潮水般朝着娄渟、库狄淦等人涌去,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人吞噬。 “挡住他们!” “赶紧将这些暴民挡住!” 娄渟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对着身边的护卫连连下命令,声音都在颤抖。 几名护卫不敢怠慢,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刀,组成一道人墙,挡在众人身前。 刀刃寒光闪烁,与百姓手中的农具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刺耳声响。 护卫们虽身手矫健,但架不住百姓人多势众,且个个红着眼、拼着命,如同饿狼般前赴后继。 一个护卫刚砍倒身前的一名百姓,身后就有两把锄头同时落下,重重砸在他的背上,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轰然倒地。 另一名护卫被人群团团围住,手中的佩刀很快被打落。 随即,被无数只手拉扯、捶打,惨叫声转瞬淹没在愤怒的呼喊中。 转眼间,几名护卫就接连倒下,鲜血染红了后院的青石板。 娄渟看着眼前这一幕,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脸上满是绝望,喃喃自语:“这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那认出世子的黝黑汉子满眼猩红,手中锄头高高举起,带着破空的风声,径直朝着踉跄后退的娄渟猛冲过去。 他脚下踩着散落的碎瓷与尘土,每一步都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口中更是嘶吼着咒骂:“狗娘养的鲜卑狗!” “抢占我汉家土地,害我家破人亡,今日便给老子下地狱去吧!” 锄头带着千钧之力落下,眼看就要砸在娄渟头顶。 娄渟吓得浑身僵硬,面如死灰,猛地闭上双眼,绝望地喃喃:“吾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脆的“咻!”声划破后院的喧嚣。 那汉子正全力挥锄,猝不及防间,肩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惨叫一声:“啊!” 整个人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一个趔趄,手中的锄头“哐当”落地。 他低头看向肩头,一支羽箭已然穿透皮肉,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破旧的衣衫。 没等反应过来,第二支箭紧接着射来,正中胸膛。 汉子双眼圆睁,眼中的恨意凝固成不甘。 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彻底失去了生命迹象。 娄渟浑身颤抖着,还没从濒死的恐惧中回过神,就听到后院入口处,传来一阵整齐的甲叶碰撞声与脚步声。 他茫然睁眼,只见娄绪身披亮银铠甲,腰悬佩剑,手持长枪,领着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浩浩荡荡出现在院中。 “吾兄勿忧!弟来也!”娄绪的声音洪亮如钟,穿透混乱的声响,清晰地传到娄渟耳中。 娄渟猛地一怔,随即认出了这熟悉的声音,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阿绪!是阿绪来了!” 娄绪勒住马缰,对着身后身着玄色披甲的士兵们厉声吩咐:“传我将令!将这些暴民尽数杀光,一个不留!” “遵命!”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震寰宇。 他们训练有素,手持长刀盾牌,如同猛虎下山般冲进百姓人群中。 百姓们手中的农具在锋利的兵器面前不堪一击,原本的愤怒与勇气瞬间被恐惧取代。 士兵们如同狼入羊群,刀光闪过之处,惨叫声接连响起。 有的百姓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一刀砍倒在地。 有的想要逃窜,却被盾牌挡住去路,随即遭利刃穿心。 还有的试图反抗,却根本不是披甲士兵的对手。 短短片刻,后院的青石板上就铺满了尸体与鲜血。 原本汹涌的人群很快被打散,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局势瞬间被控制住。 娄绪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娄渟身旁,一把握住关系最好的兄长那冰凉的手,语气中满是关切:“三哥受惊了!” “弟来迟了!” 娄渟紧紧攥着弟弟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劫后余生的庆幸溢于言表:“不迟不迟!” “四弟,幸亏你来得及时啊!” “不然为兄与库狄兄,还有你侄儿,今日就要丧命于这些暴民之手了!” 一旁的库狄淦也收了佩刀,脸上的凝重散去不少,快步走上前,对着娄绪郑重抱拳,沉声道:“多谢娄侯爷救命之恩!” 娄绪点点头,掌心的力道微微收紧,语气凝重:“还好赶上了!” 他转头扫了一眼院中坚挺肃立的士兵,以及满地狼藉的尸体,沉声道,“这些暴民聚众作乱,早已不是小规模骚动,如今已经席卷整个晋阳了......” “城中乱成了一锅粥!” 娄渟刚平复的心神又被揪紧,脸上再度浮现浓重的忧愁,眉头拧成一团,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城中出现如此动乱,陛下会不会治罪.....” 毕竟,真要追究的话,他这个度支尚书的责任,那是很大的...... 库狄淦却与他截然不同,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透着异常的兴奋。 他上前一步,眼中精光闪烁,一把抓住娄渟的手臂,激动地说:“娄兄,天赐良机啊!” “正好将动乱的缘由,扣在那些人的头上!” 娄渟闻言,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眼中的迷茫瞬间褪去,骤然亮起一道精光,恍然大悟道:“对!是五姓七望,是那些汉人世家!” “是他们暗中煽动了这场叛乱!” —— PS:今天晚风继续爆肝,两章八千字,相当于四更,求一个免费的小礼物。 第521章 乱臣贼子王承基 晋阳。 夜色如墨,寒星稀疏地缀在天幕上。 料峭晚风卷着残雪的碎屑,刮过侍中府朱红的大门,发出呜呜的低鸣。 库狄淦一身玄铁甲胄立在正中,甲叶上凝结着夜露,泛着冷冽的光,腰间佩刀的鞘口镶着鎏金兽首。 身后,数百名兵卒身披同款甲胄,肃立如松,手中长矛斜指地面,枪尖映着寒星,杀意沉沉。 “阿拥!”库狄淦转头,目光落在身旁同样披甲的侄子身上。 库狄拥年轻英武,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令。 库狄淦吩咐:“你带人将王府团团围住,一寸缝隙也不许留!” 库狄拥躬身抱拳,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恭敬却坚定:“遵命!” “记住,”库狄淦上前一步,拍了拍侄子的肩甲,目光骤然凌厉,“今夜但凡飞出一只苍蝇,哪怕是只蝼蚁,本公也拿你是问!” “是!”库狄拥斩钉截铁地回应。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身侧一队兵卒,朗声道:“你们跟我走!” 话音未落,便率先迈步,带着五十名兵卒沿着府邸围墙快速布防。 他们动作利落,盾牌落地有声,长矛交错排列,瞬间在侍中府外围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连墙角的阴沟都派人守住,真真是飞鸟难渡。 库狄淦收回目光,大步流星走向府门。 府门前的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光线昏暗,照得守门的四名护卫脸色阴晴不定。 见一群甲士气势汹汹而来,护卫们立刻上前阻拦。 “这位将军!”为首的护卫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挡在门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仍强撑着镇定,“您这是意欲何为?此乃王侍中府邸,不得擅闯!” 库狄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神中满是玩味,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本公当然知晓这是王承基的府邸,否则也不会前来了!” 话音未落,眼中杀意陡现,右手闪电般抽出佩刀,寒光乍起,划破夜色。 那护卫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刀光直逼面门,惊呼一声,想要躲闪,却为时已晚。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佩刀径直砍断了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红了门前的石阶。 “啊——!” 护卫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身体重重倒地。 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圆睁的双目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余三名护卫见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脚冰凉。 他们虽皆是王承基精心挑选的护卫,平日里也算勇武。 可此刻面对库狄淦麾下如狼似虎的兵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只听几声兵刃碰撞与惨叫交织,兵卒们动作迅猛,刀光剑影闪烁间,三名护卫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纷纷倒在血泊中。 鲜血汩汩流淌,浸湿了甲胄与地面。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与夜风中的寒气交织在一起。 库狄淦收刀入鞘,“咔哒”一声脆响,震碎了府门前短暂的死寂。 他抬手抹去溅在脸颊的血珠,玄铁甲胄上的血渍与夜露相融。 顺着甲叶纹路缓缓滑落,滴在染红的石阶上,晕开点点暗红。 “随本公入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兵卒,声音洪亮如钟,穿透夜色与血腥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凡王府中人,无论主仆,一律拿下!” 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狠厉,一字一顿补充道:“如遇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兵卒们齐声应和。 他们紧随库狄淦的身影,气势汹汹地朝着府门涌去。 早已准备好的兵卒上前,合力推动沉重的朱红府门。 “吱呀——”一声,木门不堪重负地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洞开。 府内灯火摇曳,长廊曲折,隐约可见巡逻的仆役闻声赶来。 却在看到涌入的甲士时吓得魂飞魄散,要么瘫软在地,要么转头奔逃。 库狄淦迈步踏入府中,径直朝着正厅方向走去。 兵卒们四散开来,按照指令搜查各个院落。 不时传来器物碎裂声、妇孺惊呼声与兵刃交锋的短促声响。 原本静谧的侍中府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王承基身着锦袍,须发微霜,平日里温润的面容此刻满是焦灼。 刚从内院匆匆赶来,腰间玉带歪斜。 显然是听闻变故后仓促起身。 一眼瞥见领头的库狄淦,王承基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 城中暴乱刚起,这位国公本该领兵平叛,为何会带着重兵闯入自己府邸?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背脊发凉。 “库狄淦!”王承基快步上前,厉声大喝,声音因愤怒与惊疑而微微发颤,“你不去平定城中暴乱,领兵来老夫府上作甚!” 库狄淦闻言,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斜睨着王承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神里藏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与杀意:“王侍中何必明知故问?” 随即,向前逼近两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本公今夜前来,自然是为了擒拿贼首!” “贼首?”王承基一愣,不解地喃喃,却见库狄淦抬手一挥,朗声吩咐:“拿下!” 话音未落,两名身形彪悍的兵卒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扑向王承基。 王承基猝不及防,刚要后退,便被兵卒死死按住肩膀。 他常年居于朝堂,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敌得过久经沙场的兵卒? 不过片刻挣扎,便被按得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锦袍沾满尘土。 “砰”的一声闷响,王承基彻底傻眼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额角渗出血迹,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愤怒,厉声嘶吼:“库狄淦你干什么!” 库狄淦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微微俯身,理直气壮地朗声道:“自是抓你这个贼首啊!” 说罢,直起身,抬手重重一挥,指了指周遭混乱的府邸。 四处奔逃的仆役、散落的器物、兵卒搜查的身影,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惊惶哭喊声。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然,本公为何会如此兴师动众,深夜领兵围了你这侍中府?” 王承基被按在地上,脖颈青筋暴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他瞪圆了双眼,死死盯着库狄淦,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人,嘶哑着声音质问:“贼首?老夫?库狄淦,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身居高位数十年,向来谨言慎行,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举。 如今竟被冠以“贼首”之名,这简直是天大的污蔑! 库狄淦缓缓走上前去,站在王承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胡言乱语?”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惊雷炸响在王承基耳边,“本公奉陛下密令彻查,早已查出实情......” “就是你王承基,暗中勾结奸贼,大肆造假常平钱!” “那些粗制滥造的伪钱流入市场,搅乱钱法,致使物价飞涨,米珠薪桂,百姓无以为生,流离失所!”他越说越怒,“更可恨的是,你今日竟敢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暴起作乱,妄图趁乱颠覆朝纲,乱我大齐天下!” “放屁!”王承基再也按捺不住,破口大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你这纯粹就是胡扯!” 那脖颈赤红,额角的血渍顺着脸颊滑落,却毫不在意,只顾着高声辩驳:“老夫乃是大齐忠臣!” “自入仕以来,辅佐先帝与当今陛下两代君王,夙兴夜寐,鞠躬尽瘁,为江山社稷耗尽心血!” “岂会做出这等通敌叛国、危害百姓的逆事!” 库狄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王承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道:“本公不妨告诉你,你藏在城外三十里处的假钱作坊,方才已被我军彻底捣毁!” “作坊里的匠人、伪钱、模具,尽数查获,无一漏网!” 话音未落,探手入怀,掏出一叠折叠整齐的麻纸。 随即,指尖一松,麻纸便如雪花般飘落在,王承基面前的石板上。 “这是你手下管事、作坊匠人亲笔画押的口供,”库狄淦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散落的纸,“上面写得明明白白,造假常平钱一事,皆是你王承基授意指使,分赃明细也一一列明,证据确凿!” “铁证如山,莫非你还想抵赖不成!” 王承基死死盯着地上的所谓“口供”,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与屈辱交织在一起,猛地抬头,赤红着双眼,嘶吼道:“你这是栽赃陷害!” “是赤裸裸的污蔑!” 就在这焦灼之际,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王承基猛地瞪大双眼,脸上的愤怒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恍然。 “老夫懂了!”他声音发颤,却带着无比的清明,“你是想借着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来公报私仇!” 那一刻,这位王侍中什么都懂了..... 自己与晋阳这些军方勋贵,政见不合,多次上奏请求陛下限制他们,惩治不法。 但怎么也没料到,竟敢如此公然的报复..... 库狄淦闻言,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沉,弯下腰,凑近王承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是又如何?”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却让王承基如坠冰窖。 库狄淦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阴鸷得仿佛来自地狱:“反正晋阳的民不聊生,与今日的暴乱,一切的罪责,都会由你王承基担下!” “你!”王承基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鲜血,用尽全身力气怒骂道:“库狄淦你混账!” 库狄淦听着王承基声嘶力竭的怒骂,喉间溢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呵!” 随即,双手负于身后,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带着复仇得遂的酣畅淋漓:“王大侍中,你早该想到会有今日的!” 王承基被按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猛地扭动身躯,嘶吼着挣扎:“老夫要进宫!” “老夫要面见陛下!” “向陛下揭露你的罪行!” “进宫?”库狄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笑,“那可由不得你了!” 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狠厉:“还是上路吧!” 话音未落,探手入怀,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墨色丸子。 那丸子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腥苦气味。 左手猛地捏住王承基的下颌,指节用力,迫使他张开嘴巴。 右手捏着那枚药丸,毫不留情地塞进他的咽喉深处。 “唔!”王承基猝不及防,喉咙被药丸硌得生疼,拼命挣扎,想要将药丸吐出来。 却被库狄淦死死按住后颈,只能被迫吞咽。 “你....你给老夫吃的是什么!”王承基喘息着,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他能感觉到腹中,渐渐升起一股奇异的绞痛,正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库狄淦缓缓松开手,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毒药。” “你.....” 王承基瞪大双眼,手指着库狄淦,想要怒斥,可话语刚到嘴边,便被一股剧烈的痛苦扼住。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嘴角开始渗出暗红的血珠。 紧接着,鼻孔、眼角也渐渐流出鲜血,七窍溢血的模样骇人至极。 随即,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断裂,鲜血染红了地面。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涣散,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不甘,重重地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库狄淦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毫无波澜,朗声吩咐:“传令下去!乱臣贼子王承基,见事情败露,服毒自尽,畏罪自杀!” ...... 【“王承基,太原王氏之裔也,官拜侍中,为大齐忠良之臣。其性刚正,素与奸佞库狄淦等政见乖戾,见淦辈贪赃枉法、残虐百姓,屡上弹章劾之。 会晋阳暴乱,淦遂构陷承基,诬其私铸常平钱,鬻于市中,致物价腾踊,黎民流离。又罗织罪名,谓其煽动百姓作乱,欲倾覆大齐社稷。 朝廷不察,竟以是罪诛承基,尽将祸乱之责委于忠臣。淦更伪称承基服毒自裁,以掩其冤。 呜呼!忠良蒙冤,奸邪得志,其罪罄竹难书矣!” ——《齐史》·王承基传】 第522章 范阳卢氏的谋划 同一天夜里。 寒风吹过卢府的飞檐翘角,卷起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书房内。 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黑暗,将墙壁上悬挂的书画映照得影影绰绰。 卢回春身着素色锦袍,负手立于窗前。 面容清癯,鬓边几缕银丝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片黑暗仿佛藏着无尽的漩涡,让其眉头紧蹙,满脸凝重。 “今日的暴乱,究竟是谁酝酿的?”卢回春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与忧虑,“建康,洛阳,亦或者是长安呢.....” 天下三足鼎立,各方势力暗潮涌动。 晋阳作为大齐重镇与陪都,突然爆发如此规模的暴乱,绝非偶然。 他总觉得这场混乱背后,牵扯着远比表面看到的,更为复杂的势力角逐..... 可究竟是哪一方先动了手,又意在何为,一时难以看透。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书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打断了卢回春的思绪。 回头望去,只见弟弟卢照群一身青衣,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惊惶之色,正跌跌撞撞地冲入书房。 “二哥,大事不妙了!”卢照群一路狂奔,气息早已紊乱,冲到近前时更是气喘吁吁。 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带着颤音,显然是急到了极点。 卢回春眉头微挑,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问道:“怎么了?” “莫非城中的暴乱还没平定?” 卢照群扶着书桌,大口喘着粗气,摆了摆手,好不容易平复了些许气息,才急忙回道:“暴乱已平!” “那你为何如此匆忙,还满脸严肃?”卢回春愈发不解,暴乱平定本是好事,可弟弟的模样却像是天要塌下来一般。 卢照群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惊惶转为极致的凝重,捂着仍在起伏的胸口,朗声说道:“可库狄淦、娄绪等军中勋贵,带着大批兵马,去了王侍中府与郭左仆射府!” “他们宣称,王承基王侍中与郭仲文郭左仆射互相勾结,私造假钱、煽动暴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而且,这二位已经畏罪自尽了,且被抄家!” “什么?!” 卢回春的惊呼声陡然划破书房的死寂,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他猛地转过身,面容因极致的震惊而扭曲,双眼圆睁,死死盯住卢照群,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随即,踉跄着上前两步,双手紧紧抓住卢照群的胳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照群,消息当真无误?” 卢照群看着二哥失态的模样,心中虽也惊惧,却还是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二哥,千真万确!”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弟的人亲眼看到,两座府邸被抄,人被锁拿带走!” “至于王侍中与郭左仆射的死讯,更是库狄淦的亲兵当众宣布的,还说要将二人尸体悬街示众,以儆效尤!” “陷害!这分明是陷害啊!”卢回春猛地松开弟弟的胳膊,踉跄着后退,双手在空中挥舞,情绪彻底失控,“王承基刚正不阿,郭仲文谨慎持重,他们怎会勾结作乱?” “这是赤裸裸的冤杀!”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大清洗。 是军中勋贵借暴乱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 “二哥!”卢照群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沉声提醒,语气中满是急切,“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 随即,凑近卢回春,声音压得更低:“王侍中与郭左仆射向来与二哥你交好,政见相合,如今他们出了事,库狄淦那些人怎会放过你?” “咱们现在该考虑的是自己的处境!” “是如何自保!” 卢回春扶着书桌缓缓坐下,指尖冰凉得几乎握不住案上的笔杆。 方才的暴怒与失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 但这冷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只觉脊背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你说得对.....” “老夫与那些勋贵,本就多有积怨!” 他想起往日在朝堂上,自己这个御史中丞,多次弹劾军中勋贵恃功骄纵、鱼肉百姓。 与库狄淦、娄绪等人早已是形同水火。 如今王承基与郭仲文这两个“眼中钉”已被拔除,那些人选择发难,就不会更不可能轻易停手..... 卢回春眉头拧成一团,眼神凝重如铁,“难保他们不会将罪名,顺带扣在老夫的头上,将打击面进一步扩大,永绝后患!”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空气愈发凝滞。 卢照群看着卢回春凝重的神色,心中的焦灼更甚,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地催促:“二哥,你是咱们范阳卢氏的当家人,整个家族的安危都系在你身上,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他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急切,“现在形势危急,多拖一刻便多一分风险,必须得早做准备,绝不能坐以待毙!” 渤海高氏的那位当世项羽之死,可还历历在目..... 卢回春陷入沉默,指尖摩挲着桌案上的纹理,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齐国.....怕是已经待不下去了。” “得另寻出路了!” “另寻出路?”卢照群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陷入犹豫,“可天下三分,齐国之外,便只剩下两家.....” “二哥,咱们是选周,还是择梁呢?” 北上虽近,但却是第一个被卢照群排除的。 堂堂范阳卢氏,投柔然蛮夷,传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书房内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着卢回春紧锁的眉头。 沉吟良久,目光从窗外的夜色收回,落在弟弟满是焦灼的脸上,终于沉声开口,语气带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为兄以为,该西去!” “为何?”卢照群闻言一愣,脸上满是不解,连忙追问,“单论国力与国土,梁都远胜于周呀!” “而且江南文风鼎盛,氏族名士云集,咱们范阳卢氏本就以儒学传家,去了那里定能更快立足,怎会选周?” 他实在想不通,二哥为何会放弃看似更优的梁,选择与齐国势同水火的周。 要知道南梁无论从地域、文风还是人脉上,都更契合卢家的处境。 卢回春抬手,竖起两根手指,目光锐利而坚定:“只因两个原因!” 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其一,你只知南梁表面的疆域辽阔,却不知周的潜力.....” “周齐自玉璧以后,虽已多年未曾正面交战,但在宇文信、宇文沪这对叔侄接连掌权后,周一直韬光养晦,整顿内政、推行均田、劝课农桑、操练兵马,国力早已不复当年那般孱弱!” “近两年来,那接连的大胜就是佐证!” “反观南边,看似安稳,实则内部腐朽不堪,皇帝迷信佛法,宗室争斗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国力早已日渐衰微!” 卢照群仔细思索,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二哥说得在理!” 西边的最近一战,更是直接捶得西北霸主吐谷浑,签城下之盟,称臣割地纳贡..... 卢回春呼出一口浊气,又继续道:“其二,你嫂子的姐姐,乃是周国权贵陈宴的岳母!” “陈宴在周官至柱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深受太师宇文沪信任,权势滔天!”卢回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这层姻亲关系在,咱们投周后,便不会是无根之萍。” “陈宴看在亲戚的份上,定会为咱们引荐周旋,届时不仅能安稳立足,前程富贵更是无忧!” “江南虽有氏族云集,却多是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咱们贸然前往,不过是锦上添花,未必能得重用。” “而长安正值用人之际,再加上陈宴这层关系在,咱们定能施展所长,这才是明智之举!” 卢照群闻言,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懊恼地笑道:“瞧小弟这记性!倒是忘了这关键一茬!” 卢回春面色凝重,摆了摆手:“咱们要开始做准备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可不能空手投奔,西去之前,得备下投名状!” 说罢,上前一步,一把拉过弟弟,将嘴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细细吩咐了几句。 声音极轻,只有兄弟二人能听清。 卢照群听得格外认真,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待二哥说完,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了然与坚定:“二哥放心,弟明白该怎么做!” “好!”卢回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急促却沉稳,“时间紧迫,照群,你赶紧去办!” “小弟这就去!”卢照群应声转身,刚走到书房门口,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急切地问道:“那二哥你呢?” 卢回春轻甩衣袖,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那片隐约的灯火,眼神复杂却坚定:“为兄即刻入宫!” “寻求陛下的庇护!” “先将今日安稳度过去.....” ~~~~ 而这个夜里,人心惶惶的远不止范阳卢氏...... 第523章 邺城 邺城。 秦王府。 夜色如墨,泼洒在飞檐翘角上。 二月初的风仍带着料峭寒意,穿堂而过时,卷起窗棂上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 高漾立在窗前,身影挺拔如松。 身着一袭玄色四爪蟒袍,金线绣就的蟒纹在烛火下流转着暗哑光泽,四爪盘踞。 其皮肤是深褐,面颊宽大,下颌却骤然收尖。 最引人注目的是,脖颈处隐约显露的鳞状纹理,在领口阴影中若隐若现。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映着远处城郭的零星灯火,神色平静得不起波澜。 “王爷,晋阳刚传回来的消息。”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杨殷躬身站定,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周正,眼神锐利,一身青色锦袍衬得他干练沉稳,“陛下那边的暴乱,已经平定了。” “嗯。” 高漾闻言,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并不意外,仿佛早已知晓结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的雕花,目光依旧胶着在夜色深处。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的感慨:“能在我大齐腹地掀起这般风浪,搅得朝野不宁.....” “当真是不简单啊!” 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会是谁的手笔呢?” 尽管此次连环动乱,很是厉害,甚至伤到了大齐的经济根基..... 但留守邺城,领尚书令、中书监,兼京畿大都督的高漾,却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因为并无法撼动他们高氏皇族的统治! 毕竟,军队的基本盘依旧稳定..... 而且此次乱象,对他这位秦王而言,也是一次机会..... 杨殷抬眼瞥了眼高漾的背影,继续禀报,“晋阳那边还杀了侍中王承基和左仆射郭仲文.....” “将制造假钱、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百姓暴乱等一切罪责,都推到了他们的头上!” “如今二人首级已悬于晋阳城门,用以平息民愤!” “哦?” 这一声轻咦带着明显的兴味,高漾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鳞状纹理在光线下愈发清晰,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似笑非笑地看着杨殷,“既然晋阳都杀了,那咱们邺城也杀几个,与敌国私通的内鬼,来平息民愤!” 晋阳那边都打样了,那他学起来就是名正言顺..... 杨殷听到这话,眉头微蹙,略作思索后,抬眼看向立在案前的主子,神色恭敬却不失沉稳:“王爷,此事牵涉甚广,暗中与敌国有所勾连、或是借物价波动牟利的官员、商户不在少数,牵涉层级各异.....” 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到底该拿哪些位开刀,还得您来定夺!” 高漾闻言,转身走向桌案后的太师椅,缓缓落座,手指搭在桌案边缘,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木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定夺?何须那般麻烦。” 他轻嗤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当然是挑软的捏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些根基浅、后台软,却又占着肥缺、名声本就不佳的,你看着办便是!” “杀了他们,既不会引来太大阻力,又能平民愤、收民心,何乐而不为?” 杨殷心中一凛,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躬身颔首:“属下明白了!” “定当挑选合适的人选,既让百姓拍手称快,也让朝野知晓王爷的雷霆手段。” 高漾微微颔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浅啜一口,茶水的清冽并未冲淡眉宇间的沉凝,缓缓开口道:“邺城的暴乱虽也已平定,但这场风波造成的动荡可不小.....” “假常平钱仍在市井间流通,劣币驱逐良币,权贵商户坐地起价,囤货居奇,百姓苦不堪言。” “民不聊生的状况,并未因暴乱平定而真正解决,这才是心腹之患。” 杨殷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躬身应道:“王爷所言极是。” “当下局势,的确得以安抚民生为主.....” “嗯。”高漾颔首,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竹简,那些皆是各地呈报的民情急件。 沉默片刻后,突然沉声吩咐,语气斩钉截铁:“在本王所辖地域内,按一定比例用真常平钱,将假常平钱回收!” 顿了顿,进一步明确指令:“所有耗费,一概由国库承担,不得向百姓摊派分毫,也不得让地方官从中克扣!” 杨殷躬身抱拳:“遵命!” 窗外寒风掠过窗棂的呜咽声,与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交织。 高漾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沉了沉,放下茶碗后,指节便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起来。 “笃、笃、笃——” 清脆的声响格外清晰。 他深褐的面容在烛火下明暗不定,脖颈间的鳞状纹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思索的波澜。 良久,停下敲击的手指,语气带着一丝凝重:“百姓的温饱,也是一个大问题.....” 说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眼中的凝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决与算计:“那便开仓放粮吧!” “传令下去,在邺城及周边各州县,即刻开设粥铺,日夜供应热粥干粮,凡是吃不上饭的流民、百姓,皆可前往领取,管够吃喝!” “王爷圣明!”杨殷闻言,眼前骤然一亮,脸上满是振奋之色。 反正花得是国库,且一切皆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半分毛病来,更不用心疼与肉痛..... 但所赚到的,却都是王爷的名声与口碑! 民心归附的也是自家王爷! 高漾抬手摩挲着自己尖锐的下颌,眸中掠过一抹深沉的算计,那抹光芒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却带着十足的狠厉与筹谋:“光放粮还不够。”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你派人将晋阳王侍中与郭仆射的死讯,连同晋阳那边公布的‘罪状’,尽数散布出去.....” “本王要让邺城皆知!” 杨殷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眼底瞬间燃起明了的光彩,重重颔首:“属下明白!这便去安排人手,确保以最快的速度传遍邺城!” 说罢,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钦佩之色,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王爷高啊!” 高漾缓缓勾起唇角,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轻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似是漫不经心,“再给留守邺城的那些世族高官们,各去一个信儿......” “就说本王明日会登门拜访!” 杨殷闻言,绽开一抹会心的笑容,眼底满是了然,躬身道:“如此天赐良机,是得好好安抚他们慌乱的心啊!” 晋阳拿那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开刀,怎会不让汉人世家出身的高官,人人自危呢? 此刻正是笼络人心的绝佳时机! 自家王爷正好借着这股东风,以安抚慰问之名,堂而皇之地登门拉拢,获取世家的支持..... 高漾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桌案上的一枚玉镇纸,目光深邃,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晋阳那边的布置,如今如何了?” 提及此事,杨殷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而锐利。 他挺直腰身,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沉声回道:“回王爷,一切都已就绪!” 随即,微微倾身,补充道:“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能即刻施为!” 高漾那深褐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真切的满意,抬手虚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很好!” 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真诚,“你们的功劳,本王都记在心里.....” “日后定然亏待不了你们!” 杨殷心中一热,只觉连日来的辛劳都有了着落,腰身弯得更低,目光骤然一凛,语气急切却不失沉稳:“王爷厚恩,属下万死不辞!只是.....” 他抬眼看向高漾,神色凝重,“这种事素来宜早不宜迟,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若不尽快动手,恐生后患!” 高漾闻言,却缓缓抬手按了按,“先不必急于一时!” 说罢,目光缓缓转向窗外,越过邺城的万家灯火,望向了遥远的南边。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思绪,有警惕,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在真正出手之前,得先解决南边那个大麻烦.....”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讳莫如深的意味。 杨殷先是一怔,脸上的急切瞬间褪去,随即恍然大悟,躬身颔首:“王爷考虑得极是!” 他倒是忘了专制河南那一位了..... 高漾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意味深长地轻叹一声:“那便姑且让咱们这位陛下,再多承天命些时日吧!” 第524章 洛阳王侯万景 洛阳。 夜。 寒意仍盘桓在街巷。 洛阳王府。 书房内却烛火通明。 侯万景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上,身着暗紫色织金锦袍,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 岁月在其眼角刻下细纹,却未磨去那双眸子中的锐利,反倒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稳。 他指尖轻叩着桌案上的玉镇纸,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站立的几位心腹与大将。 “大王,洛阳城中的暴乱已平。”邵绫手持一卷文书,躬身禀报。 他身着天青色锦袍,面容儒雅,眉宇间带着一丝刚处理完乱局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从容。 文书上的墨迹尚新,记录着平乱的详细始末与伤亡损耗。 侯万景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孤知晓了。” 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窗外沉沉夜色,似是想起了洛阳城中流离失所的百姓,缓缓叮嘱道:“河南之地经此一乱,民心浮动,后续务必以安抚为主.....” “开仓放粮,赈济流民,严查趁机作乱、囤积居奇之辈,切记不可擅杀无辜,以免激化矛盾!” “是,属下遵命!”邵绫躬身领命。 话音刚落,一旁的可朱浑岐元已然按捺不住,向前一步,脸上满是异常激动的神色,双目灼灼地望着侯万景:“大王!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随即,猛地抬手指向北方,振振有词道:“那皇位上的小儿,昏聩无能,宠信奸佞,任由假常平钱泛滥,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如今晋阳、邺城虽暂平暴乱,却已是人心涣散、国力亏空,正是咱们举兵覆灭他的最佳时机!” 叱罗通当即上前附和,此刻也是情绪激昂,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岐元说得极是!大王,这假常平钱造成的,何止是政局动荡!” “钱币紊乱,物价飞涨,百姓易子而食,流民遍地,这是民心的彻底飘摇啊!” 顿了顿,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向侯万景,恳切道:“当果断把握,尽吞高氏江山!”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几位心腹也纷纷面露意动之色,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上的侯万景,等候他的决断。 烛火跳跃,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或激昂、或恳切、或期待。 侯万景的目光,缓缓落在可朱浑岐元与叱罗通身上,面容依旧平静无波。 那双深邃的眸子,似古井般难测深浅。 他并未急于回应,反而将目光一一扫过其余心腹,从儒雅的邵绫到神色各异的将领。 最后又落回身前两位情绪激昂的大将身上。 指尖的叩击声早已停歇,书房内只剩一片压抑的寂静。 良久,就在可朱浑岐元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时,侯万景终于缓缓启唇,只吐出两个字:“不急!” 这两个字如同冷水浇头,却未能浇灭可朱浑岐元心中的火焰。 他愈发激动,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抬着头,双目赤红地注视着主位上的侯万景,朗声疾呼:“大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他声音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将那高浧小儿拉下马来,您为天子!” “是啊大王!”叱罗通当即上前半步,与可朱浑岐元并肩而立,语气同样急切,“难不成大王您愿意,再屈居于那高氏竖子之下?” 顿了顿,握紧拳头,语气中满是不甘,“如今高氏气数已尽,正是咱们取而代之的最佳时机,万万不可错过!” 一旁的支化仁也按捺不住,上前附和道:“大王,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天命在大王您啊!” 其余几位心腹也纷纷点头,目光中满是期待与急切。 书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所有人都盼着侯万景能点头应允。 好似掀翻高氏皇族,开国建元就在眼前..... 侯万景却依旧端坐不动,只是缓缓抬眼,斜睨了众人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沉稳。 随即,缓缓开口:“孤向高浧小儿称臣,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十足的凝重:“但咱们还需韬光养晦些时日.....” 可朱浑岐元顿时热血上涌,双目赤红如燃,斗志昂扬地向前一步,声音震得烛火都微微晃动:“大王!有什么好犹豫的?” “趁他病要他命!” 眸中满是对从龙之功的热切。 在可朱浑岐元看来,此时出手,定能一战而定,何必还要浪费时日! “说得对!”叱罗通也按捺不住胸中豪情,猛地挥拳砸向掌心,粗声附和道,“干他娘的就完了!” 两人一副摩拳擦掌、即刻便要起兵的模样。 其余心腹虽未再附和,却也面露意动,目光灼灼地望着侯万景。 侯万景见状,忽然缓缓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笑道:“说得好!” 这一声夸赞让可朱浑岐元与叱罗通皆是一喜,以为大王终于被说动。 可未等他们再开口,侯万景已然抬手指向可朱浑岐元,语气斩钉截铁:“阿元,洛阳城中的兵马,就交给你继续勤加操练了!” “务必严阵以待,日夜不休,练出一支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师!” 可朱浑岐元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侯万景,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半晌才反应过来,傻愣愣地开口:“大王,这.....”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挽回局面,侯万景却骤然抬眼,眸中寒光一闪,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他,低沉地吐出一个字:“嗯?” 这一声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可朱浑岐元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落与急切,躬身抱拳,语气虽带着几分悻悻,却依旧恭敬:“属下....遵命!” “定当不负王爷所托,将洛阳兵马操练成锐不可当的虎狼之师!” 侯万景目光转而落在一旁仍按捺着躁动的叱罗通身上,吩咐道:“叱罗通,即刻挑选能言善辩、行事稳妥的使节,分两路前往周国与梁国,去与他们洽谈!” “务必要与之达成同盟!” 侯万景很清楚,要想反高亡齐,必须要争取更多的支持.... 周梁的援助,是绝不可缺的! 而宇文氏与萧氏,没有拒绝的理由..... 叱罗通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连忙躬身抱拳:“属下遵命!” 侯万景微微颔首,略作思索,又补充道:“可以将河南之地,乃至齐国与周梁相邻的州县,许诺给他们!” 反正是空头支票,开大点也无妨..... 先骗取支持,至于能不能兑现,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是!”叱罗通沉声应下。 烛火摇曳间,侯万景刚要端起桌案上的茶碗,指尖忽然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深埋心底的往事。 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眸中掠过一丝一闪而过的狠厉恨意。 那恨意浓烈得让书房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几分。 他缓缓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一旁静立的邵绫身上,冷冽喊道:“邵绫。” “属下在。”邵绫躬身应道,儒雅的面容上满是恭敬,却见自家大王神色异常,心中隐隐泛起一丝疑惑。 “继续加派人手,雇佣江湖上最顶尖的刺客。”侯万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透着咬牙切齿的决绝,“目标依旧是拓拔绍宗,务必取他性命!” 邵绫闻言,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侯万景,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大王,属下斗胆一问,为何要对拓拔绍宗如此执着?” “他不过是个不受重用的二流将领罢了.....” 邵绫不明白,大王为什么将这人视为眼中钉..... 毕竟,这已经不止一次安排刺客了。 “无需多问!”侯万景面色骤然一沉,语气陡然加重,“照办即可!”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案上的某一点,仿佛那里便是拓拔绍宗的身影。 眸中翻涌着浓烈的凶狠与怨毒,那好似是积压了多年的深仇大恨。 “哪怕是花尽府库中的半数重金,也得将拓拔绍宗给除掉!”侯万景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孤绝不能让他活在这世上!” 邵绫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抱拳:“是。” 侯万景微微颔首,眼中的恨意渐渐收敛,摆了摆手:“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让孤一个人静静.....” “臣告退!”众人齐声躬身行礼。 可朱浑岐元、叱罗通、邵绫、支化仁等人依次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房门被轻轻合上,将书房内的沉凝气息与外界隔绝开来。 众人退去后,书房内的烛火愈发寂寥,将侯万景的影子拉得颀长,映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的玉镇纸,那温润的触感却无法驱散心头翻涌的寒意。 思绪如断了线的风筝,骤然飘回某个血色黄昏。 记忆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以河南之地十三州起兵,败于拓跋绍宗..... 八百人败走梁国..... 自封宇宙大将军..... 攻陷台城,送梁国那迷信佛法的老皇帝上路..... 兵败被杀..... 而当再次醒来时,又回到了高王薨的那一日..... 不再像上一次那般匆忙叛乱,果断向小高王低头称臣,换取对河南之地的继续节制,韬光养晦..... 烛火摇曳,映得侯万景面容明暗不定。 缓缓抬眼,双眼微眯,目光穿透窗棂,越过沉沉夜色,直直望向遥远的北边。 那方向,是邺城的宫阙巍峨,是晋阳的壁垒森严,是高氏盘踞的核心,也是毕生执念的终点。 眸中褪去了过往的沧桑与落寞,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凶戾。 “上天给孤一次再来的机会.....” “就绝不能再操之过急了!” 要先万事俱备,再等一个最佳时机! 要么不做,要做就得一击致命! 不信这次还能输给拓跋绍宗..... 第525章 陈宴出城十里亲迎,凯旋而归的大周功臣 长安。 二月初。 寒意未消,北风卷着残雪碎屑,在旷野上打着旋儿。 城北十里处的亭子孤零零立在官道旁,朱漆斑驳的亭柱挡不住穿堂风,呜呜咽咽如低语。 陈宴身披一件玄色狐裘锦袍,狐毛蓬松柔密,领口滚着一圈暗金绣纹。 负手立在亭栏边,目光越过苍茫的田野,直直投向东北方向。 身旁的宇文泽身着银白锦袍,外罩一件貂裘,身姿挺拔如松,同样望着东北方。 亭外,寒风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朱异、红叶、陆藏锋并肩而立。 其余绣衣使者则排成两列,黑衣黑帽,腰间绣着银线暗纹,肃立如松。 亭中角落堆着四个粗陶酒坛,坛口封着红绸,透着几分酒气。 李璮坐在靠近角落的石凳上,身上的狐裘比陈宴那件更显厚重,却依旧拢得紧紧的。 双手拢在袖中,又忍不住抽出来,对着掌心不住哈气。 “这二月的天气,大清早的是真冷啊!”李某人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抱怨,“早知道这亭子四面漏风,就该带些炭与个炉子来了.....” 陈宴回眸,目光掠过李璮冻得微红的鼻尖,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瞧你这虚的!” “平日里还是得,多节制些点!” 李璮撇撇嘴,翻了个白眼,语气无奈又带些委屈:“大哥,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哪是虚?” “分明是家里那口子催得紧!”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她一心急着怀上孩子,日日念叨着子嗣之事,基本上每日都得来一次,我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说罢,重重拍了下大腿,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唉!” 李璮只感觉身体被掏空..... 宇文泽望着东北方向的目光忽然收回,转头看向身侧的兄长,眉峰微蹙,打破了亭中的沉静:“阿兄,弟有一事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何事?”陈宴闻言,淡然一笑,目光从远山收回,语气从容:“为兄来替你解惑!” 宇文泽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你说潜伏在长安的齐国奸细,真正图谋的是用假布泉钱,扰乱我长安,乃至大周的民生.....” “可他们此前制造的那些,以及年节前后接连不断的小案子,还有查无实据的检举,意义在哪儿呢?” “这些案子纷乱无章,既没劫走贵重财物,也没伤及朝中柱石,倒像是故意为之的闹剧.....” 陈宴听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反问:“阿泽,你还记得此前查盗墓案时,阿炅曾说过的一句话吗?” 宇文泽面露不解,垂眸略作思索,指尖停住了摩挲的动作,半晌后摇了摇头:“什么话?阿炅倒是说过不少话,弟一时想不起哪句,与这些案子相关.....”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掠过亭外肃立的众人,又落回宇文泽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点拨:“这些人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恶心咱们....”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继续道:“事实上也是如此,借接连不断的案子,消耗咱们的精力!” “吸引咱们的注意力!” 宇文泽闻言,眼中的困惑瞬间消散,猛地恍然大悟,脱口而出:“目的就是使咱们,无暇去察觉流入市井的假铜钱!” “那些案子根本不是目标,只是用来牵制咱们的幌子!” 那一刻,宇文泽犹如醍醐灌顶..... 假钱流通并非一朝一夕能成,需得潜移默化渗入市井。 借这一桩接一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来消耗精力,吸引注意力。 朝中人手就这么多,绣衣使者忙着核查检举,官府忙着追查命案、安抚民心,也就无暇分心去留意市井间悄然流通的假钱。 等反应过来时,假布泉钱怕是已经在长安,乃至周边州县蔓延开来,到时候物价飞涨,民心浮动,目的便达成了! 尽管慢是慢了些,也很繁复,却是极为的稳健..... 陈宴闻言,玄色狐裘的领口随动作轻晃:“然也!” 话音落下,望着东北方向的目光添了几分深意,随即轻叹一声,“奈何他们算盘打得挺好,却没算到张参军早已洞悉,以及公羊先生的眼力.....” 宇文泽双眼微眯,眸中寒光一闪而过,周身气息陡然凌厉:“这便是天命在大周!” “他们处心积虑布下此局,却偏偏在最关键处露出破绽,让咱们占得了先机.....” “并顺势反击狼子野心的齐国人!” 陈宴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几分惋惜,声音低沉了些:“只是可惜了张参军,这么一个练达干吏!” 宇文泽神色也沉了下来,颔首道:“父亲以朝廷名义,给张参军的父母妻儿送去了重金抚恤,足够他们往后衣食无忧.....” “更将张参军的嫡长子接入晋王府,收做亲兵,保张氏一门日后前途,也算是告慰张参军的在天之灵了!” 如此布置,张氏一门不至于,因顶梁柱张参军为国捐躯,而家道中落。 其嫡长子入王府为亲兵,也是对张参军功勋的嘉奖。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待遇..... 陈宴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凛冽凶戾之色,玄色狐裘下的双手缓缓攥紧,沉声道:“这可远远不够!” “在我长安杀我大周命官,此仇必须得用血来偿还!” 寒风灌入亭中,吹动鬓边发丝,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狠厉,让亭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李璮原本缩着脖子搓手的动作一顿,脸上瞬间褪去慵懒,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凶狠,咬牙切齿道:“挑衅咱明镜司,更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说罢,与陈宴相视一眼,两人眼中皆燃着怒火与决绝,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无需多言,彼此都懂这“血债血偿”四字背后,是绝不姑息的狠厉。 宇文泽正欲附和,目光不经意扫过东北方向的官道,忽然瞳孔一缩,抬手遥遥指向那边,高声提醒:“阿兄,李兄,看那边!” “他们到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远处尘烟滚滚,一群骑士正策马狂奔而来。 马蹄踏碎冻土,声响在旷野上回荡,越来越近。 不多时,数十骑便冲到亭外,皆是便衣打扮,却难掩一身干练之气。 “吁——吁——吁!” 领头的沈钧立勒住马缰,胯下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后稳稳停下。 紧随其后的元绉、李开澜、詹云程等人也纷纷收缰,动作整齐划一。 众人利落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亭外待命的绣衣使者,便快步朝着亭中走来。 踏入亭中,寒风被挡在身后,沈钧立等人目光扫过亭内三人,立刻齐齐躬身拱手,恭敬行礼:“参见柱国、督主、王爷!” 陈宴抬手虚扶:“无需多礼!一路奔波辛苦,快快起身说话。” 众人依言直起身,沈钧立脸上带着几分愧色与受宠若惊,再次抱拳:“属下等人何德何能,竟劳动您三位亲至城外相迎?” 话音刚落,元绉便立刻附和,连连点头:“是啊!这太折煞我等了!” 其余人也纷纷颔首,脸上皆是相同的受宠若惊之色。 身为明镜司的绣衣使者,谁不知晓陈宴、李璮与宇文泽的身份地位? 如今对自己极好的老领导,太师独子,以及现任顶头上司等三位大人物,不避风寒,亲自出城十里迎接..... 这份礼遇远超他们的预期,心中既有惶恐,更有几分激动。 陈宴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离得最近的沈钧立的肩膀,语气恳切而郑重:“诸君乃大周功臣!” “如今凯旋而归,岂有不出城相迎之理?” 寒风依旧在亭外呼啸,却吹不散亭内的暖意。 沈钧立只觉肩头那一下拍打,带着沉甸甸的认可与敬重,连日来的疲惫、潜伏晋阳时的凶险、受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他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身后的元绉、李开澜等人亦是如此,个个热泪盈眶,望着陈宴的目光满是动容。 老领导这句“大周功臣”与亲自相迎的礼遇,让他们只觉所有付出都值了。 沈钧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率先躬身抱拳,其余数十人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声音铿锵有力,响彻亭中:“柱国、督主、王爷,属下等人幸不辱命!” 第526章 值此大喜之日,咱们当浮一大白! 陈宴迈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起沈钧立抱拳的手,目光扫过亭中数十人,又抬手对其余人虚抬了抬,语气满是体恤:“大家辛苦了!” 话音稍顿,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朗声赞誉:“齐国境内能搅得这般乱象,大周能有这般大收获,诸君可谓是居功至伟!” 宇文泽紧随其后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面对众人郑重朗声说道:“诸君以身犯险,潜伏齐境腹地,建此伟业,免我大周子民于倒悬......” 说罢,腰身微躬,朝着众人郑重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恳切:“本王谢过诸君!” 在自家阿兄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久,阿泽也学会了如何收买人心..... 陈宴与李璮见状,亦相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对着众人躬身抱拳,齐齐行了一礼。 沈钧立等人目睹这一幕,顿时慌了神,脸上满是惶恐与激动,连连侧身避让,摆手不迭:“不敢当!不敢当啊!” 李开澜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我等哪儿当得起,您三位这般大礼?” 詹云程也急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无比:“全仰赖柱国您高瞻远瞩的布置,再加上陛下与太师的庇佑.....” “我等不过是侥幸执行得力,才取得这般功绩,万万不敢贪天之功!”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笑意更深:“这就是妄自菲薄了!” 他抬手望向长安方向,声音洪亮,“长安的太仓、细柳仓、澂邑仓、昭宁仓,如今皆因诸君而粮谷满盈!”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晋阳、邺城、洛阳等齐国重镇,收购抵押的粮食,全部化作商队,走陆路水路,一车一车、一船一船运回了长安.... 太仓有八十余窖,窖贮四五千斛。 (1斤约660克,1斛约100斤,换算后每窖可储粮约26.4吨,若按80窖计算,太仓总储粮能力约2112吨) 澂邑仓作为长安重要的漕粮中转站,可储备数十万斛粮食,换算后约数千吨。 细柳仓与昭宁是连通渭水的重要漕仓,储粮规模与太仓接近。 而如今四仓皆满! 李璮当即上前一步附和,语气中难掩振奋:“这些粮食,足以供应长安军民至少五到七年!” 说罢,望着远方田野,长叹一声,满是感慨:“有了这充盈的粮储,我大周子民往后无需再担忧天灾饥荒,关中之地再不会出现颗粒无收、易子而食的惨剧了!” 宇文泽闻言,默默点头,眸中满是深邃。 那是粮储,更是军粮! 也就意味着,一旦开战,府兵制的战争机器,可以全面运转!(参考隋末,那些割据一方的英豪,几乎从未因粮食与后勤而发愁,就是得益于普六茹坚父子制度性的抽血囤粮,所以隋末乱世才如此精彩纷呈) 大周民生稳了,那齐国就...... 寒风依旧,却吹不散亭内的暖意与振奋。 众人闻言,个个热泪盈眶,先前潜伏齐境的凶险、奔波的疲惫,在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成就感。 沈钧立哽咽着再次躬身:“能为大周、为百姓尽一份力,属下等万死不辞!” 陈宴胸中豪情激荡,当即开怀大笑,笑声爽朗,穿透亭外呼啸的寒风,在旷野上回荡。 随即,猛地向后抬手,高声喊道:“拿酒来!满上!” 亭外的绣衣使者早已待命,闻言立刻上前,抱起角落堆叠的粗陶酒坛。 坛口红绸一扯,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凛冽的烈性与粮食的醇香。 手持陶碗,挨个为亭中众人斟酒,酒液琥珀色,顺着坛口倾泻而下,撞在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溅起细密的酒花。 陈宴接过递来的酒碗,高高举起,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满是激动与赤诚的脸庞,朗声说道:“值此大喜之日,咱们当浮一大白!” 宇文泽、李璮、沈钧立、元绉、李开澜、詹云程等人纷纷举起手中酒碗。 数十只陶碗在亭中高高林立,映着天光,满是豪迈之气。 “我陈宴,敬诸君一碗!”陈宴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满满的敬意,“敬诸君以身犯险、为国尽忠,敬大周河清海晏、民生安康!” “我宇文泽,敬诸君一碗!”宇文泽目光灼灼,“敬诸君肝胆相照、不辞艰险,敬我大周兵强马壮、震慑四方!” “我李璮,也敬诸君一碗!”李璮拍了拍胸脯,朗声道,“敬我大周粮仓充盈,四海升平!” 沈钧立等人闻言,心中热血翻涌,齐齐高声回应:“敬柱国!敬督主!敬王爷!” 声音整齐划一,饱含着敬重与感激,在亭中久久回荡。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让心中的豪情愈发炽烈。 放下碗时,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哐当”一声,将陶碗狠狠砸在亭中石板地上。 碗碎成片,清脆作响。 紧接着,“哐当!哐当!哐当!”一连串的碎裂声响起。 数十只陶碗尽数被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却无人在意,反倒更添了几分酣畅淋漓。 詹云程抬手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酒液,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却毫不在意,脸上满是畅快之色,高声说道:“痛快啊!” 他望着陈宴三人,眼中满是炽热与满足,感慨道:“能得三位大人亲自敬酒,能为大周立下这等功劳,哪怕让我詹云程此刻立刻去死,也值了!” “这辈子没白来这世间一遭!” 元绉闻言,伸手重重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眉头微蹙,语气却带着几分玩笑与认真:“胡说什么浑话!” 随即,抬手拍了拍詹云程的胸膛,“好好留着这条命,往后继续为柱国效力,建立更多的功勋,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岂不比什么都强?” 詹云程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连连点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是极是极!元兄说得在理!” “我这嘴就是没把门的,净说胡话!” 陈宴脸上笑意未减,目光转向沈钧立,语气带着几分探寻问道:“齐国现在的状况如何了?” 沈钧立正沉浸在痛饮的酣畅中,闻言立刻挺直腰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如数家珍般朗声回道:“在我等离开齐境时,齐国已是乱象丛生,粮价飙涨到了骇人地步.....” “粟米五百钱一斗,麦子更是涨到了八百钱一斗!” 在搭台煽动完的第一时间,趁齐国没反应过来,也无暇顾及,就按计划撤离了.... 反正那时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只会更甚! 至于最后谁背锅,那就看谁倒霉了..... 话音刚落,李开澜便迫不及待上前一步,比着手指赶忙补充:“还有地价翻了五倍!” “布价翻了七倍!” 元绉听得两人述说,眉头一挑,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接过话头高声道:“更妙的是民怨沸腾!” “咱们通过假贷散播的假钱,本就搅乱了市集,再加上粮价、物价飞涨,齐国勋贵囤货居奇,百姓一点就炸!” “暴乱席卷了晋阳、邺城、洛阳等齐国要地!” 宇文泽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述说,脸上喜色越来越浓,连连夸赞:“好啊!太好了!” 他转头望向东北方向,目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长叹一声:“假钱乱其市,粮荒扰其民,暴乱毁其城,此次齐国经此一劫,怕是要元气大伤了!” 大周除了粮食珍宝外,还得了不少的马、牲畜、铁矿等战略物资..... 己方是兵不血刃的纯增强,而宿敌是伤筋动骨的纯削弱。 乃是真正的此消彼长! 自家阿兄这一手,可不是一般的狠! 陈宴的目光,缓缓投向东北方向,那是齐国腹地所在。 寒风拂动玄色狐裘的边角,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轻蔑。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千里云烟,越过苍茫旷野,直抵齐国晋阳的宫墙之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喃喃:“高齐?” 话音落下,心中无声冷哼:“呵!” 其实,陈某人想要达到的目的,不是重创齐地的经济民生,也不是煽动民乱造成多大的破坏效果..... 而是挑动齐国被高王和稀泥,勉强暂时压下去的胡汉矛盾! 这才是“核弹”,是对齐国基本盘的系统性打击..... 李璮见状,转头看向沈钧立等人,脸上堆满了赞许的笑容,抬手拍了拍沈钧立的胳膊,高声夸赞:“做得好啊!” “你们此番潜伏齐境,搅得他们天翻地覆,完美达成了既定目标,没辜负太师与陈柱国对你们的殷切期望!” 沈钧立等人闻言,立刻齐齐躬身抱拳,神色恭敬而谦逊,齐声回道:“这都是属下等应该做的!” 陈宴收回目光,玄色狐裘在微风中轻晃,眼神扫过沈钧立、元绉等人的脸庞,语气郑重而坚定:“此番齐境之行,诸君劳苦功高,立下不世之功.....” “待接下来清除完长安城内残余的齐国奸细,扫清最后隐患,本公便会亲自奏请太师,对诸君逐一论功行赏!” 顿了顿,目光锐利而诚恳:“有功者,加官进爵,赏金赐田,朝廷定不亏待每一位为国尽忠之人!” 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长安也该收网了..... 这话如甘霖般落在众人耳中,沈钧立等人瞬间面露狂喜,先前的谦卑尽数褪去,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期盼。 他们齐齐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得几乎震彻亭宇:“多谢太师!多谢柱国!”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抬手轻挥,目光转向西南方向的长安城楼,那里虽被薄雾笼罩,却隐约可见巍峨轮廓,朗声说道:“本公已在明镜司内为诸君设下接风庆功宴,美酒佳肴早已备妥,就等诸君一同归去痛饮!” “走,咱们回长安!” 第527章 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上之策 两日后。 长安 夜色如墨,寒星疏朗地缀在天幕,晚风卷着残冬的凉意,掠过晋王府巍峨的飞檐。 将廊下悬挂的宫灯吹得微微摇曳,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书房内。 烛火通明,映得雕花窗棂投下斑驳的暗影。 主位之上,宇文沪身着玄色织金锦袍,衣襟绣着暗纹流云。 身侧并肩而坐的,是其弟大司马宇文横。 宇文泽则是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立在父亲身后。 此时,书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王府亲兵手持宫灯在前引路,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裴洵、杜尧光、柳朝明、韦见深、商挺。 最后进来的是陈宴。 众人进门,见主位上的宇文沪,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恭敬:“参见太师!” 宇文沪抬手,沉声道:“免礼!快快请坐!” “多谢太师!”众人齐声应和。 随即依着官位与年齿,分坐在两侧的紫檀木椅上。 宇文沪目光扫过众人,对身后的宇文泽吩咐道:“阿泽,奉茶。” “是。”宇文泽应声上前,动作行云流水。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温热的茶水顺着壶嘴缓缓流出,注入一个个白瓷茶杯,水汽氤氲而上,带着茶叶的清香。 依次将茶杯递到诸位大臣面前。 递到陈宴手边时,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点了点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宇文泽便退回原位,依旧静立在父亲身后,身姿挺拔如旧。 宇文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抿了一口,神色微微凝重起来,沉声道:“这个时辰请诸君前来,是齐国那边刚传回急报.....” “晋阳方面为了平息民愤,已然杀了侍中王承基,还有尚书左仆射郭仲文!” “不仅如此,二人的头颅已被悬于城门之上示众!” “除此之外,邺城那边也杀了不少人.....” 话音刚落,书房内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杜尧光捻着颔下长长的胡须,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开口:“老夫要是没记错的话,此二者一人出身太原王氏,另一个出身太原郭氏!” “皆名门望族!” 太原王氏,那是自晋以来便声名赫赫的名门望族。 郭氏虽比不上五姓七望,却也是累世为官的世家大族,门生故吏众多..... 裴洵忽然眼中精光一闪,眸里瞬间被亮色填满,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先是低低笑了一声,随即放声赞道:“杀得好!杀得妙啊!” 这一声疾呼打破了书房的沉寂,众人目光皆齐刷刷投向他。 只见裴洵抚掌而笑,眉宇间满是畅快,先前的沉稳被此刻的激昂取代,沉声道:“高氏此举,真是自毁长城,自损根基!” “离心离德矣!” 杀两个人是容易,但代价却是巨大的..... 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干的! 推谁出来顶锅不好,拿这种出身的..... 太原王氏与郭氏,不仅是朝堂重臣,更有地方乡绅支撑,历代联姻盘桓,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陈宴闻言,先是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亮色,心中暗叹:“没想到竟还有意外之喜!” 原本按照陈某人的谋划,就是挑动齐国境内的胡汉矛盾.... 谁曾想晋阳那边是真给面子,还极其配合啊! 直接就杀了两大世族的当家人,来将这一局推向更高峰! 宇文沪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齐国如今的民生,乱得可谓是没边了!” “物价飞涨如脱缰野马,虽说其朝廷竭力遏制,强令平抑物价,才让局势稍有平复,但百姓依旧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温饱尚且难继。” “而且,齐国百姓对高氏所给出的交代,也并不买账.....” 韦见深听得连连点头,转向陈宴,眼中满是钦佩,当即竖起大拇指,朗声道:“陈柱国这一连串的乱齐之策,高啊!” 商挺也深以为然,声音洪亮如钟,感慨道:“陈柱国此番在齐的落子,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看似未动一兵一卒,却搅动了齐国朝野上下,让其内政大乱、民心尽失,这远胜二十万大军的征伐!” 说罢,起身对着陈宴郑重拱了拱手,神色肃穆:“老夫钦佩!” 一旁的裴洵看着自家女婿,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眼角的皱纹都染上了笑意,目光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高兴与得意,心中暗道:“老夫这女婿,就是好本事!” 陈宴连忙起身,躬身回礼:“不敢当!” 礼毕,他并未落座,转而面向主位上的宇文沪,再次拱手躬身,姿态愈发尊崇恭敬,额前发梢随动作轻扬,眼底满是诚挚:“齐地能有此番乱象,绝非陈某之功,全仰赖太师深谋远虑、筹谋布局!” “陈某不过是谨遵太师钧旨,略尽绵薄之力而已,不敢居功。” 阿宴真是既谦逊,又会说话...........宇文沪听着这话,心中熨帖无比,原本便带着赞许的目光愈发柔和,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底漾开一丝舒畅的笑意,心中暗自夸赞。 要不说还得是自家孩子呢? 又有能力,又懂分寸,知恩敬上,还从不恃功而骄,栋梁之材啊! 宇文沪抬手轻轻按了按:“坐!” “谢太师。”陈宴应声,稳步退回自己的座位。 宇文沪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方才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重归沉稳肃穆,沉声道:“闲话少叙,咱们还是聊正事!” “本王今夜将诸君聚于此地,就是要商讨该如何趁热打铁(落井下石)!”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若不抓住进一步扩大战果,趁火打劫,让齐伤得更重...... 他宇文沪便妄为大周之主!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端坐的宇文横便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眼中悍然之气毕露,沉声道:“大哥!弟以为值此天赐良机,当果断兴兵!” “如今齐国朝野离心、民生凋敝,正是最虚弱之时,我大周将士厉兵秣马多年,正好挥师东向!” “趁其不备攻城略地,至少打下他个数州之地,扩充疆土,震慑齐国!” 然而话音未落,杜尧光便双眼微眯,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 这一声反驳来得又快又急,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杜尧光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沉声道:“大司马此言差矣!” “大周与齐多年未曾爆发大规模战事,边境虽有摩擦,却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如今齐国虽乱,却根基未垮,其军中有不少能征善战之将,边防亦未完全松弛。” “若是我大周贸然兴兵,看似占据先机,实则极易被拖入战争相持之局!” 顿了顿,捋了捋胡须,语气愈发凝重:“连年征战最耗国力,我大周历经数年休养生息,才有今日之气象,岂能为一时之利,再次让百姓陷入战火?” “况且,北齐内乱未到极致,世家虽有怨怼,却尚未与高氏彻底决裂......” “此时出兵,反倒可能让他们摒弃前嫌、抱团抗我王师,届时我大周便是得不偿失!” 柳朝明端坐在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沉凝,似在反复斟酌。 片刻后,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宇文沪,眉宇间已然有了定见,缓缓开口道:“太师,老夫以为,大司马的兴兵之策固然勇猛,杜大人的稳守之见亦不无道理,眼下最妥帖的,当是取二者之间道。” 话音一顿,见众人目光皆投向自己,便继续说道:“齐国如今内乱初起,民心浮动,正是攻心的最佳时机。” “可遣一批能言善辩、通晓齐地方言的细作,再入齐境,不必兴师动众,只需暗中散布流言.....” “就说长安如今民生安定,五谷丰登,更重要的是,我大周推行均田之制,子民皆能分得土地,衣食无忧,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如此一来,无需一兵一卒,便能让本就人心惶惶的河北之地,猜忌与不满更甚,进一步动摇其根基!” 柳朝明的话语温和却极具说服力,听得众人纷纷颔首。 裴洵抚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斟酌片刻后起身补充道:“柳大人此言正中要害!” “不仅要让他们人心惶惶,更要让齐地百姓知晓我大周的清明与富庶,让他们明白,归降大周方能有生路,如此便能潜移默化间,使得齐地人心思我大周!” “待其民心尽失,高氏便是孤家寡人,届时再行下一步谋划,便事半功倍!” “正是!”商挺当即附和,一拍桌案,眼中满是赞同,“先前陈柱国的布局已让齐国内部生乱,如今再添这攻心之策,内外夹击,齐地必乱上加乱!” “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应对我大周?” “比之贸然兴兵,此计更为稳妥,也更显高明!”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开口道:“柳大人所言极是!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上之策。” “不过,除此之外,我大周当务之急,是以最快的速度消化掉此前从齐国薅来的资源冗余!” “将这些外物,真正转化为我大周的耕织之力、军械之利、国库之实,如此国力方能稳步提升,这才是我大周日后伐齐的底气!” 宇文沪听完众人所言,心中已然全然定计,拍板道:“既然大家达成共识,便如此为之!” 随即,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深,廊下宫灯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映入室内,添了几分朦胧,说道:“诸君连日操劳,也该歇息了。那今日就到这里吧!” “我等告退!”众人齐齐起身,整理好衣襟,对着主位上的宇文沪恭敬行了一礼。 随后,一行人依次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脚步声沉稳有序,渐渐远去。 陈宴亦随着众人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抬步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宇文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陈柱国留一下!” 陈宴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对着主位躬身应道:“是。” 待所有人都尽数离去,书房门被亲兵轻轻合上。 室内瞬间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宇文沪缓缓倚靠在椅背上,眼底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深邃,沉声开口:“阿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该清一清长安的蠹虫了!” 第528章 他是没有这个脑子,但长安其他人有啊 傍晚。 长安鬼市。 青石板路被暮色染得发暗,两旁的棚户渐次点亮昏黄的油灯。 光影摇曳间,往来者多是蒙面潜行的身影,低声交易着各类奇物。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隐约的香料味。 鬼市深处,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阁楼格外隐蔽,阁楼门窗紧闭。 阁楼内,光线昏暗,唯有桌案上一盏孤灯燃着幽光。 高长敬身着玄色劲装,长发松松束起,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郁,正端坐案前翻看着一叠陈旧的典籍。 忽然,阁楼的暗门被轻轻推开,崔颐宗轻步走了进来。 神色凝重,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 “公子,”崔颐宗压低声音,脚步轻缓地走到案前,“这是今日从各方渠道收集到的消息,涉及长安东西两市,及周边坊市的物价动向。” 高长敬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先前沉浸在书卷中的沉静瞬间散去,催促道:“快拿给我看!” “给。”崔颐宗连忙将手中的麻纸递了过去。 高长敬一把接过,迅速展开麻纸。 纸上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类物什的价格:米、面、油、盐、布匹、药材..... 从东市的绸缎庄到西市的粮铺,再到城郊的集市,分类细致,标注清晰。 他低头仔细翻看,目光在每一行字迹上逡巡。 时而用指尖轻点纸面,将今日的价格与前几日的记录逐一对比,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阁楼内只剩孤灯燃烧的细微声响,高长敬的神色愈发凝重,原本就紧绷的下颌线绷得更紧。 半晌过后,他猛地将麻纸拍在桌案上,眉头紧蹙,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嘀咕:“这么久了,投入了那么多假布泉钱,为何长安的物价,才涨了这么一点点?” 纸上的数字,米价仅微涨一成,布匹价格甚至几乎持平。 即便是此前最易波动的盐价,也只是象征性地抬升了几分。 简直就跟龟爬一样..... 这样的涨幅,与他预期中“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的局面相去甚远! “太不正常了!”高长敬抬起头来,说道,“这得到什么时候,长安的民生才能出现动乱?!” 就这效率,想要达到既定目标,甚至是目标的十分之一,得猴年马月去了..... “是啊!”崔颐宗立刻附和,语气中满是困惑与焦虑,“公子,这真的很不对劲!” “咱们暗中铸造的假布泉钱,数量足以扰乱市面上的货币平衡。” “按常理说,劣币充斥,良币必然隐退,物价定会应声暴涨,可如今这局面......” “绝非是流入了,大量假布泉钱后,应该有的现象!” 高长敬站起身,在狭小的阁楼内踱来踱去,双手背在身后。 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烦躁之色,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疑惑,咬牙切齿地说:“是啊!再怎么样,涨幅也得有个两三成吧?” “如今这区区一成不到的波动,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崔颐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低头略作思索。 阁楼内的孤灯摇曳,将其影子拉得颀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平添几分凝重。 半晌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沉声道:“问题大概率出在假布泉的流入渠道上.....” 话音未落,一张纨绔子弟的面容突然浮现在崔颐宗眼前,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诧,失声说道:“莫非是宇文卬那小子,摆了咱们一道?!” “他表面帮咱们流通假钱,暗地里却动了手脚,让大部分假钱根本没真正流入市面?” 这话一出,阁楼内的气温仿佛骤然下降。 高长敬周身瞬间散发着刺骨的寒气,原本就阴鸷的面容愈发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满是狠厉,咬牙说道:“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可这不可能啊!”崔颐宗满脸难以置信,语气中满是轻蔑与看不起,“宇文卬那个蠢货,什么都不会,有能识破咱们计谋的脑子?” “还能反过来设计给咱们挖坑?”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高长敬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崔颐宗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嘲弄与了然:“他是没有这个脑子,但长安其他人有啊.....” 随即,缓缓踱步到窗边,透过窄缝望向外面昏黑的鬼市,声音低沉而阴冷:“宇文卬不过是个棋子,背后定然有人指点。” “能如此精准地掐住咱们的命脉,悄无声息地化解,还让咱们毫无察觉,这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崔颐宗听着这话,脑中轰然一响,先前的困惑瞬间消散,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惊骇地看着高长敬,声音都有些发颤:“公子,你说得不会是......?!” 高长敬缓缓转过身,眸中翻涌着浓烈的阴鸷与杀意,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陈宴!” 崔颐宗连连摇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不可能吧!公子,这实在说不通啊!” 他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急切地抛出自己的疑惑:“谁不知道宇文卬那爵位,就是被陈宴给整没的?” “他那睚眦必报的脾气,怎会愿意与陈宴联手合作呢?” “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高长敬垂眸沉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后,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反问崔颐宗:“那倘若,陈宴是以复爵为诱饵呢?” “复爵?”崔颐宗瞳孔一缩,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这....这....还真有这种可能!” 先前只想着宇文卬对陈宴的恨意,却忘了宇文卬最看重的,从来都是那象征着身份与特权的爵位。 失去爵位后,宇文卬从云端跌落泥潭,往日巴结他的人避之不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对复爵的渴望早已压倒了一切。 想通这一层,崔颐宗只觉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后背更是一阵发凉,汗毛根根耸立。 他声音发颤,语气中满是后怕:“是了....陈宴有宇文沪为倚仗,想要给宇文卬恢复爵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想要办到太容易了.....” “宇文卬面对复爵这等天大的诱惑,别说只是与仇人合作,就算是让他出卖祖宗,恐怕他都肯干!” 高长敬死死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沉声道:“咱们极有可能早就露馅,被陈宴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阁楼内的压抑尚未散去,高长敬与崔颐宗还沉浸在被陈宴算计的惊惧与愤怒中。 忽然,阁楼的暗门被猛地撞开,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来人是李盛昌,负责对接国内的消息传递,此刻头发散乱,衣衫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神色极其焦急,刚站稳便失声大喊:“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高长敬猛地抬头,眼中的阴鸷被骤然打断,厉声问道:“怎么了?” 李盛昌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急切:“是国内....国内出事了!” “嗯?”高长敬眉头紧锁,不解地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刚从晋阳传回的消息,各种物价飞涨,民生凋敝,甚至还有人煽动百姓作乱!”李盛昌语速飞快地说道。 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语气愈发惊恐:“现在晋阳、邺城、洛阳等要地,都爆发了规模不小的暴乱!” “什么?!”高长敬脸色骤然大变,猛地从椅上站起身,失声惊呼。 脸上的阴鸷,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想在长安制造的动乱,竟然先在大齐境内爆发了! 崔颐宗也瞪大了双眼,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满脸的震惊与茫然,失声说道:“这怎么可能?!” “咱们在长安投了这么多假布泉,半点风浪都没掀起来,我大齐境内却先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长敬周身的寒气愈发凛冽,死死攥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与不甘,沉声道:“周国当真是好手段啊!” 不用想都知道,这大概率是陈宴的手笔..... “周国着实混账!太卑鄙了!”崔颐宗也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 高长敬的目光扫过阁楼内的陈设,又看向窗外愈发浓重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当机立断道:“没时间废话了!得赶紧撤离这里!” 崔颐宗瞬间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连忙点头认同,语气急促却坚定:“公子思虑得极是!” 李盛昌环视了一眼阁楼,说道:“将这些东西整理好,三日内即可撤走.....” 高长敬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必须现在就走!” “再晚怕是就来不及了.....” 李盛昌目光扫过阁楼角落,那里堆着十几口沉重的木箱,里面装满了宇文卬提供的白银,面露迟疑,指着那些木箱问道:“那这些白银......?” 高长敬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身外之物,急切地摆了摆手,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不要了!都不要了!” 李盛昌脸色骤变,语气中满是心疼,上前一步,劝道:“这么多白银,可不能不要啊!” 随即,盯着木箱,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侥幸,急忙说道:“公子,您与老崔先走!” “我留下收拾这些细软和白银,连夜运走!” “周国人就算察觉,一时半会也搜不到这鬼市深处,我收拾妥当就赶上来与你们汇合,绝不会拖后腿!” 高长敬闻言,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留下冰冷的三个字:“赶紧走!” 话音未落,已大步迈入密道,玄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通道中。 李盛昌恋恋不舍地回眸望了一眼,随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第529章 舍不得白银的李盛昌 长安城外。 夜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城郊密林。 林间枝桠光秃,唯有几株早梅缀着残雪,空气里浸着湿冷的凉意,混着泥土与枯枝的气息。 一行人身披厚裘,牵着马停在一片开阔地歇脚,马蹄踏碎了满地霜华,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高长敬立于一株老槐树下,肩头落着几点碎雪,抬手拂去,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歇脚已有片刻,想要吩咐些事情,当即清了清嗓子,高声喊:“盛昌!盛昌!” 崔颐宗快步上前,袍角扫过地面的枯草,语气恭敬:“公子。” 高长敬目光扫过四周,树影婆娑,薄雾中唯有随行其他人的身影,哪里见得到李盛昌的踪迹。 他眉头拧起,语气添了几分不悦,沉声道:“这李盛昌人呢?叫了半天都没人应!” “方才还见他在,怎么转瞬间就没影了?” 崔颐宗顺着目光四下张望,眉头也微微皱起,脸上满是疑惑,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株松树下,那里的枯草被压出一片痕迹,还散落着半块未吃完的麦饼:“奇怪!” “盛昌方才还在那里歇着,属下整理东西时,还见他靠着树干擦汗,怎么这会儿就不见了?” 高长敬盯着那处痕迹,眼神骤然一凝,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脱口而出:“不好!” “他怕是舍不得那些白银,偷偷跑回去了!” 此言一出,崔颐宗脸色也变了。 “这贪财的家伙!”他低骂一声,语气又急又怒。 说罢,急切地看向高长敬,拱手道:“公子,属下这就派人,顺着来路去将他给追回来!” 话音刚落,高长敬便猛地抬手,掌心朝下一压,沉声道:“不必了!” 那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硬生生打断了崔颐宗的话。 他指尖微微蜷缩,眉头拧得更紧,原本便沉郁的脸色此刻如同罩了一层寒霜。 目光越过眼前的密林,望向长安城的方向,雾中只能望见一片模糊的轮廓,高长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现在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高长敬很清楚,若是没有危险,李盛昌自然会回来..... 倘若有危险,就是多搭数人进去,得不偿失! 崔颐宗一愣,脸上的急切僵住,下意识追问道:“公子,就不管盛昌了?” 高长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先寻新的落脚之地吧!” ~~~~ 长安鬼市。 寒星隐没在厚重云层后。 街巷灯笼摇曳,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而那处隐蔽阁楼,更是藏在阴影深处,唯有几扇窗棂漏出微弱烛光,掩着内里的忙碌。 十数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正弯腰搬挪着沉甸甸的木箱子。 箱身缝隙间偶尔泄出,银锭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木箱硕大,每一只都需两人合力方能抬起,汉子们额角渗着热汗,即便寒夜也褪去了外袍,只着单衣埋头苦干。 李盛昌站在阁楼中央,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踱步催促。 他面色带着几分焦灼,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眉头紧锁:“你们几个动作麻利些!” “赶紧将这些箱子装车!” 领头的汉子名叫周彪,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此刻却满脸堆着恭敬,连忙拱手回话:“是,是!” “李先生别着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解释,“这箱子太大又多,每只都重得很,还需要些时间规整。” “您先在一旁坐会儿歇口气,属下们加紧便是!” “歇什么歇!”李盛昌知晓形势严峻,不耐烦地摆手,语气愈发急切,“那就赶快!别净说些没用的!” 随即,目光骤然落在周彪身上,眼神锐利,“你也别在这儿闲着了!” “光站着指挥有什么用?” “去搭把手帮忙!” 周彪不敢反驳,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说罢,便撸起袖子,快步走向最靠近的一只木箱,准备与边上之人合力抬起。 就在这时,阁楼中突然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穿透了搬箱的闷响与喘息声:“如此慌忙火急地转移,这是准备要去哪儿呀?”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阁楼内的节奏。 李盛昌浑身一怔,脸上的焦灼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惊慌。 他心中猛地一咯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下意识后退半步,厉声质问:“谁?!” “是何人在讲话?!” 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双手不自觉按在腰间,掌心已沁出冷汗。 那些正在搬箱的劲装汉子也齐齐一顿,动作骤停。 他们纷纷直起身,脸上褪去疲惫,转而换上戒备神色,手按向腰间的兵刃,目光四处搜寻声音来源。 阁楼内瞬间陷入死寂。 唯有烛光在风里微微晃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平添了几分紧张。 阁楼内的死寂被那道戏谑的声音再次打破,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回荡在空旷的阁楼之间:“将这满屋子白银,寄存于此之人啊!”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巨响。 阁楼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着夜露涌入,烛火剧烈摇曳,明暗交替间,一道颀长身影逆光而立。 来人身着玄色锦袍,衣摆绣着暗金云纹,面容俊朗,沉稳锐利,正是陈宴。 他缓步踏入阁楼,左右跟着朱异与红叶。 身后是以元绉为首的一众绣衣使者,衣襟绣着银色纹样,神情肃穆,手持利刃,整齐列队而入。 李盛昌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领头的陈宴,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慌,双手紧握成拳,惊诧地质问:“你.....你们是宇文卬的人?!” 陈宴闻言,缓缓摇了摇手指,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不不不!宇文卬还不够格.....” 说罢,单手背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扫过满室惊慌的众人,朗声宣告:“在下陈宴!” “陈宴?!”李盛昌如遭雷击,脑子瞬间嗡嗡作响,脱口而出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你就是陈宴?!”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记忆中的画像上的轮廓,与眼前人的面容快速重合..... 一样的俊朗眉眼,一样的凛然气场,只是比画像上多了几分独有的压迫感。 怎么也想不到,截住自己的,竟是这位存在! 一旁的周彪浑身一僵,握着兵刃的手微微发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周国那位不满二十的权臣?!” 那个百战百胜,年仅十八就领上柱国、魏国公、明镜司督主、京兆尹,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陈宴?! 那些劲装汉子更是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惶恐。 “陈宴”二字,在长安这些时日,可谓是如雷贯耳。 此刻早已没了方才搬箱的力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陈宴见状,肩头微微一耸,脸上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目光落回面色惨白的李盛昌身上,肯定道:“然也!” 李盛昌脑中的轰鸣还未散去,“陈宴”二字带来的恐惧如潮水般将其淹没,满心只剩悔恨。 早知就不该贪这些白银,不该偷偷回来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扯开嗓子大喊:“快撤!此人阴险狡诈,切莫与他缠斗!” 话音未落,已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阁楼后方的侧门狂奔而去。 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哪还有半分之前催促旁人的从容。 周彪与一众劲装汉子本就,被陈宴的名头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听闻李盛昌的呼喊,更是如蒙大赦,撒丫子四散奔逃。 有人扑向侧门,有人妄图攀爬窗户,还有人慌不择路地朝着阁楼深处钻去。 一时间,阁楼内乱作一团,脚步声、碰撞声与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面对这混乱的场面,陈宴却依旧不慌不忙,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没有丝毫担忧,微微抬了抬手:“动手!” 话音刚落,早已严阵以待的绣衣使者们齐齐抬手。 手腕轻抖间,数十枚银针暗器如骤雨般倾泻而出。 “嗖嗖嗖”的破空声在阁楼内此起彼伏。 银针细小而锋利,借着烛光的掩护,精准地朝着奔逃之人的后心、小腿、臂膀等要害射去。 周彪正拼尽全力冲向窗户,只觉后肩一阵刺痛,仿佛被蚊虫叮咬。 下意识回头,却见一枚细针深深扎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低头盯着那枚不起眼的暗器,满脸惊疑:“这是什么暗器?” 伸手一把将银针拔掉,狠狠扔在地上,转身又继续狂奔。 可才跑出不过三步,双腿突然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重重摔倒在地。 额头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怎么回事?!” 周彪惊惶失措地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都泛起无力感,手脚软绵绵的不听使唤,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我的腿怎么没力气了?!” 与此同时,阁楼内接连响起重物倒地的声音。 那些奔逃的劲装汉子们,或是跑着跑着突然踉跄栽倒,或是刚爬上窗台便浑身脱力摔落。 一个个如同被抽去筋骨的木偶,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脸上还残留着惊慌的神色,口中发出模糊的呻吟。 没过片刻,眼皮便不受控制地垂下,纷纷晕死过去。 阁楼内很快又恢复了寂静,只剩李盛昌还在强撑着.... 两名绣衣使者如猎豹般迅猛,一左一右包抄上前。 一人扣住李盛昌的后领,一人攥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他拖拽回来。 元绉上前查验一番,见所有人都已被控制,随即转身对着陈宴拱手,沉声汇报:“大人,一个不漏,人都在此!” 陈宴缓缓颔首:“很好。” 目光扫过满地横七竖八的人影。 绣衣使者们正有条不紊地将这些人归置到一处,避免阻碍通路。 李昌盛趴在地上,脖颈艰难地抬起,目光死死盯住陈宴,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与质问:“陈宴,你在针上涂了什么?!” 四肢的无力感越来越强烈,可心中的怒意与不甘却支撑着他不肯闭眼。 陈宴闻言,低头看向他,神色坦然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语气轻描淡写:“迷药啊!” “你....卑....鄙....” 李盛昌气得浑身发抖,话音未落,强烈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下一秒,迷药彻底发作,他眼前一黑,脑袋重重磕在木板上,再也撑不住,彻底晕死过去。 陈宴收回目光,缓步走到那些晕死的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逐一扫过每张脸,从魁梧的周彪到瘦小的杂役,仔细辨认着每一个人的容貌,眉头却渐渐微微蹙起。 陈宴却并没有发现,宇文卬所描述的美男子,口中喃喃自语:“还是来迟一步.....” “那家伙当真敏锐!” 第530章 明镜司体验卡 夜已深沉。 明镜司。 刑室。 不见半分天光,唯有墙角几盏油灯燃着幽黄的火苗,将阴影拉得狭长而诡谲。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与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刑架矗立在刑室中央,粗重的木梁上缠绕着结实的铁链。 李盛昌被牢牢束缚其上,手腕与脚踝都被铁镣锁死,铁链深陷皮肉,留下暗红的勒痕。 依旧昏迷不醒,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 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还残留着晕过去时的狼狈痕迹。 陈宴身着玄色常服,立于刑室不远处的阴影里,吩咐道:“将他弄醒!” “遵命!” 元绉躬身应道,转身从墙角拎起一桶早已备好的冷水。 木桶沉重,却拎得稳当,大步走到刑架前,手臂微微用力。 “哗——” 一声巨响,冰冷刺骨的冷水尽数浇在了李盛昌的头上! 冷水裹挟着寒意浸透衣衫,顺着发丝、脖颈淌下,瞬间将昏迷中的李盛昌惊醒。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喉咙里涌上一阵腥气,连连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咳嗽声在空旷的刑室里回荡,带着难以抑制的瑟缩。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迷离而涣散,艰难地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 斑驳的石墙、冰冷的刑具、摇曳的油灯,一切都透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随即,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声音沙哑干涩,喃喃自语:“我这是在哪儿.....?”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几分玩味与戏谑,打破了他的茫然:“齐国的朋友,欢迎来到我大周的明镜司!” “明镜司?!”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李盛昌的神经。 像是被触发了最敏感的关键词,浑身猛地一颤。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大半。 挣扎着抬起头,目光在刑室中急切搜寻,最终聚焦在不远处那道颀长的身影上。 当看清那张俊朗却带着压迫感的面容时,他瞳孔骤缩,所有的睡意与茫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恐,脱口惊呼:“陈宴!” 陈宴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油灯的光芒照亮脸庞,对着李盛昌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正是。” 说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继续说道:“想必你对本公,应该很是了解,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李盛昌在心中暗自冷哼一声:“呵!” 随即,抬眼直视着陈宴,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名震声名赫赫的权臣。 如此近距离相对,才发觉陈宴远比传闻中的画像英武得多。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哪怕嘴角噙着浅笑,也难掩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凛然气场。 年纪轻轻却自带一股久经上位的威压,让人不敢小觑。 陈宴似是察觉到打量,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他侧身抬手,指了指刑室四周摆放的各式刑具。 从带刺的铁鞭、寒光闪闪的烙铁,到形状诡异的夹棍、布满尖刺的木笼...... 件件都透着森然杀机。 “来欣赏一下,我明镜司琳琅满目的刑具吧!”他语气轻快,仿佛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随即转头看向李盛昌,笑问:“如何?比你齐国的种类,还要丰富得多吧?” 油灯的光芒映在刑具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李盛昌看得胆战心惊,后背早已沁出冷汗。 那些熟悉的刑具已让他心头发怵。 更有不少造型古怪、从未见过的刑具,光是看着便让人不寒而栗,不知会带来何等锥心刺骨的痛苦。 “陈宴别在那拐弯抹角了!”李盛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刺痛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脖颈一梗,厉声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宴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伸出右手,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给你两个选择.....”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么,你自己配合,直接说点本公想听的,免受这皮肉之苦!” 话音刚落,目光扫过一旁的刑具,语气添了几分冷冽:“要么,就在体验过这些刑具之后,再说些本公想听的!” 李盛昌脖颈一梗,胸膛微微挺起,哪怕被铁链束缚得动弹不得,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故作的坚毅,振振有词地高声说道:“我李盛昌乃大齐忠臣!” “生是大齐人,死是大齐鬼,绝不可能为了苟活,而出卖主上与家国!” 他刻意拔高了声音,试图用气势掩盖心底的惧意,脸上满是决绝:“姓陈的,奉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纯属白费力气!” 说罢,狠狠别过脸,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陈宴闻言,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感慨道:“哟,还是个硬骨头呢!” 随即,缓步走到李盛昌面前,绕着刑架转了半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轻轻点了点身旁的刑具,戏谑地说:“不巧,我明镜司就喜欢招待硬骨头!” “就是为你们而存在的!” 这不刚好对口了? 话音落下,朝着元绉递了个眼神。 元绉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李盛昌,语气冰冷地说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选择后者了!” 随即,转头对着两侧的绣衣使者,朗声吩咐:“来啊!先给这李什么来着,上定百脉!” “遵命!” 两名绣衣使者齐声应道,立刻从墙角取来一套奇特的刑具。 那是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整齐排列在木盘之中,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泽,一看便知淬了特殊的药汁。 李盛昌死死盯着那些银针,瞳孔微微收缩,却依旧强撑着骨气,咬牙说道:“李某倒要看看,你周国的刑罚,究竟能厉害到哪个地步!” 话音未落,两名绣衣使者已快步上前,一人按住李盛昌的肩膀,一人手持银针,精准地朝着他周身的穴位扎去。 银针入体极快,初时只觉微微刺痛。 可不过瞬息之间,一股钻心的麻痒便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动,又痒又痛,难以忍耐。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从李盛昌口中爆发出来,浑身剧烈颤抖。 铁链与刑架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布般淌下,浸湿了衣衫。 那“定百脉”专挑人体敏感穴位下手,麻痒痛感层层叠加,比单纯的剧痛更让人崩溃。 陈宴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欣赏着。 李盛昌咬得牙关咯咯作响,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痕,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不.....不疼!” 可那颤抖的声音、扭曲的面容,早已暴露了真实感受。 所谓的“不疼”,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硬撑。 元绉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风轻云淡地吩咐道:“上突地吼!” “遵命!”绣衣使者齐声应和,立刻撤下银针,换上另一套刑具。 那是一对弧形铁钳,内侧布满细密的倒刺。 铁钳刚触碰到皮肉,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便顺着神经直冲头顶。 李盛昌的惨叫陡然拔高,尖利得划破刑室的死寂:“啊——啊啊啊!” 浑身痉挛,汗水混合着泪水淌下,胸膛剧烈起伏,却依旧梗着脖子,艰难地抬眼看向陈宴,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嘲讽:“这....这也叫刑罚?” “在给李某挠痒痒吗!” “就没.....没猛点的?” 元绉闻言,平静吐出两个字:“继续。” 绣衣使者不敢耽搁,紧接着换上“死猪愁”与“玉女登梯”。 前者是箍在腰间的铁环,越收越紧,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挤压出来。 后者则是让其赤脚踩在布满尖刺的木梯上,稍一晃动便会被尖刺扎透脚掌。 李盛昌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面容因剧痛而变得狰狞扭曲。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丝,却依旧硬撑着,从牙缝里挤出嘲讽的话语:“不....不过如此!老子还以为,你周国刑罚有多厉害呢!” “凭这.....凭这还想撬开老子的嘴?” “痴心妄想!” 陈宴倚在一旁的刑具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铁架,看着李盛昌强装硬气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浓,却始终未发一言。 就在这时,刑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钧立快步走了进来,神色肃穆,对着陈宴抱拳躬身,沉声禀报:“大人,那几个齐奸招了!” “什么?!” 强撑着的李盛昌如遭雷击,瞬间傻眼,脸上的狰狞与嘲讽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猛地转头,瞪着陈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们!” 那一刻,自己的拼死强撑成了一个笑话..... 陈宴缓缓直起身,斜了李盛昌一眼,眼神里满是戏谑,似笑非笑地说道:“审你不过是玩玩儿,打发时间而已.....” 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突破口!”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不如顺带找点乐子.....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李盛昌最后的心理防线。 浑身一软,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眼中的坚毅与硬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屈辱。 陈宴的目光从瘫软的李盛昌身上移开,转向躬身待命的沈钧立:“说说吧!” “都招了些什么.....” 沈钧立应声上前,目光扫过刑架上神色呆滞的李盛昌,沉声禀报,“此人名为李盛昌,负责与齐国的联络事宜.....”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据招供,他们的主子名唤高长敬,乃是齐主高浧的庶子!” 一旁的李开澜便上前一步,补充道:“大人,据那几个齐奸详细供述,这位高长敬生得极其美貌,绝非寻常男子可比,称得上是风调开爽,器彩韶澈!”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卷轴,小心翼翼地递了上前,“属下已寻来顶尖画师,根据他们的描述绘了画像.....” “容貌与此前谯王所述、咱们先行绘制的那幅,几乎如出一辙!” “您过目!” 陈宴抬手接过画像,指尖捏住卷轴边缘,缓缓展开。 油灯的幽光洒在画纸上,勾勒出画中人的轮廓。 男子身着月白锦袍,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一双眼眸似含秋水,既有少年人的清俊,又带着几分温润雅致,当真配得上“风调开爽,器彩韶澈”八字评语。 画中人脸庞俊美得近乎妖异,却无半分女气。 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英气,仿佛隔着画纸都能感受到,那份卓然不凡的气度。 陈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画像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画纸边缘,口中低声喃喃:“高长敬吗?”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一个尘封的念头突然在心底浮现。 随即,陈某人微微蹙眉,在心中暗自嘀咕:“他不会是那个,兰陵王高长恭吧.....” 第531章 陈宴的杀心 幽暗的刑房内,血腥味与刑具的铁锈味交织弥漫。 元绉缓缓抬手按在额角,喉间滚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惋惜:“唉,真是可惜了!” 话音落下,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懊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竟让这么一条大鱼给逃走了.....” 哪怕高长敬只是庶出,那也是齐国的皇子啊! 更是他们潜伏长安的核心人物! 价值远比这李盛昌大多了..... 沈钧立闻言,无奈地耸了耸肩,摊了摊手道:“没办法!又不能打草惊蛇......” “那高长敬行事极为谨慎,身边护卫层层,咱们只能远远暗中监视,既不能靠得太近暴露行踪,又要提防他察觉异动,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如今他借机脱身,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高长敬是一个极其敏锐,且将狡兔三窟发挥到了极致的人.... 在长安鬼市中的据点,一直在变化,找起来也费了不少的时间。 一旁的陈宴始终未发一言,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地面。 元绉与沈钧立的对话传入耳中,却像是未曾听闻,已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一个尘封的历史片段,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心中喃喃自语:“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历史上那位宇文护伐齐遇挫,折损无数兵力,现了一场大眼,正是对上了他.....” “当年邙山一战,高长恭戴面具率军冲锋,一战成名,硬生生成就了兰陵王的不世威名!” 念及此处,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刺骨的狠戾与狠辣,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决绝,心中已然做下了不容更改的决定:“绝不能让他继续活着!” 他陈宴可是个孝子! 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为了好爸爸,都必须得斩草除根! 李盛昌浑身伤痕累累,衣衫被血浸透。 裸露在外的肌肤布满狰狞的伤口,血肉模糊,连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 听着对话,猛地抬起头,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沫,血珠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死死怒视着陈宴,眼底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声音嘶哑却带着浓浓的嘲讽:“我家公子此次只是不慎中了你们的奸计!” “若非你们设下圈套,暗中布局,凭借尔等伎俩,又岂能得逞!” 说罢,艰难地转动脖颈,环视在场众人,尽管气息奄奄,语气却依旧强硬,字字句句都带着狠厉的狠话:“下一次你周国,就不会有这种好运气了!” “我家公子必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定要踏平你们明镜司,覆灭你周国社稷,等着瞧吧!” 刑房内的空气本就凝滞,李盛昌嘶哑的狠话刚落,便被一道带着不屑的声音骤然打断。 李开澜站在一旁,闻言当即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 他眼神扫过刑架上血肉模糊的李盛昌,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锋芒,径直怼了回去:“你的主子不过是我家大人的手下败将而已!” “若不是他跑得快,此刻早已沦为阶下囚,哪还有机会让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又有什么好狂的!” 作为潜伏齐国,搅动风云的亲历者,没谁比他李开澜更清楚,自家大人的手段有多厉害..... 弹指一挥间,齐国便是大乱! 话音刚落,元绉也斜睨了李盛昌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弄,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慢却极具杀伤力:“就是这般道理!那高长敬此次侥幸脱身,不过是占了几分运气....” “他若再敢踏入长安半步,我家大人定能布下天罗地网,将他稳稳擒住,让他也尝尝这刑架的滋味,与你作伴,岂不是正好?” “痴心妄想!”李盛昌被两人的嘲讽激得双目赤红,脖颈死死梗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牙龈咬出血来。 他不顾浑身伤口的剧痛,胸膛剧烈起伏着,猛地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两人大吼:“我家公子智谋通天,绝非你们所能企及!” “他绝不会再给你们任何可乘之机,你们休要白日做梦!” 李盛昌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愈发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星子,随着怒吼飞溅而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被染开一小片暗红。 可即便如此,其眼底的倔强与对高长敬的信任,却丝毫未减。 沈钧立听着这边的争执,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陈宴。 此刻的陈宴依旧负手而立,周身的低气压未曾散去,深邃的眼眸里一片沉沉,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沈钧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请示道:“大人,这李盛昌不知该如何处置?” 他的话语顿在半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刑架上气息奄奄的李盛昌,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刑房内的喧闹,因这声请示骤然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宴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陈宴从沉沉思绪中回过神,目光掠过刑架上兀自咬牙怒视的李盛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沉声开口:“丢到关押齐国奸细的牢狱里....” 顿了顿,又补充道:“每日好吃好喝地喂着,仔细照料,别让他死了!” 正好让他们团聚。 此前那些个齐国奸细刺客,陈某人都没有杀,而是统一关在了明镜司大狱中...... 毕竟,留在手中总会有大用的! “是,属下明白。”沈钧立当即躬身恭敬应下。 转身朝着后方站着的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绣衣使者扬声吩咐:“带走!” “遵命!”两名绣衣使者齐声应答,声音洪亮,随即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刑架上伤痕累累的李盛昌。 李盛昌浑身伤口被拉扯,疼得浑身抽搐,却依旧不肯低头。 被两人架着往外拖拽时,目光死死锁定陈宴,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当被拖拽着与陈宴擦肩而过的瞬间。 李盛昌猛地挣脱了绣衣使者的些许束缚,脖颈用力向前探,猩红的双目怒视着陈宴,嘶哑的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继续放着狠话:“陈宴!你这卑鄙小人,用奸计暗算我家公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家公子迟早会踏平明镜司,将你碎尸万段,让你好看!” “周国等着被我大齐倾覆吧!” “聒噪!”元绉听得不耐,见他到了此刻还敢口出狂言,当即上前一步。 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李盛昌脸上。 “啊!” 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李盛昌的惨叫响起。 他本就虚弱不堪,这一巴掌直接让他嘴角再次溢出血沫。 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脑袋也被扇得偏向一边。 元绉冷哼一声,怒喝:“把嘴闭上吧你!” “到了这般境地还敢大放厥词,真当我们明镜司是你撒野的地方?” 话音未落,从怀中掏出一个缠着布条的木塞,趁着李盛昌惨叫张嘴的瞬间,猛地将其塞进了他的嘴里。 牢牢堵住了其后续的嘶吼与咒骂。 李盛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眼圆睁,满是怨毒与不甘,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终被绣衣使者拖拽着,踉跄地走出刑房,沉重的脚步声与铁链摩擦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幽暗的长廊尽头。 沈钧立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躬身恭敬地说道:“大人,方才还审出了些有用的东西.....” 陈宴闻言,缓缓转过身,负手而立的姿态依旧挺拔,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颔首:“讲。” 沈钧立略作措辞,将思绪梳理得条理清晰,随即躬身禀报:“是仓促撤离,是故在长安布下的暗桩、据点、谍子,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隐藏与转移.....” “哦?”陈宴眼中骤然一亮,原本沉凝的神色添了几分兴味,显然被这个消息勾起了浓厚兴趣。 他看向沈钧立,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当即拍板:“钧立,那此事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了。” 沈钧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郑重颔首,语气铿锵有力:“大人放心!属下定会以雷霆之势,一锅端之.....” “绝不留漏网之鱼!” 陈宴微微颔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拍额头,补充道:“哦对了,即刻拟定文书,张榜通缉高长敬。” “明日要贴满长安的大街小巷!” 话音落下,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开澜,沉声吩咐:“开澜,此事便交由你来负责。” “属下遵命!”李开澜当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恭敬应答。 陈宴摆了摆手,语气淡然:“都去办吧!” “遵命!”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 随即转身有序地退出刑房,各自去筹备相关事宜,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镜司的院中,夜色如墨,一轮残月隐在云层后,洒下淡淡的清辉,将庭院中的石板路映照得斑驳陆离。 陈宴负手立于院中,抬头远眺着沉沉夜色,眉宇间凝着一丝思索,口中低声呢喃:“高长敬.....” “他入长安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搅动长安风云,挑拨朝堂纷争,再暗中祸乱民生,动摇大周根基,不会轻易离开的.....” 念及此处,陈某人的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阴鸷的寒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办法玩死那家伙了!” 第532章 领左武卫大将军,节制左武卫全军 翌日。 清晨。 寒意尚未散尽,天官府的飞檐翘角浸在淡淡的晨光里,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霜,透着几分肃穆威严。 偏厅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料峭春寒,案几上燃着一炉清雅的檀香,烟气袅袅,氤氲了半室。 宇文沪身着绣着暗纹的四爪蟒袍,正伏于宽大的案上批阅奏折。 手持朱笔,目光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挥毫批注,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吱呀”一声,偏厅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陈宴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神色肃然,进门后便对着案后伏案的宇文沪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见过太师。” “阿宴来了?” 宇文沪闻声抬起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朱笔,指了指桌案对面的梨花木椅,语气亲和:“坐!” “多谢太师。”陈宴再次拱手致谢,随即依言落座。 厅中伺候的两名亲卫见状,默契地上前,为陈宴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茶汤清澈,茶香袅袅。 两人奉上茶后,便躬身退到了门外,轻轻带上木门。 宇文沪端起自己案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暖意驱散了些许疲惫,随即开口问道:“事儿办得如何了?” 提及此事,陈宴脸上掠过一丝自责,语气带着几分愧疚:“臣下没办好,有负太师您的厚望!” 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昨夜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宇文沪静静听着,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意,待陈宴说完,缓缓点头,语气平和:“逃了贼首高长敬等一干人,但粉碎了齐国,在我长安的大部分潜伏力量,倒也不算没收获!” 顿了顿,又温言安抚道:“而且,从你的描述来看,本王也知那高长敬绝非泛泛之辈,阿宴不必自责!”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自家孩子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换旁人来,恐怕连应付高长敬的出招都吃力..... 宇文沪又哪儿舍得责怪呢? 陈宴闻言,心中的愧疚稍减,却依旧眉头紧锁,目光凌厉如刀,语气凝重而坚定:“高长敬不除,终究是一大隐患!” 宇文沪目光落在陈宴脸上,将他眉宇间的笃定与锐利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却带着探究的弧度,笑着开口问道:“看你这样子,似已有了谋划?” 陈宴闻言,当即颔首,语气沉稳:“臣下略有几分腹稿.....” 顿了顿,眸色愈发深邃,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准备引蛇出洞!” “好!”宇文沪闻言,当即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的亮色。 他抬手一挥,语气豪迈而坚定,朗声说道:“既然阿宴已有策略,那就放心大胆地去做!” “所需人力、物力,本王一概应允,全力支持你!” “多谢太师!”陈宴起身拱手。 宇文沪摆了摆手,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转而温和了几分,叮嘱道:“记得将阿泽和阿襄也带上,让他俩也多学些东西!” “是。”陈宴恭敬颔首应下。 宇文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却并未饮用,而是呼出一口浊气,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陈宴,语气郑重地说道:“阿宴,这些时日,本王仔细思量过了,你此前所奏请的很有远见,也确有必要.....” “明镜司是该扩建了!” 局势在不断变化,太祖所设的四卫,的确不太够用了..... 除了监察外,还得发挥其他作用! 更要防微杜渐,不能再出现张胤先三人的事情了,避免折损人才! 可算是说动太师爸爸了...........陈宴心中一喜,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此前多次提及明镜司人手不足,亟待扩建,却因种种缘由未能成行,如今太师主动提及,正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他压下心中的雀跃,神色愈发严肃,顺着太师的话茬,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附和道:“太师英明!如今我大周国力日强,版图不断扩张,与齐国的摩擦只会越来越频繁,暗中的角力更是从未停歇.....” “齐国屡屡派遣奸细潜入境内,挑拨朝堂纷争,试图乱我长安,手段愈发隐蔽狠辣。” “而明镜司作为监察奸细、稳固朝局的核心力量,如今的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扩建明镜司,增补精锐,的确已是迫在眉睫!” 宇文沪缓缓点头,眸中骤然迸发出深邃的光芒,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望向厅外晨光,语气带着深远的考量:“扩建明镜司,不仅是为了稳固国内,更要将手伸得更远。” “将更多的绣衣使者撒入齐、梁两国境内,不仅可以刺探军政情报,暗地里还可以用软刀子.....”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指尖敲击的力度微微加重,“挑拨其朝堂纷争,离间君臣关系,散播流言动摇民心,再暗中破坏其农桑、漕运与军械制造.....” “如此兵不血刃,便能一点点削弱他们的国力,积少成多,成效未必逊于疆场厮杀。” “一旦日后朝堂决定开战,我大周早已摸清其虚实、搅乱其根基,届时兵锋所指,自然多几分胜算,优势大增!” 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齐国之乱的震撼,让宇文沪意识到了,不止武力兴兵讨伐可以对敌建功..... 玩阴的同样也可以! 而且,成本更低,收效却不凡! 待到齐、梁两国被削弱到一定程度,再动兵征伐,说不定就可一波带走,统一天下! “太师深谋远虑,臣下万分赞同。” 陈宴拱手进言:“臣以为,此次扩建若能增设七卫,便可使明镜司权责分明,分理内外事务,效率更彰。” 稍作停顿,条理清晰地继续建言:“原有四卫可专注负责国内事宜,一方面严密监察朝中百官言行,杜绝结党营私、通敌叛国之举.....” “另一方面则加强对各州各县的巡查与监视,织密眼线网络,彻底清除潜藏的叛乱隐患,避免再出现秦、泾、河三州之事!” “那新设的七卫呢?”宇文沪饶有兴致地追问,目光中带着期许,显然对这构想颇为认可。 陈宴略作措辞,将心中谋划娓娓道来:“新设的七卫,可专司对外,分别针对梁、齐、突厥、柔然等敌国事宜。” “臣打算撒出大量精锐绣衣使者,让他们潜伏于诸国的各行各业!” “很好!甚是妥当!”宇文沪听得心情大好,抚掌赞叹,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眼中满是赞许,“阿宴此计,既兼顾了内外,又暗藏雷霆之势,实在是周密至极。” 他抬手指了指陈宴,语气郑重而信任:“阿宴,既然这是由你提出的,那明镜司的扩建,就由你全权来办吧!” 陈宴心中一凛,当即躬身领命,语气坚定有力:“臣下遵命!” 全权二字,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连人事权也给了! 宇文沪凝视着陈宴那张年轻,又与其娘亲相似的脸庞,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欣慰。 他缓缓颔首,语气中带着毫不吝啬的夸赞:“你这孩子,此次又为大周立下大功,不仅及时挫败了高长敬的阴谋,避免了长安动荡,还搅得齐国大乱!” “很好,很好!” 阿棠的在天之灵,倘若知晓了,应该也会很欣慰的。 阿宴这孩子,已成长为了大周的栋梁之材! “太师谬赞了。”陈宴闻言,当即躬身拱手,神色谦逊,语气恭敬地回道:“守护大周安宁、肃清内外隐患、为太师您分忧,本就是臣下的本分,这些都是臣下应该做的,不敢居功。” 宇文沪摆了摆手,眼中笑意更浓,指尖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悠悠地说道:“本王与阿橫,还有你岳父商议了一番.....” “赏黄金一千两,锦缎三千匹,良田百亩,食邑五百户!” 随即,又朗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无与伦比的信任:“除此之外,再领左武卫大将军,节制左武卫全军,协助本王打理京畿防务!” 陈宴闻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眼底瞬间燃起难以抑制的激动,深深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至极,声音因心绪激荡而带着几分微颤:“多谢太师!” 随即,郑重表起忠心:“臣下定当以大周安危为己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前面那些物质上的奖赏,对陈某人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左武卫大将军可不一样! 这是兵权啊! 实实在在的兵权! 还是府兵序列中,最精锐的一卫之一! “坐坐坐!”宇文沪见他这般模样,脸上笑意更甚,抬手摆了摆,示意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 陈宴依言落座。 宇文沪待他坐定,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严肃与沉凝,眉宇间拧起几分凝重,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语气低沉而郑重:“有一个事,本王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说!”陈宴身子微微前倾。 宇文沪抬眸,目光深邃如潭,沉声道:“齐国专制河南之地的洛阳王侯万景,近日遣人送来密函,言明对齐主高浧心存不满,欲与我大周结盟,出兵共同伐齐!” “阿宴,你怎么看?” ...... 【“高祖略施小计,遂夷齐国潜伏长安之奸党大半,其雄才伟略,何其壮哉! 上嘉其功,赐金千两、锦缎三千匹、良田百亩,增食邑五百户,迁左武卫大将军。”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533章 扼住毒蛇七寸 陈宴指尖摩挲袖口的动作一顿,眸中玩味之色更浓,嘴角弧度愈发明朗,并没有急着回答,反而身子微微后靠,坐姿闲适却不失恭敬,目光落在案上袅袅升起的檀香烟雾中,饶有兴致地问:“太师,不知他请我大周发兵,都许了哪些好处?” 宇文沪端起案上的青瓷茶杯,掀开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指尖摩挲着杯沿的缠枝莲纹,略作沉吟回忆。 茶香混着檀香在空气中弥漫,片刻后他抬眸看来,缓缓说道:“他愿先割东荆州、北兖州两座重镇为质,待伐齐功成,再将鲁阳、长社二城一并奉上。” “此外,河南之地的豫州、颍州两地赋税,未来三年尽归大周,且愿送质子入长安,以表诚意!” “哦?” 陈宴挑了挑眉,眼中笑意骤然绽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了声,“东荆州控扼南北水路,北兖州是齐鲁门户,鲁阳与长社更是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再加两座州府的三年赋税.....” 说着,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慨齐国之慷,这位洛阳王当真是半点都不客气啊!” 侯万景开出的条件,远比陈某人记忆中还多..... 宇文沪闻言也不禁莞尔,放下茶杯道:“你说得没错,他许出的这些,本就不全是他侯万景能全权做主之物。” “豫州、颍州虽在他势力范围之内,却仍有齐国官吏驻守,东荆州更是齐主亲派心腹镇守,他口中的‘割让’,实则是要我大周自己去夺。” 陈宴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侯万景打得是一手好算盘啊!” 宇文沪点点头,开口道:“阿宴,依你之见,咱们该如何应对?” 陈宴眼珠子在眼眶里贼溜一转,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愈发深邃,眸中精光闪烁,满是藏不住的算计。 他猛地起身,双手抱拳对着宇文沪深深一揖,说道:“太师,臣下觉得,咱们可先以极高的规格,秘密招待洛阳王派来的使节.....” “锦衣玉食供奉着,礼仪周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让他实实在在感受到我大周的诚意与实力!” 他向前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眸中的狡黠几乎要溢出来:“待使节心服口服之时,咱们再答应结盟出兵之事,随即立刻遣重臣与之详谈出兵的各项细节.....” “粮草如何供给、兵力如何部署、出兵时机如何敲定,甚至连战后城池划分的细则,都要一条条掰扯清楚。” 言及于此,忽然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至于商讨此事的重臣人选,臣以为,大司马他老人家最为合适!” “大司马执掌兵事多年,威望深重,对付这种讨价还价的场面,再拿手不过。” “再者,让他老人家出面,也能彰显我大周对此事的重视,让侯万景那边彻底放下戒心。” 宇文沪闻言,先是眨了眨眼,脸上带着几分错愕,随即深深看了陈宴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这是同意与侯万景结盟?” 这孩子执掌明镜司,不可能不知侯万景此人阴险狡诈! 而以宇文沪对他的了解,总感觉在憋着什么坏水..... “当然得同意啊!”陈宴斩钉截铁地回应,语气掷地有声。 可话音刚落,话锋陡然一转,眸中狡黠更甚,玩味地说道:“不然,没咱们的支持,侯万景又怎会在反齐之事上,真正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呢?” “咱们越是答应得痛快,越是招待得周到,越是让大司马这样的重臣出面洽谈,侯万景便越会觉得我大周,是真心实意要与他合作,心中的顾虑便会越少。” “等他彻底打消疑虑,真刀真枪地跟齐主撕破脸,那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宇文沪与陈宴相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其心思,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会心一笑。 随即,抬了抬手,眼中满是赞许,催促道:“继续说下去!” 陈宴闻言,缓缓坐回原位,腰背挺直却不显僵硬,目光紧紧注视着宇文沪,眸中算计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笃定,意味深长道:“咱们可以给粮,也可以给那些库房里淘汰下来的旧甲、钝刀,甚至他最需要的起兵信心,咱们更可以加倍奉送。” 顿了顿,指尖在案面上重重一点,斩钉截铁道:“但绝不出精锐!” “给粮?”宇文沪先是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沉吟,随即像是被点通了关节,眼前骤然一亮。 拇指转动玉扳指,玉质温润在指尖滑动,脸上渐渐绽开赞许的笑意:“倒是个绝妙的主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侯万景专制河南,麾下有十万大军,看似声势浩大,最需要的就是粮草!” “而我大周最不缺的,偏偏就是这粮草!” 起兵反齐,数十万张嘴要吃饭,最缺的恰恰就是钱粮! 晋阳那边为了限制他,几乎没有在这上面,给多少自主权..... 说到此处,宇文沪嘴角勾起一抹与陈宴如出一辙的坏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给粮,但不能敞开了给。” “每次运送的数量,刚好够他维持大军运转,却又不足以让他囤积太多。” “更要把运送路线和调度权牢牢攥在手里,让这粮草供给,随时都能掐断,如同扼住毒蛇七寸一般!” “太师圣明!”陈宴抱拳,语气中满是真心实意的奉承。 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猛地握紧,语气凝重而有力:“如此一来,侯万景大军的命脉,便实实在在捏在了咱们手上.....” 之所以陈某人能如此自信,甚至直接忽略了南边梁国的作用。 是因为历史上侯景之败,很大程度上就是,梁国自上而下的腐败严重..... 纵使坐拥千里江南富庶膏腴之地,却没有多少余粮,根本无法支撑侯景军与慕容绍宗的对峙。 而这一切都是南地佛法盛行的功劳! 宇文沪闻言,缓缓点头,脸上的满意之色溢于言表,抬手抚了抚颌下长须,赞许道:“甚好!” 顿了顿,又问道:“阿宴,可还有其他计谋?” 陈宴眨了眨眼,眸中狡黠一闪而过,似笑非笑地朗声道:“齐主只给侯万景封了个洛阳王,着实是太小气了.....” “咱大周给他封个齐王!” “妙啊!”宇文沪闻言,当即拍案叫绝,又抬手指了指陈宴,眼底满是赞许的笑意,“你小子真是一肚子坏水!” “这封号一给,可比粮草武器管用多了!” 在宇文沪看来,阿宴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而这恰恰是阿泽最缺的东西! 但凡学个十分之一,他都心满意足了! 陈宴拱手躬身,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带着几分无辜:“这不是展现咱们作为盟友的诚意嘛!” 宇文沪闻言,眸中闪过一抹深邃,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后笑道:“既然都封王了,那就给他再加封使持节、授太傅、大将军、尚书令!” 陈宴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补充道:“还可暗中安排人手,在洛阳及河南各地为这位‘齐王’,制造神迹与祥瑞!” 他放下茶杯,语气愈发玩味:“比如让田间长出双穗禾,让百姓传言夜观天象见紫微星临河南.....” “再编排些‘天命归侯’的童谣,让说书人在市井间讲述他的‘异相’......” “这些东西看似虚无缥缈,却最能蛊惑人心,既能帮他收拢河南百姓的民心,更能进一步给他膨胀的野心添把火!” “让他觉得自己真乃天命所归,反齐之事势在必得!” 古人最信这个,所谓上天的示谕..... 纵使袁大总统都不例外! 宇文沪听着陈宴的谋划,脸上的笑意再也忍不住,抚掌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带着畅快:“还真是唯恐他反得不够快!” 说罢,摩挲着玉扳指,眸中闪过一丝促狭,语气愈发玩味:“既已决定为他造势,索性就做得彻底些!” “不光要造神迹、编童谣,顺手再在河南之地的百姓中多下些功夫,让‘天命所归’的说法深入人心!” “可让绣衣使者乔装成游方道士、博学儒生,在市井乡野间散播言论,说齐主高浧昏庸无道,天降灾祸皆是对齐室的警示.....” “再盛赞侯万景雄才大略,是拯救河南百姓于水火的真主,连星辰运转都在昭示他的帝王之相。” “百姓愚昧,最信这些玄之又玄的说法,时日一久,民心自然偏移,他起兵之时,便多了一层‘顺天应人’的幌子,行事也会更加肆无忌惮!” “太师高啊!”陈宴拱手抱拳,谄媚道,“臣下敬佩!” 宇文沪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指尖转动玉扳指的速度愈发轻快,沉吟道:“等侯万景起兵之时,就随便让阿橫,派几千老弱病残去增援!” 陈宴颔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咱们只需稳坐钓鱼台!” 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陡然一凛,语气沉了几分:“待齐国、侯万景、梁国,打成一锅粥,斗得精疲力竭,两败俱伤之时,咱们再行出手摘桃子,坐收渔翁之利!” 宇文沪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四射。 他与陈宴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野心与算计,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畅快,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笑声在静谧的偏厅中回荡,震得案上的檀香烟雾都微微晃动。 第534章 明镜司上下:忠诚! 二月十二。 明镜司。 春寒尚未褪尽。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瓦之上,映出几分肃穆的光晕。 督主大殿内,檀香袅袅,驱散了殿外的凉意,一张乌黑发亮的长条案几横贯殿中。 陈宴身着一袭紫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端坐于长桌主位。 身旁一侧,李璮身着督主麒麟服,静静端坐。 殿外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随即游显,宋非,殷师知,元绉,沈钧立,李开澜等二十多位明镜司高层,鱼贯而入。 众人按官阶高低依次排开,走到长案之前,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洪亮,震得殿内空气微微颤动:“参见柱国!参见督主!” 陈宴抬手轻轻挥了挥:“诸位免礼吧!” “都坐。” “多谢柱国!”众人齐声回应,再次躬身一礼后,便按照各自的位次,依次落座于长案两侧的椅上。 陈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片刻后,深吸一口气,陡然提高音量,朗声开口:“本公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咱们明镜司未来的大事!” “大事?”元绉心中猛地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李开澜坐在中位,闻言也在心中喃喃自语:“什么大事?难道是要追查什么惊天逆案?” 游显眉头微蹙,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大人都这么说了,恐怕是极其紧要之事......” “看这阵仗,此事定然关乎明镜司的根基,甚至可能影响朝中格局。” 其余众人也各有心思。 但无论心中如何揣测,众人都齐齐收敛起心神,目光紧紧注视着主位上的陈宴,屏气凝神,静待后续的话语。 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连檀香似乎都燃烧得慢了几分。 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宴脸上露出一抹郑重之色,再次开口,声音掷地有声:“太师有意扩建咱们明镜司,此事已奏请陛下,陛下已然准奏!” “命本公全权负责主办!” 詹云程坐在长案中段,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骤然变色,一双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心中惊呼:“扩建明镜司?!” 明镜司执掌谍报刑狱监察,权柄已然极重,如今还要扩建,这是要将势力推向何等高度? 殷师知身旁的座椅扶手,被他指尖按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先前心中的疑惑瞬间被更大的惊诧取代,眉峰高高挑起,心中翻涌不休:“陈柱国亲自全权负责主办?!” “太师对此次扩建的重视程度,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陈宴,目光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尊崇,有震撼,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 沈钧立端坐席间,起初的凝重早已烟消云散,猛地眼前一亮,眸中瞬间泛起掩饰不住的喜色,心中一个大胆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莫非是....?!” 面前坐着的是,最仁厚的老领导,也是对他们最好的老领导。 念及此处,嘴角下意识地微微上扬,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扩建,更是一场关乎所有人前途命运的重大变革。 陈宴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与身旁的李璮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公与李督主商议后,打算在原有的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卫的基础上......” “再增设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卫!” “七卫?!” “足足七卫?!” 几乎是在陈宴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震天的惊呼。 李开澜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 沈钧立原本沉稳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 元绉双拳紧紧攥起。 “那不就多了七个掌镜使的位置吗?!”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众人心中蔓延开来,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渴望。 掌镜使作为各卫最高长官,权柄显赫,地位尊崇,是多少明镜司绣衣使者梦寐以求的职位。 此前四卫仅有四位掌镜使,竞争激烈到极致..... 如今一下子增设七个名额,这意味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了晋升的可能,如何不让人热血沸腾?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众人脸上的震惊早已被激动与兴奋取代。 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互相交换着眼神,都能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炙热。 陈宴依旧平静无波,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既是扩建,那就是从原四卫中,抽调部分精锐骨干.....” “分别充入七卫之中,作为新卫的根基与骨架,确保七卫能够迅速形成战力。” 李璮便顺势接过话茬,补充道:“而这一切的重中之重,还是七大掌镜使的人选!” “掌镜使的人选!”这几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殿内的躁动瞬间平息了几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浓重的紧张与期待。 众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口起伏明显,眼神紧紧锁定在陈宴与李璮身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期待与紧张在每个人心中交织缠绕,如同藤蔓般紧紧勒住了他们的心脏。 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柱国与督主青睐,被选中委以重任..... 陈宴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极致的寂静,抬眸扫过众人,目光沉稳如深潭,在众人灼热的注视之下,缓缓开口:“白虎掌镜使!” 殷师知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声起身,拱手躬身,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郑重:“在!” 陈宴看着他,淡然一笑,朗声道:“这第一任的天枢掌镜使,就由你来挑起重担!” “天枢掌镜使!”殷师知心头狠狠一震,仿佛有惊雷在耳畔炸响。 天枢为北斗之首,这一卫的分量不言而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七卫中首位被点将的掌镜使。 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却被强行压下,只化作眼底深处的炽热与坚定。 他再次躬身,抱拳的动作愈发恭敬,声音铿锵有力:“多谢柱国信任!” “属下必竭尽所能,不负天枢卫之责,不负柱国厚望!” 陈宴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朗声喊道:“窦毅!” “属下在!”窦毅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 眼中满是激动与忐忑,躬身应答时声音都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 “由你来接任白虎掌镜使!”陈宴的话语掷地有声,瞬间抚平了窦毅心中的忐忑。 窦毅,作为内鬼假意变节,向独孤昭投诚,为心怀不轨的逆党,提供了火药与计策,助力了腊祭之局。 白虎卫乃是明镜司老牌劲旅,权柄厚重,如今能执掌此卫,对他而言是莫大的殊荣与认可。 窦毅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点:“多谢柱国提拔!” “属下定当恪尽职守,守护白虎卫荣光,为您效犬马之劳!” 陈宴抬手示意他落座,随即目光一扫,同时喊出两个名字:“钟嵘,胡僧祐!” “属下在!”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并肩而立。 陈宴指了指两人,语气沉稳而有力:“你俩领天璇、天玑两卫!” “钟嵘掌天璇,胡僧祐掌天玑,即刻组建卫署,整肃人手!” 钟、胡二人乃是泾州剿匪时,能一举覆灭惊鸿会精锐的大功臣。 假扮他与阿泽,以身为饵,还纵身跳下括苍峰。 因为提前给了降落伞装备,活了下来,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那是拿命换来的功勋! 这一切,陈某人都记在了心里! “多谢柱国!”两人激动不已,声音都带着几分颤音,躬身行礼时腰弯得更低。 天璇、天玑二卫虽为新设,却也是北斗重位,这意味着他们一步登天,跻身明镜司核心领导层。 平复了片刻心绪,两人同时直起身,眼神坚定,振振有词地齐声说道:“属下定不负柱国厚望!必尽快整备两卫,打造精锐之师,为明镜司扩建开路!” 陈宴看着两人意气风发的模样,微微点头,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席间一侧的侯莫陈潇身上。 侯莫陈潇一直端坐待命,此刻感受到陈宴的目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侯莫陈副使!”陈宴的声音清晰传来。 “属下在!”侯莫陈潇当即站起身,动作利落,躬身应答。 “接任朱雀掌镜使!”陈宴朗声道。 侯莫陈潇深深躬身,双手抱拳,声音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遵命!多谢柱国提携!” “属下必当殚精竭虑,守护京城安危,不负朱雀卫之职!” 陈宴稍作停顿,待众人心绪稍稍平复,便再次开口,声音清朗而有力:“元绉,沈钧立,李开澜,詹云程!” “属下在!”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声站起,动作整齐划一。 陈宴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你四人此前潜伏齐国,搅动其内政、传递关键情报,为我大周谋得诸多先机,扰乱齐国有大功!” “此番扩建七卫,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四卫掌镜使一职,便由你们四人分别担任!” 四人强压下心头的狂喜,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无比的郑重:“遵命!多谢柱国提拔!” 顿了顿,四人再次直起身,眼神坚定,齐声郑重表示:“属下定尽心竭力,整肃卫署、训练人手,绝不负柱国的信任与提拔!” 陈宴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落座,目光随即落在身旁的李璮身上。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一卷黄色卷轴,说道:“至于明镜司各卫其余副使、佥事等职的任用名单,本公已拟定完毕,就有劳李督主稍后宣读颁行。” 李璮闻言,微微颔首:“是。” 解决完人事任命,陈宴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本公是个俗人,准备再给大家来点实际的.....” 话音刚落,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朗声道:“抬上来!” “哗啦——”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群身着黑色劲装、身形彪悍的国公府私兵鱼贯而入。 每人肩头都扛着一口沉甸甸的大木箱。 木箱通体漆黑,铜锁锃亮,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众人目睹这一幕,皆是满脸诧异,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心中暗自揣测:“这....这是....?!” 私兵们将木箱整齐地排列在大殿中央,随即躬身退至殿外。 陈宴示意身旁的朱异上前。 朱异会意,上前一把打开了木箱的铜锁。 “哗!”木箱开启的瞬间,耀眼的金光与绢帛的光泽一同映入众人眼帘。 箱内整齐码放着一锭锭金灿灿的元宝。 另一箱还叠放着质地精良的彩色绢匹,珠光宝气扑面而来,让整个大殿都亮堂了几分。 陈宴淡然一笑,朗声宣布:“各卫掌镜使,每人赏金百两、绢十匹!” “各卫副使,每人赏金五十两、绢五匹!” “各卫下辖的绣衣使者,即便是扩建之后新入职的绣衣使者,每人也赏银十两、绢一匹!” “嘶——”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尽管此前每次抄家,早已捞的盆满钵满..... 赏赐多少其实并不重要。 但这可是他们的老领导,自掏腰包,给他们的关爱,意义完全不一样! 明镜司上下:忠诚! ...... PS:今天晚风又奋发图强,两章七千三,求一个免费的小礼物和五星书评,感谢诸位大佬! 第535章 陈宴的落子 长安。 晨曦初露时,京兆府官署已浸在清冽的晨光里。 明政堂。 暖炉燃着松枝,轻烟袅袅缠绕梁柱,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主位上,陈宴身着紫袍,衣料上绣着暗纹流云,目光深邃。 长桌两侧,刘穆之、宇文泽、高炅、封孝琰、孙象白、余孝颉等人依次而坐,案上摊着文书簿册,墨香与炉烟交织弥漫。 晨光透过明政堂的格窗,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刘穆之手持一卷文书,声音清朗地汇报着近期政务。 从长安县与万年县的市井治安,到城郊春耕的筹备事宜,再到府内刑狱审结情况,条理分明,事事详实。 升任京兆府少尹的他,将每一项事务都陈述得清晰扼要。 待最后一件事禀报完毕,刘穆之抬手将文书轻轻合上,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随即起身转向主位,躬身拱手,神色恭敬:“大人,这就是近期京兆府的政务情况…” “您看属下处理的可有何不妥?” 陈宴静静聆听全程,嘴角渐渐扬起赞许的弧度,缓缓点头,语气中满是满意:“做的很好!” “很是恰当!” 刘穆之不负大才之名,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大事请示,小事自处,分寸亦是拿捏更是极好。 当得他陈某人的左膀右臂! 话音稍顿,目光扫过桌前众人,最终落在宇文泽、刘穆之与高炅,还有封孝琰四人身上,语气恳切:“阿泽,穆之,阿炅,孝琰本公现在手上事务繁多,京兆府的政务,就有劳你们四位多多承担了!” 四人闻言,齐齐起身拱手,齐声应道:“是!” 升任司法参军的高炅,率先补充道:“属下定尽心竭力,绝不会出任何的纰漏!” 话语掷地有声,尽显担当。 宇文泽身形挺拔,目光坚定如炬,朗声道:“阿兄放心,你不在的时日,弟会与刘兄、高兄、封兄一同署理好政务,维持好京兆府的运转!” 说着,余光瞥了眼刘穆之。 这数月来跟着阿兄手下,这位博学能干的刘先生,学习并署理政务,着实是受益匪浅,大有精进。 陈宴目光从四人身上移开,缓缓扫向长桌末端,落在孙象白与余孝颉二人身上,朗声道:“孙参军,余参军!” 二人闻言,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起身整了整官袍,双手抱拳于胸前,躬身俯首,恭敬应答:“属下在!” 陈宴微微颔首,开口道:“京兆府事务繁杂,你二位也得多多协助,内外协同,保我长安太平。” 孙象闻言,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如铁:“大人放心,守护京畿安宁,属下定当责无旁贷!” 余孝颉挺直脊背,郑重回道:“能为大人分忧,为长安百姓效力,是属下的荣幸!” 他二人已经快十年没升官了。 若非大人的拔擢,他们还在万年县,又怎坐上高位呢? 他们就是柱国麾下最忠心的鹰犬,柱国指哪儿,就打哪儿! 陈宴看着二人赤诚的神情,心中甚慰,抬手轻轻摆了摆:“好了,政务紧急,先去忙各自手上的事务吧!” “我等告退!” 众人齐声应道,随即纷纷整理好案上的文书簿册,依次躬身行礼。 暖炉中的松火依旧噼啪作响,晨光已铺满明政堂的地面,将梁柱上的雕纹映照得愈发清晰。 陈宴刚端起案上的热茶,指尖尚未触及杯沿,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骤然转向正要踏出门槛的宇文泽,开口唤道:“阿泽,将等在外边的两人叫进来!” 宇文泽点头,沉声应道:“是。” 明政堂外的廊道铺着青石板。 晨霜未消,寒气沿着衣摆往上钻。 陈津南身着一袭湖蓝色锦袍,衣料上绣着细密的缠枝纹。 身形略显得局促,双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紧紧黏着明政堂的大门。 看着刘穆之等人依次出来,不由得愈发忐忑,脚尖在石板上轻轻点着,站立不安。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陈泊峤,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峤哥,他们出来了.....” 话音落下,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门内望了望,满心焦灼地追问:“你说大哥何时会召见咱们?” 此时此刻的陈津南,惴惴不安极了..... 虽说与如今位高权重的大哥,没有任何仇怨龃龉,却同样也没什么交情,更不亲近..... 陈泊峤身着深青色锦袍,样式简约却剪裁合体。 他面色沉稳,眉宇间不见半分急躁,只是抬眼望了眼明政堂那扇朱红大门,目光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安心等着吧!” “大哥政务繁忙,自有他的考量。” “该召见的时候,自会召见的,不必焦躁。” 就在这时,宇文泽从廊道尽头走来,步履沉稳,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对着二人说道:“阿兄让你们进去!快去吧!” 说罢,抬手指了指明政堂的门口,示意他们即刻入内。 “是!”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中难掩一丝激动。 随即,对着宇文泽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快步朝明政堂走去。 踏入明政堂的瞬间,暖炉的热气夹杂着松烟与墨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二人不敢四处张望,径直走到堂中,对着主位上的陈宴躬身行礼。 陈泊峤动作规整,语气沉稳:“见过大哥!” 陈津南则格外小心翼翼,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恭敬而略带拘谨:“见过大哥!” 陈宴坐在主位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两个弟弟,抬手轻挥:“免礼吧!” 随即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两个空位,说道:“坐下说话!” “是。” 二人齐声应答,依言在空位上落座,身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陈宴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热气,问道:“泊峤,津南,你们如今年岁也不小了.....” “对自己的仕途,可有何规划呀?” 陈泊峤并未丝毫迟疑,闻言当即抬眼,目光灼灼如炬,直直望向主位上的陈宴,神色郑重而恭敬,拱手朗声道:“自古长兄如父,大哥您如今既是朝中重臣,更是咱们陈氏一族的当家之人,一切都听从大哥的安排!” 言语铿锵有力,满是对兄长的信赖与敬重。 虽说他与大哥不是一母同胞,却终归是血脉相连,都姓陈,是一家人,而且还一同联手对渣爹复过仇,是有情谊在的! 陈泊峤相信大哥,是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 一旁的四弟陈津南,连连点头附和,语气急切:“正是!正是!” 随即,有样学样地拱手,虽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也振振有词:“大哥深谋远虑,眼光独到,让弟做什么,弟就去做什么,绝无二话!”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缓缓落在陈泊峤身上,语气平和地吩咐:“泊峤,为兄准备让你去长安县,任仓曹一职。” 长安县为京畿要地,仓曹掌粮廪仓储、禄廪出纳等要务。 虽品级不及高阶官员,却是历练才干、熟悉政务的关键职位。 积攒政绩后,也更易于提拔重用,还不会招人非议..... 陈泊峤先是一怔,显然未料到兄长会给予如此实在的安排,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激动之情难以掩饰。 他猛地站起身来,挺直脊背,大步上前一步,对着陈宴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因抑制不住的欣喜而微微发颤:“多谢大哥提拔!” “弟定不辜负大哥的厚望与栽培!” 仓曹虽属佐官,却关乎京畿民生根本。 对初入仕途的自己而言,已是极为难得的机遇。 陈宴见他如此模样,抬手轻轻按了按,示意他起身:“长安县令宇文襄乃为兄至交手足,性情醇厚,处事公正,你到任后,他自会多有照拂,帮你熟悉政务!” 陈泊峤直起身时,眼眶已微微泛红,心中满是暖意与感动。 他再次躬身,语气真挚而恳切:“大哥处处为弟着想,弟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履职,不负所托!多谢大哥!” 陈宴的目光移向一旁的陈津南,语气依旧平和:“津南,为兄有意让你北上,前往山鹿县任县令。” “县令?”陈津南先是喃喃重复,眼中满是茫然,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兄长会给自个儿安排个佐官历练,却没料到竟是一县之主。 怔愣片刻后,忽的眼前一亮,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脸上的青涩拘谨瞬间被激动取代。 他猛地躬身,几乎要弯到地面,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颤音:“多谢大哥拔擢!” “弟.....弟定当勤勉为政,不辱使命!” 县令一职在大周,依县之大小有明确品级。 山鹿县虽非京畿大县,地域也稍偏,却是独当一面的要职,更是实实在在的一把手。 对他这般初入仕途的子弟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陈宴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漾着温和的笑意,缓缓补充道:“山鹿县属夏州管辖,夏州刺史乃是为兄至交,为人豪爽仗义,且熟悉边地政务。” 顿了顿,继续说道:“为兄会写一封名帖给你,你到任后只管拿去拜会,他自会为你周全,助你站稳脚跟。” 陈津南闻言,心中愈发感动,眼眶微微发热。 他再次深深躬身,语气真挚无比:“大哥事事为弟着想,这份恩情,弟永世不忘!多谢大哥!” 陈宴抬手示意起身,语气郑重了几分:“任命文书不日就将送到你们手上。” 随即叮嘱道:“山鹿县与长安相隔千里,路途遥远,长安县的仓曹事务也需尽早接手,你们早些收拾东西准备赴任吧,莫要误了时日。” “是!”兄弟二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满是振奋与恭敬。 陈宴抿了抿唇,沉声道:“履职之后,切不可骄躁轻狂。” “地方政务繁杂,民生琐事无小事,你们要好好磨砺心性,多听多学多做,用心积攒政绩。” “陈氏一族的未来,可都担在咱们的肩上了!” 外姓心腹要提拔,同姓兄弟也是要用的。 陈某人趁此时机,尽可能地扩充自己手中的牌...... “谨遵大哥教诲!” 陈泊峤与陈津南齐声应答,目光坚定。 这两人虽然年轻,却不愚钝,当然清楚有了政绩,大哥才好将他们提上高位..... 说不定还有出将入相的机会! 陈宴见状,抬手摆了摆:“去吧!” “弟告退!” 二人再次躬身行礼,动作规整肃穆。 转身离去时,步伐沉稳却难掩振奋,刚踏出明政堂的门槛,清晨的曦光便迎面洒落,镀在他们的锦袍上,宛如铺就一层金辉。 两人望着漫天澄澈的晨光,眼中满是憧憬,仿佛已望见自己前程似锦的未来。 明政堂内复归宁静,暖炉的松烟依旧袅袅。 陈宴目送二人远去,缓缓站起身,紫袍随着动作流淌出沉稳的弧度,腰间玉带勾勒出挺拔身形,沉声道:“朱异,红叶,走!” “咱们去接管左武卫!” 第536章 不知大将军您可还记得末将? 午后阳光褪去了清晨的清冽,化作暖融融的金辉,洒在皇城左侧的左武卫官署驻地。 官署大门巍峨高耸,朱红漆色鲜亮,门前两座石狮怒目圆睁,獠牙外露,气势雄浑。 门楣上悬挂着“左武卫”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肃杀与威严。 不远处的街角,陈宴已换下了紫袍,身着一身玄色戎服。 衣料紧密厚实,腰间束着宽幅玉带,换上戎装的他更显英武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凛然之气。 他身后站着四人。 朱异一身玄色劲装,与陈宴的戎服相得益彰,双手怀抱一柄长剑,剑鞘紧贴胸前。 红叶则是一袭红衣。 温润身着同款式的戎服。 最惹眼的是陆溟,接近两米的身高如铁塔般矗立,壮硕的身形几乎能抵得上两个寻常将士。 身着特制的宽大戎服,肩宽背厚,双臂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宛如一尊移动的山岳,自带威慑力。 陈宴驻足远眺,目光落在左武卫官署的大门上,眼中闪过一丝赞叹,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感慨:“这就是左武卫的官署吗?” “壁垒森严,气象恢宏,还真是气势磅礴啊!” 就在这时,远处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急促又恭敬的呼喊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大将军!大将军!” 陈宴循声望去,眉头微挑,轻“嗯?”了一声。 只见一名身着盔甲的男人,正快步朝这边而来。 来人步伐沉稳,身形魁梧,脸上满是难掩的激动,片刻间便来到陈宴面前。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右腿屈膝跪地,恭敬行下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钟:“末将见过大将军!” 陈宴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抬手示意:“免礼吧!” 彭宠依言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目光灼灼地望着陈宴,语气中满是恭敬:“不知大将军您可还记得末将?” 陈宴上下打量着他,身姿挺拔,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地反问:“本公的记性有那么差吗?” 话音刚落,上前一步,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彭宠的肩膀,力道十足,笑着叫出了他的名字:“彭宠!” 听到自家大将军叫出自己的名字,彭宠脸上的憨厚笑意瞬间放大,连连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愈发洪亮:“正是!正是末将彭宠!” 他眸中满是掩不住的喜色,仿佛藏着星辰,望着陈宴的目光里满是崇敬与欣喜,朗声赞叹:“一别叙旧,大将军不仅风采依旧,更是愈发英姿勃发,气势凛然!” “当年您在军中的神威,末将至今记忆犹新!” 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带着深深折服。 陈宴朗声一笑,抬手用拳头轻轻捶了捶彭宠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老友重逢的熟稔与随意,语气爽朗地夸赞:“你也愈发精神威武啊!” 随即,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对了,老彭,你怎的也在这里?” 彭宠脸上立刻堆起满满的笑容,腰杆挺得笔直,器宇轩昂却又难掩感激之情,朗声回道:“末将追随您秦州戡乱,泾州剿匪,再到河州平叛稳固边疆,每一战末将都不敢懈怠,侥幸立了不少战功.....” “朝廷论功行赏,末将就因功升任了左武卫中郎将!” 说起过往的征战岁月,眼中都闪烁着光芒,语气中满是对陈大将军的感念。 简直就是自己生命中的贵人! 若非追随大将军征战,哪儿能在短短两年内,实现如此跃升!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微微躬身说道:“听闻大将军您,今日要前来左武卫视事,执掌军务,末将欣喜若狂,一早就到官署大门外等候,就盼着能第一时间拜见大将军!” 为了等这一面,彭宠天不亮就已在此守候,任凭晨霜沾湿盔甲也毫无怨言。 陈宴闻言,心中暖意融融,见到忠心耿耿的旧部如此记挂自己,心情大好,笑着指了指:“你倒是有心了!” 彭宠望着陈宴,目光灼灼,眼中的兴奋与激动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带着几分质朴的恳切,声音洪亮如钟:“我老彭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有,在大将军您麾下效力的机会,这真是我庞家祖坟上冒青烟啊!” 知道继续追随陈大将军,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能继续积攒战功,加官进爵,说不定能衣紫封侯!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啊! 不知要羡煞多少昔日战友? 他老彭能不振奋万分吗? 陈宴听着彭宠赤诚的话语,淡然一笑,缓缓开口:“本公初掌左武卫,军中人事尚未全然熟悉,能倚仗的人不多.....” “你可得担起左膀右臂的重任啊!” “大将军放心!”彭宠闻言,心中激荡不已,当即重重颔首,头颅点得如同捣蒜,脸上的憨厚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郑重。 他猛地挺直身躯,双手抱拳,对着陈宴深深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决绝:“末将定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大将军,从今往后,唯大将军之命是从,绝无半分二心!”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远处左武卫官署大门那边忽然又响起两道急促而恭敬的呼喊声,一前一后,清晰入耳:“大将军!大将军!” 话音未落,两道身着盔甲的身影已快步朝这边而来,盔甲碰撞发出“铿锵”声响。 转瞬间,二人便来到近前。 他们见陈宴已然在此,身旁还站着一脸得意的彭宠,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歉意与恭敬,连忙双手抱拳,躬身行礼,齐声道:“末将相迎来迟,还望大将军恕罪!” 冯牧野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陈宴身侧的彭宠,见他一身盔甲整洁,显然等候已久,心中忍不住暗自吐槽:“彭宠这厮真是惯会钻营!” “知晓大将军要前来,竟早早迎候,还不知会一声.....” 陈宴目光淡淡瞥了二人一眼,转头看向身旁的彭宠,语气带着几分询问:“这是.....?” 彭宠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抬手依次指向二人,朗声为陈宴介绍:“大将军,这两位皆是左武卫的将军,冯牧野,董叙清!” 冯牧野与董叙清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齐齐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于胸前,右腿屈膝跪地,行下标准而恭敬的军礼,声音洪亮整齐,满是敬畏:“末将冯牧野(董叙清),见过大将军!” 陈宴见状,伸出双手,轻轻扶住二人的臂膀,语气平和而宽厚:“冯将军,董将军,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冯牧野刚直起身,便两眼放光地望着陈宴,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活脱脱一副“迷弟”模样。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热切,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大将军,您的威名,末将可是如雷贯耳啊!” 说着,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语气愈发恳切:“今日可算是得见真人了!” “大将军果然气度不凡,着实英武非凡!” “是啊是啊!”一旁的董叙清也立刻附和,连连点头,眼中同样满是崇敬,丝毫不输冯牧野的“迷弟”姿态,紧接着夸赞道:“大将军用兵如神,屡建奇功,不愧是我大周的兵仙!” “能在大将军麾下效力,实乃末将二人的荣幸!” 字里行间,满是推崇。 不怪堂堂两位将军,有如此姿态..... 面前这位那可是行走的战功发放机器啊! 不仅百战百胜,追随效力过的都高升了,关键还赏罚公允..... 那一句“定然让你们抢得盆满钵满”,早已仰慕倾羡已久。 尤其彭宠那小子每次与他们喝完酒,都会拿曾经追随陈大将军出来炫耀! 而且,军中本就是靠本事与威望说话的! 陈宴听着二人接连的夸赞,脸上依旧是淡然的神色,抬手轻轻按了按,语气谦逊:“都是虚名而已!战场之上,胜败皆是将士们浴血奋战的结果,本公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责,不值一提!” 冯牧野见陈宴态度谦和,心中愈发笃定要好好表现,当即上前一步,借着说话的势头,不动声色地用屁股往旁边一挤。 彭宠本站在陈宴身侧,猝不及防被挤得一个趔趄,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冯牧野全然不顾彭宠的神色,满脸堆笑,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开的菊花,恭敬又殷勤地问道:“大将军,您初来左武卫,军中布局、营房规制想必还不熟悉.....” “要不末将领您逛逛营中各处,为您详细介绍一番,也好让您尽快熟悉情况?” 陈宴闻言,微微颔首:“如此甚好,那就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 冯牧野连忙摆手,笑容愈发殷勤,连连说道:“能为大将军效劳,是末将的福气!大将军客气!” 董叙清也立刻配合,默契地侧过身,伸出右手朝左武卫官署大门方向,做出一个标准而恭敬的“请”的手势,声音沉稳而恭敬:“大将军,这边请!” 第537章 视察左武卫 一行人顺着平整的青石路往前走了半里地,便闻远处传来震天的呼喝声,裹挟着兵器碰撞的脆响,越往前越显雄浑。 冯牧野脚步轻快,抢在最前侧引路,见校场高大的木栅门已在眼前,当即侧身抬手,指尖指向场内,语气里满是邀功般的热切:“大将军,这就是咱们左武卫将士们,平日里演武操练的校场!” 木栅门内,偌大的校场被划分成数个区域,数千府兵正按队列集训。 正齐齐演练格斗,刀光剑影间,嘶吼声震彻云霄。 纵使额角汗珠滚落眼眶也无人眨眼,眸中那股不服输的狠劲,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董叙清立刻凑上前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恭敬又不失分寸,顺着冯牧野的话头补充道:“大将军您瞧,将士们正练得热火朝天呢!” “每日晨光熹微便集结,直至日暮西山才收操,不敢有半分懈怠。” 陈宴负手立于栅门外,目光缓缓扫过场内挥汗如雨的将士。 见他们即便衣衫浸透汗水,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队列严整无半分错乱,出拳踢腿力道十足,眉宇间透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不由缓缓点头,语气中满是赞许:“虎狼之师!” “冯将军,董将军,彭中郎将,你们这倒是练兵有方啊!” “甚好!” 冯牧野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当即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大将军谬赞!” “这些都是末将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董叙清紧随其后附和,恳切道:“现在练得勤,在征战时才能追随您,立下更多的功勋!” 边上的彭宠听着冯、董二人一唱一和,自己还完全插不进嘴,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之前怎的没看出来,这老冯、老董如此会说话呢?” 校场之中的呼喝声正烈,司马沈酌光、折冲都尉向承佑、果毅都尉方崇礼三人正分守不同区域指挥操练。 沈酌光手持令旗,正校准着队列的间距。 向承佑握着马鞭,时不时指点将士的格斗姿势。 方崇礼则俯身检查府兵的系带,三人皆是一身戎服,衣摆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之上。 忽然,向承佑眼角余光瞥见栅门外的身影,认出是冯牧野与董叙清,当即抬手止住身旁将士的操练,沈酌光与方崇礼也闻声望去。 三人不敢有片刻耽搁,快步穿过操练的方阵,脚下的黄沙被踩得簌簌作响,一路迎至栅门内侧,齐齐抱拳躬身,动作规整如一,声音恭敬洪亮:“见过冯将军!见过董将军!” “不知二位将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冯牧野闻言,故意板起脸,故作呵斥道:“没眼力劲的!” 话音刚落,便立刻侧身,双手恭敬地引向身旁的陈宴,语气瞬间切换得无比郑重,朗声提醒:“还不快来拜见陈大将军!” 向承佑先是一怔,脸上的恭敬之色凝固了一瞬,眉头微蹙略作思索,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失声问道:“莫非....莫非是咱们左武卫新任的大将军,秦州戡乱、泾州剿匪、河州平叛的陈宴陈大将军?!” 方崇礼站在一旁,听到“陈宴”二字,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嘴唇翕动着,震惊地喃喃重复:“陈宴大将军?!” 沈酌光此刻定睛一看,当即认出了眼前之人,顿时喜上眉梢,眸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上前一步高声惊呼:“还真是陈宴大将军!” “我曾见过大将军的画像,今日得见真人,果然气度卓然,名不虚传!” 话音落下,三人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激动,整了整衣襟,再次齐齐抱拳,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比先前更为恭敬,头几乎低至胸前,齐声禀道:“末将参见大将军!” 陈宴立于原地,目光扫过三人风尘仆仆却难掩崇敬的脸庞,脸上依旧是平和的神色,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抬了抬:“诸君免礼!” 三人闻言,齐声应道:“多谢大将军!” 随即,缓缓直起身,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目光低垂,不敢随意打量陈宴,唯有眼角的余光难掩激动之色。 这可是用兵如神,无比仗义,爱兵如子,不到弱冠之龄立下赫赫战功,从无败绩的大周兵仙啊! 冯牧野见三人拜见完毕,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双手在身前轻轻搓了搓,往前凑了半步,恭敬地说道:“大将军,末将这就去唤正在操练的儿郎们,前来拜见您!” “也好让将士们亲眼见见大将军的风采!” “不必了!”陈宴的声音沉稳有力,恰好止住了冯牧野的脚步。 他刚走出两步,闻言当即停住身形,恭敬地转过身来。 只见陈宴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扫过校场中挥汗如雨的将士,那些年轻的身影在日头下呐喊、拼刺,浑身透着一股蓬勃的锐气。 随即,朗声说道:“既然正练着,就让他们好好练!” “沙场之上,刀枪无眼,现在多流一分汗,战时才能少流一滴血,这比什么拜见都实在!” 冯牧野闻言,连忙躬身点头,脸上满是钦佩之色:“大将军教诲得极是!” 陈宴的目光随即转向沈酌光、向承佑、方崇礼三人,开口道:“你们几个也不必在此耽搁,快去各行其是吧,莫要误了操练时辰。” 说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眼中闪过锐利与豪情,补充道:“待日后有了战事,本公亲自带你们抢个痛快!” “抢个痛快”四字一出,沈、向、方三人顿时两眼放光,原本还带着几分拘谨的神色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们一时间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齐声抱拳朗声道:“遵命!” 没办法,那些追随陈宴大将军,得胜归来的弟兄们,早已令其艳羡不已了..... 话音落下,三人再次恭敬行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返回校场,步伐比来时更为矫健。 脸上满是干劲十足的神色,连带着校场中的呼喝声都比先前响亮了数倍。 随后,冯牧野、董叙清、彭宠三人簇拥着陈宴,又陆续参观了左武卫的兵曹、胄曹、记室等各大衙署。 每到一处,属官们皆恭敬迎送,陈宴只是略作问询,并不过多干预。 末了,一行人来到位于左武卫核心区域的大将军府。 府内布局规整,青砖铺地,廊下悬挂着兵刃甲胄,透着浓郁的军旅气息。 众人被引至一处宽敞的厅堂,厅内陈设简洁大气,案几座椅皆为实木所制,打磨得光滑温润。 待陈宴在上首落座,冯、董、彭三人及朱异等人分坐两侧后,冯牧野立刻起身,吩咐侍从取来自己珍藏的茶叶。 只见他亲手从一个精致的罐中,捻出茶叶,那茶叶条索紧结,色泽墨绿,凑近便有一股清冽的茶香萦绕鼻尖。 冯牧野动作娴熟地温壶、洗茶、注水,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顷刻间,一股醇厚的茶香便弥漫开来。 随即,提起茶壶,先在公道杯中匀了匀茶汤,而后斟入一只白瓷茶杯,双手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递到陈宴面前,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大将军,今日逛了这好些地方,想必有些乏了.....” “正好尝尝末将珍藏的好茶!” 陈宴伸手接过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轻快:“既是珍藏,那可得好好品尝一番!” 冯牧野连忙抬手虚引,躬身笑道:“大将军您请!” 说着,又转身拿起茶壶,依次为朱异、红叶、温润、陆溟四人斟上茶汤,每一杯都斟得七分满,动作恭敬不辍,递到四人面前时,皆是双手托杯,客气说道:“四位也请用茶!” 陈宴端起茶杯,凑到鼻尖轻嗅,而后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甘醇,回甘悠长,清冽的茶香在舌尖萦绕不散,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他放下茶杯,朗声赞叹:“好茶啊!汤色清亮,滋味醇厚!” 冯牧野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正要谦逊几句,却见陈宴话锋一转,目光看向身侧的温润,抬手指了指,对冯牧野、董叙清、彭宠三人说道:“对了,给三位介绍一下,这是温润,新任的左武卫长史!” 顿了顿,又指向陆溟,继续介绍道:“这是陆溟,新任的左武卫骑曹参军事!” 两人闻言,当即起身拱手,对着三人恭敬行礼:“在下温润(陆溟),日后还望三位将军多多指教!” 冯牧野回了一礼后,上下打量一番,竖起大拇指,朗声称赞:“果真英武之才!” “定能堪当重任!” 董叙清也连忙附和,连连点头:“是极!”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陆溟身上。 那接近两米的身高,即便端坐于椅上,也如一座沉稳的小山,宽肩窄腰,身着戎服更显体魄雄健,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的悍气。 董叙清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由衷夸赞:“尤其陆兄弟,身形魁梧,气势不凡,一看就是能征善战、冲锋陷阵的好手!” “有这般猛将在,我左武卫如虎添翼啊!” 陈宴看向三人,淡然一笑,说道:“他俩皆是本公家臣,日后还得有劳多多照顾啊!” 冯牧野听着陈宴的托付,脸上的笑意愈发恳切,当即朗声道:“大将军此言差矣!既是您的家臣,那便是自家兄弟!” “往后同在一处效力,相互照顾本就是应该的,谈不上‘有劳’二字!” 董叙清在一旁连连颔首,看向温润与陆溟的目光愈发亲和,他抬手朝二人郑重地点头致意,语气豪爽利落:“温长史,陆参军事,冯将军说得在理!” “往后在军中,无论遇到什么事,只管来寻某!” “能帮衬的,某定然不会推辞半分!” 话音未落,伸出厚实的手掌,重重拍了拍陆溟的肩膀。 这可都是大将军的家臣,哪怕不叮嘱,那也是得打好关系的! 要是能同为家臣,那就更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稳静坐的彭宠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到陈宴面前,躬身拱手:“大将军,您今日一路视察左武卫各处,奔波劳碌.....” “如今天色也渐渐不早了,末将特意让人备了些解乏的酒菜,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却都是军中常见的硬菜,只求能为大将军和诸位解解乏!” “不知您可否赏光,移步偏厅小酌几杯?” 陈宴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看了看窗外。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厅堂,给青砖地面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天色确是已近黄昏。 他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颔首应道:“老彭有心了!那咱们今日可得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 董叙清与冯牧野相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心领神会的笑意,随即一同抱拳附和道:“正是!是得好好喝一杯!” “一来为大将军接风洗尘,二来也为温长史、陆参军事接风,咱们左武卫今日双喜临门,确实该好好庆贺一番!” 这可是绝佳拉近关系的机会啊! 说什么也得把大将军陪高兴了! ....... 【“高祖兼左武卫大将军,将莅其营,左武卫自将军以下,至于府兵,莫不引领翘首,欣跃不已。 中郎将彭宠,尤敬高祖威德,先时即整肃衣冠,候于营门之外,以迎王驾。 盖高祖战无不胜,声威振于四海,众皆慕其英名,今得为其麾下,无不感奋激昂,愿效死力。 既入营中,高祖巡历壁垒,检视甲兵,抚慰士卒,言词温厚。见器械精良,部伍整肃,乃颔首嘉勉。 及视察既毕,高祖摒去仪节,召左武卫诸将入帐,置酒高会。 席间,高祖不以尊贵自矜,与诸将抵掌而谈,或论军旅之事,或叙民间疾苦,杯盏往来,言笑晏晏。 诸将见高祖推心置腹,无有隔阂,皆尽欢畅饮,直至于夜分方罢。由是,左武卫将士益敬高祖,军心大悦,所向皆服。”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538章 家有贤妻焉能不旺? 夜。 魏国公府。 书房内。 陈宴刚从左武卫归来,只着一件素色锦袍,独自斜倚在梨花木椅背上。 他眉头微舒,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酡红,指尖还残留着酒液的黏腻,喉间滚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呼~这老冯、老董、老彭可真能喝呀!” 字里行间里满是无奈,却又藏着几分酣畅。 左武卫的三位将领酒量惊人,席间推杯换盏,皆是军中男儿的豪爽。 饶是他半场服了解酒药,也喝得很撑。 话音刚落,书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股清甜的香气伴着暖意涌入。 裴岁晚端着一只白瓷碗走了进来,碗沿冒着袅袅热气。 女人身着月白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长发松松挽成发髻,仅插一支玉簪,温婉素雅。 刚靠近桌案,浓烈的酒气便钻入鼻尖,她秀眉微蹙,眼底却满是心疼,轻声说道:“夫君,你这喝得不少呀!” 说着,将碗轻轻放在陈宴面前,碗中是琥珀色的醒酒汤,漂浮着几粒红枣与姜片,“快喝些醒酒汤,舒缓舒缓肠胃,免得夜里难受....” 陈宴闻言,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妻子温柔的眉眼上,酒意似乎消散了几分,应了一声:“好。” 随即,伸手捧起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仰头喝了几口,清甜中带着一丝姜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酒后的燥意,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放下碗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岁晚,孩子们都睡着了?” “嗯。”裴岁晚走到陈宴身后,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声音柔得像月下的流水:“奶娘早早就哄着他俩入睡了.....” 陈宴捧着碗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几分遗憾,语气带着宠溺:“还说早些回来,逗逗两个小家伙的!” “只能等明日了.....” 烛火跳动,映得裴岁晚的侧脸愈发柔和,揉按的动作顿了顿,抿着红唇,睫毛轻轻颤动,轻声说道:“夫君,妾身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何事?” 陈宴闻言,转过身来,见妻子神色郑重,不似平日闲谈,便将碗搁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这就咱夫妇两人,但讲无妨......”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裴岁晚的身影映在墙上,纤柔却透着笃定。 她深吸一口气,在陈宴对面的梨花木椅上缓缓坐下,指尖攥着裙摆上的缠枝莲纹,目光清澈而恳切,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夫君,青鱼跟随你最早,年岁也不小了.....” “是时候该给她一个名分了!” “嗯?”陈宴闻言一怔,眨了眨眼,酒意彻底消散无踪。 他看着妻子认真的神色,颇有几分惊讶,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问道:“岁晚,你这意思莫非是,要迎青鱼过门?” 陈某人没想到,自家夫人居然要聊的是这个事儿,甚至还是主动提出来的...... “正是!” 裴岁晚轻轻点头,眼底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坦然对上陈宴的目光,莞尔一笑,柔声反问:“夫君,你心中不也早有这个心思了吗?” 陈宴轻叹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我还以为你会不愿意青鱼进门......” 要知道青鱼跟其他女人是不同的。 关系情分太过特殊! 既是自幼跟随,又是亡母留下的“遗物”,但凡换个善妒的女人,大概率都是要将她外嫁,根除隐患的..... 裴岁晚闻言,轻轻松开攥着裙摆的手指,伸手抚平上面的褶皱,而后起身走到陈宴身边,俯身握住他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十足的暖意,眼神真挚而诚恳,真心实意地说道:“青鱼是自家姐妹,乖巧能干,心思细腻,妾身心中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不愿呢?” 顿了顿,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随即又补充道:“除了青鱼,还有明月,同样也得给个名分.....” 裴岁晚看得很清楚,自己已诞下嫡长子,没有任何隐忧了。 作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如何给陈氏一族开枝散叶..... 同时这也是在给自己儿子谋划! 济安日后是需要亲兄弟帮衬的! 陈宴紧紧握住裴岁晚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细腻纹路,心中满是动容与感慨。 他仰头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欣慰与赞叹:“古人诚不欺我也!” “家有贤妻焉能不旺?” “岁晚,得你为妻,实乃我陈宴此生之幸!” 裴岁晚被说得脸颊微红,眼中却漾着甜美的笑意,轻轻挣了挣被握住的手,嫣然一笑,柔声说道:“夫君就别取笑妾身了!” “妾身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府中和睦,夫君在外才能安心,这都是应该的。” 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陈宴的手背,抿了抿红唇,神色认真了几分,继续说道:“云妹妹倾心夫君日久,且一直留在国公府中.....” “虽是客居,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府,时日长了,难免容易招人闲话,对女子名节终究不好。” “妾身就想着,不如趁此机会,也一同将云妹妹迎入门吧,也好让她名正言顺!” 陈宴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思索,意味深长道:“云姑娘乃是神医亲传弟子,她的婚事怕是得公孙神医首肯!” 裴岁晚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懂了自家男人的心思,轻轻点头,随即露出一抹聪慧的笑意,说道:“那咱们就遣人,去向公孙神医提亲!” “最好能将云姑娘的师父,也一同留在长安......” 陈宴颔首,夸赞道:“如此甚是妥当!” 烛火映着裴岁晚含笑的眉眼,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顿在陈宴手背上,眼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对了,夫君,朱异的年岁也不小了,身边却一直空悬着.....” “妾身寻思着,咱们裴氏一族恰好有位妙龄的妹妹,性子温婉贤淑,不如将她许配给朱异为妻.....” 说着,抬眼看向陈宴,眼中带着征询:“夫君以为如何?” 陈宴闻言,略作思索后,颔首道:“听夫人安排!” 若非心思细腻的岁晚提及,陈宴这大老爷们,还真没往这方面考虑..... 朱异的确是该娶个媳妇了! 娘不在了,就得由他来管终身大事,娶个裴氏庶女,倒是不委屈了朱异。 裴岁晚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指尖轻轻敲着桌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柔声说道:“至于温润,如今出仕左武卫长史,资历却尚浅......” 顿了顿,才继续道,“妾身想着,让他再多历练个几年,待往后在军中或朝堂上再往上升一升,积攒些功勋与名望,到时候再为他娶个六姓嫡女为正妻,方能配得上他的前程!” 温润出身虽非顶级世家,却有才干、有潜力,品行也好,还是国公府家臣。 裴岁晚这番考量,既是为其婚事着想,也是为他的长远前程谋划,更是想让温润,日后成为自己夫君的肱骨。 陈宴轻应一声:“嗯。” 声音虽淡,却满是认同。 火摇曳间,裴岁晚忽的眨了眨美眸,长睫如蝶翼轻颤,眸中掠过一抹常人难察的深邃,语气放缓了几分:“至于陆宁陆姑娘.....” 话音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握着陈宴的手微微用力。 她沉吟片刻,权衡其中利弊后,抬眼看向自家男人,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握紧他的手说道:“吴郡陆氏高门,其弟陆溟又是不可多得的先锋之才......” “必须牢牢拴在夫君身边,让他为夫君效劳!” “而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与陆氏结成姻亲!” 陈宴闻言,双眼微眯,眸中亦翻涌着深邃的光芒,沉声附和:“陆溟那小子年纪轻轻,却有万夫不当之勇,身手矫捷,悍不畏死,再悉心培养个几年,打磨武艺,必是战场上陷阵破敌的一柄利刃!” 裴岁晚轻轻点头:“只要夫君娶了他唯一的姐姐,那陆溟便等同于与夫君有了骨肉相连的羁绊,日后自会死心塌地为夫君冲锋陷阵!” 身为裴氏嫡女,她又岂会不知战场凶险呢? 有个忠心耿耿的猛将陆溟在侧,自家夫君就是多了一道保命符! 陈宴的余光瞥向窗外,夜色如墨,廊下的宫灯在风中微微晃动,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但陆姑娘怕是没那么容易答应.....” 陆宁那是很有主见的女人,可不是什么好忽悠的傻白甜..... 而她若是入门,只能为侧室,以陆氏的门第,未必愿意屈就。 裴岁晚闻言,轻抿红唇,柔声道:“夫君只管忧心政事,陆姑娘那边,妾身去办!” 第539章 神仙玉女粉 翌日。 辰时。 魏国公府。 晨曦穿破薄云,斜斜洒在东侧的暖香阁上。 阁外柳梢初绽嫩黄,沾着隔夜露水,映得朱红窗棂愈发温润。 阁内燃着一盆银丝炭,暖烟袅袅缠上梁间悬着的菱花纱灯,将一室衬得暖融融的。 暖香阁乃陆宁居所。 此刻香气与针线笸箩里的丝线气息交织,清润宜人。 陆宁端坐于临窗的梨花木桌前,一身月白绫袄,外罩浅碧比甲,乌发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仅簪一支珍珠小簪。 她眉眼秀美,肌肤莹润,正凝神专注于手中活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 桌上摊着两件素色锦袍,陆宁手中银针翻飞,彩线如蝶翼蹁跹,在锦料上绣出细密的缠枝莲纹。 针法娴熟,起落间毫无滞涩,每一针都精准落在纹样脉络上,绣出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侍女灵犀站在一旁,双手捧着绸缎,目光紧紧追随着陆宁的指尖,满脸赞叹之色。 “陆姑娘,你这针线活可真好啊!”灵犀忍不住轻声惊叹,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羡慕,“陆公子与桓公子当真是好福气!” 陆宁闻言,缓缓抬起头来,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莞尔,眼底笑意如春日湖水般漾开,柔声说道:“他俩年纪尚轻,又没成婚,身边连个能贴心照顾的体己人也没有.....” “就只有我这个当姐姐的,来多操心啦!”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一道清脆的通传声:“夫人到!” 话音刚落,暖香阁的雕花木门便被轻轻推开,裴岁晚款步走了进来。 身着烟霞色罗裙,裙摆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系着碧玉带,举手投足间尽显温婉端庄。 身后跟着蓉儿,手中捧着一个描金漆盒,低眉顺眼地紧随其后。 陆宁与灵犀见状,连忙齐齐起身,敛衽行礼,恭敬道:“见过夫人!” 裴岁晚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无需多礼!” 随即,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陆宁的手。 她的掌心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兰草香气,眼神亲切如家人,“宁儿,自家人不必这般生分,唤一声姐姐便好!” “‘夫人’这称谓,倒把咱们的情分都隔远了。” 说罢,便拉着陆宁在桌边坐下。 陆宁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顺从地坐下,唇角噙着浅笑,轻声唤道:“岁晚姐姐!” 能与国公夫人拉近关系,姐妹相称,是求之不得的事..... 顿了顿,好奇地问道,“姐姐平日里打理府中琐事,向来繁忙,今日怎的有闲暇,来妹妹这暖香阁坐坐?” 裴岁晚握着陆宁的手尚未松开,闻言轻抿红唇,唇角漾开一抹盈盈笑意,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郁。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陆宁微凉的手背,柔声说道:“府中刚从落霞阁采买了一批新货,其中就有那声名远播的神仙玉女粉.....” “想着妹妹素来爱洁,这般好物自然该与你分享,这不就特地给你送些来!” 话音刚落,身后的蓉儿便心领神会,捧着描金漆盒缓步上前,在桌案旁轻轻放下。 漆盒以上好的黄杨木打造,盒面雕着缠枝莲纹,描金线条在暖光下熠熠生辉。 蓉儿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一股清冽雅致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与暖香阁原有的腊梅香交织在一起,愈发沁人心脾。 陆宁的目光被盒中物事吸引,喃喃念道:“神仙玉女粉?” 只见漆盒内铺着雪白的锦缎,中央盛放着一小盒莹白细腻的粉末,色泽如上好的珍珠粉,透着淡淡的珠光。 旁边还衬着一支小巧的玉簪,用来取用粉霜再合适不过。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抬眸看向裴岁晚,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莫非是那个传闻中以珍珠、白玉、茯苓等珍材研磨而成,对美肤养颜、提振气色极好的神仙玉女粉?” “正是!” 裴岁晚含笑点头:“听闻这粉霜需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制成,上脸轻薄服帖,既能遮瑕提亮,又能滋养肌肤,京中贵女们都趋之若鹜呢。” 陆宁连忙欠身道谢:“多谢岁晚姐姐惦记,这份厚礼妹妹愧不敢当。” “自家姐妹,何须言谢。”裴岁晚笑着摆手,灵犀早已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描金漆盒收起。 说话间,裴岁晚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桌案上摊开的锦袍上。 那细密的缠枝莲纹绣得精致灵动,针脚匀净如鱼鳞,不由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她抬手轻轻拂过锦料,柔声问道:“宁儿这是正做着衣裳呢?瞧这纹样,倒是雅致得很!” 陆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点头应道:“给两个弟弟做的.....” “春日天气转暖,他们平日里在外头奔走,总穿旧衣也不妥当,便想着亲手做两件合身的锦袍,也好让他们体面些。” 裴岁晚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嫣然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疼惜与嗔怪:“倒不用这么麻烦,咱们国公府家大业大,又不是缺人缺物,何必劳烦你亲自上手呢?” 顿了顿,继续说道,“要给弟弟们制新衣,只需去库房中挑几匹上好的绸缎,再使唤针线房的绣娘去办便是,她们手艺精湛,定能做出合心意的衣裳!” 陆宁反握住裴岁晚的手,指尖轻轻贴合着她温暖的掌心,唇角噙着一抹略带羞涩的浅笑,柔声说道:“妹妹哪好意思呢?” “府中上下本就照料周全,如今又劳烦姐姐亲自送这般珍贵的好物,还为我的琐事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刻意的拘谨。 这点分寸,陆宁还是有的..... 毕竟,自己是寄居于此,主人让你将这里当家,你可不能真的当家。 裴岁晚闻言,眼中笑意更浓,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愈发亲切热络:“宁儿又不是外人,将国公府当成自己家便好!” 陆宁轻轻点头,低声应道:“是,多谢岁晚姐姐。” 说着,裴岁晚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侍立的灵犀与蓉儿,两人皆是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我要与宁儿说些体己话,你们先下去吧,在外间候着便是。” 灵犀与蓉儿闻言,连忙齐齐敛衽行礼,恭敬地应道:“奴婢告退!” 话音落,两人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反手将暖香阁的雕花木门轻轻合上,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缝隙,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银丝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交织的腊梅香与胭脂香。 陆宁见裴岁晚特意屏退左右,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嘀咕:“这国公夫人怕是有事.....”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婉的浅笑,指尖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裴岁晚捕捉到了陆宁的异样,却好似没看到一般,依旧轻抚着她的手背,指尖带着轻柔的力道,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一般:“宁儿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模样周正,性情温婉,又这般心灵手巧.....” “不知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有何打算?” 这话来得突然,陆宁心中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戒备的光芒,试探性地以玩笑口吻问道:“岁晚姐姐这是替宁儿物色好了夫家?” “要将妹妹给嫁出去了?” 说着,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打趣。 既想探探裴岁晚的口风,又不想让气氛太过凝重。 裴岁晚指尖轻轻摩挲着陆宁的手指,那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顺着纤细的指节缓缓滑动,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宁儿这般好的姑娘,模样、性情、才情皆是上乘,姐姐又怎会舍得让你外嫁?” 说着,抿唇轻笑,声音压低了些:“自是要将你留在身边,日日相见才好.....” 陆宁闻言,心中微动,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看着裴岁晚,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那姐姐这是打算,将妹妹许给国公的哪个弟弟?”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裴岁晚的神色。 想从眼前这张美貌温婉的脸上,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裴岁晚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骤然变得深邃,仿佛藏着千言万语,脱口而出:“亦不是。” “嗯?”这两个字来得猝不及防,陆宁彻底怔住了,眸中满是困惑,眼底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 她实在想不明白,既不外嫁,又不嫁与国公的族人,那裴岁晚属意的“良人”究竟是谁。 怔愣间,陆宁下意识地以玩笑口吻低问,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打趣:“不是国公的弟弟,难不成....总不能是国公吧?” 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带着几分荒诞的调侃,陆宁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说完便想笑。 可裴岁晚却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地回了两个字:“对啊!” “???” “轰”的一声,陆宁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傻眼了。 怔怔地看着裴岁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暖阁内的银丝炭依旧噼啪作响,香气萦绕鼻尖,可她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闻不到了。 只剩下裴岁晚那两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震得她心神不宁。 过了好一会儿,陆宁才缓缓回过神来,心脏依旧砰砰狂跳,脸上火辣辣的。 她强行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裴岁晚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干涩的笑意:“岁晚姐姐,你....你可莫要与妹妹开这种玩笑!” 说着,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谁家正妻会主动给自己男人纳妾,还来当上说客了?! 裴岁晚却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让挣脱,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我是认真的!” 随即,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住陆宁的眼睛,那眼神深邃而真挚,“不知宁儿觉得阿宴如何?” 第540章 国公府当家主母抛出的诱惑 陆宁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可眼底的紧张尚未完全褪去。 她脑中飞速运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片刻后便敛去了所有失态,语气诚恳而恭敬,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国公爷文采斐然,挥毫泼墨间便成锦绣文章,还用兵如神,疆场上所向披靡,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勋,自是当世一等一的好男儿!” 这番话字字恳切,没有半分虚饰。 毕竟,陈某人的威名与才德,本就是朝野上下公认的事实。 可话音刚落,便话锋一转,语气渐渐放缓,带着几分坚定与疏离:“但宁儿如今心无旁骛,暂时还不想成家......” 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字里行间都透着委婉而明确的拒绝。 陆宁摸不清裴岁晚的想法,也不想这么早成家,那就没人管两个弟弟了..... 裴岁晚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缓缓松开陆宁的手,向后微微坐了坐,拉开了些许距离,姿态从容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番郑重的提议,只是一场寻常闲聊。 “既然宁儿不愿,那姐姐也就不勉强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轻轻扫过桌案上那些尚未裁制好的锦袍,转移了话题,“咱们今日难得清净,还是来聊聊阿溟与阿靖吧!” 国公夫人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莫不是想以阿溟与阿靖来威胁吧........陆宁心中一动,暗自嘀咕,这般想着,心中又提起了几分警惕,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恭顺的模样,抬眸看向裴岁晚,试探性地问道:“可是他俩近来哪儿做得不好,触怒了国公与王爷?” 裴岁晚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语气柔和地说道:“你这两个弟弟,上进好学,听话懂事,半点没有年少轻狂的浮躁.....” “姐姐可没少听夫君夸奖他们,说阿溟沉稳干练,阿靖机敏聪慧,皆是可塑之才!”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不夫君提拔阿溟,升任左武卫骑曹参军事,往后要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好好培养一番!” “左武卫乃京畿精锐,骑曹参军事虽算不上高位,却能常伴主帅左右,习得行军布阵、处理军务的真本事,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陆宁闻言,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能听出裴岁晚话语中的真切,不似有假,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依旧保持着小心翼翼的姿态,轻声问道:“那不知姐姐准备聊些什么?” 暖阁内的银丝炭依旧燃得正旺,暖烟袅袅,将一室熏得暖意融融。 菱花纱灯的光晕柔和,映在两人脸上,裴岁晚的笑容依旧温婉,眼神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而陆宁虽稍稍放宽了心,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刚才那番婚事提议太过突然。 她实在摸不透这位国公夫人的真实心思,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静待对方的下文。 裴岁晚浅浅一笑,眼底的深意愈发明显,平静地问道:“宁儿出身吴郡陆氏,那可是累世为官的名门望族,家学渊源深厚,想来自小耳濡目染,对朝中的仕途升迁、官场规则,也是了解的吧?” 陆宁轻抿嘴唇,指尖微微蜷缩,心中隐约察觉到裴岁晚话里有话,却不敢贸然揣测,只能如实回应,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略知一二.....” 裴岁晚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紧紧锁住陆宁,意味深长地问道:“那宁儿以为,是两个初出茅庐、在朝中毫无根基、毫无倚仗的少年郎,能仕途顺畅,步步高升?” “还是作为上柱国的小舅子,能被处处提携,提拔得更快,站得更高、更稳?”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陆宁早已波澜起伏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她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支支吾吾地应着:“这.....这.....” 裴岁晚的问题太过直接,也太过现实。 陆宁心中比谁都清楚,无论哪国的官场,皆等级森严,世家势力盘根错节。 两个毫无背景的少年,即便再有才华、再上进,想要在仕途上站稳脚跟,也必然要历经千难万险,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强大的靠山,比什么都重要..... 尤其这靠山还是自己的姐夫。 作为他的小舅子,阿溟与阿靖的前程,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这一点,根本无从反驳。 心中那道原本坚定的防线,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一丝难以言喻的心动悄然滋生。 裴岁晚敏锐地捕捉到,陆宁脸上的犹豫与神色变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在这上面继续步步紧逼,反而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那咱们再来聊聊他俩的婚事吧!” 陆宁闻言,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心神,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抬眸看向裴岁晚,神色恭敬而专注:“姐姐请讲!” 裴岁晚莞尔一笑,眼底漾着柔和却锐利的锋芒,指尖轻轻敲着桌案边缘,桌面传来清脆的叩击声,一下下似敲在陆宁心上,缓缓问道:“他俩既已出仕于我大周,扎根朝堂,那便是要长久留在长安的,对吧?” 陆宁心中一凛,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沉声应道:“对。” 话音刚落,便察觉裴岁晚的话中似有牵引,心中那丝警惕又悄然升起。 裴岁晚秀眉轻挑,笑意愈深,语气却渐渐添了几分现实的重量:“宁儿作为他们唯一的姐姐,自幼照料他俩长大,如今他们到了议亲之年,定然是要亲手为他俩择一门好亲事,让他们往后有妻室扶持,家庭和睦的,对吧?” 陆宁默然颔首,这话戳中了其作为长姐的心事。 她一直惦记着弟弟们的婚事,只是苦于自身寄人篱下,实在无力为他们谋划太多,此刻被裴岁晚点破,心中竟泛起几分酸涩。 未等她细想,裴岁晚的语调陡然上扬,目光锐利如锋,直直射向她:“可宁儿不妨想想,仅凭你一人之力,无家族庇护,无权势财力撑腰,能给阿溟与阿靖寻得怎样的妻族呢?”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宁心头。 她再次被问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复着那声充满迟疑的:“这.....” 是啊,她不过是个孤女,虽顶着吴郡陆氏的名头,却早已没了家族的依托。 在人才济济、世家林立的长安,自己能接触到的,不过是些寻常人家。 即便弟弟们自身优秀,可没有强大的外力扶持,想要攀附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世家,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个问题,她从未敢深想,此刻被裴岁晚赤裸裸地摆上台面,只觉得无地自容,心中的犹豫愈发深重。 裴岁晚捕捉到她眼底的窘迫与动摇,乘胜追击,却并未疾言厉色,反而抿唇轻笑,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却如针尖般扎心:“宁儿素来疼惜弟弟,想必是盼着他们前程似锦,而非庸碌一生吧?” “那不知你是想让他俩,娶寻常世家的女儿,往后在朝堂上单打独斗,看人脸色,一生碌碌无为......” “还是想让他们结亲关中六姓的嫡女,有强大的妻族在背后鼎力相助,仕途之上顺风顺水,步步高升呢?” 陆宁垂眸望着桌案上未绣完的缠枝莲纹,指尖划过锦料的纹路,裴岁晚的话如重锤般,反复敲击着她的心房。 良久,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似叹息,却带着难以辩驳的现实:“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世间常理.....” 话音落,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关中六姓乃是百年望族,底蕴深厚,权势滔天,若是能娶到六姓嫡女,有这般强大的妻族相助,阿溟与阿靖往后的路自然平坦顺遂,谁又会甘于平庸,困于寻常人家,蹉跎一生呢?” 这番话既是感慨,也是她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作为长姐,她何尝不盼着弟弟们能攀附高枝,前程似锦? 只是此前她深知自身处境,从未敢有过这般奢望。 如今裴岁晚将这扇门推开一条缝隙,让她窥见了可能性,心中的防线早已开始土崩瓦解。 不愧是长安第一才女,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啊! 真的很会谈判,说出来的话,开出来的条件,令人完全无法拒绝..... 裴岁晚闻言,微微抬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磅礴气势朗声说道:“倘若阿溟是咱国公府的小舅子,背靠魏国公府这棵大树,再加上你吴郡陆氏的名门底蕴.....” “那他便有这个资格,与关中六姓的嫡女并肩而立!” “......”此言一出,陆宁只觉心神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 她猛地抬眸看向裴岁晚,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是啊,若是自己真的嫁给陈宴,那阿溟与阿靖便成了国公府的小舅子。 身份地位瞬间天翻地覆。 与六姓嫡女结亲,自然也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这个念头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了陆宁的整个心神。 裴岁晚捕捉到陆宁眼中的震动,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她抿了抿唇,往前坐了坐,再次伸出手,轻轻握住陆宁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语气柔得能化开水:“正好姐姐有个堂妹,名唤风禾,乃是我裴氏嫡出,正值妙龄。” “她生得极其美貌,肌肤胜雪,性子更是乖巧伶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若是能将她许给阿溟为妻,不仅能让阿溟得一贤内助,更能为吴郡陆氏延续香火,强强联合,往后你陆家在长安也能站稳脚跟,如何?” 裴岁晚的话语极具诱惑力,裴氏作为关中六姓之一,其嫡女的身份何等尊贵? 能与裴家结亲,对阿溟而言,无疑是平步青云的绝佳机会。 对整个陆家来说,更是重振门楣的希望。 陆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般诱人的条件,让其陷入了极其剧烈的摇摆之中。 指尖微微颤抖,掌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望着裴岁晚眼中真切的期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轻声问道:“那姐姐对阿靖,又打算如何安排呢?” 裴岁晚抬手轻抚了一下垂落在肩头的发丝,乌黑的秀发衬得她肌肤愈发莹润,眼底笑意温婉:“宁儿想必也听说过,阿靖的主母,乃是姐姐的闺中密友吧?” 陆宁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未等她追问,裴岁晚便笑着继续说道:“姐姐可请疏莹为阿靖挑一个京兆杜氏之嫡女!” 这既是对桓靖的恩赐,对陆宁的许诺加码,也是帮阿泽弟弟与疏莹绑定家臣,进一步提炼忠心。 “什么?”陆宁震惊不已,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能迎娶京兆杜氏的嫡女,那再好不过了!” 京兆韦杜,去天尺五。 有了这样的妻族,再无需她操心了..... 此刻的陆宁,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犹豫与纠结,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感激。 她望着裴岁晚,眼底满是动容。 心中那点对自身婚事的抗拒,在弟弟们光明璀璨的未来面前,已然变得微不足道。 裴岁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继续循循善诱道:“咱家国公这个人,宁儿平日里相处下来,想必也有所了解的,对自己人向来极好.....” “阿溟与阿靖要不了多少年,兄弟二人必将身居高位,出将入相!” 陆宁用力点头轻应:“嗯!” 她对此毫不怀疑..... 因为陈宴本就是权臣了,是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裴岁晚见火候已然成熟,便不再绕弯子,美眸直直地盯着陆宁,目光深邃而真挚,看着眼前这位容貌秀美、性情温婉的女子,缓缓笑问:“宁儿,现在觉得,姐姐之前的提议,如何呢?” 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带着十足的恳切与尊重:“你放心,姐姐与国公皆不会强迫于你的,会尊重你的选择......” 第541章 往后宁儿唯岁晚姐姐马首是瞻 暖阁内银丝炭的火光跳跃,将空气烘得暖融融的,淡淡的腊梅香在鼻尖萦绕。 陆宁深吸一口气,先前眼底残留的那丝犹豫,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她抬眸直视着裴岁晚的眼睛,那双眸子,此刻亮得如同淬了光的星辰,不含半分迟疑。 “这些时日承蒙国公府照顾,姐姐又待我姐弟三人如此优渥,事事为我们筹谋周全.....”她的声音清晰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带着满满的诚意,微微前倾的身姿更显态度的真挚。 顿了顿,又继续道:“桩桩件件皆是天大的恩情,妹妹要是再不知好歹地拒绝,那可就太没良心了!” 裴岁晚先是微怔,随即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浅浅浮现,带着几分雀跃地笑问:“这么说,宁儿是答允了?” 陆宁重重地点了点头,脸颊因激动与羞涩,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虽轻却无比笃定:“嗯。” 这一声应承,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裴岁晚的心情明媚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宛如春日里盛放的桃花,艳而不俗,连连拍手说道:“好,太好了!” 暖阁内的氛围顿时变得愈发轻快,连跳跃的火光似乎都多了几分欢快。 可就在这时,陆宁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眉宇间悄然笼上了一层为难之色。 垂眸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 指尖微微蜷缩。 显然是在心中反复斟酌着什么。 沉默片刻后,她才缓缓抬眸,眼神中带着几分忐忑与期盼,轻声说道:“只是......妹妹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岁晚见状,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陆宁微凉的手背,指尖的温度传递过去,带着安抚的力量:“宁儿,此处又没外人,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有什么困难或是心愿,说出来姐姐定然帮你解决.....” 裴岁晚心中清楚,既然陆宁都已经同意了,那这请求就绝不会太过分的..... 暖阁内的腊梅香,伴着银丝炭的暖烟轻轻弥漫,火光在陆宁微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抿了抿略显干涩的唇瓣,指尖在衣袖下悄悄攥紧。 先前因应允婚事而舒展的眉宇,此刻又拧起淡淡的纠结。 沉吟片刻,陆宁才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声音比先前低了些许,带着难以掩饰的为难:“姐姐也知,妹妹手中并无多少积蓄留存.....” “阿溟与阿靖才刚出仕不久,虽说承蒙国公与王爷厚爱,时常有赏赐下来,可那也不够下聘的,故.....” 说到此处,声音戛然而止。 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既是窘迫,又是无奈。 垂眸望着地面,不敢再去看裴岁晚的眼睛。 只将那份难以启齿的为难,写满了整张脸庞。 毕竟,那可是河东裴氏与京兆杜氏,聘礼要是少了寒碜了,传出去是要让人笑话,令岳家看不起的..... 这些礼数是必须要到位的! 裴岁晚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眼中笑意渐浓,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陆宁的手背,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作嗔怪的亲昵:“宁儿你说这话,岂不是见外了?” 话音刚落,便莞尔一笑,眼底的笑意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室内的些许凝滞,朗声承诺道:“两个弟弟的聘礼,自当是由咱们国公府出!” “你只管放心便是,一切有姐姐与国公安排!” 国公府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金银之物了..... 而且,这两门亲事,是她裴岁晚亲手撮合的,要是不安排好了,岂非是打自己的脸? 丢魏国公府的人? 陆宁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喜,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裴岁晚深深躬身行礼,动作间带着十足的郑重与感激:“宁儿代阿溟和阿靖,谢过国公与姐姐!” 裴岁晚见她这般模样,眼中的笑意更盛,抬手示意她起身:“还有给你的聘礼,那也决计是不会少的!” “到时候你可以自行处置!” 反正自己花还是补贴弟弟都可以,不会有任何的干预..... 甚至,要是有什么短缺的,国公府亦会帮衬!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陆宁耳边炸响,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眼中满是错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脸颊涨得通红,带着几分慌乱地不好意思拒绝道:“姐姐不可!这万万使不得!” “还请姐姐收回成命,宁儿真的不能收!” 陆宁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个女人,对自己竟是这般的好..... 裴岁晚嫣然一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语气轻柔却掷地有声:“你是要嫁入咱们国公府的,岂可让你受委屈?” 说罢,伸手轻轻拍了拍陆宁的手背,指尖带着暖意,话语更添几分贴心:“再说你如今身处长安,手里也得有点银子傍身才安心.....” “往后无论是想给弟弟们添置些物件,还是自己喜欢什么,都能随心处置,不必事事求人,这才是正理儿!” 这番话如同春日里的细雨,温柔地浸润了陆宁的心田。 心中百感交集,先前的推辞之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感动。 她整理好衣襟,朝着裴岁晚深深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诚挚:“多谢姐姐体谅,也多谢国公的一片心意!” “宁儿.....” “无以为报!” “快坐下,不必拘束!”裴岁晚笑着拉起陆宁的手腕,将她扶回座位上,语气亲昵,“都是一家人,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陆宁顺从地点点头,轻声应道:“嗯。” 随即,缓缓坐回原位,可心中的激动与感激,却再也抑制不住,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一行清泪毫无预兆地自眼角涌出,顺着莹润的脸颊滑落,宛如断线的珍珠。 裴岁晚见状,伸手轻轻替陆宁拭去泪痕,打趣道:“瞧瞧你,怎的还落泪了?” “这般模样,要是让下人们看到了,怕是得说我这个做姐姐的欺负了你?” “没有的事!”陆宁连忙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些。 她反手握住裴岁晚替自己擦眼泪的手,掌心微微用力,眼神中满是坚定与赤诚,一字一句地说道:“往后宁儿唯岁晚姐姐马首是瞻,姐姐但凡有任何差遣,宁儿万死不辞!” 裴岁晚看着陆宁脸上未干的泪痕,眼底满是柔和。 指尖轻轻抚上陆宁的脸颊,触感细腻微凉,动作间尽是真切的关怀。 “宁儿放心,咱国公府向来没什么苛繁规矩,”她的声音轻柔如棉,“姐姐也不是那等喜欢刻意刁难人的性子,更不会让你们姐妹几个站那些无谓的规矩,放心!” 进国公府的女人,若是听话的,自然是和睦相处,甚至还会多加帮衬照拂..... 倘若是个喜欢找事的,自有办法对付! 毕竟,世家大族的宅院里,有的是人间蒸发的办法..... “嗯嗯!” 陆宁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语气真挚而恳切:“阿溟与阿靖也定会永远效忠于国公与世子,为国公府鞠躬尽瘁!” 世子二字,咬字极重。 陆宁当然知道裴岁晚在意的是什么,更知道该如何说到心坎上去..... “好。” 这番赤诚的表态让裴岁晚很是满意,俏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轻轻颔首,缓缓说道:“姐姐知晓宁儿的才华,聪慧通透,做事沉稳细致,日后府中的庶务繁杂,还得有劳宁儿多多分担一些!” 陆宁闻言,立刻挺直了脊背,神色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那自是应当的!” “能为姐姐分忧,为国公府效力,是宁儿的福气!” 说罢,满脸正色,目光坚定地信誓旦旦道:“只要是姐姐吩咐的事情,妹妹必定尽心竭力去完成,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裴岁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略作思索,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宁儿,你家中的变故,姐姐听夫君提起过,也知晓夫君给你的承诺.....” 话音未落,陆宁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先前的笃定与赤诚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犹豫与不安。 她垂眸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微微颤抖,轻声唤道:“姐姐.....” 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下意识以为裴岁晚此刻提及此事,是想让她放弃复仇的念头..... 裴岁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浅浅一笑,打破了室内的凝滞:“姐姐想说的是,报仇之事莫要操之过急,凡事需讲究时机!” 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郑重而坚定,语气掷地有声:“你的仇,就是我国公府的仇!” “待时机一到,待大周南征的号角吹响,必让阿溟为前锋,率领铁骑杀进建康,荡平仇敌,为你陆家报仇雪恨!” 这番话如同甘霖般浇灭了陆宁心中的不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妹妹懂妹妹懂!”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些许时日.....” 裴岁晚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缓缓站起身,朝着陆宁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带着十足的诚意与期许:“那咱们日后可得同心协力,共同辅佐夫君!” 陆宁心中激荡不已,连忙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紧紧搭在裴岁晚的手上,掌心相触的瞬间,仿佛传递着彼此的决心。 她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回应道:“好!” “从今往后,宁儿必与姐姐同心同德!” 第542章 来自齐国的密信 二月二十日。 辰时。 明镜司。 阁楼内陈设简洁大气,墙角燃着银丝炭,暖烟袅袅升腾,混着案上龙涎香的清冽气息。 陈宴身着玄色锦袍,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执着茶勺,正慢条斯理地为紫砂茶壶添茶。 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从容不迫的雅致。 游显站在案旁,手中捧着一份厚重的文书,刚刚汇报完毕,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垂首说道:“柱国,这就是原四卫的抽调情况,以及新七卫的组建情况......” “可以啊!” 陈宴闻言,手中的动作不停,将泡好的茶水缓缓注入白瓷茶杯,茶汤清澈,茶香四溢。 他将茶杯推至游显面前,声音低沉平和:“先尝尝这新采的雨前茶。” 随后,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抿了一口,闭目回味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许:“他们这效率倒是挺高的,比本公预想中要快上不少.....” 由于李璮因事告假,陈某人便来了明镜司顶班抓进度。 游显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微触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躬身回道:“此事是由柱国您亲自操办,亲自拟定章程、调配人手.....” “咱们明镜司上下,皆是感念柱国知遇之恩,又深知此事关乎重大,谁敢不全力配合?” 此次明镜司的扩建,绝大多数人都是受益的,更是打开了更多的上升通道,基本上不会有阻力,且干劲十足..... 但凡真有人不开眼,敢使绊子,怕不是想被整死? 陈宴听完游显的话,缓缓点了点头,指尖松开茶杯,杯底与案几轻触发出清脆声响。 他探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的卷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木轴,淡然一笑道:“游显,你来看看这个!” “是。”游显恭敬应道,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卷轴。 随即,指尖微用力,将卷轴缓缓展开。 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朱砂印记与墨色字迹,原本沉稳的神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满脸诧异之色,失声惊叹:“设两位督主?!” “分掌原四卫与新七卫?!” 那一刻,震惊归震惊,但仅是一瞬,游显就大概清楚了,自家柱国大人的意图: 互相制衡! 避免一家独大,不受控制..... 陈宴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的温润在喉间散开,脸上依旧带着淡然的笑意,缓缓点头肯定:“没错!” 说罢,抬眸注视着游显,目光深邃而坚定,缓缓抬手朝他指了指,朗声道:“本公想让你这个青龙掌镜使,升任其中之一,管辖新置七卫!” “?!!” 游显浑身一怔,仿佛被惊雷击中,手中的卷轴险些滑落。 他愣愣地看着陈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片刻后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将卷轴小心收好,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到了极致:“多谢柱国提拔!” 话音落下,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郑重:“属下定当誓死效忠柱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辜负您的看重!” 他游显原本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绣衣使者.... 能有今日之成就地位,全仰赖柱国的拔擢与信任! 自己这条命都是柱国的! 无论如何都要帮柱国,制衡好另一位督主。 游显:忠诚! 陈宴指尖轻敲着案几,节奏舒缓,嘴角微微上扬,缓缓说道:“至于另外一位督主的人选......” “宋非沉稳干练,该加加担子了,便让他升任,管辖原四卫!” 游显是心腹旧部,宋非同样也就自己的老班底..... 可不能厚此薄彼! 尤其老宋知根知底,更信得过,担任另一位督主再合适不过了! “柱国英明!” 游显闻言,连忙恭敬颔首:“宋掌镜使资历深厚,熟悉原四卫事务,由他管辖,定能稳如泰山。” 可转念一想,忽然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随即小心翼翼地抬眸,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问道:“柱国,那李督主呢?” 俨然一副盲生发现了华点的模样。 陈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轻轻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地说道:“老李啊,他这些年在明镜司,功绩早已攒够了.....” “赵国公不会再让久待的!” “要不了多久,老李怕是就要外放出镇,去州郡担任要职!” “原来如此!”游显这才恍然大悟,心中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尴尬:“属下还以为......” 陈宴闻言,眉头轻挑,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问道:“以为什么?” 未等游显回应,又继续打趣道:“莫不是以为本公与李璮那小子之间,生了嫌隙,打算要架空排挤他?” 说罢,再也抑制不住,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 游显被说得脸颊微红,连忙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双手朝陈宴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恭维地说道:“柱国说笑了!” “以您的胸襟气度,那断然是不会的!” “谁不知晓陈宴大人向来重情重义,待旧部是最好的!” 话音刚落,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轻松氛围。 一个身着绣衣的使者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进门便朝陈宴恭敬行礼:“柱国!” 陈宴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恢复了沉稳,扫了绣衣使者一眼,沉声问道:“何事?” 绣衣使者不敢耽搁,脱口而出:“回柱国,太师的亲卫在外求见!” 陈宴闻言,心中微动,当即抬了抬手,果断道:“快请!” 片刻后,一名身着玄甲的亲卫大步流星地走入阁中,身姿挺拔,神色肃穆,进门便朝陈宴恭敬行礼:“见过柱国!” “无需多礼!”陈宴连忙抬手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可是太师有何指示?” 亲卫直起身,双手抱拳,朗声郑重说道:“柱国,太师召您即刻前去天官府!” 陈宴心中一凛,知晓此番如此急切地召见,定然是有重大之事,不再迟疑,猛地起身,沉声吩咐道:“备马!” “是!”游显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应声,转身便快步朝阁外走去,准备安排车马事宜。 ~~~~ 辰时末的晨光已褪去初升的柔和,变得愈发清亮。 风仍带着几分料峭,却吹不散天官府门前的庄严肃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中,三匹骏马疾驰而来,稳稳停在天官府朱漆大门前。 陈宴身着玄色锦袍,衣袂因疾驰而翻飞,利落翻身下马,抬手拂去衣上的尘土,长舒一口气:“呼~” 胸腔中因策马狂奔而翻腾的气息渐渐平复,可眉宇间却凝起一丝凝重。 目光投向眼前巍峨的天官府大门,他心中暗自喃喃:“太师爸爸如此着急召我前来,究竟是出了什么急事.....” 朱异与红叶也随后下马,恭敬地立在陈宴身后,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伴着一声呼喊:“阿兄!” 只见一匹白马疾驰而至,马上人身着官袍,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正是宇文泽。 他快步走到陈宴身前,脸上带着几分赶路的匆忙,额角泛红,气息也略显急促。 陈宴看着他,直接开口问道:“太师急召咱俩前来,可知是何事?” 宇文泽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茫然:“不知道!” 说着,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喘了口气后继续道:“弟方才还在府衙,处理地方民政事务,刚将一批户籍文书核对完毕,便接到父亲的传讯,就一刻不停地匆忙赶来了!” 陈宴闻言,眉头微皱,定了定神,不再多想,对宇文泽说道:“走吧!先进去面见太师.....” “好。”宇文泽应声,两人并肩朝着天官府大门走去。 门前侍卫见是陈宴与宇文泽,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两人快步走入府中,穿过庭院,两旁的松柏苍劲挺拔,脚步匆匆,朝着正厅走去。 宇文沪身着一袭玄色四爪蟒袍,负手立于厅中案前,手中紧攥着一封的密信。 这封信已在他手中反复摩挲许久,信纸边缘泛起褶皱。 而他的眉头始终微蹙,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凝重,时而踱步,时而驻足。 “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宴与宇文泽并肩走入厅中。 二人见宇文沪神色肃穆,连忙止步,整理衣袍后齐声恭敬行礼:“臣下(孩儿)参见.....” 话音未落,便被宇文沪急切地抬手打断:“这些虚礼就免了!” 陈宴心中一凛,遂抬起头来,沉声问道:“太师,您急召臣下与阿泽前来,不知是有何要事?” 宇文沪转过身,将手中的密信递了过去:“来,你兄弟二人瞧瞧这封密信!” 陈宴上前一步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宇文泽快速浏览而过,当看到关键语句时,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的从容瞬间被震惊取代,脱口而出:“什么?!” 陈宴逐字逐句细读,越看脸色越发凝重,读到末尾时,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惊呼:“范阳卢氏竟要以齐之朔州,献降于我大周?!” 第543章 千金买马骨 宇文沪立于案前,将陈宴与宇文泽脸上的震惊之色尽收眼底,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放声大笑,豪气干云地朗声道:“正是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氏,要归附于我大周!” 笑声震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却未能驱散陈宴心中的疑虑。 他眉头愈发紧蹙,双手紧握那封密信,指腹摩挲着信纸边缘,神色凝重地上前一步,恭敬问道:“太师,这消息可核验过?” 并非陈某人多疑。 这仅凭一封书信,及其上的印信,不太保真吧? 宇文泽当即上前附和,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担忧:“父亲,阿兄所言极是!” 顿了顿,略作思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扫过厅中案上的舆图,沉声道:“倘若这是齐人诈降的奸计,咱们盲目轻信,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刚落,似是又猛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双手抱拳,急切补充道:“此前齐国神武帝,就没少干这种勾当!” “得慎之又慎啊!” 当年的高神武,那是何等狡诈奸雄之辈! 最擅长的就是赌咒发誓,将对手耍得团团转..... 君不见尔朱氏下场乎? 见二人神色肃穆,句句切中要害,宇文沪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却依旧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 他缓缓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而后笑道:“你俩都如此谨慎了,为父又岂是盲目之人?” 说着,轻轻按了按手,语气笃定地说道:“放心吧,已核实过了,此事千真万确无疑!” 厅内二人闻言,脸上的疑虑稍减,却仍有几分将信将疑。 宇文沪见状,继续说道:“而且,前来送信之人,并非旁人,正是范阳卢氏的两个嫡子!” 世家大族最重嫡庶之分,嫡子向来是家族未来的支柱,是宝贝疙瘩。 如今竟让嫡子亲自前来送信,足见此中诚意! 而且,拿嫡子来诈降,代价太大了..... 从人性地角度出发分析,范阳卢氏也不可能为齐国与高氏,做到这个地步! 陈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猛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此前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起。 脸上的凝重被难以抑制的激动所取代,仿佛瞬间嗅到了潜藏的巨大机遇。 他猛地转向宇文沪,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太师,那这将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宇文沪抬手,指了指桌案对面的两把紫檀木椅,温声道:“你俩兄弟别站着了,坐!” “是!”陈宴与宇文泽齐声应道。 随即,整理衣袍,缓缓落座。 宇文沪的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眼神中带着期许,笑着问道:“阿宴说说你的见解!” “何为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厅中案上的舆图,而后转向宇文沪,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太师,范阳卢氏献降,其中的政治意义,远大于朔州一地所带来的实际利益!” “这举动,将起到千金买马骨的作用!” “甚至更甚!” 范阳卢氏,五姓七望之一啊! 这可是一块金字招牌! “没错!”宇文沪当即点头认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目光如炬地说道,“范阳卢氏在河北,乃至天下世族中威望极高,他们的号召力,那是不同寻常的!” 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继续说道:“将使河北世族归心于我大周!” 说到此处,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铿锵有力:“这威力,远胜于十万大军的攻城掠地!” 阿宴简直与他想一块儿去了! 十万大军的征伐,是需要大量后勤调度,以及会出现伤亡的..... 而这对齐国统治根基的削弱,那对大周所需要提供的成本,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再引导齐地民心向周,日后伐齐之战,将变得更加容易..... 宇文泽凝神聆听父亲与阿兄的对话,从范阳卢氏归降的政治意义,到河北世族的人心向背,再到对灭齐大业的深远影响。 一层层剖析如拨云见日,让他此前萦绕心头的迷雾豁然消散。 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恍然大悟的光彩,脱口惊叹:“原来如此!” 他抬手抚上额头,脸上满是豁然开朗的神情,多了几分对权谋的通透。 那一刻的宇文泽,才算真正明白,这天下之争,竟不仅局限于疆场之上的刀光剑影! 又学到了!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朝宇文沪抱拳拱手,脸上堆起满满的笑意,声音洪亮而恳切:“恭喜太师!贺喜太师!” “此番范阳卢氏归降,距离灭齐大业,又更近了一步!” 宇文沪却抬手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沉稳的审慎:“诶!” 一声轻斥打断了陈宴的道贺,“此事尚未完全落定,卢氏虽有归降之意,前路仍有变数,还谈不上真正的喜事!” 话音刚落,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庄重肃穆。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注视着陈宴,语气凝重而坚定:“阿宴,本王欲将此事交与你来办!” 这般极其重要,关乎大周国运之事,必须得交给自己的头马,宇文沪才能放心。 陈宴闻言,眼中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郑重。 他依旧保持着抱拳拱手的姿势,腰身微微前倾,朗声表态:“臣下自当尽心竭力,必不负太师重托!” “定将范阳卢氏一行平安迎至长安,为我大周收服河北世族之心,筑牢灭齐之根基!” 宇文沪望着陈宴坚毅的神情,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表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满是赞许:“好,本王要得就是你这句话!” 说罢,转身走到案前的椅旁,缓缓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宴,沉声问道:“阿宴,你需要多少兵马?” “此番接应之事,非同小可,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陈宴闻言,略作思索,眉头微蹙,似乎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各项事宜。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笃定,斩钉截铁地回复:“两千精锐铁骑足矣!” “两千?” 宇文沪闻言,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 随即,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沉声道:“此番不同以往,你是要入齐国境内,面对齐国的追兵,沿途关卡重重,危机四伏。” “两千铁骑,真的够吗?” 这还是宇文沪第一次觉得,所给兵力太少了.... 毕竟,范阳卢氏献降之事一旦泄露,齐国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拦,甚至派出大军围剿。 区区两千人马实在显得有些单薄。 齐国虽说内政混乱,阶级矛盾众多,但军队战力却是极强! 绝非此前那些流民军,以及吐谷浑所能比拟的! 要知道太祖任大丞相的初年,每年黄河结冰都是要凿开的,为的就是防止齐国踏兵突袭.... 更何况,朔州离晋阳又近,不可能熟视无睹,让阿宴顺利得逞.... 一旁的宇文泽也忍不住附和道:“是啊,阿兄,齐国兵力强盛,两千铁骑怕是难以应对突发状况,不如多调派些人马,也好有个照应。” 尽管宇文泽对自家阿兄的谋略,是无比信任且崇拜的。 可在兵力部署上,还是觉得稳妥些为好。 陈宴却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语气坚定地说:“两千精锐铁骑绰绰有余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补充说道:“不过,臣下还需要大量的麸糠......” 宇文泽下意识地低声重复:“麸糠?”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打了个转,满是不解。 宇文泽眉头微蹙,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心中暗自嘀咕:“阿兄要这粗物,究竟是打算作甚?” 任凭他绞尽脑汁,搜遍脑海中所有的行军布阵之法.... 依旧想不明白这看似毫无用处的麸糠,如何能在接应范阳卢氏的重任中派上用场? 与宇文泽的困惑不同,宇文沪听完后,并未再多问一句,眼中全然是赞许与信任,当即点头首肯,朗声道:“地官府会全力配合你的所需!” 话音落下,略作沉吟,似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宴,抑扬顿挫地郑重说道:“本王再赐你节制银、绥、延三州军政之权,沿途遇有不决之事,无需先行请奏,可便宜行事!” 又是熟悉的配方.........陈宴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躬身抱拳,声音恭敬而坚定:“多谢太师隆恩!臣定不辱使命!” 宇文泽不由得眨了眨眼,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暗自嘀咕:“我记得银州都督,好像还是大周唯一的那位女将军!” 思绪间,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曾经远远见过的那道身影..... 银甲胜雪,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逼人,端的是英姿飒爽至极,与寻常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让人过目难忘。 但宇文泽对她,却没有半分的世俗欲望..... 这种女人可不好降服! 还是自家疏莹好! 就在宇文泽思绪飘飞之际,太师宇文沪忽然抬手指向他,朗声吩咐道:“阿泽,随你阿兄一同前去!” “京兆府的庶务,移交刘穆之处置!” 宇文泽猛然回过神来,很是惊喜,起身抱拳,高声回道:“孩儿遵命!” 宇文沪似是想到了什么,眸中不经意间流过狡黠之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向陈宴叮嘱道:“对了,叶都督在银州的任职期已然届满.....” “阿宴,待此番任务凯旋之时,你便与她顺路一同返京述职吧!” 第544章 要是谁抢得少了,就别说是我陈宴麾下的兵! 夜。 长安。 风寒如冰刃,卷着残雪碎屑掠过左武卫校场的地面,扬起细碎的呜咽。 校场四周的火把燃得正旺。 橘红色的光焰在呼啸的北风中剧烈摇曳,将两千府兵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 如林的甲胄反射着冷冽的光,整座校场弥漫着肃杀之气。 这两千府兵皆身披玄甲,腰悬横刀,背负长弓,马鞍旁的箭囊鼓鼓囊囊。 他们身形挺拔如松,即便在刺骨寒风中也纹丝不动,浑身透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与凛冽战意。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校场前方的两道身影。 陈宴与宇文泽并肩而立,玄色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光,勾勒出挺拔身姿。 陈宴眼神深邃如夜,扫视着校场上的将士,嘴角噙着一丝赞许。 脚步声沉稳响起,左武卫将军董叙清大步流星而来。 同样身着玄甲,铠甲上还沾着些许风尘。 行至陈宴面前,他恭敬躬身行礼,双手抱拳,朗声汇报:“大将军,咱左武卫两千善骑健儿,已全部整装待发!” “等候您的指示!” 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很好!” 陈宴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的悍勇府兵,看着其眸中的坚毅与决绝,很是满意,缓缓点头夸赞:“老董你办事倒是麻利!” 董叙清身体躬得更低,语气愈发恭敬:“为大将军效命,岂敢不尽心?” 陈宴抬手拍了拍董叙清的肩膀,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即,上前几步,举起手中的简易扩音器。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大喊:“我左武卫骁勇的将士们,诸君建功立业的时机到了!” 话音刚落,两千府兵犹如打了鸡血般,原本紧绷的身躯愈发挺拔。 目光瞬间变得炽热无比,那掩盖不住的是,想要追随陈宴大将军,建功立业的期盼与渴望。 他们齐声大喊:“愿随大将军疆场杀敌!” “愿随大将军疆场杀敌!” “愿随大将军疆场杀敌!” ...... 声音震耳欲聋,冲破夜色,直上云霄,将寒风的呼啸都盖过几分。 将士们紧握兵器的手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战意。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奔赴疆场,浴血奋战。 寒夜的左武卫校场,火把的光芒在北风中忽明忽暗,映照着两千府兵挺拔如松的身影。 陈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从队列左侧缓缓扫向右侧,每掠过一名府兵,那将士便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眼中的战意愈发炽烈。 “本公的规矩,想必你们皆是有所耳闻的吧?”陈宴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 话音刚落,原本刚平静下来的校场,瞬间再次沸腾。 “有!” 府兵们个个两眼放光,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齐声嘶吼:“抢得盆满钵满!” “盆满钵满!” 声音震得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寒风似乎也被这股狂热驱散了几分。 站在队列最前列的府兵姜沛,身材高大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更添几分悍勇。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扯着嗓子大喊:“咱们要在大将军的率领下,在齐地抢个痛快!” 这声呐喊如同火星落入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将士的情绪。 在场的两千府兵,仿佛已然置身于齐地的城池之中,眼前浮现出堆积如山的金银财物、绫罗绸缎。 还有那象征着荣耀与地位的勋爵赏赐。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紧握兵器的双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眸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容,对着姜沛的方向颔首:“说得对!” 随即,提高音量,朗声夸赞:“说得好!” 话音未落,他的语调陡然上扬,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透过扩音器传遍校场的每一个角落:“要是谁抢得少了,就别说是我陈宴麾下的兵!” “本公丢不起这个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将士们耳边炸响,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热血。 两千府兵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昂,齐声高呼:“愿为大将军效死!” “愿为大将军效死!” “愿为大将军效死!” 呐喊声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将夜空中的寒星都震得仿佛黯淡了几分。 站在一旁的左武卫将军董叙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望着自家大将军的背影,余光中满是仰慕与敬佩,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大将军还真是厉害!” “这三言两语,就能煽得儿郎们嗷嗷叫!” “难怪能连战连捷,从无败绩!” 这寥寥数语,比任何战前训话都要管用。 此刻的校场,战意已然达到了顶峰。 两千府兵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只待一声令下,便会迅猛出击,在疆场上奋勇拼杀,为了那能出人头地的财富与荣耀,也为了追随这位能带领他们所向披靡的大将军,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寒风依旧呼啸,但在这炽热的战意面前,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陈宴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队列最前列,那锐利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夜色,落在每一位将士的脸上。 待目光定格在队列前排的核心位置,陈宴陡然沉声喝道:“骑曹参军事陆溟,中郎将彭宠何在!”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队列中快步踏出。 左侧的陆溟身高接近两米,身形魁梧如铁塔,玄甲在他身上更显厚重,行走间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脸上棱角分明,眼神刚毅,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 右侧的彭宠虽不及陆溟高大,却身姿矫健,步伐沉稳,腰间横刀的刀柄在火光下闪着幽光,面容冷峻,透着久经沙场的干练。 二人并肩立定,双手抱拳,齐声高呼:“末将在!” 陈宴颔首,目光中带着期许与威严,沉声道:“本公令你二人为前锋!” 陆溟与彭宠眼中瞬间闪过狂喜之色,能当此先锋重任,既是信任,更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 二人再次躬身,语气坚定:“末将领命!” 陈宴随即转身,目光在队列旁的将领群中扫过,再次朗声道:“左武卫将军冯牧野何在!” “末将在!”一道沉稳的应答声响起,冯牧野快步出列,恭敬抱拳,静待吩咐。 陈宴扫了他一眼,语气严肃:“本公令你为副,总管后勤粮草转运!” “大军出征,粮草为根本,你需调度有序,不得有丝毫延误!” “末将领命!”冯牧野躬身领命,语气恭敬而坚定。 安排好前锋与后勤,陈宴的声音再次响起:“左武卫将军董叙清何在!” “末将在!”董叙清早已做好准备,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双手抱拳行礼,目光灼灼地望着陈宴,等候指令。 陈宴沉声道:“本公领你暂代大将军之权,统管左武卫!” 董叙清心中一振,这是极大的信任与托付,郑重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末将领命!定不辜负大将军所托!” 陈宴目光落在董叙清身上,缓缓点头,沉声嘱托道:“左武卫就交于你了!” 董叙清闻言,心中一凛,当即郑重抱拳,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铿锵有力:“大将军放心!” “末将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陈宴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摆了摆,声音洪亮地对在场将领吩咐道:“各自去准备吧!” “明日辰时启程,奔赴银州!” “遵命!”众将领齐声应和,声音响彻夜空。 随后,将领们纷纷转身离去,各自投入到出征前的筹备工作中。 校场上的两千府兵也有序散去,甲胄摩擦声、脚步声与寒风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只留下校场中央的陈宴等人。 待府兵与将领们悉数离开,一道身影从校场后方缓缓走出。 来人正是游显,身着玄色绣衣,快步走到陈宴面前,微微俯身,恭敬地压低声音汇报:“柱国,您要的金银珠宝,都已经清点完毕......” 陈宴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缓缓点头回应:“好!” 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意味深长地吩咐道:“命绣衣使者按原计划,即刻押运北上!” “遵命!”游显恭敬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幕被站在一旁的宇文泽看在眼里,眉头微微蹙起,一头雾水,心中满是疑惑:“阿兄此次出征,是去与齐国交战,怎的还提前准备了这么多金银珠宝?” “而且还要如此隐秘地押运北上?” “又是意欲何为呢?” 此时的陈宴正双手背于身后,昂首伫立在原地,望着无边的夜色。 夜空深邃如墨,几颗疏星点缀其间。他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东北方向,那里正是齐国的疆域。 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满是期待与狠戾。 他嘴唇微动,低声喃喃道:“头一次与齐国战场交锋,还真是令人期待啊!” ...... 【“齐帝失德,暴虐黎元。赋役繁苛,物价腾踊,齐境之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帝又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朝堂昏乱,纲纪荡然。 范阳卢氏,累世名族,忠义传家,然遭齐廷构陷,岌岌可危,迫不得已,乃决计归周,献朔州之地以避祸。 时大周太师宇文沪,承天命,顺人心,闻卢氏来附,大悦,遂命高祖率军往迎。诏赐高祖节制银、绥、延三州军政之权,凡军旅庶务,有不决者,无需奏请,便宜行事。 高祖受诏,即日点选左武卫精锐骑兵两千,辞京北上。铁骑奔腾,尘烟蔽日,直指朔州,欲迎卢氏,以安边鄙,以壮周势。”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545章 只能将所能带走的,尽数带走! 二月二十三日。 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尽,银州境内的旷野上却卷起漫天尘沙。 日过正午,暖阳斜斜悬于天际。 洒下的光芒被疾驰的马蹄搅碎,化作一片流动的金辉。 两千余着玄色戎服的骑兵,如黑色洪流般席卷而过。 马蹄踏地的声响沉闷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骑士们皆是一人三马,换乘有序,胯下战马嘶鸣阵阵,鼻孔喷吐着白雾,四蹄翻飞间卷起丈高烟尘。 玄色戎服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腰间佩刀的刀柄偶尔闪过寒芒。 整支队伍肃杀之气凛然,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划破旷野的寂静。 队伍最前列,陈宴一身玄色戎服,腰束玉带。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前方地平线,任凭风吹动鬓边发丝,身形却稳如泰山。 忽然,冯牧野勒马放缓速度,仔细观察了片刻四周的山川地势。 随即,策马加速来到陈宴身旁,高声汇报:“大将军,此地距离骢马城,还有不到二十里!” 声音在马蹄声中依旧清晰有力,带着几分恭敬。 骢马城,银州治所。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沉声道:“好。” 话音未落,猛地抬手,声音陡然提高:“全速前进,日落之前,务必要抵达骢马城!” “遵命!”冯牧野轰然应诺,当即拨转马头,高声将命令传达下去。 军令如潮,迅速传遍整个队伍,铁骑的速度再次提升,马蹄声愈发急促,尘沙弥漫得更盛。 宇文泽望着前方烟尘弥漫的天际,眸中光芒愈发炽热,心中喃喃自语:“前方就是骢马城了嘛......” 那份期待如火焰般在心底燃烧,让其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马缰。 长这么大,他可还从未踏足过齐境呢! 彭宠则死死盯着前方的道路,心中思绪翻涌:“过了骢马城,就将进入齐境,离朔州便不远了.....” “此次能为大将军做先锋,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定要牢牢把握住,立下赫赫战功!” 说着,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啊! 于琂端坐马背,玄色戎服勾勒出挺拔身形。 他目光深邃如古潭,视线越过奔涌的烟尘落在陈宴挺拔的背影上,心中暗忖:“陈柱国此次对上齐军,会如何用兵呢?” 思绪流转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眸中满是探究。 于琂此次随军,乃是于老柱国亲自登门魏国公府,向陈某人求来的。 为的就是用战场上的血与火,再好好磨砺一番自己的嫡长孙! 顺带再攒些战功,并增进与陈宴的情谊..... 另一侧,身高近两米的陆溟,如铁塔般稳坐马背上,魁梧的身形让胯下战马都显得格外矫健。 他望着前方疾驰的队伍,耳畔仿佛又响起姐姐临行前的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阿溟,此去随柱国出征,切记首要之事是护住你姐夫的安危,建功立业尚在其次!” 随即,重重点头,心中默念:“姐放心,有我在,定不让姐夫受半分凶险。” 紧握的马缰让指节泛白,周身的悍勇之气中多了几分坚毅。 就在队伍全速疾驰之际,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赶来,正是担任斥候的绣衣使者梅敖山。 他身披玄色轻甲,脸上带着风尘,策马来到陈宴身旁,勒马躬身恭敬汇报:“柱国,前方有一队骑士自骢马城方向而来,正朝咱们疾驰!” “是我大周盔甲制式!” 陈宴闻言,眉头微挑,抬手示意队伍稍缓速度。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烟尘弥漫处,一队骑兵正快速逼近,人数约莫百余。 陆溟主动请缨,拍马而出,魁梧的身影在旷野中格外显眼,策马迎向那支队伍,朗声喝问:“来将何人!” 对方队伍应声放缓速度,领头的女将军勒住马缰,一声“吁”清脆利落。 她身披亮银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光泽,身高一米七二的身形骑在战马上威风凛凛。 手臂上贲张的肌肉线条极具爆发力,眉眼间英气逼人。 正是银州都督叶逐溪。 她抬眼望向陆溟,朗声回应:“银州都督叶逐溪!” “本将奉命前来拜见陈宴大将军!” 宇文泽、冯牧野、于琂等诸将目光齐刷刷,落在叶逐溪身上,见其一身戎装,气势如虹,举手投足间尽显武将风范,丝毫不见女儿家的娇柔,反倒如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子般剽悍,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 彭宠勒马立于阵前,目光直直落在叶逐溪身上,眸中没有半分轻视,唯有纯粹的欣赏。 见她身披亮银甲胄,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凛然英气,手臂上贲张的肌肉线条,昭示着不俗的战力。 他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叶都督这身板这气势,上了战场砍起人来指定很厉害!” “难怪能成为我大周唯一掌兵的女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一看武力值就不低。 怪不得能得太祖青睐,以女儿身镇守一方! 冯牧野见状,当即策马上前,对着叶逐溪郑重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叶都督,在下左武卫将军冯牧野!” 说罢,侧身引着叶逐溪来到陈宴面前,抬手介绍道:“这位便是陈大将军!” 叶逐溪闻言,当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双手抱拳于胸前,恭敬行礼:“末将见过大将军!” 陈宴见状,亦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抬手虚扶,沉声道:“叶都督不必多礼!” 话音落下,宇文泽、于琂、陆溟等诸将,也纷纷勒马而下,立于陈宴身侧,目光齐齐投向叶逐溪,神色间各有敬重。 叶逐溪依言起身,抬头之际,目光恰好对上陈宴的面容。 只见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俊朗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沙场磨砺出的英武之气,比京中流传的画像还要年轻几分,更显雄姿勃发。 她不由得在心中暗赞:“陈柱国竟比画像上还要英武不凡!” 念头转瞬即逝,叶逐溪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正色,再次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地汇报:“大将军,奉您的密令,末将已调集银、绥、延三州共计两万将士,尽数屯于骢马城外!” “将士们士气高昂,军备充足,随时可以拔营征战,听候您的调遣!” 陈宴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缓缓点头,沉声道:“很好!” 叶逐溪抱拳躬身,继续汇报道:“大将军,刺史亦已按照您的吩咐,在骢马城周边规划好了数片营地与屯驻之地.....” “现阶段足以分散容纳十数万人,后续再加以扩建,再过些时日,便可容纳更多!” 话音落下,一旁的宇文泽先是低声喃喃:“容纳这么多人?” 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其中关节,转瞬之间,像是猛然拨开了迷雾,猛地瞪大双眼,脸上满是惊诧之色,问道:“阿兄,莫非你是打算迁朔州之民?!” 陈宴侧头看向他,缓缓颔首:“然也。” 随即,抬眼望向远方天际,夕阳的余晖为那俊朗的面容,镀上一层金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朔州毗邻晋阳,又地处黄河以东,此地守肯定是守不住的.....” “那就只能将所能带走的,尽数带走!” 既然注定守不住,那陈某人只能利益最大化了! 以朔州之民,来充实大周北境。 冯牧野闻言,眼前瞬间一亮,眼中闪过精光,当即抚掌赞叹:“大将军高明!” 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届时给齐国留下一座空城,让他们即便夺回了朔州,也只能得到一片荒芜之地,战略价值大减!” “还能迫使齐主花大力气,填充朔州,重新构建防御体系!” 叶逐溪亦是面露钦佩,抱拳道:“大将军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风卷沙尘掠过旷野,众将正为迁民之策赞叹不已,于琂忽的眉头微挑,似是捕捉到了此前部署中的关键细节。 他抬眼望向陈宴,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上前一步问道:“大将军,此前命人筹备的大量麸糠,莫非是给迁入的齐国百姓准备的?” 陈宴闻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转头看向于琂,反问道:“那怎么可能呢?” 随即,收敛起笑意,神色庄重,振振有词地说道:“这些百姓一旦迁入我大周境内,便不再是齐国之民,而是我大周的子民!” “岂有让子民食用麸糠之理?” 坏自己口碑,以及伤民心之事,陈某人怎么可能会做呢? 更何况是,耗费大力气带那么多麸糠来做..... 话音刚落,彭宠当即高声附和,满脸钦佩地奉承道:“大将军说得极是!” “此举定然能让朔州百姓感恩戴德,归心我大周!” 冯牧野亦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重,夸赞道:“大将军仁德之心,属下深感敬佩!” 宇文泽站在一旁,眨了眨眼,目光紧紧注视着陈宴,略作思索后,心中暗自嘀咕:“阿兄向来谋略深远,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这般强调善待百姓,定然不是表面这般简单,这是又憋了什么招儿对付齐国呢?” 叶逐溪听着陈宴的话语,心中更是感慨万千,由衷地点头赞叹道:“久闻陈柱国被誉为当世青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般体恤民情,爱民如子,难怪能深得将士与百姓的拥戴!” 陈宴微微颔首,随即翻身上马,勒住马缰,朗声下令:“即刻继续出发!” 话音落下,抬手遥指前方尘烟笼罩的骢马城,声音愈发洪亮:“到骢马城休息一夜,养精蓄锐,明日便直入齐境!”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声音震彻云霄。 彭宠催动战马,率先带领前锋部队开路。 玄色的骑兵阵列再次动了起来,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骢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46章 朔州新城 二月二十七日。 朔风如刀,划破新城的寒夜。 朔州治所新城的城头之上,夜色如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深沉的寂静中。 范阳卢氏三兄弟并肩而立,玄色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皆凝望着西方的天际。 朔州刺史卢勉之身形挺拔,立于城头边缘,任凭刺骨的寒风卷动发丝,却仿佛感受不到半分寒意。 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铁,望着茫茫夜色中西边那片沉寂的旷野,语气中满是焦急与不安:“与周国太师约定的就是今日夜里,怎的还没来呀!” “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 言语之中,难掩内心的焦灼,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可卢勉之又如何能不急呢? 他们范阳卢氏此次,可是赌上了家族的命运! 卢回春站在他身侧,强作镇定,双眼微眯成一条缝,同样紧紧注视着西边的方向。 他右手背于身后,指尖却已渗透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指缝滑落,沉声道:“勉之,临大事要有静气!” “宇文太师向来持重,不可能轻视延误的,想必已经快了......” 话虽如此,声音中的微颤,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与忐忑。 目光不时扫过城下的黑暗,生怕出现任何意外。 卢照群眉头紧蹙,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夜中瞬间消散。 他转头看向两位兄弟,语气中满是担忧:“话虽如此,但多拖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 新城地处齐国边境,紧邻周国。 此番他们暗中与周国联络,一旦事机败露,不仅整个朔州将掀起腥风血雨,卢氏一族更将陷入灭顶之灾。 就在三兄弟心绪不宁之际,站在旁侧的一位身着寻常服饰的男子缓缓开口。 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正是乔装打扮的绣衣使者李观岳。 只见他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地安抚道:“几位大人,稍安勿躁!此番前来接应的,是陈宴上柱国!” “陈柱国的大军很快就会抵达了!” 李观岳,潜伏于齐境的天枢卫绣衣使者。 奉命配合卢氏兄弟,清理了新城非卢氏派系官员,彻底控制了朔州,并封锁了消息..... 而陈柱国亲自率军前来接应,便是刚得到的消息! 卢勉之听到这个名字,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心中的焦灼如被清泉涤荡,低声喃喃重复着:“陈宴上柱国?” 过往听闻的种种战绩在脑海中闪过,那位大周军神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 他定了定神,语气沉稳了许多:“他倒是稳妥的,有他前来,想必不会出岔子。” 一旁的卢照群却依旧难掩忧虑,缓缓摇了摇头,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低声呢喃:“从未觉得这长夜,有如此难熬过。” 每一秒的流逝都仿佛,拖着沉重的枷锁。 城头的寒风裹挟着未知的凶险,让人心头发紧。 众人在焦灼中又等候了一炷香的光景,寒夜依旧沉寂得可怕。 就在这时,西方向的远处夜空,突然撕裂出一道耀眼的蓝光。 如流星划破墨色天幕,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卢回春目光锐利,率先捕捉到这突如其来的异象,眉头瞬间紧蹙,心中顿生警惕,失声诧异道:“这是何动静?!” 夜色深沉,边境之上向来寂静,这般突兀的光芒实在反常。 卢勉之也猛地抬头望去,蓝色光芒在漆黑的夜空中缓缓下坠,眉头紧锁,满脸不解地惊叹:“这漆黑的夜空,怎会突然出现动静,还有蓝色的光芒?!” 心中刚放下的巨石又瞬间提起。 卢照群望着那抹渐次消散的蓝光,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微微发白,说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测:“莫非是天相有异?!” “这般异象,不知是吉是凶!”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任何反常的迹象,都让人难免往最坏的方向设想。 就在卢氏三兄弟心神不宁之际,一旁的李观岳看到那道蓝光,却是瞬间喜上眉梢,眼中闪过明亮的光彩,连忙上前安抚道:“三位勿忧!” “此乃吉兆,并非异象!” 他抬手指向西方,解释道:“此物名唤信号弹,乃是陈柱国所创的传信之物!” 卢照群听闻李观岳的解释,心中的焦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欣喜,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此说来,陈柱国是离得不远了?!” 字里行间,满是急切与期盼。 先前的愁云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驱散。 李观岳含笑颔首,语气笃定:“正是!” 他抬眼望向西方,望着那道逐渐消散的蓝光,略作沉吟计算,随即回道:“在下观这光芒的距离与消散速度,陈柱国的大军应该就在十里不到的地方!” 卢回春心神一震,脸上瞬间绽开狂喜之色,先前的镇定全然不见,高声下令:“快!快开城门!” “即刻整顿人手,准备迎接陈柱国的王师!” 声音在寒夜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守城的士兵早已待命,闻言当即行动起来。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开启,火把的光芒将城门内外照得一片通明。 半个时辰的光景转瞬即逝。 新城外围的旷野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般打破了夜的寂静。 两千余玄色铁骑疾驰而来,马蹄踏地的声响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尘沙在夜色中弥漫。 在队伍最前列,陈宴勒住马缰,一声“吁”沉稳有力,胯下战马应声停下,不安地刨着蹄子。 随即,抬眼望去,只见黑夜中,新城的西城门大开。 火把的光芒将城门内外映照得如同白昼,隐约可见城门下等候的人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喃喃道:“这就是新城吗?” 西城门外,李观岳领着卢氏三兄弟早已等候多时。 见铁骑逼近,他们快步迎上前去。 待陈宴翻身下马,李观岳上前一步,恭敬地介绍道:“大人,这位便是我大周上柱国,陈宴陈大人!” 随即又转向陈宴,引荐卢氏三兄弟:“柱国,这三位便是范阳卢氏的卢回春、卢照群、卢勉之三位大人!” 这般年轻的脸庞,竟真的是未及弱冠的年纪!..........卢回春抬眼望向陈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的脸庞,心中不由得暗自惊叹。 传闻中陈柱国少年成名,骁勇善战,今日亲见,更觉其英气逼人,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威望与气度,实属难得。 他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对着陈宴恭敬行礼:“老夫卢回春,见过陈柱国!” 话音刚落,卢照群便紧随其后,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敬重:“老夫卢照群,见过陈柱国!” 一旁的卢勉之也不含糊,同样拱手躬身,朗声应道:“老夫卢勉之,见过陈柱国!”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卢回春的手臂,语气亲和:“三位不必多礼!” “深夜等候,已然辛苦,何须如此拘礼。” 卢回春直起身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有劳陈柱国不远千里前来接应!” “我卢氏一族,乃至朔州百姓,都感念柱国的大恩大德!” 陈宴摆了摆手,神色郑重了几分:“卢公说得哪里话!” “救百姓于水火,本就是你我之辈分内事。” 说罢,与身旁的李观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目光交汇间。 随即,抬手指向大开的新城城门,说道:“夜色已深,不便久留,咱们入城吧!” 卢照群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朗声说道:“柱国请!” “卢某已在城中为柱国及众将士备下了吃食,一路奔袭,将士们定是饿坏了,入城后也好让大家稍作休整。” 陈宴点头致谢:“有劳卢公费心了。” 说罢,转身对着身后的铁骑挥了挥手,沉声道:“将士们,随本公入城!” “遵命!”两千余铁骑齐声应诺,紧随陈宴之后,朝着城内走去。 ~~~~ 夜色如墨泼洒在新城的街巷之上。 刺史府内灯火通明,暖阁中地龙燃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夜的寒凉。 紫檀木圆桌居中摆放,案上琳琅满目,皆是齐国珍馐:琥珀色的醉蟹膏腴饱满,金丝酥雀色泽金黄,水晶脍晶莹剔透,辅以琉璃盏中琥珀色的佳酿,香气氤氲,令人食指大动。 陈宴居于主位,左首依次坐着宇文泽,于琂,陆溟,冯牧野,彭宠,叶逐溪。 右首则是卢家三兄弟。 陈宴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身旁的卢回春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赞叹道:“卢公,你们这菜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卢回春闻言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柱国喜欢就好!” 话音刚落,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缓缓说道:“老夫给您介绍一个人.....” 陈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说道:“哦?” 卢回春不再多言,缓缓站起身来,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落下,暖阁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女子,身着绣着缠枝莲纹的织锦长裙,裙摆曳地,行走间身姿摇曳,尽显雍容华贵。 她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肌肤虽不复少女娇嫩,却自有一种成熟端庄的风韵。 女子走到席前,敛衽屈膝,施施然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动听:“见过柱国!” “女人?” 宇文泽的目光早已落在女子身上,原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中满是探究。 他细细打量着女子,见她眼角虽有细微皱纹,却难掩那份从容气度,心中不禁喃喃:“脸上这皱纹,年纪怕是不小了吧?” “这三位不会是想将,这个徐娘半老的女人献给阿兄吧?” 第547章 元媞姨母 陈宴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缓缓上下打量。 见女子虽年届不惑,却身姿端方,眉宇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从容,那身华贵衣饰下的气度,绝非寻常妇人所有。 他指尖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略作思索,心中虽有几分讶异,却不动声色地转向身旁的卢回春,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卢公,不知这位是......?” 卢回春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缓缓站起身来,迈步走到女子身旁,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此乃老夫之妻,崔元媞!” 宇文泽却是身子一怔,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眼中的探究瞬间化为几分错愕,知晓是自己想歪了,又转为一丝赧然。 他心中喃喃:“原来不是献......” 这般念头闪过,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冯牧野与彭宠。 恰巧二人也正朝他看来,三人眼中皆是同款的尴尬。 随即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端起酒杯各自抿了一口,以此掩饰方才的胡思乱想。 另一侧的于琂却与众人不同,眉头微微一蹙,将目光从崔元媞身上,缓缓移到卢回春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深邃的思索。 他心中暗自沉吟:“卢回春官至御史中丞,行事不可能不谨慎周全,今日在这般重要的宴会上,绝非随便介绍自己的夫人这么简单......” “他这般刻意为之,究竟打得是什么算盘?” “莫非这位卢夫人身上,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门道?” 于琂指尖依旧轻叩着桌案,只是节奏比先前慢了几分。 目光在卢回春与崔元媞之间来回流转,试图从二人的神情中,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 陈宴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身子微微前倾,抬手颔首抱拳,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原来是卢公夫人!” “失敬失敬!” 顿了顿,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又问道:“不知夫人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 崔元媞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悄然浮起几分自豪,唇角微扬间更带着一丝世家大族特有的傲气,声音清亮却不失温婉地回道:“老身清河崔氏!” 短短六字,掷地有声。 清河崔氏的声名在北方大地上如雷贯耳,自带一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卢回春握着崔元媞的手轻轻一带,笑着说道:“夫人一路过来也辛苦了,快坐下歇息。” 说罢,便牵着她缓步走回原位,将她安置在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崔元媞落座时,身姿依旧端庄,抬手理了理裙摆,动作优雅娴熟,尽显世家主母的风范。 陈宴口中喃喃重复着,“崔元媞”三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点。 他眉头微蹙,似是在回忆着什么,片刻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崔元媞,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与探究:“本公记得夫人提及过,岳母好像有个嫡亲妹妹,便唤此名.....” 话音未落,双眼微眯,眸中泛着深邃的光芒,目光紧紧注视着崔元媞,语气陡然加重,问道:“卢夫人莫非是.....?!” “正是!” 崔元媞迎着陈宴探究的目光,缓缓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坦然回道:“老身与姐姐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自幼便一同长大,感情笃好无间!” 言及于此,话音微顿,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思恋之色,声音也柔和了许多:“不过姐姐自从当年远嫁入河东裴家后,由于两国此前的征战鲜少返家,这许多年来,竟是一面也未曾再见了.......” “嘶——”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暖阁内炸开。 宇文泽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险些洒出,整个人震惊不已,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卢夫人竟是阿兄岳母的亲妹妹?!” 于琂也是身子一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心中惊叹不已:“卢夫人与柱国居然还有这等隐秘的渊源?!” 他先前还在疑惑卢回春,为何要在这般重要的宴会上,特意介绍自己的夫人,此刻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卢御史如此急切地,向柱国引荐夫人..... 原来是打算借着这层亲戚关系,拉近与柱国的距离! 这一步棋,走得着实巧妙。 冯牧野爽朗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微张,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不轻。 叶逐溪则是睁大了眼睛,看看崔元媞,又看看陈宴,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陈宴脸上的震惊之色不过转瞬便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刻意的喜色,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意外,轻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如此说来,卢夫人还是本公的长辈.....” 话音落,对着崔元媞郑重地抱了抱拳,神色恭敬:“见过姨母!” 这一声“姨母”,掷地有声,瞬间让暖阁内的气氛又攀升了一个层次。 崔元媞见状,连忙连连摆手,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急忙说道:“柱国不必多礼!折煞老身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魏国公,眼中真情流露,语气恳切地低声说道:“姐姐能有此等贤婿,老身是真替她感到高兴啊!” 陈宴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说道:“姨母谬赞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待此番返回长安后,姨母便能与岳母,姐妹相见了!” “当真?”崔元媞闻言,眼前骤然一亮,眸中瞬间盛满了期待的光芒,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激动地连声说道:“如此甚好!甚好啊!” 多年的思念之情在这一刻尽数流露。 她眼角微微泛红,显然是喜极而泣。 卢回春坐在一旁,看着妻子这般模样,眼中满是温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道:“夫人莫急,咱们很快就能到长安了!” 陈宴目光缓缓扫过卢氏三兄弟与崔元媞,脸上洋溢着和煦的笑容,感叹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咱们竟是一家人啊!” 说罢,端起桌上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佳酿在灯火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他高举酒杯,环视着席上众人,朗声道:“来,陈某敬诸位一杯!” 范阳卢氏迁往长安,无论是出于家族名望,还是政治考量,那都是必将受到重用的..... 这通过岳母的关系,搭上线成为亲戚,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卢回春闻言,端起桌上的酒杯,杯中酒液随动作轻轻晃动,映得他满脸笑容愈发真挚,朗声回道:“柱国,这日后我范阳卢氏迁往长安,还得有劳你多加照拂啊!” 话音刚落,身旁的卢照群便赶忙附和,脸上满是恳切之色,连连点头道:“是啊!我卢氏初到长安,人地生疏,还得多多仰仗柱国!” 陈宴左手稳稳端着酒杯,右手轻轻按了按,开口道:“诶,卢公此言差矣,‘柱国’这称呼就不对了!” 他放下按手的动作,身姿微微挺直,神色郑重地看着卢氏兄弟二人:“两位是姨母的家人,论辈分便是我的长辈,日后唤我一声阿宴便好,无需这般见外。” 卢回春与卢照群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与动容,随即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朗声应道:“好!那我兄弟二人便托大,唤你一声阿宴!” 陈宴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抿了抿唇,语气诚恳地说道:“至于说什么照拂,那就更见外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落在卢氏兄弟身上时带着十足的真挚:“一家人岂能说两家话?” “待范阳卢氏迁往长安,内子的裴氏一族与我国公府,都自当竭力帮衬,绝无半分推诿!” 这皆是极大的助力,那自然得尽心竭力地帮扶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让卢回春心中大石落地,笑得极为开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晃动:“那就多谢阿宴了!有你这句话,我卢氏在长安便安心了!” 卢照群与卢勉之也连忙应声,齐声说道:“多谢阿宴!” 陈宴脸上笑意不减:“无需多礼,自家人互相帮衬本就是分内之事。” 说罢,率先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席上众人:“今日恰逢喜事,又得识亲人,实属难得。” “来,咱们再饮一杯,共贺这缘分相聚!” 宇文泽见状,当即举杯响应,脸上满是爽朗的笑容:“阿兄说得是!这杯酒必须喝!” 于琂也端起酒杯,神色谦和,颔首道:“能见证这般亲缘相聚,实乃幸事,在下陪饮一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暖阁内此起彼伏。 酒液入喉,醇厚的酒香在舌尖弥漫。 陈宴将空酒杯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刚触及紫檀木的纹理,忽然抬手拍了拍额头,脸上露出几分懊恼又带着笑意的神色,朗声道:“谯我这记性,陛下给诸位的任命诏书,都差点忘了拿出来!” 话音未落,便探手向怀中摸索而去。 “任命诏书?!”卢回春、卢照群、卢勉之三兄弟皆是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彼此交换了一个满是惊诧的眼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虽知晓此次归顺周国,必会得到封赏,却未料想诏书竟会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下颁下。 短暂的惊愕过后,三兄弟不敢有片刻耽搁,连忙整理起身上的衣袍。 衣襟的褶皱被抚平,玉带被重新束紧,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敬畏。 随即,三人一同退至暖阁中央的空地,撩衣屈膝,整齐地跪伏于地,齐声高呼:“臣卢回春(卢照群、卢勉之)接旨!” 席上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站起身来,先前的轻松惬意一扫而空,脸上皆换上了庄重恭敬之色。 陈宴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诏书,诏书边缘绣着精致的云龙纹,在灯火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他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卢氏兄弟,随即朗声宣读:“范阳卢氏,门风淳厚,忠勇传家。” “朔州要地,乃国之藩屏,当烽烟初起,寇氛渐炽之际,卢氏一族挺身而出,捐躯赴难,献土安邦,厥功甚伟。” “兹念其忠勤,特加褒封:卢回春,智略深沉,勋劳卓著,加封左光禄大夫、鄂国公,授上柱国,以彰其德!” 第548章 加封 “鄂国公?” “上柱国?” 宇文泽站在原地,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分量千钧的名号,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他抬眼望向跪伏在地的卢回春,眸中满是深邃,心中暗自感叹:“父亲对范阳卢氏的投诚,当真不是一般的重视啊!” 要知道自家阿兄为大周立下了多少功勋,才荣封的上柱国? 而自己这个独子,都才到柱国..... 跪伏在地的卢回春听到诏书内容,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震惊之色难以掩饰。 封国公?! 授上柱国?! 这等殊荣远超他的预期,即便是在齐国时,他已官至御史中丞,也未从未有过此等重赏。 左光禄大夫乃从一品文职散官,荣耀至极。 鄂国公更是尊贵的爵位,象征着无上的荣宠。 而上柱国则是周国的最高勋官,是对其功勋的极致认可。 万万没有想到,竟会给予如此厚重的封赏。 卢回春心中激荡不已,先前的忐忑与不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激与振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暗自赞叹:“宇文太师果然不是一个小气之人!” 这般厚封,既是对卢氏功绩的认可,更是对他们未来效忠大周的期许。 此步险棋算是走对了! 陈宴稍作停顿,待暖阁内的沉寂蔓延片刻,便再次展开诏书,继续以庄重浑厚的声音宣读:“卢照群,勇冠三军,所向披靡,加封太中将军、平原侯,授柱国,以酬其功!” “卢勉之,干练果决,治绩斐然,加封小司空、新城侯,授柱国,以嘉其能!” 卢照群原本紧绷的身躯微微一震。 太中将军乃正三品武职,平原侯虽为侯爵,却也是实打实的爵位。 再加上柱国勋衔,这份封赏已然厚重得超乎想象。 此刻得此殊荣,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伏在地上的姿势愈发恭敬。 卢勉之更是惊喜交加,受封柱国与新城侯外,还有小司空这个实权职位。 小司空掌管工程营造,权责重大啊! 于琂站在一旁,不禁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暗自叹说:“卢回春封公,其余两人封侯,且三人皆授柱国勋衔,太师这嘉赏不可谓不厚!” 于琂很清楚,太师此举就是在千金买马骨! 给出丰厚待遇,并立成标杆,就是在明晃晃地朝天下世家宣告,投奔大周的锦绣前程! 冯牧野忍不住挑了挑眉,心中暗道:“好家伙!这卢家当真是一步登天了!” 卢氏三兄弟伏在地上,久久未能平静。 心中的激动与感激化作无尽的忠诚,誓要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宴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卢氏三兄弟,声音依旧庄重浑厚,继续宣读诏书的尾声:“尔等当益励忠节,恪尽职守,辅弼社稷,庇佑生民,勿负朕之厚望。钦此!” 最后二字落下,如同宣告着这份荣耀的最终定格,在暖阁内久久回响。 卢回春、卢照群、卢勉之三人脸上满是极致的欣喜,眸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胸腔中激荡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齐声高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愈发铿锵有力:“多谢陛下!” “多谢太师!” “多谢柱国!” 这三声感谢,既是对恩宠的由衷感念,也是对效忠太师的郑重回应。 陈宴见状,缓步上前,脸上露出淡然温和的笑容,抬手示意道:“卢公,两位卢侯,免礼吧!” “来接旨吧!” 说罢,将手中那卷承载着,无上荣耀的明黄色诏书缓缓递出。 卢回春颤抖着双手接过诏书,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绸缎与精致的龙纹。 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连带着手臂都微微发颤。 他紧紧攥着诏书,仿佛握住了范阳卢氏重振荣光的希望,眸中满是振奋,心中暗自思忖:“有了这些,再加上河东裴氏这层姻亲关系,以及当朝权贵的相助,我范阳卢氏此番迁往长安,总算是能稳稳站稳脚跟了!” 卢照群与卢勉之也缓缓起身,目光落在兄长手中的诏书之上,眼中满是崇敬与感恩。 陈宴看着三人激动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语气轻松了几分,缓缓说道:“除了这般加封外,太师还特意为诸位准备了厚赏,在长安城外赐下了三座府邸.....” “皆是雕梁画栋,庭院幽深,府中仆人侍女已然齐备,更有金银绸缎若干,足以供诸位安家置业!” 这话如同又一道惊雷,让卢氏三兄弟皆是一怔,脸上的激动转为深深的动容。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太师不仅给予了极高的爵位与勋衔,还考虑得如此周全,连安家的府邸与财物都一并备齐。 这份恩宠,实在是厚重得让他们无以为报! “多谢太师!”三人再次齐声叩谢,声音中满是感激涕零。 紧接着,卢回春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神色无比郑重,振振有词地表态:“我范阳卢氏承蒙太师与陛下如此厚待,无以为报,定当誓死效忠大周,为社稷安宁鞠躬尽瘁,为百姓福祉死而后已!” “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卢照群与卢勉之也紧随其后,齐声附和:“我等定当誓死效忠大周,绝不辜负陛下与太师的厚望!” 宇文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愈发领会到了父兄的用意。 这般全方位的厚赏与拉拢,不仅能让卢氏一族死心塌地效忠大周,更能向天下世家彰显朝廷的诚意,可谓是一举多得! 众人依序回到原位落座。 紫檀圆桌上的珍馐佳肴虽已稍凉,却丝毫不减众人的兴致,酒盏中的佳酿依旧醇香四溢。 陈宴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酒气入喉化作一股暖意散开。 他目光转向身旁的卢回春,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的好奇,缓缓开口问道:“对了,卢公,在下有一个问题很好奇.....” 卢回春闻言,抬手示意陈宴请说,笑容温和:“阿宴请讲,老夫知无不言。” 陈宴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若有所思地说道:“朔州地处北齐边境,与晋阳相距不远,消息往来很是便捷.....” “不知卢公将范阳卢氏宗族上下数百口人,都悄悄迁至这新城之中,竟是如何瞒过晋阳那边的耳目,未曾走漏半点风声的?” 这话一出,席上众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宇文泽、于琂等人心中也早有此疑惑,卢氏一族人口众多,如此大规模的迁徙,想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绝非易事。 而且,重臣久不出现,晋阳要生疑的吧? 结果现下却是毫无察觉..... 卢回春闻言,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带着几分自得,捋了捋颌下的胡须,缓缓说道:“阿宴有所不知,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是这样的,老夫花了重金从江湖上雇了几个精通易容之术的高手,让他们分别易容成老夫、三弟四弟,以及族中几位出仕的子侄模样!” 顿了顿,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老夫还将族中的庶出子弟大部都留在了范阳老宅,让他们照常打理族中产业,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而宗族中的嫡系子弟与家眷,则趁着夜半三更,分批乔装成商贩、流民.....” “借着夜色的掩护,从隐秘的小路悄悄撤离范阳,一路辗转来到这朔州新城。” “老夫早已在此地备好安置之所,待众人抵达后,便闭门不出,严加看管,避免与外界过多接触,如此才算是将此事瞒了下来。”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眼中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卢公这一手真是高啊!” “在下实在钦佩!” 这番谋划周密细致,环环相扣,若非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不存妇人之仁之人,绝无可能成功。 陈宴看向卢回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深的敬佩。 宇文泽心中也是暗自赞叹,卢回春不仅有勇有谋,更有这般过人的胆识与周密的布局,不枉父亲会如此看重他。 这般人物归顺大周,当真是朝廷之幸。 卢回春闻言,自谦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阿宴过誉了!”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终究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晋阳方面一旦察觉异样,必会派兵追查,依旧是危机四伏!” “不!”陈宴却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卢回春的手,眸中满是深邃的光芒,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卢公此言差矣!” “这‘一时’很关键!” “甚至至关重要!” 宇文泽站在一旁,望着陈宴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若有所思,暗自嘀咕:“阿兄这神情,怎的那么像猫嗅到了鱼腥味?” “哦?”卢回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眨了眨眼问道:“不知阿宴意欲何为?” 陈宴微微一笑,转头指了指桌旁身姿挺拔的叶逐溪,向卢回春介绍道:“卢公,这位是叶都督!她骁勇善战,治军严明,是我大周难得的将才!” 顿了顿,又继续道:“叶都督麾下所督两万大军,会护送卢公你与范阳卢氏的族人,连同朔州新城的百姓,撤离齐境内,平安抵达大周的!” “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向叶都督提!” “她会尽量满足!” 叶逐溪闻言,当即站起身来,身姿如松,对着卢回春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铿锵有力:“见过卢公!” 卢回春连忙起身回礼,脸上满是感激之色:“此行有劳叶都督了!” 那一刻,他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有两万大军护送,族人迁徙之路便多了几分保障。 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带着一丝不解问道:“阿宴,既然叶都督护送我们前往大周,那你呢?” 陈宴眨了眨眼,似笑非笑,玩味道:“自然是往东而去,弄出些动静,转移晋阳的注意!” “让他们无暇顾及朔州啦!” 第549章 齐国流民:陈宴大人来了,太平就有了! 齐境。 显州之北,二月既望,残寒未消。 斜日西垂,金辉遍洒荒原,朔风卷地,卷起枯草碎屑漫天飞舞。 官道之上,尘烟滚滚如黄龙腾跃,两千余披甲骑兵正疾驰南下。 甲胄铿锵碰撞,马蹄踏地如惊雷滚过,震得冻土微微颤栗。 为首之将正是陈宴,端坐在飒露紫之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忽有一骑自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玄色劲装,正是绣衣使者梅敖山。 他催马掠过队列,溅起阵阵烟尘,片刻便至陈宴身侧,勒马拱手道:“柱国,前方三里外密林之中,探明有齐国流民聚集,约莫两千人上下!” 陈宴闻言,眸中骤然闪过精光,抚掌笑道:“太好了!” 说罢,转头看向身侧的宇文泽、冯牧野诸将,沉声道:“诸位,随本公前往密林!” “遵命!”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陈宴一扬马鞭,战马长嘶一声,率先朝着密林方向奔去。 两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愈发急促,如雷霆万钧,朝着密林席卷而去。 密林之中,枯枝交错如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流民们或坐或卧,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尽显流离之苦。 靠在老槐树下的青年李二柱,忽觉心神不宁,皱起眉头,侧耳倾听片刻,疑惑地对身旁同伴道:“诶,你们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动静?”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屏息细听。 李二柱俯身按住地面,感受着细微的震颤,愈发困惑:“这地为何在颤抖?” “何止是地动!”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脸色微变,“你们听,好像还有奔腾的马蹄声!” 众人凝神细听,果然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哒哒”声。 且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不好!”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站起身,面色惨白,声音颤抖,“这是骑兵!而且数量绝对不在少数!” 此言一出,流民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咱们只是逃难的百姓,没犯什么事啊!”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满脸惊慌,“官府为何要这般兴师动众地来抓我们?” “莫不是把我们当成乱民了?”有人焦躁地踱步,“这可如何是好?我们手无寸铁,怎敌得过骑兵?” 议论声、担忧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原本还算平静的密林,瞬间被恐慌笼罩。 人人面带惧色,望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不知即将面临何种命运。 铁骑奔袭如雷,转瞬便至密林边缘。 陈宴见流民已在视线之内,猛地勒住马缰,沉喝一声:“吁!” 声落瞬间,战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停驻。 紧随其后的两千骑兵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声骤然停歇,如怒涛骤停。 唯有朔风依旧卷着枯草掠过甲胄,发出细碎的声响。 整支队伍阵列严整,玄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威势逼人。 离骑兵最近的几名流民本就满心惊惧,此刻被这如山般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便直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哀求:“军爷!军爷饶命!别打我们!” “草民安分守己,什么都没抢啊!” 他们的哭喊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流民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衣衫褴褛的身影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中此起彼伏。 “给草民一条活路吧!” “求求军爷开恩!” “我们只是逃难的,绝不敢作乱!” 哀求和磕头声交织在一起,尘土被震得飞扬,弥漫在林间。 那须发皆白的老者跪在最前,抬头望着端坐马上的陈宴,声音颤抖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军爷,我等真是本分百姓,绝无劫掠之事!” “若是军爷需要孝敬,草民们便是倾其所有,也愿为军爷们凑齐!” 话音刚落,周围的流民便纷纷小声附和:“是啊军爷,我们愿意凑!” “只求军爷放过我们!” 陈宴见状,缓缓摇了摇头,翻身下马。 宇文泽、冯牧野、彭宠等人亦紧随其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整齐。 朱异与红叶快步跟上,侍立在陈宴身侧。 陈宴迈步走向流民,步伐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惶恐的面容,随即朗声说道:“老伯,诸位乡亲,你们误会了!” “我等并非齐国之军!” 老者闻言一怔,浑浊的眼睛中满是疑惑,喃喃道:“什么叫并非齐国之军?” 旁边的中年汉子更是惊诧不已,忍不住失声问道:“这在大齐境内,又未曾交战,难道还能有别国的军队?!” 李二柱跪在地上,悄悄抬头打量着陈宴一行人。 见他们虽身披甲胄,却并无凶神恶煞之态,既没有上来便驱赶打骂,反而停下脚步耐心言语,心中微动,略一思索后,对身旁的人低声说道:“这些军爷的做派,倒还真不像那些蛮横的鲜卑兵!” 李二柱的话音刚落,身旁几位流民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陈宴等人的甲胄。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玄甲之上,折射出规整的冷光,有人压低声音说道:“你这么一说,倒真是如此!” “而且,他们的盔甲制式,看起来也不一样.....” 众人闻言,纷纷仔细打量起来。 只见周军甲胄锻造精良,甲片细密有序,边缘镌刻着简洁的云纹,既显威严又不失规整,与齐军常见的样式差异明显。 这细微的发现,让流民们心中的恐慌又淡了几分,困惑却愈发浓重。 陈宴将流民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目光缓缓环视四周,随即朗声道:“在下陈宴!” 话音落下,他双手抱拳,高高举起,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顿地说道:“乃是奉大周天子之命,前来解齐国百姓于倒悬的!” “陈宴?” “陈宴.....” 这两个字如石子投入静水,在流民群中激起阵阵涟漪。 众人纷纷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低头垂目,满脸疑惑地自语:“这个名字怎的如此熟悉?” “我也是!”一个青年流民挠了挠脑袋,脸上满是懊恼,“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了.....”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努力搜寻着关于“陈宴”的记忆。 就在这时,那名之前出声质疑的中年汉子猛地身子一震,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双眼圆睁。 他猛地抬头望向陈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随即惊呼出声:“莫非.....莫非是周国那位会为民做主,爱民如子的当世青天,陈宴陈大人?!” 