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美郡主要和亲,疯批皇子强夺了》 第1章 预知梦 “降降,活下去!” 倏然,江知妤大口喘着气,兄长的嘶吼还在她耳边回响。 她又做梦了,梦里大火连天,兄长江临安的喜宴上闯进来一批官兵,嘴里念念有词,直指江家意图谋反。 公主娘被人一刀抹了脖子,嫂嫂替兄长挡了一刀,鲜血衬得嫁衣愈发的红,箭愈来愈多,江知妤亲眼看见兄长万箭穿心而亡。 她的侍女为了护着她全部丧命,宾客四散而逃。 江知妤跑了很久,跑了很远,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她好累啊。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的脚边落了一把短刃,一片漆黑中,她对着来人伏小做低,“留我一命,我什么都愿做。” 这样的梦,江知妤一连经历了三回。 江知妤生来就能做预知梦,梦里的一切都宛若亲身经历一般,喜怒哀乐的情绪在醒后会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直至梦中那日安然度过。 唯独今日有些不同,火舌掠过桌脚,轰然倒塌,箭矢横飞,擦过她的发丝,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一双宽厚的大掌紧紧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护在身下。 她一抬眼便撞进了一双灿若繁星的黑眸中,面容冷峻,薄唇轻抿,嗓音喑哑低沉却也让她无端的安心。 “别怕,跟紧我。”男人道。 梦醒之后,江知妤唯一庆幸的就是,她记得他的面容,这是黑暗绝望里唯一的希望。 一声春雷炸破天惊,江知妤回过神,提起裙摆就往母亲的院里跑,雨越下越大,她的衣裙厚重不已,脚步也越来越慢,最终狠狠地跌在地上。 翠青和碧蓝两人拿着棉氅和油伞在后头追,“郡主,慢点,还没打伞呢!” 江知妤等不及,她看着手心的红肿,梦中的屈辱感一浪接过一浪的打在她的心上,她咬咬牙继续在雨里奔跑,泪水雨水掺在一起叫她看不清前路,就连撞到了人也没察觉。 “阿娘,阿娘。”她两手拍着门,声音急切。 “进。”屋内的女人盘着妇人髻,手下的算盘啪嗒作响,抬眼一看,猛地起身,扯过身后的披肩,兜头将她罩住。 “多大的姑娘了,你是要心疼死阿娘吗?”苏婉清嗔怒,一边抬手去解她的衣裙,玉嬷嬷端着盆炭火离得更近了些。 “虽是阳春三月,却也阴雨绵绵,郡主本就体弱,可淋不得雨。” 一阵忙活后,江知妤拉着苏婉清的手,开口道:“阿娘,哥哥婚期可能延后?” “延后?”苏婉清蹙着眉,继而问道:“降降可是听了什么消息?” “不不不,女儿方才做了个梦,四月廿十真不是个好日子,那日会发大火,还会有官兵,不是个吉日!” “乖女儿,梦里都是反的,不怕啊。”苏婉清摸摸女儿的头,拿着棉巾一寸寸去替她拭干,她自诩是个慈母。 一双儿女也被她教养得极好,哥哥江临安是骠骑大将军,小女儿江知妤也为她讨了个安宁郡主的名号。 “降降,官兵哪里是想出动就能出动的,没有官家口谕,又或是将军令,调不动兵的。”她目光怜爱地看着小女儿,这千宠万爱的小傻瓜,就是做了个梦竟吓成了这样。 “这婚事是太后娘娘亲自定下的,过了钦天监的明面,哪里由得我们延后提前。” 江知妤这才回过神来,抱着苏婉清撒了几个娇,等雨小了才带着侍女回屋。 乌云遮月,雨渐渐地停了,青石铺就的地面积了水,不太好走。 “郡主恕罪。” 面前一个女子匍匐在她身前,这样冷的天,他竟只穿了一件粗制的麻衣。 但他的身形,比其他婢女高出许多,肩膀也宽很多。 应该是外屋的粗使丫头。 江知妤打量着他,好半晌没说话,却见他眼中带泪往前跪了几步,好不可怜的开口道:“只求郡主留我一命。” 留我一命。 往日她是不会理会丫鬟婆子的,今日,她鬼使神差地朝前走了一步。 “抬起脸来。” 那张脸入目的一瞬间,江知妤浑身都颤了一下。 像,太像了! 清冷美俊的面庞,骨架轮廓看着要比寻常女子更硬朗些,他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白。 这张脸……与梦里救她的人,竟有八九分像,江知妤稳住内心的波涛汹涌,怔愣地站在原处细细打量他那张脸。 是他吗? 不知过了多久,翠青轻声唤她,江知妤才回过神来。 面前的分明是个女子,绝不会是梦里那个轻而易举就能将自己从箭雨里带出来的男子。 如此相似的容颜,梦中的男子莫不是她的胞兄? 江知妤蹲下身来,倾身向前俯在他的肩头带着轻哄的意味拍了拍他的脊背,“你叫什么名字?” “无依。”