这声惊呼如同惊雷,瞬间让整个密林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流民都齐刷刷地看向中年汉子,又转头望向陈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须发皆白的老者更是一拍额头,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梦初醒般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周国那位为百姓撑起一片天的父母官,便唤此名!”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何止是父母官!”李二柱也立刻附和,语气中满是敬佩:“听闻他年少有为,不到二十的年纪便拜上柱国!” “半年多前还率军直捣吐谷浑王庭,逼得他们的大汗不得不签下城下之盟!” 这番话引得流民们阵阵惊叹,看向陈宴的目光中愈发充满了崇敬。 一旁的彭宠听得满心自豪,当即昂首挺胸,上前一步,抬手指向陈宴,朗声说道:“那自然是我家柱国大人!” “天下间难道还有同名同姓者,能创下这等惊天伟绩?” 话音落下,流民群中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真的是陈宴大人!” “是传说中的陈大人来了!” 老者激动得浑身颤抖,率先伏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拜道:“小老儿见过陈宴大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流民紧随其后,纷纷跪倒在地,此起彼伏的叩拜声震彻密林:“草民见过陈宴大人!” 先前的惶恐与不安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希望。 流民们脸上泪痕未干,却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口中不停呼喊着:“陈宴大人来了,咱们有救了!” “有陈宴大人在,往后再无人敢欺凌咱们了!” 陈宴大人来了,太平就有了..... 宇文泽立于陈宴身侧,目睹流民们对陈宴奉若神明般的叩拜,心中巨震,暗自惊叹:“阿兄这威名,竟已远播至齐国境内!” 他望着眼前群情激奋的流民,愈发感慨,“甚至到了名号一出,便能让齐国百姓俯首跪拜的地步,这般声望,实属罕见!” 目光转向陈宴时,眸中已满是难以掩饰的崇拜与钦佩。 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很多啊! 论名声与人设的重要性..... 但宇文泽殊不知自己的理解,仍旧还差得远.... 另一侧的冯牧野亦是心潮澎湃,心中默默叹道:“大将军当真厉害!” “连齐国之民都将他奉为青天!” 陈宴亲手扶起跪地的老者,指尖触到老人单薄衣衫下的嶙峋骨骼,目光缓缓环视一周,掠过流民们面黄肌瘦的脸庞与干瘪的嘴唇,沉声问道:“本公观诸位面色蜡黄,身形憔悴,想必已经许久没进食,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吧?” 此言一出,流民们脸上的激动稍缓,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苦涩。 那名中年汉子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回道:“不瞒陈宴大人,草民们便是因为实在快饿死了,什么都卖了,才沦为流民的。”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可我们四处逃难,走到哪里,都会被官府与鲜卑兵驱赶打骂,他们视我们如草芥,半点活路也不肯给!” “是啊!官府根本就不管我们的死活!”中年汉子的话音刚落,周围的流民便纷纷附和,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懑。 “物价飞涨,我们根本吃不起粮食.....”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抹了把眼泪,“官府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却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 李二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咬牙切齿地愤愤说道:“他们捞钱还来不及呢!”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刮得我们家徒四壁,哪儿会有闲暇,管咱这些贱民的死活啊!” 流民们脸上尽是屈辱与不甘,低声的咒骂声在林间悄然蔓延。 陈宴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故作愤怒地骂了一句:“高氏着实混账!” 他目光扫过流民们悲愤的脸庞,随即大义凛然地说道:“齐国官府不管你们,那本公来管!” 说罢,余光瞥向身侧的宇文泽,朗声吩咐道:“宇文将军,传令下去,即刻就地扎营,架锅熬粥!” “务必让每一位乡亲都能吃上一口热饭!” 第550章 陈宴大人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遵命!”宇文泽高声应道,随即转身面向身后的将士,学得有模有样,振臂高呼:“来啊!儿郎们,架锅熬粥!” “让百姓们好好吃一口饱饭!” “遵命!”两千将士齐声应和,声震林木。 流民们目睹这一幕,个个受宠若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即大喜过望,纷纷跪倒在地,对着陈宴连连叩拜:“多谢陈宴大人!” “多谢陈宴大人!” 一位老妇人双手合十,热泪盈眶地说道:“陈宴大人真乃活菩萨啊!” “在我们走投无路之际,唯有大人肯伸出援手,救我们于水火!” “不!是佛陀在世!”旁边一位老者激动地补充道,“大人不仅不欺辱我们,还为我们熬粥,这份大恩大德,我们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 府兵们动作迅速,将特意随身携带的铁锅,一一架在临时搭建的灶台之上。 枯枝在灶下熊熊燃烧,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不多时,锅中的清水便咕嘟咕嘟泛起了气泡,蒸腾的热气在林间弥漫开来。 府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麸糠,一股脑地倒入锅中,木勺在锅内不停搅动,白色的麸糠渐渐与清水融合,化作浓稠的粥糜。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映照在蒸腾的热气上,折射出斑斓的光影。 两千将士分工明确,添柴、搅拌、看火,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一个个挺拔的身影在灶台旁穿梭。 “粥好了!”随着一声吆喝,第一锅麸糠粥终于熬制完成。 浓郁的米香混合着麦麸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散,引得流民们纷纷伸长脖颈,眼中满是渴望。 宇文泽大步走到灶台旁,高声喊道:“诸位乡亲,大家排队领粥!” “每人都有份,不够的还能再添,今日管饱!” 话音刚落,流民们瞬间沸腾起来,眼中含满热泪,感动得无以复加,纷纷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我们终于不会被饿死了!” “陈宴大人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感慨声中,大家自觉地排起了长队,虽面带急切,却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混乱。 陈宴走到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旁,顺势在一块青石上坐下,目光温和地问道:“老伯,这粥可还行?” 老者正捧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吹着气,闻言连忙放下碗,连连点头道:“行!太行了!” “小老儿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样一口热乎的东西了,暖心又暖胃啊!” 说罢,拿起木勺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粗糙的粥糜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麦香。 虽算不上美味,却是他连日来吃过最可口的食物,眼眶不由得再次湿润。 旁边的中年汉子正大口扒着粥,粥水顺着嘴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听到陈宴与老者的对话,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粥渍,感激涕零地说道:“能遇上陈宴大人,当真是草民十世修来的福气!” 陈宴闻言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围坐的流民,朗声说道:“快吃吧!多吃些才能恢复气力。” 说罢,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仍冒着袅袅热气的铁锅,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若是不够,那边还能继续添,今日务必让大家吃个痛快!” “陈宴大人真是和善啊!”一位刚领到第二碗粥的流民捧着碗,望着陈宴的背影感慨道,“大周的军爷们也这般亲和,不仅没有打骂咱们,还亲自生火为咱们熬粥.....” “是啊!”旁边几位流民纷纷附和,脸上满是动容,“还是大周好啊!” 赞叹声在林间此起彼伏,夹杂着喝粥的窸窣声。 李二柱扒了一大口粥,滚烫的粥糜下肚,暖了肠胃也热了心肠,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说道:“我早有耳闻,大周如今推行均田制,让人人都有田种,人人都有衣穿.....” “根本不像在齐国这般,被官府盘剥得无立锥之地,被飞涨的物价逼得活不下去!” “立了军功就有奖赏!” “甚至还能加官进爵!” 言语之中,满是艳羡。 另一个年轻流民放下碗,接过话茬,语气中满是敬佩,“还有陈宴大人,在周国惩奸除恶,为民做主,那些贪官污吏在他面前根本无处遁形,再也不能为祸百姓!” 他越说越激动,可话音未落,脸上的神情便渐渐黯淡下来,语气也变得苦涩:“只可惜,咱们是齐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周人过上好日子,而我们却在齐国饱受欺凌,这境遇真是天差地别啊!”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了几分。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失落与无奈的神情。 是啊,大周再好,他们此刻终究身处齐境,未来的路依旧渺茫。 就在这时,人群中冷不丁冒出一声感慨:“要是我等是大周百姓该多好啊!”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补丁短褐的流民放下粥碗,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愤懑与失望:“这么一对比起来,大齐....不!是齐国!” “真是烂到根子里去了!” “官府腐败,勋贵吸髓,物价飞涨,假钱泛滥,视百姓如草芥,这样的国家,也该亡了!”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周围的流民们顿时神色一凛。 一位面容怯懦的流民连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阻:“慎言!慎言啊!”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不能乱说!” “小心引来杀身之祸!” “怕什么!”那发表感慨的流民却握着粥碗,脖颈一梗,昂首说道:“如今有陈宴大人在此坐镇,有大周的铁骑在此护卫,我就不信那些遭瘟的鲜卑兵,还能动得了老子一根手指头!” “就是!”边上几个流民纷纷附和。 陈宴立于人群之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中笑意一闪而过,缓缓开口,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问道:“不知诸位下一步打算去往何方?” 老者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布满了迷茫与无奈,叹息着回道:“回陈大人的话,我等皆是流离失所之人,如今还不知晓要往何处去啊!” 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我们这些人,都是活了今天,不知明日能否存活的黎庶,能走到哪里,全凭天意。” 说罢,老者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湿润,又重重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期盼:“若是能有一个能吃饱饭、不受欺凌的地方可去,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这番话道出了所有流民的心声,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满是怅然。 陈宴目光陡然一凛,抬手遥指西方,朗声道:“诸位若是无路可去,不妨一路向西,越过黄河,前往大周!” “我大周国泰民安,定有诸位安身立命之所!” 此言一出,流民群中瞬间爆发出热烈的响应,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陈宴大人说得极是!” “齐国早已民不聊生,我们在这里根本活不下去,还不如西去大周,寻求一条生路!” “是啊!”李二柱放下手中的粥碗,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长叹道:“与其在齐国饱受欺凌,不如投奔大周,或许那里还有咱们的立锥之地!” 周围的流民们也纷纷附和,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西去大周的念头如同一颗种子,在每个人的心中迅速生根发芽。 陈宴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单手背于身后,高声喊道:“冯将军!” “末将在!”冯牧野应声上前,抱拳肃立,等候吩咐。 陈宴递去一个眼神,沉声道:“将军中储备的粮食,全部都拿过来!” 冯牧野心领神会,再次抱拳应道:“是!” 随即转身,带领数名府兵快步离去。 不多时,将士们便将大量装袋的麸糠搬了过来,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宴迈步走到粮食堆旁,神色凝重而庄严,正色对流民们说道:“诸位,这些粮食全部带走!” 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渴望的脸庞,大义凛然地继续说道:“此去路途遥远,这些粮食足以支撑你们抵达大周。” “路上若是遇到其他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可将粮食分与他们救济!” “并告诉他们,大周王师已至,齐国百姓的苦难即将结束!” 那一刻,站在边上的宇文泽,瞬间明白了麸糠的作用..... 流民们望着眼前堆成小山般的粮食堆,个个大为震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纷纷狠狠咽了口唾沫。 那须发皆白的老者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声音带着哭腔问道:“这....这些都给我们了?!” “全部都给我们了?!” 陈宴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回道:“对!都是你们的了!” “带着这些粮食西去大周,好好活下去!” “多谢陈宴大人!多谢陈宴大人!”流民们瞬间沸腾,齐齐跪倒在地,连连叩拜,“大人的大恩大德,草民无以为报!” 人群中,一个青年流民高声喊道:“倘若草民能活着抵达大周,定会为陈宴大人立生祠,日日焚香祭拜,感念大人的救命之恩!” “我等也愿为大人立生祠!”其他流民纷纷附和,声音中满是赤诚。 陈宴抬手按了按,示意众人起身,沉声道:“诸位,将附近勋贵府邸指给本公.....” 他目光扫过流民们,语气中带着凛然怒意:“本公这就率军前去踏平,给你们出气雪恨!” 此言一出,流民们眼中瞬间燃起复仇的火焰。 他们纷纷站起身,七嘴八舌地争先恐后指了起来。 待流民们背着粮食,渐渐远去,夕阳已沉至西山,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陈宴翻身上马,玄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目光扫过麾下两千余骑兵,朗声道:“诸君,本公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 “前往勋贵府邸!” “给本公放开了抢!” “出发!” 第551章 弟兄们,进去放开了抢! 显州。 残冬的寒意尚未褪尽,西天的夕阳正缓缓沉落,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 余晖洒在广袤的农田上,给翻整过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暖光。 然而这暖景之下,却是一派压抑的忙碌景象。 数以百计的百姓弯腰弓背,在田垄间忙碌地播种,铁犁划过泥土的声响与稀疏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暮色渐浓的田野上。 王二直起酸痛的腰杆,粗糙的手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水混杂着泥土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成水珠滴落在地里。 连续劳作了三个时辰,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手臂早已酸痛难忍,每一次挥动锄头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稍稍侧过身,想趁着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亮喘口气,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的田埂,却没料到这短暂的停歇竟被人逮了个正着。 “娘的!” “居然敢当着老子的面偷奸耍滑!” 一声粗鄙的怒骂划破田间的宁静。 孟管事挺着微凸的肚皮,从田埂上快步走来,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扭曲。 其手中的牛皮鞭子,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残影。 “啪嗒”一声脆响,重重地抽在了王二的背上。 “啊!”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王二惨叫一声,单薄的粗布衣衫被鞭子抽得裂开一道口子。 殷红的血痕立刻渗了出来。 他猝不及防,身体一软便重重地摔倒在地,手掌按在冰冷潮湿的泥土里,沾满了泥泞。 孟管事几步走到王二面前,居高临下地站着,手中的鞭子指着他的鼻尖,厉声大喝:“你!麻利点动起来!” “耽误了春耕,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王二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唇哆嗦着,连连点头:“是.....是!” “小的这就干,这就干!”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额头上的汗水混合着泪水滚落,滴在脚下的土地上。 孟管事冷哼一声,缓缓抬起鞭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百姓。 夕阳的余晖照在那狰狞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凶狠。 “你们都给老子听好了!”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眼下正是春耕的要紧时候,谁要是敢偷懒耍滑,耽误了播种的时辰,别说我不客气,就是老爷也饶不了你们!” 田间的百姓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嘴里连声附和:“是是是!孟管事说得是,我们不敢偷懒!”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畏惧,没有人嘴上敢有丝毫的怨言。 一个离孟管事最近的中年汉子,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说道:“孟管事,您息怒,大家都在卖力干活呢,没人敢偷懒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孟管事的神色,生怕触怒了这位煞神。 孟管事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动起来!” “别在这里废话,耽误了活计,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是是是!”中年汉子连忙应道,不敢再多说一句,立刻转过身拿起锄头,拼命地挖起地来,动作比之前快了数倍。 其他百姓见状,也纷纷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田间的劳作声再次响起,只是比刚才更加急促,也更加压抑。 孟管事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鞭子在掌心轻轻拍打,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贱皮子!” “一天不抽就不长记性,非得给你们点颜色看看才肯老实干活!” 他慢悠悠地在田埂上踱步。 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正在劳作的百姓,像一头巡视领地的恶狼。 时刻警惕着任何一丝“偷懒”的迹象。 中年汉子趁着孟管事转身的间隙,快步走到王二身边,伸手一把将他扶了起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快起来!” “别愣着了,赶紧好好干活吧!” “可别再挨一鞭子了,这滋味可不好受!” 王二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咬着牙站直身体,尽管背上的疼痛依旧钻心。 但却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拿起身边的锄头,重新投入到劳作中。 就在这时,遥远的天际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起初像是惊雷滚过,渐渐变得清晰,如万马奔腾般撼天动地。 “驾!驾!驾!” 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裹挟着尘土席卷而来。 孟管事正把玩着鞭子,眉头猛地一皱,侧耳凝神:“怎么回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了田间的压抑,劳作的百姓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满是诧异。 “那是何动静?!”有人低声惊呼,语气中带着不安。 “快看!黑压压的一片是什么?!” 随着距离拉近,众人终于看清,远方的土路上扬起冲天烟尘,一支玄甲铁骑正疾驰而来。 甲胄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农田的方向猛冲过来。 孟管事的脸色瞬间惨白,当他看清那是冲锋中的骑兵,且目标直指自己时,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不好....” 话音未落,铁骑已至眼前。 一马当先的陈宴身披玄甲,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马槊寒光闪烁,借着冲锋的势头奋力一挥。 “噗”的一声,锋利的槊尖直接将孟管事挑飞。 “啊!”孟管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落在远处的田埂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气息全无。 其他几个管事见状,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大喊:“快逃啊!” 转身就往田外狂奔。 “逃?” 骑在马上的陆溟身高近两米,玄甲加身更显威猛,见状冷笑一声:“问过我手中的马槊了吗!” 话音未落,他与宇文泽、彭宠等人策马追了上去,手中马槊挥舞如飞。 一道道寒光闪过,那些逃窜的管事接连发出“啊啊啊!”的惨叫。 纷纷倒在血泊之中,瞬间殒命。 周围的百姓目睹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掉手中的农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哀求:“军爷!军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呀!” 离得最近的一个汉子,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哽咽着喊道:“草民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妻女幼子!” “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陈宴勒住马缰,玄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目光温和地扫过跪地的百姓,朗声安抚道:“乡亲们别怕!” “吾等乃大周王师,此行前来是解救你们的!” 声音洪亮而沉稳,穿透了夜的寂静,传入每个百姓耳中。 夜色渐浓,田埂上的血迹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玄甲铁骑肃立如林,马蹄踏在泥土上的沉稳声响,与百姓们压抑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跪在最前排的王二,背上的鞭伤仍在隐隐作痛,听到“大周王师”四个字时,身子猛地一震,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大周王师?” 这四个字如惊雷在脑中炸开,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极度惊诧而变得嘶哑:“周国的骑兵都打到咱们显州来了?!” 这声惊呼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原本鸦雀无声的农田里,百姓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显州向来安稳,怎么会突然来了周国的军队?” “这到底是福是祸啊?” “那些管事都被杀了,咱们会不会也.....” 不安与疑惑在人群中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神色。 陈宴勒马伫立,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朗声道:“乡亲们,从这一刻开始,你们自由了!” “都回家去吧!” “回家?”百姓们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纷纷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有人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喃喃道:“他们不杀我们,还要放我们回家?” 长久以来遭受的压迫与欺凌,让他们早已习惯了顺从与恐惧。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其一时不知所措。 短暂的沉寂后,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率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其中一人急切地喊道:“快走!” 话音未落,便挣扎着站起身,撒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有了第一个人的带头,其他百姓也如梦初醒,纷纷起身,顾不上拿起地上的农具,朝着各自的家狂奔而去。 一时间,农田上尘土飞扬,百姓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凌乱的田垄和散落的农具。 就在这时,冯牧野策马来到陈宴身边,抬手遥指前方,只见夜色中隐约可见一片轮廓庞大的建筑群,灯火闪烁,透着几分奢华,“大将军,此前流民描述的那些庄子,就在这不远之处了!” 言语之中,带着一丝兴奋。 陈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闪过一抹寒芒,缓缓点头:“那咱们就分头行动,一人带一队兄弟去抢!” “是!”众将闻言,相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扬起,齐声应道。 随即,两千玄甲铁骑迅速分成数队,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 一处庄子外。 两盏大红灯笼在门楼上摇曳,昏黄的光线下,守门家丁老刘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眼皮不住地打架。 一阵隐约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他猛地警醒,用手肘顶了顶身旁打盹的家丁老孙:“你听到马蹄声没?” 老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侧耳细听,随即点头:“听到了!” 话音刚落,眉头便紧紧皱起,“而且似乎离咱们越来越近了.....” 两人正疑惑间,老刘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官道尽头扬起漫天烟尘,借着朦胧月色,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他心头一惊,猛地指向那个方向,大喊:“快看那边!” 只见数百骑玄甲铁骑,如离弦之箭般朝庄子冲来,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冲在最前面的彭宠怒目圆睁,手中马槊直指门楼,大喝一声:“不想死的就滚开!” 老孙见状又惊又怒,仗着庄子主人的威势厉声斥责:“哪来的骑士!知道这是谁的庄子吗?” “这是乙弗长史的庄子!” “尔等是活腻味了不成.....” “聒噪!”彭宠冷哼一声,不等他把话说完,手中马槊已然挥动,锋利的槊尖带着呼啸的风声,径直将老孙挑飞出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老孙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瞬间没了气息。 “老孙!”老刘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转身逃跑,后面的骑兵已然杀到,一名府兵挥起长刀,直接将他挑飞,又是一声惨叫响彻庄子内外。 彭宠勒住马缰,用马前蹄猛地蹬向庄园的朱漆大门。 “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大门被踹开一道缝隙。 他顺势举起马槊指向门内,振臂高呼:“弟兄们,进去放开了抢!” “大将军说了,此番能带回去多少东西,就全靠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身后的数百骑兵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顿时变得极其亢奋,激动不已地齐声回应:“是!” “冲啊!” 话音未落,骑兵们便迫不及待地涌入庄子。 马蹄声、呐喊声瞬间打破了庄子的宁静。 庄园内的家丁们听到动静,纷纷手持棍棒刀具冲了出来,试图阻拦骑兵。 但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丁,哪里是久经沙场的铁骑对手。 玄甲骑兵们挥舞着马槊长刀,如砍瓜切菜般将反抗的家丁一一斩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很快染红了庄子的青石路面。 解决完反抗的家丁后,骑兵们便开始在庄园内疯狂劫掠。 他们冲进正厅、厢房、库房,将架子上的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尽数搜刮,撬开宝箱,把里面的珍宝美玉揣入怀中。 有的府兵甚至扛着沉重的木箱,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有财物的角落。 西侧的楼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位容颜娇美的女子。 她们或临窗低语,或对镜理妆,眉宇间尚带着几分闲适,全然不知庄子已沦为战场。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楼阁的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 几名身披玄甲的府兵手持利刃闯了进来,甲胄上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阴森的光。 女人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缩到角落。 其中一位稍年长的貌美女子强作镇定,反手抓起桌上的剪刀紧紧攥在手中,对着府兵厉声大喝:“你们是什么人!不要过来!” “我们姐妹是长史的妾室!” 为首的府兵握着横刀,刀尖指向地面,目光如饥似渴地从女人们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道:“这狗娘养的狗屁长史,还真会享受啊!” “庄子上竟还养了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就是!”旁边的府兵两眼放光,搓着手附和道,“这么多美人,他一个人哪享受得过来吗!” 另一位府兵不耐烦地挥挥手,上前一步猛地打掉,女子手中的剪刀。 剪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脸上堆着坏笑,伸手就要去拉那名年长女子:“还是咱来替他享受享受吧!” “全部带回大周,给咱传宗接代去!” 女人们吓得尖叫起来,徒劳地挣扎着。 但在孔武有力的府兵面前,她们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 府兵们粗鲁地拖拽着她们,不顾她们的哭喊哀求,将这些女子强行掳出楼阁,押向庄子外的空地。 一个半时辰后。 一道修长的身影快步走来,绣衣使者梅敖山手持一本文书,神色肃穆地来到陈宴身旁。 他将文书高高举起,沉声汇报:“柱国,此地所有的庄子已尽数查抄完毕,共计收缴粮食四千七百余斛......” 陈宴闻言,不禁咂咂嘴,脸上露出一丝感慨:“啧!齐国这些官员还真会敛财的.....” 难怪此前假贷通货膨胀计划,能进行得如此顺利,也是多亏了这些的帮助..... 顿了顿,朗声道:“传本公命令,将此地所有的百姓,全部聚集起来!” —— PS:有好久没见的老朋友,开车九百多公里来找晚风,得好好陪同一下,这两天应该加不了更,都是四五千一章,大佬们放心,后面都会补回来的! 第552章 可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夜色已深。 凉风吹过庄子外的空地。 带着泥土与淡淡的血腥气。 数千名齐国百姓被陈宴一道命令召集至此。 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月光下,人群中弥漫着不安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这些周国军士将咱们汇聚在这里,是想作甚啊?”一个身着粗布短褂的年轻人,紧紧攥着衣角,低声询问身旁的好友。 他的眼神中满是疑惑,时不时偷瞄着不远处肃立的玄甲府兵,身体微微发颤。 好友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茫然,摇头道:“不知道呀!” 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衣衫褴褛的乡亲,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咱们这些庶民,一穷二白的,哪有什么油水可图?” 沉吟片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或许是要征用徭役吧?” “听说打仗的时候,军队常抓百姓去干活.....”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倾听的人,脸色都微微一变,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依我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汉子,缓缓开口。 他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锐利,目光扫过周围浑身透着血腥气的府兵,那些甲胄上未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随即,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们不会是想把咱们,连带着给一起屠杀了吧?!” “屠杀”二字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周围的百姓瞬间胆寒,原本就紧张的氛围瞬间被恐惧笼罩,窃窃私语声变成了压抑的惊呼。 “不至于吧!”一个老妇人双手合十,不停祈祷,声音颤抖着,“周军应该没这般狠毒吧!” “不好说啊......”旁边一个汉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兵荒马乱的,军队哪有什么情理可讲?” “咱们是齐人,他们是周军,万一.....” 话未说完,他已被自己的猜测吓得浑身发抖。 惧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孩子,用身体护住家人。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缩,想要在人群中寻找一丝安全感。 还有人抬头望着冰冷的月光,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人群前排一个眼尖的百姓突然伸长脖子,盯着庄园方向,冷不丁地大喊出声:“诶,你们看!” “那些军士已经架好了锅,在那边生火!” 他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氛围,众人纷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数十口大铁锅被稳稳架在,砖石垒起的灶台上。 戎服军士正往灶里添柴,熊熊火焰窜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百姓顿了顿,略作思索,又高声说道:“看起来像是在熬粥!” “还真是耶!”一个中年妇人连忙点头,随即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我闻到香味了.....” “淡淡的麦香!” 离灶台较近的百姓,更是使劲吸了吸鼻子,狠狠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随着木柴的噼啪燃烧,粥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麦子特有的醇厚气息,在凉风中飘散,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不少百姓瞬间食指大动,纷纷附和:“我也是!” “这香味错不了,用的还是麦子!” “好香啊!” 要知道,普通百姓常年以粗粮度日,甚至常常食不果腹,麦子熬成的粥对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粥香勾得众人腹中饥饿感愈发强烈,肚子“咕噜咕噜”的声响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他们究竟是意欲何为啊?” 刚刚还在猜测会被征用徭役、甚至惨遭屠杀的百姓们,看着眼前架起的铁锅和飘来的粥香,满脸都是困惑。 周军的举动实在太过反常,让他们摸不透对方的心思,既期待又忐忑,一时间竟忘了恐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冯牧野身着玄甲,大步走上前来。 他手中举着一个简易的扩音器,走到空地中央的高台上,厉声大喝:“肃静!大将军有话要讲!” 这声大喝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偌大的空地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注视着,高台上的冯牧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月光洒在冯牧野冷峻的脸上,也照亮了百姓们满是期待与不安的脸庞。 他们心中开始喃喃嘀咕:“大将军?这好像是个大官儿!” 冯牧野话音刚落,一道挺拔的身影便缓步走出。 陈宴身披玄甲,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冽而庄重的光泽,腰间佩剑随步履轻晃,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自带威严气场。 他手中同样举着一个简易扩音器,走到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百姓,随即朗声开口: “诸位乡亲父老,在下陈宴,率大周王师前来,对你们没有恶意!” “绝对不会伤大家一分一毫的!” “尽管放心!”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递开来,洪亮而清晰,穿透了夜的静谧,回荡在整个空地之上。 “陈宴?”百姓们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疑惑,一时之间并未反应过来。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闻过。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身着长衫、看起来颇有见识的年轻人,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激动地惊呼出声:“不会是周国那位爱民如子的陈宴大人吧?!” 他的惊呼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浪。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闻言,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高台上的陈宴,沉吟片刻后,沉声说道:“听闻周国那位青天未及弱冠,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且素来体恤百姓.....” “你们看这年轻人的岁数,倒还真对得上!” 老者的话让众人纷纷点头,另一个百姓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脱口而出:“他们是周军,这位大官儿又恰好叫陈宴,种种迹象来看,怕真是那位传说中的陈宴大人!” “若是真的陈宴大人,那咱们可就有救了!”人群中立刻有人接话,脸上渐渐露出欣喜之色。 “我听说过他的事迹,据说他在周国境内,为百姓平反了不少冤案,还减免赋税,是个难得的好官!” “是啊是啊!”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议论,语气中充满了期待,“真是陈宴大人的话,那咱们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先前因恐惧而紧绷的氛围,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百姓们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脸上的惶惑被惊喜取代,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群也渐渐平静下来。 大家纷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上的陈宴,眼中充满了期待与信赖。 陈宴手持扩音器,目光扫过台下翘首以盼的百姓,声音抑扬顿挫,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本公知晓乡亲父老们,受这些勋贵奸人盘剥已久,苦不堪言!” “此番奉大周天子之令,前来解救!”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 百姓们想起往日所受的欺压,眼中不禁泛起泪光。 陈宴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几分:“想必大家都饿了吧?” 随即,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火光熊熊的灶台方向,“本公已给你们熬好了麦粥!” “什么?!”百姓们满脸诧异,只觉不可思议,纷纷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将我们聚集起来,竟然是为了发放麦粥?”一个中年汉子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在他们的认知里,军队召集百姓,不是征用徭役便是索要物资..... 这般主动为百姓熬粥的举动,简直闻所未闻! “他恐怕真是陈宴大人了!”人群中,一个百姓激动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笃定。 “也只有传闻中爱民如子的陈宴大人,才能对咱平头老百姓这么好!” “把咱们这些蝼蚁当成人来看待!” “说得对!”其他百姓纷纷附和,激动不已,先前心中残存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大家望着高台上的陈宴,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陈宴淡然一笑,对着台下挥了挥手,朗声吩咐道:“大家排队吧!” “人人皆有份,不要争抢!” 话音刚落,百姓们便自觉地排起了长队,队伍如同长龙般蜿蜒伸展。 玄甲军士们手持木勺,有条不紊地为百姓们盛粥。 当第一个百姓接过一碗热气腾腾、飘着浓郁麦香的粥时,愣在原地,只觉有些恍惚,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瓷碗壁传来,麦粥的香气扑鼻而来,忍不住惊呼出声:“麦粥!是热麦粥!” “真的是热麦粥!” 这声惊呼感染了周围的人,大家接过粥碗后,都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不少百姓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碗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滚烫的粥水烫得他们直咧嘴,却依旧舍不得停下。 “好吃!” “太好吃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 简单的麦粥在他们口中,竟比山珍海味还要美味。 毕竟,在如今通货膨胀的状况下,能吃到麦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一碗碗热粥下肚,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温暖了百姓们饱受创伤的心。 此前对周军的戒备与恐惧,彻底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感激。 大家一边吃着粥,一边望向前方的陈宴,眼中充满了敬意。 灶台边的火光跳跃,映照着宇文泽一身戎装的身影。 他手持木勺,正有条不紊地为排队的百姓盛着麦粥,滚烫的粥水冒着氤氲热气,将那俊美的脸庞熏得微红。 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高台之上的阿兄,手中的动作慢了半拍,心中暗自思忖:“阿兄这又发起了粥.....” “这一回,又是在盘算着些什么呢?” 一日之内,发了两回粥..... 不远处,于琂正来回踱步维持秩序,一身戎服衬得身姿挺拔。 他双眼微眯,目光扫过那些因一碗热粥而面露感激的百姓,又望向从容伫立的陈宴,心中不断分析:“大将军此举,绝非只为博一个爱民的好名声那般简单吧!” 对于这位爷,于琂还是了解几分的,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随意落子...... 这一碗碗麦粥的背后,必定藏着某种的深意! 随着时间推移,百姓们大多已喝得酣畅淋漓,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陈宴再次举起扩音器,朗声道:“乡亲父老们!这麦粥可还香甜否?” “香甜!”百姓们齐声回应,声音洪亮而真挚,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可还饱腹否?”陈宴又问。 “饱腹!”众人的回答依旧整齐划一,语气中充满了感激。 紧接着,人群中便有百姓七嘴八舌地说道:“托陈宴大人您的福,我们这些黎庶也能大口喝上麦粥了!” “是啊是啊,平日里哪敢奢望这般好的吃食!” 陈宴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双眼微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话锋陡然一转:“可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话音落下,空地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陈宴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提高音量继续说道:“大家本来就应该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 “能跟父母妻儿一起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这才是该有的日子啊!” 这番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百姓们的心头。 长久以来,他们早已习惯了苛政下的饥寒交迫,从未敢奢望这样的生活。 此刻被陈宴一语点破,积压在心底的渴望瞬间爆发,纷纷激动地附和:“对!陈宴大人说得太对了!” “我们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呼声此起彼伏。 陈宴的声音愈发激昂,如同惊雷在夜空中炸响:“可是那些王族勋贵、贪官污吏、乡绅恶霸,他们每天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干,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拿走大家的劳动所得!” “我们凭什么忍气吞声?” “我们要拿回那些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番话字字铿锵,精准戳中了百姓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气。 长久以来遭受的盘剥与欺压,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众人纷纷攥紧拳头,高声附和:“对!说得对!我们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宴目光凌厉如剑,缓缓扫过人群,直击心弦地高声问道:“诸君乃顶天立地的男儿,可愿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父母妻儿,保卫自己的家园?” “愿意!” “愿意!” “愿意!” 百姓们的情绪彻底沸腾,压抑多年的血性被唤醒。 他们纷纷站起身来,高举着手中的空碗,声音响彻云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原本温顺隐忍的眼神,此刻燃起了熊熊怒火,望向陈宴的目光中充满了坚定。 陈宴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转头看向身旁的冯牧野,沉声吩咐:“来啊!将此次查抄所得的兵器,以及大部分粮食,全部分发给百姓们!” ...... 【“齐之显州,吏绅肆虐,剥民脂膏,百姓受迫,苦不堪言,陷于水火,倒悬难解。 幸高祖神兵骤至,救民于危厄。 遂诛显州城外勋贵庄中家奴,查抄其搜刮之积财,悉还于民;所掳女子,尽释其缚,复其自由。 又发麦粟,煮粥赈济,使流离困馁之民,皆得果腹。 高祖仁心普惠,爱民如子,恩被一方,万民称颂。”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553章 倾巢而出 显州。 治所石城。 深夜的风卷着沙尘,在街巷间呼啸穿行,如同鬼魅的低语。 城墙巍峨的影子投在地面,与沉沉夜色交融。 唯有城门楼上几盏油灯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周遭的黑暗。 纪柏渝踉跄着扑到城门下,粗糙的石板路硌得他膝盖生疼。 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家丁服饰,此刻早已破烂不堪,衣料被划开数道口子。 露出的肌肤上混杂着黑灰与干涸的血迹,凝结成一块块肮脏的痂。 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透着焦灼与惊惶,如同被野兽追赶的猎物。 “快开城门!” “开城门啊!” 他扶着冰冷的城门立柱,嘶哑的嗓音冲破夜色,带着哭腔的嘶吼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我有紧急的重大军情,要立刻向上汇报!” 城门楼上,原本蜷缩在角落打盹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醒,猛地一个激灵,揉着惺忪的睡眼踉跄着走到城墙边。 他手按腰间佩刀,探出头向下望去,凌厉的目光在纪柏渝身上扫过,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有何紧急的重大军情!” 其余几名值夜的士兵也被惊动,纷纷从各自的岗位起身,端着长枪聚拢到城墙边。 一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城下那个狼狈的身影上,空气中瞬间弥漫起紧张的气息。 纪柏渝抬起头,朝着城楼上的士兵用力喊道:“我乃长史大人在城外庄子上的仆人!” 话音未落,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景象,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歇斯底里地大声嘶吼:“庄子上的那些贱民们反了!” “他们拿着锄头镰刀,杀了管事的,现在已经聚集了几千上万号人,很快就要打到咱石城了!” “什么?!” 城楼上的士兵们闻言,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名年轻士兵失声叫道:“那些平日里替大人们耕种的农户,居然都反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身旁的同伴们也纷纷面露震惊。 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只余下夜风吹过城楼的呜咽声。 纪柏渝看着城楼上士兵们迟疑的模样,心中的焦灼更甚,用力拍打着城门,声音带着哭腔催促道:“别愣着了!” “快打开城门啊!” “那些反贼凶得很,再拖下去,他们就该兵临城下了!” “到时候城池被破,咱们谁也担待不起的!” 领头的士兵是个年过四十的老兵,此刻也慌了神。 诸位大人在城外的庄子,他是知道的,那里有大量农户耕种,若是真的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仔细盘问,连声朝着身后的士兵喊道:“快快快!将城门打开,放此人进来!” “小三,你立刻跑步去刺史大人府上通报,就说城外庄子农户造反,即将兵临城下,让大人速速定夺!” “是!”名叫小三的士兵应声,转身抓起一盏油灯,便沿着城楼的石阶匆匆跑下。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急促。 其余几名士兵也不敢耽搁,纷纷跑向城门的绞车旁。 沉重的木门在绞车的转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老牛的哀鸣,在深夜的石城上空回荡。 ~~~~ 刺史府的偏厅内,烛火摇曳,将四壁的暗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味。 纪柏渝局促地站在厅中央,双手紧张地绞着破烂的衣角,身上的黑灰与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狼狈。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厅门,眼神里满是焦灼与不安。 厅外的庭院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急促的节奏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守在厅外的兵卒与官吏们闻声而动,纷纷整了整衣冠,垂手肃立。 当三道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时,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参见游刺史!参见乙弗长史!参见高参军事!” 为首的游朔安身着官袍,腰间束着玉带,虽已年过四旬,却依旧身姿挺拔。 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显然是从睡梦中被紧急唤醒,但此刻眉头紧蹙,眼神锐利,全然不见半分慵懒。 听到下属的行礼声,他摆了摆手,语气急促:“免礼免礼!” 随即目光扫过厅门,焦急地问道:“人呢?带来消息的人在哪里?” 一旁的官吏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回刺史,人就在厅内等候。” “快带我们进去!”游朔安说罢,率先迈步朝着厅内走去。 身后的长史乙弗枫与中兵参军事高临越,紧随其后。 三人快步走进厅中,目光瞬间聚焦在纪柏渝身上。 游朔安上下打量着他衣衫褴褛的模样,以及脸上凝结的黑灰与血迹,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问道:“就是你带回消息,说城外庄子上的那些农户反了?” 纪柏渝见状,连忙双膝跪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正是小人!”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小人是拼死从庄子上逃回来报信的,若不是跑得快,恐怕早已成了那些反贼的刀下亡魂!” 游朔安走到厅中的案几旁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起来回话!” “给本官详细说说,庄子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农户为何突然造反?” 纪柏渝缓缓站起身,双手依旧不停地颤抖。 一想到当时的场景,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边哭边说道:“回刺史大人,今日天刚黑下来,原本平静的庄子突然就乱了!” “那些平日里看似老实的贱民,不知道受了谁的挑唆,趁着夜色突然暴起!”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还有一些藏匿的柴刀,像是疯了一样冲向,各个庄子的管事住处!” 顿了顿,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恐惧,声音哽咽着继续说道:“小人当时正在厨房帮工,听到外面传来喊杀声,赶紧跑出去看.....” “只见管事的被几个农户按在地上,一锄头下去就没了动静!” “紧接着,他们就开始抢库房里的武器和粮食,凡是阻拦的人,都被他们活活打死!” “整个庄子瞬间就变成了人间炼狱,火光冲天,哭喊声响彻云霄!” 乙弗枫听到这里,脸色骤变,忍不住追问道:“你可看清为首的是谁?” “那些农户大概有多少人?” 纪柏渝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小人当时吓得魂都没了,只顾着逃跑,哪里看得清为首的是谁!” “不过粗略一看,至少有几千号人!” “他们聚集在一起,浩浩荡荡的,沿途还在不断吸纳其他庄子的农户,恐怕现在人数已经更多了!” 厅内烛火跳动,将游朔安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忽明忽暗。 他端坐在案几旁,双手交叠置于案上,双眼微眯,目光深邃地望着地面,仿佛要将地砖上的纹路看穿。 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案面。 “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透着他内心的焦灼与思索。 “我显州怎的也闹上民变了?”他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困惑与凝重,“近来虽偶有因,物价飞涨导致的流民滋事,却也都能妥善处置,怎会突然爆发如此大规模的农户叛乱?” “还来得这般毫无征兆!” 显州向来还算安稳,农桑有序,从未有过这般剧烈的动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深感棘手。 就在此时,纪柏渝猛地双膝跪地,膝行几步爬到乙弗枫脚边,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裤腿,声音凄厉地哭喊:“老爷!咱庄子上的粮食,全都被那些乱民抢完了!” “您在庄子上安置的夫人们,也被他们给全部掠走了!” 乙弗枫原本正低头沉思,听闻这话,如遭雷击,猛地瞪大双眼,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原本清瘦的面容因愤怒而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些混账暴民!”乙弗枫咬牙切齿地怒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竟敢劫掠我的家眷,抢夺我的财物,真是无法无天!该被千刀万剐!” 此刻他心中的怒火如同喷发的火山,几乎要将其吞噬。 纪柏渝哭得愈发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继续哭诉:“老爷,小的逃出来时,亲眼看到夫人们被他们拖拽着,哭喊声震天动地!” “那些暴民一个个面目狰狞,恐怕.....” “恐怕夫人们都已经被他们凌辱了.....” “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乙弗枫听得怒火中烧,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剧烈的恶心感与屈辱感,如同潮水般疯狂上涌,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蝼蚁竟跟自己成为了同道中人? 而且,其中还有自己不少喜欢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翻腾,快步走到游朔安面前,眸中燃烧着熊熊恨意,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地说道:“游刺史,军情如火,片刻也拖不得啊!” “那些暴民残暴不仁,若不尽快剿灭,不仅下官的家眷难保,恐怕整个石城都会陷入危机!” “还请让下官带兵平乱!” “下官定要将这些暴民斩尽杀绝,以泄心头之恨!” 厅内烛火的光晕,在游朔安脸上流转,斜眸扫过乙弗枫因怒火而涨红的面颊,见对方眸中除了恨意,更藏着几分急切的躁动,心中不由得暗自嘀咕:“这乙弗枫莫非是想独吞这份平乱之功?” 心念及此,游朔安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振振有词地说道:“平乱乃是关乎显州安危的头等大事,岂能让长史独自前往?” “如此大事,本官岂有不亲去之理?” 乙弗枫闻言一愣,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开口:“这....” 他显然没料到游朔安,会突然提出要亲自出征,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下一刻,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在心中嘀咕:“这姓游的不会是怕我,抢了他的头功吧?” 游朔安转头看向高临越,朗声吩咐:“高参军事,点兵!” 高临越闻言,立刻躬身领命:“遵命!” 转身便快步走出厅外,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游朔安抬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豪气干云地说道:“今日,本官便要亲率大军,出城迎敌,一举荡平这些乱民,还显州一个安宁!” 那眼眸之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仿佛已然胜券在握。 ~~~~ 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进发,夜色中,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如同一条火龙穿梭在黑暗之中。 行至半途,远远便能望见城外的庄子方向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空气中隐约传来嘈杂的呼喊声与兵器的碰撞声。 乙弗枫骑在马上,望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光,心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疼痛,死死攥着缰绳,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的庄子啊!” “那些该死的乱民,竟敢如此毁坏我的家业!” 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不止乙弗枫心痛不已,同行的几位高官也面色凝重。 他们中不少人在城外都有产业田庄,如今眼见庄子被乱民劫掠焚烧,心中亦是滴血。 纪柏渝骑在一匹劣马背上,刻意落在队伍中后段,手指着前方被烈焰吞噬的村落轮廓,高声对前方的游朔安等人喊道:“诸位大人,庄子就在前方了!” “那些乱民的喊杀声,还听得真切呢!” 高临越勒马驻足,双眼微眯,顺着纪柏渝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庄子内火光熊熊,隐约能看到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偶尔还传来器物破碎与哄抢的喧闹声,显然乱民们仍在肆意劫掠。 他咬牙切齿,语气中满是恨意:“刺史大人,你看!” “那些乱民还没有离去!” “瞧这架势,抢得不是一般痛快啊!” 游朔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很好!” “竟敢在显州地界如此放肆,真当本官的剑不利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火把光芒下折射出凛冽的寒光。 “传本官之命!全军发起冲锋,不留一个活口!” 一声令下,全军沸腾。 “杀啊!” 一千名身披铁甲的兵卒率先提速,铁甲碰撞发出“铿锵”声响,如同惊雷滚过夜空。 紧随其后的五千名无甲兵卒,也握紧手中的刀枪剑戟,嗷嗷叫着朝庄子方向奔腾冲杀而去。 一时间,马蹄声、呐喊声、兵器摩擦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在颤抖。 而人群中的纪柏渝,在大军冲锋的瞬间,趁乱勒住马缰,悄悄调转马头。 随即,警惕地扫视了一眼,身后汹涌向前的人潮,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迅速拨转马头,朝着路边的黑暗处疾驰而去。 不多时,他的身影便彻底融入了沉沉夜色。 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在这支平乱大军中。 与此同时。 在官道不远处的密林之中,彭宠正斜倚在一棵老槐树上,目光如鹰隼般注视着齐国大军的动向。 身着玄色铠甲,腰间挎着一柄横刀,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看着齐国军队拉得老长、前后脱节、毫无军阵可言的散乱队形,他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低声感叹:“这显州守军还真是心急啊!” 话音刚落,彭宠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 密林深处,数百名身披玄甲的府兵,早已跨坐在战马上,手中马槊斜指地面。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他们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枕戈待旦,只待一声令下。 “弟兄们!”彭宠抬手拔出横刀,手臂一挥,朗声大喊,声音洪亮如钟,在夜空中回荡,“送战功的来了,咱该收玉米了!”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第554章 全歼显州平叛之军,彻底武装显州百姓 “杀!”数百名玄甲府兵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 他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密林,如同黑色的洪流般朝着齐国大军的尾部席卷而去。 而在其身后,更远处的林间,一千余名玄甲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踏地的声音如同惊雷滚滚,瞬间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此时的齐国大军,正疯狂朝着庄子冲锋,队伍拉得足有数里之长。 后段的士兵甚至能清晰听到,前方的喊杀声,却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致命危机。 高临越作为中兵参军事,本应殿后督阵,可因急于建功,也随着人流向前冲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庄子外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这是什么动静?”高临越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夜色中,只见一片黑色的洪流,正朝着大军尾部猛冲过来。 玄甲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马槊的尖端如同死神的镰刀,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是骑兵?!”高临越猛地反应过来,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大喊:“快回撤!有埋伏!快结阵御敌!” 然而,话还没说完,玄甲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 两千余骑兵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直接撞入了毫无防备的齐国军阵尾部。 马蹄翻飞间,无数齐国士兵被撞倒在地,随即被飞驰的战马踏成肉泥。 一名身披铁甲的齐国兵卒,正奋力向前冲锋。 突然听到身后的惊呼声,刚转过头,便看到一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朝自己冲来。 马上的周国玄甲府兵手持马槊,眼神冰冷,手臂一挥,锋利的槊尖直刺而来。 兵卒瞬间傻眼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失声惊呼:“骑兵?!” “哪来的骑兵?!” “怎么回.....啊!”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马槊穿透了他的铁甲,从胸前刺入,背后穿出,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的身体被马槊挑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重重摔落在地,再无生息。 彭宠挥舞着手中丈八马槊,槊尖寒光过处,两名无甲齐兵应声倒地。 鲜血顺着槊身蜿蜒而下,滴落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 他勒马转身,避开一名齐兵临死前的反扑,反手一槊刺穿对方咽喉,脸上溅上温热的血珠,却愈发亢奋,连声喊道:“畅快!畅快啊!” 马槊横扫,又一名试图逃窜的齐兵被拦腰斩断,内脏混着鲜血泼洒在地。 彭宠放声大笑,声音震彻夜空:“随大将军征战这么久,可算是有机会杀齐狗了!” “哈哈哈哈!” 笑声中满是压抑已久的快意,马蹄踏过尸骸,继续朝着军阵深处冲杀而去。 所到之处,齐兵无不望风披靡。 不远处,冯牧野一身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凝结在甲胄缝隙间,宛如开出的地狱之花。 他手持马槊,杀得三进三出,身边倒下的齐兵尸骸堆积如山。 此刻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挥舞着马槊将一名北齐小校挑落马下,高声对周围的府兵大喊:“儿郎们,杀光这群齐狗!” “让他们成为咱军功簿上的一笔!” “杀!”周围的玄甲府兵齐声呼应,士气如虹。 在冯牧野的带领下,骑兵们如同尖刀般撕开齐军的挣扎,朝着队伍中段猛冲。 马槊穿刺的锐响、兵刃碰撞的铿锵、临死前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齐国大军早已阵脚大乱,原本的冲锋阵型彻底溃散。 后队的士兵见周国骑兵势不可挡,早已没了抵抗的勇气,纷纷丢掉兵器,四散奔逃。 有人朝着石城方向狂奔。 有人慌不择路钻进路边的草丛。 整个队伍乱作一团,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高临越策马在乱军中穿行,身上的劲装被划开数道口子,脸上满是焦急与狼狈。 他好不容易冲到游朔安身边,高声嘶吼:“刺史!这不是乱民!是周军!” “是周国的骑兵!” “咱们中了埋伏!” 游朔安此刻正被几名亲兵护在中间,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握着佩剑。 听到高临越的呼喊,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声音颤抖:“这是哪来的骑兵?!” “我显州乃大齐腹地,毗邻晋阳,重兵环伺,怎会有如此数量的周国骑兵潜入?!” 游朔安实在无法理解,边境防线向来严密,北边可是有朔州的啊! 这也是他敢亲自,领兵平乱的根源之所在..... 周国骑兵何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显州腹地,还设下如此周密的陷阱?! “刺史,我的游刺史啊!”高临越急得满头大汗,战马在乱军中不断闪避,“现在不是追查缘由的时候了!” “周国骑兵战力凶悍,我军已然溃散,倘若再不撤离,咱们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游朔安看着身边士兵一个个倒下,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惨叫与喊杀声,终于回过神来,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所有的震惊与困惑。 他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对!对!得赶紧撤回石城!” “先保住性命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正是!”高临越连忙应声,抬手指向石城方向,又指向远处一骑狂奔的人影,“您看!” “乙弗长史都已经跑出老远了!” “咱们也得快些,再晚就来不及了!” 游朔安顺着高临越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道狼狈的身影正策马狂奔,看那服饰与身形,正是乙弗枫。 想到平乱最积极的是他,跑路最快的还是他,游朔安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怒骂:“乙弗枫这该死的混蛋!贪生怕死之辈!” “待本官回城,定要治他个临阵脱逃之罪!” 夜色如墨,逃亡的马蹄声在荒僻小路上急促作响。 乙弗枫伏在马背上,衣衫凌乱,发髻散乱,只顾着拼命抽打战马,只想尽快逃离身后的修罗场。 他心中满是恐惧与庆幸,恐惧于周国骑兵的凶悍,庆幸自己跑得快,捡回一条性命。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划破夜空,“嗖”的一声锐响。 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中了乙弗枫的后心。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的夜色。 乙弗枫身体猛地一僵,嘴角溢出鲜血。 双手无力地松开缰绳,从马背上直直滚落。 战马受惊奔逃,他重重摔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眼睛圆睁,满是不甘与惊恐。 不远处,游朔安正被亲兵护着奔逃,目睹这一幕,整个人瞬间傻眼了。 他看着乙弗枫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些解气,又有些深深的恐惧。 这个临阵脱逃的混蛋终究没能逃掉,可连跑得最快的乙弗枫都难逃一死,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 一时间,竟忘了继续逃亡,只是呆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刺史!别愣着了!”身旁的亲兵焦急地催促,“周军的骑兵快追上来了,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游朔安这才回过神来,刚要策马继续逃窜,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出。 那是一名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身披厚重玄甲,甲胄上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如同地狱里走出的魔神。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上,手持一柄丈许长的马槊,槊尖还滴着鲜血,正是陆溟。 “离开?” 陆溟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游朔安一行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声如洪钟般大喝:“问过某手中的马槊否!”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游朔安瞬间被吓破了胆,浑身剧烈颤抖,脸色苍白如纸,牙齿打颤,连连摆手求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乃显州刺.....” 然而,这表明身份的话还没说完。 陆溟眼中寒光一闪,手臂猛地发力,手中的马槊如毒蛇出洞,径直朝着游朔安胸口刺去。 “啊!”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马槊穿透了游朔安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袍。 他双眼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身体软软地倒在马背上,瞬间殒命。 陆溟拔出马槊,随手将游朔安的尸体挑落在地,目光转而投向一旁的高临越,手中的马槊直指其咽喉,冷声道:“轮到你了!” 高临越看着眼前如同小山般壮硕的陆溟,感受着对方身上凛冽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 他咽了口唾沫,恐惧地喃喃自语:“这生得跟小山一样的家伙,是什么怪物啊!” 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咬牙下定决心:“只能拼了!” 随即,握紧手中的佩刀,猛地一拍战马,朝着陆溟策马冲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陆溟只是微微侧身,避开高临越的刀锋。 反手马槊横扫而出,重重地砸在高临越的胸口。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高临越的肋骨瞬间被砸断数根,一口鲜血喷出。 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马背上飞出,重重摔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拼?”陆溟撇了撇嘴,不屑地看着高临越的尸体,语气中满是嫌弃:“你还不够格!” 说完,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横刀,利落地下手,将游朔安和高临越的首级割下,用绳索系住,挂在马颈之下。 随后,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周围残存的亲兵。 那些亲兵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纷纷丢掉兵器跪地求饶。 陆溟懒得理会这些降兵,调转马头,朝着战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颈下的两颗首级,随着战马的奔跑来回晃动。 此时,战场之上的厮杀已然接近尾声,府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夜色将尽。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庄子外围的高坡上,寒风吹动着衣袂猎猎作响。 陈宴一身玄甲,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渐渐沉寂的战场。 火光已渐次熄灭,只余下满地尸骸与暗红的血迹,在熹微晨光中透着几分惨烈。 宇文泽与于琂分立陈宴两侧,一同望着这场落下帷幕的突袭战。 绣衣使者纪柏渝站在一旁,身上依旧是那身破烂的家丁服饰,黑灰与血迹未拭,却难掩眉宇间的亢奋。 他对着陈宴恭敬躬身,声音清晰地汇报:“柱国,这显州的刺史、长史等一众高官,为了抢夺平乱之功,几乎是倾巢而出!”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与赞许:“柏渝,你此番当记头功啊!” 纪柏渝连忙满脸堆笑,躬身拱手,语气谦卑又恭敬:“全是柱国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属下只是依令行事,不敢居功!” 陈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纪柏渝褴褛的衣衫,布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没有你小子乔装打扮,冒着性命危险混进石城报信,哪儿能引得出这么多大鱼?” “这头功,你当得起!” 这其中承担了多大的风险,陈宴心中是很清楚的。 万一露出破绽别识破,等着他的就只有一个死字..... 纪柏渝闻言大喜过望,眼中瞬间迸发出激动的光芒,连忙单膝跪地,高声道:“多谢柱国!” “起来吧。”陈宴抬手示意,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一旁的于琂注视着下方收拾残局的府兵,忍不住喃喃说道:“灭了显州守军,石城也就是囊中之物了!” “于将军!”陈宴突然开口唤道。 于琂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高声回应:“在!” 陈宴抬手,指了指下方战场中散落的齐军尸骸,沉声吩咐:“待会你带人下去,将战死齐兵身上的甲胄全部扒下来,连同他们所持的兵器,一同清点整理,分发给显州境内的百姓!” 没了守军,披甲百姓就随便能,将这石城给拿下了...... “遵命!”于琂颔首回道。 站在一旁的宇文泽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心中暗自喃喃:“阿兄这是要彻底武装显州百姓啊!” 让百姓拿起兵器,与齐国为敌,如此一来,显州便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陈宴单手背于身后,望着东方天际渐渐亮起的晨光,朗声吩咐道:“传令下去,迅速打扫战场!” 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咱们接下来,要继续向东进军!” “齐国这盘棋,现在下得还远远不够呢!” —— PS:今天两章九千,相当于四更的量哦,晚风向来说到做到,答应了补就肯定会补的,(?>?<)? 第555章 震怒的高浧 三月初三。 晋阳宫。 崇德殿。 鎏金铜炉里,沉香燃尽的余烟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殿中凝滞如铁的寒气。 殿外春风料峭,卷着晋阳城郊的沙尘拍打窗棂,殿内却静得能听见龙袍衣角摩擦锦缎的细碎声响。 身着赭黄盘龙袍的齐帝高浧,立于丹陛之上,本是英挺俊朗的面容,此刻却因盛怒而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雷霆怒意。 他手中那封染着墨痕的文书,被攥得边角发皱,猛地掷向阶下,“啪”的一声重重砸在金砖地面上,墨迹溅开,如点点血痕。 “朔州!恒州!北燕州!”高浧的声音沉如惊雷,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相继民乱!” “显州最是荒唐,连治所石城都被暴民攻陷,刺史弃城而逃!” “更可恨的是,这数州边境,竟出现了周国小股骑兵流窜劫掠!” 他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玉圭镇纸应声弹起,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你们今日便给朕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阶下站着的几位大臣,皆是军方大佬与齐帝心腹,身着绣着不同纹样的紫袍,腰束玉带,此刻却都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崔宜束瞥了眼地上的文书,见上面不过是地方官的急报,便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道:“陛下息怒!” 直起身时,他脸上竟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神色,语气轻缓:“此等民乱,不过是疥癣之疾而已.....” “数月来物价飞涨,百姓缺衣少食,一时聚众闹事也是常情。” “待陛下派遣使者前往安抚,再调拨些粮草赈济,自然便能平息。” “至于周国骑兵,想来不过是边境游骑,劫掠些财物便会退去,不足为惧!” 这其中唯一值得重视的只有周军..... 但真打进来,晋阳离得这么近,早就得到消息了! “是啊陛下!”站在旁侧的娄绪便连忙附和:“崔大人所言极是!” “这些暴民皆是乌合之众,无兵器无章法,成不了气候的......” “各州守军足以镇压,周国也未必敢真的撕破脸,陛下无需为这点小事动怒,伤了龙体!” “疥癣之疾?” “成不了气候?” 高浧闻言,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寒意。 他缓缓走下丹陛,龙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头。 走到崔宜束与娄绪面前,停下脚步,双眼微眯,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人面颊,“等大齐各地都接连乱起来,那怕是心腹大患了!” 这些事就本身而言,的确是不足为虑..... 但怕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别忘了河南之地,可是有个蠢蠢欲动的侯万景! 段湘上前一步,眉头紧蹙,沉声道:“陛下所言极是!” 他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凝重如铁:“臣以为,此事绝不可疏忽大意,掉以轻心!” 高浧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戾气一点点沉淀,英挺的眉宇间褪去了几分暴怒,多了几分沉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仍躬身侍立的崔宜束与娄绪,最终落在了阶下一直沉默不语的斛律垙身上。 斛律垙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紫袍上绣着的虎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刚毅的面庞如同凿刻的岩石,不见丝毫慌乱。 “斛律卿。”高浧的声音已不复先前的暴怒,沉声开口,“你久在军旅,深谙边事,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斛律垙闻言,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高浧脸上,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陛下,当从速派兵剿灭!” 顿了顿,又继续道:“若再拖延,乱民势众,一旦与周国骑兵勾结,或有其他州府响应,便会如野火燎原,难以遏制!” “唯有快刀斩乱麻,派遣精锐之师前往镇压,扼杀其进一步扩大的可能性,方能稳住北地局势!” 高浧闻言,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朕亦是此意!” “姑息养奸,只会养虎为患!” “乱局当前,唯有雷霆手段,方能安定民心,震慑外敌!”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电,朗声喊道:“娄绪!” 娄绪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臣在!” “你即刻点兵两万,三日内启程,前往平乱!”高浧沉声吩咐。 “臣遵命!”娄绪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懈怠,重重颔首领命。 高浧随即转向段湘,语气稍缓,却依旧郑重:“段卿,待乱局平定后,便由你主持北方数州的安抚善后之事。” 顿了顿,详细吩咐道:“一方面,严查各州吏治,惩治贪污腐败、漠视民生之辈,追究显州刺史弃城而逃之罪.....” “另一方面,开仓放粮,赈济庶民,妥善安置流离失所之人,恢复地方秩序。” “务必让百姓感受到朝廷的恩威,杜绝再次叛乱的可能!” 段湘躬身领命,声音沉稳:“臣遵旨!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高浧看着两人领命,又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崔宜束与库狄淦,沉声道:“崔宜束,你前往粮仓调拨粮草,配合库狄淦统筹调度,务必保障平乱大军与北方各州的粮草供应,不得有误!” 诸事安排妥当,高浧转过身,迈步走向丹陛之上的御座。 龙袍曳地,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他走到御座前,并未坐下,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威严:“行了!诸事已定,你们各自下去准备吧!” “务必各司其职,早日平定乱局,稳固我大齐江山!” “臣等告退!”阶下众人齐声躬身行礼。 随后,依次退出大殿。 崇德殿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内的沉凝气息。 三月的晋阳风依旧凛冽,卷着沙尘掠过宫墙,吹动众人紫袍的衣角,发出簌簌声响。 斛律垙刚走出宫门前的白玉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低沉的呼喊:“斛律兄,留步!” 斛律垙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见库狄淦正快步向自己走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喃喃道:“库狄兄?” 随即,问道,“可是有事?” 库狄淦快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沿着宫道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四周往来的禁军侍卫,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斛律兄,你我相交多年,今日殿上之事,我心中始终存着一桩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兄台但说无妨。”斛律垙颔首,心中隐约猜到几分来意。 库狄淦的声音沉凝,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思,“斛律兄,你觉得此次北地民乱,与前不久的物价飞涨,以及晋阳、邺城等各要地的暴动之间,有没有关联?” 斛律垙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目光望向北方天际,语气凝重:“库狄兄,原来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之处了?” “正是如此!”库狄淦重重颔首,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风卷起鬓发,神色愈发沉凝,“总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顿了顿,带着几分明显的忧虑:“而且周国怕是在筹谋着什么!” “周国.....”斛律垙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忧思,“不可不防啊!” “得提醒娄侯此番平乱,得谨慎提防些!” 宇文沪此人野心勃勃,怕是在暗中筹谋酝酿着,一场更大的图谋..... ~~~~ 三月初六。 晨光熹微。 显州治所石城以南二十几里外的平原上。 尚未褪去的寒意,被初生的朝阳染上几分暖意。 旷野上长草枯黄,绵延数里,在晨风中起伏如浪,恰好遮蔽了隐蔽在土坡后的数千人影。 这些人皆是寻常百姓打扮,却身着各式各样的旧铠甲。 有的是磨损的步兵皮甲,有的是拼凑的骑兵鳞甲,甚至还有人穿着缝补过的民夫短甲,铠甲大小不一。 却紧紧贴在他们精瘦却结实的身躯上。 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兵器,刀剑斧钺参差不齐,有的是磨得发亮的农用铁锄改造而成,有的是锈迹斑斑的旧兵器,却都被攥得紧紧的。 黎云野站在土坡最高处,身材高大魁梧,身上那件褐色皮甲明显短了一截,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甲胄边缘磨损严重,边角处还缝着几块补丁。 他手中紧握着一把长柄朴刀,刀刃虽有缺口,却被擦拭得寒光凛冽。 “弟兄们!”黎云野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晨风中回荡,“陈宴大人临行前再三叮嘱咱们,父母儿女、亲人家园的命运,从来都不是握在别人手里,而是攥在自己掌心!” 随即,举起朴刀,语气愈发激昂,“咱们先前受够了那些奸恶勋贵的盘剥,受够了鲜卑贵族的欺压,多少弟兄的亲人饿死在路边,多少人家的田地被强行霸占!” “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绝不能再被夺走!” 站在边上的朱五连忙附和,声音铿锵有力:“黎大哥说得对!陈宴大人说得更对!”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让妻儿老小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咱们要拿手中的武器,为他们撑起一片天,守住这好不容易换来的幸福!” “那些鲜卑勋贵、贪官污吏,吸咱们的血、剥咱们的皮,此番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绝不能再受他们的压迫!” “说得好!”人群中有人低声附和,随即响应声此起彼伏,如浪潮般扩散开来。 “没错!”黎云野重重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猛地将朴刀高高举起,激昂地朗声喊道:“我汉家儿郎,顶天立地,岂能再受制于那些鲜卑杂碎!” “他们占我土地、毁我家园、害我亲人,这笔账,今日便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这句话如同一颗火星,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喊:“讨回来!血债血偿!” 声音直冲云霄,惊得远处田埂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天际。 就在这时,一名手持短矛的年轻百姓快步从队伍前方跑来,脸上沾着尘土,神色急促,跑到黎云野面前,高声汇报:“黎大哥!南边五里外发现齐军踪迹! “来了!”朱五眼中精光一闪,振奋不已,攥紧拳头重重捶了一下手心,“可算是来了!” 周围的百姓们也纷纷沸腾起来,脸上的紧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决绝。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发出“咔咔”的声响。 有人低声咒骂着齐军,眼中满是仇恨。 还有人相互鼓劲,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定。 黎云野脸上露出一抹果决的笑容,眸中闪烁着期待与自信的光芒。 他将朴刀向前一指,朗声下令:“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 “传令下去,即刻准备迎战!” “按照咱们先前商议好的计策,左翼弟兄守住东侧土坡,右翼弟兄埋伏在西侧草丛,中路弟兄随我正面迎敌!” “待齐军进入埋伏圈,听我号令,三面夹击,务必将这些鲜卑贼兵一网打尽!” 百姓们迅速行动起来,按照既定部署各自就位。 黎云野再次望向南方,朝阳的光芒洒在脸上,低声怒吼:“此番以逸待劳,设伏于此,务必全歼这些鲜卑贼兵!” “送这些狗娘养的畜生,下阴曹地府去!” 第556章 平原设伏 朝阳已升至半空,驱散了晨雾,将显州南边的平原,映照得一片敞亮。 枯黄的长草在风中倒伏,露出一条被马蹄踏得坚实的土路, 两万齐军沿着道路浩浩荡荡向北挺进,队列严整如铁,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这些士兵皆是鲜卑精锐,身着统一的玄色札甲,甲片层层叠叠,边缘镶嵌着铜钉。 腰间佩刀,手中紧握长矛或长戟,步伐沉稳,行进间不闻喧哗,唯有铠甲摩擦的铿锵声与马蹄踏地的轰鸣。 娄绪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身着亮银锁子甲,外罩一件猩红披风,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手中紧握一杆虎头湛金枪,枪身雕花鎏金,枪尖寒光凛冽,映出眼中的桀骜与狠厉。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副将娄平,问道:“此地距石城还有多远?” 娄平勒住马缰,抬眼望向北方天际,估算片刻后躬身回道:“回侯爷,再有二十余里地便能抵达石城。” “好!”娄绪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朗声吩咐,“传令下去,全军全速行军!” “今日务必赶到石城!” 第一战拿显州开刀,重挫了暴民气焰..... 接下来就好办了,完全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传檄定其余有民乱之州。 “遵命!”娄平高声应道,随即调转马头,冲着身后的军队高声传令:“侯爷有令,全速行军!今日务必抵达石城!” 军令如雷,两万齐军瞬间加快了步伐,队列依旧整齐,只是行进速度陡然提升,马蹄声愈发密集,如惊雷滚过平原。 娄绪握紧手中的虎头湛金枪,目光望向北方石城的方向,眸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也敢觊觎州府治所!” “待本侯收复石城,定要将这些乱党斩尽杀绝,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冲啊!” “杀光鲜卑贼子,复我汉家河山!”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突然从道路两侧的枯草与土坡后爆发出来。 如惊雷破空,震得人耳膜发颤。 紧接着,数千身着各式旧铠甲的百姓,从隐蔽处蜂拥而出,挥舞着手中的刀斧锄矛,如潮水般朝着齐军冲杀而来。 他们脸上带着决绝的怒容,口中高声呐喊。 声音里满是压抑已久的仇恨与不甘,即便手中兵器简陋,却依旧悍不畏死。 娄绪神色一怔,下意识喃喃道:“有埋伏?” 随即,看清冲上来的不过是些装备低劣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哼:“呵!” 他猛地将虎头湛金枪向前一指,眼中杀意暴涨,大喝一声:“来啊!” “随本侯诛杀这些乱臣贼子!” 话音未落,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娄绪一马当先,枪尖直指冲在最前面的一名百姓。 那百姓手持一把生锈的铁刀,见状也不畏惧,挥刀便向娄绪砍去。 娄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手腕一转,虎头湛金枪精准地格开铁刀,随即枪尖顺势前刺。 “噗嗤”一声便刺穿了那百姓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娄绪的亮银铠甲上,如红梅绽放。 娄绪抽出长枪,枪尖滴落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厉声喝道:“叛大齐者死!” 随即,策马冲入乱民之中。 亮银铠甲在乱民中如一道闪电,虎头湛金枪上下翻飞,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花。 那些百姓虽悍勇,却哪里是久经战阵的娄绪的对手。 往往刚冲到近前,便被他一枪刺穿..... 或被他侧身避开后,反手一刀斩杀。 娄绪在乱民中杀得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乌骓马踏翻了数名百姓,马蹄下血肉模糊。 而其身上的铠甲虽沾满鲜血,却依旧完好无损,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更是愈发锋利。 局势从一开始,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齐军虽在最初的突袭中有些措手不及,队列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便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稳住了阵脚。 这些晋阳鲜卑精锐训练有素,单兵作战能力远超乱民,他们迅速结成方阵。 长矛如林,向外刺出。 将冲上来的百姓一批批挑翻在地。 玄色的齐军阵列如同一座铜墙铁壁,而那些身着各色旧铠甲的百姓,就如同撞向铜墙的潮水。 一次次被撞得头破血流。 他们手中的简陋兵器,根本无法击穿齐军的重甲。 往往拼尽全力砍在齐军的札甲上,也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而齐军的长矛与佩刀,却能轻易撕裂他们的皮肉。 “噗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枯黄的长草,尸体在道路两侧堆积如山。 一名百姓挥舞着铁锄,冲向一名齐军士兵,却被那士兵侧身避开。 随即一刀砍断了他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那百姓惨叫着倒地。 很快便被后续的齐军士兵,补上一刀,气绝身亡。 另一名百姓试图偷袭一名齐军将领,却被将领身后的亲兵一枪刺穿喉咙,当场毙命。 黎云野浑身浴血,身上的旧皮甲被划开了数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衣衫。 他手中的长柄朴刀早已卷刃,却依旧死死攥着,奋力砍向一名齐军士兵。 可那齐军士兵反应极快,用长矛挡住朴刀,随即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黎云野挣扎着爬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如砍瓜切菜般屠杀着弟兄们的齐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失声惊呼:“这.....这些齐兵怎的如此生猛?!” 同样是披甲,有兵器,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作战素质差距太大了..... 平原上的厮杀声震彻天地,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朱五靠着一截断裂的土坡,勉强支撑着身躯,左臂的伤口早已血肉模糊。 鲜血浸透了残破的铠甲,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在黄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的短刀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右手紧紧攥着一块锋利的碎石,指节被割得鲜血淋漓,却依旧不肯松开。 “云野大哥!”朱五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喘息,“弟兄们.....弟兄们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齐军实在太猛,咱们根本顶不住!” “现在该如何是好?” 周围的百姓们也已是强弩之末,有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有的靠着同伴勉强站立。 手中的兵器早已失去了章法,只是本能地挥舞着。 齐军的方阵如同绞肉机一般,不断向前推进,每一次长矛的刺出,都能带走一条生命。 黎云野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血沫溅在胸前的铠甲上,却像是毫无所觉,死死盯着眼前步步紧逼的齐军。 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被更浓烈的决绝所取代。 他把心一横,咬牙切齿地说道:“鲜卑贼狗残暴成性,咱们就算投降,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与其被他们生擒折磨而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今日能弄死一个算一个,弄死两个就是赚了!” “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云野大哥说得对!”旁边一名断了右腿的百姓嘶吼着,用手中的锈剑支撑着身体,猛地站起来,“咱们反了就是为了不再受压迫,就算死,也不能死得窝囊!” “哪怕是死,也得拖几个鲜卑贼狗去陪葬!” 说罢,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朝着齐军方阵冲去,口中高声呐喊:“鲜卑贼子,拿命来!” 可刚冲出去没几步,便被两名齐军士兵盯上。 两根长矛同时刺出,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那百姓闷哼一声,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手中的锈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拼了!” “跟他们拼了!” 越来越多的百姓被点燃了血性,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明知是死,也依旧嘶吼着发起了冲锋。 他们有的抱着齐军士兵的腿,试图将其绊倒。 有的用头去撞齐军的铠甲,哪怕被撞得头破血流。 有的则捡起地上的石块、断刀,拼命朝着齐军砸去。 “既然活是活不了了,那就得崩他们两颗牙!”一名年轻的百姓眼中满是决绝,手中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短刀,“让这些鲜卑贼子看看,咱汉家儿郎的血性!冲啊!” 可这样的冲锋,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齐军面前,终究只是徒劳。 齐军的长矛如林,佩刀如电,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花。 冲上去的百姓如同飞蛾扑火,一大片一大片地倒下,尸体在平原上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地势流淌,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朱五看着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心中涌起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猛地嘶吼一声,攥着碎石朝着一名齐军士兵冲去,拼尽全力将碎石砸向对方的头盔。 那齐军士兵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侧身避开,随即反手一刀,砍在了朱五的肩头。 “啊!”朱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肩头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军士兵一步步逼近,眼中满是绝望。 黎云野看到朱五倒下,心中一紧,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两名齐军士兵缠住。 他挥舞着半截刀柄,奋力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被一名齐军士兵一脚踹倒在地。 冰冷的长矛抵住了他的脖颈,锋利的枪尖刺破了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半个时辰后,平原上的抵抗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几个百姓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很快便被齐军士兵一一斩杀。 原本震天的喊杀声、惨叫声渐渐消失。 只剩下齐军士兵整理战场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尸山血海的呜咽声。 娄绪骑在乌骓马上,身上的亮银铠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手中的虎头湛金枪上还滴着血珠。 他神色冷漠地扫视着眼前的惨状,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的屠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游戏。 这时,娄平快步走到他的身旁,汇报道:“侯爷,乱党已基本肃清,生擒了叛军贼首!” “压过来!”娄绪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是!”娄平高声应道,随即转头喝道,“把那贼首带上来!” 两名身着玄色札甲的齐军士兵,立刻押着黎云野走了过来。 黎云野被反绑着双手,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的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和尘土,却依旧高昂着头,不肯有丝毫屈服。 两名齐军士兵将黎云野,按在娄绪的马前,强迫他跪下,可黎云野却奋力挣扎,硬是不肯屈膝,依旧昂首挺立。 娄绪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同刀锋般锐利,扫过其满身的伤痕,缓缓开口问道:“你就是领头的?” 黎云野浑身是伤,全身浴血,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却依旧怒视着娄绪,眼中满是仇恨与不屑,朗声回道:“正是!” “你叫什么名字?”娄绪的语气依旧冰冷,带着一丝审视。 黎云野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娄绪,一字一句地吼道:“你爷爷黎云野!” “混账!”副将娄平见状,顿时怒不可遏,厉声骂道,“大胆逆贼,竟敢对侯爷出言不逊!” “真是活腻味了!” 说罢,不等娄绪下令,便快步上前,扬起拳头,对着黎云野的胸口、腹部重重砸了几拳。 拳头带着风声,狠狠落在黎云野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黎云野本就身受重伤,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重击,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忍,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娄绪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兀自挣扎的黎云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笑容,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他手中的虎头湛金枪轻轻点地,枪尖戳在黄土上,溅起细小的尘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真以为拿了兵器,披上了甲,自己就是兵了?”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竟敢学人家设伏?” 顿了顿,嗤笑一声,语气愈发不屑:“兵法一道,博大精深,岂是你们这些贱民能懂的?” “以为躲在草丛里冲出来,就能打垮我大齐精锐?” “简直是异想天开!” 平原设伏? 没见过这些脑瘫的..... “侯爷说得极是!”副将娄平立刻附和,上前一步,对着黎云野的后腰又是狠狠一脚。 黎云野本就重伤在身,被这一脚踹得踉跄着向前扑去。 一口鲜血再次喷涌而出,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娄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讥讽:“还有你这蠢货,放着好好的城池不守,偏偏要跑出来跟咱们野战!” “真当我大齐精锐是吃素的?” “愚不可及的蠢货啊!” 守城说不定还有一丝微弱的机会.... 真不知道谁给他们的自信!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黎云野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依旧怒视着娄绪等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过是一死而已,又何必如此羞辱人!” “你们这些鲜卑贼狗,残暴不仁,欺压百姓,早晚有一日,会被我汉家儿郎屠杀殆尽,血债血偿!” “呵,口气倒是不小。” 娄绪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眼中杀意毕现,“可惜啊,那一日,你黎云野是注定看不见了!” 随即,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拖下去,乱刀砍死,以儆效尤!” “遵命!”两名齐军士兵立刻上前,架起浑身是伤的黎云野,便要向一旁拖去。 “鲜卑贼子,你们等着!” 黎云野被架着双臂,双脚离地,却依旧梗着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声嘶吼:“陈宴大人早晚会率领大军赶来,收了你们的狗命!” “我汉家河山,绝不容你们肆意践踏!” “陈宴?”娄绪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更加不屑的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的是周国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他也配?” 在娄绪看来,周国的陈宴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徒有虚名而已,根本不足为惧。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骑兵身披甲胄,策马疾驰而来。 脸上满是惊慌之色,甚至连头盔都歪在了一边。 他一路狂奔至娄绪面前,勒住马缰,由于冲势太猛,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侯爷!大事不好了!”那骑兵一边急促地喘着粗气,一边高声呼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娄绪眉头顿时皱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悦。 他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正意气风发,闻言沉声道:“本侯刚取得出征以来的第一场大胜,出师大捷,军心振奋,哪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骑兵急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北.....北方向....大约五里外的地方,突然出现了大量骑兵!” “看旗号.....看旗号像是突厥人,足足有上万余骑.....正朝着咱们这里疾驰而来啊!” 第557章 覆灭 “什么?!”娄绪脸上的不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名骑兵,厉声追问道:“你再说一遍!多少突厥骑兵?” “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仅是娄绪,周围的齐军将领和士兵们,听到这个消息,也都纷纷变了脸色。 脸上的得意与轻松瞬间被恐慌所取代。 突厥骑兵素来以骁勇善战、来去如风著称,战斗力极强。 如今突然出现上万余骑,直奔他们而来,无疑是晴天霹雳。 那骑兵被娄绪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却还是连忙回道:“回侯爷,千真万确!” “属下看得清清楚楚,至少有上万骑兵,皆是突厥装束,胯下骏马,手中弯刀,来势汹汹,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抵达这里!” 娄绪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猛地抬头望向北方,目光锐利如电。 仿佛要穿透遥远的距离,看清那些突厥骑兵的动向。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突厥人自崛起以来,向来与大齐井水不犯河水,偶尔有小规模的边境冲突,也从未出动过如此多的兵力..... 此次突然大举南下,直奔显州而来,究竟是何用意? “上、上万余突厥骑兵?!” 段规踉跄着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按住腰间的佩刀刀柄。 此刻那张素来刚毅的脸庞,却血色尽褪,瞳孔骤缩如针,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慌乱的士兵,又落在北方天际线处渐渐隆起的烟尘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虽说没有太大的伤亡,却有不小的消耗,现在又要面临一场更加凶险的大战..... 局势是何等的危急啊! “朔州主事的那些废物,究竟是在干什么吃的?!” 娄绪的怒吼陡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说着,猛地勒紧马缰,乌骓马烦躁地刨着蹄子,扬起阵阵尘土。 同时,手中的虎头湛金枪重重戳在地上,枪杆嗡嗡作响,枪尖深深嵌入黄土之中。 “不仅将突厥骑兵放了进来,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传来?!” 他的脸色铁青如铁,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滔天怒火与杀意,“平日里拿着朝廷的俸禄,享着荣华富贵,关键时刻连个预警都做不到!” “一群酒囊饭袋!” “无能之徒!” 副将娄平立刻附和,气得满脸通红,快步冲到娄绪面前,抱拳高声道:“侯爷,此等失职之罪绝不能轻饶!” “回了晋阳您一定要将卢勉之那混账东西治罪,抄家问斩都不为过,以儆效尤!”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段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切的嘶吼。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娄绪的马缰绳,神色异常焦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颌下的胡须,“侯爷,突厥骑兵已经距我军不足五里!” “烟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再耽搁下去就晚了,该当如何是好呀!” “这周围都是平原,根本连防守的倚仗都没有!”娄绪咬牙切齿地说道,心中愈发沉重。 他麾下的虽说都是精锐,却是多是步卒..... 而且如今士兵们刚经历一场血战,已经疲惫,尚未修整,军械也有损耗。 紧接着面对养精蓄锐、来势汹汹的突厥骑兵,胜算可谓是渺茫! 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使其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骂道:“狗娘养的!中计了!” 显州乱民埋伏,自己率军前来平叛,刚打胜仗就遭遇突厥骑兵..... 这一切太过巧合,分明是有人早有预谋,将大军引入了这个绝境! 段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唯有尽快想出对策才能自救。 随即,脑中飞速运转,目光扫过麾下的士兵,沉声道:“侯爷,我军不能坐以待毙!” “为今之计,只能立刻结阵,先迎战突厥骑兵,拖延时间!” “同时,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向晋阳求援,详述此处险境,请求陛下派兵增援!” “只要能拖到援兵抵达,这一关就算是过去了!” “段将军说得在理!”娄平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眸中陡然掠过一抹凌厉的狠色,振振有词道,“突厥人远道而来,未必能久战,咱们借着阵形之利死守,再拖到援兵抵达.....” “说不定还能将那万余突厥骑兵,连带着一同彻底留在此地!” 娄绪闻言,双眼微眯,深邃的目光扫过麾下将士,心中迅速权衡利弊。 眼下无险可守,结阵迎敌与求援拖延本就是唯一的生路。 他猛地抬手,虎头湛金枪直指北方,朗声吩咐:“传本侯之命,结方营阵!” “盾兵在外,层层叠叠筑牢壁垒,弓弩手藏于盾后,听令齐射!” “步兵居中,持刀盾随时补位,骑兵分守四角,不得擅自冲锋!” 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再依段将军所言,选三名精锐骑手,换最快的战马,即刻向晋阳求援!” “告诉陛下,显州遭遇突厥万余骑兵突袭,我军被困平原,恳请火速派兵增援,迟则恐有不测!” “遵命!”周围的众将齐声应和,声音铿锵有力,方才的慌乱已然被军令的威严压下。 三名骑手立刻牵过最快的战马,翻身上马,几乎没有片刻耽搁,便朝着晋阳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平原上,划出三道急促的弧线。 此时,战场上的齐军将士,不过一万八千余人,皆是刚经历过平叛血战之人。 甲胄上还沾着乱民的血污,刀刃上的缺口尚未打磨。 不少人的臂膀、肩头还带着轻伤,汗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但军令如山,他们强撑着疲惫的身躯,迅速行动起来。 盾兵们相互配合,将厚重的步兵盾层层拼接,如同城墙般围出方形营阵。 盾与盾之间用铁钩相连,缝隙处插上长矛,形成第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弓弩手们弯腰藏在盾后,手指搭在弓弦上,箭矢早已上膛,目光紧盯着北方烟尘弥漫的方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步兵们手持刀盾,在阵内排列成整齐的队列,握着兵器的手稳如磐石,眼神中透着死战到底的决绝。 娄绪、段规、娄平等将领居于阵中央,观察着战局,随时准备调整部署。 很快,北方的烟尘已然遮天蔽日。 沉闷的马蹄声如同惊雷滚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上万余突厥骑兵风驰电掣般冲来,马蹄踏过黄土,卷起漫天尘埃。 远远望去,如同一条奔腾的黑色洪流,势不可挡。 领军的仍旧是特勤莫贺咄,身着银质铠甲,腰间挂着镶嵌宝石的弯刀,面容桀骜。 左右两侧,围着数名身形魁梧的大将。 莫贺咄望着不远处严阵以待的齐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猛地拔出弯刀,刀尖直指齐军,大喝道:“齐军就在前方!” “儿郎们,冲上去吃掉他们!” “破阵之后,金银财宝、粮食女人,任凭你们抢夺,在齐国的土地上,彻底抢个痛快!” “杀!抢个痛快!”突厥骑兵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在莫贺咄与诸位大将的率领下,他们疯狂加速,马蹄声愈发急促,如同密集的鼓点,朝着齐军阵形猛冲而去,口中不断高喊着:“杀啊!屠了这些齐狗!” 莫贺咄勒马立于阵后,看着麾下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向齐军,轻哼一声,冷笑喃喃:“这一次本特勤就不信,还能出现什么意外!” 天降黄沙这种事太偶然了..... 可一不可再! 而且,齐军才经历了一战,有了不小的消耗,优势在我! 话音未落,突厥骑兵已然逼近,齐军阵前百米之处。 他们纷纷取下背上的牛角弓,双腿夹紧马腹,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搭箭上弦,箭矢如同流星般朝着齐军阵形射去。 刹那间,漫天箭雨遮天蔽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密密麻麻地落在齐军的盾墙上。 发出“叮叮当当”的巨响,火星四溅。 有些箭矢力道极强,竟穿透了第一层盾牌的缝隙,射中了后面的弓弩手。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名齐军士兵中箭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但盾后的弓弩手并未慌乱,在队长的号令下,齐齐起身,朝着冲来的突厥骑兵射出反击的箭雨。 两支箭阵在空中交错,不少突厥骑兵中箭落马,被后面疾驰的战马踏成肉泥..... 但这丝毫未能阻挡突厥人的攻势。 上万余突厥骑兵分成三股洪流,左路由突利失烈率领,右路归契苾歌楞统领,中路则由执失思力带队。 如同三把锋利的尖刀,朝着齐军方营阵猛插而去。 左路的突利失烈目光如炬,在疾驰中不断观察着齐军阵形。 他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对军阵弱点有着惊人的洞察力。 很快便发现齐军左侧,因刚才平叛时消耗较大,盾墙相对薄弱,且弓弩手的密度也不如其他方向。 “儿郎们,齐军薄弱处在那!”突利失烈挥舞着弯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锐响,大声喝道,“随我冲杀进去!” “冲散齐军的阵型,破阵者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 他本人则俯身贴在马背上,避开迎面而来的箭矢,手中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齐军左侧盾墙猛劈而去。 “铛”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步兵盾被他一刀劈开一道裂痕。 盾后的齐军士兵猝不及防,被震得虎口发麻,手中的长矛险些脱手。 突利失烈勇武过人,紧接着又是一刀,直接将那面盾牌劈成两半。 随即,纵身一跃,弯刀横扫,将两名来不及反应的齐军士兵砍翻在地,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铠甲。 身后的突厥骑兵紧随其后,如同饿狼扑食般涌入缺口,挥舞着弯刀,不断将周围的齐军砍翻。 有的齐军士兵试图用长矛反击,却被突厥骑兵的战马撞得人仰马翻,随即被乱刀砍死。 有的则结成小队顽抗,但在突厥骑兵的轮番冲击下,很快便被冲散,只能各自为战,渐渐陷入绝境。 左侧盾墙的缺口越来越大,突厥骑兵如同潮水般不断涌入。 齐军的阵形开始出现动摇,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平原上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一场更为惨烈的厮杀已然进入白热化。 右路战场之上,契苾歌楞挥舞着沉重的铁鞭,如同凶神恶煞般冲杀在齐军之中。 他胯下的战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踏过之处,齐军士兵纷纷倒地。 铁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一名齐军步兵刚举起盾牌想要格挡,便被铁鞭狠狠砸中,盾牌瞬间凹陷。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杀!杀个痛快!”契苾歌楞双目赤红,脸上的疤痕因兴奋而扭曲,铁鞭横扫,又将两名试图靠近的齐军士兵抽翻在地。 他身上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反而越战越勇,胯下战马奔腾跳跃,不断在齐军阵中撕开新的缺口。 突厥骑兵紧随其后,弯刀挥舞如轮,不断收割着生命。 齐军士兵本就疲惫不堪,面对如此凶悍的冲击,渐渐难以支撑,阵型节节败退。 契苾歌楞策马奔腾,铁鞭一次次砸落,脸上满是酣畅淋漓的笑容,喘着粗气大笑:“呼呼呼!就是这个感觉!” 那一刻,将上次在周国憋的气,全部给杀了出来..... 与此同时,中路战场的厮杀也进入了白热化。 执失思力手持长柄战斧,劈开迎面射来的箭矢,直奔阵中央的娄绪而去。 他胯下的战马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冲破了两道步兵防线,战斧横扫,将挡路的齐军士兵尽数砍翻,径直来到娄绪面前。 “铛!铛!铛!” 虎头湛金枪与长柄战斧猛烈碰撞,火星四溅,兵器相撞的巨响在战场上格外刺耳。 娄绪骑在乌骓马上,枪法精妙,招招直指执失思力的要害。 而执失思力则凭借着过人的力量与精湛的骑术,战斧大开大合,硬生生接下了娄绪的数轮猛攻。 两人你来我往,战马交错盘旋,转眼间便激战了数十回合。 执失思力架开娄绪刺来的长枪,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娄绪,眼中带着几分玩味,用生硬的鲜卑话说道:“齐将,你倒算是还有几分本事嘛!” 娄绪冷哼一声:“呵!” 眼中满是不屑与浓烈的战意,他猛地握紧长枪,枪尖直指执失思力,大喝:“那就让你这蛮夷,瞧瞧本侯的枪法!” “驾!” 话音未落,乌骓马猛地加速,娄绪俯身贴在马背上。 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执失思力的胸口刺去。 “哦?”执失思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有直接格挡,反而双腿夹紧马腹,胯下战马向侧面一跃,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他悄悄给周围两名心腹骑兵,递了个眼神。 两人立刻会意,趁着战场混乱,悄悄绕到了娄绪的身后,手中弯刀紧握,目光死死盯着娄绪的后背。 “铛!” 又是一声巨响,娄绪的长枪再次被执失思力的战斧架开,两人的战马相互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 娄绪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嘲讽道:“突厥将领不过如此!” 执失思力笑了笑,反问:“是嘛?” 就在这时,娄绪的直觉突然疯狂示警,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头,便看到两名突厥骑兵正策马疾驰而来,手中弯刀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已然逼近身前。 “不好!”娄绪心中大惊,想要调转马头抵挡,却已然来不及。 两名突厥骑兵脸上闪过一抹冷笑,齐声喝道:“晚了!” 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砍向娄绪的后背。 娄绪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甲胄被瞬间劈开,鲜血喷涌而出。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身体不受控制地从马背上摔落,重重砸在地上。 乌骓马发出一声悲鸣,想要回身保护主人,却被两名突厥骑兵顺势砍断了马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娄绪趴在地上,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他艰难地想要抬头,却看到执失思力策马来到他面前,战斧高高举起。 随即狠狠落下,终结了他的性命。 不远处,娄平正与一名突厥骑兵激战,眼角余光瞥见娄绪落马殒命,顿时目眦欲裂,失声惊呼:“侯爷!” 他心中悲痛欲绝,招式瞬间出现破绽。 与他交战的突厥骑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冷笑一声:“还敢分神?” “你也去陪你的侯爷吧!” 话音未落,弯刀趁虚而入,径直刺入娄平的胸膛。 娄平瞪大了眼睛,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临死前,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娄绪殒命的方向,满是不甘与绝望。 主将与副将接连战死,齐军将士士气大受打击,阵形愈发混乱。 突厥骑兵见状,攻势愈发猛烈,弯刀挥舞,铁鞭砸落,不断将齐军士兵砍翻在地。 平原之上,鲜血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齐军的防线摇摇欲坠,覆灭的阴影已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夕阳西斜,平原上的厮杀渐渐平息。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与尘土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残破的齐军方营阵早已不复存在,遍地都是尸体与断裂的兵器,鲜血汇成溪流,顺着地势低洼处缓缓流淌,染红了大片黄土。 一个时辰后,执失思力策马来到莫贺咄面前,手中高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娄绪的首级。 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将人头掷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对着莫贺咄抱拳道:“特勤,齐军主将娄绪人头在此!” 莫贺咄低头望去,看着娄绪死不瞑目的双眼,脸上顿时露出大喜之色,只觉一股畅快之意从心底直冲头顶,心旷神怡。 他畅快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带着征服者的傲慢:“很好!做得很好!” 那一刻的莫贺咄,瞬间找回了自信!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是陈宴那种变态,那么难对付..... 就在这时,突利失烈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队突厥骑兵,押解着数千名双手被反绑的齐军降兵。 这些降兵个个面带惊恐,衣衫褴褛,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势,眼神中满是绝望。 突利失烈来到莫贺咄面前,抱拳道:“特勤,此战我军大获全胜,共俘获齐军降兵四千余人,该如何处置?” 莫贺咄闻言,眸中瞬间闪过一抹狠戾之色,眉头微蹙,沉声说道:“都杀咯!” “一个都别放回晋阳!”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犹豫:“这些齐狗皆是精锐,今日放他们回去,明日便会再次拿起兵器与我军为敌!” “斩草需除根,不留后患!” 只有摧毁齐军的有生力量,才能方便日后南下侵齐。 “遵命!”突利失烈颔首应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突厥骑兵,挥了挥手,冷声道:“将这些降兵带到一旁,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突厥骑兵们立刻应和,押着数千名齐军降兵,朝着战场边缘走去。 降兵们见状,顿时爆发出绝望的哭喊与求饶声。 但突厥骑兵们不为所动,弯刀挥舞间,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惨叫声响彻平原。 契苾歌楞策马立于一旁,眺望着重尸累累、堆积如山的战场,脸上带着几分感慨,缓缓说道:“这周国的陈柱国,当真是神机妙算啊!” 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除了突厥兵锋外,还是基于那位的助力..... 若不是他事先送来消息,又规划了进军路线,怎能如此顺利地覆灭齐军? 莫贺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转头看向契苾歌楞,说道:“不然周国凭什么,做我大突厥的盟友呢?” 契苾歌楞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叹道:“这日后与周国联手,瓜分齐国倒不是什么难事了!” “行了,还是说正事吧!”莫贺咄挥了挥手,打断了契苾歌楞的畅想。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地图,递到身旁的亲兵手中。 亲兵立刻将地图展开,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 莫贺咄俯身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红点,沉声道:“按这地图所示,陈兄让咱们接下来,自显州向东,从恒州抢到北燕州!” 他直起身,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朗声喝道:“来啊!事不宜迟,告诉儿郎们,此番要抢个痛快!” “粮草、金银、女人,只要是咱们想要的,尽可自取!” “全军休整半个时辰,随即出发,目标恒州!” “抢个痛快!进军恒州!”突厥骑兵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呼喊,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方才厮杀的疲惫仿佛瞬间被驱散。 他们纷纷下马休整,擦拭兵器,喂养战马,脸上满是对即将到来的劫掠的期待。 半个时辰后,莫贺咄翻身上马,手中弯刀直指东方,大喝一声:“出发!” 上万余突厥骑兵再次集结,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朝着恒州方向疾驰而去。 ...... 【“朔州、恒州、北燕州民乱踵起,显州治所竟为饥困之民所陷。高祖震怒,命娄绪将兵二万往讨。 显州义士伏于石城二十里外平原,力不敌大军,为绪所破,尽遭屠戮,俘虏亦悉被斩,暴虐无仁,莫之能及。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绪军既经血战,未及休整,俄而遇突厥特勤莫贺咄所领精锐骑万余。 绪军先已耗损,且多步卒,困于平原,仓猝接战,全军几没,绪身首异处,被俘兵卒数千亦为突厥所害。” ——《齐史》·娄绪传】 第558章 借突厥人的刀,削齐国的势,陈宴坐收渔利! 齐境。 朔州。 新城。 三月中旬。 春阳斜斜悬于西天,透过刺史府厅堂的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砖地面上,添了几分暖意。 厅内陈设简约,案几上燃着一炉清香,烟气袅袅升腾。 身着玄色戎服的陈宴端坐案前,腰间玉带束紧,勾勒出挺拔身形,戎服上的银线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对面,同样身着戎服的宇文泽,正蹙眉凝视棋盘,手指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下。 案上棋盘黑白交错,局势已然胶着。 陈宴手中拈着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目光掠过宇文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阿泽,你现在这对盖饭,还真不是一般的痴迷呀!” 某位姓宇文的同志,可是抢了好几对呢.... 返回新城后,那叫一个夜夜笙歌! 宇文泽闻言,黑子终于落下,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耸耸肩,语气随性:“没办法!” 他指尖摩挲着棋盘边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神色,“这不老酒醇香,新酒清爽嘛!” “一处温婉缠绵,一处灵动娇俏,换着喝着实别有一番风味.....” 陈宴闻言,左手把玩着棋子,右手抬起指了指宇文泽:“你小子啊!” 站在一旁的于琂同样身着戎服,闻言上前一步,朗声说道:“末将与王爷不同,倒是姐妹花更吸引末将!” 他脸上露出几分陶醉的神情,眼神中带着回味,“两张相似又不尽相同的脸,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泼辣似火,相处起来,有滋味的很!” “比起单一的调调,这般错落风情,才更让人上头!” 话音刚落,另一侧的冯牧野抬手抹了抹腰侧,脸上带着几分赧然又无奈的叹道:“要说风情,自然是各有妙处,只是这放纵了好几日,腰子有点受不了!” “昨日骑马都觉得腰身发虚,怕是再这般下去,连拉弓射箭都要费力了.....” 宇文泽闻言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以为意:“无妨无妨!” 随即,转头朝冯牧野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家大将军手中,可是藏着壮阳秘方的,保管药到病除,让你重振雄风!” 陈宴落下一子,白子精准地截断了宇文泽的攻势,闻言朗声应道:“好说好说!” 他放下棋子,仰头大笑起来,声音爽朗:“本公这秘方可是祖传的,用过的人无不说好!” “回头让人给你取来几剂,按方服用,绝对让你再来十个八个,依旧是龙精虎猛的!” “哈哈哈哈!”厅内众人闻言,齐齐开怀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窗棂微微作响。 站在冯牧野身侧的彭宠,忽然动了动,此刻似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不解的神情,朗声问道:“话说大将军怎的没挑个伺候?” “是没有心仪的吗?” 彭宠可是记得,以前征战时,大将军都是与弟兄们同乐的.....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陈宴。 连棋盘上的局势,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宇文泽闻言,放下手中的棋子,朝着彭宠挤眉弄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意味深长地说:“我阿兄不是不想挑,而是不能挑!”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藏着几分狡黠,引得众人愈发好奇。 没办法,今时不同往日,某位未来的嫂子在,自家阿兄得注意形象..... 彭宠往前凑了两步,追问道:“不知王爷指的是.....?” 其余诸将也纷纷露出了八卦的神情。 于琂摸着下巴,冯牧野眼中满是探究,连于琂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宇文泽揭晓答案。 陈宴见状,手中捏着的白子,轻轻敲了敲棋盘,及时开口打断了话题,目光转向宇文泽,催促道:“阿泽,该你落子了!” 宇文泽见状,嘿嘿一笑:“好嘞!” 随即,低头凝视棋盘,思索片刻后,将黑子落在了白子包围圈的薄弱处,试图突围。 就在这时,绣衣使者梅敖山身着黑色劲装,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梅敖山径直来到陈宴面前,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柱国,刚传回来的最新消息.....” “说!”陈宴脱口而出。 厅内众人瞬间收敛了玩笑之色,脸上的笑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肃穆。 梅敖山略做措辞,语速极快地汇报:“突厥的莫贺咄特勤率军,在石城以南与齐国娄绪所部两万大军遭遇,一场血战之后,齐军被全歼,主将娄绪、副将娄平与段规皆战死!”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莫贺咄特勤如今已率军东向,沿着恒州、北燕州一线,肆虐齐国北境,所到之处烧杀劫掠!” “齐主得知消息后震怒,已调集了重兵,任命斛律垙为帅,开始对突厥骑兵进行围剿!” 梅敖山的话音刚落,宇文泽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露出大喜之色,手中紧握的黑子被捏得微微泛白,仰头大笑:“好啊!太好了!” “这莫贺咄倒还真有几分本事的!” 他笑得畅快淋漓,眼底满是兴奋。 方才棋盘上的焦灼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战局的期待。 陈宴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不是莫贺咄厉害,是突厥骑兵厉害!” 突厥,那可是继柔然之后的,又一代草原霸主。 现在草原两分,柔然突厥各占一半,该筹备草原均势了..... 不能让突厥进一步做大,真正成了气候,为大周之敌! 于琂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振奋不已的神情,由衷称赞道,“大将军这一手太妙了!” “借突厥人的刀,削齐国的势,让他们代替咱们去跟齐军死磕,咱们坐收渔利!” “既削弱了北齐的兵力,又让他们陷入内忧外患,实在是高!” 虽说突厥大胜后,劫掠了齐国北境,却在那一战中,以及被围剿中,皆会有损失..... 只有大周在这一局中,坐收渔利,利益最大化! 而且,其中的所有损失与矛头,都是由突厥承担的..... 论“盟友”的作用! 冯牧野连忙附和,朝着陈宴抱拳躬身,语气中满是钦佩:“是啊!末将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运筹帷幄了!” “大将军用兵如神,翻手之间就搅得齐国北疆大乱,这般谋略,末将望尘莫及!” 彭宠也跟着上前,脸上满是折服,双手抱拳郑重说道:“末将钦佩至极!” “哈哈哈!”陈宴开怀大笑。 随即,抬手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转向梅敖山,沉声问道:“现在朔州百姓,迁移得如何了?” 梅敖山连忙回道:“回柱国,再有一日,便可全部迁移完毕!” “好!”陈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扇。 三月中旬的晚风,带着些许暖意,吹拂着戎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望着窗外新城的轮廓,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到百姓迁移的嘈杂声,眼中闪过一丝深邃,意味深长地说:“那就将范阳卢氏已投诚我大周的消息,昭告天下!”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陈宴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似笑非笑:“让晋阳那边好好体验体验,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滋味!” 第559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三月中下旬。 晋阳。 傍晚的暮色如同浸了墨的绒布,正缓缓笼罩着巍峨的皇宫。 殿内烛火通明,数十支大烛将殿中映照得亮如白昼,跳动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幢幢暗影,与殿内凝重如铁的气氛相得益彰。 殿中央铺着一幅巨大的绢质舆图,青色的丝线勾勒出山川河流,黑色墨点标记着州县关隘。 而北境一带密密麻麻的朱红印记,正是突厥骑兵近期劫掠的轨迹。 高浧身着赭黄龙袍,腰间束着镶嵌着七宝珠玉的玉带,面容俊朗却凝着寒霜,剑眉紧蹙,目光如炬地落在舆图之上。 舆图周围,几位身着紫色官袍的重臣肃立。 库狄淦紫袍袖口因握拳而微微褶皱,俯身盯着舆图,眉宇间满是郁色,忽然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案几上,案上的茶杯应声晃动,茶水溅出几滴。 “陛下,这突厥骑兵简直狡猾至极!”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懑,浑厚而低沉,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说罢,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的北境一带接连点了几下,指尖划过的痕迹在绢帛上留下淡淡的白印:“斛律大将军几番率领铁骑在这几处要地设伏截击,可他们却始终避而不战.....” “我军严阵以待时,他们便化整为零,沿着小道流窜.....” “好不容易逮到一股主力,没等合围,又弃了劫掠的财物,轻骑突围,一溜烟就遁走,追都追不上!” 这突厥骑兵不仅会抓机会,趁着民乱大肆劫掠,抢完就走。 还将骑兵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来去如风,根本连一点要交战的意思都没有! 高浧的目光随着库狄淦的手指移动,看着那些朱红印记如同附骨之疽般蔓延在北境州县,想到奏报中提及的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不由得冷哼一声,齿间迸出几个字,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这突厥骑兵真是,滑的跟泥鳅一样!” “混账东西!” 那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让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自己不去打他们,反而还上赶着来找事..... 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 站在一旁的尉缙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难掩焦灼:“陛下息怒!” “龙体为重,不可因这群草原蛮夷动了肝火。” 顿了顿,斟酌着语气补充道:“以斛律大将军过人的谋略,和将士们的用命,应当很快就能寻得突厥骑兵的踪迹,将这万余流寇驱逐出我大齐疆域!” 然而,尉缙的劝慰,并未平息高浧的怒火。 他看着舆图上那片被突厥骑兵蹂躏的土地,想到不久前传来的急报...... 两万前去平乱的大齐精锐,在显州遭遇突厥埋伏,全军覆没,连主将汝南侯娄绪都力战殉国,尸骨无存。 高浧的眼神愈发赤红,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龙袍的袖口被攥得紧紧的,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 “驱逐?”他厉声喝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这突厥骑兵先在我国境之内奔袭,覆灭我大齐两万精锐,又一路烧杀劫掠,屠戮州县,搅得北境鸡犬不宁,民不聊生!” “此等血海深仇,岂是一句‘驱逐’便能了结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殿内众人被高浧的盛怒震慑,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接话。 烛火跳动得愈发剧烈,将高浧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舆图上,仿佛要将那些朱红印记彻底覆盖。 片刻后,高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目光锐利如刀,落在站在左侧的段湘身上,沉声道:“段卿!” 段湘年约三十五,身形魁梧,面容棱角分明,紫袍之下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线条,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臣在!” “朕命你领一万精骑,星夜兼程前去襄助斛律卿!”高浧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你二人合力,务必将那万余突厥骑兵围堵在北境之内,断其退路,绝其粮草!” “朕要这群草原蛮夷,彻底留在我大齐境内,为我两万精锐勇士殉葬!” 段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战意,重重颔首:“臣领旨!” 他猛地直起身,胸膛挺直如松,目光灼灼地看着高浧,振振有词地说道:“臣必倾尽全力,率领麾下将士奋勇杀敌,剿灭这万余突厥骑兵,直捣其巢穴,扬我大齐军威!”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眼神也变得愈发坚定:“也为汝南侯报仇雪恨,告慰两万英灵在天之灵!” 那葬身于显州的,可都是曾经的袍泽兄弟啊...... 高浧看着段湘决绝的神情,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朕在晋阳静候佳音!” “若能大捷,朕必不吝封赏,与诸位卿家共庆功!” 库狄淦与尉缙见状,连忙一同上前躬身道:“陛下英明!祝段将军旗开得胜,早传捷报!” 就在这时,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响动。 一个身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宦官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高浧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陛下,崔大人求见!” 说罢,微微抬起头,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殿内众人,又连忙低下头补充道:“说是有要事禀报.....” 高浧正盯着舆图上的北境疆线出神,闻言眉头微蹙,脸上的怒色尚未完全褪去,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宣他进来!” “是。”内侍应声退下,转身时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暮色与风声。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显然来人跑得极为匆忙。 紧接着,殿门被推开,身着紫色官袍的崔宜束,踉跄着跑了进来。 平日里总是衣冠整齐、举止端庄,此刻却发髻微散,紫袍的领口歪斜着,袖口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冲到高浧面前,连最基本的礼都来不及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如纸。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身前的金砖上,发出点点湿痕。 “陛下,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急促而嘶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 高浧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声喝问:“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殿内的库狄淦、尉缙、段湘等人,也齐齐将目光投向崔宜束,脸上满是疑惑与凝重。 崔宜束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急促的呼吸,站直身体,眼神里满是惊惶与焦灼,沉声道:“范.....范阳卢氏投靠了周国!” 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大殿中炸响,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崔宜束又呼出一口浊气,语速极快地补充道:“不仅如此,朔州刺史卢勉之,更是直接献朔州于周国,作为投名状!” “什么?!”库狄淦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脸上的刚毅瞬间被凶光取代:“卢勉之这混账羔子怎么敢的?!” 尉缙也是脸色骤变。 朔州地处北境,与突厥、周国接壤,乃是军事要地,一旦落入周国之手,北境防线将出现巨大缺口,后果不堪设想。 高浧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脸上的怒色瞬间被错愕与难以置信取代。 他怔怔地看着崔宜束,仿佛没听清那话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保持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崔卿,你这是哪儿的消息?” “可曾核实?” 崔宜束咽了口唾沫,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的书信,双手奉上,语气无比肯定:“陛下,这是长安那边快马加鞭传来的急报!” “周国已经昭告了天下,赏赐无数!” “此事千真万确啊!”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书信,呈给高浧。 高浧一把抓过书信,扯开封蜡,展开信纸快速浏览。 只见上面的字迹工整,却字字如刀,清晰地写着周国接纳范阳卢氏、卢勉之献朔州归降的消息..... 看完书信,高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之前怒视突厥之事时更甚。 随即,将书信狠狠掷在案几上,纸张散落开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库狄淦见状,怒不可遏,眸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凶光,攥紧的拳头几乎要捏碎,咬牙切齿地说:“范阳卢氏通敌叛国,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必须连根拔起!” “诛其九族,抄没家产,以震慑天下宵小,让那些怀有异志之人,不敢再有二心!” 尉缙连忙点头附和,快步上前一步,朝高浧抱拳躬身道:“库狄公所言极是!” “范阳卢氏在晋阳,尚有不少族人......” “还请陛下即刻下旨,将他们全部控制起来,严加审讯,可不能让他们趁机逃了,或是传递消息给周国!” 高浧沉默着,手指紧紧抠着案几的边缘,指腹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范阳卢氏的背叛,如同在其胸口狠狠捅了一刀,比突厥覆灭两万精锐更让他震怒与心痛。 “两位卿家说得在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惊惶渐渐被决绝取代,沉声说道:“就照这么办!” 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内侍,语气冰冷如铁:“传朕旨意,命禁军即刻包围,范阳卢氏在晋阳的所有宅邸,不许任何人出入!” “将范阳卢氏族中核心人物全部抓捕入狱,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崔宜束望着高浧紧绷的面容,脸上瞬间堆满了难色,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试探与惶恐:“陛下,其实在刚拿到长安急报之时,臣便料到此事事关重大,不敢耽搁,已连夜派人去包围了,范阳卢氏在晋阳的宅邸,但.....” 说到此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般。 声音戛然而止,眼神躲闪着,不敢与高浧对视。 “但什么但!” 高浧本就因北境被搅得糜烂、卢氏叛国之事心头火起,此刻见崔宜束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皱得愈发紧,眉宇间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烛台被震得晃动,烛火跳跃,光影斑驳:“有话就痛痛快快说!” “别在这儿吞吞吐吐,误了大事!” 呵斥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帝王的雷霆之威,崔宜束吓得身子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去。 一旁的库狄淦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附和道:“是啊!” 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又继续道,“他卢回春那么大个活人,总不可能凭空不见了吧?” 崔宜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抬起头来,目光快速扫过众人,随即爆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还真不见了!” “什么?!”尉缙惊得失声叫道,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 库狄淦也是满脸震惊,方才的笃定荡然无存,猛地攥紧拳头,惊呼道:“这怎么可能呢!?” 高浧更是瞪大了双眼,眸中满是诧异,盯着崔宜束,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荒谬:“莫非是凭空蒸发了不成?!” 崔宜束连忙摇了摇头,脸上的血色褪去不少,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地解释道:“倒不是真的凭空消失了.....” “而是,卢府中的卢回春、卢照群,是人易容假扮的!” “真正的卢氏兄弟,早已不知所踪!” 这话一出,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众人脸上的震惊更甚,没想到范阳卢氏竟然早已做到了这一步,连替身都准备好了。 库狄淦双眼微眯,眸中闪过一丝寒光,沉吟片刻,沉声说道:“如此看来,卢回春与卢勉之怕是早就在暗中布局了!” “卢勉之献朔州投周国绝非一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背叛!” 崔宜束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脸色愈发难看,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个更令人心惊的消息:“不仅如此,臣派去的人仔细搜查了卢府,又盘问了府中剩下的仆从.....” “才得知范阳卢氏的嫡系族人,早就以探亲、游学的名义分批离开了京城,如今早已不知所踪!” “留在府中的,都是些庶出旁支和仆从,对嫡系的行踪一无所知!” 说到最后,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垂到胸口。 根本不敢与高浧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对视。 “岂有此理!”库狄淦怒不可遏,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案上的茶杯应声落地,碎裂开来,茶水溅了一地,“这两个混账羔子,竟敢如此欺瞒陛下,背叛大齐!”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杀意,眸中凶光毕露:“范阳卢氏世受皇恩,却暗中通敌叛国,献城求荣,如今还妄图全身而退,此等行径,简直罪该万死!” “绝不可姑息!” 段湘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目光在舆图上朔州的位置反复逡巡。 他略作思索,权衡利弊后,上前一步,对着高浧躬身抱拳,沉声提醒:“陛下,如何处置他们,可以暂且先搁置一旁!” 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当务之急,是立刻出兵夺回朔州!” “朔州乃北境咽喉,绝不能让周国站稳脚跟,加固城防!” “否则,这对我大齐而言,将会是后患无穷啊!” 话音刚落,一旁气愤不已的库狄淦早已按捺不住,猛地向前一步,躬身抱拳,朗声道:“陛下,臣请出战!” 高浧却没有立刻应允,沉默着踱步到舆图前,手指轻轻点在朔州周边的州县,眉头紧锁,似在思索着什么。 殿内众人皆屏息等待,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高浧抬起头,抬手否决了库狄淦的请求:“不!” 库狄淦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满是不解地看向高浧。 高浧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尉缙身上,沉声道:“尉卿,朕命你领兵十万,即刻整备粮草军械,前去收复朔州!” 尉缙闻言,毫不犹豫地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 “陛下为何呀?”库狄淦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与困惑。 高浧眸中闪过一丝深邃,拍了拍库狄淦的肩膀,沉声道:“库狄卿,并非朕不信你,而是朕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托于你!” 库狄淦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还请陛下吩咐!臣定当全力以赴!” 高浧缓缓走到殿门口,目光望向南方的夜空,眼神变得愈发幽深,双眼微眯,一字一句地说道:“盯紧南边!” “若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库狄淦这才恍然大悟,心中的不解瞬间消散,连忙再次抱拳,沉声应道:“臣遵旨!” 高浧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去,背对众人。 烛火的光芒勾勒出,那挺拔却孤寂的背影,龙袍下摆的五爪金龙在暗影中若隐若现。 众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这位天子周身,散发出的浓烈怨气与杀意。 过了许久,高浧才从齿间挤出几句,低沉而狠厉的话语,咬牙切齿地喃喃道:“该死的周国!” “该死的范阳卢氏!” 第560章 返程前夜 三月中下旬。 银州。 正午的日头正烈,金灿灿的阳光泼洒在刺史府的青瓦之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府内议事堂中,却无半分燥热,穿堂而过的风裹挟着塞外的清冽,吹散了空气中的沉闷。 堂内陈设简洁,正中一张宽大的案几上,铺着泛黄的舆图。 四周摆放着数把梨花木椅,陈宴等人围坐其间,正低声商讨着军务。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绣衣使者梅敖山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对着陈宴恭敬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大将军,齐国那边刚传来了最新的情报!” “哦?” “如何?” 陈宴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饶有兴致地问道:“莫贺咄那家伙打到哪儿了?” 梅敖山却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了几分:“回大将军,并非是关于突厥特勤的.....” 顿了顿,清晰地汇报:“而是齐主从晋阳调遣了十万大军,直扑朔州新城而去!” “十万大军?”宇文泽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便阴阳怪气地戏谑调侃起来,“还真是大阵仗啊!” “看来这是想打咱们一个立足未稳,速战速决夺回朔州呢!” “可惜啊.....”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露出刻意为之的惋惜之色,语气玩味地说道:“他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前去争夺的,不过是一座空城而已!” “哈哈哈哈!”话音刚落,议事堂内便响起一阵开怀大笑。 朔州早就被迁空了。 不知道扑空之后,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就在众人笑声未歇之际,堂外又传来两道脚步声,一沉稳一轻快。 只见三十多岁的银州刺史江岸阔,与银州都督叶逐溪一同走了进来。 江岸阔面容方正,眼神恳切,一看便是务实之人。 身旁的叶逐溪身着戎服,腰束玉带,裙摆收紧,勾勒出高挑挺拔的身形。 她长发高束,用一枚银色发冠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英气的眉眼,腰间悬挂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二人进门后,江岸阔率先上前一步,对着陈宴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地汇报:“大将军,按照您的吩咐,从朔州迁移而来的百姓,已经全部安置妥当了!” “分散安置在银州、绥州、延州三州之地,每处都安排了专人照料,食宿皆已齐备。”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夸赞道:“很好!” “江刺史办事,果然稳妥可靠!” 顿了顿,又沉声吩咐:“这些百姓背井离乡,心中定然不安.....” “你当尽快为他们登记造册,建立户籍,授予他们大周的身份,并按照均田制的规定,分配足额田亩与耕具,让他们能安心耕作,早日安定下来!” 这件事不仅得办好,还得立成标杆..... 毕竟,这是做给万千齐人看的! “是!”江岸阔连忙应声,语气恭敬,“下官这两日便着手办理此事,定不辜负大将军的嘱托!” 陈宴淡然一笑,眸中满是欣赏,看着江岸阔说道:“江刺史,办好了此事,本公会亲自为你向太师请功!” 江岸阔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奉命办理百姓安置之事,竟能得到陈宴大人如此赏识,甚至愿意为他向太师请功。 随即,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朗声说道:“多谢大将军!”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为大将军分忧,为大周效力!” 叶逐溪见状,上前一步,对着陈宴抱拳躬身,声音清脆利落:“大将军,末将也已按照您的吩咐,先行派兵护送前往长安了!” 顿了顿,目光清亮,补充道:“护送的将士皆是精锐,算算行程与时间,此刻应该已经快要抵达长安了.....” 陈宴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夸赞道:“很好!” 他转头看向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此番太师交代的差事,算是彻底大功告成了.....” ~~~~ 夜色渐浓。 银州刺史府的院子里,静谧无声。 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在深蓝色的夜空,洒下清辉,将庭院中的花木、石桌石凳,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纱之中。 晚风轻拂,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 陈宴与宇文泽相对而坐于石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却未曾动过。 宇文泽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眼中带着几分慵懒,轻声说道:“明日就要启程,返回长安了.....” 说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慨道:“阿兄,这还是咱们领兵出征以来,最快返程的一次吧?” 陈宴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的纹路,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还真是!” 他抬头望向漫天繁星,月光映照在那俊朗的脸上,说道:“不过虽说快,却是收获不小的.....” 继物价飞涨之后,又一次狠削齐国国力,扰乱齐国民生! 还耗费了齐国大量的人力物力! 此消彼长间,对大周可谓双重增益..... 宇文泽的目光渐渐飘向西南方向,仿佛穿透了夜色,抵达了千里之外的长安。 他的眸中满是温柔的思念,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喃喃说道:“也不知道疏莹的肚子,是不是又大了一圈.....”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只见叶逐溪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修身男装,长发依旧高束,用一根黑色发带固定,少了几分戎装的凌厉,多了几分洒脱自在,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她手中拎着两坛封口的酒,步伐稳健地走了进来。 “大将军,王爷!”她的声音清脆,打破了两人间的静谧。 “叶都督来了?” 宇文泽循声望去,见是叶逐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瞥见她手中的酒坛,眨了眨眼,打趣道:“你这是找我阿兄有事?” 叶逐溪脸颊微微泛红,却并未扭捏,坦然点头:“嗯。” 宇文泽见状,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立刻站起身来,连连说道:“那你们聊,你们聊!” “本王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说罢,对着陈宴挤了挤眼睛,招呼着一旁侍立的陆藏锋,很是识趣地转身离去。 脚步轻快,转眼间便消失在庭院门口,只留下陈宴与叶逐溪二人。 庭院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逐溪走上前,将手中的一坛酒递到陈宴面前,目光清澈:“大将军,喝一杯?” 陈宴淡然一笑,伸手接过酒坛,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陶土坛身,语气温和:“叶都督相邀,本公岂可不从?” 随即,抬手拍开酒坛的封口,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清冽中带着几分醇厚。 陈宴仰头,对着酒坛喝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喉咙滑落,带着辛辣的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微凉。 他放下酒坛,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赞叹道:“好酒啊!” “入口辛辣,回味甘甜,倒是难得的佳酿.....” 叶逐溪在石凳上坐下,动作利落洒脱,不见半分女儿家的扭捏。 随即,抬手举起酒坛,仰头便喝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滑落几滴,浸湿了月白色的衣襟,却更添了几分豪迈。 放下酒坛时,她眼中带着明亮的光,望着陈宴,由衷地称赞道:“陈大将军,你着实厉害!” “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她再次朝陈宴抱了抱拳,语气中满是敬佩:“此番布局,竟能以如此小的代价,便搅得齐国北境烽烟四起、内乱丛生,这份谋略与胆识,末将着实佩服!” 陈宴闻言,抬手按了按,脸上依旧是淡然的笑意,语气谦逊:“叶都督谬赞了!” “雕虫小技而已,不值一提!” 叶逐溪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摩挲着酒坛边缘,目光飞快地瞥了陈宴一眼后,望向了夜空中的明月,清辉洒在女人的脸上,映出几分认真。 她没有再绕弯子,直入主题地问道:“大将军应该知晓咱俩的赐婚了吧?” 陈宴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太师许久之前就告知了!” “也是!”叶逐溪轻轻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乃太师心腹.....” 月光下,陈宴的目光落在叶逐溪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在银辉中显得格外柔和,却依旧透着一股坚韧。 他捧着酒坛喝了一口,缓缓问道:“叶都督对这场婚事,可是不愿?” “并非!”叶逐溪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顿了顿,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对上陈宴的眼睛,眼神坚定而郑重,一字一句地表示:“能入国公府,成为堂堂陈柱国的侧室,是我叶逐溪的荣幸!” 面前的男人身为大周上柱国、魏国公,权倾朝野且谋略过人..... 能嫁与这样的人,于情于理,都是她的良配,甚至还是她高攀了! 陈宴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追问道:“那叶都督这是.....?” 叶逐溪轻叹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苦涩,却又带着期许的轻笑,悠悠开口:“今夜冒昧到访,并非有什么不满,只是想问大将军一句.....” “不知日后入了国公府,我可还有再领兵出征的机会?” 这才是叶逐溪真正关心的事。 她不愿做那深宅大院中,相夫教子的妇人,更渴望驰骋疆场,挥舞马槊,为大周效力,实现自己的志向。 陈宴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与赏识,斩钉截铁地回道:“那是当然!” 话音刚落,眉头一挑,朗声说道:“叶都督乃是将才,若是被困于宅院,蹉跎于琐碎之中,岂不可惜?” 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合该驰骋于疆场之上,挥斥方遒,为国建功!” 叶逐溪听着这豪气干云的答复,整个人陷入怔愣,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感激,当即再次举起酒坛,声音清脆而坚定:“大将军,我敬你!” 那一刻,叶逐溪彻底被眼前这个男人折服了。 她原以为,无论嫁给何等人物,女子出嫁后总要以家庭为重,放弃自己的抱负。 却未曾想,陈宴竟有如此气魄与胸怀,不仅不反对她领兵,反而这般支持她的志向。 陈宴见状,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他举起手中的酒坛,朝着叶逐溪的酒坛重重一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朗声说道:“敬我大周繁荣昌盛!” 第561章 范阳卢氏抵长安 三月中下旬。 辰时末的日头已爬过天际,暖融融洒在关中平原上。 春风卷着细尘,拂过连绵的车驾队伍。 数十辆青帷马车辚辚前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沉稳而规律,车身上暗绣的卢氏家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车厢内端坐的范阳卢氏族人,或凝神远眺,或低声交谈,眉宇间皆带着几分对未知的期许与忐忑。 马车四周,与银州兵交接后的左武卫府兵身着玄甲,腰佩横刀,步伐矫健如虎。 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与马蹄声交织,护得整支队伍严丝合缝。 队伍最前方,绣衣使者李观岳勒住缰绳,胯下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他身着玄色绣衣,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那片逐渐清晰的城郭。 连绵的城墙巍峨耸立,青砖黛瓦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朱雀大街的轮廓隐约可辨,往来行人车马如蝼蚁般蠕动,却透着勃勃生机。 李观岳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猛地抬手朝后高声喊道:“前方就是长安了!” “我大周的都城!” 声音洪亮,穿透了春风,传遍整个队伍。 其中一辆装饰稍显素雅的马车中,卢勉之掀开车帘,纵身跃下。 身着月白长衫,腰束墨玉带,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俊,颌下留着一缕短须,眼神深邃。 站稳身形后,他抬眼望向远方的长安,目光从巍峨的城墙扫到隐约可见的宫阙,嘴唇微动,喃喃自语:“这就是长安么.....” 风拂过衣袂,猎猎作响,卢勉之驻足良久,细细打量着这座雄城。 城墙高逾数丈,绵延不绝,城门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即便是远在数里之外,也能感受到那份独有的繁华与厚重。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忍不住赞叹出声:“还真是恢宏盛大啊!” “丝毫不输于晋阳与邺城!” 想之前在齐国,晋阳的坚城、邺城的富庶曾让他叹为观止。 如今见了长安,才知何为气象万千。 这股包容四海、吞吐天地的气势,远非其他城池可比。 紧邻的一辆马车中,卢韫缓缓走了下来。 他年约四十,身着深色锦袍,面容儒雅,眼角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 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题着寥寥数笔山水。 作为卢氏一族中,精通望气之术的长者,他抬眼望向长安上空,凝神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深深的赞叹:“这长安不愧是自前汉以来的都城,王气萦绕,连绵不绝!” 旁人只见长安的繁华,他却能望见那层笼罩在城池上空的淡淡紫气,如龙盘虎踞,绵延数里。 紫气中透着沉稳厚重的气象,显然是帝王之都应有的祥瑞之兆。 “大周定都于此,实乃天命所归,” 卢韫捋了捋胡须,心中对此次举族迁徙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而且,愈发觉得入周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 这是远胜于齐国两都的王气。 与齐繁荣中透着的衰败之势,截然不同! 这时,另一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撩起,露出一张姣好面容。 崔元媞身着淡粉衣裙,鬓边斜插一支珍珠钗,四十出头的年纪,肌肤依旧白皙细腻。 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 她扶着车辕,探身望向长安,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喃喃说道:“这就是日后的家了吗?”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确定。 范阳卢氏举族归附大周,迁徙长安,对她而言,既是新的开始,也意味着远离了故土。 崔元媞抿了抿唇,指尖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思念:“不知何时能见到姐姐.....” 队伍中最热闹的,当属那辆载着三位少女的马车。 车帘一掀,三个身着各色罗裙的少女,相继跳下车来,个个生得花容月貌。 十六七的年纪,正是豆蔻年华,眉眼间满是灵动之气。 卢似月身着鹅黄衣裙,梳着双丫髻,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美眸,望着长安的方向,语气中满是期待:“听说长安有不少的美食!” “什么胡饼、肉羹、酥酪,还有西域传来的葡萄酿,咱们之后可都得去尝尝啊!”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模样娇憨可爱。 边上的卢引珠穿着浅绿衣裙,梳着垂鬟分肖髻,闻言连连点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附和道:“好呀好呀!我要尝遍长安美食!” “听说西市还有不少新奇玩意儿,咱们也得去逛逛!” 她性子活泼,对长安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说起美食和游玩,两眼亮晶晶的,满是向往。 卢玉凫是三人中年纪稍长的,身着淡蓝衣裙,梳着高髻,簪着一支玉簪,气质温婉娴静。 她抬手,用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两人的额头,轻笑出声:“你俩就知道吃!”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娇嗔。 随即,抬眼望向长安,眼中满是向往,轻轻叹道:“长安可还有不少文才惊世的才子才女!” 卢玉凫自幼酷爱读书,对长安的文化底蕴早已心生向往。 如今终于有机会来到长安,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卢似月闻言,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说起才子,来接咱们的陈柱国,可不就是长安第一才子嘛!” 言语之中,满是崇拜。 “当年在曲江畔的诗会上,力挫王谢子弟,一举赢得大周诗仙的名号!” “那是何等风采啊!” 说着,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仿佛亲眼见到了当时的盛况。 卢引珠一听“陈柱国”三个字,顿时两眼放光,脸上泛起红晕,笑颜如花,带着几分花痴的模样,说道:“人家陈柱国不仅诗写得好,文采斐然,还能征善战,功勋赫赫!” “年仅十九就拜上柱国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中带着几分羞涩,喃喃说道:“关键是长得还极其俊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我此前远远地看过一眼,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卢玉凫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打趣道:“瞧你这模样!” “魂都要被陈柱国勾走了!” 随即收起笑容,认真说道:“可别惦记陈柱国了,人家早已迎娶了河东裴氏为正妻,裴氏乃关中名门望族,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感情甚笃,哪里有你的份啦!” 卢引珠被说得脸颊通红,娇嗔着拍开卢玉凫的手:“我就是说说嘛!” 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难免有些失落。 春风猎猎,卷起车帘边角翻飞,卢回春的身影从队伍前方那辆,最显庄重的黑漆马车中缓缓踏出。 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气度沉稳。 双手扶着车辕站稳,目光越过前方涌动的人潮车影,直直落在那座横亘天际的长安雄城上。 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辨的复杂情绪..... 有对千年古都的敬畏,有对举族迁徙的审慎,更有几分深藏的忐忑。 他抬手理了理袍角的褶皱,指尖微微收紧,望着城墙之上飘扬的大周旗帜,口中喃喃低语:“终于到长安了.....”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释然。 更藏着无尽的疑虑。 范阳卢氏自魏晋以来,便是名门望族,根基深植北方,此番背离齐国、举族归附大周..... 虽是深思熟虑的抉择,可前路未卜,长安城内派系林立,帝王心术难测..... 这一步棋究竟是让家族再攀高峰,还是踏入未知的险境? 他心中实在没底。 目光扫过城下往来的人群,感受着这座都城蓬勃,却又暗藏锋芒的气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事重重。 就在此时,身旁另一辆马车中,卢照群也掀帘而出。 目光刚落在长安北城门方向,便察觉到了异样。 城门两侧旌旗林立,玄甲士兵列阵排开。 更有不少身着紫袍、绯袍的官员肃立等候。 他心头一动,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绣衣使者李观岳,高声问道:“李使者,前方城门处,怎的如此大的阵仗?” 话音未落,又想起长安城中时常有文人雅集、市集盛会,便又好气地补充一句:“可是近来长安有何盛会?” 李观岳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与郑重。 他勒住马缰,目光注视着城门处那片显眼的官员队列,声音洪亮而清晰:“非是盛会,乃是太师、太傅、太保及一众柱国重臣,出城来相迎了!” 这话一出,如同惊雷乍响,瞬间传遍周遭。 卢回春正凝神思索,闻言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李观岳,眼中的复杂瞬间被震惊取代。 卢照群脸上的疑惑也瞬间凝固,嘴巴微张,显然不敢置信。 不远处的卢勉之刚与卢韫交谈几句,听到这话更是踉跄一步,三人几乎同时瞪大了双眼,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什么?!你说谁?!” 声音中满是错愕,眼神交汇间,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太师? 那不就是宇文沪? 大周实际上的掌控者! 有实无名的国主! 再加上一众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柱国重臣,这般规格的迎接,即便是皇室宗亲也未必能得此殊荣。 李观岳见三人这般模样,再次沉声郑重复述:“正是太师、太傅、太保及一众柱国重臣!” 卢回春最先回过神来,当下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抬手整理自己的锦袍,又顺了顺鬓角的发丝,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却依旧沉稳:“快!” “咱们得赶紧去拜见!” 人家都给出这种崇高规格的待遇了,可不能摆什么谱和架子..... 卢照群与卢勉之也回过神来,慌忙整理衣衫,抚平袍角的褶皱。 卢勉之更是快步上前,与卢回春、卢照群并肩而立。 三人皆是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随即迈开大步,朝着城门方向快步走去。 此时的长安北城门下,早已是旌旗飘扬,气氛庄重。 宇文沪身着四爪蟒袍,蟒纹栩栩如生,腰间系着金玉带。 面容威严,目光深邃。 站在官员队列的最前列,目光灼灼地望着远处驶来的卢氏队伍。 见队伍渐渐靠近,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转头对身旁的宇文橫、于玠说道:“于老柱国,阿橫,总算是将这范阳卢氏,给盼来了!” 宇文橫闻言,含笑点头:“是啊!范阳卢氏乃河北望族,人才济济,此番归附,实乃我大周之幸!” 于玠满头白发,精神矍铄,手中握着一柄拐杖,闻言也缓缓点头,声音苍老却有力:“卢氏一族风骨卓然,历代英才辈出,如今能为大周效力,实乃美事一桩!” 身后的一众柱国重臣与文武官员也纷纷附和。 卢回春三兄弟一路(达康)小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脆作响,片刻便来到城门下的官员队列前。 三人齐齐停下脚步,整理好衣衫,而后深深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语气恭敬至极:“范阳卢氏卢回春(卢照群、卢勉之),见过太师!见过太傅!见过太保!” 宇文沪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卢回春的手臂,力道沉稳而温和,含笑说道:“无需多礼!” 随即,轻轻拍了拍卢回春的手背,目光扫过三人,眼中满是赞赏:“三位,久仰大名!” 卢回春闻言,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惶恐与谦逊,连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话音未落,他便缓缓退后一步,整理好玄色锦袍的衣襟,而后深深躬身,朝着宇文沪及一众重臣恭敬一拜,腰杆弯至几乎与地面平行,语气中满是感激:“我范阳卢氏一族何德何能,能有劳太师及诸位大人亲自出城相迎啊!” 言罢,额头几乎触碰到衣袍下摆。 卢照群与卢勉之见状,也连忙紧随其后,二人齐齐退后一步,与卢回春并肩而立,深深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语气恭敬至极:“是啊!” “太师与诸位大人这般厚爱,太过折煞我等了!” 宇文沪见三人如此谦恭,眼中笑意更浓,举起双臂,朗声说道:“范阳卢氏举族迁往我大周,弃暗投明,归顺王化,岂有轻视之理?” “自当以礼相待!” “卢氏乃河北望族,世代书香,英才辈出,此番来投,实乃大周之福!” “陛下更是念及卢氏一族的风骨与才学,特意叮嘱本王等务必隆重相迎,以表朝廷的重视与期许!” 身后的宇文橫、于玠及一众柱国重臣,纷纷颔首附和。 卢回春三兄弟直起身来,脸上是深深的感动。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感激,随即齐齐对着宇文沪及众臣拱手,连声说道:“多谢太师!多谢太傅!多谢太保!多谢诸位大人!” 宇文沪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上前再次握住卢回春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又抬眼扫过卢照群与卢勉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笑问道:“卢公,还有两位卢侯,可拿到本王托陈柱国带去的诏书了?” 卢回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郑重,连忙颔首说道:“多谢太师的厚爱!” “陈柱国早已将诏书,送至我等手中,陛下的恩宠与太师的关照,我范阳卢氏一族没齿难忘,必以死相报!” 宇文沪闻言,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笑道:“这大喜之日,说什么死不死的?” 随即,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振振有词地说道:“如今大周正值用人之际,正是诸位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之时......” “咱们可得好好活着,为大周尽心效忠,辅佐陛下开创万世基业,这才是正事!” 卢照群与卢勉之闻言,连忙附和道:“太师说得极是!” “得好好活着,为大周尽心效忠!” 太师宇文沪哈哈大笑,拍了拍卢回春的手背,说道:“这便对了!” 随即,抬手朝着长安城门方向示意,笑容满面地说道:“走!” “城中已为诸君摆好了接风宴席,美酒佳肴早已备好,诸位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且先开怀畅饮,好好歇息一番!” 说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卢回春连忙躬身,对着宇文沪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恭敬至极:“太师请!” ...... 【“范阳卢氏,携宗族徙长安,大军护从,朝廷重之。 既至之日,太师宇文沪、太傅宇文橫、太保于玠暨朝中文武重臣,悉出郭相迎,礼渥殊甚。 卢氏宗族感怀至深,誓以死效命,竭诚尽忠,以报隆遇。” ——《周史》·宇文沪传】 第562章 左武侯大将军! 三月下旬。 长安。 夜色如墨浸染。 晋王府中却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雅阁之内,雕梁画栋间悬挂着淡青色纱帘,微风拂过,纱帘轻摇,映得桌上烛火忽明忽暗。 八仙桌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丰盛菜肴,琳琅满目,尽显奢华。 油光锃亮的烤羊腿外皮焦脆,滋滋冒着油花。 清蒸鲈鱼色泽莹白,淋着琥珀色的酱汁,香气扑鼻。 还有鹿肉羹、驼峰炙、水晶虾饺等水陆珍馐,搭配着几碟清爽的时蔬,荤素相宜。 桌案一角,并排摆放着三坛封口的好酒。 酒坛上贴着“长安春”的红纸标签,酒香透过坛口的缝隙隐隐渗出,醇厚绵长。 身着玄色常服的宇文沪,端坐于主位之上。 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菜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在等候着什么。 就在此时,雅阁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即一名亲卫躬身走了进来,恭敬禀报:“太师,陈柱国与世子到了!” “哦?” 宇文沪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喜上眉梢,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连日来处理朝政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说道:“这俩孩子可算是回来了.....” 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欣慰。 随即,对着亲卫催促道:“快叫他们进来!” 亲卫应声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后便引着两人前来。 雅阁门帘被轻轻掀开,率先走入的是陈宴。 身着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祥云纹,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紧随其后的是宇文泽,身着褐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回纹。 两人一进门,便齐齐停下脚步。 陈宴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见过太师!” 宇文泽则对着宇文沪深深一揖,喊道:“见过父亲!” 宇文沪抬眼打量着两人,摆了摆手,笑道:“又没外人,无需多礼!” 随即,指了指自己左右两边的空位,语气温和:“别站着了,来,坐下说话!” “是!”两人齐声应道,而后各自移步,分坐在宇文沪两侧的椅子上。 宇文沪看着眼前这两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心中满是欣慰。 他抬起左右手,分别拍在陈宴与宇文泽的肩上,掌心的力道沉稳而有力,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夸赞:“你们俩此番干得好啊!” 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与自豪,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出去接应范阳卢氏一趟,本是稳妥为重,没想到你们顺带还将齐国搅得那是天翻地覆!” 宇文泽闻言,连忙朝陈宴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都是阿兄谋划得好!” 随即,又笑着补充道:“此行孩儿亦是受益匪浅啊!” “跟着阿兄学到了,不少应变之策!” 陈宴听了,连忙侧身朝宇文沪抱拳,语气恭敬而朗声:“太师谬赞!” 他神色谦逊,目光诚恳:“此番能顺利达成目标,皆仰赖太师的福泽庇佑,更离不开太师在长安的坐镇调度,居中协调各方势力,为我们在外行事,提供了诸多便利与支持!” “否则,仅凭我兄弟二人之力,断难搅动齐国局势!” 宇文沪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抬起手来,用指尖点了点陈宴的肩头,笑道:“你这孩子啊,越来越会说话了!” 自家这孩子不仅文武双全,行事稳妥,更难得的是懂得谦逊,从不居功自傲..... 能不让人喜欢吗? 说罢,拿起桌案上的一坛好酒,拍开坛口的泥封。 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宇文泽亲自为陈宴与宇文泽各倒了一碗酒,酒液清澈透亮,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而后又为自己倒满一碗,将酒坛放回桌案,推到三人中间,说道:“咱爷三今日可得好好喝一杯,一来为你们接风洗尘,二来庆贺此番大功告成!” 陈宴连忙举起手中的酒碗,目光灼灼地望着宇文沪,语气恭敬:“太师,臣下敬您!” 宇文泽也跟着举起酒碗,脸上满是孺慕之情:“父亲,孩儿敬您!” 宇文沪看着两人,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举起自己的酒碗,与两人的酒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 一声轻喝,三人同时仰头,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宇文沪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案上的珍馐,先是夹了一箸鲜嫩的驼峰炙,放入陈宴碗中。 又挑了块肥瘦相间的鹿肉,添到宇文泽面前的碟子里。 随即,放下筷子,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缓缓说道:“阿宴,阿泽,方才刚到的消息.....” “在你们返程的途中,突厥那边行至恒州地界,遭了齐国大将的设伏,损失了四千余骑兵!”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不过,那莫贺咄倒是果决,见势不妙便率军突围,终究是率剩下所部,成功撤离了恒州,未曾被齐军一网打尽.....” 陈宴闻言,神色依旧沉稳,只是微微颔首。 随即,拿起桌案上的“长安春”酒坛,拔起塞子,酒液如银练般倾泻而出。 依次将三人的空酒杯满上,酒花泛起,香气更浓。 “突厥人贪婪成性,此次出兵本就意在劫掠,难免轻敌松懈,” 他放下酒坛,坐直身子,夹起碗中太师添的驼峰炙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才缓缓说道:“而齐国大将斛律垙、段湘,又皆是极善用兵之辈......” “出现这个结果,臣下并不意外!” 那可是北齐三杰之二啊! 所以陈某人对此,早有预料.... 只不过却是故意没有提醒莫贺咄的..... 宇文泽也夹了一筷子鹿肉,入口鲜香醇厚,嚼得津津有味,闻言后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朗声说道:“如此一来,这场牌局之上,收获最大的只有咱们大周!” 大周既得范阳卢氏,又迁朔州之民,又借突厥牵制了齐国,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还坐观两者相斗、两败俱伤..... 毋庸置疑的最大赢家! 宇文沪心情愈发畅快,抬手拍了拍桌面,笑道:“你俩孩子居功至伟!” 说罢,再次端起身前的酒杯,眼中满是赞许:“来,再饮一杯!” “敬太师!”陈宴连忙端起酒杯,语气恭敬。 “敬父亲!”宇文泽紧随其后,举杯响应,脸上满是意气风发。 三只酒杯再次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人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更添几分豪情。 宇文沪放下酒杯,摩挲着玉扳指,玉质温润,触感细腻,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话锋一转,沉声说道:“不过,咱们也不能高兴得太早了......” “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更何况齐国可是,占据着河北膏腴之地,粮草充足,兵源雄厚......” 作为大周的最高掌权者,宇文沪深知齐国根基深厚,绝非一次两次的损耗便能轻易撼动的,必须时刻保持警醒。 而且,对那物产丰饶,人口众多的河北之地,说不眼馋那是假的..... 陈宴深以为然,颔首说道:“太师所言极是,齐国的底子不是一般的厚,想要一举攻克绝非易事!” 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但咱们可以循序渐进,不断削弱齐国的实力.....” “挑拨其内部矛盾,消耗其粮草兵源,破坏其农桑生产,慢慢磨平这个差距,待其元气大伤,便是我大周用兵之时!” 陈某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没错!”宇文泽朗声附和,眼中闪烁着建功立业的渴望。 他猛地站起身来,拿起酒坛,再次为三人的空酒杯满上,酒液溅起细小的酒花,“咱有的是时间,待齐国虚弱不堪、内外交困之际,便是我大周举兵东向,一统河北之时!” 宇文沪听着两人意气风发的话语,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抬手摆了摆,声音放缓了几分:“说这个还为时尚早,还是来聊聊给你俩的封赏吧!” “封赏?” 宇文泽闻言,眼前瞬间一亮,方才还挺直的身子立刻坐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连忙朝宇文沪抱拳,语气恭敬却难掩急切:“父亲,孩儿与阿兄为国效力,分忧解难,这都是分内之事,本就是应该的......” 说着,还故意板起脸,振振有词地补充道:“可不是冲着封赏去的!” 尽管嘴上虽是这般说,宇文泽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无比诚实,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紧紧盯着自己父亲,生怕错过什么。 “哦?” 宇文沪见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故意看向儿子,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那份封赏就免了,只给阿宴一人吧!” “别!”宇文泽顿时慌了神,脸色一变,脱口而出。 他连忙放下抱拳的手,急切地解释道:“父亲,孩儿就是随口一说,玩笑话!” “封赏还是要的,要的!” 那急切的模样,与方才的故作清高判若两人。 边上的陈宴目睹这一幕,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打破了雅阁内此前的郑重气氛,满是轻松惬意。 宇文沪也被儿子的窘态逗笑,抬手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好了,有功岂会不赏?” “若是让外人知晓,定会说为父赏罚不公.....” 说罢,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神色郑重却带着笑意:“阿宴,你肩上的担子得再加一加了.....” “从今日起,把左武侯大将军也兼上吧!” 左武侯大将军掌管京畿防务,手握精锐重兵,乃是实打实的实权要职。 左武侯大将军?!...........陈宴闻言,心中一喜,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连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玄色锦袍的衣襟,朝着太师爸爸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多谢太师厚爱!” “臣下必不负所托,殚精竭虑,为大周镇守疆土,辅佐太师与陛下!” 要知道二凤就曾领左右武侯大将军..... 宇文沪满意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宇文泽,故意拉长了声音:“至于阿泽嘛.....” 宇文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眼神中满是紧张与期待,连大气都不敢喘。 宇文沪见状,不再逗这个傻儿子,抬手重重拍在了他的肩上,力道沉稳:“你便领右武侯大将军一职,与阿宴一同执掌京畿防务.....” “遇事不决之时,多向你阿兄请教!” 第563章 宇文沪的落子与期许 宇文泽瞥见父亲虽面带笑意,目光扫过自己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眼神并非不信任,反倒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满是审慎与期许。 宇文泽心中当即明了,右武侯大将军关乎长安安危,乃至大周根基,这般关键的位置,父亲自然不敢有半分疏忽。 自己远不如阿兄那般沉稳有谋,父亲这般神色,是怕担不起这千斤重担。 念及此,宇文泽猛地站起身来,腰身挺得笔直,如劲松般立在当地,双手郑重抱拳,虎口相对,手臂稳稳贴于身侧,动作标准而恭敬。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宇文沪,声音洪亮如钟,穿透雅阁内的酒香,掷地有声:“父亲放心!” 这四个字饱含赤诚,没有半分虚浮。 话音刚落,便侧过身,目光转向旁侧的阿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恳切与认真,语气依旧坚定:“孩儿定勤向阿兄请教!” “日后军中大小事务,但凡拿不定主意,必先来征询阿兄意见,绝不敢自作主张,辜负父亲与阿兄的信任!” 陈宴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同样朝宇文沪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般保证:“臣下也会多多帮衬阿泽的!” “定会助力阿泽尽快熟悉军务、掌控右武侯卫,不负太师重托!” 陈某人又怎会不知,太师爸爸的顾虑呢? 阿泽是有军功但缺威望,下边那些大头兵,可不是老油子官员,才不会管你是谁的儿子..... 所以这初次独当一面,挑右武侯卫的重担,还是得自己这个做兄长的站台! 宇文沪看着两人,眼中的凝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欣慰与畅快。 他朗声大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因笑意而舒展:“好,很好!” 说着,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火泛起粼粼波光,“执掌京畿防务,非同小可,就得这般兄弟齐心,才能其利断金!” “有你们二人相辅相成,本王也能放心不少!” 宇文沪要的就是,这两兄弟互相扶持..... 陈宴与宇文泽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默契的光芒。 两人重重点头,齐声应道:“太师(父亲)说得极是!” 宇文沪笑着按了按手,示意两人坐下:“都坐吧....” 两人依言落座,身姿依旧端正,只是眉宇间的意气愈发昂扬。 雅阁内的烛火依旧摇曳,酒香与菜肴的香气愈发浓郁。 宇文沪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笋尖,放入陈宴碗中,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阿宴,本王拟升于琂为右武侯将军,同阿泽搭班子,辅佐他打理右武侯卫的事务,你以为如何?” 陈宴先是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脑中飞速运转起来,权衡其中利弊,片刻之间,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语气恳切地回道:“臣下觉得甚好!” “哦?” 宇文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给陈宴添了些菜,笑道:“说说你觉得好的理由!” 陈宴放下手中的筷子,略作措辞,便有条不紊地说道:“一来,于琂多番立下勋劳,是该升迁了.....” 说到此处,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宇文沪,见其神色平和,便继续说道:“二来嘛,于琂将军是老柱国最看重的孙子....” “老柱国为我大周鞠躬尽瘁,当年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平定四方,又辅佐陛下登基,稳固江山,劳苦功高,是我大周的定海神针般的人物。” “如今老柱国年事已高,对其后辈多加培养提携,既是感念老柱国的功绩,也是彰显朝廷对功臣之后的厚待.....” “能让天下人知晓,太师与陛下不忘旧恩,有功者必赏,有功之臣的后辈亦能得朝廷重用,如此一来,方能激励更多将士为国效力!” 宇文泽闻言,心中忍不住暗自赞叹:“阿兄看得真是透彻啊!” 自己只想着于琂本事不差,与他搭班子或许能省心些。 却从未想到这背后还牵扯着,安抚老柱国、收拢人心的深意。 这般深远的考量,自己确实还差得远。 宇文沪边吃菜,边听着陈宴的分析,不住地点头,眼中的赞许之色愈发浓厚。 陈宴便端起桌上的酒杯,浅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未冲淡眼底的清明,反倒让那双眼眸骤然闪过一丝凌厉,如寒刃出鞘。 放下酒杯,他随即沉声开口,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果决:“这三来,便是能借此机会拉近,阿泽与于琂之间的关系!” 他目光扫过身旁的宇文泽,又落回宇文沪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于琂乃郑国公府嫡孙,老柱国一脉在朝野与军中皆有举足轻重的分量。” “让他们二人搭班子,朝夕相处,既能让阿泽与于琂结下袍泽之谊,更能让郑国公一脉,永远与咱们站在一起!” 话音稍作停顿,陈宴深吸一口气,语调陡扬,如惊雷乍响,朗声续道:“更重要的是,老柱国戎马一生,在军中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各营.....” “有于琂在阿泽身边辅佐,便能借助老柱国的余威,让右武侯卫的将士们更快信服阿泽....” “帮助阿泽进一步,顺利掌控右武侯卫的兵权,免去诸多掣肘!” 这番话直击要害,将朝堂派系拉拢,与军中权力稳固的深层考量尽数点破,听得宇文沪眼中精光一闪。 随即,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陈宴,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忽然抬起手指了指他,朗声夸赞:“你这孩子,看事情还是一如既往地犀利啊!” “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与本王心中考虑的,分毫不差!” 正所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自己这个当爹的,自然是为资质平庸的儿子,多铺路了,让阿泽走得顺遂一点.... 旁侧的宇文泽早已听得心神激荡。 他此前只知父亲提拔于琂是为了帮自己分担军务,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藏着,如此深远的谋划..... 既要拉拢郑国公一脉稳固朝堂,又要借老柱国的威望,帮自己站稳脚跟,事事都为他铺平道路。 想到父亲平日里对自己严厉有加,看似不苟言笑,实则为自己的前程,事无巨细地筹谋,这份深沉的舐犊之情如暖流般涌入心底,让他鼻尖一酸,心中忍不住惊呼:“父亲竟为我设想了这么多?!” 陈宴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起身朝宇文沪恭敬抱拳,语气谦逊:“太师谬赞了!” “臣下能有今日的见识,全仰赖太师您平日里的悉心培养与谆谆点拨,否则臣断难想得如此周全!” 与陈宴的沉稳不同,宇文泽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他眼眶微微泛红,猛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宇文沪深深躬身一拜,腰杆弯得极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多谢父亲!” 宇文沪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柔软,打趣道:“都多大的人了,身居武侯大将军之位,还哭什么鼻子?”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话虽带着调侃,语气里却满是疼惜。 顿了顿,脸上露出理所应当的神色,缓缓说道:“为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自是要多为你谋划的!” 这番朴实无华的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触动人心。 宇文泽鼻头更酸,眼眶彻底红了。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连连点头。 胸腔里翻涌的感动,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父亲的爱从不是挂在嘴边的温言软语,而是藏在每一次严厉的教诲、每一次深思熟虑的谋划里..... 厚重而深沉。 宇文沪望着他通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要是你能有你阿兄一半,不!” “十一的本事,为父就省心啦!” 宇文泽猛地抬起头,眼中虽仍含着泪光,却多了几分坚定与决绝。 他挺直腰身,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而恳切,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孩儿会努力的!” 宇文沪见宇文泽躬身立在那里,眼眶仍带着红意,便抬手按了按,语气温和:“坐吧,不必一直站着。” 宇文泽依言落座,指尖仍有些微颤,心中那份感动尚未完全平复。 宇文沪目光转向陈宴,手中银箸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细细咀嚼后,缓缓开口:“冯牧野与彭宠佐有功绩,不可不赏....” 他放下银箸,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冯牧野便加平东将军,彭宠授宁远将军吧!” 话音刚落,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眉头微微一挑,带着几分玩味与考量:“你的小舅子陆溟嘛,就加明威将军!” “其余人等各有赏赐!” 陈宴当即站起身来,整理衣襟,朝宇文沪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下代他们,谢过太师隆恩!” 宇文沪一想到齐国经此连环几役,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便心情大好,猛地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关键是做到这一切的,还不是外人.... 根本不用担心功高震主! 笑声爽朗,震得雅阁内烛火微微晃动。 他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酒液满溢,却毫不在意,朗声说道:“来,咱爷仨今日不醉不归,继续喝!” 陈宴与宇文泽连忙端起酒杯,齐声应和:“遵太师(父亲)吩咐!” 三只酒杯再次碰撞,酒液飞溅,却挡不住三人心中的畅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多时辰转瞬即逝,雅阁内酒香弥漫,三人脸上皆泛起红晕。 宇文泽端着酒杯,正要再敬父亲一杯,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倩影,似是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放下酒碗,脸上带着几分腼腆与急切,看向宇文沪问道:“父亲,疏莹近来可还好呀?” 宇文沪正端着酒碗抿了一口,闻言斜睨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带着几分嗔怪打趣道:“你这小子,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爹!” “连一句问候为父好不好的话都没有,如今倒想起疏莹了?” 宇文泽被父亲说得脸颊一红,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辩解与讨好:“父亲,您这不就好好坐在这儿嘛.....” “精神矍铄,气色红润,孩儿一眼便知您身体康健,无需多问!” 宇文沪见他急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脸上却故作严肃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瞧你那急不可耐的样子,赶紧去吧!” “回房去看看疏莹,她盼你回来,可盼了不少日子。” 宇文泽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忙站起身来,朝宇文沪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急切:“是,孩儿告退!”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陈宴见宇文泽离去,也站起身来,朝宇文沪躬身行礼:“太师,那臣下也告退了!” 宇文沪点了点头,叮嘱道:“回去好好歇息!” “是。”陈宴恭敬应道,再次躬身一礼,随后转身稳步离去。 雅阁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宇文沪一人。 他端着酒杯,望着门口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第564章 岁晚,你好香啊! 夜凉如水,银辉透过云层,洒在魏国公府的青瓦之上,映出一片朦胧清寂。 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 唯有主院的卧房内,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火,如同一颗温暖的星辰,静静等候着归人。 陈宴刚从晋王府回来,脚步带着几分酒意的虚浮,却难掩心中的畅快。 他尚未踏入院门,便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对着卧房方向朗声喊道:“岁晚!” 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充满了磁性,穿透了夜色,传入房内。 此刻,裴岁晚正斜倚在床榻上,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软缎睡袍。 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间,添了几分温婉。 手中捧着一卷书,烛光映照在清丽的脸庞上,眉眼间满是恬静。 听到这熟悉又略带急切的声音,她心中一动,手中的书卷不自觉地滑落,脱口而出:“夫君回来了?” 言语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话音未落,便已起身,裙摆轻扬,快步朝着门口迎去。 刚踏出房门,便撞入一个带着浓重酒气的怀抱。 陈宴身姿挺拔,带着一身的风尘与暖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裴岁晚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酒气虽重,却让人莫名安心。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俏脸上满是担忧,仰起头,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自家男人,柔声问道:“夫君此行没受伤吧?” 这些时日,裴岁晚虽在府中安稳度日,却日日牵挂着前往齐国的丈夫。 生怕在战场上有丝毫闪失。 如今见他平安归来,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可还是忍不住细细确认。 陈宴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发间的幽香,那淡淡的兰芷香气驱散了不少酒意与疲惫。 他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说道:“有夫人日日在府中为我佛前祈福,上天庇佑,那自是毫发无伤!” 裴岁晚闻言,脸颊微微一红,轻哼一声,口是心非地回道:“妾身才没有日日为你祈福呢!” 话虽如此,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 将男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与担忧,都融入这拥抱之中。 陈宴感受到她怀中的暖意与依赖,心中一片柔软。 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拍女人的后背,语气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岁晚,有件事,还得交由你来办一下.....” “何事?” 裴岁晚闻言,缓缓抬起头,眨了眨清澈的美眸,眼中满是疑惑,柔声说道:“夫君只管交代便是,妾身定竭尽所能去办!” 陈宴握住裴岁晚柔软的手,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拉着她转身,一同走进房中,来到桌边坐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裴岁晚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才缓缓开口:“倒也没那么严重.....” 顿了顿,目光落在俏脸上,问道:“岁晚,你还记得此前太师吩咐我去朔州,是为了做什么吗?” 裴岁晚捧着水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触感,闻言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地回道:“嗯,夫君是去朔州接应范阳卢氏回长安!” “前几日,太师领着父亲他们,还亲自出城去相迎了.....” 此事在长安城中早已传开。 那一日,裴岁晚还与杜疏莹,带着云汐她们几个,去看了看热闹.... 陈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继续说道:“那鄂国公卢回春之妻,是岳母的嫡亲妹妹!” “此次也一同随卢氏回长安了.....” 裴岁晚略作回忆思索,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的眼前一亮,脸上满是惊诧,失声说道:“莫非是元媞姨母?!” 她曾听母亲提及,有一位同胞嫡亲妹妹,嫁入了范阳卢氏..... 只是多年来路途遥远,战乱不休,早已断了联系。 母亲时常念及,心中颇为牵挂。 却万万没有想到,此次归顺的卢氏一族中,竟有元媞姨母。 陈宴淡然一笑,点头确认:“正是!” 从裴岁晚的反应中,陈某人也知晓了,卢回春并没有急着联系裴氏一族..... 应该是在等他回来! 得到肯定答复,裴岁晚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如沐春风,连连说道:“那太好了!” “母亲若是知晓元媞姨母平安归来,定然会十分高兴!” “这些年,母亲不知多少次,在妾身面前念叨姨母,如今总算能团聚了。” “嗯。”陈宴见状,轻轻应了一声。 裴岁晚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似是忽然反应过来,方才夫君只说托付一事,却未言明具体是什么。 她抬眸望向陈宴,一双大大的美眸清澈明亮,带着几分不解与好奇,轻声问道:“那夫君要妾身做的事是.....?” 烛光下,眼底闪烁着疑惑的光芒,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模样娇俏动人。 陈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愈发柔软,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缓缓说道:“元媞姨母与岳母姐妹分离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团聚.....” “过些时日,待卢氏一族安顿妥当,你便遣人去请岳父岳母与卢公、姨母前来.....” “在咱们府中办一场家宴,让她们姐妹相见,好好叙旧!” 裴岁晚闻言,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点头答应:“此事甚好!” “夫君放心,这事儿就交给妾身来办!” 不过,裴岁晚也大概猜到了,自家男人的意图.... 成全姐妹相见只是一部分,主要还是拉近三家的关系! 陈宴微微倾身,贴近裴岁晚,将头靠在肩上,鼻尖萦绕着那淡淡的兰芷香气,清新雅致,驱散了酒气与疲惫。 他轻轻吸了吸,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岁晚,你好香啊!” 温热的气息拂过裴岁晚的耳畔,带着几分酒意的沙哑,却格外撩人。 裴岁晚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如同染上了胭脂。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深情,意味深长地问道:“这天色也不早了.....” “咱们是不是该办点正事了?” 话音未落,手臂便顺势环住了,裴岁晚纤细的腰肢,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软缎睡袍的布料,坏笑着补充道:“争取再给济安与疏影,添个弟弟妹妹!” 夫妻分别这好些日子,陈某人已经迫不及待,想面壁思过了..... 被这般直白地调侃,裴岁晚的脸颊愈发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轻轻推了推陈宴的胸膛,力道轻柔,带着几分娇嗔,声音细若蚊蚋:“你这刚从晋王府回来,一身酒气的....” “难闻得很,先去沐浴更衣!” 话虽如此,女人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真的嗔怪,反倒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 陈宴看着裴岁晚娇羞的模样,心中愈发燥热,哪里肯依。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臂一用力,一把将裴岁晚横抱了起来。 裴岁晚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紧紧贴在胸膛上,感受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岁晚得陪我一起去!”陈宴低头看着怀中娇羞不已的妻子,朗声大笑道,“走喽!” 说罢,便抱着裴岁晚,大步朝着内室的浴房走去。 玄色的锦袍与月白色的睡袍,相互映衬,在烛火的映照下,勾勒出温馨而旖旎的轮廓。 第565章 本王与陈宴的私仇,可还没算呢! 三月底。 长安。 午后的阳光透过,谯王府书房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檐外的垂柳抽了新绿,风过处,柔枝轻摇,捎来淡淡的草木清香,却驱不散书房内凝重的气氛。 宇文卬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月白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乌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扫过桌前围坐的几位幕僚。 少年人的脸庞上不见寻常的青涩,反倒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桌案上摊着几张素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迹,墨迹未干,显然是方才商议的核心。 几位幕僚皆是年过而立的文士,或身着青色儒衫,或穿灰色布袍。 此刻正敛声屏气,等待着这位年轻王爷的最终决断。 方才半个时辰,他们各抒己见,从朝堂局势到人脉调度,细细推演了数遍,终是敲定了一套周密的计划。 宇文卬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掠过众人,确认没有遗漏的纰漏,随即猛地收敛心神,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好,就按方才商量的办!” 说罢,抬手摆了摆,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你们去各行其是吧,务必谨慎行事,切勿走漏半点风声。” “是,王爷!”幕僚们齐声应道,声音恭敬整齐。 众人纷纷起身,对着宇文卬躬身行了一礼,齐声道:“我等告退!” 随后便依次转身,轻手轻脚地向书房外走去。 然而,当为首的幕僚踏出书房门槛时,却骤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书房门外的回廊下,俏生生立着一位女子,正是谯王妃上官溯晴。 她身着一袭淡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乌黑的长发挽成螺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 素净的脸庞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幕僚们见状,连忙齐齐停下脚步,对着上官溯晴躬身行礼,口中恭敬地道:“见过王妃。” 上官溯晴微微颔首,轻声道:“诸位先生不必多礼,快去吧。” 众人再次躬身致谢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侧绕过,悄然离去。 幕僚们的行礼声惊动了,书房内的宇文卬。 他抬眸望去,正好对上上官溯晴望过来的目光,也瞧见了她手中那只熟悉的食盒。 待所有人都走远,上官溯晴便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书房,脚步声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她径直走到桌前,将食盒放在案几一侧,打开盒盖。 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药材的微甘,沁人心脾。 食盒内铺着厚厚的棉垫,垫着一只白瓷碗。 碗中盛着乳白浓稠的羹汤,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凝结成淡淡的水雾。 上官溯晴端起白瓷碗,小心翼翼地递到宇文卬面前,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的细雨:“王爷,忙活了这许久,想必也累了.....” “喝点妾身刚熬的鹿髓羹吧,特意加了些温补的药材,趁热喝暖身子。” 宇文卬的目光从碗中移开,落在上官溯晴带着浅笑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地问道:“王妃,你是何时来的?” 上官溯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实回答:“来了有一会儿了,见王爷正与诸位先生议事,便没敢进来打扰.....” 宇文卬的双眼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紧紧注视着眼前的女人,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那你方才,应该什么都听见了吧?”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上官溯晴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轻轻颔首,声音低了些:“嗯.....” 她原本以为,自从上次宇文卬与魏国公陈宴联手,算计了齐国高长敬,立下赫赫功勋,太师又恢复了王爵,给了大量的赏赐..... 两人之间过往的嫌隙,便应该已尽数冰释。 可方才听见书房内的商议,才知晓,自家王爷居然从未放弃过与陈宴为敌的念头。 纠结再三,上官溯晴脸上的温婉,被浓浓的担忧取代,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王爷,妾身实在不明白.....” “你与陈柱国联手,精诚合作,为咱们大周立下了不世之功,如今王爷的王爵也已恢复,声望日隆,为何还要执着于与陈柱国为敌呢?” “这般行事,万一被人察觉,岂不是会影响王爷的前程?” 宇文卬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突然冷笑连连,笑声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与不甘。 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桌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微微作响,“本王与陈宴那厮联手对外,那是为公!” “是因为本王乃宇文皇族,岂能眼睁睁看着齐国算计我大周?” “可私仇,另当别论!” 不计前嫌的联手,是因为他宇文卬拎得清,什么叫覆巢之下无完卵! 但一码归一码..... 上官溯晴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手中的碗微微晃动,险些将羹汤洒出来。 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劝解的话,却见宇文卬脸上满是怒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陷入沉默。 宇文卬一想起那些过往的旧事,心头就像堵了一块巨石,憋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厉声:“本王与陈宴的私仇,可还没算呢!” 他的手指紧紧攥起,语气中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恨意:“那口气,本王咽不下去!” 书房内只剩下宇文卬粗重的喘息声,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无法穿透这浓重的仇怨。 只能在少年王爷愤怒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上官溯晴望着宇文卬眼中翻涌的恨意,那股近乎偏执的戾气让其心头一紧。 她咬着嫣红的红唇,长长的睫毛上仿佛凝了一层淡淡的愁绪,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但陈柱国的手段,那是何等恐怖!” “朝野上下谁不知晓,他心思缜密,狠辣果决,连两大柱国都是他辅佐太师扳倒的!” “妾身担心....” “担心本王玩火自焚?”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宇文卬冷冷打断。 少年王爷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轻哼,目光锐利地看穿了她未说出口的忧虑。 上官溯晴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蚋,尾音拖得极长,满是无奈与焦灼:“嗯.....” “哼!”宇文卬猛地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厉声说道,“本王岂会不知陈宴那厮厉害?” “他手握兵权,又有太师为靠山,势力盘根错节,本王自然不会傻到与他硬碰硬!” 话音刚落,眸中骤然闪过一抹阴鸷的凶戾,脸上浮现出狰狞阴冷的神色,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本王要做的,是玩阴的!” “慢慢给他下慢性毒药,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受尽折磨,最后痛苦死去!” “什么?!”上官溯晴浑身一震,手中的白瓷碗险些脱手而出。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男人,那张尚带着几分青涩的脸庞上,此刻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狠辣。 上官溯晴望着宇文卬眼中,那浓烈的杀意与恨意,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再次重重叹气,语气中满是不解与劝诫:“王爷,如今你王爵恢复,前程似锦,安享一世荣华富贵不好吗?” “为何非要这般执着于复仇,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呢?” 宇文卬嗤笑一声,脸上满是自信满满,“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本王之前栽在陈宴手里,只不过是意外与疏忽.....” “此次本王谋划周密,从药材选购到下毒时机,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推演,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陈宴的狗命!” “可.....”上官溯晴依旧满心担忧,还想再说些什么劝阻的话,试图让他回心转意。 “没什么可是的!”宇文卬再次厉声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抬起手,重重一挥,振振有词地说道:“王妃无需多言!此事本王心意已决,不容更改!” “在这长安城里,有我宇文卬在,便没有陈宴的立足之地!” “有他陈宴活着,本王便一日不得安宁!” “总之,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上官溯晴看着他态度坚决,知道自己再劝也是徒劳。 她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轻轻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无力的顺从:“是.....” 女人终究还是选择了闭嘴。 见上官溯晴不再多言,宇文卬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些许。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关于陈宴的不快,语气缓和了不少:“罢了,咱不提那遭瘟的家伙了,免得污了耳朵。” 随即,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白瓷碗上,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温和笑意,问道:“王妃,今日又给本王熬了什么汤?” “闻着倒是格外香浓!” “是鹿髓羹。”上官溯晴连忙收敛心神,将碗轻轻往前递了递,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王爷快趁热喝些吧,补补身子....” “好。”宇文卬笑着应道,伸手接过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大口喝了起来。 温热的羹汤滑入喉咙,带着浓郁的鲜香与淡淡的药味,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放下碗,脸上满是满足的神色,看着眼前这个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温柔体贴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随即,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眼神坚定地信誓旦旦道:“王妃,有你真好!” “待本王除掉陈宴,扫清障碍,日后必会让你成为大周第二尊贵的女.....唔!” 话音未落,宇文卬的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捂住喉咙,双眼圆睁。 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嘴角、鼻孔、眼角瞬间涌出乌黑的血液,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狰狞可怖。 身体一软,手中的白瓷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碎裂成几片,羹汤溅湿了他的衣袍。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紫檀木椅上,双眼紧闭,彻底昏死过去。 “王爷!你怎么了?” 上官溯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惊呼起来。 她连忙扑上前去,双手紧紧推着宇文卬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放声呼唤:“王爷!别吓妾身啊!” “你快醒醒!” “快来人啊!” 书房外院中的仆人和侍女们,原本正各司其职,忽然听到书房内传来王妃凄厉的呼救声,心中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朝着书房冲去。 “王妃!这是出什么事了?”第一个冲进书房的侍女,口中急切地问道,可当她看清椅上宇文卬七窍流黑血的模样时,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失声尖叫:“啊——!” 紧随其后的仆人们也纷纷涌入,看到眼前的景象,一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快去宫中请太医!” “快去找太医啊!” 上官溯晴猛地转过身,对着仆人们情绪激动地催促大喊,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嘶哑,眼中已满是泪水。 仆人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去!” 第566章 谯王宇文卬薨 半个时辰的光景,谯王府内已是乱作一团。 宇文卬被仆人们小心翼翼地从书房,移至内室的床榻上。 褪去了沾染黑血与羹汤的锦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寝衣。 他面色青紫如死灰,双目紧闭。 原本英气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七窍残留的黑血已然凝固,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诡异。 上官溯晴跪坐在床榻边,鬓发微散,眼眶红肿得如同核桃。 她手中捏着一方洁白的锦帕,蘸了温热的清水,正轻柔却急切地擦拭着宇文卬脸颊、唇角的黑血。 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冷刺骨,让其心头一阵阵地发紧。 锦帕很快被染成暗沉的颜色,她便随手丢在一旁,又拿起一方新的,动作不停,口中还在碎碎念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绝望的祈求:“王爷,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你快醒醒,睁开眼看看妾身,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床榻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围的侍女们站在一旁,皆是满脸惶恐,大气不敢出,只能偷偷抹着眼泪。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仆人的高声通报,带着几分气喘吁吁的急切:“王妃!太医来了!” “太医请到了!” 话音未落,那仆人已掀帘而入,侧身对着身后躬身道:“韩太医,严太医,这边请!” 上官溯晴猛地从床榻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她抬眼望去,只见两位身着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各拎着一只沉甸甸的药箱,在仆人的引路下走了进来。 正是太医院中,经验最为丰富的韩太医与严太医。 看到二人的身影,上官溯晴仿佛在溺水时,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她快步迎上前去,双手紧紧攥住韩太医的衣袖,声音急切得发颤,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两位太医,快!快救治王爷!” “只要你们治好了王爷,无论要多少赏赐,金银珠宝、良田美宅,妾身都能做主给你们!” 韩太医沉声道:“王妃稍安勿躁!” “还请容老朽二人先为王爷搭脉诊视,查明病因再说。” “好好好!” “二位请!” “快请!” 上官溯晴连忙应声,急切地侧身让出位置。 目光紧紧盯着床榻上的宇文卬,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韩太医与严太医对视一眼,各自放下药箱,走到床榻边坐下。 两人分别伸出手指,搭在宇文卬的左右手腕上,闭目凝神,神色专注地诊脉。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上官溯晴压抑不住的急促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上官溯晴站在一旁,只觉得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她紧盯着两位太医的神色,见他们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 忽然,韩太医与严太医同时睁开眼睛,猛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两人眼中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错愕,仿佛诊出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结果,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这.....?!” “如何了?两位太医!”上官溯晴再也按捺不住,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追问,“王爷他到底怎么样了?” “是中了毒吗?” “还有救对不对?” 韩太医缓缓收回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才勉强平复了心绪。 他与严太医一同站起身,对着上官溯晴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王爷他.....他已经薨了.....” “薨了?”上官溯晴愣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含义。 严太医补充道,语气同样沉重:“根据脉象与症状来看,王爷大约在半炷香前,便已毒血攻心,气绝身亡了。” “老朽二人无能为力,还请王妃节哀!” “什么?!”如同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上官溯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不——!”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片刻后,猛地扑到床榻边,双手紧紧抱住宇文卬冰冷的身体,将脸颊贴在他毫无温度的胸膛上,放声大哭起来:“王爷!你醒醒啊!你不能死!” “你怎么能丢下妾身一个人啊!” “睁开眼看看妾身好不好?” “求求你了,王爷!” 她的哭声凄厉婉转,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绝望,听得在场的仆人与侍女们无不心酸。 众人纷纷跪倒在地,低着头失声痛哭,整个内室被一片悲戚的氛围笼罩。 上官溯晴哭了许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红肿的双眼死死盯着床榻上,宇文卬那毫无生气的脸庞,声音嘶哑地哀嚎:“王爷,究竟是谁害了你啊?” “是谁这么狠心,要对你下此毒手?” 严太医见王妃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便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说道:“王妃,老朽二人方才仔细查验了王爷的症状,七窍流黑血,面色青紫,脉象断绝前紊乱如丝,且尸身已有轻微僵硬.....” “根据这些特征推断,王爷所中之毒,应是齐国秘制的奇毒‘滴水观音’!” “滴水观音?”上官溯晴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茫然与恨意。 韩太医点了点头,附和道:“老朽与严太医的判断一致!” “此毒无色无味,极易溶于汤羹酒水之中,不易察觉。” “且毒性猛烈,潜伏期却长,至少在半月前便已被人下在王爷的饮食之中,日积月累,今日才突然发作,毒发即毙,无解可寻!” ~~~~ 夜色如墨,泼洒在长安的街巷之上。 谯王府内是一片死寂的悲戚。 唯有白幡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亡魂的呜咽。 府中各处都挂上了素白的缟素,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白烛。 昏黄的光线下,每一处角落都透着刺骨的寒凉。 上至主母下至仆役,人人身着粗麻布孝服,腰间系着白麻带。 脸上挂着泪痕,行走间步履沉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那位骤然离世的王爷。 府中庭院的中央,早已搭起了临时的灵棚。 宇文卬的尸体,被安置在铺着白绫的灵床上,身上盖着绣着蟠龙纹的锦被,只露出一张依旧青紫的脸庞。 七窍的黑血已被擦拭干净,却依旧难掩临死前的痛苦。 灵床四周点着数盏长明灯,跳跃的火光映得周围人影幢幢,更添了几分阴森。 四个身着劲装的绣衣使者,围在灵床旁,正小心翼翼地查验着尸体。 他们动作娴熟而谨慎,时而翻检衣物,时而用银簪试探尸身,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灵棚外,李璮负手而立。 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灵床上的尸体,又掠过周围的人。 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陈宴就站在他的边上。 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灵床上宇文卬的尸体,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心中却在冷冷地喃喃:“宇文卬,下辈子还是老老实实,做个草包吧!” 陈某人曾经见过,太多半步化龙的陨落.... 所以不可能给自己,留下任何的隐患! 灵棚一侧,上官溯晴被两个侍女搀扶着,一身白衣孝服,更显得肌肤胜雪。 她鬓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红肿的眼眸死死盯着灵床上的尸体,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口中不停歇地悲呼:“王爷!王爷啊!” “你怎么能就这样丢下妾身.....” “你走了,妾身该怎么办啊!” 上官溯晴的哭声凄婉动人,听得周围的仆役们无不心酸,纷纷低下头抹泪。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几位绣衣使者终于查验完毕。 他们整理好手中的记录,快步走到陈宴与李璮面前,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低沉:“柱国,督主,验尸结果已经出来了.....” 陈宴微微颔首,淡淡道:“说。” 为首的绣衣使者直起身,汇报道,“经过我等仔细查验,谯王爷所中之毒,与先前两位太医的判断一致!” “确是齐国秘制的奇毒‘滴水观音’无疑!” “此毒侵入肌理,早已蔓延全身,毒发时迅猛无匹,确系毒血攻心而亡.....” 李璮闻言,眸中满是深邃,并未多言。 陈宴的目光,则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上官溯晴。 只见她身着孝服,梨花带雨,原本就清丽的容颜此刻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当真是应了那句“要想俏,一身孝”。 他心中微微一动,随即收敛心神,迈步走到上官溯晴面前,双手抱拳,语气沉痛而冠冕堂皇:“王妃,谯王不幸遇害,实属大周之憾!” “还请王妃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才是!” 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凛然起来,沉声道:“谋害皇族亲王,乃是滔天大罪!” “本公定会彻查此事,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的!” 站在一旁的李璮见状,立刻满脸愤慨地附和道:“没错!陈柱国所言极是!” 他握紧了拳头,振振有词地表示:“我明镜司绝不会让,毒害王爷的凶徒,逍遥法外的!” 两人一番慷慨陈词,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 周围的仆役们无不面露敬佩之色。 然而,上官溯晴却突然挣脱侍女的搀扶,“噗通”一声跪倒在陈宴面前。 双膝着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泪水混合着地上的尘土,沾满了她的脸颊。 “王妃!你这是作甚呀!”陈宴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微微一怔,随即故作焦急地俯身想去扶她,“快快请起!有话好好说!” 上官溯晴却没有起身,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陈宴,眼中满是哀求与绝望,声音嘶哑地哭道:“陈柱国!求求你,一定要为我家王爷做主啊!” “王妃放心!”陈宴连忙伸手将她扶起,语气诚恳地安抚道,“此事本公与督主定会一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扶着上官溯晴的手臂,故作大义凛然地说道:“无论幕后黑手是谁,有何背景,只要被我等查出,定当处以极刑,让其血债血偿!” 上官溯晴本还在低声呜咽,闻言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美眸骤然瞪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陈柱国!我知晓凶手是谁!” “你知晓?”陈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在探究这话的真假。 “是高长敬!” “一定是那个齐国的高长敬!” 上官溯晴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快得惊人,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认定了这个答案,随即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声音尖锐而嘶哑:“上次王爷与你联手算计了他,让他损兵折将,狼狈逃窜!” “他定是怀恨在心,暗中潜回长安,用这齐国的滴水观音毒杀了我家王爷!” “这一定是他的报复!” 女人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浓浓的恨意,仿佛已经亲眼目睹了高长敬下毒的全过程。 李璮与陈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眸中都飞快地闪过一丝玩味,随即又迅速隐去。 李璮率先朗声附和,语气中满是“恍然大悟”:“陈柱国,王妃说得不无道理!” “这滴水观音本就是齐国秘制的奇毒,寻常人根本无从获取.....” “那高长敬身为齐国宗室,定是他的手笔无疑!” 陈宴顺着他的话头,立刻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狠狠一拍大腿,怒骂道:“这高长敬还真是歹毒啊!” “堂堂高氏皇族却输不起,竟用如此卑鄙无耻的手段暗害王爷!” “当真是小人行径,令人不齿!” 陈某人咬牙切齿,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将那份“恨意”演绎得淋漓尽致。 上官溯晴见两人都认同自己的说法,心中的悲痛与愤怒更甚。 她望着陈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边哭边哀嚎:“陈柱国!我家王爷乃是大周功臣,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以身犯险,却落得这般下场!” “你可不能看着他含冤而死,死不瞑目啊!” “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陈宴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被无比的严肃取代。 他举起右手,神色庄重,振振有词地说道:“王妃,本公在此向你保证.....” 随即,语气铿锵有力,信誓旦旦道:“无论这高长敬逃至天涯海角,也定会将他擒回长安!” “届时定要将此贼子千刀万剐,五马分尸,让他受尽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以告慰谯王爷的在天之灵!”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周围的仆役们无不敬佩。 上官溯晴更是泣不成声,对着陈宴连连叩首:“多谢陈柱国!多谢陈柱国!王爷泉下有知,定会感念你的大恩!” ...... 【“保定二年,谯王宇文卬薨。王昔曾迷途,既而幡然悔悟,浪子回头,克改前非,为时所称。 惜遭齐谍高长敬潜伏长安,阴施毒计,猝遭戕害,天不假年。 朝野震悼,呜呼哀哉!” ——《周史》·宇文卬传】 第567章 高长敬:宇文卬薨了?!还是我干的?!! 长安。 四月初。 正是春和景明之时。 午间的日头褪去了晨露的微凉,透过坊市间鳞次栉比的青瓦飞檐,在青石路面投下斑驳光影。 朱雀大街东侧的“清风茶馆”里,已是座无虚席。 茶烟袅袅中夹杂着,说书人的拍案声与茶客们的闲谈,一派市井繁华景象。 刚过未时,茶馆角落的方桌旁,一个身着青布襕衫的年轻男子正襟而坐。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铁剑,瞧着像是往来长安的游学之士。 正端起身前的白瓷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氤氲的茶香扑面而来。 他浅啜一口谷雨新茶,茶汤清甜回甘,却压不住眉宇间的几分郁结,转头对身旁身着皂衣的同伴说道:“诶,李兄,听说没?” “那位谯王爷,没了.....” 话音刚落,对面的皂衣男子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却像是毫不在意,眉头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你才知道”的诧异,反问道:“这事儿?如今长安的大街小巷都传疯了,茶楼酒肆哪个不在说?” “我昨儿个在西市买布,连布庄的老板娘都在念叨,怎能没听说?” 说着,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难掩兴致勃勃:“而且啊,传闻谯王爷并非病逝,是被人毒死的!” 邻桌一个穿着短褐、留着络腮胡的汉子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碗凑了过来,语气急切地附和,“对!我也有所耳闻!” 他捧着茶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凶手也有了眉目,说是此前被明镜司通缉的齐国奸细,叫高....高.....” 话到嘴边,却突然卡壳,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高什么来着?” “三个字的名字,前几日还听人说起,怎么这会儿就想不起来了!” 汉子急得抓耳挠腮,周围几桌的茶客也都停下了闲谈。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站在柜台后擦拭茶碗的茶馆老板,突然脱口而出:“叫高长敬!” 老板约莫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 “对!就是那个高长敬!”络腮胡汉子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地说道,语气中满是释然。 青布襕衫的年轻男子听到“高长敬”三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咬牙切齿地说道:“那高长敬就是个心眼子贼多的奸细!” “仗着几分小聪明,在长安兴风作浪,不知害了多少忠良!” 说到此处,语气中满是不甘,又愤愤补充道:“陈宴大人当初布下天罗地网,差一点就将他们这群齐国奸细,给全部一网打尽了!” “可惜啊,终究是让他给跑了!” 话语间带着浓浓的惋惜,仿佛亲眼见证了那场抓捕一般。 皂衣男子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缓缓说道:“这也不能怪陈宴大人!” “此次能揪出齐国潜伏的大半势力,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 说着,撇了撇嘴,语气陡然变得厉声起来:“要我说,都是高长敬那奸贼、恶贼、逆贼太过于狡猾!” “眼看大势已去,竟然乔装成乞丐,从鬼市的狗洞钻了出去,躲过了明镜司的层层盘查,当真是丧心病狂!” 周围的茶客们纷纷点头附和。 对着高长敬的名字唾骂不已,茶馆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 这时,斜对面一桌一个做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听了半天,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起身走到众人桌旁,拱手问道:“诸位兄台,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他身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玉佩,瞧着像是常年在外行商的模样,“你们说的这高长敬,为何要特意毒杀谯王殿下?” “谯王乃是大周宗室,身份尊贵,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吗?” 茶馆老板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反问道:“这位客官,这事儿你都不知晓?” 中年商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不瞒诸位,在下此前一直在南边的梁州行商,昨日才刚刚返回长安,一路上风尘仆仆.....” “还没来得及打听城里的新鲜事,没想到竟错过了这么大的变故。” 他再次抱了抱拳,语气诚恳地说道:“谯王殿下遇害乃是大事,高长敬的恶行也令人发指,还请诸位兄台详细讲讲其中的缘由,让在下也知晓知晓!” “客官既然刚回长安,那我便给你说道说道!”茶馆老板清了清嗓子,脸上立刻露出眉飞色舞的神情,显然对这桩公案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 他伸手比划着,声音洪亮地说道:“要说这事儿,还得从四个月前说起.....” “当时高长敬在长安,暗中联络反贼,企图里应外合,颠覆我大周江山。” “谯王殿下与陈宴大人识破了,他们的阴谋,便定下了一条妙计——” “由谯王殿下假意投靠高长敬,骗取了高长敬的信任!” 说到“陈宴大人”四字时,茶馆老板的眼中满是崇拜,语气也带着几分恭敬:“陈大人则在暗中布局,一举重创了齐国潜伏潜伏在我长安的势力!” 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叹了口气,很是惋惜地说道:“也就是高长敬逃得快,没被陈宴大人当场擒住,留下了这桩后患!” 青布襕衫的年轻男子接过话茬,胸膛微微起伏,斩钉截铁地朗声说道:“正是因为如此,高长敬那厮才怀恨在心!” “自知大势已去,无法再与大周抗衡,便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了谯王殿下身上!” “他清楚谯王殿下是此次破局的关键,更是陈宴大人的得力帮手,所以才铤而走险,暗中潜入谯王府.....” “用毒药害死了谯王殿下,妄图报复我大周,扰乱人心!” “原来如此!”中年商人拍了下手,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紧接着长叹一声,目光望向茶馆外朱雀大街的方向,语气中满是赞叹与崇敬,“陈宴大人当真是咱长安的守护神啊!” “危急关头能识破奸计,布局擒贼,既护了大周江山,又保了百姓安宁,这样的忠臣良将,实在是难得!” 话音刚落,邻桌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便放下茶碗,连连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 老者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眼中满是信赖与崇敬,“有陈宴大人在长安坐镇,这日子总能太平不少,也让人打心底里安稳......” “唉,就是可惜了谯王殿下啊!” 茶馆老板听着众人对陈宴大人的称赞,脸上却泛起几分惋惜,拿起桌上的铜壶给众人添了茶,长叹一声说道,“那位殿下先前确实有些顽劣,仗着宗室身份在坊间惹过些是非,可自从跟着陈宴大人办事,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行事沉稳了,也懂得体恤百姓,分明是刚被陈宴大人,教导得改过自新.....” “正要为大周出力,本是块栋梁之才,却偏偏遭了高长敬那奸贼的毒手,实在是令人痛心!” 皂衣男子深有同感地附和:“是啊!谯王殿下这次假意投靠高长敬,可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办事.....” “若不是他舍身取信于敌,陈宴大人也未必能如此顺利地端掉齐国的潜伏势力!” “这般功绩,本该受万民敬仰,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真是太冤了!” 青布襕衫的年轻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汤的温热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缓缓说道:“听说,谯王的葬礼,都是由陈宴大人亲自主持的!” 顿了顿,语气中满是心疼,“陈大人与谯王殿下胜似兄弟,这次亲手送挚友下葬,不知道陈宴大人心里该有多伤心,多难受啊!” “定然是心如刀割!”中年商人点点头,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神色,沉声说道,“换做是谁,痛失并肩作战的挚友,又眼睁睁看着对方因自己布下的计策而遭报复遇害,怕是都难以释怀.....” “想必陈宴大人此刻,仍旧沉浸在悲痛之中,只是不得不强撑着,处理后续事宜,实在是不易.....”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下来,茶馆里一时间只剩下茶碗碰撞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惋惜与沉重。 就在这时,斜对面一桌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突然拍了下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神色,意味深长地说道:“诸位兄台,你们可还记得明镜司张贴的通缉令?” “那高长敬的画像画得真真的,长得那叫一个貌美,细皮嫩肉的,眉眼如画,鼻梁挺直,有鼻子有眼的,竟跟个美娘们一样俊俏!” 说着,吞了口唾沫,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脸上露出几分夸张的神情,加重语气说道:“说实话,比咱们长安城里,那些有名的歌姬还要美上几分!” “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长得比女人还美的男子!” 胖子的同伴是个瘦高个,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这要是被抓住了,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杀了!” “依我看,就该把他送去青楼里,再找十个八个精壮的汉子伺候,让他也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青布襕衫的年轻男子听了这话,嘴角止不住上扬,抬手指了指瘦高个,打趣说道:“我看你哪里是想替谯王报仇,分明是馋人家身子,想借着报仇的由头去瞧个新鲜吧!” “嘿,你这话说的!”胖子挑了挑眉,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就算是馋,那又如何?” “这般美人儿,错过了多可惜!” “再说了,咱到时候去光顾光顾,既能饱饱眼福,享受享受,又能替谯王爷出口恶气,岂不是一举两得?” 说着,转头看向周围的茶客,振振有词地补充道,“你们说,这难道不算是给谯王爷报仇了?” 周围的茶客们被他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先前沉重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坏笑,纷纷点头附和:“是极是极!” “说得在理!” “若真能如此,也算是让高长敬那奸贼付出代价了!” “到时候算我一个,我也去瞧瞧这比美人还美的奸细,到底长什么样!” ~~~~ 夜色如墨,泼洒在长安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上空。 院墙高耸,墙头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将院内的灯火遮得只剩点点微光,在沉沉夜色中若隐若现。 院内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偶尔传来几声远处坊市关闭的梆子响,更添了几分寂寥。 高长敬斜倚在堂屋的梨花木椅上,身上褪去了往日的锦缎华服,换了一身灰布短打。 那张原本足以令长安歌姬失色的俊美容颜,此刻被几缕粗硬的胡须遮去了大半。 眉峰被炭笔描得略粗,眼角也用脂粉修饰得暗沉了些。 乍一看去,只像是个寻常的市井商贩,再也寻不到半分通缉令上的绝色影子。 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亮锐利,藏着未凉的锋芒。 “宇文卬薨了?!” “被滴水观音毒死的?!” 高长敬在听完崔颐宗的汇报后,猛地坐直身子,诧异不已,仿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盯着崔颐宗,确认对方不是在说笑,随即抬起手来,指着自己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还是我干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荒谬与震惊。 “正是!” 崔颐宗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愈发沉重:“如今长安城里已经传遍了,从京兆府到市井街巷,上上下下都认定,是公子你为了报复谯王此前的假意投靠,才暗中潜入谯王府,用滴水观音毒杀了他.....” “报复?”高长敬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胸前剧烈地上下起伏着,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烛火被震得摇曳不定,火星四溅。 他厉声大喝,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这他娘的简直就是栽赃陷害!” “赤裸裸的诬蔑!” 这声怒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长敬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紧握成拳。 他那张被胡须遮掩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怒意,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 在屋内踱了几步,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咚咚作响,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随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崔颐宗,语气中满是愤愤不平,“宇文卬那废物,胸无大志,能力平庸,除了仗着宗室身份作威作福,一无是处!” “毒死他,对我大齐又有何好处?” “反而会打草惊蛇,坏了我们在长安的布局!” 怒火如同潮水般褪去后,高长敬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眸中却泛起了刺骨的寒光。 他紧咬着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长安这些愚昧的东西,难道都不会用脑子想一想吗!” “仅凭几句传言,就认定是我所为!” 那一瞬间,好似意识到了什么.... 这根本就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就是给自己扣上这顶黑锅! “公子息怒。” 崔颐宗见他怒意稍减,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安抚劝说:“如今满城风雨,流言早已深入人心,这种事咱们就算有百口也难辩,根本没办法解释啊.....” 此时此刻的他们,犹如哑巴吃黄连一般,有苦说不出! 高长敬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冷笑,双眼微眯,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的夜色,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这恐怕是陈宴的那家伙手笔.....” 除了那个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伪君子青天,谁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编造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谎言,让全城的人都信以为真?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正是高长敬的另一个手下石纪。 石纪径直走到高长敬面前,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地汇报:“公子,晋阳刚传回来的紧急消息!” 高长敬收敛心神,沉声道:“说。” “上面传来命令,”石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字一句地说道,“让咱们不惜一切代价,用尽所有手段,杀光背叛大齐、投靠周国的范阳卢氏族人!一个不留!” 第568章 家宴,姐妹相见 四月上旬。 长安。 傍晚。 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天边染着一层淡淡的橘粉霞光,将朱雀大街两侧的朱红宫墙、青瓦飞檐都镀上了一层暖绒。 晚风轻拂,带着街边槐树的清香,卷起几片飘落的花瓣,慢悠悠地掠过鳞次栉比的坊市宅院,最后停在一处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那便是魏国公府的朱漆大门! 两匹骏马拉着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停在国公府门前。 车帘被小厮轻轻掀开,卢回春率先走了下来。 刚一站稳,他便抬眼望向眼前的府邸,目光从高达丈余的朱漆大门扫过。 门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魏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熠熠生辉。 门前两侧立着一对威武的石狮子,鬃毛卷曲,怒目圆睁,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院墙高耸,墙头覆盖着琉璃瓦。 卢回春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赞叹:“这就是魏国公府吗?果然名不虚传!” “朱门巍峨,气势磅礴,当真是恢宏气派!” “不愧是深受太师倚重、手握大权的大周柱国,这般规制,寻常官员连望其项背的资格都没有!” 紧随其后,崔元媞扶着小厮的手走下马车。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头上梳着回鹘髻,插着一支碧玉簪,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 卢应暄也跟着走下车来,身着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柄小巧的玉佩,身姿挺拔,眼神明亮。 卢应暄也仰头打量着魏国公府的门面,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自幼在范阳卢氏的宅院长大,自认家族已是北方大族,财力雄厚,可如今见了魏国公府的气派,才知什么是真正的权贵。 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赞叹:“这陈柱国的财力,着实不是一般的雄厚!” 崔元媞的目光,却没在府邸的气派上多做停留,望着那扇朱漆大门,指尖微微收紧,口中喃喃自语:“可算是到魏国公府了....” “姐姐,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话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眼中闪烁着抑制不住的泪光。 二十余年未曾相见,今日能在长安团聚,她心中的激动与思念,早已难以言表。 就在这时,府门前等候的温润,快步迎了上来。 他走到三人面前,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温和有礼:“见过卢公!见过崔夫人!见过卢公子!” 行礼完毕,直起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抬手指向府内的方向,说道:“柱国已在府中恭候多时了,三位这边请!” 卢回春拱手回礼。 随后便在温润的引路下,走进了国公府。 刚一踏入府门,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便扑面而来,与府外的市井气息截然不同。 脚下是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圃,各色名贵的花草竞相开放,争奇斗艳,不少是卢应暄从未见过的品种。 沿着石板路往前走,穿过一座雕刻精美的石拱桥,桥下是潺潺流淌的活水,水中锦鲤嬉戏,岸边垂柳依依。 沿途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皆是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屋顶覆盖着琉璃瓦,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楼阁的门窗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有松鹤延年,有喜上眉梢,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致与奢华。 路边种植着不少名贵的树木,有千年的古松,有挺拔的翠柏,还有枝繁叶茂的梧桐,绿荫如盖,将府内映衬得愈发清幽雅致。 卢应暄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中满是惊叹。 他原本以为府门外的气派已是极致,没想到内里的景致更是令人震撼。 那些亭台楼阁的用料考究,雕刻精美,连路边的石灯、栏杆都透着不凡的工艺,远非寻常皇族宗室的府邸所能比拟。 他忍不住呼出一口浊气,心中暗自感叹:“魏国公府的这内里,才是真正的奢华啊!” 一路引着三人穿过几重院落,绕过一片竹林,终于来到一处雅致的雅阁前。 这雅阁坐落在一片荷塘边,周围环绕着青翠的竹子,门前悬挂着竹帘,帘上绣着淡淡的兰草花纹,透着几分清雅。 雅阁的窗户敞开着,能看到屋内跳动的烛火,还能隐约闻到阵阵菜肴的香气。 温润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三人笑着说道:“卢公、崔夫人、卢公子,柱国他们都在里面等候,请三位入内吧!” 说罢,走上前,轻轻掀开了竹帘。 竹帘一掀,屋内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雅阁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打磨得光滑如镜。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有油光锃亮的烤全羊,外皮酥脆,肉质鲜嫩。 有清蒸的鲈鱼,色泽洁白,点缀着葱姜丝,透着鲜香。 还有红烧鹿肉、琥珀桃仁、琉璃珠翠般的素斋,以及各种精致的点心、果盘。 每一道菜肴都制作得极为精美,一看便知用料奢华,厨艺精湛。 圆桌旁围坐着四人,为首的正是裴洵与崔元容。 裴洵身着一身藏青色的襕衫。 崔元容则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锦裙,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面容与崔元媞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显得更为端庄雍容。 他陈宴坐在旁侧,身着一袭暗红色的锦袍,衣料上绣着金线麒麟纹。 身旁坐着的是裴岁晚,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裙,裙摆绣着银线缠枝莲。 面容清丽,气质温婉,眼神温柔,正含笑望着门口的方向。 崔元容刚听到门外的动静,便立刻站起身来,目光紧紧盯着门口,口中脱口而出:“元媞!” “是元媞他们到了!” 语气中满是激动与喜悦。 随着竹帘完全掀开,崔元媞跟着卢回春、卢应暄走了进来。 崔元容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快步迎了上去,口中急切地喊着:“元媞!” “姐姐!”崔元媞一眼便看到了,朝自己走来的崔元容,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随即,快步上前,扑进崔元容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姐妹俩相拥而泣,肩膀微微颤抖。 压抑了十余年的思念与牵挂,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流淌出来。 两张极为相似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尽的思念与重逢的喜悦。 陈宴、裴岁晚、裴洵三人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屋内的烛火跳动着,将姐妹俩相拥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菜肴的香气与淡淡的温情。 许久,姐妹俩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崔元容松开崔元媞,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眼中满是疼惜,哽咽着问道:“元媞,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 崔元媞连连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嗯嗯!” 她望着崔元容,眼中满是感慨,“我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与姐姐团聚.....” “这一路走来,我总担心会出什么变故,如今能亲眼见到你,当真是佛祖庇佑啊!” 崔元容望着妹妹泛红的眼眶,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动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是啊,都是佛祖的慈悲,让咱们姐妹还能再次相见!” “若非天意眷顾,怕是这辈子都难有这般缘分.....” 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指了指站在身后的裴洵,笑着说道:“对了元媞,光顾着叙旧,倒忘了给你们介绍....” “这是你姐夫,裴洵!” 裴洵闻言,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朗声说道:“日后在长安,若是遇到什么难事,或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寻老夫与你姐姐.....” 说罢,又看向卢回春,微微颔首致意。 崔元媞连忙躬身道谢,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姐夫体谅与照拂!” “都是自家人,何须言谢。”崔元容笑着摆了摆手,又抬手指向身旁的陈宴与裴岁晚,继续给妹妹介绍,“元媞你瞧,这是我的女儿岁晚,还有她的夫婿,阿宴!” 来长安这些日子,崔元媞早就听闻了陈宴的各种事迹。 此刻见他身着暗红色锦袍,身姿挺拔,气质沉稳,与裴岁晚并肩而立,郎才女貌,般配至极,不由得拉着崔元容的手,满眼羡慕地感叹道:“岁晚真是好福气,嫁得夫婿可不是一般的优秀啊!” “真是羡煞旁人了!” 崔元容闻言,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中满是欣慰:“这都是天定的良缘.....” 崔元媞笑着点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卢回春,拉着他的衣袖说道:“姐姐,我也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你的妹夫,卢回春!” 说着,又指向一旁的卢应暄,眼中满是慈爱,“这是你的侄儿,卢应暄!” 卢回春与卢应暄闻言,连忙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陈宴牵着裴岁晚的手,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见状开口说道:“咱们先入席吧!正好边饮酒边叙旧!” “阿宴说得极是。”崔元容连忙附和。 陈宴对着桌上的空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姨父、姨母,岳父、岳母,还有应暄,快请入座!” 众人纷纷应声,依次在圆桌旁落座。 崔元容特意拉着崔元媞坐在自己身边,两人刚一坐下,便又絮絮叨叨地聊了起来。 从当年在家时的趣事,到这些年各自的生活,话语间满是化不开的思念。 裴洵、卢回春与陈宴则坐在另一侧,三人从北地的文风聊到长安的政事,再到边境的军情..... 裴岁晚坐在陈宴身旁,不时拿起酒壶给众人添酒,动作温婉,眼神温柔。 桌上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烤全羊外焦里嫩,蘸上特制的酱料,满口鲜香;清蒸鲈鱼肉质细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姜葱香气;红烧鹿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越嚼越香。 众人一边品尝着佳肴,一边畅聊叙旧,席间欢声笑语不断,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格外温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宴放下手中的酒盏,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目光转向卢回春,缓缓说道:“姨父,值此团聚的大喜之日,应当喜上加喜啊!” 卢回春闻言,心中一动,放下酒杯,脸上满是好奇地问道:“哦?不知阿宴怎么一个喜上加喜法儿?” 陈宴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听闻姨父姨母膝下有一女,名唤玉凫,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婉.....” 卢回春顿时了然,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连忙追问道:“不知阿宴为小女,挑中了哪位青年才俊?” 桌上的众人闻言,也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宴,眼中满是好奇。 陈宴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眉峰轻轻一挑,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姨父觉得咱大周那位,战功赫赫的安成郡王,柱国,右武侯大将军,如何?” 第569章 能与太师结成姻亲,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陈宴的话音落下,满座寂静。 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将众人脸上的惊愕映照得愈发清晰。 卢回春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杯中晃动的酒水溅出几滴,落在衣袖上。 却浑然未觉,只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这两个称谓,脑中飞速运转,将此前过目浏览的朝堂宗室名录一一调取对应。 大周宗室子弟众多,能得柱国与右武侯大将军双职在身,又战功赫赫的,本就寥寥无几,已将范围缩至极小。 可心头总觉有几分异样,这称谓与记忆中某个人物的关联,似是隔着一层薄雾,隐约能触到轮廓,却迟迟未能完全重合。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边缘,目光落在桌案上热气氤氲的菜肴,思绪却早已飘远。 柱国之职是朝廷第二高勋阶。 右武侯大将军掌京畿防卫与边疆征战。 这般权势与尊荣,放眼宗室,唯有那几位深得太师倚重的核心子弟,方能有机会企及。 宇文氏宗室分支繁杂,可真正能让陈宴这般权臣主动提及、且愿为之牵线的,绝非寻常旁支。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与这几个称谓彻底对应上。 卢回春瞳孔骤然紧缩,酒盏险些脱手坠落在地,猛地抬眼看向陈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声音都比平日里高了几分:“老夫要是没记错的话,阿宴你口中这位,似乎是太师的那位独子?!” “是那位宇文泽宇文郡王?!” 要知道前面那些头衔,是权力尊荣的象征,却皆没有太师独子二字恐怖..... 这注定是未来的掌权者! 裴洵捋着胡须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添了几分郑重。 陈宴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是从容淡然的笑容,缓缓颔首,语气笃定:“正是阿泽!” 话音落下,抬手端起桌上的酒盏,浅酌一口,目光扫过卢回春与崔元媞,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问道:“姨父姨母以为如何?” “这门亲事,配得上玉凫吗?” 卢回春心头的震惊尚未平复,闻言只觉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从心底翻涌而上,瞬间冲散了所有疑虑。 他猛地放下酒盏,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引得杯盘微微震颤,脸上满是激动,脱口而出:“倘若能与太师结亲,那自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 “是玉凫的福气,更是我们卢家的殊荣!” 崔元媞也早已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欣喜,连忙附和道:“是啊,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语气中皆是满意,语速都快了几分,“这位郡王文武双全,品行更是端正谦和,从无宗室子弟的骄纵之气。” “去年还亲自指挥大军,逼迫吐谷浑签了城下之盟.....” “这般才干与胆识,放眼长安城里的青年才俊,实属难得!” 说着,拉了拉卢回春的衣袖,眼中满是欢喜。 字里行间都是,对这门亲事的认可,显然已是极为满意。 卢回春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几分,神色收敛了些许,眼中多了几分审慎。 他看向陈宴,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缓缓问道:“可安成郡王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会同意这桩婚事吗?” 关于宇文泽这个人,卢回春在新城时接触过,来到长安后也有所耳闻..... 的确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但这种事,得太师点头应允吧? 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崔元媞也瞬间明白了丈夫的顾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宴。 陈宴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目光如炬,扫过卢回春夫妇眼中的担忧,端起桌上的酒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回道:“不瞒姨父,这门亲事,其实是太师的意思.....” 这是此前陈某人与太师爸爸,达成的共识。 毕竟,最快拉拢范阳卢氏的方式,只能是联姻! 而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太师独子,未来的晋王.... 也是给予范阳卢氏,足够的重视与尊重! 更是给阿泽,积蓄更多的政治冗余..... 短短一句话,却似惊雷般在卢回春耳边炸响,脸上的审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那眼中满是光芒,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颤抖,却难掩激动:“竟是太师的意思?!” 他反复确认了一句,见陈宴含笑点头,当即放声大笑起来,手掌再次拍在桌案上,语气中满是庆幸与喜悦,“能与太师府结成姻亲,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这个女婿虽说比面前这位差了点,但却也是人中龙凤了! 陈宴迎着卢回春夫妇满是期待的目光,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些许,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有一事,我需提前与姨父姨母说清楚,免得日后生出误会.....” 卢回春夫妇心头皆是一紧,对视一眼,眼中的喜色褪去大半,连忙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崔元容也收了笑容,微微前倾身子,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裴洵捋着胡须的手也慢了下来,目光落在陈宴身上,似是早已猜到了那几分未尽之言。 陈宴端起酒盏,浅抿一口,温热的酒水滑过喉咙,却未冲淡他语气中的郑重,抬眼看向卢回春夫妇,目光坦诚,缓缓说道:“阿泽已有正妻,若是迎娶玉凫妹妹,怕是要委屈她,以侧室之礼入府了.....” 话音落下,雅阁内的气氛瞬间凝滞,烛火摇曳间,众人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崔元容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宗室权贵多有三妻四妾,侧室之位本属寻常。 可玉凫是崔家嫡女,卢家掌上明珠,骤然要屈居人下,难免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陈宴放下酒盏,指尖交叠放在桌案上。 目光稳稳落在卢回春夫妇脸上,仔细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变化,未再多言,只静静等待他们的答复。 他知晓这话或许会让两人心生波澜,毕竟侧室与正妻天差地别,换作寻常人家,怕是难以接受。 可太师与安成郡王的身份摆在眼前,这已是最优解,剩下的,便要看卢家的取舍。 谁知,卢回春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又恳切,生怕陈宴误会他们心存不满:“不委屈不委屈!”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笃定,振振有词道:“能嫁与安成郡王,便已是小女天大的福气了!” “多少名门贵女求都求不来,又何来委屈之说?侧室又如何?” 堂堂范阳卢氏嫡女,嫁与别人为妾当然不行..... 但那是太师独子,只要太师更进一步,那自己女儿未来就是..... 而且,单论眼前而言,无论是家族发展,还是儿子的仕途,都能得到莫大助力,这般机遇,绝无错过的道理。 崔元媞身为当家主母,亦是不缺眼光的,也连忙跟着附和,眼中满是认同,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是啊阿宴,回春说得极是!” “能得太师青睐,让玉凫有机会嫁入郡王府,是小女十世修来的福气,哪里会委屈?” “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辈子都难有这般际遇,我们唯有感恩,感激阿宴费心牵线,更感激太师与郡王的看重,断不会有半分怨言!” 陈宴见两人神色恳切,眼中满是真切的欢喜,没有半分勉强,脸上终于重新绽开笑容,端起酒盏轻轻晃动了一下,笑着问道:“这么说,姨父姨母这是同意了?” 卢回春夫妇几乎是异口同声,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语气急切又笃定:“同意同意!自然是同意的!” 两人相视一眼,眸中满是大喜与期待。 只觉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往后卢家的未来,因这门亲事变得一片光明。 坐在角落的卢应暄,自始至终都静静听着众人谈话,未曾插话。 可脸上的神情,却随着众人的对话不断变化,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期待,再到此刻的狂喜。 他望着父母与陈宴交谈的身影,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暗自惊呼:“妹妹嫁入了晋王府,成了安成郡王的侧妃,那我岂不是郡王的大舅子了?!” 一想到这里,只觉浑身热血沸腾,眼中满是憧憬。有了安成郡王与太师这层姻亲关系,自己日后的仕途发展,必然会顺遂许多,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步步谨慎。 甚至有望得到更多机遇,前途一片坦荡。 陈宴见状,缓缓颔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语气笃定地说道:“那我明日就给,太师他老人家回话了.....” 卢回春连忙站起身,对着陈宴深深抱拳,语气中满是感激与恭敬:“有劳阿宴了!” “此事劳烦你多费心,往后卢家定当铭记这份恩情,不敢忘怀!” 陈宴连忙抬手按了按,笑着说道:“诶,姨父这就见外了!” “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玉凫是岁晚的表妹,我为她牵线搭桥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阿宴说得对!”坐在一旁的裴洵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笑意,看向卢回春的眼神愈发亲和,笑着说道:“妹夫,咱一家人可不就得,多多帮衬扶持?” 卢回春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认同,语气恳切又爽朗:“是极是极!” 说罢,抬手端起桌上的酒盏,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烛火泛出暖黄的光晕,对着满座众人扬了扬酒盏,高声说道:“来,咱们喝酒!” “今日喜上加喜,当浮一大白,莫要辜负了这满桌佳肴与良辰美景!” 陈宴见状,当即起身,手中酒盏稳稳端起,杯沿与卢回春的酒盏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朗声笑道:“那咱们便满饮此杯,为玉凫与阿泽这一桩大喜事庆贺,也为咱们两家往后的情谊,好好喝上一杯!” 话音刚落,桌上众人纷纷起身,各自端起面前的酒盏。 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与烛火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干!”众人齐声附和,语气中满是欢喜与畅快,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重新落座后,卢回春拿起公筷,给身旁的崔元媞夹了一筷红烧鹿肉,目光却落在卢应暄身上,脸上掠过一丝惋惜,语气带着几分遗憾说道:“若非应暄这孩子早年便已成亲,不然真想托姐夫与姐姐费心,让他娶个裴氏的女儿,这般一来,咱们两家便能再亲一层,真正做到亲上加亲,多好的缘分,倒是错过了!” 说罢,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惋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 裴洵双眼微眯,指尖轻轻摩挲着胡须,听了卢回春的话,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崔元容,语气带着几分探寻问道:“夫人,二弟家的听潮那孩子,好像新鳏不久.....” 崔元容闻言,当即会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莞尔轻笑,顺着裴洵的话说道:“没错,二弟近来正愁着给他挑续弦的姑娘,寻遍了长安的名门世家,总觉得还差些缘分,迟迟未能定下!” 卢回春闻言,眼前瞬间一亮,猛地抬手一拍桌案,笑道:“这巧了不是!” 说罢,看向裴洵,眼中满是热切,笑着说道:“老夫三弟膝下有个嫡女,名唤似月,今年刚满十六,生得貌美如花,性子温婉娴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平日里孝顺懂事,是三弟夫妇的掌上明珠,配听潮那孩子,再好不过了!” 裴洵眸中满是深邃深邃,脸上露出几分感慨,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这般说来,当真是缘分天定啊!” 卢回春连连颔首,满是认同,说道:“看来上天都有意,让咱们亲上加亲!” 说罢,与裴洵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了然与畅快,随即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第570章 韦韶宽归返长安 四月中旬。 清晨。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薄雾如轻纱般笼罩在旷野之上,带着几分微凉的水汽。 漫过路边初生的嫩草,沾湿了枝头新抽的嫩芽。 长安东北方向十里外的官道上,一行车队正缓缓前行,十辆乌木马车首尾相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轱辘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马车两侧,数十名身着劲装的私兵,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整齐划一。 腰间佩刀寒光凛冽,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车队护得严严实实。 他们皆是跟随主人多年的亲信,身手矫健,气势沉稳。 一举一动间都透着军人的干练与肃杀,显然是经历过沙场磨砺的精锐。 最前面的一辆马车格外华贵,乌木车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边角镶嵌着温润的玉石。 车帘低垂,遮住了车内的景象,只隐约能看到帘幕缝隙间透出的暖光。 行至一处高坡,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此人名唤是韦韶宽,年逾四十,身材魁梧高大,肩宽背厚,身形挺拔如峰。 虽身着一袭玄色锦袍,未着铠甲,却难掩周身的武将气度,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凌厉。 他面容刚毅,眉眼深邃,眼角虽有几分细纹,却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 目光望向远方,深邃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归乡的怅惘,有对过往的追忆。 隐隐间还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不满,似是对这些年的境遇多有不甘。 韦韶宽伫立在高坡之上,迎着清晨微凉的风,目光远眺前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 那便是自己阔别多年的故乡——长安。 他静静凝望了许久,喉结微微滚动,随即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感慨,细细算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知不觉,竟已有快二十年没回长安了......”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正是他的独女韦映雪。 映雪年方十六,身形窈窕纤细,身着一袭淡粉色襦裙。 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纹样,随风轻轻飘动,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面容娇美,眉眼温婉,一双杏眼清澈灵动,带着少女独有的纯真与乖巧,看向远方的眼神中满是好奇,脚步轻轻落在韦韶宽身旁,声音轻柔如絮:“女儿还从来没来过长安呢.....” 说罢,抬眼望向远方那片模糊的城池轮廓,眼中满是期待,微微歪着头,柔声问道:“阿爹,长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比玉璧如何?” 韦映雪出生就在玉璧,那里地处边疆,土地贫瘠,城池荒凉,从未见过像样的繁华景象。 韦韶宽闻言,缓缓转头看向女儿,眼中的复杂情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宠溺,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想起在玉璧驻守的这些年,那片荒凉贫瘠的土地,他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明显的嫌弃,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说道:“映雪,长安可比玉璧那破地方繁华多了,何止千倍,万倍不止呢!” 顿了顿,似是在回忆长安的景象,语气中满是自豪:“长安乃是大周都城,城池巍峨,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平日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街边有各色小吃摊贩,酒楼茶肆随处可见,还有琳琅满目的珍宝首饰、绫罗绸缎,远比玉璧那穷乡僻壤强得多,你到了便知,定不会让你失望!” 韦映雪闻言,美眸瞬间亮了起来,眼中满是向往,嘴角扬起一抹清甜的笑容,笑靥如花,语气中带着几分憧憬,柔声说道:“听闻长安乃是咱们大周的首善之地.....” 对于长安的了解,都是从书本上了解到的。 那是阿爹的故乡,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韦韶宽缓缓点头,目光再次望向长安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故乡独有的气息,拂过脸颊,暖意渐渐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享受着这久违的风,似是在感受故乡的气息,随即缓缓睁开眼,语气中满是感慨:“是啊,天下繁华,尽聚于此.....” “单是这迎面而来的风,都不知比玉璧强了几何,玉璧的风,满是沙尘与萧瑟,哪有这般清爽惬意!” 韦映雪静静站在父亲身旁,轻轻点头,感受着风中的暖意,心中对长安的向往愈发浓烈。 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韦韶宽,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声音轻柔地问道:“阿爹,咱们此次到长安,是只待几日,还是要待许久呀?” 虽向往长安,却也担心只是短暂停留,终究要回到那荒凉的玉璧。 韦韶宽低头看向女儿眼中的疑惑与期待,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笃定地回道:“映雪,回了长安以后,咱们就不走了.....” “真的吗?!”韦映雪闻言,眼中满是惊喜,声音都比平日里高了几分,满脸的不敢置信,连忙追问道,生怕自己听错了。 韦韶宽重重颔首,眼中满是认真,语气郑重地说道:“当然是真的,阿爹何时骗过你?” 说罢,挺直脊背,双手背于身后,望向长安的方向,语气变得铿锵有力,朗声说道:“往后,咱们便在长安定居,再也不回玉璧那地方了....” “待进城后,阿爹就带你先回韦府,去拜见大伯他们!” 这些年驻守边疆,承受了太多太多..... 如今终得机会返回故乡,心中满是感慨与期许,只盼着能让女儿在长安过上安稳繁华的日子,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韦映雪闻言,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连连点头,语气中满是雀跃与欢喜:“那太好了!” 韦韶宽伫立在高坡上,望着长安的方向,思绪渐渐飘远。 忽的,脑中闪过一事,眼中的怅惘与不满褪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释然与感激。 他想起太师宇文沪,终究是看到了自己这些年,在玉璧的功劳与苦劳,没有继续将他摁在那个鸟不拉屎的荒凉之地。 不仅给了返回长安任职的机会,还特意为爱女映雪挑选了一门无可挑剔的好婚事.....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韦韶宽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对过往境遇的不悦,又夹杂着对宇文沪的感激,缓缓叹道:“这宇文沪可比宇文信那厮有良心多了!” “还替你定了一门这般好的婚事,总算是没辜负为父这些年的隐忍与付出!” 这话一出,身旁的韦映雪脸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紧缩,连忙抬手拉了拉韦韶宽的衣袖,眼神中满是紧张与担忧,生怕这话被外人听去,引火上身,当即压低声音急切提醒:“阿爹慎言!” “怎可直呼太祖与太师名讳!” 韦映雪是真怕自己阿爹,因此招来祸事..... 尤其是,言语间还有几分不敬之意,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韦韶宽却不以为意,抬手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从容,语气平静地说道:“无妨无妨!” “这里地处旷野,除了咱们的人,连个鬼影都没有,又没外人,说几句有何妨碍?” 说罢,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郁气消散了不少,提及太师时,语气中透着明显的敬重与感激,“再说了,太师心胸宽广,素有容人之量,纵使真的听到了,也不会这般小肚鸡肠计较的!” 韦映雪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谨慎,悄悄扫视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似是忽然想起了父亲口中的婚事,韦映雪脸颊微微泛红,咬着红唇,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羞涩,声音轻柔地问道:“阿爹,太师为女儿定下的夫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呀?” 韦韶宽闻言,当即昂首挺胸,眼中满是欣赏与自豪。 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在画像上见过的那张脸..... 年轻英武,眉眼锐利,自带一股沉稳凌厉的气势,与老领导有七八分的神似。 他语气笃定,满是赞赏地评价道:“算是咱们大周不世出的文武全才,放眼整个长安,乃至天下,都找不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人物!” 顿了顿,随即毫不吝啬地大肆赞赏,语气中满是钦佩:“这小子才华横溢,有诗仙之名。” “不仅如此,还能征善战,武艺高强,领兵作战的本事更是厉害.....” “秦州戡乱,泾州剿匪,河州平叛,一路追击,直捣吐谷浑王庭,逼得吐谷浑遣使求和,签下城下之盟,可谓是无一败绩,战功赫赫!” “前些时日,还奉命前往朔州,接应范阳卢氏迁居长安,途中还顺路搅得齐国北境大乱!” 韦韶宽说起陈宴的事迹,如数家珍。 言语之中满是赞赏,对这个未来的女婿极为满意。 这小子丝毫不逊色于他的祖父。 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韦映雪静静听着,眼中满是惊讶与敬佩,美眸微微睁大,没想到自己的未婚夫婿,竟是这般厉害的人物。 心中的忐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羞涩与期待。 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与好奇,轻声问道:“那比之阿爹你如何?” 韦韶宽闻言,当即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豪迈与自信:“哈哈哈哈!这小子年轻有为,本事确实不小,但若真要论高低,那就只有对上才知晓了!” “不过,为父老了,早已不复当年之勇,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陈宴这小子前途不可限量,日后的成就,怕是远在我之上啊!” 说罢,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女儿娇美的脸庞上,眼中满是宠溺,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满意:“不过,抛开这些不谈,这小子长得俊朗挺拔,身姿魁梧,气质沉稳,模样周正,倒是配得上我家映雪的花容月貌!” 韦映雪闻言,脸颊愈发绯红,羞涩地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裙摆,心中的期待愈发浓烈。 可随即又想起,长安城内的世家大族,那些大家闺秀皆是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而反观自己,常年居于边疆,虽也跟着父亲读书识字,却终究比不得那些世家女子,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自卑。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担忧,轻声说道:“阿爹,长安城内世家众多,那些大家闺秀皆是才情出众,容貌倾城,女儿常年在玉璧,见识浅薄,你说那陈宴大人,会不会嫌弃女儿啊?” 韦韶宽闻言,当即板起脸来,眼神严肃,语气坚定地说道:“他敢!” 说罢,目光灼灼地看着女儿,语气瞬间柔和下来,满是宠溺与心疼,“有阿爹给你撑腰,谁都不能让映雪受委屈!” 韦映雪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听着他暖心的话语,心中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露出一抹嫣然的笑容,眉眼弯弯,语气中满是感动与依赖,轻声说道:“谢谢阿爹!” “有阿爹在,女儿什么都不怕了!” 韦韶宽看着女儿明媚的笑容,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想起了陈宴在长安的事迹与名声,语气柔和了几分,笑着安抚道:“映雪也可以放心,那小子虽身居高位,权势滔天,却并非那般恃强凌弱、眼高于顶之人!” “他在长安有口皆碑,为官清廉,体恤百姓,深受百姓爱戴,待人谦和有礼,处事公正明事理,是个难得的好后生!” 韦映雪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安心与期待,轻声应道:“嗯嗯!” 风势渐烈,卷起高坡上的枯草碎屑,猎猎掠过衣摆,将父女俩望向长安的思绪稍稍拉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韦韶宽麾下的私兵头领快步上前,身形挺拔如松。 到了两人身后便驻足立定,双手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地低声汇报:“主上,前方有大量军士正朝咱们这边赶来,看阵型规整,似是长安禁军,距离已不足百丈!” 韦韶宽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转身望向私兵头领所指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远处地平线。 韦映雪也心头一紧,下意识往父亲身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裙摆,眼神中掠过几分戒备,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尘烟滚滚。 隐约可见一片玄色身影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马蹄声沉闷有力,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那股肃杀凌厉的气势。 显然来者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不过片刻,那队人马便已近前,为首三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身后跟着一千名身着统一甲胄的府兵,队列整齐,步伐铿锵。 到了高坡下便齐齐停下,动作利落划一,尽显精锐本色。 三人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皆是英气逼人,为首的年轻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俊朗英武,眉眼锐利深邃,自带一股沉稳凌厉的气场,正是陈宴。 身旁一人身着青色劲装,眉目间带着几分贵气,神色沉稳恭敬,乃是宇文泽。 另一侧则是个面容俊朗、气质谦和的年轻男子,眉眼间与韦韶宽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侄儿韦鹤卿。 三人快步上前,到了韦韶宽面前数步外驻足,齐齐抱拳躬身,姿态恭敬至极。 陈宴率先开口,朗声道:“晚辈陈宴,奉太师之命,前来迎候韦公归返长安!” 第571章 封郧国公,授上柱国,擢左卫大将军,食邑一千户! 宇文泽紧随其后,身形微躬,语气郑重,朗声附和:“晚辈宇文泽,奉家父之命,前来迎候韦公归返长安!” 韦鹤卿也同步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孺慕与敬重,朗声说道:“侄儿韦鹤卿,前来迎候三叔回家!” 三人话音落下,身后的一千名精锐府兵齐齐抬手行军礼,甲胄碰撞之声清脆作响,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旷野,震得枯草轻颤:“见过韦公!” 声浪裹挟着风势传开,带着难以言喻的肃穆与尊崇,回荡在高坡上下。 韦韶宽立于原地,看着眼前这阵仗,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掀起几分波澜,显然没料到会有这般礼遇。 陈宴躬身行礼时,余光已不着痕迹地扫过韦韶宽,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名将。 只见韦韶宽虽已两鬓染霜,脸庞刻满了岁月与风霜的痕迹,却依旧身形挺拔。 脊背笔直如松,眼神锐利沉稳,不见半分老态。 反倒透着一股,历经沙场沉淀的矍铄气度。 陈宴心中暗暗思忖:“这就是那位在玉璧城下,被高王抬进武庙,又仅凭几句流言,便除掉北齐三杰其一的韦韶宽吗?” “这般气度,不愧是当世名将!” “纵使历经多年边疆蹉跎,依旧风骨卓然!” (老韦:高王带弟兄们再冲一次吧!) 面前这位能返回长安,没有继续在玉璧枯守,蹉跎岁月,全得益于他多番,向太师爸爸进言..... 因为陈某人要堵住漏洞,避免隐患,顺带截取普六茹的气运! 毕竟,历史上那位,给陈宴最大的记忆点,就是临死前替普六茹坚,平定了来自宇文氏的反扑..... 宇文泽躬身之际,目光也紧紧落在韦韶宽身上,眸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尊崇与仰慕,心中喃喃:“他就是凭玉璧一城,硬生生挡住齐神武十万大军的韦韶宽吗!” 韦映雪躲在父亲身后,只探出小半张脸,一双清澈的眼眸小心翼翼地扫过眼前众人。 目光先是掠过宇文泽与韦鹤卿,随即便被为首的陈宴深深吸引,再也移不开半分。 眼前的男子英武俊朗,身姿挺拔如竹,眉眼间的沉稳凌厉与俊朗风姿交织在一起,自带一股令人心动的气场。 比父亲口中描述的还要出众几分。 她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绯红,连忙低下头,轻抿着红唇,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指尖悄悄绞着裙摆,心中暗暗想着:“这个英武俊朗的郎君,就是我未来的夫婿吗?” 韦韶宽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的陈宴与宇文泽,又听着身后一千府兵整齐的问候,心中百感交集。 陈宴乃是太师的左膀右臂,文武双全,战功赫赫。 说是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也不为过。 宇文泽则是太师之子,身份尊贵。 两人皆是长安城内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竟双双奉太师之命前来相迎,这份礼遇,远超预料。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抬手抱拳,朝着二人躬身回礼,语气中满是感慨,长叹一声说道:“老夫何德何能,竟能得太师如此重视,还劳烦你二位亲自前来相迎!” “这般殊荣,老夫实在受不起啊!” 说罢,直起身,目光落在陈宴与宇文泽身上,眼中满是动容。 韦韶宽很清楚,若非太师真正看重,绝不会轻易派这般重要的人物前来相迎! 这份心意,他自然明白,心中对太师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陈宴见状,率先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淡然温和的笑容,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失从容地说道:“韦公说得哪里话?” 话音落下,微微抬眸,目光中满是敬重,朗声说道:“您老镇守玉璧十七年,凭一城之地抵御齐国大军数次猛攻,护我大周北疆安稳,为我大周立下赫赫战功,百姓安居乐业,边疆无虞.....” “皆是您老的功劳,什么样的殊荣您都受得起!” 宇文泽也跟着直起身,颔首附和,目光郑重地看向韦韶宽,语气诚恳地说道:“是啊韦公,阿兄说得极是!” “您可是咱大周的开国功臣,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柱石,多少年来,长安城内的百姓与朝臣,无不对您老心怀敬仰。” “能有机会前来相迎您归返长安,是晚辈的荣幸!” 韦韶宽望着眼前陈宴与宇文泽恭敬的姿态,听着两人发自肺腑的敬重之言。 又瞥见身后一千府兵肃立如松的模样,胸腔中暖意翻涌。 积压十七年的边疆风霜与委屈,尽数被这份沉甸甸的礼遇消融。 他鼻尖微酸,目光望向长安的方向,那里藏着太师宇文沪的器重,藏着自己半生渴求的认可。 随即,缓缓抬手,双手抱拳过顶,身姿挺拔如昔,声音洪亮而恳切,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发自内心地朗声喊道:“多谢太师厚爱!” 声浪裹挟着风势飘向远方,满是赤诚与感念,回荡在旷野之上。 陈宴立于一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中满是了然,待韦韶宽放下手,便上前一步,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从容说道:“韦公,有旨意!” 话音落下,抬手从怀中取出一道精致的卷轴。 卷轴以明黄绸缎包裹,边角绣着繁复的云纹,正是装着诏书的御旨。 韦韶宽闻言,神色骤然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双腿屈膝,缓缓跪伏在地,脊背依旧挺直,声音洪亮而恭敬,朗声说道:“臣韦韶宽,接旨!” 躲在他身后的韦映雪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忙跟着屈膝跪下。 小手紧紧贴在膝前裙摆上,眼神中满是肃穆,不敢有丝毫轻慢。 韦韶宽随行的家眷与私兵见状,也纷纷紧随其后跪下。 陈宴手持诏书,立于众人面前,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缓缓展开明黄绸缎,取出内里的诏书卷轴,指尖轻捻卷轴边缘,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 随即,朗声宣读,穿透力极强,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大周皇帝令:韦卿,忠勇冠世,智略超群,镇守玉璧一十七载,拒强敌于疆陲,固关隘于金城。” “东寇压境之日,临危不乱,以寡御众,坚壁固守,挫敌锋锐,保我疆土无虞,安我生民无忧,厥功甚伟,劳苦功高,朝野咸钦。” “念其宿将勋劳,宜隆爵赏,以旌忠烈。” “今特加封韦卿为郧国公,授上柱国,擢左卫大将军,食邑一千户。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旷野上寂静无声,唯有风声依旧。 跪伏在地的韦韶宽浑身一震,瞳孔猛地紧缩,耳边反复回响着诏书中的字句,尤其是“左卫大将军”五字,更是让其心头剧跳,在心中满是诧异:“左卫大将军?!” 这可比宇文信大方多了,也更有气魄,是实实在在的提拔! 诧异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激动涌上心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满是欣喜与对太师的尊崇,心中忍不住高呼:“太师不愧是太师,出手便是这般大手笔!” “十七年玉璧坚守,终究是没白费,这般知遇之恩,值得我韦韶宽此生倾力效忠,万死不辞!” 他身形微微颤抖,不是畏惧,而是激动。 半生征战与隐忍,此刻尽数化作荣耀与认可,沉甸甸地落在心头,让他满心滚烫。 跪在韦韶宽身后的韦映雪,听到诏书中的内容,也惊得瞳孔微缩,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在心中反复惊诧默念:“国公?阿爹竟被加封郧国公!” “还有上柱国,那可是我大周最高的勋官爵位,更别提左卫大将军这般要职.....” 她虽久居边疆深闺,却也从父亲口中听闻过,朝廷勋爵与官职的等级,瞬间便明白这份封赏的分量,心中快速得出判断:“太师这是要重用阿爹!” 站在陈宴身后的韦鹤卿,脸上依旧保持着沉稳的神色,波澜不惊,可心中早已笑开了花,满是振奋与期许,心中暗自感叹:“我京兆韦氏要大兴了!” 自己父亲与三叔,一文一武坐镇朝堂,又有堂妹与陈兄的赐婚,岂有不兴之理? 韦韶宽压下胸中的激动,深深吸了口气,再次俯身叩首,声音洪亮而恳切,满是感激地朗声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谢太师厚爱!” “臣定当恪尽职守,效忠大周,为太师分忧,为社稷安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宴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诏书轻轻递到韦韶宽的手中,语气温和而恭敬地说道:“韦公快快请起!” 说罢,伸出手,稳稳地搀扶住韦韶宽的手臂。 稍一用力,便将韦韶宽从地上扶了起来。 韦韶宽被陈宴搀扶着起身,双手依旧紧紧捧着那份明黄诏书,指尖的温热顺着绸缎蔓延至心底。 激荡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眸中仍带着几分难掩的欣喜与郑重。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眼前的陈宴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位年轻俊朗的陈宴..... 玉冠束起的墨发下,眉眼锐利深邃,既有少年人的英气勃发,又有历经沙场沉淀的沉稳凌厉。 周身气场内敛而厚重,丝毫不见半分年少得志的浮躁。 越看,韦韶宽心中的欣赏便越浓烈,忍不住缓缓开口,眸中满是赞赏,叹道:“陈柱国,大名如雷贯耳啊!” “老夫在玉璧这些年,虽远隔朝堂,却也时常听闻你的事迹.....” “平定叛乱、征伐外敌,无一败绩,战功赫赫,这般功勋,比之当年的陈老柱国,怕是都不遑多让了!” 话语间满是推崇,韦韶宽曾在陈虎老柱国麾下,效力一段时日,知晓那位军神的本事。 而陈宴年纪轻轻,便能创下这般基业,丝毫不输祖父当年的风采,这份能力与胆识,实在令人钦佩。 陈宴闻言,当即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沉稳,没有半分自得,语气谦和而恳切地回道:“韦公过誉了!” “晚辈不过是恰逢其会,些许战功,皆是仰仗陛下信任、太师提携,还有麾下将士拼死效力,怎敢与祖父相提并论?” “晚辈比之祖父,还差得远呢!” “祖父一生征战,忠勇无双,谋略深远,晚辈要向祖父学习,要向韦公这般的长辈请教,往后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韦韶宽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豪迈,语气中满是夸赞:“陈柱国还真是谦逊啊!” “年少有为却不骄不躁,沉稳内敛,有乃祖之风!” 陈宴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然温和的笑容,目光中满是恭敬,轻轻颔首说道:“韦公,您这声‘陈柱国’实在太生分了.....” “您若是不嫌弃,唤晚辈一声‘阿宴’便好!” 韦韶宽闻言,眼中闪过几分笑意,点了点头,语气愈发亲和,顺势改口道:“阿宴,老柱国一生忠勇,为国操劳半生,如今有你这个贤孙承继衣钵,他若是泉下有知,当含笑九泉矣!” “韦公谬赞了!”陈宴双手抱拳。 两人话音刚落,一旁的韦鹤卿便快步上前,走到韦韶宽面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孺慕与敬重,轻轻唤道:“三叔。” 韦韶宽的目光随即落在侄儿身上,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当年他出镇玉璧之时,韦鹤卿还只是个懵懂孩童。 如今再见,已是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青年。 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干练,周身气质谦和而内敛,显然这些年也成长了不少。 韦韶宽心中涌起几分暖意与感慨,抬手拍了拍韦鹤卿的肩膀,手掌落下,能感受到其肩头的厚实有力,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说道:“鹤卿,多年不见,倒是长成大小伙儿了!” “身形也拽实了!” 韦鹤卿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与感慨,轻声回道:“是啊三叔,您当年出镇玉璧的时候,侄儿才刚到您的膝盖呢!” 想起当年离京的场景,再看如今眼前的侄儿,韦韶宽心中满是感慨与唏嘘,忍不住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语气复杂地说道:“一转眼,十七年就过去了啊.....” “三叔都老咯!” 十七年的边疆风霜,在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两鬓的青丝早已染霜,眼角的皱纹也愈发深刻,岁月的流逝在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遥想当年出镇玉璧时,自己尚且正值壮年,意气风发.... 如今归来,已是年近五旬的老者,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对时光匆匆的唏嘘。 韦鹤卿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振奋地说道:“三叔说笑了,您正值壮年,精神矍铄,如今重回长安,又得陛下与太师重用,加封国公,执掌左卫大将军之职,正是为咱大周建功立业的大好年纪!” 话音落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继续说道:“对了三叔,父亲知晓您今日归京,早已在府中设下了丰盛的宴席,家人故友也都已等候多时,就等着为您接风洗尘!” “咱这就先启程回长安吧?” 韦韶宽闻言,缓缓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从容,语气淡然道:“不急!” 说罢,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的陈宴身上,眼中闪过几分笑意,语气亲和地说道:“阿宴,老夫来给你介绍一个人.....” ...... 【“韦韶宽,镇守玉璧一十七载,捍疆御侮,厥功甚伟,劳苦功高,朝野咸仰。太师宇文沪嘉其勋绩,特诏征还长安。 时高祖为上柱国,闻韶宽归,亲率部伍,出郊十里迎迓。 及相见,高祖宣诏,封韶宽为郧国公,授上柱国,擢左卫大将军,食邑千户。金帛珠玉,奴婢田宅之赐,不可胜计。” ——《魏史》·韦韶宽传】 第572章 韦韶宽下定的决心 站在不远处的宇文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暗嘀咕:“介绍人?阿兄这未来的老丈人,特意要介绍的人,难道是.....”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韦韶宽身后,落在了那个身形纤细、眉眼羞怯的少女身上。 心中瞬间了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来是要让阿兄与未过门的侧夫人,正式相见了,这般场景,倒是有趣得很。 韦韶宽缓缓侧过身,抬手轻轻将身后的韦映雪,往前带了带,将其从自己身后引至身前。 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时,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 随即,抬眸看向陈宴,郑重其事地介绍道:“阿宴,这是小女映雪,这些年一直跟着老夫在玉璧,性子腼腆了些,少见这般大的场面,你多担待!” 韦映雪被父亲推到身前,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绯红,双手紧张地攥着裙摆,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众人,只敢低着头。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周身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娇憨,尽显少女的羞涩与懵懂。 陈宴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只见韦映雪身着一袭素雅的浅粉色衣裙,裙摆绣着淡淡的兰花纹样,衬得身形纤细窈窕,肌肤白皙如玉。 墨发以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小巧的下巴与泛红的耳尖。 眉眼弯弯,眼神清澈灵动,虽带着几分羞怯躲闪,却难掩那份天然的娇美温婉,气质娴静柔和。 老韦的小棉袄?倒是个胆小可爱的小姑娘........思忖间,陈宴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语气谦和而郑重地朝着韦映雪行了一礼,朗声说道:“见过映雪姑娘!” 韦韶宽见女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脸颊绯红,显然是紧张得忘了行礼,连忙轻声提醒道:“映雪,还不行礼?” 韦映雪被父亲的声音唤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抬起头,飞快地扫了陈宴一眼,便又匆匆低下头,脸颊愈发绯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软糯,微微躬身行礼,说道:“见过陈柱国。” 她的声音轻柔温婉,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听得人心头一暖。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目光中满是柔和,语气诚恳地夸赞道:“映雪姑娘仪容娴雅,端方温婉,真乃闺阁翘楚!” 这般直白的夸赞,让韦映雪的脸颊愈发滚烫,羞涩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紧紧咬着下唇,不敢再抬头直视陈宴的目光,声音愈发轻柔,带着几分慌乱地回道:“陈柱国谬赞了!” “小女子不过是乡野间长大的女子,哪里当得起这般夸赞,愧不敢当!” 韦韶宽看着女儿羞涩的模样,又看了看陈宴的神情,眼中满是欣慰。 随即抬起手,指了指身旁不远处一片空旷的草地,那里远离众人,僻静清幽。 他看向陈宴,语气郑重地说道:“阿宴,借一步说话?” 陈宴闻言,抬手朝着韦韶宽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地说道:“韦公请!” 韦韶宽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的侄儿韦鹤卿身上,语气严肃地叮嘱道:“鹤卿,照顾好你妹妹!” 韦鹤卿连忙躬身颔首,语气郑重而恭敬地说道:“是,三叔放心!” 韦韶宽见状,便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那片空旷的草地走去。 陈宴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走到了草地中央,这里远离了众人的视线,也听不到身后的嘈杂声。 唯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显得格外静谧。 韦韶宽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眼前的陈宴身上,眼神锐利而深邃,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郑重,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地说道:“阿宴,你乃陈虎老大哥的嫡长孙.....” “老夫与你祖父乃是生死之交,当年一同随大丞相征战,出生入死,情谊深厚!” 言及于此,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恳切,继续说道:“如今你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已战功赫赫,身居高位,品行端正,谦逊有礼,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浮躁,老夫对太师为小女映雪定下的这桩婚事,是极为满意的.....” 陈宴静静站在原地,看透了韦韶宽的心思,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晚辈斗胆猜测,韦公是担心映雪姑娘,自幼长在玉璧,性子单纯怯懦,入了我魏国公府后,会受委屈吧?” 韦韶宽闻言,缓缓点头,应道:“正是。” 话音落下,轻叹一声,目光掠过眼前的陈宴,缓缓回眸望向不远处的女儿,只见韦映雪正站在韦鹤卿身旁,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双手攥着裙摆,眉眼间满是单纯懵懂,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宛若一朵未经世事雕琢的娇花。 韦韶宽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与担忧,沉声说道:“映雪这孩子,打小就天真烂漫,单纯善良,心思简单得很,这些年在玉璧,跟着老夫吃了不少苦,见的都是边疆的风沙.....” “哪里懂什么高门大户中的弯弯绕绕,更不晓得如何与人勾心斗角!” “老夫倒不是怕她受什么天大的委屈,只是心疼她性子软,若是真遇上些糟心事,怕是连辩解都不知如何开口,只会自己憋着,老夫实在放心不下.....” 陈宴将韦韶宽回眸望女儿时的温柔与担忧,尽收眼底。 那眼神中的宠溺与牵挂,藏着一位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没有半分掩饰。 他抿唇轻笑,心中生出几分感慨,语气诚恳地说道:“果然是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啊!” 韦韶宽收回目光,望着眼前的旷野,思绪渐渐飘回了在玉璧的十七载岁月。 那些风沙漫天的日子,那些枕戈待旦的夜晚,女儿的陪伴是他唯一的慰藉。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郁气消散不少,语气中带着几分沧桑与珍视,沉声说道:“老夫这辈子,儿子不少,可女儿就这么一个.....” “这十七年,皆是映雪陪着老夫,守着那座孤城,熬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夜.....” 韦映雪既是韦韶宽的女儿,更是其精神支柱。 倒不是不想带儿子,而是儿子是要留在长安做人质的.....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晚辈知晓韦公您作为父亲的担忧,这份牵挂,晚辈能懂,也绝不会辜负您的这份信任。” 说罢,眸中闪过一抹深邃,语气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韦公放心,日后映雪姑娘嫁入我魏国公府,每日都可回郧国公府向您请安!” 这话的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 即便韦映雪在国公府受了半点委屈,随时都能回娘家告状。 有韦韶宽这位新晋的郧国公、上柱国、左卫大将军撑腰,没人敢真正为难她。 韦韶宽何等通透,瞬间便听懂了陈宴的心思,抬手指了指陈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与赞赏,说道:“你小子!” “难怪太师会如此倚重于你!”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 随即,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豪迈,回荡在空旷的旷野之上。 驱散了此前所有的担忧与拘谨,只剩下彼此间的信任与默契。 “哈哈哈哈!” 笑声落下,旷野上的风似乎都柔和了几分,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陈宴率先收敛笑意,神色瞬间变得郑重起来,目光坚定地看着韦韶宽,语气诚恳地说道:“而且,国公府的主母,是个明事理、心性宽厚之人,断然不会刁难映雪姑娘!” “只会将她当亲妹妹看待.....” 韦韶宽闻言,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消散了。 他朗声说道:“好!那映雪就托付给你了!” 陈宴当即双手抱拳,躬身朝着韦韶宽深深行了一礼,语气郑重无比,一字一句地说道:“岳父放心,小婿会护映雪一生周全的!” 一声“岳父”,既是认可,也是承诺,彻底敲定了两人之间的翁婿关系。 韦韶宽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抬手扶起陈宴,语气柔和道:“嗯。” 说罢,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语气郑重地叮嘱道:“阿宴,早些挑个良辰吉日,将映雪迎入门吧!” 那一刻,韦韶宽下定了决心..... 有生之年,会倾尽全力扶持这个女婿! 陈宴连忙颔首应允,语气恭敬地回道:“是。” 韦韶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缓缓抬眸,望向不远处那座轮廓愈发清晰的都城,那是阔别了十七年的故乡..... 长安。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与坚定,说道:“走吧,该回长安了!” 第573章 故友来访 四月下旬。 长安。 暑气尚未浓烈,晨光倒是清透得喜人。 天刚破晓时还飘了阵细碎的晨雾。 辰时一至,日头便穿破云层,洒下暖融融的光,漫过魏国公府朱红的廊柱,落在庭院青砖上。 映得砖缝里新冒的草芽,都泛着嫩青。 庭院开阔,中央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周遭种着几株老槐与新栽的海棠。 槐枝舒展,绿意浓得化不开,海棠花瓣落了满地。 粉白一片,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混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格外沁人。 陈宴就立在青石板中央,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宽松锦袍,锦纹暗绣着流云纹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 他刚收了八段锦的招式,双手自然垂落身侧,双目微阖,气息缓缓吐纳。 眉宇间带着几分刚练完功的舒展,额角沁出薄汗,顺着光洁的下颌线滑落。 在静立片刻,待气息渐渐平稳后,指尖微动,抬手开始五禽戏的起势。 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遮了大半晨光,树下立着位十六岁的少女,正是韦映雪。 身着一袭淡粉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温润,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身形纤细,脊背挺直,怀中端着个素白的瓷碗。 碗上盖着青瓷盖,隐隐有温热的气息从缝隙里溢出,混着食材的鲜香,在风里漫开。 韦映雪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的陈宴身上,眼底满是羞怯与爱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昨日入府为侧夫人,今日一早便想着亲手熬碗羹汤送来,既是尽份心意,也想多见新婚丈夫几分。 瓷碗有些沉,她端了许久,手臂微微发酸,却半点不肯挪动脚步。 只静静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韦映雪满心都在陈宴身上,竟全然未曾留意。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在她的肩膀上,伴着一道清脆爽朗的女声响起:“你这是想过去送羹汤吗?”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韦映雪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瓷碗险些脱手,惊呼一声“啊.....”。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她连忙稳住身形,转身望去,见身后立着位比自己大一些的姑娘。 模样生得极美,眉眼灵动,一双大眼睛像盛着星光。 身着碧色罗裙,裙摆绣着银线水波纹,身姿窈窕,气质鲜活,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并无半分恶意。 韦映雪这才松了口气,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带着几分尴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嗯。” 云汐收回手,鼻尖动了动,瞬间被韦映雪手中瓷碗里,飘出的香味勾住了心神。 那香味醇厚绵长,混着谷物的清甜与食材的鲜润,不浓不烈,却格外勾人馋虫。 她眼眸一亮,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素白瓷碗上,语气里满是赞叹:“你这熬的羹汤好香啊!” “她是谁?” “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 “方才竟半点声响都没听见.....” 韦映雪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云汐,心头暗自嘀咕。 她细细瞧着云汐的面相,眉眼弯弯,神色爽朗,看着便不像坏人,又想起魏国公府戒备森严,还有绣衣使者暗中巡查,无关人等根本进不来,悬着的心渐渐放下,轻声回应道:“嗯,我阿爹平日里最喜欢喝我熬的羹汤.....” 云汐收回落在羹汤上的目光,也细细打量着韦映雪,只觉这少女生得极美,眉眼温婉,肌肤莹白,气质清雅,看着眼生得很,从未在府中见过。 她衣着华贵,料子精良,绝非府上侍女的装扮,手还这么巧,心中愈发好奇,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怎的从未在府上见到过你?” 韦映雪轻抿了抿红唇,指尖微微攥着襦裙的裙摆,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拘谨:“我姓韦,闺名映雪.....” “韦.....映雪?!” 云汐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表情渐渐变得惊讶,脱口而出道:“你就是昨日那位刚进府的侧夫人呀!” 话音落下,目光在韦映雪身上,又打量了一番,眸中没有半分轻视,只有对美人纯粹的欣赏,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夸赞:“果然是真真儿的美人!” 被这般直白地夸赞,韦映雪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像晕开的胭脂,格外动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羞怯,声音更轻了些,轻轻应了两声:“嗯嗯。” 片刻后,才抬起头来,望着云汐,眼底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汐眨了眨大眼睛,性子本就爽朗,闻言立刻笑着回应,声音清脆悦耳:“我叫云汐!云朵的云,潮汐的汐.....” “云汐?” 韦映雪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细细品了品,莞尔一笑,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真诚,轻声夸赞道:“真是个好听的名儿,清雅又灵动,和你很配.....” 韦映雪的夸赞温软真切,落在耳中格外顺意,云汐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笑靥如花,眼底盛着满满的欢喜,连语调都轻快了几分,当即回了句:“你的名儿也好听呢!” “映雪,映着落雪的模样,清雅又温婉,和你这般模样再配不过了!” 话音落定,她目光扫过韦映雪,依旧紧握着瓷碗的手,又想起她方才望向陈宴时,那副羞怯踟蹰的模样..... 忽然反应过来,这姑娘在槐树下站了许久,羹汤的热气散了些,脚步却始终没挪动半分,显然是心里犯怯,不好意思上前。 云汐心思活络,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困境,笑着问道:“所以,你在这儿站了半天,是不好意思过去送羹汤?” 韦映雪被说中心事,脸颊泛起更深的红晕,眼神有些闪躲,却也没隐瞒,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如实应道:“嗯嗯。” 她昨日刚入府,与陈宴相处尚浅,心中满是敬畏与羞怯。 独自上前总觉得局促,故而在树下耽搁了许久,迟迟不敢迈步。 云汐见状,嫣然一笑,性子本就爽朗热络,提议道:“那要不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韦映雪闻言,却下意识地犹豫了,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这不好吧.....” 说着,抬眸望向远处的陈宴,见他正专注地练着五禽戏,动作舒展利落,周身透着沉稳气场,愈发觉得唐突上前不妥,话到嘴边又顿了顿,小声道:“会不会打扰到......” 话还没说完,便被云汐笑着打断:“没事的!” 她语气笃定,振振有词地说道:“阿宴哥哥人可好了,性子温和,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生气呢!” “何况你是特意送羹汤来的,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咱们走!” 话音未落,云汐便伸手牵住了韦映雪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轻柔却带着暖意,拉着她便往前走去。 韦映雪被云汐拉着,脚步有些踉跄。 心中的局促,渐渐被这份热络冲淡了些,握着瓷碗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前方陈宴的身影上,脸颊依旧泛着微红。 却也顺着云汐的力道,慢慢朝着前方走去。 此时陈宴正练到五禽戏中的猿戏,身形灵活,动作轻快,双手效仿猿猴攀援之态。 手臂轻扬,锦袍翻飞,身姿矫健又不失灵动,周身气息沉稳,全然沉浸在招式之中。 忽然,一阵清脆爽朗的喊声从远处传来,人未到声先至,格外熟悉:“阿宴哥哥!阿宴哥哥!” 陈宴动作一顿,循着声音望去,一听这语调便知道是云汐,眼底添了几分柔和,随口应道:“汐儿?” 目光扫过,见云汐身旁还跟着一人,身着淡粉襦裙,身姿纤细,正是昨日刚入府才圆房的韦映雪,不由得愣了愣,随即问道:“还有映雪?”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说着,便收了招式,双手自然垂落,静静立在青石板上,目光温和地望向两人。 云汐拉着韦映雪走到近前,见状,立马将身后羞怯不已的韦映雪往前推了推,自己则站在一旁,大大咧咧地笑着说道:“阿宴哥哥快来尝尝,映雪妹妹亲手为你做的羹汤!” “闻着可香啦!” “哦?”陈宴闻言,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韦映雪手中的瓷碗上,眼底闪过几分讶异,随即勾起一抹浅笑,语气带着几分期待:“映雪亲手做的?” “那我可得好好品尝一番!” 韦映雪被推到前面,脸颊滚烫,不敢与陈宴对视,只低着头,双手捧着瓷碗,缓缓递到陈宴面前,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衬得肌肤愈发莹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模样格外温婉动人。 陈宴接过瓷碗,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拿起碗边的银勺,径直舀了一勺羹汤送入口中。 温热的羹汤滑入喉间,带着谷物的清甜与食材的鲜润,口感醇厚细腻,滋味绝佳,恰好解了练完功后的些许燥意。 云汐站在一旁,目光紧紧注视着陈宴的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见他咽下后,当即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如何如何?” “阿宴哥哥,是不是很好吃?” 陈宴细细品味着口中的余味,缓缓点头,眼底满是认可,语气真诚地夸赞道:“很是美味可口,火候刚好,滋味也醇正,比府里厨娘熬的还要地道!” 听到夸赞,韦映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起初还满是忐忑,怕自己熬的羹汤不合陈宴口味。 此刻紧绷的神情渐渐舒展,她眉眼间添了几分笑意,声音轻柔地说道:“夫君喜欢就好了.....” 云汐向来有分寸,知道这羹汤是韦映雪,特意为陈宴熬制的,故而方才在树下虽馋得厉害,也没好意思开口要求品尝。 只静静等着陈宴品尝后的评价。 可眼见陈宴吃得愈发畅快,一勺接一勺,碗里的羹汤转眼便快见了底,她当即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拉了拉陈宴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阿宴哥哥你吃慢点,给我留一点呀!” “方才映雪妹妹说是特意给你熬的,我都没好意思先尝一口,你再吃就没啦!” 陈宴闻言,抬眸看向云汐,见她鼓着脸颊,眼底满是馋意,模样娇憨可爱,不由得失笑,眼底满是宠溺,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又好笑地说:“你这小馋鬼,就知道惦记吃的!” “来来来,分你一些!” 说着,拿起银勺,舀起碗里的一大勺羹汤,递到云汐嘴边。 云汐立马凑上前,张口将羹汤咽下。 温热的滋味在口中散开,比想象中还要美味,清甜不腻,鲜润爽口,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藏了星光,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惊艳与夸赞:“好吃,太好吃了!” “映雪妹妹,你的手也太巧了吧!” 云汐的夸赞直白又热烈,眼底的惊艳毫不掩饰。 韦映雪听着心头暖意渐生,脸颊上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褪去了几分初时的羞怯,语气轻柔却带着真切的暖意,轻声道:“汐儿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常熬的.....” “往后你若想吃,提前跟我说便是。” 这话正对了云汐的心意,当即眼睛一亮,满是欣喜地连连点头,语气轻快又雀跃:“好啊好啊!谢谢映雪!” “有你这话,我往后可有口福了!” 说着,眉眼间满是雀跃。 全然是孩童般,得到喜爱之物的欢喜模样。 韦映雪望着她爽朗娇憨的模样,心中愈发觉得亲近,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云汐性子本就热络,当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你平日里身子哪儿不爽利,都可以来寻我!” “我医术还算勉勉强强!” 韦映雪闻言,心中一暖,望着云汐真诚的眼眸,浅浅一笑,声音轻柔地应道:“好,多谢汐儿!” 初入魏国公府,她本还有几分不安与生疏。 此刻被云汐这般热络相待,那份陌生感渐渐消散,只觉心头暖意融融。 陈宴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这般投契,一个爽朗鲜活,一个温婉柔和,相处间满是融洽,不由得淡然一笑,眼底满是欣慰。 他转头看向云汐,语气温和地叮嘱道:“汐儿,映雪初来长安,在这边没什么亲友故交,平日里难免孤单.....” “你俩年纪相仿,性子也合得来,日后你去玩什么、吃什么,便多带着点儿映雪,也好让她熟悉熟悉长安!” 云汐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连连点头,语气格外笃定:“好啊好啊!”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说着,转头看向韦映雪,眼底满是自信,振振有词地说道:“映雪,长安我可熟了,城里哪儿的点心最精致,哪儿的酒楼滋味最绝,还有哪儿的景致最是好看,我都门清得很!” “日后我挨个带你去逛,保准让你把长安的好东西都尝遍,好景致都看遍!” 韦映雪从未踏足过长安,对这座繁华都城本就满是好奇,此刻听闻云汐要带自己四处逛逛,心中满是欢喜,连忙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嗯嗯,多谢汐儿,劳烦你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庭院外传来。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快步走上前来,身形挺拔,面容肃穆,正是府上的私兵陈何易。 他走到陈宴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利落,随即抬眸,语气恭敬地汇报道:“柱国,府外有两位并未事先递拜帖的大人,说是您的故友.....” “此刻正在府外等候!” 陈宴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低声喃喃道:“故友?” 这平日里往来的,皆是朝中重臣或世家亲友。 寻常官员拜访,大多会提前递帖,这般贸然上门的情形,倒是少见。 沉吟片刻,陈宴抬眸看向陈何易,语气沉稳地问道:“那两位大人姓甚名谁?可有通传姓名?” 陈何易垂首,如实回应道:“一位姓柳,另一位姓阳.....” 第574章 河州土特产 陈宴眉峰微蹙间忽然眸光一亮,心头豁然开朗,此前的疑虑尽数散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朗声道:“原来是他二人啊!” 话音落定,抬眸看向躬身等候的陈何易,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吩咐道:“快快有请!” “直接带去书房,本公随后便到!” “是,柱国。”陈何易恭敬应声,腰身微躬。 随即,转身快步朝着府门方向走去,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 陈宴转头看向身旁的云汐与韦映雪,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语气温和地说道:“汐儿,映雪,我这边有故友到访,怕是要忙着应酬,一时半会儿陪不了你们了.....” “映雪初来乍到,府里的事还不熟悉,今日便先交给你照看了!” 云汐很是善解人意,知晓公务与私交皆不可怠慢,摆了摆手,爽朗地笑道:“阿宴哥哥你放心去忙吧!” 说着,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伸手亲昵地挽住韦映雪的手臂,语气雀跃地补充道:“我待会儿就带映雪妹妹出去逛逛,好好瞧瞧长安的景致!” 陈宴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眉头微挑,又叮嘱道:“汐儿,在出去玩之前,先带映雪在府里认认人!” “好嘞!”云汐爽快应下,“阿宴哥哥放心,我都记着呢!” 说罢,便拉着韦映雪的手臂,朝着庭院外走去,脚步轻快,语气热情洋溢地说道:“映雪,我跟你讲,咱们魏国公府上的姐姐们,人都可好了.....” 韦映雪被她拉着,脚步轻快地跟着,耳边听着云汐滔滔不绝的介绍,脸颊带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轻轻点头回应。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的回廊尽头,只留下满院的草木清香与散落的海棠花瓣。 ~~~~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的书房内。 两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正坐在桌旁的梨花木椅子上,皆是身着华贵的锦袍,料子精良,暗纹精致,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左侧男子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身形颀长,坐姿端正,正是柳庄。 右侧男子则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行伍气息,坐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皆显利落干练,便是阳朗惠。 两人刚被私兵带进书房不久,便有两名身着青色侍女服的侍女端着茶具缓步走入。 动作轻柔地将茶盘放在桌上,为两人沏好了热茶,茶汤清澈透亮,茶香袅袅散开,沁人心脾。 侍女们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两位大人请先用茶!” “我家柱国处理完琐事便会过来,还请稍候片刻!” 柳庄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地应了声:“嗯,有劳姑娘们了。” 侍女们见状,不再多言,躬身退后几步。 随即,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将房门轻轻合上,只留下柳庄与阳朗惠二人在屋内等候。 阳朗惠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茶香醇厚,回甘悠长,眼睛一亮,忍不住出声夸赞:“好茶啊!” 柳庄也端起茶杯,浅酌一口,细细品味着茶汤的滋味,随即朗声笑道:“这可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采摘于清明雨前,芽叶鲜嫩,工艺精湛,滋味鲜爽醇厚,乃是茶中佳品!” 阳朗惠闻言,连连点头,又喝了几口,眼底满是赞叹。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伴随着轻微的推门声,陈宴快步而入,刚一进门便朗声笑道:“老柳,老阳,让你们久等了!” 说着,快步走近,朝着两人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地说道:“两位仁兄,自河州一别,好久不见啊!” 柳庄与阳朗惠见状,当即站起身来,脸上皆是露出热络的笑意。 柳庄注视着陈宴,双手抱拳,语气熟络地回应道:“陈柱国河州一别,半年多不见,别来无恙啊!” 陈宴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无恙无恙!” 一旁的阳朗惠也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陈宴,脸上带着真切的赞叹,笑道:“陈柱国如今比之在河州时,可更显英姿勃发了!” 陈宴抬手,笑着指了指阳朗惠,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地说道:“老阳,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说着,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沉稳,满是老友相见的亲昵,又道:“你俩也不差啊!” 话音落下,三人皆是相视一笑。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书房内回荡开来,驱散了初见时的些许拘谨,满是老友重逢的畅快与热络。 笑声落下后,陈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两人身后,瞥见墙角立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 箱体厚重,表面打磨光滑,瞧着分量不轻,显然是特意带来的物件。 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笑着打趣道:“你俩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呀!” 说着,抬手指了指那两个木箱子,语气里满是熟络的随意。 柳庄闻言,温润一笑,抬手轻捋了捋衣袖,语气平和地回应道:“就一些咱们河州的土特产......” 阳朗惠在一旁连忙附和,用力点头道:“是啊是啊!” 说着,双手搓了搓,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语气诚恳地补充道:“这来柱国府上拜访,总不能空手而来吧?” 陈宴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笑意,说道:“都自家兄弟,真是客气!” 柳庄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身后的木箱子上,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笑着提议道:“柱国,要不瞧瞧?” 陈宴本就对这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有些好奇,听闻柳庄提议,当即点头应道:“那就瞧瞧!” 话音刚落,柳庄与阳朗惠便起身,走到木箱子旁,两人合力将第一个木箱子的箱盖掀开,随即又将第二个箱子也一并打开。 箱盖刚一掀开,满箱黄灿灿的光芒,便映入眼帘。 竟是满满两箱子的金饼。 每一枚金饼都打磨得光滑圆润,色泽鲜亮,在书房的光影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沉甸甸的分量显而易见,瞧着便价值不菲。 陈宴注视着箱中这些黄灿灿的金饼,脸上笑意愈发深邃,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庄与阳朗惠两人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俩还真是大手笔啊!” 柳庄与阳朗惠相视一眼,随即一同朝着陈宴躬身抱拳,腰身弯得极低,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语气恳切又郑重地说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还望柱国笑纳!” 陈宴目光落在满箱金饼上,淡然一笑,故作推辞道:“本公无功不受禄啊!” 柳庄闻言,朗声开口,语气恳切又郑重,直言道:“柳某与阳兄今日能安稳站在这里,未曾被革职查办,免受朝廷责罚,可不都仰赖于柱国您在朝中的斡旋与周全嘛!” “这份恩情,我二人没齿难忘,这点东西,哪里及得上柱国相助之情的万分之一!” “是啊!”阳朗惠在一旁赶忙附和,连连点头,语气情真意切,眼底满是感激,顺着柳庄的话补充道:“柱国您的大恩大德,属下与柳兄皆是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若非您出手相助,我二人怕是早已前途尽毁,甚至性命难保.....” “这不刚进长安,就来您府上拜访了!” 陈宴开怀大笑起来,走上前去,伸手分别勾住柳庄与阳朗惠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老友间的亲昵,语气却故作数落地说道:“咱都是在沙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啊!” 说罢,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后背,拉着他们在桌旁坐下。 陈宴端起茶杯浅酌一口,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问道:“听说你老柳调任银州刺史,你老阳要出镇玉璧了?” 柳庄闻言,会心一笑,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地回应道:“这不都得益于,柱国您的举荐与提携嘛!” 阳朗惠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语气恳切地说道:“若非有柱国您的鼎力相助与悉心举荐,以我二人此前在河州的境遇,仕途恐怕真就无望了!” “又怎会有今日的重用呢?” 第575章 叙旧与点拨 陈宴听着两人言辞恳切的表态,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似浅非浅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缓缓开口:“这话既对,也不全对!”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茶香似是凝滞了几分。 柳庄与阳朗惠脸上的恭敬笑意微微一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困惑。 一时不知这话里藏着什么玄机,只得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陈宴抬眸扫过两人茫然的神色,端起茶杯浅酌一口,茶水入喉,温润回甘,放下茶杯时,指尖轻叩杯沿,声音压得略低,满是暗示的意味,说道:“本公只是举荐,最后真正拍板的其实是,太师他老人家......” 这话一出,柳庄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只当陈宴是提醒他们莫要忘了太师的恩情,当即顺着话头起身拱手,语气愈发恭敬,朗声表态:“柱国说得极是!” “太师的拔擢之恩,我二人铭记五内,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番赴任之后,必竭尽所能,恪尽职守,以报效大周,不负太师与柱国的厚爱!” 话语间字字恳切,姿态愈发郑重,眼底满是赤诚。 阳朗惠本就性情直爽,再加上又是个不擅琢磨深层心思的武人,闻言更是未曾多想,赶忙跟着附和,连连点头:“没错!” 说着,双手抱拳,胸膛挺直,语气振振有词,满是坚定地补充道:“属下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往后在任上定然尽心竭力,守好一方疆土与百姓,绝不辜负太师的提携,更不辜负柱国的举荐之恩!” 话音铿锵,满是武将的豪迈与赤诚。 看着两人这般直白的表态,全然未曾领会到自己话中的深意,陈宴无奈地摇了摇头。 顿了顿,双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唇角勾起一抹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藏着几分点拨:“看来你俩并没有听懂,本公究竟是何意呀.....” 阳朗惠闻言,脸上的坚定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茫然。 他挠了挠头,眼神困惑不已,喃喃开口:“这.....” 阳朗惠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方才的表态哪里说错了.... 明明已经将太师与柱国的恩情,都记在了心上,也表明了报效之心,怎会说没听懂呢? 柳庄站在一旁,眉头微微蹙起,心里也犯了嘀咕,反复琢磨着陈柱国方才的话语。 可思来想去,只觉得是提醒他们感恩太师,一时也摸不透更深的门道。 他正欲开口询问之时,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透了一般,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恍然大悟,惊呼出声:“柱国,您莫非指的是.....?!” 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了然。 随即,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迟疑与为难,沉声说道:“可下官与阳兄此前虽有念头,却也知晓太师身份尊贵,事务繁忙,寻常官员轻易不得觐见.....” “我二人前去晋王府谢恩,怕是.....见不到太师他老人家的!” 此时此刻的他们,就正处于想拜谢送礼,都没有门路的境地。 陈宴见状,抬手轻轻指了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笑道:“浮于表面了不是?” 说着,身子微微前倾,眉头微挑,目光扫过两人,不徐不疾地问道:“本公且问你们,安成郡王与太师之间,是什么关系?” “你们与安成郡王又是何交情?” 这一问,犹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柳庄。 他瞳孔一亮,脸上的困惑与为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通透,连忙说道:“是啊!” 太师见不到,难道还见不到郡王吗? 意义都是一样的.... 甚至,对两人的仕途而言,也更有价值! 这话刚落,阳朗惠也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茫然尽数褪去,眼睛猛地睁大,惊呼出声:“对啊!” 郡王性情随和,此前在河州便与他们交好。 如今他们若是登门拜访,以旧友的身份叙旧,定然能见到。 而见到了安成郡王,便是有了向太师传递心意的门路..... 这份恩情也能真正送到太师跟前,远比空记在心里有用得多! 那一刻,两人心中的豁然开朗难以言表。 只觉得此前的困惑皆是庸人自扰,若非陈柱国这般点拨,他们怕是要错失这般关键的机会,辜负了这份提携之恩。 陈宴目睹这一幕,抿唇轻笑,眼底带着几分欣慰,语气平和地开口:“看来两位这回是懂了......” 柳庄与阳朗惠心中满是感激,当即双双抱拳,腰身躬下,姿态恭敬至极,齐声说道:“多谢柱国点拨!” 果然跟陈柱国打好关系,还送土特产,是最正确的选择,没有之一! 陈宴起身,左右手分别伸出,稳稳扶住柳庄与阳朗惠的胳膊,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而温暖。 他唇角噙着笑意,语气亲和,不见半分上位者的疏离,朗声说道:“都是自家兄弟,曾在沙场一同扛过刀、受过伤,本公当然得尽心帮了!” 说着,眸中闪过一抹深邃之色。 这些承过恩情的官员,日后可都是他陈某人的班底..... 柳庄与阳朗惠只觉一股暖意,从胳膊蔓延至心底,眼眶微微发热。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容与感激,随即一同抬眸看向陈宴,语气情真意切,带着几分哽咽与赤诚,齐声说道:“能与柱国相交,得柱国这般扶持与照料,是下官十世修来的福气!” “这份恩情,我二人此生难忘,往后柱国若有差遣,我二人定然万死不辞!” 陈宴笑着摆了摆手,拉着两人重新在桌旁坐下,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桌沿,略作回忆,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向两人,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问道:“方才听老阳你说,刚踏入长安,就直接来了本公府上....” “想必还没来得及找落脚之处吧?” 柳庄与阳朗惠闻言,皆是一愣,随即坦然点头,齐声回应:“正是!”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没有半分迟疑,朗声说道:“既然如此,今晚就住在本公府上吧!” “府中院落宽敞,空房颇多,收拾出来便能住得安稳。” “正好咱们好好喝一杯,叙叙旧!” 柳庄闻言,心中满是感激,知晓柱国是体恤他们奔波,不愿他们再折腾,赶忙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欣喜,朗声回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今晚便叨扰柱国了!” 阳朗惠此刻脸上满是欢喜,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眉眼间皆是畅快,连忙跟着点头附和,语气热切地说道:“多谢柱国!” 陈宴朝书房门外轻声唤道:“红叶!”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红叶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利落:“在。” 陈宴抬眸看向红叶,语气平和地吩咐道:“去告诉厨房,准备一桌子丰盛的好菜,再从库房里开几坛陈年好酒.....” “是。”红叶应下,再次躬身行礼后,便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不敢有半分耽搁。 柳庄与阳朗惠坐在一旁,看着陈宴这般细致安排,心中愈发感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能将这份暖意默默记在心底,只觉有这样一位重情重义的老友,是此生莫大的幸运。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前厅早已收拾妥当,桌上摆满了丰盛又奢华的菜肴。 色泽鲜亮,香气扑鼻,荤素搭配得当,既有山珍海味,也有家常小炒,皆是精致可口。 几坛陈年好酒被整齐摆放在桌角,酒坛开封,浓郁的酒香四溢,顺着门窗飘散开来,引人垂涎。 陈宴带着柳庄与阳朗惠来到前厅。 陈宴自然地坐在主位上,柳庄与阳朗惠分坐左右两侧。 侍女适时为三人斟满酒杯,清澈的酒水在杯中晃动,泛着淡淡的光泽。 柳庄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宴,语气恭敬又恳切,朗声说道:“柱国,此番多蒙您提携与照料,无以为报,下官借这杯薄酒,敬您一杯!” 阳朗惠也赶忙端起酒杯,胸膛挺直,语气豪迈又赤诚,跟着说道:“属下也敬柱国一杯!” “多谢柱国的举荐之恩与悉心照料!” 陈宴笑着端起酒杯,朝着两人举了举,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眼底满是笑意,朗声说道:“来,咱共饮此杯!” 说罢,三人皆是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入喉,却带着醇厚的回甘。 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透着舒坦。 柳庄放下酒杯,拿起桌角的酒壶,亲自为陈宴与阳朗惠斟满酒水,动作娴熟,眼神中满是周到。 斟酒间隙,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惋惜,语气带着几分遗憾说道:“在来国公府的路上,听闻柱国昨日迎娶了,京兆韦氏的侧夫人......” “只可惜我二人来晚了一日,没能赶上您的喜宴,未能当面道贺,实在遗憾!” 阳朗惠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惋惜,附和道:“是啊是啊,没能喝到柱国的喜酒,实在可惜!”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朗声说道:“咱今日不也喝上了吗?” “还能好好喝个一醉方休!” 柳庄闻言,当即颔首附和,端起酒杯,再次看向陈宴,语气热切地说道:“柱国说得极是,那咱们便再饮一杯,庆贺柱国新婚之喜!”陈宴与阳朗惠纷纷举起酒杯,脸上皆是笑意,齐声说道:“再饮!” 三人再次举杯相撞,酒水一饮而尽,杯中酒空。 阳朗惠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只觉浑身畅快,积压多日的郁结与疲惫尽数消散,当即畅快感慨道:“痛快,痛快啊!” 宴席过半,厅内酒香愈发浓郁。 暖黄灯火映着三人泛红的面颊,杯盏碰撞声与爽朗笑声交织,满是酣畅惬意。 桌上菜肴虽已动了大半,却依旧热气氤氲,鲜美的滋味伴着酒香萦绕鼻尖,驱散了长安暮春的微凉。 陈宴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身旁两人,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侧身将手稳稳搭在柳庄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老柳,知晓为何本公要将你从河州,调往银州任刺史吗?” 柳庄端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杯中酒水微微晃动,溅起细小的酒花。 他抬眸看向陈宴,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与思索,沉吟片刻后,沉声回应:“银州毗邻齐国边境,常年战事频发,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 这话并非妄言,银州作为大周与齐国交锋的前沿阵地,守好了能保一方安稳。 若能伺机立下战功,仕途必然顺遂。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然也!” 话音稍顿,眼底的笑意渐敛,眸中泛起深邃的光芒,语气沉了几分,补充道:“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如今的银州,正处于容易出政绩的风口之上.....” “这份机遇,远比单纯的战功更为难得!” “风口之上?”柳庄闻言,心头一震,脸上满是困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未能领会这话中的深意。 他当即放下酒杯,躬身拱手,语气谦逊地说道:“下官愚钝!” “不知柱国指的是.....?” 一旁的阳朗惠也停下了饮酒的动作,侧耳倾听,眼底满是好奇。 虽不懂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却也知晓陈柱国这话,定然藏着关键考量,不敢有半分疏忽。 陈宴淡然一笑,指尖轻轻拍了拍柳庄的肩膀,缓缓吐出四个字:“齐国百姓!” 这四字一出,柳庄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恍然大悟,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当即起身拱手,语气难掩激动,脱口而出:“下官懂了!” 说罢,脸上露出会心一笑,眼神愈发坚定,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笃定,说道:“赴任银州后,属下定会好好照料,此前柱国迁往银州的齐国百姓.....” “妥善安置他们的生计,让他们安居乐业,以此彰显大周的仁德与宽厚!” “后续再因地制宜推出惠民政令,减免赋税、开垦荒地,源源不断地吸纳更多,饱受战乱之苦的齐国百姓前来投奔!” “既充实了银州的人口,壮大了边境的实力,也能削弱齐国的根基,这般政绩,确实远胜战功,更是利国利民的长远之策!” “你老柳果然是个聪明人!”陈宴看着柳庄瞬间通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抬手轻轻指了指他,朗声夸赞道:“一点就透!” 柳庄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谦逊恭敬:“皆是柱国点拨规划得好!” 陈宴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即转身看向身旁的阳朗惠,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阳朗惠身形一正,连忙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宴,神情满是郑重,等候叮嘱。 陈宴看着阳朗惠,语气沉了几分,缓缓说道:“老阳,你要去的玉璧,与银州不同,乃是大周防守齐国的重镇,当年齐国曾在玉璧这个地方吃过大亏,数十万大军久攻不下,损兵折将无数,就连齐神武,也因玉璧之战失利,忧愤交加之下崩逝.....” 阳朗惠闻言,连连点头,沉声应道:“属下知晓此事,玉璧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大周的屏障,绝不容有失。” “你知晓便好。”陈宴颔首,继续说道:“正因如此,齐国大概率是不会大举进攻玉璧.....” “毕竟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他们不敢轻易再犯险。” 话音刚落,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但防守依旧不可松懈,越是看似安稳,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边境之事瞬息万变,容不得半分马虎,一旦掉以轻心,便可能酿成大祸!” 阳朗惠猛地挺直胸膛,双手抱拳,语气铿锵有力,郑重回应:“属下明白!” “赴任之后,定当效仿韦柱国当年镇守玉璧的风范,严阵以待,加固城防,巡视边疆,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定会守住玉璧这道屏障,不让齐国军队越雷池一步!” 陈宴看着阳朗惠坚定的模样,双眼微微眯起,语气带着几分期许,补充道:“光有防守还不够,还得勤加练兵,挑选精锐士卒,打磨战术,提升军队的战斗力!” 说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酒水入喉,眼底闪过一丝深邃,意味深长地说道:“玉璧不仅是防守的重镇,更是大周牵制齐国的关键之地......” “他日若朝堂之上有东征之意,机会来临之时,你麾下的大军,那就是突袭齐国的尖刀!” 第576章 范阳卢氏大儒 四月底。 清晨。 长安城内尚带着几分暮春的微凉,薄雾尚未散尽,似轻纱般笼罩着街巷楼宇。 太学的朱红大门早已敞开,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讲堂内,太学生们早早便已到齐,各自端坐于案前。 案上整齐摆放着经卷与笔墨,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清冽与墨香,静谧之中透着几分求知的肃穆。 座位靠前的太学生楼观雪,指尖轻轻摩挲着经卷边缘,目光却悄悄瞟向,身旁正在整理书本的同桌沈在舟。 他见周围同学大多低声交谈,便趁着这间隙,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沈在舟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问道:“听说没,新来的那位博士,今日要给咱们讲课.....” “这可是他到太学任职后的第一堂课,不知学识如何?” 沈在舟整理书本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眸看向楼观雪,眼神中满是笃定,斩钉截铁地回应:“那肯定呀!” “既然已经到任,自然要尽快给咱们授课,总不能一直搁置课业.....” 话音稍顿,脸上渐渐露出仰慕之色,语气中满是敬佩,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你可别忘了,这位新来的博士,可是来自范阳卢氏的大儒!” “范阳卢氏乃是百年望族,世代研习经义,出过无数名士贤臣!” “能出自这样的世家,定然是满腹经纶、学识渊博,今日能听他讲课,可是难得的机遇!” 两人的交谈声虽轻,却还是传到了后排,坐在后边的太学生林雾刻,正翻看着手中的经卷,闻言缓缓将书合上。 他指尖轻叩案面,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与欣喜,朝着两人的方向轻声说道:“能得范阳卢氏的大儒,亲自给咱们授业解惑,属实是咱们的荣幸!” “等会儿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听讲,莫要错过半点学识!” “若是能得到博士的点拨,日后研读经义也能少走许多弯路!” 林雾刻身旁的宋听梧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范阳卢氏的名头摆在那里,卢博士的学识定然毋庸置疑,今日这堂课,确实得好好把握。”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与无奈,目光扫过讲堂内的同窗,低声感慨道:“咱们可比不上,那些大世家望族的子弟,他们即便学业平平,也能凭借门荫直接入仕,无需这般苦读.....” “咱们唯有加倍精进课业,好好研习经义,日后或许才能通过征辟谋个一官半职,不负多年苦读之功,也不负家中期盼!”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太学生皆是默然,脸上或多或少露出几分共鸣之色。 如今世家大族势力雄厚,门荫入仕乃是常态。 寻常子弟想要跻身朝堂,唯有依靠自身学识,通过征辟、察举等途径,难度远超世家子弟..... 这份落差,他们心中早已了然,也更添了几分苦读的决心。 就在众人低声交谈之际,靠门位置的一名太学生忽然眼睛一亮,瞥见门外走来的身影,当即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博士来了!” 话音落下,讲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原本低声交谈的太学生们纷纷坐直身子,整理好衣衫,目光齐齐投向讲堂门口。 只见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缓步走进来,身着青色官袍,衣袂飘飘,身形挺拔,面容清癯。 眉宇间透着几分儒雅沉稳,眼神深邃而平和。 自带一股大儒的气度。 正是新来的太学博士卢橼。 卢橼走到讲堂前方的案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堂内的太学生们,神情温和而肃穆。 太学生们见状,纷纷起身,整理好衣袖,朝着卢橼躬身拱手,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而恭敬,齐声说道:“弟子拜见博士,愿受教诲!” 这是太学内的拜师礼,既是对授课博士的尊重,也是学子求知的诚意。 卢橼看着眼前一众朝气蓬勃的太学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微微抬手,面向众学生拱手回礼,声音沉稳而清朗,缓缓说道:“诸生请坐,今日共研经义!” 众太学生齐声应道:“是,弟子遵嘱!” 随即,纷纷落座,坐姿端正,目光皆集中在卢橼身上,满是期待与敬重。 楼观雪坐下后,悄悄与沈在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带着赞叹,在心中暗自感慨:“这就是来自范阳卢氏的卢博士!” “这般儒雅沉稳的气度,果然不负大儒之名,定是学识渊博之人,今日这堂课,定然能学有所获!” 周围的林雾刻、宋听梧等人,也皆是目光专注地看着卢橼。 神情肃穆,早已做好了听讲的准备,生怕错过任何一处关键讲解。 然而,在讲堂的后排,一名身着素色衣衫的太学生徐悠,同样在打量着卢橼,眼神却与其他同窗截然不同。 他斜靠在案边,姿态随意,脸上没有半分敬重与期待,反倒透着三分轻蔑,三分不屑,还有三分玩味,余下一分则是漫不经心..... 待卢橼回礼落座后,徐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心中轻哼一声:“他就是卢橼呀.....” 随即,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卢橼抬手从案上拿起一卷泛黄的经卷,指尖轻拂过书页边缘,目光扫过堂内端坐的太学生们,神情肃穆而温和,随即朗声开口:“今日讲《礼记·曲礼上》.....” “先诵开篇章节,诸位随我共读,熟稔文句,再探其深意。” 话音落下,他缓缓展开经卷,目光落在书页之上,清越沉稳的声音率先响起:“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太学生们纷纷挺直脊背,目光聚焦于自身案前的经卷,齐声跟读,声音洪亮整齐。 朗朗书声穿透讲堂,伴着晨光漫出窗外,与太学内的晨露气息交织,满是求知的庄重。 楼观雪、沈在舟等人神情专注,字字清晰,生怕错漏一字。 片刻后,开篇诵读完毕,堂内恢复静谧,只余纸张轻响。 卢橼合上经卷,缓步走下讲台,沿着太学生们的案前缓缓踱步,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语气沉了几分,郑重说道:“方才所诵之句,乃是《曲礼》总纲,短短十二字,藏着礼之精髓.....” “而‘毋不敬’三字,更是通篇经义的核心,诸位需细细体悟。” 话音稍顿,停下脚步,环视整个课堂,目光带着几分探寻,缓缓问道:“诸位跟随经义多年,对‘敬’字各有体悟,不妨直言,诸位以为,何为‘敬’?” 话音刚落,讲堂内便有学子低头思索,指尖轻叩案面,神情专注。 片刻后,林雾刻率先起身,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地回应:“博士,弟子以为,敬乃立身之本,首重仪节。” “待师长躬身行礼,以示尊崇;待同窗谦和相待,不争不扰;待经义潜心研读,不敢轻慢,言行间守礼有度,便是敬。” 卢橼微微颔首,未置可否,目光继续扫过众人,轻声追问:“此说有理,却未尽然,另有高见否?” 沈在舟早已在心中斟酌妥当,见状当即起身,拱手作答,语气笃定而恳切:“弟子以为,敬不止于形,更在于心。” “若心无敬畏,即便躬身揖让,也只是流于表面的虚礼,毫无诚意。” “唯有心存敬畏,对天地有敬,便不敢肆意妄为。” “对君亲有敬,便恪守忠孝之道。” “对礼法有敬,便言行皆合规矩,内外相融,方为真敬。” 卢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语气郑重地肯定道:“此言切中要害,深得礼之真谛。” 他抬手示意两人落座,随即缓步走回讲台,目光扫过众学子,朗声讲解:“礼分内外,外为进退揖让之仪节,内为赤诚恭敬之诚心,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昔者周公制礼作乐,非仅为定朝野上下、市井之间的进退规矩,更在以礼立人心之序,导万民向善。” 顿了顿,指尖轻叩案上经卷,继续说道:“‘俨若思’,是敬之形,举止端庄、神情肃穆,不浮躁轻佻,便是将敬藏于姿态之中。” “‘安定辞’,是敬之言,言语沉稳平和、分寸得当,不妄言、不躁语,便是将敬融于言辞之内。” “言行皆敬,则自身立得正,人心有了规矩,便能教化万民守礼向善,社会安定、百姓安康,此便是‘安民哉’三字的深层意蕴,也是礼之终极所求。” 卢橼的讲解刚落,堂内学子们正低头批注。 楼观雪盯着经卷上“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一句,指尖反复划过字句,略作斟酌措辞后,起身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地发问:“博士,《曲礼》此句专论处世之道,弟子愚钝,不解何为‘问禁’‘问俗’‘问讳’?” “三者并列提及,看似各言一事,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深层意蕴?” 卢橼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楼观雪身上,语气耐心而沉稳,缓缓作答:“此句讲的是为人处世的基本礼仪,核心要义仍不离‘谨’与‘敬’二字。” “‘入境而问禁’,是踏入他国疆界,必先打听清楚当地的禁令律法,知晓何为不可为,不违背当地规矩,这是避祸之谨。” “‘入国而问俗’,是进入都城或邦邑,要主动打听本地的风土人情、乡规民约,顺应地方习性,不悖逆民心民情,这是合情之敬。” “‘入门而问讳’,是走进他人府邸,需先问及主人家的避讳之名、忌讳之事,言语举止不触犯忌讳,这是待人之礼。”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学子,继续说道:“三者看似皆是日常小事,实则藏着对他人、对地方的敬畏之心。” “人处世间,不可依仗自身所学便轻慢外物、恣意行事,问禁可避无妄之灾,问俗能顺地方之情,问讳显待人之诚.....” “如此行止方能无失,与人相处方能相安无事,这便是处世的中庸之道,也是礼教会人立身的真谛。” 沈在舟坐在案前,听得满心通透,笔尖飞快记下卢橼的讲解,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赞叹:“这卢博士不愧是大儒!” “学识着实渊博啊!” “一句寻常经义,经他拆解阐释,既讲清字面之意,又点透背后的处世智慧,远比独自啃读经卷透彻得多。” 卢橼讲解完毕,示意楼观雪落座,随即沿着案前缓步前行,走到宋听梧的案前停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提问:“你且说说,《曲礼》有云‘男子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此句以年岁划定行事准则,背后藏着怎样的礼序之道?” 宋听梧早已做好准备,闻言当即起身,躬身行礼后,语气恭敬且条理清晰地应答:“博士,弟子以为,年岁与心智、责任相伴相生,年岁渐长,心智愈发成熟,肩头责任也愈发深重。” “三十岁身强体健,成家立室,是承接宗族延续、传宗接代的责任。” “四十岁心智坚毅、学识稳固,入朝任职,是承担朝廷教化百姓、辅佐政务的责任。” “五十岁阅历深厚、沉稳老练,执掌官政要务,是尽治国安邦、护佑民生的力量。” “此举是以年岁明本分,定进退之礼,让人知晓不同阶段该做之事,不越矩、不缺位,各安其位、各尽其责,便是礼序的核心所在。” 卢橼听完,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地夸赞:“所言极是,能悟透年岁与责任、礼序的关联,可见你平日研读经义颇为用心。”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排,注意到徐悠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复杂至极,没有同窗们的敬重与专注。 反倒掺着几分挑衅、几分不屑,还有几分难以捉摸的玩味,与堂内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卢橼心神微动,并未表露异样,随即转身朝着后排走去,脚步从容不疾,走到徐悠案前不远处停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问道:“你来答,《曲礼》言‘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此句为何专论人子之礼,而非君臣之礼、朋友之礼?”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学子的目光纷纷投向徐悠,好奇他会如何应答。 楼观雪指尖攥紧了案上的竹简,眉峰微蹙,暗自捏了把汗..... 毕竟,这位新丰徐氏的子弟,平日在太学里素来桀骜乖张,上课鲜少专注听讲,动辄便对经义妄加讥讽。 此刻被卢博士当众点到,怕是难有好态度,稍有不慎便会冲撞了这位大儒。 沈在舟也抬眼望去,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虽与徐悠交集不多,却也听闻此人脾性乖戾,不知今日会如何应对。 徐悠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卢橼会突然点自己答题。 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很快就被漫不经心的散漫取代。 他没有像楼观雪、宋听梧那般起身躬身行礼,反倒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目光斜睨着卢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轻慢又敷衍,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知道!”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打破了讲堂内的肃穆,落在众人耳中,满是突兀与不敬。 卢橼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般答复。 他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几分错愕与不解,轻声反问:“嗯?” 一声轻嗯,却让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围的太学学子们皆是失神傻眼,纷纷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徐悠。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徐悠突然猛地直起身,动作迅猛得带起一阵风。 他左手猛地一抬,从宽大的衣袖中亮出一物,竟是一架小巧玲珑却透着冷冽寒光的机弩! 机弩的箭头锋利无比,泛着森然的冷意,直直对准了面前的卢橼。 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此刻已然被浓郁的凶戾覆盖,眼角眉梢满是狰狞,脸上的笑容扭曲又阴狠,声音沙哑且带着刺骨的恨意,朝着卢橼嘶吼道:“你还是去地底下,让圣人回答你的问题吧!” 话音未落,徐悠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机弩的扳机! “咻——” 一支短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着卢橼的胸口飞速射去。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577章 徐悠,你可一点都不敬业啊! 卢橼目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瞳孔骤然放大。 脸上的错愕,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慌乱。 他失声尖叫出声:“啊?!” 身体下意识地向后踉跄后退,手中的书卷也掉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 周围的太学生们见状,皆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惊呼起来,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惶恐:“卢博士!卢博士!” “小心啊!” “快躲开!” 众人乱作一团,有人想要上前阻拦,却因距离过远,根本来不及。 只能眼睁睁看着短箭朝着卢橼飞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悠握着机弩,直勾勾地望着狼狈后退的卢橼,眼中满是得逞的快意,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笑容,连连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又嚣张:“等了这好些时日,可算是让我等到了!” “你这范阳卢氏的狗屁大儒,也有今日!” “哈哈哈哈!” 笑声在讲堂内回荡,带着浓浓的恶意,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那支短箭,即将射中卢橼胸口的千钧一发之际。 只听得“哐当!”一声清脆响亮的碰撞声,骤然响起。 那支势在必得的短箭,竟被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的一枚暗器精准击中。 短箭瞬间改变方向,重重地射在了旁边的梁柱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卢橼早已被吓得闭上了双眼,身体不住地颤抖。 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湿了额前的发丝。 后背的衣衫也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紧张地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传来,身上没有任何不适之感。 卢橼心中满是诧异与疑惑,颤抖着声音喃喃自语:“我.....怎的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话音落下,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没有丝毫伤口,那支短箭早已不见踪影。 卢橼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不对,我还没死?!” 另一边,徐悠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疯狂被错愕取代。 他死死地盯着射在梁柱上的短箭,又转头看向暗器飞来的方向,失声惊呼:“这....这怎么可能?!” 精心策划了许久,本以为今日定能得手,却没料到出现了此等意外..... 短暂的错愕过后,徐悠的眸中再次闪过浓烈的狠戾,咬了咬牙,眼神阴鸷地看向卢橼,手中的机弩再次对准了他,大喝一声:“给我去死!” 话音未落,他再次连按好几下扳机。 “咻咻咻!”又有几支短箭朝着卢橼射去,箭头依旧带着凌厉的杀意。 下一刻,只听到“铛铛铛!”三声,连续的碰撞声响起。 那三支短箭也尽数,被从外面飞来的暗器挡下,短箭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徐悠见状,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猛地转头看向讲堂门口,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讲堂外竟站着两个身着绣衣的男子。 那两人一身绣衣,衣摆处绣着精致的纹样,腰间佩着绣春刀。 身姿挺拔,气质冷冽,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注视着讲堂内的一切,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看到这两人的衣着打扮,徐悠的脸色瞬间煞白,血色尽褪,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惊恐与慌乱,失声惊呼:“不好!是明镜司的绣衣使者?!” “他们怎会出现在这里?!” 明镜司在长安,那是怎样的存在,徐某人再清楚不过了..... 行事狠厉,手段不凡。 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逃!若是被明镜司的人抓住,定然没有好下场! 徐悠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丢掉手中的机弩。 转身就朝着讲堂外跑去,脚步慌乱,速度快得惊人,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两个绣衣使者见状,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其中一人冷哼一声:“还想走?” 话音未落,两人手腕一动,从袖中甩出几根细长的银针。 “嗖嗖嗖!”银针带着破空声,朝着逃跑的徐悠飞去,准头极佳。 徐悠刚跑到讲堂外的院子中,还没跑出去几步,那几根银针便精准地扎在了,双腿和后背之上。 “啊!” 徐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失去力气,向前扑倒在地,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四肢抽搐着,再也无法动弹,只能痛苦地呻吟着。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从院子外走来,那人身着一袭玄色锦袍。 锦袍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腰间系着玉带,身姿卓然,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正是陈宴,不知何时竟也出现在了这里,恰好挡在了徐悠的前路之上。 陈宴垂目注视着地上,如同死狗一般挣扎呻吟的徐悠,眼眸中满是戏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轻慢地调侃道:“这人都还没杀成功呢,就直接撤了?” “徐悠,你可一点都不敬业啊!” 徐悠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与膝盖传来阵阵刺骨的疼痛,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架一般。 耳边传来陈宴轻慢戏谑的话语,脑中的理智早已被恐惧与愤怒冲散,哪里还听得进半分。 他只觉得眼前这挡路的人,碍眼至极,下意识地朝着身前的陈宴嘶吼咆哮:“不长眼的东西别挡路!” “赶紧给老子死开!” 话音落下,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想要挣扎起身继续逃跑。 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的泥土,指节泛白,手臂青筋暴起,双腿用力蹬着地面,想要撑起沉重的身躯。 可刚一动弹,便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四肢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动作变得异常艰难。 别说起身逃跑,就连稍微挪动一下身体,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稍一用力,身上被银针扎中的地方,便传来阵阵麻痹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让他浑身发麻,力气一点点消散。 徐悠心中又急又慌,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神中满是狰狞与不甘。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着,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站在陈宴身旁的侯莫陈潇,将徐悠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中满是嘲讽。 随即,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徐悠,语气冰冷又带着几分戏谑地开口:“你真是狗胆包天啊!” “不仅敢在太学之中行刺大儒,还敢对陈柱国出言不逊!”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过,九族这么硬的家伙了..... 侯莫陈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冷冽,落在徐悠耳中,令其浑身一颤,挣扎的动作下意识地顿了顿。 他趴在地上,脑中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着“陈柱国?”二字。 眼神中满是茫然,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可仅仅过了一瞬,猛地像是联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般。 脸上的狰狞与愤怒,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身前不远处,那身着玄色锦袍、身姿卓然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你莫非是.....陈宴?!” 陈宴陈柱国,那可是上柱国、魏国公、京兆尹、左武侯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前明镜司督主,还百战百胜,征战从无败绩..... 陈宴闻言,脸上依旧带着淡然从容的笑意,眼神平静地看着地上震惊不已的徐悠,语气平淡无波地回了两个字:“正是!”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徐悠的脑海中炸开。 他彻底傻眼了,眸中万千情绪翻涌,惊诧、恐惧、绝望、懊悔交织在一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这....”。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之前被绣衣使者射在身上的银针,药效便彻底发作开来。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四肢的麻痹感越来越强烈,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大脑一片空白。 徐悠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唔!”的闷哼。 身体一软,便彻底晕死了过去,脑袋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没了半分动静。 讲堂内,一众太学生们早已趴在窗边,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目睹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方才的惊变让他们心有余悸,而此刻陈宴的出现,又让他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脸上满是激动与兴奋。 沈在舟趴在窗边,将院子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瞬间喜上眉梢,眼中满是难掩的激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位同窗,语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急切地问道:“你们听清那位大人,方才说什么了吗!” 宋听梧站在一旁,脸上同样洋溢着激动的神色,闻言当即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那当然!” 随即,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望向院子中陈宴的目光,满是敬仰与崇拜,朗声朝着周围的同窗说道:“挡住徐悠去路之人,是陈柱国!” “是咱们大周的当世青天,陈宴陈柱国大人!” 话音落下,讲堂内瞬间炸开了锅,一众太学生们脸上的惊魂未定早已被激动与狂喜取代。 林雾刻站在窗边,目光紧紧地注视着院子中的陈宴,激动不已,喜不胜收,语气中满是感慨地说道:“没想到今日竟能够亲眼见到陈宴大人!” “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楼观雪也站在一旁,望着陈宴的身影,眼中满是赞叹,缓缓开口说道:“陈宴大人比坊间流传的画像上,还要正气凛然啊!” 其余的太学生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一个个脸上都化作了一副迷弟模样。 眼神中满是崇拜与激动。 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中满是难掩的兴奋。 “早就听闻陈宴大人智勇双全,刚正不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若不是陈宴大人与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及时出现,卢博士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陈宴大人真是救苦救难的青天啊!” “能亲眼见到陈宴大人,往后说出去,也是一段值得炫耀的经历了!” 就在众人兴奋地议论纷纷之际,其中一个太学生目光紧紧地盯着院子中的陈宴,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随即,朝着身旁的同窗们惊呼道:“快看!陈宴大人朝咱们这边来了!” 话音落下,一众太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脸上的兴奋中多了几分紧张与郑重,纷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果然看到陈宴在侯莫陈潇的陪同下,正缓缓朝着讲堂这边走来。 众人心中顿时激动又紧张,连忙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冠。 有的抚平衣袍上的褶皱,有的理了理散乱的发髻,还有的擦拭着案上的灰尘..... 一个个都卯足了劲,想要在陈宴大人面前展现出,太学学子最好的精神面貌,不敢有半分懈怠。 陈宴缓步踏入讲堂。 堂内学子们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方才的喧闹瞬间消散,只剩满室肃穆。 他径直朝着堂前走去,步伐从容不疾。 行至卢橼面前,陈宴停下脚步,抬手抱拳,语气平和却难掩关切,沉声说道:“卢博士,你受惊了!” 卢橼见状,连忙敛去脸上的余悸,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语气恳切地回道:“无妨无妨!” “今日多亏陈柱国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恩情,卢某没齿难忘。” 话音落下,俯身躬身,郑重其事地朝着陈宴拜了下去,声音满是感激:“多谢陈柱国救命之恩!” 陈宴见状,当即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卢橼的手臂,力道沉稳,将其缓缓扶起,朗声开口:“本公乃现任京兆尹,又领左武侯大将军之职,兼掌明镜司事务,抓捕镇压奸佞邪恶之徒,护佑朝臣学子安危,本就是分内之事,何谈恩情?” 卢橼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恳切,不肯轻易揭过这份恩情:“话可不能这么讲!” “今日事发突然,凶险万分,若不是柱国与使者们及时出手阻拦,在下这条性命,怕是早已交代于此了.....” “这份救命之恩,卢某铭记在心,改日定当备上薄礼,登门致谢,聊表心意!” 陈宴闻言,抬手按了按,说道:“卢博士客气了!” “本公与你的几位族兄,皆是至交!” 顿了顿,轻甩衣袖,又继续道:“如今刺客已被擒获,后续之事明镜司自会彻查处置,不会再惊扰太学,安心接着讲学便是!” 卢橼胸中暖意涌动,郑重颔首,恭敬回道:“是。” 陈宴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堂内的太学学子们。 一众学子们皆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敬仰与崇拜,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陈宴见状,朗声开口,语气语重心长,满是期许地叮嘱道:“诸君皆是我大周未来的栋梁之才,太学乃朝廷培育人才之地.....” “你们当潜心钻研学识,修身立德,锤炼心性,争取早日学有所成,将来入朝为官,报效国家,护佑天下苍生!” “不负朝廷厚望,不负百姓期盼!” 这番话掷地有声,落在一众学子们耳中,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众人纷纷躬身,齐声应答,声音洪亮整齐,满是坚定与斗志:“谨遵陈宴大人教诲!” 陈宴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抱拳,朝着卢橼与一众学子们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说道:“告辞!” 话音落下,转身朝着讲堂外走去,侯莫陈潇与朱异紧随其后。 沈在舟望着门口的方向,脸上满是激动,眼神中带着几分恍惚,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陈宴大人方才,是不是夸我为未来栋梁?” 站在他身旁的宋听梧闻言,当即转过头来,脸上满面春风,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地反驳道:“你想多了,陈宴大人明明夸的是我!” “方才大人看我的眼神,分明带着赞许之意,定然是认可我的学识与心性,才会这般叮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眼中却都满是兴奋,引得周围的同窗们纷纷侧目,忍不住笑出声来。 楼观雪望着陈宴离去的背影,直至那玄色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抚过案上的经卷,指尖微微泛紧,眼中满是向往与期盼,在心中满是恳切地喃喃自语:“要是有一日,能追随陈宴大人左右,为陈宴大人效力就好了.....” 第578章 没有谁比陈某人更懂,什么叫钓鱼执法..... 清晨。 辰时将至。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光穿透薄雾,零星洒落在长安城的街巷之间。 空气中还带着几分,春末的微凉湿润。 明镜司深处。 刑室之内却不见半分暖意,阴冷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石壁斑驳,地面泛着潮湿的水光,刑架、锁链等刑具整齐排列,透着森然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刑架之上,徐悠被粗重的铁链,牢牢捆绑着,双臂张开,手腕与脚踝皆被铁链锁死,动弹不得。 他依旧昏迷不醒,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发丝凌乱,衣衫上沾着泥土,狼狈不堪。 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狰狞与惊恐,嘴唇泛着苍白,气息微弱。 刑室不远处,摆放着一张木椅,陈宴慵懒地坐在椅上,双腿微微翘起,姿态随意。 他依旧身着那袭玄色锦袍,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椅臂,目光平静地落在刑架上的徐悠身上。 眸中无波无澜,看不出丝毫情绪。 片刻后,一名绣衣使者端着食盘缓步走入刑室,食盘上放着一碗飘着浓郁香味的肉粥,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热气氤氲,驱散了些许刑室的阴冷。 绣衣使者走到陈宴身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柱国,您要的粥和馒头备好了。” 说罢,小心翼翼地将食盘,放在陈宴旁边的木桌案上。 陈宴微微颔首,没有说话,抬手端起桌上的肉粥。 瓷碗入手温热,粥香浓郁,顺着鼻腔钻入腹中,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蔓延开来,随即放下粥碗,拿起一个馒头,轻轻咬了一口,馒头松软可口,带着淡淡的麦香。 吃了两口,陈宴抬眼看向刑架上依旧昏迷的徐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随意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刑室:“来啊!” 说着,用手中的馒头指了指绑在刑架上的徐悠,朗声吩咐道:“将这个家伙给弄醒!” 站在陈宴身旁的侯莫陈潇闻言,当即躬身领命,语气恭敬而利落:“遵命!” 说罢,转头看向刑架旁待命的两名绣衣使者,眼神示意了一下。 两人瞬间会意,立刻转身快步走到角落,各自拎起一个装满冷水的木桶。 随即折返至刑架之下,手臂一扬。 “哗啦!”一声,两桶冰冷的冷水,同时从徐悠的头顶浇下,顺着他的发丝、衣衫流淌而下,溅起一片水花。 冰冷的冷水瞬间浸透了徐悠的衣衫,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入体内,刺激着其神经。 徐悠猛地打了个寒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唔!”。 意识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依旧有些迷茫,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酸痛无力。 尤其是被银针扎中的地方,还残留着麻痹的痛感,加上冷水的刺激,更是难受至极。 徐悠迷茫地眨了眨眼,缓缓转动脑袋,打量着周围陌生而阴冷的环境.... 石壁、刑具,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潮湿气息..... 令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却发现四肢被铁链牢牢锁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吟:“嘶!我这是在哪儿?”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而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明镜司!” 听到这个声音,又听到“明镜司”这三个字,徐悠的身体猛地一颤,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所有的迷茫与混沌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过头,顺着声音来源处望去,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震惊与惶恐,嘴唇哆嗦着,失声惊呼:“陈....陈宴?!” 话音未落,“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回荡在寂静的刑室之中。 只见方才拎水桶浇水的一名绣衣使者,抬手一记狠狠的耳光挥在了徐悠的脸上,力道十足。 徐悠猝不及防,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火辣辣地疼。 他疼得龇牙咧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那名绣衣使者收回手,眼神冰冷地瞪着徐悠,厉声斥责道:“放肆!” “谁给你的胆子,敢直呼柱国名讳的!” “简直不知死活!” 字里行间,满是怒意。 陈宴坐在椅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淡然一笑,抬手摆了摆,语气随意地说道:“诶,大清早的,别那么大火气.....” 说着,拿起桌上剩下的一个馒头,朝着那名绣衣使者扔了过去,笑着说道:“吃个馒头压压!” 嘴上虽是这般说着,但却没有丝毫阻拦之意。 显然是认同这名绣衣使者的举动,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 那名绣衣使者见状,连忙伸手接住飞来的馒头,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连忙朝着陈宴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回道:“谢柱国赏赐!” 徐悠的脸颊肿胀疼痛,嘴角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血点。 他眼中满是屈辱与愤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与恐惧。 片刻后,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中闪过几分疑惑,抬头看向陈宴,声音沙哑地问道:“不对,我刚不是在太学吗?” “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晕过去了?” 陈宴捧着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闻言,抬眼看向徐悠,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因为本公让他们,在射向你的暗器上,皆抹了迷药啊!” 说罢,放下粥碗,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继续说道:“毕竟,这样能省事不少.....” “而且,太学是读书育人的清净之地,也不宜见血!” 徐悠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满是震惊与不甘。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眼神阴鸷地瞪着陈宴,刚想开口怒斥。 却猛地想起方才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唯恐再挨一巴掌。 迟疑了片刻,徐悠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屈辱,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改口,说道:“陈柱国,你还真是好手段呢!” 话里话外满是不爽与讥讽,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将所有的恨意藏在心底。 陈宴闻言,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以为意地说道:“一般般吧!” “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端起桌上的肉粥,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浓郁的肉香在口中散开,眼中闪过几分满意。 随即,抬眼看向身旁的绣衣使者,语气带着几分赞叹:“这粥熬得不错,软糯鲜香,火候刚好,回头赏厨役些银两!” 绣衣使者闻言,连忙躬身应下:“是,属下记下了,稍后便去吩咐。” 刑架上的徐悠看着陈宴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与不甘愈发浓烈,却又无可奈何。 他双眼微眯,目光死死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陈宴,眼神中满是阴鸷与探究,沉默片刻后,沉声开口问道:“陈柱国,小人有个好奇的问题,还望柱国解惑.....” “今日在太学,你为何能来得如此及时?” “刚好赶在我动手之后,又能精准拦下射向卢橼的箭,未免太过巧合了些吧!” 徐悠实在想不通,自己的计划明明隐秘至极,从未对外泄露过半分,陈宴为何能恰好出现,坏了他的好事? 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陈宴闻言,放下手中的粥碗,拿起一旁的馒头擦了擦嘴角,淡然一笑,回道:“因为本公知晓你要行刺卢橼啊!” 说罢,眼神中闪过几分戏谑,似笑非笑地看着徐悠,继续说道:“这不刚好抓了个人赃并获嘛!” 没有谁比陈某人更懂,什么叫钓鱼执法..... “什么?!” 徐悠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震惊与疑惑不解,失声惊诧问道:“你既然早已知晓我要行刺卢博士,那为何不事先阻止?!” 他实在无法理解陈宴的做法..... 若是提前阻止,既能避免事端,也能将自己擒获,为何偏偏要等到动手,置卢橼的性命于险境之中。 陈宴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意味深长地说道:“倘若没让你当着太学那么多学子的面,朝着卢橼射出那几箭,没有那么多双眼睛作证,没有你亲手使用的机弩和射出的短箭作为物证,不就不好办成铁案了吗?” 简单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徐悠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心中暗自惊呼:“铁案?!陈宴他想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徐悠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中的恐惧愈发强烈,死死地盯着陈宴,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是怎么精确知晓,我今日要杀卢橼的!” 陈宴将徐悠的震惊与惶恐,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语气随意地说道:“本公自然有本公的途径!” 说罢,抬手指了指刑室周围的环境,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道:“你以为我明镜司是摆设不成?” 明镜司的能耐,徐悠自然知晓,可却没想到,精心策划的刺杀,竟然早就被明镜司察觉..... 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像个跳梁小丑一般,一步步落入陈宴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眼神阴鸷地瞪着陈宴,咬牙切齿道:“陈柱国你果然厉害!” 话音落下,徐悠忽然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癫狂的笑容,笑声刺耳又嚣张,回荡在阴冷的刑室之中:“但你也别得意太早!” “就算你抓了我,就算你办成了所谓的铁案,你永远别想知道,是谁指使我行刺卢橼的!” “我是不会说的,你休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 “哦?是吗?”陈宴坐在椅上,看着徐悠癫狂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说道:“不就是高长敬!” 简单的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徐悠。 脸上的癫狂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呆呆地望着陈宴。 过了许久,他才声音颤抖地失声惊呼:“你.....你居然知道?!” 一旁的侯莫陈潇早已按捺不住,只觉得脑仁发疼,厌蠢症瞬间犯了。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眸中满是鄙夷,看着刑架上的徐悠,骂了一句:“蠢货!” 随即,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弄,嗤笑道:“柱国大人刚才不都说了?” 徐悠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也懒得再伪装,索性破罐子破摔,脸上露出一抹豁出去的狠戾,无所顾忌地朝着陈宴喊道:“你知道了又如何?” 说罢,他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地大喝:“用我一个人的死,来换我徐家日后的荣华富贵,这笔买卖很值!” 陈宴闻言,放下手中的粥碗,咂了咂舌,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慢悠悠地说道:“你还真是舍己为人呢!” 话音落下,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几分冷冽,意味深长地说道:“可是,谁告诉你,你爹他们能出得了长安的?” 徐悠心中不好的预感疯狂上涌,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狠戾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失声惊呼:“不好!” 那一刻,他瞬间想明白了..... 陈宴既然什么都知晓,就绝不可能只对自己设伏! 就在徐悠惊慌失措之际,刑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殷师知手持几份文书,快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陈宴身旁,躬身行礼,恭敬地汇报:“柱国,四份供词都制作好了.....” “您过目!” 说罢,将手中的文书双手递到陈宴面前。 陈宴抬手接过文书,随手翻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随意地说道:“高长敬倒是有几分脑子.....” “还会刺杀其他博士来混淆视听!” 殷师知眨了眨眼,眼神中满是敬佩,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谄媚地说道:“再有脑子又如何?” “不也依旧被柱国您,玩弄于股掌之间?” 陈宴闻言,淡淡一笑,没有接话,而是抬手指了指刑架上早已面无血色的徐悠,转头对身旁的侯莫陈潇吩咐道:“来都来了,不能让他白来,将咱明镜司的酷刑,挨个给他来一遍吧!” “最后,让他‘畏罪自尽’!” 侯莫陈潇闻言,当即躬身领命,眼神中闪过几分狠厉,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徐悠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瞬间汗毛耸立,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般,脸上满是惊恐无比的神情,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哀求道:“不....不要啊!” 可陈宴根本不看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与漫不经心,笑道:“好久没抄家了,这手啊,真是痒得紧.....” “走!” 第579章 逃遁的徐家人 夜色未褪。 晓雾如纱。 长安东北郊的官道上。 马蹄踏碎晨寂,六辆乌木马车裹着寒气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泥星,融入弥漫的薄雾里。 最前一辆马车的车厢内,铺着厚重的狐裘软垫,却压不住周遭的清冷。 徐有闻端坐其间,身形微挺,近四十的年纪,鬓角已染了些霜白,眉宇间积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角。 身侧的池遗兰披着素色锦袍,眼底满是血丝,一夜未眠的疲惫爬满脸庞,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的暗纹,心神不宁。 她望着自家夫君紧绷的侧脸,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几日的反常..... 先是徐有闻瞒着她,将城郊的良田低价变卖,又悄悄把府中积攒多年的金银器物、绫罗绸缎尽数转移到城外庄子。 昨夜更是什么都没细说,只让寻伯备好车马,天不亮便催着一家人从庄子动身。 就连贴身丫鬟都只带了两个,其余无关紧要的仆从尽数遣散,这般仓促,实在蹊跷。 徐有闻忽然抬手,撩开车帘一角,刺骨的晨风裹挟着雾汽涌了进来。 随即,目光锐利地扫过路边,一闪而过的青石碑,碑上“长安界”三字模糊在晨雾中,转瞬便被马车甩在身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喃喃自语:“这已经出长安的地界了.....” 话音落下,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些,悬在心头的巨石似是轻了几分,可指尖的寒意仍未散去,转头朝车外高声喊道:“快些,再快些!” “莫要耽搁!” 车外传来马鞭破空的脆响,寻伯浑厚的声音穿透晨雾传来:“是,老爷!” 马蹄声愈发急促,马车颠簸得更甚,车厢内的摆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池遗兰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柔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安:“老爷,咱们这一路疾驰,到底要往哪儿去?” “还得走多远呀?” 自己嫁与徐有闻快二十年,从未见他这般慌乱..... 如今这般仓皇出逃似的模样,让她越发心慌。 徐有闻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脱口而出:“待到了齐国境内......” 这话到嘴边又猛地改口,语气生硬了几分:“不!只要到了边境,基本上就算是安全了!” 说罢,别过脸,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树影。 眉宇间的沉郁更浓,隐隐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 指尖又攥紧了些,连带着袖袍都起了褶皱。 池遗兰何等聪慧,一听便察觉到话语里的不同寻常,心中的疑云更重,分明是有事瞒着自己,而且绝非小事。 她没有当场点破,只是顺着话头追问,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这是要去齐国吗?” “老爷,你在朝中尚有官职,这般弃官而去,日后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忽然想起被留在长安城中的儿子徐悠,心头一紧,连忙又问:“还有悠儿,他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你把他留在城中,孤身一人,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办?” 徐有闻闻言,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不愿多言,只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刻意岔开话题:“夫人,这路途还长,颠簸得厉害.....” “你一夜未眠,多养会儿精神吧,莫要胡思乱想!” 池遗兰见夫君不愿多说,纵然满心疑虑,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顺从地应了一声:“嗯.....” 她拢了拢身上的锦袍,闭上眼,可脑海里满是纷乱的思绪,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耳边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愈发让人焦躁。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车外的风声不断。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吁——”突然传来。 紧接着,疾驰的马车骤然停下,巨大的惯性让徐有闻和池遗兰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撞在车厢壁上。 徐有闻稳住身形,心头猛地一沉,朝着车外朗声喊道:“寻伯,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赶紧往前继续走啊!” “我之前不是交代过,要一直马不停蹄,莫要中途耽搁吗!” 语气里满是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呵斥。 在出发前,徐有闻交代得极其清楚,除了喂马,都不能停..... 毕竟,性命最重要! 待安全以后,想怎么歇息都可以..... 车外的寻伯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和无奈,连忙解释:“老爷,不是小的不想走.....” “是前面路口,有披坚执锐的大军,横在了咱们的去路之上,根本过不去啊!” “大军?”徐有闻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瞬间紧蹙,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眼神里满是疑惑和震惊。 他低头思忖片刻,低声嘀咕:“没听说长安这周围近来,有什么大军的演练呀.....” 车厢内的池遗兰听到“大军”二字,猛地睁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紧紧抓住徐有闻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老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晨雾渐散,天光微露,官道尽头的身影愈发清晰。 八百府兵列阵而立,玄色铠甲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寒芒。 甲片碰撞间,细碎的声响交织成一片肃杀。 长枪斜指天际,枪尖映着微光。 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将前路彻底堵死。 阵前两匹骏马昂首嘶鸣,马背上的两人身着同式铠甲,腰悬横刀,四十余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如松。 正是调任左武侯卫将军的封蘅与梁观。 封蘅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几分锐利,目光扫过前方停下的六辆马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语气轻缓却藏着锋芒,对身旁的梁观道:“梁兄,可算是让我们等到这只兔子了.....” 话音落下,指尖轻叩马鞍,眼底戏谑隐现。 梁观眉头一挑,眼中闪过几分兴奋,沉声道:“咱往前瞧瞧去!”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高声喝斥:“驾!” 骏马扬蹄,朝着马车方向疾驰而去。 封蘅紧随其后,胯下骏马踏起阵阵尘土。 八百府兵整齐划一,迈步紧随,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杀意凛然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周遭空气都凝重几分。 车厢内的徐有闻听闻动静,心头愈发慌乱,却也知晓躲不过去,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对车内的池遗兰低声道:“夫人莫慌,待我出去瞧瞧,应是寻常军士,些许银钱便能打发.....” 说罢,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帘下车,脚步匆匆。 他一路小跑来到封蘅与梁观的马前,腰杆弯得极低,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意,生怕有半点怠慢,恭敬至极地开口:“军爷!军爷!” “小人带着家眷急着返乡奔丧,路途紧急,不知可否请您与麾下将士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 梁观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有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冷淡,脱口而出:“不太方便!” 徐有闻心中一紧,暗道果然是来敲诈的,寻常府兵或地方军时常会在郊外拦截过往商旅,索要钱财..... 他早已见怪不怪,当下也不敢多言,连忙伸手入怀,摸出一张银票,双手捧着高高举起,递到梁观面前,语气愈发恭敬:“军爷,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您收下!” “权当是小人请您二位与麾下弟兄吃个酒,还望军爷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梁观垂眸瞥了一眼银票,伸手接过,指尖捏着银票一角,扫过上面的数额,忽然发出一声惊叹:“哟!” 说罢,转头将银票递向身旁的封蘅,笑着道:“封兄,你来看看,这给了一千两呢!” 封蘅接过银票,目光扫过数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手笔着实算是不小啊!” 徐有闻连忙赔着笑,点头哈腰道:“这孝敬军爷本就是分内之事,要是少了,岂非显得小人没有诚意嘛!” 他见两人接过银票却未有放行之意,心中暗道怕是嫌少,当下也不敢犹豫,再次伸手入怀,又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连同之前的姿态,双手递了上去,语气愈发恳切:“小人身上还有五百两,也一同献于您二位!” “还望军爷通融一二,让我们早些赶路,家中长辈的丧事,实在耽搁不得!” 说罢,低着头,心跳飞快,只盼着这一千五百两银票,能打发掉眼前这些人,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梁观指尖夹过那张五百两银票,轻轻往掌心一弹,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嘴角噙着笑盈盈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慢悠悠夸赞:“不错不错,出手倒是爽快!” 话音未落,脸色骤然一沉,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意,厉声朝着身后的府兵吩咐:“来啊!” “将这徐有闻,连同这几车家眷、家当,全部拿下!” “一个都不许漏!” “遵命!”八百府兵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周遭草木轻颤。 原本列队而立的府兵瞬间动了起来,手持长枪快步上前,动作迅猛利落,朝着六辆马车围拢而去。 前排的府兵径直冲向徐有闻。 其余人则分别守住马车四周,长枪直指车厢,气势逼人,将整支车队彻底围在中央,插翅难飞。 徐有闻见状,瞬间慌了神,双腿发软险些栽倒,抬手指着梁观,声音带着慌乱的颤抖:“军爷!您这是做什么呀!” “您不是已经收了小人的银子吗!” “一千五百两,一分不少都给您了,您怎么还动手拿人?” 寻常敲诈勒索,收了钱财便会放行.... 可今日这些人分明是另有图谋,之前的谄媚与恭敬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不安。 梁观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慌乱无措的徐有闻,眼神冰冷,语气理直气壮:“本侯是收了你的银子,但没说要放你走啊!” “本侯”二字,被刻意加重,语气里满是不屑,彻底打破了徐有闻最后的侥幸。 一旁的封蘅似笑非笑地看着徐有闻,缓缓开口,直接点破了他的身份,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徐中大夫,你不会真觉得,徐氏一族犯下通敌叛国的大罪,还能带着家眷、钱财,安安稳稳逃出长安吧?” 说罢,抬手指了指,整齐列队的八百府兵,眼底杀意凛然,“本侯还有这么多弟兄,就是特地在此等尔的!” “本侯?”徐有闻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颤,视线下意识扫过身旁府兵身上的盔甲。 玄色甲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绝非寻常府兵所有。 下一刻,两名府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徐有闻的胳膊,猛地将他按在地上,膝盖顶在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恐惧感直冲天灵盖,徐有闻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诧与绝望,失声喊道:“你们是左武侯卫?!” 车厢内的池遗兰听到外面的动静,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轻易掀帘查看,只剩下满心惶恐。 很快,府兵敲响车厢门,厉声喝令车内之人出来。 池遗兰无奈,只能缓缓下车,刚一露面便被府兵控制住。 她强忍泪水,却也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被一一看管起来。 马车上的金银钱财也被府兵们,逐一清点搬运,尽数查扣。 片刻后,所有人员与财物均已被控制妥当。 左武侯卫中郎将华垏初快步,来到封蘅与梁观身旁,恭敬请示:“将军,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梁观抬眼望了眼天色,晨光渐亮,雾气早已消散,官道上的景象清晰可见,沉声道:“就地看押!” “等陈大将军前来处置!” 第580章 睁眼说瞎话的一把好手 日光渐盛,暖意漫过官道。 原本清冷的郊野褪去晨寒,只剩风拂草木的轻响。 临近午时,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急促如鼓,冲破天际而来,伴着几声清脆的“驾!驾!驾!”,一行人马朝着这边疾驰。 为首者身着玄色锦袍,衣摆翻飞间透着凛然贵气,正是陈宴。 身侧跟着朱异,红叶,还跟着一袭青衫的殷师知,另有十余名身着绣纹劲装的绣衣使者紧随其后。 一行人策马狂奔,气势如虹,转瞬便抵达阵前。 华垏初早已远远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快步来到官道旁的老树下,此时梁观与封蘅正盘腿,坐在树荫下闭目养神。 甲胄未解却难掩几分慵懒。 华垏初俯身低声汇报:“将军,大将军来了!” 两人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褪去倦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喃喃:“终于是来了.....” 说罢,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快步朝着陈宴一行人迎了上去。 陈宴勒住缰绳,胯下骏马嘶鸣一声停下,翻身下马。 封蘅与梁观快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见过大将军!” 两人话音落下,身后的八百府兵整齐划一地面向陈宴,单膝跪地,齐声喊道:“见过大将军!” 声浪震彻林间,满是敬畏。 陈宴抬手抱拳,朝着二人微微颔首回礼,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谦和:“两位世伯,辛苦了!” 梁观脸上瞬间堆起亲切的笑意,摆了摆手,语气爽朗:“一切都被大将军你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等不过是按令行事,在此守株待兔罢了,谈不上辛苦!” 此次阻截徐有闻,从探查行踪到布控路线,全是陈宴一手统筹,他们只需在此等候,自然不算费力。 “是啊!” 封蘅在一旁附和点头,随即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树林,语气沉稳:“大将军,猎物都已拿下,绑在后边林中看管着,无一遗漏。” 陈宴颔首,目光扫过远处被府兵围拢的树林,淡声道:“走吧,咱们瞧瞧去!” “大将军,请!” 封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梁观也连忙跟上,三人并肩朝着树林走去。 朱异、红叶、殷师知及绣衣使者紧随其后。 八百府兵则依旧列队守候,戒备森严。 树林深处,光线稍暗,徐有闻及一众家眷,被粗麻绳牢牢绑在树干上。 双手反绑于后,双脚也被绳索缠住,动弹不得。 每个人嘴里都塞着一块破旧的麻布,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池遗兰靠在徐有闻身旁,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马车上的金银钱财早已被府兵清点完毕,分装在几个大木箱里,放在不远处看管着。 听到脚步声传来,徐有闻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树林入口,见一行人缓步走来,为首者身着玄色锦袍,气势非凡,挣扎着扭动身体,嘴里发出声响:“唔唔唔!” 陈宴在徐有闻面前不远处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被绑的一行人,最终落在徐有闻身上,语气平静地吩咐:“红叶,将他嘴里的东西给去了!” “是!”红叶应声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伸手捏住徐有闻的下巴,轻轻一扯,便将其嘴里的破布拽了出来。 束缚一解,徐有闻立刻深吸一口气,张嘴便朝着陈宴高声喊冤,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与惶恐:“冤枉啊!小人冤枉啊!” 喊完,他抬眼望向陈宴,眼神躲闪,却依旧强装镇定,极其嘴硬地喊道:“小人一家皆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从未做过半点违法乱纪之事,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等绑在此地,还查扣家产,这是作甚啊!” 此刻徐有闻还心存侥幸,想着只要不认账,对方或许没有确凿证据,未必敢对自己怎么样。 梁观在一旁见他这般惺惺作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厉声喝道:“徐有闻,你别在那儿叫唤了!” 随即,抬手朝着陈宴的方向指了指,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仔细看清楚了,你面前站着的这一位是谁!” 徐有闻闻言,下意识顺着梁观手指的方向望去,凝神打量着面前的陈宴。 只见对方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威严,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腰间佩着一块玉佩,气质非凡,绝非寻常人物。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身影,瞳孔骤然紧缩,瞬间认出了对方,整个人直接傻眼,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满是惊诧与惶恐:“陈.....陈柱国?!” 陈宴是谁,在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徐有闻万万没想到,拦截自己的竟然是陈宴的人,更没想到陈宴会亲自前来,不好的预感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心头.....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通敌叛国的事情,恐怕已经彻底败露了,下意识惊呼出声:“你怎会在此?!”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徐有闻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然却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缓缓反问,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本公刚收拾完你儿子徐悠,这不就一刻不停地赶来了?” 徐有闻浑身冷汗涔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的衣物贴在身上,透着刺骨的寒意。 望着陈宴冷冽的目光,心中慌乱如麻。 过往的沉稳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疯狂叫嚣。 思来想去,他猛地咬紧牙关,强装镇定,眼神却不自觉地躲闪,口不择言地朝着陈宴推卸罪责:“陈柱国!冤枉啊!那些事都是犬子徐悠所为,与下官毫无关系!” “下官对此一无所知,还望您明察秋毫,放过下官一家!” 话音落下,甚至微微垂首,摆出一副委屈又无辜的模样。 仿佛自己真的是被牵连的受害者。 唯有紧握的双拳,暴露了其内心的慌乱。 徐有闻知晓通敌叛国,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唯有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徐悠身上,或许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哪怕这份生机渺茫,他也不愿放弃。 “哦?”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眼前这个为了活命不惜出卖亲儿子的家伙,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意味深长地反问:“但本公似乎还并未说,徐悠究竟犯了什么事呀?” “徐大人莫非能未卜先知,知晓他所做之事,恰好能让你这般急于撇清关系?”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徐有闻的心头。 让他瞬间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发出“我....我....”的含糊声响。 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眼神里满是慌乱与窘迫。 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竟忘了陈宴从未提及徐悠的罪名。 这般不打自招,反而坐实了自己知晓内情,之前的辩解全都成了徒劳。 陈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嘲讽,抬手指了指周围,被府兵看管的家眷与查扣的金银,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退一万步说,就算徐悠所犯之事,真的与你没关系,你为何要仓促变卖家产,携带家眷连夜逃离长安?” “若你当真清白,又何必如此惊慌失措?” 徐有闻心头一紧,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硬着头皮,编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释:“是....是因为....因为下官早已察觉到,徐悠行为不端,似有欲行不轨之事,唯恐他犯下大错,祸及家族!” “陈柱国,这一切真的都是徐悠一人所为,与下官、与整个徐氏一族都毫无关系啊!” “还望您明察,饶过下官一家的性命!” 说罢,甚至朝着陈宴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恳切。 仿佛自己真的是为了家族安危,才不得不逃离长安.... 全然忘了自己通敌叛国的事实,也忘了徐悠是被他一手推上这条道路的。 陈宴听得忍不住咂嘴,发出“啧啧”两声,眼底的嘲讽更甚,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倒是会说!” “为了活命,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推到自己亲生儿子的头上,丝毫不念父子之情,就不怕寒了他的心呀?” “枉费他还拼了性命,去换你们的荣华富贵,到头来,却成了替罪羊,真是可悲又可笑!” 这种最精了,不带手套吃完曹氏鸭脖不洗手直接去商K,说要让她们知道钱不是好挣的,商K圈来了个蜡笔小新..... 对不起了悠儿......徐有闻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胸涌起一丝愧疚,却很快被求生的欲望压了下去,在心中喃喃。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咬死不认,将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甚至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振振有词地说:“柱国所言差矣!” “下官乃大周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可因私废公,包庇犯下滔天大罪的儿子?” “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贪图齐国许诺的荣华富贵,与下官无关!” “下官知晓他的心思后,不愿与他同流合污,只能带着家人离开长安避祸,只求不被他连累,还望柱国明鉴下官的一片忠心!” 站在一旁的封蘅早已听得忍俊不禁,忍不住开口嘲讽,语气里满是不屑:“徐有闻,你还真是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一流,脸皮简直厚如城墙啊!” 梁观在一旁附和点头:“真是睁眼说瞎话的一把好手!” 在他看来,这姓徐的家伙两耳之间,是难以理解的奇异,脖子之上是回族饮食的禁忌。 徐有闻浑身瘫软,却仍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倔强,被绑着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望着陈宴,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松口,苦苦哀求:“柱国,您可一定要相信下官啊!” 他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镇定,语气里满是卑微与急切。 眼神里却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执拗。 哪怕证据确凿,依旧死鸭子嘴硬,不愿承认,只盼着能靠这最后的哀求,能换来一线生机.... 陈宴看着他这般冥顽不灵的模样,眼底的嘲讽更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愿再在这毫无意义的话题上继续纠缠。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玩味地反问:“徐大人,你要不猜一猜,为何本公会特意将你们放出城外,才命人在此围堵抓捕?” “这....这....”徐有闻喃喃重复着,心头猛地一沉,原本就慌乱的思绪瞬间被打乱。 一股大事不妙的预感,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心头,顺着脊背蔓延全身,令其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从未想过为何会放任他们出城,此刻经陈宴一提,才察觉到其中的诡异..... 可越是思索,心中的惶恐便越甚..... 隐约觉得等待自己的,恐怕是比被带回长安审理,更可怕的结局! 陈宴淡然一笑,朗声宣判:“徐氏一族暗中勾结齐国,犯下通敌叛国之大罪,事发后畏罪潜逃,意图叛逃齐国!” “左武侯卫奉命缉拿,此獠却拒不认罪,还试图率领家眷拒捕反击,负隅顽抗.....” “为正国法,肃朝纲,徐有闻及其随行家眷,已尽数被左武侯卫就地正法!” “不!” “陈柱国!陈宴大人!” “饶命啊!” 徐有闻瞬间崩溃。 站在一旁的封蘅当即会意,眼神一冷,转头看着身旁的八百府兵,厉声喝道:“你们还愣着干嘛?” “没听到大将军的话?” “是!”府兵们齐声应和,声浪震彻林间,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随即,纷纷抽出腰间的横刀,朝着被绑在树下的徐有闻及其家眷走去。 横刀出鞘的脆响划破林间的寂静,带着凛冽的杀意,让周遭的空气都瞬间变得冰冷。 长刀劈落的脆响接连响起,伴随着徐有闻的惨叫,很快便归于沉寂。 林间只剩下风吹草木的轻响,以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的血腥味,触目惊心。 徐有闻及其男丁子嗣,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再无气息。 而女人则是被留了下来..... 府兵们收起横刀,整齐地列队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八百府兵,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体恤地说:“弟兄们也辛苦了.....” 说罢,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被查扣的金银木箱,朗声说道:“这徐氏一族的家产,以及女人,就给弟兄们分了吧!” 八百府兵听到这话,瞬间眼前一亮,脸上满是激动与惊喜,原本的疲惫尽数消散。 这些金银财物数额不菲,若是能分到一份,足以抵得上他们数年的军饷,无疑是天大的恩赐。 众人连忙整齐地朝着陈宴,恭敬行礼,齐声喊道:“多谢大将军!” 第581章 天官府 长安。 暑气初萌却尚不灼人。 傍晚时分,西斜的夕阳穿透云层,将整座长安染得暖意融融。 朱雀大街上的喧嚣渐渐淡去,唯有皇城深处的天官府内,依旧透着几分沉肃。 府墙映着落日余晖,飞檐翘角的剪影勾勒出几分庄严。 府门前的铜狮静静伫立,鎏金的纹饰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正厅内。 烛火已早早燃起。 跳跃的火光与窗外斜洒的夕阳交织,将案头的文书映照得清晰分明。 宇文沪身着一袭深紫色四爪蟒袍。 袍角垂落于案前,随着他执笔的动作轻轻晃动,指尖的狼毫饱蘸浓墨,在泛黄的竹简上缓缓落下,字迹遒劲有力。 他伏案良久,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扫过手中的文书,时而抬手在简牍旁批注,时而停顿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的镇纸。 厅内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归鸟啼鸣。 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烛火的光芒愈发清亮,将那身影拉得颀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烛火晃动,添了几分肃穆。 忽然,厅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门口的亲卫躬身迈步而入,脚步落地无声,行至案前数步远的地方便停下,双手抱拳,恭敬行礼,声音低沉而规整:“太师,裴柱国到了!” 宇文沪闻言,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他眉眼深邃,鬓角已染些许霜白,眼底的锐利藏于温润之下,抬手示意亲卫起身,声音沉稳有力:“快请。” “是。”亲卫应声,再次躬身行礼后,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脚步依旧轻缓,转瞬便消失在厅门外。 不过片刻,厅外便传来另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身着深紫色官袍的裴洵迈步而入。 行至厅中,见宇文沪仍端坐于案后,裴洵当即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俯身抱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见过太师。” 宇文沪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裴洵身上,语气平和:“无需多礼。” 说着,指尖指了指桌案对面的紫檀木椅,椅上铺着软垫,透着几分雅致,“坐。” “是。”裴洵应声,缓缓直起身,再次颔首致意后,便移步至椅前坐下。 宇文沪见他坐定,便抬眼朝厅外吩咐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来人,给裴柱国看茶。” 话音刚落,厅外便有亲卫应声而入,手中端着一套青瓷茶具。 茶具釉色温润,胎质细腻,杯身刻着淡淡的兰花纹样。 亲卫动作娴熟地沏上热茶,沸水注入茶杯的声响轻柔,茶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厅内文书的墨味,添了几分清雅。 很快,亲卫便将沏好的热茶,端至裴洵面前的小几上,躬身行礼后便悄然退下。 裴洵抬手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抬眼看向宇文沪,再次颔首致谢,语气恭敬:“多谢太师。” 他浅啜一口热茶,茶水温润醇厚,驱散了一路而来的些许疲惫,随即放下茶杯,收敛了脸上的几分松弛,神色愈发肃穆,挺直脊背,开始正色汇报公务:“自奉诏主持天下户籍编纂登记,臣已令各州刺史抽调干练吏员,分赴各地逐县逐乡核查丁口、田亩、资产,不敢有半分懈怠.....” “迄今数月过去,关中、陇右、河西三境大半州县已完成登记,余下州县也在加紧推进,不敢延误!” 顿了顿,目光愈发郑重,继续说道:“此次户籍编纂较往年更为细致,不再仅登记丁男数目,而是将丁男丁女的年岁、婚配之状尽数录入,确保丁口信息完整!” “田亩方面,不仅记录每户授田之数,亦详记垦荒所得之田,避免田亩隐匿。” “除此之外,家中的牛马、农具等资产也逐一核查登记,务求每一项信息皆虚实相符,无漏无匿,为后续赋税徭役的核定打下坚实基础。” 宇文沪早已放下手中的狼毫,将案头的文书轻轻推至一旁。 双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捧着杯壁,静静听着裴洵的汇报,神色平静,偶尔抬眼与裴洵对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待裴洵说到关键处,他才浅啜一口热茶,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久坐的凉意,眼底的神色愈发沉稳。 对户籍编纂之事,是显而易见的重视。 裴洵继续往下汇报,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不过,核查途中亦遇两处难题,需向太师禀报....” “其一,部分边州因近年与齐、梁边境时有摩擦,战事虽不剧烈,却也导致百姓迁徙频繁,丁口变动极大,吏员核查时需辗转多地追踪丁口去向,耗时耗力,致使边州户籍登记进度稍缓,较内州县慢了些许.....” “其二,少数世家大族心存侥幸,暗中隐匿依附人口,或将家中的部曲、佃户伪作奴仆登记,以此规避赋税徭役,损害国库收入.....” “下官察觉此事后,已令各州县严加核查,若查实有隐匿之举,便勒令其补登人口,并处以轻罚!” “目前已清出隐匿人口三千余户,后续仍会持续督办,绝不姑息,确保户籍无伪。” 宇文沪听完,缓缓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头,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目光郑重,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户籍乃国之根本,赋税徭役皆依此而定.....” “国之运转、军备粮草皆离不开户籍支撑,容不得半分疏漏,裴柱国能如此细致推进,本王甚为欣慰。” 顿了顿,话锋一转,谈及两处难题,语气有了些许调整:“边州因边境摩擦导致进度放缓,情有可原.....” “可酌情宽限些许时日,令吏员稳步推进,不必急于求成,务必确保核查准确。” “但世家大族隐匿人口一事,关乎国本,需从严处置,既要狠狠震慑其余大族,让他们不敢再存隐匿之心,亦不可处置过急,激化与世家大族的矛盾......” “毕竟世家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 “裴柱国把握好其中分寸便是!” 裴洵闻言,语气坚定:“下官谨记太师教诲,早已令各州郡吏员灵活处置,对主动上报、补登隐匿人口者,减免部分责罚,以示宽容!” “对刻意隐瞒、顽抗不尊者,再行重处,绝不手软。” “目前各州郡局势平稳,尚无大族公然生事。” 宇文沪眸中满是赞赏,语气中多了几分暖意,带着真切的夸赞:“很好!” “此番户籍编纂,难度不小,既要兼顾细致,又要应对各类难题,能有这般进展,比本王预估的还要更快更顺遂!” 裴洵抬手端过面前的青瓷茶杯,指尖触到杯壁残留的暖意,浅啜一口热茶,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散去了方才议事时的几分凝重,也让思路愈发清晰。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抬眼看向宇文沪,语气沉稳而笃定:“太师放心,后续户籍编纂事宜,下官已令各州县吏员加紧推进,预计下月便可全境完成.....” “待所有登记核查工作结束,下官会亲自核对每份户籍册,确保无一处错漏,届时便将完整的户籍册呈交太师审阅!” 宇文沪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指尖轻叩案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赞许:“那就劳烦司徒多费心了,后续核查核对之事,切不可因急于收尾而有半分疏忽!” 裴洵当即起身抱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下官分内之事,不敢称劳,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太师嘱托!” 宇文沪抬手示意他落座,目光落在裴洵身上,神色愈发温和,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渐渐轻松下来,打破了厅内此前的沉肃:“对了,刚传回来的消息,阿宴已将行刺范阳卢氏的杀手,给尽数料理干净了.....” 说着,看向裴洵,眼底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你这女婿可真是千里马啊!” 裴洵朝宇文沪拱了拱手:“太师过誉了,阿宴这匹千里马,能有今日的成就与本事,不都全仰赖于太师的栽培与提携嘛!” 顿了顿,又补充道:“若非太师肯给阿宴历练的机会,委以重任,他也难有施展的空间,更谈不上什么本事.....” “说到底,还是太师识人善用,眼光独到!” 宇文沪听着裴洵的话,朗声笑了起来。 裴洵也随之露出笑意。 两人相视一眼,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开怀的笑声:“哈哈哈哈!” 笑声褪去了此前议事的严肃,添了几分轻松融洽,烛火跳动间,映着两人脸上的笑意,氛围愈发和煦。 笑声渐渐平息,宇文沪刚要再开口说话,厅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亲卫便站在门口,躬身抱拳,恭敬禀报:“太师,陈柱国求见!” 宇文沪闻言,眼底闪过几分意外,随即笑着抬手:“倒是巧了,正说着他,人便来了,快请!” “是。”亲卫应声,躬身退下,转瞬便引着人朝厅内走来。 不过片刻,陈宴便迈步而入。 行至厅中,见太师爸爸与岳父端坐,陈宴当即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俯身抱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见过太师!见过岳父!” 宇文沪脸上满是笑意,抬手按了按,语气亲和:“无需多礼,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拘谨。” 裴洵看着眼前的女婿,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对着他点头致意。 宇文沪指尖指了指裴洵旁边的紫檀木椅,语气随和:“坐吧!” “来人,给陈柱国看茶。” 厅外的亲卫应声而入,很快便端着一杯热茶过来,轻轻放在陈宴面前的小几上,而后悄然退下。 陈宴道谢后落座,端起手中的茶杯,指尖触到暖意,抬眼看向宇文沪,语气恭敬:“多谢太师!” 宇文沪看着自家孩子沉稳的模样,语气愈发随和亲切,带着几分打趣:“本王方才正与你岳父说着你呢!” “结果话还没说完,你这孩子就来了,倒是赶得巧....” 陈宴闻言,收敛神色,正色朝着宇文沪躬身汇报:“太师,此次高长敬对范阳卢氏的猎杀,已被彻底肃清!” 宇文沪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赞赏,语气带着真切的认可:“好,好,阿宴办事总是这般让人无比省心.....” “辛苦你了!” 陈宴当即起身抱拳,躬身行礼,语气坚定而恭敬:“为国效力,为太师分忧,本就是臣下应该做的,谈不上辛苦!” “只要能护得大周安稳,不让外敌有机可乘,臣下便是多些奔波劳碌,也心甘情愿。” 宇文沪抬手示意他落座,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神色温和。 陈宴缓缓坐下,眸中忽然闪过一抹深邃之色,沉吟片刻后,抬眼看向太师爸爸,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又藏着几分意味深长地问道:“太师,咱们是不是可以,借着这股东风,顺势革新学制,优化对可用之才的提拔方式?” 第582章 陈宴的献策 “哦?” 宇文沪闻言,双眼微眯,眼底的凝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致,原本轻叩案头的指尖一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满是饶有兴致:“阿宴,且先将你具体的规划,说来听听!” 话音落下,目光紧紧落在陈宴身上,满是期待。 一旁的裴洵亦是侧目,目光落在女婿身上,神情专注,静静等候着他的下文。 陈宴迎着两人的目光,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闪过几分了然的笑意,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语气不疾不徐,缓缓开口:“臣下的想法,是借着此次行刺之事做文章.....” “天官府可将此次针对太学、国子学博士们的刺杀,定性为生源的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所致.....” “部分心术不正之辈混入学府,不仅荒废学业,还暗中勾结外部势力,滋生祸端,才引发了这般刺杀闹剧!” “如此既能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也能顺理成章地引出学制革新的必要性,减少初期的反对声浪!” 所谓定性,就是扣帽子.... 论最终解释权的重要性! 宇文沪眼底的兴致更浓,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然后呢?”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仅靠一个定性,可不足以支撑起学制革新,后续该如何推进,才是关键.....” 陈宴略作措辞,神色愈发郑重,沉声说道:“定性之后,便顺势利用这股势头,调整太学、国子学的生源结构.....” “以往学府生源多被大世家、大望族垄断,中小世家、寒门乃至庶族学子难有入学机会....” “此次革新,便要逐步增加这三类学子的入学名额,打破大世家对学府资源的把控。” “更重要的是,改变以往学府结业后仅凭家世背景、举荐授官的旧制,改为依据结业考试的成绩授官!” “学识优异者优先授予要职,成绩平平者酌情安排,彻底以才学论高低,而非以家世定前程!” “好!”宇文护当即点头认可,语气中满是赞赏,“你这想法切中要害!” “既能拓宽人才选拔的渠道,又能以考试倒逼学子勤勉向学,大大提高人才选拔的质量,于大周长远发展而言,实属良策。” 一旁的裴洵也随之附和,语气恳切:“没错,以往举荐授官多藏私心,不少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被埋没.....” “而一些世家子弟即便平庸,也能凭借家世谋得官职,考试授官能打破这一弊端,让人才选拔更显公平。” 作为上位者与掌权者,无论是宇文沪还是裴洵,都很清楚九品中正、荐举、征召的主观性太大了..... 而是通过考试则更能确保,所提拔者有真才实学! 两人的夸赞落下,陈宴只是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稳,并未有半分自得。 宇文沪却忽然眉头轻挑,指尖缓缓转动着玉扳指,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但你要清楚,这般革新,将面对的困境可不会在少数,绝非说说这般简单.....” 顿了顿,声音愈发沉肃,一字一句道:“而且,这些困境基本上可以归结为两个方面,其一为大阻力,其二为大难题,你可有想过?” 陈宴早有预料,当即颔首,神色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回应:“阻力自然来源于各大世家,以及当下凭借旧制获益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垄断学府资源、把控举荐渠道多年,革新之举会直接损害他们的利益,必然会百般阻挠,甚至暗中作乱,这是革新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而难题则在于,中小世家、寒门与庶族学子,大多缺乏家族底蕴支撑,家中既无藏书万卷,也无名师教导.....” “不少寒门、庶族子弟更是连字都不识,连基本的书籍都买不起.....” “即便给了他们入学、考试的机会,没有足够的学识积累,也难以与大世家、大望族的学子抗衡.....” “最终考试授官依旧可能沦为形式,难以真正选拔出寒门之才!” 裴洵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浅啜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抬眼看向气定神闲的陈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轻笑:“看来你这孩子对这一切皆是心知肚明!” 既然连其中的阻力与难题,都已经摸得透彻,那就绝不能只是说说..... 宇文沪抬手轻轻敲了敲桌案,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语气中满是笃定:“阿宴,你既然能将这些阻力与难题剖析得如此清晰,又主动提出革新之策,想必早已心中有了应对之法,不妨一并说出来.....” “刚好你岳父也在,咱们三人一同探讨一番,看看这些对策是否可行,也好进一步完善革新方案!”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神色依旧从容,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其实阻力方面,另有一法可辅助推进,倒也很好解决.....” 话音落下,他眸中闪过一抹深邃,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朝廷可下旨,将各州县招收寒门与庶族学子的数量,定为当地官员的政绩考核标准之一.....” “考核优异者优先升迁,懈怠者予以惩戒!” “如此一来,官员们为求政绩,必会主动推动生源扩招,无需朝廷过多催促!” “同时,暗中推动入学学子、应试及第者认主考官为座师,形成新的利益纽带.....” “主考官为壮大自身势力,会倾力栽培寒门庶族学子。” “寒门庶族学子也能借座师之力立足朝堂,双方互利共赢,自然会合力支持革新,反倒能将反对的阻力压下去不少!” 宇文沪眼前一亮,猛地抬手拍在桌案上,语气中满是赞叹,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妙啊!阿宴你这步棋落得极妙!” “以政绩考核倒逼官员推进,再以座师纽带绑定利益,既调动了官员的积极性,又拉拢了寒门学子与主考官,形成新的支持势力!” “两面发力之下,世家望族的反对阻力必然会大打折扣,革新推进起来也会顺畅许多!” 只要官员不傻,都会抢着干的.... 毕竟,寒门庶族需要靠山引路人,主考官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符合双方需求与利益。 再加上朝廷的强力推进..... 可行! 陈宴微微颔首,继续往下说,语气条理清晰:“除此之外,考核授官的制度,实则也符合绝大多数世家的利益.....” “以往举荐授官,名额有限,多被顶尖大世家垄断,中小世家难有机会.....” “如今改为考核授官,不论门第高低,只凭学识论成败,大家都有门第背景,相当于就都没有门第优势,一切以真才实学定前程,反倒最为公正!” 说着,眉头轻挑,语气中多了几分玩味:“那些自诩家学深厚、学识出众的士族子弟,本就自视甚高,坚信自家学识远超他人.....” “考核授官对他们而言,既是证明自身的机会,也能打破顶尖大世家的垄断,他们又怎会不拥护呢?” “如此一来,世家内部也会分化,支持革新的势力会越来越多,阻力自然进一步削弱......” 裴洵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宴,随即抿唇轻笑,抬眼看向他,语气中满是赞叹:“阿宴,你这思路,倒是颇有秦孝公用卫鞅变法时的意味.....” “以利益撬动势力,以制度打破旧局,借力打力,分化对手,倒是高啊!” “没想到你竟能将前人变法的经验,灵活运用到学制革新之中,这份眼界与谋略,实属难得!” 陈宴坦然颔首,语气恳切:“前人变法革新,留下了诸多成败得失,正好给咱们这些后人借鉴,避免走弯路。”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扩招寒门与庶族学子之事,不可操之过急,招收的口子得一点点开,数量一点点涨,逐步打破旧有格局,给各方势力足够的适应时间.....” “避免引发激烈反弹,方能稳步推进。” 过往的无数经验告诉陈宴,有些事情是需要慢慢潜移默化,用软刀子去割.... 毕竟,社会运行是有惯性的! 不是好制度就能当即立竿见影,还是得尽可能将助力,降到最低.... 宇文沪认同地点点头,语气中满是赞许:“你这考虑得倒是极为周全.....” 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想到了一个现实且棘手的问题,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沉声问道:“不过,即便解决了阻力,那寒门学子学识不足、书籍匮乏的难题,依旧是块硬骨头.....” “如今学问基本上被世家大族垄断,书籍多为手抄,成本极高,寒门子弟买不起、读不到书.....” “即便有了入学与考试的机会,也难以与世家学子抗衡,这难题又该如何解决呢?” 作为大周的掌权,宇文沪能清楚地看到,提拔寒门庶族,对朝廷的好处..... 陈宴早已胸有成竹,闻言淡然一笑,起身抱拳,语气坚定而自信:“太师放心,臣下有一法子,可大大提高书籍的印刷效率!” “降低书籍成本,使各种经史典籍、启蒙读物能够在市井中大面积流通!” “让寒门子弟也能买得起书、读得到书,从根源上解决学识不足的难题!” 第583章 活字雕版印刷之术 宇文沪与裴洵皆是眼前一怔,眼底满是好奇。 “哦?” 宇文沪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地追问:“何种法子竟有这般效果?” “阿宴你且细细说来,若是真能解决书籍流通的难题,那学制革新便成功了大半!” 裴洵也随之侧目,目光紧紧落在陈宴身上,满心期待。 他深知书籍垄断是寒门学子,求学最大的阻碍,若真有法子打破这一困境,革新之事便事半功倍。 而主持这件事的他们,也必将青史留名! 陈宴迎着两人的目光,神色沉稳,语气不疾不徐地说道:“以往书籍多靠手抄,抄录一本典籍需耗费数月之功,不仅效率低下,且抄录者易出错,成本极高,自然难以流通.....” “臣的法子,是改良雕版印刷之术!” “可改进刻版工艺,采用活字雕版,将每个字单独刻在小木块上,排版印刷后,活字可取下重复使用!” “如此一来,不仅大大节省了刻版时间,提高了印刷效率,还能灵活排版各类书籍,降低印刷成本。” 顿了顿,继续说道:“朝廷可牵头设立官办印刷坊,召集能工巧匠,改良活字与印刷工艺,批量印刷经史典籍、启蒙读物、律法条文等书籍,定价低廉,供学子与百姓购买.....” “同时,鼓励民间开设印刷坊,朝廷给予一定的政策扶持,形成官民并举的印刷格局......” “不出数年,各类书籍便能在市井中大面积流通,寒门子弟只需花费少量钱财便能买到书籍。” “即便家中无藏书、无名师,也能通过自学打下学识基础,后续进入学府深造、参与考核授官,也能与望族学子站在同一起跑线,真正实现以才学论高低!” 宇文沪听完,眼底满是惊叹,指尖再次轻叩案头,语气中满是激动与认可:“好!好一个活字雕版印刷之术!” “阿宴你这法子,真是切中了要害,从根源上解决了书籍垄断的难题,堪称妙策!” “若真能成功推行,不仅能助力学制革新,还能推动学识普及,惠及天下百姓,于大周而言,乃是千秋功德之事!” 裴洵亦是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语气恳切:“活字印刷之术若能落地,书籍成本大降、流通变广,寒门学子求学难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学制革新也能真正实现,公平选拔人才的目的。” “大周的人才储备必会愈发充盈,根基也会愈发稳固!” 陈宴躬身行礼,语气谦逊:“太师与岳父谬赞,臣只是恰逢其会,想到了这一法子.....” “后续还需朝廷牵头,召集能工巧匠改良工艺,设立印刷坊,方能将此事落地!” 宇文沪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郑重而笃定:“此事本王亲自督办,后续会即刻安排人手,召集能工巧匠,钻研改良活字印刷之术,尽快设立官办印刷坊,批量印刷书籍!” 烛火摇曳间,陈宴脸上笑意未减,指尖轻叩膝前案沿,随即抬手探入怀中,指尖掠过锦缎衣襟,缓缓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 文书封面以素色宣纸裁制,边缘压着细密的云纹,边角处因妥善收纳而不见半分褶皱。 墨香混着纸张的清润气息,随动作轻轻散开。 他捏着文书一角,缓缓展开些许,目光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与勾勒的图样,抬眼看向太师爸爸,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太师,臣下知晓学制革新事关重大,活字印刷之术推行亦需详尽章程,事先便草拟了一份详细的推进规划.....” “内里既列明了学制革新各阶段的时序、权责分配,也附了活字雕版印刷之术的革新细节。” “顺便将刻字、排版、印刷的工序图样都一一绘出,条理分明,便于落地,还请您过目!” 话音落,陈宴起身而立,双手捧着文书,腰身微躬,恭敬地朝着太师爸爸递了上去。 宇文沪见状,眼底笑意更浓,抬手抚过颌下胡须,目光落在那份规整的文书上,语气中满是赞许,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欣慰:“阿宴,你这孩子办事,果然是不打无准备的仗!” “凡事都想得这般靠前,半点不用旁人多费心。” 说着,伸手接过文书,指尖触到宣纸的微凉质感,目光扫过首页工整的小楷,笔锋遒劲利落,字句间皆是条理,愈发满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书边缘,再次夸赞:“还是一如既往地周全,连图样都备得这般细致.....” “省去了后续诸多商议的功夫,倒是省了不少事。” 陈宴躬身颔首,双手收回身侧,恭敬抱拳,语气谦逊而恳切:“太师谬赞了!” “为您为大周分忧,本就是臣下的分内之事,应尽之责,自然要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说罢,直起身,静立一旁,静待宇文沪翻看文书,神色从容依旧。 宇文沪低头细细翻阅文书,指尖逐行划过字句,时而颔首,时而指尖轻叩文书,眼底满是认可。 偶尔遇到关键之处,还会低声念出几句,语气中难掩赞许。 裴洵端坐在一旁,手中的茶杯早已微凉,却未曾察觉,目光落在宇文沪手中的文书上,思绪却在悄然流转。 方才自家女婿提出活字印刷之术,解决了书籍匮乏的难题,他满心欣慰。 可静心思索片刻,便觉尚有疏漏。 待宇文沪翻到活字印刷工艺图样那一页时,裴洵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敲桌案,打破了厅内的静谧,沉声开口:“现在书籍的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有了活字印刷,典籍流通变广、成本大降.....” “寒门庶族子弟总算能买得起书、读得到书,可光有这些书,终究是不够的啊!” 顿了顿,抬眼看向宇文沪与陈宴,神色愈发郑重,又补充道:“经史典籍多晦涩难懂,字句间藏着诸多义理,并非单靠翻看便能学会学懂.....” “若无师长点拨讲解,即便拿到书籍,寒门子弟多半也是一知半解,难窥精髓。” “再者,这庶族之中,尚有不少人连基础的文字都不认得,连书都读不懂,即便书籍摆在面前,也无从下手,识字一事,亦是眼下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 裴洵的话切中要害,宇文沪翻文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几分赞同,随即目光转向陈宴,显然也认同这一顾虑。 陈宴闻言,当即颔首附和,语气凝重了几分:“岳父所言极是,这正是眼下最关键的后续难题!” “寒门与庶族子弟,大多家境贫寒.....” “十之八九都没有家资请先生上门授课,寻常私塾的束脩,于他们而言已是沉重负担,根本无力承担。” “即便有了书籍,无师长引路、无识字基础,终究难以真正求学,考核授官之事,也依旧难以真正做到公平,革新的初衷也会打折扣。” 宇文沪将文书放在桌案上,指尖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其实方才裴洵开口之前,他翻看文书时便已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有意先听听陈宴与裴洵的想法,看看几人思路是否契合。 此刻听两人说完,他抬眼看向陈宴,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语气平和地问道:“那阿宴觉得,针对识字与授课这两桩事,该如何是好?” 陈宴胸中早有筹谋,闻言淡然一笑,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笃定而清晰:“臣下以为,此事可由朝廷牵头,在各州、县开设免费学堂!” “学堂之内,聘请学识尚可的儒生担任师长,教授孩童识字、诵读启蒙读物,待基础稳固后,再讲授经史义理,无需学子缴纳半分束脩.....” “所需师资俸禄、学堂修缮、笔墨纸砚等费用,皆由朝廷统筹!” 顿了顿,抬眼看向宇文沪,眼底闪过几分深意,躬身抱拳,语气愈发恳切:“如此一来,既能快速提高天下寒门庶族的识字率,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学识,为后续入学深造、参与考核打下基础.....” “更能收拢天下寒门庶族之心,让他们知晓,是朝廷、是太师给了他们求学进阶的机会,让他们对大周、对太师感恩戴德!” 关键是,不用担心世家望族挤压资源..... 因为高傲如他们,拉不下这个脸,去与免费沾上边! 哪怕真查到了,那就大肆宣传,用舆论去逼退..... 宇文沪听完,当即开怀大笑,笑声爽朗,震得烛火微微晃动,抬手指了指陈宴,眼底满是满意与赞许,语气中带着几分畅快:“好!!你倒是与本王想一块儿去了!” 说罢,收回手指,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语气变得郑重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由国库来出资,即刻安排人手统筹此事,先在京城周边州县试点开设学堂,待流程成熟后,再逐步推广至天下各州、县.....” “务必让天下寒门庶族子弟,皆有求学之路可走!” 若是刚接手大周之时,宇文沪或许还真没这魄力。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今时不同往日,有大量的盐税入账,卖向梁国也赚了不少外汇,还有青楼的税收,以及此前明镜司抄家的各种所得..... 底气不可谓不充足! 裴洵静坐一旁,指尖轻叩桌案,神色间带着几分沉思,方才提出识字与授课的难题。 如今朝廷应允开设免费学堂,已然解决了寒门庶族子弟求学无门的困境。 可他转念一想,寒门子弟家境贫寒,即便无需缴纳束脩,平日里衣食尚且拮据,若因生计奔波,终究难以专心学业,怕是依旧难有成效。 他垂眸静思片刻,指尖缓缓落下,抬眼看向宇文沪与陈宴,略作措辞,语气沉稳而恳切地补充道:“太师,阿宴,开设免费学堂、聘请师长授课,已然解了寒门庶族子弟求学的燃眉之急....” “只是尚有一处细节,或许可再完善一二。” 宇文沪与陈宴皆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探寻,静待其后续所言。 裴洵迎着两人的目光,继续说道:“寒门庶族子弟多为生计所困,即便入了学堂,也可能因家中缺粮,需分心劳作,难以全心投入学业.....” “下官以为,还可给到学堂的寒门庶族学子,发放一定份额的粮食,以此资助他们免去生计之忧,能更好地潜心钻研学业,无需为温饱分心!” “除此之外,还可对学堂内品学兼优的学子,单独额外发放粮食,以资鼓励,既能激发学子们的求学积极性,也能筛选出更多优质人才!” “为后续深造与授官储备力量,一举两得!” 这番话贴合实际,切中了寒门学子求学的另一重阻碍,宇文沪听罢,深以为然地点头,指尖轻敲桌案,语气中满是认可:“善!” “裴柱国这个想法很好,考虑得极为周全!” “粮食资助看似小事,却能解寒门学子的后顾之忧,让他们能安心读书,再以粮食奖励品学兼优者,更能激励人心,倒比单纯授课更显稳妥......” “此事便一并纳入学堂的章程之中,与学堂开支一同由国库统筹拨付。” 有粮食的资助与奖励,可以充分调动学子的主观能动性。 而且,此前从齐国薅来了大量的粮食,正好派上用场! 陈宴坐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看向宇文沪与裴洵,说道:“除此之外,待活字印刷术推广开来,官办印刷坊批量印刷典籍、启蒙读物,定价虽低,却也能有所盈利.....” “民间印刷坊受朝廷扶持,后续亦可按比例缴纳赋税。” “待印刷术彻底进入正轨,仅凭印刷之事带来的收益,完全可覆盖开设学堂的各项支出,包括师资俸禄、粮食资助、笔墨纸砚等费用,无需国库长期额外拨款。” “甚至后续盈利渐多,还能有更多盈余,直接充入国库之中,既能助力学制革新,又能为大周充盈财力,可谓一举多得!” 宇文沪闻言,眼中闪过几分惊喜,随即倚靠在椅背上,指尖依旧转动着玉扳指,神色间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沉吟片刻后,语气笃定地拍板:“如此甚好,既无后顾之忧,又能创收,此事便可全力推进!” “至于具体事务的督办,就由杜屹川来主办,统筹学堂开设、印刷坊筹建等各项事宜!” “裴红渠与于琂熟悉地方政务与朝堂规制,便由他们二人进行协办,辅佐杜屹川落实各项细节,各司其职,相互配合!” 裴洵闻言,当即起身,与陈宴并肩而立,朝着宇文沪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太师圣明!” 这杜屹川不是旁人..... 正是宇文泽的舅兄。 如此安排刚好平衡利益,稳固基本盘。 宇文沪抬手按了按。 两人颔首,缓缓落座。 陈宴静坐片刻,抬眼看向宇文沪,眸底带着几分思索,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性地开口:“太师,如今长安城内的最高学府,分为国子学与太学两院,两院学制相近,所学典籍大同小异.....” “却分属不同部门管辖,平日里事务交接多有不便,师资调配也难以统筹,长久下来,不太利于统一管理,也不利于后续学制革新的推进.....” “臣下斗胆提议,可否将国子学与太学两者合并,整合师资与资源,统一规制,便于统筹管理?” 宇文沪闻言,指尖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宴,神色间带着几分思索。 合并学府之事,关乎长安最高教育体系,需谨慎考量。 他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国子学与太学分立已久,确实存在管理分散、资源浪费的问题。 如今恰逢学制革新,正是整合的好时机。 既能简化流程,又能集中力量培养人才,倒也可行。 片刻后,宇文沪抬手拍板,语气干脆利落:“行!合并之事可行,趁此次学制革新,一并理顺学府体系,免去后续诸多麻烦。” 说罢,摩挲着下颌的胡须,目光扫过厅内的烛火,沉吟着思索新学府的名称,片刻后,朗声道:“合并之后,便不再沿用旧称,唤作国子监吧!” “既含传承教化之意,又显朝廷对学府的重视,日后便是大周的最高学府,统管天下教育事务,统筹学制革新的各项教学规制!” 陈宴听着“国子监”这三个字,身形微微一怔,眼底闪过几分失神与讶异,一时有些恍惚。 国子监乃是后世历代王朝的最高学府,传承千年,没想到今日竟在自己的提议下,于大周提前诞生,比历史上原定的时间早了许久。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讶异,在心中默默喃喃:“国子监,这就这般登上历史的舞台了吗?” 宇文沪抬眸看向陈宴,语气带着几分信任与期许地说道:“既然此次革新学制的诸多举措,皆是由阿宴你率先提出,后续各项章程的完善、学府的整合,也都离不开你的谋划.....” “那就由你来主抓此事,全面负责国子监的筹建与后续管理,出任这新设的国子监,首任祭酒!” “统筹天下教育事务,制定教学规制,选拔师资学子!” 第584章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宇文沪如此安排,并非是简单的任人唯亲,而是其中有很深的政治考量..... 偌大的长安,仅有阿宴有足够的威望,与令天下学子折服的才华,来推动起步,打开局面! 毕竟,从零到一,是有很大难度的..... 烛火摇曳,映得陈宴眼底满是郑重,腰身再度躬下,双手抱拳于胸前,语气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臣下定不负太师所托!” “定当将国子监打理得井井有条,选拔天下英才,传承教化之道,为大周筑牢人才根基,绝不辜负太师的信任与期许!” 宇文沪见状,缓缓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满是欣慰,指尖轻叩桌案,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期许,缓缓开口:“阿泽来担任国子监司业!” “辅佐你打理国子监的日常事务,协助制定教学规制、考核学子课业。” 说罢,抬眼看向陈宴,目光中满是信任,朗声补充道:“本王相信,有你兄弟二人联手,同心同德,相辅相成,定能马到成功!” 陈宴心中了然,太师爸爸此举意在培养阿泽。 国子监司业虽为副职,却是跟着主抓学制革新的核心岗位,既能积攒声望,又能积累政绩,是难得的晋升跳板。 他当即朗声回应,语气中满是通透与恭敬:“臣下明白!” 宇文沪闻言,满意颔首,指尖转动着玉扳指,神色间多了几分悠然。 厅内暖意融融,烛火噼啪作响。 裴洵静坐一旁,指尖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抹深邃,目光缓缓转向陈宴,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缓缓开口问道:“对了,阿宴,你方才议事之初提及,高长敬暗中策划对范阳卢氏的猎杀行动,已被明镜司彻底肃清,未曾留下半点隐患.....” “那此次行动中,范阳卢氏的族人,可否出现伤亡?” 陈宴闻言,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并没有!” 话音刚落,下意识地补充细节:“除了事先安排国子学与太学内的刺客顺利出手,故意让他们袭击范阳卢氏大儒,而后明镜司及时赶到,抓了个人赃并获外.....” “其余潜伏在长安各处、意图对范阳卢氏下手的刺客,皆被明镜司提前布控清除,未曾伤及范阳卢氏任何一人,全族上下皆安.....” 话未说完,陈宴猛地顿住话音,瞳孔微微收缩,猛地意识到裴洵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并非单纯询问伤亡情况,而是另有深意。 他眸中瞬间满是讶异,神色间多了几分惊诧,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不对!岳父您的意思莫非是.....?!” 那一刻,陈某人心头一震,瞬间反应过来。 宇文沪见状,缓缓接过话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缓缓说道:“迁往长安的范阳卢氏族人,庶出子弟十死三十七重伤,皆是在暗中遭遇‘突袭’,场面惨烈!” “至于范阳卢氏的核心人员,也就是嫡系子弟与族中长辈,倒是有惊无险,全程毫发无伤,只是受了些惊吓罢了.....” 这番话一出,陈宴又怎会不知其中的门道呢? 故意制造范阳卢氏庶出子弟,伤亡惨重的假象,而保住核心人员,既不会动摇范阳卢氏的根基,又能借此大做文章。 此时,裴洵与宇文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故作气愤的神色,语气凝重地附和道:“这可恶的齐奸高长敬,竟如此歹毒,欲除范阳卢氏而后快,连无辜的庶出子弟都不放过,手段残忍至极!” “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咱们必须揭露高氏皇族的丑陋面目!” “让天下人都知晓,高氏的残暴不仁!” 陈宴看向一唱一和的两人,眼底满是了然,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中满是钦佩,当即笑着称赞:“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太师与岳父这一招,真是妙不可言!” 说罢,朝着两人竖起大拇指,语气中满是由衷的赞叹:“您二位,高啊!” 话音落,厅内顿时响起三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烛火微微晃动,墨香与暖意交织,满是畅快与轻松。 三人皆是心照不宣。 片刻后,笑声渐歇,太师依旧是笑脸盈盈,目光转向陈宴,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缓缓吩咐道:“阿宴,此事就交给明镜司来办了!” 陈宴闻言,当即躬身颔首,神色沉稳,语气恭敬而笃定:“遵命!” ~~~~ 五月上旬。 长安。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似一层轻柔的纱幔笼罩着城池。 空气里带着初夏特有的清爽,混着草木的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太学的庭院中,早已没了往日的静谧。 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青衿的学子,身影攒动,却不显杂乱,只是隐隐透着几分躁动。 庭院中央,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人群划分开来,左侧是太学的学子,右侧是国子学的学子。 两边泾渭分明,互不交融,偶尔有目光交汇,皆带着几分疏离与较劲。 这些学子岁数大多在十五到十七上下,正是意气风发、少年气盛的年纪,眉眼间满是青涩。 身上的青衿虽样式相近,却因各自学府的规制,在细节处略有不同,更添了几分区分。 太学学子的队伍里,宋听梧身形挺拔,目光扫过对面国子学学子的身影,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随即,转身快步走到林镜疏身旁,抬手搭在他的肩上,语气里满是好奇,顺势抬手指了指,另一侧泾渭分明的国子学学子们:“镜疏兄,你瞧这阵仗,好好的将咱们太学与国子学的人,一同聚集在这庭院里,到底是要作甚呀?” “往日里虽偶有交集,却也从未这般大规模齐聚,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啊是啊!” 话音刚落,身旁的沈在舟便连忙凑了过来,连连点头附和。 他语气里的疑惑不比宋听梧少半分,还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林镜疏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急切:“镜疏兄,这大清早的便被召来,连早读都停了,肯定是有大事.....” “你平日里消息最是灵通,在长安的人脉也广,可有什么内幕消息没?” “快给咱们透露透露,也好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周围几位相熟的太学学子闻言,也纷纷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镜疏身上,满眼期待。 林镜疏见状,胸膛微微挺起,昂首抬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得意:“那当然有啦!” “这般大的事,若是连点消息都探听不到,岂不是枉费了大家平日里叫我一声镜疏兄?” 说罢,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满是嘚瑟,眼神里透着几分炫耀。 那模样,仿佛早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掌握。 边上的楼观雪,见林镜疏这般卖关子,当即催促道:“快说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要举办什么学识比拼,或是朝廷有新的规制要宣布?” 此言一出,引得周围更多太学学子侧目注视。 原本略显分散的注意力,此刻尽数集中到了林镜疏身上。 庭院左侧的躁动渐渐平息,只剩众人静待答案的目光。 林镜疏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语速,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目光扫过周围聚精会神的学子们,缓缓开口:“我打探到的消息,说是咱们太学,要和国子学合并了!” “以后再也没有太学与国子学之分,两家合二为一,组成新的学府。” 说罢,抬手朝着庭院前方的高台指了指,那高台平日里极少启用,今日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台前还摆着几张案几,显然是特意布置过的,“今日把咱们都召集过来,便是新学府成立后的首场集会.....” “新任的祭酒要亲自来训话,跟咱们说清楚后续的规制与安排!” “新任祭酒?”宋听梧闻言,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眉头微微皱起,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沉声说道:“能担任两家学府合并后新学府的祭酒,定然是哪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吧?” “毕竟祭酒乃是学府之首,需得学识渊博、品行端正,方能统领众学子,传扬教化之道,寻常人可担不起这份重任.....” 沈在舟摩挲着下颌,眼神里满是思索,沉吟片刻后,顺着宋听梧的话猜测道:“依我看,说不定是关中六姓的哪位大儒!” “关中六姓皆是名门望族,家学渊源深厚,族中多有学识出众之人,且在朝野内外声望极高.....” “由他们族中的大儒出任祭酒,既符合身份,也能让众学子信服,想来多半是这般了!” 周围的太学学子们闻言,纷纷点头认同。 关中六姓谁不清楚? 族中学者辈出,不少人都曾听过六姓大儒讲学。 对他们的学识与品行极为敬重,若是真由六姓大儒出任祭酒,众人心中皆是服气的。 谁知林镜疏却缓缓摇了摇手指,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故作高深地说道:“非也非也,新任祭酒并非大儒!” “不是大儒?”楼观雪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疑惑,当即开口问道:“这祭酒之位,历来都是由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大儒担任,若是并非大儒,如何能做得来祭酒?” “怕是难以服众吧?” 他的疑问,正是周围诸多太学学子心中所想。 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皆露出几分不解与担忧.... 毕竟,祭酒关乎新学府的教学方向与管理,若是资历不够、学识不足,确实难以让这群心高气傲的少年学子信服。 林镜疏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底渐渐泛起几分崇拜的光芒,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些许,却足以让周围的学子们听清:“虽说并非大儒,却是咱们长安,乃至整个大周,首屈一指的才子!”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讶的神色,继续说道:“而且此次太学与国子学合并,成立新学府,便是这位率先提议的,后续的诸多规制与安排,也皆是由他牵头拟定。” “太师对他极为信任,特意任命他出任这新学府的首任祭酒,便是看重他的才学与能力,相信他能统领新学府,为大周培养更多人才!”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太学学子们皆是满脸震惊,纷纷议论起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竟有这般人物?有如此能耐,还能得到太师的信任,出任祭酒之位?” “是啊,不是大儒却能担此重任,想必才学定然极为出众,只是不知此人是谁,竟有这般本事?” “镜疏兄,你就别再卖关子了,快说说这位首屈一指的才子,到底是谁呀?” 众人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镜疏,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沈在舟看着林镜疏,那故意吊人胃口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随口猜测道:“总不能是陈宴大人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陈宴大人虽才名远扬,可常年周旋于朝堂政务,与沙场征战之间,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学府,担任祭酒的人选.... 不过是随口一说,想逗逗林镜疏罢了。 谁知沈在舟话音刚落,林镜疏瞬间眼前一亮,眼睛瞪得圆圆的,猛地抬手指向他,语气里满是惊喜与得意,高声说道:“你猜对了!” “还真就让你给蒙着了!” 说着,胸膛挺直,神采飞扬地扬起下巴,声音里满是自豪,“这太学与国子学合并后的国子监,首任祭酒,正是陈宴大人!” “咱长安城里公认的第一才子,赫赫有名的大周诗仙,朝堂上的肱骨之臣,最年轻的上柱国,为民做主的当世青天!” 说到最后,林镜疏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眼底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语气里满是激动与钦佩,仿佛能成为陈宴大人麾下的学子,是莫大的殊荣。 他平日里最是敬佩陈宴大人的才学与谋略,闲暇时还常常临摹大人的诗作..... 如今得知新任祭酒竟是偶像,心中早已激动不已。 周围的太学学子们闻言,皆是一惊,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队伍里响起:“好家伙!还真是陈宴大人啊?!” “我的天,这也太出人意料了吧?!?” 原本还有些担忧,新任祭酒资历不足的学子,此刻也全然没了顾虑。 谁人不知陈宴大人的才名与功绩? 少年成名,屡建奇功,铲奸除恶,由他出任祭酒,虽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儒,却远比寻常大儒更有说服力。 众人心中皆是服气,更多的还是期待与兴奋。 林镜疏昂首挺胸,看着众人震惊的模样,愈发得意,随即补充道:“不光祭酒是陈宴大人,国子监的司业,还是太师世子,安成郡王宇文泽!” “有陈宴大人主抓全局,安成郡王辅佐,往后咱们国子监的规制,定然会愈发完善!” 楼观雪双眼微眯,指尖轻叩掌心,神色间带着几分思索,沉吟片刻后,沉声开口:“陈宴大人任祭酒,安成郡王任司业,太师他老人家这是意欲何为呀?” 楼观雪怎么琢磨,都觉得这般安排,绝非单纯为了整合学府那么简单,怕是另有深意吧? 周围的学子们闻言,也纷纷陷入沉思,觉得楼观雪说得颇有道理,太师的谋划,向来深远,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林镜疏耸耸肩,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理所当然:“太师他老人家的心思,谁又知晓呢?” “但不管太师是何用意,能有陈宴大人当祭酒,安成郡王当司业,对咱们来说都是好事!” 毕竟,成为这两位的门生,往后的出路是毋庸置疑的宽广! 庭院里的议论声尚未平息,两道清亮又厚重的通传声便陡然划破上空,穿透力极强,稳稳落在每一位学子耳中: “陈柱国到——!” “安成郡王到——!” 第585章 国子监首任祭酒 声音落下的瞬间,庭院里瞬间静了下来。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低语与惊叹戛然而止,连风都似停了片刻。 所有学子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庭院入口的方向。 原本微微晃动的队伍瞬间站得笔直,连指尖都下意识绷紧,满心的期待在此刻化作了紧张与急切。 高台之上,原国子学祭酒章乐简早已整理好官服,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儒者的温润,却难掩几分拘谨。 他快步走在前方,脚步放得极轻,目光频频回头,看向身后并肩而来的两人,脸上满是恭敬,侧身抬手引路,语气谦和又郑重:“柱国,郡王,这边请!”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高台台阶前,章乐简脚步一顿,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台阶上,贴心提醒道:“您二位小心台阶!” 台阶不算高,却承载着满院学子的目光。 身着紫色官袍的陈宴走在左侧,紫袍上绣着暗纹祥云,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悬挂着一枚玉佩,行走间轻响,清越悦耳。 他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衬得身形愈发颀长。 少年成名的锐利,藏在温润的眉眼间,眼神清亮而沉稳,却不见半分张扬,无需多言,便自带威仪。 右侧的宇文泽身着紫色蟒袍,袍角绣着繁复的纹路,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贵气与洒脱,步伐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两人顺着台阶缓步而上,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不过片刻,便并肩走上了高台,稳稳站定在高台中央,直面下方满院的学子,身影在晨光下愈发清晰,瞬间撞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最先注意到两人身影的是,太学那边的学子。 前排的几位学子看清陈宴的模样后,瞳孔骤然紧缩,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抑制不住地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激动与难以置信:“陈宴大人!” “是陈宴大人!” “陈宴大人来了!” 这一声惊呼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太学学子们纷纷踮起脚尖,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脸上满是兴奋与急切。 原本整齐的队伍微微晃动,却没人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高台上的陈宴身上。 宋听梧站在队伍中间,纵使平日里素来沉稳,此刻却也难掩激动,双眼紧紧盯着高台上的身影,目不斜视,喉结滚动了一下,高声呼道:“真的是陈宴大人啊?!” 声音里带着几分颤音,满是惊喜。 眼底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连指尖都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显然是激动到了极点。 段熠许就站在宋听梧身旁,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 兴奋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敬仰与崇拜。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又满是雀跃:“这么久了,我还是如此近距离的,见到陈宴大人!” 说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往的场景..... 当初陈宴大人平定河州叛乱,又率军大败吐谷浑,凯旋归来时,他特意跑去城外迎接。 可彼时前来迎接的百姓与官员人山人海,自己挤在人群最外围,只能远远望见陈宴大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模糊身影..... 连面容都看得不真切,如今却能在庭院中近距离见到,这份激动与欣喜,早已难以用言语形容。 边上的田昔禾也攥紧了拳头,下意识踮着脚尖,目光紧紧落在陈宴身上,语气里满是赞叹与激动:“谁说不是呢!” “陈宴本人比画像上,要英武太多太多了!” 他见过不少描绘陈宴大人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温润儒雅,自带才子风骨。 可亲眼见到真人,才知那份温润之下,还藏着久经朝堂与沙场沉淀的英气,眉眼间的沉稳与锐利,远非画像所能勾勒。 顿了顿,忍不住继续赞叹:“不愧是我大周的诗仙!” “这般风姿,这般气度,当真名不虚传!” 太学学子们的激动尚未平息,国子学那边的学子也炸开了锅,目光落在高台上两人身上,议论声与惊叹声此起彼伏。 裴慎因站在国子学队伍的前排,看清陈宴的模样后,瞬间挺直了胸膛,满脸的骄傲与自豪,抬手用力指着高台,对着周围的国子学学子高声高呼:“快看!” “那是我姐夫!” “我亲姐夫!” “陈宴陈柱国!” 他声音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脸上满是炫耀。 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平日里在国子学的学业虽不算顶尖,可此刻提及自己是陈宴的妻弟,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周围的学子们闻言,纷纷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羡慕。 裴慎因正得意着,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同样带着得意的声音,杜寻相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扬,目光落在宇文泽身上,语气里满是傲气:“陈柱国那旁边,还是我姐夫呢!” “安成郡王!太师世子!” 他堂姐嫁与宇文泽为正妻,还身怀六甲。 如今姐夫出任国子监司业,他自然也跟着沾光。 说话间底气十足,丝毫不输裴慎因。 裴慎因闻言,眉头瞬间一挑,转头看向杜寻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地怼道:“你姐夫能比得上我姐夫?” 杜寻相一听这话,当即不乐意了,咬牙切齿地瞪着裴慎因:“你!” 国子学队伍的中央,薛稷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激动欢呼,只是双眼微眯。 目光紧紧望着高台上的陈宴。 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有敬佩,有感慨,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触动。 沉默片刻后,缓缓轻叹出声:“没想到有一天,我也成为了陈柱国的学生.....” 泾州一行,抹去了薛稷曾经不可一世的桀骜。 归来以后,就被父亲送进了国子学,这些年沉下心来读书,学得分外刻苦。 章乐简立于高台侧边,见场面略有躁动,眉头微蹙,当即举起手中的简易扩音器,深吸一口气,对着扩音器厉声大喝:“肃静!” 这一声呵斥透过扩音器传出,厚重而响亮,瞬间压过了庭院里的所有声响。 如同惊雷滚过,震得众人耳膜微微发麻。 下方的学子们闻声,身形皆是一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立刻闭了嘴,躁动的队伍瞬间恢复整齐。 方才还带着几分雀跃的神情尽数收敛,齐齐抬眸注目高台之上的陈宴与宇文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整个庭院鸦雀无声,只剩下微风拂过树梢的轻响,肃穆之意悄然蔓延。 在场的学子们大多熟悉学府集会的规矩,知晓章乐简肃静之后,便是新任长官训话的环节。 不少人眼底的期待愈发浓烈,目光紧紧锁在陈宴身上。 陈宴见状,缓缓向前迈步,从章乐简手中接过那只扩音器。 他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和煦的笑意,目光扫过下方满院的学子,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温和却清晰,不疾不徐地问道:“诸生,想必大家对本公都不陌生吧?” 话音落下,台下的学子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齐声回应,声音整齐洪亮,震得庭院上空都泛起回声:“不陌生!” 这一声回应满是敬重与热忱,藏不住的崇拜透过声音传递开来。 连站在后排的学子,都卯足了力气呼喊。 生怕高台上的陈宴大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宋听梧站在太学队伍中间,闻言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旁的沈在舟,眼底带着笑意,压低声音打趣道:“你瞧陈宴大人这问的!” “这偌大的长安城里,能有没听过他威名的?” “可不是嘛!”沈在舟连连点头,嘴角噙着笑意,附和着打趣:“怕是只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国奸细,才会没听过吧!” 两人话音刚落,身旁的林雾刻却轻轻摇了摇手指,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声音压得更低:“你这就错咯!” “敌国奸细怕是比咱都更清楚,陈宴大人的能耐,毕竟大人战绩彪炳,杀得敌国闻风丧胆,他们恨不得把大人的履历,背得滚瓜烂熟,怎会不清楚?” 三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对陈宴的敬佩,话语间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周围的几位太学学子听到他们的交谈,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满是认同。 高台上,陈宴听到学子们的回应,眼底笑意更浓了几分,抬手放下指向自己的手指,转而指了指身旁站着的宇文泽,再次朗声问道:“那也认识安成郡王吧?” 台下的学子们依旧齐声回应,声音依旧洪亮,没有半分迟疑:“认识!” 宇文泽身为太师世子,安成郡王的身份本就备受瞩目。 平日里常随陈宴大人南征北战,长安城里的学子们大多见过他的模样,知晓他的身份,此刻回应起来自然格外干脆。 陈宴缓缓点头,收回手指,握着扩音器的手微微收紧,语气渐渐变得沉稳,不再有方才的温和打趣,朗声说道:“那好!” “本公与郡王就不在自我介绍上,多去赘言浪费时间了.....” 话音稍顿,抬眸扫过下方的学子们,目光变得愈发郑重,声音也多了几分威严,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至每一位学子耳中:“今日将大家聚集起来呢,是要宣布两个事!” 台下的学子们瞬间屏住呼吸,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神情,尽数收敛。 一个个聚精会神地望向高台,眼神里满是专注与认真,连眨眼睛都放慢了速度。 唯恐遗漏了陈宴大人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 太学与国子学的学子们皆是如此,不管是此前知晓些许风声的,还是全然不知情的,此刻都将注意力牢牢锁在高台上..... 想知道这关乎国子监未来的两件事,究竟是什么。 陈宴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扫过庭院,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这第一个就是,自即日起,国子学与太学合并为国子监!” “本公任祭酒,安成郡王任司业!” 此言一出,庭院里虽未出现喧闹的声响,却有不少学子悄悄交换了眼神,眼底满是了然与兴奋。 林镜疏更是激动不已,当即抬手用大拇指指了指高台上的陈宴,转头对着身旁的宋听梧、沈在舟、楼观雪等人,脸上满是炫耀的神情,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得意:“听听!我的消息准吧!” 说着,挺了挺胸膛,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眼底满是崇拜与自豪:“陈宴大人就是咱们国子监的首任祭酒!” 沈在舟见状,当即竖起了大拇指,满脸赞叹地说道:“还得是镜疏兄啊!” 边上的田昔禾也连忙附和,脸上满是钦佩:“厉害厉害!” 周围的几位太学学子听到几人的交谈,也纷纷凑过来,小声附和着夸赞林镜疏消息灵通。 不过更多的还是,见到陈宴大人的兴奋..... 林镜疏被众人夸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却故作谦虚地抬手按了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调侃:“一般般啦!低调低调!” 宋听梧看着林镜疏得意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眼前一亮,下意识抬手捂住嘴,眼底满是惊诧,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地对身旁的几人说道:“那咱们日后,岂非就皆是陈宴大人的学生了?!” 楼观雪闻言,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欣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里满是雀跃:“是啊!” “国子学与太学合并为国子监,陈宴大人任祭酒,统管整个国子监的学子.....” “往后咱们不管是此前的太学生,还是国子学生,都是大人的学生,能称陈宴大人为师了!” 话语间的兴奋与期待藏都藏不住。 高台之上,陈宴握着扩音器,目光沉稳地扫过下方屏息凝神的学子们,语气不徐不疾,字字清晰有力:“至于这第二个事,则是国子监结业后,可参加统一考试,其中成绩优异者,授予官职!” “大家能够凭本事与学识竞争!” 第586章 考试授官 话音透过扩音器传出,稳稳落在庭院每一个角落,起初庭院里仍是一片寂静。 学子们皆愣在原地,似是尚未反应过来,瞳孔微微紧缩,脸上满是错愕。 不过片刻,太学队伍那边率先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极致的安静:“什么?!” 众人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纷纷转头与身旁之人对视,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茫然,下意识地重复着陈宴的话语,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国子监结业后,考试授官?!” “能够凭本事与学识竞争?!” 要知道,此前大周学子求学,即便从太学、国子学结业,也需经官员举荐征辟方能入仕,这些多看重出身与门路..... 寻常中小世家与寒门学子纵使才学出众,也难有机会崭露头角。 如今陈宴大人竟宣布,结业可凭考试授官,凭本事竞争,这对原太学的所有学子而言,皆是天大的惊喜,也难怪众人会如此震惊。 宋听梧率先回过神来,耳边似还回荡着陈宴的话语。 他用力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转头看向周围的沈在舟、楼观雪等人,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可置信:“诶,你们听清方才陈宴大人,都说什么了吗?!” “是我听错了,还是大人真的说结业考试优异者能授官?” “没听错!大人确实说了!”田昔禾也早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满是激动,声音都带着几分颤音,连忙点头回应:“考试授官!” 顿了顿,又继续道:“往后咱们结业不用再靠举荐,凭自己的本事考试就能做官!” 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位太学学子也纷纷附和。 语气里满是激动与狂喜,一个个声音都带着颤音。 反复念叨着“考试授官”四个字。 眼眶不自觉地泛红,甚至有几位出身颇低的学子,鼻尖一酸,热泪已然盈眶。 对他们而言,这四个字意味着多年的苦读,终于有了明确的奔头..... 出身不再是阻碍,学识与本事便能为自己谋得前程,这份机遇,足以让他们激动不已。 沈在舟即便亲耳听到陈宴的宣布,依旧觉得匪夷所思,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膛。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听梧、楼观雪等人,眼神里满是诧异与急切,似是想从众人眼中得到确认,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地求助:“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咱们日后都有施展才华的机会了?!” “不管出身如何,只要好好读书,名列前茅,就能入仕为官,实现抱负?!” 楼观雪用力点头,给出肯定答复,眼底满是难掩的亮色,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浑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兴奋与雀跃:“没错!正是如此!” 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激动,继续说道:“此前举荐入仕,多被顶级世家望族子弟垄断,咱们这些人难有机会.....” “如今陈宴大人推行结业考试授官,凭本事与学识竞争,这便是给了咱们所有人公平的机会!” “往后只要勤勉刻苦,学好学识,就能靠自己的能力入仕,一展胸中抱负!” 话语间,眼神愈发坚定,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中满是感激与振奋。 他出身没落世家,自幼苦读,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入仕为官,为百姓做些实事.... 可此前因举荐制度,一直忧心前路,如今陈宴大人的安排,无疑是圆了自己心中的期盼,也让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若是考不上,那就是技不如人,怨不得什么.... 段熠许站在队伍中,望着高台上从容沉稳的陈宴,眼底满是崇拜,忍不住轻叹出声,语气里满是钦佩:“这上任就是大手笔,不愧是陈宴大人啊!” “整合学府已是大事,如今又推行考试授官,打破旧制,给了所有学子公平竞争的机会,这般魄力与远见,当真无人能及!” 周围的学子们闻言,纷纷点头认同,语气里满是赞叹。 陈宴大人此举,不仅是为国子监的发展铺路,更是为大周选拔人才开辟了新的道路,打破了世家望族以九品中正,对入仕渠道的垄断。 让更多有才华的寒门学子有了出头之日,这份魄力与担当,足以让所有人敬佩。 沈在舟望着高台上的陈宴,眼眶渐渐泛红,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中的激动与振奋难以言喻。 他出身地方乡绅,还是因为自家兄长在战场上的功勋..... 此前一直忧心即便学业有成,也难有入仕机会,如今陈宴大人的宣布,让他看到了希望,也让他更加坚定了求学的决心。 随即,深吸一口气,胸膛挺直,朗声振振有词地对身旁的众人说道:“倘若我沈在舟能考中,日后主政一方,必效仿陈宴大人,心怀百姓,恪尽职守,造福百姓!” “绝不辜负大人给的这份机遇!” 话语间,他的眼神里满是坚定与赤诚,声音洪亮而有力,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担当。 周围的学子们闻言,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一个个也跟着热血沸腾,心中暗下决心,往后定要勤勉刻苦,好好求学..... 争取在结业考试中脱颖而出,入仕为官,施展自己的抱负,不辜负陈宴大人的栽培与期望。 与太学学子们的热血沸腾、激动难平不同,国子学这边的氛围明显平静许多。 甚至透着几分世家子弟独有的淡然与傲气,并无多少雀跃之色.... 在场的国子学学子,大多出身长安顶级世家望族,祖辈父辈多为朝堂重臣,家族底蕴深厚,入仕本就有着天然的门路与优势。 考试授官对他们而言,并非改变命运的契机,自然难有太学学子那般强烈的触动。 人群中,河东柳氏的子弟柳承业双手抱在胸前,眉眼间满是不屑,目光扫过不远处激动不已的太学学子们,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旁几位同属世家的子弟低声吐槽:“那些太学生在激动个什么劲儿?” “不过是多了个考试授官的路子,也值得这般上蹿下跳?” “哪怕国子监改为考试授官,难不成凭他们的能耐,还能考得过咱?” 话语间的轻蔑毫不掩饰,在他看来,太学学子多出身中小世家或寒门,以及官阶低微的子嗣.... 即便苦读多年,也难及世家子弟代代相传的家学底蕴,考试不过是走个过场,最终能脱颖而出的,终究还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 太学学子的激动,在他眼中不过是不自量力的狂喜。 边上站着的弘农杨氏子弟杨照闻言,立刻点头附和,脸上满是高傲之色,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自负:“就是!柳兄说得极是!” “咱们是什么出身,他们又是什么出身?” 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咱们世家大族,一代代积攒下的家学底蕴,藏书万卷,名师引路,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经史子集与朝堂谋略.....” “这其中的差距,岂是他们靠着,区区几年十几年的苦读,就能抹平的?” “考试授官于他们而言是机遇,于咱们而言,不过是多了个顺理成章入仕的名头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周围几位出身世家望族的国子学学子闻言,也纷纷点头认同,眼神里满是认同与傲气。 在他们的认知里,出身便决定了格局与底蕴,寒门学子即便才学出众,也难补世家传承的差距。 考试授官不过是换了种形式,最终的话语权依旧掌握在他们手中,自然无需像太学学子那般激动。 与柳承业、杨照的不屑不同,京兆韦氏的子弟韦景明倒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思索。 沉默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同族子弟韦景元,语气里满是疑惑地问道:“你们说太师为何要推行这般制度,特意给那些太学学子这种机会?” “此前举荐入仕,本就更利于咱们世家,如今改为考试,虽不至于影响咱们的出路.....” “却终究是多了些变数,太师他老人家这般安排,定然不是随口为之吧?” 另一位韦氏子弟韦景元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随意,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不知道!” “太师他老人家的心思,向来深远难测,或许是见寒门学子太多,想给他们些盼头,安抚人心吧?” “也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革新一下学府规制。” “毕竟陈柱国向来主张不拘一格降人才,说不定是陈柱国提议,太师点头应允的.....” 韦景元性子相对随性,并未过多深究背后的布局。 在他看来,无论太师与陈宴是何用意,都难以撼动世家子弟的优势,考试授官对他们而言,并无实质影响,无需过多纠结。 站在不远处的薛稷,将几人的交谈听在耳中,脸上缓缓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眼神里满是从容与笃定,转头对着周围的几位世家子弟缓缓开口:“不过也无妨!” “不管太师与陈柱国是何用意,这结业后的考试授官,不正是咱们展现家学底蕴的机会吗?” 他出身河东薛氏,关中六姓,顶级世家。 才学在国子学中名列前茅,此前虽也能通过举荐入仕,却总觉得少了些说服力..... 如今有了考试授官的机会,恰好能凭自己的才学证明实力,让所有人都知晓,世家子弟的地位,不仅靠出身,更靠实打实的学识与本事。 边上站着的陇西李氏子弟李修文闻言,立刻昂首挺胸,满脸认同地附和道:“没错!薛兄说得对!” “我倒是期待得很,正好借此机会,与那些太学学子好好较量一番,看看最终谁能拔得头筹,让他们知晓,世家底蕴绝非虚名!” 李修文自幼天赋出众,在国子学中颇有名气,同时向来心高气傲,此番得知要推行考试授官,不仅没有不满..... 反而多了几分期待,想借着考试一展身手,碾压太学学子,彰显世家子弟的实力。 裴慎因站在人群中,听到几人的交谈,挺直了胸膛,脸上满是骄傲之色,朗声说道:“那定是我诗书传家的河东裴氏了!” “我裴氏世代书香,经史子集、谋略兵法皆有传承,论才学,我裴氏子弟绝不输任何人,这考试头筹,定然是我裴氏的囊中之物!” 说着,眼底满是自信。 杜寻相就站在裴慎因身旁,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调侃:“裴兄倒是自信满满,不过陈柱国向来公正严明,赏罚分明,你就别想着仗着自己是陈柱国的妻弟,他可能会给你开后门咯!” “到时候考试全凭真才实学,可没人能帮你作弊。” “呵!”裴慎因闻言,当即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服气,狠狠瞪了杜寻相一眼,语气里满是傲气地放下狠话:“那咱们走着瞧!” 高台上,陈宴握着扩音器,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热烈讨论的学子们,太学学子的摩拳擦掌,与国子学学子的沉稳自负,交织在一起,庭院里满是鲜活的朝气。 他眼底闪过几分深邃,淡然一笑,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温和的期许,缓缓开口:“平日里,本公会时常来,抽查诸生的学业!” “还望大家勤勉治学,莫要荒废时光!” 话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清晰落在每一位学子耳中。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抬眸望向高台,眼神里满是敬重与认真。 学业抽查意味着,陈宴大人会亲自检验他们的学习成果,既是压力,也是展现自己的机会。 不管是太学学子还是国子学学子,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齐声回应,声音整齐洪亮,满是坚定:“谨遵祭酒教诲!” 陈宴微微颔首,对众人的回应颇为满意,他举着扩音器,再次朗声说道:“本公闲暇时,也会不定期地随机请几位学子,单独进行谈话,了解大家的学业进展与心中困惑!” 尽管某位校长兼微操达人,军事能力拉跨,但不可否认,其政治斗争能力却是点满了的..... 他那培养亲信的手段,还是很有可学性的! 第587章 又是一子落下! 这话一出,台下的学子们瞬间炸开了锅,眼神里满是惊喜与激动。 低声议论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克制与期待。 单独谈话意味着,能近距离接触这位传奇祭酒.... 不仅能得到当面指点,更能让陈宴大人 记住自己,对日后的学业与仕途而言,皆是难得的机遇! 所有人都满心期待,盼着自己能成为被选中的幸运儿。 沈在舟闻言,眼前瞬间一亮,眉间满是难以掩饰的喜色,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转头看向身旁的田昔禾、宋听梧等人,语气里满是惊诧与雀跃:“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咱们有机会可以面对面与陈宴大人接触了?!” 田昔禾也是喜上眉梢,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兴奋:“对!没错!” “单独谈话可是难得的机遇,既能向大人请教学业上的困惑,还能让大人记住自己,往后若是有什么机会,大人说不定还会多留意几分!” 宋听梧眼底闪过几分坚定,暗自握紧了拳头,语气郑重地说道:“我得头悬梁锥刺股,加倍努力苦读,一定要让陈宴大人看见我!” 林镜疏也连忙附和,脸上满是斗志:“我也是!” 周围的太学学子们纷纷点头认同,一个个眼神里满是坚定的斗志。 原本就因考试授官而燃起的求学热情,此刻又因陈宴的话愈发浓烈,心中暗下决心要好好把握机会。 国子学的学子们闻言,也多了几分认真,柳承业收起了此前的不屑,眼神里闪过几分思索,低声对身旁的杨照说道:“陈柱国亲自抽查学业,还会单独谈话,往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松懈.....” “得好好打磨学识,莫要丢了咱世家子弟的脸面!” 杨照也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没错,陈柱国才学出众,眼光定然毒辣,若是学业不精,当面谈话时怕是要出丑,往后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治学,绝不能掉以轻心!” 高台上,陈宴将台下学子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抿唇轻笑,语气轻松了几分:“本公今日要说的,便这么多.....” “往后国子监的发展,离不开诸位的勤勉,也离不开司业与诸位师长的操劳,愿咱们一同努力,不负大周栽培!” 话音稍顿,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动,补充道:“哦对,还有一事告知诸位,从今日开始,国子监休沐三日,三日之后,正式复学,届时新的规制会同步公示.....” “大家回去后好好休整,做好复学准备!” 说完,他抬手挥了挥,语气温和地说道:“好了,大家散了吧!” 台下的学子们闻言,纷纷躬身行礼,齐声说道:“恭送祭酒!恭送司业!” 声音恭敬而整齐,满是敬重。 行礼过后,众人缓缓转身,有序地朝着庭院出口走去,一路上依旧难掩心中的激动,低声议论着今日的消息。 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与憧憬。 待学子们渐渐散去,陈宴将扩音器递给身旁的章乐简,与宇文泽对视一眼,两人并肩朝着高台下方走去。 刚走下高台,一道身着红色官袍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来人年近三十,面容俊朗,眉宇间满是沉稳干练。 正是被陈某人特意,调来协助的国子监另一位新任司业韦鹤卿。 韦鹤卿快步走上前,对着陈宴与宇文泽抱拳行礼,语气里满是敬佩地说道:“柱国,这些学子对您无不是敬仰有加啊!” 陈宴抬手按了按,语气淡然:“都是虚名罢了!” 说着,转头看向韦鹤卿,语气郑重地叮嘱道:“韦兄,你我相识多年,深知你的才干与沉稳,本公平日里事务繁多,不可能在国子监面面俱到,往后国子监的日常事务,就多多劳烦你了!” 韦鹤卿闻言,连忙颔首,神情愈发郑重,语气坚定地说道:“柱国放心,能为柱国与郡王分忧,辅佐二位打理国子监事务,那是下官的荣幸!” “往后国子监的日常教学、学子管理,以及各项事务的推进,下官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定要协助柱国与郡王,将国子监打造成大周人才汇聚之地!” “为陛下与太师输送更多栋梁之才!” 陈宴看着韦鹤卿眼底的恳切,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语气里添了几分语重心长,缓缓开口叮嘱:“韦兄,接下来国子监的教程课业安排,需贴合学子们的根基与潜力,经史子集的讲授要兼顾深度与易懂,谋略兵法的课程也需循序渐进.....” “分班人员规划,莫要再拘于太学、国子学的旧有界限,当以学识深浅、特长方向为据,让学子们能相互切磋、互补长短!” “君子六艺的训练,礼、乐、射、御、书、数缺一不可,既要打磨学子们的体魄与技艺,更要涵养其君子风骨!” “还有新的招生规划,需打破门第桎梏,广纳天下有才之士,不论出身寒微或是世家子弟,只要品行端方、志向高远,皆可纳入国子监栽培。” “这诸事,皆按此前本公交于你的方案来推进,无需顾虑太多,放手去做便是!” 学识很重要,身体素质也很重要.... 陈某人是打算,将这些学子往出将入相上面培养! 而思想建设(思政课)则自己亲自来抓! 韦鹤卿神色愈发郑重,当即躬身颔首,语气坚定回应:“下官明白!” “柱国此前拟定的方案详尽周全,既兼顾了国子监的传承与革新,又贴合学子们的发展需求,下官定按方案逐一落实,不敢有丝毫偏差。” 说罢,抬眸注视着陈宴与宇文泽,双手抱拳,态度诚恳而坚定:“往后国子监的各项要务,下官定会全力配合您二位!” “但凡有需协调之处,定第一时间请示,绝不推诿懈怠,务必将每一件事都办得稳妥周全,不辜负您二位的信任。” 站在一旁的章乐简见状,连忙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起满满的笑意,语气殷勤又恳切,适时表态:“柱国、郡王,韦司业统筹全局,下官也会竭尽全力辅助韦司业!” “无论是文书整理、事务传达,还是学子们的日常管理琐事,下官都一一跟进,绝不让韦司业分心,也不让您二位操心国子监的细枝末节!” 章乐简活了这么多年,又怎会不知能在陈柱国、宇文郡王麾下效劳,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机遇? 此刻自然要好好把握,尽显忠心与勤勉。 若是得这两位的青睐,那自己日后的仕途,便会一片坦荡.....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韦鹤卿身上,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着几分托付的厚重,语气沉稳道:“韦兄,这国子监之事,往后你得多上些心思.....” “本公与阿泽的身上,担子太多,要不了多久,还是得由你来接任!” “你才干出众,心性沉稳,又懂治学之道,唯有你接手,太师与本公才能真正放心!” 宇文泽跟在陈宴身边这么久,早已耳濡目染,学会了其中套路,在一旁顺势附和,点头应道:“是啊!” 随即,接过话茬,目光落在韦鹤卿身上,满是期许:“这办好国子监,可不是一桩小事.....” “眼下大周正是用人之际,国子监乃是培养栋梁之才的根基之地,学子们日后皆是大周的肱骨力量,关乎江山稳固、百姓安康,既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更是能青史留名的重任!” “这副担子,往后便托付给你了,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朝堂之上,阿兄与本王定会为你撑腰!” 韦鹤卿听得这话,心中满是动容,当即躬身深深抱拳,额头几乎触到指尖,语气铿锵有力,满是决绝:“柱国、郡王放心!” “下官定不负您二位的托付与期许,往后执掌国子监事务,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殚精竭虑!” 韦鹤卿深知陈宴不是在画饼,这位爷许诺的东西,都是会兑现的.... 而且,身为正值壮年的世家子弟,他更拒绝不了,做出一番事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诱惑! 陈宴见状,连忙伸手扶住韦鹤卿的手臂,将其扶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语气温和了几分:“有你这句话,本公就安心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章乐简,目光带着几分提点与期许,缓缓说道:“章监丞,你也要多多从旁辅助韦司业,毕竟阿泽这位置,还得由你来接!” 章乐简闻言,又惊又喜,连忙往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洪亮而坚定,满是感激与决心:“下官多谢柱国、郡王的提拔与栽培!” “定竭尽所能辅助韦司业,处理好国子监的各项事务,绝不辜负柱国与郡王的信任!” ~~~~ 傍晚时分的暮色,总带着几分柔和暖意。 夕阳渐渐沉落西山,余晖漫过巍峨的宫墙,洒在长安城的街巷屋舍间,将青砖黛瓦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 魏国公府。 书房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归鸟的轻啼,添了几分闲适。 从国子监回来后,陈宴就换了一袭玄色锦袍常服,锦袍上暗绣着细密的云纹。 独自一人站在窗边,宽大的窗棂将外面的暮色尽数纳入眼底,远处的屋脊错落有致。 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望着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眉宇间褪去了白日里的沉稳威严,多了几分旁人难见的沉凝与慨叹,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 片刻后,陈宴喉间轻滚,忽然开口,声音抑扬顿挫,带着几分雄浑激昂,在空旷的书房内缓缓回荡:“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诵完这几句词,陈宴缓缓闭上眼,长舒一口气,胸腔内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望向窗外更远的方向,暮色已浓,天边泛起淡淡的灰蓝,嘴唇轻启,喃喃自语:“又是一子落下!” “这朝堂棋局,步步惊心,刘寄奴雄才大略,虽成一代霸业,却也难逃身后之事的纷扰,我可不能走他的老路,步他的后尘....” 话音落下,眸中瞬间闪过一抹凌厉之色,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抬手轻甩衣袖,锦袍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随即,单手背于身后,身姿愈发挺拔,语气坚定,再次喃喃自语:“必须得狠抓人才的储备,还有子嗣的数量与质量!” 正所谓以史为鉴,方可知兴替。 刘裕刘寄奴厉害是真的厉害,但却起步太低,出道太晚,子嗣太小..... 哪怕打下了长安,但无宗室心腹镇得住骄兵悍将,后方的建康也仅有一人可用可信,距离天下一统、名垂青史只剩一步之遥,最终功败垂成! 时也命也运也。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天空中翩飞的几只归鸟上,鸟儿舒展着翅膀,朝着巢穴的方向飞去,姿态轻盈,眼中的凌厉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柔和,心中暗自思忖:“宁儿、明月如今已然有孕,青鱼、汐儿与映雪那儿,还得多努努力!” “岁晚和芷晴的话,还是得让她们多养养身体,恢复恢复元气再说吧!” 想到家中女眷与子嗣之事,陈宴眉宇间的沉凝散去不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暖意。 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儿女情长的思绪暂且压下,目光收回,落在窗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 暮色中,老槐树的枝叶繁茂,影影绰绰,他眸中满是玩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低声喃喃:“至于眼下,高长敬那家伙还有利用价值,倒是不着急先除掉!” “等先把他的利用价值榨干,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话音刚落,书房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守在门外护卫的红叶轻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后,低声汇报:“柱国,平阳侯世子到了!” 第588章 陶允轼:日后必唯柱国之命是从!忠!诚! 陈宴闻言,眼中的玩味之色瞬间褪去,眨了眨眼:“哦?” 随即,转过身来,对着红叶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快快有请!” 红叶恭敬应了一声“是”,快步转身,朝着外走去,脚步轻快,不敢有丝毫耽搁。 不多时,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很快,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来人二十上下的年纪,身着一袭藏青色劲装,身姿魁梧,肌肉线条分明,将劲装撑得满满当当。 他走进书房后,当即停下脚步,对着陈宴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见过柱国!” 陈宴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仔细打量了片刻,才认出眼前之人竟是平阳侯世子陶允轼。 要知道,陈某人记忆里的陶允轼,身形肥胖,满脸油腻,走起路来都略显笨重..... 与眼前这副肌肉壮汉的模样截然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陈宴忍不住走上前两步,围着陶允轼转了一圈,眼中满是惊叹,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不儿!陶允轼,你小子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变化也太大了些!?” 说着,再次上下打量着陶允轼,目光落在那熟悉的脸庞轮廓上,又听着熟悉的声音,才缓缓说道:“要不是你这脸的轮廓还和往日相似,说话的声音也没变,本公差点都没认出你来.....” 陈某人寻思着,这年代也没抽脂、整容的技术啊?! 陶允轼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满脸的苦涩,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垮了下来,想起之前在军营里的那段日子,眼中满是痛苦不堪,语气生无可恋,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这不被老爹狠狠教训了一顿,直接丢进军营里去了嘛!” “在军营里被那些老兵油子狠狠操练了一年有余,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训练.....” “跑马、射箭、劈砍、负重,样样都少不了!” “累得恨不得直接躺倒在地,饭都吃不下多少,这一身的肉,就这么被一点点练没了,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都觉得煎熬!”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臂膀,语气中满是辛酸:“以前也没觉得想吃就吃,想玩就玩的日子,有多舒坦,完全没想到军营里的日子这么苦.....” 陈宴望着陶允轼满脸委屈、苦大仇深的模样,方才压下的笑意再也忍不住,喉间先是溢出几声低笑,随即愈发畅快,仰头朗声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震得窗棂微微作响,眼底满是戏谑,笑到前仰后合时,还不忘打趣道:“看来平阳侯,对你往日那副纨绔模样,是真的忍无可忍、看不下去了,才狠心把你丢进军营去‘历练’啊!” 陶允轼闻言,肩膀垮得更厉害,长叹一声:“唉!” 那脸上堆满了化不开的苦涩与委屈,他眉头皱成一团,语气带着几分哀求:“柱国,就别在我伤口上撒盐了吧!” 陈宴见他这副模样,渐渐收敛了笑意,神色恢复了几分沉稳,抬手指了指桌案旁边的空位,语气干脆:“先坐。” 说罢,转身缓步走到主位座椅上坐下。 落座后,抬眸对守在一旁的红叶吩咐:“给陶世子看茶。” 红叶躬身应道:“是。” 随即,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壶热茶与两个青瓷茶杯进来,动作麻利地倒满茶水。 一杯递到陈宴面前,另一杯送到陶允轼手边。 陶允轼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中暖意稍缓,恭敬说道:“多谢柱国!” 陈宴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的暗纹,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茶香萦绕舌尖,驱散了些许暮色带来的沉凝。 他放下茶杯时,目光落在陶允轼身上,语气漫不经心,似是随口闲聊般问道:“允轼啊,你是平阳侯嫡长子,又是侯府世子,早年应当在国子学读过书吧?” 陶允轼捧着茶杯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赧然,语气带着几分心虚:“读是读过.....” 说着,耸耸肩,语气坦然了些,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继续说道:“但我在国子学的课业实在一般,平日里根本没心思读书,常常迟到早退.....” “赶上先生授课严格的时候,还总想着法子翻墙出去,要么去勾栏听曲儿,要么约着朋友喝酒,学业早就荒废得差不多了!”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闪过几分了然,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问道:“这么说来,你小子对国子学的各种流程规矩,还有那些逃学的门道手段,应该都熟得不能再熟了吧?” 陶允轼原本还有些心虚的神色,瞬间一变,眼前骤然一亮,腰杆下意识挺直,脸上满是得意与自信,斩钉截铁地说:“那肯定呀!” 话音落下,放下茶杯,抬手拍了拍胸脯,满是自豪地表示:“别的学问我不擅长,也没心思钻研.....” “但国子学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还有怎么避开先生查岗、哪处墙好翻、哪个时辰守卫松懈,那真是手拿把掐,闭着眼睛都能摸得门儿清!” 说着,还特意做了个稳稳抓手的动作,神情笃定,仿佛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本事。 陈宴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几分满意,缓缓点头夸赞:“很好,倒是没白在国子学待过!” 说罢,放下手中的茶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沉了几分,问道:“你知晓太师近来给本公,派遣的是什么差事吗?” 陶允轼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如实说道:“不知。” 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幽怨,眉头皱起,语气委屈巴巴:“近些时日,我刚从军营回来,就被老爹关在府中逼着读兵书、练骑射,天天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读得头都快裂了,连府门都难得踏出一步.....” “若非是柱国亲自召见,老爹给你面子,今日怕是都出不了府邸,更别提知晓朝堂上的差事了。”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太师有意整顿朝野人才选拔,命本公将此前分立的国子学与太学合并,统称为国子监,由本公出任祭酒,主持国子监的各项事务!” “除此之外,还要扩招学子,广纳寒门庶族中有才之士入学,日后还会通过考试评定学业优劣,择优授官,为大周选拔可用之才!” 陶允轼闻言,立刻放下茶杯,脸上堆起满满的笑意,语气满是奉承:“柱国乃天纵奇才,文武双全,不管是朝堂政务还是治学育才,皆是信手拈来!” “如今有您亲自出马主持国子监的事务,合并两学、扩招授官这般大事,定然能轻而易举、手到擒来,无人能及!” 陈宴摆了摆手,打断他的奉承:“少拍马屁!” 话音落下,神色一正,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锐利地落在陶允轼身上,语气郑重:“本公将你叫来是有正事的.....” 陶允轼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试探着问道:“不知柱国你准备如何差遣我呀?” “只要不是再把我丢进军营,别的差事我都乐意干,哪怕累点苦点也无妨.....” 陈宴抬眸看他,眼底闪过几分戏谑,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慢悠悠地开口问道:“允轼啊,你还想再回军营,被平阳侯狠狠操练一番,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跑马射箭、负重劈砍吗?” 这话一出,陶允轼浑身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全身心都透着抗拒,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不想!” “完全不想!” “军营里的苦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了,每日累得沾床就睡,吃的饭也粗糙得难以下咽,比起军营,哪怕是在家中读兵书都舒坦多了。” 陈宴看着他满脸抗拒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既然不想回军营受那份罪,那你想不想有个一官半职,不再只是个空有世子头衔的纨绔子弟,让平阳侯对你刮目相看?” “想不想做出些实实在在的政绩,让平阳侯提起你的时候,不再是唉声叹气,而是以你为骄傲,在外人面前也能扬眉吐气?” 陶允轼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用力点头,语气急切:“那当然想啦!” “谁不想有自己的官职,做出些成绩来?” “以往我顽劣不堪,总让老爹失望,如今也想着能做点事,让老爹对我改观,往后也能撑起侯府的门面!” 说着,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瞪大双眼,满脸惊诧地看向陈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等等!柱国,您不会是打算......?!” 陈宴看着陶允轼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轻轻点头,语气坦然:“就是如你心中想得那般.....” 说罢,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案上,语气郑重而朗声说道:“本公欲提拔你陶允轼,入国子监任职,担任监丞一职,协助韦司业打理国子监的日常事务,如何?” 陶允轼又惊又喜,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重复:“这....这....” 激动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眼中满是狂喜,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安。 片刻后,陶允轼渐渐冷静了些许,脸上的狂喜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犹豫。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陈宴,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柱国,您也知晓我以往不学无术,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国子监乃是治学育才之地,皆是有才学之人,我怕是不能胜任这监丞的差事吧?” “尤其是教书授课之类的事,我更是一窍不通,若是误了学子们的学业,那可就罪过了.....” 陈宴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谁让你去教书了?” “国子监有专门的博士、助教负责授课,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半吊子去掺和.....” 说罢,眸中闪过一抹深邃,语气意味深长地解释道:“你的职责,是去监管那些学子!” “你也知晓,国子学以往多是世家子弟就读,学风松散得很,不少学子仗着自己家世显赫、背景深厚,平日里迟到早退、逃学旷课乃是家常便饭.....” “甚至还有些人拉帮结派,抱团欺压家世普通的同窗,把国子学搅得乌烟瘴气!” “这些陋习积弊已久,如今国子学与太学合并为国子监,又要扩招寒门庶族子弟.....” “若是不加以严格整治,这些不良风气定会蔓延开来,影响国子监的整体学风,也不利于寒门庶族学子安心求学,甚至会阻碍考试授官之事的推进!” 陶允轼听完这话,眼前瞬间一亮,脸上的犹豫与忐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与自信,喜不自胜地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地说道:“这简单啊!” “监管学子、整治学风这事,我最拿手了!” “以往在国子学,哪些人爱捣乱、哪些人爱逃学、哪些人拉帮结派,我都一清二楚,他们那些小把戏,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 “往后有我在国子监盯着,定能把那些顽劣学子管得服服帖帖,绝不允许他们再扰乱学风、欺压同窗,保证让寒门庶族学子能安安心心治学!” 造伞的确是不在行.... 但撕伞的话,那他陶允轼同志是专业的! 陈宴见他信心满满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再次问道:“你真的没有其他顾虑了?” “要知道,国子监的学子身份复杂,既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学子,监管起来并非易事.....” “若是遇到世家子弟仗着家世背景不服从管教,甚至故意与你作对,你可有应对之法?” “可别到时候遇到点麻烦就打退堂鼓,让本公失望!” 陶允轼挺直背脊,语气坚定地回应:“没有了!柱国您放心,我绝无任何顾虑!” “以往我在国子学混了那么久,什么样的世家子弟没见过,他们那些依仗家世的手段,我早就看透了.....” “往后若是有人敢不服从管教、故意捣乱,我定有法子收拾他们,绝不会让他们坏了国子监的规矩,更不会让柱国您失望!” 经过军营一年多的历练,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多了几分担当与魄力。 也有信心能办好陈柱国托付的差事。 陈宴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指向陶允轼,语气干脆利落地说道:“好!那你自今日起,就是国子监监丞!” 陶允轼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对着陈宴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激动:“多谢柱国提拔!” “下官定不负柱国的信任与栽培,定好好做事,绝不辜负您的厚望!” 陈宴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地叮嘱道:“往后你在国子监任职,要好好辅佐韦鹤卿!” “此事若是办好了,本公亲自向太师替你请功,让陶侯爷也好好看一看,他的儿子早已脱胎换骨,能独当一面了!” 陶允轼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眼眶都有些发热,眸中满是对陈宴的感激之情,直起身来,语气铿锵有力,振振有词地表态:“我.....下官定肝脑涂地,报答柱国的知遇之恩!” “日后必唯柱国之命是从!” “柱国您指哪儿,我老陶就打哪儿,绝无半点含糊!” 第589章 游显着急赶来汇报的消息 长安。 五月中旬。 晓色堪堪漫过天际,将魏国公府晕染出一层朦胧的暖光。 檐角的铜铃还浸在晨露里,风过处,只漾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惊不散庭院里的静谧。 东跨院的卧房内,窗棂半掩,挡了大半透进来的天光。 榻上的锦被松松拢着,陈宴枕着一方云纹枕,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他略一偏头,便瞧见身侧青鱼蜷着的人影。 小丫头生得娇小玲珑,堪堪一米六七的个头,偏生身段丰腴得惹眼。 乌发如瀑,散在素色的锦枕上,衬得一张鹅蛋脸莹白如玉,长睫垂着,还在轻轻颤动,睡得正沉。 陈宴动了动身子,想坐起身来,榻上的锦被随之轻响。 “嗯?” 身旁的青鱼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喉间溢出一声软糯的轻嘤,眼睫颤了颤,也醒了过来。 她惺忪着一双水润的杏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望着身旁坐起身的人影,带着浓浓的睡意,细声细气地问:“少爷,你就醒了呀?” 陈宴转头看她,见她眼皮子还在打架,一副困得不行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纠正:“小丫头,咱们都成婚了,该唤夫君才是....” 青鱼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像只温顺的小奶猫,软糯的嗓音里还裹着未散的睡意:“是,夫君.....” 陈宴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抬手揉了揉她蓬松的乌发,掌心触到发丝的柔软,语气满是宠溺:“这才乖嘛!” 青鱼似是想起了什么,那双还带着水光的杏眼微微睁大了些,抬眼望着陈宴,轻声问道:“夫君,你这是要起身了吗?” “妾身来帮你宽衣吧!” 说着,便要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本就生得丰腴,这般一动,寝衣的领口微松,露出一抹细腻的肌肤,更衬得身段秾纤合度。 陈宴见状,连忙按住她的肩,笑着摇头:“好啦好啦,瞧你这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接着继续睡吧!” “我自己穿衣便是!” 青鱼被他按回枕上,唇角弯起一抹清甜的笑,眉眼弯弯地应道:“谢谢夫君。” 话音未落,便又蜷回锦被中,脑袋往枕头上一埋,没多会儿,呼吸便又变得绵长均匀,显然是又坠入了梦乡。 陈宴看着她躺下的全过程,目光落在那丰腴的身段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心中忍不住暗暗赞叹:“这小青鱼,当真是愈发波涛汹涌了.....” 顿了顿,打量着凭E近人的小丫头,心中更是感慨:“女子低头不见脚尖,便是人间绝色,他陈貂寺诚不欺我!” 这般想着,他俯身下去,在青鱼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随后,才轻手轻脚地挪下床榻,走到屏风旁。 早有侍女在屏风后备好的常服,叠得整整齐齐,玄色的衣料上绣着暗纹的麒麟。 陈宴熟稔地换上衣袍,动作利落,半点不见滞涩。 片刻后,已穿戴整齐,玄色衣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束着玉带,更显身姿颀长。 他推开房门,一股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五月槐花的甜香。 守在门外的侍女们闻声,连忙垂首躬身,齐声行礼,声音清脆却不张扬:“柱国!” 陈宴脚步微顿,回眸望了眼卧房内,见窗棂后的影子还安静地蜷着,便压低了声音,叮嘱侍女们:“夫人昨夜歇得晚,让她继续休息,莫要进去惊扰了她的好觉。” 侍女们齐齐应道:“是,柱国!” 陈宴颔首,转身迈步,朝着庭院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庭院里,晓色已然大亮。 天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金。 庭中植着几株老槐,槐花簌簌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陈宴站在庭院中央,松了松筋骨,随即抬手、屈膝、旋身,缓缓打起了五禽戏。 他的动作舒展流畅,一招一式都带着沉稳的力道。 虎戏刚劲,鹿戏灵动,待到行至熊戏时,他双臂环抱,身躯微微下沉,模仿着熊的沉稳厚重,步履沉稳地挪动着。 陈宴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日头,朝阳已跃出屋脊,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公府。 他心中若有所思,低声喃喃自语:“等会去左武卫的校场,练练马槊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自院门外传来。 陈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亮眼的红,抬眼望去,便见红叶一袭劲装,怀中抱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身姿挺拔如松,步履轻快地走上前来。 她走到庭院中央,敛衽行礼,声音清亮利落,打破了庭院的宁静:“柱国,游掌镜使求见!” 陈宴的动作未停,依旧循着熊戏的章法挪动着脚步,闻言,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喃语:“老游?” 他旋身之间,已然换了个招式,方才还沉稳厚重的姿态,转眼便多了几分灵动,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淡然:“让他过来吧!” “是!”红叶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朝着院外走去,红衣猎猎,很快便消失在垂花门后。 不过片刻光景,一道玄色身影便踏着晨光而来。 游显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匆匆。 行至陈宴面前,他深深躬身,语气恭敬:“见过柱国!” 此时陈宴已然转到了猿戏的招式,身形灵活如猿,攀、援、跃、纵,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他瞥了一眼躬身行礼的游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开口问道:“老游,你这一大清早的,不去明镜司视事,怎的跑本公府上来了?” “还如此匆忙?” 游显直起身,面色却异常严肃,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沉声道:“柱国,属下觉得有一个消息,需要让您第一时间知晓!” “哦?” 陈宴的动作依旧未停,猿戏的招式愈发灵动,闻言,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什么消息能让你老游如此着急赶来?” “说来听听!” 游显没有丝毫拖沓,脱口便道:“麒麟才子将于五日后入长安!” “麒麟才子?” 陈宴口中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旋身之间,猿戏的招式已然收势,转而化作鸟戏的轻盈。 他振臂展袖,身姿飘逸如飞鸟,闻言,忍不住打趣道:“不会是什么得之可得天下的麒麟才子吧?” 话音落下,朗声轻笑起来。 笑声爽朗,震得枝头的槐花簌簌飘落。 游显却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正是!” 他看着陈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寻思着这麒麟才子乃是近些时日,才在梁国的江湖与朝堂间声名鹊起的人物,按理说知晓者并不算多,便忍不住开口问道:“柱国,您也听说过此人?” 听到游显肯定的答复,陈宴正舒展着的臂膀猛地一顿,鸟戏的招式戛然而止。 随即,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失声说道:“还真是这个麒麟才子啊?!”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真的跟那个女频爽剧的名字,如出一辙..... 陈宴收敛了神色,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得沉稳锐利起来,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薄汗,目光落在游显身上,语气凝重,沉声吩咐道:“老游,你详细与本公讲讲,这事情的始末.....” 游显闻言,微微颔首,略作沉吟,似是在斟酌措辞,而后抬眼看向陈宴,声音沉肃,一字一句清晰道:“这麒麟才子名唤梅仁碧,乃梁国江湖中江右盟之主,据传富可敌国,手下能人异士无数!” 陈宴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心中不由得暗自发怔:“梅仁碧?” “不叫梅长苏呀?” 他原以为这名号都一模一样,这名姓也该一致吧,却不想竟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不过,细细思索也是,梁国那萧老和尚再怎么糊涂,也干不出来自毁精锐的事儿。 还云南养十万铁骑.... 这般想着,他抬眼看向游显,薄唇微抿,语气平静地吩咐:“你继续往下说!” “是。”游显应了一声,神色愈发凝重,沉声继续禀道,“这所谓的麒麟才子,并非是蛰伏多年的隐士高人,而是最近不久才名声大噪的......” “而让其扬名之事,是他帮巴东王萧霁,洗刷了所蒙受的不白之冤屈,更凭着一己之力纵横捭阖,搅动梁国朝堂风云,最终助萧霁受封益州!” “如今的巴东王,已是梁国实力强劲的藩王,手握重兵,盘踞一方!” 陈宴听罢,缓缓点头,眉宇间露出几分认可,轻笑道:“这般说来,那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能在短短时日里,帮一个蒙冤的王爷翻身,还能助其手握实权,倒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一挑,目光锐利如鹰,沉声问道:“那这麒麟才子,放着梁国的富贵权势不要,又为何要来我大周的长安?” 游显眸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仿佛洞悉了什么隐秘,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回道:“此番是受广陵王之邀前来的.....” “广陵王?”陈宴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唯一位列八柱国的前燕宗室?” 广陵王慕容远,前八柱国之一慕容欣的嫡长子,在其父薨逝后承袭爵位。 这些年在朝中一直低调行事,从不显山露水,就连独孤昭与赵虔的谋逆,都未曾参与过..... 谁也不曾将他与“野心”二字联系起来。 陈宴沉吟片刻,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冷冽:“之前还真没发现,这家伙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呀!” 第590章 得麒麟才子者可得天下 所以为了开始进行异世界殖民统治,这位先行者将一部法典成功的烙印进了一个普通人的脑海,而后将他送入了其中的一个世界,让对方代替自己去将这个世界统治,然后打破世界晶壁,从而达成自己扩张的想法。 秦磊不想死,尤其是他还没有结婚生子,甚至连正经恋爱都没有谈过,怎么就甘心这么死去。 现在其他国家看夏国处理好了,而且那怪物身上的伤口,明显不是人类搞出来的,便有不少国家联系夏国,问他们,是不是有高维度智慧生物跟他们合作了,要有的话,请求夏国帮帮他们,也将他们国家捣乱的怪物消灭了。 听到这里,方铭便是明白了,这徐承安找到自己,是想问问自己能不能解决他老板身体所出现的状况。 盖丽娘一步步缓步走入山腹,鱼肠剑丸悬浮头顶,血红的剑光照亮了石洞通道。 只是所有的神话传说中,都无法找到一个能与周诚相对应的远古大能,甚至像这样的远古大能也根本不可能转世,要知道那些真正的混元圣人,他们依然都在自己的道场中。 雪樱此时的目光还夹杂着丝丝恐惧,听了剑离的话,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缓缓摇了摇甄首。 此时他头盔内却闪烁着一个虚拟投影,一个十字准星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然后套在了一公里之外的吕涵阳的头上。 “公子——”八斤不明白今日二公子是怎么了,听到三姑娘的事竟然无动于衷,忍不住喊了一声。 一去一来中包车要收1150块,年底了是这个行业的旺季,多收了850块钱也说的过去,何况还要耽搁些时间,张豪觉得价格还算合理。 不出意料的,樊睿一见高青峰只穿了一件里裤的样子——妈呀——一声叫了出来,随即捂住了双眼。 事件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意大利和韩国因此结怨,基本断绝了所有足球往来,效力于意甲球队佩鲁贾的韩国球员安贞焕直接被俱乐部扫地出门,从此意大利联赛再无泡菜人身影。 首先入眼的是纯白色的天花板和水晶吊灯,然后就是与自己房间家具摆放位置完全相反的装潢。 后来再次相遇的时候,是在市里面的重点学校。这是最好的一所学校,教育资源特别好,对于成绩特别优秀的人,几乎是欢欢喜喜收下的。 那日,顾南风垂头丧气的从秦知意那里出来,转头就去了柳映寒的院子。 “姑娘,想要什么?”年轻人嗓门儿大,说起话来整个堂子都能听见。 开场到现在,罗纳尔多像隐身了一样,只碰过两次球,而且都没有什么发挥,这让德国人差点忘了这位带起球来有多么狂暴。 吴应波一拳轰了过去,“鸿蒙拳”是鸿蒙造化决附带的,不是一般的功法,两种力量的冲击让周围的空间震荡起来,这一下吴应波和神仙虚影都倒退了几步。 前几个月几大家族去万源市恭贺吴应波成为先天高手,那个时候吴应波还和三大化劲高手战了一场,西门仁义就是西门家族的负责人。 就在莎莉正激动的发着疯的时候,突然,老鳖连连几个巴掌,直接把莎莉给打晕了过去。 黑龙帮的强者全部愣住了,他们的围攻在宋云面前就是一个笑话。以宋云的恐怖速度,最不怕就是遇见这种围杀,因为就算是包围了宋云,宋云也能利用自己的速度让包围形同虚设。 “你别胡说!放开我!”尚琦的声音开始颤抖。她最畏惧跟他亲近,这会儿已然开始打颤。 帝何的声音并没有立马响起,他像是突然断了联系似得,没了声音。 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给人家偷走了,这个提莫就在线上隐身的哪里是在草丛里,这让我不禁有点怀疑这个上单皎月的智商了。 这一声厉喝并没有吸引周边学生的注意力,或许是他们不想迟到,想早一点进入课堂,亦或者是他们对这种事情早已经司空见惯。 而这种水弩最大的特性就是,可以在水下无声的发射,并且攻击距离达到了五百米以上。不说水弩的打造,就是一支真正的弩箭,成本价格就在十万金币左右。 “额……我睡多久了?”看着吹胡子瞪眼的九千岁,老九有点尴尬的说道。 “嘿嘿,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往一楼走吧。”厉染搂着许梦空便朝眼前的楼梯口走去。KTV位于C区的最顶层,前方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道路,因而两人只能往楼下走去。 从天而降的一记偷袭斩杀了一头紫发,也把那一头骨魔强压得单腿跪在了地上,但怎么说来这一记偷袭的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 眼见一只又一只的亡灵生物被撕成碎片,罗如龙也不着急,他举起法杖,又开始念动咒语,一道道绿光发出去,一只只亡灵生物被控制,面对着这些只有一至三级的低级亡灵生物,罗如龙很轻松就能控制。 “这点我知道,不过‘药’膳究竟是否有别的功效,还需要大家明天才能知晓。”张震神秘一笑,要是就这么把功效说了,怕是就没意思了。 既然能绑架他,说明对方是知道他的身份,如若不然,最起码也知道他有钱。 黄珊珊坐在床边的位置上,悄悄的打量着刘萌萌,眼中迸发出无尽的恨意,其实这次论坛的事件,她才是真正的主事者,是她挑唆张琪和林筱针对刘萌萌的,但她只是在背后挑唆出谋划策,并没有真正出面做过任何事。 刚一出酒店两个家伙就感应到了一股Y气,随后两人竟是兴奋的自己追踪而去,也没给宋然留个讯息,不过随之而来的结果恶鬼没抓到,就被到苏市采购食物的邪道修士门发现,两个回合的功夫就打晕了带到了这里。 第591章 周室权贵录 陆亦漫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 他跟在梅仁碧身边多年,深知这位主上的性子,越是临近大事,便越是沉静。 梅仁碧抬手,撩开了身侧的车帘。 一股刺骨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他探出头,望向窗外的夜色。 官道两旁的树木影影绰绰,像是蛰伏的鬼魅,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远。 长安的轮廓,还隐在沉沉的夜色里,看不真切,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威压,隔着三十里地,遥遥笼罩过来。 梅仁碧收回目光,放下车帘,转身吩咐道:“亦漫,将那份记载周国朝廷中枢权贵的名册,拿来给本座看一看!” “是,主上。”陆亦漫应声,转身从车厢角落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取出一本厚厚的绢册,双手递了上去。 梅仁碧接过名册,指尖拂过封面烫金的“周室权贵录”五个字,随即缓缓翻开。 烛火跳跃,照亮了绢册上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不仅记着人名,更详详细细写着各人的出身、官职、府邸,乃至曾经的部分履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宇文沪,宇文橫,于庭珪,裴洵,杜尧光,侯莫陈沂.....” 每念一个名字,指尖便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眼底的光芒便深沉几分。 陆亦漫躬身在一旁,眸子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他紧了紧腰间的刀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声音里带着几分蠢蠢欲动的兴奋:“主上,咱们此番入长安,挑这其中哪一个,拿来先开刀?” 梅仁碧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名册的前几页,沉吟片刻,才沉声开口:“大冢宰宇文沪,大司马宇文橫,这兄弟二人率先排除....” 随即,指尖点在那两个名字上,语气笃定,“他俩把控周国军政大权,宇文沪总理朝政,宇文橫手握京畿兵权,是周国实际上的主人,根基深厚,最为难对付!” “咱们初来乍到,不宜硬碰.....” 梅仁碧很清楚,这手握大权的两人,不仅是亲兄弟,更是互为表里,彼此间的信任度极高。 想要挑拨的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陆亦漫深以为然,目光在名册上快速扫过,很快落在一个名字上,提议道:“那要不选这地官大司徒裴洵如何?” “此人掌全国户籍田赋,油水丰厚,颇有把柄可抓!” “裴洵?”梅仁碧却摇了摇头,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冷嗤:“你倒是忘了,他不仅出身河东裴氏,乃是百年望族,更是那陈宴的岳父!” 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陈宴如今是上柱国,左武侯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京兆尹,手握长安治狱之权,手段狠辣,眦睚必报!” “一旦动了裴洵,便是率先与陈宴杠上,此人定会与咱们不死不休,必定会打乱后续的全盘计划!” 字里行间,皆是忌惮。 陈宴此人能量太大,性格又护短,与他先缠斗上,都不是好的选择..... 这家伙是要对付的,但绝不是现在! 陆亦漫恍然大悟,连忙颔首:“主上思虑周全,是属下考虑不周了.....” 说着,目光继续往下移,落在另一个名字上,又问,“那这冬官府大司空于庭珪呢?” “他掌营造修缮之事,听闻此人颇为贪墨,府中私藏不少.....” 梅仁碧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于庭珪?你可知他父亲是谁?” 他指尖点在名册下方的小字注解上,“其父于玠,宇文信亲封的八柱国之一,如今虽致仕在家,却在周国威望甚高,连宇文沪都对他敬重三分,且尚在人世!” 随即,呼出一口浊气,指尖轻轻敲击着册页,缓缓道:“纵使咱们能抓住于庭珪的把柄,或是捏造证据构陷他,于玠只要一句话,便能将此事压下.....” “到时候,咱们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主上思虑得极是!”陆亦漫连忙应和,额角渗出一丝细汗。 自己只看到了表面的官位权势,却忘了这些权贵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若非主上睿智,怕是要犯下大错。 他定了定神,目光再次在名册上逡巡,最终落在了相对靠后的一个名字上,手指点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主上,那您看这天官府的纳言高炳呢?” 顿了顿,低声分析道:“此人乃是文臣,官居纳言,虽掌诏令传达,却无兵权财权.....” “而且他出身并非关中六姓那般的世家大族,家族在朝中也无人依仗,根基浅薄得很.....” 陆亦漫越说越觉得可行,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属下瞧着,此人倒是个绝佳的突破口!” “咱们若是拿他开刀,既不会触动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也不会惊动宇文沪兄弟,更不会惹来陈宴那般的狠角色.....” “就算事后有人追查,也因他势单力薄,翻不起什么大浪。” 梅仁碧的目光在“高炳”二字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倏然抬眼,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不可!” 这两个字落得极重,震得陆亦漫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梅仁碧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弧度,眉宇间尽是自负之气,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本座麒麟才子入长安的首战,岂能是区区一个纳言?” “杀鸡焉用牛刀?” “要动,便动那六官中的主官!” 对付区区一个属官,简直就是自降身份,配不上自己的身份,而且还是小打小闹..... 陆亦漫闻言,只觉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着叹气:“主上,话虽如此,可这剩下的,也都是些不好对付的主儿啊!” 说着,指尖在绢册上划过,最终停在杜尧光与侯莫陈沂的名字上,眼底满是无从下手的无力感,语气愈发苦涩:“杜尧光是宇文沪的儿女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侯莫陈沂更不必说,乃是周国最初的八柱国之一,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动他一根毫毛,怕是都要掀起惊涛骇浪.....” 那一刻,陆亦漫莫名觉得,要是周国仍处于,宇文沪与两大柱国对弈时期就好了.... 可惜,偏他们来时不逢春! “呵呵。”梅仁碧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抬眼睨着陆亦漫,慢悠悠道,“亦漫,你这就错咯!” 说着,眉头微微一挑,指尖在绢册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此人可没你想象中的那般难对付!” 话音未落,右手修长的指尖已然落下,不偏不倚,正点在侯莫陈沂的名字上。 烛火的光芒映在那四个字上,也映亮了陆亦漫骤然瞪大的双眼。 他眨了眨眼,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主上是想拿春官府大宗伯侯莫陈沂开刀?” 说着,眉头瞬间紧锁,声音沉了几分,满是顾虑:“可此人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啊!” “其年轻时便战功赫赫,乃是陈宴之前,大周最年轻的上柱国!” “麾下旧部更是遍布军中,真要动他,怕是助力不会比动于庭珪小!” “你啊!”梅仁碧抬起手,屈指轻轻点了点陆亦漫的额头,脸上依旧挂着笑脸盈盈的模样,语气却带着几分深意,“有眼光,却看不透深层的门道.....” 他将指尖落在侯莫陈沂的履历上,缓缓划过,一字一句地分析道:“侯莫陈沂虽说依旧位列六官,顶着大宗伯的名头,却是六官之中权力最小的一个!” “宇文沪总五官于天官之后,忌惮他手中的兵权与威望,早便用了明升暗降的手段,层层限制削弱了他.....” “如今这春官府,不过是管些宗庙祭祀、礼乐仪制的闲职,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早已被架空!” “属下懂了!”陆亦漫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拨开了云雾见了青天,猛地一拍大腿,朗声说道,“宇文沪不信任侯莫陈沂,也不愿重用他,此人看似是根硬骨头,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拿这位既是六官之一,又曾位列八柱国的大宗伯来开刀,既能彰显咱们江右盟的实力,宣告咱们的到来,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然也。”梅仁碧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弄掉了他,再慢慢收拾你说的那个纳言高炳.....” “还有天官府那商挺!” 顿了顿,指尖在“商挺”二字上轻轻一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主上高见!”陆亦漫连忙竖起大拇指,满脸敬佩地奉承道,“方才是属下愚钝,竟没看透这其中的关窍!” “啪!” 梅仁碧猛地将名册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震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曳。 他将绢册掷于案几之上,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待除掉侯莫陈沂,便将名册上这些人,一个个挑落下马!” 他站起身,走到车窗边,猛地掀开帘子,望着三十里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胸中豪气干云,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的自信:“最后,再将陈宴贪赃枉法、祸国殃民的罪行,一一公诸于世!” “让他遗臭万年,让周国的黎庶人人唾骂!” “让他陈宴,被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夜风灌进车厢,吹动那月白色的儒衫,猎猎作响,儒雅的面容上,此刻满是杀伐果断的锋芒。 陆亦漫站在他身后,听得热血沸腾,连忙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届时,主上必定功成名就,封王拜相,青史留名,受万世敬仰!” 梅仁碧缓缓放下车帘,抬手虚按了一下,脸上收起那份志在必得的锋芒,转而露出一抹故作自谦的浅笑:“封王拜相,青史留名,这些话言之尚早.....” “待咱们将这长安搅个天翻地覆,再说这话也不迟!” 话音落,他仰头朗声大笑:“哈哈.....” 只是笑声未落,马车却骤然猛地一顿,车轮与石板路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梅仁碧猝不及防,身子猛地朝前扑去,险些一头撞在车厢前壁的楠木案几上。 “主上!” 陆亦漫眼疾手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托住了梅仁碧的腰。 他将人扶稳,眉宇间满是关切,低声问道:“主上没事吧?” 梅仁碧站稳身子,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淡淡颔首:“无妨!” 稳住心神,陆亦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扶着梅仁碧坐回软榻,随即转头朝着车外厉声斥责:“陈陪南!你是干什么吃的!” “怎的突然就停下了?” “可知方才差点惊到主上了!” 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驾车的陈陪南连忙隔着车帘拱手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陆大哥恕罪!” “是前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群黑衣人,拦住了咱们的去路!” 第592章 半道截杀的黑衣人 “黑衣人?”陆亦漫眉头紧蹙,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宇间的不悦更浓,“什么黑衣人?” “这周国长安的地界上,素来太平得很,官道之上更是巡逻严密,不可能会有截道的山匪强盗!” 他一边说着,一边怒气冲冲地伸手掀开了车帘,目光锐利如刀,朝着前方扫去,只待看清来人,便要发作。 陈陪南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冤屈,抬手朝着前方一指,声音都有些发颤:“陆大哥,兄弟我怎敢撒谎?” “你看那边!” 陆亦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惊愕取代:“还真是黑衣人!” 夜色如墨,官道尽头,赫然立着看不清数量的黑衣人。 但少说有接近一千..... 他们列阵整齐,肃立如松,手中握着清一色的长弓。 箭头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亦漫定睛细看,眉头拧得更紧,喃喃自语:“他们拿的是什.....” 话未说完,只听得“嗖嗖嗖——”一阵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这沉沉的夜色。 那群黑衣人竟二话不说,直接射出了漫天箭雨。 密集的箭矢如黑云压顶,朝着车队呼啸而来。 “不好!” “快护卫主上!” 陆亦漫脸色突变,失声惊呼。 他猛地转身,将梅仁碧死死护在了身后,同时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鞘脱手飞出,寒光乍现。 “使!” 陈陪南与其他马车上的江右盟高手,齐声应和。 纷纷拔刀出鞘,飞身挡在马车之前。 箭雨转瞬即至。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旷野。 利刃挥舞间,火星四溅,不少箭矢被格挡开来,却仍有漏网之鱼,“噗嗤”几声,射穿了马车的木壁。 钉在车厢之内,箭羽兀自颤抖。 惨叫声接连响起,几名反应稍慢的护卫躲闪不及,被箭矢射中,鲜血喷涌而出,重重倒在地上,气息奄奄。 陆亦漫挥舞着长刀,将射向车厢的箭矢一一劈落,手臂震得发麻。 他咬着牙,怒声低吼:“这他娘的到底是有多少箭啊?!” 梅仁碧被陆亦漫护得严严实实,却依旧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厮杀声与惨叫声。 他眉头紧蹙,眸光沉沉,心中暗自思忖:“本座这还是初次踏足周国地界,于此素无恩怨,这到底是谁派来的黑衣人?” “竟如此狠辣,连一个照面都不肯打,直接便万箭齐发,欲将我等斩尽杀绝?” 箭雨连绵不绝,如同暴雨倾盆,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江右盟的高手们逐渐力竭,格挡的动作慢了下来,伤亡愈发惨重。 梅仁碧双眼微眯,透过陆亦漫持刀的缝隙,凝望着前方那些黑衣人整齐划一的射箭动作,心中猛地一沉,沉声喃喃:“这些黑衣人的射箭方式,进退有度,配合默契,为何那么像行伍之人?” 陆亦漫手中刀挥舞得愈发迅疾。 刀刃劈开箭矢的脆响,接连不断,震得虎口发麻,额角青筋暴起。 他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目光扫过周遭不断倒下的盟中好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沉声道:“如此被动防守,也不是个办法,必须得反击!” 话音未落,转头看向身侧的陈陪南,眼神锐利如鹰,当机立断地吩咐:“你们几个,突出去,杀进那些黑衣人阵中,搅乱他们的箭阵!” “是!” 陈陪南与身旁几名江右盟顶尖高手,齐声应和,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悍不畏死的决绝。 陆亦漫抬眼望向远处列阵整齐的黑衣人,刀锋横扫,将一片箭雨劈落在地,沉声叮嘱:“记住,只要能在前方撕开一道口子,就立刻冲上去近身搏杀!” “这些人依仗的不过是,弓箭远程压制,没了这优势,便是咱们的盘中之餐!” “是!”众人再次应声,眼底燃起熊熊战意。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些黑衣人箭术虽精,可一旦被近身缠斗,手中长弓便成了累赘。 届时,局势便会攻守易型! 这场截杀,也将变成一场对黑衣人的单方面屠杀! 话音落,陈陪南等人不再固守,而是借着马车的掩护,各自施展轻功。 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黑衣人阵营飞身而去。 他们手中利刃寒光闪烁,每一次挥舞,都能格开数支射来的箭矢,脚下步伐迅捷,转瞬便迫近了黑衣人阵前。 而在黑衣人阵中,两道身影负手而立,皆是一身玄衣,面容冷峻。 一人眼神沉鸷,正是陈宴。 另一人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乃是宇文泽。 二人身后,立着三名气息沉稳的护卫,朱异、红叶、陆藏锋,同样身着黑衣,怀中抱剑或是抱长刀。 无一不目光如炬,严阵以待地注视着前方的厮杀。 而周遭那些射箭的黑衣人,皆是大周左右武侯卫的精锐府兵。 弓马娴熟,军纪严明,此刻正按着统一的节奏,不断拉弓放箭,箭雨密集得如同乌云蔽日。 就在陈陪南手持利刃,身形如电,堪堪迫近黑衣人十数步之遥时,只听得“嗖”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阵中,一名黑衣将领张弓搭箭,箭矢脱弦而出,带着破风之势,快如流星。 此人正是左武侯卫中郎将鹿鸣谦。 那箭不偏不倚,正中陈陪南的心脏! “啊——!” 陈陪南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顿,手中长刀“哐当”落地。 他低头看着胸口没入的箭矢,眼底满是不甘与惊愕。 身子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道路。 鹿鸣谦缓缓放下长弓,朝着陈宴与宇文泽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的笑意,朗声道:“柱国,郡王,末将献丑了!” 宇文泽见状,忍不住抚掌大笑,语气里满是夸赞:“老鹿,好箭法啊!” “竟让你小子拔得头筹!” 陈宴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不错,手稳眼准,不愧是本公左武侯卫的翘楚!” “多谢柱国、王爷夸奖!”鹿鸣谦躬身应道,脸上笑意更浓。 他话音刚落,身旁又响起一声“嗖”的箭响。 右武侯卫中郎将施华勋早已张弓搭箭,目光锁定了另一名正飞身逼近的江右盟高手。 箭矢破空,快如闪电,径直射向那人的眉心! 只听一声短促的惨叫,那名江右盟高手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眉心处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汩汩流出。 宇文泽看得眉飞色舞,朗声叫好:“一箭正中眉心!干净利落!” 他转头看向施华勋,语气里满是赞赏,“不愧是我右武侯卫的中郎将!好箭术!” 施华勋收起长弓,对着宇文泽恭敬抱拳,神色却依旧沉稳,谦声道:“王爷谬赞!” “不过是凑巧罢了!” 陈宴看着阵前接连倒下的江右盟高手,指尖微微摩挲着,眸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他忽而淡然一笑,转头看向身侧的宇文泽,语气带着几分闲适:“阿泽,闲着亦是闲着.....” “咱俩也来玩玩!” 话音未落,鹿鸣谦早已心领神会,双手捧着一张雕弓与数支狼牙箭快步上前,恭敬地递到陈宴面前。 陈宴接过弓箭,手指抚过冰凉的弓身,手腕轻轻一翻,便利落地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的目标。 宇文泽见状,眼底顿时亮起兴致勃勃的光,连忙颔首应道:“弟正有此意!” 他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不屑,“江湖高手再厉害,在这等密不透风的箭雨面前,也得被射成刺猬!” 施华勋亦快步上前,将备好的弓箭奉上。 宇文泽接过来,挽弓如满月,动作一气呵成。 只听得“嗖嗖”两声锐响,破空而出。 陈宴射出的箭矢如一道流光,正中一名正飞身扑来的江右盟高手咽喉。 宇文泽的箭则势大力沉,精准地没入另一人的心脏。 “啊!” “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鲜血汩汩涌出,很快便没了声息,成了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哈哈哈哈!”陈宴见状,当即开怀大笑,将手中的弓箭掂了掂,转头看向宇文泽,兴致盎然地喊道,“再来!” “来!”宇文泽亦是满脸兴奋,玩心大起,应声的同时,手中的弓箭再次拉满。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再度张弓搭箭,箭矢一支接着一支射出。 每一次破空之声响起,便有一名江右盟的高手应声倒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周遭的惨叫声渐渐稀疏下去。 随着又一名江右盟好手倒下,漫天箭雨终于停了。 护在梅仁碧身前的陆亦漫,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握刀的手不住地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地喘着粗气:“呼!呼!呼!”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黑衣人阵营,纵使早已力竭,却依旧强撑着,朝着周围仅剩的几个同样面色惨白、强弩之末的幸存者朗声喊道,“这该死的箭雨终于是停了!” “快!准备护卫主上突围!” “突围?”一声低低的重复响起,带着浓浓的嘲讽。 陈宴不知何时,已领着宇文泽、鹿鸣谦、施华勋等人,缓步走上前来。 鹿鸣谦目光轻蔑地扫过马车旁,那几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嗤笑出声:“就尔等几个残兵败将,伤的伤,疲的疲,还想跑到哪儿去?” 陆亦漫猛地抬起头,举刀挡在梅仁碧身前,刀刃因他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他死死盯着为首的陈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质问:“你们究竟是何人!” “为何要在此地设伏,截杀我等!” 陈宴闻言,上前一步,目光越过陆亦漫,落在其身后的梅仁碧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声音抑扬顿挫,带着几分玩味:“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 顿了顿,眼神里的戏谑更浓,慢悠悠地问道:“梅先生,你将自己造势得这般聪明绝顶,名动天下,难道还猜不出本公的身份?” —— PS: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更新了,下次再更新的话,就得是明年了,虽然很舍不得,但也得说再见了! 各位大佬明年见! 第593章 说你心怀不轨,那就是心怀不轨! 夜风吹过旷野,卷起地上的血腥气,混着枯草碎屑,扑在每个人的脸上。 火把的焰苗被风撩得猎猎作响,将陈宴的身影拉得颀长。 俊朗的眉眼在明灭的光影里半明半暗,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 他身侧的宇文泽双手抱在胸前,玄色劲装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斜斜睨着马车旁脸色煞白的梅仁碧,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戏谑:“这要猜不出来,恐怕真就是徒有虚名了!” 梅仁碧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陈宴身上,那双素来清明睿智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强压下去,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冷静。 他沉默片刻,喉结滚了滚,而后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一般,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旷野之上:“上柱国,左武侯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京兆尹,诗仙,魏国公,开府仪同三司,被长安百姓誉为,当世青天的陈宴陈大人!” “是阁下吧?” “陈.....陈宴?!”陆亦漫本就粗重的喘息,猛地一滞,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那握着刀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刃撞在车辕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身后那几个幸存者更是面无人色,踉跄着后退半步,看向陈宴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可是陈宴啊! 是周国朝堂上最惊才绝艳的人物,是十八岁便凭赫赫战功拜上柱国的少年将军! 是坐镇京兆尹、令齐国奸细宵小闻风丧胆的“陈青天”! 传闻中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是当今周国皇帝与太师所倚重的肱骨之臣! 谁能想到,这个在夜下设伏、出手狠辣的黑衣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位传奇般的魏国公? 陈宴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动作闲适得仿佛只是,在长安的曲江池畔赏景。 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玩味:“错咯!” 话音落下,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面色僵凝的梅仁碧,又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站在你面前的是,伪装成盗匪,意图挑起周梁两国大战的齐奸高长敬!” “哈哈哈哈!” 梅仁碧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里却满是讥诮与嘲讽。 他捂着肚子,笑得连连咳嗽,看向陈宴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不愧是征战从无败绩,十八岁便拜上柱国的人物,这一手颠倒黑白之术,真是令人钦佩!” “雕虫小技罢了!”陈宴抿唇轻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 站在一旁的宇文泽听得这话,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他在心中暗暗嘀咕:“阿兄这一手栽赃嫁祸之术,当真是炉火纯青,着实无比高明,回头可得好好钻研一番,日后定能派上用场!” 夜风愈发凛冽,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梅仁碧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深吸一口气,望着陈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字字清晰:“陈柱国,陈宴大人,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为何要设伏于此,对我等赶尽杀绝?” 这话一问出,陆亦漫等人也纷纷抬起头,看向陈宴的目光里,满是不解与悲愤..... 陈宴闻言,眉头轻轻一挑,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梅仁碧那张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上,不慌不忙地开口,漫不经心地回道:“那就得问梅先生,你千里迢迢入长安的目的啦!” 顿了顿,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压陡然沉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玩味:“毕竟,本公这个人向来喜欢,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旷野上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火把的光芒映着陈宴的脸,那双眸子里的寒意,让梅仁碧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其四肢百骸。 陆亦漫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小心翼翼地戒备。 宇文泽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浓,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梅仁碧的神色,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夜空中,一轮残月缓缓拨开云层。 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照亮了地上的鲜血与尸体,也照亮了陈宴那张俊朗却冷冽的脸庞。 旷野之上,死寂无声,唯有风过枯草的呜咽声,在夜色里久久回荡。 梅仁碧的牙关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相抵的力道几乎要将牙根磨碎。 他抬眼看向陈宴,喉间滚了滚,那句习惯性的“本座”已然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梗着脖颈,硬着头皮理直气壮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倔强:“本.....在下来长安,一是为了访友,二是为了康养身体的!” 夜风卷着血腥味,刮得其脸颊生疼,可却偏偏挺直了脊背,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里,此刻强撑着一片坦荡,仿佛真的只是个途经此地的江湖闲人。 身侧的宇文泽依旧双手抱臂,目光目不斜视地锁在梅仁碧脸上,将那转瞬即逝的慌乱与强装的镇定,尽收于眼底。 他在心中暗暗叹道:“这麒麟才子倒也是有几分本事的,都落到这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地了,还能说得这般面不改色!” 陈宴闻言,漫不经心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难测。 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是吗?” 话音未落,话锋陡然一转,眼底的戏谑更浓,慢悠悠地抛出一句,字字诛心:“可本公怎么听闻,梁国的麒麟才子,此番前来,是打算搅得我长安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呢?” “咯噔”一声,梅仁碧的心脏狠狠一沉,脸色霎时间白了几分。 他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股难以言喻的诧异与疑惑猛地涌上心头:“他为何会清楚地知晓,本座前来的目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其心神,可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宴,言之凿凿地开口,语气恳切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在下不过区区一江湖人士,手无缚鸡之力,哪有这等翻云覆雨的本事?” “陈柱国您说笑了!” “哦?”陈宴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抬手指了指梅仁碧,指尖的方向不偏不倚,像是一柄无形的剑,直刺对方而去,“你是江湖人士不假,但你这江湖人士的本事,可不小啊!” 顿了顿,语气里的玩味愈发浓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人都还没进长安的城门呢,大街小巷就全是你的传闻了!” “什么麒麟现世,得之可得天下,啧啧,这阵仗,着实大得很呢!” 站在一旁的宇文泽立刻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附和,却又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声音朗朗,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响亮:“可不是嘛!” “说什么麒麟才子先是帮梁国巴东王洗刷冤屈,平反了旧案,又是助那萧霁治理蜀地.....” “短短一年不到,便令蜀地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最终还使其受封益州牧!”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的讥诮毫不掩饰:“传得那叫一个神乎其神,简直说成了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仙人物!” 梅仁碧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宇文泽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男子。 对方身着玄色劲装,眉宇间带着几分飞扬的锐气,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相似的贵气。 他在心中暗暗嘀咕:“这个跟在陈宴身边的年轻人又是谁?” “莫非....莫非是宇文泽?” 这个猜测一出,梅仁碧的心头又是一震。 安成郡王宇文泽,乃是周国太师宇文沪的独子,素来与陈宴交好..... 陈宴将梅仁碧眼中的惊疑尽收眼底,与宇文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调侃:“要不说人家是麒麟才子呢!” “人未到,名先扬,这造势之术,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啊!” “比起那些街头卖艺的杂耍艺人,可要强上百倍千倍!” 宇文泽跟着附和。 两人一唱一和,话语里的奚落与嘲讽,像是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梅仁碧的心上。 梅仁碧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您二位这就属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宴与宇文泽,字字清晰地说道:“那些不过都是坊间的无稽之谈,以讹传讹罢了,根本无法证明在下有任何不轨之心!” “陈柱国乃是当朝柱石,英明神武,总不会仅凭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定了在下的罪吧?” 话音落下,旷野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腥,火把的焰苗剧烈地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的气氛,也愈发凝重起来。 陈宴闻言,脸上笑意未减,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戏言,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他眉峰微挑,语气漫不经心,轻飘飘地反问:“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眸中那点散漫的笑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冷冽。 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去,连火把的焰苗都似被这股寒意逼得微微瑟缩。 随即,向前一步,朗声道:“本公乃京兆尹,又兼掌明镜司,这长安城里,三尺之下的阴私龌龊,本公说了算!” “说你心怀不轨,那就是心怀不轨!” 知道什么叫律法的最终解释权吗? 这玩意在陈某人的手上! 梅仁碧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浓烈的危机感裹挟着死亡的气息。 如潮水般将其淹没,背脊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如芒在背。 他望着陈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知道对方绝非虚言恫吓。 这位魏国公行事素来随心所欲,却又步步狠辣,从不给敌人留半分余地..... 他脑海中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反抗? 身旁陆亦漫等人已是强弩之末,周遭尽是陈宴的人马,无异于以卵击石。 硬撑? 恐怕转瞬之间,便会身首异处,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一念及此,梅仁碧再无半分犹豫。 “噗通!” 只听一声闷响。 堂堂麒麟才子直接双膝跪地,重重磕在了满是尘土与血污的地面上。 第594章 被高长敬袭杀的梅仁碧 “主上!” 陆亦漫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手中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满脸的不敢置信。 其余几个幸存的江右盟高手亦是脸色煞白,纷纷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震愕与不解:“主上!” “您这是作甚啊!” 他们追随梅仁碧多年,见惯了他运筹帷幄、睥睨天下的模样,何曾见过他如此卑躬屈膝的姿态? 梅仁碧却对身后的惊呼充耳不闻,将头颅深深叩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因极致的谦卑而微微发颤,却又字字清晰:“还望柱国您能高抬贵手,饶小人一条性命!” 说罢,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求生的光芒,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小人愿为柱国效犬马之劳!”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幕,看得江右盟众人目瞪口呆,只觉三观被彻底颠覆。 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在他们的记忆里,梅仁碧素来智计百出、算无遗策,是那般的胸有成竹、无所不能,何曾有过这般狼狈求饶的模样? “主上.....这是在求饶?!”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看向梅仁碧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止江右盟之人,就连站在陈宴身侧的宇文泽、鹿鸣谦、施华勋等人,亦是面露愕然。 宇文泽抱臂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这位名满天下的麒麟才子,竟会如此干脆地俯首称臣投降。 陈宴看着跪在地上的梅仁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梅先生,你这跪的,还真是干脆利落呢!” 梅仁碧对上陈宴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非但没有半分羞愧,反而挺直了脊背,振振有词又理直气壮地开口,仿佛方才跪地求饶的不是自己一般:“不利落不行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人还没有活够,更不想这么早下去见阎王!” 这番话,坦荡得近乎无赖,倒是让陈宴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开怀的大笑,笑声爽朗,回荡在寂静的旷野之上:“哈哈哈哈!” “梅先生倒是有趣儿!” 顿了顿,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梅仁碧脸上,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且说说,饶你一命,对本公有何好处?” 宇文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心中忍不住暗暗嘀咕:“阿兄这是对梅仁碧,起了惜才之心?” 可转念一想,他又瞥见自家阿兄眼底,那抹一闪而过戏谑的光芒,顿时又了然,在心中玩味地喃喃:“不对,看起来更像是准备戏耍一番!” 梅仁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抬眼看向陈宴,满脸的恳切与谄媚,语速极快地振振有词:“小人略通治国安民之术,可助柱国理政兴邦,推行新政,扫清世家障碍!” “小人也懂经商之道,可盘活关中商贾,疏通漕运,使国库充盈,岁有余粮!” 他生怕陈宴不信,又紧接着补充,语气急切而笃定,俨然一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小人所创的江右盟,这些年在江南一带,也攒下了不少金银珠宝、良田宅邸,可尽数献于柱国,以表投效诚心!” “只求柱国给小人一个机会!” “啧啧!”鹿鸣谦站在一旁,将梅仁碧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尽收眼底,忍不住咋舌,咂舌之声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清晰。 他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声音朗朗传开:“真是没想到,堂堂享誉天下的麒麟才子,竟也会这般摇尾乞怜?” “当真是大开眼界啊!” 施华勋亦是冷笑连连,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刮过梅仁碧的脸,阴阳怪气地接话,语气里满是鄙夷:“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宁死不屈的铮铮铁骨之辈呢!” “闹了半天,不过也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这话如利刃般,字字诛心,饶是江右盟那些幸存者听了,都忍不住垂下头,脸上满是羞愧。 可梅仁碧却像是全然未闻一般,面不改色,甚至还挺直了腰板,对着两人的方向微微侧目,言之凿凿地反驳:“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说罢,猛地转过身,朝着陈宴拱手作揖,脊背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恭敬,仿佛真的是心悦诚服:“今日得遇明主,自是要倾心侍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换了旁人,怕是真要被这番姿态蒙骗过去。 宇文泽见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摩挲着下颌,目光落在梅仁碧那张毫无愧色的脸上,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你不会是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打算学那越王勾践,来个卧薪尝胆吧?”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顿时又凝重了几分。 鹿鸣谦与施华勋皆是眼神一凛,看向梅仁碧的目光愈发警惕。 陈宴却只是淡淡一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早已洞穿了梅仁碧所有的伪装,以及其藏在恭顺之下更深层次的心思与真实目的。 他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也可能,是想先保住性命,再借机获取本公的信任,换一种方式踏入长安,如此一来,便能更加顺利地搅动风云!” 出谋划策时别坏水,可比自己出手,破坏力更强..... 唯一需要的就是,得像眼前这家伙一样,舍掉面皮与尊严。 一语中的。 梅仁碧的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可他面上依旧镇定自若,甚至还微微扬起下巴,再次朝着陈宴抱拳,朗声说道:“小人投效之心,天地可昭,日月可鉴!” “柱国若是不信,小人可以对天起誓,若有二心,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说罢,当真举起右手,做出一副要歃血为誓的模样,眼神恳切,仿佛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哈哈哈哈!” 宇文泽见状,再也忍不住,当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里满是嘲弄。 他指着梅仁碧,笑得前仰后合:“誓言要是有用,那高氏就不可能立国了!” 论近几十年,相信誓言的最大受害者,尔朱兆同志。 被高王忽悠得连裤衩子都没了..... 陈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梅仁碧身上,语气淡漠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其实,本公并不在乎,你是否真的想要归附.....” 梅仁碧举着的手微微一顿,紧紧盯着陈宴,脸上的恭顺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放下手,依旧保持着抱拳的姿态,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追问道:“那柱国您到底在乎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宴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凛冽的凶戾之色,那抹寒意,比夜风更甚,比冷月更冰。 他死死盯着梅仁碧,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直刺对方的心脏:“本公在乎的,是你这个麒麟才子,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你!” 梅仁碧浑身一震,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死死咬着牙,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瞬间破防。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陈宴,厉声质问,语气里满是滔天的怒火与不甘:“陈宴!你既然早就决定要杀本座,那为何还要说这好些废话,戏耍于我?!” 到了此刻,终于不再掩饰,那句“本座”脱口而出,带着几分昔日的倨傲与狠厉。 陈宴淡然一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本公很想知道,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麒麟才子,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现在,好奇心满足了,也该送你上路了!” 没办法,陈宴这个人好奇心重.... 再加上来都来了,反正也不赶时间,刚好玩个新鲜! 梅仁碧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陈宴掌中的玩物。 那一刻,后悔不迭,恨自己方才没有拼死一搏,反而在这里摇尾乞怜,受尽屈辱。 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陈宴,怒骂出声:“你他娘的就是个混蛋!” “动手。” 陈宴懒得再与他废话,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是!” 鹿鸣谦与施华勋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杀伐的凛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抽出腰间横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森冷的寒光。 梅仁碧见状,瞳孔骤缩,转身便要逃。 可他早已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鹿鸣谦身形如电,率先一步拦在其身前,手中横刀猛地劈下,快如闪电。 “噗嗤——”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刺耳至极,梅仁碧的惨叫声尚未出口,便已戛然而止。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刺入自己胸膛的长刀,鲜血顺着刀锋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与此同时,施华勋也带着几名府兵,朝着陆亦漫与那些幸存的江右盟高手杀去。 那些人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经得起这般雷霆攻势? 不过片刻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又很快归于沉寂。 陆亦漫怒吼着挥刀反抗,却被施华勋一脚踹翻在地,紧接着,一刀封喉。 旷野之上,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夜风之中。 陈宴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了抬手,沉声道:“将马车上的箱子都搬下来。” 府兵们立刻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马车上的数十个木箱搬下。 打开箱盖的瞬间,满箱的金银珠宝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金饼、银锭、珍珠、翡翠、玛瑙..... 琳琅满目,看得众人心头一颤。 陈宴看着那些箱子,又看了看身旁满脸疲惫,却依旧神色警惕的府兵们,朗声说道:“弟兄们,今夜随本公在此设伏,也辛苦了.....” 随即,缓步走到最前面的两个箱子前,抬手拍了拍箱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微微一笑,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这两箱麒麟才子带来的金银,就给诸位分了!” “回去之后,好好休整一番!” “多谢陈柱国!”众府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振奋与狂喜。 他们纷纷朝着陈宴拱手作揖,眼神里满是感激与崇敬。 陈宴微微颔首,抬脚向前,踩着梅仁碧尚有余温的头颅,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齐国奸细高长敬,于长安三十里外,袭杀前来访友的麒麟才子欲挑起大周与梁国的战端,其心可诛!” “明日将高长敬的罪行,公诸于世,本公并亲自率军剿匪,为梅仁碧先生报仇雪恨!” ...... 【“梅仁碧者,梁之江右盟盟主也,时人号曰麒麟才子。 初,梁巴东王蒙冤系狱,朝野莫敢言。仁碧察其枉,仗义执言,披沥旧牍,昭雪沉冤,朝野咸服。 已而,佐巴东王镇抚蜀地,兴利除弊,劝课农桑,蜀人安居乐业,咸颂其德。 后,承邀赴长安访友疗疾。行至长安三十里外,猝遇齐国伏谍高长敬率众狙击。 仁碧虽智勇,然变起仓促,麾下数十人皆力战而殁,仁碧亦以身殉,一代才子,竟殒于途,闻者莫不扼腕叹惜!” ——《周史》·梅仁碧传】 PS: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又和大家准时见面啦! 2025过去了,晚风与陈宴有幸陪大家走过一程,接下来的2026年,望仍能携手并肩同行! 有大家在真好?(′?`?) 再小小求一下新年第一个五星书评和免费的小礼物! 最后,盼诸君去岁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 爱你们的晚风。 2026.1.1 第595章 沽名钓誉的江湖骗子 午后。 日头正盛,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连带着穿街而过的风,都裹挟着几分燥意。 城南的“清风楼”却正是热闹的时候,雕花木窗半敞着。 檐下悬着的青竹帘,被风拂得簌簌作响,楼里飘散着淡淡的香与新沏的雨前茶混在一处的味道。 三三两两的茶客散坐在各处,或低声交谈,或自斟自饮,一派市井烟火气。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不成调的小曲儿,打破了楼内的闲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件湖蓝色的锦缎直裰,腰间系着玉带,脚下踩着一双云纹皂靴,面容丰腴,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正是在这一片颇有些名头的富户六爷。 六爷家世代经商,在长安城里开着好几家绸缎庄,家底殷实,平日里又爱结交朋友,出手阔绰,在这清风楼更是常客。 他刚踏进门,眼尖的小二就一溜烟儿地迎了上去,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嗓门清亮:“六爷,您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转身,拿起搭在肩头的抹布,快步走到临窗的一张八仙桌前。 三下五除二擦了擦桌面。 连带着桌边的板凳都擦得锃亮,小二这才躬着身,恭敬道:“快请坐!” “您今儿个来的巧,楼上刚晒好的新茶,香着呢!” 六爷捋了捋袖口,大剌剌地坐下,舒坦地伸了个懒腰,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朗声道:“妥帖!给爷上一壶好茶!” “再拣一碟你们这儿最精致的桂花糕,一碟蜜渍金橘!” “得嘞!”小二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后厨快步走去,步子迈得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二就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过来了。 托盘上,青瓷茶盏莹润透亮,热气袅袅,旁边摆着一碟玲珑剔透的桂花糕,金黄的蜜饯金橘更是诱人。 他将东西一一摆上桌,刚要退下,就见六爷慢悠悠地从怀中摸出几文铜钱,手指一捻,“叮当”一声丢在桌上。 “六爷,您这是.....”小二愣了一下。 “赏你的。”六爷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阔绰。 小二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弯腰捡起铜钱,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点头哈腰地谢道:“多谢六爷!” 说着,目光瞥见六爷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压不住似的。 小二也是个机灵的,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六爷,瞧您这满面春风的样子,今儿个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儿?” 这话一出,邻桌几个茶客也不约而同地停了交谈,竖起了耳朵。 “哦?” 六爷闻言,放下茶盏,眉头微微一挑,斜睨了小二一眼,慢悠悠地反问:“你想知道?” 小二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试探:“小人.....小人能知道吗?” “那当然了!”六爷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乎要溢出来,他朗声道:“这种大快人心的好事,就该普天同庆!” 这话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小二更是急得抓耳挠腮,连忙追问:“六爷,不知是何事啊?” 周围的茶客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好奇。 连隔壁桌几个正在下棋的老者,都停了手中的棋子,朝这边望了过来。 六爷见状,愈发得意,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才将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目光扫过满堂好奇的面孔,抑扬顿挫地吐出一句话:“就是那狗屁倒灶的麒麟才子,死了!” “死在了来长安的路上!” “什么?!”这话一出,宛若一道惊雷炸在清风楼里。 邻桌的三个中年人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悠闲瞬间被惊愕取代,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汉子失声喊道:“麒麟才子梅仁碧死了?!” 他身旁的同伴也一脸不敢置信,连连摆手:“不可能吧!我今早还听人说,这位麒麟才子今日便要抵达长安,不少读书人都准备瞻仰他的风采呢!” “怎么会突然死了?” 这梅仁碧的名头,近来在长安城里可是响当当的。 他是梁国江右盟的盟主,据说自幼聪慧过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兵法谋略无一不精,更兼一手好文章。 被梁国人尊称为“麒麟才子”。 此番他来大周,长安城里的文人雅士都翘首以盼,想看看这位盛名在外的才子,究竟是何等风采...... 人群中,一个穿着天青蓝衫的书生皱紧了眉头,放下手中的茶盏,满脸不解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诶,不是说这麒麟才子梅仁碧,麾下江右盟高手如云,能人无数吗?” “他出行必定是前呼后拥,护卫森严,怎的会突然之间死在了路上?” 这话一出,满堂的议论声更甚了。 有人附和,有人猜测,一时间,清风楼里沸沸扬扬,各种说法都冒了出来。 角落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是啊!听闻此人极其厉害,谋略胆识,甚至与咱们的陈宴大人,都不遑多让了!” 六爷脸上的笑意倏地敛了大半,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眉峰倒竖,顿时不悦。 他朝着那魁梧汉子方才说话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青石板地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呸!” 这一声清脆的啐骂,让方才热闹的茶楼,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六爷身上,那魁梧汉子也愣了愣,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有些讪讪。 六爷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被那句“与陈宴大人不遑多让”惹得心头火气。 他梗着脖子,满是厌恶嫌弃地拔高了声音,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子狠劲:“他也配跟陈宴大人相提并论?” “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江湖骗子,徒有其表的玩意儿罢了!” 这话一出,茶楼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斜对面靠窗的一桌,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 他们身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玲珑玉佩,一看便知是长安城里世家子弟。 方才六爷话音刚落,其中一个面白无须的公子哥便“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折扇,高声应和:“就是!我先前就瞧着那梅什么的家伙不顺眼,分明是个徒有其表的玩意儿!” 说着,还嫌不够解气,又撇了撇嘴,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什么洗刷冤屈,什么帮巴东王治理巴蜀,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依我看啊,全都是凭着一张嘴在坊间胡吹!” “指不定暗地里使了多少银子,买通了那些说书的、写话本的,才把他捧成了什么麒麟才子!” 同桌的另一个锦衣少年连连点头,跟着朗声附和,声音响亮得足以让整个茶楼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没错!这梅仁碧吹得更是没边儿!” “说什么梁国南边的几处盐场、铁矿,半数都在他江右盟的掌控之下.....” “还有那水路商道,从江南到江北,大半都要给他江右盟交过路费,才能畅通无阻!” 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即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阴阳怪气:“啧啧,这话听着就离谱!” “梁国的皇帝难道是个傻子吗?” “能由着他一个江湖人士做大做强,骑在皇室头上拉屎撒尿?”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就是!”同桌的第三个年轻人当即接过话茬,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这才朗声道:“还有那句狗屁不通的‘得之可得天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所谓的麒麟才子,真要有吹得那么厉害,为何不索性反了梁国,自己当皇帝呢?” 说着,还颇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地补充道:“依我看啊,这全都是他一手营造出来的噱头!” “不过是想借着这虚名,招揽些乌合之众,好在梁国境内作威作福罢了!” 邻桌的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此刻也捋着自己的胡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先前坊间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他麾下高手如云,势力遍布梁国各州府,就连梁国的官府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里的讥讽更甚:“结果呢?” “现在连长安的城门都没摸着,就死在了半道儿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茶楼里的气氛愈发热烈,先前对梅仁碧的那点好奇与敬仰,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鄙夷与不屑。 小二见六爷脸色稍缓,连忙凑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弓着身子恭敬地说道:“六爷,您老见多识广,肯定知道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您快给咱大家伙儿讲讲,这梅仁碧到底是怎么死的?” “咱这心里啊,都好奇得紧呢!” 这话一出,满堂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六爷,等着揭晓谜底。 六爷听着众人的附和,心头的火气渐渐散了,脸色也舒缓了不少。 他拿起桌上的桂花糕,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这才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你们也都知道,那梅仁碧不是说今日,就要抵达长安的吗?”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 六爷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着桌案,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故意卖了个关子,这才绘声绘色地说道:“结果啊,就在距离长安三十里之地,他那一行人,遭遇了匪徒的埋伏袭击!” 顿了顿,又继续道:“据说当时杀声震天,血流成河,他带来的二十多个护卫,连同他自己,全都死了个干干净净,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什么?!” “二十多个人全死了?” “这也太惨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茶楼里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那个附和六爷的锦衣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紧锁,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不对呀!” “咱长安周围,近些年来在太师他老人家,在陈宴大人的治理下,一直太平得很,夜里走路都不带怕的,哪来的这么厉害的匪徒?”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众人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困惑。 六爷却神秘地笑了笑,他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我可是听京兆府的人透了底.....” “京兆府已经贴出了榜文,说那伙匪徒,根本不是什么山野草寇!” 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齐国的奸细高长敬,串通了梁国那些不满江右盟的江湖高手,特意假扮成匪徒,埋伏在半道截杀的!” “其目的,就是为了挑起我大周与梁国的矛盾,好坐收渔翁之利!” 死寂漫过清风楼的雕梁画栋,连檐下青竹帘的簌簌响动,都显得格外清晰。 满室茶客皆是心头一震,望着六爷的眼神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惊悸。 最先回过神的,是那桌锦衣华服的年轻人。 方才提出疑问的少年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茅塞顿开的神色,高声嚷道:“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便咬牙切齿地骂出声,眉眼间满是愤懑,“这高长敬着实阴险得很呢!” “满肚子的坏水,竟是想挑唆我大周与梁国生出事端,亡我大周之心不死!” “就是就是!”同桌的另一个年轻人也跟着恨得牙痒痒,握着拳头在桌上重重一捶,骂骂咧咧道,“此贼素来极其凶狠狡猾,还最善伪装潜伏,往日里不知做了多少,祸乱我大周的腌臜事!” “待明镜司的人抓到了他,可得千刀万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这话刚落,又一个年轻人连连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语气里的狠戾更甚几分:“只是千刀万剐,可太便宜那高长敬了!” 说着,忽然朝同伴挤了挤眼睛,露出一抹促狭的坏笑,拉长了语调道,“依我看啊,得用六马分尸才好!” “六马?”同桌的少年愣了愣,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满脸不解地蹙起眉头,好奇地追问,“不是素来都是五马分尸吗?” “这多出来的一马,绑哪儿?” 第596章 坊间最大的笑话 这话问得直白,周遭原本满腔愤懑的茶客,也都忍不住微微一愣。 随即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那提议六马分尸的年轻人,当即朝着同伴挤眉弄眼,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对方的裤裆之间,嘴角的坏笑愈发明显,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自然是绑那儿啦!” 这话一出,满室先是静了一瞬。 下一刻,众人皆是眼前一亮,紧跟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好主意!” “这个主意妙啊!” “可不是嘛!这般处置,才算是真正的大快人心!” 哄堂大笑瞬间席卷了整个清风楼,先前因梅仁碧之死而起的凝重与惊疑,被这阵带着几分市井粗鄙的笑声,冲散了不少。 茶客们或是拍桌大笑,或是抚掌称快。 连那方才被六爷呛得讪讪的魁梧汉子,也忍不住咧开嘴,跟着笑出了声。 笑闹声渐渐平息,六爷方才抬手,轻轻按了按桌面,清了清嗓子,压下了满室的嘈杂。 他这动作极有分量,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等着他往下说。 “你们啊,这就扯远了!”六爷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崇敬之色,声音也郑重了几分,“我还听说,陈宴大人得到梅仁碧遇袭的消息,天没亮就亲自领兵出城了!” 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才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陈宴大人带着麾下将士,循着密报一路追击,三十里以外的密林里追上了那些假扮匪徒的奸细,一场恶战下来,足足杀了三十多个贼子,这才凯旋而归!” “好啊!” “打得好!” “还是咱陈宴大人厉害!” 喝彩声瞬间响彻茶楼,茶客们个个面露喜色,忍不住拍手称快。 那股子发自肺腑的敬佩与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先前那个拍手叫好的锦衣少年,更是昂首挺胸,满脸的骄傲,朝着众人竖起了大拇指,声音响亮得足以传遍整个清风楼:“那可不!陈宴大人的威名,是在长安一桩桩一件件,惩奸除恶的政绩,是在沙场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战功,是为咱大周百姓谋福祉的实绩!”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朝着梁国的方向鄙夷地冷哼一声:“岂是南边那种全靠一张嘴,吹出来的宵小之辈,所能企及的?” 这话引得满堂附和,不少人跟着点头称是,对着那“麒麟才子”的名头又是一番嘲讽。 就在这时,同桌的另一个年轻人忽然慢悠悠地开口,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道:“哎,怎能如此阴阳怪气呢?”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就连那方才义愤填膺的少年,也忍不住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只见那年轻人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正所谓死者为大,人家南边的麒麟才子,连命都没了呢!” 同桌的另一个年轻人当即接过话茬,往椅背上一靠,手肘支在桌沿,指尖捻着折扇骨,挤眉弄眼地抛出一句戏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亮,惹得满座侧目:“得之可得天下,还极擅治国理政,偏偏就是不会好好活着!” 这话里的讥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满池春水,瞬间激起满堂哄笑。 旁桌一个络腮胡茶客,拍着大腿朗声附和,嗓门洪亮得盖过了周遭的笑闹:“而且啊,还是被陈宴大人的手下败将,给弄死的!” “这高下,可谓立判!” “是极!是极!”附和声此起彼伏。 茶客们拍桌的拍桌,抚掌的抚掌,开怀的笑声几乎要掀翻清风楼的瓦檐。 先前对梅仁碧那点微末的好奇与期待,早已被这阵畅快的嘲讽冲刷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对“麒麟才子”身死人手的戏谑,以及对陈宴的满心推崇。 那发问的锦衣少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上的笑意倏地收敛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六爷,追问道:“对了六爷,说到那齐奸高长敬,这厮被陈宴大人砍了没?” 满室的笑闹声,因这一问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六爷身上,眼神里满是期待..... 谁都盼着那搅弄风云的奸细,能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六爷却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惋惜之色,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憾然:“别提了!” “那姓高的齐奸,就跟抹了油的泥鳅一样,滑溜得贼快!” “当时陈宴大人领着将士们冲杀过去,他见势不妙,竟早早带着几个心腹趁乱遁走,又让那贼子给逃了,着实可惜!” “竟让他跑了?” “真是便宜这狗贼了!” 几声惋惜的叹惋声响起,茶客们脸上都掠过一丝失望。 就在这时,边上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茶客,摆了摆手,脸上不见半分沮丧,反而信心十足地扬声说道:“无妨!” “有陈宴大人在,迟早有一天,定能将那高长敬揪出来宰了!”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的遗憾。 “这话在理!”六爷也跟着颔首,脸上的惋惜散去,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端起茶盏,朝着满堂茶客虚敬了一下,朗声笑道:“不过啊,单是想到那被吹上天的麒麟才子,落得这么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就足够我乐呵一整天了!” “谁说不是呢!”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 满室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 窗外的日头彻底沉了下去,橘红色的余晖渐渐被暮色吞没。 街面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茶客们笑逐颜开的脸上。 而这清风楼里的谈资,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出了雕花木窗,飘进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朱雀大街的酒肆里,掌柜正拿着抹布擦着柜台,听着酒客们唾沫横飞地说着麒麟才子的笑话。 平康坊的巷口,几个浣纱的妇人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梅仁碧的狼狈下场。 就连青楼里的那些姑娘,都放下手中的胭脂,对着那“得之可得天下”的噱头,发出阵阵嗤笑。 一时之间,整个长安城都传扬开了。 那所谓的麒麟才子,成了坊间最大的笑话。 先前造势被捧得多高,如今就被长安百姓群嘲得多狠! 什么江右盟盟主? 什么才华无双? 什么谋略冠绝天下? 到头来,不过是个连长安城门都没摸着,就死在半路的沽名钓誉之徒...... 第597章 广陵王慕容远 长安的暮色来得迟些。 西斜的日头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镀上一层熔金。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广陵王府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却驱不散书房里凝滞的焦灼。 书房阔大,四壁皆悬着古拙的钟鼎铭文拓片,紫檀木大案上堆着一叠叠竹简与麻纸,砚台里的墨尚有余温,却无人顾暇。 三十余岁的广陵王慕容远,身着一袭织金流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却眉宇紧蹙。 他本是大周唯一的异姓王爵,素日里无论宴饮还是议事,皆是从容不迫的模样..... 此刻却失了往日的气度,在书房中踱来踱去。 锦袍的下摆扫过案边的铜鹤香薰,带起一缕袅袅的沉水香,也压不住其心头的躁意。 “踏、踏、踏——” 脚步声急促,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站在一旁的两人,皆是三十上下的年纪,望着王爷这般模样,神色各异。 左边一人名唤叶景阶,身着青布儒衫,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短须,是王府的首席谋士,素来以沉稳著称。 他负手而立,目光沉静,望着慕容远焦灼的背影,眼底虽有几分担忧,却不见半分慌乱。 右边那人则截然相反,一身月白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把乌木折扇,扇面上绘着水墨山水,正是慕容远的另一心腹陈挚竹。 陈挚竹出身江南望族,随父入周,最是洒脱不羁,此刻正噙着一抹浅笑,折扇在掌心轻轻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慕容远猛地停住脚步,抬眼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霞早已褪去绚烂的红,化作一片沉沉的黛色。 檐下的灯笼被小厮们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其影子拉得老长。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焦灼:“这天都快黑了,梅先生为何还没到长安呀?” “派出去打听的人,也一直没个信儿传回来!” 话音未落,叶景阶便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王爷勿扰!” 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浓的夜色,继续道,“许是梅先生有事,在路上耽搁了呢?” “这一路上近来多雨,或许是山洪阻了道,也未可知.....” 陈挚竹闻言,“啪”地一声收起折扇,用扇柄轻轻拍了拍掌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悠扬,带着几分戏谑:“也或许是来长安的途中,看到了我雍州的美景,驻足观赏,从而耽误了时辰.....” 说着,又晃了晃手中的折扇,眼神笃定,“毕竟才子雅士都有这些癖好!” “梅先生乃江南文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沿途见了渭水烟波、终南翠色,哪里还忍得住匆匆赶路?” 叶景阶颔首附和,目光落在慕容远紧锁的眉头之上,温声继续劝慰:“没错!” “再说梅先生乃江右盟之主,麾下能人异士无数,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有这些人护卫左右,能出得了什么事?” “王爷还请宽心!” 他们广陵王府与麒麟才子,达成合作,邀其入长安,原因之一不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吗? 有强大的江湖势力,可以加以利用! 慕容远听着二人的话,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随即,抹了把脸,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躁意似是散了几分,却又有另一股莫名的不安,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惑:“话是这么说,但本王的心中,总隐隐有些不安.....” 说着,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跳,急促而沉重。 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暮色的暗流,悄然逼近。 慕容远眉头皱得更紧,喃喃自语:“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沉水香袅袅,书房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卷着灯笼的光晕,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猛地从院外传来。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打破了这份凝滞。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家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嘴里高声喊着,声音里满是惊慌失措:“王爷!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 这声喊突兀至极,慕容远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名家奴。 叶景阶脸色一沉,素来平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厉色,厉声呵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难不成是天塌下来了不成!” 这一声呵斥,带着谋士的威严,那名家奴顿时被吓得一哆嗦,脚步踉跄着停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了:“这.....这不急不行啊!” 慕容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死死盯着那名家奴,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出声安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紧:“你先定一定神.....” 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家奴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惶惑,那目光落在慕容远身上,像是带着千斤重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砸在众人的心上,掀起惊涛骇浪: “梅.....梅仁碧梅先生.....死了!” “死在了.....距长安.....三十里之处!” 慕容远、叶景阶与陈挚竹皆是震惊不已,脸上写满了错愕。 三人几乎是同时失声,难以置信地惊呼:“什么?!” 那一刻,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觉那几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心头,将方才所有的安抚与揣测,尽数戳得粉碎。 慕容远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紫檀大案的边缘。 案上残余的墨锭被震得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死死盯着家奴惨白的脸,嘴唇哆嗦着。 先前那份隐隐的不安,此刻竟化作了实打实的恐惧,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其浑身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叶景阶最先回过神来,素来沉稳的他此刻也失了分寸,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家奴的粗布衣领,将人狠狠拽到跟前,厉声质问,眸中满是凌厉的寒光:“你说什么?!”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这种事可不能信口雌黄啊?!” 家奴本就吓得魂不附体,被叶景阶这么一揪,更是如同筛糠一般浑身颤抖,颤栗不已,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此....此事千真万确,如.....如今长安都传遍了!”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怖的景象,脸色愈发惨白,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又惊恐地补充道,“而且,梅先生的死状,极其的凄惨.....” 顿了顿,又继续道:“身体被乱刀砍断,连头都给割下来了!” “嘶——” 陈挚竹倒吸一口凉气,惊得瞪大了双眼,手中那把掉落的折扇被下意识地踩在脚下,却浑然不觉,只觉匪夷所思,失声惊诧:“这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梁国的麒麟才子啊?!” 他素来洒脱,此刻却连声音都变了调,“江右盟的顶级好手,岂是寻常宵小能撼动的?” “纵使是截杀,又怎能将他伤得如此惨重?” 叶景阶缓缓松开了抓住家奴领口的手,指尖却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嘴唇翕动着,满是诧异与不解:“堂堂江右盟之主,麾下高手无数,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啊,怎会如此? 这个念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慕容远的心头。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用力攥紧了拳头,强行镇定下来后,目光死死盯住家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详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家奴定了定神,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略做措辞,才颤巍巍地开口:“是.....是那齐国奸细高长敬,串通了梁国境内不满江右盟、不满梅先生的高手.....” “埋伏在梅先生入长安的必经之路上,趁着夜色截杀了梅先生!” 顿了顿,语气愈发急促,“听说,那高长敬的目的,是想挑起我大周与梁国的大战,好让齐国坐收渔翁之利!” “还有....还有魏国公陈宴大人,获悉消息后,二话不说,直接领兵出城平乱去了!” “陈宴接手了此事.....”慕容远喃喃低语,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其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倒吸一口冷气,只觉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担忧,沉声说:“他本事极大,心思缜密,手段更是狠辣,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本王的头上来?” 陈宴的名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得堂堂广陵王喘不过气来。 那人年纪轻轻便手握大权,在朝中威望日盛,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若是被其抓住一丝一毫的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叶景阶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惊惶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静。 他迅速权衡利弊,沉吟片刻,随即抬眼看向慕容远,丝毫无惧地说:“王爷,纵使那陈宴查到了又如何?”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咱们自始至终都未曾做过,梅仁碧入长安,也与王府毫无明面上的牵扯.....” “他陈宴纵使本事再大,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又能奈何得了王爷?” 话虽如此,慕容远脸上的担忧却丝毫未退。 