他的身体近乎僵硬,鼻尖是江知妤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像她声音那般,有些甜。 无依头一次知道原来女子身上能这样软。 他惶惶退后,额头磕在地上,“奴是朱管事买进来的,今日雨大,奴怕毁了花园里的名花,心中不安前来查看,不曾想撞了郡主......求郡主宽宥,奴不想出府。” 江知妤的杏白绣花鞋染了泥,无依专注的看着,眼神有些痴迷,唇边带了一抹浅笑。 他喜欢染泥的白鞋。 倏然,女子清甜的嗓音伴着夜里的清风传入了他耳中,“无依,你来我院里当差吧。” 无依的眼眸一瞬清亮,身子俯的更低,嘴角带笑。 啧,她心真软,真好骗。 翠青与碧蓝相互看了一眼,翠青先摇了摇头,领着无依去了管事那处,碧蓝替江知妤遮着伞,开口道:“郡主,这个无依可要禀明大公子查探一番?” 苏婉清不是皇家血脉,只因当初在太后寿宴上替她挨了一刀,便被太后娘娘提为义女,恰逢新帝生辰,苏婉清瞧见奴仆鬼祟之举,提前与皇后通报,免了一场祸事。 如此下来,苏婉清被圣上钦赐皇姓,享公主同等待遇,只是早年丧夫,苏婉清这几十年来每一步走得都不容易,府中用人更是不得马虎。 “不必。”江知妤一定要留下他的,她必须弄清楚梦中的男子,是否是他的兄长或是族亲。 她一定要在下月哥哥的婚期前找到梦中的男子。 第2章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回到屋里,三嘴青雀灯的烛火摇曳映在江知妤瓷白的玉面上,她单手撑着脑袋,眉头轻轻皱起,犯了难。 事关家人性命她不敢马虎,可婚期又不能改,她只能被动地去防范。 究竟是谁想置他们于死地,试问她公主娘为人处世面面俱到,不曾得罪哪路邪魔,竟要做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来! 碧蓝坐在寝屋中间的圆桌旁陪着江知妤,少时,翠青也回来了。 “郡主可要安歇?”她来的匆忙,还小口喘着气。 江知妤笑着走上前拉着她坐下,三人成一桌,“怎跑得这样急,喝点茶水。” “无依可安置好了?” 翠青撇撇嘴,故意道:“郡主对那无依也太好了吧~” 酸不拉几的一句话,让江知妤一顿,忽而低笑了起来。 “不过见他颇得眼缘罢了,”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同碧蓝道:“明日还是让吴总管把近几月新来的奴仆都报上来,我得仔细看看。尤其是身世来历,有无亲属在京的,一并调查清楚。” 万一这里面有梦中那男子呢? * 无依就在江知妤的摘星院住下来了。 这是个杂屋,翠青叫了几个男丁收拾了一番,训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他很随意,连被褥都不曾拿过来,和衣在榻上躺下,丑时已过,屋外落了个黑影,“殿下,宫中密信,太子欲在江家婚宴上纵火。” 无依懒洋洋地踢了踢脚尖上耷拉的裙摆,有些嫌弃,“进来回话。” 北风应声,走进来怔愣了一瞬,低着头继续道:“七皇子苏延与江临安要好,太子想借婚宴一事一石二鸟。” 苏砚辞点漆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妖冶的兴奋,自相残杀啊。 那可太有趣了。 “殿下准备何时离开江府?”北风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四周,兴致冲冲道:“金枝阁的据点换去北街的一座凶宅地下,地牢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打造好了,只是各屋还有所欠缺,预计还要个把月。” 苏砚辞笑了一声,想起江知妤开口留下他,“不急。” 他母亲是江南第一美人,早早便与竹马心意相通,却被掠来做了皇家妾。 偏偏母家不够雄厚,色衰而爱驰,不过几年光景便在宫里活不下去了。 还是因为肚子里有了孩子,才活了下来。 苏砚辞本是个男娃娃,可宫里最容不得的就是男娃,丽妃看着孩子几近崩溃,做了个疯狂的决定。 她要带着孩子逃,刀片划过美丽的面庞,只余丑陋的疤痕,谁又能想到九皇子从小就是个女生扮相。 他身边有人走漏了风声,险些毁了他的金枝阁,本想来江府躲一躲,蹭个住处,没成想被人当成小可怜捡了回来。 “太子要纵火啊,吩咐下去,让寒山带着人好好玩一玩。” 北风咧着嘴笑了,点头应声兴致冲冲地往外走。 * 江知妤又开始做梦了,这次火势还不算大,公主娘和婶婶就在不远处,她提起裙摆往前跑,被人一把拉住。 