他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烦躁地踱了两步,锦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竹简,发出沙沙的声响:“可本王心中就是有些没底啊.....” 随即,抬手按在胸口,只觉那里依旧跳得飞快,“这次之事,当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吗?” 书房里的空气,再次凝滞下来。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映得三人的脸色皆是一片凝重。 陈挚竹弯腰捡起地上的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上的水墨山水在摇曳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叶景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脑中已是电光石火般飞速盘算。 他望着慕容远焦虑的眉眼,又瞥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家奴,再想到城外雷厉风行的陈宴..... 无数念头交织碰撞,渐渐凝成一条险之又险的计策。 须臾之间,眸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仿佛夜色中掠过的寒隼,随即上前一步,朝着广陵王郑重抱拳,语气沉稳而严肃:“王爷,现下的当务之急,是联络高长敬!” “什么?!” 慕容远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满脸的疑惑不解,他皱紧眉头,盯着叶景阶,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高长敬乃齐贼,又亲手杀了梅先生.....” “此獠心狠手辣,且与我大周为敌,联络他作甚?” “难不成你想让本王引狼入室吗?” 叶景阶闻言,却忽然眨了眨眼,嘴角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几分算计,几分笃定,语气意味深长:“王爷,您仔细想想,咱们当初费尽心力,遣了数名使者南下,千辛万苦邀那麒麟才子入京,是为了什么?” 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房中落满尘埃的策论竹简,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就是为了搅动长安风云,让朝堂之上生出罅隙,好让王爷有机可乘?” “如今梅仁碧死了,高长敬能在重重护卫之下,取走这位江右盟主的性命,足以说明他的本事!” “此人有勇有谋,且心狠手辣,正是可用之辈!” “对.....”慕容远下意识地颔首,话刚出口,便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定定地注视着叶景阶,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几分恍然,“景阶,你的意思莫非是......” “正是!” 叶景阶重重颔首,眼底的精光愈发炽烈,沉声说道:“只要助高长敬一臂之力,让他在长安城外再掀波澜,搅乱这大周的一池春水!” “一旦局势糜烂到不可控的地步,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他说到此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反正从一开始,咱们就没指望梅仁碧真心能帮忙......” “他乃是梁国名士,心向故国,岂会真心为北周的王爷谋划?” “死了,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一旁的陈挚竹,此刻也彻底领会到了叶景阶的意图,收起了脸上的惊惶,猛地一拍大腿,折扇在掌心“啪”地一声展开,眉飞色舞地替慕容远描绘着蓝图:“没错!王爷试想,待到长安乱作一团,齐梁二国虎视眈眈,朝廷必然用人之际......” “到那时,满朝文武束手无策,陛下焦头烂额,怕是会求着王爷出仕!”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扇面上的水墨山水仿佛都跟着跃动起来,“届时王爷再出山,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凭王爷的才干与威望,何愁不能登上高位,执掌权柄?” “这泼天的富贵,可就在眼前了啊!” 慕容远的心,被陈挚竹这番话撩拨得怦怦直跳,可理智却又死死地拽着,让其不敢轻易踏出这一步。 他眉头紧锁,神色复杂至极,脸上的犹豫几乎要溢出来,半晌之后,长叹一声,说出了自己最深的顾虑:“话虽如此,但那高长敬毕竟是齐贼,是敌国之人,与他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 “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更何况,此乃通敌卖国之举,一旦事泄,本王便是万劫不复啊!”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陈挚竹与叶景阶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了然。 随即,二人一同朝着广陵王深深抱拳,声音朗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王爷,富贵险中求!”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难道您真想一辈子困在这广陵王府,做个无所事事的闲散王爷,被朝中那些宵小排挤打压,蹉跎一生吗?”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慕容远的心头。 是啊,他不甘心! 自己乃大周唯一的异姓王,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自己却如同笼中之鸟,不得展翅。 那份蛰伏已久的野心,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慕容远死死攥紧了拳头,脸上的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厉。 随即,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沉声喝道:“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几分决绝:“景阶,你立刻挑选府中最可靠的暗卫,备上重金与密信,速速派人去秘密接触高长敬!” 第598章 火烧芹菜 数日后。 夜。 褪去了白日的溽热,晚风携着渭水的湿意,漫过魏国公府的朱红围墙,拂过雅阁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碎了满院的清寂。 雅阁之内。 烛火通明。 紫檀木桌案上,一张云纹棋盘铺展开来,黑白二子星罗棋布,犬牙交错,正是一局胶着的缠斗。 对坐的两人,皆是一身常服。 左边的陈宴,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执黑子,指尖捏着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眸光深邃。 右边的宇文泽,则是一袭月白色锦袍,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手中把玩着一枚白子,姿态闲适。 烛火跳跃,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陈宴凝视棋盘片刻,指尖的黑子稳稳落下,落在一处看似寻常却暗藏杀机的位置,随即抬眼看向宇文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阿泽,你可以啊!” “近来棋艺可是见长!” 宇文泽闻言,眉头轻挑,手中的白子在指腹间转了个圈,瞥了眼棋盘上那枚落子。 随即,落下一子,堪堪将那处杀机化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疏莹虽说不及嫂子,这长安第一才女的名号,却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弟这夜夜陪她对弈,耳濡目染,自是有所长进!” 陈宴听他提起妻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目光落在宇文泽脸上,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们这漫漫长夜,对弈的只是棋?” 这话一出,宇文泽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烛火微微晃动:“哈哈哈哈!” 他放下手中的白子,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片刻后,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阿兄,那受邀而来的麒麟才子已死.....” “那广陵王慕容远,心思叵测,要不要一起给收拾了?” 陈宴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黑子,神色平静无波,缓缓落下一子,打破了棋盘上的僵持,语气意味深长:“不急!” 顿了顿,抬眼看向宇文泽,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还有利用价值.....” “广陵王身为大周臣子,死也得死得其所!” 宇文泽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看着棋盘上渐渐明朗的局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手中的白子落下,与黑子短兵相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看来阿兄是已给他,备好了最后发光发热的用处了?” 宇文泽又怎会不知,自家阿兄打算,榨干这位上蹿下跳的广陵王,那剩余价值的意图呢? 陈宴看着他落子,眼底的笑意渐浓。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雅阁中回荡,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笑罢,陈宴重新拿起一枚黑子,指尖摩挲着棋子冰凉的表面,似是随口问道:“阿泽,你准备何时,迎卢氏嫡女入王府为侧妃?” 宇文泽闻言,脸上的笑意柔和了几分,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待疏莹生产后月余吧!” “问名,纳吉,纳征什么的流程已经走完了,后面挑个黄道吉日便好!” 陈宴颔首,轻轻落下一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你心中有数就行!” 宇文泽放下手中的白子,端起茶盏,朝着陈宴遥遥一敬,脸上满是感激之色:“还得多谢阿兄,为弟与范阳卢氏的联姻,牵线搭桥!” 又得一房美娇娘都是其次的..... 主要是积攒政治冗余! 陈宴端起青瓷茶盏,与宇文泽的茶盏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眉眼弯弯,故作嗔怪地说道:“你我兄弟,还用得着这个谢字?” 说罢,故意板起脸,指尖隔空点了点宇文泽的额头,数落道,“跟阿兄还这般见外?” 宇文泽闻言,连忙放下茶盏,笑着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戏谑:“阿兄教训得极是!” 陈宴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放下茶盏,抬手指了指宇文泽,眼底满是玩味:“府里厨下正烤着鹿鞭,等会儿烤好了,便罚你多吃两根,好好补补身子,也省得往后陪弟妹们对弈,熬不住漫漫长夜!” “哈哈!”宇文泽眉头轻挑,当即抱拳应下,语气爽快,“那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朗朗,震得雅阁檐角的铜铃又轻轻摇曳起来,晚风裹挟着笑声飘出窗外。 惊起了院角槐树上,栖息的几只夜鸟。 就在这时,雅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朱异。 他身着玄色劲装,步履沉稳,手中捧着一卷文书,神色凝重地朝着陈宴躬身行礼:“柱国,明镜司刚递来的消息!” 陈宴脸上的笑意未褪,只是抬了抬手,语气随意:“念。” 朱异应声展开手中的文书,目光扫过其上的字迹,面色突然变得愈发严肃,声音也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地朗声念道:“国子监派往华州州学、县学,主持扩招事宜的七位官员,及其随行协助的二十余名吏员,所下榻的驿馆于昨夜三更失火!” “火势凶猛,驿馆尽毁,一行人不幸全部遇难,无一生还!” “什么?!”宇文泽猛地从坐榻上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满是震惊与诧异。 他瞪大了双眼,失声惊呼,“七位官员,二十余名吏员,竟无一生还?!” “这.....这怎么可能!?” “华州驿馆的防火措施向来严密,怎会突然起如此大的火?” 话音未落,却见陈宴端坐在榻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愕,反而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淡淡的轻笑,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就是火烧芹菜吗?” “瞧你这大惊小怪的!” 宇文泽闻言,更是一头雾水,看着自家阿兄这般波澜不惊的模样,满心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盯着陈宴的眼睛,沉声问道:“不对!阿兄,此事绝非意外,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 “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第599章 刀上必须要染血,要立威! 陈宴端坐在榻上,指尖依旧缓缓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釉色莹润,映着烛火跳跃的光,却暖不透那眸底的深沉。 方才那点残存的笑意,早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静。 他抬眼看向宇文泽,目光似能穿透人心,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平静:“这有什么好意外?” 话音落下,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几分了然,几分冷冽:“国子监扩招寒门庶族,打破了旧有的门阀垄断仕途的旧例,触及了太多人的切身利益.....” “这扩招之事,要是在推进过程中,半点阻力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怪事!” 涉及变革,必触及利益,从不可能会是一帆风顺的..... 世家中不乏有杰出者,也更有能力平平之辈,而且占得是大多数,他们不可能坐视这些人无法出仕..... 再加上有家族数百年的底蕴支撑,又不是软柿子,反扑是必然的! 宇文泽闻言,浑身一震,方才那股惊惶与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静。 他缓缓坐回榻边,眉头紧锁,细细思索着陈宴的话,片刻后,沉沉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这倒还真是.....” “自古以来,世上从没有既得利益者,在自身利益被损害时,能够做到无动于衷的!” 正所谓利益的驱动,能让人忘掉恐惧..... 毕竟,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从这句话中,就可窥见一二! 更何况是对官位的垄断呢? 陈宴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屈起指节,轻轻叩击着身前的案几。 “笃、笃、笃”的声响,在这骤然安静的雅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他抬眸,目光深邃如夜,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而且,华州的异样,与那地界上的暗流涌动,其实明镜司早已探得清清楚楚,相关的密报,许久之前就已经呈在了为兄的案前......” “早已掌握了?” 宇文泽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一双眸子倏地睁大,满是不解。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陈宴的脸,急切地追问:“那阿兄为何不直接将这祸端扼杀在萌芽之中?” “从根儿上掐灭呢?” 这话问出口,雅阁里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陈宴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哈哈哈哈!” 他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极轻,渐渐便爽朗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在这满室寒意的夜里,听来竟有些刺耳。 宇文泽彻底懵了,看着陈宴这般模样,一头雾水,满心的疑惑再也压不住,连忙追问:“阿兄,你这是笑什么?难不成是弟说得哪里不对吗?” 陈宴止住笑声,抬眼看向他,眸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语气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问道:“阿泽,你且好好想想,在这件事上,未雨绸缪,将隐患提前铲除,与放任不管,静观其变,这二者之中,哪个对咱们更加顺利,更能推进国子监的扩招大计呢?” “当然是.....”宇文泽下意识地便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神色从茫然,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竟渐渐露出了几分恍然。 随即,猛地瞪大了双眼,像是突然窥破了这盘棋局的关键,呼吸不由得一滞,随即失声惊呼:“等等!” 陈宴瞅着宇文泽这般神色变幻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看来,阿泽你已经想到了.....” 宇文泽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竟隐隐,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定定地望着陈宴,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却又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清明,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沉声说道:“阿兄,你莫非是故意放任此事发生,对那些暗流视若无睹,任由他们跳出来闹出事端......” “然后再借着这数十条人命的由头,以雷霆之势,将这些敢冒头的家伙捏死,从而达到杀鸡儆猴、敲山震虎的效果?!” 那一瞬间,宇文泽就领会到了,自己阿兄的意图..... 要想顺利达到目的,要想减少其中阻力,躲是躲不过去的! 刀上必须要染血,要立威! 那么,就不如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 陈宴闻言,缓缓颔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骤然漾起几分赞许的光,落在宇文泽脸上,带着几分孩子长大了的欣慰。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然也!” 话音未落,便转头看向立在一旁、始终垂首待命的朱异,语气沉稳,吩咐道:“拿我大周的疆域图来!” 朱异闻声,身形微躬,沉声应道:“是!” 这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他旋即转身,玄色劲装的衣袂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快步朝着雅阁外走去,脚步声急促却不凌乱。 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雅阁内,一时又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烛火噼啪,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青砖地面上,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陈宴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宇文泽则在一旁,心头那股因恍然大悟而起的激荡,尚未完全平复...... 只觉得方才那番对话,字字句句都透着惊心动魄的谋算,让他对自家阿兄,又多了几分敬仰。 不过片刻光景,门外便传来了朱异沉稳的脚步声。 他快步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卷用素色锦缎包裹着的地图,步履稳健地走到案前,躬身将地图奉上。 陈宴放下茶盏,抬手接过,指尖触到锦缎微凉的触感。 随即,轻轻一扬手,那卷地图便被他缓缓展开,铺在了宽大的乌木桌案上。 地图之上,以墨线勾勒出大周的山川河流、州郡县邑,字迹清晰,标注详尽,甚至连一些重要的关隘驿站,都一一标明。 烛火的光芒落在地图上,映得那些墨色的线条,仿佛都染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陈宴的目光落在地图中央,抬手指了指其上一处标注着“华州”二字的地方,朝着宇文泽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示意:“阿泽你且来看!” 宇文泽连忙应声:“嗯!” 脚下快步上前,俯身凑到案边,目光紧紧盯着陈宴指尖所落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凝神细看。 陈宴的指尖,正落在华州的地界上,轻轻点了点,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华州,作为国子监扩招寒门庶族的第一批试点之处,与长安的距离,可谓是恰到好处!” 顿了顿,指尖沿着华州与长安之间的线路,缓缓划过,抬高了声调,抑扬顿挫地补充道:“关键是分量足够!” 宇文泽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目光在华州与长安之间来回逡巡,脑中飞速运转,权衡着其中的利弊得失。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同:“的确!” “轻了达不到预期的震慑效果,重了则会招致世家大族更猛烈的反扑,到时候怕是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陈宴听罢,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收回指尖,目光落在地图上,缓缓道:“咱们要的就是握好这个度!” 宇文泽闻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只觉得胸中那股郁气,尽数消散。 他抬眼看向地图上的华州,目光如炬,沉声说道:“拿华州这些人祭旗,国子监扩招之事,不说从此以后就是一片坦途,再无阻碍.....” “但至少,那些世家门阀,再也不敢摆上台面来阻挠!” “往后推进,将会顺利太多太多!” 说罢,猛地抬头,望向陈宴,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钦佩。 那一刻,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家阿兄布下的这盘棋,究竟有多精妙..... 就在这时,雅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身着浅青色襦裙的侍女,端着托盘缓步走了进来。 一人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中摆着烤得金黄油亮的鹿鞭,上面撒着细碎的椒盐,香气四溢。 另一人的托盘上,则放着一只白瓷酒壶,壶身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温得恰到好处的佳酿。 两人走到案前,微微躬身,声音柔婉,恭敬地说道:“柱国,鹿鞭烤好了!” “酒也温好了!” 陈宴见状,抬手将桌上的疆域图缓缓卷起,递到一旁的朱异手中,淡淡吩咐道:“收起来吧。” 朱异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地图,躬身应道:“是。” 随后,陈宴才转头看向那两个侍女,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放下吧!” 侍女们应声:“是!” 随即,将托盘轻轻放在桌案上,又对着陈宴与宇文泽福了福身,这才缓缓退了出去,顺手将雅阁的门轻轻带上。 一时间,鹿鞭的焦香与酒的醇厚香气,在雅阁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方才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 陈宴转过身,看着桌案上的托盘,淡然一笑,伸手朝着那盘鹿鞭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惬意:“阿泽,快尝尝这鹿鞭的味儿如何!” 宇文泽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盛,朗声应道:“好嘞!” 话音未落,便拿起一双玉箸,径直朝着盘中那烤得金黄油亮的鹿鞭伸去。 夹起一根最是焦香诱人的,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牙齿轻咬,外焦里嫩的肉质便在唇齿间散开,带着果木炭特有的烟火香气,混着椒盐的咸鲜,越嚼越有滋味。 他略作咀嚼,喉结滚动咽下,忍不住啧了啧舌,满脸赞叹地叹道:“这烤出来的味道,还真是别致!” “外焦里嫩,香而不膻,比宫中的手艺,竟是半点不遑多让!” 陈宴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扫过一旁依旧垂手而立、纹丝不动的朱异,朗声道:“朱异,你也别搁那杵着了!” “赶紧过来整上!” 朱异同志现在也不是,立棍单打的孤家寡人,也得好好补一补了.... 朱异闻声,会心一笑,应道:“是!” 随即,迈步上前,步伐依旧沉稳,走到桌案边,拿起一双玉箸,也夹了一小块鹿鞭,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雅阁之内,烛火摇曳,鹿鞭的焦香混着酒香,愈发浓郁。 宇文泽又夹了一块鹿鞭下肚,随即提起桌上的白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温热的烈酒。 酒液入喉,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咙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夜的寒意,也熨帖了方才因谋划而紧绷的神经。 他放下酒杯,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这鹿鞭配酒,越喝越有啊!” “哈哈哈哈!”陈宴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光,慢悠悠地接口道:“毕竟得随用随补嘛.....” “你往后还要陪弟妹熬夜对弈,不多补补,怕是熬不过她们那刁钻的棋路!” 两人相视一笑,满室的气氛愈发轻松。 只是这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宇文泽吃着吃着,夹着鹿鞭的筷子忽然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抬眼看向陈宴,语气沉了几分,沉声说道:“对了,阿兄,那些葬身于华州驿馆的官吏.....” 此言一出,雅阁里的气氛,瞬间又沉静了几分。 就连朱异夹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垂首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桌案的木纹上,神色肃然。 陈宴脸上的笑意,亦是尽数收敛,放下手中的酒杯,背脊挺直,神色变得无比正色,一字一句,沉声说道:“朝廷会重金抚恤他们!” “凡有子嗣者,皆可送入国子监伴读,成年后择优入仕。” “无子嗣者,朝廷奉养其家眷,直至百年。” “除此之外,为兄也会自掏腰包,拿出银子,加倍抚恤其家眷,绝不让他们寒了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诺千金的重量。 宇文泽听着,不由得重重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语气沉重却坚定:“咱可不能辜负了,他们拿命为大周的千秋之业,换来的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宴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喉头微痒,却也让其眼神愈发清明。 随即,放下酒杯,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如墨,将长安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可陈某人知道,这静谧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你我兄弟二人,便亲自前往华州,处理此事!” 第600章 遇事就往高长敬头上甩锅扣帽子! 翌日。 日头正盛,悬在当空,将华州治所郑县城外的土地烤得滚烫。 风过之处,卷起阵阵热浪,连道旁的杨柳都蔫蔫地垂着枝条。 蝉鸣聒噪,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头发闷。 城外官道旁,早已整整齐齐立着一队人马,正是华州刺史姚鸿年,领着州府里的文武官员,在此等候。 姚鸿年身着一身刺史官袍,虽是初夏,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官道尽头,神色间满是恭敬与忐忑。 身后的官员们,亦是身着各色官服,或站或立,一个个屏声静气,不敢有丝毫懈怠。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尘土飞扬,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姚鸿年精神一振,连忙整了整衣冠,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皆是一袭玄色锦袍劲装,袍角被风猎猎吹起,正是陈宴与宇文泽。 “驾!驾!驾!”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嘚嘚”的脆响,气势逼人。 紧随其后的,是一骑玄色劲装的身影,那人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柄鎏金长刀,正是侯莫陈潇。 再往后,便是数十名身着绣衣的明镜司使者,个个身手矫健,目光如鹰。 最后,则是千余身着戎服的左武卫精锐府兵,他们腰佩横刀,背负长弓,军容严整,步伐铿锵,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杀气腾腾。 片刻之间,人马便已行至城门不远处。 陈宴抬手勒住缰绳,骏马一声长嘶,稳稳停下。 宇文泽也随之停住,望着前方巍峨的华州城门,又扫了一眼迎候的官员队伍,不由得喃喃自语:“这就是华州了吗?” 姚鸿年见状,哪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走到马前,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谄媚的恭敬:“下官华州刺史姚鸿年,率华州文武,前来迎候陈柱国,安成郡王!” “柱国与郡王一路辛苦!” 他身后的文武官员们,也齐齐躬身,齐声高呼:“见过陈柱国!见过郡王!”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城外回荡。 陈宴倚在马背上,右手把玩着腰间的马鞭,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姚鸿年那副恭敬的模样,转头对着身侧的宇文泽,朗声调侃道:“阿泽,你瞧瞧,这姚刺史还真不是一般的懂事呢!” 宇文泽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亦是朗声回道:“是啊,这般眼力见儿,要不怎能坐到刺史的高位呢?” 姚鸿年脸上的笑容更盛,腰弯得更低了,连忙赔笑道:“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陈宴摆了摆手,语气淡漠:“行了,都免礼吧!” 姚鸿年与一众官员这才直起身来,齐声应道:“多谢柱国!多谢郡王!” 陈宴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马,玄色锦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尘土。 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面前的华州官员,随即开口说道:“姚刺史,既然这华州文武都来了,不如给本公与郡王,介绍介绍?” 姚鸿年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 说罢,转过身,指了指站在自己身侧最近的一位官员。 那官员面容儒雅,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 姚鸿年介绍道:“柱国,郡王,这位是华州长史,杜多熠!” “杜长史出身京兆杜氏,与郡王还是亲戚.....” 杜多熠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宇文泽深深躬身,恭敬行礼道:“下官杜多熠,见过郡王!” “久仰郡王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宇文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抬手道:“免礼吧!” 姚鸿年又转向身旁的另一位官员,身形略显瘦削,眼神却很精明。 姚鸿年继续介绍:“这位是华州户曹参军,裴旻!” “裴参军管着华州的户籍田赋,可是下官的左膀右臂.....” 陈宴听到“裴旻”二字,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盈盈地开口问道:“河东裴氏对吧?” 裴旻连忙躬身,恭敬地回道:“正是!下官裴旻,出身河东裴氏旁支.....” “见过柱国!” ...... 姚鸿年介绍完其他官员后,脸上的谄媚笑容又浓了几分,搓了搓手,快步凑到陈宴跟前,弓着身子,语气里满是殷勤:“陈柱国,郡王,您二位这一路从长安风尘仆仆赶来,定然是辛苦了!” “下官早已在城中备好薄酒,虽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却也能为二位接风洗尘,还望柱国与郡王赏光!” 陈宴闻言,抬手轻轻按了按,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酒就不急着喝了!” 话音落下,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如炬,落在姚鸿年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缓缓开口问道:“姚刺史,你应该知晓本公二人,是为何前来的吧?” 姚鸿年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连忙躬身应道:“知晓!知晓!” “柱国与郡王,是为驿馆失火一案而来!” 陈宴闻言,单手负于身后,玄色锦袍的衣摆在热风里微微晃动,目光扫过不远处紧闭的城门,沉声道:“既然知晓,那姚刺史就先领着本公与郡王,前往失火之驿馆看看吧!” “是!是!”姚鸿年连声应下。 随即,连忙侧身让出一个身位,对着陈宴与宇文泽做了个恭敬的请的手势,躬身道:“柱国,郡王,这边请!” 说罢,姚鸿年便领着陈宴与宇文泽二人,朝着驿馆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华州文武官员,以及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左武卫的精锐府兵,也都紧随其后。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滚烫的官道上踏出整齐的脚步声,惊得路旁的蝉鸣都短暂停歇了片刻。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一行人便来到了被烧为废墟的驿馆前。 那曾经规整雅致的驿馆,此刻早已不复往日模样。断壁残垣在烈日的暴晒下,透着一股焦黑的颓败。 几根烧得焦脆的梁柱,歪歪斜斜地立在废墟之中,仿佛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焦糊味,混杂着草木灰烬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涩。 几只乌鸦落在残破的墙头,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更添了几分萧瑟凄凉。 宇文泽站在陈宴身旁,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撇了撇嘴,眸中泛起一丝凛冽的寒意,心中冷冷暗道:“竟被烧成了这般一片废墟,这些人的手段,还真是够狠的!” 陈宴的脸色则一片平静,面无表情地扫视着,眼前的残垣断壁,目光在那些烧焦的梁柱,与散落的瓦砾上一一掠过,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姚鸿年,沉声问道:“姚刺史,这驿馆失火的缘由,查得如何了?” 姚鸿年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陈宴抱拳躬身,神色肃然地回道:“回柱国的话!据州府司法参军的细细勘察,以及多方走访取证后的初步推断.....” 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义愤填膺,振振有词地说道:“此事乃是潜伏在长安的齐国细作所为!” “正是那奸恶狡诈的高长敬,为了破坏我大周国子监扩招的大计,才暗中派人纵火,残害我大周官员!” “高长敬?”宇文泽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眨了眨眼,心中暗暗嘀咕:“倒是有点意思!” “这姚鸿年,竟是学会了阿兄那一手,遇事就往高长敬头上甩锅扣帽子!” “难怪这场大火,会选在梅仁碧出事不久之后烧起来,这时机,倒是拿捏得真准!” 陈宴在一旁听着,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姚鸿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高长敬所为?” 姚鸿年被陈宴那探究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斩钉截铁地回道:“正是!” 话音未落,便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满是愤慨,言之凿凿地高声道:“那高长敬贼心不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前些时日先是暗中截杀麒麟才子,妄图挑起我大周与梁国的边境摩擦,搅乱朝局!” “现如今又胆大包天,火烧驿馆,残害我大周官吏,企图破坏国子监扩招的育才大业,其心可诛!其罪当斩啊!” 他这番话慷慨激昂,倒是引得身旁几位官员纷纷附和。 户曹参军裴旻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刺史所言极是!” 他面色涨红,情绪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气愤地接着说道:“高长敬此贼,简直奸诈阴险至极!” “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实在是我大周的心腹大患!若不除之,必成大祸!” 长史杜多熠亦是满脸怒容,眸中满是恨意,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附和道:“高长敬这贼子,一次次处心积虑乱我大周安稳,害我大周忠良!” “这般恶徒,合该被千刀万剐,方能告慰逝者的在天之灵!” 姚鸿年见众人都顺着自己的话头说,心中稍稍安定,话锋一转,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心疼与惋惜,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唉!” 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断壁残垣,语气悲切地说:“就是可怜了那些入住驿馆的同僚们,一个个皆是栋梁之才,还未来得及为国大展拳脚,就被这贼子无情夺去了性命!苍天无眼啊!” 说着,还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难以自持的模样。 华州的文武官员们见状,也纷纷露出悲戚之色。 一时之间,驿馆废墟前竟弥漫起,一股哀伤的气氛。 唯有陈宴,负手立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脸上不见半分悲戚,反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待姚鸿年演完这出戏,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这么说,姚刺史是很想替,这些枉死的同僚们,讨回公道了?” 姚鸿年闻言,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躬身回道:“那是自然!” 他再次捂住胸口,身子微微颤抖,语气恳切又悲愤:“同僚惨死,下官实在是痛心疾首,日夜难安啊!” 陈宴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那好!” 话音落下,脸上的笑意愈发玩味,随即陡然提高声调,朗声吩咐道:“拿下!”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侯莫陈潇早已蓄势待发,闻言当即抬手,沉声道:“奉柱国令!动手!” 身后的明镜司绣衣使者们应声上前,个个身手矫健,动作迅疾如电,眨眼间便冲到姚鸿年、杜多熠、裴旻三人面前。 姚鸿年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绣衣使者们死死摁在了滚烫的地面上,手臂被反扭到背后,膝盖被狠狠压住,动弹不得分毫。 姚鸿年瞬间傻眼,挣扎着抬起头,脸上的悲愤与惋惜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不解。 怎么也想不通,前一刻还在听他控诉高长敬的陈柱国,怎么会突然翻脸,甚至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他瞪大了双眼,喉咙里挤出惊怒交加的喊声:“陈柱国你这是作甚?!” 随即,猛地拔高了声调,朝着陈宴高声大喊:“冤枉啊!陈柱国,下官可什么事都没有犯啊!” “下官一心为国,绝无半分私心啊!” 第601章 一心为国的忠臣 侯莫陈潇立在陈宴身侧半步,玄色绣衣上的银线纹路被烈日晒得发亮,垂眸看着被摁在滚烫地面上的姚鸿年。 那老匹夫脖颈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喊冤的模样,竟还透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劲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奇漫上他的心头,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这家伙的脸皮,究竟是拿什么做的?” “这般颠倒黑白的话,竟能说得如此一本正经,还敢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一心为国、毫无私心,当真滑天下之大稽!” 随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扫过姚鸿年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又瞥了眼旁边同样在高声喊冤的杜多熠与裴旻。 只觉这三人的表演,比坊间最拙劣的戏文还要可笑三分。 站在陈宴身后的彭宠,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因强忍着笑意微微发颤,一双虎目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姚鸿年,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老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彭宠强压下上前踹这老贼一脚的冲动,只将刀柄攥得更紧,眸中满是鄙夷之色。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划破喧闹的喊冤声。 宇文泽缓步上前,步伐从容不迫,径直走到姚鸿年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被烈日炙烤的地面蒸腾着热气,熏得姚鸿年额角的汗水滚滚而下,顺着皱纹沟壑淌进衣领,将那身官袍濡湿了一大片。 宇文泽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腰间玉佩,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戏谑:“姚刺史,你方才不是还说,自己什么事都没有犯吗?” “既是坦坦荡荡,那又慌什么?这般急着喊冤,倒是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顿了顿,目光似能穿透人心,一字一句,意味深长地追问:“莫非......是心里藏着鬼,心虚了不成?” 姚鸿年被这两句话问得一怔,脑子嗡的一声,竟有片刻的空白。 他死死咬着牙,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姚某人怎么也想不通,陈宴为何会突然精准地发难,更想不通对方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 可事到如今,绝不能认下这等弥天大罪,一旦认了,便是族灭的下场! 姚鸿年迅速回过神来,脖颈梗得笔直,扯着嗓子强行辩解,声音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嘶哑:“下官.....下官绝非心虚!” “下官是怕!” “怕陈柱国与郡王您,被奸佞小人的谗言所蒙蔽误导,错伤了我等一心为国的忠臣啊!” 这番话喊得声嘶力竭,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还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一旁的杜多熠见状,当即会意,也顾不得手臂被反扭的剧痛,梗着脖子高声附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是啊!陈柱国!郡王!下官等人对大周的忠心,那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我等皆是大周的臣子,一心为国为民,怎会做出这等火烧驿馆、残害同僚的天怒人怨之事!” “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妄图污蔑我等清誉啊!” 裴旻也连忙跟着高声附和,被摁在地上,脸颊贴着滚烫的地面,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强撑着喊道:“还请陈柱国与郡王明鉴!” “还我等一个清白啊!” 三人一唱一和,喊冤的声音此起彼伏,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 周围的华州官员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这三人牵连。 陈宴看着这场闹剧,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缓缓上前一步,玄色衣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衣袂间绣着的金线麒麟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走到姚鸿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淡然一笑,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姚刺史,你方才说,本公是被奸佞小人的谗言所蒙蔽?” “那你倒是说说,这蒙蔽误导本公的奸佞小人,又是谁呢?” 姚鸿年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喜,暗道果然如此,陈宴定然是没有掌握实在的证据!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响亮,言之凿凿:“那自是高长敬那贼子!” 话音落下,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愤愤不平地控诉道:“那高长敬狼子野心,贼心不死!”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卑劣的邪术,竟能让英明神武的柱国您,怀疑到下官等大周干臣的头上!” “其用心之歹毒,简直是令人发指!” 姚鸿年越说越激动,仿佛高长敬就在眼前一般,恨得咬牙切齿。 陈宴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的控诉,非但没有动怒,嘴角的弧度反而愈发上扬,眸中却淬着冰冷的寒意。 他微微颔首,似笑非笑地看着姚鸿年,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赞叹:“不愧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子,果然是临危不乱,能言善辩!” 顿了顿,目光扫过面面相觑的杜多熠与裴旻,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几分嘲讽:“这般颠倒黑白的本事,本公当真是甚是钦佩啊!” 杜多熠被绣衣使者死死摁在地上,膝盖抵着滚烫的砖石,疼得牙根发酸。 可完全顾不上这些,因为方才陈宴那番似笑非笑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进心底最深处的惶恐。 他清楚地意识到,陈宴今日是揣着明白来的,绝非一时兴起,更不是被谁的谗言蒙蔽。 事到如今,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唯有奋力一搏,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杜多熠狠狠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狰狞的弧度,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陈宴那张噙着冷笑的脸,不顾手臂被反扭的剧痛,扯开嗓子朗声回呛。 他的声音因用力过猛而破音,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陈柱国!您口口声声说,国子监的同僚是为下官等人所害,那您得拿出真凭实据来啊!” “空口无凭,何以服众?” “唯有铁证如山,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这番话喊得铿锵有力,仿佛真的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要讨一个公道。 一旁的裴旻也早已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局势的严重性远超自己的预料。 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能靠着哭天抢地的喊冤蒙混过关,可此刻杜多熠的话,像是点醒了他。 事已至此,求饶无用,只能硬着头皮死扛到底。 裴旻当即毫不犹豫地跟上杜多熠的话头,梗着脖子高声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正是!陈柱国若无真凭实据,便这般将我等拿下,便是冤害忠臣!” “这般行径,与秦之赵高指鹿为马、构陷忠良之流,又有何区别!” “赵高”二字一出,周围的华州官员们皆是脸色剧变,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生怕被这三人的疯言疯语波及。 这可是对陈柱国,对安成郡王的大不敬之语,他们竟也敢说出口! 站在陈宴身侧的宇文泽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啧。 他垂眸看着地上那三个,还在负隅顽抗的家伙,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心中暗暗感慨:“这三个老东西,都到了这般地步,竟还能如此牙尖嘴利,倒真是有几分厉害!” “寻常人若是落到这般境地,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力气在这里强词夺理.....” 陈宴听着杜多熠和裴旻的叫嚣,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他们的话不过是蚊蝇嗡鸣,掀不起半分风浪。 他甚至还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好啊,既然你们想要证据,那本公便先来复述一下,诸位是如何杀害那些国子监官吏的吧.....” 随即,目光缓缓扫过姚鸿年、杜多熠、裴旻三人,像是在看三个跳梁小丑,紧接着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那些国子监的官吏刚抵达华州之时,你等倒是沉得住气,每日好酒好菜招待,礼数周全,半点破绽都不露.....” “数日后,麒麟才子遇袭的消息传来,你等意识到时机已到,便开始动手了!” “先是姚刺史你,以协调配合国子监扩招政务为由,将所有在华州的国子监官吏,尽数召集到这驿馆之中......” “美其名曰设宴款待,实则早已在酒水中下了迷药,让他们防不胜防!” 话音刚落,宇文泽便适时上前一步,接过了话茬。 他抬手指向眼前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阳光洒在锦袍上,却衬得眼神愈发冰冷,声音朗朗,字字清晰:“等他们饮下了掺了迷药的酒水,尽数昏迷倒下之后,你们便毫不犹豫地一把火烧了这驿馆!” “熊熊烈火吞噬了整座驿馆,也无情地带走了这二十多位大周干臣的性命!” “更令人齿冷的是,你们为了让这场大火烧得彻底,还特意调走了驿馆附近,本能够及时扑灭火势的官吏.....” 宇文泽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姚鸿年的心头。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姚鸿年表面上依旧强装镇定,死死咬着牙关,不肯露出半分破绽,可眸底深处却是翻江倒海的难以置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怎么会知晓得如此清楚,仿佛亲历一般?!” 陈宴将姚鸿年的失态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地接着说道:“待驿馆烧得差不多了,再也辨认不出那些官吏的尸骨,你们才恰到好处地带着人赶来,装模作样地扑灭火势.....” “然后,再将这场惊天血案,顺理成章地扣在高长敬的头上,妄图借此掩盖你们的罪孽!”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出栽赃嫁祸,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杜多熠听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强撑着开口,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陈柱国,郡王大人,不得不说,您二位讲故事的本事,着实一流!” “可空口白牙说这些,没有切切实实的证据,那这就是凭空捏造,构陷忠良!” 裴旻也连忙附和,梗着脖子,故作底气十足的模样,振振有词地喊道:“没错!编故事谁不会?” “我大周是有律法的,断案讲究的是证据!” “仅凭您二人的一番说辞,岂能定我等的罪!” 陈宴看着他们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缓缓抬起手,朝着身后的绣衣使者挥了挥,吩咐道:“来啊,把证据拿上来!” 为什么陈某人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拿人? 还愿意说这么多的废话? 因为流程是必须要走的,还得当众走! 证据也一定要亮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才是办成铁案、站在舆论高地的关键! 话音未落,便见几个绣衣使者躬身应诺,随即转身从后方,捧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 那些文书用黄绫包裹着,上面还盖着明镜司的朱红大印,显得格外郑重。 绣衣使者们捧着文书,快步走到姚鸿年三人面前,将文书一一摊开,露出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一个个鲜红的指印。 杜多熠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文书,当看清文书上的内容时,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的心中早已慌作一团,一股绝望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可依旧不肯认输,强撑着最后一丝底气,扯着嗓子嘶吼道:“陈柱国!您被誉为当世青天,莫非仅凭区区几张破纸,就想定我们的罪不成?” “谁知道这是不是您为了构陷我等,特意伪造的!” 陈宴闻言,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看着杜多熠色厉内荏的模样,风轻云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本公当然也有人证了!” 话音落下,抬手轻轻拍了拍掌,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废墟之上格外响亮,紧接着,扬声吩咐道:“出来吧,让这三位好好瞧一瞧!” 掌声落下的瞬间,站在外围噤若寒蝉的华州官员队伍里,有一人缓缓迈步而出。 那人一身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正。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姚鸿年三人面前,停下脚步,朝着陈宴与宇文泽方向躬身抱拳,随即转过身,目光凛然地看着地上三人,朗声喝道:“姚刺史,杜长史,裴参军,事到如今,认罪吧!” 顿了顿,声音愈发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义正辞严的凛然正气:“是下官检举的你们!” 第602章 暂代华州长史一职,总领华州大小政务! “许乘意?!” 姚鸿年、杜多熠、裴旻三人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不约而同地失声惊呼。 正是华州主簿许乘意。 他们瞪大了双眼,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头皮阵阵发麻,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 姚鸿年更是挣扎着想要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里满是惊悸与不解,嘶哑地嘶吼道:“怎么会是你?!” “怎么可能是你?!” 许乘意挺直了脊梁,脸上不见半分愧疚,反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坦荡,昂首挺胸,迎着三人惊骇的目光,朗声说道:“当然是下官!” “也只能是下官啊!” 话音一转,猛地抬手指向姚鸿年三人,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大义凛然的斥责:“若非下官潜伏在你们身边,暗中收集证据,你们三位谋害朝廷命官、构陷忠良的滔天罪行,又怎会有大白于天下的一日!” 姚鸿年看着许乘意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一直以为许乘意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是可以完全信赖的左膀右臂,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忠厚老实的主簿,竟然会是藏在自己身边的一把尖刀! 他瞬间破防,再也维持不住半分镇定,不顾手臂被反扭的剧痛,拼命挣扎着,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姓许的,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啊!” “你为何要出卖我!” “为何要背叛我!” 嘶吼声凄厉无比,在空旷的驿馆废墟之上回荡。 许乘意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嗤笑,朝着长安的方向郑重地抱拳躬身,声音朗朗,斩钉截铁,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大周的赤诚:“下官是大周的官,食得是朝廷的俸禄,效忠的是大周的陛下,是辅佐陛下安定天下的太师!” “下官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为了替枉死的同僚讨回公道,何来出卖一说?!”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陈某人忍不住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要得就是这个效果! 杜多熠与裴旻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许乘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你....你这个无耻小人!” “忘恩负义的叛徒!” “无耻小人?”许乘意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抑扬顿挫地痛斥道,“倒是你们三人,身居高位,食君之禄,却不思报效国家,反而倒行逆施,为了一己之私,残害二十多位国子监同僚,妄图搅乱朝局,陷大周于危难之中!” “这般悖逆之事,你们也做得出来!” “依我大周律法,你们合该被千刀万剐,家眷罚没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说得好!”陈宴忍不住高声赞道,看着许乘意,眸中满是欣赏,“不愧是我大周忠良之臣!” “辛苦你忍辱负重了!” 其实这位许主簿,早早就被明镜司所掌控..... 许乘意连忙转过身,朝着陈宴躬身抱拳,姿态恭敬无比,微微低头,语气谦逊:“下官担不起柱国这般盛赞!” 顿了顿,抬起头时,脸上满是坚定的神色,朗声说道:“下官所做的一切,只是尽了一个大周臣子,应尽的本分与忠义!” “更是不愿与这等奸佞之辈,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玷污了我大周官吏的清名!” 陈宴与身侧的宇文泽相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宇文泽微微挑眉,陈宴则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华州官员,朗声道:“许主簿!” 许乘意连忙应声:“下官在!” “这华州不可一日无主.....”陈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着许乘意,缓缓宣布道,“你检举有功,又素有贤名,从今日起,便由你来暂代华州长史一职,总领华州大小政务!” 此言一出,周围的官员们皆是一片哗然。 望向许乘意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与羡慕。 宇文泽见状,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许乘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赞许:“许长史,本王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此番功绩,这个‘代’字,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彻底去掉了.....” 许乘意闻言,眼前陡然一亮,那双眸子里迸射出,难以掩饰的振奋光芒,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生怕自己失态,连忙躬身俯首,朝着陈宴与宇文泽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满腔的赤诚:“多谢陈柱国提携!” “多谢郡王赏识!” 话音落下,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满是决绝之色,振振有词地表态:“下官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竭尽所能治理华州,以报朝廷与二位大人的知遇之恩!” 许乘意很清楚,自己这是一步登天了..... 那一刻,无比庆幸自己抓住了机会,否则一辈子都不可能,登上如此高位! 陈宴看着他这般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赞许的笑意,朗声道:“好!本公相信,在你的治下,这华州定能一扫阴霾,焕然一新!” 许乘意的感恩表态,还在驿馆废墟上空回荡,一旁的姚鸿年却已是彻底慌了神。 他看着许乘意春风得意的模样,又看着陈宴那张脸,只觉一股绝望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遍全身。 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姚某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刺史的体面,拼命扭动着被摁住的身子,声音里满是哭腔,带着哀求的哭嚎:“柱国!郡王!饶命啊!饶了下官吧!” “下官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鬼迷心窍,才铸下如此大错!” “求二位大人开恩,给下官一条生路啊!” 陈宴听到这声求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喃喃重复:“饶命?”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下一刻,他眸中的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凌厉的冰冷,沉声喝道:“本公要是饶了你,又怎对得起那二十多位被活活烧死的大周干臣?” “怎对得起他们枉死的冤魂?!” 姚鸿年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将矛头指向身旁的杜多熠与裴旻,嘶声控诉:“是他们!下官是猪油蒙了心,不该受这二人蛊惑!” “是他们日日在下官耳边煽风点火,下官才一时糊涂,答应了他们的计划啊!” 杜多熠与裴旻闻言,脸色骤然大变,两人相视一眼,眼中满是怨毒与惊慌,也顾不得什么同谋情谊,当即开始甩锅推责。 杜多熠梗着脖子,嘶声大喊:“柱国!郡王!冤枉啊!” “这一切都是姚鸿年主使的!” “还胁迫我二人参与的啊!” 裴旻也连忙会意,跟着高声附和,脸上挤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是啊!是啊!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二人也是没了办法,才无奈屈从!”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绝非主谋啊!” 一时间,三人互相攀咬,丑态百出。 方才还同仇敌忾的模样荡然无存,只余下一地鸡毛的狼狈。 姚鸿年被这两人的反咬气得眼前发黑,死死瞪着杜多熠与裴旻,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怒骂:“你...你们俩!” “明明是你们二人日夜不停地蛊惑我!” 随即,猛地转头看向陈宴,脸上满是急切的辩解:“陈柱国!您可不能信他们的鬼话!” “他们才是罪魁祸首啊!” 陈宴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然的笑意,待三人吵得精疲力竭,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放心!你们三人,谁也逃不过,大周律法的审判!” 杜多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挣扎着抬起头,声音里满是哀求:“柱国!郡王!还望您二位看在......” “看在夫人与王妃的面子上,高抬贵手,从轻发落啊!” “国法难容私情!”陈宴眉头轻挑,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绣衣使者,朗声道,“将此三人押回长安!” “另外,即刻派人抄没其家产,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绣衣使者们闻言,两眼放光,齐声应道:“遵命!” 话音落下,他们便拖着瘫软如泥的姚鸿年三人,朝后走去。 三人的哭嚎声与咒骂声此起彼伏,却再也无人理会。 宇文泽走上前来,靠近陈宴,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被押走的三人,沉声问道:“阿兄,那俩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宴双手背于身后,负手而立,抬眼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随即淡然一笑,语气意味深长地说:“带回长安,交由你我的岳父大人处置!” ....... 【“华州刺史姚鸿年,性本奸凶,阴与州长史杜多熠、户曹参军裴旻潜相交结。三人怙恶不悛,凶戾无匹,以高祖设监试士、擢用寒儒之策,不利其私,遂起歹心。 乃阴纵火焚华州驿馆,屠戮驻馆之国子监吏员,冀以此阻贤路。事败,更嫁祸于长安潜伏之齐谍高长敬,欲淆乱视听,脱己罪戾。 然高祖明烛万里,洞见其奸,不为谗慝所蔽。遂亲敕明镜司绣衣使者及左武卫府兵,驰赴华州,擒捕三凶,归案鞫治。”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603章 杜尧光的抉择 夜。 晚风携着初夏的溽热,卷过杜府朱漆飞檐。 将檐角悬挂的铜铃拂得叮当作响,碎碎的声响落进窗棂。 书房阔朗,四壁皆悬着古帖,案头堆着成摞的竹简与素笺。 一盏三足铜灯燃着,灯芯挑得极高,昏黄的光晕淌满了整张紫檀木长案。 杜尧光正伏在案前练字,年逾四十,面容清隽,鬓角却已染了几缕霜白。 一身月白色云锦常服衬得身姿挺拔,腰间只系了枚墨玉带钩,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温润。 狼毫笔锋饱蘸浓墨,落纸时沙沙作响,一笔“永”字写得风骨凛然,起笔藏锋沉稳,行笔遒劲如松,收笔回锋利落。 墨香混着案头龙涎香的清冽,在空气中缓缓漫开,案角搁着一张洒金红笺,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列着礼单,是他为即将临盆的女儿杜疏莹腹中孩儿备下的。 从赤金长命锁到羊脂玉的玉佩,从锦缎襁褓到细糯米糕,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页。 字里行间皆是长辈的拳拳心意。 杜尧光写完最后一笔,抬手将笔搁在笔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笺上的字迹,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脑海里已然浮现出外孙粉嫩的小脸。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管家杜忠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恭敬得没有半分逾矩:“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杜尧光头也未抬,伸手拿起案上的镇纸,压住微微卷曲的宣纸,淡淡道:“深夜到访?是何人?” “回老爷,是郡王姑爷来了!” 笔锋刚要落在另一张素笺上,闻言微微一顿。 杜尧光抬眼,眼底掠过一抹诧异,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阿泽来了?” 话音未落,又想起什么,追问一句,“那疏莹同行没有?”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回老爷,小姐并未回来。” 杜尧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也是,女儿身子重,这般深夜,自然不宜奔波。 他轻轻吁了口气,舒展了眉头,指尖重新握住狼毫,刚要落笔,却听管家的声音又续了上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与姑爷同行的,还有陈柱国,以及朱雀掌镜使侯莫陈潇大人!” 管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他们还押着个人,头上罩着黑布,看不清脸面,双手还被反绑着.....” “唰”的一声,狼毫的笔尖重重落在素笺上。 墨汁晕开,在洁白的宣纸上染出一团刺目的墨渍。 杜尧光倏然停笔,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青白。 他抬眼望向门口,眸中温和的笑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审视。 罩着头,看不清脸,还被反绑着.....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杜尧光心湖的深处,漾开层层涟漪。 这三人夜里联袂而来,还押着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这阵仗,绝非寻常拜访。 杜尧光放下狼毫,缓缓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方才练字时的闲适荡然无存,威仪在眉宇间悄然凝聚。 沉默片刻后,忽然朗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快请!” 话音落下的瞬间,鼻翼微动,仿佛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那是属于朝堂的,带着血腥与权谋的味道。 管家应了一声“是”,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铜灯的灯花偶尔噼啪一响。 杜尧光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案角的礼单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眸色沉沉。 他在朝中沉浮二十载,见过无数风浪,这般阵仗,定是出了天大的事,而这件事,恐怕还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沉稳的步履声,还有铁链拖地时发出的哗啦声响,刺耳得很。 书房的门被推开,杜忠躬身退到一旁。 当先走进来的是陈宴与宇文泽,紧随其后的是侯莫陈潇。 三人身后,两个绣衣使者押着一个人。 那人被黑色的头套罩住了整个脑袋,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 麻绳深深勒进衣袖里,脚下拖着沉重的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脆响。 宇文泽率先上前,对着杜尧光拱手行礼,声音低沉:“见过岳父大人!” 陈宴亦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敬重:“见过杜伯父!” 侯莫陈潇紧随其后,抱拳行礼:“见过杜伯父!” 杜尧光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那个被头套罩住的人身上,眉头微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无需多礼。” 顿了顿,目光如炬,“你们三人夜里到访,还带着这么一位‘贵客’,这是何意呀?”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个被绑缚的人身上,缓缓道:“今日前来,是想请杜伯父见一个人!” 话音未落,陡然抬手,一把攥住那人头上的黑色头套,猛地向下一扯! 头套被扯落的瞬间,那人的脸露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那张脸上,杜尧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颇为俊朗的脸,约莫四旬上下。 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嘴唇被一块粗布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唔唔唔”的闷响。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与焦灼,在看清杜尧光的瞬间,却骤然亮起了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铁链撞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杜多熠?! 杜尧光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手中的镇纸“哐当”一声掉在案上,滚落到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脸,眼中的错愕如同潮水般翻涌,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杜多熠?!” “怎么会是你?!” 陈宴闻言颔首,胸膛微微挺起,声音洪亮如钟,在沉凝的书房里炸响:“正是京兆杜氏族人,华州长史杜多熠!” 话音未落,阔步上前,右手一把攥住,杜多熠腮边的粗布,手腕猛一用力。 那堵嘴的布条便被狠狠扯了下来,带着几分粗暴的力道,刮得杜多熠嘴角泛起一抹红痕。 “咳——咳——” 杜多熠猛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响,像是被堵了太久,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狠狠吸了几口满是墨香与龙涎香的空气,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杜尧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族兄!救命啊!” 他迫不及待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哭腔,尾音都在发颤,“弟不想死啊!” “还请兄长看在同族之谊,血脉相连的份上,救弟一命!” 说罢,拼命挣扎着,被反绑的双手挣得麻绳咯吱作响,铁链在青砖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人像是一头发了疯的困兽,恨不得立刻扑到杜尧光面前跪地求饶。 可话音刚落,陈宴便已是面色一沉。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陈宴抬起穿着靴子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杜多熠的膝弯处。 杜多熠猝不及防,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书房的寂静,杜多熠疼得浑身痉挛,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变了调。 他佝偻着身子,疼得蜷缩成一团,却还不忘抬头看向杜尧光,眼中满是哀求与恐惧。 陈宴却丝毫没有手软,俯身抓起地上的粗布,再次狠狠塞进他的嘴里。 “唔唔.....”杜多熠的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呜咽声,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哀鸣。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却又死死盯着杜尧光,不肯移开分毫。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冻成了冰。 杜尧光站在案前,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凝重得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还是清楚陈宴性子的,若非天大的事,这位手握大权,又极会来事的年轻人,绝不会如此不给情面。 杜多熠的罪名,定然小不了! 杜尧光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婿宇文泽的身上,问道:“阿泽,这是怎么一回事?” 宇文泽面色凝重,上前一步,对着杜尧光抱拳拱手,语气肃然:“不知岳父可知,华州驿馆失火一事?” “那是当然!”杜尧光几乎是脱口而出,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件事近些日闹得沸沸扬扬,早已传遍了整个长安。 随即,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听说烧死了国子监二十几个,前去主持事务的官吏!” “这些人还都是,你舅兄屹川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喑哑。 可宇文泽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杜尧光的头顶。 只见宇文泽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岳父,其实那并非是失火.....” 顿了顿,伸手指向地上蜷缩着的杜多熠,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而是长史杜多熠与刺史姚鸿年,户曹参军裴旻合谋所为!” “证据确凿!抵赖不得!” “什么?!”杜尧光猛地后退一步。 后背重重撞在紫檀木长案上,案上的铜灯轻轻晃动了一下。 昏黄的光晕摇曳着,映得脸上的错愕如同潮水般翻涌。 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杜多熠。 “混账东西!”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笔山、镇纸都跳了起来,“狗胆包天!你们怎么敢的?!” 二十多条人命! 还是朝廷的命官! 这哪里是纵火,分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是在挑衅整个大周的律法! 杜多熠不过是个华州长史,姚鸿年虽是刺史,可他们怎敢如此肆无忌惮?! 心有不满可以暗中使绊子,居然如此明晃晃的来,是嫌自己活得长,还是嫌明镜司不够厉害? 陈宴站在一旁,看着杜尧光震怒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杜尧光的脸上,语气平静:“将杜氏族人杜多熠押过来,就是想询问杜伯父,您的处理意见!” 地上的杜多熠听到这话,像是瞬间又燃起了希望。 他拼命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唔唔唔”的闷响,一双眼睛里满是哀求,死死地盯着杜尧光。 身子还在不停挣扎着,仿佛想用这微弱的动静,唤起杜尧光的同族之情。 杜尧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震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凝重。 看着地上涕泪横流的杜多熠,又看了看眼前神色各异的三人。 他很清楚,若非因为疏莹嫁入了晋王府,那恐怕就不是询问,而是直接动手! 并且将会牵连甚广..... 京兆杜氏,世代簪缨,绝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更不能毁在杜多熠这个败类手里! 杜尧光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不见半分犹豫。 他眉头紧蹙,猛地转过身,看向陈宴三人,反问一句,声音铿锵有力:“这还需问?” 话音落下,猛地扬起袖袍,狠狠一甩,义正辞严地朗声喝道:“那自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绝不可轻饶!” “否则拿什么向太师,向陛下交代!” “拿什么向那二十多条枉死的人命交代!”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书房的窗棂都微微作响。 包庇是绝不可能包庇的! 自己嫡长子是扩招的主办,而眼前的这杜多熠不过是旁支偏房,选起来毫无难度..... 杜多熠瘫在冰冷的青砖上,喉咙里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杜尧光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心中“咯噔”一声,那点残存的侥幸被碾得粉碎,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彻底完了! 死死地盯着杜尧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粗布堵住了杜多熠的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路,一寸寸被斩断。 书房里的空气依旧凝滞,却因为杜尧光的表态,多了几分微妙的松动。 宇文泽率先迈步上前,对着杜尧光躬身抱拳,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朗朗:“岳父大人深明大义,小婿钦佩至极!” 杜尧光却没有半分得意,只是缓缓收回落在杜多熠身上的目光,转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宇文泽与陈宴二人。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 他看了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意味深长:“阿泽,陈柱国,你们将杜多熠特意蒙面带过来,应该不是问处置意见,这么简单吧?” 第604章 一块铺垫大周千秋基业的垫脚石! 他杜尧光在朝中沉浮二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 自家女婿是太师独子,未来的晋王,陈宴更是手握大权,三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个时辰联袂,押着一个戴罪之人登门,若只是为了问一句“该如何处置”,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这里面,定然藏着更深的算计! 陈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眉宇间满是赞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奉承:“不愧是大司寇!”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的法眼!” 宇文泽也连忙附和,脸上堆满了笑容,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敬佩:“是啊!岳父大人这执掌刑狱的主官,眼光着实毒辣睿智!” “你们俩少拍马屁!”杜尧光抬手虚点了点两人,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没被这两句好话冲昏头脑。 他收敛了笑意,眸中满是好奇,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这里没有外人,就直言吧!” 哪怕不用想都知道,这一定是太师头马的主意.... 书房外的晚风,不知何时又起了,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细碎的声响落进来,却压不住宇文泽与陈宴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宇文泽上前一步,与陈宴并肩而立,齐声朗声道:“小婿与阿兄想请岳父,三日后于独柳树下,亲自监斩杜多熠!” “监斩?” 杜尧光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两人的请求竟是这个。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带钩,脑中飞速思索着这其中的利害。 独柳树乃是长安城内处决重犯的法场,三日后,若是由自己这个大司寇、京兆杜氏宗长亲自监斩,那震慑力,远比任何刑罚都要来得猛烈。 想到这里,杜尧光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赞叹:“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用老夫来震慑世家望族不满的声音!” 他一语道破天机。 陈宴却丝毫不慌,反而淡然一笑,神色坦荡,语气振振有词:“杜伯父说得哪里话?” “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周的千秋之业!” “岳父为国不惜大义灭亲,亦是必将名垂青史的!”宇文泽重重颔首,及时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恳切,“届时,百姓定会称颂岳父的秉公执法,世家大族也不敢再妄议是非!” “这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杜尧光静静地听着两人的话,心中忍不住感慨万千。 难怪太师一直叮嘱阿泽,要常随陈宴这小子左右历练。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倒是厉害得很! 这一步棋,也走得实在是高。 那一瞬间,杜尧光深刻理解到了,何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还是得让嫡长子,多与这位陈柱国接触!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地上的杜多熠身上。 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惋惜,却更多的是坚定。 随即,抿唇轻笑,目光转向宇文泽,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那另一个河东裴氏子弟,又如何处置呢?” 他口中的裴氏子弟,自然是与杜多熠合谋的户曹参军裴旻。 河东裴氏亦是陈宴的妻族。 宇文泽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回道:“岳父放心,阿兄已请示过裴伯父.....” 顿了顿,抑扬顿挫地说道,“他老人家也会亲自去监斩!绝不会姑息包庇!” “好!” 杜尧光猛地一拍案几,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月白色云锦常服,在灯光下竟透出几分凛然的正气。 随即,目光灼灼地看着宇文泽与陈宴,大义凛然地朗声道:“事关大周社稷,老夫岂有推脱之理!义不容辞!” 面对嫡长子仕途的坦荡,自己青史留名的诱惑..... 杜尧光没有拒绝的理由! 杜多熠瘫在冰冷的青砖上,像一摊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的烂泥。 意识回笼的瞬间,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方才那字字句句还在耳边回响,杜尧光的决绝、宇文泽的冷冽,无一不在昭示着自己的结局.....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被抓捕的要犯..... 而是一枚被精心算计的棋子,一枚用来震慑世家、稳固朝局的弃子,一块铺垫大周千秋基业的垫脚石! 杜多熠的嘴唇被粗布磨得生疼,却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昔日里的意气风发,纵横长安的潇洒快意,华州长史的官威赫赫,此刻尽数化为泡影。 望着头顶摇曳的铜灯光晕,那昏黄的光亮刺得眼睛生疼,却哭不出一滴泪来。 面如死灰,脸色惨白得如同宣纸,那双曾经满是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连挣扎的念头都荡然无存。 杜多熠知道,从被押进这书房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连带着京兆杜氏的那点香火情分,也被自己亲手断送得干干净净。 达成目的的宇文泽,脸上的凝重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上前一步,对着杜尧光躬身抱拳,声音清朗:“那小婿与阿兄,三日后就在独柳树,恭候岳父到来了!” 杜尧光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地上毫无生气的杜多熠,眸中没有半分波澜。 陈宴见状,转身朝着侯莫陈潇挥了挥手,吩咐道:“先将杜多熠带下去!” 侯莫陈潇上前一步,那双冷冽的眸子落在杜多熠身上,没有半分怜悯。 他对着陈宴与杜尧光微微颔首,沉声应道:“是。” 随即,示意身后的朱雀卫绣衣使者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杜多熠,拖着沉重的铁链,朝着书房外走去。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书房中便只剩下了杜尧光、陈宴与宇文泽三人。 窗外的晚风又起,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搅碎了书房里短暂的寂静。 陈宴与宇文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陈宴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对了,还有一个小事,想征求杜伯父的意见......” 杜尧光挑了挑眉,指尖摩挲着案头的镇纸,饶有兴致地抬眼看向他:“说来听听!” 陈宴淡然一笑,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那笑意里藏着几分算计,几分笃定:“小侄与阿泽商量,国子监除了考试授官外.....” “还是得给我关中六姓,以及柱国勋贵家中的杰出子弟,留下一定数量的保荐名额!” “毕竟,凡事一刀切就容易好心办坏事.....” 这话一出,杜尧光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满是感慨地注视着陈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忍不住叹道:“你小子是真的会办事!” “难怪太师会如此赏识你!” 国子监乃是大周选材储才之地,改为结业考试择优录用授官后,寒门庶族子弟便可凭借才学,鲤鱼跃龙门! 如今陈宴提出要给关中六姓与柱国勋贵,留保荐名额,看似是在为世家勋贵争取利益,实则是在平衡朝堂势力..... 既用杜多熠、裴旻、姚鸿年的人头,震慑了那些心怀不轨的世家,又用保荐名额安抚了,那些安分守己的勋贵与世家,恩威并施,手段着实高明。 更是滴水不漏地将方方面面,都给考虑到了! 尽可能地削减阻力,跟汉初的郡国并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先最大程度地让各方,接受这个制度,而不是以蛮力推行..... 陈宴闻言,连忙颔首,脸上的笑容谦逊了几分,目光却依旧锐利:“不知杜伯父以为如何?” “那老夫就替你俩,在中间斡旋吧!”杜尧光朗声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爽快,抬手点了点陈宴,眼底满是赞赏,“鬼精鬼精的小子!” 这话算是应下了。 陈宴心中一喜,当即躬身抱拳,语气诚恳:“那就多谢杜伯父了!” “哈哈哈哈!” 杜尧光开怀大笑,笑声爽朗,回荡在书房里,冲淡了方才的肃杀之气。 陈宴与宇文泽相视一眼,也跟着朗声大笑起来。 三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夜里,透着几分志得意满,几分心照不宣。 窗外的晚风越发轻柔,檐角的铜铃依旧叮当作响。 书房内的铜灯光晕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映在四壁的古帖上,竟生出几分风云际会的意味来...... 第605章 有这样的柱国大人,有这样的陈宴大人,何愁我大周不兴! 三天后。 长安。 日头正盛,午时初刻的日光像淬了火的金砂,泼洒在长安城的街巷里,蒸得地面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 街边的槐树叶蔫蔫地耷拉着,蝉鸣声嘶力竭地聒噪着,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头莫名烦躁。 唯有城东的独柳树一带,却是人声鼎沸,与周遭的闷热沉寂截然不同。 独柳树下,便是大周常用的刑场。 寻常时日,这里荒草丛生,鸦雀盘旋,连路过的百姓都要绕着走,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可今日不同,从清晨起,就有三三两两的百姓朝着这边聚拢,到了午时初刻,刑场外围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潮往前涌,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着。 人群里,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摇着折扇的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些游手好闲的市井泼皮,一个个抻着脖子,踮着脚尖,朝着刑场中央张望。 议论声嗡嗡作响,盖过了蝉鸣。 “挤什么挤!往后退退!”人群中,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被身后的人推搡了一下,忍不住回头呵斥,可话音刚落,自己又被前面的人拽着往前挪了挪,“操,这是出了什么大事,怎的这般热闹?” 他叫王二,是城西的一个屠户,今日本是来城东买些新鲜的草料,却被这阵仗绊住了脚。 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头,满脸疑惑,忍不住朝着身旁一个穿着素色布衫、手摇蒲扇的老者问道:“老兄,今日这是何事呀?” “怎的如此热闹?” 那老者闻言,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你竟不知”的诧异,上下打量了王二一番,反问:“你没听说吗?” 王二一头雾水,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解地反问:“听说什么?” “我今早天不亮就出城收草料,刚进城就被堵在这儿了.....” “城里的新鲜事,我可是一点儿都没听闻!” 老者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蒲扇一合,往手心一拍,眉飞色舞地说道:“嗨呀!你这可是错过天大的热闹了!” “今日是要腰斩原华州刺史姚鸿年,原华州长史杜多熠,还有原华州户曹参军裴旻!” “而且啊——” 老者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能让王二听得一清二楚,“还是咱陈宴大人亲自监斩!” “什么?!”王二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上的疑惑瞬间被震惊取代,失声叫道:“杀这么大的官?!” “还惊动了陈宴大人,亲自来监斩?!” 这话一出,周遭几个旁听的百姓也纷纷侧目,凑了过来。 陈宴大人那是谁? 大周百姓的青天,刚正不阿,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还是身担无数重任..... 今日竟然会亲自来监斩几个州官,这其中的门道,定然不小! 王二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急切地追问:“他们这是犯什么事了?” “能让陈宴大人亲自出马,还得用腰斩这么重的刑罚?” 老者瞥了一眼四周,见众人都竖着耳朵听着,愈发得意,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京兆府前几日就贴了榜文,你怕是没瞧见!” “这三人,是为了阻止国子监扩招寒门庶族的学子,竟残忍地烧死了朝廷派去华州的二十多个官吏!” “什么?!”王二如遭雷击,猛地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人,好容易稳住身形,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过了半晌,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带着颤抖,惊诧道:“华州驿馆上个月那场大火,烧死了二十多位朝廷命官,原来不是失火?!” “是这三人所为啊?!” 老者重重颔首,语气里满是愤慨:“正是!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三人心怀不轨,国子监扩招,断了他们独占官场的路子,他们便怀恨在心.....” “朝廷派去的官吏,本是去华州推行扩招政令,安抚民心的,谁知竟被这三个狗贼诱骗到驿馆,酒中下药,泼了火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二十多条人命啊,就这么没了!” “畜生不如!真是畜生不如之人!”王二听完,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狠狠啐了一口,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咱寒门庶族子弟求个功名容易吗?” “国子监扩招,本是天大的好事,他们竟为了一己私利,下此毒手!” “这般歹毒心肠,简直猪狗不如!” “说得好!”旁边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汉子朗声附和,是个入仕无路的寒门书生,听闻国子监扩招的消息时,还曾激动得彻夜难眠,此刻听到姚鸿年三人的恶行,更是气得脸色涨红,“那真是腰斩得好啊!” “就该用最狠的刑罚,还那二十多位枉死的官吏一个公道!” “没错!”老者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抬头望了望天空,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阳光愈发炽烈,地上的影子缩成了一团。 他掐着手指算了算,神色急切地说道:“午时三刻快到了!” “行刑的时辰就快到了,得赶紧过去,否则一会儿就没有靠前的位置了,连怎么行刑都瞧不清!” 说罢,也顾不得再与众人议论,将蒲扇往腰间一别,弓着身子,顺着人群的缝隙,使出浑身力气往前挤去。 他一边挤,一边喊着“借过,借过”,周遭的百姓也都急了,纷纷往前涌动。 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顿时变得混乱起来,推搡声、叫骂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 王二看着老者挤进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义愤填膺的书生,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说道:“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倒要看看,这三个狗官,是怎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书生亦是满脸愤慨,当即应道:“走!今日定要亲眼看着这三个恶人伏法!”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紧随老者的脚步,使出浑身力气,朝着人群最前方挤去。 ~~~~ 人头攒动的刑场中央,尘土被日头烤得发烫。 三道身着赭色囚服的身影,正狼狈地跪在独柳树下的木桩前。 姚鸿年、杜多熠、裴旻三人的发髻散乱不堪,囚服上沾着泥污与干涸的血痕,曾经身为州府大员的倨傲,早已荡然无存..... 麻绳紧紧缚住他们的四肢,将他们的身子勒得佝偻,每挣扎一下,手腕脚腕便会泛起青紫的勒痕。 正午的日光毒辣得像要烧穿皮肉,三人的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顺着蜡黄干瘪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们的脖颈无力地低垂着,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地面,眸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偶有风吹过,带起独柳树的枝叶簌簌作响,也吹动了他们垂落的发丝,露出一张张面如死灰的脸。 姚鸿年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喃喃自语,细听之下,却只有破碎的呜咽..... 杜多熠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不甘。 裴旻则双目紧闭,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 刑场外的百姓们早已顾不得闷热,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前挤,目光死死地黏在三人身上。 叫骂声、唾弃声此起彼伏,更有甚者,抓起地上的碎石土块,朝着囚笼的方向狠狠砸去。 就在这时,刑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嘈杂的喧闹。 人群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四道身影正缓步走来,为首两人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身后两人亦气度不凡,四人皆是身着绣着金线的紫色官袍。 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与周遭的破败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陈宴,剑眉星目,一身紫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周身仿佛萦绕着一股凛然正气,让人不敢直视。 紧随其后的,是宇文泽,眉目俊朗,神色沉静。 并肩走着两位四十多岁的官员,一人面色威严,不怒自威,正是秋官府大司寇杜尧光。 另一人面容和善,眼神深邃,乃是大司徒裴洵。 四人刚一出现,便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看!那是谁!” “是陈宴大人!是陈宴大人来了!” 一个眼尖的年轻货郎,率先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陈宴,激动地扔掉肩上的担子,踮着脚尖高声呼喊。 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陈宴大人来了!” “快看,真的是陈宴大人!”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陈宴身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浪涛般席卷了整个刑场。 百姓们自发地朝着两侧退让,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通往刑场中央的通路。 “陈宴大人!陈宴大人!” 欢呼声中,一个站在人群靠后位置的中年汉子,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望着陈宴的身影,满脸赞叹地高声道:“不愧是咱大周的青天!” “哪怕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陈宴大人身上的正气!” 他的话音刚落,身旁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年轻人便用力点头,附和着感慨道:“是啊是啊!那凛然正气可谓是扑面而来!” “瞧着陈大人,就觉得心里踏实!” 话音落下,周遭的百姓们纷纷点头称是,看向陈宴的目光里,满是仰慕与崇敬。 陈宴大人铁面无私、为民请命,扳倒奸恶的赵贼、独孤贼,对抗齐贼高长敬,在百姓心中,他便是公正与正义的化身。 就在这时,一道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快步从刑场一侧走出,正是京兆府长史刘穆之。 他手中捧着一个简易的扩音木筒,走到陈宴身侧,清了清嗓子,随即举起木筒,朝着喧闹的人群高声喊道:“大家静一静!” “陈柱国有话要讲!”刘穆之的声音透过扩音木筒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刑场的每一个角落。 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唯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以及百姓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灼灼地望着陈宴,眼神里满是期待。 陈宴微微颔首,从刘穆之手中接过扩音木筒,缓步走到刑场中央的高台上。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百姓,沉声道:“想必大家都听闻,此三人犯下的罪行了吧?” 话音落下,台下的百姓们齐声回应,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发颤:“知道!” 陈宴抬手,指着跪在木桩前的姚鸿年三人,语气中满是愤愤之意:“国子监扩招寒门庶族,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这三人,为了一己私利,竟不惜目无王法,残忍杀害朝廷派去的二十多位官吏!” “今日他们敢如此行事,明日便敢变本加厉,屠戮我大周百姓!” 说到此处,陈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太师口谕,此等恶行,必须严惩!” “以儆效尤,以正视听!” “严惩!严惩!”台下的百姓们瞬间被点燃了怒火,义愤填膺的呼喊声再次响彻刑场。 一个老者攥着拳头,红着眼眶高声骂道:“这三人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二十多条性命啊,还是朝廷命官,就这样被他们活活烧死!” “心肠也太歹毒了!” “是啊!若不是太师与陈宴大人明察秋毫,查出真相,这些冤魂怕是永世都不得安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抹了抹眼角,满脸庆幸地说道,“得亏如今掌权的是太师他老人家与陈宴大人!” “不然的话,咱们这些百姓,可有苦头吃了!” 这话瞬间戳中了百姓们的心声,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看向陈宴的目光愈发炽热。 陈宴抬手压了压,待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才转过身,指了指身旁的裴洵与杜尧光,朗声道:“百姓们,你们可识得这两位大人是谁?” 百姓们面面相觑,纷纷摇着头,接连高声回应:“不认识!” “没见过!” “不知是哪位大人!” 陈宴微微一笑,随即朗声介绍道:“这位,乃是秋官府大司寇杜尧光杜柱国!” 杜尧光上前一步,朝着百姓们微微颔首,面容威严却不失温和。 陈宴又指向身旁的裴洵,声音洪亮如钟:“这位,便是大司徒裴洵裴柱国!” 裴洵亦是含笑颔首,目光扫过人群,带着几分亲和。 陈宴的话音刚落,刑场内外霎时掀起一阵哗然。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望着杜尧光与裴洵的身影,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此刻更是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 “除了陈宴大人,竟还来了这么两位大人物!” 一个穿着绸缎短褂的商户失声叫道,惊得手里的折扇都掉在了地上,慌忙弯腰去捡,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两人,满脸的震撼。 人群里,几个见多识广的老者凑在一起,捋着胡须,眼神里满是惊疑。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眯着眼睛打量了杜尧光半晌,又看向裴洵,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颤抖:“一个姓杜,一个姓裴......” “这、这不会是京兆杜氏与河东裴氏的人吧?!” 这话一出,周遭的百姓瞬间安静了几分,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京兆杜氏?那可是百年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啊!” “河东裴氏更是厉害,祖上出过多少名臣良将!” “这两位大人,莫不是这两大家族的当家人?” “难怪气度这般不凡,原来是名门望族的掌舵人!”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向杜尧光与裴洵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畏。 杜尧光面色依旧威严,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裴洵则微微颔首,朝着百姓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却并未多言。 陈宴静立在高台之上,等了片刻,待人群的议论声稍稍平息,才再次举起扩音木筒,朗声道:“正如诸位猜测那般,杜柱国出身京兆杜氏,裴柱国乃是河东裴氏的嫡长!” 此言一出,刑场之上又是一阵惊呼。 陈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他们今日特地前来监斩,就是想向我大周的万千子民,表明一个态度!” 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看向跪在木桩前的杜多熠与裴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绝不姑息,绝不包庇!” “哪怕是同宗同族,只要触犯国法,伤及百姓,便绝无宽恕的道理!” 杜尧光上前一步,沉声道:“杜多熠身为杜氏子弟,却行此悖逆国法、草菅人命之事,辱没门楣,罪无可赦!” “今日老夫亲来监斩,便是要昭示天下,杜氏子弟,当以国法为天,以百姓为念!” 裴洵亦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失坚定:“裴旻忘恩负义,为一己之私残害朝廷命官,我河东裴氏,与他恩断义绝!” “国法昭昭,不容亵渎!” 两人的话语透过扩音木筒传出,清晰地落在每一个百姓的耳中。 刑场之上,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声。 “好!说得好!”一个壮汉振臂高呼,“不愧是河东裴氏与京兆杜氏的当家人,果真是深明大义!” “是啊!不包庇同宗,不偏袒权贵,这才是真正的名门风范!” “有这样的柱国大人,有这样的陈宴大人,何愁我大周不兴!” 百姓们的赞叹声浪涛般席卷了整个刑场,不少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杜柱国、裴柱国,都是难得的好官啊!”人群里,那个落第的寒门书生感慨道。 就在这时,刘穆之抬头望了望天空,日头已然爬到了正中央,地上的影子缩成了一团。 他快步走到陈宴身侧,低声道:“柱国,午时三刻已到!” 陈宴眸光一凛,沉声应道:“知道了。” 随即,转过身,目光扫过刑场中央的三个囚徒,又看向台下群情激愤的百姓,高举起右手,一字一句,声震四野:“行刑!” “行刑!” “行刑!” 身后的府兵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 早已待命的刽子手们,齐齐上前一步。 他们手中的鬼头刀,在日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姚鸿年早已瘫软在地,嘴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杜多熠猛地抬起头,看向杜尧光的方向,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却被刽子手一把按住了脖颈。 裴旻则浑身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唯有泪水混着汗水,不断地滚落。 三声清脆的刀响,划破了正午的寂静。 鲜血溅落在滚烫的尘土上,瞬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跪在地上的三道身影,已然身首异处。 刑场之上,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好啊!斩得好!” “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 “这三个狗官,终于伏法了!” “二十多位大人的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百姓们拍手称快,不少人更是激动得相拥而泣。 叫好声、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了整个独柳刑场的天。 王二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激动的潮红,朝着高台之上的陈宴,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寒门书生更是热泪盈眶,高声喊道:“陈大人!杜大人!裴大人!你们都是百姓的青天啊!” 这话瞬间激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百姓们纷纷朝着高台之上的四人拱手行礼,你一言我一语地发出由衷的感慨:“有陈宴大人在,咱们心里总是那么安心!” “是啊!陈宴大人铁面无私,公正廉明,有他在,咱这些普通老百姓,就能好好过日子!” “愿陈宴大人长命百岁,护我大周百姓,岁岁平安!” 第606章 天官府闲谈 傍晚。 残阳如血,将天官府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鎏金。 晚风带着初夏的温热,卷着街边槐树的清香,穿堂而过,拂动了厅中悬挂的素色帷幔。 厅内陈设简约,只摆着一张厚重的檀木桌案,两把铺着锦缎的椅子。 桌案上,青瓷茶盏里氤氲着淡淡的茶香,水汽袅袅,在暮色中晕开一层朦胧的雾。 宇文沪身着一袭玄色四爪蟒袍,袍角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衬得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一手轻按桌案,一手捻着腰间的玉饰,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棂,望向窗外渐渐沉暗的天际,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缓声问道:“五月了,长安的麦子该要熟了吧?” 对面的商挺,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清癯,闻言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熨帖得人浑身舒畅。 “正是。” 他放下茶盏,拱手笑道:“下官昨日出城巡查,沿渭水两岸走了一遭,见那麦田里的麦穗,都沉甸甸地坠弯了腰,金黄金黄的,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农户们正忙着引水灌田,渠水汩汩地淌进田里,田埂上的人脸上都带着笑模样,嘴里念叨着,今年定是个好收成。” 顿了顿,想起昨日所见的景象,语气愈发恳切:“说起来,这多亏了京兆府去年秋冬时节,组织民夫疏浚了那几条淤塞多年的水渠.....” “不然今年开春那场旱情,怕是要误了农时,哪还有如今这番丰收在望的光景!” 宇文沪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浓,捋了捋颔下的短须,赞许道:“京兆府与长安、万年两县这一年的治理,倒是颇有成效!”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听说西市的铺面又添了不少,胡商们往来络绎不绝.....” “西域的香料堆满了货摊,连带着东市的绸缎、粮食生意,也比往年兴旺了许多,街面上整日里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太师所言极是!”商挺嘴角含笑,提起此事,便打开了话匣子,如数家珍般说道:“陈柱国麾下那刘穆之,是个务实之人,自揽下万年县与京兆府的政务以来,没少做实实在在的事.....” “先是整顿市肆,取缔了那些欺行霸市的劣绅,把市面上混乱的度量衡都统一了,商贾们再也不用担心缺斤短两,自然能安心交易!”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又牵头修缮坊巷,将长安城里那些年久失修的土路,都铺成了平整的石板路,走在上面脚不沾泥。” “还在各坊设了排水沟,疏通了淤堵的暗渠,如今便是遇上连日阴雨,百姓们出行也不用踩着泥泞,坊里也少了往日的霉味.....” 宇文沪闻言,低头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脸上满是骄傲,忍不住叹道:“阿宴倒是会识人用人!” 话锋一转,又顺带夸了一句:“这刘穆之也是干练,寻常人怕是挑不起这副担子。” 商挺深以为然,又补充道:“而且,这五个月的税收,较去年同一时期,还足足上涨了三成.....”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见宇文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便笑着解释:“倒并非是京兆府加重了赋税,反而是减免了部分贫农的田租。” “这税收上涨,一来是因为农业丰收在望,农户们手里有了余粮,自然愿意上缴。” “二来是工商兴旺,市税、关税较之往年翻了近一倍。” “三来则是刘穆之铁面无私,严查了偷税漏税之举,那些隐匿田产、拒不缴税的世家大族,如今也不得不按实申报,一分一毫都不敢少缴。” 说到此处,商挺的语气里满是赞叹:“如此一来,税收自然水涨船高,且百姓们非但没有怨言,反而对朝廷感恩戴德,都说这是遇上了明官,碰上了好时候!” 宇文沪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声说道:“民生安定,国库充盈,这才是治国之本啊!”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壁垒,落在了数十年前的乱世,眸中满是深邃:“想当年,六镇起义,尔朱当权,高贼窃国,四方战乱不休,烽烟遍地,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易子而食的惨状,至今想来,仍让人心头震颤.....” 他轻轻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长安城里的孩童,能在巷口追逐嬉戏,不用再担心兵戈之祸.....” “年迈的老者,能在树下晒着太阳闲话家常,安度晚年.....” “商贾们能安心做买卖,农户们能踏实种庄稼,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盼着岁岁丰收。” “这般光景,来之不易啊!” 商挺肃然颔首,起身拱手,语气郑重地附和道:“太师所言极是!” 他想起昨日在城南的见闻,又笑着说道:“下官昨日在城南的慈恩坊巡查,路过街边的豆腐坊,坊里热气腾腾,浓郁的豆香飘出老远。” “那掌柜的见了下官的官服,非但没有躲闪,反而热情地递上一碗热豆腐脑,还往里面加了满满的辣椒油和碎葱花。” “他说,如今生意好做,客源稳定,每月赚的钱,除了养家糊口,还能存下不少,再过两年,便能攒够钱,给儿子娶个媳妇,置办个新宅子。” 商挺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暮色,眼中满是欣慰:“这般安居乐业的景象,便是翻阅史书,历朝历代,也算是难得的太平盛世了!” 宇文沪听着商挺的话,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泛起几分欣慰的暖意。 他缓缓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释然与感慨:“倒是不枉本王与你等,这些年来的兢兢业业,宵衣旰食!” 这一声叹,道尽了无数个披星戴月的日夜,藏着无数回殚精竭虑的谋划。 从朝堂纷争到民生百废,从边陲安定到市井繁荣,每一步走来,都浸透着心血。 商挺闻言,亦是颔首轻笑,端起茶盏,以茶代酒,遥遥敬了宇文沪一杯。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玄甲的亲卫躬身走了进来,步伐沉稳,神色恭敬。 他双手抱拳,垂首禀报道:“太师,陈柱国求见!” “阿宴来了?”宇文沪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方才还带着几分沉郁的面容瞬间喜笑颜开,抬手一挥,毫不犹豫地说道:“快请!” “是!”亲卫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地朝着府门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厅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身着一袭紫色官袍的陈宴,阔步走了进来。 甫一进厅,便朝着宇文沪与商挺深深躬身,声音清朗,礼数周全:“见过太师!见过商老柱国!” “免礼免礼,”宇文沪笑着抬手,示意他起身,又转头对候在一旁的侍从吩咐道,“给陈柱国看茶!” 侍从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青瓷茶盏,轻轻放在陈宴面前的桌案上。 陈宴谢过后落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茶香漫过舌尖,他才抬眸看向宇文沪,朗声道:“多谢太师!” 宇文沪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笑意更深,方才与商挺聊起的话头还未散去,便指着陈宴,对商挺笑道:“本王二人方才还在,聊长安如今的民生.....” 说罢,又转向陈宴,语气里满是赞许,“阿宴,你从西北带回来的那刘穆之,本事真不小!” “不枉他与深得刘老虎信任的肱骨同名,皆是极擅民生内政的大才!” 陈宴放下茶碗,脸上露出几分谦逊的笑意,深以为然地说道:“也是多亏了有穆之!” “臣下才没有被繁琐庶务绊住手脚,能够集中精力办事......” “你小子!”宇文沪闻言,忍不住笑着抬手指了指他,眼中满是欣赏。 随即,呼出一口浊气,话锋一转,提及了白日里独柳刑场的事,“此番放任华州那三人闹事,再以雷霆之势,抓出来杀典型,倒是个好策略!” “既除了蛀虫,又震慑了那些心怀不轨的世家,一举两得!” 商挺坐在一旁,闻言亦是捋着胡须颔首,接过话茬补充道:“经此一事后,那些原本还想着暗中,阻挠国子监扩招的人,怕是要掂量掂量了!” “往后国子监的扩招,怕是会顺遂太多.....” 这话正说到了点子上,陈宴脸上的笑容更盛,拱手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太师与商老柱国的慧眼!” 宇文沪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轻轻一挑,转动着指间的玉扳指,玉质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陈宴,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那你这个时辰专程来天官府,应该还有其他的事儿,要找本王吧?” “正是!” 陈宴颔首,眸光一亮,随即站起身来,对着宇文沪郑重抱拳,身姿挺拔如松,眸中满是恳切与深邃:“臣下想求一副太师的墨宝!” 第607章 国子监训话与道德绑架 五月底。 长安。 天刚蒙蒙亮,夜色尚未褪尽,东方天际只洇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氤氲的晨雾裹着初夏的微凉,丝丝缕缕漫过国子监朱红的宫墙,缠在道旁新抽枝的槐树上,将那墨绿的叶片濡得发亮。 国子监的青砖甬道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数十名身着青色襕衫的国子监生,正提着衣摆快步小跑,朝着院中那座三丈高的白石高台而去。 晨光熹微里,能瞧见他们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仓促,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人群中,沈在舟一边迈着大步,一边抬手理了理肩头微皱的衣料,又将歪斜的幞头扶正。 他生得眉目清朗,转头看向身侧几个脚步稍缓的同窗,压低了声音催促道:“走快些!” “今日韦司业要训话,去晚了可不好!” 这话一出,身旁的宋听梧立刻连连点头附和。 宋听梧跑得脸颊涨得通红,却还是跟着沈在舟的步子加快了速度,瓮声瓮气地应道:“对!” “得快些,可不能迟了!” 这两人一开口,周围的同窗也不敢怠慢,纷纷提了提精神,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一时间,甬道上的脚步声愈发密集,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晨雾里的草木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 不多时,众人便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高台之下。 林镜疏扶着旁边一棵老槐树,弯着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喘息:“呼!” 他抬手轻抚着胸口,待气息稍稍平复,才抬起头,踮着脚尖眺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高台,心有余悸地说道,“可算是赶到了!” “韦司业也还没来....” 话音刚落,身旁的楼观雪也跟着抹了把额角的汗。 此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随手扯了腰间的汗巾擦了擦,喘着粗气点头,算是附和林镜疏的话。 周围的同窗们也纷纷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各自揉着发酸的腿肚子,低声说着话。 晨光渐渐亮了些,驱散了些许薄雾,高台周围的旌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就在这时,林雾刻忽然凑了过来,伸手搭在宋听梧的肩上。 他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好奇,声音压得极低:“你说这韦司业,怎的今日突然就要训话了?” “前几日都没听博士们提过一句.....” 宋听梧闻言,先是摇了摇头,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疑惑:“那我哪儿知道啊?” “韦司业素来不喜欢,搞这些突然的举动.....” 说着,忽然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片刻后,才压低了声音猜测道,“或许....或许跟前不久的事儿有关吧?” “我也这么觉得!”沈在舟恰好听见两人的对话,立刻凑过来点头附和,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前些时日华州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长安城里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楼观雪一声低喝打断。 楼观雪一直望着高台的方向,此刻忽然眼睛一眯,伸手拽了拽沈在舟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别闲聊了!” “韦司业他们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连忙闭上了嘴。 纷纷攘攘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国子监生们迅速整了整衣衫,按照平日里的次序,整整齐齐地站成了数排。 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高台的入口处,神色恭敬而肃穆。 晨光渐盛,洒在白石高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只见两道身影,正缓步从高台后的屋室中走出。 走在前面的,是司业韦鹤卿。 身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神色却极为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台下众人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紧随其后的,是监丞陶允轼,身着特许的绯色官袍,跟在韦鹤卿身侧,缓步走上高台。 两人走到高台中央的案几后站定,韦鹤卿先是朝着台下的诸生们微微拱手,朗声道:“见过诸生!” 声音透过清晨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台下的数百名国子监生,立刻躬身行礼,齐声回道:“见过韦司业!”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几分敬畏。 韦鹤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没有半句废话,直入主题,再次朗声问道:“诸生都听闻,近来华州之事了吧?” 这话一出,台下的诸生们神色皆是一凛,随即齐声应道:“听闻了!” 声音依旧整齐,只是比起先前,多了几分凝重。 韦鹤卿似乎对此颇为满意,又继续问道:“也知晓陈祭酒,亲自监斩那些犯官了吧?” “知晓!”众人再次齐声回应,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 台下,林镜疏微微眨了眨眼,心里暗暗嘀咕:“这能不知晓吗?偌大的长安都传遍了.....”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惋惜之色。 前些时日,华州刺史姚鸿年、长史杜多熠、户曹参军裴旻三人,火烧驿馆,害二十多名官员性命..... 天子与太师震怒,下令将三人押解回京,交由陈宴大人与杜柱国、裴柱国亲自监斩。 那一日,长安独柳树刑场周围,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看看这三个祸国殃民的贪官,落得何等下场。 林镜疏原本也想去凑个热闹,亲眼瞧瞧陈宴大人的风采.... 可偏偏那日国子监有课,新来的监丞陶允轼管得极严,根本不许请假,更没办法逃课,也只能作罢,事后听同窗们绘声绘色地描述,心里惋惜了好一阵子! 不光是林镜疏,台下的其他诸生,脸上也都露出了相似的神色。有愤怒,有惋惜,还有几分对陈宴的敬佩。 韦鹤卿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微微点了点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众人,再次朗声问道:“本官且问你等,那姚鸿年,杜多熠,裴旻三人,该不该杀?” 这一问,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诸生们皆是面色一正,先前的那点惋惜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愤慨。 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齐声喝道: “该杀!” 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晨光熹微的国子监庭院中炸响,震得高台旁的旌旗猎猎作响。 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与赤诚,久久不散。 韦鹤卿站在高台之上,猎猎晨风卷着绯色的官袍边角翻飞,日光破开云层,将挺拔的身影拓在青石板铺就的台面上,棱角分明。 他望着台下一张张涨得通红、满是义愤填膺的年轻面庞,先前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柔和,深邃的眸中飞快闪过一抹赞许之色。 “好!” 一字落下,如金石相击,震得台下诸生耳鼓嗡嗡作响,先前那股子愤慨激昂的气势,仿佛又被这一声点燃。 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地望着高台之上的司业大人。 韦鹤卿目光一扫,锐利的视线掠过人群,陡然拔高了声音,朗声道:“杨千谟,出列!” “走上前来!”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人群之中,原本鸦雀无声的国子监生们,瞬间泛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朝着人群左侧的一个少年射去。 杨千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生得面白如玉,眉眼俊逸,一身青色襕衫穿得一丝不苟,腰间束着的玉带,比旁人的更显精致华贵。 他出身弘农杨氏,乃是关中顶尖的世家望族嫡子,便是在国子监这等英才荟萃之地,也算得上是身份贵重的人物。 骤然被点到名,杨千谟先是一愣,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去几分,随即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应道:“是!” 声音不算响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定了定神,拨开身旁的同窗,踩着略显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高台走去。 青石台阶被晨光晒得温热,却觉得脚底发寒,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背后无数道探究、好奇、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目光,几乎要将其后背烧出两个洞来。 待杨千谟走到高台边缘,躬身站定,韦鹤卿才缓缓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威压。 “本官问你几个问题.....”韦鹤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过风传到台下每一个人的耳中。 杨千谟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他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脑子里一片混乱,全然猜不透韦司业突然点名自己,究竟是何用意。 是方才训话时自己走神被发现了? 还是平日里言行有什么不妥之处,触怒了这位以严厉著称的司业大人? 韦鹤卿似乎看穿了他的紧张,却没有丝毫安抚的意思,反而清了清嗓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缓缓问道:“杨千谟,近来你可有私下,常与皆为世家望族出身的同窗,诋毁考试授官之事?” “并极力的说坏话,唱反调?”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高台之下,原本只是窃窃私语的国子监生们,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骚动声陡然变大了几分。 杨千谟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韦鹤卿,眼中满是诧异与惊恐,心底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韦司业怎知晓的?! 那些议论,皆是他与几个世家子弟,在国子监的僻静角落里。私下所言,从未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吐露过半句.... 韦司业身居高位,竟连这等隐秘之事都了如指掌?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这.....” 满心的震惊与慌乱,让杨千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承认? 便是公然与朝廷推行的选官之法作对,后果不堪设想.... 否认? 韦司业既已当面点破,必定是握有确凿证据,谎言只会罪加一等。 台下,沈在舟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素来听闻杨千谟与某些学业不佳的世家子弟,对考试授官颇有微词.... 此刻见韦司业突然发难,忍不住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旁的宋听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疑:“韦司业这不会是,要兴师问罪吧?!” 宋听梧脸上满是凝重,皱着眉头,望着高台上脸色惨白的杨千谟,又看了看神色莫测的韦鹤卿,喉结动了动,低声回道:“那谁知道呢?” “韦司业素来铁面无私,杨千谟这回怕是要栽了.....” 两人的低语声虽轻,却还是被周围的几个同窗听了去,众人皆是暗暗点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神色。 人群中,薛稷望着杨千谟孤零零的背影,眉头紧锁,暗暗叹气,在心中喃喃自语:“阿谟怕是被抓成了典型,可能要有麻烦了....” 弘农杨氏乃是名门望族,杨千谟平日里在国子监虽不算张扬,却也自视甚高。 如今被韦司业当众质问,便是最后不被处罚,这脸面,怕是也丢尽了。 另一边,林镜疏却是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几分幸灾乐祸,凑到身旁一个同窗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看来今日是要有好戏看了!” 那同窗亦是连连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附和道:“那是自然!” “也不瞧瞧是什么场合,敢私下诋毁朝廷新政,这弘农杨氏的家伙,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却又都刻意压低着音量,像是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前的闷雷。 而高台之上,韦鹤卿将杨千谟的反应尽收眼底,也将台下的窃窃私语听得分明。 他却并未动怒,反而缓缓抬手,示意台下安静,随即对着杨千谟,语气平静地说道:“不要紧张,本官没有要问责你的意思!” “也不会处罚于你!” “如实回答即可!”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不仅让杨千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也让台下的诸生们皆是一愣,满脸的难以置信。 杨千谟怔怔地望着韦鹤卿,见对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略做斟酌后,终是咬了咬牙,坦然回道:“有。” 话音落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纠结再三后,连忙补充解释道:“学生是议论了几句,也同他们抱怨了几句.....” 这话倒是实话,他与不少世家子弟,自幼便是锦衣玉食,熟读经史。 靠着家族的荫庇,原本可以轻轻松松步入仕途。 如今朝廷推行考试授官,选官不问出身,只看才学,无疑是断了许多世家子弟的捷径,心中有所不满,也是情理之中..... 韦鹤卿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从杨千谟的脸上扫过,缓缓掠过台下。 最终落在那些出身名门望族的国子监生身上,那些人皆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韦鹤卿见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沉声问道:“能告诉本官,你,或者说你们,是在恐惧什么?” “惧怕什么吗?” 杨千谟猛地一怔,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下,更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那些出身世家的子弟们,脸色皆是一阵青一阵白,垂着头,不敢言语。 韦鹤卿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他顿了顿,又继续追问,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是担心考不过家族不如你们的学子,还是担心自己没有真才实学露馅?” 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指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台下依旧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不少出身世家又不学无术的国子监生,皆是脸色煞白,头垂得更低了,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心虚之色。 答案,怕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深究..... 高台之上,陶允轼见台下诸生皆是垂首缄默,某些世家子弟更是脸色青白交加,眼底的心虚几乎要溢出来。 他上前一步,接过韦鹤卿的话茬,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像是一柄软刀子,直戳人心最软的地方。 “你们谁能站出来告诉本官,为何有家传学问之人,会惧怕与同窗,在考场上见真章,一较高下?” 这话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台下,出身寻常的学子们皆是暗暗点头,看向其中一些世家子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讥讽。 而那些身着华服、腰束玉带、学业不佳的世家子弟,则是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韦鹤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重新落回杨千谟的身上,那双锐利的眸子像是能看穿人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激将,更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杨千谟,你是否学识不精,本事不济,从而心生畏惧?” 这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杨千谟的心里。 他出身弘农杨氏,乃是关中顶级世家,自小便被教导不可辱没门楣。 方才被韦鹤卿当众质问,已是心乱如麻,此刻又被这般诘问,少年人的自尊心瞬间被点燃,像是一团烈火,烧得浑身发烫。 杨千谟猛地抬起头,脸颊涨得通红,先前的胆怯与慌乱荡然无存,咬了咬牙,目光灼灼地望着韦鹤卿,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没有!” 一字落下,掷地有声。 韦鹤卿看着杨千谟这副模样,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显然是对这个答案极为满意。 他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语气却依旧严肃:“本官要的就是你这个答案!” 话音未落,话锋一转,继续设套,目光扫过台下诸生,朗声道:“那你来告诉本官,告诉国子监的同窗,接下来该怎么做!” 杨千谟心中憋着一股劲,一股想要证明自己、证明弘农杨氏并非浪得虚名的劲头,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挺起,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声音抑扬顿挫,字字清晰,像是在立下军令状一般:“用真学识,真本事,在考场上见真章!”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喝彩声。 便是那些寒门学子,看向杨千谟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认同。 韦鹤卿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朗声夸赞,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国子监庭院:“很好!” “这才是弘农杨氏子弟!” 说罢,抬手轻轻挥了挥,语气平和:“回去吧!” 杨千谟先是一愣,脸上满是傻眼与意外。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先前那般忐忑不安,甚至做好了被严惩的准备,结果竟这般轻易就过去了? 他怔怔地望着韦鹤卿,见对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朝着韦鹤卿与陶允轼恭敬地行了一礼:“是!” 随即,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下高台,踩着青石台阶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里。 刚一站定,身旁的同窗便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却只是挺直了腰杆,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心底,却早已是波澜壮阔。 韦鹤卿看着杨千谟归队,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却也并未再板起脸,环视着台下诸生,声音平静地说道:“接下来,陈祭酒还有几句话,要同你们讲.....” “陈祭酒?!” “陈祭酒竟然也来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在人群之中炸开,台下的众学子皆是猛地一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不少人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 眸中泛起了浓浓的敬仰之色。 一时间,台下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诸生们皆是踮起脚尖,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后方的入口,恨不得能生出一双千里眼。 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便从后方缓步走出。 来人正是陈宴,一身紫色官袍穿在身上,更显气度雍容,束着一条镶嵌着美玉的腰带,步履沉稳,不怒自威。 他走上高台,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激动的年轻脸庞,嘴角微微上扬,朗声说道:“诸生好久不见啊!”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亲和,却又不失威严。 台下的众学子哪里还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透着发自内心的敬仰:“见过陈祭酒!”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开口说道:“该说的话,韦司业与陶监丞都说了,本公就不反复强调赘言了.....” 话音一顿,目光扫过诸生,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此番是前来,送本公为国子监所作的监训,并特地请太师他老人家,亲自题的字!” “监训?!” “还是太师他老人家,亲自题的字?!” 这下,台下的学子们更是炸开了锅,一个个面露惊容,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撼。 陈宴看着众人激动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朝着后边招了招手,朗声道:“抬上来!” 话音刚落,便见四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魏国公府私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后方走了出来。 他们皆是身材魁梧,神色肃穆,每人肩上都扛着一个巨大的装裱好的木框,木框之上,蒙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显然是极为贵重之物。 四个私兵步伐沉稳地走上高台,将木框依次摆放整齐,随即恭敬地退到一旁。 陈宴走上前,亲手将那明黄色的绸缎缓缓揭下,露出了里面的四幅墨宝。 阳光炽烈,洒在那四幅墨迹淋漓的匾额之上,只见每一幅匾额之上,都写着数个雄浑有力的大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正是太师宇文沪的亲笔手书。 站在队伍前列的学子们,离高台最近,早已是迫不及待地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盯着那四幅匾额,口中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宋听梧的脸上满是震撼,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率先念道:“为天地立心.....” 他身旁的沈在舟,亦是双目圆睁,望着那匾额上的大字,一字一顿地接道:“为生民立命....” 人群前方的薛稷,目光灼灼,胸中激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高声念出了第三句:“为往圣继绝学....” 而站在最前面的楼观雪,更是握紧了拳头,声音洪亮如钟,念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振聋发聩的一句:“为万世开太平!” 第608章 监训 日光炽烈,泼洒在四幅墨宝之上。 二十二个大字如龙蛇游走。 筋骨分明。 看得台下诸生热血翻涌,胸中似有万丈豪情激荡不休。 人群之中,杨千谟望着高台上的匾额,先前的忐忑与窘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与激荡。 他嘴唇翕动,目光灼灼地重复着那四句箴言,一遍又一遍,到得最后,竟是忍不住朗声感慨,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天地本无心,以万物为刍狗,而读圣贤书之人,就要为天地立一颗仁爱之心,一颗公道之心!” 这话掷地有声,瞬间引得周围的同窗纷纷侧目。 不少人皆是暗暗点头,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站在其身侧的李澜,乃是陇西李氏子弟,与杨千谟一样出身世家大族。 此刻望着匾额上的字字句句,只觉一股豪气自胸中直冲云霄,先前那点因韦鹤卿诘问而生的怯懦,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忍不住赞叹出声,语气里满是折服:“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啊!” 话音未落,人群前方的段熠许已是昂首挺胸,目光炯炯地望着高台,抑扬顿挫地重复道:“为生民立命!” 这六个字,像是带着千钧之力,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段熠许出身寒门,自幼便见惯了世间疾苦,此刻念及此句,更是感慨万千。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生民,便是这世间的百姓!” “战火纷飞,苛政猛于虎,百姓苦不堪言!” 说罢,抬起手来,用指尖狠狠戳了戳自己的胸口,目光扫过周围的同窗,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几分急切:“你我之辈所求的,当是为百姓寻一条生路,让他们安居乐业,免受颠沛流离之苦!” “是啊!” 宋听梧立刻高声附和,脸上满是激动,先前的凝重早已不见踪影。 他往前挤了挤,朗声道:“要平息战乱,废除苛政,不再让良田荒芜,不再让百姓易子而食!” 这话,像是一道火种,瞬间点燃了诸生心中的共鸣。 不少出身寒门的学子,更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又响起一声饱含敬意的诵读:“为往圣继绝学!” 这声音清亮而坚定,正是站在人群中央的一名国子监生。 他望着匾额上的墨宝,忍不住赞叹道:“写得着实是好啊!” 沈在舟闻言,亦是郑重颔首,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忍不住开口说道:“没错!自汉末以来,战乱频仍,儒学式微,许多先圣的典籍散佚,许多先贤的思想,无人传承!” 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同窗,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壮,几分决绝:“我等读书人,当以传承绝学为己任,让孔孟之道,让周公之礼,重新焕发光彩!” “万世太平!” 田昔禾握紧了拳头,猛地振臂高呼,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国子监庭院。 他望着高台上的匾额,眼中满是憧憬:“这是多少代人梦寐以求的愿景!” 楼观雪亦是有感而发,他身材魁梧,站在人群之中,如同一座小山。 他望着那“为万世开太平”六个大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几分豪情:“从三皇五帝,到秦汉魏晋,多少帝王将相,多少仁人志士,都在为这四个字而奔波,而奋斗!” “好一句为天地立心!” 人群后方,不知是谁高声赞叹了一句,瞬间引得诸生纷纷附和。 “当真是千古箴言!”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不再有半分先前的窃窃私语,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仰与豪情。 林镜疏站在人群之中,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高台上的四幅墨宝,只觉一股热流自脚底直冲头顶。 先前那点幸灾乐祸的心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此言振聋发聩啊!” 声音落下的瞬间,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日光攀上高台飞檐,鎏金瓦当熠熠生辉,将四幅墨宝映照得愈发风骨凛然。 韦鹤卿负手立于一侧,望着台下诸生慷慨激昂的模样,先前紧绷的面庞彻底舒展,眸中翻涌着难掩的触动。 他缓缓点头,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泛白,陡然抬高声音,朗言震彻庭院:“为万世开太平,这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志向!” 话音落下,台下又是一阵轰然附和,热浪滚滚,几乎要掀翻这初夏的晨空。 薛稷站在人群之中,望着高台上那十六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只觉胸中浊气尽散,猛地呼出一口长气,忍不住慨然赞叹:“不愧是我大周诗仙啊!” “这一出手就又是传世之作!” 他这话引得身旁众人连连称是,不少人看向陈宴的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近乎狂热的崇拜。 而高台之上的陈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淡淡扫过匾额上的字句,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笑意,心底却在暗暗思忖:“横渠四句用在这里,恰到好处! ”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着吟诗作赋博取声名、积攒威望的官场新人。 如今身居魏国公之位,兼领国子监祭酒,京兆尹,明镜司,左武卫大将军,左武侯大将军,虚名早已不再重要。 这些震聋发聩的箴言,本该落在实处,该让那些心怀壮志的年轻学子们刻进骨子里..... 而国子监,便是最好的沃土!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将诸生的议论声稍稍压下。 楼观雪清了清嗓子,踏前一步,目光如炬地望向高台,丹田之气鼓荡,朗声吟诵:“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十六个字,被他念得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诵罢,双手抱拳,朝着高台方向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楼观雪,定不负此言!” “我沈在舟亦是如此!” 沈在舟紧随其后,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激动之色,亦是抱拳躬身,字字恳切。 一人起头,百人应和。 刹那间,无数道年轻而坚定的声音在庭院中炸响,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洪流: “我李澜不负此言!” “我段熠许定当铭记!” “不负祭酒教诲,不负这国子监训!” ...... 声音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连日光都似被这股豪情震得微微晃动。 陈宴望着台下一张张涨红的脸庞,眼中笑意更浓,缓缓颔首,待众人声浪稍歇,才朗声道:“诸生,你等肩上扛的,从来不止是个人的荣辱,更是苍生的福祉,是社稷的安危!” “陈祭酒说得极是啊!” 台下诸生齐声应和,声音里满是信服。 陈宴神色陡然一正,语气郑重了几分:“从今往后,诸位每日晨读之前,需在堂前诵读此训.....” 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庞,语重心长地叮嘱,“本公希望,诸位能将这二十四个字,刻在心里,融在骨血里!” “他日诸位走出国子监,或入朝为官,或讲学授徒,或镇守一方,都莫要忘了今日之言!” “是!” 诸生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透着发自肺腑的敬畏。 陈宴抬手虚扶,目光落在身侧的匾额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木框,沉声说道:“本公知道,这二十四个字,分量太重!” “要做到,难!” 此言一出,台下诸生皆是神色一凛,不少人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是啊,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这般志向,何其壮阔,又何其艰难! 就在众人心绪起伏之际,陈宴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抑扬顿挫,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可本公更知道,天下之事,从来不是因为容易才去做,而是因为值得,才去做!” “诸位皆是我大周的青年才俊,本公盼着,他日你们能撑起这天地,护得住这生民,传得下这绝学,开创出一个万世太平的盛世!” “学生谨记祭酒教诲!”这一声应和,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赤诚。 不光是国子监的学子们,听得热血沸腾。 连站在两侧的国子监博士们,亦是个个面露激色,捋须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讲罢这番话,陈宴才缓缓抬手,朗声道:“散了吧。” 诸生躬身行礼,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去,只是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们热血沸腾,前路明晰。 回去的路上,宋听梧依旧难掩激动,拽着身旁的楼观雪、林镜疏和沈在舟,喋喋不休地赞叹:“陈祭酒这写得太好了!” “简直说到了我心坎里!” “那监训,听着就让人浑身发颤!” “是啊!”沈在舟颔首附和,抬眼望向天边,万里晴空,流云舒展,忍不住轻叹一声,“与其同世家望族争那点蝇头小利,勾心斗角,不如踏踏实实做些实事,为万世开一个太平,方能青史留名!” 楼观雪深以为然地点头,林镜疏亦是连连称是,四人正说得投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一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国子监官员快步追来,神色沉稳却又带着几分威严,走到四人面前,朗声说道:“宋听梧,楼观雪,林雾刻,沈在舟,陈祭酒请你们过去一趟!” “要单独同你们谈话......” ...... 【“高祖兼领国子监祭酒,既莅其职,乃颁监训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训辞既出,监中学子闻之,莫不敛容敬服,志气激扬,咸怀修经致用之志,期以满腹才学,上报社稷之隆恩。”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PS:键盘高,晚风硬,诸位大佬又高又硬,今天小更万字,五章的量,晚风也是站起来了一把!! 第609章 书生意气 青袍官员引着宋听梧四人,穿过国子监的青砖甬道。 初夏的日头正盛,将道旁的古槐枝叶晒得发亮,蝉鸣聒噪,却丝毫扰不乱四人揣在胸口的那点忐忑与兴奋。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陡然现出一座雅致阁楼,飞檐翘角,黛瓦粉墙。 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观星阁”三个遒劲大字。 阁楼四周遍植翠竹,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倒添了几分清幽之气。 青袍官员脚步一顿,侧身立在阁楼门前,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笑意,朝着四人做了个肃客的手势,声音压得恰到好处:“祭酒就在阁内,诸位快些进去吧!” 宋听梧四人连忙敛了神色,朝着官员拱手道谢,这才相互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朝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去。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檀香扑面而来。 四人抬眼望去,只见阁楼二楼临窗处,立着一道颀长身影,一袭紫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乌发以玉冠束起,腰间系着玉带,正是他们方才在高台上见到的祭酒陈宴大人。 他身后立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身形魁梧,面容冷峻,双手抱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正是朱异。 “陈祭酒?!” “真的是陈祭酒!” 四人几乎是同时在心底惊呼出声,眼底的激动险些溢出来。 宋听梧只觉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跃出嗓子眼,脚步都有些发飘。 楼观雪亦是眸光微动,握着拳头的手紧了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 沈在舟和林雾刻更是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生怕惊扰了阁内的人,蹑手蹑脚地沿着木质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宴早已听到了楼下的动静,却并未回头,依旧负手立在窗前,眺望着远处国子监的庭院,看着那些三三两两散去的学子,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直到四人的脚步声停在身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陈宴的脸上,柔和了眉宇间的锐利。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和煦的笑意,像是春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四人心中的紧张。 “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像是老友相见时的问候,不带半分官威。 四人闻言,连忙收敛心神,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朗朗:“学生见过祭酒!” 陈宴抬手虚扶了一下,笑容更甚:“无需多礼。” 说罢,指了指身前摆着的一张八仙桌,桌上早已放好了五只青瓷茶杯,“来,坐吧。” 话音落下,率先走到主位上坐下,身姿舒展,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 四人却是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局促。 宋听梧偷偷瞄了一眼陈宴,又飞快地低下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沈在舟亦是眉头微蹙,觉得自己这般身份,哪里敢与陈宴大人同席而坐。 片刻之后,四人齐声抱拳,语气恭敬无比:“学生不敢!” 林雾刻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眼看向陈宴,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祭酒乃国公之尊,学生在您面前,站着回话就好!” 陈宴将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他们一个个紧绷着身子,像是受训的小兽一般,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抿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不必紧张!” 顿了顿,目光落在四人年轻的面庞上,缓缓道:“本公今日请你们前来,并非以祭酒的身份,只是想随意地聊聊天,就像朋友一般.....” 说罢,又朝着四人招了招手,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催促:“快坐吧,难不成还要本公亲自请你们不成?” 四人听到这话,哪里还敢推辞,连忙再次躬身道谢,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 身子依旧绷得笔直,只敢沾着椅子的一角,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宋听梧偷偷抬眼打量着陈宴,见他面容温和,眉宇间带着儒雅之气,丝毫没有传说中那种身居高位的倨傲,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原来陈祭酒竟是这般亲切随和的人,一点架子都没有,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楼观雪亦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宴,心中更是泛起阵阵波澜:“陈祭酒既有文人的儒雅风流,又有武将的豪迈洒脱,不愧是我大周一等一的美男子!” 这般想着,他看向陈宴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纯粹的欣赏与仰慕。 这般容貌比之高氏皇族,怕是都不相上下了.... 而且,是更英武的美,不带半分阴柔! 陈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朝着门外扬声喊道:“来啊!上茶!” 守在门外的吏员听到声音,连忙应声:“是!” 不过片刻功夫,那吏员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 他动作麻利地给四人及陈宴面前的茶杯,斟满茶水,茶香袅袅,瞬间弥漫开来。 四人连忙端起茶杯,朝着陈宴躬身道谢,声音恭敬:“多谢祭酒!” 沈在舟捧着温热的茶杯,只觉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心中更是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荣幸。 他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眼底满是惊叹,心中暗自思忖:“没想到我沈在舟竟有这般福气,能坐在陈祭酒对面,喝上一杯祭酒亲手吩咐奉上的茶!” “这要是说出去,怕是要让国子监的其他同窗羡慕疯了!” 陈宴看着四人,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青瓷茶杯,唇边笑意未减。 他微微倾身,将茶盏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漫过舌尖,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温和得如同午后拂过窗棂的风:“不必拘束!” “今日这观星阁里,没有什么魏国公,也没有什么国子监祭酒,只有一个想和你们说说话的陈宴.....” 说罢,抬眼望向四人,眸中盛着融融笑意,语气轻快了几分:“先给本公做个自我介绍吧,也让本公好好了解了解,你们这些年轻才俊,可好?” 宋听梧本就憋了一肚子的话,闻言当即放下茶杯,“噌”地一下挺直腰板,双手抱拳,朗声道:“学生宋听梧!” “家父乃是京兆府的一名小吏,学生自幼便嗜书如命,最喜读史论策!” 话音刚落,沈在舟便也起身抱拳,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学生沈在舟!” “出身寒门,家中世代务农,有几(百)亩薄田,是靠着县里举荐,才得以进入国子监求学!” 楼观雪紧随其后,一身青衫衬得眉目清朗,抱拳行礼时动作利落,声音朗朗:“学生楼观雪!” “祖籍河东,家父曾在军中任职,后辞官归乡,学生自幼便随家父习文练武!” 林雾刻性子内敛,却也起身抱拳,不卑不亢道:“学生林镜疏!” “家学渊源,祖父是陇右大儒,学生自幼便浸润在经史子集之中!” 四人话音落定,阁楼内静了一瞬。 陈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笑道:“都是好名字啊,听着便透着一股少年意气,朗朗上口!” 说着,手指依旧轻轻叩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四人,眉头微微一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本公今日唤你们来,除了想认识认识你们,还有一件事,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本公欲在国子监,推行嘉奖之法!”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愣,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好奇之色。 陈宴见状,唇角笑意更深,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四人,一字一句道:“以金银、锦缎、粮食,来作为对品学兼优者的激励,你们以为如何?” “轰”的一声,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在四人心中炸开。 沈在舟本就出身寒门,对这份嘉奖的意义有着最直观的感受,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激动:“祭酒这法子,是极好的!” 宋听梧亦是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连忙附和道:“没错!” “此法一出,国子监的学风定会更上一层楼!” 陈宴见二人反应这般热烈,心中已有了数,放下手中的茶杯,抬手虚指了一下沈在舟,笑道:“哦?” “那你且说说看,这法子,好在哪儿?” 话音落下,阁楼内霎时安静下来。 楼观雪和林雾刻的目光,齐齐落在沈在舟身上,宋听梧也扭过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沈在舟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方才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此刻更添了几分神采。 他挺直脊背,朗声说道:“祭酒有所不知,这嘉奖,从来不止是财物上的周济,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荣誉!” “国子监的学子,皆是心高气傲之辈,谁不想凭自己的本事博得一份认可?” “有了这份嘉奖,便能让勤勉苦读的学子得到应有的回报,更能激励所有人在学业上奋勇争先,这是对学子苦读的最好认可!”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宋听梧听得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接过话茬,眉飞色舞地补充道:“沈兄所言极是!” “再者说,这嘉奖是按品学来定的,你有我无,这般鲜明的对比,最能刺激那些心思活络却不够勤勉的学子发奋图强!” “到时候,国子监里定然是人人争着读书,个个抢着钻研经义,那才叫真正的学风鼎盛!” 楼观雪闻言,亦是颔首赞同,沉吟片刻,沉声继续分析道:“祭酒远见卓识,学生以为,此法更深远的益处,在于能惠及更多的寒门庶族....” “如今国子监中,虽有不少寒门子弟,但大多家境尚可....” “当日后扩招彻底铺开,大量寒门庶族学子涌入国子监,这金银粮食,便能大大减轻他们的日常负担!” “让他们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课业之中!” “如此一来,方能真正做到不拘一格降人才!” 林雾刻在一旁听着三人的话,亦是连连点头,补充道:“不错,此举不仅能激励学风,更能打破世家对学问的垄断,让更多有才华的寒门庶族子弟,有机会崭露头角!” “这于国于民,皆是一桩大好事!”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嘉奖之法的益处,剖析得淋漓尽致。 言语之间,满是少年人的赤诚与远见。 陈宴静静地听着,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待四人话音落定,忍不住拍了拍手,朗声夸赞道:“说得好!说得好啊!” “你们这番话,倒是与本公的想法,不谋而合!” 说着,目光落在四人身上,眸中满是欣赏之色,语气愈发恳切:“不愧是国子监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和胸襟,他日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四人闻言,皆是心头一热,连忙起身抱拳,脸上满是谦逊之色:“祭酒谬赞了!” “我等不过是井底之蛙,所言皆是些粗浅之见,怎敢当得起‘佼佼者’这三个字?” 宋听梧更是挠了挠头,憨笑道:“祭酒过誉了,学生等人不过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哪里比得上祭酒的深谋远虑!” 陈宴见状,不由得摆了摆手,抬手按了按,示意四人坐下,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认真:“诶,自谦太过可就不好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本公可是从给你们教课的博士们那儿了解到,你们四位学子,平日里不仅读书勤勉,日夜苦读不辍,学业更是在国子监中拔尖,每次考核,皆是名列前茅!” “这般才学和心性,若还不算佼佼者,那这国子监里,可就没几人能担得起这名号了!” 这番话一出,四人皆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羞赧又激动的神色。 他们只道自己是国子监中不起眼的一员,却不曾想,自己的勤勉和才学,竟早已被陈宴大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宋听梧闻言,先是低低地轻叹一声,旋即挺直了腰杆,双手抱拳,朗声道:“学生家世寻常,远不如那些世家子弟底蕴深厚,自是要比旁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日夜刻苦钻研学识.....” “方能不负朝廷的悉心培养,不负父母的殷切期望!” 话音铿锵,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赤诚与执拗,听得陈宴暗暗点头。 沈在舟重重颔首,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振奋:“是啊!从前寒门学子,纵使寒窗苦读数十年,也未必能有出头之日....” “如今有太师与祭酒您推行考试授官之法,打破世家对仕途的垄断,我等这些寒门子弟,学得便更有动力了!” 这话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道出了无数寒门学子的心声。 楼观雪与林雾刻亦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认同之色。 陈宴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四人,饶有兴致地问道:“既然你们都有这般志向,那本公倒想问问,你们对日后步入仕途,可有什么打算?” “或者说,有没有什么想去的职位?” 此言一出,阁楼内霎时安静了几分。 四人皆是微微沉吟,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宋听梧略作思索,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远方的州县,一字一顿,语气坚定地说道:“学生想去偏远的州县,做一个实实在在的父母官,造福一方百姓!” “践行今日晨训之上‘为生民立命’的箴言!” 说罢,便打开了话匣子,侃侃而谈,将自己胸中的抱负与施政方针一一道来:“学生以为,偏远州县之所以贫瘠,一是交通闭塞,二是百姓不知耕种之法,三是吏治不修。” “若学生能去往彼处,当先修路桥,连通外界.....” “再教百姓垦荒拓土,引种高产粮种.....” “而后整肃吏治,严惩贪墨,让百姓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他说得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竟是丝毫不见空谈之色。 沈在舟听罢,当即起身附和,声音朗朗:“学生亦是!” 顿了顿,又继续道:“学生出身农家,深知稼穑之苦,百姓之难,若能得一官半职,定要去往最贫苦的地方,为百姓谋福祉,让那些流离失所的人,都能有田可耕,有饭可吃!” 林雾刻亦是颔首,语气沉稳:“学生亦是!经世致用,方为读书之本.....” “学生愿去往边陲之地,不仅要教民耕种,更要传习文化,让蛮荒之地,也能沐浴圣人教化,让大周的疆域之内,处处皆是朗朗书声,人人皆有向善之心!” 三人话音落定,阁楼内满是少年人的壮志豪情,连窗外的风,似乎都变得热烈起来。 陈宴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拍了拍手,朗声夸赞道:“好!有志气!有担当!” “不愧是我国子监的学子,胸中装着的,是苍生社稷!” 他夸赞完三人,目光便落在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楼观雪身上,挑眉笑道:“那你呢?” 楼观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神色郑重,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宴,沉声道:“如果有可能的话,学生不想去往州县,也不想去往边陲,学生想成为祭酒您的官属,留在您的身边,为您效力,分担庶务!” 话音未落,便朝着陈宴深深躬身抱拳,语气恳切无比:“祭酒心怀天下,所行之事,皆是利国利民的伟业!” “学生不才,愿为祭酒鞍前马后,奔走效劳,能让祭酒将更多的精力,投在大事要事之上,为大周开创万世太平!” 楼观雪很清楚,不能让陈宴大人,被繁琐俗事绊住了脚.... 要让这位惊世大才的精力,用在刀刃之上! 此言一出,宋听梧三人皆是一愣,随即看向楼观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他们只想着造福一方,却未曾想过,留在陈宴大人身边,辅佐其推行新政,亦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大事。 陈宴亦是神色微动,双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楼观雪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本公记得你叫楼观雪,对吧?” 楼观雪抬起头来,迎着陈宴的目光,神色坦然,郑重颔首:“正是学生!” 陈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深意的笑容,缓缓道:“好,本公记住你了!” 说罢,目光又扫过宋听梧、沈在舟、林雾刻三人,语气带着几分期许:“四位,你们四人皆是国子监中的佼佼者,学业名列前茅,望你们都能在结业考试中,取得一个好成绩.....” “莫要辜负了自己的寒窗苦读,更莫要辜负了今日立下的壮志!” 宋听梧三人闻言,与楼观雪并肩而立,四人齐齐躬身抱拳,声音朗朗,满是坚定:“多谢祭酒吉言!” “学生定当不负所望!” 陈宴看着四人朝气蓬勃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忽然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叮嘱:“你们记住,你们都是本公的学生,今日在这观星阁中所言所语,本公都记在心里.....” “待日后你们步入仕途,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本公亦会照拂于你们!” 这话看似寻常,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四人皆是心思剔透之辈,如何听不出其中的深意,分明是祭酒将他们视作了心腹,想要悉心栽培..... 四人心中皆是一震,连忙再次躬身,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祭酒!” 陈宴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了几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回去吧,莫要耽误了课业。” 四人齐声应诺:“学生告退!” 说罢,他们又朝着陈宴深深一揖,这才转身,小心翼翼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阁楼之外。 陈宴端着茶杯,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四人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们走出月洞门,消失在葱郁的槐树林中。 他轻轻摩挲着杯壁,口中低声喃喃,眉眼间带着几分欣赏与玩味:“楼观雪.....” “倒是一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长舒一口气,有感而发,忽吟道:“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第610章 桐木偶人 六月初。 长安。 日头正盛得发狠。 午后的左武侯卫校场之上,赤日高悬,将地面的青砖晒得滚烫,连带着吹拂而过的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 校场四周的旌旗被晒得蔫蔫的,唯有那面绣着“陈”字的大旗,依旧在半空猎猎作响。 校场中央,两匹骏马正在疾驰奔腾。 马蹄踏在青砖之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溅起阵阵尘土。 马上两人,皆是身披玄甲,玄色的甲胄在日光之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手中各持一杆马槊。 槊杆是上好的硬木制成,前端的槊锋锋利无比,闪烁着慑人的寒芒。 左侧那匹雪色骏马上的年轻人,正是陈宴。 身形却挺拔颀长,玄甲衬得面容愈发俊朗,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又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一双眼眸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对面的对手,手中的马槊被他握得稳稳当当。 对面的枣红骏马上,坐着的是梁观。 “驾!” 一声厉喝,两人同时策马扬鞭,朝着对方冲杀而去。 两匹骏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劲风呼啸而过,吹动着两人的战袍翻飞。 转眼之间,两人便已逼近彼此,手中的马槊同时递出,狠狠撞在了一起。 “铛!铛!铛!” 三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校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马槊碰撞的瞬间,溅起点点火星,两道身影在马上错身而过,又迅速勒转马头,再次对冲。 一时间,校场之上,马蹄声、金铁碰撞声、骏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惊心动魄。 陈宴的招式迅猛凌厉,却又不失章法,每一招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留有余地。 梁观则是经验老道,招式沉稳,防守得密不透风,偶尔反击一两招,亦是狠辣刁钻。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便是十几个回合。 又是一回合冲杀过后,两人勒住马缰,各自后退数步。 梁观坐在马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呼!” 随即,抬眼看向对面的陈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朗声喊道:“阿宴,再来!” 陈宴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握紧手中的马槊,手臂轻轻一抖,槊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轻响,应了一声:“好!” 话音未落,便朝着梁观扬声喊道:“世伯,当心了!” 说罢,双腿猛地夹紧马腹,手中的马鞭狠狠挥下,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再次朝着梁观冲杀而去。 梁观见状,亦是不甘示弱,低喝一声,策马迎了上去。 两道身影再次相撞,马槊交锋,又是三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铛!铛!铛!” 这一次,陈宴的攻势愈发猛烈,马槊挥舞得虎虎生风,招招直逼梁观的要害。 梁观只觉得手臂发麻,握着马槊的手都有些颤抖,咬紧牙关,奋力抵挡着陈宴的进攻。 又是几个回合下来,梁观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快要被抽空了。 他的玄甲之内,戎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额头上的汗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地滚落下来,滴落在滚烫的甲胄之上,瞬间便蒸发成了水汽。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呼!呼!呼!” 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连忙摆了摆手,喊道:“不来了!不来了!” 说罢,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校场边缘走去。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体力早已比不上年轻时候..... 尤其是面对陈宴这样一个正值青春鼎盛的小子,更是力不从心。 校场边缘的一棵大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几壶凉茶。 封蘅正身着玄色戎服,坐在石凳上,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他看着校场中央的较量,眼中满是笑意。 见梁观走了过来,封蘅也不起身,只是笑着指了指身旁的石凳。 梁观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的一个水壶,拧开塞子,便大口大口地灌了起来。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稍缓解了身上的燥热与疲惫。 就在这时,陈宴也已来到了槐树下。 随即抬手卸去了身上的玄甲。 玄甲沉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上的戎服同样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封蘅看着陈宴走过来,随手拿起一个水壶,朝着他丢了过去,笑着说道:“阿宴,你这最近各方面,技艺皆是见长啊!” “方才那几招,连老梁都快招架不住了。” 他这个旁观者,可是看得极为清楚..... 马槊,马术,力量,俱是当世一流了。 陈宴伸手接住水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冰凉的茶水驱散了不少暑气。 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笑着说道:“这不都仰赖于,两位世伯的辛苦陪练与细致指点吗?” “否则小侄哪能有分毫长进?” 梁观缓过劲来,放下手中的水壶,闻言摆了摆手,说道:“你这就太谦虚了......” 随即,看着陈宴,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赞赏:“旁人看不出来,难道世伯还看不出来?” “你小子方才,根本就没尽全力!”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说道:“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方才确实留了手,一来是顾忌着梁观的年纪,怕伤了世伯。 二来也是要给长辈留面子。 毕竟,人家辛辛苦苦给你陪练呢..... 梁观摇了摇头,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的惋惜。 他看着陈宴,不由得感慨道:“也就是你祖父他老人家,走得太早了.....” 说罢,叹了口气,满是惋惜地说道:“不然,以你的天赋,再加上老爷子的亲自教授,不出三年恐怕正面斗将,就难逢敌手了!” “你祖父当年,可是大周数一数二的猛将啊,可惜.....” 话音未落,便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之中满是遗憾。 在调兵遣将上,当年军神辈出的大周,或许尚有人能一较高下..... 但若论一对一单挑,那可没有! 槐树下的风裹挟着几分燥热,梁观的惋惜还未散尽,一旁的封蘅便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开口道:“诶,凡事无绝对!” 说着,眉头微微一挑,目光落在梁观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你忘了阿宴手下,那陆小子了?” “哪怕是你年轻时候对上,恐怕也很难招架吧?” 梁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连连点头道:“嗨!倒是把那小子给忘了!”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语气愈发感慨:“那小子生得又高又壮,往那儿一站,就跟座小山似的,一身蛮力大得吓人!” “战场上冲阵,就是一柄锋利的尖刀!” 封蘅闻言,亦是颔首赞同,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还是阿宴有手腕,能降服如此猛将并为自己所用.....” “这吴郡陆氏的出身,寻常人根本驾驭不住,也就阿宴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追随左右!” 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看向陈宴道:“有那陆小子追随左右,日后你领兵出征,都能应对不少突发状况.....” 陈宴握着水壶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陆溟的忠勇,他自然是清楚的,那是能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击的悍勇之辈。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的确是多了几分底气。 三人正说着话,校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身着左武侯卫戎服的府兵,快步走了过来,玄色的戎服上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走到三人面前,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宴身上,朗声道:“大将军,安成郡王来求见!” “阿泽来了?” 陈宴闻言,低声喃喃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定了定神,朝着那府兵摆了摆手,朗声说道:“快将他请过来!” 府兵应声退下,不过片刻功夫,一道身着紫色官袍的身影便快步朝着槐树下走来。 来人正是宇文泽,眉头微微蹙着,神色间似乎带着几分凝重。 宇文泽快步走到石桌旁,先是朝着陈宴、梁观和封蘅躬身行礼,声音清朗:“阿兄!梁侯!封侯!” 梁观和封蘅见状,连忙抬手虚扶,笑着点了点头致意。 宇文泽这才转过身,看向陈宴,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 陈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诧异更甚,忍不住开口问道:“阿泽,你怎么来了?” 宇文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沉声道:“阿兄,有一样东西要请你过目!” 说罢,抬手撩起衣摆,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锦布包裹着的东西,递到了陈宴面前。 陈宴心中疑惑更甚,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锦布,只觉得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 随即,缓缓解开锦布的绳结,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定睛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这是.....” 摊在他掌心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桐木偶人,木偶的眉眼粗糙,显然是仓促间制成的。 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木偶的肚子上,竟被人用一根桃木钉狠狠扎穿,钉尖没入木偶腹中,只留下一截短短的钉尾。 “桐木偶人?” 陈宴低喃一声,目光落在那木偶身上,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目光顺着木偶的腹部往上移,落在了木偶胸口用朱砂写着的三个字上。 起初,那三个字因为朱砂有些晕染,看得不甚真切,陈宴凑近了些。 仔细端详片刻,待看清那三个字后,不由得浑身一震,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宇文泽,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诧:“上面写着的是杜.....?!” “弟妹的名字?!” 宇文泽见状,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正是!” 陈宴的脸色愈发凝重,紧紧攥着手中的桐木偶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抬眼看向宇文泽,语气郑重地问道:“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宇文泽深吸一口气,沉声回道:“王府中!” 顿了顿,补充道:“今日清晨,府中的仆人打扫外院的花丛时,在一株牡丹树下发现的,用这块锦布包着,埋得不算太深......” 一旁的梁观见两人神色凝重,也凑上前来,伸长脖子朝着陈宴手中的桐木偶人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桃木钉上,随即又移到了包裹木偶的锦布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伸手捻起一角锦布,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纹路和绣样,不由得低声喃喃道:“这布料怎么瞧着,那么像是宫中之物......” 第611章 处处都透着宫中之物的痕迹 封蘅听梁观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致,探过头来,指尖避开那根狰狞的桃木钉,小心翼翼地捏起锦布的一角,对着透过槐树叶洒落的斑驳日光仔细打量,片刻后不由得低叹一声:“你别说,你真别说,的确是啊!”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锦布上暗绣的缠枝莲纹,纹路细密却已有些许磨损,不似新布那般鲜亮,“此物上的布料有些年头了,瞧这丝线的光泽和织法,少说也有七八年光景,若不仔细辨认,只当是寻常宫锦,还真瞧不出来.....” 梁观闻言,眉峰猛地一跳,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立着的宇文泽,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沉声道:“本侯记得,郡王之妻杜氏如今身怀六甲,算算日子,怕是已近临盆在即.....” “而这木偶上的锦布,又是宫中之物.....” 说到此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关节,话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满是愕然地看向封蘅,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惊得竟说不出口,“等等!莫非是.....?!” 封蘅瞬间便会意过来,双眼微微眯起,脸上的神色亦是大变,方才的几分闲适荡然无存,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难以置信地沉声说道:“这.....这不可能吧?!” 帝王心性深沉难测,可若当真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妇孺下手,未免也太过阴狠歹毒..... 更何况,杜疏莹腹中的孩子,流着的也是宇文家的血脉。 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梁观猛地转头,看向方才领宇文泽前来的那名府兵,声色俱厉地喝道:“你退下吧!” 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四周,见远处有几个巡逻的兵士正朝着这边张望,又沉声郑重吩咐,“传令下去,十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违令者,军法处置!” 那府兵见状,哪里还敢多言,连忙躬身应道:“遵命!” 随即,快步退下,不多时便领着几名兵士在不远处设下警戒,将这片区域护得严严实实。 风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轻响。 石桌旁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陈宴始终面色平静,指尖把玩着那枚巴掌大小的桐木偶人,目光淡淡扫过,梁观与封蘅脸上的惊惶与凝重。 他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直接点破了两人未说出口的心思,语气平静无波:“两位世伯莫非觉得,这桩阴私勾当,是宫中龙椅上那位所为?” 封蘅闻言,没有丝毫犹豫,重重一点头,眉宇间满是凝重之色:“嗯!” “此事若当真牵扯到宫中,那位的动机可不小.....” 当今陛下虽是太祖亲子,却是靠着太师宇文沪扶持才得以登基。 朝堂之上,太师总五官于天官,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陛下看似恭顺,实则处处受制,心中岂能无怨? 宇文泽是太师的独子,杜疏莹腹中的孩子,更是太师的嫡亲孙辈..... 若是这孩子出了什么差池,不仅是宇文泽痛失骨肉,更是断了太师一脉的香火延续,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梁观亦是眉头紧蹙,眸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怀疑,沉声分析道:“那位虽说表面上对太师恭恭敬敬,言听计从,可背地里,未必没有自己的心思。” “他定然是不希望,世子妃顺顺利利生下孩子的.....” “这孩子一日不落地,太师一脉的根基便一日不稳,他这个皇帝,才能多几分喘息之机!” 而作为此事的当事人,宇文泽自始至终都站在石桌旁一言不发,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默默看着自家阿兄手中的桐木偶人。 那双平日里温润明亮的眼眸,此刻竟深沉得如同寒潭,让人瞧不清半分情绪。 陈宴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桐木偶人,迎着日光,那桃木钉的钉尾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世伯若是这般想,恰恰就正中了幕后设局之人的圈套了!” 这话一出,梁观顿时愣住了,满脸的不解,忍不住追问:“阿宴,你这是何意?” “难不成,此事当真与那位无关?” 封蘅也将目光从锦布上移开,落在陈宴脸上,眸中满是疑惑:“这木偶与锦布,处处都透着宫中之物的痕迹,若不是陛下授意,那这背后之人,究竟是想藏着什么圈套?” 陈宴指尖轻轻敲了敲那桐木偶人的脑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似笑非笑,语气陡然沉了几分:“那人就是想借着这块宫锦,勾起咱们的疑心与猜忌,将所有的矛头,都引到宫中那位的身上!” 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石桌旁的三人,“你们想想,若是此事闹大,太师得知自己的儿媳妇,被人用厌胜之术诅咒,腹中孙儿危在旦夕,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陛下,哪怕太师能沉得住气,其他人岂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朝堂之上,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梁观与封蘅皆是久经朝堂之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只觉背后一股寒意陡然升起。 是啊,他们只想着陛下与太师之间的权力之争.... 却忘了,若是此事当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受益的,从来都不是明面上的争斗双方! “届时,太师与陛下鹬蚌相争,朝堂动荡,禁军疲于奔命,边境的那些野心之辈,怕是就要蠢蠢欲动了.....”陈宴的声音缓缓落下,带着几分冷冽,“而那个躲在暗处设局的人,便能坐收渔翁之利,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梁观只觉后颈一阵发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胸腔里翻涌着惊怒,脱口惊叹道:“此心怀鬼胎之人,竟这般阴险歹毒?!”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明枪暗箭,却没料到朝堂之中的算计竟能阴毒至此..... 借着厌胜之术害人不说,还要搅动风云,将整个大周的安危都当作棋子! 封蘅的心脏更是狠狠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攥得发白,牙关紧咬,一字一句皆是咬牙切齿:“这是要借此巫蛊之术,乱我大周社稷安稳啊!” 太师与陛下一旦公然反目,再被人推波助澜的利用,朝堂必会陷入内乱,边境的敌寇虎视眈眈..... 届时内忧外患一同袭来,苦心经营的太平盛世,怕是要毁于一旦。 风卷着槐树叶簌簌作响,石桌旁的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观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陈宴与宇文泽,见两人虽神色肃穆,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沉稳,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惑。 他捻着颔下的胡须,若有所思地试探着问道:“阿宴,郡王,你们俩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可是心中已有猜测了?” 陈宴闻言,抬眼看向身侧的宇文泽,两人相视一眼,目光交汇间,已然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随即不约而同地点头,轻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轻应,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封蘅心头的迷雾。 一个名字猛地从他的脑海中蹿出,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不会是之前,没杀干净的高长敬,在暗中搞得鬼吧?!”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慌不忙地掂了掂手中的桐木偶人,那粗糙的木头触感硌着指尖,却让思绪愈发清晰。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但不全是.....” 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块老旧的宫锦,“高长敬不过是个亡命之徒,隐姓埋名尚且艰难,又岂能拿到这宫中独有的锦布?” “更遑论,他还能精准得知弟妹的生辰八字,‘悄无声息’地将这东西埋进晋王府的牡丹树下.....” “哪怕仅是外院!” 梁观听到此处,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一般,下意识地摩挲着胡须的动作陡然停住,瞳孔骤然收缩,满是惊诧地失声说道:“这岂不是说明,朝中有人与高长敬,勾结在一起,沆瀣一气?!” 此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高长敬藏身暗处,朝中之人在明处接应..... 如此里应外合,这盘棋,当真是布得又大又险。 封蘅的脸色愈发凝重,靠在石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口中沉声喃喃自语:“能做到这种程度,身份地位定然不低.....” “那会是谁呢?” 他的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个朝中重臣的身影,从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到执掌朝政的宰相,再到那些依附于太师或陛下的皇亲国戚..... 可思来想去,却又将这些人一一排除。 能轻易拿到宫中锦布,能有办法混入晋王府,能有动机挑起太师与陛下的矛盾.... 这般人物,定然是位高权重,且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 可偏偏,他竟想不出一个完全契合的人选。 封蘅的眉头皱得更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陈宴缓缓放下手中的桐木偶人,那粗糙的玩意儿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宇文泽,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方才的锐利,多了些许真切的关切,开口问道:“阿泽,弟妹的情况如何了?” “应该没受惊吧?” 陈宴心中其实早有定论,作为杜疏莹的丈夫,腹中孩子的父亲,既没有太大的反应,定然是将后院的事情处置妥当了..... 可作为兄长,终究是关乎弟妹与自己侄儿,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宇文泽闻言,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柔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回道:“阿兄放心!” “并未让疏莹知晓此事.....” 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弟第一时间就将疏莹所住的院子层层保护起来了,院内院外都安排了心腹看守,一点风声都传不进去!” “不仅如此,我还请了两名经验老道的大夫,又寻了最稳妥的稳婆,都安置在别院,随时候命,确保疏莹母子平安。” 陈宴听罢,不由得点了点头,眸中满是赞许之色,当即夸赞道:“很好!如此安排甚是妥当!” 杜疏莹身怀六甲,又恰逢此事,若是稍有不慎,让她得知了这厌胜之术的龌龊勾当,怕是会动了胎气,阿泽这般密不透风的布置,倒是周全得很。 经历了这么多事,这小子也是成长了不少..... 宇文泽闻言,唇边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轻叹一声,语气郑重:“弟可不敢有一丁点的疏忽.....” 他垂眸看向石桌上的桐木偶,眼底闪过一丝冷冽,任谁动了自己的妻儿,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宴看着宇文泽眼中的决绝,心中了然,话锋陡然一转,又问了一句关键的话:“此事太师知晓了吗?” 宇文泽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沉声回道:“正是父亲让弟拿着此物前来寻阿兄的.....” 陈宴听到这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目光重新落在石桌上那枚桐木偶人身上,眸色深沉如墨,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语气笃定地缓缓说道:“那为兄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612章 这是何人要栽赃陷害于朕?! 傍晚时分暑气渐消,却仍有几分滞闷的潮热萦绕不散。 夕阳的余晖穿过太极殿朱红的窗棂,斜斜地洒进内殿。 给殿中肃穆的陈设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 皇帝宇文雍正独自伏案批阅奏折。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未戴冠冕,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少年帝王的眉眼尚带着几分青涩,可垂眸阅文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专注。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一本本被他细细翻阅,手中的朱笔不时落下,在折子上圈点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殿内唯一的声响。 殿外的檐角下,悬挂着的铜铃偶尔被晚风拂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却丝毫没有惊扰到这位沉浸在政务中的帝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几不可闻。 皇后王楚颜身着一袭月白色宫装,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乌发如云,鬓边斜插一支碧玉簪,清丽的容颜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她身后跟着几个捧着器物的宫女,为首的大宫女手中,正提着一个描金绘彩的食盒,食盒缝隙里,隐隐有淡淡的香气溢出。 守在殿外的内侍见皇后驾临,连忙躬身行礼,口中刚要呼出“参见皇后娘娘”,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楚颜抬手轻轻打断。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叮嘱:“无需多礼。” 随即,朝着内侍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又轻声补充道:“不要惊扰了陛下。” 内侍心领神会,连忙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恭恭敬敬地躬身应道:“是,皇后娘娘。” 王楚颜这才放心地从大宫女手中接过食盒,指尖触到食盒温热的表面,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 她摒退了身后的宫女,只独自提着食盒,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入殿中。 殿内的宇文雍,正翻看着一本关于边境屯田的奏折,眉头微微蹙着,似在思索着什么。 忽然,一股清冽的香气混合着药膳的醇厚暖意,悄然钻入鼻腔。 他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唇边漾起一抹不自觉的浅笑,轻叹一声:“嗯,好香!” 随即,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案几上的奏折,精准地落在了缓步走来的王楚颜身上,语气里满是温柔的打趣:“朕一闻,就知道是皇后来了!” 少年帝王的脸上,褪去了批阅奏折时的凝重,只剩下满满的笑意,眉眼弯弯,瞧着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憨态。 王楚颜走到案前,盈盈俯身行礼,声音温婉动听:“臣妾参见陛下!” 宇文雍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扶起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嗔怪:“朕都说过多少次了,若是没有外人在,你我夫妻之间,何须这般多礼?” 他的指尖触到王楚颜微凉的手背,不由得握得紧了些,似是想将自己的暖意传递给她。 王楚颜被他扶着起身,闻言莞尔一笑,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漾着水光,轻轻应了一声:“嗯,臣妾记住了。” 她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一角,目光落在宇文雍略带疲惫的脸上,柔声说道:“今日天热,臣妾想着陛下批阅了一日奏折,定是乏了,便亲手熬了些鸽子汤,又添了几味安神补气的药材在里面.....” 说着,便伸手去掀食盒的盖子,“臣妾这就给陛下盛一碗吧,趁着热乎喝了才好。” 宇文雍却抬手按住了她的动作,笑着摇了摇头:“不急。” 他抬眼,朝着殿角的一个梨木柜子指了指,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先将那边柜子上的锦盒,拿过来给朕!” 王楚颜虽有些疑惑,却还是依言应道:“是。” 她转身走到那梨木柜子旁,只见柜顶果然放着一个精致的缠枝莲纹锦盒,盒子上还系着一根明黄色的丝带。 伸手拿起锦盒,只觉入手轻飘飘的,转身递到了宇文雍手中。 宇文雍接过锦盒,指尖熟练地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比鸽子汤的香气更显清冽,却又带着几分淡淡的药味。 锦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枚通体莹白的丹药,丹药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宇文雍拿起那枚金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放入口中吞下。 不过片刻功夫,一股温热的气流,便从他的丹田处缓缓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原本因久坐而紧绷酸痛的筋骨,竟瞬间变得松弛舒畅,连带着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不少。 宇文雍不由得舒服地喟叹一声,语气满是惬意:“还是这金丹一服,令人神清气爽啊!” 说着,伸手将王楚颜揽入怀中,另一只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脸上满是轻松的笑意,“坐了一日的疲惫,竟都尽数消除了.....” 王楚颜靠在他的怀中,目光却落在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上,那些折子一本挨着一本,几乎快要淹没了半张案几。 她的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声音里满是真切的关切:“陛下还是要注意歇息才好!” “这奏折永远也批阅不完,可不能累垮了身子.....” 作为妻子,王楚颜深知自家夫君心中的抱负与隐忍,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上朝,下朝后又要埋首于这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常常忙到深夜...... 纵使有金丹滋养,可长久这般劳累,又岂是血肉之躯能够承受的? 宇文雍闻言,低头看了看怀中满脸担忧的王楚颜,伸手轻轻拍了拍其后背,拉着她在身旁的软榻上坐下,语气温和却坚定:“放心吧,朕心中有数.....” 随即,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奏折,方才的轻松惬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凝的斗志,“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政务,朕岂可懈怠?” 他虽是大周的皇帝,可朝堂大权却尽数握在太师宇文沪手中,自己不过是个傀儡天子..... 能有机会亲览奏折,学习理政之道,已是来之不易,岂能不牢牢抓住? 王楚颜看着自家男人,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既是心疼,又有几分无奈。 她抿了抿红唇,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可就算陛下这般勤勉,这奏折上的事,最终的决定权,不还是握在太师的手上吗?” 王楚颜虽是女子,却也知晓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太师权倾朝野,党羽遍布,陛下想要从他手中夺回大权,何其艰难..... 宇文雍听到“太师”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却很快便敛去。 他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反问了一句:“那又如何?” 随即,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满是昂扬的斗志与坚定的信念,“早晚有一日,这朝廷的军政大权,定会被朕完完整整地夺回来!”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一往无前的决心。 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沉稳的考量,“在此之前,朕需得磨砺好这政务能力,将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都摸得一清二楚,方能一击即中!” 王楚颜看着他这般踌躇满志的模样,心中的担忧稍稍散去了些。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宇文雍攥紧的拳头,指尖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与力量,柔声说道:“臣妾只是担心陛下日日这样操劳,太过劳累了!” 宇文雍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笃定:“无妨!” 顿了顿,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信誓旦旦地说道,“不还有这金丹吗?” “有它相助,朕便是熬上几个通宵,也全然不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宇文雍的心腹内侍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陛.....陛下,大事不好了!” 王楚颜见状,连忙从软榻上起身,敛了敛裙摆,悄无声息地退到一侧的屏风旁,垂首而立,将偌大的内殿中央,留给了君臣二人。 宇文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沉声问道:“何事慌慌张张的?” “成何体统!” 素日里便教内侍们遇事沉稳,今日这般失态,倒是让他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那内侍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定了定神,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禀报道:“陛下,方才宫外传来急报,晋王府的下人,在王府外院的牡丹树下,挖出了一个巫蛊木偶!” “那木偶上,赫然写着安成郡王妃杜氏的名字,更要命的是,包裹木偶的锦布,经辨认,竟是出自宫中的旧藏!” “你说什么?!”宇文雍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失声重复道,“晋王府中发现了巫蛊木偶?!” “还是用的宫中布料?!” 这短短一句话,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一旁的王楚颜亦是浑身一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清丽的脸上满是惊愕。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有人用这般阴毒的法子,还将祸水引到了宫中,引到了陛下的身上。 内侍重重颔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真切:“正是!” “此事千真万确,安成郡王已将那木偶与锦布妥善收好,此刻怕是已经去寻陈柱国商议对策了!” 宇文雍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中怒火与惊惧交织,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这是何人要栽赃陷害于朕?!” 他素来隐忍,处处小心,就是为了麻痹宇文护的戒心,好暗中积蓄力量..... 可如今,竟有人借着巫蛊之术,将这盆脏水狠狠泼到自己的头上,这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王楚颜与内侍站在一旁,皆是沉默不语。 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巨浪,他们纵有满腹心思,此刻也不敢轻易开口。 宇文雍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倚靠在身后的龙椅上,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自己所有的计划。 他本想着,借着这段时日批阅奏折,摆出一副沉迷政务、毫无野心的模样,好让宇文沪放松警惕..... 可这巫蛊之事一出,宫中布料的牵扯,定会让宇文沪对自己生出疑心。 苦心经营的人畜无害的形象,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他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声喃喃:“眼下该如何是好......” “这一步棋,当真是歹毒至极......”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寂静得可怕。 烛火跳跃,将宇文雍的影子拉得颀长而落寞,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又一个内侍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陛下,娘娘,太师大人来了!” “此刻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什么?”宇文雍猛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低声喃喃,“来得这么快......” “怎么会来得如此迅速?” 显而易见,宇文沪早已得知了此事,此番前来,怕是来者不善。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内侍沉声吩咐道:“快请!” “是!”内侍不敢耽搁,连忙快步退了出去,前去引路。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便传入殿中。 只见太师宇文沪身着一袭四爪紫色蟒袍,身姿挺拔,面容刚毅,虽已年过四十,却依旧气势逼人。 身后跟着几名亲卫,皆是神色冷峻,在殿外便停下了脚步,守在门口,将所有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宇文雍见状,连忙收敛心神,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只是声音却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太.....太师,您来了?一路辛苦。” 他低垂着眼眸,不敢去看宇文护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生怕被对方瞧出半分破绽。 宇文沪的目光如炬,淡淡扫了宇文雍一眼,见其面色发白,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慌乱,不由得眉头微挑,语气平淡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压,开口问道:“陛下,你为何如此紧张?” “可是出了什么事?” 宇文雍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语气愈发恭敬,连连回道:“没事!没事!” “朕只是方才批阅奏折有些疲惫,故而神色稍显倦怠罢了,并无其他要事。” 他强装镇定,手心却早已布满了冷汗。 宇文沪闻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平静地回了一句:“没事就好。” 随即,目光掠过一旁垂首而立的王楚颜,又扫过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内侍,淡淡开口,“你们且先下去吧,老臣有几句话,要与陛下单独说!” 王楚颜连忙敛衽行礼,声音温婉恭敬:“臣妾告退。” 她深深看了宇文雍一眼,眼中满是担忧,却终究是不敢多言,转身便快步朝着殿外走去。 那内侍亦是连忙躬身,颤声应道:“奴婢告退!” 话音未落,便已是快步退了出去。 偌大的太极殿内殿,瞬间只剩下宇文沪与宇文雍两人。 宇文沪缓步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指尖轻轻拂过一本奏折的封面,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陛下,老臣让你在这内殿,学习审阅奏折,熟悉政务,如今时日不短,不知陛下学得如何了?” 宇文雍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垂着头,双手紧紧攥在袖中,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谦卑,低声回道:“还算尚可.....” “朕天资愚钝,不及太师万分之一,只能日夜勤加苦学,不敢有丝毫懈怠!” 声音微微发颤,满心的提心吊胆。 生怕自己的回答,会触怒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兼大家长。 宇文沪满意地点点头:“嗯。” 随即,话锋一转,眸中满是深邃,意味深长地问:“那陛下可听说,老臣府上查出巫蛊木偶之事?” 第613章 携手共治大周的佳话 话音落定的刹那,宇文雍只觉浑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间凝固。 他刻意将那点惶恐放大到极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牙齿微微打颤,几乎是脱口而出:“太师,此事绝非朕所为!” 话音未落,便踉跄着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攥住宇文沪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恳求和无措的慌乱,“你要相信朕啊!” 宇文雍佝偻着脊背,脖颈微微缩起,活脱脱一副被吓坏了的、怂到骨子里的模样。 宇文沪垂眸,目光落在宇文雍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又缓缓抬眼,将那副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徐不疾地开口:“老臣当然知道不是陛下所为!” “那就好.....”宇文雍像是骤然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满是如蒙大赦的庆幸,话到嘴边又顿住,含糊其辞道,“朕还以为.....” 他刻意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留一脸的心有余悸,恰到好处地将那份恐惧的怯懦展露无遗..... 宇文沪眉头轻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朗声笑问:“以为什么?” “以为老臣是来兴师问罪的?” 说罢,便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内殿里回荡,带着几分威压,几分审视,“哈哈哈哈!” 宇文雍眸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忌惮与戒备,那点情绪被藏得极好,快得让人抓不住分毫。 他脸上堆着愈发恭顺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奉承:“那怎么会呢?” 随即,微微抬眼,目光触及宇文护那双锐利的眸子,又慌忙垂下,声音愈发恭敬,“太师您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哪有那么容易,被小人利用愚弄?被奸佞挑拨离间?” 这番话捧得恰到好处,却见宇文沪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那双深邃的眸子沉沉地注视着他,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陛下,为人君者,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方才那般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宇文雍闻言一怔,像是骤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愧色,连忙躬身抱拳,腰弯得更深,语气里满是惶恐的恭顺:“朕谨记太师教诲!” 宇文沪看着他这副恭谨受教的模样,缓缓抬手,宽厚的手掌落在宇文雍的肩上,掌心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力道。 他改换了称呼,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压,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阿雍,你如今乃是大周天子,该有个君王的样子!” “如此,为兄日后才好放心,将叔父的江山社稷,交到你的手上!” “叔父的江山社稷”“交到你的手上”,这几个字像是淬了冰的针,狠狠刺进宇文雍的心底。 他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腹诽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我看你分明是想将这万里江山据为己有,不过是把朕当作一个任你摆布的傀儡,待时机成熟,便会取而代之!” 嘴上说得漂亮,其实只是做给世人看的..... 自己堂堂皇帝,实权却只有一点点,而面前这个太师堂兄,却将大权把得牢牢的! 可这些话,他半句也不敢表露出来,脸上飞快地涌上一层真切的感动,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沙哑,动容地说道:“弟知晓兄长的苦心!” “兄长放心,弟定会勤学苦练,不负兄长所托,不负父皇打下的这大好河山!” 宇文沪看着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又柔和了几分,轻轻拍了拍宇文雍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有这份心便好。” 顿了顿,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话锋一转,又将话题拉回了政务之上,“天资不济无妨,你尚年轻,时间还长,可以慢慢学,徐徐积攒施政经验!” “这些奏折,你既要细看,也要学着分辨轻重缓急,莫要一味埋头苦读,却抓不住要害......” 宇文雍连忙颔首,腰杆弯得愈发恭顺,语气里满是谦卑的应承:“是!弟定然字字细读,句句斟酌,绝不辜负兄长的提点.....”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金砖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将眸底深处那点隐忍的恨意与不甘,尽数遮掩。 殿外的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带来一丝微凉的寒意,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一个倨傲挺拔,一个恭顺卑微。 宇文沪缓步踱到桌案旁,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指尖在一本本奏折的封皮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末了,他抬手随意拿起一本,封皮上赫然印着地官府三个字,轻轻掂了掂,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宇文雍,似笑非笑地问道:“那阿雍可知为何要让你,先从地官府的奏章看起?” 宇文雍闻言,脸上露出一副认真思索却又犹豫不决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迟疑地开口:“这.....” 他故作茫然地摇了摇头,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满是谦卑的请教,“弟愚钝!” “实在参不透其中的深意,还请兄长解惑!” 宇文沪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将手中的那本奏章缓缓翻开,指尖落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与民生呈报之上,朗声说道:“那是因为百姓民生,乃大周之根基!” 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奏章被重重合上,神色也骤然变得郑重起来,字字铿锵,“要治国必先学会理政,尤其是内政.....” “更要看得懂账本,辨得清虚实,才不会被手下那群猾吏欺上瞒下,将国库的银子偷偷揣进自己的腰包!” 宇文雍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宇文沪脸上的神色,见其眼中满是指点后辈的恳切,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这老狐狸哪里是真心教自己理政,分明是想借着地官府的民生琐事,磨掉他的锐气,让他整日陷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再也无暇顾及朝堂权斗。 可面上,却是半点不敢表露,连忙躬身抱拳,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通透:“弟受教了!” “原来兄长的良苦用心,竟在此处!” 宇文沪将那本奏章放回原位,目光落在桌案上堆叠的地官府文书上,眸中满是期许,缓缓说道:“待你先熟练地官府政务,摸透了民生赋税的门道,为兄会逐渐给你,加码春官府与秋官府的政务!” 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着重强调道,“礼法关乎朝堂秩序,刑名牵扯天下法度,这两件事,皆不可忽略!” “兄长放心!”宇文雍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振振有词地说道,“弟定会更加勤奋的!” “每日卯时便起,亥时才歇,定要将这地官府的奏章啃透嚼烂,绝不辜负兄长的期望!”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个一心向学、渴望成才的晚辈,全然不见半分帝王的威仪与城府。 宇文沪极为满意地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夸赞道:“很好!有这份心,何愁不成大事?” 随即,再次抬手,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宇文雍的肩上,力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又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轻叹一声,语气恳切得仿佛能掏心掏肺,“为兄相信,假以时日,阿雍必是被后世当作典范的明君!” 宇文雍眸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冰冷的冷笑,这老匹夫倒是会画饼,真当他是个任人摆布的傻子不成? 可脸上,他却依旧是极为的正色,甚至刻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与宇文沪对视,语气带着几分激动的憧憬,殷切地说道:“兄长所言极是!” “千古之后的青史上,定会记载咱们兄弟同心,携手共治大周的佳话!” “会的,会的!”宇文沪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脸上审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志得意满,拍了拍宇文雍的肩膀,郑重说道,“为兄会竭尽所能地辅佐于阿雍你,整肃朝纲,安抚民生,匡扶大周社稷!” 宇文雍垂眸,掩去眸底的讥讽,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神色,正要再附和几句,却忽然心念一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试探性地询问道:“兄长,您这个时辰入宫,应该还另有要事吧?” 说话的时候还刻意将语气放得轻柔,生怕触碰到宇文沪的逆鳞。 宇文沪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收回按在宇文雍肩上的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眸色变得深邃难懂。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意味深长地说道:“为兄想邀请阿雍,去看一出戏!” 第614章 让射出的箭先飞一会儿! 白日里的暑气被暮色一浸,便散了大半。 晚风穿街过巷,卷着街边摊贩收摊时的吆喝声,掠过广陵王府朱红的院墙,悄悄溜进了书房的窗棂。 天色刚擦黑,檐角的灯笼刚被小厮点上,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影。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闻棋子落枰的轻响,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无声的焦灼。 靠窗的紫檀木棋桌旁,两个三十出头的文士对坐而弈。 左边的叶景阶一身月白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的沉静。 对面的陈挚竹则是一袭藏青短打,身形挺拔,落子的动作干脆,带着几分利落之气。 棋盘之上,黑白子犬牙交错,界线分明,中腹的厮杀正酣,几颗白子被黑子围在中央,看似岌岌可危,却又凭着几处断点暗藏生机。 一时之间,竟是胜负难分。 陈挚竹捻起一枚黑子,指尖在棋盘上空悬了半晌,目光紧锁着棋局的要害,迟迟未落。 叶景阶则慢悠悠地摇着折扇,目光落在棋盘上,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胜券在握。 书房的另一侧,慕容远背对着二人,立在窗边。 一身锦缎常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却拧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已经隐没,街巷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映得窗纸上人影憧憧。 他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口中喃喃念叨着,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焦躁:“这天色都黑了,晋王府那边怎的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呀?”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棋桌旁。 陈挚竹的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枚黑子落在了棋盘的要害处,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叶景阶抬眼瞥了慕容远一眼,手中的折扇依旧摇着,却没说话。 慕容远转过身,脸上满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他踱了两步,停在棋桌旁,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本王买通晋王府上的人,在外院放得那么明显,算时间,这会儿早该被发现了才对.....” 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本王不怕闹得天翻地覆,就怕这种没动静的,静悄悄的,反倒让人提心吊胆,摸不清底细!” 这话刚落,陈挚竹便抬起头来,脸上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看着慕容远,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王爷,稍安勿躁!” 话音未落,抬手又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一子落下,便盘活了一片死局。 这才抬眼看向慕容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让射出的箭先飞一会儿!” 叶景阶也适时颔首附和,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目光依旧注视着棋盘,语气慢条斯理,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是啊!” 顿了顿,缓缓摇着折扇,一字一句道,“王爷,临大事要沉得住气!” 慕容远轻叹一声,走到棋桌旁,伸手扶住桌沿,看着棋盘上的厮杀,神色依旧凝重。 他沉声说道:“道理什么的,本王都懂.....” 说着,抬手按在自己忐忑的胸口上,眉头紧锁,愁眉不展,“可这一直都没个信儿传回来,总是叫人心中没底啊!” 叶景阶闻言,手中的折扇蓦地一顿,随即落下一子,只听“啪”的一声,竟是直接断了陈挚竹的一条大龙。 他嘴角微微上扬,朗声一笑,目光望向慕容远,语气带着几分激昂,抑扬顿挫地说道:“王爷,太史公曾云: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随即,将折扇一合,指节轻轻敲了敲棋盘,字字铿锵,“要忍得住,更要想得开,有必胜的信念!” 陈挚竹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无奈地摇了摇头,快速站起身来,走到慕容远身边,伸手拉住其胳膊,笑着说道:“王爷,您要不先坐下?” 他拉着慕容远往棋桌旁走,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与在下或叶兄对弈一局?” “说不定待会儿,就有好消息传来了.....” 慕容远看着棋盘,神色依旧有些犹豫,嘴唇翕动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这.....” 陈挚竹却不容自家王爷多想,直接按着肩膀,将他按在了叶景阶对面的椅子上,笑着说:“王爷来吧!” 慕容远被按得坐下,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又看了看对面一脸笑意的叶景阶,再想想二人方才的话,终究是轻叹一声,点了点头:“诶,好吧!” 叶景阶见状,立刻将棋盘上的棋子敛去,重新摆起了开局。 慕容远捻起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凝神思索着落子的位置。 随着棋局渐开,他的注意力渐渐被棋盘上的厮杀吸引,眉宇间的那份忧虑,也不知不觉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广陵王府的管家脚步匆匆,掀开门帘从外面快步跑了进来,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与兴奋,朗声喊道:“王爷!王爷!” “晋王府那边传来消息了!”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惊雷划破了书房的静谧。 慕容远正捻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管家,手指一抖。 那枚白子“嗒”地一声落在了棋盘的边角,全然偏离了原本的算计。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如何!” “速速道来!” 陈挚竹与叶景阶亦是齐齐侧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管家身上,方才还萦绕在棋盘上空的从容与闲适,瞬间被一股紧绷的期待所取代。 叶景阶手中的折扇倏地合拢,指节微微泛白。 陈挚竹则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静待着下文。 管家扶着门框,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待气息稍稍平复,脸上便漾开了激动的神色,语速极快地禀报道:“王爷!埋在晋王府外院牡丹树下的巫蛊木偶,被打扫的仆人发现了!” “太师在天官府中听闻此事,脸色铁青,连议事都顾不上了,直接带着亲卫进宫去了!” “好!太好了!”慕容远听完,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眼中迸射出狂喜的光芒,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他在书房里快步踱了两圈,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连日来的焦虑与不安,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涤荡干净。 叶景阶攥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腹在扇骨上摩挲着,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沉声道:“成了!” “大事定矣!” 短短六个字,却带着掷地有声的笃定。 仿佛已然预见了后续的风云变幻。 陈挚竹亦是起身,对着慕容远深深躬身抱拳,语气里满是恭贺:“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此番布局,一击即中,足见王爷运筹帷幄之能!” 慕容远脸上的笑意更深,却还是强压着心头的激荡,抬手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沉稳的审慎:“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呢!” “宇文沪老奸巨猾,宫中局势复杂,还需看后续的走向.....” 话虽如此,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叶景阶却是胸有成竹,缓缓展开折扇,扇面上的山水墨画在烛火下晕开淡淡的光影,语气昂扬,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锐气:“王爷多虑了!” “从买通晋王府下人埋下木偶,到选在牡丹树下这等显眼之处,再到用宫中旧藏锦布牵出天子,每一步都在按计划进行!” “这不是人力所能及,分明是上天都在眷顾王爷!” “没错!”陈挚竹亦是踌躇满志,附和着开口,眼中闪烁着精光,“太师雷霆震怒之下入宫,必定会与陛下起冲突!” “这可是撬动朝堂的好兆头啊!” “咱们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 管家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敬佩之色,连忙补充道:“两位先生说得极是!” “小的还听说,那巫蛊木偶被发现后,晋王府上下就乱作了一团!” “下人们惶惶不安,内院的女眷更是哭作一团,府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叶景阶闻言,眼前一亮,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似笑非笑地做出判断:“哦?如此慌乱.....” “想来应是宇文泽之妻杜氏,听闻有人用巫蛊之术暗害自己,受惊之下动了胎气!” “杜氏本就怀胎九月余,身子娇弱,经此一吓,怕是要卧床养胎了!” “最好是难产,终是母子两人都没保住!”慕容远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攥紧了拳头,语气冰冷,“那样一来,宇文泽痛失妻儿,宇文沪痛失孙辈,这父子二人必将受到极大的刺激!” “到时候,宇文沪定会迁怒于人,朝堂之上,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叶景阶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猛地一拍折扇,朗声笑道:“王爷所言极是!” “人在盛怒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宫中即将上演的好戏,“若是进宫后的宇文沪,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时失控大开杀戒,甚至.....” “宫中弑君.....” 说到这里,故意顿住,目光灼灼地看向慕容远。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暗。 慕容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地盯着叶景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狂喜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朗声喝道:“那本王就可以,用为天子报仇的名义,起兵勤王,匡扶大周江山社稷!” 话音未落,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难掩兴奋之色,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的憧憬,“届时,再立一宗室幼子为嗣君!” “那军政大权,岂不就尽在本王手中了.....” 叶景阶眸中满是深邃的精光,上前一步,对着慕容远深深躬身抱拳,语气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像是敲在了人心上:“王爷,您乃慕容宗室嫡脉,真到了那时,便可直接复国大燕!” 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房中那幅悬挂着的山河图,振振有词地表示,“您此番壮举,乃是再造大燕社稷,完全能够比肩汉光武,创下千古不朽之功业!” “说得好!”陈挚竹接过话茬,适时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的决绝,“待大事一成,再除尽宇文皇族,彻底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如此,大燕的万里江山,便能代代相传,再也无人能撼动!” 三人正在谋划的兴头上,只觉得大业唾手可得,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志得意满的气息。 可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啪啪啪——” 这声音突如其来,打破了书房内的狂热氛围。 慕容远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狂喜瞬间被错愕取代,失声惊道:“这是什么声音?!” “哪儿传来的?!” 陈挚竹与叶景阶亦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寒意。 紧接着,一道年轻戏谑的声音隔着窗棂传了进来,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几位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佩服,佩服!” “谁?!”慕容远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他皱紧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喃喃自语,“这声音....为何会那么熟悉呢?” 紧张之下,脑子一片混乱,竟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 那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促狭的调侃:“这能不熟悉吗?”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只见身着一袭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英气,正是陈宴。 他身后跟着一行人,当先的是面色冷峻的宇文泽,紧随其后的是两个身形彪悍的护卫..... 一人抱剑而立,剑鞘古朴,正是朱异。 一人抱刀在怀,刀身厚重,正是陆藏锋。 再往后,是朱雀掌镜使侯莫陈潇,以及身后跟着一众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绣衣使者。 个个目光锐利,气势凛然,一进门便将书房的各个出口守得严严实实。 陈宴悠哉悠哉地走入书房,脚步轻快,好似回自己府中一般随意。 他目光扫过书房中那幅山河图,又落回慕容远身上,玩味地调侃道:“广陵王,咱俩前不久下朝后,不还在宫门外聊了几句?” “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慕容远看着那张俊朗的脸庞,听着那熟悉的语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间凝固了。 随即,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陈.....陈柱国?!” 认出人的那一刻,慕容远只觉脊背阵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厉声质问:“你未经通报,擅闯本王府邸,是要作甚!” 第615章 本公自然有本公的办法! 陈宴打量着广陵王慕容远,目光在他攥紧的拳头、泛白的指节和脸上强撑的厉色上缓缓扫过,不慌不忙,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陡然朗声喝道:“自是拿人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守在书房各处的绣衣使者,脚步铿锵地往前逼近两步。 玄色飞鱼服上的银丝绣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腰间绣春刀的刀鞘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压得满室空气都似凝固了几分。 陈宴话锋一转,斜睨着脸色愈发难看的慕容远,似笑非笑地反问:“不然,本公这大晚上兴师动众的,是闲得没事干不成?” 慕容远眉头紧蹙,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低声喃喃重复:“拿人?” 这两个字像是淬了冰,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惶然。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刮过陈宴含笑的脸,掠过宇文泽云淡风轻的眉眼,最后扫过那些面无表情、气势凛然的绣衣使者,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却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再次厉声质问:“陈柱国!你无凭无据的,要拿什么人!” “无凭无据?”宇文泽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抬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指向慕容远,又依次扫过面色沉凝的叶景阶和强作镇定的陈挚竹,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笑意,慢悠悠地说:“广陵王,方才你们几人的谈话,说得那般清楚详细.....” “起兵勤王是假,篡周复国是真!” “拥立幼子是虚,独揽大权是实,末了还要将我宇文皇族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般狼子野心,不轨之心可谓是昭然若揭!” 他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逼视着慕容远,意味深长地问:“难道你还准备狡辩不成?” 慕容远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死死盯着宇文泽,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半晌才咬着牙挤出一句:“你.....本王几人方才说什么了?” 他梗着脖子,脸上看不出半分心虚,反而理直气壮面不改色地狡辩:“不过是主仆之间,随意地闲聊几句罢了!” “不过是闲谈古今得失,论说前朝旧事,何曾有过半分谋逆之言!” “你们这般闯入王府,凭空捏造罪名,莫非是想构陷本王不成?” 叶景阶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双眼微眯,脸上满是愤慨之色,朗声附和:“陈柱国,安成郡王!您二位皆是大周柱石,朝廷栋梁,岂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空口白牙地来诬陷好人啊!” “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二位?” “会如何看待陛下与太师!” 这字字句句,都带着诛心之意。 试图将此事上升到朝堂声誉的高度,逼得陈宴二人不得不有所顾忌。 陈挚竹也连忙应声,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陈宴,振振有词地说:“尤其是陈柱国你!” “世人皆称你为当世青天,断案如神,公正无私,多少百姓将你奉若神明!” “可你今日却带着这许多兵甲,擅闯亲王府邸,仅凭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便要定我等谋逆之罪,干出这等事来,传出去了就不怕百姓耻笑吗!” “就不怕寒了天下忠臣义士的心吗!” 三人一唱一和,竟是硬生生将这谋逆的铁证,说成了捕风捉影的构陷。 那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宴听着三人的辩驳,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咂咂嘴,发出一声轻啧。 他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三个负隅顽抗的人,像是在欣赏一出格外精彩的闹剧,嘴角的戏谑之意愈发浓重:“广陵王,你们还真是死鸭子嘴硬呢!”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着在这里巧言令色,混淆黑白?” “巧言令色?混淆黑白?”慕容远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只是双目赤红地瞪着陈宴,厉声嘶吼:“本王行得正坐得端,乃是清白之身,无辜被人陷害,岂能平白无故承认这等子虚乌有的罪名!” 话音未落,便猛地朝着书房外大喊:“来人啊!王府的护卫都死到哪里去了!” “有贼擅闯王府,构陷亲王,你们还不速速进来护卫!” 陈宴与宇文泽见状,相视一笑,神色间没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反而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其做困兽之斗。 可过了半晌,书房外竟是静悄悄的。 别说护卫了,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出现,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慕容远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其心脏,脸上的厉色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慌乱。 他再次朝着门外大喊,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来人啊!人呢!都聋了不成!” 依旧无人应答。 宇文泽见状,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缓步走到慕容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广陵王,语气里满是玩味的笑意:“来人?来什么人?”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已经将刀鞘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拔刀的绣衣使者,又指了指门外隐约可见的玄色衣角,慢条斯理地说:“本王与陈柱国,还有这么多绣衣使者,能站在这里,你觉得这王府之中,还能来得了人吗?” 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残忍的戏谑:“从我们踏入广陵王府的那一刻起,你府中那些护卫,早就已经被明镜司的人拿下了!” “哦,对了,还有你那些藏在暗处的死士,也一并被清理干净了!” “你现在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你......” 慕容远气急,猩红的目光死死剜着宇文泽与陈宴,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其焚烧殆尽,嘴唇哆嗦着,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们!” 可满腔的恨意与怨毒,竟在此刻堵在喉咙口,让他一时语塞,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王爷!”陈挚竹比慕容远清醒几分,迅速转动着眼珠,嘶哑着声音提醒,“不要与他俩多费口舌了!” 话音未落,猛地拔高了声音,字字铿锵,像是要让整个王府都听见:“进宫!进宫去向陛下,向太师申冤!” “告他们私闯王府,构陷忠臣之罪!” “对!”慕容远像是被猛地注入一剂强心针,眼前骤然亮起光来,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底气陡然足了几分,厉声喝道,“本王要进宫去告你们!” “重重参你们一本!” “擅闯亲王府邸,诬陷亲王,这两条罪名,足够让你们扒掉这身官袍,打入天牢!” 他以为这番话能吓退陈宴二人,却不料,陈宴与宇文泽对视一眼,竟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狼藉的书房里回荡,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慕容远的心里。 宇文泽笑意渐敛,缓缓直起身,看着慕容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戏谑:“广陵王,该说你是天真呢,还是幼稚呢?” 陈宴则抬手指了指那扇紧闭的书房大门,指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想要告状也得先能出得去,这广陵王府的大门吧?” 话音落下,眼神一凛,厉声下令:“拿下!” “遵命!” 守在四周的绣衣使者齐声应和,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手中的锁链寒光闪闪,直逼慕容远三人而去。 慕容远顿时慌了神,剧烈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嘶吼:“你们要做什么!” “本王乃广陵王!” “你们岂敢对本王动手!”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两个绣衣使者便猛地俯身,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他的后颈,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腰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慕容远的脊椎像是要被压断,一股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陈挚竹与叶景阶也没能幸免,各自被两个绣衣使者反剪双手摁在地上。 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呛得他们连连咳嗽。 就连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管家,也没能逃过一劫,被两个绣衣使者揪着衣领拖了出来,重重掼在地上。 慕容远头发散乱,沾满了灰尘,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着陈宴,即便被摁得动弹不得,仍不肯放弃,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陈宴!宇文泽!你们这是滥用公器,迫害忠臣!” “没有证据,凭什么拿本王!” “证据?”陈宴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懒洋洋地耸耸肩,笑着反问,“谁说本公没有证据的?” 说着,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带上来!” 一声令下,书房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个绣衣使者押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侍女走了进来。 那侍女发髻散乱,衣衫破碎,手臂和脸颊上满是青紫的瘀痕,一见到宇文泽与陈宴,便如同惊弓之鸟般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哭喊哀求:“郡王饶命啊!柱国饶命啊!” “奴婢只是一时见钱眼开,财迷心窍,才不慎被人蛊惑,铸成大错的!” “还望您二位开恩,饶奴婢一条贱命啊!” 陈宴缓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其抬起头来。 他目光冷冽,扫过被摁在地上的四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来,看看这四个人里,是谁给你的银子,又是谁让你去做的那件事!” 侍女的目光在四人脸上飞快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吓得浑身筛糠的管家身上。 她像是抓住了赎罪的稻草,指着管家,斩钉截铁地大喊:“是他!就是他!” 管家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侍女却还在迫不及待地补充,语速快得像是要把所有事情都吐出来:“就是这个人找上奴婢!” “给了奴婢一百两银子,让奴婢今日将那个刻着世子妃,生辰八字的木偶,偷偷放在王府外院,显眼易发现的地方!” “奴婢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啊!” “不!不是我!”管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扎起来,嘶哑着嗓子连连否认,“你认错人了!” “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侍女尖叫着反驳,眼睛瞪得溜圆,“你给了我一百两银子,那银子上还有你钱庄的印记!” “哪怕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你还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两百两,让我远走高飞!” “你怎么敢不认!”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书房里。 管家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宇文泽缓步走到慕容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里满是戏谑:“怎么样?” “广陵王,这下可是无从抵赖了吧?” 慕容远趴在冰冷的青砖上,后背被绣衣使者的膝盖死死顶住,动弹不得。 他脑中飞速运转,拼命思索着方才那侍女话里的破绽,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稻草,猛地偏过头,目光死死盯住缩在一旁、面如死灰的管家,厉声喝道:“宋楠亭!” 这一声怒喝,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震得宋楠亭浑身一颤。 慕容远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大喝控诉,字字句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仿佛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对方身上:“你竟能背着本王干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竟敢勾结外人,行巫蛊之术谋害郡王之妻,还妄图将脏水泼到本王头上!” “你好大的胆子!” 管家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有些发懵,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应道:“我.....是.....” 可话音刚落,他便猛地反应过来。 王爷这是要将所有罪责都推给自己,只要扛下了这一切,王爷日后若能脱身,定会保他家人一生富贵平安。 一念及此,管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挺直了脊背,对着陈宴和宇文泽大声喊道:“是!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响亮,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是我与太师有旧怨,心生歹念,才想出这等毒计,妄图一石二鸟,既能害郡王之妻,又能挑动太师与陛下之间的矛盾!” “此事从头到尾,皆是我一人谋划,与广陵王毫无关系!” 慕容远听到这话,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抬起头,看向陈宴和宇文泽,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急忙说道:“陈柱国,郡王!您二位看!” “宋楠亭都招了!” “一切皆系他一人所为,与本王无关啊!” 陈宴瞥了一眼管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忠仆啊,真是可贵!” 随即,话音一转,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却带着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惋惜:“可惜啊,本公这里还有些东西,怕是要辜负了宋管家的一番‘忠心’了.....” “你们串通高长敬,意图谋反的罪证,可还攥在本公手里呢!” 说罢,朗声吩咐:“拿上来!” “是!” 几个绣衣使者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方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封书信,还有几枚样式各异的玉佩与印章。 他们快步走到慕容远面前,将托盘重重放在地上。 烛光之下,那些书信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正是慕容远与高长敬的亲笔,字里行间满是密谋算计、里应外合的细节。 每一封书信的末尾,都盖着两人的私印,印泥鲜红,尚未完全褪色。 那些玉佩,则是两人私下传递消息的信物,上面的刻纹独一无二,根本无从伪造。 慕容远的目光落在那些书信和信物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面如死灰。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打着冷颤,嘴唇哆嗦着,嘴里反复念叨着:“这....这.....这....” 饶是慕容远巧舌如簧,此刻也找不出半分辩驳的话来。 陈宴蹲下身,看着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慢悠悠地问道:“如何?” “广陵王,你还打算继续狡辩抵赖吗?” 慕容远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不甘,死死盯着陈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陈柱国.....你.....你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这些书信和信物,皆是藏在府中最隐蔽的暗格之中,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陈宴淡然一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语气云淡风轻:“本公自然有本公的办法!” 一句话,堵得慕容远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的铁证,又看着陈宴胸有成竹的模样,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这点伎俩,在曾经助太师扳倒两大柱国的陈宴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慕容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上,双目失神地看着头顶的横梁,声音里满是绝望的颓败:“本王....输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书房里,意气风发地谋划着复国大业,想着如何独揽大权,如何君临天下,只觉得荒谬至极,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苦涩的苦笑..... 陈宴的目光随意扫过书房,落在了角落那张紫檀木棋盘上,棋盘上还摆着几颗散落的棋子。 他转头看向宇文泽,笑着提议:“阿泽,这刚好有棋盘,咱俩对弈一局如何?” 宇文泽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好。” 说罢,便径直走到棋盘旁的案几边坐下,全然不顾地上狼狈不堪的几人。 两人相对而坐,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落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慕容远看着兄弟二人,那悠然自得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哪里是对弈,分明是对自己莫大的羞辱! 他猛地挣扎起来,双目赤红如血,朝着两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们二人这是在干什么!” “是在羞辱本王吗!” 陈宴指尖拈着一枚白子,在烛火下转了两转,才不紧不慢地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落子声清脆,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抬眼瞥了瞥地上挣扎的慕容远,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漫不经心:“别急!” 话音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慢悠悠地补充道:“还有两位贵客,正在来的路上呢!” 第616章 两位贵客 “贵客?” “什么贵客?” 慕容远喃喃重复地追问。 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宴,满是惊疑与恐惧,一股极度不好的预感,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其淹没。 他挣扎着,终于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质问:“你....你给本王又挖了什么坑?” 陈宴眉头轻挑,笑意更深了几分,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待会你就知晓了!” 说罢,转头看向对面,正把玩着一枚黑子的宇文泽,语气轻松,“阿泽,该你落子了.....” 宇文泽颔首,手腕微抬,黑子精准地落在白子斜侧,与方才那步棋形成掎角之势。 清脆的落子声在书房里此起彼伏,像是一声声催命的鼓点。 陈挚竹趴在地上,听着那声响,只觉得心口的寒意越来越重,先前强撑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 看着眼前的铁证,又想到即将到来的“贵客”,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陈宴与宇文泽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柱国!郡王!一切都是慕容远主使的!” “是他蛊惑我等谋反复国!” “小人皆是被迫的啊!” “求二位大人饶命!” 慕容远听到这话,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陈挚竹,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怒骂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陈挚竹!你个软骨头!” “混账东西!” 陈宴瞥了一眼跪地求饶的陈挚竹,指尖的白子再次落下,在棋盘上激起一声轻响。 他似笑非笑地打趣道:“本公还是喜欢,你此前桀骜不驯,指点江山的样子,要不恢复一下?” 这话一出,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那笑声朗朗,落在慕容远几人耳中,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半个时辰的时间,在落子声与压抑的呜咽中缓缓流逝。 就在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已呈胶着之势时。 书房外忽然传来两道高亢的通报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夜空里: “陛下到——!” “太师到——!” 陈宴闻声,朝着慕容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你瞧,本公等的人到了!” 说罢,与宇文泽对视一眼,双双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袍的褶皱。 玄色锦袍上的暗金云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衬得两人身姿愈发挺拔。 慕容远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傻了。 他瞪大了眼睛,脑海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们居然是在等天子与太师?!” 怪不得....怪不得陈宴如此有恃无恐,怪不得他们无所顾忌! 原来从始至终,这一切都是陛下与太师授意的!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心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 很快,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天子宇文雍身着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眉宇间却已是帝王的威严。 旁侧的是太师宇文沪,一身紫色蟒袍,面容沉肃,不怒自威。 两人并肩,缓步走入书房。 陈宴与宇文泽见状,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臣参见陛下!” “参见太师!” 书房内的朱异及绣衣使者等,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参见陛下!参见太师!” 唯有慕容远几人,被死死摁在地上,狼狈不堪。 宇文雍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落在慕容远身上,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清朗:“两位爱卿免礼吧!” 陈宴与宇文泽起身,躬身应道:“多谢陛下!” 慕容远看着近在咫尺的龙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都在颤抖。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行礼,却被绣衣使者死死按住,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参....参见陛....” 话还没说完,就被宇文雍盛怒的质问劈头盖脸地打断:“慕容远!大周待你不薄啊!” “你就是这般回报朕,回报先帝的吗?!” 宇文雍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愤怒,震得慕容远耳膜发疼。 他浑身颤抖着,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旁的宇文沪也上前一步,面色严肃,目光锐利如刀,沉声质问:“要知道,你慕容远可是我大周唯一的异姓王爵!” “先帝在世时,便对你恩宠有加,陛下更是对你信任无比!” “你怎能干出这勾结高长敬,谋逆叛国之事!” 宇文沪的话字字诛心,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慕容远的心上。 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心跳疯狂加速,如同擂鼓,脊背更是凉得像是浸在了冰水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试图狡辩:“臣....罪臣.....是一时鬼迷心窍....” “又受奸人挑唆,才犯下这弥天大错.....” “求陛下开恩!” “求太师恕罪啊!” 宇文雍冷哼一声,那声“呵”里满是刺骨的寒意,伸手指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慕容远,语气咬牙切齿,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看你不是一时鬼迷心窍,是蓄谋已久!” “你不仅要篡夺我大周江山,还想害朕之性命!” 说着,猛地转头看向宇文沪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得亏太师明察秋毫,陈卿忠贞为国,否则我大周此刻,怕是已经掀起了血雨腥风,社稷倾覆就在旦夕之间!” 宇文雍的怒火像是要将整间书房都点燃,旁人只当他是恨慕容远谋逆..... 却不知其心底更气的是,慕容远这番不知死活的算计,险些破坏了自己刻意对宇文沪示弱、借此麻痹对方的谋划! 让他此前的隐忍筹谋险些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慕容远听得这话,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死死将头磕在地上,额头撞得生疼,声音里带着哭腔,哀求道:“陛下,太师,还望看在家父的面子上,饶恕罪臣吧!” “家父当年曾为大周浴血奋战,罪臣一定痛改前非,余生甘愿为大周守陵,绝不敢再生半分妄念!” 宇文雍的目光沉沉的,指尖微微收紧,分明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处置的法子,却忽的双眼微眯,转头看向身侧的宇文沪,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请示:“太师,您以为该如何处置?” 宇文沪单手背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地上的铁证,又落在慕容远那副狼狈的模样上,声音朗朗,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国法岂能徇私?” “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怎可因区区一个异姓王,就乱我大周法度?” 宇文雍立刻颔首附和,脸上满是认同之色:“太师说得极是!” “朕亦是这般认为的!” 顿了顿,声音抑扬顿挫,带着决断,“如此谋逆大罪,绝不可轻饶!” 宇文沪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宴,沉声吩咐:“陈柱国,这里就交给你来处置了!” “一切依照律法办,不必有任何顾忌!” 陈宴当即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有力:“遵命!” 慕容远听到这话,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咯咯作响,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喃喃:“完了....完了....” 那一刻,他很清楚,自己的性命保不住不说,连带着广陵王府的九族,都要跟着自己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随即,宇文沪不再看慕容远一眼,转身便朝着书房外走去,宇文雍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宴与宇文泽齐齐躬身,声音洪亮:“恭送陛下!恭送太师!” 书房内其余的绣衣使者,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恭送陛下!恭送太师!”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陈宴才缓缓直起身来,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侯莫陈潇,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轻松地吩咐:“侯莫陈掌镜使,别愣着了!” “该干活啦!” 侯莫陈潇眸中瞬间亮起精光,上前一步,抱拳应道:“是!” 他身后的一众绣衣使者,一个个皆是摩拳擦掌。 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期待,方才在书房里憋了许久的劲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慕容远,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叮嘱:“抄完了记得将广陵王的九族,一个不落,全都给押回明镜司!” “仔细核查,莫要漏掉任何一人.....” “属下明白!”侯莫陈潇沉声应下,随即转头朝着一众绣衣使者朗声喊道,“儿郎们,动起来!” “是!” 绣衣使者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脚步声、呵斥声很快便响彻了整个广陵王府。 慕容远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崩溃了,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哀求:“不.....不要啊!” “陈柱国,求求你了.....” 陈宴缓步走上前,蹲下身,拍了拍慕容远颤抖的肩膀,凑近慕容远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安慰,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广陵王,别那么难过!” 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你将还会是,阻止推行国子监扩招,指使华州官员火烧驿馆的幕后主使!” 第617章 利用价值 慕容远浑身剧烈颤抖,铁链在青砖上拖曳出刺耳的声响,额角的冷汗混着磕破的血珠往下淌,糊得满脸狼狈。 “不....不要啊!”他拼命扭动着被缚的身躯,手腕被铁镣磨得通红,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盯着陈宴近在咫尺的脸,声音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柱国,陈柱国!我.....我还有利用价值的!” “真的有利用价值的!” 宇文泽负手立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靴尖几乎要碰到慕容远伏在地上的手背。 他挑了挑眉,薄唇轻启,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喃喃重复着那四个字:“利用价值?”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玩味,随即陡然拔高了音量,反问句像淬了冰:“就你?” “一个通敌叛国、被当场抓包的废物?” “对!”慕容远像是被这反问刺激到了,也像是被求生的本能逼出了几分底气,竟是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 猛地抬起头,额角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大又裂开一道血口,鲜红的血珠滴落在青砖上,与之前的水渍交融在一起,晕开更大一片暗沉。 他脖颈绷得笔直,哪怕浑身瘫软在地,眼神里却透着孤注一掷的急切,抑扬顿挫地强调道:“小人真尚有利用价值!” “绝非虚言!” “还请柱国与郡王容我细说!” 陈宴原本已经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去,闻言脚步一顿,饶有兴致地回过头来。 单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尖划过温润的玉面,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探究。 方才那漫不经心的寒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好奇,仿佛在看一件稀奇玩意儿。 “哦?”他拖长了语调,缓缓蹲下身,与慕容远平视,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说来听听!” “本公倒要看看,你这叛国逆贼口中的‘价值’,究竟能不能抵得过你谋逆的死罪,保住你这条贱命!” 这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让慕容远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那是濒临熄灭后又死灰复燃的希望。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显然是在飞速斟酌措辞,生怕说错一个字就错失生机。 慕容远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目光灼灼地望着陈宴,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柱国!那齐国奸贼高长敬,不是仍在逃窜,至今没有被抓捕归案吗?” 陈宴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眼底的好奇更甚,指尖依旧摩挲着玉佩,语气平淡地追问:“是啊,怎么?” “高长敬狡猾得很,数次从我明镜司的眼皮子底下溜走,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所以呢?你难不成想说,你能把他绑到本公面前来?” “小人虽不能直接将他绑来,却能助柱国设局擒他!”慕容远眸中的光愈发炽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语速飞快地说道,生怕陈宴打断自己。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亢奋:“我可助柱国您,给高长敬设一个天罗地网般的局,引他主动现身,正所谓请君入瓮,最后定能将他瓮中捉鳖,为我大周除一大祸害!” “啧!”宇文泽在一旁咂了咂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声响。 他抱着胳膊,挑眉看向慕容远,语气阴阳怪气的,那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还真是除好大一个祸害呢!” 慕容远此刻满心都是求生的念头,哪里还听得出宇文泽话中的讥讽。 他只当宇文泽是在认同自己的提议,连忙连连点头,脑袋磕得地面“咚咚”作响,急切地附和道:“对啊对啊!郡王说得是!” “高长敬那厮阴险狡诈,绝不能让他再在我大周境内为非作歹,继续残害我大周子民!” 说着,又转向陈宴,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期盼,语气振振有词,仿佛自己真的是一心为国:“柱国,郡王!高长敬一日不除,便是我大周一日的隐患!” “小人深知自己罪该万死,但若能为捉拿高长敬出一份力,哪怕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还望柱国与郡王能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我有机会弥补过错,赎回几分罪孽!” 说到这里,慕容远几乎是声泪俱下,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试图用真诚打动眼前两人。 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生机,若是错过了,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整个广陵王府的族人,都将跟着一同赴死。 只不过,看着陈宴似笑非笑的眉眼,只觉心头那点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像是被无形的风裹挟着,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慕容远屏息等待着陈宴的回应,手指死死抠着青砖缝隙,连铁链拖拽的刺痛都浑然不觉。 忽的,陈宴拖长了语调,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哦——!”。 那声音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慵懒,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在寂静的书房里荡开,撞得梁上悬着的灯轻轻摇晃。 “原来,这就是你口中的‘价值’啊!”他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是在欣赏一件不合时宜却又格外有趣的玩物。 语气里的轻慢几乎要溢出来。 慕容远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忙不迭地重重点头,额角的血珠随着动作飞溅,落在青砖上绽开细小的血花。 “正是!柱国明鉴!”他急切地往前挪了挪,铁链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刮擦声,眼神里满是希冀,竟误以为陈宴已然被自己的提议打动,得寸进尺地补充道,“若是柱国能借着此事,在陛下与太师面前,再为我说几句好话,洗刷我几分罪责,小人必将不胜感激!” “日后但凡柱国有所差遣,来人必定倾尽所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话一出,书房里瞬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剩下慕容远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陈宴与宇文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陈宴的笑声清朗却带着压迫感,宇文泽的笑声则爽朗直白,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两道笑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慕容远耳膜发颤。 绣衣使者们面面相觑,不敢妄动,只能低着头假装看不见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慕容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笑得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刚燃起的希望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他茫然地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两人,眼神里满是无措,嘴唇嗫嚅着,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地问道:“柱国,郡王,您二位笑什么呀?” 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试探性地补充道,“莫非.....我这提议有何不对之处吗?” 陈宴的笑声渐渐收敛,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手掌,每一声都清脆响亮,像是敲在慕容远的心上。 “对,太对了!”他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在认同慕容远的提议,可话音刚落,话锋陡然一转,眸中那点残存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凌厉如刀的寒芒,语气意味深长,“不过要解决高长敬那厮,本公有九种办法!” “每种都比你这劳什子‘请君入瓮’来得干净利落,省时省力!” “这....这.....”慕容远彻底傻眼了,脸上的表情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本想好的种种说辞,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慌乱与错愕。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孤注一掷想出的计策,在陈宴眼中竟然如此不值一提,甚至连被认真考量的资格都没有。 陈宴看着他这副语塞的模样,淡然一笑,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缓缓问道:“慕容远,你要不猜猜,为何本公一直任由高长敬那厮,在我长安城里上蹿下跳,却始终没有真正下死力气去捉拿他?” 顿了顿,眉头轻轻一挑,语气里添了几分狡黠,继续说道,“甚至,就连太师从始至终,都没有催促过一句关于捉拿高长敬的事.....” “你就没想过这其中的缘由?” 慕容远被问得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不止,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下意识地问道:“为....为什么?” 陈宴眸中闪过一丝戏谑,语气玩味,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放眼整个大周,再也没有比他高长敬,更好的背黑锅对象了!” “轰——!”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慕容远的脑海中炸开,让其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战栗起来。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咯咯作响。 身上的汗毛尽数耸立,哪怕此刻身上穿着衣物,也觉得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一般,冷得骨髓都在发疼。 “那.....那岂非此前.....?” 慕容远的声音戛然而止,剩下的话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再也说不出来。 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高长敬潜入长安已有数月,所作恶事不少,桩桩件件都骇人听闻。 可仔细想来,那些事情虽然看似猖獗,却始终没有真正动摇大周的根基,也没有引发太大的民怨..... 反而每次事发后,都能恰到好处地将矛头指向齐国,让朝野上下对齐国的敌意更深一层! 更奇怪的是,高长敬每次作案,都像是有恃无恐,仿佛知道明镜司的搜捕路线一般,总能轻易逃脱.... 甚至有时候,他留下的线索,太过刻意,太过指向明确,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此前,慕容远只当是高长敬太过狡猾,运气又好,可此刻听了陈宴的话,才猛然意识到,事情恐怕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高长敬此前在长安,所做的那些恶事,极有可能不少都是被陈宴刻意甩过去的黑锅! 陈宴根本就不是抓不到高长敬..... 而是故意放着他不抓,甚至暗中“配合”他,让他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转移矛盾、栽赃嫁祸、甚至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的棋子! 想到这里,慕容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他浑身冰凉。 慕容远看着眼前这个面带浅笑、神色淡然的陈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恐怖。 眼前的陈宴,不再是那个仅仅靠着军功,和太师信任上位的魏国公、上柱国,也不再是那个掌管明镜司、手段狠厉的权臣。 他是一个深不可测、心思缜密到令人发指的布局者! 他竟然能将一个敌国的奸细,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对方成为自己手中的刀,成为替自己背负污名的替罪羊..... 而这一切,竟然连太师宇文沪都默许了,甚至可能是两人联手布下的局! 慕容远突然明白,自己之前的那些算计,那些自以为是的筹谋,在陈宴这样的人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幼稚。 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人家早已布好的棋局里,自以为掌控了全局,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你....你....”慕容远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脸上满是绝望。 陈宴既然能将高长敬,玩弄于股掌之间,那自己的那点所谓的“利用价值”,在陈宴的棋局里,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宇文泽看着慕容远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抱着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慕容远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里满是惊恐地看着陈宴,声音带着哭腔,再次哀求起来:“柱国.....柱国饶命!” “小人真的知道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磕头,额头撞得青砖砰砰作响,鲜血直流,“求柱国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小人愿意为柱国做牛做马,哪怕是做一条狗,也心甘情愿!” 陈宴垂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伏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慕容远。 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目光掠过那满脸的血污泪痕,掠过颤抖不止的肩膀,掠过其死死抠着青砖缝隙、指节泛白的手,像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旧物。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觉得,是你跟本公关系近,还是阿泽与本公关系更近?”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慕容远的心上。 浑身一震,脸上的哀求瞬间僵住,嘴唇嗫嚅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阶下囚,一个谋逆叛国的罪人,凭什么觉得陈宴能对自己网开一面? 而被自己算计的宇文泽呢? 那是陈宴的兄弟,是手足,是可以并肩作战、托付后背的至亲。 两者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慕容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可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柱国.....能看在家父的面子上,给我广陵王一系,留条血脉吗?”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家父当年,也曾为大周浴血奋战,镇守边疆,立下过汗马功劳!” “求柱国开恩,饶过无辜的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能!”陈宴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两个字,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慕容远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陈宴那张冷硬的脸,看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瘫软在地上,眼神涣散,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陈宴懒得再看他一眼,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侯莫陈潇,语气淡漠,吩咐道:“将这四人押回明镜司!” “属下遵命!”侯莫陈潇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他转头,对着摁住慕容远等四人的绣衣使者,使了个眼色。 那些绣衣使者顿时会意,齐声应和,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拖着瘫软如泥的慕容远等人,朝着书房外走去。 铁链拖地的声响,夹杂着慕容远几人微弱的呜咽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陈宴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宇文泽,脸上的寒意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和。 他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语气带着关切:“阿泽,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为兄来善后吧!” “你先回府,去陪着弟妹.....” 宇文泽点了点头,眉宇间的戾气散去不少,只剩下一丝疲惫。 他知道,阿兄这是怕自己,担心府中即将临盆的妻子。 “嗯。”宇文泽应了一声,声音低沉。 陈宴看着他,若有所思,又补充道:“待会再派人,前往为兄府上,将汐儿请到晋王府去!” “有汐儿在,你也能安心不少!” 宇文泽闻言,心中一暖,连忙抱拳,语气真挚:“多谢阿兄!” 陈宴抬手,按在了宇文泽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自家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 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弟妹临盆在即,这几日你就在府中,好好守着她......” “你手上的公务,为兄暂且替你担着,放心便是!” 宇文泽心中感动,眼眶微微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那弟就先回府了!”宇文泽再次抱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他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飞回府中,守在妻子身边。 陈宴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去吧!路上小心些。” 宇文泽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书房外走去:“藏锋,咱们走!” “是!”陆藏锋颔首应道,连忙跟上。 两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书房里,只剩下陈宴与朱异两人。 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书房里残留的血腥味和压抑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残缺的明月,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深夜。 暑气尚未完全褪去,晚风裹挟着一丝燥热,悄然掠过飞檐翘角。 明镜司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石室里,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青石砖泛着冷硬的光。 室内陈设极简,唯有一张案几、两把木椅,案上摆着一壶尚有余温的清茶,水汽袅袅,氤氲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叶景阶端坐于案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温润,却又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 此刻,正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全然未受方才,广陵王府那场血雨腥风的影响。 石室的石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叶景阶心头一动,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来,玄色衣袍在烛火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人正是陈宴。 叶景阶连忙放下茶盏,起身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语气沉稳:“参见柱国!” 第618章 颍川陈氏,陈梁梧 陈宴抬了抬手:“免礼吧!” 他迈步走到案前,径直坐下,目光扫过叶景阶,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异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多谢柱国!”叶景阶依言起身,重新落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静待陈宴开口。 陈宴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景阶,刚才那几个弟兄,手劲儿不小......” “没伤着你吧?” 方才在广陵王府,为了演得逼真,绣衣使者们对叶景阶并未手下留情,押解之时,动作颇为粗粝。 陈宴虽知是演戏,却也记挂着这位潜伏在慕容远身边的幕僚,毕竟,叶景阶此次立下的功劳,着实不小。 叶景阶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无妨!” “属下虽是个文人,但身板还算结实,那点力道,还伤不到属下!”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有丝毫邀功的意味,也没有半句抱怨。 陈宴闻言,缓缓颔首,眼中的赞许更甚。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顿了顿,目光深邃,“若非你卧薪尝胆,潜伏在慕容远身边,搜集了谋逆的诸多证据,又在关键时刻配合本公演了这场戏.....” “此次想要如此顺利地拿下广陵王一党,恐怕还得费不少周折!” 叶景阶心中一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连忙朗声说道:“属下乃明镜司中人,这都是分内之事!” 他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恭敬,“而且,能为柱国效力,为大周建功立业,更是属下的荣幸!” 陈宴看着叶景阶这副不居功、不骄躁的模样,心中愈发满意。 这样的人,既有智谋,又有忠心,还懂得收敛锋芒,正是他需要的得力干将。 陈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以后你不好再以叶景阶之名出现了.....” 叶景阶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陈宴的意思。 慕容远倒台,“叶景阶”作为广陵王的核心幕僚,必然会被牵连。 若是继续使用这个名字,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暴露他明镜司探子的身份。 他连忙点头:“属下明白。” “想一个新名字吧,本公命人给你制一份新的户籍!”陈宴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期许,“名字关乎气运,你且好好想想。” 叶景阶低头沉吟起来,眉头微蹙,显然是在认真思索。 密室里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片刻之后,叶景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看向陈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柱国,您以为‘陈梁梧’如何?” 陈宴听完,缓缓点头:“如梁柱般坚毅,如梧桐般高洁!” 顿了顿,看着叶景阶,语气郑重,“好名字!” “多谢柱国夸奖!”陈梁梧脸上露出真切的喜悦,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陈宴淡然一笑,忽然话锋又转:“既然改姓陈了,那就与本公一样,同为出身颍川陈氏吧。” 陈梁梧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脸上的喜悦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颍川陈氏,那可是顶级的世家大族,人才辈出,声名显赫。 而他叶景阶,原本只是一个出身寒门的读书人,若不是机缘巧合被陈柱国看中,招募进明镜司,恐怕这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 如今,陈柱国竟然要让他归入颍川陈氏,这意味着,他从此便有了顶级世家作为靠山,身份地位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等恩宠,实在是太过厚重,让陈梁梧有些受宠若惊。 他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眼眶都有些发热,连忙再次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柱国!” “属下.....属下何德何能,能得柱国如此厚爱,归入颍川陈氏门下?” “举手之劳罢了!”陈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有能力,也有忠心,配得上颍川陈氏的名号!” 陈梁梧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躬身,语气无比坚定:“属下必定铭记柱国大恩,此生绝不负柱国,绝不负颍川陈氏!” 陈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随即打量着陈梁梧,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考量与征询:“你的身份和这张脸,如今也不适合待在长安了,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陈梁梧闻言,心中愈发感动。 柱国不仅给了他新的身份、顶级的家世,还如此尊重他的意愿,让他自己选择未来的去向。 沉吟片刻,很快便有了决定。 他深知,自己能有今日,全靠陈柱国的提拔与信任,无论陈柱国让他去哪里,他都心甘情愿。 而且,他相信,以陈柱国的眼光和谋略,为他安排的去处,必然是最适合他的。 于是,陈梁梧再次躬身,语气沉声道:“一切听从柱国吩咐!” “柱国您让属下去哪儿,属下就去哪儿!” 顿了顿,补充道,“属下唯柱国马首是瞻,只要能为柱国、为大周效力,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何等艰难险阻,属下都在所不辞!” 陈宴看着陈梁梧一脸恭顺、静待吩咐的模样,嘴角忽然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茶盏,目光沉静地落在陈梁梧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几分笃定:“那就去河州暂避风头如何?” “河州?”陈梁梧闻言,身子猛地一怔,脸上的恭顺瞬间被错愕取代。 他瞳孔微微收缩,脑中飞速运转起来,心中暗自喃喃:“河州?那不是柱国去年,亲自率军平叛之地吗?” “那里刚刚平定叛乱,民心初定,局势虽不算太平,却正是百废待兴、急需能人治理之时!” “更何况,河州毗邻吐谷浑,边境线绵长,既是防御吐谷浑的重要屏障,也是与西域通商的要道,往来商旅不绝,政务与军务交织,实乃建功立业之绝佳去处!” 而且,那可是陈柱国平定的地盘,且有不少他的旧部驻守..... 若是去了那里,不仅能得到照应,更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快速做出政绩。 转瞬之间,陈梁梧心中的错愕,便化为难以抑制的欣喜,那股喜悦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让脸颊微微发烫,眼神也亮得惊人。 他连忙躬身抱拳,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语气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甚好! 陈宴缓缓点头:“那行。” 顿了顿,又继续道:“河州如今百废待兴,还缺个治中,协助刺史处理政务、整顿吏治.....” “梁梧你腹有韬略,又历经历练,心思缜密,想必应该能很好地胜任这个职位!” 治中一职,虽不及刺史权重,却也是州府核心属官,掌管州府文书、考核官吏、处理日常政务,手握实权,远非一般的闲散官职可比。 陈梁梧万万没想到,陈柱国不仅将自己派往河州这般重要的去处,还直接授予治中这等关键职位..... 这份提拔与信任,让其瞬间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唰”地一声起身,双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声音朗朗,带着一股铿锵有力的决绝:“属下叩谢柱国提拔!” “柱国知遇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陈宴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他,指尖触及那微微颤抖的臂膀,语气温和:“快快起来!” 随即,拍了拍陈梁梧的肩膀,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眼神却愈发郑重:“本公知道你有才干,只是此前一直潜伏在慕容远身边,未能施展抱负.....” “如今给你这个机会,便是希望你能在河州好好施展你的才能,将河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辜负本公的信任,也不辜负你自己的所学!” 顿了顿,目光望向石室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展望未来,语气带着几分期许:“待你在河州历练个几年,积攒些实打实的政绩,让朝野上下都看到你的能力,本公再将你调回长安,委以重任!” “柱国!”陈梁梧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陈宴那张温和却充满力量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自己出身寒门,空有满腹经纶,却苦于没有门路,只能埋没于乡野。 若不是陈柱国慧眼识珠,将他招募进明镜司,又委以潜伏的重任,恐怕这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 如今,陈柱国不仅给了他新的身份、顶级的家世,还为他铺就了如此光明的前程,这份知遇之恩,这份栽培之情,让他无以为报! 陈梁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躬身抱拳,语气振振有词,带着一股誓死效忠的决绝:“属下誓死效忠柱国!” “日后但有所命,无论刀山火海,属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定不辜负柱国的信任与栽培!” 陈宴看着陈梁梧意气风发的模样,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漾开一抹淡笑:“对了,方才抄广陵王府的时候,本公特地给你留了一万两。” 话音未落,便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银票,指尖捻着银票一角,递到陈梁梧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周全的考量:“你此去河州,山高路远,战后之地百废待兴,处处都需打点.....” “身上有些银两傍身,也好行事,免得被那些琐碎俗事绊住手脚!” 一万两白银,对寻常官员而言已是天文数字。 陈梁梧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起难以言喻的动容。 本以为陈柱国赐他身份、授他官职、安他家人已是天大的恩宠,却未曾想,连这等细枝末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到。 他喉头微微滚动,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挺直脊背,双手抱拳,朗声说道:“多谢柱国!此恩此德,属下没齿难忘!” 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满腔赤诚。 陈宴看着陈梁梧眼中的感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将银票径直塞进他的怀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去吧!” “早做准备,任命书很快便会下来,届时也好即刻动身!” “是!”陈梁梧连忙将银票贴身藏好,指尖触到那硬挺的纸张,心中暖意更甚。 他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属下告退!” 话音落,转身大步朝着石室门外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拔,再也不见半分昔日潜伏时的隐忍,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斗志与期许。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密室内外的光影。 陈梁梧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陈宴方才敛了脸上的笑意,缓步走出密室。 门外的长廊里,烛火昏黄,映得廊柱上的雕花影影绰绰。 朱异候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见陈宴出来,连忙跟上,脚步放得极轻。 六月初的夜风带着几分燥热,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宴仰头望了望天际,东方已然泛起一抹鱼肚白,墨色的天幕渐渐被晕染开一层浅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昭示着黎明将至。 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倦意,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这天都快亮了,又熬了个通宵....” 说着,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待会回去补个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长廊尽头传来,打破了这黎明前的宁静。 陈宴循声望去,只见游显正快步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柱国!”游显几步上前,躬身行礼。 陈宴挑眉看游显,见其神色匆忙,不由得心中微动,沉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游显连忙回道:“柱国,晋王府上来了亲卫,说是有急事求见!” “晋王府?”陈宴闻言,眉头轻轻一蹙,口中喃喃自语,“太师府上的人?这个时候赶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定了定神,对着游显吩咐道:“快请!” “是!”游显连忙应下,转身对着身后跟着的绣衣使者使了个眼色。 那使者心领神会,立刻快步朝着府门的方向跑去。 不过片刻功夫,一名身着晋王府亲卫服饰的汉子便被引了过来。 那人一身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些许露水,显然是连夜策马赶来。 他一见到陈宴,便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见过柱国!” “免礼!”陈宴抬手示意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沉声问道,“太师遣你可是有何要事?” 那亲卫不敢有丝毫耽搁,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焦灼的神色,脱口而出:“柱国,世子妃要生了!” 第619章 胎位不正 清晨。 天边刚洇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夜色还未全然褪去。 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晋王府的飞檐翘角,将朱红的廊柱、青灰的砖瓦晕染得朦胧柔和。 王府深处的阁楼外,早已悄无声息地站满了人,连檐下的铜铃都似被这紧张的气氛慑住,寂然无声。 产房内,红烛高烧,映得四壁的描金牡丹帐幔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焦灼。 杜疏莹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濡湿了枕畔的绣枕,死死攥着锦被的一角,指节泛白。 每一次剧痛袭来,都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啊——!” 那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听得门外众人的心都跟着揪紧。 产房外的庭院中,杜疏莹的母亲李时渺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一身素色褙子,鬓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碧玉簪。 双手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女儿的痛楚。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泛红,眼角的皱纹因过度担忧而深深蹙起。 听着里面传来的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叫,她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地喃喃自语:“我的女儿啊.....” “我的莹儿.....” 声音里的心疼与无力,让旁边侍立的丫鬟都红了眼眶。 庭院中央,宇文沪负手而立。 一身玄色暗纹锦缎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只是此刻,那双惯于审视朝堂的锐利眼眸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产房紧闭的门上,眉头微蹙,周身的气场冷冽,让周遭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紧挨着宇文沪站着的,是杜疏莹的父亲杜尧光。 一身湖蓝色常服,面容儒雅,此刻却没了半分平日的从容。 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紧紧锁着那扇门,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鬓角的几缕发丝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而最焦灼的,莫过于宇文泽。 早已顾不得仪容,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不停地在廊下踱来踱去,脚步急促,每一次产房内传来痛呼,脚步就会顿住,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去推门,想去看看妻子,却被守着的稳婆拦了回来,只能在门外焦躁地等待,满心的疼惜与不安,无处排解。 庭院的角落里,几个小厮捧着温水和热缣巾候着,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而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这一切的,是陈宴的夫人裴岁晚。 一身藕荷色绣折枝莲的褙子,梳着精致的双环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身姿窈窕,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干练。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愣在原地的侍女,柳眉微蹙,声音清亮却不失威严:“你们几个别在那儿愣着,给里面一直送温水和热缣巾!” “不要停!” 侍女们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应道:“是!” 随即,端起一旁备好的温水和热缣巾,快步走到产房门口,轻轻叩门,将东西递进去,动作麻利,一刻都不敢耽搁。 裴岁晚又转向守在外边的另一波侍女。 她们正捧着药材和干净的布巾待命。 裴岁晚沉声吩咐:“还有你们,随时待命!” “云夫人需要什么药材,什么物件,手脚麻利点!” “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耽搁!” 那波侍女齐声应道:“是!” 声音清脆,却掩不住紧张。 裴岁晚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产房门上,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她与杜疏莹自幼相识,一同在深闺中长大,情同姐妹,亲如手足。 今日疏莹生产,比谁都着急。 只是此刻,晋王府上没有当家主母,她必须稳住心神,才能帮上忙。 就在这时,产房内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啊——!” 李时渺浑身一颤,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攥在掌心,指尖飞快地转动着佛珠,嘴唇翕动,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眼中满是祈求,“佛祖,您可一定要保佑老身的女儿啊!” “只要女儿无事,老身就在慈恩寺施粥百日,为她祈福!” 看着李时渺这般焦灼不安的模样,裴岁晚连忙走上前,轻轻扶住其手臂,柔声安抚道:“伯母别担心!” “疏莹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母子平安无事的!” 说着,又抬手指了指庭院中,摆放着的一尊玉佛。 那尊玉佛通体莹白,雕工精致,是早些时候宇文泽特意从城外的寺庙请来的。 此刻正摆在香案上,袅袅的檀香从香炉里升起,萦绕在玉佛周围。 “而且,这院子里摆着的玉菩萨,也会保佑她的!”裴岁晚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时渺顺着裴岁晚的手指看去,望着那尊玉佛,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她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喃喃道:“嗯嗯!” “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随即,转头看向裴岁晚,眼中满是感激,声音哽咽地说:“岁晚,今日可多亏了有你在!” “若是没有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言语之中,满是庆幸。 得亏是有这丫头,各种调度,掌控大局,替她们稳住了..... 裴岁晚莞尔一笑,那笑容温婉柔和,褪去了方才差遣侍女时的严厉,眉眼间满是真挚。 她轻轻拍了拍李时渺的手背,柔声说:“伯母说的哪里话?” “我与疏莹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又是闺中密友,这都是应该的!” “疏莹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您就放宽心吧!” 站在一旁将裴岁晚的全程调度。尽收眼底的宇文沪,眸中掠过几分赞许,不觉颔首。 这位最高掌权者半生浸淫朝堂,见惯了世家女子的娇柔怯弱或是骄纵跋扈,却极少见到如裴岁晚这般年纪轻轻,便能临事不乱、调度有方的女子。 他捋着颌下墨髯,心中暗暗称许。 阿宴这个媳妇儿选得好! 自家孩子选人的眼光就是极佳! 有这般沉稳干练的贤内助,阿宴日后能省不少心..... 宇文泽本就因产房内的动静心绪不宁,见裴岁晚将一众侍女支使得有条不紊,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几分。 他快步上前,对着裴岁晚郑重躬身抱拳,语气里满是恳切:“多谢嫂子操持了!” 裴岁晚闻言,抬了抬手,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眉眼间的凌厉尽数化作温和:“阿泽你这话就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疏莹既是你的妻子,也是我的好姐妹,岂能坐视不理?” 顿了顿,故意打趣道,“这话若是让你阿兄听到了,怕是会不高兴的.....” 宇文泽闻言,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唇边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连忙颔首应道:“是!” 话音刚落,一直凝神望着产房的杜尧光,忽然瞥见庭院入口处的光影微动。 只见两名亲卫分列两侧,正引着一道玄色人影快步而来。 他心头一动,当即开口朗声提醒:“陈柱国来了!” 这一声呼喊,瞬间打破了庭院中凝滞的气氛。 宇文沪转过身,杜尧光也敛起眉间忧色,就连正低声安抚李时渺的裴岁晚,也抬眼望了过去。 众人齐齐侧目,目光落在那道缓步走近的身影上。 来者正是陈宴。 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仓促,是得了消息便即刻策马赶来。 此刻他快步上前,对着宇文沪、杜尧光与李时渺三人深深抱拳行礼,声音朗朗:“见过太师!” “见过杜伯父、杜伯母!” 宇文沪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陈宴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亲和,全然没有朝堂上的威严:“阿宴,这里又没有外人在,都是自家人,就别搞这些虚礼了!” 陈宴直起身,对着宇文沪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是。” 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众人,落在那扇紧闭的产房门上,耳畔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痛呼声,眉头微蹙,沉声问道:“里面情况如何了?” 宇文泽的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满是忧色,声音低沉地回道:“疏莹胎位不正,有些难产.....” 他话锋一转,想起产房内那位神医传人的小嫂子,又想起嫂子的周全调度,稍稍宽慰道,“不过,小嫂子已经进去了,应该是无大碍的!” 陈宴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松,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就好。” 说罢,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不解,看向宇文泽问道,“不是说产期尚有几日吗?” “怎的今日突然就.....” 宇文泽闻言,眸色沉了沉,脸上掠过一抹阴霾,沉吟片刻,沉声说道:“应是昨日下午,受了些惊吓.....” 他想起昨日之事,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虽说疏莹事先已知晓详情,心性也算沉稳,却终究是有孕在身,难免有些心绪不宁,动了胎气!” “慕容远!”陈宴眸中骤然闪过一抹戾色,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语气森然,“阿泽放心,为兄回去之后,定会让明镜司好好招呼慕容远的!” 宇文泽的眸中亦是闪过一抹凶光,重重应了一声:“嗯!” 他看着产房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心疼,沉声道,“到时弟亲自去明镜司!” 庭院中的气氛,因这一番对话,陡然变得肃杀起来。 天边的晨曦愈发浓烈,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洒落在众人身上,却驱不散他们眉宇间的沉郁。 唯有那尊玉佛,依旧在香案上泛着温润的光泽,袅袅檀香萦绕,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产房里的人。 陈宴将目光从产房上收回,转向一旁负手而立的宇文沪,眉眼间带着几分笃定的安抚之意,朗声开口:“太师,您别担心,有汐儿在,定会无事的!” 他深知太师爸爸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底对孙辈的期盼与对弟妹的担忧,绝不亚于在场任何一人。 话音落定,又瞥了眼那扇紧闭的产房木门,补充道,“胎位不正的话,本就比寻常生产要棘手些,可能就是需要些时间.....” “您且放宽心,汐儿行医多年,见过的疑难情形数不胜数,断不会出岔子!” 宇文沪右手依旧背于身后,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正缓缓转动着指节上那枚玉扳指。 玉扳指触手生凉,堪堪压下心头的几分焦躁。 他闻言,淡淡颔首,沉声道:“本王知晓!” 说罢,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赞许,“你那侧夫人云汐,可不是寻常的医女,乃当世神医公孙岐的嫡传关门弟子!” “正是!”陈宴连忙颔首,语气愈发笃定,刻意提高了几分音量,让这话语清晰地传到一旁杜尧光与李时渺的耳中,“汐儿的医术尽得神医真传,一手针灸之术更是青出于蓝,寻常难产之症,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话既是回应宇文沪,更是为了安抚杜尧光夫妇。 方才他二人听闻“胎位不正”四字,脸色已是煞白,此刻正需一剂定心丸稳住心神。 果然,杜尧光夫妇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李时渺转动佛珠的手也放缓了速度,眸中重新漾起希冀的光芒。 宇文沪双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陈宴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提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阿宴,神医公孙岐年事已高,这些年隐于山野,身边怕是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你既已娶了人家的嫡传弟子,也算是半个儿子,还是得设法将神医接到长安来,好生安置,颐养天年,以尽孝心!” 这话听似寻常叮嘱,实则暗藏玄机..... 公孙岐医术高超,若能将其留在长安,于魏国公府而言,便是多了一道旁人难及的护身符。 于晋王府乃至大周朝堂,亦是一桩幸事。 陈宴瞬间便听懂了,太师爸爸话中的暗示,当即躬身应道:“臣下明白!” 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道,“公孙神医素来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明镜司早已派出人手,在各州府暗中寻访,极力寻一旦有消息.....” “臣下定当第一时间将他接来长安,好生奉养!” 陈某人当然清楚其中的利弊,早在迎云汐过门之前,就在找了..... 宇文沪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那扇产房之门,周遭的空气仿佛又沉静了几分。 庭院里的檀香依旧袅袅,晨光一寸寸爬上屋檐,将青灰的砖瓦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众人静静伫立,耳畔偶尔传来产房内隐约的低语声,间或夹杂着杜疏莹压抑的喘息,却再也没有之前那般撕心裂肺的痛呼。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约莫一个时辰后,正当李时渺的佛珠又转得急促起来时,产房内忽然传来一个稳婆高亢而喜悦的声音,穿透紧闭的木门,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 “生了!生了!” 第620章 赐名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划破沉寂,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期盼。 李时渺浑身一怔,手中转动的佛珠猛地顿住,悬在半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哆嗦着,失声喃喃:“生了?!” “我的女儿生了?!” 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抖与狂喜,眼眶瞬间便红了。 杜尧光与宇文沪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步,眸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两人异口同声,迫不及待地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抱着襁褓的稳婆满脸喜色,小心翼翼地托着怀中的婴孩,快步走到众人面前,屈膝行礼,声音响亮得整个庭院都听得见:“恭喜太师!贺喜郡王!” “是位小王爷!” “眉眼周正,哭声洪亮,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哈哈哈哈!”宇文沪听罢,紧绷了一早上的面容骤然舒展,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与畅快。 他连连拍着大腿,高声道,“好!好啊!” “疏莹这孩子,真是为咱们晋王府立下了一大功!” 他戎马半生,位极人臣,此刻却像个寻常的祖父,眼中满是舐犊之情,望着那襁褓的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这不仅是延续了血脉,是自己的嫡长孙,阿泽的嫡长子,更是晋王府的未来! 要知道哪怕拥有再高的权位,若没有后代也是不稳固的,容易离心离德! (详见没有儿子的明代宗朱祁钰) 杜尧光亦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方才攥得发白的拳头,脸上喜上眉梢,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他望着那襁褓中隐约露出的小小脸蛋,心中忍不住暗暗夸赞:“疏莹的肚子真是争气!” “竟一举为太师诞下了嫡长孙!” “这孩儿是晋王府的第一个嫡孙,将来必定是要承袭晋王爵位的!” 陈宴望着那襁褓中眉眼舒展的婴孩,粉雕玉琢的小模样惹人怜爱,不由得转头,与身侧的妻子裴岁晚相视一眼。 两人眼底皆是掩不住的笑意。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悄然感叹:“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阿泽这小子也是当爹的人了!” 裴岁晚亦是含笑颔首,目光落在那襁褓上时。 温柔得似要滴出水来,轻轻挽住陈宴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欣慰。 满院的喜气洋洋里,唯有宇文泽不见半分,初为人父的雀跃。 他压根没去看那稳婆怀中的孩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产房方向,待稳婆的话音落定,便焦急地往前一步追问:“夫人呢?她可还好?” 语气里的急切与担忧,将周遭的欢喜都冲淡了几分。 就在众人欲开口安抚时,产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云汐,一身素色衣裙上,沾了些许浅淡的血渍。 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眸,此刻带着几分倦意,脸色也略显苍白,想来是为了杜疏莹的安危,耗费了不少心神。 她见宇文泽这般焦灼模样,连忙走上前,声音轻柔却带着笃定:“郡王放心,疏莹姐姐无事,只是因产子力竭,如今已沉沉睡了过去,待醒来吃上些温补的汤药,便会慢慢好转。” 这话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落进宇文泽的心底。 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脸上霎时喜笑颜开,快步上前几步,对着云汐郑重躬身抱拳,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小嫂子!” “今日若非有你在内坐镇,后果不堪设想,你的大恩大德,宇文泽感激不尽!” 云汐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激灵,连忙往后退了半步,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双手连连摆动,紧张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不....不用这样!” “都是....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定了定神,又回眸瞥了眼产房的方向,眉眼间漾起暖意,轻声补充道,“疏莹姐姐平日里待我极好的!” “往日里来府上找岁晚姐姐闲谈时,还总是不忘给我带些精巧的点心、酸甜的蜜饯,待我就像亲妹妹一般。” 陈宴见云汐这般局促模样,忍不住走上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里满是温柔的纵容,低声道:“汐儿,辛苦了!” 云汐仰头看向他,瞬间褪去了方才的紧张,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笑容清甜又乖巧:“不辛苦不辛苦!” “只要疏莹姐姐母子平安,便什么都值了!” 一旁抱着襁褓的稳婆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将怀中的婴孩往宇文沪与宇文泽面前送了送:“太师,郡王,快看看咱们的小王爷吧!” “您瞧这眉眼,多俊朗!” 这话提醒了宇文泽,这才将目光落在那襁褓之中。 小小的婴孩被裹在明黄色的锦缎里,脸蛋圆润,呼吸均匀,嘴角还微微抿着,模样讨喜得很。 宇文泽的目光瞬间软了下来,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低声叹道:“原来.....我也是当爹了。” 宇文沪看着眼前这一幕,老怀大慰,朗笑一声,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庭院:“今日你们众人都辛苦了!本王心中欢喜,必须得好好奖赏!” 说着,目光扫过庭院中侍立的侍女、稳婆与小厮,语气愈发爽朗,“产房内照料世子妃与小王爷的人,赏五千钱,锦缎十匹!” “守在产房外待命的仆人侍女,赏三千钱,锦缎五匹!” “至于府上其余的下人,今日也都沾沾喜气,各赏百钱!” 这般丰厚的赏赐,远超众人的预料。 侍女们与稳婆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面露狂喜之色,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响亮又整齐,满是感激之情:“多谢太师!” 晨光倾洒,将庭院里的每一张笑脸都染得金灿灿的。 宇文沪的目光缓缓落在云汐身上,这姑娘年纪轻轻,却凭着一手精湛医术,护住了他的儿媳与嫡长孙两条性命。 方才云汐那番局促又真诚的模样,更让他心生赞许。 宇文沪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郑重,朗声道:“今日若非云汐出手,疏莹与这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封云汐为县君!赏银万两!锦缎千匹!” 这道赏赐一出,满院皆是一片寂静,随即又涌起低低的惊叹。 县君之位,便是许多世家夫人求而不得的荣耀,更遑论万两白银与千匹锦缎这般厚重的赏赐。 云汐听得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眼前猛地一亮,那双带着倦意的眸子瞬间盛满了光彩。 她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白银万两?锦缎千匹?” 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忍不住满脸喜色地叹道,“好多呀!” 话音未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拉了拉身旁陈宴的衣角,仰着小脸,满眼不解地小声问道:“阿宴哥哥,县君是什么呀?” 陈宴被小丫头这副懵懂模样。逗得失笑,却又碍于场合,连忙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道:“这是朝廷的封号,是极大的荣耀,回府再细细给你解释.....” 说着,不动声色地朝云汐使了个眼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还不快先行谢恩?” 云汐这才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一步,对着宇文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却又字字清晰:“臣.....臣妇谢过太师赏赐!” 宇文沪看着小丫头这般乖巧模样,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目光又转向一旁的裴岁晚。 裴岁晚临危不乱,调度有序,将产房内外的事宜打理得妥妥帖帖,这份沉稳干练,同样难得。 他当即又道:“魏国公夫人裴岁晚,今日坐镇指挥,劳苦功高,赏银五千两!锦缎百匹!” 裴岁晚出身河东裴氏,见过无数的大场面,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身姿从容地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却不失气度:“臣妇谢过太师!” 这边赏赐刚毕,庭院另一侧已是,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宇文泽不知何时大步走到陈宴身旁,伸手勾住了自家阿兄的肩膀,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语气里满是得意:“阿兄,看来弟的儿子,将来是要做你与嫂子的女婿啦!” 话音刚落,便仰头大笑:“哈哈哈哈!” “我这儿子这般俊朗,配你家小疏影,那可是天作之合!” 陈宴闻言,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用手肘轻轻顶了顶宇文泽的胸口,没好气地说:“你小子这才刚当上爹,就惦记上我女儿了?” “那可不?”宇文泽昂首挺胸,脸上满是骄傲,挤眉弄眼地凑近陈宴,压低声音却难掩得意,“待过些时日,弟就去求父亲,请陛下赐一道赐婚圣旨,送到魏国公府去!” 陈宴撇了撇嘴,伸手拍开他的手,低声道:“收收你这打我家小疏影主意的嘴脸!” 说着,朝宇文泽使了个隐晦的眼色,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暗示道,“眼下,还是先把正事办了吧?” 宇文泽瞬间会意,脸上的嬉笑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郑重。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孩儿,缓步走到宇文沪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为人父的喜悦:“还请父亲,为您的嫡长孙赐名!” 满院的人闻言,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宇文沪身上。 宇文沪负手而立,左手拇指缓缓转动着那枚玉扳指,目光落在襁褓中睡得香甜的婴孩脸上,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你阿兄的嫡长子,取自‘济世安民’之意....” 顿了顿,眼神愈发柔和,一字一句道:“那你的嫡长子,便唤作济民吧!” “宇文济民!” “愿日后能心怀苍生,济世安民,护我大周万里河山!” 第621章 济民与疏影的孩子,将会同时流着咱俩的血..... “济民!” “宇文济民!” 杜尧光站在一旁,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出了深深的沟壑,扬着声音唤着外孙的名字,尾音里都裹着掩不住的兴奋。 话音落定,转头与身旁的李时渺相视一眼。 夫妻二人眼底的笑意撞了个满怀,嘴角皆是止不住地上扬,对着宇文泽怀中的婴孩连连夸赞:“好啊,太好了!” “这名字,听着就敞亮!” 站在旁侧的陈宴亦是含笑点头,摩挲着下颌,朗声附和:“好名字啊!” 说罢,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落在宇文泽怀中那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语气愈发铿锵有力,“这兄弟二人,一个济安,一个济民,将来必定能携手,一匡我大周社稷!” “护我疆土,安我黎民!” 陈宴身旁的裴岁晚听得认真,闻言连连点头,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看向那襁褓中的婴孩,轻声道:“是啊,小济民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宇文沪站在众人中央,闻言朗然一笑,语气里满是认同:“没错!” 他目光扫过庭院内众人,最后落在陈宴与宇文泽身上,眼神里满是沉甸甸的期盼,抬手拍了拍陈宴的肩膀,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叮嘱道,“你们兄弟二人要携手,他们兄弟也要携手!” “只有兄弟同心,我大周天下才会长治久安!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宇文泽抱着怀中的孩子,闻言郑重躬身,脊梁挺得笔直:“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陈宴亦是上前一步,对着宇文沪抱拳行礼,神色肃穆:“臣下谨记太师教诲!” 话音刚落,宇文泽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抱着怀中的孩子又往前迈了半步,对着宇文沪再次深深行礼,声音温和而郑重:“济民谢过祖父赐名!” 宇文沪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从怀中取出一块精致的长命金锁,那金锁通体鎏金,上面錾刻着“岁岁平安”的字样。 边角还镶嵌着几颗细碎的红宝石,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 他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金锁戴在了宇文济民的脖子上,指尖轻轻拂过婴孩细腻的脸颊,柔声说道:“济民带着这长命金锁,一定要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将来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陈宴看着那金锁,轻轻捏了捏裴岁晚的手..... 其实给小济民的见面礼,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由于今日事发突然,来得匆忙,并未带上。 不过,这弟妹与侄儿母子平安,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一定会的!”宇文泽用力点头,眉眼间满是为人父的喜悦,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孩子,又抬眼看向宇文沪,笑着补充道,“济民,济安都会的!” “他们兄弟俩,将来定能互相扶持,不辜负您的期望!”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旁边的李时渺忽然轻呼一声,伸手指着宇文泽怀中的婴孩,语气里满是惊喜:“你们看!” “小济民笑了!” 众人闻言,纷纷凑上前来。 裴岁晚率先看了过去,眼中满是惊叹,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满是爱屋及乌的宠溺:“还真是啊!” “这小模样,真是招人疼!” 顿了顿,又看向那婴孩嘴角浅浅的弧度,柔声道,“他肯定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站在裴岁晚身旁的云汐亦是弯起了眉眼,看着那襁褓中笑得眉眼弯弯的婴孩,声音甜甜的,满是欢喜地夸赞:“小济民笑得真乖!” “长大了定是个暖心的好孩子!” 宇文沪听着满院笑语,只觉得心头彻夜未歇息的疲惫,都被这稚子的笑靥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往前两步,对着宇文泽温声道:“阿泽,让为父抱抱这孩子。” 宇文泽连忙颔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宇文济民递过去。 宇文沪伸出双臂,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将婴孩抱入怀中,低头仔细打量那粉雕玉琢的小脸蛋。 日光落在孩子饱满的额头、小巧的下巴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宇文沪看着看着,忽然抬眼望向宇文泽,眼中满是感慨,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的沙哑:“阿泽,这孩子真像你小时候的样子!” 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济民的眉眼,愈发笃定地叹说,“你俩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站在一旁的陈宴闻言,含笑点头,附和道:“的确是像啊!” 说罢,又看向宇文泽,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笑道,“简直是父子两人共用同一张脸!” 宇文泽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浓,抬手伸指,轻轻点了点宇文济民小巧的鼻尖,眼底满是温柔:“不过,这鼻子和嘴角,倒是更像疏莹一些.....” 话音未落,他的余光不自觉地瞥向了产房的方向。 眸中闪过一丝牵挂与柔情,方才疏莹生产时的阵痛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此刻想来,只觉万般滋味都化作了满心的珍视。 李时渺站在丈夫身侧,闻言连连点头,笑着附和:“阿泽说得极是!” 她凑近了些,目光慈爱地注视着自己怀中的外孙,细细端详着那眉眼间的轮廓,愈发肯定地说道,“济民的鼻子与嘴角,几乎与疏莹小时候如出一辙,都是这般秀气耐看!” 宇文泽听着众人的话,想起妻子疏莹平日里研墨写字、吟诗作赋的模样,不由得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要是这孩子能承袭,疏莹的才情就好了.....” “日后在学业上,就能少操些心!” 这话虽是随口说来,眼底却藏着几分真切的盼望。 他可不想自己这嫡长子,将来继承了自己平平无奇的天资..... 最好还是能承袭他娘,在文学上的那份天赋,日后既然能上阵杀敌,又能出口成章,也是一桩美事! 宇文沪抱着怀中的嫡长孙,闻言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低头看了看济民熟睡的脸庞,又抬眼望向宇文泽,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济民与济安就差了几个月,年岁相近,正好可以一同开蒙.....” “到时,本王亲自去请河东柳氏的大儒,来为他们两个讲授经史子集!” 这话一出,庭院皆是静了一瞬。 宇文泽跟在陈宴身边,历练了这么久,瞬间便会意了父亲的深意。 河东柳氏乃是关中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父亲这般安排,哪里是单单为了两个孩子的学业,分明是要借着开蒙拜师的由头,为后辈拉住这柳氏一脉的势力,为自家的基业添砖加瓦! 他当即郑重颔首,恭敬地应道:“父亲考虑得极是!” “如此安排,再好不过!” 宇文沪听着儿子的话,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口中喃喃自语:“至于排兵布阵嘛.....” 话音未落,忽然抬眼,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陈宴身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随即朗声笑道,“就让阿宴亲自来教两个孩子!” 阿宴那兵仙之名,可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只有上过疆场,亲自征战过得才知晓,这从无败绩的含金量..... 由他来教导孩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杜尧光在一旁听得这话,当即忍不住拍手赞叹,脸上满是欣喜之色:“这个好!这个好啊!” 他捋着胡须,越想越是满意,高声说道,“有陈柱国亲自教授兵法韬略,两个孩子将来定是能文能武,文武双全!” 满室众人皆是颔首称是。 唯有宇文沪抱着怀中的嫡长孙,眸光愈发深邃。 他低头看着济民脖颈间,那枚流光溢彩的长命金锁,忽然抬眼,声音朗朗地响彻在整个庭院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济民将来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岂可没有官职傍身?” “今日便定下,先加授他建忠将军,右武侯中郎将!”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杜尧光先是一怔,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中喃喃重复:“建忠将军?右武侯中郎将?” 这两个官职勋爵,可不低啊! 寻常勋贵子弟,便是熬到弱冠之年,也未必能得此殊荣。 太师竟在孩子刚出生的此刻,便赐下这般高位,这其中的深意,岂不是昭然若揭? 他看着宇文沪怀中熟睡的外孙,心中陡然掀起惊涛骇浪,随即在心中重重叹说:“太师对老夫这外孙,果真是寄予厚望的!” 一念及此,杜尧光的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随即,悄悄攥紧了拳头,暗下决心:“我京兆杜氏,要不惜一切代价,扶保济民承袭晋王之位!”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的外孙将来,能稳稳坐上晋王的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那么他们京兆杜氏,便能借着这股东风,再保至少五十年的荣华富贵,家族的荣光,也能绵延不息。 庭院中日光洒下,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宇文济民似乎感受到了周遭的动静,在宇文沪的怀中轻轻咂了咂嘴,嘴角又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站在一旁的陈宴,将宇文沪这番掷地有声的安排听了个真切,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轻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抿了抿唇,在心中暗暗喃喃:“倒是与济安那小家伙,几乎一样的配置......” “太师爸爸还真是一视同仁!” 想当初济安降生时,太师爸爸也是这般雷厉风行地大手一挥,甚至职位差点都在自己这个当爹之上了..... 宇文泽看着那被祖父抱得安稳的幼子,又想起方才那两个沉甸甸的官职,当即郑重地朝着抱着孩子的宇文沪,躬身抱拳,声音恳切而恭敬:“孩儿代济民多谢父亲!” 宇文沪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却越过宇文泽,落在了一旁含笑而立的陈宴身上。 他抱着济民,脚步微微挪动,走到陈宴面前站定,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唇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阿宴,本王打算待济民百日宴时,册立他为世孙,同时订下与疏影的婚约,你们夫妇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满院的气氛愈发和暖。 陈宴与身旁的裴岁晚对视一眼。 夫妻二人眼底皆是笑意,没有半分犹豫,陈宴率先拱手朗声应道:“臣下以为甚好!” 裴岁晚亦是含笑点头,柔声附和:“咱们两家本就亲厚,这般安排,正好亲上加亲!” 宇文沪听得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低头抬手,轻轻点了点怀中嫡长孙那光洁的额头,指尖的温度透过襁褓的锦缎传过去,带着几分珍重。 他看着宇文济民那恬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熨帖,尽是夙愿达成的欣慰,忍不住喃喃自语:“阿棠,你瞧见了吗?” “济民与疏影的孩子,将会同时流着咱俩的血.....” “咱们俩的缘分,这下可是要绵延一辈子了!” 第622章 华州刺史人选 这般想着,宇文沪只觉得心头的郁气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畅快。 宇文泽快步走到陈宴身边,抬手重重搭在他的肩上,脸上的笑容极其开怀,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炫耀,语气里满是雀跃:“阿兄,阿嫂,父亲金口玉言,以后济民可就是你们的女婿啦!” 陈宴看着他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再想起自家那个粉雕玉琢的乖女儿疏影,莫名就生出一种自家精心养的白菜,还没长出嫩叶就被盯上的感觉。 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打趣道:“你小子,嘴都快要裂到耳朵根去了!” 宇文泽抬手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贱兮兮”的得意:“没办法!” “谁让济民将来,会娶个好媳妇儿呢!” 话音落下,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看向陈宴夫妇的目光满是真诚,“疏影那丫头,弟与疏莹可是喜欢得紧啊!” 裴岁晚嫣然一笑,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宇文沪怀中的婴孩身上,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嫂子会为疏影早早备下丰厚嫁妆的!” 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襁褓中的孩子柔声叮嘱道,“济民,你以后可得好好待疏影,不许欺负她,知道吗?” “嫂子放心!”宇文泽当即朗声应下,往前一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这臭小子,别说敢欺负疏影了,就是敢对疏影说一句重话,弟也会抡起大鞭子抽他的!” “哈哈哈,你这做爹的,倒是严厉。”宇文沪被他这番话逗得朗声大笑,笑声爽朗。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孩,见小家伙似乎是被笑声惊扰,小嘴微微蠕动了一下,不由得放柔了声音,温声道,“好了,折腾这么久,想必济民也饿了.....” “先让奶娘带去喂奶吧!” 守在庭院廊下的奶娘,早就候着吩咐了。 一听这话,连忙快步上前,她们敛眉顺目,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宇文沪面前,恭敬地屈膝行礼。 宇文沪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婴孩递过去,奶娘双手稳稳接过,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对着众人恭敬地回道:“是,奴婢等人定会悉心照料好小王爷的!” 说罢,便抱着孩子,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 宇文沪目送奶娘抱着济民走远,方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转过身,目光缓缓环视着庭院内站着的众人。 天光熹微中,众人眉宇间都透着几分彻夜等候的倦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地响起:“大家从天黑等到了天亮,想必皆已疲惫.....” 话音落,转头看向身侧的宇文泽,吩咐道:“阿泽,你来安排你岳父岳母,还有嫂子在府上歇息!” 宇文泽闻言,当即躬身颔首,恭敬地应道:“是,父亲。” 紧接着,宇文沪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陈宴身上,神色一肃,朗声说道:“阿宴,你随本王来书房!” 说罢,也不待陈宴回应,便转身径直朝着府中书房的方向大步而去,玄色衣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陈宴看着他的背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转头看向身边的裴岁晚与云汐,脸上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岁晚,汐儿,你们先随阿泽去好好歇息,我去去就回!” 裴岁晚与云汐对视一眼,皆是温顺地点头,齐声应道:“好。” 陈宴这才放下心来,快步转身,朝着宇文沪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另一边,宇文泽快步上前,对着杜尧光、李时渺以及裴岁晚、云汐四人,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谦和有礼:“岳父岳母,两位嫂子,这边请!” 杜尧光与李时渺笑着颔首,裴岁晚与云汐亦是柔声道谢,一行人便随着宇文泽,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缓缓朝着另一处庭院而去。 庭院里的梧桐叶,被清晨的微风拂得沙沙作响,伴着众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书房之内。 六月初的清晨微光,已然透过雕花窗棂,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将屋内的陈设映照得清晰分明。 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墙角立着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类古籍与青铜摆件,处处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宇文沪走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抬手对着刚进门的陈宴按了按,沉声道:“阿宴,坐。” 随即,扬声朝着候在门外的亲卫吩咐道:“上茶!” “是!” 门外的亲卫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热茶与两个白玉茶杯。 亲卫动作娴熟地将茶斟满,而后便躬身退下,顺手将书房的门轻轻阖上,屋内顿时只剩下宇文沪与陈宴二人。 陈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心中却忍不住暗暗嘀咕:“太师爸爸这般单独留下我,恐怕不是闲聊,定是有要事相商,这事儿,恐怕还不小!” 他这般想着,便端起身前的白玉茶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醇厚的茶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陈宴不由得眼睛一亮,放下茶杯,故作轻松地赞叹道:“好茶!” “入口醇香,回味甘甜.....” 说话间,余光却小心翼翼地落在宇文沪的脸上,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变化,不敢有丝毫怠慢。 宇文沪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一夜的疲惫。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后,伸手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名册,抬手将其推到了陈宴的面前。 “阿宴,你且看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这是各方举荐的华州刺史人选.....” 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宴,眸中闪过一丝深意,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觉得,这里面谁最为合适?” 陈宴心中一凛,暗道果然来了。 连忙伸手拿起那份名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面,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罗列的一个个名字。 这些名字,要么是关中世家的子弟,要么是朝中重臣的门生故吏,个个背景深厚,却也个个都带着各自的派系烙印。 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能让太师爸爸,这般郑重其事地单独询问,而不是乾纲独断,想必是对这些人选都不甚满意。 他放下名册,神色凝重地抬起头,沉声说道:“回太师,臣下觉得,这些人都不合适!” “哦?” 宇文沪闻言,顿时眉头轻挑,眼中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涌起浓浓的欣赏之意。 他抬了抬手:“说说你的看法!” 陈宴深吸一口气,将名册轻轻放在桌上,略作斟酌后,条理清晰地开口说道:“太师明鉴,华州毗邻长安,乃是京畿重地,扼守着关中的东部门户,位置何其关键!”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份名册上的人,背后都牵扯着各方势力.....” “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本就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若是让其中任何一方的人坐上华州刺史的位置,都是在打破这份平衡!” 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语调陡然上扬,目光灼灼地看向宇文沪,一字一顿地郑重说道:“关中这些世家大族,可用,但更要制衡!” “绝不能让他们的势力,在京畿周边过于膨胀,否则,迟早会成为朝廷难以控制的因素!” 宇文沪听着陈宴这番话,当即认同地点了点头,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重,沉声开口:“你倒是同本王想一块儿去了!” 话音刚落,眉头便微微皱起,眸中翻涌着深邃的光,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可这让各方心服口服,又不会打破平衡的华州刺史,可着实不好找啊.....” 陈宴闻言,当即颔首应道:“臣下明白!” “这位置,既要镇得住场子,又不能牵扯太多派系,确实是千难万难.....” 宇文沪抬眸,目光落在陈宴身上,带着几分期许问道:“阿宴,你可有心仪的人选?” 陈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陷入了沉思,双眼微微眯起,脑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名字。 须臾,忽的有一张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抬眼看向宇文沪,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太师,您觉得李璮如何?” “李璮吗?” 宇文沪闻言,转动着玉扳指,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开始细细思忖,口中低声喃喃:“赵国公世子,明镜司督主,又是陇西李氏的嫡脉,能力与忠心皆是上上之选.....” 他越想越是觉得妥当,眼前陡然一亮,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猛地一拍大腿,朗声笑道:“本王之前怎么,还忘了这个小子!” 陈宴见状,嘴角微微上扬,捧着手中的热茶杯,语气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将赵国公府一同拉入局中,朝堂之上的势力分布便能再添一重制衡......” 宇文沪伸手轻捏颌下的胡须,脑中飞速地全方位权衡利弊,从李璮的家世背景到能力声望,再到举荐之后各方势力的反应,一一过了遍筛子。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朗声说道:“如此看来,他倒还真是个绝佳人选!” 陈宴见宇文沪已然应允,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笑着提议道:“这举荐之人嘛,不如就让阿泽来如何?” 宇文沪何等通透,瞬间便明白了陈宴的深意..... 这是想让李璮承下阿泽的人情,日后朝堂之上,两人便能多一份香火情分,彼此照拂。 他抬手指了指陈宴,眼中满是满意与赞赏,笑着骂道:“你小子!” “倒是比本王想得还要周全!” 话音落,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一拍即合的决断,变得轻松了不少。 窗外的晨光也愈发明媚,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添了几分暖意。 就在这时,宇文沪忽的收住了笑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一般,神色一凛,沉声道:“对了,阿宴.....” 陈宴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敛去,他知道,太师爸爸定是还有要事。 只见宇文沪眸中闪过一抹凛冽的凶戾之色,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边,目光眺望着府外沉沉的天际,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一字一顿地沉声说道: “任由那高长敬,蹦跶得够久了,不能再留了!” 第623章 杜疏莹醒来 晋王府。 午后。 日头正盛,透过雕花槅扇的窗棂,筛下几缕金灿灿的光,落在屋里。 屋内的冰盆融了大半,氤氲出丝丝缕缕的凉气,混着案头新换的素馨花香,冲淡了此前带来飘荡的血腥气。 杜疏莹躺在铺着软缎褥子的拔步床上,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纱寝衣,料子轻薄透气,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这寝衣是早上她生产后昏睡过去时,侍女们替她换的,连同身上的汗渍与血污,也一并擦拭得干干净净。 此刻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蝶翼掠过水面,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幔,绣着缠枝莲纹,边角垂着细小的珍珠流苏。 杜疏莹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酸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唯有心口处,还残留着生产时那撕心裂肺的余痛。 视线缓缓下移,便瞧见了趴在床榻边的身影。 是宇文泽。 她的夫君,孩子的父亲。 他就那样歪着身子,手肘撑在床沿上,侧脸贴着锦缎的床幔,睡得正沉。 墨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紧蹙的眉头,眼睫上似乎还沾着细碎的倦意。 杜疏莹记得,自她天还没发动起,他便守在产房外,寸步不离。 后来疼得意识模糊,隐约还听见他隔着门板,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与慌乱。 想来,定是守了一天一夜,累极了,才会在自己昏睡时,这般不顾仪态地趴在床边睡着。 杜疏莹的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缓缓撑起身子,后背倚在叠好的锦枕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他。 随即,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上发顶。 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是他惯常用的味道。 她的指尖穿过那墨色的发,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梳理着,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爱意。 许是这细微的触感太过清晰,趴在床边的宇文泽动了动。 他先是发出一声低低的鼻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迷茫,含糊地哼了一声:“嗯?” 紧接着,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 是他的疏莹,是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女子。 宇文泽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像是还陷在方才的梦里,只下意识地,轻轻唤出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疏莹.....” 声音沙哑,却带着说不尽的缱绻。 杜疏莹看着他那双惺忪的睡眼,眸子里漾起浅浅的笑意,语气柔得像池塘内的春水:“夫君,你醒啦?” “可是妾身方才惊扰到你了?” 宇文泽闻言,连忙摇了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生怕她误会,连声说道:“没有没有!”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飘,眼神却已经渐渐清明了些,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满是心疼。 杜疏莹瞧着丈夫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抬手拍了拍身侧空着的位置,柔声问道:“要不到床榻上,来再睡一会儿?” 那空位铺着暄软的褥子,透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宇文泽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目光再落回她脸上时,像是骤然被惊醒一般。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置信,脱口惊呼道:“嗯?!疏莹你醒了?!” 这一声喊得响亮,惊得屋外守着的侍女,都悄悄掀了帘子一角往里看。 不等杜疏莹应声,宇文泽已经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到床边,不顾她身上的倦意,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还有一丝后怕的颤抖:“你没事儿可太好了,担心死我了!” 那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杜疏莹被他抱得有些发闷,却舍不得挣开。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急促而有力,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一般,温柔地安抚道:“好啦好啦!” “妾身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 宇文泽这才稍稍松开些,却依旧不肯放手,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确认她是真的安然无恙。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想起清晨的惊心动魄,眼底的后怕便再也藏不住,声音沉了几分,满是心有余悸:“疏莹,你不知晓你生产时,是有多么的凶险.....” “得亏有云汐小嫂子在内坐镇,又有阿嫂在外调度,再加上你福大命大,才能有惊无险!” 方才那一场生死关,若不是有这两人里外照应,宇文泽当真不敢想后果。 杜疏莹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眸子里掠过一抹淡淡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庆幸。 她垂下眼帘,像是回忆起清晨时的画面,声音柔得像一缕烟,缓缓道:“妾身知晓....” “岁晚在外忙前忙后,调度端水递帕,一刻都不得闲。” “汐儿在替妾身施针,银针捻入穴位时,还一直握着妾身的手安抚妾身,不停地告诉妾身,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宇文泽正握着杜疏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掌心,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一拍脑袋,扬声说道:“对了!” 话音未落,便抬眼看向候在外边的侍女,朗声道:“快去叫厨房,将一直备在那温着的东西端上来!” 屋外的两名侍女闻声,连忙躬身应道:“是!” 话音刚落,便转身快步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脚步轻快却不失规矩,生怕耽搁了世子妃的用度。 晋王府的厨房离内这里不算太远,不过片刻功夫,一名侍女便端着一个描金漆碗快步走了进来,碗上盖着一方素色的锦帕。 掀开时,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谷物的清香弥漫开来,在殿内的素馨花香里添了几分醇厚的暖意。 杜疏莹微微侧过身,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双还带着些许倦意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解,看着那碗里色泽偏褐黄的羹汤,既不像寻常的滋补甜汤,也不似平日里喝的苦药,便轻声问道:“夫君,这是何物?” “一股子药味儿,却也不像药汤.....” 她心里暗自寻思着,往日里喝的药汤,哪一碗不是浓黑苦涩的,这般颜色的,倒真是少见。 宇文泽伸手端过汤碗,拿起搁在碗边的银勺,轻轻在碗里搅动了几下,又对着碗口轻轻吹了吹,拂去上面氤氲的热气,这才抬眸看向杜疏莹,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这是云汐小嫂子特意为你调配的药膳.....” “她说你生产时耗损了太多气血,特意嘱咐了,这七日内,每日得喝两次,方能将流失的气血补回来!” 说着,便舀起一勺温热的药膳,小心翼翼地递到杜疏莹的唇边。 杜疏莹闻言,轻轻颔首,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看着那勺药膳,轻声说道:“这般说来,咱们可得好好感谢岁晚与汐儿才是.....” “若不是她们二人里外照应,我与孩子,怕是不能这般平安!” 话音落时,便微微张口,接过了宇文泽喂来的药膳,温热的羹汤滑入喉咙,带着几分淡淡的甘甜,竟没有半分药汤的苦涩。 她不由得眼睛一亮,咽下后笑着夸赞:“这药膳一点儿都不苦,倒是好喝得很!” “好喝便多喝些.....”宇文泽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又舀起一勺递过去,柔声催促,“快趁热喝完,凉了便失了药效,也没这般顺口了。” 杜疏莹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便配合着宇文泽的动作,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那药膳熬得极为细腻,里头混着些切碎的肉糜与谷物,入口绵密。 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竟让她浑身都泛起了几分舒服的暖意。 连带着方才还有些酸软的身子,都似是轻快了些许。 一碗药膳很快便见了底,守在一旁的侍女眼瞧着时机正好,连忙上前一步,递上了一方干净的锦缎手帕。 宇文泽伸手接了过来,捏在掌心,看着杜疏莹唇角沾着的些许汤汁,轻笑一声,柔声说道:“来,我给你擦擦嘴。” 说着,便抬手,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拭着杜疏莹的唇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指尖偶尔擦过她柔软的唇瓣,惹得杜疏莹微微偏过头,眼底漾起一抹羞赧的笑意。 擦完嘴,宇文泽将手帕递给一旁的侍女,又伸手扶着杜疏莹,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杜疏莹靠在软枕上,身子暖了,精神也愈发好了些,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眸光微微一亮,昏迷之前那隐约传来的响亮啼哭,此刻清晰地在耳边回响起来。 她抬眸看向宇文泽,轻声问道:“夫君,咱们儿子呢?” “我还没好好瞧过他一眼呢!” 宇文泽闻言,先是一愣,忍不住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脸懊恼的模样:“瞧我这记性,光顾着你醒来高兴,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 说着,他便转头对着立在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快去将济民给抱来,给世子妃看看!” “济民?”杜疏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眉眼弯弯,笑盈盈地看向宇文泽,语气里满是欣喜,“这是咱儿子的名字吗?” 宇文泽重重颔首,伸手握住杜疏莹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声音里带着几分敬重:“正是!” “这名字,是父亲他老人家亲自取的.....” 杜疏莹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轻摩挲着宇文泽的手背,莞尔一笑,语气里满是赞许:“也取自济世安民之意吗?” “兄长名唤济安,弟弟便叫济民,安邦定国,济世安民,甚好!” 宇文泽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心里头也是一片柔软,正想再说些什么,殿外便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乳母抱着一个襁褓,脚步极轻地走了进来,襁褓用的是明黄色的锦缎,边角绣着精致的麒麟纹样,脖子上还挂着一枚长命金锁,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孩子许是睡得正沉,小小的脸蛋埋在锦缎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额头,呼吸均匀,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乳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杜疏莹面前,轻声说道:“世子妃,小王爷睡得正香呢!” 杜疏莹连忙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接过襁褓,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小生命。 随即,指尖轻轻落在儿子柔嫩的脸颊上,那触感细腻得像是上好的丝绸,温热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小小的鼻子,粉嫩的嘴唇,眉眼间竟与宇文泽有几分相似,又隐隐透着自己的影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感动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忍不住低下头,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的儿,我的济民....” 宇文泽的目光落在杜疏莹怀中的婴孩身上,那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锦缎襁褓里,呼吸轻柔得像一缕云絮。 他眼神瞬间柔得能掐出水来,随即又添了几分郑重,俯身凑近,声音放得极低,似是对着襁褓里的孩子,又似是自语,语重心长地叮嘱:“儿啊,你娘拼得九死一生,去了半条命,才将你生下来.....” “你日后可得好好孝敬你娘!” “不许惹你娘生气!” 声音不大,却字字恳切,落在这安静的屋内,带着几分独有的郑重。 杜疏莹闻言,忍不住低头轻笑,指尖还在儿子细腻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眉眼间满是宠溺的温柔:“他还这么小,哪儿听得懂这些呀?” “不过是个懵懂的娃娃,你倒是先给他定下规矩了!” 宇文泽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理所当然的神色,伸手替她理了理垂落在颊边的碎发,语气认真得有些可爱:“那就长大些再跟他说,日日说,月月说,总能让他记在心里的....” 杜疏莹不再打趣他,只是垂眸望着怀中的儿子,看着他熟睡时微微抿起的嘴角,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她轻轻晃了晃襁褓,柔声呢喃,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自语:“咱们小济民这么乖,肯定也不会惹娘生气的,对不对?” 宇文泽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满是笑意,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抬手轻轻点了点儿子光洁的额头,指尖的力道轻柔得怕惊扰了这小小的生命,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得意: “今晨父亲也在外边守着你平安诞下嫡长孙,心情大好,当场便下了令,给济民加了建忠将军的衔,还封了右武侯中郎将.....” “什么?!”杜疏莹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抬眸看向宇文泽,眼底满是惊讶,“这是不是太早了些?” “济民才刚出生,连眼睛都还没睁利索呢,哪里担得起这般官职?” 这般封赏,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孩而言,实在是太过逾矩的荣宠了。 宇文泽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满是笑意,伸手握住杜疏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这不都是父亲,给嫡长孙的宠爱吗?” “普天之下,能得这般荣宠的,怕是也只有济民与济安了!” 话音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喜事,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而且,父亲还开金口说了,百日宴时,便将济民立为晋王世孙,还特意与阿兄家的小疏影订下了婚约.....” 杜疏莹听到这话,眼前倏地一亮,眸子里瞬间盛满了惊喜,唇角扬起一抹嫣然的笑意,忙不迭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她满心欢喜地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宇文泽,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对了,岁晚她们呢?” “回府了吗?” 宇文泽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未减,伸手替她掖了掖盖在膝头的薄毯,柔声回道:“没有呢!” 顿了顿,继续说道:“阿兄阿嫂,还有岳父岳母,昨夜里跟着劳累了一整夜,父亲特意吩咐了,让他们都留在咱们府上歇息,说是晚点还要一同在正厅用晚膳,好好热闹一番呢!” 杜疏莹闻言,轻轻颔首,眸中满是感激的神色,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儿子,又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那妾身可得好好谢谢他们!” “若不是有他们里外帮衬着,我哪里能这般顺遂,济民也不能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世上......” 第624章 高长敬的怒火与齐帝旨意 夜。 长安。 墨色的云团沉沉压在,皇城的飞檐之上,将星月的清辉遮得严严实实。 城西一处看似寻常的四合院里,青砖灰瓦掩在浓密的槐树叶里。 连檐角挂着的风灯都蒙了层黑布,只漏出一星半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堂屋内的景象。 堂屋的案几上,摊着几张画满了记号的素笺。 烛火跳跃,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 高长敬一袭粗布短褐,眉眼间的英武被刻意蓄起的络腮胡掩去大半,唯有那双眸子,亮得像淬了寒的星辰。 他指尖按着素笺上“广陵王”三个字,微微颔首,语气斩钉截铁:“好,接下来就按这么办吧!” 话音落,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中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光,一字一句,说得坚定无比:“调动剩下一切的资源,利用好广陵王这颗棋子,尽其所能,务必要搅乱长安!” 站在对面的崔颐宗,亦是一身寻常商贾的打扮,三十多许的年纪,脸上沾了些细碎的皱纹,看着竟比实际老了几分。 他闻言,躬身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是!” 二人正待再商议些细节,堂屋的门却被人猛地推开,一道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带起一股夜露的寒气。 来人是高长敬的手下石纪,平日里素来沉稳,此刻却面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朝着高长敬沉声急报:“公子,广陵王出事了!” 高长敬握着素笺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石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口中喃喃念出那个名字:“慕容远?” 随即,下意识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出什么事了?” 崔颐宗也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在石纪脸上,眼底满是探究。 他们布下的局,明明该是让慕容远借着巫蛊之事,挑起太师宇文沪与小皇帝宇文雍的嫌隙,怎么会突然传出“出事”的消息? 石纪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似是在极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待气息稍稳,才哑声回道:“晋王府上,诅咒晋王世子妃的巫蛊木偶,被宇文沪、宇文泽父子二人发现了!” “哦?”高长敬挑了挑眉,与崔颐宗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眼底皆是浓浓的不解。 他松开紧攥的素笺,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不是正按着咱们的计划在走吗?” “木偶被发现,宇文沪父子震怒,定会与小皇帝起争执,长安的水,本就该这么浑才对.....” 崔颐宗也跟着点头,附和道:“正是,此事一成,咱们只需隔岸观火便是,何来出事一说?” 石纪的脸色却愈发难看,猛地抬头,神色焦灼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脱口而出的话,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道:“但广陵王府被抄了!” 这话一出,堂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石纪咽了口唾沫,继续补充,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广陵王府上所有人,包括慕容远在内,都被明镜司拿了!” “一个都没跑掉!” “什么?!”高长敬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撞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脸上的镇定荡然无存,满眼都是震愕,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崔颐宗更是神色大变,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 高长敬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死死盯着石纪,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疑惑,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质问:“宇文沪父子二人,难道不该在盛怒之下,冲入皇宫之中,与宇文雍发生冲突吗?!” “怎么会....怎么会是明镜司出手抄了王府?!” 这完全偏离了他们的计划! “而且,天官府宣称,明镜司查抄广陵王府的理由是.....” 石纪的嘴唇翕动着,脸色苍白如纸,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补充着,却又猛地闭上,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抬起头,战战兢兢地打量着高长敬的神色,声音戛然而止,满是顾虑。 高长敬见状,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上前一步,一把攥住石纪的衣领,厉声催促,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是什么!说!” 石纪被他攥得衣领收紧,呼吸都有些困难,偏过头,避开高长敬的目光,低下头,声音艰涩,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是.....是公子你蛊惑勾结慕容远,策划了华州驿馆纵火案,意图阻止新政!” 顿了顿,喉头滚动着,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天官府还宣称,公子你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丧尽天良.....” “还将悬赏提高到了十万两白银!” “如今长安城里,无论是酒肆茶坊,还是街头巷尾,百姓们都在唾骂公子你,说要将你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高长敬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沸腾起来,猛地抬脚踹在旁边的立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即破口大骂:“该死的东西!” 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映得脸上的络腮胡都狰狞了几分。 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陈宴那张论俊美不输自己的脸,此刻却觉得那虚伪得令人作呕,忍不住继续痛骂:“什么事都扣在我头上,这陈宴还真是个混账羔子!” 话音未落,便扬手一拳狠狠砸在边上的桌案上,案上的烛台哐当一声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几滴滚烫的烛泪溅落在素笺上,瞬间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站在一旁的崔颐宗也是气得浑身发抖,双拳死死攥着,指节都泛出了青白,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从华州驿馆纵火案,到前不久的梁国麒麟才子,再到今日蛊惑慕容远......”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怨毒,语气愈发愤愤不平:“陈宴那厮真是扣帽子,扣上瘾了!” “什么恶事,都能甩到咱们头上来!” 分明是他们布下的局.... 是他们搅动长安风云的棋子..... 如今倒好,非但没能乱了周国的朝堂,反倒让自己成了过街老鼠,被人这般栽赃陷害,悬赏捉拿! 这口气,任谁也咽不下去! 高长敬的胸膛起伏得愈发剧烈,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死死盯着案上被烛泪烫坏的素笺,像是要将那纸笺瞪出个窟窿来,根本咽不下这口气,猛地抬头,歇斯底里地厉声嘶吼:“他娘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必须要报复回去!” 这一声怒吼,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夜风吹过,卷起帘角,将那点昏黄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就在这满室怒火翻涌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进来,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形挺拔,动作利落,甫一落地,便朝着高长敬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切:“公子,国内传来的密信!” 高长敬正沉浸在滔天的怒意里,闻言动作猛地一顿,胸口的起伏稍稍平缓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怒火压回心底,沉声道:“拿过来!” “是!” 夜行衣手下应声,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高长敬一把接过密信,扯掉油布,展开那卷薄薄的麻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不过片刻功夫,他脸上的怒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晴不定。 那双亮得慑人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光,有不甘,有错愕,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崔颐宗敏锐地察觉到了高长敬的异样,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高长敬手中的密信上,试探性地轻声询问:“公子,这密信上都写了什么?” “可是有何新的旨意?” 高长敬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密信,指腹用力,几乎要将那麻纸揉碎。 良久,他才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父皇让咱们结束潜伏,即刻归返晋阳!” 崔颐宗脸上的错愕还未散去,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地失声追问:“这是为何!?”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死死黏在高长敬手中的密信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困惑,“陛下怎会突然要召咱们回去?” 高长敬缓缓松开攥紧密信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起的青白渐渐褪去。 抬手抹了把脸,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周身的怒火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靠在冰冷的桌沿上,目光扫过案上被烛泪烫坏的素笺,声音低沉地分析道:“许是这么久了,一直没有进展,还连番遭受损失,同时又在不断消耗大量的金银.....” 说到这里,脸色愈发阴沉,眼底掠过一丝自嘲,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凉意:“令父皇与晋阳文武,失去耐心了吧......” 潜伏长安数月,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 可到头来,非但没能搅乱周国朝堂,反倒折了广陵王这颗重要的棋子..... 连他自己都成了,周国悬赏十万两白银捉拿的要犯..... 这般狼狈的局面,远在晋阳的皇室与朝臣,自然不可能再容他继续耗下去。 站在一旁的石纪,眸底神色极其复杂。 他迟疑了片刻,上前半步,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询问:“公子,咱们何时返程?” 高长敬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信的边缘,陷入了沉思。 堂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他才抬起头,声音平静无波:“三日后吧!” 崔颐宗一听这话,脸色顿时黯淡了几分,望着高长敬,眼神里满是不甘,语气急切地追问:“公子,咱们就要这样前功尽弃了吗?” 他实在不甘心,他们在长安隐忍蛰伏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到头来却要灰头土脸地离开..... 高长敬回眸瞥了崔颐宗一眼,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父皇的旨意不能违背,必须要照办!” 君命如山,即便是自己这个齐国皇子,也不敢有半分违抗。 崔颐宗咬了咬牙,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低下头,沉声应道:“是。” 高长敬不再看他,而是缓缓抬眼,望向窗外被无边夜色所笼罩的长安。 那巍峨的皇城,那纵横的街巷,此刻都沉睡在墨色的夜幕里...... 可高长敬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处处都藏着针对自己的杀机。 他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戾气,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寒光。 忽的,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脸上透着毫不掩饰的阴狠,似笑非笑地说道:“不过,在离开之前,本公子要给陈宴,给宇文沪,给周国,留下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这句话落下时,堂屋内的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烛火猛地一颤,映得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可怖。 崔颐宗与石纪皆是心头一震,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惊疑。 夜色,愈发浓重了..... 第625章 不爱红装爱武装 翌日。 清晨尚带着几分难得的清凉。 天际边,鱼肚白正一点点晕染开墨色的云霭,朝霞未起,晨风却已先一步掠过左武卫驻地的演武场。 场边的古槐枝叶繁茂,簌簌作响,将细碎的影子投在夯实平整的黄土地面上。 空气中混着青草的淡香与甲胄的冷铁气息,还有几分战马喷鼻的温热雾气。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兵刃相击的脆响,是早起的府兵在热身操练。 演武场中央,一道高大又挺拔的身影格外惹眼。 叶逐溪身披一袭玄色明光铠,甲片在熹微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护心镜打磨得锃亮,清晰映出英气逼人的眉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却丝毫不减飒爽之气。 她足蹬乌皮战靴,稳稳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手中握着一杆木制长枪,枪杆光滑,被摩挲得泛起温润的包浆。 马儿不耐烦地刨着蹄子,鼻息粗重,叶逐溪却只是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对面严阵以待的三个府兵身上。 那三人同样身披玄甲,胯下战马皆是雄健之姿,手中握持的是大周府兵惯用的木制马槊。 槊杆长而沉,虽无锋刃,却依旧透着凛然的杀气。 三人并肩而立,神色凝重,显然不敢因对手是女子而有半分轻慢。 毕竟,此前几个月,已经有无数府兵,被这位叶将军挑落马下了..... 场边的观战台上,几道身影正凭栏而立。 陈宴身着一袭银边戎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俊朗,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场中那抹玄色身影上,唇边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身侧站着的是左武卫将军冯牧野与董叙清。 二人同样戎装在身,冯牧野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董叙清则稍显文质彬彬些,颔下留着一缕短须,眼中满是审视的意味。 晨光渐亮,洒在演武场的黄土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叶将军,你小心了!” 对面的三个府兵齐声朗喝,声音穿透晨风,在演武场上回荡。 话音落时,三人手中的木制马槊已然高高举起,槊尖直指叶逐溪,胯下战马齐齐昂首,发出一声嘶鸣。 四蹄紧绷,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场边的观战者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住场中央。 叶逐溪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明艳的笑弧。 手腕微转,将手中的木制长枪单手擎住,枪杆在掌心旋了个利落的圈,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 “还是你三位先当心吧!”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傲气。 话音未落,猛地一蹬马腹,口中一声清叱:“驾!” 乌黑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溅起细碎的泥尘。 叶逐溪身姿挺拔,稳坐马背,手中长枪直指前方,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锐不可当。 对面的三个府兵见状,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催动战马迎了上去。 他们本就是左武卫中的精锐,配合默契至极,三骑呈品字形,朝着叶逐溪包抄而来。 “铛!铛!铛!” 转瞬之间,木制长枪与马槊便狠狠碰撞在一起,发出三声清脆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微颤。 木屑飞溅,落在黄土上,转眼便被马蹄踏碎。 叶逐溪手腕沉稳,长枪横扫,格开左侧府兵的马槊,又顺势一挑,堪堪避开右侧刺来的攻势,动作快如闪电,丝毫不落下风。 三个府兵心中皆是一惊。 他们早知叶逐溪枪法出众,却没想到她的骑术与力量,竟也如此惊人。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决意,随即调整阵型,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开始合击。 左侧府兵的马槊直刺叶逐溪的腰侧,右侧府兵则横扫她的下盘,正面的府兵更是高举马槊,朝着她的头顶劈落。 三道攻势,角度刁钻,封死了叶逐溪所有的退路,显然是打算速战速决。 观战台上的冯牧野眉头微挑,低声赞道:“好合击之术!” 董叙清亦是颔首:“三人配合无间,已是府兵中的顶尖水准了。” 唯有陈宴依旧浅笑不语,目光落在叶逐溪身上,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场中,叶逐溪眼见三道攻势袭来,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木制长枪猛地一横,硬生生架住了正面劈落的马槊,同时腰腹发力,猛地扭转身体,避开了左右两侧的攻击。 可那三个府兵显然早有准备,见一击未中,当即变招,三人的木制马槊齐齐下压,死死地压在了叶逐溪的长枪之上。 槊杆沉重,三道力量叠加,饶是战马都被压得微微下沉,马蹄在黄土上陷下去一寸。 周围观战的府兵们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叶逐溪猛地抬起头,一声清冽的大喝响彻演武场:“喝!” 那一声喝,带着十足的气势,竟隐隐有破空之声。 她手腕猛地发力,双臂青筋微绽,浑身的力量仿佛都凝聚在了手中的长枪之上。 那一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女子的娇柔,俨然一头蓄势爆发的母豹子,眼神凶狠,气势凛然。 “铮——”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只见那三根压在长枪上的马槊,竟被她硬生生向上推开! 三个府兵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槊杆传来,震得他们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胯下的战马更是连连后退,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叶逐溪抓住这个机会,催马向前,长枪如游龙出海,直刺正面府兵的胸口。 那府兵慌忙举槊格挡,却被一枪挑飞手中的马槊。 紧接着,她手腕一转,枪杆横扫,正中左侧府兵的肩头,那府兵闷哼一声,摔下马来。 演武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叶将军威武!” “叶将军威武!” “叶将军威武!” 周围观战的府兵们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此起彼伏。 他们望着场中央那个傲然而立的身影,眼中满是敬佩与狂热。 观战台上,冯牧野看得热血沸腾,眸中满是纯粹的欣赏,忍不住抚掌赞叹:“这叶将军不愧是我大周唯一的女将军!” “枪法堪称一绝!” 一旁的董叙清亦是连连点头,捻着短须,无比赞赏地附和:“的确!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 “方才那一记借力打力,便是许多老卒都未必能做到!” 冯牧野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叶逐溪身上,缓缓竖起大拇指,语气中满是钦佩:“而且,叶将军此前在银州任都督时,治军也是极有章法!” “麾下兵士,个个精锐,实乃女中英豪!” 站在二人身侧的陈宴,望着场中压着三人打的叶逐溪,望着她勒马而立时,玄甲上沾着的细碎木屑,望着她脸上那抹自信张扬的笑容,心头忽然一动。 恍惚间,他竟好似看到了大明忠贞侯秦良玉的影子。 那般英姿飒爽,那般智勇双全,那般驰骋沙场,不输男儿分毫。 陈宴淡然一笑,心中轻轻一叹:“以叶逐溪的本事,倘若日后有足够的机遇,怕是能成为史书上第一位封侯的女子!” 喝彩声还未完全落定,被一枪挑飞马槊的府兵已是翻身跃起,动作利落得全然不见方才的狼狈。 他踉跄几步扑到马槊边,双手死死攥住槊杆,借着战马的拉力将那沉甸甸的兵器拽回手中。 虎口的麻意还未散去,指节却已因用力而泛白。 另外两人也迅速稳住了身形,左侧坠马的府兵拽着马缰借力起身,翻身上马时,玄甲的甲片碰撞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右侧的府兵则勒紧缰绳,将马槊横在身前,眼底的惊惶褪去,余下的尽是咬牙切齿的韧劲。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不再有半分试探,催马扬槊,朝着叶逐溪再度冲来。 “铛!铛!铛!” 木制长枪与马槊的碰撞声比先前更为猛烈,震得演武场边的槐树叶簌簌飘落。 叶逐溪纵马腾挪,枪尖时而如灵蛇吐信,直刺三人破绽,时而如泰山压顶,硬生生格开三人的合击。 她的乌黑战马似是也被主人的战意感染,四蹄翻飞,在黄土场上踏出一个个深陷的蹄印。 每一次转身、腾跃都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三个府兵的额角已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玄甲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们的呼吸愈发粗重,手中的马槊也渐渐失了章法,唯有凭借着一股韧劲苦苦支撑。 半炷香的时间,在兵刃交击的脆响与战马的嘶鸣中倏忽而过,叶逐溪抓住一个空隙,长枪疾刺。 先是点中左侧府兵的槊杆,震得他手臂发麻。 随即手腕一转,枪尖又堪堪擦过正面府兵的护心镜,最后猛地横扫,逼得右侧府兵慌忙勒马后退。 “噗嗤——” 又是三声几乎重叠的闷响,叶逐溪的木制长枪稳稳戳中三人的玄甲护心镜,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震得人气血翻涌,却又不伤筋动骨。 三个府兵同时勒住战马,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间溢出粗重的喘息声:“呼!我不行了!” 被枪尖抵住咽喉数次的府兵更是瘫在马背上,手臂软软垂下,手中的马槊险些脱手。 他望着叶逐溪那依旧挺拔的身影,苦笑着附和:“我也不行了!” “这仗打得,实在是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演武场边的喝彩声渐渐低了下去,观战的府兵们看着场中三人的狼狈模样,皆是早习以为常了。 毕竟,这个场面,数月来已经出现了许多次..... 叶逐溪收了长枪,眉峰微微蹙起,右手持枪拄在地上,枪杆抵着黄土,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望着三人那副筋疲力尽的模样,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未尽兴的遗憾,朗声道:“男人不能说不行!再战!” 说罢,又扬声鼓励:“你们的合击之术颇有章法,只是力道稍逊,再坚持片刻,未必不能寻到我的破绽!” 三个府兵闻言,皆是面面相觑,看着对面端坐马背、玄甲染尘却依旧熠熠生辉的叶逐溪,脸上满是苦笑。 先前的缠斗,已是耗尽了他们浑身的力气,此刻只觉手臂酸痛得连马槊都握不住,哪里还有再战的勇气? 为首的府兵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苦笑着拱手:“叶将军,我认输了!” 另外两人也连忙跟着拱手,语气恳切:“您放过我等吧!” “着实不是您的对手!” 话音落,三人竟是齐齐翻身下马,朝着叶逐溪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又狼狈。 叶逐溪看着三人那副毫无再战之意的模样,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收了长枪:“罢了!” 她调转马头,缰绳轻抖,乌黑战马便踏着稳健的步子,朝着场边的观战台行去。 行至陈宴等人面前,叶逐溪勒住马缰,目光落在负手而立的陈宴身上,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未散的战意,兴致盎然地问道:“陈大将军,站在场边观战有何乐趣?” “要不上场与本将一战,如何?”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俊朗的面容上漾起一抹浅笑,望着叶逐溪那汗湿的额发与明亮的眼眸,缓缓开口:“叶将军,你方才大战消耗颇大,本公此时登场较量,哪怕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说罢,略一沉吟,提议道:“不妨先下马歇会儿,恢复恢复,你我再战,可好?” 叶逐溪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手腕。 方才大战,她看似轻松,实则也已耗了不少力气。 她略作思索,便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利落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半分娇弱。 抬手解下身上的玄甲,甲片碰撞的脆响中,露出了内里的银红色软甲,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陈宴见状,从身侧私兵手中接过一个水袋,抬手扔了过去,“喝点水缓缓!” 叶逐溪伸手接住,指尖触到水袋的微凉。 她拔开塞子,仰头大口喝了起来,清澈的水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颈间的软甲,却更添了几分英气。 陈宴走上前来,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眉眼明亮、满身风尘却依旧熠熠生辉的巾帼女子身上,心中那份赞叹愈发浓烈,沉吟片刻,口中忽吟出一首诗:“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 “大周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诗句落下的瞬间,场边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好声。 冯牧野率先拍手,粗声赞叹:“好啊!好诗!” 董叙清亦是捻着短须,眼前一亮,连连颔首称赞:“好一个‘大周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写得着实妙啊!” 站在二人身侧的彭宠,眨了眨眼睛,望着陈宴与叶逐溪,若有所思,高声说道:“大将军许久没给人赠诗了吧?” “没想到竟是叶将军,有这等好福气!” 彭宠记得自家大将军,上一次在军中赠诗看,还是给贺拔乐..... 当时给那家伙嘚瑟的啊! 着实让人羡慕至极! 冯牧野听得彭宠这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当即伸出手,一把勾住彭宠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胸膛震出低低的闷笑。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的玩味,凑在彭宠耳边低语:“你要不想一想,这二位之间,是什么关系?” 彭宠先是一愣,眉头微蹙,似乎还没转过弯来。 可转瞬之间,他便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眼睛骤然睁大,恍然大悟地拍了下大腿,压低声音回了句:“我倒是忘了这一茬.....” 两人这番小动作,哪里瞒得过周围的人。 冯牧野身边的董叙清捻着短须,眼底噙着了然的笑意,目光在场中那两道身影上来回打转。 几个亲兵更是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纷纷竖起耳朵,脸上都带着一副兴致勃勃的吃瓜模样。 而另一边,叶逐溪正握着水袋,口中喃喃重复着方才那首诗:“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 “大周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一遍念完,只觉这诗句字字铿锵,竟像是专门为自己写就一般。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陈宴,眼中满是赞叹,朗声道:“好诗啊!” 说罢,高高举起手中的水袋,朝着陈宴扬了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又有几分真切的感慨:“谁曾想有一日,我居然有幸也能得,咱大周诗仙赠诗了!” 陈宴闻言,再也忍不住,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落定,望着叶逐溪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笑容里满是真诚,朗声道:“此为佳作配英杰!” 叶逐溪被夸得心头微热,面上却依旧带着几分洒脱的英气。 随即,拉着陈宴的手腕,走到演武场边的石凳旁,大大方方地坐下。 她先是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措辞,抬眼注视着陈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陈大将军,这该走的流程都走了!” 话音一顿,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眸里,难得透出几分急切,追问道:“为何将你我的婚期,定在了六月十六,不再早一些?”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低声说笑的冯牧野几人,瞬间噤声。 冯牧野连忙朝身边的董叙清、彭宠几人递了个眼神,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眼神分明在无声地说:叶将军这是心急了! 董叙清与彭宠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连忙点了点头,用眼神无声地回应:有可能! 这两人一个捻须浅笑,一个捂着嘴憋笑,生怕弄出动静惊扰了场中二人。 陈宴看着叶逐溪脸上那点藏不住的不悦,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他淡然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六月十六是算出来的良辰吉日!” “婚嫁乃是人生大事,这些都是要按规矩来的,半点马虎不得!” 叶逐溪闻言,秀气的眉头顿时蹙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抱怨:“这成个婚规矩是真的多!” 她素来性子爽利,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一想到还有十来天要等,心里便莫名有些焦躁。 陈宴将女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只觉得这般带着点小脾气的她,竟比战场上的英姿飒爽更添几分生动。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问道:“怎的突然如此着急?” “往日里,你可不是这般沉不住气的性子!” 叶逐溪被一语道破心事,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梗着脖子,撇了撇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委屈,又有几分气恼:“还不是这些时日,住在叶府上,那些弟弟妹妹们总是私下里议论.....” “说我只会舞刀弄棒,琴棋书画什么的一窍不通,没个女子模样!” 说着,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是将这些闲话放在了心上。 陈宴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一般,眨了眨眼,忍俊不禁地调侃:“原来咱们的叶将军,也会因别人言语而烦心啊!” 第626章 谶语 叶逐溪被陈宴这句调侃噎得一噎,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是人,又不是菩萨!” 话音落,又咬了咬下唇,银牙轻磨,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好多时候真想,将那些家伙的嘴缝上!” 这话倒不是随口抱怨,这些日子在叶府,那些弟弟妹妹们的闲言碎语,一句句钻入耳中,饶是她性子再爽朗,也难免心生烦躁。 若不是顾虑府中长辈待她素来亲厚,她当真能提枪闯进那些人的院子,好好教训一番。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陈宴将女人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尽收眼底,笑得愈发开怀,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饶有兴致地打趣:“真想瞧瞧咱叶将军,用起针线来是怎样的光景!” “边去!”叶逐溪闻言,脸颊腾地又红了几分,伸手狠狠推了陈宴一把,力道却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娇嗔的意味。 她别过脸,兀自嘟囔着抱怨:“你是不知道,叶府中各种各样的破规矩,繁文缛节多如牛毛!” “一点都不如军中自在!” 军中是何等畅快,上马提枪,饮烈酒,卧沙场,哪里有这般多的条条框框,拘束得人浑身不自在。 陈宴闻言,收敛了几分笑意,唇角依旧噙着浅浅的弧度,挑眉问道:“叶将军就不怕,入了我魏国公府,也是同样的境遇?” “那可不一样!”叶逐溪立刻昂首挺胸,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自信,语气更是胸有成竹,“回长安这些个月,我都打听清楚了....” “魏国公府从不讲那些破规矩,当家主母裴岁晚更是出了名的和善之人!” “府上上下事务,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之人,无不对她赞不绝口!” 她早将魏国公府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还悄悄见过了裴岁晚.... 否则也不会这般安心地等着嫁过去。 陈宴听着这番条理清晰的话,忍不住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奉承的笑意:“不愧是昔日镇守一方的大都督!” “当真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叶逐溪被他夸得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凑到陈宴身边,用手肘轻轻顶了顶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期待:“而且,入了你魏国公府后,不仅不用再受叶府的束缚,还能请陈柱国替我,谋个一官半职!” 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也不用太高的职位,能做事就行....” “整日这般赋闲在家,人都快废了!” 叶逐溪可是记得很清楚,陈宴当初承诺了,不会将自己困于后宅的..... 她可不信,堂堂陈柱国会食言而肥? 陈宴望着眼前这个浑身透着勃勃生机、一身劲儿仿佛使不完的女子,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问道:“那到折冲府,去训练府兵如何?” “善!”叶逐溪闻言,眼睛骤然亮起,仿佛有星光在眸中闪烁。 她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正好有人陪我一同练!” “不至于日后真上了战场,连马槊长枪都拿不起来!” 一想到能重返军营,与那些府兵一同挥汗如雨,操练武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跟着沸腾起来。 陈宴看着叶逐溪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眼底的笑意漫开,缓缓点了点头,应声:“行!” 话音落,唇边漾开一抹淡然的笑,语气里满是笃定的承诺:“到时候我来替你安排.....” 叶逐溪闻言,心头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利落站起身,软甲的衣角扫过石凳,带起一阵微风。 她抬眼看向陈宴,双手握拳,轻轻活动着手腕,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眉眼间的战意重新燃起,斗志昂扬地问:“歇息也歇息够了,陈大将军,该咱俩过过招了吧?” “正有此意!”陈宴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朗声应道,“走!本公今日陪叶将军练个痛快!” 话音未落,两人便并肩朝着演武场中央走去。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挺拔的身影拉得颀长,一个俊朗沉稳,一个飒爽英气,竟是难得的登对。 场边的董叙清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捻着短须,眼中满是好奇,转头看向身侧的彭宠与冯牧野,出声问道:“诶,你说大将军与叶将军,这二位谁能赢?” “自然是大将军了!”彭宠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回道,语气里满是笃定。 他跟随陈宴多年,深知自大家将军的本事,那可是在沙场上实打实拼杀出来的功夫。 冯牧野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锁在场中那道玄色身影上,沉声提出自己的观点:“我觉得是叶将军!” “方才她以一敌三,消耗虽大,可底子摆在那里,枪法狠辣刁钻,未必会输.....” “叶将军此前大战,体力消耗不小,胜算可不大!”彭宠据理力争,两人各执一词。 董叙清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笑着提议:“我看你俩也别争了,开个赌局吧!” “谁输了,今日晌午的酒肉,就由谁来请!” “有道理!”彭宠眼前一亮,当即拍板赞同。 “好主意!”冯牧野也颔首认可,半点不退让。 “我押十两,赌大将军赢!”彭宠率先开口,语气自信满满。 “我跟十两,赌叶将军胜!”冯牧野不甘示弱,跟着应下。 两人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亲兵与府兵们也纷纷来了兴致,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押注,有的跟着彭宠押陈宴赢,有的则看好叶逐溪。 演武场边顿时热闹起来,吆喝声、争论声此起彼伏,倒比先前的比试还要热闹几分。 没过多久,演武场中央便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脆响。 陈宴与叶逐溪已然换上了玄色明光铠,各自翻身上马。 陈宴手中握着一杆木制马槊,槊杆沉厚,被他握在手中,竟生出几分千钧之势。 叶逐溪依旧是那杆木制长枪,枪尖斜指地面,却透着凛然的杀气。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战意凛然。 “驾!”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轻喝一声,催马朝着对方冲去。 “铛!铛!铛!” 木制马槊与长枪狠狠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脆响,木屑飞溅,落在黄土之上。 陈宴的马槊沉猛,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招招直逼要害。 叶逐溪的长枪则灵动刁钻,辗转腾挪间,总能避开致命攻势,反手便是凌厉的反击。 两人的战马在演武场上盘旋缠斗,身影交错,兵刃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场边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场中,连押注的争论声都渐渐歇了下去。 半个时辰的时间,在兵刃交击的脆响与战马的嘶鸣中倏忽而过。 又是一记猛烈的碰撞,两人各自勒马后退,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带起一片尘土。 叶逐溪稳稳坐在马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玄甲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呼!呼!” 她只觉虎口被震得发麻,手臂更是酸麻难耐,握枪的力道都弱了几分。 陈宴的状态要好得多,呼吸稍显粗重,玄甲的领口被汗水浸湿,看着叶逐溪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庞,朗声提议:“叶将军,咱俩今日算平局如何?” 叶逐溪却缓缓摇了摇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目光依旧锐利,朗声回应:“输了就是输了,我叶逐溪又不是输不起!” 说罢,调转马头,朝着陈宴郑重地抱拳行礼,语气坦荡:“甘拜下风!” 陈宴见状,唇边漾开一抹淡然的笑,也抬手抱拳回礼,朗声道:“那就承让了!” 场边的彭宠看到这一幕,顿时激动地跳了起来,用手肘狠狠顶了顶身边的冯牧野,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高声嚷道:“看到没?” “大将军赢了!” 话音落,仰头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老冯,今日晌午的酒肉,可就归你请了!” 叶逐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 玄甲的甲片在手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抬手解下颈间的束带,将沉重的铠甲卸下,随手递给一旁候着的亲兵。 指尖擦过额角,拭去那些滚落的汗珠,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她垂眸望着自己掌心的薄茧,眉峰微蹙,竟缓缓陷入了某种沉思的状态,连陈宴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卸去铠甲的陈宴,身着玄色戎服更显身姿挺拔。 他望着眼前这个敛了锋芒、眉宇间带着几分认真的女人,忍不住生出几分好奇,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出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这么入迷?” 叶逐溪猛地回过神来,抬眸看向他,眼神清亮,一本正经地回道:“我在想你的魏国公府可够大?” “那样的话,每日就能在府中,与你练一练了!” 陈宴闻言,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只觉哭笑不得。 原以为她在琢磨什么军国大事,或是婚期琐事,没料到竟是惦记着这事。 他无奈地摇头,正要开口打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传来。 来者是游显,身后跟着几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绣衣使者,个个神色冷峻,步履沉稳。 游显快步上前,朝着陈宴恭敬地躬身行礼,目光飞快地瞥了叶逐溪一眼,随即压低声音,沉声说道:“柱国,有重要情报,需即刻向您汇报!” 叶逐溪何等通透,一听便知是机密要事。 她当即朝着陈宴颔首,说道:“那我就先告退了!” 陈宴点了点头,沉声应道:“嗯。” 叶逐溪转身快步离去,路过那些还围在演武场边看热闹的府兵时,只扬声吩咐了一句“都散了,各自操练去”。 众人便立刻应声散去。 不过片刻,演武场的十步之内,便只剩下陈宴与游显一行人,连风都似是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游显的面色愈发严肃,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凝重:“柱国,高长敬命人准备,在长安散布此谶语!” 话音未落,便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双手递了上去。 陈宴伸手接过,指尖捻开纸张,目光快速扫过其上的墨字。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竟朗声将那谶语念了出来:“金阙西,有龙栖,紫衣玉带帝王姿。” “周历尽,魏旗起,陈上柱天定社稷。” “莫道今朝臣与主,来岁龙庭换故知!” 念罢,将纸张掷于掌心,似笑非笑地摩挲着,意味深长地夸赞:“这倒是好文采!” 游显却半点笑不出来,面色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满是担忧地说道:“柱国,看来高长敬是打算用阴招,来将您置于死地!” 他太清楚这谶语的歹毒之处了..... 高长敬这是要借着流言,引动陛下与太师对自家柱国的疑心! 毕竟,一旦猜忌的种子埋下,便是万劫不复的开端..... 这当真是极其阴毒的杀招! 陈宴听完,却不以为意,反而淡然一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计策是好计策.....” 说着,抬眼望向天际,万里晴空之下,几只飞鸟正振翅掠过。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缓缓轻叹:“可惜啊,用这招来对付本公,高长敬还嫩了点!” 第627章 渭水清,绕长安,陈公风骨似松苍 长安。 六月上旬的日头最是烈得张扬,卯时便爬上天穹。 到了未时,更是悬在头顶,像一面烧得滚烫的赤金铜镜。 将万丈光芒泼洒在整座都城之上。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晒得发了烫,脚踩上去,能隐隐觉出一股热气从鞋底漫上来。 街边的老槐树却撑开了浓密的绿伞,层层叠叠的叶片将日头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晃悠。 风里带着渭水的湿润水汽,混着街边酒肆飘来的麦饼香气,还有孩童身上的皂角味儿,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条街巷。 酒肆的幌子懒洋洋地垂着,掌柜的靠在门槛上打盹,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摇得慢条斯理。 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寻了树荫歇脚,卸下担子,从褡裢里摸出陶壶,灌几口凉茶,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就在这午后的慵懒里,一阵清脆的童声,像碎玉落盘般,突然划破了街巷的宁静。 “渭水清,绕长安,陈公风骨似松苍——” 一群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正成群结队地从街那头跑过来。 他们穿着短打,有的挽着裤腿,有的赤着脚,小脸上沾着汗渍,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枝头熟透的红樱桃。 领头的男孩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跑在最前头,脚下的步子又蹦又跳。 身后的孩童们跟着他,拍着小手,脚步踩得哒哒响,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唱得响亮又整齐。 “沥心血,安四方,案头文书堆几行——” “太师挥鞭清塞北,天子垂拱定家邦——” 歌声顺着风,飘得老远,惹得歇脚的货郎睁开眼,笑着朝他们摆摆手。 跑在队伍里的小姑娘,梳着双环髻,发梢系着红头绳,跑起来时,红头绳跟着辫子一颠一颠,像两只翩跹的红蝴蝶。 她的声音最甜,像沾了蜜,唱到最后一句时,还特意扬高了调子:“待到烽烟皆散尽,户户笙歌庆太康——” 孩童们的脚步停在一棵老槐树下,围着圈,依旧拍着手,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这首新学的歌谣。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汗涔涔的小脸上,映得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夏日的星子。 不远处的巷口,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约莫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的短衫,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正踮着脚,好奇地望着这边。 他是邻巷张屠户家的小儿子。 听着这从未听过的歌谣,小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满是疑惑,又带着几分向往。 待孩童们的歌声稍歇,他终于忍不住,迈着小短腿,哒哒地跑了过去,仰着小脸,怯生生地开口问道:“你们在唱什么呀?” “我怎么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过!” 清脆的童声落下,围着圈的孩童们都停了下来。 领头的男孩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手里的布老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语气里带着几分热切的得意:“我们在唱新学的歌谣啊!” 梳双环髻的小姑娘凑上前来,脸颊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笑起来时,嘴角边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满了夏日的甜意。 她歪着脑袋,脆生生地问道:“好听吧?” 小男孩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一双眼睛里满是赞许:“好听好听!” “比我阿娘教我的《月光谣》还要好听!” 说着,小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眼神里满是期待,声音也细了几分:“那.....那你们能教我唱一下吗?” 小姑娘闻言,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好啊!” 说着,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拉住了小男孩的手腕。 小男孩的脸微微一红,却没有挣脱,只是攥着布老虎的手,又紧了几分。 小姑娘站定身子,清了清嗓子,像个小先生似的,扬着下巴开口:“来,跟着我们一起唱第一句.....” “渭水清,绕长安,陈公风骨似松苍!” 其余的孩童们立刻围了上来,拍着小手,跟着齐声唱道:“渭水清,绕长安,陈公风骨似松苍!” 小男孩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也跟着张了张嘴,起初声音还有些小,细若蚊蚋,可听着周围响亮的童声,渐渐鼓起了勇气,声音也大了起来:“渭水清,绕长安,陈公风骨似松苍!”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奶气,却唱得字正腔圆,惹得孩童们都笑了起来。 领头的男孩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粗声粗气地说:“唱得好!接下来学第二句!”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唱道:“沥心血,安四方,案头文书堆几行!” 孩童们跟着拍手合唱,小姑娘也拉着小男孩的手,轻轻晃着,嘴里哼着调子,给他打着节拍。 小男孩紧紧跟着,一句一句地学,他学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整首歌谣都记了下来。 阳光越发炽烈,老槐树的影子却越发浓密,将这群孩童罩在一片清凉里。 蝉鸣声此起彼伏,与清脆的童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长安午后最动听的乐章。 待最后一句“户户笙歌庆太康”落下,小姑娘停下脚步,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动着。 她望着小男孩,柔声问道:“你学会了吗?” 小男孩重重地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攥着布老虎,大声说道:“学会了!” “我全都学会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孩童们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纯真又响亮,像夏日里的清泉,汩汩地淌过街巷,惹得酒肆里的掌柜醒了过来,探出头,望着这群孩童,嘴角也漾起了一抹笑意。 小男孩看着他们的笑脸,也跟着笑了起来,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欢喜,由衷地夸赞道:“好好听的歌谣呀!” “比我以往听过的任何歌谣,都要更加好听!” 小姑娘闻言,骄傲地昂起了头,小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得胜的小孔雀,她的声音里满是自豪:“那当然啦!” 小男孩听着小姑娘的话,小眉头轻轻舒展开,眼里的憧憬又浓了几分。 他攥着布老虎,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上晃动的光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一般,猛地抬起头,好奇心在眼底漾开一圈圈涟漪:“这首歌谣,是从哪儿学来的呀?” 这话一问出口,围着的孩童们都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抢着要说话。 梳双环髻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先一步拉住小男孩的衣袖,声音甜得像刚酿好的蜜:“是一个大哥哥教我们的呀!” 话音刚落,领头的男孩立刻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美妙的滋味,补充道:“那个大哥哥心善得很,教完我们歌谣,还请我们吃了糖葫芦呢!” “糖葫芦!”领头男孩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孩童立刻跟着咂起了嘴,脸上满是回味,“红彤彤的,裹着糖霜,咬一口甜丝丝的,可好吃啦!” 小男孩听得眼睛都直了,望着他们一脸向往的模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由衷地感叹道:“那真是个好哥哥呀!” 小姑娘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 她晃了晃小男孩的衣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邀请的意味:“那你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去街上唱歌谣呀?” “要去要去!”小男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脸上的羞怯早已被兴奋取代。 他攥紧了手里的布老虎,生怕被落下似的,紧紧跟在小姑娘身后。 领头的男孩一挥手,像个小将军似的发号施令:“走啦!咱们去朱雀大街那头唱,让更多人都听见!” 一群孩童立刻欢呼起来,拍着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 阳光洒在他们的背上,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稚嫩的歌谣声再次响起,一遍又一遍,沿着青石板路,向着街巷深处漫去。 日头渐渐西斜,褪去了午后的炽烈,变得温柔起来。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长安城的屋脊上,给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街边的槐树影被拉得老长,蝉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归家的行人脚步声,还有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气。 傍晚的朱雀大街,比午后更添了几分热闹。 挑着担子的货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归家。 酒肆茶坊里亮起了昏黄的油灯,传出阵阵笑语。 赶路的旅人牵着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几分对这座都城的向往。 就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巷间,又一阵清脆的童声响起。 一群孩童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从街的那头走来。 领头的依旧是那个攥着狗尾巴草的男孩,梳双环髻的小姑娘走在他身边,而新加入的小男孩,正紧紧拉着小姑娘的衣角,脸上满是兴奋。 他们拍着小手,稚嫩的嗓音整齐又响亮,唱的却是一首新的歌谣: “朱雀街,鼓角扬,陈府上柱气轩昂。” “沥肝胆,奉朝堂,囊无余财案有章。” “辅太师,佐天子,扫清四海定八荒。” “太平鼓声响朗朗,岁岁丰年乐未央!” 歌声落下,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另一群孩童也正结伴走过。 他们的年纪稍小些,拍着手,哼唱的却是那首传遍了半个街巷的旧歌谣: “渭水清,绕长安,陈公风骨似松苍.....” 两首歌谣,一先一后,一唱一和,在傍晚的长安街头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悠扬的乐章,飘进了街边的面摊里。 面摊的案板上,摆着刚擀好的面条,锅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几张木桌旁,坐满了食客。其中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刚吃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面条,就被街上传来的歌谣声吸引了。 他抬起头,望了望街上蹦蹦跳跳的孩童,又转过头,对着边上的同伴,一脸疑惑地问道:“这些孩子在唱什么呀?” “我今儿个已经听路过的好几波娃娃,在哼唱这个了.....” 同伴放下筷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着那群孩童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不太确定地猜测道:“听这歌词里的意思,好像是在唱太师与陈宴大人.....” 这话刚说完,邻桌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便接过了话茬。 这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一缕短须,看起来像是个读过书的人。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目光望向街上的孩童,语气里满是敬仰:“你听那句‘渭水清,绕长安,陈公风骨似松苍’,很明显就是啊!” 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越发笃定:“朝中那些位大人,除了陈宴大人还有谁姓陈?” “又有谁能当得起这句‘风骨似松苍’?” 邻桌的客人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连连颔首附和,语气里满是认同:“是极是极!” 说罢,还朝着街上孩童的方向,郑重地竖起了大拇指,眉眼间满是钦佩,“放眼整个大周朝堂,能当得起这般赞誉的,唯有咱们的陈宴大人!” 这话引得面摊里的食客纷纷侧目,不少人都跟着点头称是。 方才说话的同伴也深以为然,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面汤,咂咂嘴,继续说道:“还有那歌谣里唱的‘沥肝胆,奉朝堂,囊无余财案有章’‘辅太师,佐天子,扫清四海定八荒’,一听就是颂扬陈宴大人的!” 说着,还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子,“陈宴大人领兵戡乱平叛,又辅佐天子整顿朝纲,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 面摊老板正拎着铜壶给客人添水,听到众人的议论,也忍不住停下脚步,脸上满是赞许。 他擦了擦手上的围裙,重重一点头,眸中满是敬仰,声音洪亮地朗声说道:“那是!” “也就咱陈宴大人,既爱民如子,又清正廉明,更有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 食客们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动容。 最开始发问的那个汉子,此刻已经吃完了碗里的面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跟着孩童们的调子,轻轻哼唱起来:“太平鼓声响朗朗,岁岁丰年乐未央!” 唱罢,忍不住拍着大腿,高声夸赞道,“这歌谣唱得着实是好啊!” “词儿写得朴实,调子又朗朗上口,难怪孩子们都爱唱!” 话音未落,又情不自禁地感慨起来,语气里满是庆幸:“若非太师与陈宴大人镇守家国,安定四方,你我岂能这般悠闲安稳地在此吃面闲聊?” 他的同伴放下筷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街上那群蹦蹦跳跳的孩童,望着他们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嗯!有陈宴大人领兵平乱,有太师坐镇朝堂,咱长安的百姓,才能过上这般安稳的好日子。” “是啊!”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也放下了酒杯,抬起头,目光越过面摊的幌子,望向远方的天际。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洒在巍峨的宫城之上,将那飞檐翘角染得一片金黄。 他望着那片金光,声音朗朗,满是笃定,“有这两位大人庇护咱们大周的百姓,哪里还需要什么麒麟降世、凤凰来仪的祥瑞?” “眼下这般国泰民安,岁岁丰稔,便是最好的太平盛世!” 第628章 故人! 淅州境内。 清晨。 暑气尚未蒸腾,天边刚撕开一道鱼肚白,一轮淡金色的旭日便挣破云层,懒洋洋地悬在了林梢之上。 柔和的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林间的青石板小径上。 也落在树下歇息的数十人身上。 这是一片僻静的密林,周遭只闻鸟鸣啾啾,伴着偶尔掠过的晨风,卷起几片新落的树叶。 树下歇息的众人,皆是寻常百姓的打扮,或穿短褐,或着粗布长衫,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干练。 他们随身的行囊鼓鼓囊囊,瞧着像是装了些干粮衣物。 可若凑近了看,便能察觉出行囊边角隐约露出的金属寒光...... 那些本该佩在腰间的刀剑,早已被仔细包裹,藏在了行囊深处。 人群中央,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正倚着一棵老槐树假寐。 他脸上沾了些尘土,眉眼被刻意揉得粗粝,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 乍一看与寻常赶路的汉子并无二致,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锐利。 这般刻意的装扮,仍旧是为了在周国境内,遮盖那张过于惹眼的英俊面容。 高长敬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身旁闭目养神的崔颐宗,声音压得极低,问道:“颐宗,此处还有多远?” 崔颐宗闻声睁眼,同样乔装改扮,脸上沾了些草木灰,将原本清隽的容貌掩去大半。 听到高长敬的问话,他没有任何犹豫,微微颔首,低声回禀:“公子,还有一百多里,就能穿过两国交界,抵达咱们大齐境内了.....” 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行囊带子,略作估算,又补充道:“按咱们脚程,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日落之前就能到达!” “很好。”高长敬淡淡颔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抬眼,目光扫过树下分散歇息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朗声道:“大家抓紧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待会一鼓作气归国!” “是!” 数十道声音齐声应和,虽压低了音量,却透着一股整齐划一的肃杀之气。 话音落下,众人便各自行动起来,有的从行囊里掏出水袋,仰头灌下几口清凉的井水。 有的拿出硬邦邦的麦饼,就着水慢慢啃食。 还有几人则牵过拴在树旁的马,解下马鞍,细心地给跑了一夜的马儿喂着草料。 手掌轻轻拍打着马颈,安抚着这些疲惫的坐骑。 林间一时只剩下咀嚼声、饮水声,还有马儿低低的嘶鸣。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走到崔颐宗身边。 来人同样是乔装打扮,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石纪手里拿着两个水袋和几块胡饼,朝着崔颐宗扬了扬下巴,语气熟稔:“老崔,喝点水吃块胡饼吧!” 说着,便将水袋和胡饼递了过去。 崔颐宗抬眸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嗯。” 随即,毫不犹豫地接过水袋和胡饼,掰了一块胡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石纪站在一旁,看似在等着崔颐宗吃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飞快地偷瞄了高长敬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一闪而过,便又恢复了平静。 而此时的高长敬,正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梢,望向西北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 晨光落在他脸上,却丝毫暖不透那双冰冷的眸子。 眸中翻涌着的,是化不开的狠戾之色。 高长敬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心中更是冷笑连连,那声音像是淬了冰,在胸腔里一遍遍回响:“陈宴,希望你会喜欢,本公子给你留下的大礼.....” “哪怕那暂时要不了你的性命,也能让你与宇文沪之间,产生无法缝合的裂痕!” “这道裂痕,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会烧到尽头,轰然炸裂,到那时,便是你的死期!” 高长敬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 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吟唱声,顺着晨风,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东明九芝盖,北烛五云车。” “飘飖入倒景,出没上烟霞!” 歌声清冽,带着几分出尘的飘逸,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守在高长敬身边的徐朗文,第一个警觉起来。 他本是眯着眼假寐,听到这声音,立刻睁开眼,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密林深处的小径上,正有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徐朗文脸色微变,连忙凑近高长敬,压低声音提醒:“公子,前面有两人正朝着咱们这边而来!” “观那装扮,好像是道士.....” 高长敬闻声,立刻收敛了眸中的狠戾,顺着徐朗文的目光侧目看去。 只见那两人,皆是一身青色道袍,头戴华阳巾,足蹬云纹靴。 一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秀,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方才的吟唱声,便是从他口中传出。 另一人则稍显年长,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癯,背负着一个包袱,步子不疾不徐,透着几分沉稳。 “就是道士!”高长敬目光沉沉,盯着那两道身影,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稀奇。 毕竟,眼下无论是周梁还是大齐,俱佛法兴盛,上至天子朝臣,下至黎民百姓,皆崇佛礼佛,寺庙遍地皆是。 而道教,却是日渐式微,道士更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人物。 高长敬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近的道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轻叹一声:“倒还真是难得一见啊!” 两道青色道袍的身影,踏着林间的晨露,不疾不徐地越走越近。 晨光落在他们的华阳巾上,漾开一圈淡淡的光晕,也将那年轻道士脸上的笑意,映得越发清晰。 待走到近前,年轻道士先是对着众人稽首,口中清越地呼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话音落定,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便快速扫过高长敬一行人,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朗声问道:“诸位施主,可要算上一卦?” 好似生怕众人拒绝,他又紧接着快速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满满的笃定:“贫道算卦与相面,向来是极灵的,倘若不准,分文不取!” 崔颐宗本就满心警惕,只当这两个道士是寻常江湖骗子,生怕多言生出事端,更怕耽搁了赶路的时辰。 当下便眉头一皱,朝着两人挥手驱赶,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去去去!” “我们赶路要紧,不需要什么卦象!” 这话夹着几分刻意的厉色,换做旁人,怕是早已经讪讪离去。 可那年轻道士却半点不恼,脸上的笑容依旧,脚下更是纹丝未动。 他的目光,竟像是带着钩子一般,直直落在了高长敬的脸上。 端详片刻,年轻道士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疑惑:“贫道观施主你的眉眼,分明是贵人之相啊!” 说着,还伸手捻了捻颔下那几缕稀疏的胡须,费解地小声嘀咕:“这般骨相,应是仪表堂堂,风骨卓然才对,怎会......” 高长敬心中一动。 他自恃乔装之术天衣无缝,寻常人绝看不出破绽,这道士竟能一语道破,倒是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 随即,抬手制止了正要开口呵斥的崔颐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置可否地开口:“是吗?” 年轻道士见他搭话,眼睛陡然一亮,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贫道懂了!” 叽叽喳,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越发信誓旦旦:“施主脸上,应是做了障眼之法!” “只有这样,才能合理解释这骨相与容貌的偏差!” 这话一出,高长敬身后的众人,皆是神色一凛,手不自觉地朝着行囊的方向探去。 行囊里的刀剑,仿佛也感受到了这骤然紧绷的气氛,隐隐透出森然的寒意。 石纪见状,率先迈步上前。 他上下打量了两个道士一圈,目光在年轻道士那柄拂尘,以及年长道士背后的包裹上转了转,然后看向年轻道士,沉声问道:“道士,你算一卦,要多少银子?” 年轻道士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捋了捋胡须,朗声道:“不贵不贵!” 唯恐众人不信,又紧接着补充,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一卦十两,包灵包准!” “十两?!” 崔颐宗听到这个价格,像是被烫到一般,陡然拔高了声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你管这叫不贵?!” 十两银子,足够寻常百姓家过上大半年的安稳日子。 这道士张口就要十两,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年轻道士却半点不见窘迫,只是缓缓点头,语气平静无波:“然也!” 他目光转向崔颐宗,神色郑重,语速不徐不疾:“这位施主,你要知晓,算卦之道,乃是窥探天机,泄露因果.....” “贫道每算一卦,都是要折损阳寿的。” “这般代价,十两银子,一点都不贵!” 石纪将信将疑地挑了挑眉,目光在高长敬与年轻道士之间转了一圈,随即抬手指了指高长敬,沉声说道:“那便先给我家公子相相面,也好让我们瞧瞧你的本事!” 若是这道士敢胡言乱语,或是心怀不轨,有的是法子让其永远闭嘴..... 年轻道士闻言,也不推辞。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甩,衣袂微动,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高长敬的脸上,细细打量起来。 林间的晨风吹过,卷起道袍的衣角,竟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片刻之后,年轻道士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施主,你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为了兄弟,甘愿两肋插刀!” 这话一出,高长敬身后的数十人,皆是齐齐侧目,看向高长敬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他们追随高长敬多年,自然知晓公子的性情,这道士一语道破,倒是让人心生讶异。 年轻道士仿佛没有察觉到周遭的异样,依旧笑盈盈地继续说道:“你外表看似刚毅坚强,行事果决狠厉,可内心深处,却暗藏着几分脆弱,也需要有人安慰,有人支持!” 顿了顿,目光扫过高长敬紧抿的唇角,又道:“你亦是个极为孝顺之人,只是身在乱世,常有身不由己之时。” 说到这里,年轻道士停下话语,开始围着高长敬来回踱步,目光灼灼地审视着他,语气越发振振有词:“依贫道看来,现在正是施主你功业的低谷期.....” “不过你无需忧虑,所谓大器晚成,厚积薄发,正是此理!” 他猛地停下脚步,伸出手指,朝着高长敬一点,声音里满是笃定:“不出意外,二十五岁之后,你的事业便会一飞冲天,腾飞万里!” “你有经天纬地的本事,所缺的,不过只是一个机会!” 高长敬脸上的笑意,在年轻道士话音落下的瞬间,便一寸寸敛了去。 那双被尘土掩去锋芒的眸子,陡然间眯起,眸底翻涌的波涛里,淬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讶异。 “此人竟相得如此之准?!”他心中下意识地轻诧,指尖微微收紧,藏在袖中的手,已是悄然攥成了拳。 倒还有几分本事!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倏地划过他的脑海。 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如鹰隼般,紧紧锁住了眼前的年轻道士,像是要将其从里到外,都看穿看透。 年轻道士眼尖,瞬间便捕捉到了高长敬神色间的变化。 他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笑得越发从容,步子不疾不徐地往前挪了半步,语气笃定:“观施主之神色,想来贫道是算准了.....” “有意思!” 高长敬忽然低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眸子里的讶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饶有兴致的打量。 他盯着年轻道士,像是猎人瞧见了心仪的猎物,已然生起了揽才之心。 若这道士当真有这般本事,带回大齐,纳为己用,将来定能助自己助大齐一臂之力。 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笑着问道:“那你再算算,我等是何人?” “又要前往何处?” “算对了,给你一千两银子!” 这话一出,崔颐宗几人皆是面色微动。 一千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的好日子,这道士若是识趣,便该顺着台阶下。 可不等年轻道士开口,一旁的徐朗文已是按捺不住,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他双目圆睁,脸上露出凶狠之色,语气更是带着刺骨的寒意,厉声恐吓:“要是算不准的话,就一刀砍了你的头颅,拿去祭你道家祖师!” 徐朗文常年跟着高长敬奔走,手上沾的血不计其数,此刻煞气外露,饶是林间晨光明媚,也似被染上了几分阴翳。 谁知年轻道士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瞥了徐朗文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位施主,不要这么大的杀性!” 顿了顿,拂尘轻轻一甩,衣袂翻飞间,声音风轻云淡地飘了过来:“杀性太强,会有伤天和,影响福报的.....” “少废话!”徐朗文哪里听得进这些,双目赤红,厉声催促,“别磨磨唧唧的!赶紧算!” 年轻道士也不恼,只是缓缓退后几步,与高长敬一行人拉开些许距离。 闭上双眼,手指快速掐动,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在推演着什么。 林间的风,卷起青色的道袍,猎猎作响,竟真有几分莫测高深的意味。 不过片刻,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满是戏谑的光芒,目光在高长敬一行人身上扫过,随即玩味地开口:“诸位,皆是东面齐国,潜伏在我大周的奸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崔颐宗几人脸色骤变,手已是死死按在了行囊之上,只要高长敬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立刻抽出刀剑,将这两个道士斩杀当场。 年轻道士却恍若未见,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高长敬的脸上,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而施主你,便是齐帝高浧之子,高长敬!” “此番,是要潜逃,归返晋阳!” “你好大的胆子!”崔颐宗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厉声呵斥,额头上青筋暴起,“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你是活腻了不成?!” 话音未落,高长敬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 脸上的镇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骇。 “不对!” 他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失声惊呼,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这道士能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绝不是什么江湖术士那般简单! 高长敬死死盯着年轻道士,眸子里的兴致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厉色,厉声质问:“你不是道士!!” “你到底是什么人?” 年轻道士闻言,淡然一笑。 他甩了甩道袍衣袖,迎着高长敬满是杀意的目光,朗声回道: “故人!” 第629章 年轻道士的真实身份 林间上方有飞鸟掠过,几声清唳划破晨雾,惊得枝桠间的露珠簌簌滚落。 高长敬脸上的惊涛骇浪早已平复,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随即,缓缓收了袖中攥紧的拳,骨节松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目光落在年轻道士那张带笑的脸上,唇瓣微动,一字一顿地喃喃重复:“故人?” 尾音消散在风里,忽然向前踱了两步,玄色衣袍扫过脚边的野草,带起细碎的声响。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道士,眉峰轻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公子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个道士故人?” “那说明殿下你记性不好,健忘啊!”年轻道士想也不想,当即回呛,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毫不掩饰。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人的心尖上。 “你找死!” 徐朗文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此刻听得这话,顿时勃然大怒。 他双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反手便解开了随身的包裹。 只听“唰”的一声锐响,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已然出鞘,刀锋直指两个道士,杀气腾腾。 其余几人见状,亦是反应极快,纷纷扯开包裹。 一时间,“唰唰唰”的出鞘声接连响起。 七八柄刀剑寒光闪烁,将两个道士团团围住,森然的杀意几乎要将林间的晨雾冻裂。 可那年轻道士却像是没看见,眼前的刀光剑影一般,依旧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嘴角噙着笑。 连一丝一毫的恐惧都看不见。 他甚至还悠闲地晃了晃手里的拂尘,拂尘上的白丝绦随风轻舞,与周遭的肃杀格格不入。 “诶,莫急!” 高长敬忽然抬手,稳稳按在了徐朗文持刀的手腕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徐朗文手腕一滞,侧头看向高长敬,眼中满是不甘:“公子!” “先将兵刃放下!”高长敬重复道,语气淡淡。 徐朗文咬了咬牙,脸上的怒色未消,却终究不敢违逆,闷声应道:“是!” 话音落,手腕一翻,“呛啷”一声,长刀归鞘。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收起了刀剑,只是依旧戒备地盯着两个道士,目光如狼,只要高长敬一声令下,便会再次扑杀上去。 高长敬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年轻道士,望着对方那张有恃无恐的脸,眸中精光闪烁,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意味深长:“本公子倒是很想知道,阁下究竟是哪儿来的故人?” 年轻道士闻言,眉头微挑,眸中的戏谑更浓。 他拖长了语调,反问:“这么说,聪明绝顶的殿下,是需要一点提示了?” “聪明绝顶”四个字,咬字极重,尾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在故意揭高长敬的短。 高长敬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一般,不以为意地颔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当然!” “这才对嘛。”年轻道士满意地笑了笑,手腕轻扬,拂尘在空中划出道弧线,带起一阵清风。 他望着高长敬,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在下对殿下还是佩服的,用施庆文施员外的死,来宣告你的到来!” 这话一出,高长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年轻道士却没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又借曹府家奴之手,弄出一桩盗墓贼被弃尸的凶案!” “继而又连杀京兆府三位官员,营造出所谓的诅咒一说!” 顿了顿,目光扫过高长敬与崔颐宗骤然紧绷的脸,嗤笑一声:“其实不过是,为了转移京兆府的注意,掩耳盗铃,为你所铸造的假钱,在长安流通争取时间.....” “以达到搅乱长安民生,重创大周国力的目的!” 高长敬的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的手再次攥紧,眸色沉得像一潭深水。 崔颐宗站在他身侧,亦是眉头紧锁,脸色凝重,死死盯着年轻道士,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年轻道士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语调陡然一扬,朗声笑了起来,语气里的玩味更甚:“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殿下这步步为营的好计策,竟是被抢先了一步!” “最终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 他向前一步,凑近高长敬,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长安的民生毫发未损,反倒是齐国的民生遭到重创,被搅了个天翻地覆,连带着高氏皇族在长安经营十数年的暗线,也差点一网打尽......” “殿下,贫道说的可对?” “哈哈哈哈!”高长敬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他笑了许久,才缓缓收了声,目光如炬,直勾勾地注视着年轻道士,眸子里的迷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了然。 随即,缓缓抬手,指着年轻道士,语气里满是意味深长的感慨:“原来是你!” “竟然是你!” 风穿过林间,卷起无数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站在一旁的崔颐宗,目光死死锁着年轻道士那张带笑的脸,脑中轰然一响,陡然间恍然大悟。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眼前依稀浮现出一张年轻英武的脸庞.....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面冠如玉,龙骧虎步,一身紫色官袍穿在身上。 “原来是他!”崔颐宗心头重重一叹,只觉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年轻道士将高长敬与崔颐宗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手腕悠然一翻,拂尘轻甩,白丝绦在空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 他气定神闲地向前踱了半步,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朗声笑问:“看来殿下这是已经,猜到贫道的身份了?” “你与本公子斗了这么久,处处针锋相对,步步紧追不放,又怎会猜不到呢?” 高长敬缓缓摇头,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凝重。 他盯着眼前的道士,一字一顿,如同报菜名一般,将一连串的官职报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上柱国,魏国公,京兆尹,左武侯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国子监祭酒,开府仪同三司,还被长安那些愚民誉为当世青天的,陈宴大人,对吧!” “哈哈哈哈!” 年轻道士闻言,毫不避讳,当即开怀大笑,笑声朗朗,震得林间的落叶簌簌飘落。 他笑了半晌,才缓缓收了声,却并未正面应答,只是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高长敬。 高长敬的目光掠过年轻道士,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年长道士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语气笃定地问道:“旁边那位假道士,就是你那个武力超群、忠心耿耿的家奴朱异吧?” 年轻道士拍了拍手,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朗声叹道:“不愧是长敬殿下!” “心思缜密,洞察秋毫,在下佩服!” “陈柱国,陈宴大人!”高长敬猛地拔高了声音,眸中厉色一闪而过,冷笑连连,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讥讽,“你真是好胆量,好胆识啊!” “竟敢以身犯险,孤身涉险来到这淅州密林,就不怕本公子一声令下,让你二人葬身于此吗?” 年轻道士闻言,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轻描淡写地回道:“一般一般!” “在下也就略有些魄力而已!” 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高长敬,语气玩味地反唇相讥:“比不得长敬殿下你,能潜伏于敌国都城数月之久,搅动风云.....” 高长敬闻言,脸色微微一沉。 他侧目扫了一眼身后的五十多个随从,这些人皆是大齐的精锐死士,个个以一当十,悍不畏死。 随即,伸手指了指这些杀气腾腾的手下,又指了指眼前神色自若的两个道士,眼中满是好奇,沉声问道:“陈柱国,你是有多看不起我们这些人,还是对你边上的那个朱姓家奴,有多大的信任?” “竟敢两个人,就这般大摇大摆地前来拦截我等?” 年轻道士脸上的笑容依旧,迎着高长敬锐利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地回道:“各有一半吧.....” 高长敬死死盯着,眼前身穿道袍的年轻道士,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与惊疑交织,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厉声大喝:“摘下你脸上的伪装吧!” “也让咱们这些人,一睹陈宴陈柱国的风采!” 密林间的风似乎都凝滞了,围在四周的黑影屏声静气。 只等着看这场对峙的终局。 年轻道士闻言,缓缓颔首,唇边笑意不减:“好,那就如你所愿!” 话音落,抬手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轻轻一捻,便将那张薄薄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极为俊朗的脸庞,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陈宴画像上的凛然正气,多了几分酷吏的桀骜与锐利。 高长敬脸上的得意自信与沉稳,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陡然僵住。 他反复观看过的陈宴画像,在记忆中那是一张英武刚毅的脸,眉眼间带着久经朝堂的威严与肃穆..... 可眼前这张脸,虽说同样英挺,却是彻头彻尾的陌生! 第630章 在下从未说过自己是柱国呀! “你.....你不是陈宴?!” 高长敬的瞳孔骤然收缩,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那份惊诧如同惊雷,炸得心神俱震。 旋即,猛地向前又逼近一步,厉声质问:“你到底是何人?!” “他是谁?!” 崔颐宗与徐朗文几乎同时失声惊呼,两人皆是瞠目结舌,满脸的不敢置信。 方才还笃定此人便是陈宴,谁料竟是这么个结果。 其余的齐国死士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茫然,握着兵器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周遭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揭下人皮面具的年轻道士,随手将面具丢在一旁,手腕轻扬,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望着高长敬惊怒交加的模样,轻蔑一笑,声音里满是戏谑:“在下从未说过自己是柱国呀!” 顿了顿,拖长了语调,字字句句都带着嘲弄:“一直都是长敬殿下,你自己想当然地以为罢了!” “你!”高长敬被噎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能将自己的撤离路线摸得一清二楚,又敢孤身前来拦截,此人绝不是无名之辈。 他死死盯着殷师知,眼中寒光迸射,厉声喝道:“你能前来,想必不是无名之辈......” “报上名号来!” 年轻道士闻言,将手中的拂尘随手一丢,拂尘落在地上,白丝绦沾了泥土,却丝毫不影响其气度。 他昂首挺胸,身上的道袍猎猎作响,朗声回道:“在下陈柱国座下,明镜司天枢卫掌镜使,殷师知是也!” 说罢,朝着高长敬微微抱拳,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语气却满是揶揄:“见过长敬殿下!” “殷师知?!” “竟然是你?!” 高长敬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失声惊呼。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里的闸门。 他应该见过此人的画像,那是暗探搜集到的长安世家子弟,画像上的掌镜使眉眼散漫中带着锐利,正是眼前这副模样! 只是方才被“陈宴”二字冲昏了头脑,一时之间竟未曾想起。 此刻记忆回笼,画像与真人完美重合,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殷师知满意地点点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正是殷某!” 他上下打量着高长敬,看着对方脸上不复此前的运筹帷幄,只剩下惊怒与错愕,不由得阴阳怪气地问道:“观殿下这模样,好像很惊讶的样子啊?” 高长敬却好似充耳不闻,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一旁始终沉默的年长道士,声音冷冽如冰:“那他呢?!” 话音未落,那年长道士也缓缓抬手,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颌下留着一圈短须,透着一股威猛之气。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朗声回道:“在下郑颐!” 说罢,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扫过一众齐国死士,语气带着几分傲然:“江湖上的朋友,喜欢称呼某为......” “铁掌飞龙!” 高长敬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黏在郑颐那张刚毅的脸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都在发颤,震惊地重复:“郑颐?!” “铁掌飞龙?!”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满是骇然,失声惊呼:“那.....那江湖十大高手之一?!” 这话一出,崔颐宗浑身一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死死盯着郑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翻涌的惊悸几乎要将其吞噬:“陈宴竟将这等江湖顶尖的人物,都收入麾下了?!” “那明镜司的实力,到底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殷师知轻笑一声,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高长敬惨白的脸,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慢悠悠地叹说:“看来你这齐国皇子,陈柱国的手下败将,也不算孤陋寡闻嘛!” “还是有几分见识的!” “见识?”高长敬猛地抬头,脸上的惊骇被怒火取代,冷笑一声,周身的戾气陡然暴涨,眸中闪过一丝不屑,抬手指了指身后手持兵刃、杀气腾腾的五十余名高手死士,朗声喝道,“天枢掌镜使如何?铁掌飞龙又如何?” “你们就两人,而我们有五十人,今日怕是难有全.....” “谁说就两人的?”殷师知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截断了高长敬的话头。 郑颐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朗声道:“我们不过是柱国的先行官罢了!” 话音未落,晨光恰好刺破晨雾,斜斜地洒在林间的空地上。 就在这时,身侧的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无数人踩着落叶,正朝着这边逼近。 高长敬等人脸色剧变,齐刷刷地转头望去,眼中满是警惕。 徐朗文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盯着那片涌动的密林,心中惊疑不定:“那儿藏了人?” “方才怎么没有半分察觉?” 按理来说,以自己的感知能力,有风吹草动都会被捕捉的,更何况是埋伏的人...... 动静越来越近,很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密林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七十多道身影。 为首的两人,皆是身着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行走间自有一股凛然的贵气。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剑眉星目,面容俊朗,正是高长敬在画像上看过无数次的陈宴。 身侧的那人,眉眼温润,却带着几分深藏不露的锐利,正是宇文泽。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清一色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绣衣使者,个个身姿挺拔,目光如电。 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下泛着慑人的寒光。 再往后,是怀中抱剑的朱异,怀中抱刀的陆藏锋,还有一袭红衣、手持长剑的红叶..... 以及气息沉凝的玉面修罗高归雁、夜游神君燕子羡等人。 陈宴走在最前,在距离高长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高长敬,唇边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缓缓开口:“高长敬,咱们终于是见面了!” 话音落下,那些绣衣使者立刻分散开来,动作迅捷如电,眨眼间便将高长敬带来的五十名齐国死士团团围住。 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其余人则齐齐上前,护在陈宴与宇文泽身侧,目光森冷地盯着对面的人。 高长敬的目光死死锁在,陈宴与宇文泽身上,那两张他在画像上看了无数次的脸,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他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名字:“陈宴!宇文泽!” 陈宴单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在高长敬脸上,神色间带着几分说不尽的唏嘘,缓缓感慨:“高兄,咱们可是神交已久了啊!” “是啊!” 高长敬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眼看向陈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话音一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沉沉地盯着陈宴,由衷叹说:“不过,陈兄你的确比高某想象中,还要厉害很多!” 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肃立不动的绣衣使者,他们身形挺拔,气息沉凝,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不由得冷笑一声:“竟能悄无声息在此设伏截杀,陈兄好手段!” “那可不止哦!” 陈宴闻言,缓缓摇头,看着高长敬惊疑不定的神色,忽然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地名:“永和坊,昭行坊,升道坊,通善坊.....”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灼灼地盯着高长敬,意味深长地问道:“这些地方,高兄可还熟悉?” “什么?!” 高长敬浑身一怔,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镇定瞬间荡然无存。 连带着他身后的崔颐宗等人,也皆是脸色煞白,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那些地名,无一例外,都是他们此前在长安城中的藏身之地! 那就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恐怕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高长敬猛地回过神来,死死盯着陈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惊诧质问:“你.....你怎会对我等行踪了如指掌?!” 陈宴笑了笑,向前又踱了几步,与高长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他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一片冰冷,轻声问道:“你以为当初,你们这些漏网之鱼,是如何从长安逃掉的?” “真觉得是本公的疏忽?”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崔颐宗的心头。 他只觉阵阵胆寒,身体不由自主地发颤,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一切都在陈宴的掌控之下!” “他根本不是疏忽,而是故意放我们逃走,以便于有个甩黑锅的对象!” 高长敬的眸中寒意愈发浓烈,死死攥紧拳头,猛地抬头,厉声大喝:“多说无益!”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周围那些绣衣使者,又扫过自己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高手死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朗声说道:“如此托大自信,就带这些个绣衣使者,你陈宴今日,可不一定能留得下我们!” 陈宴波澜不惊地看着高长敬,以及他身边那手持刀剑、蓄势待发,时刻准备扑上来决一死战的五十多个死士,袖袍微拂,唇角勾起一抹淡得近乎看不见的弧度,饶有兴致地反问:“是吗?” 那语气轻缓,像是在闲话家常,却偏生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笃定。 高长敬胸中怒火正炽,闻言更是双目赤红,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喉间滚出一声沉喝,便要将那“鱼死网破,杀出去”的命令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突然自四肢百骸涌来。 像是有无数细针,正无声无息地刺透着骨髓,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连站着都成了奢望。 高长敬只觉眼前猛地一黑,双腿一软,“唔!”的一声闷哼,竟是直直朝前栽倒下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腰间佩剑,却连握住剑柄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混杂着落叶的尘土。 变故陡生。 紧随其后的,是此起彼伏的闷响与惊呼。 那些方才还杀气腾腾、眼神狠厉的死士,一个个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手中的刀剑“哐当哐当”坠落在地,身体软倒如烂泥。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林间空地,已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呻吟声、惊怒声、错愕声交织一片,乱作一团。 徐朗文勉强撑着手中长刀,刀尖拄地,将将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视线都有些发飘。 看着身边东倒西歪的同伴,又瞧着对面依旧气定神闲的陈宴与纹丝不动的绣衣使者,喉咙滚动,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惊恐:“这.....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前一刻还能提刀厮杀,怎么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 高长敬趴在地上,死死咬着牙,撑着手臂想要起身,可那股酸软之力却如跗骨之蛆,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 他抬起头,浑浊的视线死死锁定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陈宴,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发颤,一字一顿地质问:“你.....你都做了些什么?!” 陈宴尚未开口,一旁的宇文泽已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狼狈不堪的高长敬,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满是玩味的嘲弄:“高长敬,这么久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点脑子,但不多啊!” 说着,俯身拾起地上一柄掉落的长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刀刃,眸中闪过一丝讥诮:“你既知晓我阿兄对你了如指掌,那又为什么觉得,他会给你任何一点硬拼的机会呢?” 第631章 石纪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长敬的心头。 是啊,陈宴既然能算准他们的行踪,能悄无声息设下埋伏,又怎会愚蠢到只凭这些绣衣使者,便与他们拼死一搏? 自己竟从未想过,这场看似公平的对峙,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就在高长敬心神剧震、如坠冰窟之际,一道突兀的脚步声,打破了林间的混乱。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瞳孔骤缩,满脸的不敢置信。 只见高长敬身侧,原本与众人一同倒下的石纪,竟是缓缓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动作从容,神色平静,哪里有半分酸软无力的模样? “石纪?!” 高长敬失声惊呼,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你.....你为何还能站起来?!” 崔颐宗与徐朗文亦是目瞪口呆,死死盯着石纪,脸上满是错愕。 他们与石纪一同赶路,一同饮食,一同歇息,若说中毒,石纪怎会安然无恙? 石纪闻言,斜睨了高长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留情的嘲讽,语气里满是讥讽:“公子,瞧你这话问得,真够蠢的!” 高长敬被他这眼神刺得心头一窒,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喘不上来,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你....你.....”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跟在自己身边数年,看似忠心耿耿的下属,为何会在此时,露出这般陌生而冷漠的模样。 石纪却并未卖关子,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语气理直气壮,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因为,属下是给你们下毒之人啊!” 话音落下,顿了顿,又像是觉得不够一般,笑着继续补充道:“不然,你说还能是为何?” “什么?!” 这一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在高长敬等人的耳边炸响。 高长敬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看着石纪,嘴唇翕动着,竟是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崔颐宗亦是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徐朗文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彻底支撑不住,重重砸在地上,死死盯着石纪,眼中满是滔天的怒意与难以置信。 石纪却像是没看到众人的震惊一般,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字字诛心:“不仅如此,还有你们在长安城内的那些藏身落点,永和坊、昭行坊、升道坊、通善坊.....”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高长敬与崔颐宗,才缓缓道:“以及这一路上的行踪,也皆是属下,一一传递给柱国与郡王的。” “轰!”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高长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终于明白,为何陈宴能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为何他们从长安出逃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竟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在暗中捅出的致命一刀! 高长敬死死盯着石纪,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已满是血丝,眼底翻涌着不解、愤怒、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石纪,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陈宴,究竟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在寂静的林间回荡着,听得人心头发颤。 崔颐宗亦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看着石纪的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厉声质问:“姓石的,你疯了吗!” “你为何要背叛大齐,背叛公子!” “难道你在晋阳的家眷,都不想要了吗!” 他以为,用家眷相胁,总能让石纪生出一丝忌惮。 毕竟,石纪的妻儿老小,如今还在大齐的地界上,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徐朗文更是目眦欲裂,死死瞪着石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枉公子待你不薄,你怎能做得如此心安理得的!” 他与石纪曾一同出生入死,多少次并肩作战,浴血杀敌。 可如今,这个曾经的战友,却成了背后捅刀的叛徒。 石纪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状若疯癫的众人,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不见半分愧疚,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在意都没有。 他听着高长敬声嘶力竭的质问,听着崔颐宗与徐朗文的怒骂,唇角的弧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讥诮。 就在众人的斥骂声快要冲破云霄之际,其声线陡然一变。 那不再是石纪平日里带着几分粗粝的嗓音,而是换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声线,清润中带着几分慵懒,像是淬了冰的春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玩味。 紧接着,慢悠悠地反问:“可是他石纪在齐国的家眷,与我又有何干系呢?”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高长敬的心头。 高长敬趴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死死盯着眼前的“石纪”,那声音陌生得可怕,与记忆中那个跟随自己数年、忠心耿耿的下属判若两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猛地窜上头顶,他瞬间反应过来,瞳孔骤缩,厉声质问:“你不是石纪!”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一出,崔颐宗与徐朗文皆是浑身一震,看向“石纪”的眼神里,除了愤怒与恨意,又多了几分惊恐。 是啊,石纪的家眷远在晋阳,若是背叛,怎会如此不在意? 可方才那声线的变化,又岂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陈宴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淡然一笑,袖袍轻拂,朝“石纪”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既然咱们高兄这般好奇,就满足他的好奇心吧!” “遵命。” “石纪”微微颔首,声音又换了一副腔调,这次却是女子的声线,清脆如莺啼,听得众人又是一愣。 只见他抬手,指尖落在自己的脸颊两侧,轻轻一揭。 那层薄薄的、与肌肤无异的人皮面具,便被轻易揭了下来。 面具之下,哪里还是什么石纪的粗粝面容? 竟是一张美艳绝伦的女子脸。 眉如远黛,眸若秋水,琼鼻樱唇,肌肤胜雪,纵然身着男装,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女......女人?!” 崔颐宗瞪大了双眼,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失声惊呼。 他张着嘴巴,半天都合不拢,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徐朗文亦是目瞪口呆,看着那张美艳的脸,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然而,变故还未结束。 就在众人还未从“石纪”是女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之际,那张美艳的女人脸,竟又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发生了变化。 只见她指尖在脸颊上轻轻一抹,那精致的五官像是被重新雕琢过一般,眼型变得狭长,唇瓣的弧度愈发凌厉。 原本柔美的气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英气。 竟是又变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剑眉星目,俊朗不凡。 “男.....男人?!” 徐朗文倒抽一口凉气,惊呼出声,声音都在发颤。 崔颐宗更是惊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那张男人脸又是一阵变幻,不过瞬息之间,便又化作了一张清纯娇俏的年轻女子脸。 眉眼弯弯,透着几分天真烂漫,与之前的美艳凌厉判若两人。 “又.....又变成了女人?!” 崔颐宗的声音里满是惊恐,像是见了鬼一般。 这接二连三的变化,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看着那张不断变幻的脸,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高长敬死死盯着那张不断变化的面容,胸口剧烈起伏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这话一出,周围的死士们也纷纷附和起来,眼神里满是恐惧。 陈宴见状,终于抬手,制止了秦瓷的变幻。 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落在那张清纯的女子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得意,笑着开口道:“介绍一下,她叫秦瓷!”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当然,她在江湖之上,还有另一个称呼.....” “唤作千面妖姬!” “千面妖姬?!”徐朗文瞬间傻眼,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了双眼,看着秦瓷,满脸的震惊,失声惊呼:“你是千面妖姬?!” 这个名号,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贯耳! 那是能在瞬息之间变幻百种面容,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的顶尖高手! 更是江湖十大高手中,最神秘莫测的一个! 高长敬亦是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栽在这样一个传奇人物的手里。 他看着秦瓷,愕然不已,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你竟也投到陈宴麾下了?!” 秦瓷闻言,冲着高长敬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张清纯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颔首应道:“对啊!” 说着,转过身,朝着陈宴所在的方向,恭敬地抱了抱拳,语气里满是推崇,似笑非笑地说道:“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更何况,陈柱国开出的条件,没有人能拒绝得了......” 这话一出,高长敬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陈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 随即,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轻叹一声:“堂堂铁掌飞龙,千面妖姬都纳入了麾下,陈柱国你真是好本事啊!” 然而,秦瓷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令高长敬的心更加的冰凉。 只见秦瓷抬了抬手,玉指轻佻地指向陈宴身边,那两个一直默不作声、身着玄色衣袍的人。 她看着高长敬等人惊愕的神色,玩味地说道:“玉面修罗与夜游神君两个大活人,就站在那儿.....” “就被你们给忽略了?” “玉面修罗?!夜游神君?!”徐朗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两个站在人群中的家伙,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身形挺拔,气息沉凝。 与其他绣衣使者截然不同,周身隐隐透着一股慑人的杀气。 这两个名号,同样是江湖十大高手中的顶尖存在! 玉面修罗杀人如麻,却生得一副俊朗面容。 夜游神君擅长潜行追踪,夜间出手,从未有过失手! “还.....还有两个十大高手?!” 崔颐宗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绝望。 那一刻,体内的寒意陡然升腾,一股刺骨的冰冷从四肢百骸涌来,让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终于真正意识到了,这个名叫陈宴的男人,究竟有多么可怕..... 铁掌飞龙、千面妖姬、玉面修罗、夜游神君..... 江湖十大高手,竟有四位都成了他的麾下! 甚至,极有可能还远不止..... 高长敬瘫在地上,脑中却如乱麻翻涌,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掩盖的疑点,此刻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猛地一怔,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脱口喝道:“不对,等等!” 其视线死死锁在秦瓷那张变幻莫测的脸上,又骤然转向气定神闲的陈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的执拗:“石纪几乎日日都与我们在一起,形影不离,你是何时将他调包的?”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是啊,石纪跟随高长敬数年,脾性习惯早已烂熟于心.... 若说被悄无声息替换,怎能毫无破绽?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并未直接作答,反而背过手,缓步踱到一片落下的绿叶之上,脚尖轻轻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才慢悠悠地反问:“高兄,还记得本公唯一一次出手,入长安鬼市围剿你们的那回吗?” “记得!” “当然记得!” 高长敬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屈辱的猩红。 那段记忆,于自己而言,无异于一场噩梦。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声说道:“当初可是差一点儿,就全栽你手上了.....” 话音未落,陈宴已是轻笑出声,上前几步,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单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谯王入鬼市钓你上钩之时,秦瓷就扮作他的护卫,跟随左右,第一次与你见了面.....” 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众人惨白的脸色,语调愈发平缓,却字字诛心:“之后本公捣毁你在鬼市的巢穴,虽说你们侥幸逃脱,剩下之人却已是惊弓之鸟,人心惶惶,被打成了一盘散沙.....” 说到此处,陈宴刻意拉长了语调,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而就是这个时候,秦瓷改头换面,趁着你们人心涣散、无暇他顾之际,悄无声息混进了你的手下!” “原来如此!” 高长敬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口中喃喃自语,眼中的震惊与恍然交织,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时机把握得真是好啊!” “好一招浑水摸鱼,好一个釜底抽薪!” 彼时他们刚从鬼市死里逃生,人人自危,只顾着躲避追兵、整顿残部,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分辨一个侥幸逃脱的底层? 更何况,秦瓷扮作的,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卒,谁又能料到,这竟是埋下的一颗致命暗棋? 崔颐宗趴在一旁,听着陈宴轻描淡写的叙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望着陈宴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就是那个助宇文沪扳倒两大柱国,稳坐朝堂,十八岁便封上柱国的少年权臣吗?” 这般心思缜密,这般步步为营,这般老谋深算,哪里像是个未满弱冠的少年郎? 分明是个浸淫朝堂权术、江湖诡道无数年的老狐狸!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狠辣,每一招都用得老道至极!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中怀疑,陈宴的这张脸,究竟是不是真的? 这般手段,真的会是一个十九岁少年能拥有的吗? 就在崔颐宗心头发颤之际,高长敬却像是仍不死心,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与不甘,脱口而出:“那也不对!” 他死死盯着秦瓷,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一般,声音嘶哑地问道:“石纪跟了我那么多年,脾性习惯,甚至连吃饭的口味、走路的姿势,我都烂熟于心!” “纵使她能易容得一模一样,将他替换之后,相处日久,怎会没有半分破绽呢!” 第632章 自诩偷天妙手,翻成覆水难收 这话一问出,徐朗文等人也纷纷附和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对啊! 朝夕相处的人,怎会毫无察觉? 陈宴闻言,却是低低笑出了声,抬手指了指身旁的秦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很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秦瓷身上,带着几分赞许,缓缓道:“因为秦瓷混入你麾下之后,便开始暗中选择目标,定下石纪后,便日夜潜伏在他身边,观察他的各种习惯.....” “他何时醒,何时睡,爱吃什么,爱喝什么.....” “甚至是他与人说话时的语气,发怒时的神态,都一一记下,反复模仿,烂熟于心。” “不止如此!”宇文泽适时上前一步,接过话茬,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补充道:“秦瓷也不是一步到位,直接就替换了石纪.....” “她先是暗中寻机,逐一替换了石纪身边的几个亲信随从,将那些可能察觉破绽的人,或是除去,或是调开.....” “待石纪彻底成了孤家寡人,这才找准时机,对他出手!” 原来如此! 众人闻言,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这般耐心,这般细致,这般环环相扣的算计,简直是令人毛骨悚然! 秦瓷听罢,对着高长敬盈盈一拜,抱拳行了个江湖礼,那张清纯的脸庞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谦逊:“高公子,雕虫小技,让你见笑了,献丑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头。 高长敬看着陈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听着其云淡风轻的话语,忽的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苍凉又豪迈,在寂静的林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飘落,却又带着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壮。 “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角都渗出了血丝,笑够了,才缓缓收住声,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宴,一字一句,满是服气地说道:“陈兄,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厉害!” “高某不是你的对手!”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认了输。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袖袍轻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是侥幸而已.....” “承让!” 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落在高长敬眼中,却并未激起半分波澜。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冷哼一声,眸中迸射出凌厉与狠戾的光芒,像是困兽临死前的反扑,咬牙切齿地说道:“高某是输了,还输得一败涂地.....” “但你也并没有赢啊!” 此言一出,林间的风仿佛都凝滞了。 殷师知与秦瓷皆是一愣,看向高长敬的眼神里,满是不解与错愕。 他们已然穷途末路,又何来与陈柱国抗衡的底气? 陈宴的眉头却是轻轻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不见丝毫惊慌,依旧平静地问道:“高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长敬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说道:“意思就是,高某在长安给陈兄你,留下了一份大礼!” “大礼?” 陈宴眨了眨眼,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眸光流转,意味深长地问道:“不会是长安街巷里,流传的那则谶语.....” “金阙西,有龙栖,紫衣玉带帝王姿吧?” “没错!”高长敬几乎是吼出这两个字,眼中迸射出疯狂的光芒。 他自信地冷笑连连,笑声里满是怨毒与快意,像是看到了陈宴身败名裂的下场:“哪怕你是宇文沪心尖上的人,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也逃不过这谶语的反噬!” “陈兄,我等你来地府相伴!” 谶语惑众,自古便是帝王大忌。 尤其是“紫衣玉带帝王姿”这般直白的话,落在宇文沪耳中,落在周国朝堂之上,纵使陈宴有滔天功劳,也难逃猜忌。 轻则罢官夺爵,重则满门抄斩! 毕竟,在权力面前,哪怕是至亲父子也会相残.... 比如汉武! 更何况,这两人还不是父子..... 陈宴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轻轻拍了拍手,面色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几分夸赞的意味:“高兄,你这临了一手,还真是狠毒又有手腕呢!” 高长敬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冷笑一声,回得干脆利落:“彼此彼此!” 他料定陈宴听到这话,定会惊慌失措,定会怒不可遏。 毕竟,这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杀招,是自己压箱底的后手。 然而,就在高长敬满心期待看到陈宴失态模样之时,却见陈宴忽的转头,与身旁的宇文泽对视一眼。 下一刻,两人竟是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爽朗又畅快,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高长敬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看着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心中猛地一咯噔,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皱紧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不定,厉声质问:“你....你们俩笑什么?!” 这谶语关乎生死荣辱,关乎满门性命,他们怎会笑得如此开怀? 宇文泽笑够了,才缓缓直起身,斜睨了高长敬一眼,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脱口而出:“笑你蠢,笑你愚不可及啊!” 顿了顿,像是觉得还不够解气,又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高长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嘲弄:“秦瓷潜伏在你身边数月,日夜传递消息,难道会没有将这谶语的事,禀报给我阿兄?” “我阿兄既然能算到你今日的行踪,能布下这天罗地网,难不成还会坐以待毙,等着这谶语在长安掀起风浪?”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高长敬的心头。 高长敬瘫在地上,脑中嗡嗡作响,宇文泽的话如同一把尖刀,刺破了最后一丝侥幸。 他猛地转头看向秦瓷,那张此刻恢复了清丽本色的脸庞,在他眼中竟如鬼魅一般。 后知后觉的惊悸瞬间席卷全身。 是啊,秦瓷在身边潜伏了这么久,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后手,又怎能瞒得过陈宴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都愣住了,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怎么把她忘了!竟忘了她还在我身边....”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那声喟叹里,满是绝望的悔恨,像是困兽临死前的悲鸣,听得崔颐宗与徐朗文皆是心头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宇文泽见状,缓步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语气里却半分安抚的意味都没有,反倒像是在往其伤口上撒盐:“别那么气馁,谶语歌谣还是传遍了长安的.....” 刻意顿了顿,看着高长敬眼中闪过的一丝光亮,又慢条斯理地补了后半句,字字诛心:“只不过是已经被更改过的!” “更改过的.....” 高长敬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浑身彻底瘫软下去,连撑着地面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望着头顶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周身弥漫着浓重的绝望气息,良久,才无奈地发出一声长叹,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青烟:“我输了,输得很彻底.....” 从踏入长安的那一刻起,就落入了陈宴布下的天罗地网,步步皆是算计,处处皆是陷阱。 他以为的后手,不过是别人眼中的笑话;他以为的底牌,早在暗中被人换成了废牌。 宇文泽看着他这副颓然模样,却像是来了兴致。 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揪住了高长敬鬓角的发丝,指尖微微用力,竟直接扯下了伪装。 伪装之下,哪里还是方才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竟是一张堪称光彩射人的脸庞。 眉如墨画,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瓣殷红,肌肤白皙胜雪,褪去了尘土与伪装,那份惊艳的俊朗,竟比俊丽女子还要秀美几分。 “啧啧!”宇文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绕着高长敬踱了两步,上下打量着那张绝美的脸,眼中满是玩味,“真是个美男子啊!” 陈宴亦是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高长敬的脸上,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认同:“的确。” 宇文泽更是拉长了语调,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打趣:“不得不说,这般容貌,比咱们兄弟俩还要俊朗上三分!” 这话落在高长敬耳中,却让其浑身一颤。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宴与宇文泽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的玩味目光,像是被毒蛇盯上一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随即,猛地缩起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厉声质问:“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俯身下来,指尖轻轻拂过高长敬的脸颊,那触感细腻光滑,竟比女子的肌肤还要柔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想让高兄体验一下,做女人的乐趣!” “什么意思!” 高长敬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猛地瞪大了眼睛,惶恐不已,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脱口而出。 那一刻,无数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疯狂翻涌,像是要将他彻底吞噬。 陈宴看着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似笑非笑地看着高长敬,一字一句,说得慢条斯理,却字字如刀,凌迟着高长敬的尊严:“就是本公特意挑了几个,有龙阳之好的绣衣使者带来!” “接下来,他们会好好伺候高兄你的!” 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身后那几个身形高大、目光阴鸷的绣衣使者。 那些人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看向高长敬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到手的玩物。 “陈宴!宇文泽!” 高长敬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猛地挣扎起来,奈何身体酸软无力,只能徒劳地扭动着。 他死死盯着陈宴,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咬牙切齿地嘶吼道:“士可杀不可辱!” “我乃大齐皇族!” “你们混蛋!” 他是齐国皇子,身份尊贵,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愿死,也不愿被这般折辱! 但如今这种境遇,死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宇文泽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嘶吼一般,转过头,对着身后那几个绣衣使者朗声吩咐道:“你们几个别愣着了!” “好好伺候咱们的皇子殿下!” “是!”那几个绣衣使者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陈宴看着高长敬那挣扎的模样,又淡淡地叮嘱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记住,不要将他玩死了.....” “遵命!” 绣衣使者们再次齐声应道。 那一刻,陈宴不由地想起了,那被害死还竭尽所能留下重要线索的京兆府法曹参军张胤先,抬手拍了拍高长敬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陈宴的声音很淡,却带着浓浓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高长敬的耳中:“高长敬,你对我大周做的恶,杀我大周的子民,害我大周的忠良,今日起,会让你一笔一笔地还回来.....” “这,只是一个开胃菜而已!” “不.....不要啊!”高长敬彻底绝望了,看着陈宴那双冰冷的眸子,像是看到了来自地狱的恶鬼。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却只换来宇文泽一声不屑的嗤笑。 绣衣使者们拖着高长敬,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凄厉的哀嚎声,也渐渐被风吹散,最终归于沉寂。 ...... 长安夜色如墨,鬼市谍影藏锋。 连环血案乱西东,京兆府衙凝血。 假币暗流通市,民心欲搅成烽。 自诩偷天妙手,翻成覆水难收。 河北民乱四起,关中市井无忧。 机关算尽太匆匆,搬来祸水自家流。 当年意气傲王侯,此日魂销枯朽。 偷鸡反蚀其米,赔兵又折骅骝。 一场闹剧付荒丘,只作长安笑口! 【青史几行名姓卷终】 第633章 阿兄这是在举荐我?! 长安。 溽暑蒸腾了整日,直至夜阑,晚风才挟着几分槐花香,悠悠淌过晋王府朱红的宫墙。 飞檐翘角上悬着的鎏金宫灯,被风拂得轻轻摇曳,晕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晕,将府中青石板路映得明暗交错。 蝉鸣聒噪,此起彼伏,倒是衬得这王府深处的书房,愈发静谧。 书房内,檀香袅袅,氤氲着一室清雅。 宇文沪正临窗而立,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常服。 袍角绣着流云纹样,随着他执笔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面如冠玉,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沉稳,鬓角虽染了几缕霜白,却更添几分威严气度。 案上摊着一方澄心堂纸,镇纸是青玉所制,压着纸边。 手执一支紫毫笔,腕间运力,笔尖在纸上徐徐游走,墨色浓淡相宜,一笔一划,皆是风骨。 窗外,月色如练,透过菱花窗格,洒在纸笺上。 宇文沪屏气凝神,目光落在笔尖,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一个“平”字,稳稳收束。 两个大字跃然纸上。 太平。 他搁下笔,指尖轻抚过纸面上的墨迹,眸中似有流光闪过。 这两个字,是他半生所求,亦是这乱世苍生的渴盼。 东边的齐国虎视眈眈,边境烽烟未绝,朝堂暗流涌动,这“太平”二字,写来容易,要实现,却是千难万难。 正沉吟间,书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即,是亲卫低沉恭敬的通禀声:“太师,世子与陈柱国求见!” 宇文沪闻声,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沉郁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掩的欣喜。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释然:“这俩孩子可算是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扬声吩咐,声音朗润,带着几分急切:“让他们进来!” “是!”亲卫颔首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两道身着玄色锦袍的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走在左侧的是陈宴,玄袍上绣着暗金的麒麟纹样,腰间束着玉带,衬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之色,想来是刚从城外赶路归来,未曾歇息便直奔王府。 右侧的是宇文泽,同样身着玄色锦袍,袍角绣着云纹。 两人皆是风尘仆仆,玄袍的下摆沾了些许尘土,鬓发也略显凌乱,显然是长途跋涉,归心似箭。 甫一进门,陈宴便率先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语气恭敬,带着对长辈的敬重:“臣下见过太师!” 宇文泽紧随其后,也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满是孺慕之情:“孩儿见过父亲!” 宇文沪看着眼前两个挺拔的孩子,心中满是欣慰。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亲和:“无需多礼!” 说罢,指了指书桌前摆放着的两把梨花木椅子,笑着道:“坐!” 陈宴与宇文泽对视一眼,皆是躬身抱拳,齐声应道:“多谢太师(父亲)!” 话音落,两人方才移步,在椅子上落座。 只是坐姿依旧端正,腰背挺直,丝毫不敢懈怠。 宇文沪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细细打量着他们的神色,见二人虽面带倦色,却精神奕奕,便放下心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关切:“此行可还顺利?” 陈宴闻言,率先颔首。 他转头与身侧的宇文泽相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意气风发。 随即,站了起来,躬身抱拳,声音抑扬顿挫,带着几分自信,朗声汇报:“托太师的洪福,臣下与阿泽不辱使命!” “生擒齐国皇子高长敬,及随行所有齐国奸细,无一遗漏!” “共计五十七人!” 宇文沪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好啊!太好了!” 他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宴与宇文泽,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生擒高长敬,拔除这些奸细,长安可算是少一心腹大患矣!” 随即,停下脚步,看向陈宴与宇文泽,语气里满是赞赏,毫不掩饰对二人的喜爱:“你们兄弟二人,可谓居功至伟!” 陈宴闻言,连忙躬身,态度谦逊,语气诚恳:“太师谬赞!这皆是臣下分内之事!” “不敢居功!” 宇文泽也跟着站起身,恭敬躬身抱拳,附和道:“是啊父亲!都是孩儿与阿兄应该做的!” 宇文沪看着二人谦逊的模样,心中愈发满意。 他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眸中盛着对两个孩子的欣赏。 陈宴与宇文泽依言落座,依旧是腰背挺直的端正姿态,只是眉宇间的倦色,在这暖融融的书房里,消散了几分。 宇文沪的目光,先落在了陈宴身上,缓缓开口问道:“阿宴,你觉得这抓回来的高长敬,该如何处置为好?”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气氛,似是微微一凝。 蝉鸣透过窗棂钻进来,却又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宴闻言,垂眸思忖片刻。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眉头微蹙,似是在斟酌词句,又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须臾,抬眼看向宇文沪,目光锐利如剑,语气里满是凛然正气:“此贼恶贯满盈,屡次欲乱我大周社稷,令我长安生灵涂炭,百姓亦对其积怨久矣!” 说罢,微微一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臣下以为,当处以极刑,方可平民愤!” “好!好一个平民愤!”宇文沪闻言,忍不住抚掌赞叹,重重一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你与本王想得一样!” 斩草需除根,高长敬这颗毒瘤,若不彻底拔除,日后必成大患。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陈宴与宇文泽身上扫过,继续问道:“那谁来办为好?”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处置高长敬,不只是简单的惩恶扬善,更是一场关乎朝堂威望、民心向背的较量。 办得好了,便是泼天的功劳,能让主事之人,收获无数赞誉与威望。 陈宴听到这话,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他唇角微微勾起,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余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宇文泽。 随即,昂首挺胸,声音朗润,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是此番以智勇设局,擒贼捉奸,一举澄清大患的安成郡王,最为合适!” 话音落,抬起手,稳稳指向了身侧的宇文泽。 这一指,让宇文泽猛地一怔。 瞳孔微微收缩,眼中满是惊诧,心头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下意识地在心底惊呼:“这说得是我???” 他怔怔地看着陈宴,又转头看向宇文沪,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下一刻,似是骤然意识到了什么,眸光一闪,心中喃喃自语:“等等!阿兄这是在举荐我?!” 电光石火间,宇文泽瞬间明白了,自家兄长的用心良苦。 高长敬恶名昭彰,长安百姓对其积怨已久,此番将他处以极刑,必然是大快人心之事。 而谁亲手处置了这个北齐皇子,谁就能顺势收拢民心,获得巨大的威望。 阿兄这是在将这份泼天的功劳,拱手相赠于自己! 一念及此,宇文泽的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暖流,看向陈宴的目光里,满是感激与动容。 宇文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陈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与欣慰,忍不住露出一抹会心一笑。 果然还是阿宴聪慧,都无需点破,便知晓了自己的心思。 随即,将目光转向还在愣神的宇文泽,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期许问道:“阿泽,听到没?” “你阿兄举荐你来挑这个担子,可愿否?” 宇文泽被这声音拉回神思,猛地站起身,腰身挺直如松,对着宇文沪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朗声回道:“孩儿定竭尽所能,不负父亲与阿兄的期望!” 那语气里的坚定与决绝,似是要将这肩上的担子,稳稳扛起。 宇文沪满意地点点头,右手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看着宇文泽,缓缓提点道:“这既是你为国效力,也是你积攒威望的绝佳时机!” 宇文泽重重点头,眸光清亮,语气郑重:“孩儿明白!” 他怎会不明白? 父亲与阿兄,这是在为自己铺路! 没有比高长敬更完美的垫脚石了! 踏过他,自己便能进一步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获得一席之地。 宇文沪心中更是清楚,要彻底榨干高长敬的利用价值,让他的死,成为宇文泽崛起,顺利结果自己手中权力的开端。 思及此,宇文沪又将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几分郑重:“阿宴,阿泽这还是初次做这种事,你做兄长的多帮衬点!” 陈宴闻言,立刻起身抱拳,神色肃然,沉声应道:“遵命!” 宇文泽站在一旁,听着父亲这般安排,心中瞬间有底。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绪,此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底气与信心。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晚风更甚,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月色如水,透过窗格,洒在书案上的“太平”二字上,似是给这两个字,镀上了一层银辉。 宇文沪看着眼前两个孩子,一个沉稳睿智,一个锐气渐显,心中那关于大周未来的期许,愈发浓重。 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原本轻捻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 指节在檀木桌案上轻轻敲击,笃笃的声响,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陈宴,见其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随即缓缓转动,最后落在宇文泽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阿兄在六月十五,将迎叶氏入府,你也早些将卢氏女,给娶进王府吧!” 陈宴闻言,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与叶氏的婚事,乃是太师爸爸早就定下的,如今择了吉日,只待良辰一到,便行大婚之礼。 宇文泽先是一怔,随即连忙躬身应道:“是!” 话音落下,似是生怕父亲催促,又连忙补充道:“孩儿待会儿就找人算日子,定挑一个黄道吉日,风风光光将卢氏娶进门!” 范阳卢氏女与他的婚事,亦是父亲与阿兄早早便替他定下的。 此前因着疏莹怀孕产子,此事才暂且搁置下来,如今大事已定,的确是该提上日程了。 宇文沪听了这话,却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眉宇间凝着几分严肃,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感慨:“咱们晋王府,自你起,人丁便不算兴旺,如今只有一个济民,是远远不够的.....” 宇文济民不仅是宇文泽的幼子,也是晋王府第三代唯一的孩童。 在这世上,家族子嗣兴旺,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立足朝堂的根本。 他抬眼看向宇文泽,眸中满是深邃与凝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所以啊,在子嗣上面,你还是得多多益善!” 宇文泽心中一凛,瞬间便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他连忙挺直腰背,双手抱拳,语气信誓旦旦:“父亲放心!纳卢氏为侧妃后,孩儿定勤加努力!” “争取早日让她怀上,为晋王府开枝散叶!” 在宇文泽看来,只要能让卢氏怀上孩子,便是完成了父亲的嘱托。 却不料,宇文沪闻言,竟是轻轻抬手摆了摆,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威严:“还不够!” 话音未落,伸手指了指宇文泽,目光凛然,声音朗朗,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你养在外边的那些女人,也要早些让她们怀上!” 这话一出,宇文泽瞬间怔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嘴角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意,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心虚:“父亲.....您都知道呀.....” 他原以为,自己在外边养的那几个红颜知己,做得极为隐秘,却不想,竟早就被父亲看在了眼里。 宇文沪看着儿子这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平静地反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你觉得,这偌大的长安,有何事能瞒得过为父的眼睛?” 陈宴站在一旁,闻言只是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并未多言。 宇文泽脸上的尴尬更甚,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再次躬身抱拳,语气郑重无比,字字铿锵:“孩儿明白了!” “往后,孩儿定会在这方面多花心思,定不辜负父亲的期望,让晋王府子嗣兴旺!” 他当然清楚,父亲这般叮嘱,皆是为了晋王府好。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唯有家族人丁兴旺,根基稳固,才能屹立不倒。 宇文沪看着宇文泽这副模样,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书案上那“太平”二字,眸光悠远。 ~~~~ 夜色渐深,月华如练,将晋王府的亭台楼阁都蒙上了一层清辉。 宇文泽与陈宴辞别宇文沪,并肩走出书房。 晚风裹挟着庭院里的槐花香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殿内的檀香气息。 宇文泽抬手理了理玄色锦袍的衣襟,脚步不停,径直朝王府西侧的那座沁芳亭走去,同时扬声吩咐身后的侍从:“去,把张破齐叫来!” 张破齐,张胤先的嫡长子,其父被害亡故后,更名为破齐。 侍从应声而去,不多时,两人便已行至沁芳亭中,身后跟着朱异与陆藏锋。 亭子四角悬挂着琉璃灯,暖黄的光晕将亭内的石桌石凳照亮。 陈宴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亭外的一池荷叶上,晚风拂过,荷叶轻轻摇曳,泛起层层涟漪。 宇文泽则倚着亭柱,指尖轻叩着柱上的雕花,眸中带着几分锐利的光芒,静候来人。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身着劲装的身影快步奔来,正是张破齐。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 张破齐甫一踏入亭中,便拱手行礼:“属下见过主上,见过陈柱国!” 宇文泽抬眸看向他,目光落在其紧绷的肩背上,忽然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破齐,本王抓住了你的杀父仇人!” “什么?”张破齐浑身一震,脸上的沉稳瞬间被打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脱口而出,“抓住了高长敬?” 他定了定神,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惊诧:“主上,您与陈柱国此番离府,竟是前去擒拿高长敬了?!” 宇文泽缓缓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正是。” “那贼子潜入我大周腹地,妄图搅弄风云,岂容他逃脱?” 陈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破齐泛红的眼眶上,补充道:“现下,他正被关押在明镜司的大牢之中。” 张破齐听到这话,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心绪难平。 宇文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一转,沉声问道:“这些时日,你的武艺马术可有松懈?” “未曾!”张破齐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决绝之意,“自入晋王府的那日起,属下每日寅时便起身操练,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日夜勤加苦练,只为能早日报这杀父之仇!” 话音落下,亭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晚风拂过荷叶的簌簌声响。 宇文泽满意地点了点头,眸光锐利如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很好!”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本王与阿兄商议过了,准备让你来对高长敬行刑,破齐,你意下如何?” “什么?!”张破齐浑身一颤,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只觉体内的血液瞬间被点燃,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眼眶瞬间红了。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与感激,“噗通”一声朝宇文泽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随即,俯身将头深深叩下,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带着满腔的赤诚与感激:“属下叩谢主上!” “属下替亡父的在天之灵,感谢主上的大恩大德!” 这一叩,是他压抑多时的仇恨得以纾解的庆幸,更是对宇文泽大恩的感念..... 陈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月色更浓,倾泻在沁芳亭中,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634章 六马分尸 三日后。 长安。 午时初刻。 赤日高悬天际,泼下万顷流火,将整座长安城炙烤得滚烫。 东市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脚踩上去,竟能觉出几分灼人的烫意。 临街的一家茶铺,挑着褪色的青布幌子,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晃荡着。 铺子里头,摆着几张油腻的木桌,墙角的水缸里浸着几把粗瓷茶碗,算是这酷暑里唯一的清凉指望。 就在这时,茶铺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顶着一身汗渍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粗布短褐,领口袖口都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皮肉上,黝黑的额头上汗珠滚滚,顺着脸颊往下淌。 在下巴尖汇成一滴,“啪嗒”砸在地上,瞬间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汉子抬手抹了把脸,将满脸的汗水擦了个干净,忍不住扯开嗓子抱怨道:“热死了!” “这天杀的暑气,简直要把人烤化了!” 抱怨完,他抬眼看向柜台后头忙活的茶铺老板,朗声道:“老板,来碗凉茶!” “给我解解渴!” 那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脸上刻满了风霜,闻言也不啰嗦,麻利地从水缸里捞出一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晾凉的粗茶,快步走到汉子跟前,将茶碗往桌上一搁,笑道:“来了!客官您慢用!” 话音落下,也不停留,转身便去收拾铺子里的家什。 只见他手脚麻利地将散落在桌上的抹布叠好,又把墙角的几条长凳摞在一起。 甚至连挂在墙上的算盘,都取下来塞进了柜屉里,竟是一副要打烊的模样。 汉子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不少燥热。 他放下茶碗,看着老板忙碌的身影,满心不解地开口问道:“老板,今儿个是啥日子呀?” 说罢,抬手往铺子外头指了指。 只见东市的街道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平日里那些开门迎客的绸缎庄、米面铺、铁匠炉,此刻竟都紧闭着门板,掌柜伙计们也都挤在了街上,一个个踮着脚尖朝西头张望,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 “怎么这东市的店铺,都不做买卖了?”汉子挠了挠头,满脸的疑惑,“人还都挤在了街上,就连你也忙着收拾,这是要做什么?” 茶铺老板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边将最后一张木桌往墙角挪,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客官,待会儿午时三刻,要在咱们东市的法场处刑齐国奸细高长敬,您没听说吗?” “什么?!”汉子闻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瞬间惊得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撞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水。 他瞪大了双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诧异追问:“谁?!你说的是那个潜伏在咱们长安,多番为非作歹的齐国奸细高长敬?!” “他被逮住了?!” 这高长敬的名号,在长安城里可谓是臭名昭著。 他屡次暗中挑拨是非,勾结奸佞之徒,害得不少百姓家破人亡。 长安的百姓们对他早已是恨之入骨,只盼着能有人将其绳之以法。 茶铺老板闻言,重重颔首,脸上也透着几分快意:“那可不!” “这奸贼作恶多端,总算是栽了跟头,也算是告慰了那些被他害惨的百姓!” 汉子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追问:“是谁有这等本事,竟能逮住这个该死的奸贼?” 茶铺老板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反问道:“在这长安城里,能有这般手段和胆识的,还能是谁呢?” 不等汉子接话,便挺起了胸膛,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朗声道:“自是太师之子,安成郡王宇文泽,还有咱们的青天陈宴大人!” 说罢,更是眉飞色舞,凑到汉子跟前,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地补充道:“而且啊,待会儿监刑的,也正是这二位!” “听说这高长敬,就是他们二人亲自带人擒回来的,足足五十七人,一个都没跑掉!” “好啊!太好了!”汉子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又晃了晃,“真是大快人心!” “这两位大人,真是好样的!” 他激动地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看向茶铺老板,疑惑道:“话说,前几日傍晚,我瞧见陈宴大人领着一队绣衣使者,押着几辆囚车进城,那囚车被遮得严严实实,不会押的就是高长敬吧?” “多半是!”茶铺老板笃定地点头,此刻已经将铺子收拾妥当,一把锁攥在手里,急着要去街上占个好位置。 “好了客官,我不与你多说了!” “我得赶紧去了,晚了怕是抢不到好位置,看不清楚那奸贼伏法的模样!” 说着,抬脚便往门外走,临到门槛,又回头冲汉子摆了摆手,大方道:“这碗茶钱不用给了,就当是我请你的!” “算是沾沾这惩奸除恶的喜气!” 话音未落,已经快步冲出了茶铺,一头扎进了街上的人群里,朝着法场的方向挤去。 汉子看着老板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碗,咧嘴一笑。 他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铜钱,“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高声喊道:“老板,等等我!” “这等大快人心的好事,岂能错过!”他一边喊着,一边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粗壮的胳膊拨开身前的人群,也朝着那法场的方向挤去。 ~~~~ 午时二刻,日头正盛,泼下的光热烫得人皮肤发紧。 东市的街道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的百姓们翘首以盼,嘈杂的议论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热浪翻涌。 好在京兆府与秋官府的官吏们,手持水火棍,分作数队,在人群外围与街道中央维持秩序。 时不时高声喝止拥挤的推搡,这才没让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这时,人群最前头,一个眼尖的年轻后生,忽然踮着脚尖,指着街口的方向,扯着嗓子高声提醒:“快看!” “押送齐国奸细高长敬的囚车过来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滚沸的油锅,瞬间让喧嚣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紧接着,所有百姓齐齐侧目,循着后生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街口处,一队身披玄甲的兵士,手持长矛,步伐铿锵地开道。 其后,两辆囚车辘辘而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头一辆囚车的木栏上,锁着一道狼狈的身影,正是高长敬。 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此刻却双目无神,眼窝深陷,一头青丝散乱纠结,沾着尘土与草屑,早已没了往日的矜贵模样。 身上的囚服破旧不堪,沾着污痕与血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可即便如此,也难掩他那副惊世的容貌.... 眉骨秀挺,鼻梁高直,唇瓣虽泛着青白,却依旧线条精致,哪怕蓬头垢面,也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人群里,一个面相粗憨的汉子看得呆了,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喃喃出声:“这高长敬.....倒是比官府张贴的画像上,还要更美啊!” 这话音刚落,眼神里便透出几分痴迷,竟隐隐透着几分馋高长敬身子的模样。 身旁一个穿短衫的百姓闻言,当即斜了他一眼,满脸嫌弃地嗤笑:“你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说罢,又特意加重语气提醒:“醒醒!他是个男人!” “还是个祸乱我大周的奸细!” 那粗憨汉子却浑然不觉,反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一笑,语气猥琐:“男人也不是不行!” “这般模样,要是能让俺尝尝味儿,再行刑,那才叫不枉此生.....” “呸!”旁边的百姓狠狠啐了一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吐槽,“你少在这里白日做梦了!” “也不瞧瞧这奸贼做的那些恶事,死一万次都不够!” 汉子被怼得讪讪然,却依旧忍不住偷瞄囚车,只是再没敢多说一句话。 囚车辘辘,越行越近,离百姓们不过数丈之遥。 先前还带着几分好奇的议论声,瞬间化作滔天的怒骂。 “该死的奸细!可算是逮到你了!” “害了俺们多少乡亲,今日总算是要血债血偿了!” “以后看你还怎么祸害我大周的百姓!” ..... 怒骂声里,不知是谁先扔出了一颗烂菜叶,“啪”的一声,正好砸在高长敬的肩头。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无数愤怒的百姓,纷纷从怀里、从地上捡起早已备好的东西。 烂掉的菜叶、馊得发臭的糠麸饼、腐坏发黑的菜根.... 还有混着泥水的炉灰、扫街扫来的秽土,一股脑地朝着囚车中的高长敬砸去。 秽物落在囚车的木栏上,落在高长敬的身上、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姓们一边扔,一边振臂高呼,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敢来我大周作恶!就是这个下场!” “血债血偿!还我乡亲的命来!” 囚车之中,高长敬缩着身子,低垂着头颅,任由那些污秽之物落在身上,竟连躲都懒得躲。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脚下的木板,脸上没有半分屈辱,也没有半分愤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生无可恋。 谁能知晓,这几日早已受尽了折辱。 那些恨他入骨的狱卒,那些变态的绣衣使者,那些被挑选中的乞丐,借着探监的由头,轮番将他的尊严碾得粉碎。 早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今能被押赴刑场,于高长敬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囚车一路前行,终于在东市尽头的法场停下。 法场中央,早已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之下,六匹骏马齐齐伫立,毛色油光水滑,神骏非凡。 每一匹马的身上,都拴着一根粗实的麻绳,绳头沉甸甸的,显然是为了行刑预备。 就在百姓们的目光,都落在那六匹骏马之上时,高台的侧门忽然打开。 两道身着紫色官袍的身影,并肩走了出来。 走在左侧的是宇文泽。 玄色的衬里,紫色的外袍,袍角绣着暗金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衬得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沉稳威严。 右侧的是陈宴,同样一身紫色官袍,面容俊朗,眸光锐利如鹰,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二人甫一现身,喧闹的法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宇文泽抬手,从身后陆藏锋手中,接过一个简易的扩音器。 他举起喇叭,朝着台下黑压压的百姓,朗声道:“长安的百姓们,静一静!” 浑厚的声音,借着扩音器传扬开来,穿透了热浪,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喧嚣的法场,瞬间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高台之上,注视着并肩而立的二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宇文泽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喇叭,抬手指向被兵士押解着,跪在高台一侧的高长敬,朗声问道:“大家能聚在这里,想必都清楚,那人是谁吧?” 话音落下,法场之上,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天地都仿佛为之震颤: “清楚!” “清楚!” “清楚!” 宇文泽握着扩音器,胸膛微微起伏,面色愈发严肃,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燃着凛然的火焰。 他抬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百姓,字字铿锵,义正言辞地朗声喝道:“今日在此,对齐贼高长敬当众处以极刑!” “就是要告诉天下人,谁敢乱我大周社稷,伤我大周子民,就是这个下场!” 话音落下,扩音器将他的声音,传遍法场的每一个角落,穿透了闷热的空气,直直撞进百姓的心底。 刹那间,法场之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好啊!太好了!”的呼喊,此起彼伏。 浪涛般一阵高过一阵。 轰鸣的掌声紧随其后,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百姓们个个面露喜色,有的振臂高呼,有的攥紧拳头,眼底满是扬眉吐气的快意。 陈宴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望着天边。 日头悬在正中,金光刺目,正是午时三刻的光景。 他抬手看了看日影,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宇文泽,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阿泽,午时三刻已到!” 宇文泽闻声,转头与陈宴相视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皆是了然。 他重重点头,沉声应道:“嗯!” 随即,宇文泽举起扩音器,朝着台下待命的绣衣使者,朗声道:“行刑!”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早已候在一旁的绣衣使者们,闻声而动。 他们身着玄色飞鱼服,腰佩利刃,步伐矫健地走到高长敬面前。 几个使者合力将瘫软如泥的高长敬,从地上拖拽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紧接着,他们取出早已备好的粗麻绳,将高长敬牢牢绑在六匹骏马的缰绳之上。 麻绳勒进皮肉,高长敬却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而那匹绑着高长敬脖颈的骏马之上,坐着的不是旁人,正是一身素白孝服的张破齐。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眼前的仇人,眸中翻涌着压抑了多时的恨意。 这身孝服,是为惨死的父亲所穿,今日,他要亲手了结这血海深仇。 一切准备就绪,绣衣使者们退到一旁,齐齐朗喝:“驾!” 六名驭手同时挥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骏马吃痛,当即扬蹄嘶鸣,朝着六个不同的方向,奋蹄奔腾而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刺破了喧闹的喝彩声。 高长敬的身体被六匹奔马同时拉扯,骨骼碎裂的脆响隐约可闻。 不过瞬息之间,那具曾让无数人惊叹美貌的身躯,便被活生生扯成了碎片。 鲜血溅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便蒸腾起一缕缕腥气。法场之上,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为狂热的欢呼。 百姓们个个喜笑颜开,拍手称快,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几乎要掀翻整个东市:“杀得好!杀得好啊!” “这该千刀万剐的高长敬,终究是伏法了!” “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 骑在马上的张破齐,看着那惨烈的一幕,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下来。 他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地面上,膝头传来钻心的疼,可却浑然不觉。 紧接着,仰起头来,望着澄澈的蓝天,眼眶里蓄满的热泪终于滚落,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带着满腔的激动与释然,朗声喊道:“爹!您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孩儿给您报仇了!” 喊完这话,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即,张破齐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望向高台上的宇文泽。 阳光落在宇文泽的紫色官袍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威严。 张破齐的眼神愈发坚定,在心中暗下决心:“从今往后,孩儿要誓死报效主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635章 急不可耐卸任的李璮 长安。 六月十二。 辰时,日头刚攀过皇城的飞檐,金辉泼洒在明镜司的青瓦朱墙上,将那“明镜高悬”的匾额镀得发亮。 暑气已然蒸腾,殿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像是要把这肃穆的官署掀翻。 督主大殿内,却与外头的燥热截然不同。 殿中架着四具冰盆,碎冰里埋着新摘的薄荷与茉莉。 凉气混着清香丝丝缕缕地漫开,拂过梁柱上悬着的玄色帷幔,撩动得帷幔上绣着的银线麒麟似要腾云而起。 李璮就立在冰盆旁,一身玄色麒麟锦袍衬得身姿挺拔,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 却又因着明镜司督主的身份,添了些许与年龄不符的沉敛。 李某人早就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妥当,案几上只余下一方督主玉印,还有一叠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他时不时抬手拢一拢腰间的玉带,目光频频往殿门外瞟,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终究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终于,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侍从低低的通传声:“陈柱国到——!” 李璮眼睛一亮,方才还强装的淡定瞬间崩裂,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去,掀开厚重的门帘,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大哥,我的好大哥啊!” “你可算是来了!” “让兄弟我好等啊!” 来人正是陈宴,身着同色的玄色锦袍,袍角绣着苍鹰纹样。 步伐不疾不徐,进殿时目光淡淡一扫,便落在了李璮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上。 陈宴眉头轻挑,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你这怎么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有这么着急卸任吗?” “那可不!”李璮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释然。 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语气夸张地诉起苦来:“大哥,你是不知道,兄弟我任这明镜司督主这段时日,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整日里殚精竭虑,唯恐行差踏错一步,办错了差事,万劫不复啊!” 话音落,还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那一声“唉”拖得老长。 满是“终于熬出头”的感慨。 陈宴闻言,端起侍从奉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随即,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哦?可本公怎么听闻,明镜司有些人,一放衙就直奔平康坊的青楼戏院而去?” 顿了顿,看着李璮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刀:“还听说,此人总是有事没事,就将手头的政务丢给宋非与游显,自己躲个清闲?” 李璮的脸微微一红,连忙抬手掩着嘴,战术性地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随即,放下手,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搓着手凑到陈宴跟前,强行辩解道:“大哥,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劳逸结合,适当放松!” “你想啊,这明镜司管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总是绷着一根弦,人岂不是要熬坏了?” “偶尔放松一二,也是为了更好地为大周效力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不敢直视陈宴的目光。 陈宴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伸出手指,轻轻朝前点了点,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纵容:“你小子!” 言语之中,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瞬间驱散了殿中那点微妙的尴尬。 李璮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转瞬之间,便收起了脸上的玩闹之色,神情一正,对着陈宴郑重地抱拳躬身:“大哥,还得多谢你帮兄弟我,捞到华州刺史这个肥差!” 华州富庶,土地肥沃,民风淳朴,比起这掌管情报、藏在暗处、如履薄冰的明镜司督主,简直是神仙去处。 李璮能得此职位,心中对陈宴的感激自是不必说。 谁知陈宴却轻轻摇了摇头,走到案几旁,拿起那方玉印摩挲了片刻,目光落在印上的篆字上,语气意味深长:“是阿泽举荐的你,可不是本公,你别搞错了!” 李璮却毫不在意地笑了,上前一步,伸手搭在陈宴的肩上,语气笃定:“别人不知道,兄弟我还不清楚吗?” 他凑近陈宴,挤了挤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狡黠:“若非大哥你在背后授意,安成郡王岂会平白无故举荐兄弟我?”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璮,指尖还在那方玉印上轻轻摩挲,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低低地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赞许:“咱们即将上任的李刺史,还真是通透呢!” 这话像是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戳破了两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璮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陈宴也跟着勾起唇角,殿内顿时响起两人爽朗的笑声。 惊得梁上的燕雀扑棱棱振翅,掠过窗棂时带起一阵微风,将冰盆里的薄荷香吹得满殿都是。 那笑声里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只有老友之间的意气相投,坦荡得叫人舒心。 笑了半晌,李璮率先收了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望着陈宴,目光恳切,一字一句道:“大哥,你与郡王的这份恩情,兄弟我都记在心上!” 陈宴闻言,缓缓颔首,指尖从玉印上移开,垂在身侧,神色也沉了几分。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眉头微蹙,沉声叮嘱:“华州乃关中重镇,土地肥沃,赋税充足,却是块看着光鲜、实则藏着暗流的地方.....” “你赴任之后,玩归玩,可不能懈怠了民生政务!” 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璮玄色锦袍上的麒麟纹样,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虽是未来的赵国公,却也是需在地方上,做出一番实打实的功绩的!” “不然,可不好往上提拔,委以重任.....” 李璮收起了往日的吊儿郎当,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胸膛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坚定:“大哥放心!兄弟我拎得清轻重!”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襟,朗声说道,“华州刺史这个职位,是大哥与郡王给我的机会,兄弟绝不会辜负你二位的举荐!” “定要让华州百姓安居乐业!” 陈宴看着李璮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走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其肩膀,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华州代长史许乘意,你可曾听过此人?” 李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略有耳闻....” “此人之前助大哥你与郡王,处置了姚鸿年,杜多熠,裴旻等人!” “不错。”陈宴颔首,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是个能用之人,又熟悉华州的风土人情,你初到华州,根基未稳,正需这样的人辅佐!” 顿了顿,凑近李璮,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到华州后,寻个恰当的时机,可上奏朝廷,将他的‘代’字去掉,让他做个实授的长史.....” 李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冲着陈宴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兄弟明白!” “多谢大哥的谋划!”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哥这是在给自己铺路呢! 若能帮他去掉这个“代”字,许乘意定会对他李某人感恩戴德,日后定会为他赴汤蹈火,尽心尽力地辅佐他。 如此一来,在华州的根基,便能稳稳地立住了。 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控华州! 陈宴看着那一脸了然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随即,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殿外的蝉鸣愈发聒噪,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时辰不早了,去吧!” “莫要误了出城的时辰!” 李璮闻言,心中一暖,望着陈宴,郑重其事地说道:“大哥,日后倘若有事,只管派人送信到华州。” “兄弟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朝着陈宴恭恭敬敬地躬身抱拳,“告辞!” 陈宴微微颔首,看着李璮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虑。 而此时的督主大殿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殷师知、元绉、沈钧立等一众明镜司的掌镜使,还有数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绣衣使者,正整整齐齐地站在廊下,神色肃穆。 他们听闻李璮今日卸任,调任华州刺史,便自发地聚在这里,想要送李督主一程。 李璮刚踏出殿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愣。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微微发热。 还没等他开口,众人便齐声喊道:“督主!” 那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在明镜司的庭院里,带着几分敬重,几分不舍。 心情极好的李璮,原本还哼着小曲儿,此刻却硬生生将后半段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的众人,乐呵呵地问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这是作甚?” 殷师知上前一步,看着李璮,神色恭敬,语气诚恳:“听闻督主调任华州刺史,我们特地来送送您!” 元绉和沈钧立也跟着上前,齐声说道:“我等为督主送行!” 其他的绣衣使者也纷纷附和,声音里满是不舍。 李璮看着这些有情有义的老部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上前,拍了拍殷师知的肩膀,又拍了拍元绉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那就多谢诸位兄弟了!” 说罢,他朝着众人郑重地抱拳行礼,“日后有缘,咱们再相聚!” 众人看着他,眼眶都微微泛红。 李璮不愿再多逗留,怕自己会忍不住落泪。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院外走去,身后跟着几名亲卫。 殷师知等人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齐齐躬身抱拳,声音洪亮,一遍又一遍地喊道:“恭送督主!” “恭送督主!” “恭送督主!” ...... 那声音久久回荡在明镜司的庭院里,伴随着聒噪的蝉鸣,飘向远方。 阳光洒在青瓦朱墙上,将“明镜高悬”的匾额映得愈发耀眼。 大殿中。 陈宴转过身,目光扫过肃立的绣衣使者,朗声道:“去,唤游显来!” 那绣衣使者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脚步声响,游显便踏入殿中,见了陈宴,当即拱手行礼:“属下见过柱国!” 陈宴端坐于主位,指尖轻叩着身前的案几,抬了抬眼,吩咐:“唤宋督主与各卫掌镜使来此议事!” 游显心中一动,已然猜到几分端倪,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应道:“遵命!” 话音落,转身便快步离去,玄色的袍角掠过冰盆旁的薄荷,带起一缕微凉的清香。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督主大殿的门帘便被接连掀起。 宋非、殷师知、侯莫陈潇、沈钧立、元绉等人,依次踏入殿中。 这些位皆是明镜司的肱骨之臣,个个神色肃穆,步履沉稳。 他们见陈宴端坐于主位,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划一:“见过柱国!” 陈宴目光扫过众人,微微抬手,语气平淡:“诸位免礼!坐。” “多谢柱国!”众人又是齐声应道,这才依次落座于长桌两侧。 目光交错间,皆是心照不宣的揣测: 李督主既已卸任离去,这明镜司的督主之位空悬,柱国此刻召集众人,想必是要宣布新的任命了。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殿外的蝉鸣,一声声透过窗棂钻进来,更衬得气氛凝重。 陈宴端起面前的凉茶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清了清嗓子,声音朗然,响彻大殿:“今日将大家聚集在此,不为旁事,乃是要代陛下,宣布几道新的任命!”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精神一振,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沈钧立与元绉对视一眼,眼底的猜测愈发笃定,悄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陈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的诏书,目光落在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宋非身上,吩咐道:“老宋,你来宣读吧!” 宋非连忙起身,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诏书,展开明黄的绸布,清了清嗓子,便朗声宣读起来,声音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设官分职,所以彰懋绩;旌贤赏能,所以励臣节。” “盖明镜司之设,掌察奸邪,澄清吏治,非忠勤干练之臣,不足以膺斯任。” “青龙掌镜使游显,器宇端凝,襟怀磊落。早膺朝命,入司明镜,持三尺之法,守一心之公。” “察吏治则纤毫必辨,纠奸慝则正气凛然。历年所历,功绩彪炳,朝野共瞻。夙夜在公,赤心可鉴,朕甚嘉之。方今百务待兴,明镜司之责,重于往昔。” “特擢游显为明镜司督主,与宋非共掌司事。其务殚精竭虑,恪遵宪度,彰善瘅恶!”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皆是面露了然,没有丝毫意外之色,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游显身上。 毕竟,这位游掌镜使,哦不对,现在是游督主,可是陈柱国心腹中的心腹.... 游显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接过宋非递来的诏书,指尖微微颤抖,脸上却依旧镇定。 他捧着诏书,对着皇城的方向深深躬身,朗声道:“臣游显叩谢陛下隆恩!叩谢太师提携!” “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话虽是对着陛下与太师说的,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满是对自家柱国大人的感激。 游显很清楚,若非是柱国提携,以他寒门出身,纵使功绩累累,也绝无可能一步登天,坐上这明镜司督主的位置! 凡此种种,皆是柱国的恩典! 宋非率先起身,对着游显抱拳笑道:“恭喜了,游督主!” 陈宴也朝着游显微微点头致意,眼底带着一丝赞许。 自此,明镜司为宋游二人,分掌内外的格局..... 其余掌镜使见状,也纷纷起身,对着游显拱手道贺:“恭喜游督主高升!” 游显连忙回礼,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诸位客气了,往后还需仰仗诸位鼎力相助,共护明镜司清明!”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重新落座。 陈宴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侯莫陈潇身上,朗声唤道:“侯莫陈掌镜使!” 侯莫陈潇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躬身应道:“属下在!” 陈宴抬手指了指他,朗声道:“就由你来接任青龙掌镜使之职吧!” 此言一出,侯莫陈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化为浓浓的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陈宴深深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属下谢柱国提拔!” “定当肝脑涂地,不负柱国厚望!” 那一刻,侯莫陈潇心中无比清明..... 跟对了人,果然比什么都重要。 陈宴微微颔首,示意他落座。 随即,指尖轻敲着桌案,目光微微低垂,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殿内众人皆是屏息凝神,静待接下来的任命。 片刻之后,陈宴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说道:“就由此前护送范阳卢氏归京,护得卢氏满门周全的梅敖山接任!” 顿了顿,又补充道:“纪柏渝领朱雀副使!” 梅敖山与纪柏渝二人,此前皆是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因护送卢氏有功,被陈宴看在眼里。 此番骤然提拔,虽有些出人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陈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朗然:“诸位皆是明镜司的栋梁之臣,往后当同心同德,辅佐宋督主与游督主,整肃吏治,察奸除恶,莫要辜负了太师与本公的厚望!” 第636章 懂人情世故的叶逐溪 六月十六。 夜。 暑气被晚风拂去几分,却吹不散魏国公府里的喜气洋洋。 朱红的宫灯挂满了飞檐回廊,暖黄的光晕将府里的雕梁画栋染得愈发鲜亮。 廊下的红绸随风轻摆,与窗棂上贴着的烫金喜字相映成趣,连庭院里的梧桐叶,都像是沾了几分喜庆。 府里的下人脚步轻快,往来穿梭,脸上都带着笑意,却又不敢高声喧哗,只将那份热闹压在低声的恭贺里。 庭院正中的石阶上,陈宴正立在那里。 身着一袭大红色的喜袍,袍角绣着暗金的纹样,衬得愈发英武挺拔。 墨发高束,用一根红玉簪绾着,剑眉星目,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却落在前方那间灯火最盛的喜房上。 晚风拂过,掀起袍角的流苏,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娶一房侧室!” 说罢,摇了摇头,垂首看着自己身上的喜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低声调侃道:“这是在成为种马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话音刚落,便抬脚朝着喜房走去。 雕花的木门虚掩着,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原以为会看到叶将军端坐榻上,娇羞垂眸的模样。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陈某人忍不住一怔,随即忍俊不禁。 喜房里的红烛燃得正旺,映得满室通红。 本该端坐榻上的侧夫人叶逐溪,并没有守着那些繁文缛节。 她也是一身大红喜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衬得肌肤格外健康。 身高足有一米七五,站在那里,比寻常男子还要挺拔几分。 此刻正背对着门,立在桌案旁,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正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了一点糕屑。 桌案上摆着满满一碟的糕点,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显然是被扫荡了大半。 陈宴倚在门框上,看着女人那副毫无顾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开口打趣道:“逐溪,你怎么还偷偷吃上糕点了?” 叶逐溪闻声回头,嘴里还嚼着糕点,闻言含糊不清地脱口而出:“饿了呀!” 今日折腾了这么久,还什么都没吃..... 要知道在军中一日三餐都很规律的。 此刻哪里耐烦守着那些“新妇需端坐榻上,静待夫君”的规矩。 说着,拿起一块刚拆了油纸的玫瑰酥,朝着陈宴挥了挥,眉眼弯弯地问道:“来一块儿?” “这玫瑰酥做得不错,甜而不腻,你尝尝?” 陈宴被叶逐溪这爽朗的模样逗笑,走进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方才在庭院里站了半晌,又应付了几波前来道贺的宾客,还真有些饿了。 “你这么一说,本公还真有点饿了!” 话音未落,叶逐溪手腕一扬,那块玫瑰酥便朝着他抛了过来。 陈宴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放入口中咬了一口,玫瑰的清香混着酥皮的绵软,滋味确实不错。 叶逐溪看着他接住糕点,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随即,放下手中的糕点,站起身来,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喜袍的衣料随着其动作舒展,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惬意与放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可算是自由了!” 叶逐溪望着窗外的月色,眉眼间闪烁着明亮的光,继续感慨道:“终于不用再受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也不用再听那些人议论嚼舌根!” “舒坦!” 俨然一副脱离原生家庭的畅快模样。 陈宴正看着叶逐溪,目光忽然落在了,桌案一角的一本小册子上。 那册子是用素色的锦缎包着的,看起来颇为精致。 他心中好奇,走过去伸手拿了起来,挑眉问道:“你这什么小册子?” “上面写啥了?” 叶逐溪见状,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只是颇为认真地解释道:“没什么,就一些我打算接下来,要给府上姐妹们送的礼物!” 她走到陈宴身边,指着册子上的字迹,一一说道,“裴夫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就准备了一张西域进贡的紫檀木琴。” “萧夫人爱摆弄花草,我特意让人从运来了珍稀花种。” “云夫人与韦夫人爱玩,我就命人备好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 她说得头头是道,眉眼间满是认真,全然没有半分敷衍。 仿佛重新回到了战场上,指挥作战的将军! 陈宴看着手中的礼单册子,又抬眼看向叶逐溪,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原以为叶将军,是个大大咧咧、不屑于后宅算计的性子,却没想到竟然想得如此周到,准备好如此周全.....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咱叶将军还懂这些弯弯绕绕呢!” 叶逐溪察觉到那目光里的戏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问道:“你这什么眼神?” 她随即昂首挺胸,振振有词地表示:“我虽是个武人,平日里多舞刀弄剑,但也还是懂人情世故的!” 烛光下,叶逐溪身着红袍,眉眼明亮,虽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却有着一股别样的英气。 陈宴看着叶逐溪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索性朝着叶逐溪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夸张的奉承:“厉害!” “佩服佩服!” 叶逐溪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眉开眼笑,学着那些文人雅士的样子,抬手虚虚按了按,故作谦虚地说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两人相视一笑,满室的红烛光晕都跟着晃了晃,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惬意。 陈宴的目光落回桌案上那些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糕点,忍不住问道:“你吃这些糕点,吃饱了没?” “当然没有!”叶逐溪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说着还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抱怨与吐槽,“就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看着精致,吃起来甜得发腻,根本就不顶事儿.....” “也就只能勉强垫垫肚子罢了。” 在军营待久了,吃的都是大碗酒肉,哪里受得了这些精致却没什么饱腹感的点心。 陈宴闻言,眉头轻轻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看着叶逐溪,语气里带着几分引诱的意味:“那咱要不出去吃点酒肉?” “长安城西的大丰泰酒楼,他家的酱肘子和烧刀子可是一绝,保准你吃得痛快。” “可以!”叶逐溪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话刚出口,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褪去了几分,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犹豫,“但.....但这不合规矩吧?” “我今日刚嫁进来,按说该在府中守着洞房,若是深夜出去,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闲话.....” 她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却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做得太过分了。 陈宴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洒脱又随性:“自家府上,用得着拘这些俗礼?” “再说了,不得先填饱肚子?” “说得有道理!”叶逐溪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着陈宴,眸中满是赞赏的光芒,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我就知道没嫁错人!” 这话一出,陈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看着叶逐溪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面映着红烛的光,也映着自己的身影。 他定了定神,朝着叶逐溪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地说道:“走,换身轻便的衣裳!” “咱们这就出发!” 叶逐溪应了一声好,转身便去了屏风后。 不过片刻,她便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也随意地束成了一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又透着几分利落。 陈宴也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皆是一身便装,悄无声息地带着朱异翻出了魏国公府。 夜风吹过长安的街巷,带着几分夏夜的清凉。 一路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大丰泰酒楼。 雅间里收拾得干净雅致,临窗的位置还能看到街上的灯火。 不多时,店小二便端上了满满一桌子的酒菜,酱肘子色泽红亮,烧刀子酒香醇厚,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看得叶逐溪食指大动。 两人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肚子里的馋虫被填满,皆是一脸满足。 “光喝酒吃肉未免无趣,不如咱们玩点什么?”陈宴看着叶逐溪,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叶逐溪挑眉问道:“玩什么?” “投壶如何?”陈宴指了指墙角立着的投壶器具,“就当是消遣。” “好啊!”叶逐溪欣然应允。 她自幼习武,臂力惊人,投壶这种游戏,对自己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朱异在一旁帮忙摆好箭矢与投壶,陈宴与叶逐溪相对而立,轮番投掷。 叶逐溪果然身手不凡,十支箭矢,竟有七八支都稳稳地投进了壶口,引得朱异在一旁暗暗喝彩。 陈宴的身手也不差,却终究是略逊一筹。 又是一轮投壶结束,叶逐溪看着自己投进去的箭矢,又看了看陈宴那寥寥无几的成果,忍不住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她笑得眉眼弯弯,端起桌上的酒碗,朝着陈宴朗声说道:“老陈,你输了!” “喝酒!” 陈宴也不耍赖,拿起酒碗便毫不犹豫地喝下了一大碗烧刀子。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喉咙火辣辣的,却也烧得心头一阵畅快。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将酒碗往桌上一放,朗声说道:“再来!” 叶逐溪毫不畏惧:“奉陪到底!” 两人你来我往,玩得不亦乐乎,雅间里的笑声与酒气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难得的恣意。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一旁的朱异,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已经深沉,街上的灯火也渐渐稀疏。 他上前一步,适时提醒道:“柱国,叶夫人,时辰不早了!” “该回府了!” 陈宴闻言,抬眼望了望窗外,月色已经偏西,的确是不早了。 他点点头,随即抬手拍了拍叶逐溪的肩膀,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语气暧昧地说道:“咱该回去做正事了!” 叶逐溪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却丝毫没有扭捏之态,反而秀眉轻挑,语气豪爽:“走!” 说着,还抬手勾住了陈宴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豪气干云的挑衅:“本将军也想见识见识,咱陈柱国的枪法!” “回去大战三百回合!” 第637章 过门第二日 翌日。 清晨。 暑气尚未被日头蒸得炽烈。 风裹着渭水河畔的湿意,穿过魏国公府朱红的飞檐,掠过庭院里泼泼洒洒的石榴花丛,悄然钻进东跨院的喜房。 窗棂上糊着的菱花软绡,被晨光驱散了一夜的浓艳,透着几分朦胧的亮。 房内的陈设还留着新婚的喜庆,梁上悬着的赤金流苏帐,垂着成双成对的鸳鸯绣纹,帐幔边缘的金线,在微光里漾着细碎的光泽。 地上铺着的猩红毡毯,绣着“百年好合”的纹样,踩上去软绵无声。 临窗的妆台上,摆着一对掐丝珐琅的烛台,昨夜燃尽的烛芯还凝着几滴红蜡,旁边的螺钿盒里,盛着进贡的香膏,氤氲着淡淡的安息香气。 床榻是用上等的紫檀木打造的,铺着厚厚的云纹软垫,猩红的锦被揉得皱巴巴的。 叶逐溪是被浑身的酸痛惊醒的。 她甫一睁眼,便觉四肢百骸都透着股散了架似的绵软,肩头、腰腹,甚至连平日里握惯了长枪的手腕,都带着点不可言喻的酸胀。 这感觉,比率军对敌鏖战三日三夜,还要累上三分。 那五尺三寸的身高,纵使此刻躺着,也能看出身形颀长挺拔。 乌发如瀑,松松地披散在枕上,几缕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带着几分慵懒的凌乱。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光景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昨夜喝了不少的酒。 那是与陈宴去大丰泰喝的烧刀子,入口辛辣,后劲却足。 自己本是军中的女将军,镇守银州多年,性子素来爽朗刚健,何曾这般娇怯过? 可昨夜回府后酒意上涌,再加上红烛摇曳,眼前的人一身喜服,眉目俊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缱绻,竟让人失了往日的分寸。 想起昨夜的疯狂,那哪里是新婚之夜的温存,分明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床榻被撞得吱呀作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连窗外的石榴树影,都似在跟着晃动。 自己素来不服输,在战场上是,在昨夜,竟也带着几分较劲的意味,直到最后筋疲力尽,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越想,耳根子越烫,那热度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烧得脸颊发烫。 “哎呀!” 叶逐溪低低地叫了一声,猛地抬手,拉住身上的大红锦被,往头上一蒙,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锦缎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锦被上还残留着两人的气息,清冽又缠绵,让其心跳越发紊乱。 身侧的床榻微微一动,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原来,躺在一旁的陈宴,早就醒了。 身着同色的红色寝衣,墨发未束,随意地搭在肩头。 此刻望着锦被里鼓鼓囊囊的一团,眼底满是笑意。 他侧过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团锦被,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却温和得很:“这么早就醒了?” “蒙着头做什么呢?” 锦被里的人僵了一下。 半晌,才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与这满室的红妆,竟有种反差的和谐。 叶逐溪先是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锦被,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往旁侧瞥了一眼,见陈宴正含笑望着自己,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片刻后,才终于鼓足勇气,将锦被掀开大半,露出了一张泛红的脸。 她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只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咳!那个.....”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敢直视陈宴的目光,半晌,才试探性地抬眼望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眨了眨眼睛:“我如果说,昨晚上的我,根本不是平日里的我,你会相信吗?” 陈宴几乎是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我信啊!” 那语气坦荡得很,半点犹豫都没有。 叶逐溪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得了赦令一般,连忙趁热打铁地解释:“昨夜都是因为饮了酒的缘故,才那般.....那般失态的!” “平日里我可不是这样的!” 说着,还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副“我说的都是真的”的模样。 陈宴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唇角的笑意却越发深了,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嗯。” 随即,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泛红的脸颊,附和着:“我也这么觉得!” 那戏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叶逐溪一眼就看穿了他。 她瞪了一眼,伸手去推陈宴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又带着几分无奈:“陈柱国,你这表情,根本就是不信!” 陈宴被叶逐溪推得晃了晃,却不恼,反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轻轻摩挲着女人手腕上的肌肤,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出水来,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缱绻:“逐溪,咱们已经拜堂成亲,入了洞房,从今往后,可不能再称呼柱国了.....” 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耳垂,语气带着几分蛊惑:“得唤夫君!” “夫.....夫君.....” 叶逐溪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了的石榴,连耳根都在发烫。 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素来是雷厉风行的女将军,在战场上,能指挥千军万马,能提枪跃马,斩杀敌将,何曾有过这般羞涩的模样? 陈宴看着叶逐溪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丝丝的。 随即,松开她的手腕,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让她不得不抬头望着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坏笑的提议:“瞧你这模样,分明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说着,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触感温热细腻,令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反正时辰尚早,不如......”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她瞬间瞪大的眼睛,坏笑着吐出后半句:“再来一次?” “不了不了!” 叶逐溪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 昨夜的疲惫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她可不想再“大战三百回合”了。 现在只想赶紧起身,洗漱一番,免得再被他这般调侃,丢尽了脸面。 叶逐溪连忙推搡着陈宴的肩膀,语速飞快地说:“咱们还是先起身吧!” 话音未落,便手脚麻利地掀开锦被,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陈宴望着叶逐溪几乎是,踉跄着却依旧迅捷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懒洋洋地往床榻上一靠,手肘支着软枕,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里满是玩味。 他咂了咂嘴,望着那道消失在屏风后的红色身影,毫不掩饰地感慨出声:“还得是习武之人,那么激烈都没什么受影响!” “依旧是健步如飞的.....” 这话落进屏风后,叶逐溪正手忙脚乱地解着,寝袍系带的动作猛地一顿。 握着系带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瞬间又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她转过身,隔着雕花描金的屏风,朝着床榻的方向瞪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恼,几分无奈,偏偏声音还带着点没褪去的软糯:“陈.....夫君!” 这声“夫君”唤得磕磕绊绊,却比方才又顺了几分。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娇嗔:“你就别拿妾身打趣了!” 屏风外传来陈宴爽朗的笑声,那笑声清越,带明快,撞得窗棂都似微微发颤。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带着几分笑意,“不逗你玩啦!” 紧接着,便是床榻轻响的声音,想来是他也起身了。 叶逐溪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去打量着屏风后的衣袍。 架子上挂着的,是早已备好的常服,并非是寻常女子的襦裙罗衫,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劲装。 窄袖收腰,腰间束着一条玄色的玉带,下摆开叉,方便行动。 这是她穿惯了的样式。 叶逐溪三下五除二地褪去身上的红色寝袍,换上这身劲装,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行伍之人的飒爽。 随后,走到铜镜前,将一头乌发松松地束起,挽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用一根玄色的发带系紧,额前只留了几缕碎发,衬得那张英气的脸庞,更添了几分利落。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清亮,鼻梁挺直,唇瓣饱满,健康的小麦色肌肤透着勃勃生机,丝毫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娇弱。 随即,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压下那层薄红,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屏风外的陈宴,也已换好了常服。 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衬得眉眼俊朗,身姿挺拔。 他走到屏风前,恰好叶逐溪也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陈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前一亮。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忍不住笑道:“果然还是这般打扮,最衬你!” 叶逐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过脸,轻咳一声:“习惯了。” 陈宴笑了笑,也不打趣她,转而问道:“逐溪,待会你是在府中歇息,还是如往常那般去左武卫训练?” 叶逐溪闻言,微微蹙眉,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抬眼看向陈宴,语气坚定:“训练吧!” “昨儿已经耽搁一日了.....” 话音未落,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目光里闪过一丝迟疑,随即轻抿红唇,补充道:“不过,待会还是得先去,拜见当家主母!” 虽是女将军出身,却也被教授过这些规矩。 更何况正妻裴岁晚,乃是大司徒裴洵的嫡女,温婉贤淑,深得国公府上下敬重。 她身为侧室,理当先行去请安问礼。 陈宴见叶逐溪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将手搭在其肩上,指尖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咱叶将军倒是将,这些规矩记得清楚!” 叶逐溪瞪了陈宴一眼,拍开他的手:“这些规矩,岂能怠慢!” 陈宴哈哈一笑,也不反驳,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那便走吧!” 二人并肩走出喜房,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庭院的青石地砖上,映得满院生辉。 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的火红,像是燃烧的火焰。 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二人的肩头,带着淡淡的花香。 下人们早已候在门外,见二人出来,纷纷躬身行礼,恭敬地唤道:“见过柱国,见过侧夫人!” 陈宴微微颔首,摆手示意他们起身,随即带着叶逐溪,朝着府中主厅的方向走去。 此刻,厅内早已摆好了一桌丰盛的朝食。 案上摆着的,有小米粥、蒸饼、酱菜,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都是温热的,冒着袅袅的热气。 厅中,早已坐着一位女子。 正是裴岁晚。 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墨发挽成一个端庄的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 眉眼温柔,唇角含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母性光辉。 她正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 远远地看到陈宴,便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脚步轻缓地走上前,声音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微风:“夫君!” 陈宴走到她面前,颔首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岁晚。” 裴岁晚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陈宴身侧的叶逐溪身上,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的朝食,柔声对二人说道:“快来趁热吃朝食吧!” “今日的小米粥熬得软糯,还有蒸饼.....” 她的声音温柔,语气自然,丝毫不见正妻的倨傲。 反而带着几分真诚的热络。 叶逐溪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裴岁晚恭敬地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却也带着几分应有的恭谨:“妾叶逐溪前来向夫人问安!” “见过夫人!” 她行的是侧室对正妻的礼仪,一丝不苟,分寸得当。 裴岁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来,轻轻扶起她的手臂,语气依旧温柔:“不必多礼!快快起身吧!” 叶逐溪顺势起身,垂眸道:“多谢夫人。” 裴岁晚牵着叶逐溪的手,那双手温暖柔软,轻轻拍了拍其手背,像是姐妹间的亲昵。 她看着叶逐溪,眼底满是笑意:“别这一口一个夫人的,生分得紧......” “咱们日后都是同室姐妹,你唤妾身岁晚便好!” 叶逐溪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裴岁晚。 眼前的女子,眉眼温柔,目光真诚,果然没有要半分刁难之意。 她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裴岁晚见应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握着叶逐溪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试探,问道:“那妾身唤你逐溪如何?” 叶逐溪看着裴岁晚温柔的眉眼,心中的那点拘谨,也渐渐消散了。 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也柔和了几分:“好。” 她望着裴岁晚,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谦逊:“岁晚,妾身初来乍到,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准备了一份薄礼,还望你收下!” 话音落,微微回首,朝着身后轻唤一声:“彩鹃,拿上来!” 站在廊下的彩鹃应声上前。 双手稳稳捧着一个乌木匣子,匣子上雕着缠枝莲纹,边角用黄铜包着,看着朴素却透着几分厚重。 彩鹃走到厅中,将木匣子放在桌案上,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打开。 匣中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张紫檀木琴。 琴身莹润,木纹细腻如流云,琴徽是用螺钿镶嵌而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 琴尾处刻着一枚小小的篆字印章,细看之下,竟是前朝名匠雷氏的落款。 裴岁晚出身河东裴氏,自幼便精通音律,对古琴更是极有见识。 她一眼便认出这琴的来历,不由得低低惊叹一声,眸中闪过几分惊喜:“竟是紫檀木琴!” 随即,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厅中漾开,余音袅袅,绕梁不绝,音色醇厚清亮,绝非寻常俗物可比。 裴岁晚的指尖划过琴身细腻的木纹,唇角的笑意越发真切,看向叶逐溪的目光里满是欢喜:“这琴音色极佳,实在是难得的珍品!” “那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多谢逐溪!” 叶逐溪见她喜欢,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摆摆手,语气随意又亲和:“不必客气!” “岁晚喜欢就好。” “这琴是我早年在银州时所得,一直放着也没机会弹奏,如今送与你,也算物尽其用了。” 裴岁晚笑着点头,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女将木琴收下。 待侍女退去,裴岁晚才转向叶逐溪,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语气轻快地说道:“逐溪,你初来府中,妾身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小小的见面礼。” 说着,便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贴身侍女蓉儿,柔声道:“蓉儿,拿上来。” 蓉儿闻言,连忙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玉匣子上前,将匣子轻轻放在叶逐溪面前的桌案上,而后缓缓将匣子打开。 匣中铺着一层雪白的狐裘,裘皮之上,静静躺着一套金首饰。 金簪上镶嵌着硕大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流光溢彩。 金镯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缠枝牡丹纹样,花瓣层层叠叠,工艺精湛。 还有一对金耳坠,坠着绯红的玛瑙,色泽明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叶逐溪虽是习武之人,对这些金银首饰素来不感兴趣,却也世家出身,能看出这套首饰的贵重。 她微微蹙眉,连忙摆手道:“岁晚,这太贵重了!” 裴岁晚却握着她的手,指尖温暖柔软,笑盈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认真:“自是要贵重些,才能配得上你的身份!” “你如今是咱国公府的侧夫人,理当有合身份的饰物傍身。” “再说,这是妾身的一点心意,你可别推辞!” 一旁的陈宴早已捧着一碗,小米粥吃得津津有味。 见二人推让,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适时接过话茬,眉眼含笑地补充道:“这可是岁晚特地命京中最好的金匠,照着你平日里的喜好打造的,你看这金簪上的纹样,可不是你最爱的缠枝莲?” 叶逐溪闻言,低头细看,果然见金簪上的纹样与自己常穿的劲装上的绣纹如出一辙。 心中微动,看着裴岁晚温柔的眉眼,又看了看陈宴含笑的目光,知道这是二人的一番心意,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 她斟酌片刻,终于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既是岁晚一片心意,妾身就不推辞了!多谢!” 彩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白玉匣子捧起,躬身退到叶逐溪身后。 裴岁晚见她收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拉着叶逐溪的手,柔声道:“夫君已经坐下吃上了,咱俩也坐下,边吃边聊吧!” 叶逐溪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裴岁晚便拉着她的手,一同在桌案旁坐下。 陈宴早已将一碟酱菜推到叶逐溪面前,笑着道:“尝尝这酱菜,是岁晚亲手腌的,味道极好!” 叶逐溪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酱菜放入口中,咸香适中,带着几分清爽的脆意,果然是难得的美味。 她抬眼看向裴岁晚,由衷赞道:“味道真好!” 裴岁晚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喜欢就多吃些,府中还有许多,回头让厨下给你装一坛子,带回院里慢慢吃。” 三人围坐在桌案旁,边吃边闲聊。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 闲聊间,蓉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凑近裴岁晚的耳边,压低声音柔声说道:“夫人,辰时已到,到柱国大人该出发上朝的时辰了.....” 裴岁晚闻言,微微颔首,抬起头,看向陈宴,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柔声说道:“夫君,时辰不早了,妾身来帮你更换官服吧!” 第638章 归政! 日头刚攀过宫墙的飞檐,便将金辉泼洒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耀得人睁不开眼。 殿外的槐树枝叶繁茂,蝉鸣声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暑气网,偏偏殿内却借着穿堂的风,透着几分清凉。 金砖铺就的殿中,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站定,乌压压的一片,朝服的颜色从紫到绯再到绿,层层叠叠,如同打翻了的染缸。 最前列的位置,站着两位身着紫色官袍的年轻人,皆是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左边的是宇文泽。 右边的便是陈宴,此刻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新婚的倦意。 两人并肩而立,此刻趁着朝议未始,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宇文泽用手肘轻轻顶了顶陈宴的腰侧,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阿兄,弟瞧你今日这步伐,有些发虚不稳......” “行伍出身的逐溪嫂子,不好摆平吧?” 说着,还挤了挤眼睛,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陈宴闻言,斜了一眼,抬手指了指,低声道:“你小子!” 说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声音抑扬顿挫,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虽然战平了不少回合,但最终为兄还是小小略胜一筹!” 宇文泽眨了眨眼,凑近陈宴,似笑非笑地说道:“弟手里有一副祖传的药方,固本培元,专治疲敝,可助阿兄擒那女将!” 陈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听着这话,只觉得耳熟得很。 他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反问:“这他娘好像是我的词吧?” 宇文泽再也绷不住,一阵轻笑:“哈哈哈哈!” 陈宴眉头轻挑,朝着宇文泽的后腰抬手轻拍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小子别嘚瑟!” “过几日不就得迎娶卢氏女了?” “护好你的腰子吧!”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私语。 “陛下到——!” “太师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宇,瞬间让殿内的气氛肃穆起来。 百官纷纷敛容屏息,目光齐齐望向殿门。 片刻之后,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步入殿中。 正是如今大周的皇帝宇文雍,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腰束玉带,头戴通天冠,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隐隐有了帝王的威仪。 他步伐沉稳地走到龙椅前,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落座。 紧随其后的,是太师宇文沪。 一身四爪蟒袍,面色沉肃,颌下留着长须,眼神深邃如古井,不怒自威。 他走到龙椅下方的御座前,微微躬身行礼,而后才落座。 待二人坐定,殿内群臣齐齐躬身,拱手行礼,声音朗朗,响彻大殿:“臣等参见陛下!参见太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师千岁千岁千千岁!” 宇文雍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抬手摆了摆,声音清朗有力:“众卿平身!” “多谢陛下!多谢太师!” 百官齐声应和,而后直起身子,依旧分列两侧,神情恭敬肃穆。 内侍再次上前一步,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殿中便有一人迈步而出。 那是右银青光禄大夫冯祺,年约三十五六,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方正,眼神锐利。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宇文雍和御座上的宇文沪深深一揖,朗声说道:“臣有本启奏!” 宇文雍抬了抬手,语气平和:“奏!” 冯祺直起身,目光先是不着痕迹地斜了一眼前列的宇文泽,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精光,随即转向宇文雍,声音朗朗,响彻殿内:“陛下,安成郡王荡平齐国潜伏在长安的势力,生擒齐贼高长敬等人,一举拔除了齐人安插在京城的耳目,此功非同小可!” “臣以为,郡王居功至伟,当重重嘉奖,以褒其功绩,亦为天下臣民树立楷模!”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宇文泽身上,有羡慕,有赞赏,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宇文泽望着出列奏请的冯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头掠过一丝讶异。 冯祺?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打了个转,眸光微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此人乃是陛下跟前最得用的亲信,素来只替宇文雍的心意发声,今日竟一反常态,跳出来给自己请功? 宇文泽心中嘀咕,眼底闪过一抹深思,这冯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另有图谋? 他面上依旧恭肃,垂首而立,可心底已是千回百转。 殿中前列,身着紫袍的几位重臣亦是各怀心思。 侯莫陈沂须发微霜,目光沉沉地扫过冯祺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带的扣环。 裴洵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此刻却微微凝眉,若有所思地看向御座上的宇文沪。 杜尧光面色冷峻,嘴角紧抿,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三人皆对冯祺的底细了如指掌。 这是小皇帝宇文雍一手提拔的心腹,向来只传天子令,不替旁人言。 今日冯祺这番举动,实在耐人寻味。 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泛起猜测:“陛下这是想借机给太师示好吗?” 毕竟,安成郡王是太师的嫡子,此番嘉奖,明面上是赏郡王,暗地里,怕是做给御座上那位看的..... 站在宇文泽身侧的陈宴,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见冯祺俯首称颂,又见宇文泽眉宇间的疑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其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他心中轻叹,眸色渐深,“宇文雍的心腹,居然在给阿泽请功......” “这出戏,当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陈宴不动声色地抬眼,余光悄然瞥向龙椅之上的宇文雍。 少年天子端坐高位,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威严,可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陈宴心头微动,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深邃。 就在殿中议论渐息之时,龙椅上的宇文雍终于颔首,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几分赞叹:“爱卿所奏甚是!” 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朗声道:“韩非子曰:功必赏,过必罚,误必惩,绩必奖。” “安成郡王荡平齐奸,拔除心腹大患,护我大周京畿安稳,此等功绩,合该嘉奖!” 冯祺闻言,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陛下圣明!” 其余殿上臣子,也纷纷躬身附和,一时间,“陛下圣明”的呼声此起彼伏,响彻太极殿。 御座之上的宇文沪,自始至终面色如常,波澜不惊。 身着四爪蟒袍,端坐不动,颌下长须垂落,眸光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半分喜怒。 仿佛殿中所议的嘉奖,与他并无半分干系。 宇文雍抿了抿唇,略做思索,而后朗声道:“朕意已决,擢安成郡王宇文泽为上柱国,增食邑八百户!” “另赏银万两,锦缎千匹,美姬十名!”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上柱国乃是大周武官的最高勋阶,宇文泽这个岁数,便紧随陈柱国之后得此殊荣,当真也算得上是旷古烁今了..... 宇文泽闻言,立刻迈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臣宇文泽,叩谢陛下隆恩!” 他伏在地上,脊背挺直,不见半分骄矜,唯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宇文雍看着伏跪的宇文泽,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一旁的陈宴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继续朗声宣布:“陈柱国协助安成郡王,同荡齐奸,亦是有功。” “特增食邑三百户!” “赏银五千两,锦缎百匹,美女十名!” 陈宴闻言,亦迈步出列,躬身俯首,声音清朗有力:“臣叩谢陛下赏赐!” 宇文雍的目光,落在阶下俯首谢恩的二人身上,余光却不经意间瞥向御座之上的宇文沪。 那目光看似平和,眸底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凌厉与狠戾,仿佛淬了冰的刀锋,只在转瞬之间便隐去了踪迹。 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中沉声冷笑:“宇文沪,朕有的是耐心与你慢慢耗!” 今日这番封赏,便是他布下的新棋局。 擢升宇文泽为上柱国,赏赐陈宴金银美女,明面上是嘉奖功臣,实则是麻痹宇文沪的障眼法。 他要让这位权倾朝野的堂兄相信,自己依旧是那个初登帝位、羽翼未丰的少年天子,人畜无害..... 甚至还要倚仗他宇文沪的扶持才能坐稳龙椅。 就在宇文雍心头盘算之际,御座上的宇文沪忽然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蟒袍的衣摆扫过御座的扶手,带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 这位年近半百的太师,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抬眼望向龙椅之上的宇文雍,声音沉肃有力,响彻整个太极殿:“老臣有一事,想趁着今日朝议上表!”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宇文雍心头猛地一震,险些失态。 他方才正沉浸在自己的筹谋之中,全然没料到宇文沪会突然如此。 一股惊悸窜上心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面上却强行压下所有波澜,扯出一抹恭敬温和的笑意,朗声问道:“不知太师有何要事?” 宇文沪昂首而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眼神深邃如渊。 他沉声道:“太祖皇帝昔日托老臣以辅弼之任,望老臣辅佐陛下,安定大周.....” “今四海晏然,边境无虞,陛下圣德日跻,识人善用,足以光绍洪基,君临兆民!” 说到此处,语调陡然上扬,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老臣请解去辅政之任,归政于上,复臣旧秩!”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太极殿中炸响。 绝大多数的臣子皆大惊失色,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太师这是要归政?!” “莫非太师真的起了退隐之心?”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群臣交头接耳,看向宇文沪的目光里满是探究与惊疑。 要知道,总五官于天官,朝堂上下遍布他的亲信,早已是大周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或者说是无冕之皇.... 如今竟主动提出归政,实在太过反常! 御座之下,宇文雍的心头先是涌起一阵狂喜,仿佛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归政! 宇文沪竟然主动提出归政! 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只要宇文沪交出辅政之权,自己便能真正亲掌朝纲,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周天子! 可这狂喜并未持续太久,一丝疑虑便如藤蔓般缠上心头。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眉头微蹙,心中飞快地盘算:“宇文沪这是何意?” “是真心实意想要退隐,还是仿霍光,故意试探朕的心思?” 宇文雍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情真意切的神色,声音里满是恳切:“太师此言差矣!” “太师秉钧衡之重,总文武之纲,内辑宗祏,安定皇室,外攘夷狄,守护边疆,社稷得以安稳,兆民得以安宁。” “此等功绩,除了太师的忠勤,又有谁能做到?” 他微微一顿,语气愈发坚定,振振有词地否决:“如今大周虽安,却仍有齐国虎视眈眈,朝堂之上亦需重臣坐镇......” “大周还需仰赖太师治理,太师的请辞,绝对不可!” 宇文沪闻言,轻轻叹了一声,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陛下,老臣近来,宿疾时作,每到阴雨天便筋骨酸痛,精力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不复能膺繁剧之任......” “况且陛下已长,英明果决,当亲掌朝权,施展抱负!” 说罢,再次躬身,语气恳切,满是恳求:“望陛下允老臣之所请!”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宇文沪的蟒袍上,却仿佛驱散不了其眉宇间的疲惫。 他垂着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唯有那微微佝偻的脊背,透着几分力不从心的颓然。 那一刻,宇文雍无比心动。 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至高权力的呼唤,仿佛看到了自己亲掌朝纲、乾纲独断的模样。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心中天人交战,犹豫不已:宇文沪这神情,不似在试探,朕是该顺水推舟答应他,还是继续推辞呢? 第639章 朕要答应宇文沪吗? 阶下的陈宴单手背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死死锁着龙椅上的宇文雍,那双眼眸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玩味,似能洞穿人心,心中暗忖:“宇文雍这微表情,眉峰微动、指尖频敲,十之八九是心动了!” 他喉间无声滚动,心底不住催促:“赶紧答应下来,那弄死你都不需要等到丹药生效了!” 身旁的宇文泽将自家阿兄,这副志在必得之态尽收眼底,眉头微蹙,心中满是若有所思:“阿兄方才还神色沉静,怎的此刻眼底尽是期待?” “这般急切,倒不似寻常观朝议的模样.....” 念头刚转,脑中轰然一响,瞳孔骤然收缩,惊悸顺着脊背窜遍全身,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莫非.....莫非这是父亲与阿兄联手设下的局?!” “归政是假,引天子入局才是真?!” 他攥紧了朝服下摆,指腹泛白。 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异色,只垂眸掩去眼底的震骇。 队列前方,韦韶宽身着紫色官袍,武将出身的身躯依旧凛凛有威,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将殿中这一幕打量得通透,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心中笑叹:“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在玉璧这些年,如此跌宕的权力戏码,倒少见得很!” 他目光缓缓移至宇文沪背影上,眸中闪过几分赞许,心中愈发感慨:“宇文信这侄子,可真有手腕!” “步步为营,虚实难辨,难怪他临终前要托孤于太师.....” 念及此处,捋了捋颌下短须。 俨然一副静观其变的看戏模样,静待这场博弈的走向。 反正对自己与京兆韦氏,是有利无弊..... 另一侧的冯祺却是眉头拧成一团,眸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朝笏,心中反复嘀咕:“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太师去年殚精竭虑,才总五官于天官,真正实现大权独揽,朝堂根基方才稳固,怎会轻易选择放弃?” “尤其眼下,世子尚未完全接掌势力,父子交接远未完成,此刻归政,岂不是自断臂膀?” 他看向宇文沪的背影,满是不解与焦灼,只觉此事暗藏汹涌,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毕竟,谁会愿意在放弃权力呢? 这根本不符合人性! 除非..... 殿上其余大臣亦是心思各异,各怀盘算。 那一刻,时间好似陷入了静止,纠结与犹豫如潮水般将宇文雍裹挟。 他在心中反复喃喃自问:“朕要答应宇文沪吗?” “答应了,便是梦寐以求的亲政,可这突如其来的归政,真的没有陷阱吗?” “不答应,错失良机,再等这般机会,不知要到何时!” 就在其天人交战、心神不定之际,脑中忽然响起一道激荡人心的声音,那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字字句句都戳中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只要答应了他,你便能乾纲独断,无人再敢挟制于你!” “便能广招贤纳士,充盈朝堂!便能厉兵秣马,强我大周!” “便能挥师东进,灭齐平梁,一统天下,成就千古不世之功业!”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又似一团烈火点燃雄心。 宇文雍只觉心绪激荡,满腔豪情壮志顿生,胸腔里翻涌着对至高权力的渴望,对一统山河的执念。 他喉结滚动,目光骤然变得炽热,先前的犹豫与疑虑被这滔天野心冲散大半,不由地在心底喃喃:“是啊,灭齐平梁,一统天下,这才是朕该做的事!” “而要做到这些的第一步,只需要答应宇文沪的归政.....” 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阶下躬身请辞的宇文沪,扫过神色各异的满朝文武。 最后落在自己紧握的龙椅扶手上,那上面雕刻的龙凤纹路,似在昭示着帝王的权柄。 殿内的凝滞空气,因这骤然转变的气势,竟隐隐有了松动,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龙椅之上,静待这位少年天子的最终决断。 而潜藏在朝堂之下的暗流,已然汹涌到了极致,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掀起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宇文雍的脑海中,又响起了另一道沉着冷静的声音: “可倘若宇文沪这是在试探你呢?” 这话如冰水倾顶,瞬间浇灭了他胸中激荡的热血。 被欲望压下的理智骤然回笼,重新攥住了心神。 宇文雍在心中惊然喃喃:“是啊!万一这是宇文沪的试探,是看朕是否急着夺权、是否暗藏异心,那等着朕的必将是万劫不复!” “定会步宇文俨的后尘,身死名裂,那灭齐平梁的皇图霸业,全都会沦为空谈!” 那一刻,龙椅之上的宇文雍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满心都是后怕。 此刻哪怕是六月中旬,天气炎热无比,可脊背仍是阵阵发寒,冷汗浸透了内里的中单,贴着肌肤凉得刺骨。 方才那股炽热的雄心,半点踪迹也无。 他悄然松了松紧握扶手的手,指节的泛白缓缓褪去,面上却强压着惊悸,只凝起一层沉肃。 殿内的寂静还未散开,队伍最前列,身着四爪蟒袍的宇文橫,陡然迈步出列。 他对着龙椅上的宇文雍深深躬身,行过君臣大礼,声音沉稳恭敬:“陛下,老臣也已老迈,早年随军征战,疆场风霜浸骨,身上暗疮无数,每逢阴寒便痛彻骨髓,已难承繁务.....” 话音落,抬首朗声道:“是故,老臣恳请陛下恩准,辞去大司马一职,归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此残生!” 这话一出,本就凝滞的太极殿更是落针可闻,群臣哗然再起。 谁都清楚宇文橫手握兵权,是宇文沪最坚实的臂膀。 如今竟紧随其兄请辞,这哪里是辞官,分明是兄弟二人同进退,给当今天子,递出了一道两难的考题..... 阶下的陈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玩味更浓,心中暗忖:“开始加码了!” 他再次将目光锁死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眸中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心底不住催促:“宇文雍,你小子倒是赶紧同意啊!” “我还等着再屠一条龙呢!” 那一刻,陈某人想达成屠龙勇士,这史诗级成就的心,已经达到了顶峰..... 他身旁的宇文泽见状,心头的疑虑愈发深重,指尖攥得更紧,心底已然笃定:“果然是父亲、二叔与阿兄联手的局!” “归政辞官皆是表象,这是在试探龙椅上这位!” 队列前的韦韶宽挑了挑眉,捋须的动作顿了顿,心中暗笑:“这太师太傅兄弟二人倒是默契,一唱一和,把这朝堂当成了弈棋的棋盘.....” 他目光扫过宇文沪与宇文橫,眸中闪过几分了然。 依旧是那副静观其变的模样,只等着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裴洵与杜尧光则是相视一眼,嘴角勾起了心照不宣的弧度。 其余朝臣亦是各怀心思。 宇文沪一系官员面色愈发凝重,暗道太师、太傅这是要做什么,莫非真要放权归隐? 中立派臣子则神色忐忑,唯恐朝局骤变。 而那些盼着陛下亲政的年轻官员,此刻也敛了期许,只觉这局面波谲云诡,不敢再妄动心思。 龙椅之上的宇文雍,在宇文橫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然收敛了所有心绪,脸上凝起一派不容置喙的严肃之色,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 话音铿锵,震得殿内些许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他随即站起身,龙袍下摆垂落,神色愈发正色,目光扫过阶下躬身的二人,沉声道:“太师,太傅,您二位不过四十余岁,正直壮年,正是为大周鞠躬尽瘁、发光发热之时,岂能在这朝堂稍安、边境暂宁之际急流勇退?” “岂能弃江山社稷、天下兆民于不顾?” 顿了顿,往前半步,目光灼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与着重强调:“如今齐国虎视眈眈,朝堂仍需重臣坐镇,大周需要你们,朕更需要你们二人辅佐,共守这大好河山!” “还请二位收回辞呈!”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给足了宇文沪兄弟二人颜面,又摆明了不肯松口的态度。 同时也既避了试探的陷阱,又显了帝王挽留重臣的仁厚。 阶下的宇文沪与宇文橫眸中皆藏着深邃,无人能看透其中虚实。 二人目光飞快交汇一瞬,那眼神里藏着旁人难懂的默契,转瞬便各自敛去。 紧接着,宇文沪再次躬身,身形比先前更显几分疲惫,言辞愈发恳切:“陛下美意,老臣兄弟二人铭感五内,只是岁月不饶人,近来精力实在不济,处理政务常有力不从心之感,着实是有心无力了!” 宇文橫立刻颔首附和,声音里添了几分沙哑,似是真受病痛所困:“是啊陛下,臣身上旧伤时常作祟,已难掌大司马兵权,恐误了军国大事。” 说罢,与宇文沪一同再度深深躬身,姿态谦卑,语气却无比恳切:“还望陛下怜臣兄弟二人残躯,应允所求!” 二人躬身不起,殿内的空气再度凝固,所有目光皆汇聚于龙椅之上的少年天子。 宇文雍目光灼灼地望着,阶下躬身不起的宇文沪与宇文橫二人,眸光沉凝如渊,略一沉吟措辞,便开口道来,语调抑扬顿挫,字字掷地有声:“两位兄长,夫帝王之治,非独倚一人之明,实赖股肱之佐!”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间尽显帝王气度,声音愈发情真意切,朗声道彻太极殿:“方今天下未平,关陇犹有烽烟余烬,齐国高氏虎视眈眈,江南萧梁尚阻王化,斯时斯境,岂得无老成之臣,共扶幼冲,安定四方?” 宇文沪闻言,依旧垂首躬身,面上无半分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微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只静静听着,不发一语,仿佛全然沉浸在帝王的言辞之中。 阶下的陈宴却是脸色骤变,方才眼底的玩味与期待尽数敛去,露出几分凝重之色,双眼微眯如鹰隼,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方才那股志在必得的笃定,此刻已被几分愕然取代,心底暗忖这宇文雍竟比他预想的更沉得住气。 宇文雍抬手,指尖稳稳指向阶下二人,声情并茂,语气满是恳切与倚重:“太师,太傅德望素隆,朝野具瞻,满朝文武谁不敬服,天下兆民谁不感念?” “若遽释重负,退处私第,则朕失肱股所依,群僚无执首之纲,朝堂必生动荡啊!”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肃穆,振振有词,字字叩击人心:“况太祖遗旨尚在,谆谆以江山社稷为托,付二位以辅政重任,您二位岂得违太祖先帝之命,而徇一己颐养之私乎?” “还望二位兄长,以大周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兆民为念,收回辞呈!” 言罢,宇文雍竟自龙椅前微微躬身,对着阶下二人抱拳为礼,姿态满是郑重。 既有帝王的威仪,又有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这番举动落在满朝文武眼中,更显其仁厚明理,顾全大局。 身为宇文雍心腹的冯祺,见状心中一喜,当即抓住时机带节奏,跨步出列,对着御座躬身朗声大喝:“陛下圣明!” 他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方才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地。 先前是真怕陛下被权欲冲昏头脑,冲动之下应了二人请辞。 如今陛下这般应对,既守住了局面,又占尽了情理,实在周全。 第640章 宇文雍的确比宇文俨那家伙要厉害得多! 紧接着,殿上群臣接连附和,此起彼伏的声音响彻太极殿:“陛下圣明!” 声浪迭起,震得殿梁似乎都微微作响,将这场僵持的局面瞬间盘活。 殿中靠后位置,几名品级不算太高、身着青袍的官员,亦是满脸动容,其中一人望着宇文沪与宇文橫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感慨:“有太师、太傅在朝堂坐镇,咱大周国力定会日益雄厚,百姓方能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啊!” 他身旁另一位青袍官员,连忙颔首附和,眼中满是期许:“正是!现下本就该积蓄国力,磨砺兵马,安抚民生,待到国库充盈,兵强马壮,时机成熟.....” “便可挥师东向,踏平齐国,收服江南,完成太祖皇帝一统天下的遗愿!” 话语间满是赤诚,惹得周遭几名官员连连点头称是。 可阶下的陈宴,脸上神情却是彻底凝固,方才附和的声浪于他而言宛若杂音,牙关微咬,忍不住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句:“娘的!” 随即,满心惊叹,只觉难以置信:“宇文雍这小子,居然真的忍住了这唾手可得的机会?!” “还说得这般情真意切,占尽了理法?!” 而达成试探目的、对宇文雍这番应对与态度极为满意的宇文沪,终于缓缓直起身来,脸上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神色,对着御座躬身朗声道:“罢了!既然陛下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老臣又怎好再执意推辞,寒了陛下与群臣之心?” 随即,接过宇文雍的话茬,语气陡然变得大义凛然,字字铿锵,满是忠君报国之态:“便只好以此残躯,再担重任,扶保我大周江山社稷,辅佐陛下安定四方!” 话音落下时,脸上哪里还看得见,半分先前的疲惫之态,双目炯炯有神,精神无比矍铄。 一身蟒袍加身,更显权臣威仪。 宇文橫亦是不再伪装先前的病痛与老迈,挺直魁梧身躯,气宇轩昂,中气十足地朗声附和:“老臣愿随太师,为大周江山稳固,为陛下宏图大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声音洪亮如钟,哪里有半分旧伤缠身、难承繁务的模样,分明是悍气犹存的朝堂柱石。 陈宴见状,嘴角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冷厉,却也只能压下所有心思,跟着殿上其他臣子一同躬身,沉声附和,声音汇入此起彼伏的声浪之中:“臣等亦愿随太师,为大周江山,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满朝文武躬身齐呼,声震殿宇。 方才剑拔弩张的权力拉扯,终究以这般看似君臣相得、朝野一心的局面落下帷幕。 装作动容的宇文雍快步走下丹陛,上前紧紧握住宇文沪的手,掌心因方才紧绷而微微泛潮,目光扫过阶下躬身齐呼的满朝臣子,语气装得无比恳切,字字透着倚重:“那就有劳太师费心,有劳众卿家同心辅佐,共护大周山河!” 他指尖微微用力,似是要将这份君臣相得的姿态做足,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只把表面的谦和敬重在这一刻推到了极致。 阶下的陈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说得倒真是冠冕堂皇,倒真像个一心倚重老臣的仁君!” 随即,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心底暗生感慨:“宇文雍的确比宇文俨那家伙要厉害得多!” “这份隐忍与沉得住气,绝非寻常少年天子能有.....” 他心头虽掠过一丝失落,却并未太过挂怀。 毕竟,陈某人备好了后招。 丹药的药性从不会辜负算计,不过是多等些时日罢了! 松开宇文沪的手,转身往龙椅而去的宇文雍,背对着群臣的瞬间,肩头微微一松,无声长舒一口气:“呼!” 方才在龙椅上的天人交战、冷汗涔涔仿佛还在眼前,他在心中喃喃:“好险!” 紧接着便咬牙暗骂:“宇文沪、宇文橫这俩混蛋,果真是在试探朕!” “他们这是在效仿霍光辅政时,试探汉宣帝的把戏,稍有不慎便是如刘贺那般,身死名裂的下场!” 那一刻宇文雍无比庆幸,自己平日里通读史书,深谙权臣辅政的凶险...... 更庆幸方才克制住了对亲政的欲望,抵挡了乾纲独断的诱惑,才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劫! 往后更要收敛锋芒,继续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宇文沪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面上含笑颔首,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待宇文雍转身,才缓缓收回手,重新坐回御座,身姿依旧挺拔,指尖轻轻叩击着座椅扶手,暗藏运筹。 宇文橫则是对着丹陛方向躬身一礼,而后昂首站回队列最前列,一身四爪蟒袍衬得愈发威仪。 方才的病弱之态早已荡然无存,与宇文沪一坐一站,隐隐掌控着殿内局势。 稳稳坐回龙椅上的宇文雍,指尖悄然抵住龙椅扶手的暗纹,平复着心绪,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宇文沪,牙关在齿间轻咬,心中暗下决心:“昔日汉宣帝受制于霍光,隐忍数年终得亲政,开创昭宣之治,当年汉宣帝能做到之事,朕今日身处绝境,也定能做到!” “总有一日,要将这权臣掣肘的枷锁彻底挣脱,让大周的权柄真正握在朕的手中!” 殿内的沉寂不过转瞬,坐在太师位上的宇文沪,指尖转动着拇指上温润的玉扳指,玉面摩擦间发出细微声响,抬眼看向龙椅上的宇文雍,语气沉稳地朗声开口:“陛下,昔日二贼作乱,构陷忠良,致使秦肇、陆邈二位贤臣蒙冤被贬,秦肇谪守夏州,陆邈远调灵州!” “此二人出为刺史后,非但无半分怨怼.....” “反倒宵衣旰食、尽心治理地方,夏州粮谷丰登,灵州边患渐平,皆是二人之功,政绩卓然,天下有目共睹!” 这番话一出,殿内臣子皆是心头一动。 谁都清楚秦肇与陆邈,是太师一手提拔的心腹,当年被贬本就是朝堂权力制衡的结果。 如今宇文沪旧事重提,其意昭然若揭。 龙椅上的宇文雍闻言,心底当即冷笑,暗自吐槽:“好一手以退为进!” “方才假意归政试探朕的心思,此刻见朕隐忍,便立刻开始安插心腹,这是要借着平反之名,将自己的人尽数调回朝中,进一步牢牢把控朝堂要害!” 可他面上半点异色未露,反倒露出无比认同的神色,颔首朗声附和:“太师所言极是!” 顿了顿,又继续道:“秦卿、陆卿蒙冤被贬,朕心中早有愧疚,如今二人政绩斐然,足见其忠君之心.....” “本就该为二位爱卿平反昭雪,调回朝中委以重任,不负其才,亦安天下忠臣之心!” 语气坦荡,仿佛全然未察宇文沪的算计,只一心为贤臣平反,将帝王的明辨是非演得淋漓尽致。 宇文沪见状,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当即起身对着龙椅躬身,带头朗声道:“陛下圣明!” 有他牵头,殿内臣子无论心中作何想法,皆齐齐躬身附和,声浪再度响彻太极殿:“陛下圣明!” 秦肇、陆邈调回朝中之事,便在这一片圣明呼声中定了下来,无人敢有异议。 宇文雍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殿附和之声,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很清楚,调回秦肇与陆邈,朝堂之上宇文沪的势力便更胜往昔。 自己的韬光养晦之路,又多了一重阻碍。 可只能忍耐,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只能继续扮演着依赖权臣的少年天子。 阶下的陈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心中轻叹:“可算是成了,当初对秦陆二兄的诺言总算落地!” 太师爸爸此番,能当众将这事拿出来议,就是陈某人前不久的谏言。 随即,眉峰微挑,若有所思地喃喃:“就是不知道,太师爸爸会择谁去夏州、灵州接任了.....” 站在陈宴身侧的宇文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腹,目光落在阶前待命的内侍身上,心中暗忖:“秦陆二位大人一返回长安,父亲的权势就更加稳固了.....” 龙椅上的宇文雍听着,满殿齐呼的圣明之声,心底悄然叹了口气,满是惆怅与无力,暗自嘀咕:“要是独孤昭与赵虔尚在就好了!” 随即,又无奈感慨:“有他们在,朕便能借力制衡,拉一打一,哪儿用得着这般步步隐忍、忍气吞声?” 只能怪宇文俨那个蠢货,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导致自己现在只能忍着,用时间去换空间...... 一日一日的去慢慢熬! 朝议既定,余下政务皆是例行报备,宇文雍依着宇文沪的示意一一准奏,半点帝王主见不显,全然是一副倚重老臣的模样。 