这次,他的面容更加清晰。 红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黑眸古水无波的望着远处,江知妤拉着他的衣角,很是信赖,她欲开口询问他姓甚名谁,想求他救救她的母亲和嫂嫂,却始终张不开嘴。 他肩宽体阔,手掌有力地托着她的腰,轻易将人护在身下往外跑,似是明白她的担忧,安置好她转身便冲进火海之中,“别怕,谁都会没事。” 人被救出来后,他消失在火海中,任由江知妤怎么呼喊也见不到那个让她安心的男子。 片刻后,江知妤紧紧抱住满脸血迹脱困出来的江临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救救他,他还活着吗?” “郡主,郡主,快醒醒。”碧蓝有些好笑,江知妤竟把自己的枕头抱在怀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她又推了几下,少女才缓缓睁眼,迷蒙的杏眼里还氤氲着几分水汽,脸颊粉嫩嫩的,像极了天香楼近日的新糕点——桃花软酥。 用过早膳后,江知妤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无依。 杂房挨着角门,江知妤轻轻敲门,三遍过后没人应,她才推开。 因着昨夜下雨,这里头阴冷又潮湿,无依就窝在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脚上没有绫袜,更别提鞋了。 屋里四面漏风,本就瘦弱的身躯,此刻团成一团,衣裳还是昨夜雨淋的那套,一夜过去,只怕现在都不见得干。 翠青面上也是一愣,这姑娘怎么能可怜成这样,“奴婢办事不力,朱管家说她之前睡的大通铺还有被子,还以为她自己会去搬来的,竟不想她就这样睡着了。” 江知妤叹了口气,给翠青一个安慰的眼神,自己脱了外衫给她盖住,棉氅垫在了一旁的硬木床板上,叫醒了他。 无依眨眨眼,蹲在地上却被江知妤一把拉了起来,“你,你先站起来。” 她力气甚小,拉他起来后还有些站不稳往他怀里撞了下,苏砚辞明显感觉到有什么软软的在他胸前一触即离。 梦里的男人救了江家,而无依或许就是找到他的关键,冲着这一点,她也万不该如此对待救命恩人的亲人。 “你即是我院里的仆婢便遵我院里的规矩,江家府上待奴仆一向不错。”她眼里有着笑意,“若非犯了事,无需动不动就给人下跪。” 他眨眨眼,表情略显无辜,他没想跪呀。 他昨夜也没跪,不过是看着像跪罢了。 无依呆愣愣的点点头,江知妤看着心头一软,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眼里的茫然让人酸了眼眶。 可宽阔的肩膀,极高的身量和那双大掌又隐隐透露出一丝违和感。 忽然,他重重地咳了几声,脊背躬下去,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她将人扶至木床上,轻拍着他的脊背,“你病了?” 无依摇摇头,“多谢郡主,一点暗疾,不打紧,瞧着吓人罢了。” 一时间江知妤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往活计上问几句,想着他的身体,轻声询问:“在外院洒扫可会?” 他摇头。 “那你之前在府上做什么的?” “看花。”他声音平平,略显低落。 “那来江府之前呢?家中……可还有什么人?”看似闲聊,江知妤却已经默默地在打量他的神色。 第3章 发热 苏砚辞顿了顿,来江府前他都是在金枝阁酣睡,醒时摆弄几瓶毒药和下头贡上来的新鲜玩意儿,要不然就去杀两个人磨剑。 倏尔,他笑得纯真,“看花,浇花。” 他可没骗人,新鲜的人皮剥了雕成花的模样,再以赤血灌之,可漂亮了。 说起来这小郡主仗着自己主子身份,又是抱又是摸的,他亏大发了。 金枝阁的买卖做的那么大,从来都只有他占便宜的份,来这江府两天,被占了这么多便宜。 啧,他总要讨回来的。 至于家人。 “母亲跑了,下落不明,不知生死。” “有兄弟姊妹吗?”她问的太过明显,窘迫地咳了一声,下意识地解释,“江府不日就要办婚宴了,缺人手。” 苏砚辞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兄弟姊妹? 他的兄弟姊妹每个可都想置他于死地呢,瞧瞧他这一身内伤,可都是拜他的好哥哥所赐。 “没有。”他脸上带着笑,阴阳怪气的道一句:“有也是要死的,干不了江府的活。” 江知妤抿唇,这是跟家里吵架闹脾气了? 她还欲说些什么,就听到碧蓝报吴总管和朱管家一起来了,她只好再回屋里打扮一番,去厅前见人。 无依也一起来了。 朱管家看着无依的模样蹙了眉,翠青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走上前围着无依转了一圈,“肩宽了些,鼻梁也更挺了,身量好像也高了些。” 吴总管瞪他一眼,接过他的话,“郡主,府里两月就来了这么一个新人,奴才还是记得的,是这模样没错。” “前些日子,公主说大夫人就要进门了,花园里的花要多种些,养好来,老奴这才去叫他找了新人。” “府里没别的新人了,也就他一个。” 朱总管这才猛地一拍脑袋,“是是是,老奴想起来了,是他是他。” 江知妤看过他的身契,果真是孤女一个,对吴总管一笑,例行问过府中其他事,要了账本,便让人下去了。 可她心中疑窦未消,她要找的人,一定跟无依脱不了关系。 她稳住心神,灵动的摇摇手上的身契,声线清脆而又欢快,“无依,你日后可就是我的人了。” 无依面上温顺地带着笑应下来,心中却翻了个白眼。 这小郡主,又占他便宜!!! 谁是她的人了,莫名其妙。 * 望月院里,玉嬷嬷同苏婉清提及江知妤今早做的事,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 “郡主长大了,也会替公主分担了。听闻郡主找吴总管把府里的账本都要去了呢。” “我倒盼着她别那么快长大。”她眼里有着散不尽的忧愁,“只怕也要准备相看人家了。” “公主也不必太着急,十七的年岁还不算晚,可以好好再挑一挑,咱们小郡主定是要配个风光霁月,清风朗朗的夫君。” 苏婉清闭目沉思,没接她的话。 早年皇帝的风流债不少,心至少在朝堂之上。 如今为了面子,倒是将那些个丑事一个个掩埋了去,一转头,扎进了炼长生药的迷途里,任由几个皇子争得你死我活,连带纵得边上的几个小国愈发猖狂。 也不知哪里的巫术迷了他的眼,城池都送了几座出去,再这样下去和亲也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若此事提到明面上来,江知妤未婚又不是皇帝亲子,定是和亲公主的第一人选。 * 天色放晴,暖阳透过支摘窗照进了屋里,落在书案边的软塌上,一床天蓝的薄毯轻轻搭在美人肩上。 翠青和碧蓝一头一尾的守着她,无依坐在不远处的圆桌上,同这两个婢子无声地等待。 日头渐渐西沉,他有些不耐烦了,蹙着眉十分不解地望着塌上的少女。 她为什么这么能睡?不用吃点下午茶,画点画,弹弹琴,跳跳舞的吗?她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这夜里还能睡着吗? 隔着一小段距离,无依狠狠地瞪了江知妤一眼——“那什么郡主,再睡要成猪了知道吗?” 也不知是不是江知妤感受到了他的怨念,她在睡梦中摇晃着脑袋,嘴里不清不楚的说这些什么。 江知妤发热了,脸颊烧得红扑扑的,浑身滚烫。 “我去喊府医。”碧蓝道一句便匆匆跑开。 翠青把无依叫到身边来,“碧蓝去请府医,我要去把这事同公主报一声,郡主这你多看着些。” 她拍哄着江知妤的手还未停下,叮嘱道:“力道轻些,可别拍疼了郡主。” 无依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撇撇嘴好玩似的在她肩头拍了几下,像是把人吓着了,惹得掌下的少女猛地瑟缩一下。 啧,说什么呢? 他俯下身去细细辨她嘴里的话。 “救......救命。”江知妤蜷着身子,指尖狠狠抓住无依的一片衣角往怀里拖,“不要......救火、救火。” 苏砚辞面色一怔,眼里的玩味只在一瞬间消散变成了杀意,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怀里抽出来,拍拍她的脸。 “呵......装的?”苏砚辞勾着唇,半仰在她的软塌上,微凉的掌心触上女人温热的脖颈一寸寸摩挲,而后越掐越紧。 她是如何知道会有火的? 北风昨夜才回的话,今日她嘴里便嚷嚷着火,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他兄长,难不成她知道了什么? “降降。”一声焦急的女声打断了苏砚辞的思绪,他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手掌重新抚上她的脊背。 “喂。”他轻喊一声,嗓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慢吞吞地坐直身子,轻拍她的脊背,“先放过你了,以后要记得我的情,我会找你讨得。” 连带着她占的那些便宜……噢,还有今日给她拍了背。 他说过不做亏本买卖的。 “降降,乖女儿。”