不多时,内侍高声唱喏散朝,满朝文武次第躬身行礼,有序退出太极殿。 鎏金宫门外,日光炽烈,洒在宫墙上泛着冷光。 众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低语朝政,或闲话家常。 唯有宇文泽四下张望,见周遭皆是自家府中随从,再无旁人,才快步追上前方的陈宴,压低身形凑上前,眉宇间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低声急道:“阿兄,你得寻个机会劝劝父亲!” “今日朝议我瞧得分明,陛下绝非池中之物,那隐忍之态皆是装的,万万不可轻信,更不能有半分轻视,兵权政权半分都不能放!” “必得防之慎之啊!” 陈宴脚步微顿,偏头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轻笑,心中暗道:“傻小子,你都能看出来,当太师爸爸看出来吗?” 面上却半点不露,只眨了眨眼,语气耐人寻味地淡淡道:“阿泽多虑了,太师一心为大周,所作所为皆是在培养陛下,教陛下熟知朝政、坐稳龙椅,岂会有一丝一毫的僭越与逾矩?” “这....” 宇文泽闻言骤然一怔,张口欲言却猛地顿住,愣神片刻后恍然大悟,脸颊微微发热,连忙垂首躬身:“是弟失言了!” 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的沉不住气..... 这种事岂能宣之于口,落人话柄? 而且,以父兄之精明,又岂会敲不出? 陈宴看着宇文泽窘迫自省的模样,淡然一笑,忽得趁着炽烈日光,回眸望向身后那重檐叠瓦、气势恢宏的皇宫。 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可他眼底却掠过一抹寒冽刺骨的杀意,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眼底的漠然取代。 那杀意藏着对至高权柄的觊觎,藏着静待屠龙的野心,只待丹药显效,便要收网摘除隐患..... 第641章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晋阳。 夜褪去了白日灼人的暑气,却仍裹着化不开的潮热。 晚风卷着宫墙下晚开的紫茉莉香,混着远处汾河的水汽,沉沉漫过皇城朱红大门。 宫门两侧的鎏金铜灯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兽首门环映得明暗交错。 灯影里立着两列执戈的宿卫,甲叶在夜风中偶尔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衬得这三更天的皇宫愈发静谧森严。 安定公库狄淦勒住马缰,身后亲随立刻上前牵住马首,马蹄踏过青石板的余音刚落,便纵身跃下。 四十多岁的年纪,行伍出身的底子半点未褪,身形魁梧如铁塔,宽肩撑得紫袍愈发笔挺,腰间玉带束着鎏金蹀躞,悬着的玉佩随动作轻晃,却难掩周身的悍然之气。 额角还沾着夜露与赶路的薄汗,鬓边几缕黑发被风拂乱。 他抬手随意抹了把,抬眼间便瞧见宫门阴影里,立着三道同样身着紫袍的身影,皆是当朝重臣,显然也是被深夜急召而来。 库狄淦脚步一顿,随即大步上前,双手抱拳于胸前,沉声道:“娄兄,段兄,斛律兄!” 他声音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浑厚,在寂静的宫门前格外清晰。 那三人闻声转头,见是库狄淦,亦齐齐抱拳回礼。 娄渟与库狄淦年岁相仿,四十有余,紫袍加身更显儒雅,只是颌下长须微垂,眉宇间带着几分文官的沉稳。 段湘三十出头,是几人中最年轻的,紫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神色内敛,眼底藏着与年岁不符的持重。 斛律垙亦是四十多岁,出身将门,身形虽不及库狄淦魁梧,却也身姿矫健,紫袍下隐约可见习武之人的紧实肩背,周身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三人异口同声道:“库狄兄!” 礼毕,几人皆望向那座笼罩在夜色中的皇宫。 宫墙高耸入云,青砖黛瓦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深处的宫殿层层叠叠。 唯有几处殿宇亮着灯火,如暗夜中的星辰,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晚风卷过,吹动宫墙上的旌旗,猎猎之声细碎,更添了几分凝重。 库狄淦收回目光,瞥了眼宫门,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你们说陛下这个时辰急召咱们觐见,会是所为何事?” 言语之中,带着几分疑惑。 当朝重臣深夜齐聚,绝非小事,更何况是在这三更天,连半点风声都未曾透出。 娄渟闻言,缓缓抬手轻捋颌下长须,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被旁人听去:“老夫觉得极有可能,是因为三皇子之事.....”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三皇子高长敬,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之一,文武双全,性情仁厚,被寄予了厚望,朝臣百姓皆对其赞誉有加。 谁也未曾想,此番潜伏周国,竟会客死他乡,连尸骨都未能归朝。 斛律垙闻言,当即颔首,眼底满是凝重,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难掩的附和:“老夫也这般以为!” 说罢,眉宇间染上深深的惋惜,那惋惜之下,更藏着一丝难以遏制的恨意,看向周国方向的目光都带着冷意。 如今晋阳街巷,早已传遍了三皇子的事,且皆是负面舆论。 百姓们议论纷纷,连带着朝廷都给一起骂上了..... 段湘站在一旁,先是沉沉应了一声:“嗯。” 随即,也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痛惜,沉声接道:“陛下终究是人父,三皇子这般杰出,本是我大齐栋梁,此番殒命周国,尸骨无存,陛下定然是龙颜大怒!” 身为朝中重臣,他又怎会不知三皇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这般噩耗传来,陛下怕是早已悲痛欲绝,深夜急召他们,定然是要商议后续之事。 库狄淦听罢,重重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想起听闻的那些传闻,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随即又咬牙切齿道:“更何况还是活着被六马分尸.....” “周国那群贼子,何等的残忍!” 行伍出身的他,见惯了沙场厮杀,却也未曾想过世间竟有这般酷刑,更何况是加诸在一国皇子身上。 这般折辱,不仅是三皇子的苦难,更是大齐的奇耻大辱。 娄渟双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凑近几人,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听闻周国甚至还寻了,不少男人凌辱三皇子.....” “其行径之卑劣,简直令人发指!” 这话一出,几人皆是面色大变,眼底的痛惜与怒意更甚。 段湘握紧了双拳,指节泛白,斛律垙更是周身戾气暴涨,若不是身在宫门前,怕是早已怒喝出声。 斛律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抬手指了指宫门,语气凝重地提醒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咱们还是先赶紧去觐见陛下吧!” “免得陛下久等!” 其余三人闻言,皆是颔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应道:“走!” 随即,四人不再多言,整了整身上的紫袍,神色肃穆地朝着宫门走去。 宫门前的宿卫早已得了吩咐,见四人前来,无需通传便侧身让开道路。 厚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透出内里的灯火,也裹挟着更浓的压抑气息。 四人鱼贯而入,沿着青砖铺就的宫道前行,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颀长,又在身后迅速收拢。 夜风穿过宫道旁的古柏,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远处传来的打更声交织在一起,更显深夜的寂寥。 一路行来,偶有巡夜的内侍与宿卫,皆是脚步轻捷,神色恭敬,瞧见四人皆是躬身行礼,不敢多言半句,显然也知晓今夜宫中气氛不同寻常。 不多时,四人便抵达一处殿宇之外,这殿宇并非平日里处理朝政之处,而是其平日里休憩议事之所。 殿外灯火通明,远远便瞧见数位内侍守在殿门两侧,皆是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为首的内侍见四人前来,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恭敬的神色,朝着四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谨慎:“诸位大人这边请!” “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四人闻言,皆是颔首,神色愈发肃穆,对着内侍微微颔首示意后,便径直朝着殿内而去。 厚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夜的潮热,却也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殿内灯火通明,明晃晃的烛火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却半点暖不透满殿的沉凝。 只见齐帝高浧,正静坐在殿中主位的桌案前,身着玄色常服,腰间系着镶玉玉带,往日里威严的面容此刻满是阴沉。 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悲痛与怒意,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桌案上摆放着一封摊开的书信,想来便是传来三皇子死讯的急报。 在齐帝身侧,立着两人。 一人是身着紫袍的崔宜束,身姿挺拔,面容沉稳,乃是齐帝的心腹重臣,此刻正垂首而立,神色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担忧。 另一人则是二十多岁的太子高孝虞,身着太子专属的朱色常服,容貌俊朗,与三皇子高长敬有几分相似。 只是此刻面色苍白,眼底满是哀戚,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拳头。 库狄淦四人踏入殿内,脚步刚停,便齐齐对着主位上的齐帝与身侧的太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肃穆,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臣等参见陛下!” “参见太子殿下!” 高浧坐在桌案后,目光沉沉地扫过四人,良久才缓缓抬手,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显然是悲痛过度:“免礼吧!” 他的语气里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随即,指了指桌案前摆放的几张座位,沉声道:“坐吧。” 四人闻言,再次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多谢陛下!” 随即,便各自寻了座位坐下,崔宜束也顺势在一侧的空位落座,太子高孝虞则依旧立在齐帝身侧,未曾落座。 落座的瞬间,椅面微凉的紫檀木触感刚漫过衣料,库狄淦、娄渟、段湘与斛律垙四人,便不约而同抬眼,目光如炬般快速扫过高浧沉凝的面容。 四双眸子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片言只语,尽是无声的共识: 陛下这张脸,果然阴沉得覆了层寒霜! 娄渟指尖不自觉蜷了蜷,紫袍袖口轻垂,迎着高浧那双似含冰刃的眼,只觉一股寒意从脊骨窜起,悄然瞥向身侧几人,眼神里藏着沉沉忧虑:“这阴沉得怕是都能冻死人了!” 库狄淦眉头微蹙,粗粝的手指抵在膝头,目光在高浧紧抿的唇线与颤抖的指尖上顿了顿,又与斛律垙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皆是行伍出身,最懂这沉郁之下的滔天怒火,眼底俱是凝重。 斛律垙则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无声附和着这份心惊。 唯有段湘的目光掠过主位,落在身侧立着的太子高孝虞身上,望着太子苍白如纸的面容、紧攥到指节泛青的双手,还有眼底未散的哀戚,心中暗自嘀咕:“太子殿下脸色也这般不好看,他与三皇子自幼一同长大,手足情深,想必此刻早已心如刀绞!” 殿内烛火噼啪,将几人的神色映得明明灭灭,那无声的眼神交汇不过转瞬,便各自收敛心神。 垂眸静待旨意,唯有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愈发浓重。 高浧缓缓倚靠在,铺着玄色锦缎的龙椅上,腰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颓然,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扫过殿内众人,从崔宜束沉敛的面容,到下方四位重臣紧绷的神色,最后落在身侧的太子身上。 他终是直入主题,声音低沉如夜风中的惊雷,打破了殿内的死寂:“诸卿,可曾听闻了关于三皇子之事?” 这话一出,斛律垙等人皆是身躯一僵,随即下意识地相互对视,面面相觑间。 殿内一时寂静,崔宜束垂首立在一旁,未曾多言,只静静等候众人回话。 片刻后,段湘作为几人中最年轻的一位,终究是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下紫袍衣襟,对着高浧躬身抱拳,语气恳切而凝重:“陛下,臣深知您此刻的丧子之痛,锥心刺骨.....” “可国之大事重逾千斤,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愈发凝滞。 库狄淦与斛律垙皆是心头一紧,暗自捏了把汗,生怕这话触怒了本就心绪难平的帝王。 谁知高浧听罢,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怒意,也不见多余的悲恸,唯有一片沉静,沉声开口:“段卿你多虑了!” 话音稍顿,周身的气势陡然一沉,面露无比严肃之色,字字铿锵,郑重其事:“朕先是大齐之主,后才是长敬之父,江山社稷在前,黎民百姓在侧,不会因私怨冲动行事的!” 段湘闻言,高悬的心骤然落地,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心中暗自轻叹:“万幸,看来陛下理智尚存,并未被这滔天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连忙对着高浧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愧色告罪:“是臣失言,妄测圣意,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高浧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淡然,不见苛责,“坐下吧,此时君臣议事,直言无讳亦是分内之事。” 段湘谢恩,转身落座时,肩头微微松了松,身旁的娄渟也悄悄朝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一旁的斛律垙见状,眸光微动,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问,眨了眨眼看向主位上的高浧,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沉声询问:“那不知陛下与太子,深夜急召臣等入宫,是有何圣谕要吩咐臣等?” 这话正中要害,其余几人皆是抬眼,目光灼灼地望向高浧,连立在一旁的崔宜束也微微抬首,静待帝王开口。 高浧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冷冽:“西贼狠毒,不仅残忍害了长敬,还捏造流言污名化于他,将他的清誉践踏得一无是处!” “更是导致如今晋阳内外流言四起,再次引动了国内才安抚下去不久的民愤,百姓群情激愤,朝堂亦有动荡之兆.....” “诸卿以为,此事该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皆是陷入沉思,娄渟手指轻抚颌下长须,眉头微蹙,眸光沉沉,思索片刻后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臣以为,当令各州府郡县的各级官吏,即刻动起来,对百姓以疏导抚慰为主,严禁私下聚众议论.....” “避免流言进一步扩散,祸乱人心!” “娄尚书所言极是!”库狄淦当即接过话茬,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声音浑厚有力,“陛下亦可下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详述三皇子的赤诚之心,为三皇子殿下正名,驳斥西贼的污言秽语,既告慰皇子在天之灵,也能安百姓之心!” 段湘闻言连连颔首,神色愈发凝重,抬手按了按膝头,沉声附和:“两位大人所言极是!” 顿了顿,想起年初之事,北境被西贼和突厥联手,搅了个大乱,百姓心中积怨,又补充道:“年初连番动荡,国库空虚,民心未稳......” “现下当以怀柔稳定为主,切不可再兴波澜,若因流言激得民心浮动,反倒让西贼有机可乘,得不偿失啊!” 听完众人所言,高浧忽然抬首,眸中沉沉寒意骤然破开,闪过一抹慑人精光,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一字一顿反问:“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不是吗?” 话音落时,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湮灭。 娄渟先是一怔,喉间轻顿吐出个:“这......” 随即,眉头紧锁,指尖捻着长须缓缓颔首轻叹:“的确!如此被动防守,终究是落了下乘,不知何时西贼又会用什么肮脏手段,再来搅乱咱们的民生!” 斛律垙手掌重重按在紫檀木桌案上,木纹深陷几分,本就憋着一腔战意,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沉声接话:“而且,自古道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西贼欺我太甚,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正是!” 高浧眼中精光愈盛,满座臣子只觉殿内气压陡然一振,抬手轻挥玄色衣袍,宽大的袖摆扫过案上急报,指尖凌厉指向西方,那是周国都城长安所在的方向,朗声道: “朕觉得当下的大齐,需要一场对西贼军事上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平复朝野躁动的民心,告慰长敬在天之灵,更要震慑长安那群宇文逆贼!” 第642章 齐帝的一箭三雕 这话正中武将心怀,斛律垙当即双目圆睁,毫不犹豫地高声附和:“陛下所言甚是!” “西贼血债累累,岂能容他们逍遥!” 话音未落便霍然起身,对着高浧躬身抱拳,内衬在紫袍下隐隐作响:“臣请求领兵出征,踏平西贼,为三皇子报仇,更要一雪昔日朔州之耻!” 库狄淦紧随其后猛地起身,魁梧身躯带起一阵风,紫袍下摆扫过椅沿,同样躬身抱拳,声如洪钟:“臣请挂帅出征!” “愿立下军令状,不破西贼誓不还朝,必让西贼血债血偿,让宇文氏为他们凌辱皇子、践踏国威的所作所为,付出血的代价!” 两人战意滔天,殿内肃杀之气骤浓,段湘亦起身肃立,却未请战,只神色凝重地拱手询问:“陛下,您打算从何处对西贼用兵?” “仍是玉璧要塞吗?” 斛律垙微微抬首,眉峰微挑,似是想起早前打探的军情,沉声接道:“臣也有所耳闻,韦韶宽那老贼被宇文沪调回长安辅政了,玉璧守将换了人!” “从玉璧突破也不是不行......” 最大的拦路虎没了,没有那最让人忌惮的防守大师坐镇,胜算可谓是大增! 库狄淦闻言连连颔首,脸上掠过一抹轻蔑笑意,语气满是不屑:“那新上任的玉璧守将,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阳朗惠,论谋略胆识远不及韦韶宽,不足为虑!” 他话音一转,愈发斗志昂扬,周身悍然之气尽显,信誓旦旦道:“此番若能取玉璧,正好一雪先帝当年玉璧折戟沉沙、含恨而终之仇,让西贼看看我大齐将士的锋芒!” 高浧站起身来,玄色常服下摆扫过桌沿,带起些许案上烛火晃动,沉声道:“诸卿随朕来看!” 言罢,便迈步朝宫殿一侧走去。 斛律垙、库狄淦几人连忙应声:“是!” 太子高孝虞与崔宜束紧随其后。 殿内烛火将众人身影拉得颀长,齐齐映在青砖地面上。 殿侧墙面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疆域图,以素绢为底,用朱砂、靛蓝、墨色分标齐、周、柔然、突厥疆域。 山河要塞、州府郡县皆用细墨勾勒分明,边角虽因常年翻阅略显陈旧,却依旧标注清晰。 高浧在地图前驻足,抬手拨开垂落的锦缎流苏,指尖先是在齐周边境的玉璧、朔州一带缓缓划过。 众人皆以为陛下仍是心系旧战场。 谁知他指尖陡然一转,越过边境线径直向西,最终重重落在北疆夏州之地,指腹按压着绢布上的墨字,一字一顿道:“朕打算从此处动兵!”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聚在夏州方位。 娄渟上前两步,眯眼望着那地处周境北疆的州府,先是喃喃低语:“夏州吗?” 他身为度支尚书,最是清楚粮草军备与地势之关联,沉吟片刻后眉头紧锁,对着高浧躬身沉声道出担忧:“陛下,夏州地处周之北境,距我大齐晋阳甚远,且沿途多戈壁荒滩、山路崎岖,倘若从此处用兵,咱们的后勤运输,会很成问题!” “尤其是大军一旦深入周境,粮道拉长,西贼若派兵截断粮路,我军便会陷入进退两难之地啊!” 段湘亦快步上前,目光在夏州与齐境之间反复逡巡,连连颔首附和:“娄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若要从晋阳调运粮草至夏州前线,沿途损耗过半不说,各州府转运亦是耗时费力.....” 语气里满是焦灼。 显然深知后勤对大军的致命性。 毕竟,当年先帝高神武选择从玉璧突破,最终兵败,粮草不济亦是致命缘由之一。 谁知段湘的话还没说完,立在高浧身侧的太子高孝虞,忽然开口打断,语气带着几分少年储君的锐度,沉声便道:“无需考虑粮草之事!” 众人皆是侧目,只见他上前一步,白皙修长的指尖从夏州地界稳稳划到相邻的灵州,绢布在指下微微凹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字字清晰道:“入周境就地补给不就行了吗?” “打到哪里,就抢到哪里!” 斛律垙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精光暴涨,脱口而出:“太子莫非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一刻,他想到了此前周人与突厥联兵,劫掠大齐北境的手段。 此刻听闻太子此言,只觉心头郁气一扫而空,竟生出几分酣畅淋漓之感。 高孝虞颔首,眸中闪过与年岁不符的狠厉,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然也!西贼能与突厥沆瀣一气,掠我百姓、毁我农田,那咱们为何就不能携手柔然,还施彼身呢!” “柔然与突厥本就有旧怨,联络柔然可汗,晓以利害,许其利益,只要我军一动,柔然便会出兵袭扰周之北境,牵制西贼兵力!” 这番话听得众人眼前一亮,库狄淦更是忍不住拍手夸赞,魁梧的身躯因激动微微震颤:“好啊!太子殿下此言甚妙!” “柔然铁骑素来骁勇,若能得他们相助,西贼北境必然自顾不暇,是时候得让西贼北境,乱上一乱了!” “既能解我军侧翼之忧,又能让他们尝尝腹背受敌的滋味!” 库狄淦根本就不担心,柔然会拒绝合作.... 除开先帝与陛下,先后迎娶了同一个柔然公主外,能在西贼境内肆虐,更是他们求之不得之事! 高浧望着太子,眼中闪过几分赞许,随即嘴角微微上扬,沉声道:“而且,朕通过秘密途径,获悉了一个消息.....” 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众人连忙屏息凝神,只见他指尖在夏州、灵州两处重重一点,语气带着笃定:“夏州刺史、灵州刺史,即将被被宇文沪调回长安述职.....” “西贼北境这二州,短时间内群龙无首!” “新任刺史尚未到任,军中守将各有心思,正是守备最松懈之时!” 这消息如惊雷炸响,段湘先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难掩兴奋之色,拱手道:“天赐良机啊!” “二州刺史离任、新官未到,正是军心涣散之际,我军此时突袭,必能势如破竹!” 此前担忧的粮草地势难题,此刻被太子与陛下的谋划一一化解。 心中焦灼尽散,只剩振奋。 库狄淦更是激动得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高声附和:“正是!正好打西贼一个措手不及!” “夏州、灵州守备空虚,又有柔然从旁牵制,此役定能一战告捷!” 他已然在心中盘算出兵路线,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领兵奔赴北疆。 斛律垙亦上前一步,躬身请命:“陛下,夏州、灵州多戈壁草场,正合骑兵奔袭,臣愿为先锋先行出发,暗中潜伏至夏州边境,待刺史离任之日,即刻攻城!” 高浧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单手背于身后,目光扫过地图上的周境北地,语气抑扬顿挫,字字带着刺骨的狠厉:“诸位可知,此战不止是为长敬报仇、为大齐扬威!” “朕要的,不仅是杀伤西贼之兵、攻克夏州灵州,还要毁掉所过之处的农田水渠,烧光他们的粮仓囤粮,令西贼北境秋天颗粒无收!” 娄渟闻言眼前陡然一亮,捋着长须的手都止不住加快了节奏,连连赞叹:“妙啊,太妙了!” “陛下此计可谓是一箭三雕!” “破夏灵二州复我大齐颜面,毁田焚粮断西贼根基,联柔然扰北境解我军侧翼之患!” 他双目炯炯,望着地图上周境北地的轮廓。 那一刻,仿佛已经看见了秋后西贼北境粮绝、饿殍遍地的惨状。 眉间忧思尽散,只剩对这盘大棋的叹服。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满殿皆是振奋之色。 库狄淦攥着拳头在掌心重重一捶,指节撞出闷响,斛律垙亦是按捺不住浑身战意,二人齐齐向前半步,声如洪钟般齐声请命:“陛下,下旨意吧!” 段湘立于一旁,早已屏气凝神将陛下与诸卿的谋划记在心头,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只待圣谕下达便即刻行事,眼底满是郑重。 高浧目光沉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库狄淦身上,那目光里有托付亦有期许,沉声吩咐:“库狄卿,此战干系重大,便由你与太子领十万大军,讨伐西贼!” 库狄淦激动得身躯微颤,当即撩起紫袍下摆,躬身抱拳:“臣遵旨!” 高孝虞亦上前一步,神色坚毅如铁,同样抱拳领命:“儿臣遵旨!”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齐声朗喝,声震殿宇:“定不负陛下所托!” 高浧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待命的娄渟,轻唤一声:“娄卿。” 娄渟即刻躬身抱拳,应声干脆:“臣在!” “即刻为十万大军筹集供给一个月所需之粮草,囤积于北疆边境前置粮点,不得延误!” 高浧语气沉肃,粮草乃是大军命脉,即便定下就地补给之策,出征之初的粮草亦要万无一失。 娄渟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各州府存粮,当即颔首应下:“臣遵旨!” “臣即刻回府拟调粮文书,传檄各州府连夜转运,三日之内必凑齐一月粮草!” 高浧不再多言,目光落在地图上玉璧城所在之处,指尖虚虚一点,那处曾是先帝折戟之地,亦是西贼重兵布防之所,转头看向段湘,继续吩咐:“段卿,你到时先领三万大军,佯攻玉璧!” 话音顿了顿,着重叮嘱,字字清晰:“切记,只造势,不攻坚,务必迷惑西贼,让他们以为我军仍是执念玉璧,将主力尽数调往玉璧防线!” 段湘心中豁然开朗,当即躬身抱拳,沉声领命:“臣遵旨!” “臣定把戏做足,旌旗蔽日鼓角震天,定让西贼信以为真,为夏灵主战场拖延时日!” 一旁的斛律垙见众人皆有任命,唯独自己还未得差事,不由得急了,上前一步望着高浧,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不甘:“陛下,那臣要做些什么呢?” “这般大事,总不能不让臣参与吧?” 眉宇间满是恳切。 高浧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眸中带着几分笃定,缓缓道:“斛律卿,朕对你另有重任,这差事,可比上阵杀敌更要紧!” 斛律垙一听,当即收敛急切,郑重抱拳:“请陛下吩咐!” “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浧抬手,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洛阳的位置,语气瞬间变得郑重又严肃,一字一顿吩咐:“你来防备南边!” “以防洛阳那位趁我大军西征、国内空虚之际有异动,保我大齐后方无虞!” 斛律垙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意识到了河南之地的某个人,这差事确实干系重大,当即朗声回禀,声如惊雷:“臣遵旨!” 高浧颔首,目光转向一直垂首待命的崔宜束,沉声吩咐:“崔卿,你即刻持朕密诏去联系柔然!” “务必赶在大军出征前敲定盟约,让柔然可汗知晓我军出兵时日!” “待我军北上,柔然便即刻出兵袭扰周之北境,牵制西贼兵力,二者遥相呼应!” 崔宜束躬身抱拳,应声沉稳:“臣遵旨!臣即刻收拾行装,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定不负陛下所托,促成盟约!” 诸事安排妥当,满殿臣子各司其职,无有遗漏。 高浧缓缓抬手,将垂落的锦缎流苏拢至一旁,双手背于身后,身姿愈发挺拔,玄色常服在烛火映照下更显帝王威仪,眸中满是胜券在握的锋芒,抬眼扫过众人,朗声道:“诸位卿家,此战乃是我大齐雪耻扬威之战,成败在此一举!” “到时库狄卿与太子的大军,就以助柔然攻突厥的名义,先行北上,大张旗鼓往柔然边境而去.....” “让西贼细作误以为我军,真要与柔然联兵攻伐突厥,放松对北境夏灵二州的防备!” 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从北疆边境划过夏州,语气愈发铿锵:“待行至周齐边境,再悄然挥师南下,直扑夏州灵州,打西贼一个措手不及!” 第643章 云汐小嫂子改良后的秘药,是真的好用! 长安。 七月初的傍晚,褪去了白日灼人的暑气。 晚风卷着后花园池中的荷香,拂过魏国公府庭院的青砖地。 西天残阳将坠未坠,金红霞光泼洒在飞檐翘角上,廊下挂着的绛色纱灯尚未点亮,只凭天光映着院中景致。 曲池里粉白菡萏亭亭,岸边垂柳垂绦轻晃,十丈开外立着两具檀木箭靶,靶心涂着朱红,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用过晚膳的陈宴与宇文泽,皆卸了官袍换了常服,正立在庭院中央张弓搭箭。 陈宴身着玄色暗纹锦袍,锦料织着低调的云纹,腰间束着同色玉带,身姿挺拔如院中苍柏。 握弓的手骨节分明,指腹磨着经年射箭留下的薄茧,抬手时肩背线条流畅利落。 身旁的宇文泽一身宝蓝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握弓时身姿舒展,与陈宴相映,倒是一对难见的英武兄弟。 今日饭后无事,便相约在后园较量。 国公府侍女仆人们垂手立在廊下,不敢多言,只听得院中破空声接连响起。 “嗖嗖嗖!” 箭矢离弦的锐响划破晚风,一支支羽箭疾射向对面靶心。 两人各射七箭,动作连贯如行云流水,陈宴抬手搭箭从无迟疑,玄色衣袂随动作轻扬。 七箭过后,仆役上前查验,回报柱国六箭中靶,唯有一箭擦着靶边落空。 宇文泽的蓝色身影在暮色里灵动,七箭射出,却有两箭脱靶,余下五箭稳稳扎在靶上。 陈宴收了弓,指尖轻弹箭杆,淡然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阿泽,这最后剩下的,三箭齐发如何?” 宇文泽便毫不犹豫应道:“好啊!” 话音未落,已俯身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羽箭,搭在弓弦之上。 两人同时沉肩拉弓,玄色与蓝色身影在霞光里凝立,弓弦拉满如满月,晚风卷动衣袍,却纹丝不动。 下一瞬,又是三声连贯的“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出,几乎同时抵达靶心。仆从快步去看,回来时笑着回话,陈宴三箭全中,箭羽齐齐扎在朱红靶心,错落有致。 宇文泽则是两箭中靶,一箭脱靶。 宇文泽望着靶心,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罢了!” 随即,手腕一松,将手中的弓丢给身后的仆役,转身时已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朝着陈宴拱手行礼,姿态坦荡:“是弟的箭术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陈宴上前两步,嘴角微微上扬,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抬手拍了拍宇文泽的腰侧,玄色锦袍与宝蓝锦袍相触,熟稔尽显:“你小子这刚迎卢氏入门,还能保持这水平,已是不错了!” 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浓,玩味调侃道:“至少腿没软,手还能握得住弓!” 这话正中要害,宇文泽想起前不久的洞房花烛夜,先是一愣,随即与陈宴相视一眼,开怀大笑起来。 笑声撞着晚风,惊得池中的锦鲤摆尾游开,廊下的仆役也跟着低眉浅笑。 笑了半晌,宇文泽才渐渐收敛笑意,抬手揉了揉手腕,语气里满是赞叹:“但不得不说,云汐小嫂子改良后的秘药,是真的好用!” 说着,活动了两下肩颈,眉眼间满是兴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弟近来日夜操劳,竟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疲惫,反倒比往日更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毕竟,除了刚迎入晋王府的卢氏,其余养在外宅的几位,可都没有落下..... 陈宴闻言,笑意淡了几分,只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这药好用是好用,也得省着点来!” 他看着宇文泽,语重心长,“别仗着药效能支撑,别纵欲过度,把身子弄垮了......” 色字头上终究是有一把刀的。 饶是陈某人府上那么多女人,都不敢如此放纵..... 宇文泽闻言耸耸肩,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摊手道:“这不是没办法吗?” “那日阿兄你又不是,没听到父亲的吩咐.....” 顿了顿,轻叹一声,又继续道:“让弟要抓紧开枝散叶!” 陈宴自然记得那日场景,闻言颔首认同:“太师话是那么说不假,子嗣之事于世家而言本就重要,但你也得稍有节制,身子是根本......” 说着,目光在宇文泽脸上转了一圈,随即似笑非笑地凑近几分,语气意味深长,“而且,要想提高开枝散叶的成功率,这也是有技巧的,可不是只靠蛮力便能成的!” 宇文泽听这意思是有独门秘法,仔细想想,自家兄长府上,嫂子们的命中率确实高,眼前当即一亮,哪里还顾得上方才射箭脱靶的遗憾,连忙眨了眨眼,对着陈宴郑重抱拳,语气恳切:“还请阿兄赐教!” 陈宴看着他这急不可耐的模样,眼底笑意藏不住,只抬手朝他招了招,声音压低:“附耳过来!” 宇文泽当即听话照做,快步上前一步,微微侧头,将耳朵凑到陈宴唇边,生怕漏听一个字。 陈宴俯身,指尖虚挡在唇边,避开廊下仆从的目光,低声将秘法缓缓道来,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 晚风卷着荷香掠过两人,廊下的纱灯不知何时已被仆役点亮。 暖黄光晕洒在庭院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宇文泽起初还凝神细听,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待陈宴说完,猛地直起身,脸上满是震惊与诧异,脱口而出便是一声惊呼:“我的天爷嘞!” “阿兄,竟还能这样的吗?!” 语气里的难以置信,惊得池边的蛙鸣都顿了一瞬。 他怔怔望着陈宴,只觉往日所学全然不及,阿兄这数句点拨精妙,一时竟愣在原地,忘了言语。 陈宴极有自信地颔首,胸有成竹地说:“那是自然!” 随即,眉头轻挑,反问道:“为兄还能骗你不成?” 语气里满是笃定,玄色锦袍在暖黄灯火下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宇文泽苦涩一笑,颇有几分懊恼,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难受地说:“那弟之前使得劲儿,岂非大多数都是,徒劳无用之功?” 一想到连日来费心费力,竟多半是白费功夫,他眉宇间便满是郁色。 哪怕去赌坊输了几千两银子的失落,都不及此刻的懊丧真切。 陈宴见宇文泽这般模样,正要开口打趣,却见廊下光影一动。 一个貌美秀丽、年岁不过十五六的侍女,端着描金漆盘快步上前,盘中两碗甘泉上都镇着晶莹冰块,寒气顺着碗沿袅袅升起,驱散了暮色里残留的暑气。 侍女垂首躬身,声音温婉恭谨:“柱国,郡王!” “冰镇甘泉备好了,您二位润润喉!” 宇文泽本就因暑气与懊恼心头燥热,见状当即上前,直接端过一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碗,顿时松了口气,叹说:“鬼天气是越来越热了.....” 随即,仰头大口将碗中冰水饮下,冰水入喉,暑气顿消,畅快地舒了口气,连声赞叹:“这种时候来这一碗冰水,简直无比畅快啊!” 陈宴也缓步上前,接过另一碗冰镇甘泉,慢酌几口便消了喉间干渴,喝完后将碗轻放在漆盘里,淡然一笑,感慨道:“得亏是早早就让他们,五月就开始制冰储冰了.....” “不然这才七月初,往后剩下的两个多月酷暑,还不知道得多难受呢!” 侍女收了空碗躬身退下,陈宴便引着宇文泽往庭院西侧的沁芳亭走去。 亭中早已摆好梨花木棋盘,黑白棋子分列两侧,乌木棋盒泛着温润光泽。 两人刚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正准备取子对弈一局,亭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贴身侍女的轻唤,陆宁已然走近。 陆宁眉眼温婉如水,肌肤莹白似玉,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裙摆轻垂,透着几分娴静雅致,唯有眉宇间藏着几分江南女儿少见的干练。 她此刻已有四个半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行动间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轻缓,手中捧着一本蓝布封皮的账簿,贴身侍女紧随其后。 到了亭前便领着侍女,一同恭敬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夫君,郡王!” 陈宴原本凝望着棋盘的目光,当即柔和下来,笑着看去:“宁儿来了?” “快坐!” 说着,便起身,伸手稳稳扶着陆宁的手肘,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身侧铺着软垫的石凳上。 动作间满是细致关切 陆宁温顺颔首:“是,多谢夫君。” 待坐定,陈宴才注意到她手中始终捧着的账簿,眉头微蹙,温声问:“你这手中还拿着什么?” 陆宁闻言,双手将账簿轻轻捧起,递到陈宴面前,语气温婉却不失条理:“这是近来咱们国公府,冰块生意的汇总账簿,入夏以来府中冰窖除了自用,余下的都适当降价售予了长安及周边的百姓,这是这月的进出账目,还请夫君过目!” 账簿封皮整洁,边角齐整,显然是被仔细打理过。 陈宴伸手接过账簿,却未翻看,只随手放在身旁的石桌上,语气里满是关切,带着几分叮嘱:“宁儿,你这都有孕了,胎相虽稳,也别这般亲力亲为做这些算账理事的事,交于陈准序他们打理就好!” “你如今的第一要务是安心养胎,仔细累着身子,伤了腹中孩儿。” 陆宁闻言莞尔一笑,眉眼弯如新月,江南女子的温婉在笑中尽数流露,轻声道:“妾身问过汐儿妹妹,她说如今月份不大,胎气稳固,多走动着理事,反倒比整日卧床更利于养胎,无碍的.....” 随即,目光扫过桌上的账簿,神色渐渐正色,语气也多了几分坚持:“而且,陈准序他们都忙不过来,也对这些银钱账目一窍不通,稍不留意便容易出疏漏.....” “这冰块生意看着简单,却是府中一大项进项,这种事还是妾身亲自来盯着,才能放心!” 其中的利润太大了,动辄就是七八千钱,不是府上私兵能算明白的。 更何况,这还是自家府上的银钱,要避免那些分销的管事,欺上瞒下,必须得懂得人经常查账..... 陈宴见陆宁神色坚定,更清楚她性子通透有主见,再劝也是枉然,便不再勉强,只握紧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满是疼惜:“辛苦你了!” 随即,又细细叮嘱,眉眼间的关切浓得化不开,“不过也别劳累过度了,你和腹中孩儿的身体最要紧,凡事量力而行.....” 陆宁微微颔首,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眸中漾着温婉笑意:“妾身明白,夫君放心!” 话音落时,嫣然一笑,颊边梨涡浅浅,添了几分娇俏,“汐儿妹妹日日都来妾身院中给妾身把脉,脉象素来平稳,她还说照着这般养护,冬日里定能诞下康健的孩儿呢....” 坐在一旁吃着“狗粮”的宇文泽,对着陆宁拱手笑道:“嫂子还真是阿兄的贤内助!” 陆宁闻言莞尔一笑,语气谦和自谦:“郡王谬赞了!” “妾身不过是守着国公府,替夫君略尽绵薄之力罢了,算不得什么贤内助.....” 说罢,便让贴身侍女将石桌上的账簿收好,又理了理宽松的裙摆,姿态端庄得体。 陈宴听着宇文泽的夸赞,嘴角勾起几分得意,淡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阿泽,你小子别羡慕!” “两位弟妹皆是名门望族出身,知书达理又明事理,将来都是能替你分忧的.....” 这话刚落,廊下便快步走来一个,身着浅青色侍女服的丫鬟。 她垂着眉眼,脚步轻快却不失规矩,走到沁芳亭外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却恭谨:“柱国,郡王,府外晋王府的亲卫求见!” 陈宴与宇文泽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几分诧异。 陈宴沉声吩咐:“请过来吧!” 侍女应声:“是!” 随即,快步转身去通传,裙摆扫过青砖,只留一阵轻响。 不多时,那亲卫便跟着侍女穿过曲池柳岸而来,身着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背负长刀,身姿挺拔如松。 到了亭前,他当即对着二人恭敬行礼,声音洪亮:“见过柱国!见过世子!” 陈宴抬了抬手,语气淡然:“无需多礼。” 宇文泽则径直开口询问,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父亲遣你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亲卫起身垂手而立,神色愈发恭敬,沉声回禀:“柱国,世子,太师命小人前来,请您二位即刻回晋王府议事!” 第644章 议事 宇文泽眉头微蹙,继续追问:“父亲可有说是什么事?” 亲卫缓缓摇了摇头,如实回道:“回世子,太师并未细说。” 话音一顿,似是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补充道,“不过小人来时,听闻府中已遣人去请了二爷,还有裴柱国、杜柱国、商柱国等几位大人.....” 这话一出,亭中几人皆是心头一凛,这般阵仗,定然是关乎朝堂的要紧事。 宇文泽当即颔首,不再多问,转头看向陈宴:“阿兄,父亲既召了诸位柱国,定是有重大要事相商,咱们这就走吧?” 陈宴应声:“嗯。” 随即俯身,伸手轻轻捏了捏陆宁微凉的指尖,再次细细叮嘱,语气满是牵挂:“往后府中琐事别事事亲力亲为,千万别让自己太累,记得多多歇息。” 顿了顿,又继续道,“一些杂事尽可以,让阿溟的媳妇儿替你分担,一来能帮你省力,二来也能锻炼锻炼咱们那个弟妹!” 说罢,便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玄色锦袍的衣摆,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陆宁望着他,眸中满是柔情,笑着轻轻点头:“好,妾身都知晓了,夫君放心去吧.....” 她抬手理了理陈宴衣襟上微乱的褶皱,柔声叮嘱,“早些回来!” ~~~~ 夜。 晋王府。 书房。 廊下宫灯高悬,将飞檐下的铜铃映得发亮,书房外侍卫肃立。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主位上坐着的宇文沪,一身玄色四爪蟒袍,袍上蟒纹盘绕,金线绣就的纹路在灯火下暗闪光泽。 左侧首位的是宇文横,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束着镶金玉带,眉眼间带着武将的英挺。 桌案两侧依次坐着几位当朝柱国,皆是大周肱骨之臣。 裴洵身着绛色锦袍,嘴角含笑。 杜尧光一身深灰色锦袍,眉眼锐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透着沉稳内敛。 商挺穿杏黄色锦袍,须发半白,面色红润,眼角眉梢皆带着笑意,看着便格外亲和。 于庭珪一身墨绿色锦袍,身形微胖,始终垂眸浅笑,不多言语。 末位是高炳,一身浅蓝色锦袍,身姿挺拔,神色恭敬,端坐时目不斜视,尽显谨严。 众人围坐在宽大的梨花木桌案前,手边皆摆着一盏热茶,水汽袅袅,茶香混着檀香漫在书房里。 初时气氛尚显松弛,皆是多年同朝的老臣,议事前倒先有了几分闲谈之意。 商挺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向主位的宇文沪,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太师,老夫那俩孙女,一个十七,一个十六,不说生得沉鱼落雁吧,也是貌美如花,眉眼身段皆是拔尖儿的,属于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了!” 说罢,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意味深长地问:“您看....?” 话音刚落,宇文横便率先笑出声,打趣道:“商老柱国,你这话说得,倒像极了兜售姑娘的人牙子!” 这话一出,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裴洵也轻笑一声,朗声道:“老夫看不是像,其实就是!” “商老柱国这算盘打得,隔着几间屋子都能听见响了!” 其余人亦是纷纷点头附和,杜尧光难得勾起唇角,于庭珪笑着摆手,连高炳都面露浅笑,书房里的气氛愈发轻快。 商挺闻言摆了摆手,故作愠怒地瞪了众人一眼:“去去去!” “老夫这是在跟太师商量正事呢!” 嘴上虽这般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显然也是借着玩笑话提正事。 就在众人笑闹间,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宴与宇文泽并肩走了进来。 见二人进来,宇文沪眼中的威严淡了几分,抬手指了指桌案旁的空位,笑着开口:“瞧瞧!” “这刚说他们,人就来了,倒是巧得很!” 陈宴当即对着主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见过太师!” 宇文泽则对着宇文沪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孺慕:“见过父亲!” 二人随即又转向其余几位柱国,齐齐躬身,恭敬道:“见过诸位老大人!” 宇文沪抬了抬手,语气淡然:“无需多礼!” 随即,指了指桌案两侧备好的空位,“坐吧。” “多谢太师!” “多谢父亲!” 陈宴与宇文泽齐声应道,各自落座。 手边的仆从早已备好热茶,刚端起茶盏,宇文泽便按捺不住好奇,看向众人,笑着问道:“方才听你们聊得这般热闹,还特意提到我俩,这是在说什么趣事呢?” 宇文横瞥了眼满脸笑意的商挺,又看向自家侄儿,朗声笑道:“还能说什么!商老柱国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女,方才正跟你父亲商量,要把俩姑娘嫁与你俩,结成秦晋之好呢!” 这话一出,陈宴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神色淡然;宇文泽则眼睛一亮,随即又面露几分赧然,刚要开口,便见宇文沪抬手按了按,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郑重:“这些事日后再聊,眼下先议正事,莫要耽搁了要紧事!” 众人见状,也连忙收起玩笑之色,方才的轻快气氛一扫而空,纷纷正襟危坐,神色肃穆,齐声应道:“是!” 书房内瞬间恢复了议事的庄重,檀香袅袅中,只剩众人平稳的呼吸声。 宇文沪身子微微前倾,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案,清脆的声响在书房里格外清晰,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威严:“秦肇、陆邈二位已经交接完手中政务,如今正带着随从返回长安的途中了.....”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凝神细听。 宇文沪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从宇文横到几位上柱国,再到陈宴与宇文泽,最后沉声问道:“诸位觉得,到时该由谁出城去相迎他们才最为妥当?”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高炳率先打破沉寂,抬眸望向身侧的陈宴,身姿微挺沉声开口:“臣觉得陈柱国前去,最为合适!” 此言一出,书房内瞬间静了几分,众人皆循声看向他,眼底皆是几分讶异。 谁都料不到,素来谨言慎行的高炳会第一个发声,还直接举荐了最年轻的陈宴。 主位上的宇文沪依旧端坐如山,指尖缓缓转动着右手上的玉扳指,眸光落向高炳,饶有兴致地问:“哦?为何?” “说说你的理由!” 高炳微微颔首,略作措辞便沉声回话,条理清晰毫无慌乱:“太师,正所谓凡事有始有终.....” “当初秦、陆二位大人离京赴任北境,便是陈柱国亲自相送,如今二位荣归,自然该再由陈柱国前去相迎,才算圆满!” 随即他语调微微上扬,朗声道:“而且,陈柱国乃是魏国公,上柱国,身份尊贵又深得朝野信服,由他出城相迎,也更能彰显朝廷与太师对二位大人的重视!” 话音刚落,身着墨绿色锦袍的于庭珪便率先颔首,抚着圆胖的肚腹赞叹:“高柱国此言极有道理!” 说着呼出一口浊气,眉眼间满是艳羡,“想当初陈柱国送秦、陆二位大人离京时,可是当场作了一首送别诗,传遍了整个长安呢!” 话音稍顿,清了清嗓子缓缓吟诵起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诗句落毕,书房内众人皆是点头认同,裴洵抚着短须笑道:“当初这首诗可是羡煞了满朝文武,既显风骨又重情义!” 杜尧光也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认可。 商挺更是捋着半白的胡须,看向陈宴的目光满是赞许,显然都觉得高炳的举荐合情合理。 宇文沪指尖的玉扳指停了一瞬,缓缓颔首,神色间满是认同:“高柱国考虑得很是周全,既有情分又合规制.....”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端坐一侧的陈宴,语气沉稳问道:“陈柱国,你意下如何?” 陈宴当即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对着宇文沪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有力:“臣下愿往!” “好,那此事便交与你去办了。”宇文沪当即敲定,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干脆利落。 “是,臣遵令!”陈宴沉声应下,随即坐回原位。 书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宇文沪重新转动起玉扳指,眸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神色愈发郑重,开口抛出下一件要事:“如今夏州、灵州刺史的位置皆已空悬,这两处皆是北境重镇,关乎边防安稳与民生治理.....” “诸位以为,由哪二位贤才前去接替,最为妥当?” 夏州与灵州皆是大周北境门户,直面齐国、柔然与突厥。 刺史之位既要能领兵御敌,又要能安抚民生,绝非闲职。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凝,面面相觑间,都在暗自斟酌合适人选,书房内一时又陷入沉默。 片刻后,裴洵率先打破僵局,放下手中茶盏,朗声道:“太师,臣有一人举荐!” “王清渠历任三县县令,如今任长史,每处皆政绩卓著,抚民有方,更懂边地民情,老夫以为他可堪重用,出任刺史绰绰有余!” 王清渠,裴洵最为看重的门生之一。 杜尧光紧随其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多余赘言:“老夫举荐吴襟宇,此人精通农事桑麻,治理民生颇有一手.....” “边地百姓最需安稳生计,他前去历练,定能安抚一方!” 杜尧光素来务实,举荐之人也偏重于民生治理,贴合边地需求。 当然,这个吴襟宇亦是他的门生..... 商挺捏着颌下的胡须,沉吟片刻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刘鹭影文武双全,既可上马击敌,又能下马治民,北境刺史需文武兼备之人,他前去定能在北境做出一番成绩!” 刘鹭影并非商挺之门生,而是其女婿。 众人各荐其人,皆是自己熟知且信得过的人选,宇文沪始终静静聆听,指尖的玉扳指未曾停歇。 这时,坐在左侧首位的宇文横眉头微舒,若有所思地沉声开口:“大哥,弟倒有个提议,由阿渂来坐镇夏州,可保北境无虞!” 陈宴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在思索着如何举荐自己...... 众人举荐完毕,目光皆落在主位的宇文沪身上,只待他定夺。 宇文沪却没有立刻开口,反倒将目光转向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陈宴,沉声问道:“阿宴,方才众人皆有举荐,你可有要举荐之人?” 陈宴正欲起身回话,书房的门却突然被匆匆推开,打破了内里的议事氛围。 只见宇文沪的谋士公羊恢,快步走了进来,三十多岁年纪,身着青色锦袍,平日里素来沉稳有度,此刻却神色慌张,额角还带着薄汗,一进门便对着众人急促抱拳行礼:“太师!诸位大人!” 宇文沪的目光瞬间落在公羊恢身上,深知自己这位谋士素来遇事不慌,这般失态定是出了紧急要事,非但没有怪罪他擅闯议事,反倒语气沉稳地问道:“公羊,怎的如此慌慌张张?” “可是出了什么事?” 公羊恢深吸一口,压下了焦灼,沉声回话:“禀太师,有一封明镜司送来的急报!” “需即刻请您过目!” 话音未落,已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笺边缘还沾着些许风尘,显是快马加鞭递送而来。 他双手捧着,快步至案前递向宇文沪。 自陈宴执掌明镜司后,就定下了规矩: 凡重要情报,一份送于他手中,一份呈于太师过目。 而这个时候陈某人在晋王府议事,自己那份就没办法送达。 宇文沪伸手接过,指尖刚触到粗糙的信皮,便知是明镜司专用的加急密函,拇指利落挑开封口,展开信纸快速翻看。 目光扫过字里行间时,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两道浓眉紧紧蹙起。 指节因攥着信纸而微微泛白,周身那股执掌决断的威仪里,多了几分凛冽的肃杀。 一旁商挺眼尖,最先注意到宇文沪面色无比凝重,与身旁裴洵、杜尧光等人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心知定然是出了大事,遂试探性拱手询问:“太师,这是出了什么事?” 宇文沪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密信,信纸被揉出几道深深的折痕,抬起头来,目光凌厉如刀,扫过在场众人,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齐国兴兵三万欲突袭玉璧!” 第645章 陈宴的发现 此言一出,书房内瞬间炸开了锅,杜尧光身子猛地一震,满脸愕然,失声诧异:“齐国要攻我玉璧?!” “他们怎敢贸然动兵?!” 宇文横亦是露出难以置信之色,大手一拍桌案,满是惊诧:“齐军竟敢犯境?” 陈宴端坐于侧,闻言亦是颇为震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挑,下意识在心中惊叹:“齐国又要死磕玉璧?!” 那一刻,陈某人莫名产生了,一种贺六浑还没死的错觉..... 他指尖轻轻叩着膝头,面上依旧淡然,眼底却已掠过几分深思。 玉璧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齐军若真要突袭,必然早有谋划,绝非一时意气用事。 可这不对啊..... 裴洵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轻抚下颌的短须,神色沉静,快速冷静下来,若有所思地做出判断:“想来应是齐国已经,从上半年的动乱中缓过劲来了,再加上此前高长敬之事的刺激,齐人颜面尽失.....” “他们这是准备以武力来找回场子!” 于庭珪连连颔首,满脸认同裴洵的判断,随即攥紧了拳头,肚腹微微起伏,眸中既泛着对齐国挑衅的凶光,又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自信,似笑非笑地说道:“裴大人所言极是,此事怕是八九不离十!” “可他们也不掂量掂量,我大周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府库充实,兵甲锋利,再加上太师执掌朝政以来,任陈柱国南征北讨,连战连捷,军中士气正旺.....” “别说他三万兵马,便是再多十万,咱们就在玉璧再与齐国一较高下!” 宇文横本就性情刚猛,听得于庭珪这话,更是战意勃发,撇了撇嘴,冷笑连连:“咱们这两年多来,一直克制着不去大举伐齐,原是想着休养生息,没想到高氏居然还敢主动打过来,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随即,抬手重重拍在了身前的桌案上,茶盏都被震得微微作响,朗声说道:“必须重重还击!” 众人皆是群情激奋,震惊之余,怒斥齐军狂妄,唯有两人神色不同。 宇文泽端坐角落,并未跟着众人表态,反倒将目光落在了陈宴身上,眼底满是疑惑。 在场众人之中,自家阿兄最擅用兵布局,甚至远在二叔之上,如今齐军犯境的关头,他怎会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坐沉思? 这般寂静,在群情激奋的书房里格外显眼,主位上的宇文沪亦是很快注意到了,陷入思考的陈宴。 他深知自家孩子素来有主见,且习惯谋定而后动,绝非畏战之人,遂沉声问道:“陈柱国,你这是在想些什么呢?” 嗅到猫腻味道的陈宴,抬起头来,看向宇文沪,眸中满是深邃,摇了摇头,沉声说:“太师,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书房瞬时被沉凝笼罩,墙角冰盆里的冰晶正簌簌消融。 水珠顺着铜盆边缘滴落,在青砖上晕开点点湿痕,反倒衬得满室愈发静穆。 宇文沪指尖的白玉扳指依旧缓缓转动,莹白光泽在灯火下流转,眉峰微蹙,沉声发问:“哪儿不对劲?” 话音落定,指尖微顿,略作思忖又追问道:“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在场众人皆是齐齐注目过来,目光里掺着急切与疑惑。 连始终静坐角落的宇文泽,也挺直了脊背凝神以待。 宇文横因连日暑气难消,有些急躁,书房冰盆仅能添几分凉意,却压不住心头焦灼。 他往前倾了倾身,掌心在膝头摩挲两下,忍不住催促道:“陈柱国,你就别卖关子了!” “快说吧!” “军情如火,容不得拖沓!” 话音刚落,冰盆里的冰晶又融了一片,水珠滴落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更显他语气中的急切。 陈宴颔首应下,抿了抿略显干涩的唇,略作措辞,目光缓缓扫过注视着自己的众人,从岳父裴洵的沉凝、杜尧光的审慎,再到于庭珪的凝重,最后落回宇文沪身上,方才沉声开口: “太师,诸位大人,你们试想一下,昔年贺六浑携邙山大胜之威,意气风发兴兵十数万来犯玉璧,彼时齐军兵锋正盛,粮草军械皆是充盈......” “反观我大周玉璧守军不过数千之众,城郭虽险却兵力悬殊,可最后呢?” “齐军在玉璧城下损兵折将,覆没近半,攻城之法用尽仍难越雷池一步,贺六浑本人更是被困城下日久,忧愤交加,最后竟是含恨而终.....” “玉璧一战早已成了,齐人刻在骨血里的奇耻大辱!” 说到此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加重几分反问:“难道齐国朝廷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拿三万兵马去碰这难以取胜之局吗?” 这话如惊雷破寂,瞬间点醒满室众人。 宇文沪指尖转动的玉扳指骤然停住,指腹摩挲着扳指上隐现的云纹,眸中闪过清明,缓缓颔首认同:“陈柱国分析得很有道理!” “贺六浑十数万精锐尚且折戟沉沙,三万兵马不过是杯水车薪.....” “若真强攻玉璧,无异于以卵击石,绝非明智之举!” 杜尧光亦是连连颔首,捋着腰间玉带附和:“陈柱国所言极是!” “玉璧地势险峻,韦柱国驻守于此十余年,不断加固城防,早已固若金汤.....” “当年贺六浑掘地道、架攻车、焚城楼,百般手段皆难破城,如今齐军仅凭三万兵力,绝无半分胜算!” 他双眼微眯,眼底凝着深思,沉声又道:“同一个坑,再蠢之人,都不可能连续去踩两次!” “更何况是一国朝堂的军机决断,断无这般鲁莽的道理......” 宇文橫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盏,杯壁的细纹硌着掌心,先前的躁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思虑,顺着话茬道:“是啊!玉璧就是齐人的克星之地,当年惨败的惨状,齐国朝堂上下无人不知.....” “只有失了智才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跌倒,高氏就算再骄纵,再自视甚高,也断不会行此愚事!” 裴洵望了眼东边窗外的夜景,七月初的晚风卷着暑气,吹动院外的梧桐树叶,沙沙声响透过窗棂传入室内。 他收回目光,抚着下颌胡须,朗声接过话茬:“更何况,齐国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可不是泛泛之辈!高浧心思深沉,手段狠厉,素来谋定后动,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这背后定然藏着咱们尚未看透的图谋!”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心头一凛,愈发觉得此事诡异难测。 于庭珪摸着圆胖的肚腹,忍不住开口:“裴大人所言极是,高浧可不是昏聩之君,这般兴师动众,绝不可能只为强攻玉璧,可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商挺也捋着半白的胡须点头,眸中满是忧色:“若不是强攻,那这三万兵马摆在玉璧城外,难不成只是虚张声势?” 宇文沪缓缓倚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周身威仪更甚,锦袍领口绣的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眸中满是深邃,目光牢牢注视着陈宴,显然认定其心中尚有考量,沉声发问:“那你觉得齐国此番兴兵犯境,又是意欲何为呢?” “总不会是只为扰我大周边境吧?” 陈宴闻言,当即起身对着宇文沪躬身抱拳,身姿挺拔,神色郑重道:“太师恕罪!” 他挺直脊背,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愧色,语气里满是凝重:“臣下一时之间,也暂无头绪....” 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的晚风簌簌、冰盆水珠滴落交织成一片沉郁。 宇文沪并未在意,平静说:“无妨!” 随即,按了按手,示意陈宴坐下。 陈宴敛衽坐回原位,脊背依旧挺直,指尖轻叩膝头,眸光仍凝着几分深思。 宇文沪再次轻转玉扳指,莹白光晕在烛火下缓缓流转,目光沉沉扫过满室众人,沉声问道:“齐军来犯,咱们总得先做应对,诸位觉得此番谁去相援玉璧合适?” 话音落时,书房里的沉凝稍缓,众人皆凝眉思忖。 杜尧光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温热茶汤压下几分暑气,略做思索后放下茶盏,沉声道:“韦韶宽韦柱国坐镇玉璧十数年,熟悉那里的山川地形,每一处隘口、城防暗堡皆了然于胸,这些年玉璧的陈兵布防也出自他手!” 顿了顿,语气笃定,一字一顿道:“由他驰援,乃不二人选!” 商挺却有不同的意见,捻着半白胡须,目光径直落在陈宴身上,语气带着十足信服:“陈柱国素来百战百胜,年初才引突厥骑兵入齐国北境,烧其粮草、袭其营寨,搅得齐国北境天翻地覆.....” 话至此处,他胸有成竹地朗声接道:“此番由陈柱国前去驰援,必能万无一失!” 宇文橫本就对自家孩子的用兵之能极为信服,闻言当即附和,语气铿锵:“正是!陈柱国用兵素来不拘一格,既能稳守,更善奇袭!” 他嘴角微微上扬,眸中闪着战意,斩钉截铁地说:“说不定还能借着驰援之机,出其不意重创那三万齐军,让齐国再尝尝损兵折将的滋味!” 裴洵轻抚下颌短须,颔首认同:“有道理!” 他神色平和,不徐不疾地继续说:“韦柱国熟稔玉璧防务,稳守有余.....” “陈柱国战功赫赫,战力卓绝,任何一位前去,皆是极为稳妥的选择,足以应对玉璧之局。” 坐在一旁的宇文泽,眨了眨眼,眸中浮现出一抹跃跃欲试的期待,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心中暗自盘算:“若是阿兄去驰援玉璧,那我倒是可以跟着去玉璧走一趟了!” “此前只闻玉璧战事之烈、城防之固,从未亲见,此番正好能随行历练!” 他面上依旧沉静,眼底却藏不住,那份对曾挽救大周国运之地的向往。 众人各抒己见,皆以为会从韦陈二人中择一驰援,宇文沪听完后,却是抬手按了按,语气淡然道:“诶,玉璧城坚池深,本就易守难攻,守将阳朗惠又是擅防之人,城中尚有五千守军,足以应对那三万齐军的虚张声势,哪儿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 他指尖的玉扳指转得愈发舒缓,随即轻笑一声,反问众人:“而且,杀鸡焉用宰牛刀?”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恍然,宇文橫率先点头,深以为然道:“也是!倒是我等思虑过甚了!” 他转头望着陈宴,又看向宇文沪,满脸赞叹地说:“无论是陈柱国这般能征善战的沙场悍将,又或者是韦柱国这般坐镇一方的防务老手,皆是我大周柱石.....” “去应对那支未必真敢强攻的齐军,的确是大材小用了!” 于庭珪摸着圆胖的肚腹,连连附和:“太师说得是!” “阳朗惠的守城本事没得说,有他在,玉璧定然无虞!” 高炳亦颔首认同,目光转向主位上的宇文沪,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拱手问道:“太师思虑周全,既如此,那不知太师您属意谁前往驰援?” 第646章 驰援玉璧人选 此言一出,众人皆齐齐看向宇文沪,静待他道出人选。 冰盆里的冰晶消融,七月晚风穿窗而入,卷着烛火微微晃动,映得满室人影忽明忽暗。 宇文沪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在了坐在角落畅想的儿子宇文泽身上,声线沉稳洪亮,朗声唤道:“安成郡王!” 宇文泽正兀自盘算着,跟在阿兄身边畅游玉璧,骤闻呼唤,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忙不迭站起身,身姿挺直地躬身抱拳,朗声道:“孩儿在!” 烛火映着他坚毅的面庞,方才藏在眼底的向往,此刻尽数化作郑重。 宇文沪目光沉沉注视着他,眸中既有父亲的期许,亦有掌权者的考量,沉声问道:“如今齐军压境,北境告急,你可愿披甲上阵,为国效力,阻齐军于玉璧之下?” 早有猜测的陈宴见状,端坐着脊背未动,神色依旧淡然,心中却暗自喃喃:“太师爸爸果然是,准备让阿泽前去挑大梁.....” 这既解了玉璧之需,又给了他独当一面的历练机会,倒是周全。 而且,这些年阿泽这小子,跟在自己身边研习兵法、随军观阵,绝非养在深闺的膏粱子弟..... 此番驰援玉璧,有阳朗惠守城为根基,正是绝佳的历练契机。 关键是风险不大,适合历练磨刀! 裴洵抚着下颌胡须,听着宇文沪的安排,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掠过几分赞许,心中亦喃喃:“安成郡王这些年跟在阿宴身边,南征北战中多番历练,早已不是懵懂少年,亦是知兵晓阵之人.....” “此番派他前往玉璧,有守城老将兜底,有精兵随行,倒是恰到好处!” 宇文泽听得父亲问话,只觉胸中热血翻涌,先前的期待瞬间有了归处,几乎未作思索便昂首应声,语气毫不犹豫:“孩儿愿往!” 话音落毕,双拳紧握,振振有词地表态,字字铿锵:“此行定不负朝廷,不负父亲,守好玉璧关隘,保玉璧城固若金汤!” 宇文沪见他神色坚定,未有半分怯意,终是满意地点点头,沉声道:“很好!有志气!” 随即,抬手越过桌案,径直指向宇文泽,朗声宣告部署,满室皆闻:“那就由你为主将,于琂为副将,你二人率右武卫五千兵马,即刻启程前去驰援玉璧!” 此番调拨,既是宇文沪对这场驰援的重视,亦是为了让宇文泽熟悉右武卫..... 方便日后的接管! 宇文泽双目一亮,胸中激荡难平,当即沉声颔首:“孩儿遵命!” 语气里满是被托付重任的荣光。 而坐在一旁的于庭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眸中闪过精光,很快凝满深邃,心中飞速盘算:“这可是千载难逢露脸的好机会!” “琂儿虽有才干,却始终未有独领一军的际遇,此番随安成郡王驰援玉璧,若能稳住局势、探查齐军虚实,便是大功一件!” “回去定要好好叮嘱阿琂,事事谨慎,多听郡王调度,再连夜请老父亲提点他几句守城与协同作战的兵法,绝不能错失良机.....” 他面上依旧端着沉稳,只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打好了周全算盘。 商挺捋着半白胡须,看向宇文沪拱手道:“太师安排得当,右武卫战力强悍,于副将沉稳干练,与安成郡王相辅相成,玉璧无忧矣!” 杜尧光亦附和:“五千精锐驰援,再加上玉璧原有守军,足可应对齐军!” 宇文沪眸中满是宠溺,也笑着接话:“咱们安成郡王跟着陈柱国学了不少本事,此番正好大展身手,说不定还能擒得齐军偏将,给高浧一个下马威!” 高炳亦颔首认同,只道:“郡王少年英武,定能不辱使命。” 宇文沪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收回手重新轻轻转动起玉扳指,莹白的玉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目光定定看着宇文泽,语气里褪去几分朝堂威仪,多了几分父亲的叮嘱:“此次是你首次独自掌兵为主将,切记不可恃勇轻敌,更不可冒进贪功!” “玉璧局势诡谲,齐军未必是真攻,遇事多与于琂商议,多听军中老将谏言,凡事三思而后行!” 对于自己这个儿子,宇文沪是放心的.... 毕竟,阿泽这孩子,没别的长处,就是能听话,更听得进话! 宇文泽早已敛去方才的激动,神色愈发郑重,重重点头,字字句句皆记在心头:“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随即,再次躬身,信誓旦旦地回禀:“此番前行,孩儿定步步稳妥,不骄不躁,定不会辜负您的期盼,也不负诸位大人信任!” 宇文沪看着他这般模样,终是露出几分笑意,摆了摆手道:“多的本王就不说了,军中规矩、行军要务你都知晓,不必多言。” 紧接着,挥了挥手示意:“先去做准备吧!” “是!”宇文泽高声应下,随即对着宇文沪恭敬行了一礼,朗声道:“孩儿告退!” 转身时,下意识看向陈宴,眼中带着几分请示与期许。 陈宴微微颔首,以目示意他沉稳行事,宇文泽心中一安,脚步坚定地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晚风顺着门缝卷进一缕暑气,烛火微微晃动,映得满室人影摇曳。 于庭珪当即起身对着宇文沪拱手:“太师,臣请先行告退,回去叮嘱犬子几句军务,务必辅佐好安成郡王,不辱使命!” 宇文沪颔首应允:“理应如此,去吧。” 于庭珪快步告退,脚步比往日急切了几分,显然是急着回去安排。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向宇文沪,意味深长地开口:“太师,咱们虽说不知齐国在图谋些什么,要玩何种把戏,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方才因宇文泽领命离去,稍缓的书房氛围,瞬间又被他这话勾得凝了几分。 烛火跃动间,映得陈某人眼底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锐利,褪去了先前沉思时的沉郁,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宇文沪将陈宴的神态尽收眼底,指尖转动玉扳指的动作放缓,莹白玉光在灯影里流转,会心一笑,眸中满是期许,开口问道:“看来咱们陈柱国是胸中藏着妙计了?” 陈宴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唇角笑意更浓:“妙计谈不上,不过是方才思忖战局,得了些许拙见罢了!” 满室众人见状皆是心头一动,知晓这位陈柱国定然是,想到了破局的关键,纷纷凝神注目。 宇文沪亦是好奇自家这孩子,此刻憋了什么搅动棋局的坏水,当即抬了抬手,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与急切:“说来听听!” 陈宴眨了眨眼,目光先落回宇文沪身上,又缓缓扫过在场诸位重臣,最后笑意敛了几分,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问道:“太师,诸位大人,莫非是忘了齐国坐镇洛阳,专制河南之地,手握重兵却素来与晋阳离心的那位了?” 这话一出,书房内先是片刻沉寂,众人皆是飞速思忖。 随即,杜尧光双眼微眯,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地问道:“陈柱国你指的是侯万景?!” 侯万景拥兵自重,与晋阳朝廷嫌隙极深,乃是齐国朝堂心照不宣的内患。 他们方才皆聚焦北境齐军,倒真将这号人物抛在了脑后。 陈宴当即颔首,语气笃定:“正是此人!” 话音落时,眸中重新漾起玩味,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沉声说道:“眼下齐军兴兵北境,晋阳兵力定然有所抽调,河南之地守备空虚,正是撬动侯万景的好时候!” “咱们不如顺水推舟,加大此前暗中送给他的粮食与器械,进一步勾动他的野心,让他知晓此时举事,正是最佳时机!” 陈某人虽然不知道,侯万景这家伙为什么,能如此沉得住气,与史书上记载的格外不同..... 但不相信加码之后,这宇宙大将军还能忍得住! 在场之人皆是久历朝堂、深谙权谋的聪明人,一听这话瞬间会意,纷纷面露喜色,心中暗叹陈宴这步棋打得精妙。 宇文沪更是抚掌赞叹,笑着说道:“这一步棋落得实在是妙!” 他指尖的玉扳指转得愈发轻快,眸中精光迸发,眉头轻挑,语气带着十足笃定:“侯万景野心勃勃,早已不甘屈居人下,只是一直缺一个举事的由头与机会.....” “咱们这般推波助澜,只要他一动,洛阳与晋阳反目,齐国有什么阴谋诡计,都会不攻自破!” 高炳亦是连连颔首,脸上露出明朗笑意,附和道:“是啊!陈柱国这一招直击要害!” 他抚着腰间玉带,笑意更浓:“侯万景若真举兵,跟谋划咱们大周相比,平定河南内乱、铲除侯万景,才是晋阳朝廷的头等大事......” “届时北境那三万齐军,怕是不召自回,玉璧之围自然消解!” 商挺捋着半白的胡须,连连赞叹:“妙啊!不费一兵一卒,便要让齐国自顾不暇,陈柱国这一招,着实不凡!” “侯万景手握重兵,又占据洛阳要地,他若反戈,齐国南北割裂,纵有天大的图谋,也只能先顾着内斗!” 宇文沪笑得眉眼舒展:“还是陈柱国想得远!” “咱们坐守关中,看着齐人自相残杀,可比硬拼划算多了!” 裴洵抚须的动作一顿,眸中掠过几分阴鸷与深沉算计,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沉声补充道:“更何况,哪怕侯万景依旧按兵不动,但咱们只需从晋阳下手,对他的猜忌之心下手.....” 这番话更是点透了其中关键,众人皆是连连称是。 宇文沪亦颔首认同,目光重新落回陈宴身上,语气带着托付,吩咐道:“陈柱国,此事便交由你明镜司去办!” 陈宴当即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对着宇文沪躬身抱拳,神色郑重,声音铿锵有力:“臣下领命!” 宇文沪眸中闪过一抹凌厉,指尖转动的玉扳指骤然停住,莹白的玉面在烛火下泛着冷冽光泽,沉声说道:“只要齐国南北相斗,陷入内乱之中,不仅玉璧之围不战自解,北境压力尽数消散,咱们还能坐守关中,任其鹬蚌相争,待他们两败俱伤、国力耗损之时,再顺势而为,坐收渔翁之利!” 这话道破了大周的最终筹谋,字字句句皆透着执掌乾坤的气魄,满室重臣皆是心神激荡。 先前因齐军犯境而生的沉郁与担忧,尽数化作胸有成竹的笑意。 众人相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笃定与期许,随即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洪亮,穿透书房窗棂,压过了窗外七月的晚风:“哈哈哈哈!” 第647章 学着阿兄的模样 长安。 日头刚过辰时,便已透着暑气,热风卷着校场的尘土,掠过右武卫驻地的青砖围墙,将檐角铜铃吹得轻响。 驻地厅堂临窗处,宇文泽身着明光铠,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冽银辉,玄色革带束着劲瘦腰身,愈发衬得英武挺拔,身姿如松。 负手立在窗下,目光落向院外,檐下几株老槐枝繁叶茂,浓荫遮了半座营房。 偶有蝉鸣从叶间窜出,混着远处营房里将士们整理甲械的叮当声,成了军营里独有的晨曲。 他肩头甲片贴合,领口露出玄色衬袍,额前发丝被风拂动,却丝毫不乱其沉稳气度。 唯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藏着与年岁不符的锐利与沉静,似在远眺,又似在思忖即将到来的驰援战事。 身侧两步开外,于琂同样披挂整齐,铠甲形制与宇文泽相仿,只是肩甲纹饰略简,身姿亦是挺拔,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刚毅。 目光落在宇文泽背影上,神色恭敬,自始至终未曾多言,只静静侍立,等候吩咐。 厅堂角落的阴影里,陆藏锋如一尊沉默的石像,双手环抱刀柄,脊背绷直,双目如鹰隼般扫视着厅堂内外,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虽不言不动,却将周遭动静尽数纳入眼底,寸步不离地守着宇文泽的安危。 这般沉静不过片刻,厅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甲叶碰撞的轻响,右武卫将军柯崇道阔步走入。 身披重铠,面容黝黑,额角刻着沙场留下的浅疤,那是经年征战的印记,一身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却在踏入厅堂望见宇文泽时,瞬间收敛锋芒,快步上前,左手按在胸甲之上,行出标准的军中礼,声音洪亮却恭敬:“宇文柱国,于将军,右武卫五千将士,已全部集结于校场,甲械齐备,粮草清点完毕,等候聆听训示!” 宇文泽闻声转过头来,目光扫过柯崇道,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严:“辛苦柯将军了!” 话音落罢,周身气场陡然一沉,褪去了几分闲时的沉静,多了几分临阵的肃杀,沉声吩咐,“前边带路吧!” “是!”柯崇道应声颔首,不敢耽搁,当即侧身退至一旁,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手臂微屈,姿态恭敬,“两位这边请!” 宇文泽不再多言,抬步率先朝着厅堂外走去,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透着从容与笃定。 于琂紧随其后,柯崇道落后半步引路,陆藏锋则如影随形,依旧守在角落般的侧后方,长刀不离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沿途周遭。 一行人穿过营房间的通道,沿途不时有巡逻的将士撞见,皆是立刻止步,挺胸行礼,目光中满是敬畏。 待几人走过,才敢继续巡逻,军营之中,等级森严,军令如山,一言一行皆透着规整肃穆。 与此同时,右武卫校场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五千右武卫府兵身披统一铠甲,按着部曲列队,方阵整齐如棋盘,甲叶连片,在烈日下泛着成片的银光,煞是壮观。 将士们皆是身姿挺拔,昂首挺胸,手中握着长槊或横刀,腰间悬着箭囊,虽烈日炎炎,额角已渗出汗珠,却无一人乱动。 唯有偶尔风吹过,掀起甲叶轻响,以及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校场上若有若无。 队列之中,府兵戴云山悄悄咂了咂嘴,舌尖抵过干裂的唇瓣,脸上满是遗憾之色,忍不住压低声音感慨:“此次率领咱们驰援玉璧的主将,怎么不是陈柱国呀?” “我还以为这回齐国来犯,能在陈柱国麾下效力,斩将夺旗,建功立业呢!” 陈宴用兵如神,麾下将士多有建功,在军中威望极高,戴云山一心想在这位的麾下历练..... 故而得知主将并非陈柱国时,难免心生失落。 话音刚落,身旁的府兵高维桢便轻笑一声,同样压低了声音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瞧你这话说的,宇文柱国难道就很差吗?” 高维桢与戴云山一同入伍,深知他性子直爽,当即振振有词地反驳,“去年河州之乱,吐谷浑入侵边境,烧杀抢掠,就是宇文柱国亲自率军出征,彼时敌军来势汹汹,宇文柱国却临危不乱,一路势如破竹,直反推到了吐谷浑王庭之下!” 高维桢说起宇文泽的战绩,语气中满是钦佩。 周遭几个听得真切的府兵也纷纷侧目,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同。 站在二人身侧的府兵黄醉新,当即接过话茬,眸中更是满溢着敬佩之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补充道:“何止如此!” “那吐谷浑大汗原本还负隅顽抗,宇文柱国直接逼得那狗胆包天的吐谷浑大汗,不得不开城投降,签下城下之盟!” “对咱们大周俯首称臣,年年进献纳贡,再不敢犯我边境!” 另一位府兵听得热血沸腾,当即附和,语气中满是信任:“没错!宇文柱国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战绩,绝非浪得虚名!” “他常年作为陈柱国的副将,南征北战这么多次,陈柱国的用兵之道,定也是学到了精髓,此次驰援玉璧,有他领兵,咱们定然能大败齐军!” 这话一出,周遭的府兵皆是纷纷点头认同。 原本因主将不是陈柱国而生出的几分疑虑,此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宇文泽的信任与期待。 有人低声附和:“嗯,我看宇文柱国能行!” “我也觉得宇文柱国不会差,跟着他,定能建功立业!” “齐军来犯又如何,咱们右武卫将士,再加上宇文柱国领兵,必能大胜!” 议论声虽低,却渐渐在队列中蔓延开来,原本肃穆的校场,多了几分隐秘的士气高涨。 五千将士的心,也渐渐凝聚在了一处。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道清亮的通传声,穿透了周遭的低语,响彻整个校场: “宇文柱国到——!” 声音落下的瞬间,校场之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将士皆是神色一凛,腰背挺得更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校场前方的高台方向。 只见宇文泽与于琂在柯崇道的引路下,稳步走上高台。 柯崇道率先立于高台一侧。 宇文泽身姿挺拔地站在高台正中,于琂立于他身侧,陆藏锋则守在高台台阶之下,依旧是沉默护卫,目光扫视着台下五千将士。 晨光洒在宇文泽身上,明光铠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身姿如松,面容沉静,虽未及弱冠,却自有一股领军主将的威严气场,压得整个校场落针可闻。 待三人站定,五千右武卫府兵齐齐抬手按在胸甲之上,行出整齐划一的军礼,齐声高呼,声浪震天,直冲云霄,久久回荡:“见过宇文柱国!” 喊声落下,震得高台似乎都微微颤动,那是五千将士的敬畏,亦是大周将士的悍勇。 宇文泽目光扫过台下整齐的方阵,五千将士,甲械齐备,士气高涨,微微抬了抬手,声音透过手中的简易扩音器传出,清朗而威严,穿透声浪,清晰地落入每一位将士耳中:“将士们免礼!” “多谢宇文柱国!”五千府兵再度齐声回应,声浪依旧震天,而后整齐划一的直起身,收回军礼,依旧是昂首挺胸,静候训示。 整个校场,再度恢复了肃穆沉静,唯有风吹过甲叶的轻响,以及将士们沉稳的呼吸声,在天地间回荡。 宇文泽一手抬起指了指自己,指尖轻抵胸甲上,另一手稳稳举着扩音器,唇角勾起一抹朗润笑意,扬声笑问:“想必大家应该,都认识本王吧?” 话音落时,晨光恰好掠过眉峰,将那抹笑意衬得愈发爽朗,全无上位者的倨傲。 反倒多了几分少年将军的坦荡,与方才肃立窗前的沉静判若两人,却更添几分亲和与威慑。 高台之下,五千府兵齐齐振臂应答,声浪如山呼海啸般席卷校场,震得周遭槐树叶簌簌作响,尘土都似被这股气势掀得飞扬: “认识!” “认识!” “认识!” 三声应答整齐划一,字字铿锵。 既是对这位盛名在外的年轻柱国的认可,亦是军中将士直白的敬意。 队列之中,黄醉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掩去眸中几分了然,在心中暗自嘀咕:“太师独子,当朝上柱国,安成郡王,右武侯大将军,京兆府少尹,如此显赫身份,这偌大的长安城里,难道还会有人不认识?” “更何况去年反攻吐谷浑一战,凭一己之力逼降夏侯氏,这般战功早已传遍大周军营,谁不知晓威名?” 他心中思忖着,腰背却愈发挺直。 目光紧紧锁在高台上那道挺拔身影上,眸中的敬佩又添了几分。 宇文泽望着台下整齐呼应的将士,脸上笑意更甚,缓缓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满意:“那就好!” 随即,唇角微微上扬,收了几分笑意,神色渐趋郑重,依旧朗声道,“既然如此,本王就不多在自我介绍上面,多赘言浪费时间了!” “本王此来,是有几句话要讲与大家听!” 话音不高,却透过扩音器清晰传至校场每一个角落,那股少年将军的干脆利落,让五千府兵顿时屏气凝神。 方才因应答而起的些许骚动瞬间平息,所有人都收了心神,昂首望向高台。 眸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漏听一字。 校场之上,唯有热风卷过甲叶的轻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蝉鸣,衬得此刻的沉静愈发肃穆。 宇文泽握着扩音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方阵,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将每一张年轻而悍勇的脸庞都收入眼底,而后开门见山,沉声发问:“陈柱国的规矩,大家应该都听过吧?” 陈宴乃是大周军中战神般的存在,其治军之道与行军规矩早已传遍各营卫,无需多言,五千府兵便再度齐声应答,声浪依旧震天:“听过!” “听过!” 两声应答落下,队列之中的戴云山难掩眸中艳羡,方才那点遗憾早已消散大半,微微侧头,凑近身旁的高维桢,压低声音道:“跟着陈柱国出去征战过的,谁没抢得盆满钵满呀!” “每次出征,缴获的金银珠宝、粮草布匹堆成了山,普通府兵都能分到不少,立功的更是赏了良田宅院!” 他这话一出,周遭不少将士都悄悄侧目,眸中皆是难掩的向往。 军中将士虽说出身都不错,但能多挣一份军功,多得一份赏赐,让家中老小更安稳度日,谁会不愿呢? 陈柱国麾下的丰厚赏赐,早已是所有将士心中的向往。 高维桢闻言连连点头,亦压低声音补充,语气里满是认同:“而且,不少跟着陈柱国征战的弟兄,都凭战功加官进爵了!” “从普通府兵升为什长、校尉的不计其数,甚至有人直接擢升郎将,一步登天!” 这话更是说到了众将士的心坎里。 不少人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眸中燃起炽热的光芒,对征战的期待愈发浓烈,连烈日带来的燥热都似消散了几分。 两人的低语虽轻,却也隐约传到周遭队列,引得将士们私下里暗自附和。 校场之上虽未再有大声喧哗,却透着一股隐秘的躁动,那是将士们对军功与赏赐的热切渴望。 高台上的宇文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非但没有斥责,反倒气宇轩昂地向前半步,握着扩音器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响彻整个校场,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本王的规矩,也是一样!” 短短九个字,如惊雷般炸在众将士耳边,校场之上的隐秘躁动瞬间停滞。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着高台,生怕错过后续话语。 宇文泽见状,笑意更盛,语气愈发铿锵有力,带着豪迈与笃定:“打到哪里,抢到哪里!” “本王在此承诺,凡此战缴获,皆按军功分发,斩敌一首者赏钱十贯,夺旗者赏良田五亩,随军谋士献奇策破敌者,擢升三级!” “定让大家抢得痛快!” “绝对让大家不虚此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校场之上先是短暂的寂静,而后便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 原本的沉静肃穆被彻底点燃,五千将士的热血尽数沸腾起来。 队列之中,原本还有些遗憾的戴云山,顿时激动得双目圆睁,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忍不住低喝一声赞叹:“好啊!” 这一声赞叹发自肺腑,瞬间点燃了周遭将士的情绪,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高维桢眸中更是泛着灼灼光芒,脸上满是振奋,笑着对身旁众人道:“宇文柱国果然与陈柱国是一个路子!” “赏罚分明,豪爽大气!” “跟着这样的主将征战,定然不会吃亏!” 黄醉新亦是满面红光,心中对宇文泽的敬佩更甚,忍不住接话道:“柱国年少有为,又这般体恤将士,此战定然能旗开得胜!” 其余府兵亦是兴奋不已,个个摩拳擦掌,脸上满是激动之色,连连点头议论,声音虽依旧压低,却难掩心中狂喜:“看来宇文柱国是尽得陈柱国之真传啊!” “赏罚这般分明,跟着他征战,定能挣得军功,满载而归!” “齐军有何惧!咱们右武卫将士个个勇猛,再加上柱国赏罚分明,定能踏平齐军,驰援玉璧!” “十贯钱!五亩良田!这般赏赐,定要多斩几个齐军,挣一份军功回家!” 议论声在队列中蔓延开来,却无半分杂乱,反倒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聚之力。 所有将士心中的疑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征战的热切期盼与必胜的信念。 原本因烈日暴晒而略显萎靡的精神,此刻尽数抖擞起来,五千将士身姿愈发挺拔。 手中兵器握得更紧,眸中燃着悍勇的战意,仿佛已然置身玉璧战场,只待军令下达,便要冲锋陷阵,斩将夺旗。 一旁的柯崇道满面欣慰,征战多年,深知士气对一场战事的重要性。 此刻见五千将士战意盎然,心中已然笃定,此次驰援玉璧,有宇文泽这般懂军心、有谋略的主将,定能不负朝廷所托,击退齐军。 宇文泽朝高台侧边抬了抬下巴,扬声吩咐:“搬上来!” 话音刚落,台侧候着的六名亲卫立刻应声,甲叶轻响间齐声回禀:“是!” 六人皆是身形魁梧的精壮汉子,身披玄色短铠,步伐沉稳一致。 两两一组抬着三口半人高的朱红大箱子,稳步踏上高台石阶。 箱身用粗麻绳牢牢捆缚,边角包着黄铜,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六人肩头微沉。 每一步落下都伴着木箱与青砖的闷响,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高台之下的五千府兵尽数凝眸望去,望着那三口不知装着何物的大箱子,皆是不明所以,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满是疑惑,纷纷悄悄交头接耳。 戴云山踮着脚尖打量,眉头拧成一团,低声嘀咕:“宇文柱国这是要作甚呀?” “这箱子看着沉得很,难不成是军粮?” 身旁的高维桢亦是满脸茫然,摇头道:“不清楚!军粮也不会往高台上搬,也不知道抬这些个箱子要干嘛?” 黄醉新盯着箱子上的黄铜包角思忖,心中亦是猜不透这位宇文柱国的用意。 周遭将士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肃穆的校场又添了几分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三口朱红箱子上,好奇之中藏着几分期待。 待三口箱子稳稳摆在高台中央,宇文泽对着亲卫抬了抬眼,语气干脆:“打开。” 亲卫们立刻上前,利落解开麻绳,撬开箱盖,厚重的箱盖被缓缓掀开的瞬间,耀眼的银光陡然迸发。 满箱的银锭层层叠叠,皆为十两一块的官铸元宝,元宝上刻着大周官银的印记,在七月上旬的烈日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这一下,高台之下彻底炸开了锅,戴云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忘了合拢,半晌才猛地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是银子!竟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这一声惊呼瞬间点燃了全场,将士们皆是目露炽热。 不少人忍不住往前探身,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银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有人忍不住搓着手低语:“我的天爷,这么多银子,怕是得有上万两吧!”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宇文泽望着台下将士们激动的模样,脸上不见波澜,只是稳稳举起扩音器,声音清朗而笃定,透过风传至校场每一个角落:“诸位,这里是五万两白银!” “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今日在场的每一位将士,人人都有份!” 这话如惊雷炸响,五千府兵瞬间陷入极致的震惊,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骚动,戴云山掐了把高维桢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每人都有,五千弟兄五万两,那岂不是到手就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抵得上寻常农户大半年的收成,足够一家老小安稳度日。 这般手笔,让出身寒微的将士们如何不激动。 黄醉新亦是满面通红,忍不住高声赞叹:“宇文柱国阔气啊!” “未出征先赏银,这般体恤将士,跟着柱国征战,便是战死沙场也值了!” 赞叹声、欢呼声瞬间席卷校场,没等众人平复心绪,不知是谁先振臂高呼:“愿为宇文柱国效命!” 这一声呼喊如同星火燎原,五千将士齐齐振臂,声浪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一遍又一遍响彻校场,震得檐角铜铃乱响,尘土飞扬: “愿为宇文柱国效命!” “愿为宇文柱国效命!” “愿为宇文柱国效命!” 声浪经久不息,每一声呼喊都透着将士们的赤诚与决绝,军心彻底凝聚,比任何训诫都来得真切。 宇文泽握着扩音器,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待声浪渐歇,才扬声开口:“本王的话,今日就说到这里!” “银子稍后由柯将军按营分发,人人有份,切勿争抢!” “大家回去与家人辞行,安顿妥当,明日卯时在校场集结,准时奔赴玉璧!” “遵命!”五千将士齐声应答,声震四野,而后在柯崇道的指挥下,按着部曲有序退场。 甲叶碰撞的叮当声、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人山人海的校场渐渐空旷,唯有三口银箱依旧在高台上泛着银光,见证着方才的热血沸腾。 宇文泽将扩音器递给亲卫,转身迈步走下高台。 刚走下几级石阶,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轻唤:“阿泽!” 宇文泽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便知是谁,当即转过身,脸上瞬间漾开笑意,快步迎了上去,方才在校场上的肃杀威严荡然无存,语气里满是欣喜:“阿兄你来了?” 站在不远处的正是陈宴,并未披甲,而是身着一袭紫色锦缎官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身姿同样英武挺拔,面容俊朗。 他望着快步走来的宇文泽,微微颔首,眼底含着笑意:“嗯。” 此刻四下无人,唯有陆藏锋远远守在一旁,宇文泽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像个求夸奖的孩童般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与期待:“阿兄方才都看见了吧?” “弟方才在校场上的表现,还算尚可吧?” 想起方才阿泽仅凭几句话,便拿捏住军心,以五万两白银点燃士气,引得五千将士誓死效命的模样,陈宴忍不住笑着点头,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与夸赞:“什么叫尚可?” “那叫一个相当的好啊!” 顿了顿,望着宇文泽眼底的光亮,感慨道:“为兄这点看家本领,都被你学到精髓了!” 宇文泽被夸得眉眼弯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腼腆的笑意:“嘿嘿!这不都是耳濡目染嘛.....” 见他这般模样,陈宴眼底的笑意更浓,却不过片刻便缓缓收敛,周身气场沉凝下来,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不过,你率军此去玉璧,为兄还有几个字要叮嘱你!” 方才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宇文泽,闻言立刻收敛笑意,脊背瞬间挺直,神色亦是变得肃穆,对着陈宴微微拱手,沉声回应:“阿兄请讲,弟洗耳恭听!” 陈宴望着这郑重的模样,满意颔首,抬眸望向玉璧所在的东方,目光深邃,似已透过长安的城墙,望见了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烟,沉默片刻,字字千钧,徐徐吐出四个字: “坚守避战。” 第648章 玉璧 翌日。 关中渭水码头旌旗猎猎,宇文泽一身玄色戎服立于漕船船头。 墨发以玄色发带束紧,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横刀,脸庞上褪去了校场点兵时的少年意气,多了几分长途行军的沉稳。 于琂与右武卫将军柯崇道分立两侧,皆是玄色戎服加身,身后五千右武卫府兵整齐列队于数十艘漕船之上。 身姿肃立,玄色戎服在烈日下连成一片,透着凛冽杀气。 一声令下,漕船次第启航,顺着渭水滔滔东下,水波拍击船舷,溅起细碎浪花,船头劈开水面,留下道道水痕。 渭水两岸草木葱茏,偶有沿岸戍卒望见船队,皆驻足行礼,这支驰援玉璧的劲旅,自启航便透着不容小觑的气势。 船上将士皆席地而坐,或擦拭兵器,或闭目养神,无人喧哗,唯有戎服轻响与水声交织。 宇文泽凭栏而立,目光望向东方,玉璧的烽火似在眼前,自家阿兄那句“坚守避战”的叮嘱,反复在心头回荡。 漕船沿渭水疾驰两日,顺利入黄河。 黄河水势湍急,浪涛汹涌,漕船在波峰浪谷间前行,颠簸加剧,不少将士面色泛白,却依旧脊背挺直,无人抱怨。 柯崇道亲自坐镇船头指挥,于琂则往来各船巡查,安抚将士。 宇文泽亦时常下到船中,与士卒闲话,鼓舞士气,五千将士虽经黄河颠簸之苦,军心却愈发凝聚。 待行至汾河口,船队转向驶入汾河,水势渐缓,逆流而上虽速度稍减,却多了几分安稳。 沿岸不时可见大周驿站斥候往来,送来玉璧前线的零星战报。 这般紧赶慢赶,船队行至稷山附近码头时,已耗时四日,宇文泽当机立断传令登岸,五千将士携甲械粮草快速下船,动作利落,不过半个时辰便尽数集结完毕,全无长途水路的疲态。 柯崇道早已命人提前联络,当地驿站备好车马,却被宇文泽摆手拒绝,望着天际渐沉的暮色,沉声道:“车马速度太慢,弃车步行,陆路急行军!” 军令既下,无人迟疑,五千右武卫府兵即刻整队出发,玄色戎服的队伍如一条黑龙,穿梭在稷山的山道与平原之间。 白日烈日炎炎,将士们挥汗如雨,衣甲被汗水浸透,却依旧脚步不停。 夜间星月为引,众人借着微光疾行,只闻整齐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呼吸声,沿途只在驿站短暂休整,饮水进食皆速战速决。 于琂与柯崇道轮流殿后,宇文泽则始终冲在队伍前方,以身作则,将士们见主将如此,更是士气高涨,无人叫苦。 陆路急行军两日,六天光阴转瞬即逝,待玉璧城轮廓遥遥在望时,已是傍晚。 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浓烈的赤红,余晖洒在苍茫大地上,连风中都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远处玉璧城的轮廓在血色霞光中愈发清晰,城墙之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守军身影。 宇文泽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玄色戎服被晚风拂动,衣袂翻飞,勒住缰绳,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隼,望向那座雄城。 身后五千右武卫府兵整齐列队,玄色戎服在残阳下泛着冷冽光泽,虽经六天水陆兼程,却依旧阵型严整,气势如虹。 唯有将士们脸上的风尘与眼底的疲惫,诉说着这千里驰援的艰辛。 柯崇道策马快步上前,玄色戎服上沾着些许尘土,抬手朝着前方雄城一指,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凝重,对着宇文泽禀报道:“柱国,前方就到玉璧了!” 宇文泽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极目望去,只见玉璧城依山而建,城墙以巨石垒砌,高逾数丈。 墙面上布满曾经箭痕与炮石印记,却依旧巍峨耸立。 城垛之上守军林立,旌旗飘扬,尽显雄关气势。 他不由地喃喃低语:“这就是玉璧吗?” 话音落罢,又忍不住感慨,语气中满是赞叹,“还真是壮观啊!” 这般雄城,难怪能使贺六浑折戟沉沙,随即收了心绪,双腿轻夹马腹,沉声道,“进城!” 言罢,率先领着大军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身后五千将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旷野,扬起阵阵尘土,声势浩大。 此刻玉璧城下,阳朗惠与副将熊在野早已领着数百玉璧守军等候在此。 二人皆是一身玄色戎服。 阳朗惠面容刚毅,目光沉稳,熊在野亦是身形魁梧,周身透着悍勇之气。 数百守军同样甲械齐备,虽面带倦色,却依旧身姿挺拔,显然是常年戍守沙场的精锐。 阳朗惠远远便瞧见了那支玄色铁骑,更望见了为首那名英武挺拔的将军,当即快步迎了上去,身后熊在野与一众守军亦紧随其后。 待宇文泽行至近前,阳朗惠率先行了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道:“玉璧守将阳朗惠,见过宇文柱国!” 熊在野与数百玉璧守军亦是齐声行礼,声浪整齐:“见过宇文柱国!” 宇文泽连忙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快步上前抬手虚扶,朗声说道:“诸位免礼!” 众人应声起身,宇文泽随即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阳朗惠的双手,脸上露出熟络的笑意,语气亲和:“老阳,好久不见!” “没想到今日竟是在玉璧与你重逢!” 阳朗惠亦是喜笑颜开,用力握了握宇文泽的手,眼底满是欣喜,连忙回礼:“宇文柱国,长安一别,别来无恙!” “能在此刻见到柱国率军驰援,玉璧上下,军心大振啊!” 说罢,目光转向宇文泽身侧的于琂,朝着这位昔日并肩作战的老友点头致意。 于琂亦颔首回礼,二人虽未多言,却自有旧识间的默契。 宇文泽拉着阳朗惠的手,转身朝着柯崇道的方向走去,语气豪迈,朗声为二人引荐:“柯将军,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昔日的河州都督,如今的玉璧守将,阳朗惠将军!” 话音顿了顿,又对着柯崇道细数阳朗惠的战功,语气中满是赞许,豪气干云道,“去年随陈柱国与本王,平定河州通天会之乱,覆灭吐谷浑六千骑兵,一路追击,直打到吐谷浑王庭伏俟城下,逼得吐谷浑大汗俯首称臣,可是实打实的沙场悍将!” 柯崇道早已听闻阳朗惠的威名,当即上前一步,对着阳朗惠抱拳行礼,神色恭敬:“阳将军久仰大名!” “昔日河州一战,将军威名远扬,今日得见,幸甚!” 阳朗惠连忙连连摆手,神色谦逊,语气诚恳:“不敢当不敢当!” “皆是陈柱国与宇文柱国指挥有方,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顿了顿,又对着宇文泽抱拳,神色愈发郑重,“末将能将功折罪,戴罪立功,能有今日,能守玉璧,皆是仰赖追随陈柱国与宇文柱国您!” 宇文泽闻言,抬手拍了拍阳朗惠的肩膀,语气恳切:“你这就太过自谦了!” 说罢,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陡然变得肃穆,语气沉稳道,“旧情之后再叙,军情紧急,本王从长安带来了一应守城器械,强弓、弩箭、滚石、火油皆是齐备,先命人去接手安置吧,莫要耽误了守城之用!” 阳朗惠心中一喜,当即沉声应道:“是!柱国思虑周全!”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副将熊在野,厉声吩咐,“熊副将,速领人去清点这批守城器械,尽数搬回城中,安置到城防要地,不得有误!” “遵命!”熊在野沉声应下。 当即转身领着数百玉璧守军快步朝着右武卫大军后方的粮草器械车队而去,动作干脆利落,不敢有半分耽搁。 待熊在野离去,阳朗惠才又露出笑意,抬手朝着玉璧城门一指,语气恳切:“柱国,诸位将士长途跋涉,一路辛苦,末将已在城内略备了酒菜,为柱国与五千将士接风洗尘,略尽地主之谊!” 说罢,侧身退至一旁,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柱国,诸位请!” 宇文泽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依旧肃穆,语气郑重道:“老阳,菜可以吃,让将士们填填肚子,恢复些体力,但酒什么的就免了!” “临阵在前,齐军来势汹汹,战力强悍,不可有半分小觑,将士们需时刻保持警醒,绝不能因饮酒误了战事!” 阳朗惠闻言,当即颔首认同,脸上露出几分愧色,连忙说道:“柱国说得极是!” “是末将考虑疏忽了!” 宇文泽见状,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了几分,温声道:“无妨!” “老阳你的心意是好的.....” 暮色四合,玉璧城门缓缓敞开。 宇文泽与阳朗惠并肩走在入城的最前,玄色戎服的衣摆被风轻拂,脚步声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城门通道里格外清晰。 行至城门内的瓮城处时,阳朗惠脚步微顿,侧身朝着宇文泽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十足的恳切:“柱国,如今您既到了,这玉璧该怎么守,此战该如何打,末将都听您的,军中上下一切以您为主!” 他老阳虽是个武夫,但有些事还是拎得清的..... 怎么可能会,去跟这位爷争指挥权呢? 听命行事前途才会光明! 宇文泽闻声,当即抬手轻按,语气平和却透着笃定:“诶,老阳你熟悉城防与齐军战法,本王虽是援军主将,却也不能凭一己之见武断.....” “咱们一切商量着来,合力守住玉璧才是正事!” 宇文泽虽年少居高位,却无半分骄矜。 跟在阿兄身边历练这么久,他深知守城战中,本地守将的经验远比远道而来的主将更重要。 这般谦和姿态,让阳朗惠心中愈发敬佩,当即沉声颔首:“是!末将听柱国吩咐!” 二人继续并肩前行,穿过瓮城,沿街皆是驻守的玉璧守军,将士们见宇文泽与阳朗惠走来,皆挺直脊背行礼,眼底满是振奋。 行至半道,宇文泽似是忽然想起,自家阿兄临别前的叮嘱,嘴角微微上扬,脚步未停,语气从容地开口:“对了,本王离长安前,阿兄特地寻了我,给咱们此战留了提点!” “阿兄”二字入耳,阳朗惠身形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难掩的崇敬之色,连忙收敛起神态,躬身垂首,语气郑重:“不知陈柱国有何训诫?” “末将洗耳恭听!” 宇文泽见状,脚步稍停,抬眼望向天边渐渐沉落的最后一抹残阳,余晖将身影拉得颀长。 他缓缓竖起四根手指,指尖在暮色里格外清晰:“阿兄就给了四个字......” 随即,一字一顿,沉声说道:“坚守避战!” “坚守避战?”阳朗惠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凛然之色,随即无比坚定地躬身说道,“陈柱国既然都如此指示了,那咱们一定要贯彻落实到底!” 作为跟随陈柱国,河州建功,马踏吐谷浑的老部下,又怎会不了解陈柱国的战略眼光? 凡是陈柱国做出的决策,都要坚决维护。 凡是陈柱国的指示,都始终不渝地遵循。 宇文泽见状,满意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认同:“没错!” “你与本王想的一样!” 宇文泽或许没有那么强的战略眼光,但他很清楚,阿兄这么交代了,那肯定有阿兄的道理。 他们照做就好! 阳朗惠连连颔首,又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说道:“柱国,末将离开长安赴任玉璧时,陈柱国还特地召见过末将,不仅叮嘱我加固城防,还特地向韦韶宽韦老柱国,讨要了守城心得!” 宇文泽眼前一亮,眼中满是喜色。 他素来深知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做,阳朗惠既有实战经验,又得韦老柱国真传,布防之事交给其再合适不过,当即转头看向阳朗惠,语气恳切又带着十足信任:“哦?竟有此事!那再好不过!” “玉璧城防如何布防,将士如何调配,本王就全权交与老阳你了!” “所需兵力、器械,尽管开口,右武卫五千将士皆听你调遣!” 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让阳朗惠心中热血翻涌,当即挺直脊背,对着宇文泽行下军礼,语气斩钉截铁,字字铿锵:“末将定竭尽所能,死守玉璧城防,绝不让齐军越雷池半步!” “若城破,末将愿以死谢罪!” “起来吧!”宇文泽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本王信你,玉璧城防有你在,本王放心!” “末将领命!”阳朗惠起身,眼中满是坚定。 二人继续前行,沿街的灯火已然次第亮起,昏黄的火光映照着斑驳的城墙。 远处营房里传来,将士们用餐的低语,还有兵器碰撞的轻响。 宇文泽单手背于身后,目光瞥了眼天际中最后一抹残阳,那赤红的光晕正一点点被夜色吞噬。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沉稳:“不过,咱们虽定了坚守避战的方略,也不能就这般在城内干等着,在城内闲着也是闲着.....” 阳朗惠闻言一怔,随即躬身问道:“柱国的意思是?” 宇文泽眨了眨眼,缓缓开口:“你从玉璧守军里挑几个老弱病残,不必是精锐,只需口齿伶俐、腿脚利落,再配合本王从长安带来的几个绣衣使者......” “明日悄悄出城,去齐军营寨附近挑衅诱敌,顺便刺探军情!” —— PS:玉璧守城心得。 1. 依险借力:死抱玉璧断崖+汾河天险,只守城南唯一缓坡,把多线防御缩成单点,以少省兵。 2. 先制高点:敌堆土山就加高城楼,始终握视野压制权,不让敌军有居高临下机会。 3. 防地为先:预判地道偷袭,提前挖环城深沟截道,变被动堵截为主动围杀,破解地下攻势。 4. 柔克硬攻:用布幔缓冲攻车冲击力,避其锋芒再以长柄兵器破器械,不与硬攻硬碰硬。 5. 以火制火:敌用焚城计,反拿长钩勾火具回烧,把敌方火攻反作用于敌军。 6. 补漏神速:墙基塌陷立木栅封缺口,不给敌军突城窗口,守住城防完整性。 7. 攻心固军:斩劝降使、拒胁迫,以主帅决心稳军心,比坚城更抗敌。 第649章 段氏兄弟的佯攻 七月中旬的河东,暑气已浓得化不开。 天刚破晓不久,一轮红日便挣脱了远山的怀抱,将金辉泼洒在汾河水面上。 粼粼波光顺着水流蜿蜒东去,像是一条缀满碎金的绸带。 河对岸的玉璧城,此刻正沐浴在晨光之中,城郭依山而建,墙体由青黑色巨石垒砌,顺着山脊起伏绵延,高处的城楼巍峨耸立。 箭楼的垛口如獠牙般森然,背后的群山层峦叠嶂,将整座城池衬得如同天造地设的屏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汾河北岸的南阳堡,却是另一番旌旗林立的景象。 这座原本不算起眼的堡垒,如今已成为齐国大军的屯兵重地,段湘率领的三万精锐齐军进驻于此。 连营十余里,营帐层层叠叠。 从汾河岸边一直铺展到北侧的山前,远远望去,黑沉沉的一片,气势恢宏。 沿汾河的河岸线上,一道新筑的防线已然成型,夯土的壁垒高达丈余。 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瞭望塔,士兵们手持长戈,警惕地注视着河面与对岸的动静。 而北侧的山前地带,另一道更为坚固的防线依山势而建,壕沟深挖,鹿角密布,与河岸防线形成掎角之势,将南阳堡护得严严实实。 这两道防线构筑已有多日,齐军将士们白日加固工事,夜间轮流值守,却始终按兵不动。 唯有营中偶尔传出的号角声与操练声,打破了这份看似沉寂的对峙。 日上三竿,阳光愈发炽烈,南阳堡的城头之上,主将段湘负手而立。 身着一身玄色织金戎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银白披风,披风的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一身戎装衬得眉眼愈发俊朗,剑眉斜飞入鬓,双目深邃明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唯有眼角淡淡的细纹,透着几分久经沙场的沉稳。 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柄上的白玉吞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目光越过宽阔的汾河,直直落在对岸的玉璧城上,久久未曾移开。 微风拂面,带着汾河水的湿润与远处草木的清香,段湘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满是清爽之气,却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感慨。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不得不说这玉璧城,还真是险峻至极啊!” 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是其堂弟段谅。 段谅亦是三十多岁的年纪,身着与段湘同款的戎服,只是披风为深灰色,身形略瘦,却依旧挺拔,面容与段湘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锐利。 此刻,他同样眺望着前方的玉璧城,目光紧锁着那依山而建的城郭与背后连绵的群山,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认同的神色,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难怪当年韦韶宽仅凭区区数千人,就能令先帝亲率的十数万大军,寸功未建,甚至折损过半.....” 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与惋惜,“还使先帝心力交瘁,最终忧愤而崩!” 那段往事,是大齐上下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 当年太祖神武皇帝亲征玉璧,志在必得..... 却不料韦韶宽那厮防守得滴水不漏,王师攻城月余,用尽各种办法,却始终无法攻破城池,反而损兵折将,十数万大军最终狼狈撤退,伤亡过半。 神武皇帝回京后,心中郁结难舒,不久便一病不起,最终郁郁而终。 此事不仅让大齐错失了西进,一统天下的良机,更让国力受损,成为了齐人心中的一根刺。 段湘依旧注视着玉璧城,那青黑色的城墙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寒意,脸上渐渐多了一丝凝重,眉头微蹙,沉声说道:“倘若让咱们来真打,估计也逃不过同样的结局.....” 话语中带着几分无奈,也有着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玉璧城的险峻,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绝非人力轻易可破,更何况城中还有周国精锐驻守,真要硬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话音刚落,嘴角却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颇有几分庆幸地补充道:“所幸咱们的任务只是佯攻,以转移周国的视线!” 这句话像是解开了心中的枷锁,让其周身的凝重气息消散了不少。 段谅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显得从容而自信,先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无妨!” 随即,胸膛微微挺起,眼神变得灼热而坚定,语气中充满了信心与豪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豪气干云地说道:“早晚有一日,我大齐会平周灭梁,一统天下的!” “到那时,再至玉璧祭我大齐,埋骨于此的英灵!” 声音掷地有声,在城头上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阳光洒在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愈发坚毅,那份对未来的憧憬与自信,感染了身边的段湘。 段湘认同地点了点头,眼中也燃起了几分炽热的光芒,沉声附和道:“嗯!” “更足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了!” 神武皇帝的遗愿,便是一统天下,扫清寰宇。 如今虽然前路漫漫,但只要大齐上下一心,未必不能实现。 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缓缓移向西北方向,越过南阳堡北侧的群山,望向遥远的天际,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与期盼,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库狄公与太子所率的大军,已经到哪儿了.....” 这是一场声东击西的谋划,成败与否,全看两路大军能否配合默契,段湘心中自然牵挂着主力的动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下传来,打破了城头上的宁静。 只见一名身材壮硕的将领快步走上城头,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 一身戎服被他撑得鼓鼓囊囊,脸上横肉丛生,浓眉大眼,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段湘手下的得力干将韩宁世。 韩宁世快步走到段湘面前,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声音洪亮而恭敬:“侯爷,国内所抓的第一批流民,已全部送到.....” “共有一万七千八百九十二人!”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一丝兴奋,显然是为了此事奔波了许久。 段湘闻言,立刻收回了望向西北的目光,脸上的关切之色瞬间被喜悦取代,不由得喜笑颜开,抬手轻轻拍了拍韩宁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慰与急切:“好!很好!” “可算是送来了!” 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眼神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这些流民,对于此刻的大军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韩宁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纠结之色,黝黑的脸颊因为犹豫而显得有些涨红,横肉堆叠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跟随段湘征战多年,向来是令行禁止,极少质疑主将的决策,但这次关于流民的安排,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万七千多号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既无半点战力,每日还要消耗大量军粮..... 关键是连当民夫都不够格! 这对于驻守前线的大军而言,无疑是个沉重的负担。 “那个.....侯爷....”韩宁世吞了口唾沫,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属下斗胆,有一事不明....” 段湘闻言,缓缓转过身,挑眉看向他:“何事?” 韩宁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将心中的疑惑和盘托出:“不知侯爷您,拿这些流民来有何用?” 顿了顿,见段湘并未动怒,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您看他们,一个个弱不禁风,连兵器都握不稳,既无战力,还空耗粮食....” “属下实在想不通,留着他们,平白浪费军粮,毫无用处啊!”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粗粝,字字句句都透着对这些流民的嫌弃。 在他看来,军人当以征战为先,粮草当用在刀刃上,给这些无用的流民消耗粮食,简直是暴殄天物。 站在一旁的段谅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抬手,用手指点了点韩宁世,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你啊,平日里别只顾着舞刀弄枪、操练兵马,还是得多读读兵书!” “脑子转得太慢,难怪想不通这里面的门道。” 韩宁世被段谅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窘迫,目光却依旧带着疑惑望向段湘与段谅。 显然还是没明白其中的关键。 段湘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愠色,反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急着直接回答韩宁世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问道:“本侯先前让你筹备的那些木制甲胄,还有军中淘汰下来的破旧武器,都准备好了吗?” 韩宁世闻言,眼神立刻变得清明起来,先前的疑惑暂时被压下,挺直了腰板,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回侯爷,都已一同送到了!” “那些木制甲胄赶制了两万余套,破旧的刀枪剑戟也清点出了一万八千多件,已全部堆积到了库房当中!” 段谅听了,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目光重新投向对岸的玉璧城,那青黑色的城墙在烈日下依旧显得坚不可摧,但语气中却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意味,意味深长地说:“很好!” “等了这么多日,总算可以动一动了.....” 段湘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 他单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白玉剑柄,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吩咐道:“即刻传令下去,将库房中的木制甲胄和破旧武器全部取出,发放给押送来的那些流民!” “再命将士们严加看管,驱赶他们渡过汾河,去攻打玉璧城!” “什么?!”韩宁世闻言,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开口:“侯爷,这万万不可啊!” “那些流民手无缚鸡之力,连像样的武器都不会用,穿着木制的甲胄去攻城,这前去不是送死吗?” 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语气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话音刚落,韩宁世猛地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瞪大双眼,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语气也变得有些结巴:“等....等等!” “侯爷,您莫非是打算.....打算用这些流民.....?!” 段湘闻言,眉头轻轻一挑,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缓缓开口:“陛下给咱们的任务是佯攻,吸引周国的注意力,为太子和库狄公的主力大军创造机会。” 顿了顿,目光扫过韩宁世震惊的脸庞,继续说道,“虽说是佯攻,但总不能真的一直围而不打吧?” “那样时间久了,周国的守军岂能不生疑?” 段谅立刻接过话茬,脸上露出会心一笑,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补充道:“是啊!这一直围而不打,玉璧城中的守军必然会察觉到不对劲,那咱们的佯攻可就失去意义了.....” 韩宁世愣在原地,顺着段谅的话仔细思索了片刻,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光芒。 随即,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忍不住赞叹道:“妙啊!侯爷英明!” 他语气激动,振振有词地说道:“与其损耗咱们大齐的精锐将士,不如拿这些贱命去填!” “让他们去攻城,一来可以迷惑玉璧城中的守军,让他们以为咱们真的要全力攻城,不敢有丝毫懈怠,从而达到佯攻的目的.....” “二来,这些流民虽然不堪一击,但数量众多,他们攻城之时,玉璧城的守军必然要动用守城器械来抵挡,如此一来,便能消耗他们的箭矢、滚石等物资.....” “三来,即便这些流民全部战死,对咱们也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能让周国的守军放松警惕,以为咱们的战力不过如此!” “这简直是一举三得啊!” 韩宁世越说越兴奋,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先前对这些流民的嫌弃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段湘谋略的深深敬佩。 可他却仍旧说漏了一点..... 让这些能影响社稷稳定的流民,消耗在玉璧城下,也更能让大齐变得安稳! 算是物尽其用了..... 段湘看着韩宁世兴奋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既然听明白了,那就别耽搁了,立刻去办吧!” “务必让将士们严密看管,驱赶流民分批渡河攻城,动静越大越好,但也要注意,不可让周国的守军看出破绽!” “属下遵命!”韩宁世轰然应道,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是满满的斗志。 他对着段湘和段谅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头,脚步轻快而坚定,显然是迫不及待地要去执行命令了。 城头上,段湘与段谅再次望向对岸的玉璧城。 阳光愈发炽烈,汾河水面上的波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而那座险峻的城池。 此刻在他们眼中,仿佛已经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堡垒,而是即将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猎物。 七月的日头毒得似要把人烤焦,玉璧城南唯一的缓坡上,数千流民被驱赶着挤作一团。 像密密麻麻的蚁群,在黄土地上铺开一片杂乱的色块。 他们身上或是套着粗糙开裂的木制甲胄,日晒雨淋下泛着灰白,或是裹着打满补丁的破烂皮甲,边角早已磨得不堪。 手中握着的不是卷刃的残刀、锈蚀的长矛,便是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枪。 不少人连握兵器的手都在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上满是菜色,眼窝深陷,透着连日赶路与饥饿带来的疲惫。 而在流民身后十余步外,齐军将士披坚执锐列成整齐方阵。 玄铁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中长弓尽数拉满,锋利的箭镞齐刷刷对准流民后背,弓弦绷得笔直,透着凶狠的杀意。 将士们面色冷硬,眼神毫无波澜,仿佛眼前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待驱的牲畜。 那股肃杀之气顺着风卷向流民,让原本就慌乱的人群愈发躁动。 韩宁世一身厚重铠甲,肩甲上的铜钉锃亮,翻身上马,立于齐军阵前,高声宣读段湘的军令,话音刚落,流民堆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流民猛地扔掉手中木枪,瘫坐在地上,声音里满是震惊与绝望,嘶吼道:“让咱们去攻玉璧?!” “这是让咱们去送死,拿咱们当炮灰啊?!” 他的喊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水,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 边上一个年轻流民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眸中写满恐惧,死死攥着身边老父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调:“是啊!当年神武帝亲率精兵来攻,都在这玉璧城下损兵折将、损失惨重.....” “咱们这副模样,连兵器都握不稳,去了怕是十死无生!”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流民们个个面露死灰。 他们早已从齐军的态度里,预见了自己的下场,不过是任人摆布的蝼蚁,终究逃不过一死。 人群死寂下来,只剩沉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啜泣,没有一个人肯往前挪半步。 韩宁世见状,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不悦,抬手勒住马缰,朗声道:“你们别愣着了!” “大将军有令,谁要是先攻进玉璧城,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 “往后子孙后代都能安享富贵!” 这话落下,流民们依旧面面相觑,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反倒多了几分嘲讽。 黄金万两不过是镜花水月,连命都保不住,何来富贵? 他们脚下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韩宁世的耐心彻底耗尽,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猛地抓起身侧长弓,弓弦一拉,利箭直指流民人群,厉声大喝:“可若是谁敢后退一步,敢当孬种,本将就先射死他!” 话音未落,身后的齐军将士齐齐动作,长弓尽数举过肩头,箭镞寒光毕露,密密麻麻对准流民后背。 那股如山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连风都似停了一瞬。 流民们被这阵仗吓了一激灵,先前的绝望瞬间被求生的本能取代,一个汉子咬着牙嘶吼一声:“这退一步就是死,只能拼了!” “杀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在缓坡上响起。 只是那喊声里没有半分战意,只剩破釜沉舟的绝望。 流民们攥着手中的破烂兵器,推搡着、拥挤着,跌跌撞撞地朝着玉璧城冲去。 脚步慌乱,队形杂乱,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朝着悬崖狂奔。 玉璧城头上,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阳朗惠一身玄甲立于箭楼之下,目光锐利地盯着坡下动向,见流民冲来,沉声喝道:“备战!” 刹那间,城头上响起整齐的应答声。 府兵用长杆推着磨盘大的滚石,顺着城墙缝隙狠狠砸下,沉重的滚石带着呼啸声落地,瞬间砸倒一片流民。 骨裂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鲜血溅起,染红了脚下的黄土地。 紧接着,碗口粗的滚木接踵而至,一根根从城头滚落,砸得流民们头破血流,哭嚎声震彻山野。 火油顺着城墙凹槽倾泻而下,遇火便燃,腾起熊熊烈焰,将冲在最前的流民裹入火海。 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空气中很快弥漫开烧焦的腥气。 城头上的弓箭手更是轮番射箭,密集的箭雨如同黑云般落下,毫无防护的流民纷纷中箭倒地。 箭矢穿透单薄的木甲,钉入皮肉,鲜血汩汩涌出,在缓坡上汇成一道道血溪。 装备简陋、身形瘦弱的流民们,在这般猛烈的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连城墙都未曾摸到,便成片成片地倒下,冲在前面的人倒在血泊中。 后面的人又被身后的推力推着往前,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却不过是徒增伤亡。 不过半个时辰,第一批冲锋的流民,便已死伤殆尽。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后退,却被身后齐军的箭镞逼着只能往前..... 最终还是尽数倒在城下,连玉璧城的城门都没能摸到分毫,便被守军轻松打退。 这样的驱赶与杀戮,整整持续了三天。 玉璧城南的缓坡上,早已没了往日的黄土本色,流民的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 烈日暴晒下,尸体开始腐烂,腥臭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汾河两岸,苍蝇蚊虫成群结队地萦绕在尸堆上空,嗡嗡作响。 受伤未死的流民在尸堆中微弱呻吟,却无人理会。 脚下是粘稠的血泥,每走一步都能沾起带血的碎肉,放眼望去,满目疮痍,俨然一副人间炼狱的可怖景象。 汾河水被鲜血染得泛红,潺潺流水声中,似是夹杂着无数亡魂的哭诉。 连七月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玉璧城头,阳朗惠眉头紧蹙,负手立于垛口边,目光沉沉地望着城下的尸山血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嘴里喃喃嘀咕:“奇怪!” “这太奇怪了!” 他身边的宇文泽亦是面色沉重,铠甲上的尘污未及擦拭,闻言立刻转头,沉声问道:“老阳,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之处了?” 这些日子的攻城,看似声势浩大,却处处透着诡异,让宇文泽的心里总觉得不安。 跟在阿兄身边,大小战役经历了无数次,却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不同寻常的..... 阳朗惠缓缓颔首,目光依旧锁在城下,抬手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一指,语气凝重,字字清晰:“嗯!王爷你看这些来攻的‘齐军’.....” “绝非齐国精锐,个个战力平平,衣甲简陋得不成样子,而且他们攻城毫无章法,不架云梯、不运冲车,反倒像是漫无目的地往前冲.....” “根本不像是来攻城!” 站在一旁的于琂适时上前一步,一身轻甲,目光锐利,接过话茬补充道:“倒更像是来填人命的!” “这些人看着根本不是军人,反倒像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被人逼着来送死的.....” 这么多年,于琂也算是熟读兵书了,这般不计伤亡、只求消耗的打法,还是头一次见! 宇文泽重重颔首,脸上满是疑惑,眉头拧得更紧:“没错!齐军向来悍勇,当年贺六浑亲征时,攻势何等凌厉!” “可如今这打法,杂乱无章,毫无战意,分明是在白白送死.....” “这齐军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 城头上一时陷入沉默,三人皆是面色凝重。 城下的尸山血海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齐军这般反常的举动,绝非简单的攻城,背后必定藏着阴谋..... 可这阴谋究竟是什么,他们一时竟猜不透,只能愈发警惕,盯着对岸的南阳堡,不敢有半分松懈。 风卷着血腥味吹上城头,拂动三人的铠甲边角。 远处汾河水面波光粼粼,却映不出半分生机。 唯有玉璧城头的旌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透着战事未卜的沉郁。 第650章 咱们除了出兵参战,什么都可以做! 洛阳。 暑气蒸腾得连晚风都带着热浪,洛阳王府深处的雅阁却透着沁骨的清凉。 这雅阁临水而建,雕梁画栋皆嵌着楠木沉香,四角各置一口半人高的冰盆。 大块寒冰在盆中缓缓消融,白雾顺着雕花镂空的盆沿袅袅升起,将满室暑气压得无影无踪。 雅阁中央铺着西域的猩红地毯,七八名胡姬正踩着琵琶韵律翩然起舞。 她们身着石榴红撒金胡裙,裙摆裁得极短,露出纤细柔韧的腰肢与赤着的莹白足踝。 头上缀着的珠串随舞步轻晃,叮咚作响。 眉眼间描着黛色花钿,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旋转时裙摆如盛放的石榴花,艳得晃人眼。 席侧坐着数个清秀女子,皆着月白襦裙,素手轻拨琵琶。 弦音时而清越时而柔靡,与胡姬腰间的铃铛声缠缠绵绵,衬得满室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雅阁内分设数张花梨木酒桌,桌上摆满珍馐美味。 烤得焦香流油的全羊、卤得入味的鹿腱、晶莹剔透的水晶脍,还有各色时鲜果品与琥珀色的西域美酒。 酒香混着花香、冰雾的清凉,交织成奢靡慵懒的气息。 侯万景居于主位,深目高鼻,眼窝微陷,颧骨略高,是典型的羯胡长相,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衬得身形愈发魁梧,蟒纹在灯火下隐隐流动。 虽面带酒意,眼底却藏着深沉锐利。 左右两侧分列着大将可朱浑岐元、邵绫、丁和、叱罗通、支化仁、宋子仙等人。 皆身着锦袍,或青或紫或绯,个个身姿挺拔。 众人或举杯畅饮,或拈肉大嚼,目光皆流连在中央起舞的胡姬身上,酒过三巡,皆是面带醺然。 可朱浑岐元本就性情豪放,又饮了不少烈酒,此刻已是酒意上头,猛地将酒杯墩在桌上,大笑着起身:“这般好舞,光看着有何滋味!” 叱罗通亦是桀骜之人,当即附和,二人一前一后踏入舞池,径直融进胡姬之中。 胡姬们见状非但不惊,反倒愈发娇媚地扭腰摆胯,围着二人旋舞。 可朱浑岐元眼疾手快,一把揽住身边一名胡姬的腰肢,指尖摩挲着那纤细柔韧的腰腹,又顺势牵过她的手,指腹蹭着嫩滑的肌肤,笑得一脸坏相,语气轻佻地夸赞:“诶,这小腰真细,这小手真嫩啊!” 那胡姬本就惯于逢迎,当即眼波含春,顺势软软依偎进可朱浑岐元怀中,胸脯轻轻蹭着他的锦袍,娇滴滴地轻唤一声:“可朱浑将军~~” 声音柔得能化了人。 可朱浑岐元被这娇媚姿态勾得心痒痒,当即低头凑近颈间,深深嗅了一口那混合着花香与体香的气息,朗声大笑:“今夜就由你这个美人,来伺候伺候本将军了!” 说罢,抱着胡姬肆意大笑,笑声粗犷,满室皆闻。 叱罗通则在另一侧揽着两名胡姬,左拥右抱,指尖在胡姬身上肆意游走,惹得胡姬娇笑连连。 雅阁内的气氛愈发放浪奢靡。 支化仁与宋子仙看得大笑,不时举杯吆喝助兴。 唯有丁和性子沉稳,看着眼前的歌舞喧嚣,反倒蹙了蹙眉。 他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杯中酒液晃出浅浅涟漪,随即起身,绕过喧闹的舞池,走到侯万景的主桌旁,俯身压低声音提醒:“大王,那宇文沪又送东西来了!” 侯万景正目不转睛盯着一名旋舞的胡姬,手中夹着一块烤羊肉送入口中,咀嚼间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送来就收下呗!” 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仿佛不过是寻常物件。 丁和眉头皱得更紧,略一斟酌,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急切:“大王,这次送来的可不比往日,库房里堆着的粮草足有千余石,金银珠宝装了满满十箱,还有十个绝色美人....” “只是属下觉着,晋阳那边已然对周国动武,这对咱们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这话一出,旁边正举杯的邵绫立刻来了精神,当即放下酒杯凑上前,目光灼灼,语气中满是豪气干云:“是啊大王!丁将军说得极是!” “一旦高氏与宇文氏大打出手,双方必定拼得你死我活,无暇他顾.....” “咱们此刻出兵,正是北上直捣黄龙、抢占疆土的大好时机!” 说着,便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征战疆土的急切,显然早已对北上之事蓄谋已久。 侯万景闻言,端起桌上的白玉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蟒纹,轻哼一声,嘴角撇了撇,眼神里满是不屑一顾:“呵!” “真如此做了,那就是遭了宇文沪的道!”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丁和与邵绫,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到头来,为他周国做嫁衣了!” 丁和闻言猛地一怔,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满是不解地追问:“这....这怎么会呢?” “咱们趁两军对峙出兵,抢占的是高氏的地盘,与周国何干?” “怎会是给他做嫁衣?” 他实在想不通,这般大好时机,怎会是宇文沪的算计。 邵绫亦是满脸疑惑,眉头紧拧,跟着附和:“是啊大王!” “周国与晋阳之军打得不可开交,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算计得了咱们?” “属下实在看不出其中的门道,还请大王明示!” 侯万景夹起一块卤得酥烂的鹿腱,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齿间满是肉香与卤汁的醇厚。 缓缓咽下,拿起手边的锦帕擦了擦嘴角。 眸中褪去了方才的酒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深邃,仿佛能看透天下棋局的走向。 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戏谑,他放下锦帕,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足够的分量:“别看周齐两国此刻在玉璧城下,再次剑拔弩张、对峙起来,闹得沸沸扬扬,仿佛不拼个你死我活誓不罢休.....” 说到此处,话音一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缓缓扫过在座众将,语气意味深长,带着几分反问:“可你们信不信,只要咱们洛阳的兵马一动,北上踏出半步,那宇文沪和高浧,立刻就能抛却前嫌,阵前议和,将枪头齐刷刷对准咱们?”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众将心头炸开。 雅阁内静得能听见冰盆消融的滴答声,众人脸上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恍然。 他们皆是沙场老将,自然明白三方制衡的道理,只是先前被北上的诱惑冲昏了头脑,未曾深思其中的利害。 一直坐在旁侧默默听着、一言不发的宋子仙,此刻终于开口。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挑,眼神锐利,接过侯万景的话茬继续说道:“大王说得极是!” “而且,你们以为晋阳的高浧,敢贸然对周国动兵,就真的没有防着咱们洛阳吗?” 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依我看,他早就在与咱们接壤的边境线上,暗中布下了不少眼线与伏兵,只待咱们稍有异动,便会立刻有所动作.....” “咱们若真的出兵,怕是还没摸到晋阳的边,就先被他断了后路!” 丁和闻言,猛地一怔,脸上的急切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 他低头沉吟片刻,心中的冲动渐渐被冷静取代,再次抬头时,眼中已没了先前的浮躁,对着侯万景抱拳问道:“大王英明,属下先前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 “那依大王之见,咱们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邵绫也终于完全意识到了其中的门道,先前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却仍旧有些不甘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与急切:“总不能就这般隔岸观火,什么都不做,白白错失这看似千载难逢的机会吧?” “咱们养兵千日,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齐两军厮杀,却毫无作为?” 侯万景端起桌上的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火下泛着光泽,轻轻笑了笑,笑容中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缓缓说道:“非也!咱们并非毫无作为,而是要‘以静制动’!” “只要本王按兵不动,坚守洛阳,他们周齐双方就都会心存顾忌......” 他抬手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语气愈发沉稳:“无论是宇文沪,还是高浧,他们心中都清楚,更会因为忌惮,而拼命拉拢咱们!” “咱们只需立于不败之地,坐看他们相互消耗,稳收渔利!” 宋子仙闻言,当即颔首赞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大王所言极是!这正是三方博弈的关键所在。” “咱们完全可以游走于周齐两方之间,借着他们相互牵制的机会,向双方索要更多的好处,暗地里积蓄更多的力量.....”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实力大损之时,咱们再顺势而动,方能一战定乾坤!”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透着深沉的算计,让众将茅塞顿开。侯万景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重重点头:“然也!”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咱们除了出兵参战,什么都可以做!” 话音刚落,目光定格在丁和身上,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轻轻唤道:“丁和!” 丁和心中一凛,立刻起身抱拳,恭敬应答:“末将在!” 侯万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缓缓吩咐道:“你即刻传令下去,继续派人分别前往长安与晋阳.....” “去长安见宇文沪,就说洛阳军粮短缺、军备不足,需他接济!” “去晋阳见高浧,便说咱们愿为国效忠,请命率军增援,并索要粮草、军饷与军备。” “总之,要钱要粮要武器,越多越好!” 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补充道:“另外,再增加与南边梁国之间的书信往来....” 第651章 血色沃野镇 沃野镇。 黎明尚在墨色中沉眠。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天地万物都裹进静谧里。 镇外的农田横亘在夜色中,只能隐约辨出田垄交错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混着麦叶的青涩味道,在微凉的晨风里缓缓流淌。 千余身着戎服的镇兵,正分散在田垄间穿梭不息。 他们的戎装褪去了战时的凛冽,肩头沾着泥土,更像是田间劳作的农人,而非戍边的兵士。 每个人肩头都挑着一副沉重的木桶,木桶与扁担接触的地方发出“吱呀”的声响。 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却又奇异地融入夜色,不显嘈杂。 木桶里的水随着他们的步伐晃荡,偶尔溅出几滴,落在干燥的田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转瞬又被泥土吸收。 田中的麦子已长至齐腰高,沉甸甸的麦穗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灰绿。 风一吹,便掀起层层麦浪,沙沙作响,像是大地的低语。 一个三十多岁的镇兵停下脚步,将扁担搁在肩头,腾出一只手轻轻拂过身边的麦穗。 他叫陈武,脸上刻着常年日晒雨淋的粗糙纹路,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柔和。 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麦浪,眸中满是欣慰,那目光像是在看自家懂事的孩子,温柔而满足。 陈武深吸一口气,带着麦香的空气涌入肺腑,忍不住轻叹出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咱这麦子的长势,可真好啊!” 顿了顿,手指捻了捻饱满的麦穗,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瞅瞅这麦穗,颗粒多饱满,秸秆也壮实,等到了九月的时候,一定能有个好收成!” 站在身旁不远处的是同伍的李顺,闻言连忙颔首,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放下水桶抹了把脸,笑呵呵地接话:“那可不!” “今年可是难得的风调雨顺,开春没遭冻,入夏没旱着,就连虫害都比往年少了大半,这可不就是天公作美嘛!” 说着,也伸手拨了拨麦叶,语气里满是庆幸,“想去年,这时候还得抗旱,日夜守着水渠,哪有如今这般省心.....” “今年这麦子,怕是能比往年多收三成!” “三成?我看不止!”另一个镇兵张石头,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薄汗,汗珠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憨笑着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憧憬。 说着,脸上露出几分羞涩的笑意,挠了挠头,“待忙完了这灌溉的活计,俺要去找相好的,好好畅快畅快,再给她扯块布料做身新衣裳!” 几人正说得热闹,肩头的扁担还没放下,远处传来一声朗爽的催促,打破了他们的闲谈。 “你们几个,就别拄那儿闲聊了!” 说话的是负责这片农田灌溉的校尉秦岳,也身着玄色戎服,虽未披甲胄,却依旧透着军人的英气。 他巡行在田垄间,目光扫过偷懒闲聊的几人,却没有半分责骂的意思,只是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的镇兵都听得清楚:“赶紧动起来浇灌!” “这麦子正是灌浆的关键时候,多浇一勺水,秋收就多一粒粮!” “待会儿日头升上来,毒日头一晒,可就要热得流大汗了,到时候想干活都没力气!” 秦岳负责镇兵的屯田事宜,深知粮食对戍边兵士的重要性,沃野镇地处边陲,北邻柔然,南接中原.... 粮草充足与否,直接关系到边防的稳固。 这些镇兵平日里既要操练戍边,农忙时又要下地耕种,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故而从不苛责,只是偶尔催促几句。 陈武几人闻言,连忙收起闲聊的心思,齐声应道:“来了来了!秦校尉,这就来!” 陈武率先扛起扁担,李顺和张石头也赶紧提起水桶,扁担再次压上肩头,“吱呀”的声响重新响起。 他们不再耽搁,加快脚步沿着田垄前行,将桶中的水均匀地泼洒在麦田里。 水流顺着田垄缓缓蔓延,浸润着干涸的土壤,麦根贪婪地吮吸着水分,麦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道谢。 天依旧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沃野镇的城楼上传来几声梆子响,提醒着夜色未阑。 千余镇兵分散在农田中,有的挑水,有的引水,有的疏通田埂,分工合作,有条不紊。 不知是谁先哼起了乡间的小调,曲调粗犷而悠扬,带着西北汉子的豪爽,很快便有人附和。 歌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中回荡,驱散了黎明前的困倦,也为这辛苦的劳作增添了几分暖意。 歌声里,有对丰收的期盼,有对家乡的眷恋,也有对安稳生活的珍惜。 自前燕末年六镇之乱后,沃野镇几经战火,百姓流离失所,农田荒芜。 直到大周建立,推行屯田制,镇兵们一边戍边,一边耕种,才渐渐让这片土地恢复了生机。 如今风调雨顺,庄稼长势喜人,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只想把农活干好,多收些粮食,让日子能过得更安稳些。 时间在劳作中悄然流逝,镇兵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即便黎明前的风带着凉意,也挡不住劳作带来的燥热。 他们偶尔会停下脚步,喝一口随身携带的水囊,擦一把汗,便又立刻投入到灌溉中。 过了大概半刻钟。 就在这时,一个名叫赵虎的镇兵突然停下了脚步,挑着水桶,侧着耳朵,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响。 赵虎自幼听力便异于常人,在军中操练时,总能最先听到远处的号令,就连夜间值哨,也能凭借听力察觉异样。 此刻,他放下肩头的扁担,示意身边的同伴李二柱也停下,压低声音嘀咕道:“诶,二柱,你听到什么动静没?” 李二柱正埋头往前走,被他一拦,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只听到周围镇兵的歌声、扁担的吱呀声,还有水流的哗哗声,除此之外,便是夜色中的寂静。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拍了拍赵虎的肩膀:“这哪来的什么动静?” “你是不是挑水挑累了,出现幻听了?” “不是幻听!”赵虎仔细听了听,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愈发肯定,“我真听到有马蹄的声音,哒哒哒的,很有节奏,而且正朝咱们而来,还越来越近了!” 说着,微微踮起脚尖,朝着声音传来的北方望去,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也是柔然人的势力范围。 平日里,除了偶尔有商队经过,很少会有大规模的马蹄声出现,更何况是在这黎明前的深夜。 李二柱还是有些不信,撇了撇嘴,打趣道:“你不会是昨晚没睡好,癔症了吧?” “这大半夜的,谁会骑着马往咱们这农田里来?” 赵虎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只是屏住呼吸,更加专注地倾听。 那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隐约可闻,而是真切地传入耳中,哒哒哒,哒哒哒,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密集而沉重。 他甚至能分辨出,这不是一两匹马的声音,而是成百上千匹马奔腾的声响,只是距离尚远,被夜色和风声掩盖了一部分。 “不对,真的有声音!”就在这时,李二柱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也隐约听到了那遥远的马蹄声,而且脚下的土地似乎也传来了一丝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逼近。 他脸色一变,再也不敢打趣,声音带着几分紧张:“等等!这地面在震动,好像是真有....真有大队骑兵过来了!” 他的话刚说完,旁边不远处的几个镇兵也察觉到了异样。 一个正在疏通水渠的镇兵停下手中的锄头,抬头望向北方,脸上满是疑惑:“咦,我怎么也听到马蹄声了?” “我也听到了!”另一个挑水的镇兵放下水桶,神色凝重,“而且这声音越来越近了,绝非一两匹马!” “不止是声音,你们感觉到了吗?地面在晃!”一个身材高大的镇兵跺了跺脚,脸上露出惊骇之色,“这动静,怕是有上千骑兵!” “是北边来的.....”一个名叫王大牛的镇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可话音刚落,脸上便布满了深深的疑惑,眉头拧成了疙瘩,费解地嘀咕:“也不对呀!” “柔然怎会在这个时候来犯呢?”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眼神中满是茫然,喃喃自语:“就算是柔然来打秋风劫掠,也不该是现在啊......” “眼下麦子还没成熟,地里除了庄稼啥也没有,他们抢不到粮草,何苦冒险深入?” 这话像是问身边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以往柔然南下,要么是冬春之交粮草匮乏时,要么是秋收之后觊觎粮食..... 这般七月中旬突袭,实在不合常理,让他满心都是困惑。 就在众人被这反常的情况,弄得心神不宁时,一个站在田埂高处的镇兵突然瞳孔骤缩,猛地指向北方,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尖锐刺耳:“你们看!是骑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影子,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奔腾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席卷向这片农田。 那影子越来越近,虽然依旧看不清具体数量,但那遮天蔽日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 “是齐国的骑兵!”另一个名叫沈锐的镇兵目光锐利,且曾随大军与齐国交手过数次,对齐军的旗帜与甲胄制式记忆深刻。 此刻,他清楚地看到那些骑兵队伍中飘扬的大旗,还有他们身上独特的玄色皮甲样式,顿时浑身一僵,失声惊呼:“有敌袭!是齐人打过来了!” 话音刚落,下意识地低头瞥了眼自己手中的扁担,又摸了摸腰间空无一物的刀鞘。 为了方便灌溉,大多数镇兵的横刀,都放在了田边的临时营帐里,此刻手中只有挑水的扁担和锄头。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田埂上,暗骂一声:“该死的!咱们也没带兵器啊!” “别搁那儿愣着了!赶紧逃呀!不要命啦!” 身边一个矮壮的镇兵反应极快,一把拽住沈锐的胳膊,语气急促得像是要着火,“齐人的骑兵个个凶神恶煞,咱们赤手空拳,留下来就是送死!” “快往镇里跑,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沈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瞬间回过神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两人不再犹豫,撒丫子就朝着沃野镇的方向狂奔而去。 田埂狭窄湿滑,他们跑得跌跌撞撞,脚下的泥土溅了一身,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与此同时,远处冲锋而来的三千齐国骑兵,已然逼近了农田。 他们挥舞着手中寒光闪闪的长矛,战马嘶鸣,人声鼎沸,不断呐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杀啊!” “杀光这些该死的周人!” 凄厉的喊杀声划破了黎明的宁静,与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序曲。 此时天刚蒙蒙亮,微弱的光线恰好能让齐军看清目标,却又不足以让镇兵们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这无疑给这场突袭增添了,更多的血腥与残酷。 齐国骑兵如同猛虎下山,冲入毫无防备的镇兵队伍中。 那些镇兵既未披甲,也没拿趁手的武器,更来不及结阵,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骑兵,毫无抵抗之力。 锋利的长矛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穿透镇兵的身体,将他们挑飞在空中,鲜血溅洒在青青的麦浪上,瞬间染红了一大片田地。 有的镇兵试图用扁担抵挡,却被齐军的长矛轻易斩断,紧接着便是致命的一击。 有的镇兵转身就跑,却被战马追上,马蹄踏过之处,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还有的镇兵吓得呆立当场,瞬间便被蜂拥而至的齐军乱刀砍死。 惨叫声、哀求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原本充满丰收希望的农田,顷刻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混乱中,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镇兵格外显眼。 他名叫赵猛,天生神力,曾是军中的搏杀好手。 眼看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眼中燃起熊熊怒火,非但没有逃跑,反而迎着一名齐国骑兵冲了上去。 在战马即将撞到他的瞬间,猛地侧身,双手死死抓住马缰绳,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拽。 那名齐国骑兵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拽得失去了平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赵猛不等对方起身,一脚踩住他的胸膛,随手夺过他手中的长矛,反手刺死了对方。 随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径直朝着沃野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知道,必须尽快把齐军突袭的消息传到镇里,让弟兄们做好准备。 不远处,一名身披亮银铠甲、面容冷峻的齐将丁维则,目睹了这一幕。 他此刻手中握着一柄长枪,眼神锐利如鹰。 看到赵猛赤手空拳夺马杀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轻叹一声:“倒是有点本事!竟能趁乱赤手空拳夺马?!” 但这赞许转瞬即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话锋一转:“不过,你的性命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迅速张弓搭箭,手中的长弓被拉成了满月,箭头对准了疾驰中的赵猛。 “嗖!”一支羽箭带着破空之声,如同流星般射出,速度快得让人无法躲避。 赵猛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刺穿,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身体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再也无法坐稳马背,从战马上坠落下来。 重重摔在田埂上,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很快便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他挣扎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颅,彻底没了声息,成为了这片血色农田中的又一具尸体。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由于双方在数量、武器装备和作战状态上存在巨大悬殊,镇兵们的抵抗显得格外微弱。 那些试图负隅顽抗的镇兵,凭借着手中的锄头、扁担,甚至是田埂上的石头,与齐军展开了最后的搏斗,但终究只是徒劳。 很快,最后几个坚持抵抗的镇兵,也被齐军斩杀,田垄间再也听不到反抗的声音,只剩下齐军士兵的喘息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放眼望去,农田里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泥土,原本青涩的麦浪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身披精致铠甲的齐国太子高孝虞,端坐于战马上,面容年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狠厉。 他不过二十多岁,身着鎏金铠甲,腰间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目光扫过眼前的惨烈景象,没有丝毫动容。 其并未多做停留,当即对麾下骑兵发号施令:“走!趁天还没大亮,朝沃野而去!一举拿下!” 军令如山,三千齐国骑兵立刻收拢队伍,朝着沃野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四万齐国步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源源不断地赶来,旌旗招展,气势恢宏,如同黑色的洪流,席卷向沃野镇。 一个半时辰后,天已大亮,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却无法驱散沃野镇中的血腥气息。 镇内的抵抗已经被彻底镇压,齐国军队顺利突袭占领了沃野。 镇将府中,高孝虞站在桌案前,俯看着摊开的地图。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府门被推开,麾下将领丁维则与柳在洲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身上的铠甲还沾着血迹,脸上带着征战后的疲惫,却依旧精神抖擞。 丁维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汇报:“太子殿下,沃野之内的周国守军,已全部杀尽!” “无一遗漏,没有任何通风报信的余孽逃脱!” 声音洪亮,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此次突袭能够如此顺利,他麾下的骑兵功不可没。 高孝虞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两人,吩咐道:“传我命令,告诉将士们,原地休整,补充好所需,带够十日所食之粮草!” 顿了顿,补充道:“此次攻占沃野,将士们缴获的财物,可自行处置,或是与随军商人交易,也可交由后勤营存放,待战事结束后再行分配。” “务必让将士们养精蓄锐,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战事等着我们!” 丁维则与柳在洲齐声应道:“遵命!” 高孝虞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扫过丁维则与柳在洲,继续叮嘱:“还有,派人去毁坏沃野的耕田!” “把田埂挖断,渠水放干,地里的麦禾尽数踏平,一粒粮食也不能留给周人!” 柳在洲闻言,当即颔首领命,转身看向站在门外的两名兵卒,声音洪亮,带着军中惯有的干脆利落:“你们俩速去传令!” “命步兵营抽调千人,即刻赶赴镇外农田,将所有耕田尽数毁坏,田埂渠坝一概拆毁,麦禾全株踏烂,不得有误!” 那两名兵卒闻声,立刻跨步上前,抱拳躬身,恭敬回禀:“是!末将遵命!” 话音落下,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朝着府外走去。 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转瞬便消失在庭院的拐角处。 高孝虞目送他们离去,这才收回目光,朝着桌案旁的丁、柳二人招了招手,沉声道:“你们来看地图!” “是!”丁维则与柳在洲齐声应道。 随即,一同迈步上前,凑近桌案,目光紧紧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 阳光洒在地图上,将上面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河流映照得一清二楚,朱砂标记的线条纵横交错,勾勒出北境的地势险要。 高孝虞抬手,指尖落在地图上沃野镇的位置,重重一点,而后指尖又朝着西北方向连指两处,一处标注着“夏州”,一处标注着“灵州”。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咱们现下是在此处,库狄公应该已经按计划率军,突破夏灵二州交界,兵锋直指灵州!” “而柔然的骑兵,也应如约渡过黄河,进入了灵州境内,牵制周军的兵力!” 此番大齐出兵,并非孤军深入,而是布下了周密的连环之计。 库狄淦率领的五万七千步骑,乃是大齐精锐之师,负责正面突破夏、灵二州的防线。 柔然骑兵则是大齐以重金粮草拉拢的盟友,负责从侧翼牵制周国的边军。 而高孝虞亲率的三万五千兵马,便是直插周国北境的沃野镇,三面夹击之下,周国北境的防线必然首尾不能相顾。 丁维则听着高孝虞的话,想起此番出兵的周密部署,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抱拳拱手,语气中满是信心:“太子殿下英明!” “我军此番三管齐下,声东击西,必能打周国一个措手不及!” “北境防线一破,我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长安!” 柳在洲也跟着附和,眼中闪烁着对胜利的渴望:“届时周国朝野震动,陛下定然龙颜大悦,太子殿下此番功绩,必将名垂青史!” 然而,高孝虞却并没有半分的得意。 随即,微微蹙眉,眼神愈发凝重,沉声打断了两人的话:“还是别高兴太早了!” 他的指尖从灵州的位置朝着南方缓缓划去,划过一片连绵的山脉,最终落在“长安”二字上,“咱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沃野,这不过是第一步!” “周国的国力远比我们预想的要雄厚,宇文沪那厮,更是个狠角色,绝不会坐视北境失守!” 顿了顿,指尖用力朝着地图南方划去,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接下来,必须趁周国朝廷尚未反应过来,援军未到之前,进一步扩大优势!” 柳在洲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太子所言极是!” “咱们必须抓紧段湘将军,在南线转移周国视线的时机,尽可能地搅乱周国北境,烧毁粮仓,毁坏农田,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完成陛下交代的搅乱北境、削弱周军的重任!” 高孝虞认同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猛地一拍桌案,朗声吩咐:“所以,咱们就在沃野只歇息一夜!” “让将士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拔营起寨,继续南下!” “是!”丁维则与柳在洲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铁血与忠诚。 高孝虞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指尖缓缓移动,最终重重落在了一个被朱砂圈出的城池位置上,那处标注着三个清晰的墨字。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明日,直奔这里——” “甘草城!” 第652章 王雄巡查甘草城防务 七月中旬。 暑气正盛。 中午刚过,日头悬在头顶,像一枚烧红的铜钲,将夏州北边的甘草城笼罩在一片灼人的热浪里。 城墙脚下的野草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城门口的石路面被晒得发烫。 连空气都带着焦燥的气息,吸一口,仿佛能燎得嗓子生疼。 城门处的戍卒正倚着门洞乘凉,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裹挟着尘土,由远及近。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骑当先,其后跟着百余精壮骑士,皆是劲装短打,腰悬横刀,胯下战马神骏非凡。 蹄声踏在石板路上,敲出整齐的脆响。 为首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身着一袭绯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锐利。 正是夏州司马王雄,与代掌州务的长史张文谦,一番商量后,便前来甘草城巡查防务了。 身后紧随的精悍汉子,是他的心腹亲卫洪希,曾在其父军中效力,身手矫健,行事干练,是王雄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百余私兵在城门外侧一字排开,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扬起的尘土被热浪一卷,散入空中。 王雄翻身下马,玄色官靴稳稳落在滚烫的青石上,抬手抹去额角的薄汗,目光锐利地扫过城门处的戍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些戍卒虽身披甲胄,手中握着长矛,神色却有些松懈,显然是平日里太过安逸,没把城防当回事。 就在这时,城门内快步走出一人,三十多岁的年纪,身着赭色守将袍服,腰佩一柄环首刀,面容憨厚,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正是甘草城守将黄时章,早已收到王雄要来巡查的消息,特意带着几名亲兵在此等候。 见王雄下了马,黄时章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地说道:“末将黄时章,见过王司马!” 王雄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黄将军免礼吧!” “多谢王司马!”黄时章连忙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更盛,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侧过身,做了个恭敬的请的手势,又朝着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这才满脸堆笑地说道,“末将知道司马您路途辛苦,特意在城中备了薄酒,为司马您接风洗尘,还望司马赏脸!” 王雄摆了摆手,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城门内走去,一边走,一边目光如炬地环视着城门附近的防御工事。 他的脸色愈发严肃,待走进城门,脚下踩着城内的土路,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紧跟在身后的黄时章,正色说道:“那些就不必了!” “本官是来甘草城巡视的,不是来饮酒作乐的!” 黄时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不以为意地搓了搓手,语气轻松地说道:“司马,您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咱甘草城地处夏州北边,虽说也是边境城池,可这些年太平得很!” “咱大周与齐国之间,有多少年没发生大规模战事了?” 说着,还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再说了,咱这甘草城,既不是兵家必争的险要之地,也没有囤积多少粮草辎重.....” “齐人就算要南下,也犯不着来啃咱们这块硬骨头啊!” 王雄眉头微皱,目光锐利地盯着黄时章,反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冷意:“那此刻在玉璧对峙的是什么?” 黄时章顿时被噎住,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只剩下讪讪的神色。他挠了挠头,讪笑着解释道:“这.....这不一样嘛!” “玉璧那是重镇,守的是汾河防线,咱这甘草城,就是个小地方!” “其实就算齐国有什么小动作,也不会从咱们这里打啊!” “毕竟,攻咱们夏州,他粮草运输消耗太大了,翻山越岭的,又是炎炎夏日,人马都得渴死累死,吃力不讨好的事,齐人可不傻!” 王雄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郁气似乎散了些,却依旧沉声说道:“话虽如此说,但万一齐国偏偏不循常理,联合柔然骤然南下呢?” 他抬手指了指北方的天空,语气凝重:“柔然骑兵来去如风,素来以劫掠为生,若是被齐国许以重利,他们岂会不来?” “到时候柔然骑兵从北境突入,齐国大军再从东境牵制,两面夹击,咱们夏州首当其冲!” “甘草城虽是小城,却是夏州北边的门户,门户若破,夏州危矣!” 王雄的心腹洪希这时上前一步,接过话茬,附和着说道:“司马所言极是!黄将军,不一万就怕万一啊!” “切不可掉以轻心!” “若是真出了什么岔子,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洪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军人的凌厉之气。 黄时章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了,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终于意识到王雄此行并非是来游山玩水,而是真的来巡查防务的。 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王雄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城门附近的城防,沉声着重强调:“尤其现在还是新任刺史,尚未赴任之时!” “夏州群龙无首,更不能出岔子!” “甘草城的防务,必须立刻整顿!” 黄时章连忙颔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躬身说道:“二位说得在理!” “是末将目光短浅了!” 他连忙侧身,朝着城内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了许多,“末将这就引你们,前去巡查城防!” “王司马,这边请!” 王雄“嗯”了一声,率先迈步朝着城内走去,洪希与百余私兵紧随其后。 黄时章则跟在王雄身侧,一边走,一边指着城内的街道和营房,开始详细介绍甘草城的布防情况。 顺着黄时章指引的路径,王雄一行人穿行在甘草城的街巷之间。 “黄将军,如今甘草城中具体有多少屯兵?” 行至一处操练场时,王雄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黄时章,语气平静地询问。 黄时章闻言,毫不犹豫地拱手答道:“回司马,城中现有屯兵一千七百五十余人!” “皆是按编制足额配备,军械粮草也都充足,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底气。 毕竟甘草城虽小,屯兵的数量却并不算少,在北境的城池中,也算得上是防务周备了。 王雄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随后,黄时章便引着王雄挨个视察甘草城的城防。 他们先是登上了东城门,只见城墙高约三丈,由砖石垒砌而成,外侧设有护城河,河宽约五丈,只是河水有些浑浊,水面上漂浮着些许杂草。 城墙上的雉堞整齐排列,瞭望孔也都完好无损,黄时章指着城墙根部的排水孔,笑着介绍:“司马您看,这些排水孔都是去年刚修缮过的,就算遇到暴雨,也能及时将雨水排出,不至于浸泡城墙根基......” 王雄俯身查看了一番,排水孔确实畅通无阻,城墙砖石也还算牢固,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接着,他们又前往西城门与南城门,两处城防与东城门大同小异,虽不算十分坚固,却也中规中矩,没有明显的疏漏。 途中,王雄还特意抽查了军械库与粮仓。 军械库中,刀枪剑戟、弓矢盾牌整齐排列,数量确实如黄时章所言那般充足,只是大多蒙着一层薄尘,显然是长期未曾动用。 粮仓里堆满了粟米与麦麸,黄时章道:“这些粮食都是三个月前刚运抵的,足以支撑城中守军半年之用,绝对不会出现断粮的情况。” 王雄伸手捻起一把粟米,颗粒饱满,并无霉变,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几分。 他知道,黄时章虽有些懈怠,但在粮草军械的储备上,倒也没有敷衍了事。 两个时辰后,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一行人终于登上了北边的城头,这里是甘草城防御的重中之重,正对北方的草原与沃野,也是最容易遭受袭击的方向。 城墙上的戍卒见司马与守将一同前来,连忙挺直了身子,神色也变得恭敬了许多。 黄时章站在城头,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荒原,颇有几分得意地转过身,笑着问王雄:“王司马,您一路看下来,末将就说咱甘草城的城防没问题吧?” “城墙坚固,屯兵充足,粮草军械也都齐备,就算真有敌人来犯,也定能将他们拒之门外!” 王雄凭栏而立,目光眺望着北方的天际,夕阳的余晖洒在脸上,映得神色愈发深邃。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黄将军的确尽心尽责,甘草城的城防,确实算得上稳固。” 听到王雄的夸奖,黄时章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忙抱拳躬身:“多谢王司马夸奖!” “末将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然而,王雄的话锋却陡然一转,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转头看向黄时章,沉声提醒:“不过,值此非常时刻,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酿成大错,绝对不能有所懈怠!” “如今北境局势微妙,万一出了任何差池,不仅是你我,整个夏州的百姓都将陷入战火之中,咱们可担待不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黄时章耳边炸响。 黄时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望着王雄严肃的神情,心中原本的几分得意也烟消云散,连忙重重颔首,语气恭敬而坚定:“王司马所言极是!末将谨记于心!” “回去之后,末将立刻整顿军纪,加强训练,增派瞭望哨,绝不让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城池!” 王雄满意地点了点头,单手背于身后,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缓缓说道:“既然甘草城已看过,城防大体无虞,那明日本官就往沃野而去!” “沃野镇乃是北境屯田重镇,粮草充足,战略地位重要,如今新任刺史尚未到任,那边的防务,也需仔细巡查一番,才能放心.....” 洪希在一旁附和道:“司马考虑周全,沃野镇确实是北境的要害之地,万万不能出任何纰漏。” 黄时章也连忙说道:“若是司马明日启程,末将这就去安排车马,再挑选几名精悍的骑兵护送司马前往沃野!” 王雄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应允,转身准备走下城头之时,身旁的洪希突然瞳孔骤缩,目光死死地盯着北方的天际,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惊恐起来。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北方,失声惊呼:“司马!黄将军!你们看那边!”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连忙顺着洪希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遥远的北方荒原上,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般朝着甘草城的方向奔腾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在夕阳的映照下,形成一道巨大的灰黄色屏障,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黄色。 那片黑影越来越近,隐约间,还能看到无数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旗帜的样式熟悉而狰狞。 城墙上的戍卒们也都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着北方,议论声此起彼伏。 随着那支大军逐渐靠近,城墙上的众人终于看清了旗帜的模样,还有骑兵身上玄色的皮甲样式。 正是齐国军队的标志性装扮! 王雄的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沉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与紧迫感:“是齐军!” 黄时章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下意识地爆了一句粗口:“娘的!” 随后,猛地转头看向王雄,眼神中充满了诧异与惊骇,声音都有些颤抖:“还真让王司马给说中了?!” “齐军......齐军真的来突袭了?!” “他们怎么敢?!” “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选在甘草城?!” 第653章 与狗娘养的齐贼好好碰一碰! 夕阳的橘红余晖正被天边的暗灰色逐渐吞噬,北风卷起城头的尘土,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气息,刮得人脸颊生疼。 洪希站在北门城楼的雉堞旁,右手死死攥着腰间的横刀柄,指节泛白,指腹下的木质刀柄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 他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北方的天际线上,那片黑压压的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奔腾而来。 马蹄踏碎荒原的沉闷声响,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清晰地传入耳中。 如同惊雷在地面滚动,震得人心脏跟着突突狂跳。 那片黑影越来越近,旗帜上狰狞的狼头在残阳下泛着冷光,玄色皮甲组成的阵列如同移动的乌云。 所过之处,尘土遮天蔽日,连夕阳的余晖都被挡去了大半。 洪希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反复确认眼前的景象。 他跟随王雄前来北境,也一年多了,对边境的布防与地形了如指掌。 北方那片广袤的沃野,本是大周的屯田重镇,驻扎着数千精兵,乃是甘草城北方的屏障。 按常理来说,任何敌军想要逼近甘草城,都必先经过沃野镇的防线。 可如今,齐军的铁蹄竟直接出现在了,甘草城的视野之内,那连绵数里的军阵,气势磅礴。 显然是一支精锐之师,绝非小股流寇或斥候。 “不对呀!” 一声惊叹猛地从洪希口中爆出,打破了城头短暂的死寂。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王雄与黄时章,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声音因过度震惊而微微发颤,“北边不是沃野镇吗?!” “沃野镇距此不过百里,驻兵数千,城防坚固,怎会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呢?!” “齐军这么大的动静,沃野镇为何没有传回任何警讯?难不成.....”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那未尽的猜测,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王雄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双眼微眯,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穿透前方的尘雾,紧盯着极远处那支席卷而来的骑兵阵列。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眉宇间凝聚着一丝凝重与忧虑,手指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 多年的军旅生涯与朝堂历练,让其养成了临危不乱的沉稳心性,但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沃野恐怕是被突袭了!” 良久,王雄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个字都如同千斤巨石,砸在众人的心上。 他的目光依旧紧盯着齐军的方向,神色愈发深邃,“看这齐军的行进速度与阵列,绝非临时集结,定是早有预谋.....” “他们避开了玉璧的主战场,绕道北境,目标恐怕就是沃野镇的粮草屯地!” 说完这番话,王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沉重,“本官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言语之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懊恼。 但凡他再早些前来巡视,或许就不会被攻破了..... 黄时章站在一旁,听得浑身一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攥紧了拳头,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驻守甘草城多年,虽算不上战功赫赫,却也熟悉边境战事的基本章法,可齐军这波操作,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怎会这样呢?!” 黄时章失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诧异与不解,“齐军怎会做这种选择?!” “沃野镇虽有粮草,却地处北境腹地,他们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这么长,粮道该如何维系?!” “一旦被我军截断后路,他们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北境之上?!” “这不符合兵法常理啊!” 他实在想不通,齐军为何会放弃玉璧的对峙,转而选择突袭沃野镇。 这种看似冒险的举动,简直像是自寻死路。 王雄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腾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知道,此刻纠结于齐军的战略意图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做好应对,守住甘草城。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坚定,之前的凝重与懊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临战的决绝。 “别纠结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了!”王雄突然大喝一声,声音洪亮,如同惊雷般在城头上炸响,瞬间压过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与城墙上戍卒的窃窃私语声,“齐军既然敢孤军深入,必有后手!” “或许他们早已与柔然达成协议,分兵突袭,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打算长期驻守,只是想烧毁沃野镇的粮仓,断我北境补给!”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当务之急是守住甘草城!” 话音刚落,王雄转头看向黄时章,目光如炬,语气斩钉截铁,朗声吩咐:“黄将军,立刻下令!关闭所有城门,拉起吊桥!” “让所有戍卒,即刻登上城墙,弓上弦,刀出鞘,准备迎敌!” “通知全城百姓,严禁外出,躲藏在家中,不得喧哗!” “胆敢擅自出城或造谣生事者,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原本有些慌乱的黄时章,瞬间安定了下来。 黄时章心中一凛,连忙收起脸上的诧异与困惑,抱拳躬身,高声应道:“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之前的得意,王雄的镇定与威严感染了他,也让他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甘草城一旦失守,不仅他性命难保,整个夏州的北境防线都将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快去吧!”王雄摆了摆手,语气急促,“记住,务必安抚好军心,让将士们各司其职,不得有丝毫懈怠!” “北门是敌军主攻方向,要多派精锐驻守,弓箭、滚石、擂木全部准备妥当,务必给我守住第一道防线!” “末将明白!”黄时章再次抱拳,转身便朝着城下狂奔而去。 “传我将令!关闭所有城门!拉起吊桥!”黄时章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高声呐喊,声音因用力而有些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所有将士即刻登城备战!” “弓上弦,刀出鞘!北门加强布防,弓箭、滚石、擂木速速运上城头!” “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穿透了紧张的空气,传到了城下的营房与街巷之中。 戍卒们听到命令,瞬间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纷纷从营房冲出,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 有的扛起长矛,朝着城墙狂奔。 有的推着装满滚石与擂木的推车,脚步匆匆。 有的则赶往城门,转动绞盘,将沉重的吊桥缓缓拉起。 原本沉闷的甘草城,瞬间被紧张的备战气息所笼罩,兵器碰撞声、呐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壮的战前序曲。 洪希瞥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敌军,那玄色的阵列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骑兵手中,闪烁着寒光的马刀,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快步走到王雄身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提议道:“司马,齐军来势汹汹,而甘草城仅有一千七百余名戍卒,兵力悬殊太大,恐怕难以抵挡。” “不如咱们立刻派人突围,前往统万城求援,同时让咱们本部的百余私兵,先护送你从南城门撤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脱离险境才是首要之事!” 洪希的提议并非没有道理,王雄身为夏州司马,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或者被抓,对北境的军心士气将是沉重的打击。 自己也没办法,跟老侯爷交代。 而且,以甘草城的兵力,想要挡住齐军的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与其在这里白白牺牲,不如保全自身,再图后计。 然而,王雄听到这话,却猛地转过头,斜了洪希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怒意与失望。 “洪希,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王雄厉声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身为军人,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 “如今甘草城危在旦夕,城中百姓的性命全系于我等身上,我岂能临阵脱逃?!” 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沉声说道:“更何况,本官若是走了,那甘草城的军心岂非就散了?” “将士们本就因兵力悬殊而心生畏惧,我这个主将一旦撤离,他们必定会士气低落,无心恋战,到时候甘草城不攻自破,这与将此地拱手让人,又有何异?!” “齐军若是拿下甘草城,便可长驱直入,骚扰夏州腹地,到时候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你我有何颜面去见夏州的百姓,有何颜面去面对朝廷的信任?!” 洪希被王雄的一番话怼得面红耳赤,脸上满是羞愧之色。 他低下头,心中暗自懊恼,自己刚才确实考虑欠妥,只想着保全王雄的性命,却忽略了军心与百姓的安危。 王雄说得对,身为军人,岂能贪生怕死,临阵脱逃? 守护城池,保护百姓,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司马所言极是!” 洪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犹豫与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绝。 他对着王雄抱拳躬身,语气诚恳地说道:“是属下考虑欠妥,险些误了大事!” 王雄呼出一口浊气。 连日来的奔波与骤然临敌的紧绷,让他的眉宇间染上了几分疲惫,可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不见半分怯懦。 随即,语气稍缓,沉声道:“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本官.....” 话音未落,王雄的目光已扫过城头的将士,又落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心中已是有了全盘的计较。 他转过身,对着洪希有条不紊地部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笃定:“即刻遣咱们本部私兵,挑三个骑术最好、身手最利落的,分从东、西、南三个城门潜出,务必避开齐军的游骑哨探,星夜赶往统万城报信!” 顿了顿,指尖朝着北方那片黑压压的军阵点了点,语气愈发凝重:“让他们把眼下的危急形势说清楚.....” 洪希闻言,心中一凛,连忙颔首应道:“遵命!属下这就去挑选人手,亲自叮嘱他们沿途小心!” 王雄眨了眨眼,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再让他们带上我的令牌,持令牌入城,能直接面见统万城主将,免得被拦在城外耽误了时辰!” “属下明白!”洪希沉声应下。 “还有,”王雄抬手,指向城头东南角那根高耸的狼烟柱,那柱子上还缠着半干的狼粪与柴草,是北境城池传讯的要紧之物,“立刻点燃狼烟!” “让周边的那些戍堡、小镇都警觉起来,早做防备,加固城防,收拢百姓,免得被齐军的偏师趁虚而入!” 北境的狼烟,有一套独特的传递规矩,不同的火势、不同的烟柱数量,代表着不同的军情。 甘草城的这道狼烟燃起,周边百里之内的城寨都能看见,便能知道此处遇袭,也好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洪希应声:“是!属下这就去安排人点火!” 王雄看着洪希紧绷的侧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去吩咐完这些后,不必急着回北门城楼。” 洪希一愣,正想开口询问,便听王雄继续说道:“你直接去安抚城中百姓,告诉他们,有我王雄在,有守城的将士在,定能守住甘草城!” “再组织城中的民壮,凡是身强力壮的,都召集起来,给他们分发兵器,让他们协助搬运滚石、擂木、箭矢这些守城物资,加固城墙的薄弱之处,尤其是北门两侧的城墙根基,务必仔细检查!” 说到这里,王雄的语调陡然上扬,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划过一道寒光,朗声说道:“本官亲自来镇守此处!” “北门城楼,便是我王雄的阵地,此战不退!” “司马!”洪希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抬眼看向王雄,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顾虑,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急切地劝阻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啊!” “这城头乃是两军交锋的最前线,流矢无眼,滚石无情,齐军的弓箭手个个箭术精湛,万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雄断然打断。 王雄的目光如炬,落在洪希的脸上,语气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意已决!” “你不必多言!” 他收剑入鞘,拍了拍洪希的肩膀,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洪希,安抚百姓、组织民壮,这些事至关重要,唯有你去办,我才放心!” “守住甘草城,不止要靠城头上的将士,更要靠城中的百姓。” “你去,务必稳住后方,莫要让城中生出乱子!” 洪希看着王雄那双坚定的眸子,知道他一旦做了决定,便绝不会更改。 心中纵然有万般担忧,也只能压下。 随即,躬身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定不辜负司马所托!” 说完,洪希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城头的拐角处。 王雄目送着他离去,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北方。 齐军的阵列依旧停在护城河外,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蛰伏的巨兽,让人望而生畏。 城头上的风更急了,刮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目光如电,扫视着城头的每一处防御工事,每一个将士的脸庞。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浓。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楼的另一侧传来,黄时章与洪希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过来。 黄时章身上的铠甲沾了不少尘土,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各处城墙巡查回来。 他走到王雄面前,抱拳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却又透着一丝安定:“王司马,甘草城内守军,已全部登上了城楼!” “东、西、南三门各留三百人驻守,余下的八百余人,全部集结在北门城楼与两侧的城墙之上!” “滚石、擂木、箭矢都已搬运到位,弓弩手也都各就各位,随时可以迎敌!” 紧随其后的洪希,也上前一步,躬身汇报:“司马,属下那边也已办完!” “三个送信的骑士已经出发,都选的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定能冲破重围,抵达统万城!” 顿了顿,又道:“狼烟也已点燃,那烟柱冲天而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周边的城寨定能看见!” “城中百姓也已安抚妥当,不少青壮年都主动请缨,愿意协助守城,眼下民壮们正在加固城墙,搬运物资,秩序井然!” 此时的王雄,早已换上了一身厚重的明光铠。 那铠甲是他从统万城带来的,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护心镜上雕刻着兽纹,腰间束着宽厚的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他听着两人的汇报,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夸赞:“很好!你们做得都很好!” 话音落下,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前方,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齐军的方向。 夜色中,齐军的骑兵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开始在城下不远处来回盘旋。 马蹄踏起的尘土飞扬,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战马的嘶鸣,以及骑兵们粗犷的呼喝声。 可奇怪的是,他们始终没有发起进攻,只是在护城河外游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洪希看着那来回盘旋的齐国骑兵,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往前凑了半步,靠近王雄的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司马,你说咱们真的能守住吗?” 他跟随老侯爷多年,经历过的战事也不算少,可从未见过这般兵力悬殊的局面。 这几乎是十死无生的战局,若非王雄始终镇定自若,恐怕他早就慌了神。 此刻问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有些发颤。 王雄闻言,转过头,看向洪希那双带着一丝忐忑的眼睛,眼神无比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能!一定能!” 一个“能”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让洪希那颗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 而站在一旁的黄时章,却始终没有说话。 眉头紧皱,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眼中满是犹疑之色。 他看着城下那漫山遍野而来的齐军,再想想城中那不足两千的守军,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前的齐军,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足以踏平一座中等城池的兵力。 甘草城不过是北境的一座小城,城墙不高,护城河不深,守军更是寡不敌众,就算将士们个个奋勇杀敌,又能撑到几时? 统万城的援军,又岂是说能来就能来的? 王雄的目光何等锐利,黄时章这般明显的神态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黄时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审视,问道:“怎么?黄将军这是不信本官?” “觉得咱们守不住这甘草城?” 黄时章闻言,浑身一震,连忙抬起头,对着王雄连连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并非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犹疑之色更浓,眉宇间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随即忧心忡忡地说道:“只是....只是齐军此次来势汹汹!” “而咱们甘草城,守军不足两千,其中还有不少是刚入伍的新兵,连像样的战事都没经历过!” 王雄听着黄时章满是忧虑的话语,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目光依旧落在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上,平静地开口:“城下这些数量虽不少,但皆是骑兵!” 这话一出,黄时章与洪希皆是一愣,两人顺着王雄的目光望去,果然见齐军阵中尽是高头大马。 骑兵们身披玄甲,手持马刀长矛,在夜色中更显彪悍。 可这般精锐的骑兵,此刻却只能在护城河外徘徊,根本没有要靠近城墙半步的意思。 王雄的目光微微移动,越过那些来回盘旋的骑兵,眺望着更远处的荒原。 夜色中,隐约可见点点火把正在朝着甘草城的方向移动,火光连成一片,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速度不算太快,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沉声说道:“他们攻不了城,必须要等攻城器械与步卒前来,才能攻城与围城.....” “而这,就是一日了!” 骑兵的优势在于平原冲锋、迂回包抄。 可面对城墙与护城河,骑兵根本无从施展。 想要攻破城池,必须要有步卒作为主力,还要有云梯、冲车、投石机这些攻城器械相辅。 齐军长途奔袭,骑兵速度快,自然先一步抵达,可步卒与攻城器械行进缓慢,想要赶到甘草城下,至少还需要一日的时间。 而且,攻城器械的数量,绝对不会太多.....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黄时章。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了几分,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眼中的犹疑与恐惧被一抹清明取代。 他低头思忖片刻,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振奋的神色,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底气:“州府前来支援,最慢也就三日!” “咱们只需撑住两日!” 统万城距离甘草城不过三百余里,若是快马加鞭,两日便能抵达,就算是大军行进,三日也足够了。 只要甘草城能守住这两日,等到援军赶来,到时候里应外合,说不定就能将,这支齐军精锐击溃在北境荒原之上! 王雄缓缓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神色紧张的将士,朗声说道:“是啊!” “府库中的粮草,足够半年之用,还有那么多的守城器械,完全绰绰有余了!” 他的声音洪亮,透过凛冽的夜风,传遍了北门城楼的每一个角落。 城头上的将士们听到这话,原本紧绷的脸庞都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神色。 不少人低声议论起来,眼神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望与坚定。 “没错!咱们粮草充足,怕什么!” “只要撑过两日,援军就来了!到时候杀他个片甲不留!” “齐贼想要踏破甘草城,先问问老子手中的长矛答应不答应!”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黄时章看着麾下将士们重新燃起斗志的模样,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战意,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咱就钉死在这里!” “与狗娘养的齐贼好好碰一碰!” 话音未落,便转身朝着城墙的另一侧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声下令:“所有将士听令!轮流值守,分批休息!” “值守之人务必瞪大双眼,谨防齐军偷袭!” “休息之人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明日随老子一同杀贼!” 洪希也连忙上前,对着王雄抱拳说道:“司马,属下这就去督促民壮们加固城墙,再将府库中的滚石擂木清点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王雄点了点头,看着洪希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夜色渐深,那片火龙般的火把越来越近,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其心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腔热血与坚定的信念。 这一夜,甘草城的城头灯火通明,将士们轮流值守,民壮们则在城下忙碌不停,加固城墙,搬运物资。 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种紧张却有序的氛围之中。 王雄始终站在北门城楼的最高处,身披明光铠,腰悬佩剑,如同一尊雕塑般,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北方的动静,一夜未眠。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微光刺破了夜色,将大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随着太阳缓缓升起,气温也渐渐升高,城头上的将士们脸上都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挺直腰杆,没有丝毫懈怠。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傍晚。 正如王雄所言那般,翌日傍晚时分,北方的大地上终于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支由两万步卒组成的齐军主力,终于携带着攻城器械,赶到了甘草城下。 夕阳的余晖洒在齐军的阵列上,两万步卒分成数个方阵,手持盾牌长矛,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甘草城逼近。 方阵的后方,十数架云梯被推了出来,还有数辆简陋的冲车,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冷硬的光泽。 那些先一步抵达的骑兵,则分列在步卒方阵的两侧,随时准备接应。 “杀!攻破甘草城!” “屠尽城中之人!” “为了大齐!冲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齐军的步卒们高举着手中的兵器,朝着北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他们推着云梯,扛着盾牌,不顾城头上射来的箭矢,拼命朝着城墙下冲去。 “放箭!放箭!”黄时章站在城头,厉声怒吼。 城头上的弓弩手们立刻弯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般落下,射向城下的齐军。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齐军步卒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护城河外的土地。 可齐军的攻势依旧猛烈,他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朝着城墙逼近。 很快,就有几架云梯被推到了城墙下,齐军步卒们如同蚂蚁般,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滚石!擂木!砸下去!”王雄的声音在城头炸响。 早已准备就绪的将士们,立刻搬起身边的滚石擂木,狠狠地朝着云梯上砸去。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几架云梯被砸断,上面的齐军步卒惨叫着摔落下去,摔得筋断骨折。 战斗,就这样激烈地展开了。 齐军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的甘草城将士们则拼死抵抗,箭矢射完了,就用滚石擂木。 搬上城头的滚石擂木用完了,就挥舞着长矛,将爬上城头的齐军刺下去。 民壮们也纷纷拿起武器,加入了战斗。 他们虽然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却个个悍不畏死,用手中的锄头、砍刀,与爬上城头的齐军殊死搏斗。 夜色再次降临,城头上的火把被点燃,将战场照得一片通明。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甘草城的夜空。 齐军的攻城器械本就不多,再加上长途奔袭,早已有些破损,根本无法对甘草城的城墙,造成太大的威胁。 而大周守军则凭借着坚固的城墙与充足的守城物资,死死地守住了北门。 这场惨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当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时,齐军的攻势终于渐渐弱了下来。 他们的伤亡惨重,两万步卒,折损了近二千余,受伤的五千余,却依旧没能攻破甘草城的北门。 看着城下丢下的满地尸体,高孝虞终于下令撤军。 齐军缓缓后退,朝着北方的荒原撤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与残破的攻城器械。 第654章 太子您是打算围点打援! 清晨的微光穿透北境的薄雾,给齐军连绵的营帐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色。 中军大帐内。 高孝虞端坐于主位之上,玄色战甲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肩甲上的鎏金狼头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泽,衬得面容愈发冷峻。 他手中捏着昨夜的战报,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麻纸,目光深邃地落在字里行间,眉头微蹙,似在沉思着什么。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帐外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与士兵的脚步声,更添了几分凝重。 高孝虞虽年轻,却已在朝政上历练多年,眉宇间不见半分青涩,反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严。 他早已练就了临危不乱的心智。 此次亲率四万余精锐奔袭北境,本以为能一举拿下沃野镇与甘草城,断周国夏州粮道,为大齐再立一功.... 可没想到,小小的甘草城,竟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娘的!”一声粗粝的怒骂猛地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身着玄铁铠甲的丁维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铠甲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脸上满是怒意与憋屈,一把将头盔摔在案几上,骂骂咧咧地说道:“这打了一天一夜,居然连一座城门都没打下来!” “真他娘的邪门了!” “甘草城里的家伙们也太能守了吧!” 丁维则性情火爆,作战勇猛,素来以攻坚克险见长,可这次攻打甘草城,却让他碰了一鼻子灰。 两万步卒轮番上阵,死伤这么多,却连北门的城楼都没能踏上一步,这让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紧随其后的柳在洲也走了进来,眉头也紧紧蹙着,神色比丁维则还要凝重几分。 他对着主位上的高孝虞微微躬身,随后转向丁维则,沉声说道:“这甘草城的周军,人数虽不多,但却极有韧性!” “昨夜我在阵前观察,他们的士兵个个悍不畏死,就算身负重伤,也依旧死战不退.....” “甚至可以说,是抱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念头在守的!” 柳在洲心思缜密,善于观察战局,昨夜的战斗,他看得一清二楚。 周国守军不仅防守有序,而且士气高昂,尤其是城头上那个身披明光铠的将领,始终坚守在最前线,指挥若定,仅凭一己之力便稳住了军心。 这样的对手,远比那些人数众多,却人心涣散的军队要可怕得多。 丁维则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无奈,抱怨道:“话是这么说,可咱们长途奔袭,压根就没带太多的攻城器械!” “就这十几架云梯和几辆冲车,昨晚折腾了一夜,要么被周军砸毁,要么就陷在护城河外的泥地里,一时半会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面对甘草城还算坚固的城墙,与周国守军的拼死抵抗,这些简陋的攻城器械,根本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柳在洲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凝重,沉声说道:“而且又不能不打!” “甘草城是夏州北境的门户,若是拿不下来,咱们此次奔袭沃野镇的战果就难以巩固。” “更何况,咱们孤军深入,拖延的时间越长,风险就越大,必须尽快拿下甘草城,才能安心南下!” 沃野镇虽已被攻破,农田中的麦苗也被烧毁大半。 但若是甘草城依旧在周国手中,就如同在大军的后方插了一把尖刀,随时可能截断他们的退路。 因此,甘草城是非打不可,而且必须尽快拿下。 丁维则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继续说道:“关键是还让他们将狼烟给点燃,把消息传递出去了!” “夏州统万城的守军一旦得知甘草城被围,必定会派兵来援!” “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处境就更艰难了!” 一想到这里,丁维则就有些焦躁。 他们此次奔袭,本就是出其不意,如今已丧失先机,突袭的优势荡然无存,接下来的战斗,怕是会艰难了。 帐内的气氛再次陷入沉寂,丁维则与柳在洲都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高孝虞,等待着他的决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孝虞忽的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放下手中的战报,朗声说道:“既然无法直接攻克,那咱们就换个思路!”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吸引了丁维则与柳在洲的注意力。 丁维则一怔,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向前一步,拱手问道:“太子,您的意思是.....?” 他实在想不明白,除了强行攻城,还有什么办法能拿下甘草城。 高孝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丁维则身上,反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周军将狼烟放出去了吗?” 丁维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啊,昨夜就已经点燃了,这会统万城那边估计已经收到消息了!” 高孝虞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帐帘的一角,目光望向南方统万城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夏州统万城的守军,必然是会要来援救的!” 丁维则眨了眨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浓烈的光芒,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末将明白了!” “太子您是打算围点打援!” 柳在洲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脸上的凝重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振奋。 他猛地向前一步,对着高孝虞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地赞叹道:“妙计啊!” “太子殿下此计堪称神来之笔!” 自家太子这围点打援的计策,实在是精妙绝伦。 不仅化解了眼前久攻甘草城不下的困境,更能借此机会重创夏州的有生力量,一举两得。 赞叹之余,柳在洲眉头轻挑,目光扫过帐内的兵力部署图,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说道:“刚好咱们还有足够的兵力!” “除去昨日攻城折损的步卒,余下的足以分兵行事!” 攻城战虽折损了不少兵力,但主力尚存,尤其是骑兵几乎没有损失..... 这般兵力配置,用来围点打援,绰绰有余。 高孝虞缓缓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显然对柳在洲的判断颇为认可。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沉声说道:“没错!” 顿了顿,目光转向两人,语气愈发坚定:“留下一万人,继续围困甘草城!” “其余两万余人,前去黑风谷设伏!”高孝虞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此次设伏,不求生擒,只求杀伤!” “务必尽可能多地杀伤周国援军的有生力量,让夏州再也无力派兵支援北境!” 丁维则听得热血沸腾,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高孝虞抱拳请命:“好啊!此计大妙!太子殿下,埋伏之事就让末将去办吧!” “末将定能率领将士们,将统万城的援军杀得片甲不留!” 他昨日攻城受挫,心中正憋着一股火气。 此刻有了报仇雪恨、建立功勋的机会,自然不愿错过。 高孝虞看着丁维则急切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对着两人招了招手,说道:“你们来看!” “是!”丁维则与柳在洲齐声应道,连忙上前,凑到摆放于帐中央的地图前。 这张地图绘制得极为详尽,北境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标注得一清二楚。 高孝虞伸出手指,落在地图上夏州治所统万城与甘草城之间的一处狭长地带。 那里群山环绕,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正是黑风谷。 “此地乃是由统万城前来,支援甘草城的最快途径!”高孝虞的指尖在黑风谷的位置轻轻点了点,语气笃定地说道,“甘草城局势危急,统万城的守将必定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敢拖延,更不敢耽搁.....” “为了尽快赶到甘草城解围,十之八九会从这里走!” 黑风谷地势险要,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中间的通道仅能容纳数人并行。 一旦敌军进入谷中,首尾不能相顾,极易被埋伏的军队夹击,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佳设伏之地。 丁维则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黑风谷,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他猛地攥紧拳头,朗声说道:“那更好!就让此地,成为他们的埋骨之地!” “末将定要让统万城的援军,有来无回!” 柳在洲也两眼放光,脸上满是振奋之色,补充道:“倘若于此地全歼夏州援军,那咱们就能在长安的主力援军赶到之前,彻底握住北境的最大优势!” “到时候,再与库狄公的大军以及柔然的骑兵合兵一处,兵锋直指夏州腹地.....” “说不定就能趁势打入关中,直捣长安!” 高孝虞缓缓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野心与憧憬,沉声说道:“正是此理!此次围点打援,不仅关乎甘草城的得失,更关乎我大齐西征的全局!” “只要能击溃夏州援军,拿下夏州,我大齐便能占据周国北境的战略要地,日后挥师南下,平定关中,便指日可待!” 说到这里,高孝虞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轻唤一声:“丁将军!” “末将在!”丁维则立刻挺直身躯,抱拳应道,眼中满是坚定之色。 “由你统三千骑兵,两万步卒,前去黑风谷设伏!”高孝虞沉声吩咐道。 “遵命!”丁维则朗声回应,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信心。 ~~~~ 黑风谷的风,在两侧悬崖峭壁间呼啸穿梭。 丁维则率领的两万步卒,已经在谷中潜伏了整整两日。 白日里,将士们躲在崖壁的灌木丛后,嚼着干涩的麦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暴露了踪迹。 谷内的通道狭窄,两侧的伏兵层层叠叠,滚石擂木堆积如山,只待周国援军踏入谷中,便要让他们片甲不留。 可一日日过去,谷口外始终静悄悄的,别说援军的影子,连一只送信的斥候都没出现。 夜色渐深,两日的潜伏早已磨去了将士们最初的亢奋,疲惫如同潮水般漫过每个人的四肢百骸。 丁维则身披玄甲,拄着长刀立在一处高坡上,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 风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心中的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 按道理,统万城得知甘草城被围,早该星夜驰援才对,怎么会迟迟没有动静? 难道是沿途出了什么岔子? 还是说.....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心底隐隐浮现,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将军,都两日了,周军会不会不来了?”身旁的副将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疲惫。 丁维则刚要开口斥责,却猛地听见谷口方向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那声响杂乱,不似马蹄奔腾,反倒像是某种巨兽在狂奔,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与闷雷般的轰鸣。 “戒备!”丁维则厉声喝道,玄甲下的身躯骤然绷紧,手中的长刀瞬间出鞘,寒光凛冽。 他的话音未落,几道裹挟着烈焰的影子,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进了黑风谷。 那是几头黄牛,粗壮的犄角泛着冷光,尾巴上却被牢牢绑着浸了油的火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它们的眼睛灼得通红,疯了一般在狭窄的谷道里横冲直撞。 “不好!是火牛阵!”有人失声惊呼。 谷内的伏兵猝不及防,本就因连日潜伏而松懈了警惕,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牛一冲,瞬间乱了阵脚。 火牛嘶吼着,踏过兵士的营帐,撞翻了堆积的滚石擂木。 那些躲闪不及的步卒,要么被牛蹄踏断了腿骨,要么被尖利的犄角刺穿了胸膛,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一头火牛直直朝着丁维则的方向冲来,他挥刀猛砍,刀刃砍在牛头上,只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反倒激起了这畜生的凶性。 火牛仰头长哞,四蹄翻飞,猛地撞向旁边的一堆擂木,巨大的擂木轰然倒塌,砸中了两名来不及躲闪的兵卒。 两人闷哼一声,当场便没了气息。 丁维则眼睁睁看着谷内一片狼藉,兵士们要么在躲避火牛,要么在扑救被引燃的营帐,原本布置好的埋伏,此刻乱得一塌糊涂。 直到最后一头火牛力竭倒地,火焰渐渐熄灭,谷中才稍稍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伤者的呻吟与兵器碰撞的脆响。 他快步走到一具被牛角刺穿胸膛的兵士尸体旁,看着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胸中的怒火与憋屈瞬间炸开。 两日的潜伏,精心的布置,全成了一场笑话!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谷口外深沉的夜色,双目赤红,猛地一脚踹在身旁的巨石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骂:“该死的!被耍了!” 这一声怒骂,裹挟着无尽的羞愤与不甘,在空旷的黑风谷中久久回荡。 他终于明白,夏州的周军根本就没上当。 他们不仅识破了围点打援的计谋,还反过来用这几头火牛,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戏耍! 第655章 张文谦的谋略 夏州。 七月中下旬的清晨。 暑气尚未在大漠边缘的统万城蔓延,黎明的微曦穿透厚重的云层,给这座夯土筑就的雄城镀上一层淡金。 长史府内,烛火仍未熄灭,跳跃的光焰映着满室肃然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紧绷的气息。 张文谦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却又藏着久经边事的沉稳。 他端坐于主位,手中握着一卷舆图,指尖在夏州与黑风谷之间轻轻划过,目光凝重。 两侧的案几后,端坐着几位身着铠甲的将领,为首的是帅都督顾屿辞。 其余将领或凝神思索,或低声交流,皆在等待着关键的探报。 就在这时,守在议事堂门口的一名兵卒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轻甲,神色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禀报:“长史,将军,奉命前往黑风谷试探的弟兄们回来了!” 张文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抬手道:“快请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两名风尘仆仆的兵卒便快步走入堂中。 二人皆是一身劲装,脸上沾着尘土,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赶路急促。 他们进门后,立刻对着张文谦与顾屿辞等人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见过长史!见过各位将军!” “无需多礼!”张文谦摆了摆手,语气中难掩急切,“快说说,黑风谷的情况如何?” 站在左边的兵卒稍稍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后怕,连忙回道:“长史,如您所料!齐军果然在黑风谷设下了埋伏!” “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并未深入谷中,只在谷口外围潜伏观察,远远望见谷内两侧的崖壁上,隐约有兵士埋伏的身影,而且谷道中还堆积着不少滚石擂木,显然是早已准备妥当,就等我军援军踏入!” 顿了顿,想起方才所见的景象,仍是心有余悸:“那谷中静得可怕,连飞鸟都少见,一看就是布好了天罗地网。” “属下以火牛阵试探后,据反应估算,埋伏的齐军至少有两万之众,若是我军援军真的贸然进去,恐怕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必是全军覆没之险!” “狗娘养的齐国人!还真是阴啊!”顾屿辞猛地站起身,怒声骂了一句,玄甲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转头看向张文谦,脸上满是庆幸与赞许,“得亏老张你心思缜密,谨慎行事,否则我等若是真的率领援军驰援甘草城,怕是要落入这等绝境,后果不堪设想!” 站在右边的兵卒望着张文谦从容不迫的模样,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敬佩,忍不住高声赞叹:“长史,您简直神了!” “未出统万城半步,便能料敌先机,算准齐军的埋伏之计,这等智谋,真是让属下大开眼界!” 他这话一出,议事堂内的将领们也纷纷点头附和。 看向张文谦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信服。 张文谦闻言,抬手轻轻按了按,脸上神色依旧平和,语气淡然地说道:“不过是基于兵法的一些推断罢了!” “齐军远来,粮草辎重难以为继,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黑风谷乃是驰援甘草城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换做是我,也会选择在此设伏!” “这些都是兵法常理,不值一提!” 他话音刚落,站在左边的兵卒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连忙上前一步,神色肃然地继续汇报道:“李将军已经按照您的命令,率领麾下精锐进驻杭锦,这些日子正加紧加固城防,深挖壕沟、高筑壁垒,还在城外险要处埋设了鹿角拒马。” “李将军说了,有他在杭锦一日,便绝不会再令齐军寸进半步!” “好!”顾屿辞率先抚掌赞道,“李将军治军严明,有他坐镇杭锦,统万城无忧矣!” 张文谦颔首,双眼微眯,朗声吩咐:“传讯薄都督务必以麾下两万兵马,固守乌海,配合灵州袍泽守军,以阻夏灵二州突破之齐军!” 顿了顿,又继续道:“务必将那支齐军,阻于乌海之北!” “遵命!”那两名兵卒齐声道。 张文谦摆了摆手,开口:“去传令吧!” 两名兵卒行了一礼后,快步离去。 张文谦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将军,如今黑风谷伏兵已明,杭锦防线稳固,当务之急是各司其职,守住统万城与周边要地!” 他抬手示意,语气沉稳,“李将军驻守杭锦,需加派斥候,严密监视齐军动向!” “其余诸位各自返回防区,加固城防、清点粮草、整肃军纪,若有任何异动,即刻上报!” “遵命!”众将领齐声应道,纷纷起身抱拳行礼,随后有序退出。 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张文谦与顾屿辞二人,以及窗外渐渐浓烈的晨光。 “老顾,来看地图!”张文谦对着顾屿辞扬了扬下巴,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敲击。 “好!”顾屿辞应声,大步流星地走到案前,玄甲的甲片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俯身靠近舆图,目光紧紧锁定在夏州、灵州与黑风谷的方位上,神情专注。 张文谦指尖划过舆图上齐军的进军路线,目光如炬,沉声说道:“齐国向来注重粮草补给,此次却敢不顾粮道偏远,联合柔然贸然进攻我夏、灵二州,绝非一时冲动。” “依我判断,他们定是打得就地补给的主意!” “夏州与灵州边境有不少粮仓与村落,他们想来是想掠夺物资,以战养战,支撑后续的攻势。” 顾屿辞闻言颔首,双眼微眯,手指在舆图上的村落与粮仓位置点了点,附和道:“你说得极是!咱们先前下令边境百姓内迁,粮仓物资尽数转运至统万城与杭锦等坚城之内,正是要坚壁清野,断了他们的补给之路!” “这一招,正是打其七寸!” “只要能迟滞他们的兵锋,待其粮草耗尽,军心涣散,胜负的天平自然会朝咱们倾斜......” “不错。”张文谦赞许地点点头,指尖缓缓移至灵州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灵州那边,代掌军政的豆卢长史,还有华皎都督,皆曾随柱国征战,战功赫赫,谋略过人,定不是泛泛之辈!” “他们久经战事,必然也能看透齐军的图谋,定会与咱们遥相呼应,采取同样的坚壁清野之策,形成掎角之势,让齐军谋略无法得逞!” 张文谦看得很明白,齐军要的是快,是速战速决! 而他们要做的是拖.... 拖到朝廷援军赶到,说不定还能反击,并将这些敌军全部留下! 而自己这位代掌夏州军政大权的长史,要做的就是,在朝廷援军抵达前,尽可能得创造有利局势! 顾屿辞的眉宇间却渐渐泛起凝重,盯着舆图沉默了片刻,斟酌再三,才缓缓开口:“老张,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文谦侧头看了他一眼,见其神色迟疑,便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老顾,直言即可!” 顾屿辞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地说道:“从全局战略来看,坚壁清野、固守要地的部署确实甚为妥当,可说是当前的最优解......” “放弃驰援甘草城,集中兵力防守统万城与杭锦,确实能最大限度地保存我军实力,抵御齐、柔联军的攻势。” 随即,话锋猛地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但......王司马与甘草城的守军该怎么办?” 顾屿辞的目光紧紧盯着舆图上甘草城的位置,眼中满是复杂。 他与王司马相识多年,深知其为人忠勇,而甘草城的守军不过千余人,被齐军主力围困多日,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全靠着“援军将至”的信念支撑。 如今他们选择固守不援,无异于将甘草城与王司马等人推向绝境,相当于舍弃了那些坚守待援的将士。 张文谦的眉头瞬间紧锁,放在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片刻,厅堂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忍痛的沙哑:“我并非是要见死不救.....” 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平复内心的挣扎,“只是眼下局势,夏州安危系于一线,统万城是西北屏障,绝不能有失!” “甘草城与统万城,二者必须择其一,我只能选择保全大局!”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闭上双眼,脸上满是无奈与愧疚:“我代掌夏州军政,上要对朝廷负责,下要对统万城数十万百姓与将士负责,只能......只能对不住王司马了!” 顾屿辞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担忧地说道:“可王司马是新都侯的嫡长子.....” “我知道!”张文谦忽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语气坚定地说道,“此事我早已想过!万一王司马不幸殉国,新都侯那边若是怪罪下来,所有罪责,本官一力担之!” “无论是革职查办,还是军法处置,我张文谦绝无半句怨言!” 顾屿辞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的甘草城,语气中带着一丝希冀:“也还没到那么糟.....” “王司马自幼熟读兵法,治军严谨,且甘草城虽小,城防却也坚固.....” “以他的本事,再凭借甘草城的防御工事固守,撑个十日半月应是不成问题!” “应该是能撑到朝廷的援军赶到!” 张文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点了点头,将心中的愧疚与挣扎暂且压下,朗声吩咐道:“老顾,事不宜迟!” “你速去加固统万城的城防,加派兵士驻守四门,清点守城器械与粮草,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倘若前方杭锦防线或是其他要地出了差池,那咱们统万城,就是夏州最后的一道防线,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明白!”顾屿辞重重地点头,眼中的犹豫与担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神色,“我这就去办!定不辜负所托,守住统万城!” 说罢,对着张文谦抱了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堂,玄甲的声响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渐渐远去。 议事堂内只剩下张文谦一人,缓缓走到窗边,倚靠在窗棂上,望着窗外洒满晨光的庭院。 庭院中的草木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兵士操练的呐喊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可其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口中喃喃自语:“该做的,本官都已经做了!” “坚壁清野、固守要地,剩下的,就只能看天意了.....” 第656章 樱桃饆饠 长安。 傍晚。 暑气褪去大半,晚风携着渭水畔的湿润,拂过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叶,簌簌作响。 落日熔金,将巍峨的端门城楼染成一片暖红,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驶过的轱辘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长安盛景图。 就在这熙攘人潮里,三道身着锦袍的身影缓缓漫步而来。 走在中间的年轻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腰间玉带束着一枚晶莹的羊脂玉珏,正是陈宴。 行走间步履从容,顾盼生辉。 身侧两人皆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左侧一人身着石青锦袍,面容方正,颔下留着短须,是刚从夏州调回京城的秦肇。 右侧一人穿的是酱色锦袍,眉眼温润,气质儒雅,正是刚从灵州而归的陆邈。 二人当年因被诬陷离京,如今重返长安,望着眼前的繁华景象,眼中满是感慨。 朱异抱着剑陈宴的身后,一身玄色劲装,目光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再往后,还有几个看似寻常路人的汉子,或挎着篮子,或摇着折扇,实则都是绣衣使者。 暗地护持着这三位的安危,一举一动皆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晚风卷着街边食摊的香气飘来,是胡饼的麦香,亦是果脯的甜香。 陈宴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身侧二人,嘴角扬起一抹俊朗的笑意,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二位兄长,有些年头没在长安的街头,这样好好走一走了吧?” 陆邈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亦深深吸了一口晚风。 那风里带着长安独有的烟火气,是自己在灵州的风沙里思念了无数次的味道。 他缓缓点头,眼中泛起些许怀念,语气里满是感慨:“可不是嘛!在灵州这些年,朔风卷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无不思念我长安的风啊!” “这风里,都是熟悉的滋味!” 秦肇亦在一旁连连附和,环视着周围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看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 布幌招展,货物琳琅,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卖丝绸锦缎的,还有摆着西域奇珍的,比他记忆里的长安,还要热闹几分。 他忍不住轻叹一声:“是啊!还是长安繁华!” “比为兄当年离京之时,还要更加繁华了!” 陈宴听着二人的感慨,淡然一笑,抬手朝着天官府的方向郑重地抱了抱拳,语气恳切而恭敬:“咱长安能有今日之盛况,皆仰赖于太师他老人家夙夜忧寐,殚精竭虑的治理!” “若无太师坐镇,何来这国泰民安的光景!” “是极是极!”陆邈忙不迭地认同,随即话锋一转,抬手指了指陈宴,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调侃道,“不过,阿宴你也比当年,更会说话了!” 陈宴闻言,与秦肇还有陆邈相视一眼,三人皆是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渐歇,秦肇看向陈宴,眼中满是赞许,笑着说道:“阿宴,为兄听闻年初的时候,你先是弹指一挥间,重创了齐国之民生,又联突厥搅乱了齐国的北境!” “这手笔,当真令人叹服!” 说罢,还朝着陈宴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的赞叹毫不掩饰。 陆邈亦是颔首不迭,捋了捋颔下的短须,补充道:“为兄在灵州也听闻了!” “你还从齐国那里,搜刮了不少的粮食!” “不仅塞满了咱们长安的粮仓,还又新建了好几座粮仓,如今关中百姓,再无饥馑之忧,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陈宴闻言,连忙按了按手,脸上露出几分自谦的神色,摆了摆手说道:“二位兄长谬赞了!” “这都是靠太师与陛下的恩泽庇佑,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功劳!” “弟不过是奉命行事,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哪有什么功劳可言呀?” 三人边走边谈,从朝堂政事说到边关战事,从京城变迁聊到坊间趣闻,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朱雀大街中段的一处食摊前。 那食摊的幌子上写着“樱桃饆饠”四个大字,香气扑鼻。 “走,咱们尝尝去!”陈宴笑着招呼二人,率先在摊位前的一张矮桌旁坐下。 秦肇与陆邈相视一笑,也跟着落座。 朱异与几名绣衣使者则默契地散开,或倚在旁边的槐树下,或站在不远处的巷口,目光警惕地守着四周。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汉子,连忙笑着上前招呼。 陈宴点了三份樱桃饆饠,摊主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忙活。 不多时,三只热气腾腾的食盒便被端了上来,掀开盖子,只见里面的饆饠外皮金黄酥脆。 内里裹着鲜红的樱桃果肉,甜香四溢。 “热腾腾的樱桃饆饠来咯!”摊主将食盒一一摆好,目光落在陈宴的脸上,躬身行礼,恭敬又仰慕地说道,“陈宴大人您请慢用!” 秦肇目睹这一幕,忍不住打趣道:“阿宴,你如今这威望不低啊!” “连这市井间的摊主都认识你了?” 摊主搓了搓手,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笑呵呵地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骄傲与敬佩,朗声说道:“大人,瞧您这话说的!” “陈宴大人乃是咱长安的青天,大周守护神,又有谁会不认识呢?” “陈宴大人除贼擒凶,为百姓们主持公道,咱们长安的父老乡亲,谁不感念大人的恩德啊!” 摊主也是个明白人,知晓能跟陈宴大人同行,还以兄弟相称的,定也是大人物。 话音刚落,陆邈便连连点头,放下手中的木筷,看向周围附和的百姓,又转向摊主,语气里满是赞许:“说得对!” “阿宴年纪轻轻,却为大周百姓谋了这么多福祉,铲除独孤昭、赵虔此等巨奸巨恶,这‘长安青天’的名号,当之无愧!” 秦肇却早已被食盒中樱桃饆饠的香气勾得食指大动,目光紧紧落在那金黄酥脆的外皮上,笑着招呼二人:“别光说这些,尝尝咱长安特有的樱桃饆饠!” “当年离京前,我最惦记的就是这一口,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说罢,拿起一块,轻轻咬下一角,酥皮簌簌落下,内里包裹的樱桃果肉酸甜多汁,与外层的麦香交融在一起,滋味醇厚。 秦肇眼中闪过一丝满足,连连赞叹:“不错!一如既往地美味!” “这樱桃的甜、面皮的香,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半点没变!” 陆邈闻言,也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眉眼舒展,颔首道:“甚好!” “外酥里嫩,甜而不腻,比灵州那些粗粝的吃食,可精致太多了。” 摊主站在一旁,听着夸赞,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连忙双手抱拳,躬身说道:“多谢大人们夸奖!” “能合三位大人的口味,是小人的福气!”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热络地搓了搓手,说道:“今日这樱桃饆饠,就当是小人请诸位大人的!” “陈宴大人为咱们百姓操劳,小人无以为报,这点吃食,不成敬意......” 陈宴闻言,当即摆了摆手,语气诚恳:“那可不行!” “你这小本生意,起早贪黑的,本就赚不了多少,哪能让你白忙活?” 说着,转头朝身后不远处的朱异,轻唤了一声:“朱异!” 朱异早已留意着这边的动静,闻言瞬间会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从腰间的钱袋里取出一贯沉甸甸的铜钱,递到摊主手中,声音沉稳有力:“收下吧!” “这是陈柱国赏你的!” 摊主捧着那贯分量十足的铜钱,手指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激动,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陈宴大人!多谢大人!” “您真是体恤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小人......小人无以为报!” 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小人再给你们多上些不同口味的!” “除了樱桃的,还有枣泥、豆沙的,都是今日新做的,几位大人尝尝鲜!” 话音未落,便转身快步钻进摊位后的小棚里,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秦肇又拿起一块樱桃饆饠,细细品尝着,目光转向陈宴,笑着问道:“阿宴,等会儿咱什么安排?” “难得回了长安,可得好好逛逛,看看这些年京城添了哪些新鲜去处.....” 陈宴放下手中的木筷,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眨了眨眼,提议道:“二位兄长,咱去教坊司如何?” 秦肇一听,当即眼前一亮,拍了拍手赞叹道:“好啊!” 陆邈亦是颔首不迭,眼中满是期待,笑着说道:“离开长安这么久,教坊司在阿宴你的调教下,肯定有了新花样!” “正好借此机会,好好放松一下,也算是犒劳犒劳这些年在灵州的辛苦......” 三人正说得兴起,周围的百姓也还沉浸在见到陈宴的欣喜中。 偶尔有人偷偷打量着陈宴,低声议论着这位大人的功绩,与见到他的幸运。 晚风轻轻吹拂,槐树叶沙沙作响,朱雀大街上的灯火越发璀璨,一派平和热闹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朱雀大街的南端快速奔来,脚步急促,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人身着一身墨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明镜司督主游显。 他神色匆匆,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一路快步穿行于人潮中,目光四下扫视,很快便锁定了食摊前的陈宴三人。 游显不顾周围行人的侧目,加快脚步冲到摊位前,气息微微急促,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对着陈宴急声说道:“柱国,急报!”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拆阅过的密信,双手递到陈宴面前。 陈宴见游显竟亲自前来送报,而且神色如此慌张,心中猛地一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当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凝重地接过密信,指尖快速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扫过其上的字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混账!”陈宴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矮桌上,桌上的食盒都被震得微微晃动,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们怎么敢的?!” “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这突如其来的怒骂,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 原本低声议论的百姓纷纷噤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惶恐。 摊主刚端着几碟新做的枣泥、豆沙饆饠从棚里出来,见此情景,也吓得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陆邈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起身问道:“阿宴,这是出什么事了?为何如此动怒?” 秦肇也皱紧了眉头,目光紧紧注视着陈宴的神态,心中暗自思忖:“阿宴向来沉稳,极少如此失态,能让他这般动怒,恐怕事情绝对不小......” 陈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将信纸攥在手中,指节微微泛白,沉声道:“齐军与柔然暗中勾结,不宣而战,联兵犯我夏、灵二州!” “书信上说,敌军来势汹汹,夏州已经燃起战火,灵州边境也遭受到猛烈攻击,守军正在奋力抵抗,但情况不容乐观!” “什么?!”陆邈与秦肇二人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惊诧与难以置信。 秦肇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他们怎敢的?!” 陆邈亦是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柔然向来与我大周井水不犯河水,齐军更是久未敢轻易犯境,如今两国联兵,显然是早有预谋!” “这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算计......” 陈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猛地站起身来,身上的月白锦袍因动作而猎猎作响,语气斩钉截铁:“咱们走!” 秦肇连忙问道:“去哪儿?” 陈宴目光望向天官府的方向,夜色中,那里的灯火依旧明亮,沉声说道:“速去天官府!” “此事重大,必须立刻与太师商议对策!” “夏、灵二州绝不能有失!” 第657章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夜色如墨泼洒在皇城之上。 天官府的琉璃瓦在残月微光中,泛着冷寂的青灰,殿檐下悬挂的铜铃偶被晚风拂过,发出几声细碎的叮当,却更衬得这座权力中枢的静谧与肃穆。 议事大殿内,烛火通明,数十根盘龙金柱,支撑着巍峨穹顶。 柱身雕饰的祥云纹路,在摇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宛如蛰伏的巨兽。 主位之上,宇文沪孤身独坐。 一身赭黄色四爪蟒袍,蟒纹以银线绣成,盘绕周身,在烛光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 他眉头紧蹙,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桌案上那封密信,指节摩挲着信笺边缘,指腹因用力而泛起白痕。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其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 “太师,陈柱国与秦、陆二位大人到了!” 亲卫低沉而恭敬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沉寂,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宇文沪猛地回过神,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许,眼中的凝重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断。 他抬起头,沉声道:“快请!”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难掩一丝急切。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年轻的轻快与中年的沉稳,很快便传入殿内。 率先踏入大殿的是陈宴,依旧身着那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刚一进门,目光触及宇文沪紧绷的神色,眸中便闪过一丝诧异。 好久没看见,太师爸爸脸色这么难看了..........陈宴心中暗自嘀咕,脚步却未停歇,快步上前,整理了一下锦袍下摆,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太师!” 紧随其后的是秦肇与陆邈。 秦肇仍旧是那石青锦袍,面容刚毅,眼神锐利,透着沉稳干练。 陆邈与他并肩而行,步伐稳健,在陈宴之后齐齐驻足,躬身行礼,声音齐整而恭敬:“见过太师!” 宇文沪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些许:“无需多礼!”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过三人,随即沉声问道:“想必你们已经知晓,发生何事了吧?” 陈宴直起身,双手抱拳,认真回道:“臣下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便与二位大人一同赶来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显然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宇文沪微微颔首,指了指桌案前方的几张楠木座椅,说道:“你们先稍坐片刻!” “待阿橫与于老柱国到了,咱们就开始议事!” 正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如此时刻,只需他们几位军方核心人物,来进行定策定调..... “是。”三人齐声应道,随即各自落座。 陈宴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时不时瞟向宇文沪桌案上的密信,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 秦肇则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思索着什么。 陆邈端坐着,眼帘微垂,神色平静,却在暗自梳理着关于灵州的军务。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烛火跳动,将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拉长、晃动,一如此刻众人纷乱的心绪。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殿外忽然传来两道,几乎同时响起的通传声,清晰而急促:“太傅到!” “太保到!”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快步走进大殿。 左侧的是宇文橫,同样身着四爪蟒袍,只是颜色为深紫色。 他刚一进门,目光便径直投向主位上的宇文沪,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疑惑,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大哥,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怎的这个时辰了,如此着急让弟,还有于老柱国前来?” 右侧的于玠尽管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腰背挺直如松。 身着深灰色锦袍,袍上绣着古朴的寿桃纹样,面容沧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凝重的神色,心中已然明白,今夜的议事绝非寻常。 宇文沪看着二人,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伸出手,拿起桌案上那封密信,递向宇文橫,沉声道:“你们先瞧瞧这个吧!” 宇文橫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密信,随即转身与于玠一同凑到烛火下翻阅。 密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送信人星夜兼程、仓促写就。 随着目光划过一行行文字,宇文橫脸上的急切渐渐被震惊取代,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而于玠原本平静的面容,也在看清内容的瞬间骤然变色,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什么?!” 两道惊呼声几乎同时在大殿内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宇文橫的脸色也变得煞白,手中的密信几乎要拿捏不住,盯着宇文沪,声音中充满了惊诧与不解:“齐国与柔然不宣而战,联兵犯我夏、灵二州!?” 于玠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怎么敢的?!” 宇文橫的惊呼声,尚未消散在大殿之中,眉头骤然微皱,原本因震惊而略显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瞳孔微微收缩。 方才被密信内容冲击得一片混乱的思绪,此刻如奔涌的江河般飞速运转,过往与齐国相关的种种军情、边境传来的探报,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攻玉璧那支齐军,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一句惊疑脱口而出,宇文橫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音,更多的却是恍然大悟后的震动。 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密信,指节用力到泛白,粗糙的信纸在他掌心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密信上关于夏、灵二州遇袭的文字,与他脑中关于齐军动向的记忆相互印证,一个可怕的阴谋逐渐清晰。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紧了眉头,眼中满是不解的疑惑,喃喃自语般说道:“不对呀!齐军主力若真从晋阳转道西北,突袭我大周北境,这粮道足足拉了千里之遥,沿途山川阻隔,供应难度极大!” “稍有不慎便会陷入粮草断绝的绝境,这完全不符合兵法常理.....” 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大殿中几分因震惊而产生的躁动,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显然也被这不合逻辑的部署所困惑。 陈宴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思索,作为领兵之人,他又怎会不知粮草对于大军的重要性? 齐军这般举动,确实透着诡异..... 秦肇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陡然加快,似在推演齐军的行军路线与粮草补给的可能性。 陆邈则眼帘微抬,目光扫过宇文橫手中的密信,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于玠缓缓开口,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吟。 他已然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花白的胡须梳理得整齐,此刻却因心绪起伏而微微颤动,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世事的光芒。“太傅所言不差,齐军此举看似违背兵法,实则恰恰印证了一点——” “这恐怕是齐国与柔然蓄谋已久的阴谋!” 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凝重而肯定:“老夫记得,年初之时,陈柱国重创齐国民生,并夺取其粮草无数,更暗中联络突厥部落,搅得齐国北部边境鸡犬不宁,民生凋敝!” “齐国自那时起,便对我大周怀恨在心,只是一直隐忍不发,想必是在暗中联络柔然,策划这场报复!” 于玠的分析条理清晰,字字珠玑,众人闻言皆是颔首。 宇文沪也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认同的神色,沉声道:“本王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抬手按了按,示意宇文橫与于玠落座,“此事绝非偶然,齐人隐忍半载,勾结柔然,选在我人事调动之际发难,就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报年初之仇,同时夺取夏、灵二州,断我大周西北臂膀!” 宇文橫与于玠依言坐下,大殿内的气氛依旧凝重,却多了几分冷静的思考。 烛火跳动,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宛如此刻朝堂之上变幻莫测的局势。 宇文沪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五人,沉声道:“今夜请诸位前来,便是要听听你们的看法.....” “眼下北境危急,夏、灵二州守军虽在奋力抵抗,却已是腹背受敌,急需援军驰援。” “不知诸位以为,由谁来领兵应对最为合适?又有何解北境危局的对策?” 话音刚落,宇文橫便率先开口,目光灼灼地望向陈宴,语气坚定,朗声说道:“弟觉得,唯有阿宴,才能挑得起这个重担!” 他的话音刚落,于玠便立刻颔首,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附和道:“老夫赞成太傅所言!” 随即,看向众人,有理有据地分析道:“陈柱国这些年南征北战,秦州戡乱,泾州剿匪,河州平叛,未尝一败,堪称百战百胜。” “年初之时,他更是重创齐国民生,引突厥搅乱齐国北境。” “如今齐、柔联兵来犯,正是需要熟知敌情、作战勇猛的将领领兵,陈柱国再合适不过了!” 于玠的话音刚落,陆邈便抚了抚胡须,缓缓开口:“老夫附议!” 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陈柱国不仅勇猛善战,更善于谋略。” “再者,陈柱国在军中威望极高,将士们对其信服有加,由陈柱国领兵,必能士气高涨,奋勇杀敌!” “而且,此次齐军远道而来,粮草供应必然是其软肋.....” 秦肇也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赞许,振振有词地说道:“陈柱国乃我大周战神,功绩彪炳,威名远播。” “齐军与柔然听闻是他领兵,必然心生忌惮。” “以战神之威,定可削平来犯之敌,解北境之危!” 四位重臣异口同声地举荐陈宴,大殿内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少年柱国身上。 烛火映照下,陈宴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沉稳与锐气。 宇文沪看着陈宴,眼中闪过一丝期许,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却更多的是信任:“阿宴,他们都举荐你来领兵抗敌,你这个当事人意下如何呢?” 闻言,陈宴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整理了一下锦袍下摆,朝着宇文沪躬身抱拳,腰弯得极低,掷地有声:“太师,值此国家危急存亡之际,匹夫尚且有责,更何况臣下身为大周柱国,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 “北境烽火燃眉,夏、灵二州百姓危在旦夕,臣下当仁不让!” “若太师信任,臣愿领兵出征,定当冲锋在前,身先士卒,竭尽所能,击退齐、柔联军,收复失地,以死报国,绝不辜负太师与诸位大人的厚望,绝不辜负大周百姓的期盼!” 听到陈宴掷地有声的应答,宇文沪忍不住放声夸赞:“好!不愧是我大周之柱石!” 望着躬身领命的自家孩子,眼中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话音落下,抬手示意陈宴落座,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期许,朗声说道:“阿宴,既然你愿领兵出征,便来说说你对北境危局,该如何来解的看法吧!” 陈宴依言回到座位,刚一坐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便齐齐汇聚过来。 宇文沪的目光深邃而信任,于玠的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期待,宇文橫满脸关切,秦肇与陆邈则屏息凝神,等着这大周兵仙揭晓破局之策。 烛火映照下,陈宴年轻的脸庞褪去了些许青涩,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沉稳。 他抿了抿唇,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似在快速梳理思路、斟酌措辞。 片刻后,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说道:“臣下以为,要解夏、灵二州之危急,绝非单点驰援所能奏效,需同时从三个方面入手,环环相扣,方能彻底瓦解齐、柔联军的攻势!” 宇文沪抬手抚了抚鬓角的微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说来听听!” 第658章 定策 转动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透着一股从容。 于玠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沉声道:“愿闻陈柱国高见!” 他征战一生,最是惜才,陈宴的少年老成与战略眼光,让其打心底里欣赏。 宇文橫坐在一旁,目光紧紧打量着陈宴,看着他从容不迫的神态,心中暗自思忖:“看阿宴这胸有成竹之态,定是早已深思熟虑,此番提出的计策,定是有不小的把握!” 陈宴迎上众人的目光,淡然一笑。 那份从容不迫让殿内的凝重气氛又舒缓了几分。 他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其一,先由臣下引兵,以雷霆之势直扑夏州,对进犯夏州之敌予以迎头痛击,速解夏州之困!” “夏州乃西北重镇,城防坚固,守军虽寡却精锐,只是被齐军突然袭击,士气受挫。” “臣率军驰援,内外夹击,必能迅速击溃围城之敌,稳住西北防线的核心!” 话音刚落,秦肇便率先点头认同,沉声道:“陈柱国所言极是!” “夏州乃北境枢纽,若夏州失守,灵州便成孤城,整个西北防线将全线崩溃。先解夏州之围,实为上策!” 陆邈也颔首附和:“雷霆攻势可打齐军一个措手不及,且能振奋守军士气,内外夹击之下,夏州之围必解!” 宇文沪微微颔首,右手依旧转动着玉扳指,目光落在陈宴身上,问道:“阿宴,要解夏州之围,你需要多少兵力?” 陈宴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目光如炬,朗声回应:“三千骑兵,以及左武卫两万精锐!” “什么?”宇文橫闻言,眉头骤然微皱,脸上露出明显的担忧之色,当即开口问道:“阿宴,这会不会有些少了?” “据传回来的情报,进犯夏州的齐军主力就有四万余众,且皆是齐国精锐,战力强悍。” “你只带两万三千兵马,怕是兵力悬殊过大啊!” 不仅宇文橫担忧,秦肇与陆邈也面露迟疑。 秦肇沉声道:“陈柱国,两万三千对四万余众,兵力不足对方五成,且齐军占据围城之利,这般兵力怕是难以速胜,甚至可能陷入胶着。” 陆邈也补充道:“不如再加一万精锐,以保万全?” 陈宴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诸位多虑了,夏州境内尚有守军,皆是常年驻守北境的老兵,战力不弱。” “率军驰援,合上夏州守军,与齐军相差无几。” “且齐军长途奔袭,锐气已挫,又因围城多日未能破城,士气低落。” “这般兵力,足矣!” 宇文沪对陈宴向来极为信任,深知自家孩子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听他分析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当即拍板道:“阿宴既然敢这么提,那一定是有十足把握,无需多议!” “就依你所言,三千骑兵与左武卫两万精锐,明日一早便集结待命!” 顿了顿,继续转动着玉扳指,示意道:“接着说你的第二策!” 陈宴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指腹,神色愈发凝重,沉声道:“其二,需择一稳妥善战之老将,率领精锐兵分两路,驰援灵州方向,阻击从夏、灵二州交界处突入的五万余齐军。” “这支部队是齐军主力之一,极为凶悍,其目的便是切断夏、灵二州的联系,孤立两地,再与柔然骑兵汇合,形成合围之势。” “因此,我军不能硬拼,需以阻击与周旋为主,拖延其进军速度,牵制其兵力,为臣下解夏州之围后,率军回师合围创造时机!” “大哥,这一路让弟去吧!”宇文橫闻言,当即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大殿中央,朝宇文沪躬身抱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弟愿领两万兵马,兵分两路阻击齐军,定拖到阿宴率军来合围之时,绝不让其前进一步!” 宇文橫向来沉稳果决,且久经沙场,虽常年辅佐宇文沪处理朝政,却并未荒废军务,由他领兵阻击,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宇文沪见状,心中已然应允,刚要开口点头同意,却突然响起一道坚定而急促的声音:“不可!绝对不可!” 宇文橫循声望去,见反对之人竟是太保于玠,脸上满是不明所以的错愕。 于老柱国乃大周元老,历经三朝,素来以沉稳睿智、顾全大局著称,今日却如此坚决地反对自己领兵,实在让他费解。 宇文橫眉头拧起,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与急切,喃喃开口:“太保,您这.....” 话音顿了顿,往前半步,拱手问道:“为何不可呀?” “眼下北境军情紧急,齐军主力五万余众已突入夏、灵交界处,正是急需猛将驰援之际,本王愿领兵前往,绝非一时冲动的抢功之念,而是深思熟虑之举啊!” 于玠面色愈发严肃,额间的皱纹因神情凝重而显得更深,那双看透世事的锐利眼眸紧紧锁住宇文橫,沉声道:“太傅,你忘了昔年司马氏高平陵之变乎?”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中炸响,瞬间让宇文橫的话语噎在喉咙里。 他脸上的急切与困惑骤然凝固,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段尘封的历史—— 曹魏嘉平元年,司马懿趁曹爽兄弟陪同曹芳,离洛阳至高平陵扫墓之际,发动政变,控制京城,最终夺取曹魏大权,奠定晋朝基业。 那段历史,正是权臣离京、中枢空虚而引发的大乱之始。 宇文橫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这.....”。 便再也说不出话来,脸上满是语塞与恍然。 于玠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语气抑扬顿挫,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继续说道:“太傅与太师乃我大周肱骨之臣,如今太师主持朝政,统筹全局,是国之核心。” “你身为太傅,位居三公,领大司马,掌军事,辅佐太师稳定朝纲,安抚内外,乃是你的首要职责。” “值此国家危急之时,外敌环伺,谁能保证朝中没有觊觎权位之人?” “谁能保证没有齐国细作暗中挑拨?” “你们兄弟二人,需得一文一武坐镇长安,相互扶持,稳住中枢,谁也不能轻离!” “一旦领兵出征,长安空虚,若有小人趁机阴谋作乱,朝堂动荡,人心惶惶,前线将士即便浴血奋战,后方却已崩塌,那我大周就真的危矣了!” 这番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如警钟般在众人耳边回响。 陈宴坐在席间,闻言深以为然,当即站起身来,躬身附和:“太保所言极是!” “中枢稳定乃制胜之根本,昔年六国伐秦,虽联军势大,却因各国中枢不齐、互相猜忌而功败垂成。” “如今我大周面临生死存亡之秋,长安绝不可一日无太傅与太师坐镇。” “太傅留守中枢,方能让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专心破敌!” 秦肇与陆邈也瞬间意识到了其中的关键,二人齐齐起身,朗声附和:“太保说得有道理!” “中枢稳固,方能上下一心,共抗外敌。” “太傅留守长安,协调各方,其功不亚于前线杀敌!” 宇文沪坐在主位上,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于玠这番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宇文沪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于老柱国所言甚是,中枢不可空虚,阿橫确需留守长安.....” “那你们觉得,阻击齐军主力这一路,该由谁去好呢?” “老夫有一人举荐!”于玠当即朗声开口,语气笃定,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宇文沪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何人?” “郧国公韦韶宽!”于玠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宇文沪微微颔首,示意道:“愿闻其详!” 说着,手中的玉扳指依旧缓缓转动,目光落在于玠身上,带着几分期许。 陈宴、宇文橫、秦肇、陆邈四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于玠,等待着他的进一步解释。 于玠清了清嗓子,神色沉稳,缓缓说道:“老夫举荐韦柱国,有两个缘由。”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沉声说道:“其一,韦柱国知兵善战,深谙兵法谋略,且坐镇玉璧二十年,在军中极有威望,乃是我大周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的统帅之一。” “他常年与齐国精锐交锋,熟悉齐军战术打法,由他领兵阻击,定能稳扎稳打,拖住齐军这一路的步伐。” 宇文沪闻言,缓缓点头认同。 韦韶宽的战绩与威望,他自然知晓,玉璧城之所以能成为大周东境的钢铁屏障,正是因为曾有韦韶宽坐镇。 秦肇也颔首道:“韦柱国用兵沉稳,擅长防守反击,确实是阻击齐军的合适人选。” 陆邈补充道:“玉璧与夏、灵二州地形相近,韦柱国熟悉此类地貌作战,更能发挥优势。” 于玠见状,继续有理有据地说道:“其二,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 “韦柱国当年在玉璧城下,曾大败齐国贺六浑!” “那一战,韦柱国以孤城坚守,巧用计谋,大破贺六浑十余万精锐,使其折损过半,尸横遍野,白骨累累,成为齐国朝野心中永远的痛。” “齐人对韦柱国恨之入骨,这份仇恨,深入骨髓,从未消减!” “我明白了!”陈宴眼前一亮,瞬间会意,当即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只要韦柱国亲自领兵前往,那一路齐军得知主帅是他们的仇人韦韶宽,必然会被仇恨冲昏头脑,不顾一切地死咬韦柱国所部,欲要报当年玉璧之仇!” “如此一来,他们的行军节奏、作战部署,都将被韦柱国牵制,再也无法按照原定计划推进!” 宇文沪亦是瞬间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沉声道:“不仅如此!齐军偏师的原本战略意图,是切断夏、灵二州的联系,孤立两地。” “可一旦他们被韦柱国牵制,一门心思只想报仇,甚至极可能还会因此遗忘他们原本的战略意图,转而与韦柱国所部死战到底!” “如此一来,夏、灵二州的联系便能保住,灵州之围也能得到缓解,阿宴解夏州之围后,便可从容回师,与韦柱国合力合围,将这五万齐军一举歼灭!” “正是!”于玠重重颔首,语气坚定地说:“齐军素来骄横,又对韦柱国恨之入骨,极可能会会中此计。” “由郧国公前去,以自身威望与齐人之仇为饵,牵制敌军,或有奇效!” “此乃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略优势的良策!” 宇文橫此刻也已完全被说服,脸上的顾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认同与赞许,点头道:“于老柱国此计甚妙!” “韦柱国确实是最佳人选,既能以威名稳定军心,又能以旧仇牵制敌军,实在是一举两得!” 宇文沪见众人皆无异议,心中已然定计,右手停止转动玉扳指,猛地拍在桌案上,沉声道:“好!那就让左卫三万精锐,前去驰援吧!” 随即,目光缓缓从于玠、宇文橫等人身上收回,最终落在陈宴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语气平静却带着足够的分量,继续问道:“那这最后一路呢?”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此前定了宇文橫留守中枢、韦韶宽阻击齐军中路助力、陈宴驰援夏州,三路布局已现雏形...... 可北境之患,除了齐国之师,还有柔然铁骑在侧虎视眈眈,若不解决柔然,即便击退齐军,后方依旧腹背受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宴身上,等着他说出这最后一路破局之策。 那关乎柔然的关键一步。 陈宴迎着众人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朗声说道:“引突厥为援以克柔然!” 第659章 驱虎吞狼! “不可!” 话音未落,宇文橫顿时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担忧,当即打断道:“阿宴,这会不会存在引狼入室的可能?” 他身为太傅兼大司马,常年执掌兵权,深知草原部族的狼子野心。 突厥与柔然同为游牧民族,素来觊觎中原富庶,如今大周北境告急,正是他们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顿了顿,又继续道:“万一突厥人进入我大周之境,见我朝兵力分散、北境空虚,非但不助我等抗击柔然,反而趁火打劫,劫掠边郡,甚至倒戈相向,与齐、柔联军联手.....” “那我大周的局势,就会更雪上加霜了!” 宇文橫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殿内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凝。 秦肇当即认同地点点头,抚着胡须沉声道:“太傅所言极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突厥人向来唯利是图,无利不起早,我大周如今深陷危局,他们怎会平白无故伸出援手?” “怕是早已盯着北境的草场与城池,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下手了!” 陆邈也在一旁思索片刻,接过话茬,语气凝重地补充道:“秦大人说得对,这种时候,突厥人落井下石的可能,远大于其伸出援手!” 他们并非是质疑陈宴的谋略,而是基于人性与草原部族的本性推断。 弱肉强食,本就是草原的生存法则。 大周若露出破绽,突厥绝不会心慈手软。 众人的质疑,皆在陈宴的预料之中。 他并未慌乱,反而摇了摇头,语气沉稳,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话锋陡然一转,掷地有声道:“诸位误会了,并非是要以突厥兵力来驱逐柔然,而是准备告诉突厥人,此刻这偌大的草原,正兵力空虚!” “草原兵力空虚?” 众人皆是一怔,脸上满是疑惑,随即又迅速思索起来,烛火摇曳间,有人眼中渐渐闪过一丝光亮,秦肇更是眼前一亮,猛地一拍桌案,失声称赞道:“妙计啊!” “陈柱国此计,简直是妙不可言!” 陆邈也瞬间会意,抚掌笑道:“原来如此!” “陈柱国这是要釜底抽薪,借突厥之手,断柔然的后路!” 于玠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道:“好一个围魏救赵!” “好一个驱虎吞狼!” 宇文橫先是一愣,随即也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眉头缓缓舒展,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颔首道:“本王懂了!” “柔然此次倾巢而出,入侵我大周北境,其王庭与后方草原,必然兵力空虚。” “突厥与柔然素来不和,常年为争夺草场、水源征战不休,如今柔然主力尽出,草原腹地防守薄弱,这对突厥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草原人都贪婪成性,突厥可汗怎会放弃这占据柔然草场、扩大势力范围的绝佳机会呢?” “正是如此!”陈宴重重颔首,语气愈发坚定,“柔然可汗以为,倾全国之兵南下,可一举攻破我大周北境,掠夺财富与人口,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等只需派一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礼前往突厥王庭,告知突厥可汗,柔然主力深陷我大周边境,其王庭空虚.....” “若突厥此时率骑兵东征,直捣柔然王庭,不仅能报往日之仇,更能占据柔然广袤的草场与牲畜,成为草原新的霸主!” 宇文沪转动玉扳指的动作缓缓停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笑着接话道:“而只要突厥骑兵大举东征,柔然可汗必然会惊慌失措,为保王庭与后方根基,不得不下令撤军,回师自救!” “如此一来,柔然对我大周的威胁,便不战自解!” “太师所言极是!”陈宴眸中满是深邃,斩钉截铁地说,“有突厥的加入,来自柔然的麻烦就彻底剪除了!” “我大周便可集中全部兵力,专心对付入寇的齐军偏师,再无后顾之忧!” “届时,韦柱国拖住齐军,臣下驰援夏州,待夏州之围一解,便可与韦柱国东西夹击,将这五万齐军一举歼灭,彻底化解北境危局!” 殿内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凝重担忧,转为一片豁然开朗。 众人脸上的愁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振奋与认同。 于玠朗声道:“陈柱国此计,环环相扣,精妙绝伦!” “既避免了我大周与柔然正面硬拼、损耗兵力,又借突厥之手解决心腹大患,实乃上上之策!” 秦肇也附和道:“此计不仅解了柔然之危,更能让突厥与柔然两败俱伤,我大周坐收渔翁之利!” 宇文沪听着陈宴,将驱虎吞狼之计的层层关节,剖析得明明白白,殿内众人也尽皆豁然开朗,紧绷的眉宇彻底舒展,指尖摩挲玉扳指的动作愈发轻快,眼中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朗声赞道:“好,很好!” “阿宴此计,既解柔然燃眉之急,又不费大周一兵一卒,还能让突厥、柔然两虎相争,我大周坐收渔利,实乃上上之策!” 他话音落下,殿内气氛愈发振奋,烛火映着众人脸上的笑意,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破局的轻松。 宇文沪随即收敛笑意,目光重新落回陈宴身上,语气笃定:“那联络突厥、游说可汗出兵之事,便交由明镜司来办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陈宴当即躬身抱拳,语气铿锵:“臣下遵命!” “臣下会令明镜司,令其选派精锐使者,携带重礼星夜启程,务必三日内抵达突厥王庭,说服可汗出兵!” “要快!”宇文沪沉声叮嘱,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柔然铁骑已在北境肆虐多日,灵夏州守军岌岌可危,齐军主力也在步步紧逼,每拖延一日,北境便多一分凶险。” “突厥大军早一日出发,柔然便早一日腹背受敌,我大周便能早一日卸下后顾之忧!” “臣明白!”陈宴重重颔首,“臣回府后便亲自督办,确保明镜司绣衣使者今夜便备好行装,明日天不亮便启程,快马加鞭,绝不耽误片刻!” 宇文沪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秦肇,朗声吩咐:“秦大人,如今长安政务繁杂,民心需稳,防务需固,京兆尹一职至关重要.....” “你素来沉稳干练,处事公允,便由你来暂领京兆尹,负责京畿政务民生,安抚百姓,整顿吏治,确保长安城内安稳有序,不得有丝毫乱象!” 秦肇闻言,心中一凛。 京兆尹乃京畿最高行政长官,掌治京师,权力极重,非太师亲信之人不可担任。 尤其现任京兆尹还是阿宴。 太师此刻将此重任托付于自己,既是信任,更是重托。 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语气坚定:“臣遵命!” “臣定当恪尽职守,夙夜在公,安抚京畿百姓,整顿长安吏治,加强城防巡逻,确保太师与太傅坐镇中枢之时,长安无虞,后方稳固!” “嗯。”宇文沪微微颔首,又看向陆邈,语气沉稳,“陆大人,大军出征,粮草军械乃重中之重。陈柱国驰援夏州,韦柱国阻击齐军,两路大军数万之众,每日粮草消耗巨大,军械、医药、营帐等物资也需源源不断补给.....” “你便辅佐太傅,专职转运粮草,统筹后勤诸事,确保前线大军无断粮之危、无缺械之困,让将士们专心破敌,无后顾之忧!” 陆邈心中清楚,后勤转运关乎战争胜负,稍有差池,便会导致前线溃败。 太师将此重任交予他,是信他的细致与稳妥。 他当即躬身领命:“臣遵命!臣待会便与太傅商议粮草转运路线、仓储调度之事......” “同时令各司局连夜清点物资,明日卯时前,将陈柱国、韦柱国所部所需粮草、军械、医药全部装车,送往各军营,绝不耽误大军启程!” “好。”宇文沪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回陈宴身上,指尖缓缓转动着玉扳指,眸中闪过一丝郑重,沉声唤道:“陈柱国!” 陈宴心中一紧,知道太师还有重要吩咐,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臣下在!” 宇文沪清了清嗓子,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望着陈宴,语气威严而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除你此前所要之左武卫两万精锐、三千骑兵外,本王授你节制夏、灵、银、绥、盐、会等六州军政之权!” “再赐你便宜行事之权!”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瞬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宴原本躬身的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勒个去!” 夏、灵、银、绥、盐、会六州,乃是大周北境的核心疆域,北抵柔然、突厥,东接齐国。 既是抵御外敌的前沿屏障,又是北境粮草、兵马的重要来源之地。 六州军政大权集于一身,意味着从地方官员任免、军队调遣,到粮草征收、防务部署,一切事务皆由他说了算..... 这几乎是将整个北境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而便宜行事之权,更是意味着战场上,无论遇到何种突发状况,他都可以临机决断,无需向长安请示,哪怕是斩杀违令将领、调整作战方略、甚至与周边部族临时结盟,都可自行做主! 这份权力,别说寻常将领,便是宗室亲王、三公重臣,都极少能得到如此放权! 饶是以陈宴素来沉稳的定力,此刻也不由地心头狂跳,心中惊叹:“这是把北境的身家性命都压在我身上了啊!” “太师爸爸还真是信任我啊!” 秦肇站在一旁,惊得险些抚不住胡须,眼中满是愕然,心中诧异不已:“夏、灵、银、绥、盐、会六州?!” “还便宜行事?!” 随即,又在心中感慨:“太师对阿宴,真不是一般的信任啊!” 于玠捋着花白胡须的手也顿住了,眸中满是愕然,抿了抿唇,心中暗自叹道:“如此放权,哪怕是亲子,都难到这个地步吧?!” 陈柱国如此年轻,却深得太师信任,这份恩宠,足以让朝中所有人侧目。 不过转念一想,阿宴这小子谋略过人,用兵沉稳,且忠心不二。 如今北境危局,唯有他能担此重任,太师此举,虽是冒险,却也是无奈之下的最佳选择,更是对陈宴能力的绝对认可! 宇文橫站在一侧,听着大哥的安排,心中虽有一丝讶异,却更多的是认同。 如今北境战局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长安,必然贻误战机,授阿宴六州军政与便宜行事之权,方能让他在前线放开手脚,灵活破敌! 殿内众人各怀心思,却都被宇文沪的这番任命所震撼,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衬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宇文沪看着陈宴语气愈发郑重,继续说道:“阿宴,本王知道,这份权力极重,责任也极大。” “但如今北境危局,唯有你能担此重任。” “凡战场上一切事务,军情研判、兵马调遣、将领赏罚、临机决断,皆可自行做主,无需向长安请示!” “你只需记住,你的目标只有一个——” “解夏灵二州之围,退齐国入寇之军,稳住北境防线!” 陈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心中的震撼渐渐化为浓浓的振奋与感动。 太师如此信任,将北境六州大权尽数托付,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他当即深深躬身,抱拳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语气铿锵有力,带着无与伦比的决心:“臣下定不辱使命!” “定当竭尽所能,解夏州之围,破齐军之寇,稳住北境六州,以死相报太师!” “去吧。”宇文沪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期许,“速速回府交代事宜,清点兵马,检视军备,与心腹将领推演战术,明日天一亮,便要启程驰援夏州!” “时间紧迫,一刻也耽误不得!” “是!”陈宴重重颔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臣下告退!” 说罢,转身大步退出大殿,脚步沉稳却带着急切,心中已然开始盘算着回府后的诸多事宜。 传信明镜司、调遣兵马、检视军械、与将领推演夏州作战方略,每一件都刻不容缓。 待陈宴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宇文沪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于玠、宇文橫、秦肇、陆邈四人,语气威严而坚定:“诸位,北境危局,系于今夜所定之策,系于前线将士之勇,更系于我等中枢之稳。” “陈柱国已领命出征,韦柱国也将星夜驰援,明镜司绣衣使者即刻启程,你们四人,也需各行其是,各司其职,不得有丝毫懈怠!” 于玠率先躬身,语气沉稳:“老臣遵旨!即刻草拟诏书,传旨郧国公韦韶宽,令其率部星夜驰援夏、灵交界处,阻击齐国那五万余大军!” 宇文橫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弟即刻前往夏官府,与陆邈商议粮草转运之事,统筹后勤调度,确保前线大军粮草充足,军械无忧!” 秦肇躬身领命:“臣遵旨!即刻前往京兆尹府,接管京畿政务,安抚民心,加强城防,确保长安安稳!” “好。”宇文沪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诸位皆是我大周肱骨,此战关乎大周江山社稷,关乎万千百姓安危,拜托诸位了!”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共抗外敌,保卫大周!”四人齐齐躬身,声音整齐而洪亮,在天官府议事大殿中久久回荡。 宇文沪缓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都起来吧,即刻去办,莫要耽误!” “我等告退!” 于玠、宇文橫、秦肇、陆邈四人依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殿。 殿门开合间,夜风吹入,带着一丝寒意,烛火摇曳,映得宇文沪的身影愈发孤高。 待众人尽数离去,大殿内只剩下宇文沪一人。 他缓缓走到殿中,望着空荡荡的席位,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玉扳指,心中思绪万千。 第660章 夫妻之间的默契 长安的夜色已沉至最浓,天边不见半分星月。 唯有几处军营与官署的灯火,零星点缀在墨色天幕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陈宴与朱异策马穿行在寂静的街道上,马蹄踏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荡的夜里格外清晰。 现在的长安,白日里暑气蒸腾,便是到了凌晨,依旧裹挟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燥热。 晚风拂过,非但没能带来凉意,反倒卷起满地尘土,混杂着城郭间隐约的草木气息,扑在人脸上,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刚从明镜司吩咐完相关事宜,又在回府途中,先绕道左武卫军营,与将军核对了明日出征的兵马名册与军械清单..... 又赶往京兆尹府,与暂领职务的秦肇交接了政务。 待所有事务安排妥当,回到魏国公府时,天边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唯有府门前的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前的石阶。 陈宴脚步轻缓地穿过庭院。 院中的石榴树长得正盛,浓密的枝叶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几声蝉鸣划破寂静。 他身上还带着一身风尘与淡淡的汗味,方才议事的凝重、部署军务的急切,此刻都随着归家的脚步,渐渐沉淀下来.... 只剩下一丝疲惫与对家人的牵挂。 推开房门的刹那,一股淡淡的兰芷香气扑面而来,与屋外的燥热尘土气息截然不同。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暖黄的光线温柔地洒满房间,映得陈设雅致的内室愈发静谧。 就在陈宴刚踏入房门,还未及卸下肩头的披风,一道温柔得如同春水般的轻唤声便从内间传来:“夫君。”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与担忧,正是他的妻子裴岁晚。 陈宴心中一暖,此前的奔波劳碌仿佛都被这一声唤驱散了大半,应声回道:“岁晚。” 随即加快了脚步,穿过外间,走进内室。 裴岁晚正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衣料轻软,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段。 肌肤莹白如玉,此刻未施粉黛的脸庞,在灯光下更显温婉动人,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眼中满是等候夫君归来的关切。 见陈宴进来,她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陈宴上前一步,顺势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与他掌心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却让他感到一阵安稳。 “怎么还没睡?”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目光落在她略带倦意却依旧明亮的眼眸上,语气中满是疼惜。 “妾身听说你中途去了天官府议事,心中挂念,便想着等你回来。”裴岁晚轻轻摇了摇头,拉着他走到床榻边坐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抚上他的肩头,替他揉捏着紧绷的肌肉,动作轻柔。 顿了顿,又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陈宴靠在床栏上,闭上眼,任由妻子温柔地揉捏着,疲惫感渐渐蔓延开来。 他微微颔首,睁开眼时,眼中已多了几分凝重:“嗯,天大的事.....” 裴岁晚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望向他,见他神色严肃,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陈宴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缓缓开口,将天官府议事的始末简略说了一遍。 他说得简洁,却字字千钧。 裴岁晚听完,身子猛地一怔,眼中满是错愕,下意识地失声问道:“齐国兴兵十万,联柔然来犯?!” 她出身河东裴氏,自幼便听家中长辈谈及边境战事,深知齐国与大周乃是世仇,柔然更是草原上的虎狼之师。 如今两国联手,十万大军压境,这绝非寻常的边境冲突。 她的眉宇瞬间蹙起,满是难以掩饰的忧虑,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十余年了,自当年韦柱国玉璧大捷,贺六浑兵败身死之后,两国之间虽有小摩擦,却再也没有这般大规模的战事了.....” “这两国之间的大战,又要再起了吗?” 陈宴轻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想起当年玉璧之战的惨烈,想起贺六浑含恨而终的结局,也想起这十余年边境的相对安稳,如今这一切,似乎都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打破了。 “自贺六浑兵败玉璧,最终含恨而终.....”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还真是十余年没有大战了!” 裴岁晚静静地听着,抿了抿柔软的唇瓣,目光落在陈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定定地望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却又像是早已笃定:“夫君,此战关乎国运,太师他老人家,应该点了你的将吧?” 陈宴转过头,迎上她担忧的目光,坦然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当然!”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映雪的父亲......” “我们翁婿二人,各领一军,分头行事,一同前去退敌!” 裴岁晚心中的牵挂与担忧,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伸出手,轻轻抱住陈宴的胳膊,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夫君,齐军悍勇,素来善战,此次又是有备而来,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务必要当心,再当心啊!” 陈宴心中一软,反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身躯与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的坚毅与决绝,渐渐被一丝柔软取代。 “我会的。”他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却坚定,“岁晚放心!” 裴岁晚在他怀中点点头,抬起头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眉宇间依旧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 她望着陈宴,目光清澈而坚定:“妾身在长安候夫君凯旋!” “家中一切,夫君不必挂心,妾身会打理好府中事务,照顾好济安与疏影,让你在前线无后顾之忧!” 陈宴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情,随即,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在临行之前,我还有一事,要交代于你.....” 裴岁晚见他神色凝重,心中一凛,连忙问道:“何事?” “夫君吩咐便是,妾身定当照办.....” 陈宴松开揽着她的手臂,直视着她的眼睛,眸中满是深邃的意味,呼出一口浊气,一字一句地郑重嘱咐:“我走后,你每日都要带济安与疏影,去晋王府向太师请安!” 裴岁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便闪过一丝了然。 她出身关中六姓,深谙朝堂权谋之道,自然明白这番话的深意。 自家男人领兵在外,手握北境六州军政大权与便宜行事之权。 如此重权在握,即便太师再信任他,心中难免也会有一丝顾虑。 让她带着一双儿女每日去晋王府请安,表面上是尽晚辈之礼,实则是将家人置于太师的眼皮之下,以家人为质,让太师放心。 表明他们陈家绝无二心,一心只为大周效力,绝不会拥兵自重。 这是一种无声的承诺,也是一种稳妥的自保。 裴岁晚的心中掠过一丝酸楚,却更多的是对夫君深谋远虑的理解与支持。 她轻轻点头,目光坚定地回视着陈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妾身明白!” “夫君放心,每日清晨,妾身定会亲自带着济安与疏影前往晋王府请安,让太师知晓家中一切安好,也让夫君在前线能够安心作战,无后顾之忧!” 第661章 老子已经迫不及待,等着跟咱陈柱国上阵杀敌了! 暑气已浸透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清凉。 天色刚从墨蓝泛起鱼肚白,东方天际晕开一抹淡淡的橘红。 左武卫校场的青石板地面上,还凝着昨夜露水蒸发后留下的湿润凉意,却已被两万三千道身着戎服的身影,踏得满是沉肃的气息。 校场广袤如野,整齐排列的府兵方阵如同凝固的钢铁洪流。 玄色的襦袢外罩着赤色或青色的甲片,甲叶边缘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腰间横挎的环首刀鞘,与背上斜背的长弓箭囊相互碰撞,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却瞬间被周遭的寂静吞没。 方阵前方,各级将领按品阶列于高台下的两侧,银盔亮甲,腰悬玉带,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麾下士兵,神色间既有临战的凝重,亦有对即将到来的征程的期许。 高台之上,帅旗尚未竖起,空荡荡的主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引得下方无数道目光频频投向那里。 “他姥的,陈柱国怎的还没来呀!” 一声粗嘎的嘟囔打破了方阵角落的沉寂,说话的是个身形异常高大的府兵。 他比身旁的同袍足足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背厚,玄色戎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紧绷,裸露在外的小臂肌肉虬结,青筋隐现。 他微微踮着脚,脖颈伸得老长,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主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嘴里不住地咂着,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昨夜接到军令,得知自己将要追随陈柱国出征的那一刻,他几乎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疆场上挥戈杀敌的场景。 此刻站在队列中,只觉得每一刻都过得格外漫长。 “急什么急?” “这还没到时辰呢!” 身旁一个身形稍显单薄、面容清瘦的府兵头也没回,声音平稳地反驳道。 他同样注视着前方的高台,眼神却比那高大府兵沉稳许多,手指摩挲着腰间刀鞘上的纹路,动作不急不缓。 他知道陈柱国素来治军严明,从不曾有过迟到之举。 此刻未到,必然是时辰未到,或是另有军务耽搁,焦躁无用。 “这他娘能不急吗?”高大府兵猛地转过头,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个府兵纷纷侧目。 他连忙压低声音,却依旧难掩语气中的激动,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老子已经迫不及待,等着跟咱陈柱国上阵杀敌了!” “你是没瞧见,昨夜接到军令的时候,老子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咱陈柱国是谁?那是战无不胜的神将!” “跟着他打仗,那才叫过瘾!” 说着,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自征入府兵以来,便听闻了无数关于陈柱国的传说,从秦州平叛到泾州剿匪,从河州御敌到前段时间率军,深入齐国腹地,每一场战役都打得酣畅淋漓,每一次凯旋都带着赫赫战功。 那些追随陈柱国征战归来的袍泽,个个都带着荣光,说起战场上的见闻时,眉宇间的骄傲让他羡慕得牙根发痒。 如今,这样的机会终于落到了自己头上,他怎能不激动,怎能不心急?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个圆脸府兵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之前那些跟着陈柱国去秦州、去泾州、去河州的弟兄们,回来之后个个都立了功,领了赏!” “说起陈柱国带兵的本事,那真是唾沫星子横飞,听得老子心里直痒痒!” “还有前不久走了一遭齐国的那些人,听说光是缴获的粮草兵器就堆成了山,杀的齐狗更是不计其数,那才叫扬眉吐气!” 说着,双手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模样,“之前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轮得到咱,没想到这一回真的梦想成真了!” “跟着陈柱国,咱也能立大功,让家里人也跟着沾光!” “说得对!”旁边一个方脸膛、浓眉大眼的府兵重重一点头,声音洪亮,“此次有幸追随陈柱国,可得多杀几个敌人,方才不负老天爷给的这次机会!” “咱当兵的,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挣个功名吗?” “跟着陈柱国这样的主帅,只要敢打敢拼,还愁没有出头之日?” “到时候,咱也能衣锦还乡,让乡亲们看看,咱也不是孬种!” 他的话像是点燃了引线,周围几个府兵纷纷附和起来。 “没错!多杀几个敌寇,也不枉咱吃这几年军饷!” “跟着陈柱国,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到时候,咱也能像那些前辈一样,成为别人口中的英雄!” ...... 人群中,一个面容憨厚、皮肤黝黑的府兵挠了挠头,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瓮声瓮气地接过话茬:“今晨出发之时,俺老娘还特意叮嘱了俺,追随陈柱国出征,一定要奋勇杀敌,绝不能丢了咱老牛家的人!” 说着,挺了挺胸膛,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瞬间变得笔直,眼神也坚定了许多。 这几年在军中,他虽然没什么过人的本事,但却一直勤勤恳恳,训练从不偷懒。 此次出征,老娘特意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给他炖汤,千叮万嘱让他一定要跟着陈柱国好好干,不能给家里丢脸。 “俺老爹也这么说了!”一个身材中等、眼神明亮的府兵立刻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俺老爹当年也是当兵的,可惜没能赶上好时候,没跟着什么厉害的主帅,一辈子也没立过什么功。” “这次听说我要跟着陈柱国出征,他老人家激动得一宿没睡,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好好打仗,多杀敌人,给咱老李家争光!” “还说,等我凯旋归来,他要亲自到城门口接我!” “俺家也是!”又一个府兵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俺娘连夜给我缝了新的护心镜,还在里面绣了个‘胜’字,说跟着陈柱国,一定能打胜仗!” “俺媳妇也说了,等我回来,就给我生个大胖小子,让我给孩子取名叫‘破敌’!” “哈哈,这名字好!”周围的府兵们纷纷笑了起来,气氛愈发热烈。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面容刚毅、眉宇间却泛着几分忧虑的府兵,忽然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身形匀称,眼神深邃,颔下留着些许短须,玄色戎服上沾着些许尘土。 “可咱们此次将要面对的,可是东边的齐军,还有草原的柔然骑兵.....”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厚重,瞬间让周围几个府兵的议论声停了下来。 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一张张满是激昂的脸庞,随即轻叹一声,继续说道:“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伙,不是一般的凶残!”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周围府兵的心头。 不少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一时之间,方阵角落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连带着远处的一些府兵,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嗨,你这话说的,倘若换作旁人领兵,那老子心中或许还会发怵!”边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府兵立刻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瞬间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他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的疤痕,显得格外凶悍。 话音刚落,话锋一转,眉飞色舞地拍了拍胸脯,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但领兵的主将,是咱们百战百胜的陈宴陈柱国啊!” “老子怵他个蛋!” “就是!” “齐军又如何?” “柔然骑兵又如何? ”旁边一个年轻的府兵立刻附和,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中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说着,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信心满满地说道:“跟在陈柱国身后,将他们往死里干就对了!” “想当年,陈柱国在秦州,面对数倍于己的叛军,不也是照样一战而定?” “在泾州,突厥骑兵来势汹汹,结果还不是被陈柱国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说得好!”一个面容方正、气质沉稳的府兵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地说道,“哪怕老子不幸战死疆场,也有陈柱国帮老子收尸,有朝廷照顾老子的家人!” “没什么好怕的!” “陈柱国向来体恤下属,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从未有过拖欠,家属更是能得到朝廷的妥善安置,跟着这样的主帅,就算是马革裹尸,也无憾了!” “没错!”之前那个身形高大的府兵立刻脱口而出,眼中的忧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他猛地挺起胸膛,玄色戎服下的肌肉贲张,声音洪亮如钟:“纵使马革裹尸,咱还能进烈士陵园,受后世敬仰,光宗耀祖!” “咱当兵的,生于乱世,本就该为国捐躯,能跟着陈柱国这样的英雄战死,那是咱的福气!” “倘若活着回来了,那就是加官进爵!整个宗族都会因老子而荣耀!”另一个府兵接过话茬,眸中满是期待与憧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他搓了搓双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官服、衣锦还乡的场景:“到时候,老子也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咱的人,都高看咱一眼!” “可不是嘛!之前那些跟随陈柱国,得胜而归的弟兄们,升得一个比一个快!”边上一个矮胖的府兵连连点头,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羡慕,“就说前两年跟着陈柱国去秦州的那批人,回来之后,最低的都升了队正,有的甚至直接当了校尉,这可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而且,还他娘抢得盆满钵满!”一个被说到心坎上的府兵眼睛一亮,朗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向往,“金子,银子,女人,牲口,还有一大堆的布匹、粮食,听说有的弟兄光是缴获的财物,就够全家吃穿不愁一辈子!” “这还没算朝廷的赏赐,真是羡煞老子了!” “哈哈,没错!跟着陈柱国打仗,打赢了有军功、有赏赐、有缴获,就算不幸战死了,也能光宗耀祖,家人还有保障!”一个高瘦的府兵笑着说道,脸上满是笃定,“反正怎么着咱都不会亏!” “对!干就完了!” “怕个球!跟着陈柱国,杀他个片甲不留!” “让齐军和柔然人尝尝咱大周天兵的厉害!” 府兵们越说越激动,个个攥紧拳头,脸上满是亢奋的红光。 之前那一丝因提及强敌而产生的忌惮,早已被对胜利的渴望、对功名的追求,以及对陈柱国的绝对信赖所取代。 方阵中,激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又始终保持着秩序。 两万三千名府兵的斗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晨曦中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直冲云霄。 就在府兵们斗志昂扬、群情激愤之时,前方高台之下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脆而响亮的通传声,穿透了所有的议论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陈柱国到——!” 第662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众人心头炸响,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府兵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高台入口处。 两万三千道身影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胸膛高高挺起,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了,脸上满是肃穆与崇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紧接着,一道英武挺拔的身影,身着铠甲,腰悬玉带,缓步走上了高台。 正是陈宴。 在陈宴左右两侧,还跟着几位身着铠甲、气势不凡的将领。 左侧一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左武卫将军董叙清。 右侧一人,身材魁梧,乃是左武卫将军冯牧野。 其后,中郎将彭宠等人亦步亦趋,个个神色肃穆,气度沉凝。 当陈宴走到高台主位站定的那一刻,校场上两万三千名府兵齐齐右手握拳按在胸口,恭敬地行军礼,声音整齐划一,如同山呼海啸,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见过陈柱国!” 声音洪亮而虔诚,充满了对陈宴的敬仰与爱戴。 不少府兵望着高台上那道年轻却挺拔的身影,眸中满是期盼与迫不及待,心中不约而同地叹道:“陈柱国可算是来了!” “陈柱国终于是来了!” 他们等待这一刻,等待这位战神般的主帅,等待他率领着他们,奔赴疆场,建功立业。 陈宴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府兵方阵。 两万三千道身影整齐排列,如同钢铁铸就的森林,那份肃杀与激昂,让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举起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简易版扩音器,抬了抬手,声音沉稳而有力,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校场:“免礼!” “谢陈柱国!”府兵们齐声应道。 随即整齐划一地直起身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陈宴看着下方一张张满是期待与斗志的脸庞,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地问道:“将士们,想必已经知道,咱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是谁了吧?” “知道!知道!知道!” 两万三千名府兵齐声回应,声音震耳欲聋,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决心。 陈宴目光如炬,扫过下方一张张满是斗志的脸庞,声音透过扩音器,如惊雷般炸响在整个校场: “将士们!齐国不宣而战,联合柔然犯我大周,侵我国土,杀我百姓,掠我妇孺,抢我财货,毁我耕田!” “这口气,咱们大周男儿能忍吗!” 话音未落,两万三千道声音瞬间爆发,如同山洪决堤,震得校场地面微微发颤:“不能!不能!不能!” 吼声震彻云霄,惊飞了校场边缘槐树上的宿鸟,扑棱棱的翅膀声转瞬即逝,被更激昂的呐喊吞没。 方阵中,不少府兵攥紧了手中的环首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愤懑:“这要是忍了,还算什么男人?” “还有没有血性?” “怕不是要被齐狗和柔然蛮夷蹬鼻子上脸,占了长安才肯罢休!” “咱大周的土地,岂容外族撒野!”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眼中燃着战火,再次扬声发问,声音里的激愤与战意几乎要溢出来:“齐军与柔然要骑在咱们头上拉屎,那该怎么办?” “干他娘的!” “干死那狗娘养的齐国人!” “宰了那柔然蛮夷,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当尿壶!” “把他们赶出大周,烧了他们的营帐,抢回咱的百姓和财货!” 府兵们挥舞着拳头,有的甚至拔出了半截环首刀,刀光在晨光中一闪而过,愤懑的吼声此起彼伏。 原本整齐的方阵虽因激动微微躁动,却依旧守着军纪,没有一人越出队列。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陈宴猛地抬手,扩音器的声音再次压过所有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对!就是得干他娘的!” 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却都写满战意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可愿随本公,前去将这些贼寇,驱之于国门外?” “愿随陈柱国!愿随陈柱国!愿随陈柱国!” 两万三千人的吼声整齐划一,如同重锤砸在鼓面上,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却又让人心头热血翻涌。 那是对陈宴的绝对信赖,是对家国的赤诚,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更是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 高台下的将领们也纷纷挺直脊背,董叙清、冯牧野、彭宠等人眼中满是赞许,与府兵们的吼声遥相呼应。 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高台东侧忽然传来一道更为洪亮、带着威严的通传声,穿透了所有声响:“太师到——!” 这一声喊,让校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府兵们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队天官府官员簇拥着一道身影,缓步走上高台。 正是当朝太师、大冢宰宇文沪。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蟒袍下摆扫过高台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身后的官员们亦步亦趋,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陈宴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见过太师!” “见过太师!” 两万三千府兵齐齐右手按胸,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宇文沪抬了抬手,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校场:“免礼!” “谢太师!”府兵们齐声应道,整齐划一地站起身来,依旧挺直脊背,目光紧紧落在高台上的宇文沪身上。 宇文沪接过身后官员递来的扩音器,目光先扫过下方的府兵方阵,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转向陈宴,声音透过扩音器,温和却不失庄重:“出征在即,本王来送一送大家。” 短短一句话,却让校场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府兵们的脸上都洋溢着荣耀的光芒,低声的议论声中满是振奋: “太师亲送,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咱这辈子,能得太师送行,就算战死沙场,也值了!” “跟着陈柱国,有太师撑腰,此战必胜!” 陈宴望着宇文沪,眸中没有丝毫怯意,只有赴死的坚定与报国的赤诚,上前一步,对着宇文沪抱拳,朗声说道:“太师,此战臣下只有一言!” 宇文沪心中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看着眼前的爱子,缓缓开口:“哦?是何?” 陈宴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挺起,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目光如炬,直视着宇文沪,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落地,穿透了整个校场: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简单的两句诗,道尽了将士们以身许国、死战不退的赤诚。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台上的天官府官员们皆是一惊,纷纷转头看向陈宴,眼中满是震撼。 宇文沪亦是瞳孔微缩,随即眼中爆发出浓烈的赞许与欣慰,他连连点头,抚着长髯,朗声称赞:“好!好一个‘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陈宴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有力,眼中满是期许与信任,注视着陈宴,声音掷地有声:“陈柱国,本王在长安,静候你的捷报传来!” “是!”陈宴抱拳躬身,声音坚定如铁,没有丝毫犹豫,“臣定不辱使命,不破齐柔联军,誓不还朝!” 直起身,陈宴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下方两万三千府兵,手中扩音器高高举起,声音如同惊雷,响彻整个左武卫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往无前的战意: “将士们!整队!” “出征——!” “出征!出征!出征!” 府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如同万马奔腾,直冲云霄。 方阵瞬间动了起来。 各级将领高声传令,士兵们握紧兵器,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钢铁洪流般向着校场大门涌去。 第663章 战报 七月下旬的夏州,日头沉得比中原要晚些。 却也抵不住西天那片火烧云渐渐褪成暗紫。 晚风卷着北境独有的干燥气息,穿过齐国大军连绵的营寨,中军大帐外的刁斗声刚落。 帐内的烛火便被吹得微微摇曳,将案几上摊开的舆图投下斑驳的影子。 帐帘厚重,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高孝虞身着玄色织金戎服,肩甲上的兽纹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坐榻上,双目轻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对帐外的一切纷扰都漠不关心。 唯有腰间悬挂的玉佩,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晃动,透出几分与这军帐格格不入的贵气。 帐内另一侧,柳在洲正俯身对着舆图。 他的戎服更为简洁利落,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指节因常年征战而显得有些粗糙。 他手中握着一支笔杆,笔尖蘸着朱砂,在夏州境内的几处城池标记上细细圈点。 柳在洲的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在杭锦、统万城与甘草城之间来回扫视,时而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似在推演着兵力的排布与行军的路线。 帐内的烛火恰好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额前的一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更显其沉稳坚毅。 夏州的七月下旬,白日里依旧酷热难当。 便是傍晚时分,帐内也残留着白日的暑气,混杂着皮革、汗味与淡淡的墨香,构成一种独属于军营的复杂气息。 帐外隐约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远处偶尔有战马的嘶鸣划破暮色,都被这厚重的帐帘挡去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声响,反而更衬得帐内的寂静。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股带着沙尘的晚风随之涌入,吹得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 一个身着轻甲的军士躬身走了进来,他的脸颊被晒得黝黑,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身上的甲胄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军士进门后,脚步未敢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到高孝虞面前,双膝微屈,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太子,丁将军那边传来了最新的战报!”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战报,战报的封皮用火漆封口,上面印着丁字的印记。 军士双手将战报高高捧起,姿态恭敬至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太子。 高孝虞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不见丝毫刚睡醒的惺忪。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军士手中的战报上,随即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了那份战报。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指尖触及战报的封皮,能感觉到纸张因一路传递而沾染的温热。 高孝虞随手扯开火漆封口,展开战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起初,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可随着目光的移动,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原本舒展的眉宇间,渐渐笼上了一层阴霾,嘴角的弧度也微微下沉,透出几分不悦与凝重。 他的手指捏着战报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看到了令人不悦的消息。 柳在洲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一直留意着高孝虞的神色变化。 见太子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便知道这战报的内容恐怕不甚理想。 随即直起身,迈步走到高孝虞面前,脚步放得极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性的询问:“太子如何了?” “可是丁将军那边出了变故?” 高孝虞将战报递到柳在洲手中,自己则缓缓站起身,神色严肃得近乎冷峻,沉声道:“周国在杭锦,调集了重兵,并竭力巩固城防.....” 顿了顿,似乎是在平复心中的情绪,随即呼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与凝重,继续说道:“丁将军在外对峙了许久,将士们奋勇作战,却始终难以寸进半步,如今连兵锋都无法对准统万城!” 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同时右手猛地攥紧,原本捏在手中的战报被他攥得褶皱不堪,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统万城是夏州的治所与核心重镇。 若是无法逼近统万城,此次出征的战略意图便难以实现,这让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高孝虞心中颇为郁结。 柳在洲接过战报,快速浏览了一遍,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但相较于高孝虞的激动,显得更为冷静。 随即,将战报放在案几上,指尖在杭锦的位置轻轻一点,若有所思地分析道:“周国夏州这些官员,毕竟不是傻子.....” 他抬眼看向高孝虞,语气沉稳,“咱们此次出征,大张旗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克数城,夏州境内震动不小......”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再迟钝,也该做出反应了。” “杭锦乃是通往统万城的咽喉要道,周国必然会拼死守住这里!” 高孝虞闻言,缓缓点头表示认同,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许。 他走到案几旁,目光落在舆图上,沉声道:“嗯,咱们此前是占了突袭的优势,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服输的韧劲:“夏州乃周国重镇,城防坚固,兵力雄厚,难啃是正常的.....” “若是如此轻易便能拿下,反倒显不出我大齐将士的能耐!” 柳在洲颔首附和:“没错!”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陛下给咱们的任务,也不是打下多少城池,而是破坏周国在夏州的防御体系,与民生!” “如今咱们已经连克数城,搅得夏州境内人心惶惶,目的已然达成了大半。” “杭锦的坚守,虽让咱们暂时无法逼近统万城,却也让周国将大量兵力牵制在此地,这对咱们后续的行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高孝虞的目光在舆图上逡巡,听到柳在洲的分析,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去。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甘草城的位置轻轻一点,转过身看向柳在洲,眼神中带着询问:“甘草城的情况如何了?” 第664章 三股力量拧成一股绳,方能形成雷霆之势! 暮色愈发浓重,中军大帐内的烛火燃得更旺了些,将案几上的舆图映照得愈发清晰。 杭锦、甘草城与统万城的标记在烛光下泛着朱砂的红,如同战场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柳在洲眉头微微向上轻挑,眉峰扬起一个锐利的弧度,回禀道:“末将正要同您汇报!” 这突如其来的回应,让高孝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捕捉到了柳在洲话里话外的异样,显然甘草城的情况并非如先前推测那般顺利。 高孝虞向前半步,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甘草城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在标记旁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带着几分不耐与好奇问道:“怎么?” 他的视线在地图上,那些代表周军据点的符号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弧度,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这些周军还能弄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在他看来,甘草城的守军即便负隅顽抗,也掀不起什么大浪,顶多是拖延些时日罢了。 柳在洲闻言,脸上的沉稳之色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愠怒。 他撇了撇嘴,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冷峻的弧度,沉声道:“太子有所不知,那甘草城的守军甚是狡猾.....” “我围城之军只要按兵不动,暂不攻城,他们便会趁着夜色派出小股兵力出城骚扰,甚至是明目张胆地挑衅!” 说罢,余光不自觉地瞥向帐外甘草城的方向,眼神中带着几分凝重与不甘,继续说道:“白日里他们缩在城中紧闭城门,任凭我军如何叫阵都拒不回应.....” “可一到夜间,便会借着夜色的掩护,袭扰我军的营寨、截断粮道,甚至还会在阵前辱骂嘲讽,极尽挑衅之能事!” 柳在洲顿了顿,指尖重重地落在舆图上甘草城的标记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与警惕:“最奇怪的是,他们的骚扰并非毫无章法,反倒像是精准掐住了我军的软肋。” “末将总觉得,好似城中守将,看出了咱们围而不攻、意在牵制的意图般.....” “行事作风极其有恃无恐!”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烛火摇曳间,高孝虞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指尖停止了敲击,目光在舆图上夏州境内的各处据点逡巡,从杭锦到甘草城,再到遥远的统万城,脑中飞速推演着当前的局势。 片刻后,其眼中陡然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利剑,随即朗声说道:“看来咱们是时候该变阵了!” 这突如其来的决断,让柳在洲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期待。 他向前凑近了半步,目光紧紧锁住高孝虞,急切地问道:“太子打算如何变?” 这些日子以来,杭锦前线的僵持与甘草城的骚扰,早已让他心中憋着一股火气,此刻听闻要变阵,自然满心期待。 高孝虞俯身向前,双手按在案几上,目光死死注视着舆图,指尖在夏州的疆域上缓缓划过,语气中带着几分沉凝:“夏州这边,周国已然调集重兵固守要害,杭锦久攻不下,统万城更是壁垒森严。” “咱们纵使接着死磕下去,耗费大量兵力与粮草,怕也难以再有大的进展了......” “反而会被牵制在此地,错失良机。” 