苏婉清疾步上前抱住了江知妤的身子,手掌探至她的额头,焦急万分,“府医怎么还没来?” 在梦里,江知妤又一次看见那场大火,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男人,她记得有他在,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周遭热气腾腾,烟大得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只一瞬间便红了眼,她想大喊,可脖颈仿佛被人扼住。 耳边回荡着一声低喃夹杂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郡主啊。” 第4章 怪物 江知妤昏睡了五天,才幽幽转醒。 府医彻底松了一口气,躬身朝着苏婉清作揖,“郡主现下已无大碍,她身子骨弱,病前还淋了雨,似今日这般天,若窗柩开着,任由春风入室只怕还要再病一场。” “阿娘。”江知妤唤了一声,她窝在苏婉清的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可还有哪里不舒畅的?” “没有,女儿很好。” 苏婉清的指尖重重地点一下女儿的额间,“简直胡闹,你哥哥听到消息,快马加鞭赶回京,明日就能到了。” “哥哥要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她脸色苍白,因着生病,即便这样欢快的话语,也带着几分软绵绵的无力。 实在叫人心疼。 “再睡会儿,阿娘陪着好不好?” 江知妤早就看见了苏婉清眼下的清灰,只怕她这几日为了照顾自己都没敢睡吧。 “阿娘去休息吧,女儿房中又收了个侍女,他也能照顾的。” 苏婉清早便看见了那个身量极高的婢女,她阅人无数,总觉得这个侍女不像个女人,偏偏他脖颈处又没有凸起的喉结,行为举止都像是刻意柔化过。 怪异又违和,可撇去心中成见,独看他也确实是个女儿家的模样。 她抬手敲敲自己的脖颈,大抵真是累了,叮嘱了几句便回屋歇着去了。 待苏婉清离开,翠青和碧蓝也一并被江知妤屏退了。 她心中疑团未解,水色潼潼的杏眼轻轻一眨,清凌凌的软声开口道:“无依,你过来一些。” 后者提步往前走,又见江知妤拍了拍自己身前的空位,示意他坐下来。 等无依坐下来的一瞬,怀里便撞进了一抹柔软,她窝进了他的怀里。 “抱抱。”她轻声道。 无依眼里有几分茫然,低头对上她的杏眸,“郡主这是做什么?” 她闭着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腰身,脑袋拱了拱,看着这张脸,手竟缓缓攀了上去。 明明处处都像,梦中的男子究竟在哪? 苏砚辞蹙着眉,点漆似的黑眸里仿若有化不开的寒冰,她在看谁? 苏砚辞站起身来,立在一旁,不去看她的眼,冷冷开口道:“郡主若不喜欢奴,不若还是让奴去外院洒扫吧!” “你想去吗?” 苏砚辞一噎,抿着唇好半晌没答话。 她什么意思?开口要他留下的是她,如今…… 江知妤眨眨眼,两手撑着自己坐了起来,青丝从肩头滑落,一双纤纤玉手从月白的寝衣里伸出来戳了戳他的腰窝,“嗯?怎么不理人?” 戳戳戳,就知道戳! 江知妤浅浅一笑,把他拉到身边来,“还是在房中好好伺候我吧,江府挺好的,若有什么亲近的人,也可一并推荐进来。” 她吃了药,眼皮愈发沉重,声音含糊不清,拉着他的手一边调整睡姿一边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会善待的。” * 东宫。 太子苏玄光着身子从明黄的帐中走出来,两个侍妾赶忙拿着衣裳上前服侍,其间苏玄的手也要四处在侍妾身上到处摸摸。 “领赏去吧。”他随口一道,指着床上昏死过去的女人,“日后你们俩就服侍她。” 太子近臣早早地就候在书房,博山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过了熏香的衣裳掩盖了他身上的淫靡之气。 “殿下,有九皇子的消息了。” “是死是活?”苏玄拿过一只紫玉狼毫笔在纸上作画。 “活口。”李浩辰端坐在侧位咂巴一口茶水,“老臣碰上了他母家的二舅。” 他脸上带着笑,邀功似的往前凑了凑,“亲自找上门的,就为了要来投诚呢,他还告诉老臣一个惊天大秘密。” 苏玄手上一顿,黑色的墨在笔尖堆积,蹭蹭晕开在白洁的幕布上,“说来听听。” “九皇子一直以女相活在世上。”李浩辰站起身来跪地一拜,“殿下,九皇子那头暂且不着急,主要是七皇子苏延。” “依老臣拙见,火烧江府毕竟风险大,一旦跑了一个两个,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呐。” 书房里几个幕僚想看一眼也跪了下来,“殿下,如今陛下不理朝政,此招虽险,可只要烧死了江临安和七皇子,殿下便再无对手。” “就是,陛下子嗣单薄,九皇子虽说在世,可毕竟不入宫,宫中凶险也未尝可知,七皇子一死,这天下陛下也就只能托付给您一人了。” 李浩辰赶忙站了起来,反驳道:“你们急什么,一把火就能烧死那么多人,江家也不是吃白饭的!” 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看向苏玄,“还是得徐徐图之,江家孤儿寡母,先用药毒了那个小郡主,叫他们都慌了神,心神一旦不宁,纵火不是更轻松。” 苏玄浅浅一笑,如沐春风,修长的身影仪态万千,是个十足的君子。 “各位忧心了,孤记得火烧江府一事早便议过。”他话音未尽,可在场的人都明白。 李浩辰拜了拜继而道:“殿下,老臣是个胆小的,做事一贯喜欢往坏处想,咱们火烧江府,堵的就是非黑即白,天下之主总要在您和七皇子身上落一个。” 他抬起眼来看向身前朗朗清风的君主,“可如今,老臣得到消息却并不是非黑即白,九皇子现身了,此局稍有不慎一旦败露,又是谁在坐收渔利?” 苏玄别有深意的看他一眼,李浩辰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他的话多少有几分重量,何况,此言有理。 他提笔悠悠在纸上落下一字——“江。” 室内的茶盏换了三巡,博山炉升的烟束越来越细,苏玄轻笑一声:“江家和老七若一把火烧了是最好,若没烧死,宴上多少贵人,江家办个宴席都办不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至于那个未曾谋面的九弟,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有何可惧? 只怕见了自己都要吓得跪在地上直呼青天大老爷了。 * 夜色凉薄,外院的小厮见了苏砚辞从摘星院里出来,赶忙上前递上了一张纸条。 苏砚辞眸光一转,周身的戾气只在一瞬间释放,月色清泠衬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寂。 “看好人,两个时辰后我再回来。”他换回了低沉的嗓音,不似在江知妤身旁那般清秀乖巧的声线,而是带着几分哑,犹如索命的恶鬼。 苏砚辞两指一撮,纸张化成粉齑随风消散,纵身一跳越上屋檐消失在黑夜之中。 小厮熟练地戴上一张人皮面,学着他的步子漫步在摘星院的外院。 金枝阁的据点是苏砚辞亲自选的,他轻车熟路地去了地牢,北风和寒山手持利器正在施以酷刑。 比起昏暗的地牢,苏砚辞更喜欢宽敞明亮,他喜欢看那些蠢货脸上求饶的表情。 “主君。”北风和寒山朝他行礼。 他早已褪下那身侍女裙装,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袍,配着金丝黑靴,眼神里染了几丝兴奋的妖冶。 面前的男人被倒吊在木桩之上,皮肤溃烂流脓,看着实在有些恶心。 “畜生!”许文博怒喝一声,“你个小杂种,你就是个畜生,我好歹也是你二舅!若是没有我,你当年还在地上跟你母亲同乞儿抢饭吃呢!” 他振振有词,越骂越起劲,“六亲不认的怪物!你和该生生世世都去下地狱。” 苏砚辞轻笑一声,抬手取了壁上的剜肉鞭在空中狠狠一甩,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声。 “老东西,这么有劲呢。”他笑得乖巧无害,“我陪你玩玩如何?” 许文博脸上的肉都开始颤,身体快速地扭动,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和恐惧让他愈发地口不择言。 “你个不知礼义廉耻的怪物!你可有半分的情欲,好好的皇子不做,跑出来给人当狗,穿成个贱人模样,你跟你母亲一样,都是疯子!疯子!” “啊~”一鞭落下,许文博的声线拐了几个弯,肉渣翻飞,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逼仄的隔间里弥漫开来。 “二舅,激动什么?”他点墨的黑眸锁住许文博的脸庞,轻声道:“才刚开始呢。” 第5章 别走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寒山推开了侧边的小窗口,凛冽的冷风呼啸而至。 许文博身上才被浇过辣椒水,此刻被风一吹,又冷又辣,难受得恨不得下一刻就去见阎王。 他努力抬起眼皮,汗水和着血水迷了眼睛,他细细去辨苏砚辞的容颜。 