说到这里,指尖猛地一顿,随即从夏州一路向西划去,越过边界,直指灵州的方向,每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一字一顿地说:“咱们最明智的选择,是即刻西去,与库狄公率领的主力大军,以及柔然的骑兵汇合。” “三股力量拧成一股绳,方能形成雷霆之势!” 柳在洲顺着指尖划过的方向望去,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悟,随即用力颔首,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认同:“太子所言极是!”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反正咱们在夏州境内连克数城,毁坏大量耕田麦苗造成的破坏已然不小,足以损耗周国的国力......” “如今放弃死磕,转而合军一处,伏击那些驰援的周国援兵,说不定能给他们造成重创,这远比困守此地更有价值!” 高孝虞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但提及甘草城,他眉宇间又不由自主地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不爽,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厉色:“这些周军,占据一座孤城,非但不知进退、早日投降,还敢这般蹦跶挑衅,实在可恨!” “必须将其摁死,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愈发坚定:“所以,在此之前,咱们需要先把甘草城给吃了!” “城中囤积的粮草,正好能作为我军西去汇合的补充,省去后续转运之苦,也算是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周军一个教训!” 柳在洲瞬间会意,太子这是要在西进之前,先拔掉甘草城这个钉子,既解了心头之恨,又能补充军需,可谓一举两得。 他眼中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光芒,当即向前一步,躬身抱拳,主动请命道:“太子英明!既然如此,那就由末将来亲自主攻甘草城!” “末将向您保证,三日内必破此城,将城中守军一网打尽,把粮草悉数缴获!”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些日子被甘草城守军的骚扰搞得不胜其烦,柳在洲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有了主攻的机会,自然想要亲自率军破城,一雪前耻。 高孝虞看着柳在洲坚毅的神色,眼中露出信任的光芒。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柳在洲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沉稳而有力,传递着满满的期许:“好!有柳将军这句话,孤便放心了!” “此事就全权交于你了!” 柳在洲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心中愈发坚定,再次躬身抱拳,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末将领命!谢太子信任!末将定不负所托,三日内必献甘草城!” 说罢,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舆图上的甘草城,眼神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锐利。 小小甘草城,围了这么久士气已衰,还不是轻松拿捏? 帐外的晚风似乎更急了些,吹动着帐帘猎猎作响。 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忽明忽暗,如同当前变幻莫测的战局。 第665章 但我王雄,可没那么容易认输,更没那么容易认命! 晨曦尚未完全挣脱夜雾的裹挟。 淡青色的天光像一层薄纱,漫过甘草城残破又崭新的城墙。 城墙是前不久刚翻修过的,原先被齐军弄出的豁口,已用新烧的砖石补齐。 砖缝间还凝着未干的白灰,外侧又加砌了半人高的矮墙,墙垛间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竹刺,尖端泛着冷冽的光。 城头上,绞车、投石机、床弩一字排开,绞车的绳索浸过桐油,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投石机的木架被晨光描出粗粝的轮廓,床弩的弩箭如长矛般架在弦上,箭头沾着晨露,折射出细碎的寒光。 城堞之间,披甲的兵卒们肃立值守。 黑色的札甲在微光中泛着沉郁的铁色,甲片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与远处隐约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名叫陈五的兵卒扶着城垛,目光越过城外的荒滩,望向远方尘土飞扬的地平线。 那里,黑压压的人影正在缓慢聚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到“齐”字大旗在队伍前方飘荡。 马蹄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昏黄色。 陈五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的缠绳已被汗水浸得发亮。 他沉默片刻,目光从齐军阵中收回,看向身边正擦拭弩机的同僚赵六,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观城外齐军这架势,恐是有大动作呀!” “你瞧他们阵列齐整,连攻城车都又推出来了,不似前几日那般试探佯攻,大概是又要动真格的了!” 赵六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哼一声,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道:“不怕他娘的!” “这帮齐狗来了多少次了?哪次不是铩羽而归?” “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咱们城墙上的投石机可不是吃素的,上次直接砸烂了他们三架攻城车,我看他们这次还敢往前冲!” 站在两人身后的年轻兵卒李顺连忙附和,脸上满是少年人的锐气,拍了拍胸前的甲胄,声音洪亮:“就是!咱们都打退齐军多少次进攻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张贵闻言,抬手快速指了指城头西侧,那里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 那人身着盔甲,腰悬一柄长剑,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沉稳之气,正是前来视察的夏州司马王雄。 张贵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而且,王司马都还在城头站着呢!说明这都是小问题.....” “你们想想,王司马是侯爷的嫡长子,金枝玉叶似的,要是甘草城真到了扛不住的地步,他比谁都跑得快!” “现在还稳稳地站在那儿,就证明咱们这城,固若金汤!” 这话一出,周围的兵卒们都认同地点了点头,低声议论起来。 “张大哥说得有道理,王司马肯定心里有数!” “长安来的官儿精着呢,没把握的事绝不会干!” ...... 议论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笃定,原本因齐军集结而略显紧张的气氛,似乎也缓和了不少。 而身处议论中心的王雄,对此并未在意。 目光沉静地望着城外不断壮大的齐军阵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他身边站着两人,左侧是甘草城守将黄时章,身材魁梧,盔甲上还留着几处刀剑划痕,那是历次守城战留下的勋章。 右侧是王雄的副将洪希,面容干练,眼神锐利,正密切关注着齐军的动向。 晨风吹拂着王雄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黄时章,声音清晰而沉稳,不带一丝慌乱,有条不紊地吩咐道:“黄将军,去传令全城戒备!” “所有将士即刻披甲登城,各司其职,不得有半分懈怠!” “城中所有青壮,全部集结到城根下待命,随时准备补充守城兵力!” “另外,发动城中妇孺,前往军械库搬运守城器械,箭矢、滚石、火油,务必保证城墙上供应充足,不得有误!” 黄时章闻言,当即抱拳躬身,高声回应:“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城头一侧的传令兵,声音洪亮地下达命令。 不多时,号角声在城中响起,悠长而急促,穿透晨雾,传遍了甘草城的每一个角落。 洪希瞥了眼远处城下不断聚集的齐军,只见对方阵列已基本成型,一万五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绵延数里。 攻城车、云梯等器械排列在阵前,气势汹汹。 他快步走上前,靠近王雄,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说:“司马,属下观齐军这阵仗,与往日大不相同。” “他们这次不仅兵力齐整,而且器械完备,看那阵形,怕是想一鼓作气,集中兵力猛攻一处,将咱们给一口吞下了!” “高孝虞这是憋足了劲,想要拿下甘草城,打通北境的通道啊!” 王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冷哼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目光死死锁定着齐军阵前那面“高”字大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那也得看他高孝虞,牙口有没有这么硬了!” 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城垛,语气中透着十足的自信,“本官可没那么好吞!” 洪希望着王雄的侧脸,心中的忧虑如潮水般翻涌,先前被压下的不安此刻尽数浮现。 他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角的细纹因紧绷而愈发明显,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压得更低了些:“司马,末将并非质疑您的部署,只是.....统万城的援军,迟迟没来,极可能是不会.....” “不会来”三个字尚未出口,便被王雄骤然打断。 王雄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打断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去告诉城中军民,朝廷援军已在途中,不日便至!” 话音刚落,略一沉吟,随即提高了音量,朗声道,声音穿透城头的喧嚣,传遍四方:“诸位将士,城中父老!只要守住了甘草城,待击退城外齐军,朝廷定会重重嘉奖有功之人!” “赏金千两,封爵晋官,绝不食言!” 阳光洒在他的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城头上原本因洪希的话而略生骚动的兵卒们瞬间安定下来。 清楚内情的洪希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其深知统万城守军早已被牵制,援军之事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权宜之计,这般欺瞒,万一被戳破,恐动摇军心。 “这.....”他迟疑着,目光望向王雄,满是为难。 王雄脸色一沉,板起脸来,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决,催促道:“还不快去!” 洪希望着王雄眼中那股决绝之色,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 自家少主早已抱定了,与甘草城共存亡的决心。 心中一震,先前的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激昂的斗志。 他猛地抱拳躬身,高声回应:“是!末将这就去传令!”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比来时更为坚定,沿途高声将王雄的话,传达给每一位守城的兵卒与城根下待命的青壮。 王雄目送洪希离去的背影,缓缓转过身,再次望向城外黑压压的齐军阵列。 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剑柄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那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他嘴唇微动,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只有自己能够听见:“老张,你的抉择没错......” “换做是我在你的那个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援军这么久还没抵达,王雄就已经很清楚,统万城中代掌夏州军政的长史张文谦,所作出的决定..... 紧接着,王雄缓缓抬头望天,晨曦已完全驱散晨雾,湛蓝的天空中万里无云,阳光刺眼。 他眸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不甘屈服、要与命运奋力较量的磅礴气魄,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但我王雄,可没那么容易认输,更没那么容易认命!” “高孝虞想踏破甘草城,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刚落,城外的齐军阵中,鼓声突然变得急促而猛烈,如同惊雷炸响,震耳欲聋。 随着鼓声响起,一万五千齐军如同潮水般涌向甘草城。 简陋却笨重的攻城车在步兵的推动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碾过荒滩上的碎石,朝着城墙缓缓逼近。 云梯被扛在士兵肩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蚂蚁般,朝着城墙发起了冲锋。 “放箭!”城头上,黄时章的怒吼声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守城兵卒们立刻行动起来,弓箭如雨般射向城下的齐军,惨叫声此起彼伏。 绞车旁,五名兵卒一组,奋力转动绞盘,将床弩的弓弦拉紧。 随着“放!”的一声令下,如长矛般的弩箭呼啸而出,瞬间穿透了几名齐军士兵的身体,甚至直接射穿了一架攻城车的木板,将其钉在地上。 投石机也被启动,巨大的石块被抛射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齐军阵中,砸死砸伤数人,砸得地面尘土飞扬。 滚石、火油也从城墙上滚落、泼下,火油遇火即燃,形成一片火海,将攻城的齐军烧得焦头烂额,惨叫连连。 王雄手持长剑,站在城头最前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不断下达命令:“左侧兵力不足,调预备队补上!” “注意保护床弩,别让齐军靠近!” “火油快用完了,让妇孺们加快运送!” 他的九十余私兵皆是精锐,个个悍不畏死,跟随着王雄奋勇杀敌,哪里战况最激烈,便冲向哪里。 一名齐军士兵侥幸爬上城墙,刚露出半个身子,便被王雄一剑刺穿胸膛,鲜血溅在他的盔甲上,显得格外刺眼。 城下的齐军攻势猛烈,尽管伤亡惨重,却依旧前仆后继地冲锋。 守城的士兵们也渐渐体力不支,伤亡开始出现。 陈五的手臂被一支流箭射中,鲜血直流,咬着牙,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拉弓射箭。 赵六挥舞着长刀,与爬上城墙的齐军士兵展开肉搏,刀光剑影中,他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年轻的李顺初上战场,起初还有些慌乱,后来在老兵张贵的带领下,也渐渐镇定下来,奋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斩杀敌人。 城中的青壮们也纷纷涌上城墙,有的帮忙搬运箭矢、滚石,有的则拿起武器,与士兵们一同杀敌。 妇孺们则在城根下忙碌着,将箭矢、火油等守城器械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城墙上,她们的脸上满是坚毅,没有丝毫畏惧。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也将战场染成了血色。 齐军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终于鸣金收兵,拖着疲惫的身躯和大量的伤员,缓缓退去。 甘草城的城墙上,尸横遍野,鲜血顺着城墙流淌下来,在地面汇成小溪。 守城的一千六百八十余守军,加上王雄的九十余私兵,共计一千七百七十余人,经过一日的激战,损失了百余人,个个都疲惫不堪。 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口,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透着胜利的喜悦与坚定。 黄时章走到王雄身边,脸上满是硝烟与汗水,声音沙哑地禀报:“司马,齐军已退,此战我军损失一百三十余人,齐军损失约一千八百余人!” 王雄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城外齐军退去的方向,眼神依旧锐利:“传令下去,尽快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补充军械,加固城墙,防备齐军夜袭!” “遵命!”黄时章抱拳回应。 一夜无话,甘草城的军民们趁着夜色,抓紧时间休整、备战。城墙上,士兵们轮流值守,警惕地望着城外。 城中,妇孺们依旧在忙碌着,为士兵们准备食物和药品。 伤员们躺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忍受着伤痛的折磨,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城外的齐军便再次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比昨日更为猛烈,显然是憋足了劲,想要一鼓作气拿下甘草城。 鼓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王雄与黄时章并肩站在城头,指挥着军民们奋力守城。 王雄依旧身先士卒,长剑挥舞间,不断有齐军士兵倒在他的剑下。 黄时章则手持重盾,挡在城垛前,抵御着齐军的攻击,保护着身后的士兵。 城中的青壮们也愈发英勇,他们与士兵们并肩作战,用简陋的武器与齐军展开殊死搏斗。 有的青壮甚至抱着滚石,直接从城墙上跳下,与城下的齐军同归于尽,用生命诠释着守护家园的决心。 妇孺们也没有退缩,她们冒着生命危险,穿梭在城墙上,为士兵们运送物资、救治伤员。 一位老妇人抱着一捆箭矢,在混乱中被流箭擦伤了胳膊,她只是咬了咬牙,依旧坚持将箭矢送到士兵手中。 几个年轻的姑娘则跪在地上,为伤员包扎伤口,她们的脸上满是泪水,却依旧强忍着恐惧,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战况比昨日更为惨烈,城墙上的尸体越堆越多,鲜血浸透了城墙的砖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守城的士兵和青壮们伤亡不断增加,有的士兵力竭而亡,有的则被齐军的兵器击中,当场殒命。 陈五在与一名齐军军官的搏斗中,不幸被对方的长刀砍中了腿部,他跪倒在地,却依旧死死抱住对方的腿,大喊着让身边的战友动手,最终与对方同归于尽。 张贵为了保护李顺,替他挡了致命一击,倒在血泊中,临终前还不忘叮嘱李顺:“守住.....守住甘草城......” 第666章 鏖战 王雄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心中悲痛万分,却也愈发坚定了守城的决心。 他挥舞着长剑,斩杀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盔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身上也添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但他依旧屹立在城头,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战斗再次持续到黄昏,齐军在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后,再次无奈退去。 这一日,甘草城损失了两百三十余人,而齐军的损失则高达两千七百余人,战场之上,齐军的尸体堆积如山,惨不忍睹。 第三日的晨曦,是被齐军阵中震天动地的鼓声撕裂的。 没有了前两日的试探,也没有了循序渐进的铺垫,一万余残存的齐军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朝着甘草城发起了潮水般的猛攻。 一夜之间,他们赶造了更多简陋却致命的攻城器械,大量云梯被加固了木架,顶端加装了铁钩,攻城车的前端裹上了厚厚的湿牛皮,试图抵御火油与箭矢的攻击。 马蹄声、呐喊声、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狰狞的洪流,朝着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城墙碾压而来。 此时的甘草城,经过两日血战,守军已折损近四百人,王雄的九十余私兵也只剩六十余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眼窝深陷,盔甲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伤口被简单包扎,一动便牵扯着剧痛。 但当看到城下如蚁群般涌来的齐军时,所有人的眼中都没有了退缩,只剩下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各司其职,死守阵地!”王雄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依旧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的盔甲早已被鲜血染透,凝结成暗红的硬块,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昨日留下的,此刻被布条紧紧缠住,渗出血迹,将肩头的甲胄浸得发黑。 王雄拄着长剑,站在城头最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战场,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而果断。 黄时章站在他身侧,络腮胡上挂满了血珠与尘土,手中的重盾早已布满裂痕,边缘卷刃。 他高声呼应:“儿郎们!齐狗已是强弩之末!再撑一日,他们便会不攻自破!” 说罢,猛地举起盾牌,挡住了第一波射来的箭矢,“叮叮当当”的声响中,箭矢被弹开,落在城头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攻城战瞬间进入白热化。齐军的箭矢如密雨般射向城头,不少青壮躲闪不及,当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攻城车顶着箭雨与滚石,“吱呀”作响地逼近城墙,巨大的撞锤狠狠砸在城门上,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城头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云梯被迅速架在城墙上,铁钩死死咬住城垛,齐军士兵如同饿狼般攀爬而上,口中嘶吼着,手中的兵器闪烁着寒光。 “放滚石!泼火油!”王雄怒吼着,率先抱起一块百余斤重的滚石,奋力砸向城下攀爬的齐军。 滚石呼啸而下,瞬间砸断了一架云梯,上面的几名齐军士兵惨叫着坠落,摔在地上,血肉模糊。 城头上的守军与青壮们纷纷效仿,滚石、擂木如冰雹般落下,火油被点燃后泼下,形成一道道火墙,将城墙下变成一片火海,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皮肉味,令人作呕。 绞车与床弩依旧在发挥着致命的威力。 五名兵卒一组,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绞盘,床弩的巨箭呼啸而出,穿透了攻城车的湿牛皮,将里面的士兵钉在木架上,鲜血顺着箭杆流淌而下,染红了地面。 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齐军阵中,掀起阵阵烟尘,每一次落地都能带走数条人命。 但齐军的攻势实在太过猛烈,他们如同不计生死的疯子,前仆后继地冲向城墙。 尽管伤亡惨重,却依旧有越来越多的士兵爬上了城头。 一名齐军小校率先翻过城垛,手中长刀劈向城头的一名青壮,那青壮猝不及防,被一刀砍中肩膀,惨叫着倒下。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数十名齐军士兵先后登上城头,挥舞着兵器,朝着守军发起猛攻,城头上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守住缺口!不能让他们扩大阵地!”黄时章怒吼着,手持重盾冲了上去,盾牌狠狠撞向一名齐军士兵,将其撞得后退几步,随即长刀一挥,砍下了对方的头颅。 但齐军士兵源源不断地涌上,很快便将黄时章等人包围,双方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就在这危急关头,王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抽出腰间长剑,高声喝道:“王家之兵随我来!斩尽登城之敌!” 话音未落,已率先冲入敌群,长剑如一道银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一名齐军军官的胸膛。 那军官猝不及防,被一剑刺穿心脏,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王雄一脸。 六十余名私兵紧随其后,他们皆是王雄之父精心挑选的精锐,个个武艺高强,悍不畏死。 他们组成一个紧凑的阵型,手中的长刀、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如同一个锋利的楔子,狠狠插入齐军阵中。 惨叫声接连响起,登城的齐军士兵在他们的猛攻之下,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王雄的长剑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鲜血飞溅。 他肩上的伤口被扯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城砖上,形成一朵朵暗红的花。 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眼中只有敌人,只有守住甘草城的信念。 一名齐军士兵从侧面偷袭,长刀朝着他的后背劈来,王雄猛地侧身,长剑反手一挑,将对方的长刀挑飞。 随即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将其踹下城墙。 “司马小心!”洪希的声音突然响起。 王雄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齐军壮汉手持重斧,朝着他的头颅劈来,斧刃带着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 王雄来不及躲闪,只能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长剑与重斧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王雄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而下。 那壮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再次挥斧劈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私兵奋不顾身地扑了上来,挡在王雄身前,重斧狠狠劈在他的背上,将他的盔甲劈裂,血肉模糊。 私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临死前还死死抱住了壮汉的腿。 王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与愤怒,抓住机会,长剑猛地刺入壮汉的胸膛,将其斩杀。 他俯身看了一眼倒下的私兵,眼中满是决绝,高声道:“为兄弟报仇!杀!” 城头上的肉搏战愈发惨烈。守军与青壮们见王雄身先士卒,士气大振,纷纷鼓起勇气,与齐军士兵展开殊死搏斗。 李顺手持长刀,眼中满是血丝,他想起了张贵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连日来牺牲的战友,心中的悲痛化作了无穷的力量,一刀便砍断了一名齐军士兵的手臂。 唐勇的腿部伤口早已裂开,鲜血浸透了裤腿,却依旧咬着牙,用尽全力拉弓射箭,每一支箭都瞄准了齐军的要害。 城下的齐军见登城的士兵被死死压制,再次发起了猛攻,试图支援城头上的同伴。 箭矢如密雨般射向城头,滚石与火油也无法完全阻挡他们的脚步。 一名齐军士兵侥幸爬上城头,刚站稳脚跟,便被一名老卒用扁担砸中脑袋,当场倒地。 老卒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汗水与尘土,却依旧死死握着扁担,警惕地望着城下。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太阳渐渐西斜,天际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城头上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城墙流淌,在城根下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硝烟味,令人窒息。 守军与青壮们早已精疲力竭,不少人都靠在城垛上,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兵器都快握不住了,但他们依旧没有放弃,眼神中依旧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王雄依旧屹立在城头,长剑早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剑身布满了缺口,手臂上、肩上、胸前都添了新的伤口,鲜血顺着盔甲流淌,滴落在脚下的城砖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却依旧死死握着长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 终于,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时,齐军阵中传来了鸣金收兵的声音。 残存的齐军士兵如同潮水般退去,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身的伤痕与绝望,缓缓离开了战场。 城头上,只剩下遍地的尸体、残破的兵器与精疲力竭的守军。 “守住了!我们守住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城头上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 一千余名残存的守军与青壮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伤痛,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高声欢呼着。 不少力竭的兵卒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城头上,靠在城垛边歇息,脸上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王雄杵着长剑,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杀神。 他望着退去的齐军,望着天际的残阳,眸中满是深邃与坚定。 残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身上的血迹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他知道,这三日的血战,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无数兄弟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城墙上,但他们守住了甘草城,守住了身后的城池。 洪希走到王雄身边,他的手臂被砍伤,包扎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声音沙哑地禀报:“司马,此战我军损失三百人,齐军损失两千余人!” 王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望着远方。 与此同时,齐军军营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在洲手中拿着战报,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怒吼道:“该死的!这甘草城中的守将是谁啊!竟如此能守!” “连续三日猛攻,我们损失了近六千人,却连城墙都没能彻底攻破!” 柳在洲身材高大,面容粗犷,此刻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眼中闪烁着怒火。 连日来的攻城失利让他早已失去了耐心,手中的马鞭狠狠抽打着地面,扬起阵阵尘土。 帐下的将领们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他们深知柳在洲的脾气,此刻谁也不想触他的霉头。 高孝虞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着盔甲,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偏执。 听到柳在洲的怒吼,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连续三日的失利,近六千人的损失,这对于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原本以为,拿下一个小小的甘草城易如反掌,却没想到,竟会遭遇如此顽强的抵抗。 “去调丁将军那里,调两万人回来!”高孝虞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本太子就不信,吃不下他一个小小的甘草城!” 柳在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抱拳躬身,高声回应:“遵命!末将这就去传令!” “慢着!”高孝虞抬手叫住了他,继续吩咐道,“这几日再加紧赶造攻城器械,云梯、攻城车、投石机,越多越好!” 那一刻,高孝虞的眼中满是偏执与疯狂,他已经上头了。 甘草城的顽强抵抗彻底激怒了他,也让他陷入了一种不拿下甘草城誓不罢休的执念中。 他不在乎损失多少兵力,不在乎付出多大的代价,他只想要胜利,想要将甘草城踏在脚下,想要让那些顽强抵抗的守军付出代价。 柳在洲看着高孝虞眼中的偏执,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却也不敢违抗,再次抱拳回应:“遵命!末将即刻去办!”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 大帐中,高孝虞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甘草城的方向,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他喃喃道:“甘草城,本太子倒要看看,你还能守多久!” 第667章 劝降信 第二日的晨曦来得迟滞。 淡青色的天光勉强挣开夜的阴霾,斜斜洒在甘草城满是血痕与碎石的街巷上。 昨夜的厮杀余温未散,空气中依旧飘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火油焚烧后的焦糊味,墙根下的残箭与断刃上凝着薄霜,被天光映出冷硬的光。 城中一处略显规整的府邸,是王雄临时设下的议事之地。 府邸正厅的门窗早已被拆下充作守城的擂木,四面墙壁斑驳,唯有正中一张残破的案几还算齐整。 王雄一身染血的盔甲未卸,肩头昨日留下的刀伤被粗布紧紧裹着,依旧有暗红的血珠缓缓渗出,将布帛浸得发黑。 他手持一封信笺,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屹立的长枪,站在案几之后,目光扫过厅中聚集的三百余名轮岗休息的守军,以及城中几位素有威望的青壮首领。 这些守军皆是经历了血战的精锐,虽面色疲惫,眼窝深陷,盔甲上的血渍干涸成痂,不少人身上还带着包扎的伤口,却无一人佝偻着身子,个个腰杆挺直,手中紧紧攥着兵器,眸中藏着未熄的战意。 几位青壮首领也皆是城中汉子,有开铁匠铺的壮汉,有守粮仓的老兵,还有乡中颇有威信的里正..... 他们虽无正规甲胄,或穿着粗布短打,或披着临时拼凑的皮甲,手中握着锄头、砍刀、长矛,神情却同样坚毅,望着王雄的目光中满是信任。 厅中静悄悄的,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院外偶尔传来的士兵巡城的脚步声,气氛肃穆得如同临战。 王雄抬手,将手中的信轻轻放在案几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穿透了厅中的寂静,落在每个人的耳中:“诸位,昨夜齐军趁夜遣人送来了这封劝降信......” 一句话落,厅中顿时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案几上那封素白的信笺上。 眸中闪过诧异、愤怒,却无半分怯意。骚动未久,便被一道冷硬的冷哼声打断。 人群前排,一名三十多岁的兵卒率先开口。 此人名叫周虎,原是边关军卒,因伤退伍归乡,甘草城遭围时第一个投军,生得虎背熊腰,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更添几分悍勇。 他此刻握着腰间的长刀,刀鞘早已磨得发亮,闻言狠狠冷哼一声,嘴角撇向一边,眸中翻涌着浓烈的血性与坚定,紧接着厉声喝道:“呵!劝降?” “老子都打到这个份上了,身上挂着彩,身边弟兄倒了一个又一个,现在让我投降?” “门都没有!” 周虎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厅中炸响,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怒火。 话音未落,周围的兵卒便纷纷附和,吼声此起彼伏,震得厅中残壁微微颤动:“就是!周兄弟说得对!” “劝降?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名年轻的兵卒眼中满是恨意,双手攥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地嘶吼道:“别说老子降了,但凡心里有半分这个念头,都对不起那些昨日战死的弟兄们!” “昨日城头,张老三为了推下云梯,被齐狗的箭矢射穿了胸膛,到死都死死抓着城垛。” “李二叔拼尽最后一口气,抱着齐狗滚下城墙,同归于尽......” “他们用命守着这城,我们要是降了,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软骨头!” 他的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厅中众人皆是红了眼眶,昨日血战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那些倒下的兄弟,那些浴血的厮杀,一幕幕清晰如昨。 一名络腮胡兵卒接过话茬,声音铿锵,朗声道:“说的对!咱甘草城的汉子,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今日若是降了,日后到了黄泉,哪还有脸面去见那些战死的弟兄?” “哪还有脸面对城中的老弱妇孺?”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的怒火更甚,不少人狠狠拍着自己的兵器,发出“哐哐”的声响,以示决心。 此时,人群中一位青壮开口了,此人名叫苏墨,原是城中教书先生,虽手无缚鸡之力,却颇有见识。 战时组织城中青壮运送滚石、火油,调度有方,深得众人敬重。 他目光如炬,扫过厅中众人,沉声道:“诸位兄弟,除了脸面,我们更要清楚,降,绝无生路!” “咱们已经与城外齐军鏖战了不知多少日,杀了他们无数人,折了他们的云梯,毁了他们的攻城车,早已结下死仇!” “一旦我们开城投降,齐军入城之后,恐怕头件事就是要屠城泄愤,以解他们攻城失利之恨!” “到时候,不仅我们这些守兵活不成,城中的老人、孩子、妇人,一个也难逃厄运!” 苏墨的话字字诛心,如同冷水浇下,却让众人更加清醒。 是啊,齐军素来残暴,昨日攻城时,城下齐军对着受伤坠城的守军赶尽杀绝,手段狠戾,众人皆是看在眼里。 一旦投降,等待甘草城的,只会是鸡犬不留的屠城之祸。 厅中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愤怒渐渐化为决绝,几名兵卒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怒吼道:“没错!苏先生说得太对了!” “我们已经没得选了,只能跟狗娘养的齐军拼到底,拼个你死我活!” “就算是死,也要拉着齐狗垫背,守着城中的家人!” “拼到底!拼个你死我活!” “拉着齐狗垫背!” 怒吼声在厅中回荡,震耳欲聋,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熊熊烈火,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是守护家园的执念。 一名身材瘦小的兵卒挤到前排,他名叫王二,是城中的货郎,年纪不大,却在昨日的战斗中射杀了三名齐军。 他握紧手中的短矛,矛尖早已卷刃,将拳头重重砸在自己的掌心,斩钉截铁地说:“干就完了!俺王二虽是个货郎,却也知道守土有责!” “今日便与甘草城共存亡!” “要是俺为这城捐躯了,还请活着的弟兄们行个方便,收个尸,找块薄地埋了,让俺入土为安,不至于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 说罢,朝着周围的众人深深抱了抱拳,神情恳切,眼中带着一丝坦然,却无半分惧色。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皆是心头一酸,随即又被一股悲壮的豪气填满。 一名老兵走上前,拍了拍王二的肩膀,沉声道:“兄弟放心!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在,定然为你收尸!” “若是俺也走了,自有其他弟兄在,甘草城的汉子,从不丢下自己人!” “对!绝不丢下自己人!”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坚定,厅中的气氛悲壮却又热烈,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誓与甘草城共存亡。 就在这股豪气直冲云霄之际,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厅中的热烈。人群后方,一名年长的兵卒缓步走出,此人名叫陈老根,年近五十,是军中的老卒,历经数场战事,素来沉稳,在兵卒中颇有威望。 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王雄身上,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丝不安,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等等!王司马!” 众人闻声,皆是转头看向陈老根,又纷纷将目光投向王雄,厅中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雄身上,带着一丝疑惑。 陈老根迎着众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王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性的询问:“王司马,你今日将我们所有人聚集在此,又将这封劝降信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此事,不会是......” “不会是你生了投降之心吧?”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厅中掀起轩然大波。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眸中闪过一丝惊疑,看向王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确定。 是啊,王司马是甘草城的最高长官,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整座城的生死。 若是真的生了投降之心,那甘草城便真的完了。 有人面露焦急,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声议论,厅中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原本浓烈的豪气被一丝疑虑冲淡。 周虎攥紧长刀,向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王雄,沉声道:“王司马,陈老根的话虽是唐突,但也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还请你给我们一个说法!” 苏墨也上前一步,对着王雄拱手道:“王司马,自齐军围城以来,你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我们都看在眼里,敬在心里。” “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还请你明示!” 三百余名守军,几位青壮首领,此刻都望着王雄,目光各异。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沉默间隙,一道沉雷般的呵斥声猛地炸响,震得厅中残梁上的积尘簌簌掉落:“住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黄时章大步从王雄身侧走出。 他那身厚重的玄铁盔甲上,昨日血战留下的凹痕与血渍交错,络腮胡上还挂着未擦净的血珠,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死死盯住陈老根,语气凌厉如刀:“陈老根!你糊涂!王司马是什么样的人,这两日城头血战你没看见吗?” “昨日齐军攻城最急时,是谁带头冲在最前面,硬生生砍断了三架云梯?” “你竟敢怀疑他有投降之心,简直是瞎了你的狗眼!” 黄时章的吼声如同狂风过境,厅中众人皆是一凛。 陈老根被他骂得脸色涨红,嘴唇嗫嚅着,下意识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长刀刀柄,指节泛白,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声的嘀咕:“这......这不是怀疑吗?” “事关全城人的性命,俺.....俺不得不问啊.....” 他的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厅中不少人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是啊,此事太过重大,就算王司马往日再英勇,也容不得半分马虎。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再次摇摆之际,王雄突然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那笑声穿透了厅中的凝重,带着一股坦荡与豪迈,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哈哈哈哈!好一个不得不问!” 笑声戛然而止,王雄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凛然正色。 他向前两步,盔甲上的血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肩头的伤口被牵扯,却浑然不觉,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朗声反问:“诸位兄弟,本官乃甘草城的主事人,朝廷钦封的夏州司马,领着你们浴血奋战,将齐军挡在城下无数个日夜!” “你们且好好想一想,倘若这甘草城破了,齐军杀进城来,第一个要杀谁来泄愤?” 这一问如同醍醐灌顶,厅中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低头思索。 昨日齐军攻城时的残暴模样历历在目,那些对着坠城伤兵赶尽杀绝的嘶吼,那些被火油焚烧时的狞笑,无一不昭示着这支军队的狠戾。 齐军久攻不下,心中早已积满怒火,一旦入城,必然要找一个最能泄愤的目标。 几乎就在王雄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中一道清亮的声音脱口而出:“那当然是王司马你了!”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位素有见识的青壮苏墨。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王雄,沉声道:“齐军攻城受挫,折损了大量兵力,心中定然对守城主事者恨之入骨。” “自古以来,破城之后,敌军泄愤,向来是从上往下杀,先诛守将,再屠兵卒,最后才是城中百姓。” “王司马身为守将,自然是他们第一个要除的眼中钉!” 苏墨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厅中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齐军恨王雄入骨,恨他以数千残兵挡住了数万大军,恨他让齐军颜面扫地,城破之后,王雄必然是第一个赴死的,而且绝不会有好下场。 王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看着苏墨,又转头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反问,又带着几分坦荡:“苏先生说得极是!” “既然如此,本官投降的意义在哪儿呢?” “齐军要杀我,无论我降与不降,城破之日,我都难逃一死。” “不降,我还能战死沙场,落一个忠烈之名!” “降了,只会被齐军羞辱致死,还要背负千古骂名。” “诸位兄弟,你们觉得,我王雄是那种贪生怕死、愿受千古唾骂之人吗?” 第668章 烈士陵园见!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厅中所有的疑虑。 众人看着王雄那坦荡的眼神,看着他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盔甲上那些浴血奋战的痕迹,心中的惊疑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陈老根更是脸色惨白,猛地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王雄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瞬间从额头渗出。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悔恨与愧疚,声音哽咽道:“王司马!是小人糊涂!是小人鼠目寸光!错怪了您的一片忠心!” “您大人有大量,还请您恕罪!” “日后您指哪儿,小人就打哪儿,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小人也绝无半句怨言!” 王雄看着跪倒在地的陈老根,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他缓缓抬手,按了按手,沉声道:“无妨!起来吧!” 陈老根迟疑了一下,见王雄神色坦荡,不似作伪,才缓缓站起身来,依旧低着头,满脸羞愧。 王雄的目光再次扫过厅中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决绝:“诸位兄弟,今日我将这封劝降信拿出来当众说,并非是我有半分投降之意,恰恰相反,是本官与黄将军商议之后,特意要告诉大家——” “我王雄誓与甘草城共存亡,誓与诸位兄弟同生共死!” 顿了顿,手臂猛地举起,指向厅外那片被晨光笼罩的甘草城,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泣血:“齐军想要劝降,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等既然拿起了兵器,既然选择了守城,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绝不做那贪生怕死的降兵,绝不辜负那些已经战死的弟兄,绝不让城中的老弱妇孺落入齐军之手!” “好!” 一声震天动地的喝彩猛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周虎第一个举起手中的长刀,振臂高呼:“城在人在!绝不做降兵!” “城在人在!绝不做降兵!” 三百余名守军与青壮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冲破了府邸的围墙。 回荡在甘草城的街巷上空,与城头巡防士兵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一往无前的磅礴气势。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熊熊烈火,那是被彻底点燃的热血。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是对王雄的绝对信任。 是对守护家园的坚定执念。 欢呼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厅中的气氛热烈而悲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的潮红,呼吸粗重。 就在这时,苏墨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朝着王雄深深躬身抱拳,神色恭敬而恳切:“王司马,草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斗胆想向您请教!” 王雄见他神色郑重,便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你说!如今你我皆是过命的兄弟,有话但讲无妨,不必有任何顾忌!” 苏墨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青壮首领,又转头看向王雄,略作斟酌,沉声道:“王司马,草民与在场的几位青壮兄弟,并非朝廷在编的守城之军,只是城中的普通百姓。” “往日里,我们或耕田种地,或打铁经商,从未受过朝廷的俸禄。” “如今国难当头,城破在即,我们自愿拿起兵器,守护家园,与齐军死战,不求功名,不求富贵,只求能守住身后的家人,守住这座城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盼,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只是草民心中有一个顾虑,倘若不幸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战死了,不知.......” “不知能否入得了朝廷的烈士陵园?” “草民并非贪图什么名利,只是觉得,若是能以烈士之名入葬,日后子孙后代说起,也能知道他们的祖辈曾为守护家园而战,也能让草民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心!”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厅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场的青壮们纷纷抬起头,眼中满是期盼的目光,紧紧盯着王雄。 他们大多都是普通百姓,平日里从未想过什么家国大义,只是在城池危难之际,为了守护家人,才毅然拿起了兵器。 苏墨的疑问,正是他们心中最深的顾虑。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无名无分,怕的是自己的牺牲不被认可,怕的是日后无人记得他们,曾为甘草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就连那些正规守军,也纷纷转头看向王雄,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 他们知道,烈士陵园是朝廷为表彰战死将士而设,只有在编的军卒战死之后,才能入葬其中,享受后人的香火祭祀。 这些青壮并非军籍,按照常理,恐怕是没有资格的。 厅中再次陷入了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雄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黄时章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王雄抬手制止了。 王雄看着苏墨,看着那些眼中满是期盼的青壮们,没有丝毫犹豫,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那是当然!” 他的声音坚定而响亮,如同惊雷炸响,瞬间驱散了青壮们心中的忐忑。 王雄向前两步,走到苏墨面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青壮,振振有词地表示:“苏先生,诸位青壮兄弟,你们听好了!在本官心中,在朝廷眼中,凡为国捐躯者,无论军民,无论出身,皆为烈士!” “你们为了守护甘草城,为了守护身后的百姓,为了抵御齐军的入侵,自愿拿起兵器,与我们并肩作战,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这份忠勇,这份担当,与那些在编的府兵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今日你们为甘草城而战,为大周而战,便是大周的忠烈之士!” “日后无论你们谁不幸战死,本官定会奏请朝廷,为你们正名,让你们统统入得了烈士陵园,享受后人的香火祭祀,名留青史,流芳百世!” “你们的功绩,朝廷不会忘记,百姓不会忘记,史书更不会忘记!” “你们的子孙后代,将会以你们为荣,将会铭记你们今日的牺牲与坚守!” “说得好!”黄时章大步上前,拍了拍王雄的肩膀,高声附和道,“王司马说得极是!” “朝廷绝不会忘记咱们今日的坚守,史书更不会忘记咱们今日的坚守!” 黄时章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厅中回荡。 他转头看向那些青壮们,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诸位兄弟,你们放心大胆地去战!” “只要有我黄时章在,只要有王司马在,你们的功绩就绝不会被埋没!” “战死了,有烈士陵园可入,有后人香火可享;活着,待击退齐军,朝廷定会论功行赏,让你们及其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青壮们听着王雄与黄时章的话,眼中的忐忑与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激动与感激。 苏墨再次深深躬身,对着王雄与黄时章拱手道:“多谢王司马!多谢黄将军!” “有您二位这句话,草民心中再无牵挂!日后作战,定当拼死向前,绝不退缩!” “拼死向前,绝不退缩!”苏墨身边的几位青壮首领齐声附和,声音铿锵有力,眼中燃着熊熊烈火。 他们手中的锄头、砍刀、长矛被握得更紧,仿佛已经做好了随时冲向城头、与齐军死战的准备。 王雄看着苏墨那副文人风骨与武将气魄交织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打趣道:“苏先生有如此豪情,真是甘草城之幸!” “说不定日后,本官与兄弟你,会在同一个烈士陵园比邻而居,到时候再与你痛饮一番,畅谈今日守城之乐!” 这番话带着几分豁达,几分悲壮,却丝毫不见消沉。 厅中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纷纷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没有丝毫对死亡的畏惧,只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坦荡与豪迈。 苏墨也笑了,眼中带着一丝向往,朗声回敬道:“好!那咱们就约定好了,烈士陵园见!” “烈士陵园见!” 周虎第一个高声响应,手中的长刀重重一挥,刀鞘与盔甲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紧接着,陈老根、王二、苏墨,以及在场的三百余名守军与青壮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齐声高呼:“烈士陵园见!” 这声音如同惊雷滚过,震得厅外的树枝微微颤抖,鸟儿四散飞离。 “烈士陵园见”这五个字,不再是简单的约定,而是成了一种信念,一种象征,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它代表着对牺牲的坦然,对荣誉的珍视,对家国的忠诚,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欢呼声渐渐平息,厅中弥漫着一股悲壮而豪迈的气息。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兵卒突然叹了口气,眼中带着一丝向往,感慨道:“要是此刻有酒就好了!” “能喝上一口烈酒,壮壮胆气,待会儿上了城头,杀齐贼也更有劲!”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戳中了众人的心声。 连日来的血战,众人早已身心俱疲,伤口的疼痛、精神的高度紧张,让每个人都渴望能有一口烈酒,驱散疲惫,点燃热血。 “是啊!要是有酒就好了!” “可不是嘛!往日里守城间隙,喝上一口小酒,浑身都舒坦,杀起敌来也更勇猛!” “要是能喝上我珍藏的那坛老酒,就算现在让我冲下去跟齐狗拼命,我也毫无怨言!” 周围的兵卒与青壮们纷纷附和,眼中满是期盼。 有人想起了家中的酒坛,有人想起了与弟兄们饮酒畅谈的日子,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酒,在这一刻,成了他们心中最渴望的慰藉,最有效的壮胆剂。 王雄听着众人的议论,眼中闪过一丝沉吟,随即目光一凝,朗声吩咐道:“来人!拿酒来!” “王司马!”黄时章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上前一步,不解地问道,“您不是早就颁下了禁酒令吗?” “战前饮酒,恐误战事,您当时还说,谁敢违反,军法处置!” 众人也纷纷看向王雄,眼中满是诧异。 他们都记得,开战之前,王雄为了保证守军的战斗力,严令禁止任何人饮酒,就连平日里爱酒如命的老兵,也只能强忍着酒瘾,专心备战。 如今王雄突然要拿酒来,让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雄抬手打断了黄时章的话,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地说:“破例一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声道:“往日禁酒,是为了让大家保持清醒,避免误事。” “但今日不同,诸位兄弟同心同德,誓与甘草城共存亡,这份忠勇,这份豪情,值得一杯烈酒相敬!” “再者,齐军今日定然会发起疯狂进攻,此战必然惨烈无比,让大家喝上一口酒,壮壮胆气,也算是本官给大家的一点慰藉!” 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温和,却又不失威严:“大家各喝一口酒,解解乏,壮壮胆,而后便各司其职,前去备战!” “记住,酒是用来壮胆的,不是用来误事的!” “谁敢贪杯误事,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好!”众人齐声回应,声音震耳欲聋,眼中满是激动与感激。 他们没想到,王雄竟然会为了他们破例,每个人都心中暖暖的。 黄时章看着王雄那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众人激动的模样,心中的疑惑瞬间消散,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对着身边的亲兵吩咐道:“快去!把库房里那几坛烈酒拿来!” “给每位兄弟都倒上一杯!” “是!”亲兵抱拳应道,转身大步流星地跑出了府邸。 厅中众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府邸大门的方向,眼中满是期盼。空气中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仿佛也被即将到来的酒香冲淡了几分。 每个人都在想象着那烈酒入喉的辛辣与畅快,想象着喝完酒之后,浑身充满力量、勇杀齐贼的场景。 没过多久,那名亲兵便领着两名士兵,抬着三坛封泥完好的烈酒走了进来。 亲兵将酒坛放在案几上,用力拍碎封泥,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那酒香醇厚而辛辣,带着一股穿透力,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精神一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香啊!”王二忍不住赞叹道,眼中满是渴望。 他平日里只是个货郎,很少有机会喝到如此上好的烈酒。 黄时章走上前,拿起案几上的几个残破的陶碗,亲自为众人倒酒。 陶碗虽然残破,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酒液倒入碗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泛起一层细密的酒花,香气愈发浓郁。 “来!诸位兄弟,每人一碗,各喝一口,壮胆出征!”黄时章高举手中的陶碗,高声道。 亲兵与士兵们纷纷拿起陶碗,盛满烈酒,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三百余名守军与青壮们,人手一碗酒,碗中的酒液清澈透亮,映着每个人眼中的火焰。 王雄也拿起一碗酒,走到众人中间,高举陶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铿锵有力:“诸位兄弟!这碗酒,敬我们死去的弟兄!” “是他们用生命,为我们守住了甘草城,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敬死去的弟兄!”众人齐声高呼,纷纷将手中的陶碗举到胸前。 王雄又道:“这碗酒,敬我们身后的家人!” “是他们的期盼,是我们坚守的动力,我们定要守住甘草城,不让他们落入齐贼之手!” “敬身后的家人!”众人的声音更加响亮,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坚定。 “这碗酒,敬我们自己!敬我们的忠勇,敬我们的坚守,敬我们视死如归的豪情!”王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今日,我们喝了这碗酒,便要上城头,与齐贼死战到底,不死不休!” 众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彻天地:“死战到底!不死不休!” 第669章 投诚 甘草城外,齐军驻地绵延数里,黑色的营帐如蛰伏的巨兽,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 中军大帐占地广阔,由数块厚实的黑布搭建而成,帐外悬挂着大旗,被吹得猎猎作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帐内陈设简陋却不失规制,正中一张宽大的案几上,铺着甘草城的地形图,密密麻麻的红点与黑线标注着攻防态势,案几两侧分列着数把实木座椅。 高孝虞身着一袭玄色织金盔甲,肩甲上的猛虎纹饰在帐内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斜倚在主位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眉宇间萦绕着几分不耐与阴郁。 连日来攻城受挫,近六千兵力折损,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身旁坐着丁维则,一身盔甲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精悍,双目炯炯,正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地形图,时不时与对面的柳在洲低声交谈。 柳在洲手中把玩着一把短刀,刀刃在烛火下闪过阵阵寒光。 “太子殿下,依末将之见,甘草城已是强弩之末,昨日攻城虽未破城,但也已让守军伤亡惨重。”丁维则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高孝虞,语气中带着十足的信心,“接下来我等可集中所有兵力,重点攻打北门,那里的城墙在昨日的攻势中已有破损,只要再加把劲,定能一举攻破!” 柳在洲放下手中的短刀,附和道:“丁将军所言极是!” “北门城墙损耗严重,守军也定然是疲惫不堪,我等动用全部攻城器械,再让敢死队冲在前面,定能一鼓作气拿下甘草城,活捉那甘草城守将,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高孝虞闻言,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却依旧没有说话。 心中憋着一股气,昨日的攻城失利让他对这些将领的话多了几分疑虑。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攻破甘草城,更是要让那些顽强抵抗的守军付出惨痛的代价,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违抗他高孝虞的下场是什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身着齐军服饰的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恭敬行礼道:“太子殿下,末将有要事禀报!” 高孝虞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地说:“讲。” “回太子殿下,方才营门守卫来报,有几个甘草城内的守卒,趁夜翻出城墙,前来向我军投降!” 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大声禀报着。 “甘草城内的守卒?”高孝虞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浓浓的兴趣,喃喃道,“哦?竟有此事?” 他原本以为,甘草城的守军皆是死硬分子,没想到现在,就有人撑不住前来投降了。 丁维则闻言,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双目炯炯有神,他猛地一拍大腿,冷笑一声道:“我就说嘛!甘草城内那些人,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早已是强弩之末,身心都到了极限!” “连日来的猛攻,早已让他们精疲力竭,粮草断绝,如今我军的劝降信一出,自然就有人会倒戈相向!” 说到这里,丁维则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太子殿下,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这说明甘草城的内部已经开始瓦解,只要我们善加利用这些投降的守卒,攻破甘草城便是指日可待!” 柳在洲也跟着笑了起来,站起身,大步走到案几前,看着高孝虞,朗声说道:“太子殿下,丁将军说得没错!再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那甘草城的守将王雄虽然死守不降,可架不住下面的人想活啊!” “这些守卒在城内受尽了苦楚,如今走投无路前来投降,定然知晓城内的虚实,只要我们问出城中的情况,对症下药,定能一举破城!” 高孝虞听着两人的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说得好!看来孤之前的决策是正确的,一面猛攻施压,一面送去劝降信,双管齐下,果然奏效了!” 顿了顿,对着那名亲兵吩咐道:“将人带上来!孤要亲自问问他们,甘草城内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末将这就去照办!”亲兵恭敬地应了一声,起身快步走出了大帐。 帐内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帐门口,充满了期待。 丁维则搓了搓手,脸上满是兴奋,说道:“太子殿下,依末将看来,这些守卒既然敢前来投降,说不定甘草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只需再发起一次猛攻,便能将其拿下!” 柳在洲也点头附和道:“没错!等会儿问问他们城内的粮草、水源、守城器械还有多少,守军的士气如何,有没有什么薄弱环节,我们也好制定针对性的进攻策略!” 高孝虞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心中却早已盘算起来。 若是甘草城真的如他们所说那般不堪一击,便要立刻发起总攻,尽早拿下甘草城,洗刷连日来的耻辱。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两名衣衫破烂、浑身是伤的男子被亲兵带了进来。 正是苏墨与陈老根。 苏墨的粗布短打早已被划破多处,露出的胳膊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脸上满是尘土与疲惫。 原本就残破的木簪更是歪斜地插在头发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陈老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盔甲早已破碎不堪,肩头缠着的布条渗着血渍,脸上带着几分惊恐与茫然,脚步踉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那名亲兵见两人站在帐中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顿时皱起了眉头,厉声催促道:“愣着干嘛!没看见太子殿下在此吗?” “还不快上前见过我大齐太子殿下!” 苏墨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抬起头,目光扫过高孝虞、丁维则与柳在洲,当看到高孝虞身上那身华贵的织金盔甲与威严的气质时,眼中瞬间露出震惊之色,失声说道:“竟......竟是太子殿下?!” 他反应极快,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衫,朝着高孝虞双膝跪地,恭敬行礼道:“小人苏墨,见过太子殿下!” 陈老根也连忙跟着跪倒在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吓得不轻”,对着高孝虞磕了个头,说道:“小......小人陈老根,见过太子殿下!” 高孝虞看着两人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抬手示意道:“免礼吧!” “多谢太子殿下!”苏墨与陈老根齐声应道,缓缓站起身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高孝虞的目光,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高孝虞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打转,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看穿。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孤来问尔等,甘草城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墨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恭敬地回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小人原本只是甘草城内的一个教书先生,并非守军。” “只是齐军围城之后,那守将王雄强行征召城中青壮守城,小人无奈之下,才拿起了兵器。” 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与恐惧的神色,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王师围城多日,日夜猛攻,城内损失惨重啊!” “昨日一战,守军就折损了不少,连同城中青壮在内,如今能战之士已不足千人。” “弟兄们个个都是精疲力竭,士气低迷到了极点,不少人都已经心生退意,军心早已涣散,再也无心守城了!” 陈老根也连忙上前一步,接过话茬,补充道:“太子殿下,苏先生说得句句属实啊!城内的情况比他说的还要糟糕!” “粮草早就已经告罄了,昨日开始,弟兄们就只能喝稀粥度日,今日更是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水源也快要断绝了,城中唯一的一口水井,水位已经降到了极点,每日只能勉强供城中老弱妇孺饮用,我们这些守城的,只能喝些浑浊的泥水。”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还有守城器械,滚石、擂木、火油、箭矢,这些东西早就已经告罄了!” “昨日一战,我们已经是拆了城中的房屋,用梁柱充当擂木,用百姓家中的桌椅板凳充当滚石,箭矢更是寥寥无几,不少弟兄只能拿着锄头、砍刀守城,根本抵挡不住王师的猛攻啊!” “照这样下去,甘草城根本难以再久持了,破城只是早晚的事情!” 丁维则听完两人的话,当即拍案叫好,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大声说道:“好啊!太好了!没想到甘草城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看来真是一击即溃了!” “太子殿下,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柳在洲也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看着高孝虞,激动地说道:“太子殿下,既然甘草城已经是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守军更是士气低落,军心涣散,我们定能事半功倍,轻松破城!” 高孝虞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 他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甘草城已经虚弱到了这种地步,这让他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 苏墨见状,连忙点头附和道:“太子殿下,正如丁将军所言,甘草城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支撑不住了!” “小人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深夜翻出城墙前来投降,就是不想白白送死啊!” “那王雄为人残暴,性情刚烈,他一心要死守城池,根本不顾及城中军民的死活。” “昨日有人提议投降,当即就被他斩杀示众,手段狠戾至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与愤怒,继续说道:“小人不想死,更不想跟着王雄那个疯子一起,为甘草城陪葬!” “听闻太子殿下仁慈爱民,宽宏大量,只要是前来投降的,都会既往不咎,所以小人才鼓起勇气,带着陈老根兄弟一起,前来向王师投降,还望太子殿下能够收留我们!” 陈老根也连忙附和道:“没错!太子殿下,小人也不想死啊!” “家中还有老母亲和妻儿等着小人回去,小人实在不想就这样死在甘草城!” “那王雄简直就是个疯子,他明知道城池守不住,却还要逼着我们死战,根本不给我们活路!” “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来向王师投降的,还请太子殿下开恩,收留我们吧!” 说到这里,陈老根眼中流下两行泪水,双腿一软,便要再次跪倒在地,被苏墨及时拉住了。 两人皆是一副悲戚可怜的样子,让人看了不由得心生怜悯。 高孝虞看着两人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他觉得,这两人说得情真意切,不像是在说谎。 而且,连日来的猛攻,甘草城损失惨重也是事实,粮草水源告罄,守城器械耗尽,这些都在情理之中。 高孝虞眼中的满意更甚,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你们这决定是对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弃暗投明,总好过跟着王雄那莽夫一同赴死!” 话音落,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继续追问:“可还有其他有用的消息?” “若是能助孤顺利破城,孤定有重赏!” 苏墨闻言,微微垂眸,故作沉吟之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破布,半晌才抬眼,沉声道:“太子殿下明鉴,小人二人出逃前,曾与城内几位心有归降之意的兄弟暗中商议过......” “他们也皆是不愿再为甘草城陪葬,只想寻一条活路,只是碍于王雄残暴,不敢轻举妄动。” 顿了顿,抬眼看向高孝虞,眼中带着一丝笃定:“小人与他们约定好了,只要太子殿下肯接纳我等投诚,待王师攻城之时,他们便在城内寻机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助太子殿下一举攻破甘草城!” “届时,王雄腹背受敌,插翅难飞!” “好!好一个里应外合!”高孝虞猛地一拍案几,眼中精光爆射,抬手指着苏墨与陈老根,朗声夸赞,“看看!这才是聪明人!” 他心中已是大喜,原本只当是两个走投无路的降卒,竟还能牵出城内的内应。 如此一来,攻破甘草城更是易如反掌,连攻城的损耗都能减到最小。 高孝虞心情大好,对着帐外的亲兵扬声吩咐:“来人!带他们下去先歇息吧!” “寻个干净的营帐,备些吃食酒水,好生招待!” 说罢,他又看向苏墨与陈老根,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许诺:“你们且安心歇息,孤绝不会亏待你们!” “待破城之后,孤定封你们一官半职,保你们日后衣食无忧!” 苏墨闻言,当即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双膝跪地,对着高孝虞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多谢太子殿下!殿下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定当肝脑涂地,报答殿下大恩!” 陈老根也紧随其后,跪地磕头,粗哑的声音中满是“感激”:“多谢太子殿下!” “小人日后便是殿下的牛马,殿下让往东,小人绝不往西!” “起来吧!”高孝虞抬手示意,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两名亲兵应声走入帐中,对着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墨与陈老根连忙起身。 躬身对着高孝虞行了一礼,才低着头,跟在亲兵身后缓缓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大帐内的气氛瞬间被狂喜填满。 丁维则望着帐门的方向,眸中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一个里应外合!” “待进了甘草城,我一定要将那王雄扒皮抽筋,把他的肉一刀一刀割下来,架在火上烤着吃!” “让他尝尝,负隅顽抗得罪太子殿下的下场!” 第670章 诈降 连日来的攻城失利,折损的数千将士,早已让他对王雄恨之入骨,如今眼见破城在即。 那股压抑许久的恨意终于尽数爆发,言语间满是血腥的狠戾。 柳在洲则是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紧绷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轻叹一声:“打了这么些天,这甘草城可算是要夺下了!” “这下总算能给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他深知连日征战,麾下士兵早已疲惫不堪,粮草军械也消耗甚巨,若再拖下去,恐生变故,如今破城在即,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高孝虞走到案几前,抬手抚过甘草城的地形图,指尖落在东门的位置,眼中满是贪婪与狠厉:“王雄,你的死期到了!” “待城门打开,定要让甘草城血流成河,让所有人都知道,违抗孤的下场!” 他已然开始盘算明日的攻城部署,想着如何借着内应之势,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甘草城,活捉王雄,好好折辱一番,洗刷这些日子的耻辱。 帐内二人连连附和,大帐中回荡着三人的谋划与狞笑,无人察觉,一场针对他们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另一边,苏墨与陈老根被亲兵带到了一处靠近军营西侧的临时营帐,帐内虽简陋,却也备了吃食与酒水。 亲兵放下东西后,便守在了帐外,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待亲兵的脚步声走远,苏墨立刻敛去脸上的感激,快步走到帐门口,撩起帐帘的一角,借着微弱的天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陈老根也瞬间变了神色,脸上的怯懦与卑微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坚定,压低声音道:“苏先生,帐外有两个亲兵守着,看样子是防着我们呢!” 苏墨缓缓放下帐帘,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意料之中,高孝虞生性多疑,即便信了我们的话,也绝不会全然放松警惕。” “我们且安心歇息,养精蓄锐,待入夜之后,再寻机行动。” 二人心中都清楚,白日里的投诚只是第一步,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烧了齐军的攻城器械—— 那些云梯、冲车、投石机,乃是齐军攻城的依仗,只要烧了这些东西,齐军便如断了爪牙的猛虎,再难对甘草城造成致命威胁。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二人故作安分,或靠在帐中歇息,或小口吃着吃食。 偶尔与帐外的亲兵搭话,言语间满是对高孝虞的感激与对未来的期盼,让守在帐外的亲兵渐渐放下了戒心。 只当是两个贪生怕死的降卒,翻不起什么风浪。 日头渐渐西沉,夜色如墨,缓缓笼罩了齐军大营。 营中渐渐安静下来,除了巡营的士兵脚步声与远处的篝火噼啪声,便只有偶尔的鼾声传来,大多数齐军士兵都已歇息。 连日的征战让他们疲惫不堪,只待接下来攻城,踏破甘草城后好好休整。 守在帐外的两名亲兵也已是昏昏欲睡,靠在帐杆上,眼皮不住地打架。 帐内的苏墨与陈老根早已醒着,两人靠在一起,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眼神交汇,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差不多了!”苏墨压低声音,缓缓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从吃食旁摸来的短匕。 那是他趁亲兵不注意时藏起来的。 陈老根也跟着起身,握紧了腰间的铁杖。 那是他佯装投降时,故意藏在破烂衣衫下的兵器,虽不起眼,却也能防身。 苏墨轻手轻脚地走到帐门口,猛地抬手,用短匕挑开了帐帘的门栓。 随即一把捂住靠近帐门那名亲兵的嘴,手腕用力,短匕精准地划过亲兵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亲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侧的亲兵闻声转头,尚未反应过来,陈老根已然冲了出去,手中的铁杖狠狠砸在他的头顶。 那亲兵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两人动作干净利落,不过片刻,便解决了帐外的监视者。 “走!”苏墨低喝一声,两人迅速将亲兵的尸体拖到帐后隐蔽处,随即借着夜色与营帐的掩护,猫着腰,朝着齐军的军械营摸去。 他们早已在白日里被亲兵引路时,记清了大营的布局,军械营在大营东侧。 那里堆放着齐军这些日子赶造的所有攻城器械,还有不少火油与箭矢,乃是整个大营的重中之重。 守卫虽严,却也因即将攻城,士兵们多有懈怠,只留了一小部分人守着。 二人借着巡营士兵的间隙,几番辗转,终于摸到了军械营外。 远远望去,只见营中堆放着十数架云梯,数辆冲车,还有十余架投石机,一旁的油桶整齐排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守营的士兵约莫有二十人,皆靠在器械旁打盹,只有两人来回巡走,警惕性极低。 苏墨与陈老根相视一眼,各自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藏好,待巡走的士兵走远,二人同时发难。 苏墨手中的短匕直取一名打盹士兵的咽喉,陈老根则是用铁杖敲晕了旁边的两人,两人配合默契,如鬼魅般在军械营中穿梭。 不消片刻,便解决了守营的士兵,全程悄无声息,未发出半点动静。 “快!点火!”苏墨快步走到油桶旁,拔出短匕,狠狠划开油桶的封口,浓烈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抬手将火油泼在云梯与冲车上。 陈老根则是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那是他们出城前,王雄特意交给他们的,防风防潮,一擦便燃。 “呲啦——”火折子燃起微弱的火光,陈老根抬手将火折子扔在泼了火油的云梯上,瞬间,火苗窜起,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再烧投石机!”苏墨大喊一声,又划开数个油桶,将火油泼向投石机,陈老根则是接连扔出火折子,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了!走水了!军械营走水了!”营中的火光终于惊动了巡营的士兵,凄厉的呼喊声瞬间打破了大营的宁静。 睡梦中的齐军士兵被惊醒,纷纷披甲持械,朝着军械营的方向涌来,喊杀声、救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整个齐军大营瞬间乱作一团。 苏墨与陈老根看着熊熊燃烧的军械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二人转身便朝着大营西侧的方向跑去。 那里靠近荒野,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逃生路线,只要跑出大营,便能绕路返回甘草城。 可此时的齐军大营已是一片混乱,无数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二人刚跑出军械营不远,便被一队巡营的骑兵发现。 “站住!那两个是奸细!快抓住他们!”骑兵头领厉声高呼,手中的长刀直指二人,数名骑兵策马追来,马蹄声踏破夜色,如惊雷般逼近。 苏墨与陈老根拼命狂奔,可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眼看骑兵就要追上,陈老根猛地转身,手中的铁杖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的马蹄。 那骑兵猝不及防,战马受惊,人仰马翻。 可这片刻的阻拦,终究无济于事,身后的骑兵一拥而上,数把长刀架在了二人的脖颈上,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让二人动弹不得。 “竟敢烧我军的军械,好大的胆子!”骑兵头领怒声喝骂,抬手一挥,“绑起来!带去找太子殿下!” 粗硬的麻绳紧紧捆住了二人的双手,勒得手腕生疼,二人被骑兵押着,穿过混乱的大营,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无数齐军士兵对着二人怒目而视,扔来石块与泥土,口中骂着“奸细”“叛徒”。 二人却昂首挺胸,未有半分怯懦,眼中只有视死如归的坚定。 此时的中军大帐,早已灯火通明,高孝虞被从睡梦中惊醒。 得知军械营被烧,攻城器械毁于一旦,气得暴跳如雷。 一身玄色织金盔甲尚未穿好,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滔天的怒火。 丁维则与柳在洲也匆匆赶来,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看着帐外熊熊燃烧的火光,心中皆是一沉。 “太子殿下,抓住了那诈降的两人!差点就让他们跑了!”押着苏墨与陈老根的亲兵快步走入大帐,对着高孝虞躬身禀报,随即一把将二人推倒在地。 苏墨与陈老根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腕被麻绳勒得鲜血直流,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抬眼看向高孝虞。 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嘲讽。 高孝虞的怒吼如同惊雷,在中军大帐中炸响,震得帐顶的帆布微微晃动。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苏墨与陈老根,眼中血丝密布,胸膛剧烈起伏,那股被欺骗的暴怒与耻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为什么!你们告诉孤为什么!”他猛地踹向身旁的案几,案上的地形图与笔墨摔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孤给了你们活路,给了你们富贵,你们难道不想活了吗?非要自寻死路!” 在暴怒的注视下,苏墨缓缓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上身,手腕上的麻绳勒得更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可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城墙般不可撼动。 他抬眼看向高孝虞,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振振有词地怒斥:“活?老子当然想活!可活有活的尊严,死有死的气节!” “老子乃大周之人,食大周之禄,守大周之城,岂可真降于你这齐贼!”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相击,在大帐中回荡:“那身后之名还要不要了?若是今日真的屈膝投降,苟活于世,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有何颜面见城中那些战死的弟兄?” “怕是要被天下人戳断脊梁骨,永世不得安宁!” “说得好!”陈老根也跟着撑起身子,尽管浑身是伤,却依旧挺起胸膛,粗哑的声音中满是激昂与愤怒,“就是!老子的兄弟,老子的袍泽,一个个都战死在了城头,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他们用鲜血守护的城池,老子岂能拱手让人?你凭什么觉得老子会降!”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高孝虞、丁维则与柳在洲,眼中满是鄙夷与痛恨:“你们这些齐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大周的百姓,哪个不是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 “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们这些狗贼垫背,岂能与你们同流合污!” 苏墨冷笑连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如同利刃般剜向高孝虞:“高贼,不妨实话告诉你,你以为那所谓的粮草告罄、军心涣散,都是真的?” “不过是老子编来骗你的鬼话!我甘草城上下,万众一心,同仇敌忾,誓与城池共存亡!” “你他娘的想克城,就拿你麾下这些士兵的人命来填吧!” 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畅快,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抓住了救命稻草,殊不知是落入了我们设下的圈套!” “你的攻城器械已被烧毁,你的美梦已成泡影,看你如何攻城!” “看你如何在甘草城的城下,丢尽你大齐太子的脸面!” “哈哈哈哈!”陈老根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决绝与快意,“齐贼!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今日烧了你的器械,明日便要取你们的狗命!” “让你们知道,我大周儿郎,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两人的笑声如同针一般,狠狠扎进高孝虞的心里。 他本就暴怒的情绪,被这笑声彻底点燃,可还未等他发作,苏墨与陈老根已然调转矛头,开始对着他与整个齐国破口大骂。 “高孝虞!你这昏庸无能的蠢货!” “胸无大志,只会仗着兵力强盛,欺压百姓!” “你以为靠着人多势众,就能攻破甘草城?简直是白日做梦!” 苏墨的怒骂声不绝于耳,字字诛心,“你这般草菅人命,残害忠良,迟早会遭到天谴!” “他日我大周铁骑兵临城下,定要将你生擒活捉,碎尸万段,为天下百姓报仇雪恨!” “还有你这齐国!”陈老根也跟着怒骂,声音如同洪钟,震得人耳膜生疼,“不过是窃据一方的伪朝,狼子野心,妄图吞并我大周疆土!” “还有你们齐国的皇帝!荒淫无道,昏庸无能,听信谗言,残害忠良!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主,迟早会土崩瓦解,被天下人所唾弃!”苏墨越骂越凶,胸膛剧烈起伏,尽管伤口被牵扯得疼痛难忍,却依旧不肯停歇,“我大周皇帝圣明,百姓安居乐业,岂是你们这腐朽的齐国所能比的?” “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苟延残喘,迟早会被我大周所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得酣畅淋漓,字字句句都如同利刃,直刺齐军众人的要害。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如同潮水般涌向帐内的齐军众人,让他们脸色铁青,怒火中烧。 丁维则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拔出腰间的长刀,指着苏墨与陈老根,厉声喝道:“休得胡言!你们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奸贼,竟敢辱骂太子殿下,辱骂我大齐!” “今日定要让你们受尽折磨,死无葬身之地!” 柳在洲也气得浑身发抖,紧握双拳,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两个辱骂齐国的奸贼碎尸万段。 可他看向高孝虞,见太子殿下尚未下令,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死死盯着苏墨与陈老根,眼中满是杀意。 高孝虞的脸色早已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苏墨与陈老根焚烧殆尽。 他活了这么大,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两个“降卒”当众辱骂,而且骂得如此难听,如此诛心! “够了!够了!”高孝虞终于彻底崩溃,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杀了他们!给孤杀了他们!” “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孤要让他们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第671章 牺牲 中军大帐内的空气,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得凝滞。 案几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将高孝虞扭曲的面容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翻涌的怒火。 苏墨被两名兵卒死死按在地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出紫红的血痕,破旧的衣袍上沾满尘土与血迹,却丝毫不减他眼底的桀骜。 他抬眼望着面前暴跳如雷的高孝虞,那原本就因连日攻城不顺而阴鸷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要挣脱皮肉的束缚。 苏墨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从心底喷涌而出,积压多日的压抑与愤懑,在看到仇敌气急败坏的模样时,尽数化为尖锐的嘲讽。 “杀了我二人又如何?”苏墨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如利刃般刺向高孝虞,“尔等照样破不了甘草城!” 话音落下,他猛地仰头,发出一连串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哈!” 那笑声穿透帐篷的缝隙,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带着一种殉道者的洒脱与决绝,刺耳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高孝虞的心里。 他的笑声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对敌人的鄙夷和对甘草城固若金汤的绝对信心。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高孝虞的怒火上添柴,让那团火燃得更旺。 身旁的陈老根被按得膝盖生疼,粗糙的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此刻却因极致的痛快而涨得通红。 学着苏墨的模样,奋力仰起头,笑声粗犷而洪亮,如同山林间呼啸的狂风,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死死望向高孝虞,仿佛要将这仇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反正王司马交代的差事,已经完成了!”陈老根的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却充满了自豪与释然,“高孝虞,老子就在地府,等着你来!” 这句话像是一句沉甸甸的诅咒,又像是一份从容的邀约,直白地宣告着他们的胜利。 即便身死,他们也达成了使命,而高孝虞注定要在甘草城前折戟沉沙。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高孝虞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要炸开一般。 柳在洲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能清晰地感受到太子殿下身上散发出的暴戾之气,那股气几乎要将整个中军大帐掀翻。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咬牙切齿地下令:“还不将此二贼押下去!” 押住苏墨和陈老根的兵卒这才如梦初醒,刚才被两人的凛然气势震慑,竟一时忘了动作。 此刻听得柳在洲的命令,连忙回过神来,手上加力,试图将两人拖拽起来。 苏墨和陈老根却不肯束手就擒,即便被死死按住,也依旧扭动着身躯,笑声丝毫没有停歇。 那笑声像是带着穿透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高孝虞的底线,也刺激着帐内每一个人的神经。 高孝虞额头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众人面前,遭受着最肆无忌惮的羞辱。 这两个阶下囚,明明已是待死之人,却还敢如此嚣张,他们的笑声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让其既愤怒又难堪。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之气从心底升起,高孝虞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咬牙切齿又歇斯底里地嘶吼:“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了!折磨死此二贼!” “务必令其在死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声音尖利而扭曲,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听得帐内的兵卒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两名兵卒不敢怠慢,连忙齐声应道:“遵命!” 随即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硬生生将还在大笑的苏墨和陈老根拖拽起来。 苏墨的脚踝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划出一道道血痕,疼痛钻心,可他的笑声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发响亮。 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慷慨,尽数留在这中军大帐之中。 陈老根的嗓子已经笑哑了,嘴角却依旧挂着畅快的笑容,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孝虞,眼神里满是嘲讽与不屑,仿佛在说“你终究还是输了”。 两人被兵卒拖拽着,一步步向帐外走去,他们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越来越长,最终消失在帐篷的门口。 帐外很快传来兵刃交接的声响,以及隐约的皮肉摩擦声。 那是兵卒们在按照高孝虞的命令,用最残酷的方式折磨着这两位义士。 没过多久,帐外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风穿过营地的呜咽声。有人进来禀报,苏墨与陈老根已然气绝。 可即便身躯倒下,他们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目光穿透重重阻碍,望向甘草城的方向,那方向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园,是他们心中最后的执念。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印在前来禀报的兵卒心上,也让帐内的高孝虞等人,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沉重。 中军大帐内,高孝虞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刚才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在苏墨和陈老根的笑声消散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难以洗刷的耻辱。 他原本以为,擒杀这两名周人的细作,能够提振军心,也能稍稍缓解攻城不利的压力,可没想到,最后竟然被这两人如此羞辱。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烦躁与不安,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心上爬动,让他坐立难安。 “混账!该死的周人!”高孝虞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痛,可却浑然不觉。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身为堂堂太子,率领大军压境,竟然会被两个小小的细作耍得团团转。 他们明明已经落入敌手,却还能如此嚣张,如此无所畏惧。 而自己这边,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却连一座甘草城都攻不下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柳在洲与丁维则站在一旁,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他们知道,太子殿下此刻正在气头上,若是无人劝解,恐怕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柳在洲率先开口,语气恭敬而恳切:“太子息怒!” 丁维则也连忙附和,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太子息怒啊!” 高孝虞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了一些。 他知道,柳在洲和丁维则说得对,与这两个已死之人置气,确实于事无补。 随即,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两人不必多言:“罢了!” 紧接着,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更浓了。 连日的征战让他身心俱疲,刚才的怒火又耗费了太多心神,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 “与此二贼置气,于事无补!”高孝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无奈。 柳在洲和丁维则连忙齐声说道:“太子圣明!” 他们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太子殿下能够及时醒悟,总归是好事。 高孝虞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烦躁与不安都一同吐出去。 他挺直了脊背,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厉色,既然细作已除,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拿下甘草城,洗刷今日的耻辱。 “传令下去,加紧打造攻城器械!”高孝虞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三日后攻城!” 柳在洲与丁维则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齐声应道:“遵命!” 中军大帐外的晨光带着几分肃杀,将营地的轮廓勾勒得冷硬而锋利。 高孝虞负手立于帅旗之下,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军阵,望向远方那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甘草城。 城墙巍峨依旧,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横亘在平原之上,连日的攻城未能在它身上,留下致命的伤痕,反而更显其坚不可摧。 可在高孝虞眼中,这座城早已不是阻碍,而是自己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是他蒙受羞辱的见证,是必须踏碎的绊脚石。 他深吸一口气,晨间的凉意未能浇灭,心中的炽烈怒火,反而让那份执念愈发坚定。 “此番务必攻克甘草城!”高孝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原本就阴鸷的眸中骤然闪过一抹骇人的凶光,那光芒里没有丝毫犹豫。 只有焚尽一切的狠戾,仿佛要将甘草城连同城中所有生命一同吞噬。 他缓缓抬起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城破后,三日不封刀!” “三日不封刀”五个字,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带着血腥的残酷,在晨光中回荡。 这道命令意味着城破之后,齐军将获得无差别的杀戮许可,甘草城将沦为人间炼狱。 帐下的将士们听到这话,眼中纷纷闪过一丝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连日攻城的疲惫与怨气,在这道命令的刺激下,尽数转化为疯狂的战意。 柳在洲与丁维则并肩站在高孝虞身后,两人脸上没有丝毫犹豫,齐齐躬身拱手,声音洪亮而坚定:“遵命!” 他们深知太子殿下这道命令背后的滔天恨意,也明白甘草城久攻不下已让齐军士气濒临崩溃,唯有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与掠夺,才能重振军心。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踏平甘草城,完成太子的命令,洗刷此前的所有耻辱。 命令传遍全军,齐军营地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声,杀气腾腾的氛围弥漫在整个旷野之上。 将士们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之后的劫掠景象。 而甘草城方向,依旧一片沉静,仿佛尚未察觉到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却不知城中的守卫者,早已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三天的时间如同指间沙,在紧张的备战与守城加固中飞速流逝。 七月底的清晨,暑气已然蒸腾,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齐军阵前,新打造的攻城器械整齐排列,云梯、冲车、投石机虽略显简陋,却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件都承载着齐军的怒火与贪婪。 投石机的配重块沉甸甸地悬挂着,绳索被拉得紧绷,仿佛随时都会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云梯的横档上被磨得光滑,沾染着此前攻城时留下的暗红血迹。 冲车的前端包裹着厚实的铁皮,狰狞地对着甘草城的城门,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而甘草城内,王雄正站在城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下的齐军阵列。 他身着染血的铠甲,铠甲上的甲片多处凹陷、断裂,那是连日苦战留下的印记。 脸上布满了灰尘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而坚定,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借着这三天的喘息之机,他率领城中军民日夜不休地加固城防,城墙上又添了数道新的垛口,城根下堆积着密密麻麻的滚石、擂木,热油早已煮沸,分装在一个个陶瓮中,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城头上,守军们手持兵刃,神情肃穆,虽然人数锐减,疲惫不堪,却没有一个人露出惧色。 青壮们手持简陋的武器,妇女们则端着陶瓮、提着水桶,随时准备支援守城,就连一些半大的孩子,也拿着石块,眼神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将军,齐军动了!”身旁的黄时章低声提醒。 他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迹已经浸透了布条,那是前几日守城时留下的伤口。 王雄微微颔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杆早已被他握得温热。 “传令下去,各司其职,死守城墙!”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穿透了城头上的喧嚣。 话音刚落,齐军阵中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咚咚咚”的鼓声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第672章 降不降 随着鼓声,齐军如同潮水般涌向甘草城,云梯被扛在肩上,冲车在数十名士兵的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朝着城门猛冲而去。 投石机纷纷发射,巨石带着呼啸声划破长空,狠狠砸向城墙,“轰隆”一声巨响,城墙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不少守军被巨石砸中,瞬间血肉模糊,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雄眼神一凛,高声喊道:“放滚石!倒油!” 城墙上的守军立刻行动起来,滚石、擂木如同雨点般砸向城下的齐军,滚烫的热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发出“滋滋”的声响,伴随着齐军士兵凄厉的惨叫。 不少士兵被热油烫伤,身上的衣物瞬间燃烧起来,在地上翻滚哀嚎,场面惨不忍睹。 可齐军仿佛被激怒的野兽,丝毫没有退缩,前赴后继地冲向城墙,有的士兵冒着箭雨,奋力将云梯架在城墙上,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口中发出凶狠的嘶吼。 黄时章手持大刀,奋力砍向爬上城头的齐军士兵,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溅了他一身。 “守住!不能让他们上来!”他嘶吼着,手臂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在城头上,与其他士兵的血混在一起,汇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 王雄持枪刺向一名爬上城头的齐军小校,长枪穿透了对方的胸膛,鲜血顺着枪杆喷涌而出。 他猛地拔出长枪,那名小校惨叫着坠落城下。 可刚解决掉一个,又有几名齐军士兵爬上了城头,挥舞着兵刃朝着他扑来。 王雄毫不畏惧,长枪在他手中如同游龙穿梭,刺、挑、劈、扫,每一招都精准狠辣,将围攻而来的齐军士兵一一击退。 城楼下,冲车一次次撞击着城门,“嘭嘭嘭”的撞击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城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木屑飞溅,眼看就要被攻破。 王雄心中一紧,连忙下令:“派五十人去支援城门!务必守住!” 几名青壮应声而去,他们推着沉重的顶门杠,死死抵住城门,任凭城外的冲车如何撞击,都咬牙坚持着。 可齐军的攻势太过猛烈,城门的裂痕越来越大,顶门杠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这场攻城战一打就是两天两夜,日月交替,星辰轮转,战场上的厮杀声从未停歇。 甘草城的城墙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城头上堆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腐臭味,令人作呕。 齐军憋了一口恶气,又有“三日不封刀”的命令刺激,个个悍不畏死,不计代价地疯狂进攻,哪怕伤亡惨重,也丝毫没有退缩的迹象。 而甘草城的守军早已精疲力尽,青壮妇孺轮番上阵,不少人都已身负重伤,却依旧靠着一股信念支撑着,拼死抵抗。 王雄眼中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出血,身上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 他亲手斩杀了数十名齐军士兵,长枪的枪尖已经卷刃,手臂也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酸痛难忍,几乎抬不起来。 可他依旧站在城头上,目光坚定地望着城下疯狂进攻的齐军,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黄时章也早已浑身浴血,大刀上沾满了血肉,刀刃崩了好几个缺口。 他的左腿被一支流箭射中,走路一瘸一拐,却依旧挥舞着大刀,与爬上城头的齐军士兵死战。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再次照亮战场时,甘草城的城门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在齐军冲车的最后一次猛烈撞击下,“轰隆”一声巨响,轰然倒塌。 城门的碎片飞溅,烟尘弥漫,齐军士兵如同潮水般从城门涌入,口中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嘶吼,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城门破了!”城头上响起一声绝望的呼喊。 王雄心中一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可他很快便压下了那份情绪,高声喊道:“所有人,退入城中,与他们巷战!” 巷战,是守卫者最后的倔强,也是最惨烈的抵抗。 甘草城内的街道狭窄而曲折,房屋密集,王雄率领着剩下的两百余名守军及青壮,利用地形优势,与齐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他们躲在房屋后面、巷道拐角,用弓箭、石块、大刀,一次次偷袭进城的齐军士兵。 每一条街道都成了战场,每一座房屋都成了堡垒,双方在狭窄的空间里近距离厮杀,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房屋倒塌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齐军进城后,便开始了疯狂的烧杀劫掠。 士兵们如同脱缰的野马,闯入民房,抢夺财物,奸淫妇女,放火焚烧房屋。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无辜的百姓在齐军的屠刀下哀嚎、逃窜,不少老人、孩子被活活杀死,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鲜血顺着街道流淌,汇成一条条血色的河流。 昔日安定的甘草城,此刻沦为了人间地狱。 王雄看着眼前的惨状,眼中满是悲痛与愤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直流。 “畜生!”他嘶吼着,率领着手下的士兵,朝着正在劫掠的齐军冲去。 长枪舞动,寒光闪烁,将一名正在施暴的齐军士兵刺穿,解救了那名即将被侮辱的妇女。 可更多的百姓正在遭受迫害,他们兵力有限,根本顾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一幕幕上演。 黄时章与洪希并肩作战,两人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锐利。 黄时章挥舞着大刀,斩杀着冲上来的齐军士兵,洪希则手持弓箭,精准地射杀远处的敌人。 他们率领着一部分士兵,在街道上与齐军展开拉锯战,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士兵们一个个倒下,人数越来越少,从两百余人,到一百余人,再到几十人,可他们依旧没有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退缩。 他们且战且退,利用熟悉的地形,一次次摆脱齐军的追击,又一次次在新的巷道中与齐军相遇。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体力也早已透支,不少士兵都靠着墙壁喘息,却依旧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望着前方。 王雄知道,他们已经到了绝境,可他不能放弃,苏墨、陈老根等人为了守护甘草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不能让甘草城就这样被齐军践踏。 最终,在一处狭窄的巷子里,王雄与黄时章、洪希等人被丁维则率领的齐军团团包围。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后方是死胡同,前方被齐军堵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此刻,跟随在王雄身边的,只剩下三十余人,每个人都浑身浴血,衣衫褴褛。 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重伤,有的士兵手臂被砍断,有的腿部中箭,有的胸口被兵刃划伤,鲜血浸透了衣衫,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滩暗红的血迹。 可他们依旧挺直了脊梁,手持武器,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的齐军,没有一个人露出畏惧之色,眼中只有视死如归的决绝。 丁维则催马上前,胯下的战马踏着地上的血迹,发出“哒哒”的声响,一步步逼近王雄等人。 他身着崭新的铠甲,铠甲上没有丝毫污渍,与周围的惨状格格不入。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前方,浑身浴血却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的王雄,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轻蔑。 就是这个家伙,竟然挡住了大齐王师这么久的猛攻,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成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对手,丁维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开口问道:“你就是固守甘草城,挡了我军这么久的王雄,对吧?” 狭窄的巷道里,血腥气与焦糊味交织弥漫,黏稠的血渍在青石板上凝结成暗褐色的斑块,被马蹄踏过,发出黏腻的声响。 王雄浑身浴血,铠甲破碎不堪,露出的臂膀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流淌。 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与战友们的血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汪小小的血洼。 却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痛,猛地昂首挺胸。 残破的铠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微弱的光芒,如同未曾熄灭的斗志。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径直穿透前方密集的齐军阵型,与丁维则居高临下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目光中没有丝毫被俘的惶恐与怯懦,只有久经沙场的坚毅与傲骨,仿佛此刻被围困的不是他,而是眼前的千军万马。 “正是本官!”王雄的声音洪亮而有力,穿透了巷道里的死寂,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便身处绝境,那份气度依旧丝毫不减。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朗声反问:“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这一问,不卑不亢,仿佛是在战场上与同等地位的对手对峙。 而非沦为阶下囚的困兽,让周围的齐军士兵都不由得一愣,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几分。 丁维则骑在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雄,见其身陷重围却依旧如此嚣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勒了勒马缰,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踏起一片血沫。“本将乃大齐将军丁维则!”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王雄的脸,“王雄,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在本将手中吧?” 那语气中的嘲讽与狠戾毫不掩饰,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将王雄的命运彻底掌控在手中。 眸中的阴鸷如同寒潭,深处藏着对王雄的恨意。 正是这个男人,凭借一座小小的甘草城,拦住了去路,耽搁了大计,让麾下的将士死伤无数,也让太子颜面尽失。 如今终于将其围困,丁维则心中的快意与恶意交织,只想看到王雄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 王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撇了撇嘴,鼻腔中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哼,带着浓浓的嘲讽:“丁将军,你这话说得为时尚早了!” 话音未落,猛地举起手中那杆早已卷刃的长枪,枪尖虽然不复往日的锋利,却依旧直指丁维则的方向,枪杆上凝结的血痂随着动作簌簌掉落。 “你可还没擒住本官呢!”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丁维则看着眼前被齐军,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王雄,以及他身后那三十余名同样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残兵,不由得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这有何区别吗?”他摊了摊手,语气中满是不以为然,仿佛在看待一个自欺欺人的疯子,“如今你插翅难飞,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难道还真以为能从本将的眼皮底下逃脱?” “当然有!”王雄斩钉截铁地回怼,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枪杆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战意。 “本官尚能一战!” “尔安知本官不能杀出重围?” 王雄的目光扫过身后的三十余名弟兄,每一个人都挺直了脊梁,哪怕浑身是伤,哪怕体力透支,眼中都闪烁着与他同样坚定的光芒,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露出惧色。 这份绝境中的众志成城,让丁维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很快便被怒火与傲慢取代。 “痴心妄想!”他厉声喝骂,眼中的狠戾愈发浓重,猛地举起手中的大刀,刀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光,直指王雄,“本将问你,降不降!” “降不降!降不降!”周围的齐军士兵立刻齐声附和,声音震天动地,如同雷鸣般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形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试图从气势上彻底击垮,王雄等人的心理防线。 第673章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喊杀声此起彼伏,震得墙壁上的尘土簌簌掉落。 不少齐军士兵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手中的兵刃挥舞着,仿佛只要王雄等人稍有迟疑,便会立刻扑上去将他们撕成碎片。 王雄身后的士兵们虽然被这震天的喊杀声,震得耳膜发颤,身体也因疲惫与伤痛而微微晃动,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的敌人,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们跟随王雄死守甘草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与将军共存亡,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投降。 丁维则见王雄依旧沉默不语,脸上没有丝毫动摇的神色,便知道单纯的威逼无法让他屈服。 他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狠戾,换上一副诱哄的神情,试图用利益打动王雄:“倘若你此刻跪地投降,还能有一条活路!” 其目光在王雄年轻的脸上仔细打量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本将观你这岁数,刚二十出头吧?” “尚有大好的年华,更有大好的前途!” “我家太子殿下欣赏你守城之能,欲揽你入麾下!” 顿了顿,见王雄的神色似乎有了一丝松动,心中不由得暗喜,继续诱惑道:“只要你肯归降,太子殿下必定会委以重任,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你又何必为了一个早已破败的甘草城,为了那些所谓的忠义,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 “降?”王雄低声喃喃重复着这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仿佛在认真思索。 丁维则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心中暗想,终究还是逃不过名利的诱惑。 可就在下一秒,王雄突然掩面,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哈!” 那笑声爽朗而豪迈,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洒脱与不屑,与此刻的绝境格格不入,听得丁维则莫名其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皱紧眉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恼怒,厉声喝问:“你因何发笑?” 王雄的笑声渐渐收敛,他缓缓放下手,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忠义的光芒。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义正辞严地说道:“我,王雄,昔年曾为陈宴大将军麾下马前卒,随大将军南征北战,杀敌建功无数,蒙太师信任,受封夏州司马,领辅国将军,岂会降于尔齐贼?” 这声音铿锵有力,字字珠玑,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诉说着自己的忠义之志,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家国的热爱与对敌人的痛恨。 周围的齐军士兵们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原本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巷道里只剩下他坚定的声音在回荡。 王雄深吸一口气,猛地挺起胸膛,残破的铠甲发出“嘎吱”的声响,却依旧无法掩盖他身上散发出的浩然正气。 眸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光芒,目光扫过丁维则,又扫过周围的齐军士兵,一字一顿地说道:“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 这句话如同金石之音,掷地有声,深深烙印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中。 他身后的三十余名士兵们听到这话,纷纷挺直了胸膛,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不少人甚至激动得浑身颤抖,低声呐喊着:“王司马说得对!我等誓死不降!” “与甘草城共存亡!” “绝不向齐贼低头!” 丁维则骑在战马上,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双眼微眯,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大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的怒火与杀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抑制不住。 他原本以为,凭借高官厚禄的诱惑,总能打动这个年轻的将军,却没想到王雄竟然如此冥顽不灵,如此看重所谓的忠义,丝毫不为所动。 “王雄,看来你是冥顽不灵,准备抵抗到底了......”丁维则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寒冬的北风,带着浓浓的杀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今必死战!”王雄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狭窄的巷道,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他手中那杆卷刃的长枪猛地一挺,枪尖直指前方的齐军,残破的铠甲在晨光中折射出凛冽的寒光,与他眸中燃烧的怒火相互映衬。 经历了威逼利诱与忠义抉择,此刻的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战至最后一息,以血殉城,不负苏墨、陈老根的牺牲,不负城中百姓的托付。 他缓缓侧过身,目光扫过身边,三十余名浑身浴血的战友。 这些人中有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有自发拿起武器的青壮,甚至还有几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血污与疲惫,身上的伤口在不断渗血,可眼神却依旧炽热如焰。 “诸君可愿随吾?”王雄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这一问,没有激昂的誓言,却承载着生死与共的信任。 没有一个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黄时章第一个握紧了手中的大刀,刀刃崩裂的缺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条受伤的左腿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站在最前排,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决绝。 紧随其后,三十余名战士纷纷攥紧了手中的兵刃,无论是长枪、大刀,还是棍棒、石块,都被他们握得死紧。 甚至有些士兵因为过度用力,伤口撕裂,鲜血顺着兵刃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杀!” 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从众人喉咙中爆发出来,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前方的齐军冲去。 这呐喊中没有畏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没有退缩,只有以身殉国的忠义。 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强敌,知道自己可能连敌人的阵型都冲不破,可他们依旧义无反顾,用血肉之躯,捍卫着最后的尊严与荣耀。 丁维则见状,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眼中的狠戾如同实质般喷射而出。 “杀光他们!剁成肉泥!” 他厉声下达命令,手中的大刀猛地一挥,直指冲上来的王雄等人。 这道命令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周围的齐军士兵瞬间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纷纷举起兵刃,朝着王雄等人蜂拥而去。 狭窄的巷道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兵刃碰撞的“叮叮当当”声、皮肉撕裂的“噗嗤”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愤怒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齐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将巷道堵得水泄不通,王雄等人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吞噬。 王雄一马当先,长枪在他手中舞动得风雨不透,枪尖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他避开一名齐军士兵的大刀,长枪顺势刺出,精准地刺穿了对方的咽喉,那名士兵瞪大了眼睛,口中涌出鲜血,缓缓倒下。 可还没等他拔出长枪,两名齐军士兵便从两侧攻来,刀锋带着凛冽的寒风,直取他的要害。 王雄猛地侧身,避开要害,同时一脚踹出,将左侧的士兵踹倒在地,手中的长枪借力横扫,逼退了右侧的敌人。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杀退一个,又冲上来两个。 刺穿一人,又围上来三人。王雄的体力早已透支,连日的苦战让他浑身酸痛,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次挥舞长枪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伤口的疼痛如同火烧火燎般折磨着他,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 黄时章在他身旁奋力厮杀,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将靠近王雄的敌人一一斩落。 可他的伤势实在太重,左腿的箭伤让他行动不便,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名齐军士兵抓住破绽,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黄时章闷哼一声,却依旧咬紧牙关,反手一刀,将那名士兵的头颅砍了下来,随即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一名年轻的士兵刚刚刺穿一名齐军的胸膛,便被身后的敌人一刀砍中了后背。 甚至来不及回头,便重重地倒在地上,手中的兵刃滑落,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望向甘草城的方向。 一名老兵为了掩护身边的少年,用身体挡住了三支长矛,长矛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衫,却依旧死死地抱住一名齐军士兵,嘶吼着让少年快跑,最终被乱刀砍死。 三十余人的队伍,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花朵,迅速凋零。 王雄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心中如同刀割般疼痛,愤怒与悲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疯狂地挥舞着长枪,每一次刺出都带着无尽的恨意,可敌人实在太多了。 动作越来越迟缓,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鲜血顺着铠甲流淌,在地面上形成一条蜿蜒的血路。 就在这时,王雄正奋力抵挡着两名齐军士兵的围攻。 他左手格开左侧士兵的长刀,右手持枪刺向右侧士兵的心脏。 可就在这分神的瞬间,一名躲在人群中的齐军士兵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握紧手中的长矛,朝着王雄的后背直直刺去。 长矛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指王雄的后心,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刺穿他的铠甲。 “司马小心!”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战场的喧嚣,洪希原本正与两名齐军士兵缠斗,眼角余光瞥见了这致命的一击,瞳孔骤然收缩。 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身前的敌人,猛地推开面前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飞身上前,扑向王雄的后背。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巷道,长矛狠狠刺穿了洪希的胸膛,锋利的矛尖从他的后背穿出,带着滚烫的鲜血,溅落在王雄的铠甲上。 洪希的身体软软地倒在王雄的背上,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雄,嘴角溢出鲜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司.....马......” 王雄浑身一僵,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热与重量,猛地回头,看到了洪希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以及他眼中渐渐涣散的光芒。 “洪希!”王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愤怒与悲痛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他猛地抱住洪希倒下的身体,将他轻轻放在地上,随即猛地站起身,眸中的光芒变得无比猩红,如同受伤的野兽。 丁维则骑在战马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高声喊道:“王雄,本来他们都能活的,可惜皆因你而死!”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扎进王雄的心里,试图摧毁他最后的意志。 他要的不仅仅是王雄的命,更是要让其在绝望与悔恨中死去。 “抓活的!”丁维则再次下达命令,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王雄是个难得的将才,若是能将他生擒,献给太子殿下,必定是大功一件。 听到命令,周围的齐军士兵纷纷改变策略,不再一味地杀戮,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围堵王雄与黄时章,试图将他们生擒。 数十名齐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王雄与黄时章紧紧包围在中间。 王雄看着身边只剩下黄时章一人,其余的战友都已倒在血泊之中,心中涌起一股无尽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若是被齐军生擒,必定会遭受无尽的折磨,甚至可能会被胁迫投降,玷污自己的忠义之名。 王雄缓缓转过头,与黄时章的目光相遇。 黄时章的肩膀还在不断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看着王雄,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 不需要言语,两人便已达成默契。 王雄握紧手中的长枪,缓缓举起,枪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黄时章也握紧了手中的大刀,刀刃贴向自己的脖颈。 他们宁死不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 一支羽箭如同流星赶月般从巷道口射来,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凛冽的寒风,径直射向一名正准备扑向王雄的齐军士兵。 那名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羽箭便已穿透了他的眉心,鲜血顺着箭杆喷涌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厮杀声瞬间停滞,巷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大喝声从巷道远处传来,如同惊雷般炸响: “休伤我儿!” 第674章 王司马的爹? 那声音裹挟着千钧雷霆的怒喝,如同惊雷滚过硝烟弥漫的巷道,震得青石板上的血沫都微微颤栗,也将巷内所有厮杀的声响、濒死的哀嚎、兵刃的碰撞,尽数压了下去。 方才还陷入必死绝境、枪尖抵着咽喉欲以身殉国的王雄,浑身猛地一僵,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卷刃的长枪在掌心微微震颤,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他机械般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颊上,那双早已被血色与绝望浸染的眸子,骤然亮起一道不敢置信的光。 死死望向巷道尽头那片被晨光撕开的烟尘。 下一秒,千余骑铁蹄踏碎了寂静,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巷道口的长街尽头奔涌而来! 马蹄踏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震天巨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震得地面嗡嗡作响,扬起的尘土与血雾交织在一起,模糊了视线,却遮不住那支骑兵队伍凛然的锋芒。 一千余人,不多,却个个身姿挺拔,甲胄锃亮,骑术精湛,纵马疾驰时队列丝毫不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巷内齐军的腹地。 而这支铁骑的最前方,一骑白马当先冲出烟尘,马上端坐的男子年约四十有余,面容刚毅,颌下微须,一身玄铁重甲裹身。 甲片上还沾着长途奔袭的风尘与零星血迹,却丝毫不减其威。 他左手紧攥缰绳,白马人立而起的瞬间,右手还保持着方才张弓搭箭的姿势,那柄雕弓尚在微微颤动,箭囊中空了一支羽箭。 正是方才穿透齐军士兵眉心、救下王雄性命的那一箭。 此人双目如鹰隼般锐利,目光扫过巷内尸横遍野的惨状,最终死死钉在被团团围困、浑身浴血的王雄身上,眸中翻涌着暴怒、心疼与后怕。 周身散发出的威压,竟让冲在最前的齐军士卒都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便是从长安星夜兼程、跨越千里驰援夏州甘草城的新都侯王峥,王雄的父亲,曾经的十二大将军之一。 巷道内的齐军士卒,原本正狞笑着围拢上来,欲要生擒王雄与黄时章邀功,被这突如其来的千余铁骑惊得纷纷顿住脚步。 手中的兵刃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与惊疑。 原本嗜血的眼神瞬间被慌乱取代,嘈杂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马蹄声与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丁维则骑在高头战马上,原本因洪希舍身、王雄欲自尽而露出的残忍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凝固,随即被浓重的阴鸷取代。 猛地勒住马缰,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才重重落回地面。 他双眼微眯,目光如刀般穿透烟尘,死死锁定着奔袭而来的王峥铁骑,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口中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这些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甘草城早已被齐军围得水泄不通,城内周军残部被清剿得七零八落,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城外也早已切断了所有援军的通道,怎么会在这关键时刻,突然杀出一支成建制的骑兵? 他不敢大意,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这支疾驰而来的队伍,目光死死盯着士卒身上的甲胄制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片刻后,心中骤然一沉,口中再次喃喃,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看这身上的盔甲制式......是周军!” “还是周军精锐!” 即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他也一眼辨出。 可正是这辨认,让丁维则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军精锐竟如此快的抵达了甘草城? 齐军士卒们的惊疑比丁维则更甚,原本围堵王雄的阵型瞬间乱了分寸。 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茫然与不安,纷纷交头接耳,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谁的队伍?怎么突然冲出来了?”一名手持长矛的齐军士卒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握紧了矛杆,指尖微微发凉。 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铁骑,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身旁一名老兵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甲胄,眉头越皱越紧,若有所思地开口:“看甲胄样式......似是周军的制式,绝非夏州地方军队,也不是草原胡骑,错不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齐军士卒更是哗然,有人当即发出了不敢置信的疑惑:“周军?可城内的周军,不是几乎已经被咱们杀干净了吗?” “府库、街巷、城门各处都搜遍了,连个像样的将领都没剩,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骑兵?”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另一名身材魁梧的齐军士卒双眼微眯,目光死死锁着奔袭而来的周军骑兵,尤其是那些士卒身上锃光瓦亮的甲胄,更是让他心头一惊,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惊诧道,“你们看!他们身上的甲胄,为何还是新的?” “连磨损的痕迹都极少,分明是刚配发不久的精锐甲胄,绝非久战之兵!” 新甲、精锐骑术、千余建制、长安周军制式...... 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让齐军士卒们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而方才那声响彻天地的“休伤我儿”,更是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人的疑惑。 一名眼尖的齐军士卒眉头紧蹙,下意识转头望向被围在核心的王雄,声音带着迟疑:“方才那句‘休伤我儿’,你们都听清了吧?那老将喊的是‘我儿’......” “他儿子是谁?”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在场所有齐军士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王雄,从王峥怒喝的方向,到王雄浑身浴血的身影,再到两人眉宇间七分相似的轮廓......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所有齐军士卒心中疯狂滋生—— “不会是......?!” 那名士卒的话戛然而止,后半句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可脸上的惊诧与恐惧,已经将答案昭然若揭。 原来那老将,是王雄的父亲! 一时间,齐军士卒的脸色纷纷变得惨白,原本胜券在握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大半,握着兵刃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看向王雄的眼神,从原本的轻蔑、嗜血,变成了忌惮与慌乱。 而被所有目光聚焦的王雄,此刻早已忘了身上的伤痛,忘了周遭的刀光剑影,忘了方才欲要自尽的决绝。 他望着巷道口那道熟悉又威严的身影,望着父亲鬓角不知何时添上的霜白,望着父亲甲胄上未干的风尘与为救自己而搭箭的姿势,心中百感交集—— 绝望中的希冀,濒死时的温暖,久别重逢的酸涩,死里逃生的庆幸,还有对父亲千里奔袭的心疼..... 万千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紧握着卷刃长枪的手缓缓松开,又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臂上的伤口因用力而撕裂,鲜血再次涌出,可却浑然不觉。 沾满血污的脸颊上,那双赤红的眸子渐渐湿润,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青石板的血渍里,瞬间融为一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团棉花,沙哑得发不出声音,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轻唤,声音微弱却带着无尽的哽咽与依赖,只有他自己与身旁的黄时章能听清: “爹......” 这一声“爹”,藏尽了他从守城苦战、战友尽殁、身陷绝境的所有委屈与坚韧。 也藏尽了他作为儿子,在父亲面前卸下所有刚强的脆弱。 身旁的黄时章原本靠在墙壁上,肩膀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脸色苍白如纸,连站立都极为勉强,眼中早已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可当听到王雄那声哽咽的呼唤,当他看清巷道口领头的老将面容,认出那身玄铁重甲时,整个人猛地一怔,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他心中疯狂喃喃,不敢置信却又无比确定:“王司马的爹?” “来者......岂非是陈虎老柱国麾下的新都侯,王峥老将军?!” 那一刻,黄时章死寂的眼底,骤然重新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那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光亮,是绝境逢生的狂喜。 他撑着墙壁的手猛地用力,想要站直身体,肩膀的剧痛传来,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奔袭而来的王峥铁骑,嘴角微微颤抖,眼中重新泛起了斗志—— 有新都侯在,有这千余大周精锐在,甘草城,有救了! 他们,有救了! 巷道口的王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儿子泛红的眼眶与那声微弱的呼唤,心头猛地一揪。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王雄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看着满地周军士卒的尸体。 看着儿子身边只剩下一个重伤的黄时章。 看着洪希倒在血泊中尚有余温的身体。 心中的暴怒瞬间攀升到了极致,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猛地一挥手中长剑,白马长嘶一声,再次加速,千余周军骑兵紧随其后,铁蹄声愈发震天,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齐军阵型狠狠撞去! 骑在马上的丁维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齐军士卒慌乱失措的模样,看着王雄与黄时章重燃希望的眼神,看着王峥铁骑越来越近的锋芒,心中的阴鸷与狠戾瞬间压过了错愕。 其知道,此刻绝不能乱,一旦阵型溃散,被周军骑兵冲散,他麾下的齐军必将陷入被动,甚至满盘皆输。 随即,猛地抽出腰间大刀,刀身映着晨光,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随即厉声呵斥,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巷道,压过了所有士卒的议论声:“慌什么!不过千余残兵,别愣着了!” 这声呵斥如同当头棒喝,让慌乱的齐军士卒瞬间回过神来,纷纷握紧兵刃,强压下心中的惊惧,重新摆出阵型。 丁维则双目圆睁,目光扫过麾下士卒,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语气冰冷而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前排五百人,立刻结阵,堵住巷道口,拦住周军骑兵!” “后排三百人,即刻上前,擒住王雄与黄时章,死活不论,只要人拿下,便是头功!” “其余人等,随本将前去迎战周军主力,今日定要将这群长安来的杂碎,尽数碾死在这甘草城的巷道里!” 他分得极清,王雄是来将的软肋,只要擒住王雄,便能以此要挟王峥,占据主动。 而堵住巷道口,利用狭窄地形限制周军骑兵的冲锋优势,便能以步制骑,抵消对方的奔袭锐气。 “遵命!” 齐军士卒齐声应和,声音虽带着一丝慌乱,却依旧透着军人的悍勇,纷纷按照指令行动起来。 前排士卒迅速手持盾牌、长矛,在巷道口结成密集的盾矛阵,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如同一片冰冷的森林,直指奔袭而来的周军铁骑。 后排士卒则再次握紧兵刃,脸上重新泛起嗜血的凶光,再次朝着王雄与黄时章围拢而来,脚步沉重,杀气腾腾。 其余士卒则簇拥在丁维则身边,列成战阵,准备随他迎击王峥的主力。 巷道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到了极致。 王峥勒住白马缰绳,白马人立长嘶,前蹄踏碎身前烟尘,玄铁重甲上的风尘被劲风掀起,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炬,扫过身前千余左武卫骑兵,又瞥向身后百余骑身披黑甲、腰佩短刃、气势悍勇的私兵,当即沉声下令,声如洪钟,穿透战场喧嚣:“左武卫一千精骑,随本侯列阵,正面迎击丁维则主力!” “侯府之兵,全速突进,杀散围堵之敌,营救世子!” “不得有误!” “遵令!” 千余左武卫骑兵齐声应和。 声浪震得巷道两侧的土墙簌簌落土,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迅速列成锋矢阵,马槊平举,寒光映着晨光,直指丁维则麾下齐军。 而紧随王峥身侧的百余侯府私兵,皆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死士,个个骑术精湛、悍不畏死。 听闻营救世子的命令,瞬间爆发出震天怒吼,无需多言。 当即拨转马头,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围困王雄与黄时章的齐军士卒狠狠撞去! 第675章 不知太师在朝中点了谁为主将,统领大军驰援夏州? 这百余私兵,皆是王峥亲手调教的精锐,甲胄轻便却坚固,兵刃锋利,且熟知巷道地形,冲锋起来毫无阻滞。 围在王雄身前的三百齐军士卒,本就因王峥登场而心神慌乱,阵型松散,面对这股如猛虎下山般的私兵铁骑,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马蹄践踏、刀劈矛刺,惨叫声此起彼伏。 侯府私兵下手狠辣,招招致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有人纵马挥刀,一刀劈断齐军士卒的长矛,顺势抹过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有人俯身马侧,短刃刺入敌人腰腹,将其挑飞在地。 更有骑兵直接策马冲撞,将猝不及防的齐军士卒撞飞,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方才还凶神恶煞、步步紧逼的齐军围堵之兵,在侯府私兵的雷霆攻势下,如同纸糊一般,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功夫,围堵王雄的齐军便被杀得尸横遍地,活着的几个也吓得魂飞魄散,丢盔弃甲想要逃窜,却被私兵一一追上,斩于刀下。 短短数息之间,围困王雄与黄时章的齐军尽数被歼,石板上又添了一层新的血迹,与此前的血渍交融,晕开大片暗红。 为首的侯府私兵头领,是一位年近五旬的老将,姓陈,自幼跟随王峥,更是看着王雄从襁褓婴儿长为独当一面的将领。 他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王雄面前,看着王雄浑身浴血、甲胄破碎、身上伤口纵横交错、连呼吸都带着剧痛喘息的模样。 那双历经沙场、从不轻易动容的糙脸,瞬间布满心疼与后怕,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搀扶王雄,声音沙哑得带着哽咽:“世子.....” “您这身上的伤,密密麻麻,流了这么多血,这是熬了多少苦啊!” 王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枪拄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连日苦战、体力透支、伤口剧痛早已让他濒临极限,若不是方才父亲援军登场燃起的斗志支撑,他早已倒地不起。 听到陈头领的话,强撑着提起一丝力气,轻轻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声音虽沙哑却依旧坚定,没有半分娇气:“陈叔,无碍,不过是些皮外伤,死不了!” 他目光扫过满地战友的尸体,扫过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的洪希,心头再次涌起剧痛,随即又望向巷道口父亲与丁维则对峙的方向,眸中重新燃起战意:“先别管我,快去助我父亲杀敌,全歼这些齐狗,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世子放心,我省得!”陈头领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即转身,挥手示意麾下私兵:“留下十人护卫世子,其余人,随我支援侯爷,杀尽齐军!” 百余私兵领命,留下十骑牢牢护住王雄与黄时章,将两人围在核心,形成严密的防护圈。 其余人则调转马头,朝着王峥与丁维则交战的主战场疾驰而去,加入厮杀。 而巷道口的主战场,王峥早已率领左武卫一千精骑,与丁维则麾下齐军正面相对。 丁维则骑在战马上,看着王峥分兵突进、瞬间杀散围堵王雄的士卒,看着侯府私兵悍勇无双的模样,脸色愈发阴沉,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死死盯着端坐白马、气势凛然的王峥,感受着对方周身散发出的滔天杀气与威压,心知眼前之人绝非普通周军将领,当即握紧手中大刀,横刀立马,厉声喝问,声音穿透战场,清晰地传入王峥耳中:“来将通名!” “本将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王峥缓缓抬手,从马背侧方抽出一杆丈余长的马槊,槊尖寒光凛冽,映得他面容愈发冷冽。 他单手握着马槊,手臂青筋暴起,眸中翻涌着无尽杀意,如同蛰伏的猛兽,冷冷瞥向丁维则,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高傲与狠厉,字字如冰:“你一个即将身死魂灭的齐狗,不配知晓本侯名号,安心受死便是!”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扎在丁维则的自尊上。 他身为大齐将领,攻城拔寨多年,何曾被人如此轻视? 当即怒极反笑,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呵!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丁维则猛地握紧大刀,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向前冲锋,怒声大喝,声震四野:“口舌之利无用!那就手底下见真章,今日本将就斩了你这狂徒!” 王峥眸中杀意暴涨,不闪不避,同样策马冲锋,白马与丁维则的战马瞬间相撞,两匹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之声刺耳。 下一秒,金铁交击的巨响轰然炸响! 王峥手中马槊横扫,力道千钧,带着破风之声直取丁维则脖颈。 丁维则急忙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大刀被马槊砸得剧烈震颤,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整个人被震得在马背上连连后退,脸色骤然一白。 两人战马交错,瞬间便是数回合交锋,马槊与大刀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劲风席卷四周。 周围的士卒根本不敢靠近,只能在两侧列阵厮杀,呐喊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巷道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王峥一手马槊使得出神入化。 招招狠辣、步步紧逼,槊尖如毒蛇吐信,直取丁维则要害,或刺、或挑、或扫、或砸,力道刚猛无匹,章法严谨,根本不给丁维则任何喘息之机。 他千里奔袭,虽有风尘,却并未消耗过多体力,反而因儿子身陷绝境而爆发出更强的战力,周身杀气越来越浓。 马槊舞动得风雨不透,将丁维则死死压制。 而丁维则,此前率军猛攻甘草城多日,亲自登城厮杀,体力早已消耗大半,身上也带着数处轻伤,本就处于强弩之末。 此刻与王峥这般顶尖猛将交手,不过数十回合,便渐渐落入下风,手中大刀越来越沉,动作越来越迟缓,防守多、进攻少。 只能狼狈格挡,步步后退,胸口气血翻涌,呼吸急促,额头布满冷汗,心中暗自暗骂,又惊又怒:“该死的!这周将究竟是何人?” “一手马槊竟使得如此厉害,力道、章法、速度皆是顶尖......” 他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慌乱,手中兵刃几次险些被王峥的马槊荡飞。 肩膀、手臂更是被槊风扫中,甲胄破裂,皮肉擦伤,鲜血渗出,剧痛传来,让他动作更加滞涩。 他心中清楚,再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甚至会命丧于此,想要寻机抽身,调集士卒围攻,可王峥的马槊如同附骨之疽,死死黏住他,根本不给分毫脱身的机会。 王峥将丁维则的力竭与慌乱尽收眼底,眸中杀意更盛,没有半分迟疑,更不会给对手任何喘息、反扑的机会。 他猛地勒住战马,白马人立而起,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全身力气灌注于手臂,手中马槊高高举起,怒声大喝,声如惊雷,震得齐军士卒心神俱颤:“齐狗!残害我大周将士,围困我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受死吧!” 话音落,王峥策马狂奔,马槊如同一道银色闪电,带着千钧之力,朝着丁维则狠狠刺去! 丁维则瞳孔骤缩,亡魂皆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横刀想要格挡,可他早已力竭,动作慢了半拍,大刀刚刚抬起,王峥的马槊便已穿透刀身的防御,狠狠刺中他的胸口! “噗嗤——” 马槊锋利的槊尖直接刺穿丁维则的铠甲,穿透胸膛,滚烫的鲜血顺着槊杆喷涌而出,溅了王峥一身。 “啊——!” 丁维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凄厉,响彻整个巷道,手中大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双手死死抓住马槊杆,想要拔出,却根本无力动弹,身体在马背上剧烈抽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头颅一歪,彻底没了气息,身体软软地从马背上滑落,重重摔在石板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一代齐军将领,丁维则,当场被王峥阵斩! 丁维则身死的瞬间,麾下的齐军士卒瞬间傻眼,所有人都愣住了,手中的兵刃僵在半空,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与极致的恐惧。 主将被斩,群龙无首,本就因攻城消耗过大、士气低落的齐军,瞬间军心崩溃,阵型彻底散乱,再也没有半分抵抗的意志,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逃窜的念头。 而王峥麾下的一千左武卫骑兵,见侯爷阵斩敌将,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目露凶光,杀意滔天,齐声大喝,声浪直冲云霄:“侯爷威武!” “齐狗主将已死,杀光这些齐狗!” “为我大周殉国的英烈报仇!” “为甘草城死难的百姓弟兄雪恨!” 这呐喊,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悍勇,如同冲锋的号角,点燃了所有周军骑兵的斗志。 千余骑兵不再留手,策马狂奔,挥舞着马槊、长刀,如同虎入羊群,朝着溃散的齐军疯狂冲杀而去! 侯府的百余私兵也适时赶到,与左武卫骑兵汇合,形成合围之势,将残存的齐军死死困在狭窄的巷道之中,关门打狗,不留一个活口。 齐军士卒本就军心崩溃,又被狭窄的巷道困住,无处可逃,只能被动挨打。 周军骑兵借着马力与甲胄优势,横冲直撞,刀劈矛刺,每一次冲锋都带走数条齐军性命。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可周军士卒心中积郁的怒火早已燃烧到极致。 他们看着满地周军将士的尸体,看着甘草城被屠戮的惨状,看着丁维则此前的狠戾残暴,根本不会给齐军任何投降、求饶的机会,招招致命,杀伐果断。 齐军士卒被杀得丢盔弃甲,尸横遍野,石板上的鲜血汇聚成溪,顺着巷道的缝隙流淌,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有人想要跪地投降,却被周军骑兵一刀斩杀。 有人想要翻墙逃窜,却被侯府私兵一箭射穿后背,重重摔落。 有人相互踩踏,自相残杀,混乱不堪。 此前丁维则麾下的齐军,本就因连日攻城伤亡惨重、体力透支,士气低至谷底,如今主将被斩,更是毫无抵抗之力,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周军骑兵肆意屠戮。 半个时辰不到,巷道内的齐军便被杀了个干干净净,无一生还。 满地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与死亡气息。 原本狭窄的巷道,此刻如同人间炼狱,却也终于恢复了死寂。 王峥勒住白马,手中马槊垂落,槊尖沾染的鲜血顺着冰冷的槊杆缓缓滴落,在石板的血洼里溅开细微的涟漪。 整杆长槊竟依旧锋锐透亮,不见半分滞涩的血垢,唯有那点点坠地的猩红,昭示着方才雷霆一击的狠厉。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横七竖八堆叠的齐军尸骸,越过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与血腥,精准落向被侯府私兵牢牢护在核心的王雄。 那双方才还翻涌着滔天杀意、冷冽如寒刃的眼眸,此刻如同冰雪消融,层层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 那是属于父亲独有的、卸下所有威严与沙场戾气的柔软。 胯下白马似是通人性,踏着缓慢而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踏过满地尸骸与粘稠的血污,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峥的心尖上。 也让周遭刚刚结束厮杀的周军士卒,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不过数丈距离,王峥却走得极慢,他要仔仔细细看清自己的儿子,看清那个从长安城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如今浑身浴血、甲胄破碎、伤口纵横,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模样。 行至王雄面前,王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难掩急切,一声轻唤脱口而出,嗓音微哑,褪去了方才阵前的威严,只剩父子间的亲昵与牵挂:“阿雄!” 王雄本就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看着父亲一步步走近,眼眶早已通红,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颊上未干的血污,顺着下颌不断滑落,闻声再也抑制不住,哽咽着喊出一声:“爹!” 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滚烫与依赖。 王峥闻言,心头猛地一软,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紧紧将自己的嫡长子拥入怀中。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单薄与颤抖,能摸到背后浸透鲜血、早已发硬的甲胄,能触到身上深浅不一、还在渗血的伤口..... 一颗悬了千里、提了数日的心,终于在此刻重重落下,长长松了一口气,眸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复呢喃:“还好还好......为父没有来迟,没有来迟啊.....” 他抱得极紧,像是要将这么久以来的担忧、千里奔袭的焦灼、方才眼见儿子身陷绝境的后怕,全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 王雄靠在父亲温暖而宽厚的怀中,连日苦战的疲惫、战友尽殁的悲痛、绝境求生的坚韧,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作为儿子的脆弱与安心。 他紧紧攥住父亲的手臂,指节用力到泛白,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望着父亲鬓角新增的霜白,朗声开口,语气铿锵,带着军人的傲骨与赤诚:“爹,儿没给您丢人,没给陈柱国丢人!” “甘草城,儿守住了,寸土未让,没让齐军再进一步!” 一句话,道尽了孤城死守的所有艰辛与荣光。 王峥闻言,身躯微微一震,拍着王雄后背的手微微用力,眼中满是动容与骄傲,声音都忍不住带上了几分颤意:“好,好样的!” “我的儿啊!” 王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满地殉国的战友,扫过洪希倒在血泊中的遗体,又望向甘草城残破不堪的街巷,脑中瞬间想起朝堂援军之事,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沉声问道:“爹,您既已率部赶到,定是朝廷的援军大举抵达了......” “不知太师在朝中点了谁为主将,统领大军驰援夏州?” 他心中清楚,甘草城只是夏州战局的一隅,唯有主力大军赶到,才能彻底击溃齐军,为死难的军民报仇雪恨。 王峥松开怀抱,扶着王雄的肩膀,目光凝重,沉声回道:“夏州一路军情危急,百姓涂炭,将士殉国,朝廷震怒。” “此番驰援,是陈柱国亲率主力大军,星夜兼程,直奔夏州而来!” “陈柱国!” 王雄眼前骤然一亮,疲惫与伤痛仿佛都消散了大半,声音都忍不住拔高,满是欣喜与振奋:“好啊,太好了!有陈柱国亲自坐镇,夏州战局定能扭转,我甘草城军民的血,绝不会白流!” 他猛地转头,扫过周遭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的残破景象,想起齐军破城后的烧杀抢掠,想起战友们一个个倒在身前的惨烈,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恨意,目光灼灼,语气狠厉:“有陈柱国在,必能荡平齐军贼寇,报此屠城之仇,血债定要血偿!” 身旁的黄时章早已撑着大刀勉强站立,闻言深以为然,重重点头,伤口牵动让他闷哼一声,却依旧语气坚定:“王司马说得对!陈柱国忠勇无双,用兵如神,一定会替甘草城万千军民报仇,让齐军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王雄心中战意再起,顾不得身上剧痛,攥紧卷刃的长枪,便要迈步跟上王峥,急切催促:“爹,此处残敌已清,不可在此耽搁!” “儿伤势无碍,愿随您一同前去,援助陈柱国,合围齐军主力!” 说着,便要提枪前行,却被王峥伸手稳稳拦住。 王峥看着儿子强撑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容置喙的坚定,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阿雄,你连日死战,浑身是伤,体力早已透支,万万不可再轻动......你且安心留下,让军医好生医治身上的创伤,养精蓄锐!” 顿了顿,望向甘草城外的方向,眸中闪过运筹帷幄的笃定:“陈柱国早已在城外布下天罗地网,绝不会让一个贼寇逃脱!” 第676章 两个时辰前 时间回溯到两个时辰前。 残夜,墨色浓得化不开,天幕低垂如浸血的黑绸,连一丝星光都不肯施舍给这座困守多日的孤城。 甘草城的城墙在齐军连番狂攻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砖石崩裂,城垛被撞木砸得残缺不全,滚木擂石早已耗尽,城上守军的甲胄染透了暗红的血。 连手中的刀枪都卷了刃,却依旧死死守在缺口处,用血肉之躯堵着那道即将被撕裂的防线。 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硝烟与腐臭,在残破的城墙上空盘旋呼啸,七月的暑气被战场的肃杀碾得粉碎,只剩下刺骨的寒意,渗进每一寸断壁残垣。 城外,篝火如鬼火般密密麻麻,映照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有齐军的,也有甘草城守军的,层层叠叠,几乎与城墙齐平,粘稠的鲜血顺着城根渗入泥土。 将脚下的草地浸成了深褐色,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亡魂的骸骨之上。 齐军的攻势早已疯魔,不计伤亡,不计代价。 一波波死士扛着云梯、推着撞城车,如潮水般反复扑向城墙,喊杀声、金铁交鸣声、兵刃入肉声、伤者的哀嚎声,混着战鼓的狂擂,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甘草城的守军早已是强弩之末,连日苦战,粮草断绝,箭矢用尽,战友一个个倒在身边,活着的人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只能凭着一口死守的血气,撑着早已透支的身躯,与蜂拥而上的齐军殊死搏杀。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甘草城北面城墙最薄弱的缺口处,再也承受不住齐军撞城车的疯狂撞击,数丈宽的城墙轰然坍塌,砖石飞溅,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守在缺口处的十数名周军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坍塌的墙体彻底掩埋,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血雾与残肢,混在碎石瓦砾之中。 城墙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城外早已蓄势待发的齐军兵卒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那声音冲破暗夜,撕碎了甘草城最后的防线,粗粝而疯狂的嘶吼响彻旷野:“城破了!城破了!弟兄们冲啊!” “进城杀掠,富贵就在眼前!” 声浪如潮,裹挟着嗜血的戾气,成千上万的齐军兵卒挥舞着刀枪,踩着同伴的尸体,从坍塌的城墙缺口处疯狂涌入,如同饿极了的豺狼,扑向这座早已伤痕累累的孤城。 他们眼中没有军纪,没有底线,只有城破之后的劫掠与杀戮,脚步踏在染血的土地上,发出杂乱而疯狂的声响,甲胄碰撞,兵刃反光,将暗夜中的甘草城,拖入了无边的炼狱。 此刻,齐军中军大营内,灯火昏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帐内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平添几分阴鸷。 大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地图,上面标注着甘草城、灵州、夏州的山川地势与两军部署,沙盘边缘早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可见在此对峙多日的焦灼。 高孝虞面容阴鸷,眉骨高耸,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此刻正死死盯着帐外甘草城方向升腾的烟尘,听着城外士卒震天的欢呼,紧绷了数日的牙关狠狠咬了咬,腮边肌肉绷紧,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粗粝的咒骂脱口而出,带着劫后余生的暴戾:“这该死的甘草城,终于他娘的破了!” 这么久了,这座弹丸小城如同一块最坚硬的骨头,死死卡在进军的咽喉要道上。 守将王雄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之辈,却领着数千残兵,硬生生扛住了数万的连番猛攻,折损了齐军不少精锐。 让他这位大齐太子颜面尽失,心中积郁的怒火与焦躁,早已堆成了山。 如今城破,那股憋在胸腔里的恶气,终于得以宣泄。 站在高孝虞身侧的柳在洲,此刻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悬了数日的巨石轰然落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躬身附和道:“这座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总算连根拔起了!” 柳在洲话音刚落,帐下一员虎将大步上前,丁维则此刻双目赤红,浑身裹挟着沙场的戾气,显然是被甘草城多日的坚守憋得怒火中烧。 他大步走到高孝虞面前,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抱拳,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脆响,声音如洪钟般震得帐内烛火乱颤:“太子,末将亲自率领弟兄们,进城清剿残敌,杀光甘草城内所有抵抗之人,一个不留!” 言语之中满是嗜血的狠厉,多日攻城不下的憋屈,此刻尽数化作了屠城的杀意,只待太子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座孤城彻底碾成齑粉。 高孝虞抬眼看向丁维则,看着其眼中憋了数日的戾气与狠劲,摆了摆手,吐出两个字:“去吧。” 话音落下,微微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阴狠,抬眼望向帐外甘草城的方向,沉声下令,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传令下去,将士们入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丁维则闻言,眼中凶光大盛,重重颔首,声音铿锵:“末将遵令!” 高孝虞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执念,沉声补充道:“还有一件事,甘草城守将王雄,务必将此人抓到孤面前,死活不论!” 他要的不是活口,也不是降将,只是要看到那个让他损兵折将、颜面尽失的家伙,最终落得何等下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唯有如此,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丁维则再次抱拳,声音狠厉:“末将得令!定将王雄擒至太子面前,绝不辱命!” 言罢,重重叩首,起身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踏出中军大帐,脚步急促,甲胄铿锵,转瞬便消失在暗夜之中,只留下一路裹挟着杀气的脚步声,直奔甘草城破城之处而去。 大帐内,只剩下高孝虞与柳在洲二人,烛火依旧摇曳,帐外的喊杀声、哀嚎声隐隐传来,却丝毫影响不到帐内的氛围。 高孝虞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的阴鸷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与志得意满,他抬眼看向柳在洲,淡淡开口:“连日督战,身心俱疲,走吧,咱们回中军大帐稍作歇息,静待丁将军的捷报。” 柳在洲连忙躬身应是,伸手做出请的姿势,恭敬地跟在高孝虞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大营深处的主帐之中。 将帐外的血腥与厮杀,暂时隔绝在了厚重的帐帘之外。 时间缓缓流逝,半个时辰转瞬而过,暗夜依旧深沉,甘草城内的喊杀声、哀嚎声愈发惨烈,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幕。 那是齐军在城内纵火焚屋,百姓的哭喊声、士卒的杀戮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在夜风里久久回荡。 齐军主帐之内,烛火通明,比先前更加亮堂,沙盘地图被挪到了帐中央,柳在洲躬身站在地图前,修长的手指指着地图上甘草城、灵州、库狄淦驻军的位置,目光凝重,一字一句地对着端坐主位的高孝虞禀报道:“太子,如今甘草城已被我军拔除,夏州要道畅通,我军再无侧翼威胁,接下来,便该挥师直奔灵州,与库狄公率领的主力大军合兵一处,合攻周国灵州守军,一举拿下灵州重镇!” 高孝虞端坐主位,一手撑着下颌,一手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地图上的灵州二字之上,双眼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冷光,语气冰冷而狠厉,带着运筹帷幄的狡诈:“咱们得绕开周国守军的正面防线,突袭到他们的背后或侧面,趁其不备,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要的不是正面鏖战,而是出其不意的突袭,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击溃周国灵州守军,扩大战果,直逼周国腹地,立下不世之功。 柳在洲闻言,眼中立刻露出谄媚的笑意,连忙躬身拱手,连声奉承道:“太子所言极是!” 高孝虞听着柳在洲的奉承,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灵州,眸中的阴鸷与狠厉。 就在这时,急促如鼓点的脚步声骤然划破帐外的静谧,亲兵甲胄踉跄碰撞,连帐帘都来不及掀开,便不顾一切地撞了进来。 双膝几乎是砸在地面之上,头盔歪斜,发髻散乱,原本肃整的面容被极致的惊恐扭曲,神色慌张到了极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几乎是哭嚎着禀报:“太子!大事不好了!” 这突如其来的急报如一块寒铁砸入平静的深潭,瞬间打破了帐内刚刚酝酿好的运筹帷幄。 高孝虞眉头猛地拧紧,原本微眯的双眼骤然睁开,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与愠怒,方才城破的畅快还未散尽,此刻被这无由的慌乱搅得心头火起。 他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慌什么!方才我大军刚攻破甘草城,哪来的大事不好?” 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嗤笑,说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诞至极的猜测,语气里满是不屑:“总不能是城内那些残兵游勇,凭着几柄破刀残剑,反倒把咱们入城的大军打出来了吧?” 在高孝虞看来,甘草城早已是囊中之物,王雄所部死伤殆尽,连还手之力都已丧失,绝无可能掀起半点风浪。 可亲兵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在帐顶轰然炸开,炸得高孝虞与柳在洲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 亲兵牙关打颤,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完整吐出字句,每一个字都浸着入骨的恐惧:“不.....不是城内的残兵!是.....是南面!” “南面旷野之上,突然出现大批周军精锐骑兵!”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拔高了声音嘶吼道:“周军骑兵速度极快,如狂风过境,已经和我外围守军交锋上了!” “杀声震天,转眼之间,就快冲破前阵,杀到中军大营跟前了!” “周军骑兵?”柳在洲身形猛地一震,下意识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谄媚与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他呆立原地,不过瞬息便恍然大悟,狠狠一拍大腿,脸色铁青,失声惊呼:“是了!是周国的援军!” “我军被王雄死死拖在甘草城下许久,周国朝堂就算反应再迟缓,此刻援军也该抵达夏州地界了!” 话音落下,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声音狠戾:“该死的王雄!” 直到此刻,柳在洲才彻底明白,甘草城这块硬骨头,拖垮的不仅仅是大齐的士卒与粮草,更是给周国主力大军争取了最致命的驰援时间。 如今前有孤城残兵未清,后有周军铁骑突袭,齐军瞬间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高孝虞脸上的轻蔑与淡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怒与慌乱,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烛台剧烈摇晃,烛火飞溅,厉声大喝,声线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还愣着作甚!”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刀般扫向帐下亲兵,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不速去传令!即刻调遣我军骑兵主力,前去南面迎战周军!” 亲兵被这一声怒喝吓得浑身一颤,却依旧壮着胆子,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劝谏,脸上满是为太子安危担忧的急切:“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周军来势太过凶猛,我军前阵已然溃败,根本抵挡不住!” “依末将之见,太子您还是先撤离大营,暂避锋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在亲兵眼中,此刻的齐军刚经历惨烈攻城,士卒疲惫,阵型散乱,军械未整,根本不是以逸待劳、气势如虹的周军铁骑对手。 死守中军大营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护送太子先行撤离,才是唯一的生路。 “胡闹!” 高孝虞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呵斥,声音震得帐内烛火乱颤,他昂首挺胸,语气振振有词,带着骄傲与偏执:“孤乃是大齐储君,亲督此战!若是此刻不战而逃,率先撤离,岂非是弃大军于不顾?” “传将出去,我大齐将士军心何在!孤的颜面何在!”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帐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周身散发出破釜沉舟的狠厉,朗声喝道:“如今这种时候,唯有与周军针尖对麦芒,死战不退,一举打掉周国援军的锐气,方能稳住战局!” “今日,孤要亲自领兵据敌!” 高孝虞心中比谁都清楚,此刻齐军的处境已是危如累卵。 大军刚刚攻破甘草城,入城士卒四散劫掠,阵型涣散,军械不齐,疲惫不堪,若是任由周军铁骑冲垮中军大营,整个齐军都会瞬间崩盘,从大胜沦为惨败。 届时别说攻取灵州、夏州,就连全身而退都成了奢望。 唯有他这个太子亲自坐镇,拼死顶住周军的第一波冲锋,才能收拢溃兵,重整阵型,争取一线生机。 亲兵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膝行几步,拼命劝阻,声音带着哭腔,将最恐怖的实情和盘托出:“太子不可!万万不可啊!” “周军阵中有一悍将,身高九尺有余,壮如小山,面目狰狞,手持一杆长槊,冲进我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长槊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我军勇士根本无法阻挡,连折十几员偏将!” “还请太子以自身安危为重,暂时撤离,不可亲身犯险!” 可高孝虞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被激起了骨子里的桀骜与不屑,他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昂首反问,语气里满是大齐鲜卑勇士的狂傲:“那又如何?不过是一员匹夫悍将罢了!” “我大齐鲜卑儿郎,纵横天下多年,所向披靡,岂会惧他一个周营莽夫?” 第677章 不会是宇文沪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吧? 他不再犹豫,深知每拖延一刻,周军便离中军大营更近一分,败局便越难挽回,当即扬声大喊,声震全帐:“柳将军!” 柳在洲猛地回神,立刻大步踏出,双手重重抱拳,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脆响,高声回应:“末将在!” 高孝虞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沙盘之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飞速盘算着战局。 他眸中闪过决绝的狠厉,以不容置喙的语气,下达了死命令,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即刻点齐中军所有精锐兵马,随孤出城迎战!” “传令下去,全军死战,绝不能让周军冲散咱们的军阵!” “敢后退一步者,立斩不赦!” “遵命!” 柳在洲不敢有半分耽搁,高声领命,转身便大步冲出大帐,甲胄铿锵,脚步声急促,立刻去调集中军精锐。 ~~~~ 甘草城外的齐军大营绵延数里,方才破城的狂喜还未散尽,大营之中处处都是松懈散漫的气息。 南面的旷野之上,原本只有虫鸣与风掠过草叶的声响,可就在刹那之间,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千钧之势的震动,自地平线尽头缓缓传来。 那震动起初细不可闻,只让地面微微发颤,像是远方滚过一道闷雷,可不过瞬息之间,震动便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清晰。 如同万马奔腾,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齐军大营最南面的营垒轰然压来。 夜色之中,一支玄甲铁骑如同自黑暗中杀出的死神,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疾驰而来。 正是左武卫的一千精锐骑兵! 这一千骑兵皆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战马皆是膘肥体壮的河西良驹,马蹄裹着厚布,却依旧挡不住那势如破竹的冲锋之势。 骑士们身披玄色甲胄,头戴兜鍪,手中紧握着寒光凛冽的马槊,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冷冽如冰,没有丝毫喧哗,没有半分慌乱。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碎了齐军大营外围最后的宁静。 齐军南面的营垒本就防备松懈,方才破城之后,守营的士卒大多心浮气躁,有的靠着营寨木桩打盹,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笑,想着入城之后能捞到多少财物,根本未曾料到会有敌军突袭。 直到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近在咫尺,直到夜色之中那一片黑压压的玄甲铁骑映入眼帘,守营的齐军士卒才如梦初醒。 脸上的散漫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喊都变得嘶哑颤抖。 “敌袭!” “是周军!” “周军杀过来了!” 凄厉的警报声刚刚响起,便被更加狂暴的马蹄声彻底淹没。 在这支周军铁骑的最前方,一骑身影如同山岳般矗立,硬生生撞开了夜色的帷幕,一马当先,直冲齐军南面营垒。 马上骑士不过十来岁年纪,却生得身高接近两米,肩宽背厚,骨架庞大,浑身肌肉虬结,身披厚重的玄色铠甲,铠甲之上还沾着此前奔袭途中沾染的尘土,更添几分悍不畏死的凶戾。 他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山,身形魁梧得骇人,寻常士卒在他面前,竟显得如同孩童一般渺小。 此人正是陆溟。 陆溟手中紧握着一杆长达两丈的精铁马槊,槊尖寒芒闪烁,在夜色之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凶煞之气,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松散的齐军营垒,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腔沸腾的战意与嗜血的兴奋。 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胯下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仰天长嘶一声,四蹄翻飞。 速度陡然加快,如同离弦之箭,率先朝着齐军大营轰然撞去! 在陆溟身后数步之遥,陈宴策马疾驰,紧随其后。 陈宴眼神锐利如鹰,同样身披玄甲,手持马槊,身姿矫健,骑术精湛,策马奔行之时,衣袂翻飞。 目光如炬,先是扫过前方一马当先的陆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笃定。 随即又望向四周疾驰的麾下骑兵,神色冷肃,周身散发着从容...... 陈宴左右两侧,两员将领稳稳护持,皆是左武卫的中坚力量。 左侧乃是左武卫将军董叙清,沉稳老练,征战多年,经验极其丰富,身披重甲,手持马槊。 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防备着齐军的暗箭与伏兵,护在陈宴身侧,稳如泰山。 右侧则是中郎将庞宠,手中马槊横握,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目光之中满是杀敌的热切。 四骑引领着一千玄色铁骑,如同一把锋利至极的玄铁尖刀,直直朝着齐军大营,最薄弱的南面营垒狠狠刺去! 陆溟冲在最前,距离齐军南面营垒不过数十步之时,守营的齐军士卒才慌乱地拿起兵器,试图阻拦。 可他们的动作在陆溟眼中,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陆溟双目赤红,战意冲天,口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手中精铁马槊陡然发力,如同毒龙出洞,径直朝着最前方的几名齐军士卒横扫而去! “砰!” “砰!” “砰!” 连续三声闷响,马槊所过之处,势不可挡。 几名齐军士卒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那巨力狠狠砸中,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口吐鲜血,当场毙命。 原本竖立的营寨木桩,在陆溟的蛮力冲撞之下,应声断裂,木屑飞溅。 齐军耗费心力搭建的南面营垒,竟被他一人一马,硬生生撞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陆溟冲入齐军营地之中,瞬间便如猛虎入狼群,蛟龙归大海! 齐军士卒本就毫无防备,此刻见到陆溟这般如同凶神恶煞般的身形与战力,早已吓得心惊胆战,阵型瞬间大乱,四散奔逃,根本生不出半点抵抗之心。 陆溟策马横槊,在乱军之中肆意冲杀,马槊挥舞之间,要么直刺洞穿敌军胸膛,要么横扫将敌军狠狠砸飞...... 每一次出手,必有齐军士卒倒地身亡,杀得酣畅淋漓,简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轻松。 他胯下的战马通人性,踏着整齐的步伐,在乱军之中穿梭自如,避开慌乱逃窜的齐军士卒,专门朝着人多的地方冲去。 陆溟双臂发力,精铁马槊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上下翻飞,寒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齐军士卒的鲜血溅满了其玄甲,顺着铠甲缝隙缓缓滴落,在地面之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花。 周围的齐军士卒蜂拥而至,试图将这员悍将围杀,可无论多少人冲上来,都根本无法靠近陆溟周身三尺。 陆溟力大无穷,马槊横扫,数人同时被击飞。 马槊直刺,一槊便能洞穿两人身躯。 有的齐军士卒挥刀砍向他的战马,被他反手一槊刺穿肩胛,高高挑起,狠狠摔在地上,当场气绝。 有的试图放暗箭,箭矢射在他的重甲之上,叮叮作响,根本无法破防,反而引得陆溟怒喝一声,策马直冲过去,一槊了结性命。 短短片刻之间,死在陆溟手中的齐军士卒便不下数十人,尸体倒了一地,血流成河。 陆溟杀得兴起,周身气血翻腾,只觉得连日奔袭的疲惫一扫而空,满腔的战意与热血彻底爆发出来。 他仰头大笑,笑声粗犷豪迈,震得周围齐军士卒耳膜嗡嗡作响,那笑声之中没有半分杀意,只有极致的畅快与淋漓: “畅快!畅快啊!” “已经许久未曾杀得如此畅快了!” 一边大笑,一边继续挥舞马槊冲杀,所过之处,齐军纷纷避让,无人敢缨其锋,硬生生在齐军营地之中凿开一条血路,无人能挡! 在陆溟身后,陈宴策马冲入营地,手中马槊同样不停挥舞,斩杀着慌乱逃窜的齐军士卒。 骑术精湛,招式精准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直击要害,效率极高,身边的亲兵紧随其后,形成一道小小的冲锋阵,不断扩大着战果。 可陈宴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道如同杀神般的身影。 他看着陆溟独自一人,在齐军千军万马之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看着齐军士卒被他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看着那杆精铁马槊在夜色之中寒光闪烁,所向披靡。 陈宴心中的骄傲与欣慰油然而生,手中动作不停,眼底却泛起一丝笑意,不由在心中暗叹: “阿溟这小子,不愧是本公手中最锋利的矛!” 有阿溟这小子此般悍将在侧,何愁战事不利,何愁齐军不破! 左侧的董叙清见陆溟冲得太前,唯恐有失,连忙高声提醒:“陆校尉小心!” “谨防齐军围堵!” 可话音刚落,便看到陆溟一槊挑飞一名试图偷袭的齐军小校,依旧势不可挡,当即放下心来,转而护着陈宴,稳步推进。 右侧的庞宠更是杀得兴起,见陆溟如此勇猛,也不甘落后,策马扬槊,朝着身边的齐军士卒狠狠冲杀,口中大喝:“随我杀!” “莫要让陆小子抢了全部功劳!” 一千左武卫精锐骑兵紧随主将身后,如同潮水般涌入齐军南面营地,骑兵的优势在这混乱之中被发挥到了极致。 战马冲撞,马槊刺杀,横刀劈砍,齐军本就松散的防线彻底崩溃,士卒们丢盔弃甲,哭喊奔逃,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高孝虞与柳在洲率领骑兵,从中军大营疾驰而来时,迎面撞上的便是这般兵败如山倒的景象。 前方溃兵如潮水般向后退逃,甲胄歪斜,兵器丢弃,不少人连头盔都跑丢了,发髻散乱,脸上写满惊魂未定,口中只反复嘶吼着: “周军来了!” “那周将不是人!” 根本无法重整阵型。 高孝虞勒住马缰,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一身华丽战甲格外醒目,眉宇间的骄矜早已被凝重取代,一双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烟尘滚滚之处。 只见远处旷野之上,一支玄色骑兵阵型不散,气势如虹,如同一条黑色巨龙,在己方乱军之中肆意穿梭冲撞。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根本无人能挡。 那支骑兵人数虽只有千余,可每一人皆是悍不畏死的精锐,骑术精湛,配合默契,冲锋之势如雷霆万钧。 非但没有因杀入敌营而散乱,反而越冲越猛,锐气之盛,简直骇人听闻。 高孝虞眉头紧紧蹙起,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腹泛白。 纵使大齐军中悍将无数,却极少见到这般锐气逼人的骑兵。 甘草城王雄所部虽死守这么久,称得上是顽强,可那更多是凭一腔孤勇与城池之利,是困兽之斗。 而眼前这支周军骑兵,却是久经沙场、进退有度、杀气腾腾的真正精锐,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劈刺,都透着久经训练的铁血章法。 他目光凝重,望着那支势不可挡的玄甲铁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喃喃自语: “这支周军骑兵的锐气......” “甚至远胜于甘草城守军......” 话音顿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骤然加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喝问: “他们的主将是谁!” 身边的柳在洲同样脸色凝重,身披重甲,策马护在高孝虞身侧,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透眼前的烟尘与混乱,死死盯着玄甲铁骑中央那道英武挺拔的身影。 那人身在阵中,却不似旁人那般只顾冲杀,而是身姿挺拔,目光冷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统领千军的威严。 显然是这支铁骑的核心人物。 柳在洲沉吟片刻,脑海中飞速闪过周国如今领兵的诸位名将,一个名字陡然浮上心头,让其心头一沉,声音带着几分凝重,道出了一个猜测: “太子.......不会是宇文沪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吧?” 高孝虞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宇文沪麾下最锋利的那把剑...... 这个比喻,他再熟悉不过。 一瞬间,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曾在画像上见过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英武俊朗的面容,年纪尚轻,却眼神锐利如鹰,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铁血,正是那该死的陈宴。 高孝虞缓缓颔首,声音低沉,却带着笃定:“极有可能......” 第678章 这......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想到如今夏州战局,想到己方大军被甘草城拖了这么久。 周国朝堂定然早已震动,宇文沪身为长安的主宰,手握兵权,面对大齐军队大举压境,恐怕也只能抛出这一张王牌,试图一举扭转战局。 想到这里,高孝虞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判断: “咱们大军压境,直取甘草,威逼灵、夏二州,宇文沪坐不住,恐怕也只能抛出这一张王牌了!” 柳在洲脸色越发难看,望着前方势不可挡的玄甲铁骑,想到那位传说中被誉为当世青天的上柱国,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忌惮,忍不住开口,道出了心中的顾虑: “太子,听闻这陈宴,虽未及弱冠,可论行军征战、统兵驭下,还更胜于其祖父陈虎......” “陈虎当年乃是周国赫赫有名的猛将,这陈宴青出于蓝,怕是极难对付!” 高孝虞闻言,却陡然冷笑一声。 那笑声中没有半分畏惧,反而被激起了满腔傲气。 他乃是大齐太子,自幼习武,熟读兵书,亲督此战,何曾怕过谁? 即便对方是宇文沪手中的王牌,是胜过祖父的少年名将,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个需要踩在脚下的对手而已! 旋即,目光如炬,直视前方,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反问:“那又如何?” 话音落下,高孝虞周身陡然爆发出一股昂扬斗志,一身华丽战甲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昂首挺胸,声音铿锵有力,透着大齐储君的骄傲与霸道: “孤乃是大齐储君,亲领大军至此,今日倒是要亲自会一会,这周国军神!” “瞧瞧他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浪得虚名!” 柳在洲闻言,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劝阻:“太子!万万不可!” “您万金之躯,身负国本,岂能轻易涉险?” “这战场之上流矢乱飞,乱军无情,若是有半分闪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深知高孝虞性子骄傲执拗,可太子之尊,绝不能像普通将领那般冲锋陷阵,一旦出事,整个己方都会瞬间崩盘。 柳在洲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落在了那道如同山岳般横冲直撞的魁梧身影上。 那员周将实在太过骇人,身高体壮,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山,手持马槊,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砍瓜切菜一般屠戮着齐军士卒,简直是一尊杀神。 若是能先斩了这员悍将,必定能重挫周军锐气,稳住己方军心。 柳在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即抱拳,高声请战:“太子,让末将去吧!” “末将愿率领本部精锐,定斩那贼将头颅,献于太子麾下!” 高孝虞目光一凝,看向柳在洲,心中飞速权衡。 他自然知晓自己身份贵重,不宜亲身犯险,可眼前周军势头太猛。 若不立刻派人迎上去,堵住那员悍将的冲锋,等到己方彻底溃散,便再无回天之力。 柳在洲乃是自己心腹大将,骁勇善战,忠心耿耿,由他前去迎战,最合适不过。 略一沉吟,高孝虞当即点头,沉声道:“好!那便交于柳将军了!务必挡住周军攻势,斩了那员狂将!” “末将遵命!” 柳在洲高声应下,眼中闪过决绝,猛地调转马头,拔出腰间长刀,朝着身后麾下骑兵厉声大喝: “儿郎们,随我杀!” “挡住周军,保卫太子!” 话音落下,柳在洲一马当先,率领数百骑兵,迎着冲杀而来的周军,策马疾驰而去。 铁甲铿锵,马蹄轰鸣,数百骑如同一条洪流,朝着那道最凶猛的黑色身影正面冲去。 而此刻,周军阵中。 陈宴策马立于阵中,手中马槊滴血未干,目光如鹰,早已穿透战场,注意到了齐军阵中那道身着华丽战甲、气度不凡的身影。 那人战甲精致,用料考究,周身亲兵环绕,护卫森严,显然身份极高,再结合此前情报,甘草城外齐军主帅,正是齐国太子高孝虞。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当即朝着前方一马当先、杀得酣畅淋漓的陆溟,厉声大喝: “陆将军!” 陆溟正挥舞着马槊,一槊挑飞一名齐军小校,将其狠狠砸落在地,听到陈宴的呼喊,当即勒住马缰,转过头来,声音粗犷洪亮: “末将在!” 陈宴抬手指向齐军阵中,那道最显眼的华丽战甲身影,声音清晰,传遍四周:“陆溟,看到那身着华丽盔甲的家伙了吗!” 陆溟顺着陈宴所指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之中格外醒目的高孝虞,双目一亮,战意更浓,当即朗声回应: “看到了!” 陈宴望着那道身影,眼神冷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厉声下令: “弄死这挡道的齐将!朝他杀去!” 他语气一顿,加重语气,一字一顿道:“死活不论!” 陆溟本就杀得兴起,听到这话,更是如同被浇了一桶热油,满腔战意彻底爆发。 他仰天大笑,笑声豪迈震天,手中马槊一扬,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得令!” 话音未落,陆溟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胯下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仰天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速度陡然提升到极致。 他不再理会身边四散奔逃的齐军溃兵,调转马头,目标明确,如同一只扑向猎物的猛虎,朝着高孝虞的方向,悍然冲刺而去! 而迎面而来的,正是柳在洲率领的齐军骑兵。 一人一骑,如同一枚无坚不摧的锥子,直直朝着齐军阵线狠狠刺去! 陈宴看着陆溟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迅速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冷肃,转头看向身侧左右两员大将。 陈宴目光扫过二人,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厉声大喝: “董将军!庞将军!” 董叙清与庞宠同时精神一振,身形一挺,双手重重抱拳,甲胄碰撞发出沉闷铿锵之声,两人齐声回应,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战场:“在!” 陈宴声如惊雷,在战场之上清晰传开: “董将军、庞将军,你二位各率一百骑兵,分左右两翼散开,掩护全军侧翼,谨防齐军迂回包抄!” “牢牢守住阵型,随我稳步推进!” “遵命!”董叙清与庞宠同声暴喝,声震四野。 二人各自拨转马头,甲胄铿锵作响,片刻便从主力骑队中分出两百精骑,一左一右,如两只铁翼般斜插而出。 董叙清老成持重,率部贴住左侧旷野,严防齐军伏兵突袭。 庞宠刚烈骁勇,领着骑兵拉开右侧防线,刀槊并举,随时准备截杀溃兵与反扑之敌。 两支骑兵如雁翅展开,将中军主力护得严严实实,只待前方陆溟破开敌阵,便一同碾压而上。 前方战场,陆溟已是一骑绝尘。 他身高近两米,身披玄甲,坐在战马上便如一座移动小山。 此刻得了陈宴命令,心中再无旁骛,眼中只有齐军阵前那迎面冲来的将领。 胯下战马被他催得四蹄腾空,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被马蹄踏得剧烈震颤,整个人如一支出膛的破甲重箭,直直撞向柳在洲。 柳在洲心中又惊又怒,征战多年,自视甚高。 此刻见陆溟孤身冲来,虽知对方悍勇,却也不愿在太子与麾下儿郎面前露怯。 他横刀胸前,咬紧牙关,催动坐骑正面迎上,口中厉声大喝:“狂徒!” “休得猖狂,今日便取你首级!” 刹那之间,两马相交。 玄甲黑影与齐军战甲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响彻整个战场。 柳在洲双手握刀,倾尽全身力气,劈出一记势大力沉的斩击。 刀锋裹挟着劲风,直取陆溟脖颈,只求一击制敌,在太子面前立下头功。 他自认这一刀快、准、狠,寻常战将即便不死,也必被逼得狼狈躲闪。 可陆溟只是冷哼一声。 不见他如何作势,那杆两丈长的精铁马槊已骤然抬起。 槊身如铁梁横挡。 “当——”的一声巨响。 柳在洲那全力一刀劈在槊杆之上,只觉一股如山洪暴发般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 双臂瞬间发麻,虎口剧痛欲裂,连骨头都仿佛被震得酥软。 柳在洲脸色骤变,心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此人力气大得恐怖! 他仓促回刀,想要变招再击,可陆溟的速度,远比其念头更快。 陆溟不闪不避,借着战马冲撞之势,双臂猛然发力。 马槊如毒龙出洞,槊尖寒芒一闪,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直刺柳在洲胸口。 柳在洲慌忙横刀格挡,却已是迟了半步。 “噗嗤——” 那锋利无比的马槊尖,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竟直接撞碎了他的护心镜,轻而易举地破开坚固的铠甲,穿透结实的皮肉,狠狠地洞穿了柳在洲的胸膛。 冰冷的槊尖从他的后背透出,带着滚烫的心头血与破碎的内脏,在夜风中飞溅而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厮杀的双方士卒几乎看不清具体的招式。 快到柳在洲本人,甚至都来得及感到剧痛,只觉得胸口一凉,全身的力气便如潮水般退去。 陆溟臂膀上的肌肉坟起,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暴喝,手臂向上一扬。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齐军大将柳在洲,那高大沉重的身躯,竟被他轻而易举地单手挑在了半空,像是在田间挑起一捆毫无分量的稻草。 淋漓的鲜血顺着冰冷的槊杆滴滴答答落下,染红了陆溟的玄甲,也染红了脚下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 柳在洲四肢无力地垂落,口中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只来得及咳出几口血沫,眼神便迅速涣散,彻底没了声息。 一合。 仅仅一合。 刚才还在高孝虞面前请战、自信满满要斩下周将头颅的柳在洲,竟连陆溟三招都没撑过,便被一槊穿胸,挑死于马前。 四周瞬间一静。 下一刻,陆溟仰头发出一声豪迈至极的大笑,笑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居高临下,瞥了一眼被自己挑在槊上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朗声开口,语气里的不屑如同利刃,狠狠扎进每一个齐军心中: “哈哈哈!畅快!” “我还以为齐军有何等猛将,原来不过如此!” “这般货色,也敢在阵前叫嚣?” “简直不堪一击!” 那声音清晰、狂妄、嚣张,传遍四方。 “柳将军——!!” 近处的齐军骑兵亲眼目睹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有人双腿发软,有人兵器脱手,有人下意识勒马后退,再看陆溟的眼神,已不是面对敌人,而是在面对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刚才还士气一振的齐军反扑之势,瞬间如被冰水浇透,僵在原地。 而在后方压阵的高孝虞,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他双目圆睁,瞳孔骤缩,脸上所有的镇定、威严、傲气,在这一刻尽数碎裂,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 他身子微微一晃,若不是身后亲兵及时扶住,几乎要从马上栽下去。 高孝虞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轰鸣。 他亲眼看着柳在洲请战,亲眼看着柳在洲率军冲出,亲眼看着两马相交...... 甚至已经在心中预想,柳在洲即便不敌,也至少能缠斗数十回合,为他争取重整军阵的时间。 可现实给了一记最沉重、最残酷的耳光。 不过区区数个回合,甚至连一息都不到。 自己麾下一员能征善战的大将,就这么被人一槊穿胸,像挑死一只鸡一样挑在半空,肆意嘲讽。 高孝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仿佛冻僵。 他死死盯着陆溟那魁梧如山的身形,看着那杆染血的马槊,看着槊尖垂落的尸体,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喃喃自语,语气里充满了惊恐与茫然: “这......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柳将军他......他可是我大齐悍将.....怎么会......怎么会连数个回合都撑不住,就被斩落马下?!” 第679章 瓦解的军心 高孝虞的惊惧,此刻正化作战场上所有齐军士卒心头涌动的骇浪。 他死死攥着鎏金马鞭,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失了血色,锋利的鞭梢刺入掌心软肉,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曾因傲气而高高扬起的脸,此刻只剩无边惊恐,他嘴唇不住颤抖,喉头上下滚动,却无法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才还随柳在洲冲锋,高喊着要斩周将头颅领赏的数百齐军骑兵,此刻马缰齐齐收紧,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住。 最前排的战马被前方弥漫的杀气惊扰,扬蹄嘶鸣着后退,骑士们全力拉拽缰绳,才勉强稳住身形,可他们的面色,已然苍白如纸。 “柳……柳将军他……”一名齐军骑兵双目圆睁,声音干涩得像是被沙子磨过,“竟、竟然就这么……” 他猛地一闭眼,不敢再看那杆还挑着尸体的马槊,只觉胃里一阵翻涌。 身旁的老兵也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眼底的死寂,映照着柳在洲那死不瞑目的模样。 “咕咚。”最前排,姓王的什长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喉结滚动的声响,在死寂中异常刺耳。 他之前举刀喊杀声最烈,此刻那柄精钢横刀却不知何时垂下,虎口被兵刃交击的余波震得血肉模糊,他已握不住刀柄。 望着陆溟在日光下愈发分明的面庞,那双没有情感、唯有杀意的眼睛,只觉一股寒意自脊骨攀升至头顶。 一股热流沿着裤腿淌下,濡湿了战马背上的鬃毛,双腿颤抖不止,几乎无法夹紧马腹,连坐姿都摇摇欲坠。 “跑……快跑……”不知是谁率先从极度的恐慌中清醒,发出一声沙哑的、不像人类的尖叫。 那声音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瞬间引爆了所有齐军士卒心中压抑已久的恐惧。 “魔鬼!他是地狱来的魔鬼!”一个年轻骑兵哭喊着,猛地调转马头,手中战刀“哐当”一声坠地,拼命抽打着马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柳将军死了!他、他一招就杀了柳将军!我们敌不过他!”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兵,声音带泪地喊着,也跟着扭转马头,眼中的泪水与汗水混作一团。 “打不了,根本打不了!快撤啊!”更多的齐军士卒发出绝望的嘶吼,争先恐后地掉转马头,仿佛多停留一刻,便会立刻被那魔神般的身影撕碎。 恐慌迅速蔓延,如潮水般席卷齐军阵列。 刚才还试图结阵反击的数百骑兵,顷刻间四散奔逃,他们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方逃窜,唯恐自己成为那杆恐怖马槊下的下一个亡魂。 他们丢弃兵刃,抛下同袍,甚至放弃了军人最后的尊严。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离那个怪物,越远越好! 陆溟只是冷眼旁观这些溃逃的齐军,唇角那抹轻蔑的笑意愈发显现。 甚至懒得追击,这些奔逃的士卒,在他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抖动手臂,那杆四十斤重、两丈长的精铁马槊,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轨迹。 “砰!”柳在洲一百八十斤重的尸体,被他甩出三丈开外,像块破布般砸落在地,恰好撞翻了两名向后逃窜的齐军士卒。 那两名士卒未及发出惨叫,便被尸体砸得筋骨寸断,瘫软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陆溟随手将槊尖在马鬃上蹭了蹭,拭去血沫,动作随意,如同农夫擦拭镰刀。 他慢慢调转马头,那双目光穿透混乱战场,越过无数惊慌失措的士卒,准确地锁定了后方阵中,那道身着鎏金华丽战甲、被数十亲兵簇拥的身影——高孝虞! 被那道目光盯上的一瞬,高孝虞只觉全身汗毛竖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冰冷毒蛇般缠上他的心脏。 他浑身僵硬,甚至能感受到,马槊上的寒气,已隔着几十丈的距离,贴上了他的脖颈。 他确信无疑,那个怪物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战场后方的齐军步卒,之前还在努力抵挡周军主力的推进。 前排盾兵举着一人高的木盾,弓箭手拉满弓弦,刀兵手握战刀,仍旧喊杀。 可当他们看到己方骑兵未经交锋便溃散,当他们听到前方传来的惊呼与惨叫,当他们看到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所有抵抗意志便立即崩塌。 “将军死了!我们的将军被杀了!”一名步卒哭喊着扔掉了手中的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骑兵都溃败了!我们拿什么抵挡!”前排的盾兵扔下木盾,转身就跑,丝毫没有犹豫。 “那家伙不是人!快跑啊!”更多的步卒发出绝望的嘶吼,扔下武器,转身加入逃窜的人潮。 军心,已然瓦解。 原本还算有序的军阵,开始松动,接着便陷入混乱。 士卒们互相推搡,争相后退,后排的人撞上前排的人,前排的人摔倒在地,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活活踩死,惨叫声不绝于耳。 后方将领声嘶力竭地呵斥,试图稳住阵脚。 一名姓刘的偏将,挥刀连斩三名逃兵,浑身是血地高喊:“敢后退者斩!” 可他话音未落,身边亲兵却猛地挥刀砍向他的后背,哭喊着:“你自己怎么不去挡那个怪物!老子不陪你死了!” 随即也转身逃跑,将刘偏将的身体重重撞开。 兵败如山倒! 在绝对的力量与恐惧面前,任何军令都失去效力。 齐军防线,从一点开始崩塌,随即扩散成线,最终彻底瓦解。 远处周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活捉高孝虞!”“杀光齐狗!”的喊声,清楚传到每个齐军士卒耳中,更让他们的恐慌倍增。 高孝虞身边的数十名亲兵,面色苍白,他们紧握兵刃,将高孝虞严密护在中央。 可他们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握刀的手颤抖不止,眼中同样充满挥之不去的恐惧。 有的亲兵已偷偷调转马头,只等高孝虞一声令下,便会立刻逃命。 还有的亲兵,已开始解开帅旗绳索,想要收起那面过于显眼的太子帅旗,以免被那个怪物盯上。 跟着高孝虞多年的亲兵统领,此刻也慌了神。 当年挨过三刀,未曾皱眉,可如今,声音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策马靠近高孝虞,急切催促:“太子殿下!敌将过于凶悍,我军军心已乱,此处不宜久留!” 他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丁维则将军至今没有消息,想必已遭遇不测!”亲兵统领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陆溟的方向,只是死死盯着高孝虞,急声道:“我们现在只有几十亲兵,根本无法抵挡那个怪物!太子殿下,再不走……恐怕就真的走不掉了!” 他猛地一抖,惊恐地指向前方:“那个怪物,已将目光投向我们这边!” 第680章 全军突击! 齐军阵营里,恐慌和混乱疯长,溃兵踩着战友的尸体四散奔逃,只想离身后的血肉炼狱远些。周军的呐喊撞破血腥与硝烟,滚过整个旷野。 一千左武卫精锐骑兵,亲眼见陆溟一槊挑杀敌方主将柳在洲,压抑多日的血气瞬间翻涌上来。短暂的惊愕过后,是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狂热。 “陆将军威武!” “陆将军无敌!” 不知是哪位悍卒率先开了口,一声怒吼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呐喊从零星的几句,很快汇成排山倒海的声浪,直撞头顶的云层。 一千名铁血府兵同时举起兵刃,冷光撞在一起,声浪滚过旷野,连压在头顶的云都跟着晃了晃。 “大周威武”的呐喊裹着将士的骨血,“杀光齐狗”的嘶吼浸着对入侵者的恨,“为甘草城的弟兄们报仇”的呼号,是给所有战死袍泽的回应。 怒吼撞在一起,士气攀到了顶点。 每个周军府兵的眼底都烧着亮得骇人的光,那是对胜利的渴望,更是对陈宴、对陆溟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们望着前方那道高大的身影,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陆溟在前,便没有跨不过的敌阵,没有破不了的防线。 今日,便要让这些入侵的齐军,血债血偿! 阵中的陈宴勒马而立,玄甲沾着细碎的血沫,晨光落在甲片上,泛着冷硬的光。 他望向前方的溃兵,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将士的欢呼滚过脚边的土地,连地面都跟着发颤。 陈宴的唇线动了动,那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也是旁人看不透的筹谋。 所有发展都和他推演的分毫不差。 陆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击阵斩敌将,把鏖战多日的齐军士气打落尘埃。 这一战的先手已经拿稳,他此前所有的布局都落了地。 陈宴清楚,经过鏖战的齐军数万精锐不过是外强中干,看着密不透风,实则一戳就破。 只要找到最薄弱的缺口打进去,整支队伍都会散架。 陆溟就是他用来破局的刀,是布局里最核心的一环,也是他走得最远的底气。 董叙清与庞宠守在左右两翼,望着溃逃的齐军,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们征战多年,清楚这样的战机稍纵即逝,绝不能错过。 董叙清一贯持重,此刻也压不住翻涌的激动,高声传令:“左翼稳住阵型,随主帅压上,别给齐军留喘气的功夫!” 庞宠的脸憋得通红,颈侧的筋突突跳着,挥起兵刃嘶吼,粗哑的嗓音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狠劲:“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战后论功行赏,妻儿老小都能跟着沾光!随我冲!把这些齐狗都剁了!” 陈宴抬手往下一压,漫天的欢呼立刻压了下去。 将士们攥紧兵刃,浑身的劲都憋在骨血里,只等一声令下。 他扫过前方的溃兵,那些丢盔弃甲的身影,不过是案板上待宰的肉。 他的嗓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骑士耳里,没人敢生出半分违逆的心思。 “全军突击!” “凿穿敌阵!” 命令落下,一千铁骑的应和声滚过旷野,震得人耳骨发疼。 没人迟疑半分,将士们催动战马,玄甲汇成的洪流碾过旷野,朝着溃散的齐军压了过去。 铁蹄踏得地动山摇,要把这支入侵的齐军,永远留在甘草城的土地上。 所有目光的中心,高孝虞还陷在震愕里,回不过神。 他的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糊住了额前的碎发。 双眼空茫地望向前方,脑子里什么都装不下。他本以为攻破甘草城就能扬眉吐气,没成想转眼就落进了地狱。 刚才那血腥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啃得他的神经一阵阵发疼。 柳在洲的刀,陆溟的槊,穿胸而过的冷光,被挑在半空的尸身…… 每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擦不掉,挥不去,冻得他的骨头都发疼。 他想不通,也接受不了。自己麾下战无不胜的大齐猛将,数万精锐,怎么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耳边一边是麾下士卒溃逃的哀嚎,一边是周军震天的欢呼与喊杀。 两种声音拧在一起,扯着他的神经,扯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费劲。 高孝虞根本没注意到,斩杀了柳在洲的陆溟,甩脱了槊尖的尸体,已经把目标对准了他。 陆溟催着战马,速度越来越快,一双眼睛钉在高孝虞身上,那是猎食者盯着猎物的专注,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马蹄声起初混在战场的喧嚣里,听不分明。 等陆溟越冲越近,那沉重的蹄声越来越清晰,一下下,砸在人的耳膜上。 “哒……哒哒……哒哒哒……” 每一下蹄声都砸在高孝虞的心上,砸得他的胸口一阵阵发闷发疼。那是索命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太子殿下!”身旁的亲兵统领见高孝虞还在发愣,急得满头是汗,嗓子都变了音。 他顾不得君臣之礼,伸手狠狠晃着高孝虞的肩膀,喊得嗓子都劈了。 “殿下!醒醒啊!您快看前面!”他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撕心裂肺的,下一秒就要碎了。 亲兵统领的脸满是惊惧,他清楚,太子再醒不过来,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这一晃,终于把高孝虞的魂拽了回来。 他茫然抬头,顺着亲兵统领的手指望过去,眼睛猛地瞪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终于看清了,前方混乱的战场上,那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冲散了最后一批拦路的溃兵,正朝着自己的方向冲来。 陆溟单手提着重槊,槊尖沾着柳在洲的血,晨光落在上面,泛着冷得刺骨的光。 槊尖拖过浸满血的土地,划出一道笔直的痕迹,直直指向自己的方向。 那条痕迹的尽头,正是自己! 他冲过来了! 他正朝着自己冲过来! 那一刻,高孝虞的所有感知都被恐惧吞噬,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强烈的威胁,那是死亡贴在脖颈上的温度。 第681章 穷寇勿追,但贼首必诛! 恐惧,如同腊月的冰锥,狠狠扎进高孝虞的后颈,顺着脊椎窜遍四肢百骸,让他从头到脚凉得透彻。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如同小山般的身影,对方骑在马上比寻常人站着还高出半个头,玄甲上沾着的血顺着甲片往下淌,那双泛着红光的眸子,正越过层层溃兵,直直钉在自己身上。 那杆两丈长的精铁马槊,槊尖还串着半片柳在洲的甲胄碎片,往下滴着滚烫的血,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像砸在高孝虞的心上。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所有身为大齐储君的傲气,在这一刻被碾成了碎末,连一点渣都不剩。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会死! 如果不逃,他绝对会像柳在洲一样,被那杆恐怖的马槊轻易穿胸而过,像一条死狗般被挑在半空,供那些卑贱的周军取笑! “走!” 一声嘶哑到变调的尖叫,从高孝虞的喉咙里猛地迸发出来,他手里攥了半天的鎏金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脚边的血洼里。 他再也顾不上一丝一毫的太子仪态,猛地一拽马缰,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缝里都嵌进了马鬃,双腿狠狠地夹着马腹,甚至把靴子里的马刺狠狠扎进了马腹的软肉里。 胯下那匹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猛地人立而起,甩了高孝虞一身的汗沫,随即四蹄翻飞,朝着北方,朝着齐军大营的后方,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向北!快走!保护孤!”高孝虞的声音里充满了颤抖与哭腔,风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直咳,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生怕看到那个魔神般的身影追上来的样子。 他没有下令全军撤退,没有试图组织任何有效的抵抗,更没有想过为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柳在洲报仇。 甚至为了跑得更快,他抬手一刀,砍翻了一个跑慢了挡在他马前的亲兵,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这位阴鸷冷血的大齐储君,选择了最狼狈,也最耻辱的方式——独自逃窜! 他身边剩下的数十名亲兵,见太子已经逃了,还亲手砍了自己人,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他们本就吓得肝胆俱裂,此刻更是如蒙大赦,立刻催动战马,紧紧跟在高孝虞身后,形成一个松散的小阵型,护卫着他向北逃命。 负责掌旗的亲兵攥着太子帅旗的手都在抖,那面用金线绣着飞凤、代表着大齐储君荣耀的大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甚至被风刮破了一个大口子,半只凤凰的翅膀碎在了风里,划出一道仓皇的弧线,向着北方急速远去。 主帅的逃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就已经军心崩溃、四散奔逃的齐军士卒,在看到太子帅旗转向的那一刻,最后一丝侥幸与抵抗的念头也彻底破灭了。 “太子跑了!” “太子殿下都跑了!我们还打个屁啊!” “快跑啊!周军的魔神杀过来了!” 恐慌彻底演变成了雪崩。 原本还算有序的撤退,瞬间变成了毫无秩序的大溃败。 士卒们疯了一样丢盔弃甲,沉重的甲胄、锋利的兵刃、甚至随身带的抢来的金银,都被他们扔在了地上,只为了跑得更快一点,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不再辨认方向,只是本能地跟随着帅旗的方向,朝着北方疯狂逃窜。 狭窄的战场上,人挤人,人踩人,无数士卒在混乱中被同袍推倒在地,随即被后面涌上来的无数双脚活活踩死,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有个留着胡子的老兵,刚才还喊着要斩周将领赏,此刻光着脚,跑丢了一只靴子,脚底板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也不敢停下来半分。 有个十几岁的新兵,被挤得摔在了地上,抱着头哭喊,还没等爬起来,就被十几双脚踩过,彻底没了声息。 兵刃、甲胄、旗帜被丢弃得到处都是,伤者的哀嚎声、临死前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喊声,与周军铁骑追杀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最悲惨的败亡之歌。 齐军,彻底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败得毫无悬念。 陈宴立马于阵前,玄甲沾着细碎的血沫,晨光落在甲片上,泛着冷硬的光,冷眼看着眼前这如同闹剧般的大溃败,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 跟在他身侧的庞宠,早就攥着大刀急得直跺脚,眼看着高孝虞的帅旗越跑越远,忍不住扯着嗓子喊:“柱国!再不追那狗太子就窜没影了!” 一旁的董叙清也皱着眉,沉声道:“柱国,齐军虽败,但还有万余溃兵,要不要整队之后再追?” 陈宴没有理他们,只是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面仓皇北窜的破旗,还有那个在亲兵护卫下缩在马背上的狼狈身影,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冷笑。 想跑? 既然敢带着大军犯境,敢下令三日不封刀屠戮大周百姓,又岂能让你这么轻易地跑掉! 他猛地一扬手中的马槊,槊尖直指高孝虞逃离的方向,声如惊雷,响彻整个战场,清晰地传入了前方正在追杀的陆溟耳中。 “陆溟!” 陆溟正策马追击,眼看就要追上高孝虞的尾巴,却被一群不要命的齐军亲兵死死缠住,心里正自烦躁。 他一槊扫过去,三个齐军亲兵连人带马都被扫飞了出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哪来的狗东西敢挡你爷爷的路!” 听到陈宴的呼喊,陆溟当即一槊捅穿了扑过来的另一名亲兵,猛地勒住马缰回头,脸上的血沫子都没擦,一双亮得骇人的眼睛直直看向陈宴,高声应道:“柱国!” 陈宴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朝着陆溟的方向疾驰而去,洪亮的声音在风里激荡不休,字字清晰。 “穷寇勿追,但贼首必诛!” “随本公一同追击!今日,定要将那齐国太子的头颅,留在这甘草城下,祭我大周死难的军民!” 陆溟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了血沫的白牙,把马槊往肩上一扛,高声应道:“得令!今天就把那狗太子的头给柱国提回来!” 庞宠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挥舞着大刀转身吼道:“弟兄们!跟我冲!拿高孝虞的头领赏!” 一千周军精锐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催动战马,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高孝虞逃窜的方向狠狠追了过去。 铁蹄踏得地动山摇,喊杀声冲破云霄,整个旷野都回荡着大周将士的怒吼,带着血债血偿的狠戾,朝着溃逃的齐军压了过去。 第682章 衔尾死斗,北境的玄甲铁壁 七月的烈日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 它无情地炙烤着夏州。 这片荒原早已浸透了鲜血。 风中不再有半点清凉。 只剩下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是数万名齐军士卒的汗水,排泄物,还有未干的血迹。 这些东西在高温下急速发酵。 它们混合成一种名为死亡的沉闷气息。 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 “快!再快点!谁敢慢下来,孤先剐了他!” 高孝虞伏在马背上,声音尖锐得如同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他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那身鎏金战甲曾经象征着大齐储君的至高尊荣。 此刻在毒辣阳光下反射着刺眼光芒。 这成了荒原上最讽刺,也最显眼的累赘。 晃得他自己眼睛生疼,更让他成了乱军中的活靶子。 他身后那两千齐军精骑早已没了攻城时的不可一世。 这些所谓的精锐如今脸色惨白。 他们眼神涣散,只知道机械地抽打着胯下坐骑。 那些战马的臀部被马鞭抽得血迹斑斑。 甚至能看到翻开的皮肉。 它们依旧被主人逼着透支最后一丝体力。 骑兵身后是一万八千名几乎丧失神智的步卒溃兵。 他们丢了沉重的盾牌,扔了保命的长矛。 有的士卒连鞋子跑丢了也浑然不觉。 赤裸的脚底在滚烫碎石地上磨得血肉模糊。 每跑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血印。 恐惧让他们感觉不到疼痛。 他们只是本能地盯着前方。 盯着那面代表逃生希望的帅旗。 他们朝着北方疯狂逃窜。 陈宴率领着九百余左武卫精骑。 他始终保持着半里左右的距离。 这距离拿捏得极准。 既不会让齐军因为绝望而拼死反扑。 又像是一根无形绞索,始终悬在齐军的脖子上。 陈宴并不急于全速合围。 他利用这种猫鼠游戏般的压迫感。 一点点蚕食着齐军最后的意志。 “柱国,这帮齐狗跑得跟兔子似的。” 庞宠挥舞着大刀,急得满头大汗。 “咱们干脆一个冲锋把他们全碾了得了。看着这帮怂货在前面晃悠,俺这心里火烧火燎的。” 他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喷嚏,喷出一股股热浪。 陈宴端坐于马背,脊梁挺得笔直。 单手稳稳扶着那杆马槊。 淡淡地瞥了庞宠一眼。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严。 “急什么?两万人的溃兵,若是现在全速合围,他们自知必死,难免会生出困兽之斗的心思。” “到时候临死反扑,我左武卫的弟兄又要折损多少?” 陈宴顿了顿。 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烟尘滚滚的齐军。 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理智且冷酷的弧度。 “本公要的,是让他们在逃亡的绝望中,耗尽身体里最后一丝体力。” “等他们的肺像风箱一样快要炸开,连握刀的指头都使不出来的时候,这颗果实摘起来才最稳当。” “这叫心理放血法。恐惧,永远比刀剑更能摧毁一支军队。” 这就是陈宴的狠辣之处。 作为一个掌兵者,他太清楚这支军队的组织力极限在哪里。 他不需要硬碰硬,只需要像个耐心的屠夫,看着猎物在奔跑中耗尽生命。 “陆溟,给他们加把火。” “别让他们跑得太安稳了,得让他们知道,死神就在背后。” 陈宴冷声吩咐道。 “得令!” 陆溟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那声音粗犷雄浑,宛如一头刚出笼的远古凶兽。 他猛地一夹马腹。 那座小山般的身躯瞬间加速。 他单骑冲入齐军步卒的后阵。 那杆两丈长的精铁马槊在他手中如风车般横扫。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他瞬间将三名试图转身求饶的齐军小校挑起。 陆溟双臂神力爆发,额头青筋暴起。 他竟将那三具尸体像扔麻袋一样,高高抛向齐军的前方。 “高孝虞!看好了,这就是挡本将路的下场!下一个就是你!” 尸体重重地砸在齐军撤退的路径上。 残肢断裂,温热的鲜血溅了周围士卒一脸。 这种视觉上的极致冲击,成了压垮齐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步卒们彻底疯了。 为了能跑在前面,他们开始疯狂地推搡,踩踏同袍。 “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救命!别踩我……噗!” 惨叫声连成一片。 高孝虞惊恐地回头望去。 只见那面绣着魏国公陈的大旗始终如附骨之疽,紧随其后。 大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每一次晃动都像是死神的招手。 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而就在这时,地平线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绵延数里的黑线。 起初那黑线如同一群忙碌的黑蚁。 在起伏的土丘后若隐若现。 随着距离拉近,黑线迅速扩大,升高。 最终化作了一道令人窒息的钢铁长城。 “那……那是什……” 高孝虞的瞳孔骤然收缩。 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咯咯的响声。 那是另一面旗帜。 玄色的大旗迎风招展。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周字。 而副旗之上赫然写着左武卫将军冯。 冯牧野! 这位将军在陈宴出征的同时,便被秘密派往北境迂回。 此刻他正领着一万名大周步卒,列成了最严密的方阵。 他们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横亘在齐军逃亡的必经之路上。 马槊如林,斜指苍穹。 在日光的照耀下,那些锋利的槊尖连成了一片刺眼的寒光。 仿佛要将这天地都切割开来。 步卒方阵的两翼,两千名精锐骑兵已经拉开了弓弦。 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扬起阵阵尘土。 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就等着陈宴把这群猪赶进圈里。 “怎么可能……周军怎么可能在这里还有伏兵?他们哪来的人马?” 高孝虞整个人瘫软在马背上。 握着缰绳的手不断颤抖。 他苦心经营的东征大计,他那三日不封刀的狂言。 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本以为自己是围猎甘草城的猎人。 却没想到从陈宴踏入夏州的那一刻起,他高孝虞就只是陈宴赶进死胡同里的猎物。 “这就是本公为你准备的葬身之地。”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陈宴在后方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陷入绝望的齐军。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两万齐军溃兵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生力军。 又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魔神咆哮。 那是一种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窒息感。 第683章 两面夹击,血肉磨坊的开启 “全军听令,进!” 冯牧野屹立在指挥车上。玄甲映着烈日。 他手中横刀猛地向前一劈。刀尖直指前方那一团乱作一团的齐军溃兵。那些人如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轰!轰!轰!” 随着这一声令下,一万名大周步卒方阵瞬间启动。 沉重的战靴整齐划一地踏在干裂土地上。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这声音带着节奏感的死亡律动。每一次落地,都震得地面的碎石微微跳动。 它像重锤一般,死死砸在齐军士卒脆弱的心尖上。 “举盾!齐步,进!” 基层军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冷硬。 黑色的盾墙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它缓缓向北推进。冰冷的盾牌缝隙间,无数长矛斜指向天。寒光在其中不断闪烁。 一名齐军什长看着不断逼近的黑墙。他手里的破刀抖得不成样子。他带着哭腔大喊:“这,这根本不是人!是铁打的怪物!” “闭嘴!散开!别挡着老子逃命!” 身后的同僚猛地推了他一把。却发现前方早已无路可逃。 冯牧野冷眼看着这群困兽。他的语气冰冷,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他下达的不是杀戮命令,而是在拨动算盘珠子。 “放箭!” 两翼的两千骑兵瞬间松开紧绷的弓弦。 刺耳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它们在半空交织成黑色的死神羽翼。正午的烈日瞬间被遮蔽。 这片乌云带着凄厉哨音。它们如蝗虫过境般狠狠扎入齐军阵中。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我的眼!啊!” 一名齐军士卒捂着眼窝栽倒。鲜血顺着指缝狂喷。 “别停下!踩着尸体冲过去!” 齐军小校声嘶力竭地喊着。他自己却在下一秒被三支箭矢钉在地上。他四肢抽搐。嘴里不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杀!” 齐军前阵正被箭雨洗礼。后方的陈宴也终于发动了最后总攻。 九百余精锐骑兵不再刻意保持半里的放血距离。他们瞬间化作一股黑色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撞入齐军后阵。 陈宴一马当先。胯下乌黑战马黑龙发出暴戾长嘶。 他手中的马槊如毒龙出洞。借着战马冲锋的万钧之力,他每一次平端刺出必带走一条性命。 “噗嗤!” 一名齐军百夫长满脸狰狞。他刚举起战刀试图收拢散兵。陈宴的马槊便已掠过他的刀锋。长槊精准贯穿了他的喉咙。 陈宴手腕一抖。他借着战马冲力顺势一挑。百来斤的尸体像挑稻草一样被甩向一旁。 尸体砸翻了数名溃兵。陈宴语气淡漠:“想组织抵抗?下辈子吧。” 他的目光如炬。始终越过层层血雾,死死锁定高孝虞那抹显眼的金色。 战场中心已然变成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这里冒着热气,腥味扑鼻。 陆溟在人群中彻底开启了无双模式。他那身高接近两米的恐怖身躯,配合四十斤重的精铁重槊。这简直就是步兵的噩梦。 “怪物!他是地狱钻出来的凶兽!” 几名齐军士兵瞪大眼睛。他们眼睁睁看着陆溟一槊将自家什长拦腰砸断。肠子流了一地。有人竟被吓得当场失禁。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滴落。 陆溟咧嘴一笑。满脸血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宛如修罗降世。 他猛地抡起重槊。槊锋带起一阵刺耳风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刚才攻城的那股狠劲儿哪去了?” “砰!” 槊风呼啸间,血肉之躯显得如此渺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齐军被轻易撕裂,粉碎。 齐军内部彻底烂了套。为了躲避陆溟和陈宴的单方面杀戮。 齐军残存的骑兵竟然开始纵马践踏自家的步卒。 “让开!给老子让开!不想死的滚开!” 一名齐军骑兵疯狂挥舞战刀,他砍向挡在前面的自家同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那是咱们自己人啊!你疯了,噗!” 一名老兵还没喊完,就被战马无情踏在腹部,地面传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高孝虞在亲兵簇拥下随波逐流。 他看着这一幕,胃中一阵阵翻涌。 他的脸色惨白如死人,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会败得这么快……” 冯牧野的推进依旧稳健冷酷。 他严格执行陈宴在战前的交代。 不接受大规模投降,不留余力。 “举槊!” “刺!” 周军步卒整齐划一地踏步。 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机械地探出,收回。 每一次收回,矛尖都带着喷涌的鲜血。 “饶命!我降了!我降了!” 一名齐军士卒扔下刀跪在地上。 他双手高举。 “噗嗤!” 长矛没有任何迟疑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冯牧野在指挥车上冷冷看着。 他没有任何怜悯。 “柱国说了,甘草城的债,得用命来还。” “柱国!那狗太子在那儿!俺看着那身金甲了,晃眼得紧!” 彭宠一边挥刀砍翻扑过来的齐军。 他一边扯着嗓子对陈宴大喊,满脸兴奋:“俺去把他揪过来,给您当夜壶使!” “哈哈哈!老彭,你这夜壶怕是太贵重了点!” 周围的周军将士哄堂大笑。 陈宴的声音在嘈杂战场上如雷贯耳。 声音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高孝虞!你父若是知道你今日这般狼狈,怕是要气得从龙椅上跌下来!” 高孝虞缩在亲兵阵中。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几乎要咬碎满口银牙。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杆魏国公陈的大旗。 眼里全是怨毒。 “陈宴,你这卑贱的杂种……” “殿下,大势已去。这两万人,救不回来了!” 亲兵统领浑身是血。他刚亲手砍死一名试图抢夺太子坐骑的逃兵。他凑到高孝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疯狂决绝。 “咱们得壮士断腕了。” 高孝虞看着漫山遍野的残肢断臂。 那些为了他野心拼命的士兵,此刻在马蹄下变成烂泥。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 但随即被恐惧淹没。 “怎么断?你说怎么断!” “利用这两万溃兵作为肉盾。吸引周军主力注意。” 亲兵统领指着西侧起伏的丘陵。他的语气急促:“殿下,您立刻换上普通士卒的甲胄。咱们带着最精锐的几十名亲兵。趁着战线混乱,向西突围!” “可,可那是西边。是荒原戈壁……” 高孝虞颤声问道。 “往西走!越过那片戈壁就是灵州西境!” 亲兵统领死死盯着高孝虞的眼睛。 “只要能见到库狄公,咱们就能保住性命。以后杀回来报仇!殿下,再犹豫就真的没命了!” 高孝虞看着远处杀来的陆溟。 那尊杀神每前进一步,就有数名亲兵倒下。 他狠狠地点了点头。 动作快得惊人。 “好!按你说的办!快,把那死尸的衣服给孤扒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解着昂贵的鎏金战甲。手指因为过度紧张不断颤抖。 “只要孤能活下去,回国之后,你封侯拜相。孤绝不食言!快点!再快点!” 这一刻,高孝虞彻底抛弃了作为统帅的最后一点责任。 他不再关心两万大军的死活。 他只想活下去。 哪怕是踩着两万同袍的尸体。 哪怕是像老鼠一样钻进地洞。 第684章 金蝉脱壳,向西而行的孤注一掷 “快!把这身累赘脱了!别磨蹭!” 亲兵统领低吼着。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他警惕地环视四周。 手中的长刀横在胸前。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粘稠血珠。 此时的高孝虞哪还有半分大齐太子的气度? 他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的冷汗和着灰土流进眼睛里。 眼睛被杀得生疼,可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他的手指剧烈颤抖着。费力去解那副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鎏金战甲。 这副甲胄太重了,也太亮了。 正午烈日下,金色的甲片反射着刺眼光芒。 这简直是在向漫山遍野的周军骑兵呐喊:大齐太子就在这里! 咔哒一声。 护心镜摔在泥水里,溅起几点血污。 高孝虞胡乱扯掉束带。 他将那副价值连城的甲胄狠狠扔进深坑里。 “拿衣服来!” 高孝虞咬着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亲兵迅速从一具刚断气的齐军尸体上扒下一件皮甲。皮甲满是污垢,甚至还带着几个破洞。 高孝虞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套在身上。皮甲上还残留着死者的体温。浓烈的汗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当场呕吐。 “殿下,委屈您了。” 亲兵统领弯腰抓起一把混着马粪的黑血泥。他不由分说地涂在高孝虞那张白皙阴鸷的脸上。 高孝虞闭着眼。任由那股腥臭在脸上蔓延。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你,穿上太子的金甲,带上那面帅旗,往东边冲!” 统领指着一名身材相仿的死士。语气冰冷得像是在下达死刑判决。 那名死士没有迟疑。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知道穿上这身金甲,就意味着要把周军所有的杀意引向自己。 他重重跪在地上,对着高孝虞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子殿下,卑职先行一步!若有来生,再为大齐效力!” 死士起身翻身上马。他一把夺过残破的齐字大旗。他高高举起旗帜,带着十几名死士冲向东侧。 那是陈宴主力所在的方向。 “高孝虞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周军阵中传来震天呼喊。 数千铁骑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瞬间调转矛头,朝着那面耀眼金旗狂涌而去。 远处的山坡上。陈宴勒马而立。 玄甲如墨,马槊横在膝头。 他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眸子微微眯起。 看着那面突然加速向东移动的帅旗。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金蝉脱壳?” 陈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压迫感。 “在本公面前玩这种老掉牙的把戏.....” “高孝虞,你真当本公这么多年的仗,是白打的吗?” 陈宴并没有立刻下令追击。 他太了解高孝虞这种人了。 这种阴鸷,冷血,极度自私之辈。 骨子里透着一股阴沟里的酸腐气。 绝境之中,高孝虞绝不会选择向死而生的正面冲锋。 对他来说,所谓的尊严和荣耀在保命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他只会像阴沟里的老鼠。‘’寻找最不起眼、最卑微的角落钻出去。 “陆溟!” 陈宴淡淡开口。 “末将在!” 陆溟拍马赶到。他那两米高的魁梧身躯如同一座小山。他满脸血污。一双铜铃大眼闪烁着嗜血光芒。 “别管那面破旗。” 陈宴抬起马槊。遥遥指向西侧边缘的一支小队。 “盯着那边。那几个骑术最好、却缩着脖子走路的家伙才是大鱼。高孝虞就在里面。” 陆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血沫的白牙。马槊一横。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西侧。 那支队伍只有几十人。虽然穿着破烂皮甲,战马却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即便在混乱中,他们的护卫姿态也极其专业。 他们始终保持圆阵。将中间那个缩头缩脑的家伙护得死死的。 “得令!柱国放心,这几只耗子钻不出末将的手心!” 陆溟长啸一声。策马斜插而出。 此时的高孝虞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混在几十名死士中间。 死死低下头,在乱军中穿行。 西侧的战场同样惨烈。冯牧野统领的一万大周步卒正像磨盘一样稳步推进。 高孝虞亲眼看到周军步卒面无表情地刺入齐军伤兵胸膛。 鲜血几乎喷到了他的靴子上。 他紧紧咬着牙。 指甲深深抠进马鞍皮子里,不敢发出声音。 “冲过去!前面就是豁口!” 亲兵统领低声吼道。他眼中布满了血丝。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包围圈时。一小队周军巡逻骑兵发现了这支小队。 “站住!哪部分的?摘下头盔!” 一名周军小校厉声喝道。 “杀过去!” 亲兵统领根本不废话。拔刀便劈。双方瞬间爆发了短促而惨烈的激战。 高孝虞的一名侍卫为了挡住流箭,被直接射成了刺猬。他重重摔下马去。马蹄踏过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高孝虞看着那具死在马前的尸体。那是跟了他十年的老人。他的身体剧烈抖了一下。 恐惧像潮水将他淹没。他甚至感觉到死神的镰刀贴在了后颈皮上。 “殿下!别看!走啊!” 统领的一声怒吼将他震醒。高孝虞死死拽着缰绳。胯下战马跃过尸体。他疯狂朝着西边的漫漫黄沙冲去。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统领一边砍杀追兵,一边嘶吼着给高孝虞打气。 “只要见到库狄公,联合柔然铁骑,我们一定能杀回来!把这些周人通通剁碎了喂狗!” 统领背上已经中了两箭。 鲜血浸透了战袍,可他依旧死战不退。 高孝虞没有说话。 他只是拼命地逃。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带起了一道道细小血痕。 但他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 因为那意味着。 他离那个名为陈宴的噩梦,正在一点点拉开距离。 第685章 穷寇非莫追,放虎归山林 烈日如焚,将戈壁的碎石烤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 西方地平线上,那几十骑身穿破烂皮甲的身影正如惊弓之鸟般仓皇逃窜,卷起的烟尘在热浪中扭曲。 陆溟胯下的战马喷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与不甘。 “驾!” 陆溟暴喝一声,手中那杆沾满碎肉与鲜血的精铁马槊猛地一挥,正欲策马狂追,誓要将那几只在他看来插翅难飞的“耗子”拍成肉泥。 “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精准地砸在陆溟的耳边。 “陆溟,回来。” 陈宴勒住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端坐于马背之上,玄甲森寒,神色平静得仿佛不是身处尸横遍野的修罗场,而是在长安城的魏国公府内品茶。 陆溟身形一僵,硬生生勒住了即将冲出去的战马。 战马吃痛,前蹄扬起,在原地转了两圈。 他急得满脸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转过头来,手中马槊嗡嗡作响,大声嚷道:“姐夫……啊不,柱国!为何不追?那里面定有大鱼!俺看那个缩头缩脑的家伙,十有八九就是高孝虞那狗贼!只要俺冲过去,一槊就能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陈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深邃地望着西方渐渐远去的烟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仁慈,只有彻骨的寒意与算计。 “杀一个高孝虞,容易.......”陈宴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陆溟,你觉得,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有用,还是一个被吓破了胆、只会散播恐惧的废物更有用?” 陆溟愣住了,挠了挠满是血痂的头皮,一脸茫然:“柱国,死人肯定没用啊,但这活着的废物又能干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虎?”陈宴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若是虎,今日就不会抛下两万大军独自逃命。充其量,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漫漫黄沙,看到了灵州城下的场景:“高孝虞活着,就是一颗行走的‘毒瘤’。他带着对我和你的极致恐惧逃回灵州,会将这份绝望像瘟疫一样传染给库狄淦的大军,传染给整个灵州防线。恐惧,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 说罢,陈宴不再多言,猛地调转马头,手中马槊指向身后那片狼藉的主战场,冷声下令:“全军听令,穷寇莫追!回撤主战场,清理残局!” “既然放走了‘头狼’,那剩下的这些‘狼群’,就必须处理得干干净净。我们要用这满地的齐军尸骸,给甘草城的亡魂一个交代!” 陆溟虽然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但他对陈宴的命令从无二话。既然姐夫说那狗贼活着有用,那就让他多活几天。他将一腔未能追杀太子的怒火,全部转移到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齐军残兵身上。 “弟兄们!随俺杀回去!把剩下的齐狗都剁了!” 陆溟咆哮着,如同一辆人形战车,调转马头冲入敌阵。他手中的精铁马槊横扫千军,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那些试图结阵突围的齐军残兵,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瞬间便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战场之上,再次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在周军铁骑的反复冲杀与步卒方阵的铜墙铁壁下,齐军最后的抵抗意志被彻底粉碎。看着身边同袍一个个变成肉泥,看着那面代表大齐荣耀的帅旗早已不知去向,剩下的齐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一个时辰后,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战马的嘶鸣。 原本不可一世的齐军,此刻只剩下三千多名丢盔弃甲的残兵。他们跪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瑟瑟发抖,眼神空洞而绝望。他们已经被陈宴的冷酷和陆溟的残暴杀得怀疑人生,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冯牧野与董叙清策马而来,看着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俘虏,眉头紧锁。 董叙清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陈宴马前,抱拳请示道:“柱国,这三千俘虏如何处置?是坑杀,还是收编?”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双眼通红的周军将士,压低声音道:“甘草城一战,我大周军民死伤惨重,弟兄们心中都有恨,恨不得将这些齐狗碎尸万段。若是收编,恐军心不稳;若是坑杀……这毕竟是三千条人命,传出去怕是有伤天和。” 陈宴策马缓缓走过跪伏的俘虏阵列,马蹄踏在血水中发出粘稠的“吧唧”声。他居高临下,目光冷冽,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没有丝毫的怜悯。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年轻统帅的判决。 片刻后,陈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恐惧到扭曲的脸庞,缓缓吐出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命令: “卸甲,收兵,放他们西去。” 此言一出,众将皆惊。 周围的周军将士们更是一片哗然,不少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懑。 陆溟更是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也不管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几步冲到陈宴马前,大声嚷嚷起来:“姐夫……啊不,柱国!您这是咋了?这可是三千个大活人啊!放他们回去找库狄淦,那不是给敌人送兵吗?俺不干!这一仗弟兄们流了多少血才把他们抓住,哪能就这么放了?依俺看,一槊一个,统统捅死算了!” 冯牧野也急忙策马劝谏,神色焦急:“柱国,陆将军话糙理不糙。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啊!这三千人若是沿途流窜,缺乏补给,定会化身为匪,祸害沿途的大周百姓。到时候局面糜烂,我们将难以收拾!还请柱国三思!” 陈宴看着众将激动的神情,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马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放虎归山?”陈宴轻笑一声,目光扫向西方,“你们真的以为,他们还是虎吗?” 第686章 驱羊入狼群,攻心为上策 众将哗然之际,气氛紧绷如弓弦,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夕阳将戈壁滩染成了一片惨厉的血红,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浓重血腥味,混合着汗臭与尘土的焦糊气息,令人窒息。 周围的周军士卒们一个个双目赤红,握着横刀的手背青筋暴起,那是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后残留的亢奋,更是对眼前这些侵略者刻骨的仇恨。 “放了?”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忍不住低声咆哮,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甘草城的兄弟尸骨未寒,咱们这一路追杀了几十里地,好不容易把这帮畜生堵在这儿,柱国竟然要放了?” 这种情绪像野火一样在军阵中蔓延。 陆溟更是气得鼻孔喷出两道粗气,那两米高的身躯不安地晃动着,胯下的战马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暴戾之气惊得不断刨蹄。 若非下令的是他最敬畏的姐夫,他那杆四十斤重的马槊早就把眼前这群跪地求饶的软蛋砸成肉泥了。 就在这军心躁动、一触即发的时刻,一直跟随在陈宴身侧、沉默寡言的高炅策马出列。 他身穿一袭墨色玄甲,并未像陆溟那样浑身浴血,整个人显得异常干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鸷与睿智,仿佛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审视着猎物。 高炅并未急着说话,而是先驱马来到陈宴身侧,拱手行了一礼,嘴角勾起一丝了然且森寒的笑意。 随后,他调转马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愤愤不平的将领,视线最终落在了怒气冲冲的陆溟身上。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高炅的声音清朗,不大,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凉意,瞬间压下了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是莽夫所为。柱国此举,非是妇人之仁,乃是绝户计!” “绝户计?”陆溟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嗡声嗡气地嚷道,“老高,你别跟我拽文词儿!我只知道,把狼放回山里,等它们养好了伤,回头还得咬咱们一口!这不是给敌人送肉是什么?” 高炅摇了摇头,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三千溃兵,缓缓解释道:“陆将军,你且看这些人的眼神.....” 陆溟下意识地顺着手指看去。 只见那些齐军俘虏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涣散,有的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当陆溟那凶神恶煞的目光扫过去时,前排几个胆小的竟直接吓得瘫软在地,裤裆处洇出一片骚臭的水渍。 “看见了吗?”高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他们的胆已经被吓破了,他们的魂,已经被陆将军您的马槊给硬生生打散了。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没有了精气神,手里就算拿着神器,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高炅猛地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光芒:“这三千人,现在不是兵,是‘毒’,是会行走的瘟疫!” “放他们回去,他们带去的绝不是战力。”高炅策马在诸将面前踱步,声音极具煽动性,“他们带回去的,是关于‘大周魔神’的恐怖传说,是关于甘草城下修罗地狱的惨状,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库狄淦的大军虽然精锐,但他麾下的几万人并未亲历此战,正如没见过火的野兽不知畏惧。” “但试想一下,当这三千个衣衫褴褛、精神崩溃的同袍冲入灵州大营,哭爹喊娘地描述,我左武卫大军如何刀枪不入、陆将军如何如鬼神降世生吞活剥时……” “那种恐惧会像瘟疫一样在齐军和柔然人中蔓延!” “军心一乱,神仙难救!到时候,库狄淦面对的就不是几万大军,而是一群未战先怯的惊弓之鸟!”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 原本眼中的怒火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脊背发凉。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深知士气对于战场的重要性。 若是营啸一起,那可是比敌人夜袭还要可怕的灾难。 陈宴一直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直到此刻,他才微微颔首,目光赞许地看了高炅一眼。 “高司马说得透彻。”陈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但这只是攻心。本公要的,还有攻粮。” 他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库狄淦的命门上。 “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后勤。”陈宴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遥远的西方。 “这三千人被剥夺了甲胄武器,就是三千张只吃饭不干活的嘴。” “若是这三千溃兵涌入灵州大营,你说库狄淦是杀,还是不杀?” “杀之?”陈宴嗤笑一声,“那是自毁长城。一旦屠杀己方败兵,全军将士都会寒心,人人自危,觉得他库狄淦冷血无情,见死不救。到时候谁还肯为他卖命?” “养之?”陈宴摇了摇头,“多出三千张嘴,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个天文数字。而且这三千人会像蝗虫一样,为了活命去抢夺有限的口粮。到时候,齐军和柔然人为了抢一口吃的,怕是自己就要先打起来。” “这是一步死棋。”陈宴淡淡地总结道,“无论他库狄淦怎么走,都是输。本公就是要用这三千个废物,拖垮他的粮道,耗尽他的耐心,崩坏他的军纪。” 冯牧野听得冷汗直流,看着陈宴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哪里是在打仗,这分明是在算计人心,是在把敌人往绝路上逼! 但他心中仍有一丝顾虑,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问道:“柱国高见!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 “若是这些溃兵沿途不回灵州,反而四散开来,流窜到乡野之间祸害我大周百姓,又当如何?” “毕竟他们没了粮食,为了活命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那时候,咱们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祸害百姓?” 听到这四个字,陈宴原本平静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厉,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陡然变得森寒无比。 他是有底线的,这底线就是大周的百姓。 “本公既然敢放,自然有办法让他们乖乖听话,让他们只能做库狄淦的噩梦,做不了百姓的阎王。” 陈宴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人群中最为沉稳的一员战将。 “董将军!” “末将在!”董叙清精神一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应道。 “本公给你五十轻骑,一人双马,带足箭矢。”陈宴冷声下令,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你就跟在这群溃兵身后十里处。不必杀人,只需做个‘牧羊人’。” “牧羊?”董叙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对,牧羊。”陈宴抬起马鞭,遥遥指向西方那片荒凉的戈壁,“这三千溃兵就是一群没了头羊的‘羊群’。人一旦陷入绝境,是有盲从性的。你只需在后面驱赶,只要他们敢停下来休息,或者敢偏离去往灵州的大道试图窜入村落,你就立刻射杀几个领头的立威!” 陈宴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用箭矢告诉他们,只有往西跑,往灵州跑,才是唯一的活路!逼着他们只能一路狂奔,除了逃向灵州库狄淦的大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叫‘驱羊入狼群’。”陈宴猛地一攥拳头,“我要让他们把恐惧、饥饿、混乱和绝望,统统带给库狄淦!我要让库狄淦的大营,未见我大周一兵一卒,就先乱成一锅粥!” 听完这番解释,陆溟和冯牧野等人彻底恍然大悟。他们看向陈宴和高炅的眼神中,除了敬畏,甚至还多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一招“驱羊攻心”,简直比直接杀了这三千人还要狠毒百倍!这是诛心之策,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敌人心理防线的彻底摧毁。 “姐夫……柱国,您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陆溟把那杆沉重的马槊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尘土,咧着大嘴笑道,“我服了,彻底服了!这就叫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这帮孙子回去,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执行命令吧。”陈宴挥了挥手,神色恢复了淡漠,仿佛刚才定下的不是三千人的生死,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命令迅速下达,如同一道不可违抗的铁律。 周军开始强行收缴俘虏的装备。 “脱!都给老子脱了!” “动作快点!想吃刀子吗?” 在周军明晃晃的横刀逼迫下,三千名齐军俘虏在寒风中颤抖着解开甲胄。 沉重的铁甲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是兵器、靴子,甚至连御寒的外衣都被扒了下来,只留给他们单薄的里衣。 他们在懵逼和恐惧中被驱赶向西,身后是磨刀霍霍、眼神冰冷的周军骑兵。 “滚!往西跑!谁敢回头,杀无赦!” 随着周军的一声怒吼,几支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射在跑得最慢的几人脚边,溅起一蓬蓬土石。 人群瞬间炸了锅。 夕阳下,三千名赤手空拳、衣衫褴褛、光着脚板的溃兵,如同一股绝望的灰色洪流,在皮鞭和箭矢的驱赶下,哭爹喊娘地向着灵州方向狂奔。 他们的哭嚎声响彻戈壁,宛如百鬼夜行。 他们相互推搡,踩踏,为了跑得比同伴快一步而拼尽全力。 他们不再是保家卫国的战士,他们已经被剥夺了尊严和人性,变成了陈宴射向库狄淦最致命的一支“毒箭”。 陈宴立于高坡之上,玄色披风在猎猎晚风中翻卷,如同一面展开的战旗。他望着西方渐渐消失在尘烟中的人影,目光深邃如渊,倒映着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 “甘草城之围已解,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与冷酷: “库狄淦,这份大礼,你接得住吗?” 第687章 丧家犬的誓言,地狱在身后 西方戈壁,日头毒辣得像要把地皮最后一丝水分都给榨干。 热浪在地表蒸腾,扭曲了视线,连远处的山峦看起来都像是在油锅里晃荡。 高孝虞趴在一处即将干涸的泥水坑边,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死鱼,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身上那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皮甲早已看不出原色,混杂着汗渍、血污和尘土,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 曾经那位在晋阳金殿之上,锦衣玉食、熏香扑鼻的大齐太子,此刻发髻散乱,满脸黑泥,嘴唇干裂起皮,嘴角甚至还挂着浑浊的泥水渍。 “咕嘟……咕嘟……” 他顾不得这水坑里还漂浮着几只死虫子,像野兽一样把头埋进去,大口吞咽着苦涩且带着沙砾的脏水。 在他旁边,几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也在争抢着这为数不多的水源。 一匹枣红马烦躁地打着响鼻,硕大的马蹄在泥坑里踩踏,溅起的泥浆直接甩了高孝虞一脸。 若是换作以前,哪个畜生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早就被拖下去剥皮抽筋了。 可现在,高孝虞连抬手推开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卑微地缩着脖子,和这些畜生抢一口活命的水喝。 喝饱了泥水,那种火烧火燎的干渴感稍稍缓解,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恐惧与虚脱。 “沙沙……” 一阵热风吹过枯草,卷起几粒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声音落在高孝虞耳中,却如同催命的丧钟。 “啊——!” 高孝虞猛地从地上弹起,惊恐地拔出腰间那把仅存的短刀,像疯了一样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四处乱砍。 他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嘴里歇斯底里地喊着:“别过来!孤杀了你!滚开!那是魔鬼!那是魔鬼!” 在他眼中,那摇曳的枯草仿佛变成了陆溟那杆滴血的马槊,那呼啸的风声仿佛变成了陈宴冷酷的宣判。 “殿下!殿下!没人!是风!是风啊!” 一直守在旁边的亲兵统领急忙冲上来,一把按住高孝虞颤抖的手臂,大声吼道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这名统领也是浑身带伤,背上插着半截断箭,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惨白,但他依然死死护着主子。 被统领死死按住,高孝虞浑身僵硬,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的惊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虚和屈辱。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浑浊水面上倒映出的那个蓬头垢面、人不人鬼不鬼的影子。 这是他吗? 这是那个志在天下、意气风发的大齐储君吗? 这是那个扬言要三日不封刀、踏平甘草城的高孝虞吗?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这比杀了他,比把他千刀万剐还要让他难受! 他是皇族,是天潢贵胄,如今却被陈宴像赶狗一样赶进了这片荒漠,活得连个乞丐都不如! “陈宴……陈宴!!” 高孝虞死死攥着那把短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被蒸发成一缕红烟。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东方的天空,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怨毒,发出了恶毒至极的诅咒。 “孤发誓!只要孤能活着见到库狄公!” “孤定要联合柔然铁骑,踏平关中!孤要将你陈宴剥皮抽筋,点天灯!孤要让你尝尝比这痛苦百倍的滋味!今日之耻,孤要让你百倍奉还!!” 他的声音凄厉而嘶哑,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惊起几只盘旋在空中等待食腐的秃鹫。 然而,誓言的余音未落,现实的残酷便再次降临。 “殿下!快看后面!” 负责断后的亲兵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指着东方的地平线,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高孝虞浑身一颤,那一瞬间,所有的怨毒都被恐惧冲散。 他以为是那个杀神又追上来了。 “完了……完了……那个魔鬼追来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要往马上爬,几次踩空了马镫,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 他回头望去,只见东方地平线上扬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奔腾而来。 那动静,比之前的追兵还要大上数倍。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他们发现那并不是整齐划一、杀气腾腾的周军铁骑。 那是一群人。 一群衣衫褴褛、赤手空拳、哭喊连天的人潮。 他们相互推搡,步履蹒跚,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又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牲畜。 他们身上没有甲胄,手里没有兵器,有的甚至连鞋子都跑丢了,光着脚在滚烫的戈壁上狂奔,每一步都留下血印。 正是被陈宴下令释放的那三千溃兵。 这群溃兵虽然没有武器,但那股绝望、恐惧、癫狂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那是一种比瘟疫还要可怕的情绪,那是彻底被打断了脊梁骨后的疯癫。 在他们身后,几十名周军轻骑兵若隐若现。 这些骑兵并不冲锋,只是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 他们一人双马,马背上挂满了箭壶。每当人群中有谁跑不动了想停下来,或者试图偏离方向,骑兵手中的弓箭便会射出一两支冷箭。 “嗖——噗!” 一名跑在最后的齐军士卒刚想瘫倒在地,一支利箭便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小腿。 “啊——!”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人潮中。 周军骑兵并不急着杀人,他们像是在牧羊,用死亡的鞭子,驱赶着这群“羊”加速向西,向着灵州的方向狂奔。 “快跑啊!魔鬼在后面!” “别杀我!我跑!我跑!我不想死!” 溃兵们的哭嚎声震耳欲聋,那是一种失去了理智的嚎叫。 高孝虞原本想避开这股洪流,但这股人潮铺天盖地,范围太广,直接将他和几十名亲兵裹挟其中。 “滚开!别挡孤的路!”高孝虞挥舞着短刀,试图砍开一条路,想要保持自己作为太子的尊严和距离。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数千人的哭喊声中。 这三千人已经疯了,他们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人是谁。 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太子的威严一文不值。 高孝虞被挤得东倒西歪,甚至差点被受惊的人群拽下马背。他只能被迫随着人流向前移动,耳边充斥着这些溃兵口中语无伦次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魔鬼……那个两米高的魔鬼吃人啊!一槊就把人腰斩了!肠子流了一地啊!” “大周的魏国公会妖法!他不是人!他是阎王爷!咱们几万人,一眨眼就没了!都没了!” “回不去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谁也跑不掉……”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三千人的恐惧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实质般的压力。 高孝虞看着这些曾经跟随自己不可一世的精锐士兵,此刻变成了这副模样,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塌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收拢残兵,还能重整旗鼓。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些人废了。 彻底废了。 陈宴不仅仅是打败了他们,更是诛了他们的心! “该死……该死……”高孝虞喃喃自语,手脚冰凉。 他被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向前狂奔。他想指挥,想怒骂,想摆出太子的威严,可在这股绝望的洪流面前,他渺小得像一粒沙尘。 他甚至不敢暴露身份,生怕这些已经疯了的溃兵会为了抢夺他的战马而将他撕碎。 在这个时候,一匹马就是活命的机会,谁管你是太子还是天王老子? 夕阳下,残阳如血,将这支队伍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群扭曲的鬼影。 高孝虞混在三千溃兵之中,像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被身后的“牧羊人”驱赶着,向着灵州的方向,向着那个他以为是希望,实则是另一个深渊的地方,绝望地奔去。 地狱,就在身后。 而前方,或许是更深的地狱。 第688章 老将提头入帐来,甘草城下见铁骨 甘草城下的风,带着一股焦糊与腥甜混杂的味道,久久不散。 残阳如血,将破碎的城墙与遍地的尸骸染成了一片惨厉的暗红。 左武卫的精锐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并没有大胜之后的喧嚣,反而透着一股肃杀的沉默。 他们在尸堆中翻找,将己方袍泽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出,又将齐军的尸体如拖死狗般堆在一处。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陈宴端坐于帅案之后,上半身的玄铁重甲已然卸去,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墨色戎服。 他手中拿着一块白布,正低头细细擦拭着佩剑上的血迹。 那是一柄随他征战秦州、泾州的利刃,此刻剑锋依旧森寒,倒映着他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 帐下,高炅、冯牧野、陆溟等将领分列两旁,虽刚经历一场大胜,却无人敢在此刻大声喧哗。 每个人都感觉得到,自家柱国身上那股收敛却未散尽的杀意。 “哗啦——” 厚重的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股混着沙尘与血腥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王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跟随陈虎老柱国征战天下的老将,此刻全无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他那一身原本锃亮的玄铁重甲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护肩被削去了一块,露出的内衬早已变成了暗红色。 但他走得极快,极稳,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声。 王峥左手并未持兵刃,而是提着一颗怒目圆睁、发髻散乱的人头。 那人头脖颈处的切口极不平整,显然是被蛮力硬生生砍下来的,断口处还在滴答滴答地淌着粘稠的黑血。 那是齐军大将,丁维则的头颅。 王峥大步走到帅案前,既未行跪拜之礼,也未说半句客套废话。 他那双虎目中透着一股狠劲,左臂猛地一扬,将那颗人头重重地往地上一掷。 “咚!” 人头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地上滚了两圈,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帐内的诸将,仿佛还在诉说着临死前的恐惧。 “柱国!” 王峥抱拳,声音沙哑却如洪钟般炸响,透着一股积压已久的宣泄:“齐军贼将丁维则,已被老夫阵斩于马下!首级在此,献于柱国!” 陈宴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将擦拭干净的佩剑“锵”的一声归入鞘中。 他立刻起身,没有丝毫架子,快步绕过帅案,双手稳稳扶住王峥那只还沾着血污的手臂,目光扫过老将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原本冰冷的面容瞬间化开,语气变得温和而敬重: “世叔一路奔袭辛苦!这丁维则乃是齐军悍将,能将其阵斩,世叔宝刀未老,更胜当年!” 这一声“世叔”,喊得极重,也极亲近。 王峥身躯微微一震,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不仅是陈宴的下属,更是看着陈宴长大的长辈。 此刻听到这声称呼,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却又立刻侧身避开,不敢受陈宴的全礼。 “柱国折煞老夫了!全靠柱国运筹帷幄!” 话音未落,帐帘再次被掀开。 这一次进来的动作,却比王峥要慢得多,也沉重得多。 几名侯府私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两个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血人,一步步挪进了大帐。 走在前面的,正是王雄。 这位甘草城的守将,此刻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甲胄。 破碎的铁片嵌在皮肉里,浑身上下缠满了透着血红的粗布绷带,左腿显然受了重创,走起路来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他没有让人抬着进来。 他依然挺直了脊梁,那双被烟熏火燎得通红的眸子,在看到陈宴的那一刻,瞬间亮起了慑人的光彩。 “世子……慢点……”旁边的私兵想要搀扶。 王雄一把推开搀扶他的私兵。 他强忍着浑身骨头即将散架的剧痛,咬着牙,额头上冷汗如雨下,却硬是凭着一口气,朝着陈宴重重地单膝跪地。 “噗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重而惨烈,听得周围众将心头一颤。 王雄仰起头,那张布满血污、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惨烈至极的笑意。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柱国!末将王雄……幸不辱命!” “甘草城……虽然破了,但这口气,末将守住了!咱们大周的脸面,末将……没给您丢!” 这一幕极具冲击力。 帐内原本还有些傲气的左武卫将领们,此刻纷纷动容。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最敬重的便是硬骨头。 王雄这副模样,分明是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却有着比神佛还要坚硬的脊梁。 陈宴看着跪在面前的王雄,看着那还在往外渗血的绷带,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王雄的双肩。 “好!好一个不辱使命!” 陈宴的声音低沉有力,在帐内回荡,“王雄,你是条汉子!你是咱们大周最硬的骨头!” 一旁的王峥看着儿子这副惨状,即便是铁打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他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 “柱国……真是好险啊……” “老夫若是再晚到一刻,哪怕只是半柱香的功夫,这孩子怕是就命丧黄泉了!” 说到此处,想着连自裁的枪尖都抵在喉咙上的那一幕,王峥这位曾经纵横沙场的老将,竟有些后怕得说不出话来。 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对儿子心存死志的心疼,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位父亲的心如同被油煎一般。 “王兄!” 一声如洪钟般的暴喝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一向眼高于顶、除了陈宴谁也不服的陆溟,此刻竟大步上前,也不管自己身上还带着伤,一巴掌拍在自己胸甲上,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对着王雄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我陆溟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除了姐夫,今天我服你!” 陆溟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敬佩,“能在几万齐军围攻下把城守成这样,还能留着一口气把丁维则那个狗杂种拖住,是个带把的硬汉子!强!真他娘的强!” “陆将军所言极是!”冯牧野也抱拳沉声道,“王将军此战,足以载入史册,令我等汗颜!” 众将的夸赞声此起彼伏,皆是发自肺腑。 然而,跪在王雄身后的黄时章,神色却显得异常黯然。 他也受了重伤,半个肩膀缠满了绷带,此刻跪伏在地,听到众人的夸赞,却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柱国……” 黄时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悲呛与愧疚,“末将无能……虽守住了这断壁残垣,保住了王司马的性命,但……满城百姓,还有那一千多名弟兄……”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十不存一啊!柱国!甘草城的父老乡亲,几乎都死绝了啊!”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大胜的喜悦被这残酷的现实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陈宴深吸一口气,顾不得王雄身上的血污会弄脏自己的锦袍,猛地发力,亲自将王雄和黄时章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环视众将,目光如刀,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头: “非你之过!更非你等无能!” 陈宴指着帐外,指向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齐军残暴,屠戮生灵,这是血债!既是血债,那便不用眼泪去洗,要用血来偿!” “王雄,黄时章,你们给本公听好了!” “甘草城流的每一滴血,本公都会让齐军、让那个逃跑的高孝虞,百倍、千倍地吐出来!” 第689章 柱国许诺抬棺行,抚慰英魂定军心 夜色如墨,狂风呼啸,卷着戈壁滩上特有的粗粝沙石,狠狠拍打在中军大帐厚重的毡布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暗夜中的嘶吼。 大帐之外,几堆篝火被风扯得忽明忽暗,将周遭巡逻士卒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把人带上来!” 随着陈宴一声令下,厚重的帐帘被两名亲兵猛地掀开,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焦糊味道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帐内手臂粗的牛油大烛一阵摇曳,光影斑驳地投射在每个人的脸上。 几十名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身影,被左武卫的士卒们小心翼翼地引到了帐前空地。 这哪里还像是一群活人? 分明就是一群刚从地狱油锅里爬出来的恶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独臂汉子,左袖空荡荡地随风飘荡,断口处只用粗布草草勒住,早已渗出一片黑紫色的血迹,可他右手依然死死攥着一把卷了刃、缺了口的菜刀,指节发白,眼神警惕得像头受伤的孤狼。 紧挨着他的是个半大的少年,满脸黑灰,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白分明的眸子里透着惊恐。 他怀里紧紧抱着半截断矛,那矛杆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他就那么哆嗦着,仿佛那半截木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后面还有几个发髻散乱的妇人,脸上抹着厚厚的锅底灰,眼神空洞麻木,直到看见大帐中央那一身玄铁重甲、威势逼人的陈宴时,才稍稍恢复了一丝生气,那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这些,便是甘草城最后的幸存者。 是王雄拼尽最后一滴血,从齐军屠刀下护住的火种。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跪在大帐一侧、浑身缠满渗血绷带的王雄时,死寂的人群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司马大人!” 那个独臂汉子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落地,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坚硬的冻土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嘶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您……您还活着!苍天有眼啊!” “大人,咱们……咱们没给您丢脸……” 几十名幸存者瞬间哭成一片,那哭声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积压太久的委屈与悲痛。 陈宴霍然起身。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帅案,没有丝毫身为当朝国公、三军主帅的架子。 那戎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径直走到了这些污秽不堪的幸存者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去扶起那个独臂汉子。 汉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污弄脏了这位贵人的手:“贵人……俺脏……” 陈宴的手却没有丝毫停顿,稳稳地托住了汉子的手肘,一股沛然的大力传来,硬生生将那汉子扶了起来。 “脏?”陈宴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满身血污是为了保家卫国,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干净的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越过众将,直直射向负责后勤的军需官。 “赵吉!” “卑职在!”一名身材微胖的军需官急忙出列,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把今日从齐军大营缴获的物资,无论是粮草、布匹、还是金银细软,立刻给本公清点出来!”陈宴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军需官赵吉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柱国,这些……是要入库造册,还是……” 按照柱国大人定下的规矩,战利品三成归公,七成赏军。 这可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天文数字。 “造什么册?” 陈宴冷笑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狠厉与决断,“拨出一半!现在,立刻,全部分发给这些甘草城的幸存军民!” “一……一半?!”赵吉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那些原本肃立的左武卫将士们也是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怎么?本公的话很难懂?” 陈宴的脸色骤然一沉,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威压,让赵吉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陈宴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甘草城被屠,是我大周之耻!这些百姓,是在替朝廷受过,是在替我等军人挡刀!若没有他们死守,齐军长驱直入,夏州早已生灵涂炭!” 他指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幸存者,语气森寒:“告诉他们,这是大周欠他们的!这是本公给他们的第一笔抚恤!剩下的,待本公踏平灵州,斩了库狄淦的狗头,再加倍补偿!” 这番话如同雷霆炸响,震得在场每一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周围的左武卫将士们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狂热的崇拜。 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将领只顾自己升官发财的年代,竟有主帅肯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分给这些卑贱的百姓? 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这才是值得他们把命卖给他的主公! “谢柱国大恩!谢柱国大恩啊!” 那些幸存者们捧着沉甸甸的粮肉金银,一个个哭得泣不成声,纷纷朝着陈宴跪拜。 那个独臂汉子更是把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混着泥土,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活菩萨……这是活菩萨下凡了啊……” 陈宴并未受礼,只是挥了挥手,命亲兵带他们下去妥善安置,还要把军中医术最好的大夫派过去。 待幸存者退下,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哭声。 帐内烛火依旧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面对众将敬佩的目光与陈宴那石破天惊的厚赏,王雄却显得异常沉默。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一身残破不堪、几乎辨不出原样的甲胄,身体在微微颤抖。 “柱国,诸位将军……莫要再夸了。” 王雄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喉咙里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火炭,“这……这哪里是末将的功劳?”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血污、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城破之时,无数齐军涌上墙头,陷入了巷战 洪希用命护住了他。 “世子快走!留着命……替弟兄们报仇!” 鲜血喷涌,染红了王雄的眼,也染红了他余生的梦。 “那是洪希兄弟用命填出来的……是几千弟兄用尸体一层层堆出来的啊!”王雄猛地一拳砸在地面上,砸得指骨开裂,鲜血直流,“若没有他们挡在前面,王雄早就是一具被野狗啃食的枯骨了!这功劳……是用他们的血肉换来的,我……我受之有愧!我拿着烫手啊!”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满是硝烟痕迹的脸颊滑落,冲刷出两道惨白的印记。 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王雄那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冯牧野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王峥更是眼眶通红,想要上前扶起儿子,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陈宴静静地看着王雄。 他看着这个在绝境中都没有低头、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因为对袍泽的愧疚而弯下了那根最硬的脊梁。 陈宴的神色变得异常庄重,那一刻,他收起了所有的权谋算计,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敬重。 他缓缓走到王雄面前,没有去扶,而是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王雄那只并未受伤的肩膀。那力道很大,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力量。 “王雄,你错了。” 陈宴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你活着,不是苟且,而是传承!” 他转过身,面向帐内所有将领,目光如电,一字一顿地说道:“甘草城中,凡是奋力死守、最终活下来的人,本公会亲自向朝廷请功,加官进爵!这不是赏赐,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耀!” “更是对死去弟兄最好的交代——因为你们带着他们的份,活出了个样子!” 说到这里,陈宴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抛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甚至怀疑自己听错的话: “至于那些战死的英烈,如洪希,如那千余名早已面目全非、连名字都可能留不下的弟兄……” 陈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决然与霸气: “待战事结束,灵州平定之后.......” “本公要在这甘草城下,为他们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烈士陵园!” “立碑!刻名!让他们的名字,不仅仅是在生死簿上画个勾,而是要刻在石头上,受风吹雨打千年不朽!” 帐内众人皆是一震。 然而,震撼远未结束。 陈宴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王雄震惊到呆滞的脸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届时……” “本公,将亲自为战死的英烈们抬棺!” “送他们入土为安!” “让他们受万世香火,享大周国士之礼!” 第690章 士为知己者死,有帅如此,夫复何求? “什么?!” “柱国……这……这怎么使得?”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仿佛一声平地惊雷,震得帐内烛火都剧烈摇曳起来。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无论是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离别的老将冯牧野,还是性格粗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猛人陆溟,此刻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上柱国,是魏国公!是如今大周朝堂之上,两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大权的权臣! 在这个尊卑有序、等级森严如铁律的时代,贵族与庶民之间横亘着天堑鸿沟。 上位者或许会为了收买人心而解衣推食,甚至会为了博个贤名而抚棺痛哭,但亲自为一群底层的士卒,甚至是一群连名字都可能留不下的百姓“炮灰”抬棺?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不仅仅是殊荣,这是要把那些战死的英烈,一把捧上云端,去受那国士的香火啊! 新都侯王峥的身躯猛烈地颤抖起来,他那双即使面对齐军千军万马也未曾眨过一下的虎目,此刻瞬间涌出了浑浊的老泪。 他花白的胡须乱颤,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对着陈宴就要把头磕下去: “柱国!这……这这……老夫替那死去的几千弟兄,替犬子,替这甘草城下的孤魂野鬼,谢过柱国天高地厚之恩啊!” 王峥心里太清楚了,陈宴这一句话,比赏下万两黄金,比封个万户侯还要重得多。 自古以来,败军之将不可言勇,死守孤城者往往落得个“尽力”的评价便草草了事。 可有了陈宴今日这一句话,以后史书工笔,谁还敢说甘草城的守军是无足轻重的炮灰? 他们是国士! 是当朝魏国公亲自抬棺送行的英雄! 这份荣耀,足以为他们的家族洗去百年的卑微,足以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挺直了脊梁做人! “世叔!万万不可!” 陈宴眼疾手快,就在王峥的额头即将触地的瞬间,一步跨出,双手如铁钳般托住了王峥的手臂,硬是将这位情绪失控的老将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力而坚定,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 旁边,王雄与黄时章早已泪流满面,这两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流一滴泪的硬汉,此刻却哭得像两个孩子。 他们相互搀扶着,顾不得身上崩裂的伤口,朝着陈宴深深一拜,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替死去的弟兄们,谢过柱国大恩!” “柱国此举,让弟兄们死得值了!真值了!” 陈宴没有受这一拜,而是迅速侧身,避开了这沉重的大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动容的将领,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激昂:“错!大错特错!” “王雄,黄时章,还有在座的诸位,你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陈宴指着帐外那漆黑的夜空,声音激荡,仿佛要穿透这漫漫长夜:“不是你们要谢我,是我陈宴,是朝廷,是大周这万千里的江山百姓,该谢你们!”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若无你们死守甘草城,若无你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齐军的铁蹄这好些日子,迟滞了他们的兵锋,耗尽了他们的锐气,哪有今日这酣畅淋漓的大胜?” “哪有我们此刻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说话的机会?” “这泼天的战功,看似是我左武卫拿下的,实则是你们用命填出来的!”陈宴环视四周,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是此战的首功!抬棺送行,非是赏赐,而是本公该做的!是这大周天下欠你们的!”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人的胸膛。 陆溟紧紧攥着拳头,眼圈发红,恨不得现在就提着马槊冲出去,为这样的主帅再去杀个七进七出。 冯牧野深吸一口气,看向陈宴的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死忠。 士为知己者死,有帅如此,夫复何求? “来人!” 陈宴不再多言,立刻对着帐外大声喝道,打破了这份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感动,“去把随军最好的军医叫来!还有,把本公从长安带来的那几株百年老参,全部拿出来!” 他指着王雄和黄时章,对着匆匆赶来、一脸惶恐的军医厉声吩咐,语气霸道而不容置疑:“给本公用最好的药!不管多贵!把那些续命的宝贝都给老子用上!若是让他们落下半点病根,本公唯你是问!” 那军医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称是,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得擦,连忙招呼几个学徒,手忙脚乱地将王雄和黄时章小心翼翼地抬下去精心治疗。 随着伤员被抬出,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温情脉脉的气氛,仿佛也被一同带走了。 大帐内的空气,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一刻那位悲天悯人、许诺抬棺的“仁主”陈宴,在转身的瞬间,仿佛换了一张面孔。他身上那股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暖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冷厉、阴鸷与杀伐之气。 就像是一把归鞘的利剑,再次拔出时,只有森寒的锋芒。 陈宴大步走到帐中央那张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这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尽收眼底。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马鞭,目光在沙盘上如同鹰隼般巡视,最终越过刚刚收复的甘草城,越过茫茫的戈壁,死死钉在了西方那个红色的标记点上——灵州。 那个盘踞着库狄淦五万主力大军,如今又汇聚了柔然骑兵,像是一颗毒瘤般卡在大周咽喉要道上的重镇。 “温情叙完了,眼泪流干了,该办正事了。” 陈宴的声音变得如狼般狠戾。 “传令全军!” “即刻起,全军休整两日!” “这两日,让弟兄们吃饱喝足,把刀磨快,把马喂饱!宰杀带来的牛羊,让大家伙儿开荤!” “两日后!” “拔营西进!直扑灵州!” “本公要一战定乾坤,彻底打断齐国伸进关中的这只爪子!” 第691章 醉梦不知屠刀悬,草原夜色掩杀机 镜头从硝烟尚未散尽、满地焦土与尸骸的甘草城一路向北拉升,越过巍峨的贺兰山缺,跨过茫茫的黄沙戈壁,视线最终落在了数千里之外那片广袤无垠的西部草原之上。 这里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天地。 此时正值盛夏傍晚,夕阳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将天边的云层烧得通红,金红色的余晖倾洒在连绵起伏的草海之上,给每一根草叶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风吹草低,牛羊如珍珠般撒落在绿色的绒毯上,远处的河流蜿蜒如银带,一切都显得那般宁静、祥和,仿佛战争的阴霾从未笼罩过这片土地。 柔然汗国左贤王麾下,最大的部落——乞颜部,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狂欢的海洋之中。 数百顶白色的毡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畔,中央最大的金顶大帐前,几堆巨大的篝火已经点燃。 虽然主力大军早已随可汗南下,去配合齐国攻打那个据说富得流油的周国灵州,但留守在这里的柔然贵族与牧民们,依旧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篝火上架着十几只被剥皮洗净的全羊,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黄色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喝!都给我喝!为了可汗即将到来的大胜!” 一名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如熊的柔然千夫长拔野古,手中高举着一只镶银的牛角杯,里面盛满了烈性的马奶酒。 他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围坐在他身边的几个柔然小贵族和百夫长们,也纷纷举杯附和,一个个脸上挂着贪婪而亢奋的笑容。 “拔野古大人,听说那周国的灵州城里,遍地都是丝绸和瓷器,比咱們這草地上最好的牛羊毛皮還要滑溜!”一名尖嘴猴腮的百夫长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中闪烁着淫邪的光,“尤其是那些周国娘们儿,听说皮肤白得像冬天的雪,掐一把都能出水儿!这一回可汗与齐国联手,一旦破了城,咱们每个人是不是都能分到几个?” “哈哈哈!那是自然!”拔野古大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流淌下来,打湿了胸前的皮甲,“咱们柔然铁骑天下无敌,这次又有齐国那几万大军在前面顶着,打个灵州还不跟玩儿似的?” 他随手抽出腰间的弯刀,切下一大块肥嫩的羊腿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含糊不清地骂道:“那个什么周国,听说是叫宇文家的坐天下,还有那个什么魏国公陈宴,不过是一群只会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的两脚羊罢了!” “只要咱们的马蹄声一响,他们肯定吓得屁滚尿流,乖乖把金银财宝和女人送出来!” 众人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周人软弱,就像草原上的兔子,除了跑得快,一无是处!” “也就是咱们没去,要是拔野古大人亲自带着咱们去,恐怕现在已经在灵州睡着周国娘们儿,喝着那什么……哦对,杜康酒了!” 他们放肆地嘲笑着,言语间满是对周军的轻视与不屑。 这些留守后方的贵族们,根本不知道前线的战局究竟如何,更不知道就在数日前,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盟友——齐国太子高孝虞,已经在甘草城下被打得丢盔弃甲,像条丧家之犬般逃窜。 他们只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以为这天下,依旧是柔然铁骑想去哪就去哪的牧场。 夜幕,在狂欢与喧嚣中悄然降临。 草原上的风似乎变了调,不再是傍晚时的温柔抚摸,而是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寒意,吹得篝火忽明忽暗,发出“呼呼”的声响。 原本欢快的马头琴声渐渐停歇,那些喝得烂醉如泥的柔然人,有的搂着女人钻进了毡房,有的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甚至连负责警戒的哨兵,也因为多喝了两碗马奶酒,抱着长矛靠在拴马桩上打起了盹。 整个乞颜部,就像是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柔软肚皮的肥羊,静静地躺在夜色之中。 直到夜半三更,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大地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部落边缘,一名年迈的老牧民因為尿急,哆哆嗦嗦地从破旧的毡房里钻了出来。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解开裤腰带,正准备对着草丛释放憋了一晚上的尿意。 突然,他感觉脚下的土地似乎动了一下。 “嗯?”老牧民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或者是刚才偷喝的那碗酒上了头,导致站立不稳。 他晃了晃脑袋,想要继续方便。 然而下一刻,那种震动再次传来,而且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剧烈。 “哒哒哒……” 放置在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草地上剧烈地跳动起来。 紧接着,是不远处拴马桩上的战马,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刨动着地面,发出焦躁的嘶鸣。 老牧民的心头猛地一紧,一股源自草原人本能的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这种震动频率他太熟悉了,那绝不是什么地动,那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前兆! 他猛地提起裤子,顾不得尿了一半,惊恐地瞪大浑浊的双眼,朝着西方的地平线望去。 借着云层缝隙中漏下的微弱月光,他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只见西方的地平线上,原本空旷的草原尽头,此刻竟然涌起了一条无边无际的黑线。 那黑线如同黑色的潮水,正以此惊人的速度向这边蔓延,伴随着越来越响、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的轰鸣声。 那是马蹄声! 是成千上万、装备精良的骑兵冲锋时才能发出的毁灭之音! “敌……敌袭!!” 老牧民扔掉了手中的酒囊,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甚至已经破音的嘶吼,声音划破了草原死寂的长夜:“有骑兵!快起来!快起来啊!!” 然而,他的喊声在雷鸣般的马蹄声面前,显得是那般微弱无力。 几乎是在他喊声落下的瞬间,那道黑色的潮水已经冲到了眼前。 冲在最前面的一员猛将,身下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千里神驹,身上没有穿厚重的铁甲,而是披着一张完整的灰色狼皮,狼头猙獰地覆盖在他的头盔之上。 他双手各持一把寒光凛冽的弯刀,面容黝黑,一道狰狞的刀疤贯穿了半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如同恶鬼降世。 此人正是突厥大将,以嗜血残暴著称的“草原屠夫”——苏农土屯。 他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老牧民,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满溢而出的嗜血寒光与即将展开杀戮的兴奋。 “死!” 苏农土屯暴喝一声,战马如风掠过,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 第692章 苍狼撕碎温柔乡,烈火焚尽柔然梦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像是屠夫那柄磨得飞快的切肉刀,毫不费力地划开了熟透的牛皮。 这声音甚至在那一瞬盖过了旷野上呼啸的风声,成为了这个夜晚唯一的注脚。 老牧民那声凄厉的警报还卡在喉咙里,那一双浑浊的眼球刚刚因极度的惊恐而凸出眼眶,尚未来得及将信号传回大脑,他那颗霜白却沾满污垢的头颅便已高高飞起。 腔子里那股被恐惧加压到了极致的热血,如同地底喷涌而出的暗泉,激射出一丈多高,在那轮惨白的月色下,划出一道凄艳而残酷的弧线。 滚烫的鲜血“滋啦”一声洒在了一旁还在冒着余温的篝火余烬上,火星未灭的木炭被这腥热的液体一激,顿时腾起一阵带着浓烈铁锈味和焦糊味的白烟,呛得人几欲作呕。 但这,仅仅是这场蓄谋已久的杀戮盛宴前,一道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 “驾!” 苏农土屯胯下的那匹千里雪蹄神驹,四蹄猛地踏碎了草皮,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撕裂了夜幕。 它竟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借助冲刺的惯性,以后肢为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弹跳力,直接飞跃过了那两米多宽的篝火堆。 战马腾空,如同天神下凡,又似恶鬼扑食。 苏农土屯身披一张完整的灰狼皮,那颗狰狞的狼头被做成了兜鍪,惨白的狼牙正压在他的眉骨之上。 他在战马落地的瞬间,腰腹发力,整个人在马背上如不倒翁般诡异地横斜而出,手中的双刀借着战马落地那千钧一发的惯性,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半圆。 此时,柔然千夫长拔野古刚刚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从温暖的毡房里钻出来,手里还提着裤腰带,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宿醉后的茫然与不耐烦。 就在前一刻,他还在梦里搂着抢来的周国女人,吹嘘着柔然铁骑天下无敌,幻想着攻破灵州后的金银财宝。 然而,梦醒得太快,也太冷。 他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视线变得诡异起来,他看见了星空在旋转,看见了自己那具无头的躯体正僵硬地立在原地,脖颈处喷出的血柱足有三尺高,而后,那具身体才像是一滩烂泥般缓缓瘫软下去。 那是……我? 拔野古那颗滚落在草丛中的头颅,双眼圆睁,充满了惊恐、茫然与不甘。 直到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都没想明白,这支如魔鬼般从地底钻出来的军队,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里可是大后方,是柔然的腹地啊! “杀!一个不留!” 苏农土屯根本没看一眼脚下的尸体,他一脚踢翻了面前那张摆满残羹冷炙的酒桌,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的喉咙能发出的,更像是草原深处饿了一冬的野狼,终于尝到了血腥味后的极度亢奋与暴戾。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终于撕破了夜的寂静。 紧随苏农土屯其后的,是如同黑色海啸般涌来的三万突厥精锐铁骑。 人马皆披着特制的轻甲,这种甲胄用硝制过的多层牛皮与藤条编织而成,轻便且坚韧,极适合这种长途奔袭与夜间劫营。 他们手中没有拿长矛,而是清一色的精铁马刀与镶铁圆盾,行动如风,凶狠如狼,沉默如铁。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阵前的叫骂,这就是一场为了毁灭而进行的屠杀。 他们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瞬间冲垮了乞颜部外围那如同虚设的木栅栏。 脆弱的木桩在高速冲撞的战马面前如同枯草般折断,木屑飞溅中,黑色的洪流长驱直入,将这座沉睡中的大营撕得粉碎。 “啊——!!” “敌袭!是敌袭!” “救命!这是哪来的骑兵!我们的哨兵呢?!” “可汗在哪?快去叫人啊!” 柔然部落瞬间炸了营。 许多还在睡梦中的牧民,甚至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冲进帐篷的战马那沉重的铁蹄活活踏碎了胸骨,变成了肉泥。 锋利的马刀轻易地割开帐篷的皮革,将里面赤身裸体、惊慌失措的男女一刀两断。 男人的惨叫声、女人的哭喊声、孩童的惊啼声,还有受惊牛羊的疯狂哞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将这片原本宁静祥和的草原,变成了一座喧嚣、混乱、血腥的人间炼狱。 鲜血染红了草地,顺着低洼处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流进了一旁的河流,将清澈的河水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由于柔然主力早已倾巢而出,跟随可汗南下攻打周国灵州,留守在这里的除了少数卫队,大多是老弱病残和养尊处优的贵族。 他们在这些如同杀戮机器般的突厥铁骑面前,就像是养肥了的待宰羔羊,面对一群饥饿已久、獠牙森森的恶狼。 往日的骄横跋扈,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可笑的软弱。 偶有几个平日里自诩勇士的柔然武士,试图拿起武器反抗,但他们往往刚冲出几步,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或是被数名配合默契的突厥骑兵围攻,乱刀分尸,连一句完整的狠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苏农土屯杀得兴起,他浑身浴血,手中的双刀早已砍得卷了刃,上面挂满了碎肉和脂肪,却依然不知疲倦地挥舞着。他策马在乱军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必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无一合之敌。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那是压抑了百年的仇恨一朝释放后的快感。 “烧!把这些帐篷都给我点着!” “太子有令!高于车轮的男子,尽数斩杀!女人和工匠,全部捆起来带走!那是我们的财产!” 苏农土屯的声音在火光中回荡。 突厥士兵们忠实且冷酷地执行着命令,他们将手中的火把毫不犹豫地扔向那一顶顶白色的毡房。 干燥的毛毡遇火即燃,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乞颜部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冲天的烈焰映红了半边天,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也将那些逃窜的人影拉得扭曲而修长。 这冲天的火光,也照亮了不远处一处高坡之上,那道勒马而立的冷峻身影。 突厥太子莫贺咄,身披漆黑如墨的精铁战甲,那甲片在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森寒的光泽。 他外罩一件绣着金狼图腾的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染血的战旗。 他没有亲自下场厮杀,而是像一尊冷酷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高坡之上,胯下的黑马一动不动。他居高临下,那双深邃而阴沉的眼睛,透过面前的火网,俯瞰着下方的杀戮与哀嚎。 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映照出他那张阴沉而充满野心的脸庞。 他的嘴角紧紧抿着,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对于生命的怜悯,只有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以及那种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快感。 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突袭。 