都说儿肖母,苏砚辞的这张脸真是像极了丽妃。 恍惚中,许文博好似又看见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幺妹。 “二哥,林家还没来提亲吗?”少女弯唇脸颊带着嫣红。 许文博当然不会让林家来提亲,他多恨许家啊。 恨皇帝凭什么对他的才华视而不见?凭什么大哥就要受尽全家宠爱?凭什么幺妹要什么有什么? 那他呢? 他要把幺妹送上皇榻,借着那张绝色的容颜,小妹一路高升到了妃位。 可她干了什么? 竟将自己的脸毁了,生了个儿子,却装扮成女儿,枉费他多年心血,愚蠢至极! 苏砚辞坐在不远处的藤椅里轻揉着自己的手腕,睨他一眼,“我母亲在何处,交出来,饶你不死。” 许文博嗤笑一声,眼里染上几分疯狂,“她死了,我说过,她死了。” 寒山抬脚狠狠地一踢,“住口!” “哈哈哈哈哈......”许文博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你母亲自知将你养成了个怪物,深觉对不起列祖列宗,一条白绫自缢了。” “怪物?”苏砚辞轻声呢喃,心中闪过一丝刺痛,犹如晶莹的小雪粒,转瞬即逝,还来不及捕捉那抹异感,便消散在了心头。 “对,你就是怪物,老子给你送女人你不要,替你谋划皇位你也不要,你还记得自己是个男儿郎吗?” 许文博自知落到他手上便没了活路,好在他已经将苏砚辞的消息透给了太子,只要他一死,太子一党顺藤摸瓜,以他多疑的性子,定会除去这个祸害。 只可惜,他棋差一招,躲了这么久还是被发现了,不然日后太子登基,封官拜爵指日可待! 他心中悔啊。 “苏砚辞,你还记得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吗?”许文博拉长了调子,不断刺激他杀了自己,一字一句道:“你就是个怪物。” 苏砚辞低声笑着,歪了歪脑袋,“好啊怪物,你可千万别死,看看自己是怎么变成怪物的。” 他身侧案几的燃香彻底熄了,苏砚辞抬脚落地,往前几步端详着许文博狰狞的面庞,笑得纯真。 “下次见,怪物。” 他可不能玩太久了,小郡主该醒了。 * 江知妤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书案长几上放着一枚玉盘大小的夜明珠。 借着那丝光亮,隔着帘帐似乎瞧见有个人曲着腿窝在地上,她喉间一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卸了腕上的竹骨镯,细细打量。 却不想这模样越看越熟悉,用略带疑惑的嗓音开口道:“是、无依吗?” “在。”他道。 江知妤舒了一口气,皓白的手腕翻飞在胸口轻拍,肤色如雪,泼墨般的青丝从肩头滑落,眼里带着一丝迷蒙,慢吞吞道:“你为何还在我屋里?” 她的素手往外一伸,扯过一旁架子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几根发丝掠过她的脸颊又被拨弄至耳后,绫袜也不穿,光着脚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窝着?新住处不合意?” 江知妤顿了顿,她想到自己下午病了一场,傍晚醒来无依也一直守在她身边,看他这模样只怕是一直在这没走了。 江知妤又好气又好笑,她在他面前蹲下,明亮的眸子温柔诱人,“你今夜先宿在我的软塌上?是我安排的不妥,明日补偿你,好吗?” 补偿? 苏砚辞无声的勾一下唇角,“郡主对谁都这般好吗?” 哪怕一个不过才相识几天,见过几面的婢女? 江知妤眉头微蹙,不知他这无端的情绪从何而来,不过,“自然不是,独独只你而已。” 她语调缓慢,拉起他的手,安抚道:“我是真心待你的。” 苏砚辞的黑眸闪过一丝不解,在他眼里,江知妤的行为就是在自寻死路。 对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丫鬟也能倾心相待,迟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她的话实在说得太漂亮了,嗓音又软又甜,在这个寒冷的黑夜,让他觉得自己的心都是热的。 “阿嚏。” 苏砚辞薄唇轻抿,目光在触及她圆润白皙的脚趾时冷了下来,脱了自己的外衫铺在地上由她踩。 江知妤愣在原地,迟迟不上脚,苏砚辞眉头一皱,不知她在磨蹭些什么,心中有些不耐,抬手推了一把少女纤细的腰肢。 “天凉风寒,郡主不该如此。” 江知妤被他推着往前走,与梦中的男子推着她的腰往前走的感觉像极了,她脑中想着事,到了床边被摁着坐下,双脚塞进暖和的被窝里时,都没回过神来。 