这是被压制了百年的突厥,是被称为“锻奴”的卑贱部族,向曾经不可一世的霸主柔然,发出的第一声致命的怒吼。 “太子。” 一名亲卫策马来到莫贺咄身后,看着下方那惨绝人寰的景象..... 一名柔然老妇抱着孙子被一刀劈倒,一群孩子被驱赶进火堆..... 亲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低声道:“咱们杀得是不是太狠了些?这些……毕竟也是草原上的部族,不少还是通婚的亲眷。” 莫贺咄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仿佛那是世间最甘美的香气。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名亲卫,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狠?” “一百年了……我们突厥人在金山脚下,日夜不停地挥舞铁锤,为他们柔然人打造兵器。我们的手指被砸断,我们的脊背被鞭子抽烂,我们的女人被他们随意凌辱,稍有不顺便被整族屠戮的时候,他们何曾想过‘狠’字?” 莫贺咄猛地抬起手,指着下方那片火海,语气森然,带着一股透骨的恨意:“在这片草原上,狼吃羊,是天经地义。我们突厥当了太久的羊,当得连我们自己都快忘了血是什么味道。” “如今,该轮到我们做那吃肉的狼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这把火,不仅要烧掉乞颜部,更要烧掉柔然人对草原的统治!我要让这片草原上的每一根草,都记住我们突厥人的名字!” “这,只是开始。” 莫贺咄猛地一挥手中的马鞭,直指那更为深沉的黑暗深处,那里是柔然汗庭的方向。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把所有的牛羊和战马都收拢起来!”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片营地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柔然男人!” “是!”亲卫心中一凛,被莫贺咄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威压震慑,不敢再有半分犹豫,立刻调转马头,嘶吼着去传达这道残酷的必杀令。 随着命令的下达,突厥人的攻势愈发猛烈。 火光与鲜血交织,惨叫与狂笑共鸣,这一夜的草原,注定无眠。 第693章 借刀杀人谋王庭,兄弟阋墙各怀心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了东方的云层,洒落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草原上。 然而,这光芒并未带来新生的温暖,反而将昨夜那场屠杀后的惨状,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 曾经繁华热闹的乞颜部,此刻只剩下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 倒塌的毡房还在零星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已经焦黑,有的残缺不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与血腥气。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突厥士兵们那一张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庞。 他们正在疯狂地打扫战场。成群的牛羊和战马被驱赶到一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声。 幸存的柔然妇女和工匠被粗暴地用绳索串在一起,眼神麻木而绝望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一箱箱被搜刮出来的金银器皿、丝绸布匹堆积如山,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一条原本清澈的小溪旁。 身形魁梧的突厥大将契苾哥楞,正蹲在岸边,大捧大捧地掬起溪水,用力搓洗着脸上早已干涸的血痂。 那冰冷的溪水一触碰到他的脸,瞬间就被染成了暗红色,顺着指缝流淌下去。 “呼——!痛快!” 契苾哥楞猛地甩了甩头上的水珠,也不擦干,就这么顶着一脸的水渍与残留的血痕,大步流星地朝着正在清点战利品的莫贺咄走去。 “太子!太他娘的痛快了!” 还没走近,契苾哥楞那破锣般的嗓门就已经炸响,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狂喜:“这帮柔然狗平日里作威作福,没想到也有像狗一样被咱们宰的一天!您看那边,光是这一次抢的金子和牛羊,就比咱们过去三年攒的还要多!这下回去,咱们的婆娘娃娃都有肉吃了!” 话音刚落,另一员大将执失思力也策马疾驰而来。 他的马鞍旁边,赫然挂着几颗面目狰狞的柔然贵族人头,随着马匹的颠簸晃荡着。 执失思力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启禀太子!”执失思力抱拳行礼,声音中透着一丝敬畏,“战损清点出来了。咱们此战……只折损了不到两百弟兄,大多还是因为马失前蹄受的伤......”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热。 这种以极小代价换取巨大战果的胜利,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然而,被众将簇拥在中间的莫贺咄,却并未像他们那样欣喜若狂。 他坐在一块半截埋在土里、上面还溅着鲜血的巨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把从拔野古尸体上搜出来的镶金匕首。 那匕首锋利异常,刀柄上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莫贺咄神色异常冷静,甚至有些阴沉。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面前兴奋的将领们,最后落在手中那把匕首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你们以为,这是天佑突厥?” 莫贺咄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瞬间让周围原本喧闹的气氛冷却了下来。 契苾哥楞和执失思力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不是太子的英明领导吗?”契苾哥楞挠了挠头。 “英明?”莫贺咄嗤笑一声,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被揉皱、甚至有些发黄的信笺。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封信,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我们要谢的,不是天,也不是我。”莫贺咄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既有忌惮,也有一丝惺惺相惜的欣赏,“而是要多谢我那位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那位结拜的好义兄,陈宴!” “陈宴?”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狂傲不羁的契苾哥楞和执失思力,脸色都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 这位爷的赫赫威名,他们不仅听过,甚至曾经还与他交过手..... “正是这封信。”莫贺咄轻轻弹了弹信纸,语气森然,“它在半个月前就送到了我手中。上面精准地告诉我,柔然主力将于何时何地集结南下,他们王庭的守备将会空虚到何种地步,甚至连这条进攻乞颜部的路线,都是他替我规划好的。” 众将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人在长安坐,却能算尽千里之外草原上的局势,这等心智,简直近乎妖孽! “太子……”执失思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陈宴为何要帮我们?他难道就不怕养虎为患?” “帮?”莫贺咄冷笑一声,将信笺重新塞回怀里,眼神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世上哪有白来的午餐。陈宴想借我们的刀,去捅柔然人的屁股,逼迫柔然主力回援,从而解他灵州之围;而我……” 莫贺咄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镶金匕首狠狠插在身前的泥土里,目光如炬:“而我想借他的情报,趁机吞并柔然,称霸草原!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他把我当刀使,我又何尝不是在借他的势?” 说到这里,莫贺咄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霸气。 就在这时,浑身是血、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苏农土屯,提着两把卷刃的弯刀冲了过来,大声请战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太子!这周围的小部落都被咱们清理干净了!弟兄们的刀还没喝够血呢!接下来去哪?是不是该撤了?” 莫贺咄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拔出地上的匕首,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了更深处的北方。 那里,是草原的心脏,是柔然汗国的腹地。 “撤?” 莫贺咄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赌徒看到绝世好牌时的疯狂:“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抢这点苍蝇肉就走。陈宴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我若是不把它吃干抹净,岂不是对不起我这位好兄弟?” 他猛地蹲下身子,用沾血的匕首在地上飞快地画出了一幅简易的地图。 “都给我看好了!” 莫贺咄指着地图上南方的一个红点,语气森然:“柔然的主力大军,此刻正在南面千里之外,被陈宴和周国的大军死死拖住。就算他们现在收到消息想要回援,最快也需要七日!这七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饿狼般凶狠:“就是我们的猎杀时刻!” “全军听令!” 莫贺咄手中的匕首猛地插在地图的中心位置。 那里代表着柔然的王庭,可汗的金帐! “原地休整两个时辰!吃饱喝足,把战马喂饱!两个时辰后,全军急行军,不惜马力,直插北方!” “我们的目标——端了柔然的老窝!” “我要在柔然可汗的金帐里,喝他的酒,睡他的女人!” “吼——!!” 众将闻言,只觉得热血瞬间沸腾到了顶点,齐齐发出震天的咆哮。 这一刻,草原的天,要变了。 第694章 历城铜墙,骄阳下的煎熬 八月的西北,天穹像是一个被倒扣过来的巨大铜炉。 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毒辣得近乎恶毒,肆无忌惮地炙烤着这片苍凉的大地。 热浪在龟裂的黄土地表上蒸腾,空气扭曲得如同沸水中的倒影,每一次呼吸,吸进肺里的不是空气,而是带着火星的沙尘。 灵州北部,历城。 这座扼守灵州北大门的军事重镇,此刻宛如一头沉默而坚韧的巨兽,盘踞在黄河支流的岸边。 城墙之上,旌旗在热浪中无精打采地垂落,但那一排排身着甲胄、手持劲弩的大周守军,却如同浇筑在城墙上的铁桩,纹丝不动。 正中央的城楼之下,一位老将按剑而立。 他虽年过五旬,却身披数十斤重的铠甲,腰杆挺得笔直,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狠辣。 此人正是陈宴的岳父,此番前来驰援灵州的韦韶宽。 “此时是什么时辰了?”韦韶宽的声音沙哑,那是连日指挥、大声嘶吼导致的。 “回大将军,已是未时三刻,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身旁的副将递过来一碗加了少许盐巴的凉开水,恭敬地答道。 韦韶宽并没有去接那碗水,而是眯起眼睛,透过城墙垛口,望向城下那铺天盖地的齐军营帐。 “未时三刻……嘿,这帮齐狗和柔然蛮子,怕是快被晒化了吧。”韦韶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拍了拍面前滚烫的青砖,“传令下去,把‘金汁’再煮沸一些,一定要滚得冒泡!若是齐军敢在这个时候攻城,就请他们喝一壶热乎的!” 城墙下方的瓮城里,几十口巨大的铁锅正架在熊熊烈火之上。 锅里翻滚的不是肉汤,而是令人作呕的粪水混合着猛火油和毒草汁液。 这就是守城利器“金汁”。 一旦淋在攻城者的身上,皮开肉绽是轻的,伤口感染溃烂才是致命的绝杀。 而在历城之外,齐军与柔然联军的大营,确实如韦韶宽所料,正处于一种极度焦躁与低迷的氛围之中。 齐军主帅库狄淦,此刻正站在中军大帐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抬头看了看那要命的日头,又看了看远处那座仿佛铜浇铁铸般的历城,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原本按照太子高孝虞的计划,他们五万余大军配合柔然铁骑,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荡平灵州外围,直取灵武城。 可谁能想到,这半路杀出来的韦韶宽,竟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卡在了他们的喉咙里。 这一卡,就是整整十天。 十天里,齐军发动了十三次冲锋,柔然骑兵也在两翼尝试过包抄,可历城的守备简直滴水不漏。 韦韶宽那个老狐狸,根本不跟他们在野外浪战,就是死守。 滚木礌石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那种恶毒的金汁更是烫死了无数齐军精锐。 如今,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如山,在这个高温酷暑的季节,腐烂的速度快得惊人。 尸臭味混合着汗臭味,在整个大营里弥漫,熏得人头晕眼花,连饭都吃不下。 更要命的是,那些从北方苦寒之地来的柔然人。 他们习惯了草原的凉爽,此时穿着厚重的皮裘和皮甲,在这如同蒸笼般的关中平原上,简直就是遭罪。 每天都有数百名柔然士兵中暑晕倒,甚至有战马因为高温而暴毙。 “该死的韦韶宽……”库狄淦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手中的马鞭狠狠抽打着空气。 就在这时,中军大帐内突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一声充满了暴戾与不耐烦的柔然语怒吼。 “库狄淦!你给我滚进来!” 库狄淦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暗叫不好。 那是柔然可汗缊纥提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和焦虑,整理了一下衣冠,换上一副恭顺的笑脸,快步走进了大帐。 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满脸横肉、身材如熊般魁梧的柔然可汗缊纥提,正光着膀子,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酒的弯刀。 在他脚下,是一堆摔得粉碎的精美瓷碗和被打翻的酒坛。 几名柔然将领也是一个个怒目圆睁,手按刀柄,看着刚进来的库狄淦,眼神不善。 “大汗,何事如此动怒?可是酒菜不合胃口?”库狄淦明知故问,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酒菜?呸!”缊纥提一口浓痰吐在库狄淦的脚边,那一双如同野兽般的眸子里满是血丝和贪婪落空后的狂怒,“库狄淦!这就是你们齐国人承诺的‘遍地黄金’?这就是你们说的‘随手可得的女人’?” 缊纥提大步冲到库狄淦面前,那浓烈的狐臭味差点把库狄淦熏个跟头。 他用弯刀的刀背狠狠拍打着帅案,吼道:“老子的勇士们跟着你在这个鬼地方晒了十天的大太阳!除了吃沙子和闻尸臭,我们得到了什么?啊?!” “周国人把外面的村子都烧了!水井都填了!连根毛都没给我们剩下!” “别说女人和金子,现在连战马的草料都快没了!” 缊纥提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喷了库狄淦一脸:“我的勇士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这里当人肉干的!我告诉你,库狄淦,今天要是再没有交代,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带着人回草原!” 此言一出,周围的柔然将领纷纷叫嚣起来:“对!回去!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库狄淦心中大骇。 若是这柔然骑兵撤走,光靠他手下的五万齐军步卒,在这人生地不熟、后勤线不稳定的灵州战场,别说攻破历城,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 到时候韦韶宽一旦反击,那就是灭顶之灾。 “大汗息怒!大汗息怒啊!”库狄淦连忙上前,顾不得擦脸上的唾沫,急声安抚道,“周人的坚壁清野只是暂时的!他们躲在乌龟壳里,那是怕了咱们!只要历城一破,后面的灵州那就是一块肥肉,积蓄都在那里,怎么会没有金子?” “破城?什么时候破?”缊纥提冷哼一声,“十天了,连块砖都没啃下来!” “快了!真的快了!”库狄淦眼珠一转,开始画起了大饼,语气笃定且充满诱惑,“大汗,您有所不知。就在数日前,我国太子殿下亲率数万精锐,已经把周国的甘草城围得水泄不通。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天的事,甘草城必破!” 库狄淦走到地图前,指着甘草城的方向,神色飞舞:“一旦太子殿下攻破甘草城,大军便可从东面杀过来,与我们会师!到时候两面夹击,这小小的历城还不是指日可破?” “太子殿下可是带了无数的攻城器械,还有我们大齐最精锐的大军!只要两军会师,历城里的韦韶宽就是瓮中之鳖!” 说到这里,库狄淦压低了声音,凑到缊纥提耳边,伸出了三根手指:“大汗,我以大齐国公的名义向您保证。破城之后,我不但履行之前的约定,更加码——三日不封刀!历城所得的一切,我大齐分文不取,头三天的财货和女人,全是你们柔然勇士的!” “三日不封刀?”缊纥提的眼睛猛地一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贪婪,是刻在这些草原强盗骨子里的本性。 他虽然厌恶这里的酷热和坚硬的城墙,但一想到周国那堆积如山的丝绸、金银,还有那些皮肤白皙的女人,他的心就忍不住躁动起来。 草原上虽然自由,但哪有中原这花花世界来得享受? 缊纥提喘着粗气,盯着库狄淦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 许久,他才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弯刀“锵”的一声插回刀鞘。 “好!老子就信你最后一次!”缊纥提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在库狄淦面前晃了晃,“三天!我再给你们三天时间!若是三天后,你那个什么狗屁太子的援军还不到,或者历城还没破,老子立刻拔营走人!谁拦着我就砍谁!” “一言为定!”库狄淦心中长舒一口气,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个瘟神稳住再说。 “来人!上酒!把本帅珍藏的那几坛好酒拿上来,给大汗消消火!”库狄淦连忙招呼亲兵。 然而,就在这气氛刚刚缓和,酒坛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瞬间。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慌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连串柔然语的惊呼和惨叫,仿佛有人在硬闯中军大营。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缊纥提刚刚平复的怒火再次腾起。 “砰!” 帐帘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甚至扯断了门帘的挂钩。 一道满身尘土、脸上带着干涸血迹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在门口绊了一下,直接跪滑到了缊纥提的脚边。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大吃一惊。 来人竟是柔然王族的悍将,拔都! 他可是缊纥提留在后方看守辎重和联络王庭的重要将领。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威风? 头盔不知去向,头发散乱,那一身皮甲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绝望。 “大汗……大汗!!” 拔都一把抱住缊纥提的大腿,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声音都在颤抖:“出事了!出大事了!!” 第695章 祸起萧墙,盟约顷刻化飞灰 大帐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库狄淦手里刚刚端起的酒碗僵在半空,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梁骨蜿蜒爬升,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缊纥提被拔都这突如其来的哭嚎吓了一跳,随即是一股被冒犯的暴怒。 他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踹翻,酒水泼洒一地,指着地上的拔都吼道:“慌什么!你是草原上的雄鹰,哭哭啼啼像个娘们儿一样!天塌了吗?!” “大汗……天真的塌了啊!”拔都根本顾不上被踹翻的疼痛,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染着暗红血迹的羊皮信,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 “突厥……是突厥人!突厥的太子莫贺咄,带着三万铁骑,趁着咱们主力南下,偷袭了后方的乞颜部!” “什么?!”缊纥提那一双铜铃大眼瞬间瞪得溜圆,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拔都哭喊着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捅进在场所有柔然将领的心窝里:“乞颜部……没了!全没了!所有的男人都被杀了,女人和牛羊全被抢走了!那群该死的‘锻奴’,他们不仅没有停手,现在正一路向北,朝着王庭金帐疯狂推进!他们……他们要端了咱们的老窝啊!” “轰——!”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缊纥提劈得外焦里嫩。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突厥? 那群在金山脚下给柔然人打了一百年铁、卑贱如奴隶般的突厥人? 他们怎么敢? 他们哪来的胆子? 但拔都手中那染血的羊皮,还有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硝烟味,绝不可能是假的。 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瞬间吞噬了缊纥提。 王庭金账,那是他的根啊! 那里有他积攒了一辈子的财宝,有他最宠爱的阏氏,还有象征着草原霸主地位的金狼头大纛! 若是老窝被人端了,他在前线抢再多的周国财宝又有什么用? 没了根的浮萍,在草原上只有死路一条! “啊——!!该死的突厥狗!我要杀光你们!我要把你们剥皮抽筋!” 缊纥提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发疯似的乱砍,将身旁一根支撑大帐的木柱砍得木屑纷飞。 随后,他那双充血赤红的眼睛,猛地转向了一旁早已面如死灰的库狄淦。 “齐国人!是你!都是你们!”缊纥提几步冲到库狄淦面前,手中的弯刀几乎贴到了库狄淦的鼻子上,唾沫横飞地咆哮道,“如果不是你们忽悠老子来攻打这个该死的灵州,如果不是你们信誓旦旦说周国不堪一击,老子怎么会带着主力倾巢而出?我的老家怎么会被偷?!” “这肯定是个阴谋!是你们和周人串通好的阴谋!”缊纥提已经失去了理智,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眼前这个盟友身上。 库狄淦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大汗!您冷静点!冷静点!”库狄淦硬着头皮,也不敢去推那把刀,只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急声辩解,“这绝不是我们的阴谋!我大齐若是要害您,何必把自己五万大军也搭在这里?” “这是周人!一定是那个陈宴的离间计!这是围魏救赵啊大汗!” “我不管什么围魏救赵!老子的家都要没了!”缊纥提一把揪住库狄淦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吼道,“现在!立刻!把路让开!老子要带兵回去!我要回去把莫贺咄那个杂种碎尸万段!” 一旁的柔然大将丘升头也反应过来,满脸焦急地附和道:“大汗,必须立刻回师!咱们这儿离王庭有近千里地,要是再晚几天,金帐怕是都要被那群突厥狗给烧成灰了!到时候咱们就算拿着金山银山,也没命花啊!” “对!撤军!立刻撤军!” “回草原!杀突厥狗!” 大帐内的柔然将领们瞬间炸了锅,一个个红着眼就要往外冲去点兵。 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土地城池都是虚的,只有部落、人口和牲畜才是根本。 根本要是没了,他们这几万人就算活着回去,也是一群丧家之犬。 “不能走!大汗!绝对不能走啊!” 库狄淦见状,彻底慌了神。 他发疯一样挣脱了缊纥提的束缚,张开双臂拦在大帐门口,脸色惨白如纸。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柔然骑兵一旦撤走,意味着什么。 历城之所以久攻不下,就是因为韦韶宽忌惮柔然骑兵的野战能力,不敢轻易出城。 一旦柔然人走了,齐军的侧翼将完全暴露给周军。 到时候,城里的韦韶宽必定会像饿狼一样扑出来。而更可怕的是,如果甘草城那边的战事不如预期…… 那他这五万齐军,就会变成被困在关中平原上的一块肥肉,想跑都跑不掉! “大汗!这分明就是周人的奸计!他们就是想逼您撤军!”库狄淦声嘶力竭地喊道,“突厥人虽然偷袭,但他们根基浅薄,未必能攻下王庭!大汗您只要再坚持三天……不,两天!只要攻下历城,我们大齐愿意出兵帮您夺回草原!我们有最好的攻城器械,我们可以帮您灭了突厥!” “滚开!” 缊纥提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废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被烧毁的帐篷和被抢走的女人。 他猛地一挥手,几个身材魁梧的柔然亲卫立刻冲上来,粗暴地推搡着库狄淦。 “库狄淦,老子给你最后一次面子,别逼我对你动手!”缊纥提的眼中杀意凛然,那是真正动了杀心,“你若是再敢拦我一步,我现在就先拿你的人头祭旗,然后再回去杀莫贺咄!” “大汗!您这是背信弃义!我们是有盟约的!”库狄淦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死死抓着帐帘不肯松手。 “盟约?去你娘的盟约!”缊纥提一脚踹在库狄淦的小腹上,将这位齐国公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老子的家都没了,还要盟约有个屁用!传我军令!全军集结!带上所有的干粮,不惜马力,即刻北返!” “是!”众柔然将领齐声应诺,转身就要冲出大帐。 “我看谁敢走!” 库狄淦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一声怒吼。 “锵——!” 帐外的齐军亲兵听到动静,瞬间冲了进来,几十把明晃晃的横刀瞬间出鞘,与柔然将领们对峙在一起。 大帐内,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原本的盟友,在这一刻彻底撕破了脸皮,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第696章 人间炼狱,绝望的“援军” “库狄淦,你想死吗?” 中军大帐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杀意。 缊纥提那双充血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他手中的弯刀并未因为周围环伺的齐军刀斧手而有丝毫颤抖,反而稳稳地抬起,森寒的刀尖直指库狄淦的眉心。 那是一股属于草原霸主的煞气,是在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野性。 他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冷笑,仿佛看着一只试图向猛虎龇牙的家犬。 “就凭你这几根烂蒜,也想拦住我柔然铁骑?”缊纥提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库狄淦的心头,“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声令下,我外面的儿郎们就能先踏平你的中军大帐,把你剁成肉泥,再去那历城下撒泡尿!” 库狄淦的身子猛地一颤,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太清楚缊纥提说的是实话了。 这里是大营腹地不假,可这几日为了防备历城偷袭,齐军主力分散在四面城墙之下,中军大帐附近的兵力并不多。 而在这种近距离的搏杀中,他那些虽然装备精良但士气低落的亲兵,绝不是这群发了狂、急着回家救火的草原蛮子的对手。 更致命的是,一旦双方真的在这里火拼起来,动静一闹大,那历城里早就憋红了眼的韦韶宽,绝对会笑掉大牙。 那个老狐狸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毫不犹豫地打开城门,趁着这混乱杀出来,火上浇油! 但他不能让啊! 这一让,大齐的布局就全完了,他库狄淦的身家性命也就全完了! “大汗……”库狄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恐惧。 他缓缓放下举起的右手,示意周围那些神情紧张的刀斧手退后。 “非是我要拦您,实在是……实在是唇亡齿寒啊!”库狄淦上前半步,却又被缊纥提的刀锋逼得停下,“您这一走,咱们两家都得完蛋!没了您的骑兵牵制,韦韶宽那个疯子会死死咬住我不放,而您……您孤军北返,万一路上再遭埋伏,岂不是……” “那是你要完蛋,不是我!”缊纥提根本不想听这些废话,他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咔嚓”一声收刀回鞘。 这清脆的声音如同某种决裂的信号。 缊纥提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让开!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谁敢挡路,这就是下场!” “砰!” 他一脚踹翻了拦路的一张案几,上面的令箭、地图散落一地,被他厚重的皮靴毫不留情地践踏而过。 他身后的柔然将领们紧随其后,一个个按着刀柄,目光凶狠地逼视着两侧不知所措的齐军亲兵,仿佛只要谁敢动一下,立刻就是血溅五步的下场。 库狄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完了,一切都完了。 陛下的宏图霸业,就在这该死的突厥人的一记背刺下,彻底化为了泡影。 没了柔然骑兵,他这五万余大军在这茫茫关中平原上,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大帐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只有柔然人沉重的脚步声和齐军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同盟彻底决裂、柔然人即将跨出大帐的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声比之前拔都还要凄厉、还要惊恐的尖叫声,如同夜枭啼血,从大帐之外远远传来,瞬间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如同乱了节奏的鼓点,疯狂地逼近中军大帐。 正要跨出门槛的缊纥提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帐帘。 “哗啦!” 厚重的帐帘被猛地掀开,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几枚铜挂钩被生生扯断,叮当落地。 这一次冲进来的,是库狄淦的心腹副将,皮和。 然而,此时的皮和,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稳重老练的模样? 他的头盔不知去向,发髻散乱如蓬草,一身精良的铠甲上满是尘土和不知何处蹭来的黑灰。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色,那种惨白中透着诡异的青紫,就像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活见鬼了一般。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进门就被门槛绊倒,连滚带爬地瘫软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毯,指节发白。 “大……大帅!大汗!” 皮和抬起头,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正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巨大的恐惧。 他颤抖的手指指着帐外东方的方向,眼神涣散:“来了……来了好多人!漫山遍野……全是人!全都是人啊!” “人?” 正准备离开的缊纥提眉头紧锁,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库狄淦却是猛地一愣,原本死灰般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一种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狂喜。 东面? 好多人?漫山遍野? 那不就是甘草城的方向吗?! “是太子!一定是太子殿下!” 库狄淦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是一种溺水之人突然摸到浮木的疯狂。 他猛地跳了起来,也不管刚才的对峙和羞辱,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拉住缊纥提那粗壮的手臂,激动得语无伦次,唾沫横飞。 “大汗!您听到了吗?是我国太子的援军到了!殿下带着大军杀过来了!” 库狄淦死死盯着缊纥提,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我就说!我就说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怎么会被区区甘草城挡住?他一定是早就攻破了城池,带着数万精锐来与我们会师了!” “只要太子一到,咱们就有十几万大军!哪怕不回王庭,哪怕就在这关中打下一片地盘,咱们也能立足!到时候咱们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大汗,您别走!咱们这就去迎驾!突厥人偷了您的老家,咱们就在这里抢一个新的家!” 缊纥提狐疑地看着欣喜若狂的库狄淦,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哆嗦的皮和。 难道齐国人没撒谎? 那个什么太子真的攻破了甘草城,带着大军来支援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 局势或许真的还有转机。 毕竟手里有兵,在哪都是王。 突厥人就算烧了帐篷,只要自己主力还在,这片草原的主人就还没换。 如果能在这里配合齐国援军拿下历城,抢夺到足够的物资和补给,再挥师北上,胜算无疑会大很多。 “走!去看看!” 缊纥提心中虽然焦急,但也存了一丝侥幸心理。 毕竟现在回去救火也未必来得及,若是能在此处捞上一把大的再走,或许能弥补损失。 “对对对!去看看!亲眼看看!” 库狄淦拉着半信半疑的缊纥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中军大帐,两人甚至顾不上骑马,直接奔向了大营门口那一座用来瞭望的高台。 此刻,正值黄昏。 天边的残阳如血,将整个西方天际染得通红,仿佛是上天泼洒下来的一盆狗血。狂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两人气喘吁吁地登上高台,不顾形象地趴在栏杆上,手搭凉棚,极目向东眺望。 在视野的尽头,在那条蜿蜒通往东方的官道上,确实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 它们铺天盖地,如同黑色的蚁群,又像是决堤的洪水,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尽头。 它们翻过土丘,越过干涸的河床,正顺着官道,向着这边缓缓蠕动。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那规模,绝对不下数千人,甚至更多!看着这漫长的队伍,说是几万人也绝不为过! “看!大汗您看!” 库狄淦指着那片黑影,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抖,眼泪都要流下来了,“真的是大军!太子殿下没有食言!他来了!我们大齐的援军到了!哈哈哈哈!” 缊纥提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庞大的人潮,心中也不由得一动。 这么多的人马,若是真的是齐国援军,那历城确实唾手可得。有了这股生力军,不管是攻城还是野战,哪怕是对付城里的韦韶宽,也都有了底气。 “传令下去!准备……”库狄淦转身就要下令全军列阵迎接,甚至准备让人杀牛宰羊来犒劳这支“天降神兵”。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晚风从东面吹来。 随着那片“大军”的距离越来越近,随着风向的改变。 渐渐地,高台上的众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支所谓的“大军”,竟然没有金戈铁马的撞击声,没有整齐划一的号角声,更没有旌旗蔽日的威严。 如果是得胜归来的大军,此刻应该是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士气高昂才对。 可眼前这支队伍,除了脚步声,竟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不,不是安静。 风中传来的,是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呜呜呜……” 那是哭嚎。 是成千上万人的哭嚎,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是那种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发出的低吟。 第697章 绝望的人肉洪流,来自地狱的“援军”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低沉的声浪,比战鼓还要震慑人心,比惊雷还要让人胆寒。 还有那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味道…… “呕……” 站在库狄淦身边的一名亲兵突然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那是一股混合了陈旧的粪便、腐烂的伤口、凝固的鲜血、还有绝望与恐惧发酵后的腥臭味!那不是汗味,也不是普通的尸臭,而是一种只有在地狱深处的万人坑里才能闻到的味道。 “这……这是什么味道?” 缊纥提皱起鼻子,那种身为野兽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种比刚才听到老家被偷还要强烈的寒意,瞬间窜上了他的天灵盖。 库狄淦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像是一块被冻裂的面具,挂在脸上显得无比滑稽。 他死死抓着粗糙的木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眼睛瞪得要把眼眶裂开,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人潮。 近了。 更近了。 终于,借着夕阳那最后一抹惨烈的余晖,他们看清了那支所谓的“援军”。 那哪里是什么得胜归来的铁甲雄师? 那哪里是什么大齐太子的精锐? 那分明就是一群从噩梦中走出来的孤魂野鬼!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死神浑浊的眼睑,缓缓合上。 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那支被库狄淦和缊纥提寄予厚望的“数万精锐援军”,终于冲到了齐军大营的辕门之前。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整齐的号令,甚至连一面完整的旗帜都看不到。 只有数千个衣不蔽体、披头散发的人形生物,像是被洪水冲垮的蚁群,又像是从黄泉路上逃窜回来的恶鬼,带着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恶臭与绝望,毫无章法地撞向了自家大营那尖锐的拒马与鹿角。 “开门!快开门啊!”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 “魔鬼!后面有魔鬼!那个吃人的魔鬼追来了!” 嘶吼声、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比冬日寒风还要刺骨的声浪,瞬间冲垮了齐军守门士卒的心理防线。 守在辕门的一名齐军校尉,手握长枪,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昔日的同袍,此刻双目赤红,眼球暴突,嘴角挂着白沫,为了翻越那一人高的拒马,竟然不顾尖锐的木刺扎穿大腿和腹部,像疯狗一样向前攀爬。 有人被挂在了鹿角上,肠穿肚烂,却依然伸着双手向大营内抓挠,嘴里发出“救我”的凄厉惨叫。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身体,甚至踩着伤者的头颅,疯狂地向里面挤,仿佛身后哪怕慢上一寸,就会被无形的巨兽吞噬。 “站住!大营重地,擅闯者死!后退!都给我后退!”校尉挥舞着长枪,试图逼退这群疯子,声音却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去你娘的军令!老子不想死!”一名溃兵猛地扑上来,竟然张开嘴,狠狠咬住了那柄长枪的枪杆,双手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校尉的脖子,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里,“放我进去!后面是陈宴!是那个活阎王!大家都会死的!” 这种歇斯底里的恐惧,比烈性瘟疫传播得还要快。 原本守备森严的齐军前营,瞬间乱作一团。 守兵们不敢真的对自己人下死手,可这些溃兵却为了活命,正在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疯狂攻击阻拦他们的一切障碍。 站在高台之上的库狄淦,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 那哪里是什么援军? 那分明就是一壶名为“炸营”的毒酒,亲自喂到了他的嘴边! 若是让这三千个已经被吓疯了的溃兵冲进中军大营,那种绝望的情绪一旦在大军中蔓延开来,今晚别说是攻打历城,恐怕连他库狄淦的脑袋都要被哗变的士兵给砍下来! “大帅!大帅!前营快顶不住了!他们……他们像疯了一样啊!”皮和跌跌撞撞地爬上高台,声音里带着哭腔。 库狄淦猛地回过神来,他那张阴鸷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为惨烈的决绝。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夕阳下泛着森寒的冷光,对着下方那些还在犹豫的督战队,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都愣着干什么!这群人已经不是我大齐的士兵了!他们是被陈宴吓破胆的乱军!” “传我军令!凡冲撞大营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视为谋逆!杀无赦!” “弓弩手准备!放箭!给老子射死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这一道命令,冷酷得让人浑身发抖。 下方的督战队将领们愣了一下,但看着库狄淦那双已经充血变红、仿佛要噬人的眼睛,谁也不敢违抗。 “放箭——!!”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响起,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辕门前的生命。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溃兵瞬间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喷涌而出,将原本就泥泞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啊——!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是自己人啊!” “库狄公!我是前锋营的张猛啊!别射了!别射了!” 惨叫声响彻云霄,但并没有让这群疯子停下脚步。 死亡的威胁反而更加刺激了他们的神经,让他们更加绝望地尖叫,更加疯狂地推搡。 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前面的箭雨,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死在自己人的箭下,总比落到那个名为陈宴的魔鬼手里要痛快得多。 尸体在辕门前堆积如山,后续的溃兵踩着同袍温热的尸体,继续冲击着摇摇欲坠的营门。 整个齐军前营,彻底化为了一座修罗场。 自己人杀自己人,哭声震天,血流漂杵。 库狄淦双手死死抓着高台的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眼角甚至崩裂流出了血泪。 他在杀自己的兵,他在断自己的臂膀,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这混战最为惨烈、最为混乱之时。 一直趴在栏杆上、面色惨白的副将皮和,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猛地伸出手,指着尸堆中一个正抱着半截断掉的马腿瑟瑟发抖、浑身涂满腥臭黑泥的人影,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大帅!您……您快看!那是谁?!” “那个人……那个人好像是太子殿下!!” 第698章 从神坛跌落的泥猴,柔然可汗的无情嘲讽 “太子?!”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炸雷,在库狄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差点飞了出去。 他顺着皮和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个死尸堆积、血水横流的角落里,一个浑身裹满了黑泥、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家伙,正蜷缩在一匹被射死的战马腹下。 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鹌鹑。 那身衣服虽然破烂不堪,甚至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肠子,但库狄淦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住手!都给老子住手!那是太子殿下!” 库狄淦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人像疯了一样从高台上冲了下去。 他连滚带爬,甚至因为跑得太急踹飞了好几个挡路的亲兵,一头扎进了那个充满恶臭与血腥的死人堆里。 “殿下!殿下!是老臣啊!是库狄淦啊!” 库狄淦顾不得那满地的血污和那人身上的腥臭,一把将那个泥猴般的人影从地上提了起来,双手颤抖着抹去那人脸上的黑泥。 露出的,正是高孝虞那张曾经阴鸷高傲,此刻却写满了恐惧与呆滞的脸庞。 “啊——!别杀我!别杀我!孤是大齐太子!孤给你钱!给你官做!别杀我!” 高孝虞被触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利刺耳的惨叫。 他拼命地挥舞着双手,在那空中乱抓,指甲甚至在库狄淦的脸上划出了两道血痕。 “殿下!看清楚!我是库狄淦!这里是大齐军营营!您安全了!您安全了啊!”库狄淦死死抱住高孝虞,大声吼道,试图唤回这具躯壳里的灵魂。 听到“库狄淦”三个字,高孝虞那涣散的瞳孔终于慢慢聚焦。 当他看清眼前这张熟悉的老脸时,那种压抑了一路、比死还要难受的恐惧终于决堤了。 “哇——!!库狄公!!” 高孝虞一把抱住库狄淦的脖子,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那声音凄厉得像是夜枭啼血,传遍了整个死寂下来的中军大营。 “救孤!救救孤啊!那个魔鬼……陈宴那个魔鬼就在后面!他不是人!他是阎王爷!他把孤的大军全吃了!这么多人啊!全没了!全都没了!” “他把孤当狗一样赶!他让人在后面射箭!” “谁跑慢了就得死!孤喝泥水,吃草根,跟死人睡在一起……” “孤是太子啊!呜呜呜……” 这带着哭腔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周围齐军将领的心上。 所有的齐军士卒都呆住了,他们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储君,此刻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在泥水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那种信仰崩塌的声音,比刚才的炸营还要清晰。 大齐的脊梁,断了。 库狄淦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感受着怀里这具躯体不住的颤抖,听着那些语无伦次的疯话,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次不仅是败了,更是把大齐的脸面,把军心,全都丢进了这关中的泥坑里。 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智的高孝虞,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推开库狄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与狰狞。 他死死抓住库狄淦的手腕,指甲深陷肉里,咬牙切齿地嘶吼道: “杀回去!库狄公!你有五万大军!还有柔然人的铁骑!快!现在就带孤杀回去!” “孤要把陈宴那个杂种碎尸万段!孤要把他的皮剥下来做鼓!把他的肉剁碎了喂狗!现在就去!不去孤就杀了你!杀了你们全家!” 周围的齐军将领们看着这位像疯狗一样乱咬人的太子,一个个面如死灰,低下了头。 杀回去? 拿什么杀? 就凭这些被吓破了胆的士卒? 还是凭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就在这尴尬与绝望的气氛凝固到极点时。 一阵刺耳的、毫不掩饰的嘲笑声,突然从侧后方传来。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们大齐的威风?这就是所谓的‘援军’?” 众人回头,只见柔然可汗缊纥提带着丘升头、拔都等一众柔然将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们看着这一地鸡毛的惨状,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与鄙夷。 缊纥提走到高孝虞面前,一脚踢开地上一个破烂的头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身烂泥的大齐储君。 “啧啧啧,看看这副德行。” 缊纥提嗤笑一声,那一双铜铃大眼中满是轻蔑,“库狄淦,刚才你不是还吹嘘你们太子英明神武吗?不是说带了数万精锐吗?” “我看,这是一群被周人阉了的丧家犬吧!连只兔子都不如!” “你说什么?!” 高孝虞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指着缊纥提大骂道,“大胆蛮夷!竟敢对孤无礼!库狄淦!给孤拿下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砍了他的头!” “殿下!不可!”库狄淦大惊失色,想要去捂太子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拿下我?” 缊纥提脸色骤变,那一股草原霸主的煞气瞬间爆发。 “呛啷”一声,弯刀半出鞘。 他一步跨到高孝虞面前,那浓烈的杀气逼得高孝虞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又坐回泥坑里。 “小崽子,要不是看在你那个当皇帝的爹的面子上,我现在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缊纥提指着高孝虞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就凭你这副窝囊废的样子,也配指挥我柔然勇士?” “呸!什么狗屁盟友!全是骗子!” 一旁的丘升头也冷笑道:“大汗,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跟这种废物在一起,别说抢金子了,迟早连咱们的裤衩子都得赔进去。这齐国人自己都被打成了狗,还指望他们帮咱们救王庭?” “说得对!回家!” 缊纥提不再废话,当着高孝虞和库狄淦的面,直接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柔然骑兵下达了最后通牒: “儿郎们!不跟这帮废物玩了!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全军拔营!即刻北返!回草原杀突厥狗!救咱们的金帐!” 第699章 绝境中的豪赌,以血肉为盾的撤退 “不能走!大汗!您不能走啊!” 库狄淦看着转身欲走的缊纥提,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猛地扑上前去,甚至顾不得身为一军主帅的尊严,死死抓住了缊纥提的马缰绳,声音里带着乞求与绝望。 “大汗!只要您留下,历城里的财宝全是您的!我还给您加……加一倍!不,两倍的金银!只要您帮我顶住三天……不,两天就行!” 库狄淦很清楚,柔然人这一走,那就是抽掉了他们最后的脊梁骨。 没了这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在侧翼牵制,历城里的韦韶宽会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出来,而后面的陈宴更会像驱赶羊群一样,把这支没了心气的齐军彻底碾碎。 缊纥提坐在高头大马上,冷冷地看着苦苦哀求的库狄淦,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猛地一挥马鞭,“啪”的一声抽在库狄淦的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缊纥提指着北方,语气森寒如铁,“老子的家都要被突厥狗烧光了,你那点金银留着去买棺材吧!再敢啰嗦一句,老子现在就踏平你的大营!”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毫不留情地撞开了挡路的齐军亲兵。 “轰隆隆——” 那是数万柔然铁骑同时启动的声响。 他们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卷起漫天尘土,呼啸着冲出了大营,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曾经的盟友,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空中飘荡的尘土。 “跑了……都跑了……” 高孝虞瘫坐在泥水里,看着柔然人远去的背影,整个人傻了眼。 他原本指望着借柔然人的刀来报仇雪恨,可现在刀却长腿跑了,甚至临走前还狠狠踩了他一脚。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和恐惧感,瞬间将他淹没。 “那孤怎么办?库狄公……我们怎么办?”高孝虞颤抖着声音,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拉着库狄淦的裤脚。 库狄淦没有理会太子,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伸出双手挽留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 直到柔然骑兵的烟尘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缓缓放下了手。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绝望和惶恐反而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阴狠与冷静。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但他不能就这样等死。 他是大齐的名将,是安定公,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得像个狼,而不是像条狗。 库狄淦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发癫的高孝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随即被很好的掩饰过去。 “来人!” 库狄淦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太子殿下去后帐清洗更衣!好生看管!多派些人手,没有本帅的命令,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许殿下迈出大帐半步!” “是!”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半拖半架地将还在挣扎哭闹的高孝虞强行带走。 送走了这个最大的累赘,库狄淦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面向大帐内那些早已面如死灰、不知所措的齐军将领。 他的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最后定格在副将皮和身上。 “传我军令!” 库狄淦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疯狂的决绝,“命前营统领张猛,即刻集结那三千精锐先锋!把所有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全部推上去!” “半个时辰后!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强攻历城!”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副将皮和更是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喊道:“大帅!您疯了?!柔然人刚走,咱们的侧翼全空了!这时候不赶紧趁着韦韶宽还没反应过来撤退,怎么还要攻城?!” “这分明是送死啊!一旦我们攻城受挫,韦韶宽那个老狐狸趁机杀出来,我们会被包饺子的!全军覆没啊大帅!”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附和,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 “撤退?” 库狄淦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历城和灵州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上。 “皮和,你动动脑子!你以为现在我们跑得掉吗?” “只要我们现在一转身,露出一丝撤退的迹象,历城里的韦韶宽就会像疯狗一样咬住我们的屁股!而在我们的背后,陈宴那个魔鬼正带着大军赶来!” “在这平原之上,被两面夹击,那是必死无疑!” 库狄淦猛地转过身,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皮和,声音沙哑得可怕:“只有打!打得越凶,打得越不要命,韦韶宽才会以为我们还有后手,才会以为柔然人只是佯装撤退,实则埋伏在侧!” “他生性谨慎,只要把他打疼了,打怕了,他就不敢轻易出城追击!” “我们要用这三千人的命,去换大军的一条生路!这是唯一的办法!” 说到这里,库狄淦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刀砍在帅案的一角,“咔嚓”一声,木屑横飞。 “执行命令!告诉张猛,要是攻不上城头,他就不用回来了!这就是他的死地!” “其余各部,趁着攻城之时,悄悄拔营,多插旌旗,虚张声势,分批向西撤退!” 皮和看着眼前这个如同赌徒般疯狂的主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在打仗? 这分明是在拿三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去填那个无底的深渊,只为了给剩下的人争取那哪怕只有一个时辰的逃跑时间。 但他也明白,这确实是目前的死局中,唯一可能活下来的棋。 “末将……遵命!” 皮和咬着牙,眼含热泪地抱拳一拜,转身大步离去。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 齐军大营内,战鼓声再次擂响,却透着一股悲凉的死气。 那三千名被选中的“弃子”,在皮鞭和军令的驱赶下,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着那座巍峨不动、如同巨兽般的历城,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注定有去无回的绝命冲锋。 第700章 金汁泼面绝户计,壁虎断尾求生路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却正是这西北大地暑气最盛之时。 历城之下,连空气都在高温的炙烤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远处的黄土坡仿佛在油锅里晃荡。 然而此刻,比这酷暑更让人窒息的,是城下那一股绝望到了极点的杀气。 “冲上去!都给老子冲上去!” “敢后退一步者,斩立决!想想你们在老家的妻儿!” 齐军阵后,数千名身穿鲜亮铠甲、手持鬼头大刀的督战队,正排成一堵铜墙铁壁,面目狰狞地嘶吼着。 在他们明晃晃的屠刀逼迫下,那三千名被库狄淦选为“弃子”的先锋营士卒,发出了如同野兽临死前最为凄厉的哀嚎。 他们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身后是同袍的刀,前方是不可逾越的坚城。 “杀啊——!” “为了活命!拼了!” 这三千人彻底疯了。他们扔掉了沉重的盾牌,甚至扔掉了头盔,只为了能跑得更快一点。 他们没有任何章法,甚至没有掩护,就像是一群被驱赶的丧尸,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几辆吱呀作响的冲车,顶着城头密集的箭雨,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战术可言,这就是单纯的用人命去填护城河,用尸体去堆城墙。 历城城楼之上。 年过五旬的上柱国、郧国公韦韶宽,身披数十斤重的铠甲,手扶墙垛,宛如一尊在此屹立了千年的石雕。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倒映着城下那如蚁群般疯狂攀爬的敌军,却不见一丝波澜,只有令人心悸的冷漠。 “大将军,敌军已经搭上云梯了!冲车也快撞门了!”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焦急地喊道。 韦韶宽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轻轻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 “既然来了,就请他们喝顿热乎的。” 韦韶宽的声音沙哑而平淡,仿佛是在招呼客人用茶,“传令,倒金汁。” 随着这一声令下,城墙女墙之后,早已准备多时的数百名大周府兵,两人一组,抬起了一口口还在沸腾、冒着滚滚黄烟的大铁锅。 锅里煮的,不是肉汤,而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金汁”。 那是收集了全城的粪便,混合着剧毒的狼毒草汁液,再加上沸腾的猛火油,在这个酷热的天气里,被煮到了滚开的程度。 “倒!” 一声暴喝。 哗啦——! 数百口铁锅同时倾覆。 滚烫粘稠的金汁如同黄色的瀑布,顺着云梯和城墙的缝隙,带着死神的狞笑,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啊——!!!” “烫死我了!啊——!” 这一瞬间,历城之下仿佛变成了十八层地狱中最残酷的油锅地狱。 惨叫声甚至盖过了隆隆的战鼓声,直冲云霄。 那种惨烈,已非笔墨所能形容。 滚烫的油脂和粪水瞬间烫穿了皮甲的缝隙,直接浇在人的皮肤上。 只听得“滋滋”的声响,皮肉瞬间被烫熟、溃烂,冒出阵阵白烟。 更有甚者,被兜头浇中,整张脸瞬间变得血肉模糊,眼球都被烫瞎,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抓挠着自己的脸,直到咽气。 一股混合着熟肉味、焦糊味以及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在城墙下弥漫开来,熏得城头上的守军都忍不住想要呕吐。 然而,这并未结束。 韦韶宽没有任何怜悯,紧接着再次挥手:“火箭,射。” 又是数百支火箭射入那堆积在一起的人群和云梯之中。 沾染了猛火油的金汁瞬间被点燃,大火熊熊燃起,将那些在地上翻滚的伤兵吞噬。 这哪里是攻城?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此时,站在韦韶宽身侧协助防守的灵州长史豆卢翎,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一幕,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是世家将门出身,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大将军,不对劲。” 豆卢翎指着城下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敌军,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疑惑:“您看这些人,虽然攻势猛烈,一副不要命的架势。但他们身上穿的甲胄大多破旧,甚至有不少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而且……打了这么久,根本不见齐军精锐?库狄淦既然要拼命,怎么会只派这些弱卒和伤兵来送死?” 韦韶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东方数里之外,那片原本旌旗蔽日的齐军大营。 “豆卢长史,你看那边!” 豆卢翎顺着马鞭看去。 只见齐军大营虽然依旧旌旗招展,甚至战鼓声还在不断传来,但在那大营的极后方,在那连绵起伏的山丘背后,正有一股极为庞大的黄色烟尘,如同巨龙般向北滚滚而去。 那烟尘遮天蔽日,甚至比眼前的战场还要壮观。 “那是……”豆卢翎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失声叫道,“那是大军行进带起的烟尘!他们在撤退?!” “不错。” 韦韶宽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看透一切的睿智与狠辣:“库狄淦这是在玩‘壁虎断尾’的把戏。他留在这里的三千人,不过是迷惑我们的诱饵,是他为了让主力那四万多人逃出生天而扔下的死棋。” “他知道一旦全军后撤,我军必定出城追击。所以他故意让这三千人像疯狗一样进攻,不仅是为了拖住我们,更是想造成一种还在决战的假象。” 一语点醒梦中人。 豆卢翎只觉得热血上涌,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大将军!既然是诱饵,那就说明他们怕了!说明他们真的要逃!” 豆卢翎猛地一拍墙垛,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请大将军立刻下令打开城门!下官愿率两千精骑,绕过这群送死的炮灰,直插齐军后方!” “库狄淦的主力此时正在撤退,必然军心不稳,队形散乱。只要我们像一把尖刀插进去,定能将其冲个七零八落!那可是四万大军的溃败啊!这等泼天的战功,唾手可得!” 周围的几名偏将听到这话,一个个也是双眼通红,纷纷抱拳请战。 “大将军!豆卢长史说得对啊!齐狗杀我百姓,毁我田园,绝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请大将军下令!末将愿为先锋!” 战功的诱惑,加上连日来被围攻的憋屈,让所有人都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大杀四方。 然而,面对众将如同沸水般的情绪,韦韶宽却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都没看一眼那些请战的将领,只是盯着城下还在燃烧的尸体,缓缓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命令。 “传令全军。” “严守城池,加固防线.....” “不得出战一兵一卒!” 韦韶宽猛地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杀气,如同出鞘的利剑扫过众人:“违令者,斩!” 豆卢翎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大将军!这是为何?!这可是千载难逢……” “闭嘴!”韦韶宽一声断喝,打断了豆卢翎的话。 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那漫天的黄沙与硝烟。 “豆卢翎,你只看到了战功,却没看到这背后的凶险......” 第701章 穷寇非莫追,京观震北疆 城楼之上的气氛,因为韦韶宽这一道严厉的拒战令而降至冰点。 那几名请战的偏将虽然不敢违抗军令,但一个个涨红了脸,鼻孔里喷着粗气,显然心中极为不服。 就连一向敬重韦韶宽的豆卢翎,此刻也是满脸的不解与焦急,若非碍于上下尊卑,恐怕早已据理力争。 这就像是明明看着一大块肥肉掉在嘴边,却被硬生生按住了头不让吃,那种难受劲儿简直让人抓狂。 韦韶宽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躁动。 他并没有发怒,而是缓缓转过身,摘下了头上那沉重的兜鍪,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兵。 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热风中凌乱飞舞,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铁血将军,倒更像是一位老谋深算的智者。 “你们觉得老夫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老夫怕了那个丧家之犬库狄淦?” 韦韶宽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到豆卢翎面前,指着城外那片开阔地,语气沉稳地分析道:“你们只看到了齐军在撤退,却忘了那可是四万多人的主力大军,而非四万头猪。” “库狄淦既然敢断尾求生,说明他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理智和指挥能力。此时的齐军,就像是一只受了惊、受了伤的困兽。” 韦韶宽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如刀:“困兽,是最危险的!” “如果我们现在打开城门冲出去,在这毫无遮拦的平原之上,一旦逼得太紧,让库狄淦觉得再无退路,他若是狗急跳墙,调转回头与我们拼命,会是什么结果?” “我们还要分兵守城,哪怕你们再勇猛,哪怕那是败军,四万人临死反扑的这股浪潮,也足以把你们这几千人给淹没!” “到时候,阴沟里翻船,历城得而复失,你们拿什么去跟朝廷交代?拿什么去面对那甘草城下死守的英魂?!”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众将心头的燥热。 豆卢翎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是啊,穷寇莫追,这是兵家大忌。 他刚才完全被那巨大的战功冲昏了头脑,只想到了追杀的痛快,却忘了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是拥有数万大军的齐国名将。 “大将军教训得是……是卑职鲁莽了。”豆卢翎羞愧地低下了头,抱拳致歉。 韦韶宽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缓和了几分,但眼中的冷意却并未消散。 他又看向城下那些还在惨叫、被烧得焦黑的齐军尸体,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再说了,为什么要用我们大周儿郎的金贵性命,去换他们这群注定要死的烂命?” “有时候,不杀,比杀更狠。” 韦韶宽指着那三千名正在慢慢被烈火和箭雨吞噬殆尽的“弃子”,声音森寒:“让这三千人就在这里慢慢死绝了。让那正在逃跑的四万齐军主力,亲眼看着、亲耳听着他们的同袍是如何被他们的主帅抛弃,是如何在这里凄惨哀嚎。” “这种被抛弃的恐惧,这种对主帅的怨恨,会像瘟疫一样在齐军中蔓延。库狄淦带回去的,将不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离心离德、相互猜忌的散沙。” “带着这种耻辱和恐惧逃回去,比我们在战场上杀光他们,更能让齐国的朝堂震动,更能让他们的军心彻底崩塌!” 这便是真正的借刀杀人,杀人诛心。 众将听得头皮发麻,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心中再无半点不服,只有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名将风范,走一步看三步,不争一时之短长,只谋万世之全局。 一个半时辰后。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城下的喊杀声终于彻底平息。 最后一名试图爬上云梯的齐军士兵,被一支利箭射穿了咽喉,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落,重重摔在护城河边。 那原本清澈的护城河水,此刻已经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上面漂浮着无数的断肢残臂和焦黑的尸体。 远处,齐军主力大营的旌旗已经变得稀疏,只剩下空荡荡的营帐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三千亡魂招魂。 “大将军,敌军已被全歼。”副将上前禀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韦韶宽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头盔,恢复了那副铁血悍将的模样。 “打开城门。” 他冷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派人打扫战场。将这三千具尸体,全部收集起来,就在这历城正门之外三里处,给我筑成一座‘京观’!” “京观?!” 周围的将领们倒吸一口凉气。 京观,那可是将敌军尸首堆积封土而成的尸山,是古代战争中最残酷、也是最具有威慑力的炫耀武功的方式。 “没错,就是京观!” 韦韶宽目光如炬,望着北方那茫茫的草原与黄沙:“我要用这座尸山告诉所有窥视我大周灵州的人!” “无论是齐国人,还是柔然人,亦或是那正在崛起的突厥人!” “历城,是他们的埋骨之地!是不可逾越的天堑!谁敢再来,这就是下场!” 夜幕降临,火把通明。 历城之外,一座巨大的、由三千具尸骸堆积而成的恐怖京观正在缓缓成型。 那浓烈的血腥味,即便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 处理完这一切,韦韶宽并未回府休息。 他独自一人站在城楼最高的烽火台上,卸下了一身的重甲。 晚风吹动他那身被汗水浸透的战袍。 这位老将军并未看向北方逃窜的敌军,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东方,投向了那片漆黑的夜空。 在那目光深处,少了几分杀气,多了一分长辈对晚辈的期待与欣慰。 他知道,这场看似由他坐镇指挥的大胜,其实真正的操盘手另有其人。 那个远在数百里之外运筹帷幄、如今正带着大军赶来的年轻人。 他的女婿,大周的魏国公,陈宴。 “阿宴啊......” 韦韶宽低声喃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接下来这盘更大的棋,就看你如何落子了!” 第702章 勒马不追放虎归,平衡之道驭草原 两日后。 灵州与夏州交界之处,黄沙漫漫,旌旗蔽日。 大周左武卫主力大军宛如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在大地上缓缓铺陈开来。 经过两日的休整与酒肉犒赏,数万将士个个精神抖擞,甲胄鲜明,那股子冲天的锐气,仿佛连天上的云层都能冲散。 陈宴身穿戎服,外罩墨色麒麟披风,胯下乌骓马神骏非凡。 他被众将簇拥在中央,面容沉静,不怒自威,宛如众星捧月。 “报——!” 就在大军行进之时,前方两匹快马绝尘而来。 马上骑士并未身着戎装,而是穿着一身绣着飞鱼纹饰的黑色锦衣,正是明镜司的绣衣使者。 两名使者滚鞍下马,动作利落至极,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加急密报。 “启禀柱国!前线最新急报!” “因突厥奇袭柔然王庭,柔然可汗缊纥提已于两日前率全军拔营,全速向北回援!齐军主帅库狄淦见势不妙,以三千先锋营为弃子强攻历城,主力借机向北仓皇撤退,如今已退出历城百里之外!” “历城之围,已解!”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众将之中炸开。 “好!好啊!” 身形如铁塔般的陆溟第一个忍不住了,他兴奋得满脸通红,手中那杆重达四十斤的马槊在空中挥舞得呼呼作响,大声嚷道:“柱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陆溟策马冲到陈宴面前,指着北方,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那库狄淦现在就是一条落水狗!柔然人跑了,他孤掌难鸣,正是咱们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只要给末将两千精骑,俺保证追上去,把库狄淦和那个什么废物太子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哪怕杀不光,也能把他们彻底留在关中,让他们一个都回不去齐国!” 憨厚的彭宠也跟着挠了挠头,附和道:“是啊柱国,那可是四五万人的大鱼,若是放虎归山,等他们缓过劲儿来,以后再来打咱们咋办?” 众将纷纷请战,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在他们看来,这就像是一场狩猎,猎物已经受伤逃跑,哪有不追的道理? 然而,陈宴端坐在马上,神色却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轻轻勒住缰绳,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 他并没有被众人的狂热所感染,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与算计。 片刻后,陈宴薄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命令。 “传令全军。” “原地休整,埋锅造饭。放他们去吧。” “啊?!” 陆溟瞪大了那双铜铃般的牛眼,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姐夫?您……您没发烧吧?放他们跑?这可是到嘴的鸭子啊!” 周围的将领们也是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自家柱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行军司马高炅,策马缓缓走出。他手中把玩着那一根精致的马鞭,脸上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替陈宴开口解释道: “陆将军,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高炅的声音清朗,条理清晰:“其一,正如韦老将军在历城所虑,齐军虽撤,但建制未乱,依然有四万余众。库狄淦也是当世名将,此刻撤退虽然狼狈,但必定会设下断后伏兵。若我军逼得太紧,万一那跑得还没太远的柔然人半路回过味来,觉得唇亡齿寒,调头一击,我军在这平原之上,岂不是要面临腹背受敌的风险?” “为了全歼一群已经被吓破胆的残敌,而让我军精锐徒增伤亡,此非上策。” 陆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又觉得有些道理。 “当然,这只是战术层面的考量。” 此时,一直跟随在陈宴身边的老将王峥,抚须而笑,接过了话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大局”的智慧光芒。 “更深一层的含义,在于北方的草原。” 王峥指着遥远的北方,意味深长地说道:“如今草原上,突厥正在崛起,那个叫莫贺咄的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若是我们真的把柔然人给全歼了,或者把齐军彻底打残了,让突厥真的趁机吞并了柔然,一统草原......” 说到这里,王峥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到时候,这北方草原上就会出现一个比柔然更强大、更统一、也更具有侵略性的庞然大物!那对我大周来说,才是真正的灾难!” 陈宴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世叔说得透彻!” 陈宴缓缓开口,他的目光越过众人,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正在草原上纵火劫掠的“义兄弟”莫贺咄。 “莫贺咄是头狼,而且是一头养不熟的狼。” 陈宴的声音变得冰冷:“本公借他的手,烧了柔然的老窝,解了灵州之围,这是利用。但本公绝不能让他真的坐大,真的把柔然这头熊给吃干抹净。” “这草原之上,必须要有两头,甚至更多的野兽互相撕咬。” 陈宴猛地一攥拳头,语气森然:“所以,我们必须放库狄淦走,也必须放柔然主力回去。要让缊纥提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仇恨,带着这几万大军回到草原。” “只有这样,柔然和突厥才会为了生存,为了地盘,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不死不休。他们咬得越凶,血流得越多,消耗得越惨烈,我大周的北境才能得享安宁,我大周才能腾出手来,去收拾南边和东边!” 这就是“平衡之道”。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负,这是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宏大博弈。 当然,陈某人还有一点更重要的原因没说..... 他不能让齐军主力,全部葬身于大周,否则那就真是给侯万景创造机会了! 听完这一番剖析,陆溟和在场的众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看着眼前自家柱国,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陆溟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眼中的狂热化作了彻底的服气:“姐夫……真有你的!” 陈宴微微一笑,随即脸色一正,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虽不追击,但声势要造足!不能让他们走得太舒服。” “陆溟听令!” “末将在!” “本公给你一千轻骑,你给我远远地吊在齐军后面十里处。” “记住,只许敲锣打鼓,只许摇旗呐喊,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就是不许接战!”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本公要让他们在这一路上,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在恐惧中滚出我大周的国境!” 第703章 陈柱国仁义 两日后的夏州边界,黄沙漫漫,热浪滚滚。 大周左武卫主力大军宛如一条蛰伏后苏醒的黑色巨龙,在广袤苍凉的西北大地上缓缓铺陈开来。 不同于数日前被齐军大兵压境时的那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沉重,此刻的军阵之中,虽弥漫着连日征战后的汗酸与硝烟味,却涌动着一股足以冲破云霄的昂扬锐气。 那是属于胜利者的气息。 旌旗在烈日下猎猎作响,每一次卷动都仿佛是在向这片土地宣告大周府兵的威严。 士兵们虽然疲惫,甲胄上还沾着未曾擦净的血污与尘土,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燃烧着狂热的光芒。 他们看向队伍中央那面黑底金字的“陈”字大纛,目光中满是崇拜与敬畏。 陈宴身穿戎服,外罩一件被风沙磨砺得有些发旧的墨色麒麟披风,胯下那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踏雪的神驹乌骓,此刻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意气风发,步伐轻快而稳健。 他并没有乘坐原本为其准备的宽大马车,而是始终策马行进在队伍的最前列。 在这个位置,他能第一时间感受到风的流向,也能让每一个士兵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主帅那宽厚如山的背影。 “报——!” 就在大军行进至一处干涸的河床旁时,前方突然腾起一阵黄色的烟尘。 两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绝尘而来。 为首的一员猛将,身形魁梧得像是一座移动的小铁塔,正是前去执行“特殊任务”的陆溟。 此时的陆溟,那一身戎服,但他并未显得疲惫,反而是一脸的亢奋与狂喜。 而在他战马的鞍韂旁,赫然挂着七八颗面目狰狞、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的人头,随着战马的颠簸,那些人头相互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滴落的黑血在黄沙上画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吁——!” 陆溟冲到陈宴马前十步远的地方,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几下,发出一声长嘶。 他根本不等战马停稳,便以一个极其利落且充满力量感的姿势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陈宴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如同破锣一般。 “末将陆溟,幸不辱命!特来向柱国交令!” 陈宴勒住乌骓,垂下眼帘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小舅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起来说话!” “看来这一路,你玩得挺痛快?”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陆溟猛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风沙,那双牛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姐夫……哦不,柱国!您是没看见那群齐国软蛋的怂样!” “俺带着那一千弟兄,谨遵您的军令,那是只追不打,只吓不杀!俺们就在他们屁股后面三五里的地方吊着,白天敲锣打鼓,晚上吹号角、举火把,还让嗓门大的弟兄轮流喊‘陈宴来了’、‘活阎王索命了’!” 陆溟说得唾沫横飞,周围的众将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这解气的乐子。 “结果您猜怎么着?”陆溟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那四万多齐军,硬是被咱们这一千人给吓成了惊弓之鸟!到了那浑河边上,为了争那一座独木桥,他们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互相踩踏,被挤进河里淹死的、被马踩死的,不计其数啊!那河水都快给尸体堵断流了!” “还有那个什么库狄公,嘿!”陆溟脸上露出一丝极度鄙夷的神色,“俺抓了几个掉队的舌头,审问之后才知道。库狄淦那个老小子,一听到后面的战鼓声,以为您真的带着几万大军杀到了,吓得在马上直接吐了一大口血!要是没有亲兵扶着,怕是当场就要坠马摔死了!” 说到这里,陆溟又指了指马鞍上挂着的那几颗人头:“这几个不长眼的斥候,本来是想留下来断后的。结果看到俺这张脸,还没等俺动手,竟然有两个吓得尿了裤子,刀都拿不稳!俺寻思着也不能让弟兄们的刀白跑一趟,顺手就给砍了!” “哈哈哈哈!” 周围的左武卫将领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那种积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随着这笑声彻底消散。 曾几何时,齐军是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是不可一世的强敌。 可如今,在大周兵仙的运筹帷幄下,强敌变成了笑话,猛虎变成了病猫。 陈宴也笑了,笑声爽朗。他用马鞭指了指陆溟,笑骂道:“你这夯货,虽然平日里粗鲁,但这次却是粗中有细,把本公的‘攻心计’给演活了!” 随后,陈宴收敛了笑容,目光环视众将,朗声道: “传令全军!不必再做停留,全速前进!” 书记,大手一挥,指向南边:“陆溟归队!咱们去统万城!那里还有我们的袍泽在等着!” 大军再次开拔,滚滚向南。 沿途经过几个被齐军劫掠过的村庄,虽然大多已是断壁残垣,但仍有幸存的百姓在废墟中哭泣。 陈宴没有丝毫犹豫,下令留下部分军粮和伤药,并命后勤官做好赈济安抚。 这一举动,让“陈柱国仁义”的名声,伴随着战胜的消息,在夏州的土地上迅速传开。 一日之后。 当地平线上最后一缕残阳即将沉入大漠之时,一座巍峨到令人窒息的巨城,终于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统万城。 这座由昔日大夏国主赫连勃勃征发十万民夫,历时六年筑成的坚城,宛如一头史前的白色巨兽,盘踞在无定河畔。 它的城墙并非普通的青砖或黄土,而是用糯米汁混合白灰、沙土,经过高温蒸熟后夯筑而成。 墙体坚硬如铁,刀斧难入,在岁月的风沙侵蚀下,呈现出一种惨白如骨的色泽。 在夕阳的映照下,那惨白的城墙反射着血红的光芒,散发着一股苍凉、古老而肃杀的威压。 “那就是统万城……”陈宴勒马驻足,遥望着这座传说中的坚城,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这里是夏州的治所,也是大周北境最坚固的屏障。 而在那巍峨的城门之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夏州长史张文谦与夏州帅都督顾屿辞,率领着夏州的一众文武官员,身着官服,在烈日与风沙中,早已恭候多时。 他们虽然竭力保持着仪态,但那满脸的风霜、凹陷的眼眶,以及那在风中微微颤抖的身躯,都无声地诉说着这么久以来,他们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那是生与死的煎熬,是守土有责的重担。 第704章 惊天一跪泯恩仇,铁骨何须问是非 夕阳如血,将统万城那惨白的墙体染得一片殷红,仿佛是刚从血水中捞出来一般。 随着左武卫大军的逼近,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闷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城门外的夏州官员们,看着那迎风招展的“魏”字大旗,看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大周铁骑,一个个眼眶泛红,那是劫后余生的激动,更是见到主心骨后的释放。 距离城门尚有百步之遥。 按照规矩,身为当朝魏国公、上柱国,陈宴完全可以策马直到城下,接受百官的跪拜。 然而,乌骓马尚未减速,陈宴便已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极为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也不让侍卫开道,就那么迈开大步,脚踏黄沙,带着一身的征尘,大步流星地向着迎接的众人走去。 这一幕,让原本有些拘谨的夏州官员们心头一热。 “下官夏州长史张文谦……” “下官夏州都督顾屿辞……” “拜见拜见柱国!” 张文谦与顾屿辞见状,急忙快步迎上前去,也不顾地上的沙石硌膝盖,当即就要行那跪拜大礼。 “哎!这是做什么!” 陈宴眼疾手快,两步并作一步,一双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两人的手臂,硬是没让他们跪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曾经跟随自己在明镜司和军中摸爬滚打的老部下,看着他们眼中那密布的血丝和鬓角新添的白发,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楚与感动。 “老张,老顾!” 陈宴没有称呼官职,而是像当年在长安喝酒时那样,一拳轻轻捶在顾屿辞那坚硬的护心镜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他脸上绽放出一种发自内心的爽朗笑容:“好久不见啊!看来这夏州的风沙虽然大,却把你们这身骨头吹得更硬朗了!这一仗,打得苦,但也打得漂亮!” 这一声“老张、老顾”,瞬间击碎了张文谦和顾屿辞心中那道上下级尊卑的防线。 顾屿辞那张被塞外寒风吹得如树皮般粗糙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声音竟带着几分哽咽:“柱国……您来了就好!您来了,这夏州的天,就算是塌下来也有人顶着了!” 张文谦也是眼圈通红,紧紧握着陈宴的手,仿佛抓着救命稻草,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嘿!我说顾将军,你这也太不地道了!” 一旁的彭宠也凑了过来,他那一脸憨厚的笑容在此时显得格外温暖。 他挠了挠头,故意夸张地上下打量着顾屿辞:“咱俩才分开多久?你咋就瘦成这样了?是不是背着兄弟把好吃的都藏起来了?这下兄弟们来了,你可得把藏的好酒都拿出来!” 彭宠这插科打诨的话,让原本凝重悲怆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上前寒暄,那种袍泽重逢的喜悦,暂时冲淡了战争的阴霾。 然而,就在这气氛逐渐热络之时。 张文谦的目光,越过了陈宴宽阔的肩膀,越过了正在傻笑的彭宠,最终落在了站在队伍后方、被两名亲兵小心翼翼搀扶着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身影,浑身上下缠满了透着暗红血迹的绷带,左腿还打着厚厚的夹板,整个人像是一具刚出土的木乃伊,若是没人搀扶,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正是从甘草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王雄。 在看到王雄的那一瞬间,张文谦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冻结,瞬间凝固。 那一抹原本因为陈宴到来而升起的喜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白如纸的颜色。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王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痛苦与悔恨。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 陈宴依然带着笑意,但他并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退到了半步之外,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无波。 众目睽睽之下,身为一州长史、夏州文官之首的张文谦,突然一把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随从。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顶有些歪斜的官帽,又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然后,他径直走到王雄面前五步远的地方。 “噗通!” 一声极其沉闷、没有任何犹豫的巨响。 张文谦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冻土之上,膝盖磕碰石头的声音,听得周围所有人牙根发酸。 他没有抬头,而是将上半身深深地伏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充满沙砾的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王兄!!” 张文谦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斯文儒雅,而是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嘶吼,仿佛要将胸膛里积压了,这么久的血泪全部喷涌而出。 “我有罪!我是罪人啊!” 这一跪,这一喊,让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统万城的官员,还是左武卫的将领,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 张文谦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混着泥土顺着脸颊流淌。 他泪流满面,看着那个几乎辨不出人形的王雄,哭喊道:“甘草城被围这么久!我身为夏州长史,手握调兵之权,却坐视不管!我不发一兵一卒去救你!我看着齐军像潮水一样把你们淹没!” “那几千弟兄……那一城的百姓……都是因为我的一道军令而丧命!是我杀了他们!是我把你们当成了弃子!” “王兄!你要杀要剐,哪怕是现在一刀砍了我,我也绝无二话!” “我是为了守住统万城,可我对不起你啊!我对不起甘草城的英魂啊!” 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周围的人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在守住夏州的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残酷而血腥的往事。 为了保住治所,为了顾全大局,张文谦选择了牺牲甘草城,牺牲王雄。 这在兵法上叫“弃车保帅”,是绝对正确的战略选择。 可在人性上,这对于下达命令的人和被牺牲的人来说,都是一种凌迟般的酷刑。 陈宴依旧沉默。 他没有去拉张文谦,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个结,必须由当事人自己去解。 这是张文谦的心魔,如果不让他跪这一次,不让他把这口血吐出来,这个老部下,这辈子就废了。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的受害者,那个最有资格说话的人开口。 第705章 且敬杯酒抚英灵,大笑入城慰生平 老将王峥站在儿子王雄的身侧,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紧紧握着腰间的横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宛如虬龙。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文谦,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作为一名跟随陈虎老柱国征战半生的老将,他比谁都懂“慈不掌兵”的道理。 他也知道,如果当时张文谦分兵去救甘草城,统万城兵力空虚,一旦被齐军趁虚而入,整个夏州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到时候死的就不仅仅是几千人,而是几十万人。 道理他都懂。 可那是他的儿子啊! 那是他的嫡长子,差一点点就变成了孤魂野鬼,变成了连尸骨都找不到的焦炭。 作为父亲,看着把儿子推入火坑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那种心痛与愤怒,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拔刀的冲动。 但他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长叹了一口气,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扶我……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只能靠人搀扶才能站立的王雄,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粝的沙子。 两名亲兵不敢怠慢,架着王雄,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了跪在地上的张文谦面前。 王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哭得像个孩子的同僚兼好友。 他那张布满伤痕、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怨毒与愤怒。 相反,他那双被烟熏火燎得通红的眸子里,缓缓浮现出一丝惨烈却释然的笑意。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稍微完好一些的右手,颤颤巍巍地伸了出去,抓住了张文谦的手臂。 “张兄……起来!快起来!” 王雄想要用力拉起张文谦,可他太虚弱了,这一用力,反而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你这是在折煞我王雄吗?”王雄喘着粗气,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定,“我不怪你!真的,我不怪你!” 张文谦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王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是军人,我是夏州司马,守土卫国,那是我的命!”王雄看着张文谦,认真地说道,“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你分兵救我,统万城必空,夏州必破!” “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做了最正确的选择。若是换作我……若是换作我是夏州长史,我也一定会这么做!” “甚至……我会比你做得更绝!” 王雄惨然一笑,用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看,我这不没死吗?既然没死,那就是老天爷觉得我命硬!只要守住了这口气,咱们就还是过命的兄弟!” “构筑防线堵住齐军,保住这统万城后的夏州百姓,这才是咱们为官的本分!” “若是为了救我一人而丢了夏州,那我王雄就算是活着,也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听到王雄这番剖心置腹的话,张文谦非但没有释怀,反而哭得更加伤心。 那种背负着同袍性命的道德枷锁,因为对方的宽容而变得更加沉重。 他知道,王雄的大度,更衬托出战争的残酷与无奈。 “好了!” 一直沉默的王峥此时再也忍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那只如同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张文谦那单薄的肩膀上,沉声道:“张长史,起来吧!” 王峥看着儿子那坚毅的眼神,眼眶有些湿润,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反而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阿雄说得对。这孩子虽然受了苦,遭了罪,差点丢了命。但他也在那死人堆里滚了一遭,真正成了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是他的造化!” 王峥的声音洪亮,传遍了全场:“你是为了大局,我们王家也是识大体的人。这时候若再哭哭啼啼,反而显得我们王家小气了!这事儿,翻篇了!” 老将定调,一锤定音。 王峥这番话,代表了受害者家属的彻底原谅。 这让张文谦心中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了一半。 陈宴见火候已到,不再旁观。他大步上前,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张文谦像提小鸡一样拉了起来,随后又伸出左臂,揽住了王雄那缠满绷带的肩膀。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的,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 陈宴朗声大笑,那笑声中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豪迈,瞬间打破了场上沉闷压抑的气氛:“这仗打赢了!咱们都还活着!齐国人滚蛋了!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喜事!” 他看着还在抽泣的张文谦,故意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道:“不过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老张你心里过意不去,那就进城之后的接风宴上,你张文谦自罚三杯!而且必须是咱们军中最大的那种海碗!少一滴都不行!” 张文谦一愣,随即破涕为笑,连连点头:“罚!一定罚!别说三杯,就是三坛,下官也喝!” “这还没完呢!” 陈宴转头看向王雄,嘴角勾起一抹“不正经”的坏笑,调侃道:“还有,等阿雄伤好了,老张你必须自掏腰包,请阿雄去这统万城最好的酒楼,喝他个三天三夜!另外……” 陈宴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却又让周围人都能听到:“你得再去给阿雄挑几个身段最好、舞跳得最浪的胡姬,好好抚慰一下咱们的大英雄!这事儿你要是办不好,让咱们的大英雄受了委屈,本公可就要治你的罪了!” “哈哈哈哈!” 听到“胡姬”二字,周围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左武卫将领们瞬间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陆溟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道:“姐夫偏心!凭啥只有王大哥有胡姬?我也要!我这一路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嗓子都喊哑了,也得要两个胡姬给揉揉肩!” “去去去!你小子回家找你媳妇去!也不怕裴家那丫头把你耳朵拧下来!”彭宠一脚踹在陆溟屁股上,惹得众人笑得更欢了。 原本凝重、悲伤、尴尬的气氛,在陈宴这三言两语的插科打诨间,烟消云散,化作了战后特有的豪迈与温情。 夕阳的余晖洒在众人的身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走!进城!喝酒!吃肉!” 陈宴左手拉着张文谦,右手扶着重伤的王雄,身后跟着王峥、顾屿辞、陆溟等一众文武,在那巍峨的统万城下,并肩而行。 那背影如山,坚不可摧。 第706章 满堂英烈酒尚温,三碗断魂泯恩仇 夜幕低垂,狂风裹挟着大漠特有的粗粝沙尘,在统万城惨白的城墙外呼啸而过,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然而,丝毫无法冷却统万城府衙内那如火如荼的炽热气氛。 长条案几顺着大厅两侧依次排开,上面没有那些精雕细琢的瓷盘玉碗,取而代之的是粗狂豪迈的巨大陶盆。 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全羊被整只端上,大块的酱牛肉堆得如同小山,那一坛坛尚未开封的烈酒“透瓶香”,更是散发着诱人的凛冽气息。 这是属于胜利者的夜晚。 刚刚经历了生死大战的左武卫将领们,与死守夏州叙旧、早已心力交瘁的官员们混坐一堂。 此刻,没有人再去计较什么文武殊途,也没有人再去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的官场规矩。 卸去了沉重甲胄的汉子们,袒露着胸膛,露出一道道狰狞却荣耀的伤疤,划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这府衙厚重的屋顶掀翻。 “喝!他娘的,这一仗打得痛快!那个齐国的什么狗屁先锋,被老子一槊就把脑袋给砸进了腔子里!” “嘿,老赵,你那算什么?你是没见咱们陆将军,在那浑河边上,嗓门一亮,愣是把几个齐军吓得尿了裤子,刀都拿不稳!” 喧嚣声中,坐在主位之上的陈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他并未身着那身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紫袍,只穿了一件素净的玄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犀角带。 即便是在这般放松的场合,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威压。 那是久居上位者养成的气度,更是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 陈宴缓缓起身。 并没有任何敲击桌案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大声的呵斥。 仅仅是他站起来的这一个动作,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全场的喧嚣。 原本还在划拳的偏将僵住了动作,正在大口嚼肉的校尉停下了咀嚼,就连那些在旁伺候倒酒的侍从也屏住了呼吸。 不过两息之间,偌大的正堂便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清晰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与狂热,聚焦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身上。 陈宴端起案上的一只粗瓷大碗,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庞。 他的眼神并不凌厉,却沉稳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诸位!” 陈宴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浑厚有力,“按照惯例,此时本公该说些场面话......” 说到这里,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那是对世俗虚礼的不屑。 “但今夜,这里没有外人,只有生死袍泽。本公就不说那些连鬼都不信的屁话了!” 此言一出,底下不少性子直爽的武将顿时咧嘴一笑,眼神更加炽热。 陈宴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手中的酒碗微微高举:“此战能胜,能把齐军赶出夏州,非是本公一人之功,亦非在座各位将军的勇武所致。真正的首功,在于那群没能坐在这里喝酒的弟兄!”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大厅之外那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个血火交织的甘草城。 “若无甘草城死守,若无那几千弟兄用血肉之躯生生磨掉了齐军的锐气,今日坐在这里喝酒庆功的,恐怕就不是我们,而是库狄淦和缊纥提那些个蛮子了!” 陈宴猛地收回目光,眼神如电,直直射向坐在大厅左侧前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两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 一个是右腿打着厚厚夹板、只能坐在特制轮椅上的王雄。 另一个是左臂吊在胸前、脸上还有烧伤痕迹的甘草城守将黄时章。 “王雄!黄时章!”陈宴一声断喝。 二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伤势过重而显得狼狈不堪。 “此战首功,当属你二人!这一碗酒,本公敬你们!这一声‘英雄’,你们当得起!” 王雄闻言,那张布满风霜与伤痕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连连摆手,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沙哑哽咽:“柱国……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这……这是几千弟兄拿命填出来的功劳!” “那些死在城头的弟兄都没能得这富贵,我王雄何德何能?” “这功劳末将受之有愧,这酒……下官喝不下去啊!” 一旁的黄时章也是泪流满面,低着头不敢看陈宴的眼睛,那种幸存者的愧疚感,在这庆功宴上显得尤为刺眼。 “砰!” 陈宴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顿在桌案上,酒水溅出,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脸色骤然一沉,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混账话!” 陈宴指着王雄,厉声喝道:“你们活着,就是对死去弟兄最好的交代!你们若是不受这功,那死去的几千英魂算什么?算白死吗?!” “本公说你们当得,你们就当得!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霸道至极的话语,在大厅内回荡。 “柱国说得对!” 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陆溟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一把扯开衣襟,端起酒碗,大着嗓门嚷嚷道:“王大哥,黄大哥!你们守了这么久,是真汉子!” “这碗酒,我老陆敬你们!谁不服,先问问我手里的马槊!” “敬王将军!敬黄将军!” 冯牧野、董叙清、顾屿辞等一众悍将也纷纷起身,对着二人抱拳行礼,齐声喝彩。 那声音如同排山倒海,震得大厅内的火苗都跟着颤抖。 那是纯粹的军人之间的敬重,没有任何的虚假与客套。 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真诚且炽热的眼睛,王雄和黄时章的眼眶红了又红,终于不再推辞。 “好!这酒……我们喝!”王雄颤抖着端起酒碗,眼中含泪,却笑得豪迈,“替死去的弟兄们,喝了这碗庆功酒!” 陈宴见状,脸色稍缓。 他重新端起酒碗,面容肃穆:“这头一碗,不敬天,不敬地,敬甘草城下的英烈!” “哗啦——” 他双手倾覆,将碗中烈酒缓缓洒在脚下的青砖之上。 众将皆是神色肃穆,齐齐将酒洒于地。 酒香四溢,仿佛是在为那些远去的英魂送行。 待祭奠完毕,陈宴再次斟满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如同一团烈火炸开,激荡起万丈豪情。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陈宴把玩着手中的空碗,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坐在下首、一直低头喝闷酒、神色复杂的夏州长史张文谦身上。 “老张啊!” 陈宴的声音不大。 张文谦瞬间会意,旋即连忙起身,就要去拿桌上的小酒杯。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张文谦。 张文谦双手端起第一只海碗,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在发白。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王雄深深一揖,随后闭上眼睛,仰起头,如长鲸吸水般疯狂地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辛辣的酒液如刀子般割过喉咙,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硬是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一碗饮尽,张文谦将碗口朝下,重重地扣在桌上。 他脸色瞬间涨红,身形晃了两晃,却伸手抓住了第二碗。 再次仰头,疯狂灌入。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官袍,他却恍若未觉。 当第二碗喝完时,张文谦的双眼已经充满了血丝,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让自己吐出来。 他扶着桌案,手指都在颤抖,却依然坚定地伸向了第三碗。 张文谦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雄,眼中满是痛苦与释然:“敬……敬甘草城的……英魂!” 第707章 相逢一笑泯恩仇 没有任何停顿,他端起这最后一碗足以压垮骆驼稻草的烈酒,在全场震惊与敬佩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当最后一滴酒液滑入腹中,张文谦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手中的海碗“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面红耳赤,眼神涣散,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侍从。 他摇摇晃晃,一步三颤地走到王雄面前,伸出了那只还在剧烈颤抖的手。 “王……王兄……” 王雄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风轻云淡、运筹帷幄,此刻却狼狈得如同醉汉、满身酒气却又真诚得令人心碎的长史大人。 那三个海碗的分量,王雄比谁都清楚。 那是拿命在喝,是在拿命在向他赔罪。 王雄眼中最后一丝因为被抛弃而产生的芥蒂,随着那摔碎的瓷碗声,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看到了张文谦眼底的那份痛苦,那绝不是为了做给陈宴看,更不是为了保住乌纱帽,那是真正源自于一个有良知的人对自己灵魂的拷问。 “你这家伙……真不要命了?” 王雄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笑骂。 他猛地伸出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张文谦那只颤抖的手。 因为用力过猛,他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绷带,但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疼痛也是一种宣泄。 王雄盯着张文谦那双涣散却执着的眼睛,大声吼道,“张兄,这夏州,咱们继续一起守!” 这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每一个人心头激荡。 张文谦听到了那句“一起守”,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想要笑,却挤出了两行热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好……好兄弟……一起守……” 说完这句话,酒劲彻底上涌,这位夏州长史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竟是直接醉倒在了王雄的轮椅旁,发出了如雷的鼾声。 “哈哈哈哈!” 看着这滑稽却又感人的一幕,大厅内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欢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拘谨与试探,只剩下纯粹的释怀与豪迈。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宴会的气氛。 压抑了许久的将领与官员们,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来来来!陆将军,刚才那酒您还没喝够吧?下官敬您一杯!”几名夏州官员围住了陆溟,手里端着酒碗,一脸的崇拜。 陆溟来者不拒,一张大嘴咧到了耳后根:“喝!都喝!这点酒算啥?我在长安,那可是拿着坛子喝的!” 彭宠则拉着冯牧野,非要比划比划谁身上的伤疤更多,两人脱了上衣,指着一道道伤痕吹嘘着当时的惊险,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就连一向沉稳的顾屿辞,也被几个年轻校尉灌得面红耳赤,开始讲起了此前跟随陈柱国南征北战的往事。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这就是军营,这就是战场上下来的男人。 他们的恩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杯酒,一句话,就能把命交托。 坐在主位上的陈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王雄让人给张文谦披上大衣,看着陆溟被众人簇拥,看着这满堂的和气与生机。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算计与冷漠面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一支军队,乃至一个国家,最可怕的不是强敌,而是内耗。 如今将相和睦,文武归心,这夏州的天,才算是真正撑起来了。 陈宴悄然端起面前最后半碗酒,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将酒碗无声地放在桌案上。 在这热闹喧嚣的顶点,在这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时刻,这位一手缔造了这场大胜的主帅,却没有去享受众人的吹捧与敬酒。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没有惊动任何人,负手向大厅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通明的灯火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却又无比坚定。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统万城那惨白的城墙上时,宿醉带来的头痛并未能阻挡这座战争机器重新运转。 陈宴起得很早。 他换上了一身便服,并未惊动还在沉睡的众将,只带了几名私兵,登上了统万城的最高处。 清晨的寒风依旧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却也让人清醒无比。 站在城楼之上俯瞰,昨夜的灯火辉煌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的真实。 虽然齐军已经撤退,但战争留下的伤痕却触目惊心。 城外原本繁华的集市如今变得萧条。 远处,更有成群结队的流民,拖家带口,眼神麻木地向着城门方向涌来。 那是被齐军劫掠过后的幸存者,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土地,如今只能如同蝼蚁般寻求那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叹息,随着风隐隐约约飘上城头,听得人心中发堵。 “这……便是打仗啊。” 陈宴的手轻轻拍在粗糙的墙砖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要重塑乾坤的决然。 “柱国。” 身后传来一阵略显虚弱却恭敬的声音。 陈宴回头,只见张文谦正站在身后。 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显然宿醉未消,眼圈还有些发黑,但整个人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官袍笔挺,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醒了?”陈宴淡淡一笑,“头还疼吗?” “谢柱国关心,下官这头虽然疼,但这心……却是前所未有的亮堂。”张文谦拱手一礼,目光也投向了城外那凄惨的景象,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柱国,下官一早便来寻您,正是为了这城外的流民。” “夏州虽然守住了,但北境受创不轻,齐军又抢掠甚重。” “若是不能妥善安置,这个冬天……怕是要冻死饿死不少人。” 陈宴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如炬。 “传本公令!” “第一,即刻打开夏州官仓!不仅仅是城内,要在城外设立二十处施粥点,就地支锅造饭!粥要插筷不倒,谁敢在粥里掺沙子,或是克扣粮草,本公借他的人头一用!” “第二,传令左武卫全军,除必要的巡防外,其余人马不得入城扰民,全部驻扎城外!敢有抢掠百姓财物、调戏妇女者,杀无赦!本公要让百姓知道,大周的兵,是来救他们的,不是来当大爷的!” “第三……”陈宴看向张文谦,“老张,你即刻组织人手,清点夏州境内的损失。凡是房屋被毁的,官府出钱出料帮他们修;凡是没了种子的,登记造册,明年开春官府借贷粮种。务必在入冬前,让百姓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这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直击要害。 张文谦听得心潮澎湃,他深知这些命令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救命,更是收心。 第708章 筑国殇碑以安魂 “下官领命!”张文谦重重一拜,但随即眉头微皱,有些为难地说道,“柱国,开仓放粮、严明军纪都不难。但这修缮房屋、恢复民生……所需的钱粮和人手是个天文数字。夏州库府经过此战,早已见底。而且……城外流民数万,光靠施粥,只能救一时,这数万张嘴若是闲着,迟早会生出乱子啊。” 张文谦的担忧不无道理。 古往今来,大灾之后必有大乱,往往就是因为流民聚集而无事可做,最终啸聚山林。 陈宴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遥远的西方,投向那片埋葬了数千英魂的甘草城方向。 良久,他猛地一拍城墙垛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钱粮的事,本公来想办法。至于人手……老张,你不用担心流民没事做。本公这里,刚好有一件天大的事,需要这几万人去办!” “天大的事?” 张文谦一愣,顺着陈宴的目光望向西方,眼中满是疑惑,“柱国,如今战事刚平,百废待兴,还有什么比恢复民生更大的事?” 陈宴没有回头,只是指着那片被黄沙掩埋的远方,声音变得异常庄重,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般的颤音。 “甘草城!” 这三个字一出,张文谦的心头猛地一跳。 “甘草城虽然收复了,但那里埋着数千多具尸骨。他们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被野狗啃食,甚至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陈宴猛地转过身,双目灼灼地盯着张文谦:“本公曾当着三军的面许诺,要给他们抬棺,要让他们受万世香火。这话,本公绝不是说说而已!” “本公要在那甘草城外,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修建一座烈士陵园!” “不仅要修,而且要修得大!修得气派!修得让后世子孙一走到那里,就得把腰杆挺直了,把头低下去!” 陈宴大手一挥,仿佛在虚空中描绘着那宏伟的蓝图:“陵园正门,要立一座十丈高的汉白玉牌坊!本公会亲自上书,请当今天子御笔亲题‘国殇’二字!” “陵园之内,要立千人碑!凡是能找到名字的战死者,无论官阶高低,哪怕是个伙夫,也要把名字刻在石碑上!找不到名字的,就立无字碑!每一个坟头前,都要种上一棵长青柏!” “我要让这甘草城,成为我大周军人的圣地!让天下人看看,为大周流过血的人,大周绝不会忘!” 这番话,听得张文谦热血沸腾,浑身颤栗。自古以来,虽然也有祭奠阵亡将士的传统,但大多是草草掩埋,立个集体碑了事。 像这种规格、这种手笔,简直闻所未闻。 这就是“陈柱国”的格局! 但随即,张文谦又犯了愁:“柱国,此举自是千秋功德。可……这工程浩大,如今夏州缺乏劳力……” “这就是本公要跟你说的‘以工代赈’!”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智慧光芒,“老张,你刚才不是愁那几万流民闲着会生乱子吗?那就让他们去修陵园!让他们去修补甘草城的城墙!” “与其白白施粥养着他们,不如让他们干活!凡是参与修建陵园和城防的流民,官府不仅管饱,还给工钱!哪怕给的不多,只要能让他们手里有几个铜板,能给家里人买件衣裳,他们就会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如此一来,陵园修起来了,城防固若金汤了,流民有活干了,也不会闹事了。这岂不是一举三得?” 张文谦听完,整个人如同醍醐灌顶,呆立当场。 以往遇到灾荒,官府要么是强行征发徭役,搞得民怨沸腾;要么是开仓放粮,坐吃山空。 而陈柱国这法子,却是将死棋走活了! 既解决了工程问题,又解决了治安问题,更给了百姓尊严! “柱国……真乃神人也!” 张文谦深吸一口气,对着陈宴深深一拜,这一次,他是彻底的心悦诚服,五体投地,“此策一出,夏州之民幸甚!大周幸甚!下官这就去办!哪怕是砸锅卖铁,下官也一定把这陵园修得漂漂亮亮!” …… 消息传出,统万城沸腾了。 当张文谦将“修建国殇陵园”和“以工代赈”的告示贴满城门时,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陈青天要给咱们死去的娃娃修陵园了!” “还要给咱们发工钱!管饱饭!” 无数百姓朝着府衙的方向跪倒一片,痛哭流涕,高呼“陈青天万岁”。 对于这些底层的百姓来说,能有人记得他们死去的亲人,能给他们一条活路,那就是再生父母。 而左武卫的将士们听到这个消息,更是士气大振。 “柱国没骗咱们!真的要给弟兄们修陵!” “俺不累!俺要去搬砖!俺要亲自给二狗子把碑立起来!” 无数士兵自发地涌向报名点,哪怕不要工钱,也要去为战友尽一份力。 这种上下同欲、军民一心的场面,让整个夏州仿佛在一夜之间重新焕发了生机。 夜深人静。 喧嚣了一整日的统万城终于安静了下来。 陈宴回到了位于府衙后院的临时书房。屋内孤灯如豆,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并没有休息,而是站在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眉头紧锁。 地图上,夏州的位置被朱砂笔重重圈起。 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也暴露出了北境防线的诸多漏洞。 更重要的是,随着战争的结束,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夏州刺史的空缺。 之前战事紧急,张文谦以长史身份暂代职权,顾屿辞统领军事,尚能维持。 但如今大局已定,朝廷必然要派一位正式的刺史来坐镇这一方重镇。 这夏州,北接柔然、突厥,西临灵州,乃是关中的北大门,位置太重要了。 陈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夏州刺史的位置……”他喃喃自语,目光变得深邃,“太师爸爸会派谁呢?” 第709章 甘草城外国殇碑,陈柱国亲自抬棺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对于夏州的百姓而言,这十天却如同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幻梦。 原本因为战争而家破人亡、沦为流民的数万百姓,没有被饿死,也没有流离失所。 在陈宴那道“以工代赈”的军令下,他们爆发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生命力与凝聚力。 这几万人,犹如不知疲倦的工蚁,没日没夜地在甘草城外的荒野上劳作。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仅仅是在为了一口热粥、几文铜板而卖力,他们是在为那些替他们挡了齐国人屠刀的大周英魂修阴宅! 十日后,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阴霾,洒在甘草城外那片曾经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地上时,一座巍峨肃穆、气象森严的宏大陵园,已然拔地而起。 陵园正门,一座高达十丈的汉白玉牌坊赫然矗立。 那汉白玉是直接从夏州府库中调用,甚至拆了几处富商豪绅的园林凑齐的。 牌坊正中央,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镌刻着两个大字——“国殇”! 透过牌坊向内望去,陵园内新栽种的松柏森森,虽然还未长成参天大树,却已然透出一股万古长青的肃杀之气。 松柏之间,数千座新坟整齐排列,宛如军阵 。没有奢华的墓碑,只有一块块打磨平整的青石板,上面深深镌刻着每一个能查明身份的将士姓名。 而那些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便立下一块无字碑。 漫天的白幡如同一片翻滚的雪海,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将整座甘草城映衬得如同人间幽冥。 这一日,全军素缟。 陈宴并没有穿紫袍,也没有穿平时那件绣着麒麟的墨色披风。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的玄色粗布戎服,腰间紧紧系着一条粗糙的白麻带。 头上未戴那顶耀眼的金冠,只用一根木簪将长发简单束起。 在他身后,陆溟、董叙清、彭宠、冯牧野等一众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猛将,此刻皆是卸去了明晃晃的甲胄,清一色地换上了素白丧服。 再往后,是左武卫的精锐府兵,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绑着一条刺目的白巾。 更外围,是闻讯赶来的数万夏州百姓。 他们自发地围聚在陵园之外,没有人喧哗,只有那种压抑到了极点、如泣如诉的低声抽泣,汇聚成一股悲怆的声浪,在荒野上空久久回荡。 此时,在陵园正前方的祭台之下,停放着一具极为特殊的巨大棺椁。 这具棺椁并非用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而是用甘草城被烧毁的城门木料拼凑而成。 这里面,没有完整的一具尸身,收敛的全是在战场上被烧成焦炭、被战马踩成肉泥,根本无法辨认身份的残肢断臂。 它不属于某一个人,它代表着这片土地上所有连尸骨都找不全的无名英烈。 “吉时已到!” 一名身着丧服的礼部随军官员,手捧祭文,声音悲怆地高喊了一声:“起灵——!” 随着这一声长长的号子,四周的百姓如同一片被狂风压倒的麦浪,纷纷双膝跪地,放声大哭。 陈宴大步走到那具巨大而粗糙的棺椁最前方,猛地弯下腰,双手一把攥住那粗大的抬杠,转头看向身后的将领,喝道:“起棺!” 棺木极沉,压得陈宴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玄色的戎服瞬间被磨出了褶皱,但他那挺拔的身躯却如同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这一幕,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柱国!” 老将王峥眼眶瞬间通红,老泪纵横。 他没有任何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将自己的肩膀顶在了棺木的另一角,“我王峥的儿子没死在这,这是他命大!这棺,算老夫一个!” “还有我!” 陆溟如同一头愤怒的暴熊,咆哮着冲了出来。 他那接近两米的身高往那里一站,直接接管了最承重的位置,一双铜铃大眼早已通红:“作为袍泽,怎能少的了我陆溟呢!” “算我董叙清一个!” “还有我高炅!” “我彭宠来抬!” 哗啦啦! 不过眨眼之间,左武卫中位高权重的十二名大将军和行军司马,全都不顾身份,红着眼眶冲了上来,用自己那宽厚坚实的肩膀,稳稳地扛起了这具装满无名骸骨的棺椁。 风,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群大周最顶级的武将,扛着一具粗糙的棺木,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沉默地伫立着。 “起——!” 陈宴咬着牙,发出一声低吼。 “起——!!”众将齐声咆哮。 棺椁稳稳升空。 陈宴走在最前方,他的肩膀被粗木杠压得生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丝毫停顿,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陵园深处的神道走去。 看着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杀伐果决的上柱国,此刻却满脸汗水,只为送一群大头兵最后一程,围观的百姓彻底破防了。 人群中,一位在甘草城战役中失去了独子的老妇人,突然情绪失控,扑倒在泥土里,双手死死抓着黄沙,朝着陈宴的背影放声大哭。 “青天大老爷啊!陈宴大人!您是我儿的再生父母啊!”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嗓音沙哑,“我儿泉下有知,能得陈柱国亲自抬棺,他这辈子……值了啊!” 这哭声如同火星落入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大周万岁!” “陈柱国大恩大德,咱们夏州百姓永世不忘!” 砰!砰!砰! 数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如同推金山倒玉柱一般,齐刷刷地对着陈宴的背影,对着那具远去的棺椁,重重地叩首。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让整座甘草城都在为之战栗。 这一刻,这群目不识丁的百姓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不懂什么朝堂权谋,他们只认死理: 谁把他们当人看,谁给他们的亲人以尊严,他们就把命交给谁! 第710章 宣新政剥皮实草,全军拔刀祭英魂 神道两侧的白幡在凄风中剧烈翻飞,仿佛是那些战死的亡魂正在列队相迎。 而在神道旁的一处高台上,两名浑身缠满绷带的伤员,正由几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甘草城的两名主将:王雄和黄时章。 由于伤势过重,他们根本无法下地行走,只能被安放在特制的轮椅和软榻上观礼。 看着陈宴和自己的父亲王峥,以及那些大周最顶级的将军们,宛如苦力一般扛着沉重的棺木,一步步走来,王雄的眼眶瞬间决堤。 滚烫的泪水冲刷着他那张因为烧伤而显得狰狞的脸庞,沙扎般的刺痛感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激荡万分之一。 他死死地抓着轮椅的木质扶手,因为用力过猛,几根指甲竟然生生崩断,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黄土中,他却浑然不觉。 “老黄……”王雄牙关紧咬,身体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他转头看向同样泪流满面的黄时章,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你看到了吗……柱国在给咱们的弟兄抬棺……” “看到了!末将看到了!”黄时章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弟兄们没白死!这辈子……能跟着柱国打这一仗,真他娘的值了!” “落棺!” 主墓穴前,陈宴与众将齐声低喝,将那具沉重的棺木稳稳地放置在深邃的墓坑底部。 没有繁琐的道场,没有和尚的诵经。 陈宴从一旁的亲兵手中接过一把铁锹,走到黄土堆前。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那具棺木,双手猛地发力,铲起满满一锹黄土,毫不犹豫地扬了下去。 “入土,为安!” 沙啦啦—— 黄土砸在棺木上的声音,如同为这场惨烈的战役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王峥、陆溟等人也纷纷上前,亲自为英烈覆土。 半个时辰后,一座巨大的封土堆成型。 风沙似乎也在这一刻骤然加剧,卷起漫天白幡,猎猎作响,宛如千军万马在云端嘶鸣,仿佛是那数千英魂在回应着战友的送别。 安葬完毕,陈宴并没有走下祭台。 他转身,大步登上了旁边一座足以俯瞰全军与百姓的巨石高台。 狂风吹乱了他的长发,他那一袭玄衣在风中狂舞,宛如一尊降世的魔神。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饱饮过鲜血的横刀,刀锋倒映着阴沉的天光,直指苍穹。 “左武卫的将士们!夏州的父老乡亲们!” 陈宴的声音在浑厚内力的加持下,如同滚雷一般在荒野上空炸开,压过了呼啸的风声,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座陵园!好好看看这些墓碑!” 陈宴手中的横刀一挥,划过那一排排整齐的坟茔,“躺在这里的,曾经是跟你们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是你们邻家的阿郎,是你们膝下的儿子!他们本可以在家种地,本可以安享太平!可是,齐国人打来了!柔然的蛮子打来了!” “他们为什么不跑?因为他们知道,只要退后一步,他们身后的爹娘就会被蛮夷践踏!他们的妻女就会沦为齐国人的玩物!所以,他们选择用自己的血肉,在这甘草城下筑起了一道城墙!” “他们死了!是为了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能够挺起腰杆,像个人一样活着!”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直击灵魂的叩问。 台下的士兵们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睛渐渐充血,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愤与杀意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我知道,自古打仗,当兵的命如草芥。死在外面,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家里的孤儿寡母更是要被欺凌饿死!” 陈宴目光陡然一厉,那是一种摄人心魄的霸道,“传本公军令!” 全场肃静,落针可闻,只有风在怒号。 “凡在甘草城及此次夏州战役中阵亡的将士,抚恤金,在朝廷定额的基础上,翻两倍!由我魏国公府出这笔钱!” “这笔钱,不用经过层层官衙!不用经过主簿小吏!由本公麾下明镜司绣衣使者,直接核对名册,亲自送到每一个家属的手中!”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文官阵营中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越过官府直接发钱? 这等于是把地方官发财的渠道给连根拔起了。 但看着陈宴那如狼般的眼神,没有一个文官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陈宴的冷笑声在风中显得格外森寒:“本公丑话说在前面!这抚恤银,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卖命钱!谁敢在这笔钱上伸爪子,谁敢贪墨哪怕一文钱……” 陈宴猛地一跺脚,坚硬的石台竟然被踩出几道裂纹,“本公不管他是几品大员,也不管他背后有什么通天的靠山!抓到一个,杀一个!查实一个,剥皮实草,挂在夏州的城门楼子上风干!” “剥皮实草”四个字一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席卷全场。 不仅是文官,就连一些平日里手脚不太干净的武将,也吓得冷汗直流,双腿发软。 谁都知道,这位掌握着特务机构明镜司的活阎王,说到就绝对做得到。 但他并未停下,更重磅的承诺紧随其后。 “凡阵亡将士遗留在世的子女,家中无以为继者,无论男女,皆由官府设立专局供养至成年!年满十岁者,准入县学读书习字!所需一应开销,夏州府库若出不起,本公亲自向天子讨要!” 轰! 如果说之前的抚恤金翻倍只是给了一口饭吃,那么“入县学读书”这一条,无异于在所有底层士兵的面前,强行劈开了一扇通往上层阶级的大门。 在那个知识被门阀世家绝对垄断的年代,普通大头兵的孩子想读书?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现在,陈宴给了他们这个希望! 台下的将士彻底沸腾了。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后无人问津,怕的是妻儿老小沿街乞讨。 如今有了这条退路,这条命,就算卖给陈宴又有何妨?! “拿酒来!”陈宴厉喝一声。 一名绣衣使者快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坛尚未开封的极品透瓶香。 陈宴单手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用碗,而是直接单臂提起那几十斤重的酒坛,将其中一半烈酒,洋洋洒洒地倾倒在高台之前的黄土之中。 “这一半,敬九泉之下的英魂!黄泉路上冷,喝口烈酒暖暖身子!” 说罢,陈宴仰起头,将剩下的半坛烈酒对着自己的嘴疯狂灌下。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龙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又顺着他的下巴流淌而下,打湿了他的玄衣前襟,平添了几分狂放与决绝。 “哐当!” 陈宴将空酒坛狠狠砸碎在石台上,碎瓦飞溅。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残酒,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雄狮般嘶吼道:“大周的弟兄们!本公在此立誓:只要我陈宴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大周的旗帜还在飘扬!大周……绝不负英雄血!!” 绝不负英雄血! 这句话,就像是火星引爆了炸药桶。 在距离祭台最近的地方,那原本坐在轮椅上的王雄,情绪已经激动到了难以复加的地步。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陈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鸣。 “世子!你干什么!你身上的骨头还没长好!”旁边的亲兵惊恐地发现,王雄竟然试图用手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 “滚开!” 王雄一把推开亲兵,强忍着断骨处传来的钻心剧痛,豆大的冷汗瞬间湿透了绷带。 他的右腿每承重一分,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绞肉,但他硬是咬碎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这位受伤不轻的铁汉,竟然硬生生地靠着左腿和一股子绝不屈服的意念,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他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艰难地抬起,并拢手指,指尖贴着眉骨,用他平生最大的力气,对着高台之上的陈宴,对着那座国殇碑,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周军中最高规格的军礼。 “岂曰无衣——”王雄声嘶力竭地怒吼,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却笑得无比张狂。 看到这一幕,陈宴的眼眶瞬间红了。 陆溟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指天,扯着嗓子咆哮回应:“与子同袍!!” 唰!唰!唰! 下一刻,在场的府兵如同事先排练好了一般,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兵刃。 雪亮的战刀在阳光下汇聚成一片钢铁的丛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愿为柱国效死!愿为大周效死!!”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震散了天边沉积的阴云,金色的阳光犹如利剑般穿透云层,精准地洒落在那座汉白玉的国殇碑上。 第711章 长安来的圣旨,新任夏州刺史 两日后,统万城,刺史府后堂。 脱去了祭奠时的素服,陈宴换上了一身青色暗纹常服,虽然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却多了一种深不可测的从容。 他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盖,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下首坐着的,是夏州文武的绝对核心兼自己的心腹:长史张文谦、王峥、以及帅都督顾屿辞。 “柱国,这是夏州各县呈上来的最新库府名册,请您过目。”张文谦站起身,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恭敬地递到陈宴案头。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经此一役,夏州不仅没有被彻底打垮,反而算是发了一笔惊天横财!” “哦?”陈宴眉头微挑,“说来听听。” “齐军主帅库狄淦撤退时,为了加快速度,可以说是丢盔卸甲。不仅将他们费尽心机运来的二十架重型投石机、五十辆冲车全部遗弃,更扔下了足足十五万石粮草!”张文谦越说眼睛越亮,“还有柔然人走得急,遗留下来的战马足有四千多匹,甚至还有不少上等的草原皮料和金银器皿!” 顾屿辞也忍不住咧嘴笑道:“是啊柱国,那库狄淦自诩名将,这次真回可真不适应一般的狼狈了!” 陈宴却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喜悦。 他翻了翻那本厚厚的账册,随即“啪”的一声合上,深邃的目光看向张文谦。 “但这只是扬汤止沸。”陈宴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老张,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应当知道,天下大乱,根本在于什么?” 张文谦微微一愣,随即神色一肃,试探性地答道:“在于……土地?” “不错,就是土地!” 陈宴猛地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夏州堪舆图前,用手指在上面重重画了一个圈:“战争绞碎了无数普通人的家庭,但也绞碎了那些原本盘根错节的地方世家和地主豪强!” 陈宴的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本公查过暗报。齐军攻入夏州外围时,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地主老爷们,跑得比谁都快。有些全家死在了战火中,绝了户;有些逃往了关中深处,连地契都丢了。如今这夏州境内,留下了大量的无主良田!” 听到“无主良田”四个字,张文谦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陈宴要干什么,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果不其然,陈宴转身,声音冷酷而霸道:“传本公的命令!重新丈量夏州土地!凡是原主人无法提供地契、或者人不在本地的田产,一律收归官府所有!” “然后,将这些土地,分给那些战死英烈的家属!分给因伤退役的伤残老兵!剩下的,按人头分给那些参与修缮城防和陵园的流民!” 这简直是在古代社会丢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张文谦吓得直接站了起来,连连拱手:“柱国!三思啊!这这这……这可是要得罪死整个夏州乃至北地的门阀世家啊!那些逃跑的地主虽然人不在,但他们在朝中多少都有沾亲带故的背景。若是等战事彻底平息,他们回来要地,咱们却分给了百姓,他们定会联名上书,告您一个侵吞私产、纵兵劫掠的死罪啊!” “告本公?” 陈宴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狂傲。 他缓缓走到张文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张啊,你的胆子还是太小了。” “你记住,在这乱世之中,什么法度,什么祖制,都是狗屁!唯有刀把子,才是真理!”陈宴猛地握紧拳头,眼神如恶狼般凶狠,“那些世家大族平日里吸着百姓的血,国家危难时跑得比狗还快。现在太平了,想回来摘桃子?做他的春秋大梦!” “你只管去分地!谁要是敢闹事,敢阻拦,让明镜司去敲他们家的门!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嘴里的孔孟之道硬,还是我绣衣使者的绣春刀硬!” “柱国说得好!” 一直没说话的老将王峥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看着一文一武两位大佬表态,张文谦咽了口唾沫,最终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好!下官领命!既然柱国都不怕,下官这条命就陪您豁出去了!” 就在后堂内君臣定下这足以改变北境格局的惊天国策之时,一名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快步奔入后堂,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启禀柱国!长安天使到了!人已在刺史府大门外!” “哦?”陈宴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算算日子,自己大捷的战报早就送达长安,大冢宰宇文沪的封赏,以及对新任夏州刺史的人选,也该到了。 “更衣,随本公去接旨!” 一炷香后,刺史府正堂。香案已设,陈宴换上了魏国公的紫袍金带,率领夏州文武出迎。 来宣旨的并非普通的小太监,而是宫中内侍。 满脸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直接快走两步,躬身道:“奴婢见过陈柱国!” 这等殊荣,让张文谦和顾屿辞等人在后方看得暗暗心惊。 陈宴也不客气,只是微微拱手:“公公一路劳顿,宣旨吧。” “是!” 内侍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明黄色的绫锦圣旨,高声宣读:“大周皇帝令:解夏灵二州之围,却齐虏之兵,退柔然之患。保我大周北境不失,实乃不世之功……” 前面洋洋洒洒几百字,全是溢美之词。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常规赏赐: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两,蜀锦千匹,御赐宝刀宝甲等等。 这些东西虽然丰厚,但在场的文武们都听得波澜不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对于陈宴这等身份的人来说,这些黄白之物不过是添头。 重头戏,在最后。 内侍稍微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在这空旷的正堂内炸响:“今进授:使持节、都督夏、灵、绥、银、盐等七州诸军事、夏州总管、夏州刺史!” “尔其式掌戎章,绥御藩服,总七州之兵甲,镇北鄙之要害!” 第712章 三权合一封疆大吏,北境之主的铁王座 刺史府正堂之内,香烟缭绕,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那一声“使持节、都督夏、灵、绥、银、盐等七州诸军事、夏州总管、夏州刺史”,犹如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所有夏州文武耳膜发麻。 七州都督,这不仅意味着陈宴的权力范围从原本的夏州一隅,直接横跨了整个大周的西北边陲,更意味着他将成为直面突厥、柔然与齐国的最高军事长官。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这份殊荣已是封赏的极致,毕竟陈宴如今才十九岁,大周立国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总管。 可是,那位面白无须的内侍却并没有收起圣旨的意思。 他那双常年在深宫中浸淫出精明的老眼,似笑非笑地扫过下方众人,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停顿,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仿佛瞬间被抽干,一股更加骇人的风暴正在酝酿。 紧接着,内侍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的嗓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震慑力,抛出了真正的惊雷。 “特赐魏国公陈宴,承制拜封之权!” “七州境内文武官员,皆可一言决之,无需长安天官府核准,先斩后奏,先封后报!” 轰! 这一句话,宛如一道真正的九天玄雷,毫无防备地劈碎了刺史府正堂的屋顶,狠狠砸在了张文谦、顾屿辞等人的天灵盖上。 张文谦猛地瞪大了双眼,由于过度震惊,他那原本就因宿醉而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停滞了。 身为长史,他太清楚“承制拜封”这四个字在官场中意味着什么了! 这些文武官员,放在京城或许不算什么大员,但在地方上,可全都是实力派啊! 按照大周律例,地方官吏的任免大权向来被长安的天官府死死攥在手里,那是门阀世家们相互博弈、分配利益的根本所在。 任何一个封疆大吏想要安插自己的心腹,都得经过层层上报、打点、甚至朝堂上的激烈廷推。 可现在,太师宇文沪竟然一纸诏书,将这足以撼动国本的人事大权,直接塞进了陈宴的手里!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从今往后,这西北七州的官僚体系,陈宴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他可以把那些不听话的世家官僚像拔葱一样全部拔掉,换上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嫡系! 无需朝廷扯皮,无需世家点头,陈宴的意志,就是这七州的律法! 但这足以让人疯狂的特权,还未停歇。 内侍并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那明黄色的圣旨上,还有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字眼。 “另赐:夏、灵等七州之地,历经战火,百废待兴。即日起,七州赋税由陈宴自行征调支配,以充军资民用!” “准其于夏州开府建牙,自主练兵,甲胄器械,皆可自造!” 当最后这两个字眼在大堂内回荡时,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堂外凛冽的朔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众人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惊骇。 安静。 落针可闻的安静。 连粗线条的武将彭宠都意识到了这道圣旨的分量,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前方,下巴仿佛脱臼了一般合不拢。 张文谦、顾屿辞,以及身经百战的老将王峥,三人此刻的反应如出一辙。 他们的冷汗已经完全浸透了贴身的里衣,甚至连脊背上都在往外渗着冰凉的汗水。 三人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那种无法掩饰的骇然与不可思议。 人事权!财权!兵权! 承制拜封,斩断了朝廷对北境官场的控制,此为人事独立。 赋税自调,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这七州之地所有的铜板和粮食,都将成为陈宴手中可以随意支配的筹码,此为财权独立。 开府建牙,自主练兵,陈柱国可以名正言顺地用这七州的赋税,养出十万精锐大军! 三权合一,且毫无掣肘! 这哪里是什么封疆大吏的待遇? 张文谦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这分明就是太师宇文沪在关中之北,给柱国画下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国中之国”! 这是直接将陈宴推上了“北境之主”的铁王座啊! 自古以来,哪怕是权倾朝野的异姓王,在地方上也会被安插监军、被卡住粮草。 可现在,太师就像是一个疯子,将关中最坚固的一扇大门连同门锁的钥匙,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交到了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手里。 内侍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字,他小心翼翼地卷起那份重如泰山的圣旨,双手捧在胸前。 满堂死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与狂热,缓缓移动,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那道站在香案前方、身披紫袍的挺拔身影上。 他们在等待,等待这位年轻的北境之主,接下这柄足以斩断乾坤的绝世权柄。 第713章 杀出一个海晏河清! 陈宴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掩藏在那宽大紫袍之下的胸膛里,心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跳动。 太震撼了。 即便是以陈宴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两世为人的阅历,在听到这三大特权的瞬间,也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有些失神。 在收到大捷战报后,他曾在书房的堪舆图前站了整整一夜,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长安朝堂可能做出的反应。 他知道以自己这次挽狂澜于既倒的滔天战功,太师宇文沪必定会重赏自己,但却没想到是夏州总管的位置。 陈某人深谙政治的平衡之道。 太师爸爸为了平衡朝局,大概率会派一个资历深厚的文官来做夏州刺史。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做得如此决绝,如此霸道! 没有任何制衡,没有任何防备,只有毫无保留的放权! 陈宴的呼吸渐渐变得深沉。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位面容冷峻、眼神却总是对自己透着一种复杂温情的权臣义父。 “太师爸爸啊,您这是要把我彻底打造成您手中的一柄绝世凶刀啊……”陈宴在心底喃喃自语。 他瞬间看透了宇文沪这惊天手笔背后的深意。 太师爸爸这是要搞大动作了! 积蓄了这么久的实力,要对东边的齐国,北边的柔然动刀了。 在这个最关键、最凶险的时刻,决不能让大周的后院起火。 所以,他将北境彻底交给了陈宴。 这不仅仅是信任,这更是将身家性命相托。 那三大特权,就是宇文沪给陈宴穿上的最坚固的铠甲,也是赐予他的最锋利的屠刀。 只要陈宴镇住这北境七州,只要陈宴将北境的军事力量整合起来,就能在伐齐之时,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回想起自己从一个被陷害进天牢的死囚,一路在刀尖上舔血,从秦州戡乱到泾州剿匪,再到如今血战夏州,步步惊心,步步为营。 对比此刻太师爸爸这堪称“溺爱”的放权,陈宴这颗早已在权谋绞肉机里被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心,竟也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动容。 这份情义,在这冷酷无情的庙堂之上,何其珍贵! 陈宴倏地睁开双眼,眼底的震撼与波澜已经被彻底的坚定与冷酷所取代。 既然您给了我这铁王座,那我陈宴,就为您杀出一个海晏河清! 还大周一个江山一统! 他猛地一拂袖,掀起那象征着极高权柄的紫袍前摆,神色极其庄重、没有丝毫傲慢地双膝跪地。 他面朝南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那是晋王府的方向,重重地叩首下去。 额头触碰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臣,陈宴,叩谢陛下!叩谢太师天恩!” 陈宴的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在这刺史府正堂内久久回荡,“臣定当肝脑涂地,替太师守好这北境大门,纵有宵小觊觎,臣必斩之!” 这番谢恩的话,直接略过了对皇帝的效忠,字字句句皆在向宇文沪表态。 而在场的内侍却仿佛觉得理所应当一般,立刻换上了一副比蜜还要甜、极尽谄媚的笑脸。 “哎哟,柱国快快请起!”内侍赶紧上前,亲自搀扶起陈宴,连连道贺,“太师在长安可是日夜挂念着柱国的安危啊。如今柱国大捷,太师龙颜大悦……呃,是心怀大慰!奴婢来时,太师还特意嘱咐,这北境不比长安,让柱国万万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了。” 陈宴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劳公公传旨。一路风沙辛苦,本公已命人备下了几份薄礼,稍后送到公公下榻之处。” 内侍闻言,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雏菊,连连作揖。 直到此刻,身后早已石化的王铮、张文谦等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那个负手而立、气吞山河的年轻人,心中再无半点杂念,唯有彻底的臣服。 “唰!” 以王铮为首,张文谦、顾屿辞、陆溟等夏州文武,齐刷刷地双膝跪倒在地,甲胄与青砖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 “卑职等,拜见总管大人!” 这一声高呼,不再是简单的见礼,而是宣誓效忠,是对这位真正的北境之主发出的臣服之音。 “诸位请起。”陈宴抬了抬手,声音平稳,“既然朝廷降下隆恩,那从今日起,这夏州的规矩,这七州的规矩,就得重新立一立了。” 众人刚刚起身,还未及平复这权力重组带来的激荡,那名内侍却神秘一笑,用那极具辨识度的尖锐嗓音打断了气氛:“总管大人,恩旨未尽呢。太师的手笔,可不止于此啊。” 说罢,他竟然像变戏法一般,从旁边那名随从小太监捧着的红漆托盘底布下,又抽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在场众人再次一愣。 还有圣旨? 内侍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武将的行列中搜寻了一下,高声道:“这第二道圣旨,乃是太师指名道姓,赐予奋威将军王雄的!不知王将军何在?” 赐给王雄的?! 陈宴眼神微微一动。 他立刻明白了太师爸爸的用意,这不仅仅是对有功之臣的赏赐,更是太师在帮自己安抚军心、千金市骨。 重赏自己手底下的心腹,就是在向全军昭示:跟着陈宴打仗,长安绝不会吝啬封赏! “红叶。”陈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声。 “属下在。”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大堂角落的阴影处传来。身着黑衣、怀抱长剑的红叶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般悄然飘出。 “去后院,带几个得力的亲兵,将王司马请过来。”陈宴吩咐道。 “是。”红叶领命,转身大步离去,步伐中透着江湖剑客特有的干练与冷厉。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等待。众人都在屏息凝神,暗自猜测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汉,究竟能得到怎样破格的封赏。 不多时,一阵沉重且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红叶走在前面,身后是四名身材魁梧的左武卫亲兵。 他们没有用轿子,而是用一副行军用的软榻,将浑身裹满绷带、仿佛一具木乃伊般的王雄,小心翼翼地抬入了正堂。 王雄的伤势极重,虽然经过了最好的伤药医治,但左腿的夹板和身上渗出的丝丝血迹,依然触目惊心。他原本正在后院昏睡,听到圣旨降临,硬是逼着亲兵将他抬了过来。 当软榻落地的那一刻,内侍清了清嗓子,缓缓展开了那第二道令人瞩目的圣旨。 第714章 夏州都督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躺在软榻上、连动弹一下都困难的伤将身上。 王铮更是双拳紧握,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内侍手捧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雄,神色也变得肃穆了几分。 对于这种真正用命去填刀山的悍将,即便是宫里的阉人,也会保留一份本能的敬畏。 “大周皇帝令:夏州司马王雄,巡视甘草城。在齐军五万大军围困之际,其身先士卒,死战不退!以孤城疲敝之师,抗击敌寇十数余日。虽城破人伤,却极大地消耗了齐军锐气,更朝廷主力围歼齐军争取了绝佳战机!”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那些惨烈的厮杀、那些同袍的鲜血,仿佛随着这份圣旨再次浮现在众人眼前。 “此等忠勇,天地可鉴!特赐王雄御酒十坛,白银万两,绢帛五百匹!” 内侍微微一顿,将声音提到了最高点,“另,破格拔擢王雄为使持节、夏州都督!加授车骑将军!暂领夏州各路府兵,以安北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夏州都督!车骑将军! 如果说车骑将军只是一个象征着极高武将荣誉的虚衔,那么“夏州都督”这四个字,可是实打实的一方军头! 夏州作为北境重镇,其都督手里直接掌控着整个夏州的调动大权。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直接跨越了数个品级,一跃成为了封疆大吏级别的实权将领! 躺在软榻上的王雄,在听到“夏州都督”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 他那双眼睛瞬间睁得浑圆,眼眶中刹那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那拼死一战,不仅没有成为无人问津的炮灰,反而换来了这等光宗耀祖的通天富贵。 “臣……臣王雄……” 王雄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嘶哑的哽咽声。 他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竟然不顾亲兵的阻拦,硬生生用那只稍微完好一点的右手撑住软榻的边缘,猛地一个翻滚。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王雄那缠满绷带的身体直接从软榻上砸落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 这一摔,显然牵动了他刚刚接好的断骨和身上无数的创口,冷汗瞬间如瀑布般从他额头涌出,白色的绷带上立刻洇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阿雄!”王铮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脚步。 这是儿子接旨的神圣时刻,任何人不得僭越。 王雄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凭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力,硬是拖着那条断腿,在地上艰难地挪动着身躯,最终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砖石上。 “臣,王雄……领旨谢恩!谢陛下天恩!谢太师天恩!谢总管大人栽培之恩!” 王雄泣不成声,那哭声中,有着对皇权封赏的激动,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为那些同死在甘草城、却没能享受这份荣耀的兄弟们感到的悲愤与值得。 他知道,这身官服,是几千弟兄的命给他染红的! 站在上方的陈宴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度满意的神色。 对于太师的这个任命,陈宴在心里连叫了三声好。 王雄本就是自己祖父陈虎老部下的嫡长子,在军中的背景可谓根正苗红,又在之前的历练中对自己展现出了近乎狂热的忠诚。 更妙的是,经历了甘草城那一场惨烈的献祭,夏州长史张文谦对王雄怀有极深的愧疚与敬佩。 如今,王雄任都督掌控军权,张文谦任长史把持政务。 这两人不仅文武双全,而且经历了生死考验后,早已成了穿一条裤子的铁杆兄弟。 有这两个人协助自己镇守夏州,自己之前在书房里盘算的那个足以捅破天的“土地重分、剥夺世家良田”的新政,推行起来必将如臂使指,阻力将会降至最低! 整个北境,将彻底成为他陈宴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铁板一块! “快,把王将军扶起来。”陈宴一挥手,几名亲兵赶忙上前,将还在流泪的王雄重新小心翼翼地抬回了软榻上。 看着大堂内因为王雄的高升而变得喜气洋洋的氛围,众人以为今日的惊雷总算是劈完了。 毕竟一连两道足以改变大周北境格局的圣旨,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消化好一阵子了。 然而,那位宣旨的内侍,却再次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竟然又将手伸向了那个仿佛是个无底洞般的红漆托盘。 “各位将军莫急!” 内侍笑吟吟地说着,竟然像变戏法一样,又抽出了第三道明黄色的绫锦圣旨! “我的老天爷……”一直咋咋呼呼的陆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道,“今天这刺史府,是下起圣旨雨了吗?” 内侍没有理会陆溟的嘀咕,他双手展开第三道圣旨,目光越过众人,直接锁定在了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老将王铮身上。 “大周皇帝令:新都侯王铮,老当益壮,忠心体国。此次随陈柱国驰援夏州,一路统兵有方,破敌安民,劳苦功高!” 内侍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的洪亮庄重,“为国之干城,特晋爵——彭城公!食邑一千户,世袭罔替!” 哗—— 整个大堂瞬间沸腾了。 晋爵国公!世袭罔替! 老将王铮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握了一辈子长槊、杀人如麻的大手,此刻却像是在寒风中痉挛一般,怎么也止不住抖动。 他这一辈子,从一个小卒跟着陈虎老柱国出生入死,流的血能装满几大缸。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做到侯爵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却没想到,竟然得封国公! “爹……”软榻上的王雄也是又惊又喜,挣扎着想要去拉父亲的衣摆。 “臣……臣……”王铮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却因为激动过度,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老泪纵横,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青砖上。 陈宴见状,快步走下主位。 他没有顾忌身份,直接伸手,用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老将的手臂,将王铮亲手扶了起来。 “世叔,这是您和阿雄拿命搏来的荣耀,当之无愧!”陈宴凝视着王铮,声音温和却极具分量,随即又看向了王雄,“以后这夏州的城防,还要仰仗阿雄的虎威!” 王铮与王雄父子重重点头,眼中爆发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光芒。 王雄死死握住陈宴的手腕,声音犹如金石掷地:“只要柱国大人一句话,末将这把骨头,任您驱驰,九死不悔!” 第715章 这日复一日请安背后的深意 时光的刻度,悄然向后倒转回十日之前。 大周的心脏,长安城。 此时正值八月,西北的秋风尚未将那股刺骨的寒意吹过潼关,但长安城内的银杏叶却已开始泛黄。 残阳如血,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太极宫琉璃瓦,渲染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却又透着几分肃杀的巨大画卷。 而在这座宏伟帝都的东北角,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晋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晋王府后宅,一条由太湖石与汉白玉铺就的长廊上,两道曼妙的身影正缓步而行。 走在左侧的女子,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头上未戴任何珠翠步摇,只用一支极品羊脂玉簪挽住如云的青丝。 她眉眼温婉,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正是裴岁晚。 在其臂弯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尚不满岁的婴儿。 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正是陈济安。 与裴岁晚并肩而行的,是身着浅粉色锦缎、容貌端庄秀丽的京兆杜氏嫡女杜疏莹。 她的怀里,同样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男婴,宇文济民。 “岁晚,阿泽此去玉璧已有一月有余了。这连日来,前线连个只言片语的家书都没送回来,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七上八下的。听说齐国这次可是精锐尽出,连那齐国太子都亲自上阵了,再加上柔然那群杀人不眨眼的蛮子虎视眈眈,这关中的大门,哪是那么好守的?” 裴岁晚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清亮通透的美眸静静地看着杜疏莹,伸出葱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杜疏莹的手背。 她的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疏莹莫慌。夫君离京时曾说过,天下大势,犹如棋局。齐国人虽然势大,但兵骄将傲;柔然人贪婪无度,却只重利。他们兄弟二人必定有破局的盘算。”裴岁晚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 她低下头,用锦帕轻轻擦拭了一下陈济安嘴角溢出的一丝口水,眼神深处虽然同样隐藏着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担忧,但表面上依然毫无破绽。 “再者说了,咱们若是慌了神,乱了阵脚,岂不是让太师平白分心?夫君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只要他在前线一日,你我二人每日黄昏的请安,哪怕是下刀子也绝不能断。这不仅是孝道,更是规矩。” 听到“规矩”二字,杜疏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了心情,带着贴身侍女蓉儿,穿过重重拱门。 此时,雅阁的门半掩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以及一种无形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 裴岁晚与杜疏莹在门外站定,整理了一下仪容,正准备由门外的亲卫通报,里面却传出了一个极其低沉、却透着几分温和的声音。 “是岁晚和疏莹来了吧?外面风凉,别冻着了孩子,进来吧。”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恭敬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暖阁内,并没有点太多的烛火。 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的宇文沪,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关中堪舆图前。 这位时年四十七岁、已然权倾朝野的太师,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那张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庞上,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锐利。 哪怕只是一个随意的背影,都散发着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肃杀之气。 “臣妇裴氏,参见太师!” “儿媳杜氏,参见父亲。” 两人抱着孩子,盈盈下拜。 宇文沪缓缓转过身,那原本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触及到两人怀里的婴儿时,瞬间冰雪消融,化作了一抹温和与慈祥。 “免礼,赐座。”宇文沪抬了抬手。 他径直走到裴岁晚面前,看着这位每日黄昏都风雨无阻前来请安的陈家主母,那双看透世事人心的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赞许与暖意。 以宇文沪的绝顶城府,怎会看不出裴岁晚这日复一日请安背后的深意? 阿宴把自己的嫡长子和正妻,死死地钉在晋王府里,名义上是尽孝,实则是主动将家眷当作“人质”交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阿宴这小子是在用这种近乎决绝的病态方式,向自己表明:他陈宴,即便手握大军,远在边疆,也绝无二心! “把济安给我抱抱。”宇文沪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斩杀过无数政敌的大手。 裴岁晚恭敬地将襁褓递了过去。 宇文沪接过陈济安,动作竟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 他低着头,借着暖阁内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着这个尚未满岁的小家伙。 小济安也不认生,看着眼前这个威严的男人,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宇文沪垂在胸前的一缕胡须。 “哎哟!”一旁的蓉儿吓得脸色苍白,生怕太师发怒。 可宇文沪不仅没怒,反而任由那小手拽着自己的胡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柔情与追忆。 他看着这眉眼间酷似陈宴的婴儿,视线却渐渐模糊了。 在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眸深处,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曾在长安城外的桃花林中,对他回眸一笑、让他此生都无法释怀的人...... “堇棠啊……你若泉下有知,看到你的孙子如此康健,看到你的儿子如今已是我大周的擎天之柱,你也该含笑九泉了吧……”宇文沪的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与欣慰。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宠溺地捏了捏陈济安胖嘟嘟的小脸,声音洪亮地感慨道:“这小子,骨骼清奇,长得越来越像他爹了!将来长大了,定也是我大周一员能征善战的悍将!” 随后,他又走到杜疏莹身边,逗弄了一下同样精神奕奕的宇文济民,点头赞道:“济民也不错,眉眼间有阿泽的谦和之气。等这两个小家伙长大了,就让他们像阿宴和阿泽一样,做一对生死与共的亲兄弟!” 暖阁内的气氛其乐融融,裴岁晚与杜疏莹也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这短暂的宁静,宛如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让人几乎忘记了外面那个残酷嗜血的世界。 然而,在这个属于权力的旋涡中心,平静永远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瞬间打破了暖阁内的温馨。 “报——!” 晋王府幕僚公羊恢,连通传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他那向来注重仪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名士风范此刻荡然无存。 他甚至跑丢了一只发冠,头发有些凌乱,双手高举着一个用红色火漆死死密封、上面还插着三根羽毛的竹筒,气喘吁吁地冲到了暖阁的门外。 “六百里加急!前线绝密战报!” 听到“前线战报”这四个字,裴岁晚与杜疏莹刚刚浮现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她们的心脏。 齐国太子亲征,柔然数万铁骑,夏州本来就是个难局。 这种时候送来的六百里加急,是胜?还是败? 亦或是……出了意外? 第716章 大捷喜讯,宇文沪的狂喜 “慌什么!天还没塌呢!” 宇文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股属于大周第一权臣的恐怖威压如同一座大山般降临。 他单手抱着陈济安,另一只手猛地一挥袖袍,厉声喝道:“进来说!是哪里的急报?” 公羊恢甚至顾不得擦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他大步跨过门槛,“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宇文沪面前,双手将那带着浓烈硝烟味的竹筒举过头顶。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在剧烈颤抖,连嗓音都变了调。 “启禀太师!大捷!惊天大捷啊!” 公羊恢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算计与理性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疯狂的喜悦,他扯着嗓子,几乎是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吼出声: “陈柱国于夏州边境,大破齐军!斩敌四万有余!齐国太子高孝虞、主帅库狄淦丢盔弃甲,如丧家之犬般仓皇北逃!柔然可汗缊纥提不战而退,率军远遁!” “灵州之围已解!夏州之围已解!” “魏国公陈宴,一战定乾坤!我大周关中北境,从此安如泰山!!” 这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捷报,宛如九天之上接连劈下的惊雷,在晋王府这座原本压抑的雅阁内轰然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当啷。” 裴岁晚头上一支玉簪不慎滑落,摔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却无人理会。 她死死地盯着公羊恢,那张清冷绝俗的脸庞上满是不可置信的呆滞。 紧接着,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之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喜与如释重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淹没了她。 “赢了……夫君他……他赢了……”裴岁晚的眼眶瞬间通红,两行清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绝美的脸颊滑落。 杜疏莹更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抱着孩子喜极而泣,嘴里不断地念叨着“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而站在她们面前的宇文沪,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曾经亲手废黜过皇帝的铁血权臣,在听到“斩敌四万、解双州之围”这几个字时,也足足愣了有三个呼吸的时间。 哪怕他再怎么信任陈宴的军事天赋,哪怕他再怎么期待陈宴能创造奇迹,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阿宴交出的,竟然是一份如此辉煌、如此霸道、足以载入大周青史的傲人答卷! 在腹背受敌、兵力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斩首四万!逼退柔然! 这是何等的妖孽! 何等的军事奇才! “哈哈哈哈哈——!” 突然,宇文沪爆发出一阵声震屋瓦、极其豪迈的狂笑声。 这笑声中没有了平日里朝堂上的阴沉与算计,只有属于一代枭雄最为纯粹、最为狂野的痛快! “好!打得好!杀得痛快!” 宇文沪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步,连那玄色的常服下摆被风吹起都毫不在意。 他看着怀里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正在咿呀学语的陈济安,眼中爆发出夺目的精光:“听见了吗!你爹打赢了!你爹给咱们大周长脸了!不愧是我宇文沪看中之人!不愧是本王的虎儿啊!!” 公羊恢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太师,不仅如此。根据随行绣衣使者的密报,陈柱国不仅在正面战场上击溃了齐军,更施展连环奇谋,利用突厥人去端了柔然的王庭,这才是逼退柔然的真正原因!此等谋略,堪称鬼神莫测,简直是将北方的游牧蛮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好一个借力打力!”宇文沪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狂热的赞赏。 他太了解这其中的战略意义了。 这一仗,不仅保住了关中,更让齐国元气大伤,让柔然和突厥彻底结下了死仇。 北方的平衡,彻底被阿宴这把锋利的刀给硬生生劈出来了! 兴奋过后,宇文沪那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仅仅是片刻的功夫,他身上那股狂喜的情绪便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不可测、冷酷到了极致的权臣本色。 他转过身,将怀中的陈济安轻柔地交还给,还未从激动中完全缓过神来的裴岁晚。 他的动作很轻,但语气中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关怀:“岁晚,疏莹,你们带着孩子回后宅好好歇息去吧。今晚,加菜,让全府上下都沾沾喜气!” 裴岁晚知道,接下来太师要处理的,将是这惊天战功背后、足以撼动整个大周朝局的政治博弈了。 “儿媳(臣妇)告退。愿父亲安康,大周万年。”裴岁晚拉着杜疏莹,深深地行了一礼,抱着孩子恭敬地退出了雅阁。 待暖阁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宇文沪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他死死地盯着墙上的那幅关中堪舆图,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直刺向夏州与灵州的位置。 “夏州之围虽解,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宇文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公羊恢,传本王手令!” 公羊恢立刻收敛笑容,神色肃穆地拱手:“请太师示下!” “即刻派人,持本王令牌,去请阿橫,于老柱国,商柱国!” 宇文沪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告诉他们,立刻来晋王府书房议事!任何人不得推诿延误!” 第717章 书房夜话,刺史之争 半个时辰后。 夜幕已深,晋王府深处的那间被外界视为“大周真正的中枢”、足以决定天下命脉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宇文沪端坐于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案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 坐在下首的,是大周朝堂上最顶尖的三位实权大佬: 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司马、太傅宇文橫; 德高望重、代表着部分关陇世家利益的太保、郑国公于玠; 以及自己的绝对心腹天官府御正商挺。 此时,这三位平日里在朝堂上跺一跺脚都能让长安城抖三抖的大人物,正在轮流传阅着那份从前线送回来的、带着浓浓硝烟与血腥味的详细战报。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以及不时响起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宇文橫看完战报的最后一行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惊骇与震撼。 他将战报递给身旁的于玠,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简直是妖孽!兵仙在世,也不过如此啊!” 于玠捋着花白的胡须,看完战报后,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中也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但随即化作叹服:“陈柱国此战,不仅武勇冠绝三军,这份洞察人心、借刀杀人的智谋,着实厉害!” 商挺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余光观察着坐在主位上、始终一言不发的宇文沪。 作为天官府御正,他比另外两人更清楚,今天太师把他们连夜叫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分享胜利的喜悦。 果不其然。 待三人议论稍歇,宇文沪轻轻压了压手,制止了他们对陈宴的赞美。 “打仗的事,阿宴交出了一份无可挑剔的答卷。这北境的门,算是暂时关上了。”宇文沪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压迫感,“但诸位都是我大周的柱石,当知‘打天下易,守天下难’的道理。” 宇文沪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的脸庞,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如今齐军虽然退去,但夏州、灵州等地历经战火,百废待兴。” “更重要的是,这两州的刺史之位,此前因为战事吃紧而一直悬而未决。如今大局已定,这北境的封疆大吏,决不可久空。” 说到这里,宇文沪身子微微前倾,抛出了今晚真正的议题:“诸位议一议吧,这夏州和灵州的刺史,该派何人前往镇守?”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刺史之位,那可是一方诸侯,手里握着一州的军政大权。 这块巨大的蛋糕,对于任何一个政治派系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宇文橫最先开口,他从大周传统的“世家门阀互相制衡”的逻辑出发,略一思忖道:“大哥,夏州乃是北境重镇。依弟之见,弘农杨氏的杨暅,为人沉稳,此前在地方上也多有政绩。若是派他去夏州,定能迅速安抚百姓,恢复民生。至于灵州,京兆韦氏的韦韶宽老将军既然已经在那边立下战功,不如就让其子韦纶前去接任,也能名正言顺,进一步拉拢韦家。” 于玠也点了点头,抚须附和道:“太傅所言极是。北地初定,最需要的是文臣去安抚地方,重建秩序。杨氏和韦氏都是我大周的名门望族,派他们的子弟前去,一能彰显朝廷恩德,二来,也能借着这些世家的底蕴,迅速将地方上的残局收拾妥当。” 这是最符合大周政治常理的推举。 用世家大族的人去管理地方,朝廷给官帽,世家出钱粮,双方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然而,宇文沪听着这两个名字,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冷不丁地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呵。” 这声冷笑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让宇文橫和于玠的心头都是一跳。 “弘农杨氏?京兆韦氏?”宇文沪将茶盏重重地搁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好一个彰显恩德!好一个世家底蕴!” 宇文沪猛地站起身,眼神中透出一种对腐朽体制的极度轻蔑与不屑,指着那份战报怒斥道:“你们是不是在长安城的温柔乡里待得太久,连脑子都生锈了?!你们看看战报上写的什么!夏州城外,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柔然人虽然退了,但莫贺咄那个突厥狼崽子已经吞并了草原的一大半!齐国人虽然败了,但他们国内还有数十万大军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这等虎狼环视、随时可能变成绞肉机的地方,你们竟然想派几个只会吟诗作对、却不擅兵戈的世家清谈客去守?!” 宇文沪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去干什么?去送死吗?!还是去把阿宴好不容易用四万齐军人头换来的大好局面,再拱手让给那些外族蛮夷?!” 宇文橫和于玠一怔,连连起身请罪:“太师息怒,是我等思虑不周......” 一直没有说话的商挺,此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宇文沪眼底那抹压抑的疯狂与深不可测的算计。 他太了解这位太师了。 太师连否数人,还把话说到这个绝份上,显然是心中早就有了定计,刚才不过是借题发挥,为了堵住世家门阀的嘴罢了。 商挺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太师连否世家子弟,字字珠玑,令下官醍醐灌顶。这北境险恶,非雷霆手段不能镇压。莫非太师心中.......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宇文沪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商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他缓缓转动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的三人,用一种极其平缓、却宛如平地惊雷般的语气,掷地有声地抛出了一句话。 “你们觉得,让阿宴那小子,来当这夏州刺史,如何?” 第718章 三大特权惊满堂 宇文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在结冰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在冰面之下激起了深不见底的暗流。 偌大的晋王府书房内,瞬间陷入了长达十几息的死寂。 黄铜漏刻中水滴坠落的“滴答”声,此刻在三人耳中被无限放大,仿佛每一次滴落都敲击在他们绷紧的神经上。 宇文横、于玠、商挺三人,皆是大周朝堂上翻云覆雨、历经无数风浪的老狐狸。 他们太清楚,这位太师从来不会在书房里说一句废话。 这个提议看似是在商量,实则是在抛出投石问路的试探。 三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半空中隐秘地交汇了一下,随即便迅速垂下眼帘,开始在各自的脑海中疯狂推演,这个决定背后所牵扯的庞大利益网。 宇文横的脑子转得最直接。 在他看来,夏州本就是四战之地,刚刚经历了齐国四万大军的蹂躏,外围防御几乎被夷为平地,城池残破,难民遍野。 这种地方,这种特殊时候,需要的是一个能在马上砍人头、下了马能安抚百姓的狠角色。 阿宴这小子不仅用兵如神,百战百胜,更是在长安展现出了极其铁血的理政手腕。 让他去当这个夏州刺史,论功劳,那斩首四万的不世之功足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论能力,更是目前大周军方的不二人选。 而于玠的思量,则要深邃且复杂得多。 他考虑问题的核心永远是门阀的利益。 夏州刺史,那可是一州军政大权的一把抓,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按照大周官场的潜规则,这种肥缺向来都是世家大族们互相博弈、利益交换的筹码。 然而,于玠转念一想,如今的夏州可是个名副其实的烂摊子。 齐国人抢光了粮食,柔然人在边境虎视眈眈,这地方随时可能再次变成修罗场。 此时若是派那些只擅理政,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世家子弟去,搞不好过几个月脑袋就被挂在城门楼子上了。 既然这口锅太烫手,未必有人愿意涉险去端...... 至于商挺,身为天官府御正,更是宇文沪绝对的心腹。 他的生存法则只有一条:太师指哪儿,他就打哪儿。 况且陈宴与他私交甚笃,陈宴上位,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短暂的推演过后,大司马宇文横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大哥此言极是!”宇文横猛地一拍大腿,那张刚毅的脸庞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夏州乃我大周北境咽喉,此战虽胜,但元气大伤。如今百废待兴,正是需要阿宴这等杀伐果决、能镇得住场子的大将去坐镇!若由他出任夏州刺史,齐国和柔然那帮杂碎,想要再犯境,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太保于玠见状,也缓缓捋了捋胸前花白的胡须,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太傅所言极是。陈柱国此番挽狂澜于既倒,立下不世之功,出镇夏州能让人心服口服。更何况,陈柱国不仅精通兵法,此前在地方理政也颇有建树,让他去抚慰夏州残破之民,定能事半功倍。老臣,附议。” 商挺则微微欠身,语气恭敬:“陈柱国文韬武略,镇守夏州,实乃国之大幸。下官以为,太师此举,高瞻远瞩。” 见朝堂上权势最重的三人都毫无异议地表了态,宇文沪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欣慰之色。 相反,他那张如刀削斧凿般的冷峻面庞上,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厉弧度。 他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漂浮的茶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你们以为,区区一个夏州刺史,就能装得下本王养出来的那只下山猛虎了?” 宇文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三人闻言,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难道这还不够? 夏州刺史已经是实权封疆大吏,加上陈宴身上的魏国公爵位和上柱国勋爵,这配置已经是大周立国以来绝无仅有的殊荣了,太师究竟还想干什么? 未等三人消化完这句话里的深意,宇文沪放下了茶盏,目光如电,紧接着抛出了一个真正骇人听闻的决断。 “不仅是刺史。本王还要晋封阿宴为使持节、夏州总管,都督夏、灵、绥、银、盐等七州诸军事!”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三人的胸口。 宇文横倒吸一口凉气,于玠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揪下自己的一撮胡须。 夏州总管! 都督七州诸军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陈宴的权力范围不再局限于夏州一隅之地,而是直接横跨了整个大周的西北边陲! 七州之地的所有兵马调动、防线布置,将全部归他一人节制! 这等同于在名义上,将关中最重要的一扇大门连同门锁,完完全全地交到了陈宴的手里。 “这……太师……”于玠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来缓和这巨大的冲击。 然而,宇文沪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犹如一头即将扑食的雄狮,一字一顿地宣告了最后也是最恐怖的三道命令: “不仅如此!本王还要特赐陈宴,承制拜封之权!” “七州境内所有府县的文武官员,皆由他陈宴一言决之,无需长安天官府核准,先斩后奏,先封后报!” “另赐:七州之地历经战火,所有赋税不再上缴长安国库,皆由陈宴自行征调支配,以充军资民用!准其于夏州开府建牙,自主练兵,甲胄器械,皆可自造!” 如果说刚才的七州都督只是让三人感到震惊,那么这最后三大特权抛出来的瞬间,无异于在这间密闭的书房内引爆了数十斤极品猛火油! “不可啊!!!” 于玠终于再也无法保持那份从容与淡定。 他脸色煞白,霍然起身,由于动作太过猛烈,甚至带翻了身后的黄花梨木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不仅是于玠,就连一向以宇文沪马首是瞻的商挺,此刻也是双腿发软,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 宇文横更是瞪圆了眼睛,满脸震怖地看着自己的亲哥哥,仿佛在看一个彻底陷入疯狂的赌徒。 他们太清楚这三大特权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 承制拜封,那是直接斩断了大周朝廷对北境官场的人事控制权! 这等于是将天官府的权力完全剥离给了陈宴,可以随心所欲地打造一个只忠于他自己的官僚班底! 财税自主,更是连钱袋子都给了陈宴,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用七州的财富去养兵! 开府建牙,自主练兵,更是将原本属于天子的特权直接下放。 这哪里是在册封一个大周的总管? 这分明是在关中的北大门,硬生生切出一个不受任何朝廷法度掣肘的“独立王国”啊! 这权力大得简直荒唐! “太师三思!万万不可啊!” 老成持重的于玠大步跨出队列,直接跪倒在宇文沪的案前。 他连叩了三个响头,额头触碰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言辞凄厉而激越:“太师明鉴!此等放权,亘古未有,无异于授人以太阿之柄,倒持干戈啊!” 于玠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决绝:“自古以来,异姓封疆,手握军政财三大权,防人之心不可无!” 于玠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老夫知陈柱国忠勇,但他如今不过及冠之年!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里握着大军,掌控着七州生杀大权,身边连一个掣肘的监军都没有!太师,这不是在封赏功臣,您这是在亲手喂养一头足以吞天灭地的恶龙啊!一旦稍有差池,整个关中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书房内,唯有于玠那带着哭腔的回音在激荡,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有看不见的利刃将这空气撕裂。 第719章 堪舆图前论天下,破旧立新筑铁城 刹那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 宇文横与商挺皆是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深知,于老柱国此刻所说的话,是大周政治体制中最不容触碰的底线。 异姓藩镇,尾大不掉,这是历朝历代无数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铁律。 然而,端坐在主位上的宇文沪,却没有丝毫被触怒的迹象。 他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犹如苍鹰俯瞰着脚下惊慌失措的羔羊,透着一种洞穿一切世俗规矩的冷酷与超然。 “恶龙?”宇文沪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溢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 他并没有去反驳于玠关于藩镇割据的理论,而是微微侧过头,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犹如两把冰冷的刀子,死死地钉在于玠苍老的脸庞上。 “老柱国,你既然说出了这等诛心之言,那本王便问你一句最实在的话。”宇文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神魂战栗的威压,“你觉得,阿宴若是成了这条恶龙,他会反本王?还是会反这大周的朝廷?” 于玠狠狠一咬牙,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宇文沪骇人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大声回道:“陈柱国对太师的忠心,那自然是日月可鉴,天地共知!老臣绝非是在怀疑陈柱国的人品!” “但老臣担忧的,不是陈柱国,而是人性!是那不受任何约束的绝对权力!”于玠的眼眶发红,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道,“太师,您想想昔日的前朝,想想那些前车之鉴!陈柱国固然忠心不二,但他手底下那些刀头舔血的骄兵悍将呢?!当陈柱国手握七州财赋,麾下带甲数万,他的部下为了谋取更大的富贵,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不由分说地将一件黄袍披在他的身上?!” “真到了那个时候,是被黄袍加身,还是如何,连他自己都说了不算!人性在滔天的权力面前,是根本经不起考验的啊!” 于玠的这番话,不可谓不刻骨铭心,句句切中要害,直指政治权谋中最黑暗也最真实的一面。 宇文横在一旁听得也是连连点头,心中暗生警惕。 可是,宇文沪听完这番慷慨陈词,却依旧不为所动。 他甚至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而是缓缓站直了身子,绕过宽大的书案,步伐沉稳地走到了书房正中那幅巨大的羊皮堪舆图前。 这幅图,绘制了整个关中、北境草原以及齐国的山川地势。 “黄袍加身?骄兵悍将?”宇文沪背对着三人,手指在那幅历经岁月沧桑的堪舆图上重重地点了点,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老柱国,现在可不是讲究什么平衡之术,讲究什么冠冕堂皇的祖制圭臬的时候.....” 宇文沪猛地转过身,眼神中爆发出一股令人肝胆俱裂的杀气,他一指地图上夏州和灵州的位置,厉声咆哮道:“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如今的北境,还是那个仅靠制衡就能守住的北境吗?!” “夏州、灵州一战,齐军四万精锐虽然被阿宴剿灭,但大周外围的城防几乎全毁!数十个军镇化为焦土!成千上万的百姓沦为流民!原来的地方豪族跑得跑、死得死,整个北境的行政体系已经彻底崩塌!” 宇文沪越走越近,身上的威压犹如实质般向着三人倾轧而去:“这个时候,若是本王按以往惯例,派一个四平八稳的流官去当刺史。他要修补城防,还得先写一封花团锦簇的奏折送到长安;天官府为了核准几个县令的职位,各世家之间还得互相扯皮三个月;地官府为了拨下十万石赈灾粮,能给你找出一万个国库空虚的借口拖延!” “等你们把这套狗屁规矩走完,北境的流民早就饿死绝了!等明年开春冰雪消融,突厥人的马刀和齐国人的长矛,就已经砍到渭水河畔,砍到咱们的脖子上了!” 宇文沪猛地一挥宽大的袖袍,声如洪钟:“大争之世,不破不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你们要本王守规矩,可莫贺咄那狼崽子守规矩吗?高孝虞那个疯子守规矩吗?!本王就是要赐给阿宴承制拜封之权!就是要给他财税自主!本王要给他一把足以斩断长安一切繁文缛节、足以无视所有羁绊的屠刀!” “我要他陈宴,去当这个不择手段的活阎王!去把那些盘根错节留下的脓疮统统挤破!去大刀阔斧地重建北境!我要他用七州的钱粮,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本王生生砸出一道铁打的防线!练出一支能踏平草原的无敌铁骑!” 宇文沪的这番雷霆之怒与宏大战略,犹如一阵十二级的狂风,瞬间将书房内所有的反对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大司马宇文横身为武将之首,听得只觉得热血沸腾,头皮发麻。 他太懂那种在前线浴血奋战,却要在后方被文臣掣肘的痛苦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双拳重重一抱,声音激昂:“大哥高瞻远瞩,拨云见日!弟宇文横,鼎力支持!若不放权,这北境防线就是个无底洞。阿宴有此雷霆手段,只要权力给足,不出三年,夏州必成我大周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商挺也是连连叩首:“太师圣明,此乃破局之唯一良策!” 然而,跪在地上的于玠,却依然保持着双手伏地的姿势。 他虽然被宇文沪的战略眼光所震撼,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世家对于皇权旁落、藩镇割据的天然恐惧,依然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太师……战略固然精妙,可……可是万一……老臣是说万一那滔天的权势,真的让陈柱国生了异心,大周又当如何制衡这头北境的巨兽啊……”于玠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绝望。 书房内的气氛,再次因为于玠的这份死守底线而变得紧绷。 看着依旧心存顾虑、死咬着人性不放的于玠,宇文沪脸上的怒容却奇迹般地渐渐消散。 他缓缓转动着大拇指上的那枚翡翠玉扳指,嘴角重新露出一抹高深莫测、尽在掌握的笑意。 “老柱国,看来你还是没看透阿宴这个人!”宇文沪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第720章 血肉投名状,连环定布局 摇曳的烛火将宇文沪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投射在雕花的墙壁上,宛如一尊掌控着众生生死的暗影魔神。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依旧跪在地上、满头冷汗的于玠,语气变得异常平缓,甚至带着几分如同唠家常般的随意。 宇文沪缓缓踱步走回书案之后,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老柱国莫不是忘了,阿宴那个刚刚出生不久、生得粉雕玉琢的嫡长子济安,此时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睡在本王后宅的雅阁里?” “你难道忘了,阿宴的正妻,河东裴氏的嫡女裴岁晚,每一日黄昏,无论风霜雨雪,都会雷打不动地抱着孩子,来向本王请安敬茶?” 轰! 这看似漫不经心的几句话,犹如一记闷棍,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于玠的天灵盖上。 于玠浑身猛地一震,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极度不可思议的光芒,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人质! 于玠这才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什么尽孝道? 这分明是陈柱国亲手拔下了自己身上最致命的那片逆鳞,然后毫不犹豫地交到了太师的手中! 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像陈宴这样睚眦必报、极度重情的英才来说,妻儿就是他的全部软肋。 陈宴用这种近乎决绝、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病态方式,向太师递交了一份用血肉写成的投名状。 这既是陈宴对宇文沪表明:无论我陈宴走多远,无论我手里握着多大的权力,只要妻儿在您手里,我这辈子绝无二心! 同时,这更是太师手中套在陈宴脖子上最锋利、最牢固的一根缰绳! 君臣之间,用至亲的性命来完成这种恐怖而又坚固的互信,这是一种超越了普通政治联姻和誓言的默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于玠发出了一声冗长而复杂的长叹。 他双手抱拳,将头深深地埋下,声音中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抗拒,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太师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之中,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老夫愚钝,不及太师万分之一!陈柱国出镇夏州,手握北境霸权,老夫……再无异议!” 至此,陈宴出镇夏州、身披三大特权的事情,在晋王府这间书房内,一锤定音。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西北的风暴,已在太师的授意下彻底拉开了帷幕。 “既然夏州之事已定,那便议议下一件吧。”宇文沪微微颔首。 见气氛有所缓和,天官府御正商挺立刻挺直了腰板,抛出了一个同样极为敏感、且必须立刻解决的新问题。 “太师,陈柱国出镇夏州,成为七州总管已成定局。但这也就意味着,他原本兼任的‘京兆尹’一职,便彻底空缺出来了。”商挺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显得有些凝重。 听到“京兆尹”三个字,宇文横和于玠的神色瞬间又严肃了起来。 京兆尹,那可是天子脚下、掌管整个长安城及周边京畿重地钱粮、治安、赋税的绝对命脉。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超级肥差。 “商柱国所言极是。”于玠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太师心中,对这接替京兆尹的人选,有何想法?” 宇文沪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出,他不慌不忙地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的精芒。 宇文沪冷平静地说道:“这京兆尹的位子,由秦肇来接任!” 秦肇! 听到这个名字,宇文横、商挺和于玠相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心领神会的赞许笑容。 这真是一步狠辣至极的好棋! 秦肇此人,在朝中资历极深,不仅立场坚定、手腕强硬、政务能力很强,更关键的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心腹,对太师宇文沪的忠诚简直到了愚忠的地步。 由此人来接替陈宴坐镇长安大本营,那些敌对势力就算有再多的非分之想,也不敢在这块铁板上硬碰硬。 外有陈宴如狼似虎地去北境开疆拓土、整合七州。 内有秦肇这条凶狠的老狗死死咬住长安的内政命脉。 太师一派在朝堂内外的权力版图,瞬间被拼凑得天衣无缝,犹如烈火烹油般不可撼动! 解决了夏州和长安的人事任命,书房内的事情似乎已经圆满。 但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堪舆图端详的大司马宇文横,却突然将手指向了地图上的另一个关键节点。 “大哥,夏州刺史虽然定下了,但这紧挨着夏州的灵州刺史,又当如何决断?”宇文横的目光中透着一丝隐忧,“灵州乃是北境重镇,更是牵制和配合夏州的重要节点。韦韶宽老将军固然勇猛,立下战功,但他毕竟年岁已高,精力不济。而且,灵州与夏州互为犄角,这两个刺史必须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宇文横的话没有说透,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若是朝廷派去一个心怀鬼胎、或者其他派系背景的官员去灵州,不仅帮不了陈宴,反而会因为权力争夺,在陈宴背后捅刀子,那防线一样会崩溃。 这个灵州刺史的人选,必须既能压得住阵脚,又绝对不会、也不敢跟陈宴起任何冲突。 书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这样一个苛刻的人选,放眼满朝文武,简直是凤毛麟角。 宇文沪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幽幽地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深秋的凉风顺着窗棂吹入,拂动着他那墨色的披风。 良久,他转过身,用一种极其意味深长、仿佛蕴含着无尽帝王心术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缓缓抛出了一颗今夜最后的、也是最震人心魄的重磅炸弹。 “你们觉得.......让阿泽来担任这灵州刺史,如何?” 第721章 宇文泽的沉稳 河东重镇。 玉璧城。 残阳如血,将汾河两岸的芦苇荡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暗红。 这座扼守着关中东面大门、宛如一头史前巨兽般盘踞在黄土高坡上的坚城,此刻正散发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城墙脚下,堆积如山的残破器械与尚未被完全掩埋的齐军尸首。 狼烟尚未完全散去,在风中扭曲成一条条灰黑色的长龙。 宇文泽身披铠甲,那双紧盯城外的眼眸中,却透着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坚毅与深邃。 在他的身侧,阳朗惠、张破齐、桓靖三员心腹猛肃立迎风,皆是神情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城外那令人窒息的画面,却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如黑色潮水般漫山遍野、分阶段日夜不停对玉璧城发起佯攻的齐军主力,此刻竟然停止了擂鼓。 那些已经推到城边缘的攻城车和云梯,被毫不留情地抛弃在原地。 大军没有继续保持即将合围的绞杀阵势,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调头,拔营转向,缓缓后撤。 “怪哉!”张破齐上前一步,单手死死扶着腰间的刀柄,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在泛白。 他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疑,目光中充满了警惕:“齐军怎么退了?还像退潮一样撤得这么干脆?” 一直沉默不语的桓靖眉头微皱,那双睿智的眼眸死死盯着齐军撤退时扬起的滚滚黄尘。 他的脑海中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筹,疯狂推演着整个关中、乃至北境的全局大势。 突然,桓靖眼底精芒一闪,似乎捕捉到了这重重迷雾后的一丝天机。 他猛地转头看向宇文泽,语气中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王爷!莫非是夏、灵二州的北境主战场上,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这支在玉璧城下佯攻、试图牵制咱们的齐军,定是收到了某种极其致命的消息,不得不立刻撤军!” 桓靖的这个推测,犹如火星落入干柴,瞬间在城头引发了连锁反应。 “突破性进展?那定是陈柱国在北境杀出了一条血路,把齐国人和柔然蛮子给打疼了!”阳朗惠闻言,虎目中瞬间燃起炽热的战意,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急需鲜血来浇灌的杀戮渴望。 他猛地跨前一步,沉重的玄铁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阳朗惠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大声向宇文泽请示:“王爷!敌军此刻仓皇撤退,几万人的大军一旦动起来,阵型拉长,首尾必然不能兼顾,必有致命的破绽!” 阳朗惠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得如同嗜血的恶狼:“末将请命!只需给末将三千兵马,末将这就率军出城追击!末将敢立军令状,哪怕不能全歼这股齐军,也必能从他们身上狠狠撕下一大块肉来,让他们知道我大周的玉璧城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请王爷拿个主意!” 周围的将士们连日来被齐军压在城头暴打,心里早憋着一团邪火。 此刻见敌军退却,皆是血气方刚,纷纷“唰”的一声拔出腰间横刀,刀背拍击着铠甲,发出一阵阵如雷鸣般的请战声:“请王爷下令!出城杀敌!出城杀敌!” 玉璧城头战意沸腾,那股裹挟着杀气与怨气的声浪,直冲云霄,几乎要将宇文泽整个人裹挟其中。 在这等军心可用、士气如虹的时刻,换作任何一个贪功的将领,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打开城门,率军掩杀。 但面对这群情激愤的将士,宇文泽那张温润的脸庞上,却没有被哪怕一丝一毫的狂热冲昏头脑。 他目光冷静得如同万载玄冰,没有去看跪在脚下的阳朗惠,而是继续扫过敌军退却的尾阵。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黄沙。 他清楚地看到,齐军的后军虽然看似拥挤,但步阵丝毫不乱。 更为关键的是,齐军主帅所在的中军大纛不仅没有前移,反而压在阵后。 在齐军大阵的两翼,更是隐隐有装备了强弓硬弩的轻骑兵在游弋掩护。 “不可!”宇文泽猛地一抬手,宽大的披风在风中发出一声凌厉的炸响。 他的声音不大,却犹如一盆刺骨的冰水,沉声压住了众将的鼓噪:“稳妥起见,咱们绝对不能贸然出城半步!” “王爷!”阳朗惠急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战机稍纵即逝啊!” “闭嘴!”宇文泽眼神骤然一冷,那股属于天潢贵胄的威严瞬间爆发,“你当齐军主帅是泥捏的吗?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漫天的烟尘!他们退得虽然急,但中军不散,两翼有弩阵护航。此退,即便不是刻意布下的口袋阵,也必然留有极其歹毒的断后伏兵!” 宇文泽大步走到阳朗惠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严厉得不容置疑:“阳将军,你给本王记住!玉璧城,是我大周关中的东面大门!这扇门后,就是一马平川的长安!我军的首要任务是死守玉璧,而非出城野战!” “若是为了贪图几千颗敌军的人头,贸然冒进,一旦中计被齐军反扑夺了城门,导致玉璧失守……尼玛就是把九族的脑袋全砍了,也难辞其咎!” 这一番夹枪带棒、直指战略核心的呵斥,犹如暮鼓晨钟。 阳朗惠与张破齐等人对视一眼,顺着宇文泽指引的方向再次仔细望去,果然看出了齐军退却阵型中暗藏的杀机。 虽然心中依旧有着万般不甘,但他们立刻被宇文泽的极致理智所点醒,背脊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皆深知国运之轻重,齐齐抱拳,低下头颅高呼:“王爷英明!末将等险些误了国家大事,末将遵命!” 见众将冷静下来,宇文泽随即雷厉风行地下达军令:“传本王将令!立刻加派三倍的斥候,远远吊在齐军身后,务必探明他们撤军的真实动向与驻扎之地!玉璧城四门继续用千斤闸锁死,全军进入一级戒备。没有本王的令牌,任何人不可出城贸然追击半步,违令者,定斩不饶!” 众将轰然应诺,立刻散开去执行军令。 城头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卷战旗的猎猎声。 宇文泽双手撑在粗糙的城墙垛口上,指尖感受着青砖传来的冰凉。 他望着远去齐军扬起的滚滚黄尘,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他在心中暗自牵挂,甚至捏紧了拳头:“阿兄,齐军退得如此诡异,不仅放弃了即将合围的玉璧,甚至连这河东的防线都不要了。北境的修罗场里,到底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第722章 星夜天使临玉璧,连环捷报震群臣 入夜,玉璧城内的临时统帅府邸。 白日的喧嚣与厮杀声已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噬。 夏风带着特有的燥热,卷起庭院中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内,宇文泽卸去了一身甲胄,换上了一袭素净的玄色常服。 他并没有休息,而是独自一人负手站在敞开的窗前。 他抬头望着夜空中那一轮清冷如钩的弯月,深邃的目光中满是凝重与思虑。 他的脑海中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大周版图,正在默默推盘着这场牵动国运的战事。 若是齐军真的全面撤退,那北境的压力必然极大。 夏州和灵州此刻是否还在大周的手中? 阿兄带去驰援的左武卫,是否在那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的绞肉机里拼尽了最后一滴血? 这天下的大棋局,究竟何时才能彻底落下帷幕,还百姓一个安宁? 就在这静谧到让人心慌的时刻,府邸外寂静的长街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显得有些凌乱而疯狂的马蹄声! “驾!八百里加急!御前让道!” 伴随着尖锐的嘶吼,马蹄声硬生生撕裂了夜的宁静,直奔统帅府而来。 宇文泽的眼皮猛地一跳,那种长期在军政漩涡中培养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阳朗惠极度激动、急促,甚至因为跑得太快而带着几分粗重喘音的通报声:“王爷!王爷快开门!长安来人了!有天使带着太师的加急旨意到了!” 宇文泽猛地回过神来,心中“咯噔”一下。 前线的消息没来,长安的旨意却先到了? 他霍然转身,快步上前,“哗啦”一声直接将房门拉开。 只见阳朗惠大步跨过门槛,而在他身后,亲自引着一名身着宦官服饰、风尘仆仆的内侍快步走入房中。 那内侍满头大汗,头顶的幞头都歪到了一边,显然是日夜兼程、跑死了好几匹快马才赶到的玉璧。 内侍一见到立于房中的宇文泽,根本顾不得连日赶路那种骨头都要散架的疲惫,立刻“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坚硬的青砖地上,恭敬地行起了叩拜大礼。 宇文泽没有摆任何亲王的架子,大步上前,亲自伸出双手将他虚扶起来,沉声且急切地问道:“公公免礼。星夜驰骋,可是长安朝堂有变?还是北境前线出了什么岔子?速速宣读旨意!” 内侍顺势起身,他喘着粗气,但那张被风沙吹得有些皲裂的脸上,却难掩那种近乎癫狂的喜色。 他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清了清干哑得快要冒烟的嗓子,从怀中郑重其事地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绫锦圣旨,双手展开,高声宣读: “大周皇帝令:天下之本,在于固邦。安成郡王宇文泽,温文尔雅,且兼具将帅之才,镇守玉璧,功勋卓著……” 前面是一段极其官方的骈四俪六的客套话。 然而,就在宇文泽凝神静听之际,内侍的声音骤然拔高,念出了圣旨最核心的敕命: “今特加封,安成郡王宇文泽,为使持节、灵州刺史!即刻走马上任,不得有误!” 这句敕封,犹如一道精准劈落的闪电,让宇文泽瞬间愣在原地。 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极度的震惊与错愕。 灵州刺史?! 自己本是奉命前来驰援关中东大门玉璧方的,现在玉璧城外的敌军刚刚撤退,局势尚未彻底明朗,为何父亲突然要发下这等急调令,将他直接跨越大半个关中,调往大周西北、那个直面突厥和柔然的最凶险的百战之地——灵州去任刺史?! 宇文泽一把接过内侍手中的旨意,目光死死地盯着圣旨上的玉玺印信,急切地看着内侍追问道:“加封本王为灵州刺史?灵州乃四战之地,更是此次齐军与柔然合谋的绞肉机!此番调令来得如此突兀,公公,你给本王交个底,可是夏、灵二州的战事,已经彻底结束了?!” 内侍听闻此言,眼中的喜悦再也抑制不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激动得连连拱手,那尖锐的嗓音在屋内回荡:“王爷大喜啊!大周国运昌隆啊!陈柱国当真是天神下凡,用兵如鬼神啊!” “王爷有所不知!陈柱国率军驰援夏州,在甘草城外,面对齐军主力,他一不坚守,二不后退。硬是靠着极其恐怖的排兵布阵和将士用命,在平原之上与齐军展开了面对面的绞杀!那一战,直接斩首了四万余齐军精锐!齐国太子高孝虞和主帅库狄淦,被打得丢盔弃甲,连中军大帐都不要了,如丧家之犬般仓皇北逃!” 内侍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他亲眼见到了那场惊天血战:“不仅如此!陈柱国更是略施奇谋,借力打力,利用突厥人去端了柔然王庭的老巢!兵不血刃地吓退了灵州境内的齐军不说,连那草原上的柔然可汗缊纥提,也带着数万骑兵,被陈柱国算计得连夜拔营,仓皇逃窜回了草原!” “北境之危,一战而解!我大周,大捷了啊!!” 这个消息,犹如平地一声震碎苍穹的惊雷,在屋内轰然炸裂。 宇文泽先是倒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整个胸膛都在剧烈起伏。他那张温润的脸庞上,从震惊、错愕,瞬间转换成了极度的狂喜与骄傲。 短暂的静谧之后。 “哈哈哈哈哈——!”宇文泽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圣旨,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甚至比其父宇文沪还要狂野的、毫无形象可言的痛快大笑。 “太好了!不愧是阿兄!我就知道,这天下就没有阿兄打不赢的仗!也没有阿兄算不透的人心!”宇文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案几上,“四万首级!逼退柔然!阿兄这一战,足以封神,足以让我大周的北境十年无忧!” 第723章 在夏、灵二州互为犄角,文武相合 听到内侍绘声绘色地描述陈宴这等堪称“神迹”的彪悍战绩,站在一旁的阳朗惠更是激动得双拳紧握,满脸涨红,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像风箱一样粗重。 他猛地一拍大腿,忍不住捶胸顿足地仰天长叹:“陈柱国果然是当世战神!这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硬撼齐国重兵,还能一战斩首四万,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威风!” 阳朗惠急得原地直转圈,像是一头错过了猎物的雄狮,懊恼地吼道:“可恨!真是可恨啊!我阳朗惠此番未能追随柱国左右,白白在玉璧城头啃了这么久沙子,硬是错失了这等跟着柱国立下盖世奇功、名留青史的绝佳机会!这得少喝多少庆功酒啊!” 张破齐和桓靖虽然比阳朗惠内敛,但此刻也是满眼狂热。 他们对强者的崇拜是刻在骨子里的,对陈宴的仰慕之情此刻更是溢于言表,甚至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去夏州膜拜一番。 就在众人沉浸在狂欢与震惊之际,内侍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他急忙上前两步,凑近宇文泽,收敛了刚才的狂态,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肃穆的语气传达了另一道密令。 “王爷,除了这份圣旨,太师还有一道极其严厉的口谕交代:命您在拿到旨意后,不得有片刻的耽搁!即刻点齐心腹亲卫,连夜出城,全速前往灵州赴任,火速接管灵州的所有军政防务!太师特意嘱咐,哪怕是跑死几匹马,也绝不可在玉璧多留一宿!” 宇文泽闻言,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浓重如墨的夜色,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父亲怎么如此着急?连夜上路?” 站在一旁的桓靖,作为深谋远虑的心腹,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劝阻道:“王爷,此事还需三思!此刻已是深夜,这河东一带夜间行军极易遭遇齐军失散的溃兵,风险极大。更何况,玉璧城乃是东面门户,数万大军的防务交接极其繁琐,绝非一时半刻能够理清。不如末将等今夜加紧盘点,王爷您明日清晨再启程赴任?” 然而,桓靖的话音刚落。 宇文泽那双原本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眸子,却如同被冰水浇过一般,瞬间恢复了极其可怕的冷静与深邃。 他的心思如电光石火般运转,立刻便深知了父亲宇文沪那等顶级权谋手腕的深意。 “不!不可迟疑!”宇文泽猛地一抬手,打断了桓靖,语气斩钉截铁。 他转身看向众人,目光灼灼地解释,更像是在剖析一场更大的政治战役:“你们不懂!北境刚刚大定,无论是地方豪强还是原本的官员体系,都在这场战火中被彻底打碎了。这灵州和夏州,现在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权力真空!” 宇文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敏锐:“父亲这是在抢时间!如果等到明日,或者等到那些世家望族回过味来,他们一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往北境安插他们自己的人手。父亲让我连夜赴任,就是要赶在所有世家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灵州这根关乎大周西北命脉的钉子,死死地钉在咱们自己人的手里!” “只要我人到了灵州,刺史的印信接管了兵权,就算那些世家吵破了天,也是生米煮成熟饭!” 宇文泽当机立断,尽显雷厉风行之色,再无半点谦和书生的模样:“阳朗惠听令!玉璧城的防务,本王现在就全权移交于你!你给本王守好这扇门,若是丢了,提头来见!” “张破齐、桓靖!立刻去校场,点齐本王的五百精锐近卫,一人双马,带足三日的干粮!一炷香后,随本王出城!” 众将见宇文泽主意已定,且理由如此充分,再无异议,齐声高呼:“末将领命!” 安排妥当一切,宇文泽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眼中重新闪过一丝极度的好奇与兴奋。 他转头看向还在一旁候着的内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问道:“对了,公公。既然父亲这般急切地让我去堵灵州的缺,那这新任的夏州刺史,又是何方神圣?父亲派了谁去接手夏州那个战后的烂摊子?” 内侍听闻,脸上的笑容立刻如同盛开的菊花一般灿烂。 他深深地弯下腰,用一种带着几分敬畏的语气恭敬答道:“回王爷的话。太师根本没有另派他人。太师已经下旨,将夏州等七州的军政、人事、赋税大权全部托付给了一人!如今的新任夏州刺史、兼七州总管,不是别人,正是陈宴陈柱国大人!” 轰!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宇文泽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极其宏大、极其恐怖的国家战略版图。 宇文泽愣了足足三息,随后双眼猛地爆发出亮如星辰的光芒。 他用力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父亲政治手腕的极度叹服:“妙!妙啊!父亲这步棋,下得简直绝了!堪称神仙手笔!” 宇文泽在屋内激动地来回踱步,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让阿兄这种活阎王去坐镇夏州,手握七州生杀大权,那些想在北境摘桃子的世家门阀,去一个死一个!而我去了灵州,正好与阿兄紧密相连!” “阿兄主外杀伐,我主内策应。我们在夏、灵二州互为犄角,文武相合。这北境的大门,就算是齐国倾国而来,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休想再撞开半寸分毫!” 想通了这惊天布局的宇文泽,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荡。 他猛地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长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统帅府邸,俊朗的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期待。 他对着刚刚集结完毕、牵着战马肃立在庭院中的张破齐和桓靖厉声喝道:“传令全军!上马!” “咱们此去灵州赴任,路线稍作偏移。不走官道,抄近路,全速挺进夏州统万城!” 宇文泽翻身跨上那匹纯白色的神驹,用力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本王要先去见阿兄!去喝他娘的一碗斩敌四万的庆功酒!” 夜色之中,玉璧城门轰然洞开。 宇文泽满怀着与兄长重逢的激荡之情,率领着五百如狼似虎的铁骑,犹如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踏破河东的凄冷寒霜,头也不回地奔赴那风云际会的西北。 第724章 两头通吃吸血包,洛阳王的隔岸观火 八月上旬,盛夏的酷暑尚未彻底褪去,白日的闷热在夜幕降临后,化作了丝丝缕缕带着潮气的夜风。 中原腹地,河南道,洛阳。 洛阳王府。 整个河南道的权力心脏。 王府深处,一间布置得极尽奢华却又透着压抑杀机的书房内,铜鹤造型的香炉里,正袅袅升起一缕名贵的西域龙涎香。 昏黄而稳定的烛火摇曳着,将书房主位上那道人影投射在雕花屏风上,宛如一头蛰伏在黑暗深渊中的猛虎。 侯万景身着一袭绣着暗金色蟒纹的玄黑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羊脂玉簪随意地挽着发髻。 而在侯万景的书案下方两侧,犹如两尊生铁铸就的铁塔般,侍立着两员虎背熊腰的猛将。 可朱浑岐元与叱罗通。 此时,在这充斥着武将煞气的书房中央,却站着一位对比起来显得温文尔雅的邵绫。 “大王。”邵绫微微欠身,将手中的一本厚厚的名册恭敬地放置在侯万景的案头,声音压得极低,“南边传来了消息,江南建康城里的那个老和尚,这一次还算守信。为了让咱们能在中原死死钳制住晋阳的高浧,他已经下发了密旨。咱们索要的第三批粮草与军械,已经于五日前由水路沿着汴水秘密北上,如今已经顺利运抵了咱们河南道的南部边界。” 说到这里,邵绫那张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喜色,他伸出手指,在名册上点了点,兴奋地汇报道:“此次建康送来的,共有上等精米五万石,打造精良的步人甲三千套,百炼精钢打造的长矛一万杆,另有足以装备一个营的强弓硬弩!那老和尚虽然整日在庙里吃斋念佛,但只要是用来对付北朝的物什,他倒是一点都不吝啬!” 侯万景听完邵绫的汇报,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端起桌上的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盏中盛放着殷红如血的西域葡萄酒,在烛光的映照下,散发着诱人且危险的气息。 侯万景将酒盏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甘冽与苦涩在舌尖交织。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厉到极点的弧度,只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然而,仅仅是一个“好”字,却远不能满足这位图谋天下的大枭雄的胃口。 侯万景放下酒盏,“砰”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书房内却犹如敲响了战鼓。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一凛,瞬间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尽贪婪与狡诈。 “不过,邵绫啊,这就想打发孤了?”侯万景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冷笑着站起身来,“这五万石粮食听起来多,但放进咱们这十万大军的无底洞里,也就是听个响!老和尚想让咱们洛阳军给他当挡箭牌,替他在中原流血卖命,这点骨头怎么够啃?” 他猛地一挥宽大的袖袍,转身看向邵绫,厉声下令道:“你即刻去安排!继续派使臣南下,去建康给孤好好地哭穷!告诉那个出使的废物,到了建康的朝堂上,就给孤重重地磕头,最好能把额头在青砖上磕出血来!” “你就让使臣告诉老和尚,就说我洛阳军为了保卫南朝的江山,将士们已经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了!若是他建康再不拨下十万石粮食和五万两白银的军饷,孤这十万大军实在是饿得扛不住了,到时候若是哗变,就只能跨过淮河,去他江南那富庶的鱼米之乡讨口饭吃了!” 这番话,可以说是将政治上的无赖与军阀的要挟发挥到了极致。 邵绫听闻,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心领神会地用羽扇遮住半边脸,阴恻恻地笑答:“大王英明!属下这就去起草国书。那老和尚一门心思想着收复中原、名垂青史,他对晋阳的恐惧深入骨髓,只要咱们稍微吓唬一下,他就算是从那些寺庙的金身佛像上刮金粉,也得给咱们把军资凑齐了!” “这还没完呢!”侯万景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眼底的算计之色越发浓重。他将目光投向了书房西侧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关中堪舆图。 “除了南边的老和尚,西边长安那个姓宇文的老狐狸,也绝对不能让他闲着!”侯万景冷哼一声,语气森寒,“宇文沪之前可是答应过孤,只要孤能在河南道拖住高浧的主力,他就暗中资助咱们军械。可这都入秋了,东西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给长安的暗线传信!告诉宇文沪,高浧如今在黄河北岸囤积了重兵,对孤是虎视眈眈!他宇文沪若是不想孤直接倒向晋阳,联手去叩击他关中的大门,就立刻、马上,把他答应好的五千匹战马和两万套铠甲给孤送来!少一件,那孤就得好好考虑了!” “属下遵命!”邵绫深深一躬。 他在心中也是暗暗叹服,自家大王这手“左右逢源、两头通吃”的权谋把戏,玩得简直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放眼这天下大乱的局势,周、齐、梁三国鼎立。 而洛阳正好夹在三国势力交锋的最核心旋涡之中。 原本这种四战之地是最容易被绞杀的死局,但在侯万景的操盘下,他硬生生地利用三国之间的互相猜忌与敌视,将敌对的周、梁两国,变成了供养自己十万大军的“移动血包”。 周国想要洛阳牵制齐国;梁国想要洛阳充当缓冲。 侯万景就这样游走在刀尖之上,疯狂地吸吮着两大帝国的鲜血,以此来丰满自己那蓄谋已久的叛乱羽翼。 安排完这宏大的吸血大计,侯万景似乎耗费了不少心神。 他缓缓走到书房那雕花的木窗前,伸手推开了沉重的窗扇。 盛夏特有的闷热夜风瞬间倒灌进书房,吹拂着他那略显花白的鬓发。 侯万景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那双如同枭鸟般的眸子,穿过重重夜色,死死地望向了遥远的西北方向。 那里的天空,似乎正被隐形的战火染得一片血红。 “算算日子,高浧派往夏州和灵州的那大军,也该和宇文沪的周军碰上头了……”侯万景的喃喃自语声在风中飘散,透着一股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气息,“这天下的破局点,就在西北。也不知道那边的战事,如今究竟打得如何了……” 第725章 八百里急报惊洛阳,四万首级的震撼 顺着侯万景的目光,邵绫也缓步走到了窗前。 那张老脸上挂着一副将天下大势尽收眼底的精明笑意。 “大王宽心。”邵绫语气轻松,透着一股子隔岸观火的优越感,“依属下之见,西北那一仗,无论是晋阳的高浧赢了,还是长安的宇文沪赢了,对咱们洛阳而言,都是狗咬狗一嘴毛。只要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便有百利而无一害!” “哦?”侯万景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邵绫清了清嗓子,指着西北方向,条分缕析地说道:“高浧此次派出太子高孝虞亲征,更让库狄淦这等宿将辅佐,看似兵锋极盛,实则是因为齐国国内近年来暗潮汹涌。高浧那老小子是想通过一场大胜,来为太子树立不拔之威望,震慑朝堂,同时也是为了向天下、更是向咱们洛阳展示他晋阳的军事肌肉!” “而周国那边,宇文沪把持朝政,那关中之地本就是易守难攻的铁桶。齐军若是想要强行啃下夏州和灵州,必然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若齐军胜了,那也是惨胜,高浧的主力必定疲惫不堪,甚至需要数年时间来休养生息,短时间内绝无余力再来南下找咱们的麻烦。” 邵绫顿了顿,眼中精芒闪烁,继续说道:“若是周军险胜,守住了关中大门。那高浧折损了兵马,颜面大失,他势必会将所有的怒火与兵力全部集中在防御西线上。到那时,咱们洛阳的压力骤减,大王您便可以利用这段绝佳的真空期,继续向南边和西边讨要钱粮,不动声色地扩充军备,将这十万大军扩充至十五万,甚至二十万!” “所以,无论结果如何,咱们洛阳都是这盘大棋上最大的赢家!”邵绫斩钉截铁地得出了结论。 站在一旁的猛将可朱浑岐元与叱罗通对视了一眼,虽然他们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算计,但“洛阳是最大赢家”这句话他们听得真真切切。 两人皆是咧开生满横肉的大嘴,发出犹如破锣般的大笑声。 “这说得在理啊!”可朱浑岐元用蒲扇般的大手拍得胸前的铠甲“哐哐”作响,兴奋地嚷嚷道,“管他们谁死谁活,最好是那高孝虞小儿死在夏州的城墙下,宇文沪的兵马也被打成残废!到时候,俺们就跟着大王,直接率军杀过黄河去,把他们两家的娘们和金银财宝全给抢回洛阳来!” 叱罗通也是摩拳擦掌,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大王,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愿做前军先锋,保证半个月内就打下邺城,让您坐上那皇帝的宝座!” 一时间,整个书房内的气氛显得颇为轻松而狂热,仿佛那遥远的皇位已经近在咫尺。 无论是深谋远虑的谋士,还是满脑子肌肉的武将,都沉浸在这种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的极度优越感之中。 然而,世事的无常,往往就在人们最自以为是的那一刻,给予最致命的雷霆一击。 “报——!!!” 就在书房内的众人还在大笑之时,一声极其凄厉、带着几分嘶哑与慌乱的长音,猛地划破了洛阳王府庭院的宁静! 紧接着,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在府邸外戛然而止,随后便是沉重且凌乱的脚步声,不管不顾地直冲书房而来。 外围的侍卫似乎知道来人的身份和其携带的绝密,竟无一人敢阻拦。 “砰!” 书房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夜风倒灌而入,将书房内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甚至险些熄灭。 一名身着黑色夜行服的心腹亲卫,跌跌撞撞地冲入了书房。 他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在冲进来的瞬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砖上,连地面都仿佛跟着震颤了一下。 这名亲卫连气都喘不匀,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一个用红色火漆死死密封、上面还插着三根代表最高紧急级别羽毛的竹筒。 “启禀大王!西北……西北八百里加急暗报!”亲卫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干渴和震惊,听起来就像是砂纸在摩擦,“咱们埋在晋阳和夏州的暗线……拼死送回来的消息!” 轰! 这一声通报,犹如一记突如其来的闷棍,瞬间将书房内刚刚还轻松狂热的气氛砸得粉碎。 可朱浑岐元的大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邵绫手中摇晃的羽扇也猛地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精明的笑意彻底凝固。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犹如探照灯一般,死死地聚焦在了那个红色火漆的竹筒上。 侯万景神色微动,他原本背负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攥紧成拳,随后大步跨回主位。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一抬手,声音冷厉如刀:“拿过来!” 亲卫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上前,将手中的绝密急报恭敬且颤抖地递到了侯万景的手中。 “啪!” 侯万景毫不犹豫地捏碎了那层代表着绝密的红色火漆,从竹筒中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他猛地将其展开,双目如电,一目十行地在绢帛上扫过。 这一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彻底抽干了。 气温骤降至冰点。 无论是谋士邵绫,还是那两员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将,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死死地盯着侯万景那张脸,试图从大王的微表情中,找出一丝关于西北战局的蛛丝马迹。 是齐军惨胜?还是周军险胜?这可是关乎洛阳未来十年生死存亡的惊天大事! 然而,看完密信的侯万景,脸上的表情却诡异到了极点。 他既没有预想中听到“两败俱伤”时的狂喜,也没有得知某一方势力独大的震惊。 他的面容就仿佛戴上了一张僵硬的人皮面具,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波澜,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在此刻收缩成了极其危险的针芒状。 只有距离他最近的邵绫敏锐地察觉到,大王捏着绢帛边缘的手指,由于用力过猛,指节已经泛起了一种病态的惨白!甚至连侯万景那向来平稳如山的呼吸声,也在看完最后一行字时,出现了极其短暂、却又无法掩饰的沉重停滞!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战报!这上面写的东西,甚至已经超出了侯万景这等枭雄的心理预期! 一息……两息……三息……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书房内疯狂蔓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一点一点地收紧众人的心脏。 脾气最为火爆的可朱浑岐元是个急躁性子,见侯万景迟迟不发一言,就像是老僧入定了一般,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百爪挠心。 “哗啦——” 可朱浑岐元猛地踏前一步,身上厚重的铠甲剧烈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双手抱拳,急声打破了死寂:“大王!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句话啊!西北那边可是出结果了?” 第726章 极致隐忍的毒蛇,静候时机的绝杀局 听到可朱浑岐元的急声催问,侯万景那犹如雕塑般僵硬的身躯,终于有了极其轻微的动作。 他缓缓闭上眼睛,仰起头,似乎在极力消化着密信上那些足以颠覆北朝军事常识的惊骇内容。 良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绢帛反扣在桌案上。 当侯万景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那一抹震骇已经被他那深不可测的枭雄城府彻底压制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武将与谋臣,声音低沉得犹如在雷云深处滚动的闷雷:“回禀的暗探说,周国……赢了。” “而且,不是什么依靠城池据守的惨胜。周国大军主动出城,在平原旷野之上,正面大破晋阳的五万大军!不仅守住了夏、灵二州……”侯万景的语速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有着千钧之重,“他们还斩首……四万有余!” “更要命的是,剩下的几千齐军残兵,连同那被吓破了胆的柔然骑兵,已经被彻底赶出了周国境内。太子高孝虞连中军大纛都丢了,如丧家之犬般逃回了黄河东岸!” 轰! “斩首四万?!” 侯万景的话音刚落,可朱浑岐元先是猛地一愣,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呆立当场。 但仅仅过了一瞬,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就爆发出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狂喜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死得太好了!”可朱浑岐元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疯狂地拍打着桌案,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乱跳,“四万精锐!高浧那老匹夫这回可是折了血本,痛彻心扉了!活该他有今日!” 要知道,四万这个数字,代表的可不是四万个拿着木棍的农夫! 高浧派出去的,那可是从晋阳大营里抽调出来的、经历过无数次厮杀的六镇鲜卑老底子啊! 这种百战精锐,就算是强如齐国,也是死一个就少一个,想要重新练出四万这样的悍卒,哪怕倾尽一国之力,也绝非三五年能做到! 一旁的叱罗通亦是兴奋得浑身都在剧烈战栗,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美妙的天籁之音! “噗通!” 叱罗通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单膝重重跪倒在侯万景的面前,双手抱拳,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嘶吼出声:“大王!天赐良机!这绝对是老天爷赏给咱们的天赐良机啊!” “晋阳方面的军力此番在西北遭受了如此毁灭性的重创,不仅损兵折将,更是军心大乱!他们如今国内必定空虚到了极点!咱们不能再等了,正好趁虚而入!”叱罗通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对皇权的极度渴望,“末将请命!愿为前军先锋,率领俺们洛阳的十万虎狼之师,直接强渡黄河,提兵北上!趁他病要他命,一举将高浧小儿拉下皇座,让大王您正位大统,君临天下!!” 看着两员悍将这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疯狂请战,整个书房内的气氛仿佛已经被这股即将造反的狂热给彻底点燃了。 然而,面对这唾手可得的皇权诱惑,面对手下心腹的狂热推戴,坐在主位上的侯万景,脸上却根本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兴奋与激动。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冷得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瞬间冻结。 侯万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那冷酷到了极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叱罗通,从牙缝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可!” 这两个字,宛如一盆在这严冬腊月里刚从冰窟窿里凿出来的冰水,瞬间将可朱浑岐元与叱罗通浇了个透心凉。两人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满脸不解与焦急地看着侯万景,齐声急问:“大王!为何不可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邵绫,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他那双老鼠般精明的眼睛盯着两名武将,冷声提醒道:“两位将军,怕不是被这‘四万’的人头数字给彻底冲昏了头脑了吧?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极其致命的事情?” “高浧那匹夫生性多疑,刻薄寡恩。他虽然派了主力去夏州打周国,但他怎么可能对咱们洛阳这头盘踞在河南道的饿狼毫无防备?”邵绫用羽扇指了指墙上的堪舆图,厉声说道,“你们去看看地图!在咱们黄河对岸的孟津、蒲坂等几处天险渡口,高浧可是足足留下了六七万最精锐的中军!那些人,就是死死盯着咱们、防着咱们渡河的!” 可朱浑岐元闻言,却不以为意地冷哼了一声,他猛地拍了拍腰间的战刀,傲然道:“防着咱们又如何?那不过是六七万人!咱们洛阳可是有整整十万兵强马壮的精锐!再加上那些杂兵,凑个十五万也不成问题!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末将带头冲锋,直接硬碰硬碾过去就完事了!怕他们作甚?!” “放屁!愚不可及!” 侯万景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拍紫檀木大案,发出“砰”的一声惊天巨响。 他霍然起身,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恐怖威压瞬间犹如泰山压顶般席卷全场。 “硬碰硬?你当打仗是街头泼皮互殴吗?!”侯万景指着可朱浑岐元的鼻子,阴鸷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帝国的底蕴?!晋阳那是什么地方?那里有着整个齐国最好的战马,最硬的铠甲,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军工坊和数不清的粮仓!” 侯万景越说越怒,犹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四万精锐覆灭,确实能让高浧心疼得滴血!但那充其量只是割了他一块肉,根本没有伤到他的根基!只要高浧那杆代表着大齐正统的大纛一挥,以齐国在河北道的恐怖动员能力,短时间内他就能再武装起十万、二十万大军!” “咱们洛阳军呢?!十万人,听起来威风!可这十万张嘴,每日吃进去的都是一座座金山!咱们没有纵深,没有稳定的粮仓,全靠孤在梁国和周国之间装孙子骗钱骗粮!咱们若是此刻轻举妄动,强渡黄河去打攻坚战,一旦战事陷入僵局……”侯万景死死盯着那两名武将,语气森寒得令人发抖,“高浧那个疯子必定会立刻收缩西北防线,宁可不打周国,也会倾举国之力,先来剿灭咱们这股内乱!到时候,咱们就是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叱罗通被这番透彻的战略剖析骂得哑口无言,但他还是急得直拍大腿,不甘心地嘟囔道:“可是大王……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大好局面溜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谁说这机会溜走了?” 侯万景脸上的怒容突然诡异地收敛了起来。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腹部,那张阴沉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意味深长之笑。 他看着三人,反问道:“你们试想一下,晋阳那边现在处处防着咱们、盯着孤,随时准备应对咱们的反扑。可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孤不仅没有任何异动,反而老老实实地缩在河南道。甚至……” 侯万景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孤主动给高浧上表,痛哭流涕地慰问他在西北的败绩,表示洛阳军会替大齐死守河南道,让他安心去对付周国呢?” 叱罗通先是一愣,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那高浧这老狐狸,一开始肯定会疑神疑鬼。但他现在的头号死敌变成了重创他的周国,他的警惕,肯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从咱们身上转移到西线的防线上!” “正是如此。”侯万景再次转头,望向窗外那凄冷的月色,目光中透着令人肝胆俱裂的极度隐忍与残忍,“真正的造反,绝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去意气用事,而是要做一条最善于伪装的毒蛇!” 侯万景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幽幽回荡,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 “让高浧去和周国的宇文沪、去和那个斩杀四万人的活阎王陈宴死磕吧!让他们在这乱世的绞肉机里互相放血!待到高浧小儿对咱们洛阳的警惕降到了最低……待到晋阳的鲜血在日后被周国真正抽干重创之时……” 侯万景猛地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酒盏,任由猩红的酒液与鲜血混合着滴落在地。 “那,才是咱们洛阳十万大军强渡黄河、兵发晋阳的一击必杀之日!” 第727章 紫袍金带迎白马,北境双龙会统万 “呜——呜——” 苍凉而沉闷的牛角号声,在夏州统万城的东城门外久久回荡,仿佛连漫天的黄沙都要被这股肃杀之气撕裂。 在城门外宽阔的官道尽头,一列列府兵步卒宛如钢铁铸就的丛林,长枪如林,刀盾如山。 那股刚刚从甘草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冲天煞气,让任何靠近这座城池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然而,在这肃杀的军阵最前方,却站着一道与周围铁血画风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压下全军威势的身影。 陈宴。 他今日并未披挂那身饱饮敌血的铠甲,而是换上了一袭象征着大周极高权柄与荣宠的紫袍,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极品西域和田玉的宽大金带。 虽然身形高大挺拔,但他只是静静地负手立于风口,却渊渟岳峙,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威压。 在陈宴的身后,是一众名震北境的铁血骄将。 身高接近两米、宛如一尊怒目金刚般的陆溟双手拄着陌刀。 眼神阴鸷如蛇的高炅按剑而立。 加上沉稳干练的帅都督顾屿辞、老当益壮的彭城公王峥,以及董叙清、彭宠等左武卫悍将。 然而此刻,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骄将们,却都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地陪着自家这位“北境之主”在风沙里吃了小半个时辰的土,没有一个人敢面露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耐。 “柱国,”顾屿辞上前小半步,压低声音道,“这风沙实在太大了,要不您回城楼上的门洞里避一避?末将在此盯着,只要车马一露头,立刻飞报。” “无妨。”陈宴没有回头,那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依旧死死地盯着东方那条官道的尽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这风沙虽然硬,但也吹醒了人的骨头。自家兄弟不远千里来赴任,本公这当哥哥的,多吃几口黄沙算得了什么?” 话音刚落,大地突然开始隐隐震颤。 这种震颤极其细微,但在场的皆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瞬间便捕捉到了地底传来的那种犹如闷雷般极具节奏感的律动。 “来了!”陆溟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猛地一亮,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地平线的尽头,漫天黄沙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粗暴地撕开。 五百名身披玄色戎服的精锐铁骑,宛如一道黑色的洪流,以一种狂暴到极致的姿态席卷而来。 这五百骑虽然数量不多,但阵型极度紧密,奔腾之间仿佛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而在那黑色洪流的最前方,一人跨骑一匹神骏异常的纯白战马。 他的戎服在狂风中疯狂舞动。 虽然连日的星夜兼程让他的面容沾满了尘土,眼底也布满了血丝,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天潢贵胄之气,以及那种温润中藏着锋芒的特有气质,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正是安成郡王、右武侯大将军,如今刚刚受封使持节、新任灵州刺史的宇文泽! 远远地,宇文泽一眼便看到了傲立在统万城下、那一抹极其耀眼夺目的紫袍。 “阿兄——!!” 宇文泽的眼眶瞬间通红,他甚至来不及等战马彻底减速,便猛地一勒缰绳。 那匹神骏的白马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凄厉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 战马尚未完全落地,宇文泽已然毫不犹豫地飞身跃下。 巨大的惯性让他在黄沙中踉跄了数步,连手中的马鞭掉落在地都浑然不顾。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尊贵仪态,犹如一个终于找到主心骨的少年,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黄沙,张开双臂,朝着陈宴狂奔而去。 看着那道跌跌撞撞奔来的身影,陈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上,终于冰雪消融,绽放出了一抹毫无城府、极其纯粹的爽朗大笑。 他大步迎了上去,同样张开了双臂。 “砰!” 紫袍与戎服在凛冽的朔风中狠狠地撞击在一起,陈宴一把死死搂住宇文泽的双肩,给自家弟弟一个极其用力的熊抱。 “阿泽!这一路,辛苦了!”陈宴重重地拍打着宇文泽的后背,声音中透着一丝罕见的激动与快慰。 宇文泽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将眼角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退后半步,双手死死抓着陈宴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位名震天下的阿兄。 “阿兄!你在夏州可是杀痛快了!”宇文泽的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崇拜,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甘草城一战,斩首四万齐军精锐!生生逼退了柔然可汗!如今整个关中、甚至是整个天下,都在传颂你那如同鬼神莫测般的用兵如神!” 但紧接着,宇文泽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俊朗的面庞上写满了懊恼与不甘。 “可惜了!实在是太可惜了!”宇文泽猛地一捶自己的大腿,咬牙切齿地抱怨道,“阿兄你在夏州的修罗场里建功立业,名留青史。可弟带着重兵守在玉璧城,本以为能和高浧那老匹夫派来的大军死磕到底!谁曾想,那帮孙子根本就是在佯攻!” 宇文泽越说越憋屈,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他们在玉璧城下雷声大雨点小,一听到阿兄你在夏州大胜的消息,连个屁都没放,丢下攻城器械就像退潮一样溜了个干干净净!我这满腔的战意,硬生生被当猴给耍了!若是当时我在你身边,哪怕是给你牵马坠蹬,我也能亲手多砍下几颗齐国人的脑袋啊!” 跟在宇文泽身后的两员心腹猛将。 张破齐和桓靖,此刻也已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 桓靖上前一步,对着陈宴深深抱拳,叹息道:“陈柱国威震天下,末将等在玉璧未能亲睹总管虎威,实乃此生憾事。王爷在玉璧城头,可是日夜都在惦记着您这边的战局,就盼着能跟您会师杀敌呢。” 张破齐也是连连点头,一脸的郁闷。 看着宇文泽那副错失了天大功劳、仿佛吃了个大哑巴亏的模样,陈宴非但没有顺着安慰,反而仰起头,发出一阵声震四野的狂霸大笑。 “哈哈哈哈哈!” 陈宴的笑声中透着一种看透天下大势的极致自负与从容。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宇文泽的肩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爆发出两团极具侵略性的精光,语气骤然变得冷厉且充满了野心。 “阿泽啊阿泽!你若是把夏州这一仗当成是这乱世棋局的终点,那你可就太小看太师的格局,也太小看这天下的群雄了!” 陈宴一抬手,指向了西北方向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广袤苍穹,声音犹如洪钟般在风沙中炸响:“斩敌四万算什么?逼退柔然又算什么?那不过是替大周暂时关上了一扇门罢了!你以为太师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下八百里加急的密旨,硬生生将你从相对安稳的玉璧,调到那紧贴着草原蛮子、四面漏风的灵州去当刺史?!” 宇文泽神色一凛,脸上的憋屈瞬间收敛,沉声问道:“正要向阿兄请教!小弟接到密旨时也是满心疑惑,父亲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因为这天下的破局点,已经从东线转移到了咱们这西北!” 陈宴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虚空,他一字一顿,字字犹如重锤:“太师授你灵州刺史,便是把大周的左半边咽喉交到了你的手里!我镇夏州,你守灵州。咱们兄弟俩互为犄角,便是一道彻底锁死那些外族蛮夷的钢铁长城!” 陈宴猛地揽过宇文泽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你莫要眼红甘草城的军功!阿泽,你给我记住了,真正的修罗场,不是在昨天,而是在明天!到了灵州,何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到时候,为兄怕你连杀人都杀到手软!” “走!外头风沙大,咱们进城!”陈宴大手一挥,紫袍翻卷如云,“今日只叙兄弟情义,统万城里,接风的烈酒和肥羊早就备下了!咱们今夜,不醉不休!” 第728章 胡旋烈酒论霸业,倾囊相授屠龙术 统万城,新任夏州总管府。 正堂之内,更是灯火通明,热浪熏天,充斥着一股独属于北地军汉的狂放与彪悍。 大堂中央,数团篝火熊熊燃烧,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散发出浓烈的脂膏香气。 几名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姬,穿着轻薄的红色轻纱,正在急促的胡笳与手鼓声中,疯狂地旋转着腰肢。 那极具异域风情的“胡旋舞”,看得一众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丘八们血脉偾张,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粗鲁的叫好与口哨声。 陈宴与宇文泽并肩高坐在主位的大案之后,毫无什么世家大族的君子礼仪,甚至连酒樽都弃之不用,直接用粗糙的大海碗痛饮着极烈的“透瓶香”。 “来!这一碗,敬大周!敬阿兄的不世之功!”宇文泽满脸酡红,端起比脸还大的海碗,与陈宴重重地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却痛快地大呼过瘾。 堂下,陆溟、彭宠等左武卫的悍将们,更是敞开了衣襟,犹如一群撒欢的猛兽,拉着张破齐和桓靖等人疯狂拼酒。 “张兄弟!到了咱们夏州,就别娘们唧唧的!感情深,一口闷!喝!”陆溟那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肉山,直接将一大坛子烈酒怼到了张破齐的面前,铜铃般的大眼瞪得溜圆。 张破齐也是个不服输的硬汉,一把抹去嘴角的酒渍,怒吼道:“喝就喝!我老张还能怕了你们不成!” 一时间,整个总管府内杯盘狼藉,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上下同欲、军民一心的狂欢,在这乱世之中显得尤为珍贵。 然而,当酒过三巡,月上中天之时。 原本还在大口吃肉的陈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海碗。 他微微眯起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眼底的醉意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的极致清明与理智。 陈宴微微抬了抬手。 一直侍立在侧的长史张文谦见状,立刻心领神会。 他不动声色地挥退了堂中舞动的胡姬,随后又朝着陆溟等人打了个手势。 这些骄将虽然醉得东倒西歪,但对陈宴的军令却是深入骨髓的服从。 不出片刻,喧嚣的大堂便被清扫一空,厚重的殿门被亲卫从外面缓缓关上,整个大堂内瞬间只剩下陈宴与宇文泽两人。 跳跃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砖上拉得老长。 宇文泽见状,也立刻强行逼出了几分酒意。 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绝对不是兄弟间的家长里短,而是关乎北境这盘大棋的惊天谋划。 “阿泽,你此去灵州,手里的刺史大印固然是太师给的,但在那四面漏风的地方,靠一纸诏书是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和地方豪强的。”陈宴没有绕弯子,双手撑在大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其冷酷且充满压迫感。 宇文泽神色一肃,正襟危坐:“请阿兄赐教!小弟此去灵州,虽带了五百精锐,但这五百人放进灵州那个大坑里,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我正愁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理顺这乱局。” “灵州刚刚经历了战火和齐军的围困,原本的地方官僚体系不是死在城头,就是卷铺盖跑路了。如今的灵州,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权力真空!” 陈宴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犹如敲击在宇文泽的心脏上,“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去讲究什么规矩!不要去等什么核准批文!必须用最雷霆、最霸道的手段,把最核心的军政大权,全部换上咱们自己人!” 宇文泽听得心头一凛,这等于是在公然截留朝廷的人事权,这可是大忌啊! 但陈宴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机会,直接点将出兵:“赫连识,你还记得吗?那个跟着咱们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这小子打仗不要命,而且对咱们绝对忠心!你到了灵州,立刻提拔他为灵州都督,把灵州所有的府兵调动大权,死死捏在他手里!” “还有桓靖!让他直接做你的灵州行军司马,负责给你在军中出谋划策,查漏补缺!至于地方政务和钱粮,”陈宴微微眯眼,“有豆卢翎任长史,他性格沉稳内敛,最擅长统筹锱铢,有他帮你看家,你这灵州的底座就塌不了!” “一套班底,全部换上知根知底的死忠。谁敢在这时候拿朝廷规矩压你,你就用手里的刀告诉他们,在西北,你宇文泽的刺史印信,就是唯一的规矩!” 这番极度狂傲却又极其管用的人事布置,听得宇文泽热血沸腾。 他知道,这等于是阿兄把最精锐、最信任的心腹,毫不吝啬地分拨给了自己,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可是阿兄,”宇文泽咽了口唾沫,提出了最核心的忧虑,“人事虽然定了,但这终究只是骨架。灵州十几万张嘴要吃饭,数万大军要军饷。这兵荒马乱的,我手里没有足够的钱粮,如何能让这骨架长出血肉,让将士和百姓对我归心啊?” 听到这个问题,陈宴那张冷峻的脸上,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仿佛随时能颠覆天下的阴狠冷笑。 “阿泽,你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陈宴站起身,绕过大案,走到宇文泽的面前,眼神犹如盯着猎物的恶狼,“这便是为兄今夜要教你的,真正的‘屠龙术’!” 第729章 城楼送酒锁西北,长安红妆赴风沙 “屠龙术?”宇文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宴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战争,固然是绞肉机,但它同样也是一次最为彻底的财富洗牌!灵州一战,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地主豪强,死得死、逃得逃,他们的地契早就化为灰烬。如今的灵州境内,是不是留下了成千上万顷的无主良田?” 宇文泽点了点头:“确有此事。不过按大周律例,这些田地只要主人事后找上门,凭借宗族作保,府衙是要归还的。” “归还个屁!”陈宴猛地爆了一句粗口,极其粗暴地打断了宇文泽。 “你到了灵州,上任发布的第一道政令,就是以灵州刺史的名义,重新丈量土地!凡是原主人不在、拿不出实打实地契的良田,一律收归官府所有!” 陈宴双眼充血,犹如一个疯狂的赌徒,抛出了最后的绝杀:“然后,把这些土地,用白纸黑字,甚至刻在石碑上,全部分给那些战死的英烈家属!分给因伤退役的底层老兵!剩下的,按人头分给那些连草根都吃不上的流民!” 轰! 这几句话,无异于在宇文泽的脑海中引爆了一颗万吨级的炸药。 他吓得直接站了起来,连连后退了两步,满脸的不可思议:“阿兄!不可啊!这……这等于是把那些北地豪门的祖坟给刨了啊!若是等战局彻底稳定,那些门阀世家联名上书长安,必定会给你我扣上一顶‘侵吞私产、纵兵劫掠’的反贼帽子啊!” 看着宇文泽那惊慌的模样,陈宴却冷笑得越发放肆:“得罪世家?阿泽!你姓宇文!你是当朝太师的亲骨肉,是未来大周的晋王!你怕他娘的哪个豪族?!” 陈宴一把揪住宇文泽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给为兄记住!在这乱世之中,什么祖宗之法,什么世家豪族,都是擦屁股的纸!唯有你手里握着的刀把子,和你身后的民心,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你想想,当那些原本只能像狗一样活着的流民,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当那些战死士兵的孤儿寡母,有了活命的口粮。他们会把谁当成感恩戴德的恩人?他们会把你宇文泽,当成再生父母!当成他们此生唯一效忠的神明!” 陈宴松开宇文泽,猛地一挥宽大的紫袍袖摆:“只要这地分下去了,只要这人心归附了。到时候,莫说是几个世家老酸儒骂街,就算是天塌下来,灵州那几十万百姓和数万带甲之士,也会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死死地挡在你这位刺史大人的前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总管府的大堂内,只剩下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啪嗒”的爆裂声。 宇文泽呆呆地立在原地。 这是真真正正的、直指封建王朝统治核心的屠龙术啊!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宇文泽那双原本因为酒精而有些迷离的眼眸,彻底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野心与狠辣之色。 他那温润的面庞上,缓缓浮现出了一抹与其父宇文沪如出一辙的枭雄特质。 “砰!” 宇文泽突然撩起战袍的下摆,对着陈宴,极其郑重、单膝重重地跪在了青砖之上。 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铿锵如铁,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决绝。 “阿兄之言,如雷贯耳,令小弟醍醐灌顶!”宇文泽抬起头,那张脸已经被野心的火焰彻底点燃,“小弟此去灵州,定不负阿兄所望!这灵州的天,我宇文泽,翻定了!” 看着跪在面前、已经彻底蜕变蜕变的宇文泽,陈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周西北的这两扇大门,才真正算是被打造成了由他和宇文家彻底掌控的钢铁防线! 翌日清晨,东方刚刚泛起一抹如血的朝霞。 统万城的西城门早已洞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骑整齐列阵,战马喷吐着白色的雾气,蓄势待发。 城楼之上,寒风呼啸。 陈宴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玄甲,亲手端起一碗温热的践行酒,递到了即将远行的宇文泽面前:“阿泽,此去灵州,路途险恶。那灵州城外,还有几股被打散的齐军溃兵流窜。万事小心,到了灵州,立刻接管城防,推行新政。若有那不开眼的刺头敢阻挠,莫要心慈手软,直接按我昨夜教你的法子,杀鸡儆猴!” 宇文泽郑重地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一把摔碎酒碗,碎片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他的眼神已经洗去了最后的一丝文弱之气,取而代之的是冷厉与坚毅:“阿兄放心!灵州这根钉子,我宇文泽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死死地钉在西北的版图上!” 说罢,宇文泽对着陈宴重重一抱拳,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翻身上马,他一夹马腹,白马发出一声长嘶。 “出发!” 五百精骑犹如离弦之箭,卷起漫天黄沙,朝着西方灵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宴站在城垛前,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黑色洪流,心中一块巨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宇文泽主政灵州,加上自己手底下的老部下辅佐,这灵州算是彻底成了他战略版图中最坚实的左翼。 “传令下去,”陈宴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张文谦和顾屿辞冷声下达军令,“从今日起,夏州全境封锁!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全部撒出去,严查所有进出关口的商旅和过所!任何胆敢在这时候往夏州掺沙子的外来势力,一旦发现,不用请示,就地格杀!” “诺!”顾屿辞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陈宴转身走下城楼,径直回到了总管府的书房内。 一入书房,他便径直走向墙上那幅巨大而详尽的七州堪舆图。 他手中那支蘸满朱砂的毛笔,在地图上重重地圈出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太师虽然给了他“开府建牙、自主练兵”的特权,但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练兵需要什么? 需要堆积如山的粮食! 需要数不清的镔铁来打造甲胄横刀! 更需要极其庞大的战马群! 这绝不是光靠夏州这一地的赋税就能在短时间内支撑起来的。 就在陈宴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般飞速推演着设计的蓝图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了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柱国!柱国大喜啊!” 向来沉稳的长史张文谦,此刻竟然连通报都顾不上了,直接推开房门,满脸喜色地冲了进来,“长安来人了!明镜司的绣衣使者亲自带队护送,此刻几辆马车已经抵达了总管府的大门外!” “长安来人?”陈宴眉头微微一皱,他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太师的密旨不是刚送过吗?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不是圣旨!是……是柱国您府上的家眷!”张文谦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连声汇报道,“是您的几位侧夫人!太师亲自下的令,派遣了一百名最精锐的绣衣使者,护送夫人们前来夏州与您团聚!” 第730章 风沙惊现绝美风华 陈宴握着毛笔的指节收紧,饱蘸朱砂的笔尖悬停在半空,一滴刺眼的鲜红越聚越大,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在羊皮堪舆图上,晕染出一片血色的痕迹。 他将那支珍贵的湖笔随意丢弃在案头,骨节分明的大手撑住桌面,挺拔的身躯借力站起,连搭在屏风上的披风都未曾看上一眼。 张文谦看着自家主公那素来沉冷如渊的脸庞上泛起难以遮掩的急切,赶忙侧身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陈宴大步流星地跨出书房高高的门槛,皮靴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具节奏与压迫感的沉重足音。 “你刚说,是谁到了?” 陈宴头也不回地发问,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将他宽大的紫袍下摆吹得高高扬起。 张文谦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那双修长有力的腿,他压着气喘,语气里透着一股由衷的欢喜。 “回主公,是您府上的几位侧夫人,太师特意从长安点拨了一百名精锐绣衣使者,昼夜兼程护送到了夏州地界,此刻马车就在大门外停着。” 陈宴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三分,直到那扇代表着北境最高权柄的朱红色铆钉大门出现在视野之中。 总管府门外,炎炎夏日卷挟着裹挟着风沙的燥热气浪,百名身披玄色斗篷、腰悬绣春刀的绣衣使者翻身下马,犹如一根根浇筑在黄土中的漆黑铁钉,将三辆宽大舒适的紫盖马车拱卫在最核心的安全地带。 为首的统领见到那一抹耀眼的紫袍跨出府门,立刻上前三步,单膝重重磕在滚烫的石板上,佩刀与甲胄碰撞出清脆的金属交鸣。 “属下参见柱国!” 百名绣衣使者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如滚雷般的呼喝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得远处的几棵老槐树簌簌掉落几片枯黄的叶子。 过往的巡逻府兵与商贾百姓无不骇然驻足,他们纷纷低垂头颅,用敬畏到极点的余光去打量这位在北境一手遮天的活阎王。 陈宴抬起手,示意众人免礼,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那些森严的护卫,锁定在第一辆马车那厚重的绸缎车帘上。 一只纤细白嫩、手腕上还戴着一枚羊脂玉镯的小手从里面探出,急切地将车帘向一侧胡乱撩起。 一道娇小玲珑却又有着惊人丰满曲线的身影,根本顾不上踩马凳,直接从半人高的车辕上一跃而下。 青鱼红着眼眶,宛如一只迷路的归巢飞鸟,不管不顾地扎进陈宴那宽阔坚硬的胸膛之中。 陈宴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这具轻颤的娇躯,粗糙的大手覆上她柔弱的脊背,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青鱼双手揪着陈宴胸前的紫袍布料,将脸颊深埋进他带着硝烟与龙涎香混合气息的衣襟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夫君,妾身在长安日夜悬心,就怕这北地的刀剑无眼伤了你分毫。” 陈宴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青鱼光洁的额头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脑后柔顺的发丝。 “哭什么,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连根头发都没少......” 就在两人相拥之际,第一辆马车的车窗处,探出一颗梳着双丫髻、显得古灵精怪的脑袋。 韦映雪双手扒着木雕窗棂,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目光在陈宴和青鱼身上来回转悠,随后娇俏地皱了皱琼鼻。 “夫君好偏心,只顾着抱青鱼姐姐,都不看雪儿一眼......” 陈宴拍了拍青鱼的肩膀,示意她先站好,随后迈步走到车窗前,伸出食指在韦映雪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怎么也跟着跑到这夏州,来吃沙子了?” 韦映雪顺势抓住陈宴的手指,将脸颊贴在那宽大的手背上蹭了蹭,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雪儿是夫君的人,夫君在哪儿,雪儿自然就要在哪儿,长安城里的花灯再好看,也没有夫君打胜仗的威风好看。” 正当这融洽温馨的氛围弥漫时,停在最后方的那辆马车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金属摩擦音。 一柄连着剑鞘的三尺长剑从缝隙中探出,直接将那厚重的布帘挑向车顶。 一道身着修身玄色劲装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那身剪裁利落的衣物,将她极具爆发力的修长双腿,和充满野性美感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叶逐溪左手按着剑格,右腿借力在车辕上一点,整个人如同矫健的雌豹般干脆利落地跃下马车,马靴稳稳地落在青石板上,震起一小片尘土。 她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上沾染着几分长途跋涉的风尘,却丝毫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飒爽英气。 叶逐溪没有像青鱼那般流露怯弱,也没有像韦映雪那般撒娇讨好,她只是将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极具侵略性且饱含骄傲的目光,直截了当地锁死在陈宴的脸上。 陈宴收回逗弄韦映雪的手,转身直面这位曾经执掌银州兵马的女将,深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她桀骜的轮廓。 “这一路护送两位妹妹,叶都督可是辛苦了。” 叶逐溪嘴角扬起一抹带着野性的弧度,握着剑鞘的手腕随意地翻转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将长剑背负在身后。 “护送家眷这种差事算什么辛苦,比起陈总管在甘草城外斩首四万的雄风,我这点脚程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陈宴大笑出声,胸腔的震动在静谧的长街上显得尤为豪迈,他朝叶逐溪伸出右手。 “既然来了,那就别在外面站着吹风了,进府去喝碗接风洗尘的烈酒。” 叶逐溪没有任何扭捏,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将自己那带着薄茧的手掌与陈宴击掌相握,两人的力道在交汇处暗暗较量了一瞬,随后同时松开。 陈宴转身看向那名一直单膝跪地的绣衣使者统领。 “弟兄们这一路风餐露宿,差事办得漂亮,去找长史张文谦领赏,每人赏银五十两,好酒好肉敞开了供用。” 统领激动得脸颊涨红,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属下叩谢柱国厚恩。” 陈宴不再理会他们,他左手揽住青鱼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右手牵起刚从马车上跳下来的韦映雪,侧过头给了叶逐溪一个示意的眼神。 四人并肩跨入那高耸的门槛,厚重的朱红色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窥探与风沙尽数隔绝在门外。 第731章 太师催生藏帝心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绸缎笼罩了夏州城,总管府后宅的花厅内,几盏婴儿手臂粗的油红烛被点亮,驱散了北地特有的苦寒与萧瑟。 一张宽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没有那种极尽奢靡的珍馐海味,大多是现宰的烤羊腿、大块的炖牛肉以及几坛子用泥封得严严实实的西凤酒。 青鱼挽起轻薄的丝绸衣袖,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皓腕,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银刀,正小心翼翼地将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肉片下来。 她仔细地剔除掉那些烤得焦黑的部分,将最肥美鲜嫩的肉片夹进陈宴面前的青瓷碗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放下银刀,捧起那坛温在热水里的西凤酒,拔开泥封,为陈宴面前的白玉酒盏斟得七分满。 酒液在烛光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泽,醇厚的酒香瞬间充斥了整个花厅。 青鱼放下酒坛,双膝并拢乖巧地坐在陈宴身侧,声音轻柔得如同江南三月的春风。 “夫君,出门前,岁晚姐姐特意把妾身叫到房里,嘱咐了好些话,让妾身务必一字不落地转达给你......” 陈宴端起酒盏的动作停顿在半空,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杯沿,目光落在青鱼那张温婉娇俏的脸上。 “岁晚在长安过得如何,那两个调皮的兔崽子有没有惹她生气?” 青鱼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水光,微微偏过头,看着跳跃的烛火。 “姐姐说,长安的晋王府一切安好,济安公子和疏影小姐都长胖了些,如今已经能满地跑着抓蝴蝶了,太师隔三差五便会赏赐些新鲜的玩意儿过去......” 她回过头,用一种满怀崇敬与深情的目光注视着陈宴。 “姐姐还说,家里有她在后方操持,定会把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犹如铁桶一般,绝不让那些腌臜的琐事污了夫君的耳朵。” 青鱼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覆在陈宴搭在膝盖的左背上,语气愈发坚定。 “姐姐让您在北境安心建功立业,做您想做的事,家里的一切,有她给你守着!” 听着这番话,陈宴那颗在尔虞我诈和尸山血海中,被淬炼得坚硬无比的心房里,不可遏制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 他仰起头,将盏中那温热甘冽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烧得胃里一片滚烫。 裴岁晚的贤良、识大体以及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就是他这把在外杀伐决断的绝世凶刀,最为完美且无可替代的刀鞘。 韦映雪见气氛有些过于沉重,立刻咽下嘴里那块肥美的牛肉,抓起桌上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嘴。 “夫君,您是不知道,您走了以后,这长安城里可是闹出了好大的笑话呢!” 陈宴放下酒盏,伸手捏了捏她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饶有兴致地挑起话头。 “哦,能让你这丫头当成笑话讲的,估计又是哪家纨绔子弟倒了霉吧。” 韦映雪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筷子,连连点头。 “就是接替您京兆尹位子的那个秦肇大人,他刚上任那天,直接带着几百号兵丁,把舞阳侯家那个成天斗鸡走狗的嫡孙,给绑在了朱雀大街的旗杆上。” 韦映雪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双丫髻跟着一颤一颤。 “就因为那小子纵马撞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秦大人不仅打了他三十杀威棒,还让他家掏了一千两银子做赔偿,吓得现在长安城里的那些纨绔们,出门连马都不敢骑,全改成坐牛车了。” 陈宴听完,指腹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秦肇这条老狗咬起人来,果然是连骨头渣子都不给对方留,有他镇守长安的内政命脉,太师的后方固若金汤。 一直没有说话的叶逐溪,此刻正端着一个比男子用的还要大上一圈的海碗,与陈宴隔空碰了一下,随后豪迈地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 她放下海碗,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原本带着几分随意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陈柱国,你虽然在甘草城打赢了齐国,但这沿途的风光,我看着可不算太平。” 叶逐溪将面前的一只空盘子推到桌子中央,又拿了几粒花生米摆在盘子边缘,将其充当简易的军事沙盘。 “我们路过绥州边界的时候,发现有大量的流民聚集在废弃的军镇附近,若是任由他们这么漫无目的地游荡,到了严冬,这些人为了活命,必然会落草为寇,冲击夏州的防线。” 陈宴看着桌上的花生米,眼中的赞赏不加掩饰,他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碎。 “叶都督的军事嗅觉依旧敏锐,这件事本公已经命人着手在处理了......” 陈宴端起酒壶,亲自为叶逐溪满上那个大海碗,酒水倾倒的哗哗声在花厅内十分清晰。 “乱世之中,土地和粮食才是安抚人心的利器,本公要在七州境内强行丈量那些无主的良田,全部分发给流民和战死的府兵家属。” 叶逐溪闻言,握着海碗的手指一紧,粗糙的陶碗表面传来一阵粗粝的触感。 “强分无主良田,你这是要把那些世家豪族的命根子给掘了,等战局平息,长安的弹劾奏折怕是能把这总管府给淹了!” 陈宴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那张冷峻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睥睨天下的狂放。 “这北境是本公用刀剑和四万颗人头打下来的,在这里,本公手里的横刀,就是最大的规矩,他们想告,也得看他们的脖子硬不硬得过这夏州的铁骑。” 看着眼前这三位性格迥异、却都为了自己奔波万里的女子,陈宴暗自将牙关咬紧,颧骨处的肌肉微微鼓起。 软肋若是暴露在阳光下,自然会成为致命的弱点,但若是这副身躯能强大到化身为坚不可摧的铠甲,便能将这些软肋护得风雨不透。 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儿沦为那些政客们博弈桌上的筹码,他除了不停地向上攀爬,直到将整个天下都踩在脚底,再无其他退路。 就在陈宴陷入沉思之际,韦映雪突然哎呀叫了一声,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双手重重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差点把最正经的事情给忘了。” 她神秘兮兮地站起身,绕过半个圆桌凑到陈宴身边,小脸因为喝了点酒而泛起一层诱人的红晕。 “夫君,我们临出长安那天,太师把雪儿单独叫到了书房的雅阁里,还屏退了所有的下人,说是有一句绝密的私房话,必须由雪儿亲自带给您听。” 陈宴神色立刻变得无比冷峻,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深沉的眼眸紧紧盯着韦映雪的眼睛,准备迎接关乎国家气运的军国大计。 韦映雪凑到陈宴耳畔,双手捂着嘴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732章 红罗帐暖夜挑灯 韦映雪那温热的呼吸打在陈宴的耳廓上,她咬着丰润的下唇,声若蚊蝇地开口。 “太师原话是这么说的,阿宴这小子如今官拜极品、手握重兵,可这魏国公府的后院里,统共就只有济安和知也这两个男丁,这怎么能镇得住这泼天的富贵.......” 韦映雪的脸颊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声音也开始发颤。 “太师还严厉地叮嘱我们几个,说到了夏州,务必督促夫君抛开军务的烦恼,在后宅多多耕耘,争取明年开春,就在这夏州总管府里,多抱出几个带把的大胖小子来......” 说完这番话,韦映雪根本不敢看陈宴的表情,直接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回了自己的座椅里,把头埋进膝盖装死。 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个瞬间停止了流动。 青鱼原本正在倒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桌面上,她羞得连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粉红色。 她赶紧放下茶壶,双手不安地交叠在腹部,手指死死地绞着腰间的丝带,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而坐在对面的叶逐溪先是愣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那双英气的眼睛瞪得滚圆。 随后,她毫无顾忌地拍着桌子,爆发出一阵极其爽朗且肆无忌惮的大笑,那笑声穿透了屋顶,震得悬挂在梁上的红绸都跟着晃动。 叶逐溪单脚踩在长条凳上,端起那个大海碗,隔空对着陈宴扬了扬,还极其挑衅地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陈总管,太师这军令可是下得又急又狠,就是不知道您这在沙场上所向披靡的体格,到了这锦绣堆里,还能不能挺得住这连番的苦战啊!” 陈宴看着眼前三个反应截然不同的女子,先是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仰起头,发出一阵远比叶逐溪还要狂霸的豪迈大笑。 他将手中的白玉酒盏重重地磕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陈宴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眸中,借着酒意的掩护,极快地掠过一抹极其锐利且透彻的政治计算。 太师不辞辛劳地将这三位尚未有所出的侧夫人,千里迢迢送到夏州,目的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就是要他勤加努力,开枝散叶。 只有自己与阿泽子嗣延绵,两家在大周的未来,才是固若金汤的..... 而既然太师把枕头都递到了床榻边,他陈宴岂有不顺水推舟睡下去的道理? 陈宴止住笑声,单手撑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邪气的弧度,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狼王,极具压迫感与侵略性地在三女身上缓缓扫过。 “既然太师老人家都下了这等死命令,本公若是敢抗旨不遵,岂不是有负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 他推开身后的椅子,大步流星地绕过圆桌,径直走到还在嚣张大笑的叶逐溪面前。 高大的身躯完全遮挡住了跳跃的烛光,将叶逐溪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陈宴微微弯下腰,在叶逐溪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左臂极其霸道地穿过她的膝弯,右臂揽住她的后背,直接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女将打横抱起。 突然的腾空让叶逐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本能地伸手搂住陈宴结实的脖颈,那双小麦色的长腿在空中胡乱踢腾了两下。 “陈宴你疯了,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陈宴低下头,温热的嘴唇擦过她泛红的耳垂,低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势。 “今夜,本公就先来领教领教,叶都督离开银州这么久,这枪法和体魄到底有没有生疏。” 他抱着叶逐溪,转头给了青鱼和韦映雪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大步踢开花厅的隔门,朝着内院最深处的正房厢房走去。 花厅里,只剩下青鱼和韦映雪面面相觑,两人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娇羞低笑。 厢房内,红罗帐暖,地龙烧得整个房间热气腾腾。 陈宴将叶逐溪扔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身体那股强烈的反弹力让她在柔软的锦被上弹动了两下。 叶逐溪迅速翻身坐起,解下腰间那碍事的革带,随手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褪去了那身紧绷的玄色劲装后,叶逐溪展现出了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完美肌肉线条,紧致的腹部没有一丝赘肉,甚至能隐约看到漂亮的马甲线。 她双腿盘坐在床上,不仅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捏退缩,反而像一匹渴望被征服的烈马,伸出食指对着陈宴勾了勾。 “上了床,本都督可不会因为你是总管就手下留情,你最好拿出在甘草城砍人的力气来。” 陈宴随手扯开衣襟的盘扣,将那件代表着权势的紫袍随意地甩在红木屏风上,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胸膛。 直到窗外打更人的铜锣声响过三更,这场堪称狂风暴雨般的较量,才落下帷幕。 陈宴侧躺在凌乱不堪的床榻上,任由汗水顺着坚毅的下颌线滴落在锦被上。 他伸出手,将大汗淋漓、连动一根手指头力气都没有的叶逐溪揽入怀中,指腹有节奏地敲击着她的脊背,留下一室浓烈且滚烫的余韵。 第733章 破格拜将帐中语,烈马扬鞭镇夏州 清晨的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洒在总管府厢房凌乱的床榻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还未散去的浓烈脂粉与汗水交织的气息。 陈宴赤裸着上半身,靠在紫檀木雕花的床头。 他精壮的胸膛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古铜色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怀中是慵懒却肌肉紧致的叶逐溪。 叶逐溪长长的睫毛动了动,随之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全无寻常女儿家醒来时的娇羞怯懦,反而透着一股子吃饱喝足后母豹般的狂野满足。 她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在陈宴坚实的腹肌上画着圈。 “陈总管这体魄,倒是比在长安时还要骇人几分呀!” 陈宴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手腕,将她的手指按在锦被上。 “叶都督的本事也不减当年!” 叶逐溪轻笑出声,胸膛微微起伏。 她翻身坐起,完全不在意大片春光暴露在微凉的晨风中。 陈宴伸手扯过一件宽大的玄色单衣,披在自己身上。 “叙旧的话留到以后再说。” 他拿起放在枕边的温水,饮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王雄在甘草城外受了重创,没个大半年休养根本下不了床.....” 叶逐溪拿起床榻内侧的束胸,动作利落地缠绕起来。 “王将军是员悍将,他倒下了,你这夏州大营岂不群龙无首?” 陈宴将茶杯搁在矮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夏州兵马近期急剧扩充,那些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更是桀骜难驯.....” 他转头看向叶逐溪,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与期许。 “从今日起,你暂代夏州都督一职。” 叶逐溪缠绕束胸的手停在半空,转头对上陈宴的视线。 “夏州兵马的日常操练大权,本公全盘交给你了。” 这句话抛出,厢房内的气氛顿时变了味道。 叶逐溪当然清楚这道军令的分量。 让一个女子去暂代夏州大都督,去管教底下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骄兵悍将。 这绝对能让整个夏州大营炸开锅。 那些杀红了眼的丘八,只会服气比他们更狠的刀锋。 她咬紧后槽牙,眼底燃起一团炽热的胜负欲。 这挑战恰好击中了她骨子里的狂傲。 叶逐溪一把掀开锦被,光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 她根本不顾及身上只穿了件贴身的里衣,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抓起一把修眉的小银刀。 她转过身,大步走回床榻边。 银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光,直接在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割开一道血口。 鲜红的血液冒出,顺着指尖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叶逐溪半跪在床沿,用带血的指尖在床单上快速写下几笔。 她扬起下巴,眼神坚毅如铁。 “夫君放心!” 她将沾血的指尖凑到唇边,舔去残存的血迹。 “三个月内,若不能把这群悍卒训成能跟突厥与柔然在野外硬碰硬的虎狼之师,我叶逐溪提头来见!” 陈宴看着那印着血指印的床单,眼中露出激赏。 “本公要的就是你这句准话。” 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夫君,我们进来了。” 青鱼软糯的嗓音隔着木门传进来。 紧接着是韦映雪欢快的催促声。 “姐姐快端进去,汤都要凉了。” 房门被推开,青鱼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小菜。 韦映雪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胡饼的小竹篮。 两女看到房间内这副光景,青鱼脸颊微红,低着头把托盘放在圆桌上。 韦映雪则是好奇地盯着床单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叶逐溪包扎的手指。 “叶姐姐这是在房里练武伤着了?” 叶逐溪坦然地拿起一件武士常服穿上,顺手在韦映雪的头顶揉了一把。 “立个军令状罢了。” 陈宴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他扯过布巾擦干水渍,走到桌边坐下。 “你们来得正好,本公有事交代。” 青鱼立刻站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腰间。 “夫君请吩咐。” 陈宴端起肉粥喝了一口,浓郁的肉香在舌尖散开。 “青鱼,从今天起,总管府内宅的所有大小事务,以及夏州大营的后勤账目往来,全部由你过手查验。” 青鱼的眼睛微微睁大,对这重任感到惊讶。 “妾身愚钝,怕误了夫君的大事。” 陈宴放下碗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岁晚在长安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在她身边学了那么久,这点账目算什么难事。” 他直视青鱼的双眼。 “本公的钱粮,只能握在自己人手里,交给你,本公才睡得安稳。” 青鱼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量,用力点点头。 “妾身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一粒粟米去向不明。” 陈宴将目光转向还在往嘴里塞胡饼的韦映雪。 “映雪。” 韦映雪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拍了拍胸口,坐直身子。 “夫君有什么好玩的差事交给我?” 陈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明镜司独有的暗纹。 他将令牌推到韦映雪面前。 “明镜司在西北的暗线网已经铺开,每天都有无数绝密情报送达夏州。” 陈宴身子前倾,语气带着威严。 “你机灵聪慧,这接洽明镜司暗线,整理传递长安与夏州之间绝密情报的差事,交给你办。” 韦映雪双手捧起那块沉甸甸的铁牌,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夫君放心,这事包在雪儿身上,保证一只苍蝇的动静都逃不过夫君的耳朵!” 陈宴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三个各有千秋的女子。 叶逐溪主军,青鱼主内,韦映雪主谍报。 夏州总管府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装上了最核心的齿轮。 叶逐溪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玄色软甲衬得她英气逼人。 她拿起挂在衣架上的佩剑,悬在腰间。 “大营里那些兔崽子估计还在睡懒觉,我现在就去给他们松松筋骨。” 叶逐溪对着陈宴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迈出厢房。 她的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足音,渐渐远去。 叶逐溪前脚刚走,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玄衣的明镜司绣衣使者,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撞开了院门。 他满头大汗,灰头土脸,整个人顺着惯性扑倒在台阶下。 “柱国!” 绣衣使者声音嘶哑劈裂,双手高高举起一个封着火漆的铜管。 “草原八百里急报!” 陈宴脸上的温和在这一刻尽数收敛。 他大步走出房门,一把从绣衣使者手中夺过铜管,徒手捏碎了上面的火漆印记。 “柔然王庭被屠了!” 绣衣使者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汇报。 陈宴展开里面的羊皮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将密信攥在手心,纸团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 陈宴抬起头,目光越过总管府高高的围墙,刺向遥远的北方。 好戏,终于开场了。 第734章 贪狼吞日席卷空,锻奴拔帐踏龙城 苍茫的大漠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视角越过巍峨的长城,跨过千里黄沙,直抵曾经不可一世的柔然王庭。 那座草原上的权力心脏,如今只剩下漫天的焦炭与废墟。 十里连营化作焦土,火光将整片天空烧成了令人作呕的血色。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骸,失去头颅的柔然贵族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肉味与凝固的血腥气,引得成群的秃鹫在半空中盘旋悲鸣。 这片修罗场的正中央,是那座象征着柔然霸权的金顶大帐残骸。 大帐已被烧毁了一半,只剩下几根粗壮的金丝楠木柱子还在冒着黑烟。 突厥太子莫贺咄端坐在那张铺满整张白虎皮的纯金汗座上。 这位与陈宴歃血为盟的好兄弟,此刻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缺了一角的柔然玉玺。 他脚下随意踩踏着那一面曾经令整个草原闻风丧胆的狼头大纛。 莫贺咄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找不出一丁点被巨大胜利冲昏头脑的狂热。 他深沉的眼眸里,只有冷到骨子里的算计与理智。 帐外传来一阵喧嚣。 契苾哥楞和执失思力掀开残破的帐帘,带着一身浓烈的血气大步走入。 他们俩人的皮甲上挂满了碎肉,脸上的兴奋掩盖不住。 “太子!” 契苾哥楞大嗓门震得帐篷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用力拍打着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回咱们可是彻底发大财了!” 契苾哥楞指着帐外的方向,唾沫横飞。 “清点出来了,光是那些柔然贵族藏起来的金银珠宝,就装满了一万辆大车!” 执失思力补充,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还有十万个年轻的柔然女人和铁匠,都已经用绳子串成了串,就等您下令带走。” 执失思力从腰间抽出一张清单,双手递给莫贺咄。 “草原上散落的三十万头牛羊,弟兄们也全部圈拢起来了!” 契苾哥楞抽出一把卷刃的弯刀,在空气中狠狠劈砍了一下。 “太子!” 他向前跨出一步,眼中燃起疯狂的战意。 “弟兄们现在士气正旺,杀这些老弱病残根本不过瘾!” 契苾哥楞用刀背敲击着自己的头盔,发出当当的声响。 “咱们干脆就在这王庭废墟上列阵!” 契苾哥楞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污。 “等缊纥提那个老东西带着柔然主力赶回来,咱们趁他们疲惫,直接一波全宰了!” 他高举弯刀,面容扭曲。 “只要干掉缊纥提的主力,咱们突厥就是这片草原唯一的主人!” 莫贺咄听完这番豪言壮语,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慢慢放下那枚玉玺,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随后,他端起手边的一只纯金酒樽。 里面装满了从柔然酒窖里抢来的西域葡萄酒。 莫贺咄看着杯中猩红的液体,手腕发力。 酒樽被他狠狠砸在契苾哥楞的脸上。 酒水混合着鼻血在契苾哥楞那张大脸上四散流淌。 契苾哥楞被打得一懵,连退两步,手捂着鼻子,满眼不可置信。 “太子您这是何意?” 执失思力也被这变故惊得愣在原地。 莫贺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员悍将,目光冷如刀锋。 “称霸草原?” 莫贺咄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就凭你们现在这点兵马,去跟缊纥提那十万杀红了眼的百战精骑硬碰硬?” 他走下汗座的台阶,皮靴踩在白虎皮上悄无声息。 “你们长的是猪脑子吗!” 莫贺咄走到契苾哥楞面前,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领。 “陈宴那个家伙,把咱们的行踪算得死死的!” 莫贺咄用力将契苾哥楞推开,转身在两人面前来回踱步。 “他给咱们提供情报,让咱们来偷柔然的老家,你以为他是发善心?” 莫贺咄停下脚步,冷笑着戳破了那个阳谋。 “这叫借刀杀人!” 他指着南边大周的方向,咬牙切齿。 “陈宴就是要激怒柔然主力,逼着缊纥提发疯往回赶.....” 他敲着旁边的柱子。 “他巴不得咱们在这里,跟柔然主力死磕到底!” 莫贺咄双手负在背后,仰头看着头顶烧焦的帐篷破洞。 “等到咱们跟柔然拼得两败俱伤,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手下。 “陈宴的铁骑就会越过长城,把咱们和柔然人一起打扫进垃圾堆!” 这番剖析如同一盆带冰渣的冷水,将两名突厥大将的狂热浇灭大半。 执失思力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太子,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莫贺咄走回汗座前,一脚将地上的狼头大纛踢到火盆里。 羊毛制成的大纛接触到火焰,燃起冲天大火。 “传令全军!” 莫贺咄转过身,声音里透着绝对的理智与冷酷。 “带上所有的金银、女人和牛羊,立刻拔营撤退!” 他走到案几前,拔出自己的佩刀。 “退回金山脚下,把这些抢来的财富转化成,咱们自己的兵器和战马!” 莫贺咄的目光看向远方,透着枭雄的隐忍。 “突厥现在还没有一口吞下整个草原的胃口,撤回去消化战利品才是王道。” 他冷笑出声,将佩刀插回刀鞘。 “陈宴想拿我当枪使,我偏不让他如愿!” 军令如山,突厥大军如同黑色的退潮般,携带着惊人的财富与人口,迅速席卷撤离。 废墟中只留下几缕不甘的黑烟。 临走前,以嗜血著称的苏农土屯,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头颅。 他走到王庭中央最大的一块祭祀石碑前。 苏农土屯用弯刀在石碑上刻下一行刺目的柔然文字,随后将鲜血涂抹在凹槽中。 做完这一切,他狂笑着翻身上马,追随大军远去。 突厥人撤离不到半日,草原的尽头便卷起漫天黄沙。 大地的震动从微弱到剧烈,最终演变成如同雷暴般的轰鸣。 黑压压的骑兵防线如同潮水般涌现。 缊纥提率领的柔然主力,跑死了无数战马,赶回了这片伤心地。 他们就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带着冲天的煞气与疲惫,直扑王庭。 第735章 焦土枯骨哭可汗,血书引爆复仇魂 残阳如血,将荒凉的戈壁滩拉扯出诡异的阴影。 柔然可汗缊纥提骑在一匹累得口吐白沫的战马上,双眼赤红。 他身上那件名贵的紫貂皮裘早已被尘土和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数万柔然精锐铁骑跟在他身后,队形散乱,人马俱疲。 这一路狂奔,他们没有停下过片刻休息,只为了赶回那个寄托着全族希望的王庭。 当先锋骑兵越过最后一道沙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同时勒住了缰绳。 没有成群的牛羊,没有迎接的阏氏,也没有那连绵不绝的白色毡房。 只有漫天的黑烟和绵延十里的焦土。 缊纥提的呼吸停止了。 他手里的马鞭掉落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大汗。” 旁边的秋升头颤抖着声音开口,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缊纥提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哀鸣,向前冲锋。 大军跟在可汗身后,踏入这片曾经繁华如今沦为地狱的废墟。 战马的铁蹄踩在烧焦的木炭上,发出噼啪的碎裂声。 沿途皆是被残忍斩首的柔然老弱病残。 鲜血已经将黄土染成了干涸的紫黑色,踩在上面有一种粘滞的阻力。 “怎么会这样?” 拔都跟在后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缊纥提踉跄着翻身下马。 他双膝一软,直接扑倒在废墟的灰烬中。 他的双手在焦土中胡乱扒拉着,指甲里塞满了黑泥和血污。 前方是一根被大火烧得只剩一半的粗壮木桩。 木桩上用铁钉钉着一具女尸。 尸体被开膛破肚,肠子垂落在半空,随着寒风微微晃动。 那是缊纥提最宠爱的阏氏。 她生前佩戴的那串蓝宝石项链,还挂在她血肉模糊的脖颈上。 缊纥提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根木桩,双手抱着冰冷的木头,额头重重地磕在上面。 “啊!” 一声凄厉嘶哑的哀嚎,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 这声音撕裂了黄昏的死寂,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随后赶来的柔然将士们,看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纷纷翻身下马。 拔都大步跑向废墟的东侧,那是柔然历代先祖安息的王族墓地。 很快,那边传来拔都崩溃的哭喊。 “大汗!祖坟被他们全刨了!” 拔都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捧混着骨灰的黄土。 “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啊!” 所有的王族坟墓都被粗暴地掘开,名贵的陪葬品被洗劫一空。 历代可汗的骨灰被那些突厥人随意挥洒在风中。 这不仅是屠杀,更是要抹去柔然人在这片草原上存在的痕迹。 曾经横扫大漠的柔然勇士们,此刻全都跪伏在焦土上,嚎啕大哭。 哭声震天动地,几十万人的狂暴怨气几乎要将天空的云层撕裂。 秋升头双目赤红,眼角裂开了血口。 他走到缊纥提身边,单膝跪地。 “大汗,这血仇不报,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秋升头拔出腰间的弯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刀刃按在自己的左脸上。 用力一拉。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在他的脸颊上。 鲜血涌出,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胸前的铁甲上。 这是草原上最古老也是最恶毒的复仇誓言。 血仇不报,刀疤不愈。 周围的柔然将领和士兵见状,纷纷抽出佩刀,在自己的脸上划下血痕。 几万张鲜血淋漓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犹如一群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就在这时,拔都跌撞着从王庭广场的废墟深处跑出来。 他手里举着一把火把,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形。 “大汗!前面有京观!” 缊纥提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扶着木桩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刀,大步向广场方向走去。 废墟中央,一座由数千颗柔然贵族头颅堆砌而成的京观,耸立在夜风中。 每一颗头颅上都残留着死前极度惊恐的表情。 而在京观的最顶端,树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祭祀石碑。 石碑上那行用鲜血涂抹的柔然文字,刺痛了每一个柔然人的眼睛。 百年锻奴,今朝杀主,柔然不过是群没卵蛋的两脚羊。 落款是莫贺咄。 这句极致的嘲讽,点燃了缊纥提脑海中理智的引线。 百年的奴隶,居然骑到了主人的头上。 缊纥提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调转刀口,将长刀的刀尖刺入自己的左侧大腿。 长刀贯穿肌肉,鲜血喷涌而出。 他用剧痛强迫自己在那铺天盖地的愤怒中保持清醒。 “大汗!” 秋升头和拔都同时惊呼,上前想要阻拦。 缊纥提一把推开两人,拔出长刀,带起一串血花。 他用染血的长刀指着苍茫的天空,双眼流出两行殷红的血泪。 “长生天在上!” 缊纥提的声音沙哑嘶鸣,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决绝。 “我缊纥提在此立誓!” 他将刀刃砍在那块石碑上,火星四溅。 “不杀绝突厥一族,不把莫贺咄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缊纥提转过身,面对着数万划破脸颊的铁骑。 “我缊纥提灵魂坠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数万柔然勇士举起带血的弯刀,齐声怒吼。 “杀绝突厥!杀绝突厥!” 巨大的声浪将盘旋的秃鹫惊得四散奔逃。 这一夜,仇恨的火种在草原的废墟上彻底点燃。 不死不休的绞肉机,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在北境的荒原上开始疯狂转动。 远在夏州总管府的陈宴,正站在沙盘前。 他指尖捏着一枚代表突厥的黑色棋子,轻轻将一枚代表柔然的红色棋子撞落。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736章 给老子追上去将他活剥了点天灯! 柔然王庭的焦土之上依然升腾着呛人的黑色浓烟。 缊纥提手里那把卷刃的长刀正滴落着腥臭的血珠。 他那张被血痕分割得犹如厉鬼般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尤为狰狞。 周围数万名刚刚用刀刃划破自己脸颊的柔然将士齐刷刷地高举兵器。 他们胸腔里发出的复仇怒吼声将天际那最后一抹惨淡的残阳彻底撕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仇恨氛围中。 废墟北面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残破高地上,一道披着灰色完整狼皮的高大身影正慢悠悠地策马踱步而出。 这道身影在火光与残阳的交织下显得狂妄且扎眼。 此人正是奉命留下殿后的突厥大将,有着草原屠夫之称的苏农土屯。 苏农土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嗜血的亢奋。 他粗壮的右臂在马鞍旁随手一捞,直接拎起一个用粗麻绳拴着的圆形物件。 “柔然的老狗们都给爷爷睁大狗眼看清楚了!” 苏农土屯用粗犷的嗓门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 他手腕发力将那颗滴血的头颅朝着高地下方狠狠抛掷而去。 那颗头颅顺着斜坡骨碌碌地翻滚跳跃。 它在沙砾上留下一道刺目的暗红色血痕,最终撞在一块烧焦的木炭上弹起,直接停在了缊纥提那匹狂吐白沫的战马马蹄前方。 缊纥提眼眦欲裂地低头看去。 那赫然是柔然留守后方的大将拔野古那死不瞑目、连眼球都凸出眼眶的凄惨脑袋。 “苏农土屯,你这个卑贱的锻奴!” 缊纥提的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被割断血管般的嘶吼。 他握着长刀的右手背上青筋暴起,连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苏农土屯根本不在乎底下的无能狂怒。 他将那把挂满碎肉的弯刀扛在肩膀上,用最熟练、最恶毒的柔然语继续大声辱骂。 “你们柔然的历代先祖在地下估计都被气得诈尸了!” 苏农土屯指着那片被刨开的王族陵墓大声嘲笑。 “被我们这群你们眼中的奴隶杀进了老窝,你们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脸面在这片草原上苟活!” 这番话犹如刀子般扎在每一个柔然将士的心坎上。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咒骂声。 “我要杀了你,把你的皮剥下来做垫子!” “突厥狗,有种下来爷爷跟你单挑!” 苏农土屯无视了这些叫嚣,他调转马头,用弯刀的刀面重重拍打着战马的臀部,作出准备逃离的姿态。 “爷爷就在这儿等着,你们这群没卵蛋的两脚羊要是还有点血性,就骑着你们那些跑断腿的瘸马追上来试试看!” 这番踩在柔然人祖坟上跳舞的羞辱之词,将缊纥提脑海中最后一根理智的琴弦直接绷断。 “给老子追上去将他活剥了点天灯!” 缊纥提发狂般地扬起马鞭狠狠抽打在战马满是汗水的脖颈上。 他一马当先如疯虎般朝着高地冲了出去。 秋升头见状立刻策马横插过来。 他伸出双手试图去拉扯缊纥提的马缰绳,额头上满是焦急的冷汗。 “大汗千万不可冲动行事,敌军这是明目张胆的激将法,前面肯定有要命的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啊!” 缊纥提反手用刀背砸在秋升头的手腕上,将那伸过来的手粗暴地打落。 “本汗现在管不了什么陷阱不陷阱,今日若不能亲手把这突厥杂种的脑袋拧下来,我柔然的王旗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拔都也从后方纵马赶到。 他指着身后那些脚步虚浮、大口喘息的战马群大声进言。 “大汗您看看弟兄们的坐骑,它们跟着咱们连日狂奔几百里赶回王庭,如今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强行跑下去非得全累死在路上不可啊!” 缊纥提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他调转刀尖指向拔都的鼻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杀意。 “拔都,你也想违抗军令吗!” 缊纥提咬牙切齿地逼问着这位王族大将。 “谁敢再提退缩半步,本汗现在就用他的血来祭奠王庭的亡魂,所有人拔刀跟着我追!” 秋升头捂着通红的手腕,转头看向周围。 那些杀红了眼的数万兵马根本不在乎战马的死活,他们只想要苏农土屯的命。 秋升头无奈地对视了拔都一眼,两人只能咬着后槽牙拔出佩刀。 “传令全军结成锋矢阵跟着大汗冲锋,所有后勤辎重全部丢弃,只要手里那把刀!” 秋升头嘶哑着嗓子下达军令,随后双腿一夹马腹紧紧跟在缊纥提的身侧。 数万柔然铁骑如同失去理智的狂牛群,踏着漫天黄沙开始了这场绝命的追击。 风沙打在将士们的铁甲上沙沙作响。 苏农土屯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战术素养。 他控制着那匹雪白神驹的速度,始终在柔然大军前方不远不近的地方吊着。 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让柔然人觉得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砍下他的头颅。 “就你们这群软脚虾也配叫草原霸主!” 苏农土屯时不时在马背上回过头来,双手拉满强弓朝着后方盲射。 嗖的一声破空锐啸划破天际。 一支带着倒刺的羽箭扎入柔然前锋的胸膛。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柔然校尉被冷箭射穿了喉咙。 他双手捂着喷血的脖颈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转眼间就被身后收势不及的同袍铁蹄踩踏成一滩肉泥。 “盾牌手上前掩护,把那个放冷箭的杂种给本汗逼停!” 缊纥提在马背上狂奔颠簸。 他挥舞着长刀劈开一支飞来的流矢,朝着身后的将领大声怒吼。 “大汗,队伍已经散了,盾牌手根本跟不上前锋的速度!” 秋升头在风沙中大声回应着,他的坐骑已经开始口吐白沫。 “那就放箭还击,给老子把他射成刺猬!” 缊纥提不顾一切地下达了对射的指令。 拔都从背后抽出弓箭,却发现战马颠簸得根本无法瞄准。 他勉强射出一箭,那箭矢轻飘飘地落在苏农土屯身后十几步的沙地里,连根马毛都没碰到。 “大汗不行啊,我们的战马体力枯竭速度提不上来,弓箭手连拉弓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拔都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周围不断倒毙的战马,心底涌起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 一匹战马因为脱力前蹄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马背上的柔然骑兵被远远抛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戈壁滩上折断了脖子。 类似的情景在追击的队伍中不断上演。 柔然大军的阵型在不知不觉中被拉扯得七零八落。 缊纥提置若罔闻。 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灰色的背影,口中不断发出催促战马的嘶吼。 “不要管那些掉队的,只要能拿下苏农土屯的项上人头,本汗赏他千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部分柔然悍卒拼死抽打着战马,压榨着坐骑最后一丝潜力向前狂奔。 苏农土屯看着后方越来越散乱的追兵,面罩下的嘴角勾勒出更加残忍的弧度。 “看来火候差不多了,该送这帮蠢猪去见阎王了。” 苏农土屯收起弓箭,双腿夹紧马腹,那匹雪白的神驹犹如离弦之箭般加快了速度。 “他要跑了,快拦住他!” 缊纥提看到苏农土屯加速,心中大急。 他将腰间的匕首掏出,毫不留情地扎进自己战马的臀部。 战马受到剧痛刺激爆发出超常的速度,带着缊纥提一头冲在了大军的最前方。 这场拉锯般的死亡追击在苍凉的荒原上持续了整整数十里。 沿途倒毙的战马和累死的士兵铺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柔然人的队形因为体力的严重透支,前后已经严重脱节。 前方是由缊纥提带领的几千前锋死士,而后方的大部队则拖拖拉拉绵延了几里地。 “大汗,不能再追了,前面地势有变!” 秋升头骑着一匹换来的备用战马,拼死赶到了缊纥提的身侧大声示警。 前方的戈壁滩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