苏砚辞才不管她想什么,他只知道这娇气的郡主若是又病了,他还得伺候着。 将人放进床榻后,他完事一般潇洒地转身,突然顿住,侧脸去看她。 江知妤错把无依当成了梦中的男子,见他要离开,想起他消失在火海里的身影,顿时红了眼眶,蓄了热泪,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脱口而出:“别走。” 苏砚辞那双如寒星孤月的眼神暗了下来,似云海翻腾,暗波涌动。 当年,他穿着裙装也是这般拉着丽妃的衣角,哭得泣不成声。 上京的冬天是那样冷,鹅毛大雪混着黄豆大小的冰石子一同落下砸在他的身上。 丽妃将他丢进一件四处无光的黑屋子,他跪在地上,拉着她嫣红的裙角,声声哀求。 “母妃别走,孩儿听话,孩儿会乖乖听话,穿裙子,吃糖,孩儿乖乖绣花,再也不会偷偷练剑。” 江知妤已然回神,她松开手回望着无依,她多希望无依就是那个梦中的男子。 “奴在床边守着郡主。”苏砚辞握住她要下坠的手,重新带回被窝里。 “衣柜最下面还有一床绒被,你去拿。” “郡主盖新的吧,奴盖旧的。”苏砚辞的掌心覆上她的被子。 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滴滴答答的小水珠自檐角落下,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着雨声,江知妤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心情都欢快了起来。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烟紫海棠被,眼睛对着他眨巴几下,护犊子一般拉紧,“不成,这是我最喜欢的,你盖新的就行,我念旧,不常换的。” 骗子,还说要对他好,一床被子都舍不得。 果然,女人的话不可尽信,似她这般绝色温柔可人的女妖精的话更不能信。 江知妤凑上去,一手撑在他宽阔的肩头,一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软塌,语气清浅,“你睡去那,这是命令。” 她卸了钗环,一张脸素白可人,胸前的风光被他一览无余,她却从头到尾将他当成了个女子。 若是日后知晓……他不会让她知晓的。 苏砚辞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只觉得口中有些干,“诺。” 乌云遮月,零星几颗星子藏于云间,时而显现。 江知妤醒了以后一直没什么睡意,屋外不知何时起了大风,嗡嗡作响。 她抱着锦被翻了个身,心倏然静了下来,夜明珠青雅的光晕落在软塌的一角,让人看着格外的安心和平静。 屋内少女的甜橘香里夹着一丝独特清冽的冷香,似有若无,她抿着唇,试探一句:“无依,你会灭火吗?” “不会。” 他只会纵火。 “噢。”江知妤应了一声,语气平平。 苏砚辞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不知为何徒然有些烦躁。 他为什么要帮忙救火?那是太子要烧的火,是他一直等的东风,他巴不得火越大越好,最好把什么太子,皇子通通烧死。 第6章 盥室 翌日天晴,檐角下急匆匆走过一个人影,桃花尖上一颗晶莹剔透的晨露顺势滑下。 “母亲。”江临安弯腰行礼。 苏婉清满目柔光地望着他,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轻轻地抱住他,抬手拍拍肩头,“我儿赶路累了。” 江临安虽是个将军,却与军中大多数男子不同,他天生的好皮肤,一双眉眼脉脉含情,宛若含着一湾春水,柔情万分。 他扶着苏婉清在桌前端坐下来,接过嬷嬷手中的白玉羹,海棠花纹的调羹舀起一勺,稍稍倾斜缓缓落下,吹了吹,“母亲,当心烫。” 他自顾在对面坐下来,侧目望一眼天色,只怕妹妹还没醒,倒了一杯清茶陪着苏婉清用膳也细聊着离家几日府中发生的事。 “梦?”江临安心往下沉了一截,品着茶,琢磨着江知妤的那个梦。 幼年母亲琐事繁忙,几家铺子要亲自过问,江家老宅的几位姨母也总来府中找茬,照顾年幼的妹妹成为了他枯燥乏味的日子里唯一的趣事。 是以他与江知妤的感情,比上京里大多数兄妹的感情还要胜上三分。 火灾,调兵。 清凉的茶水带着一丝微苦在舌尖滑过渐渐回甘,他食指落在桌面上轻敲,面色沉重。 一个深闺少女,怎会做如此吓人的梦? 他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只怕是她那手帕交沈月伶天南地北的不知听了哪个说书人的故事吓着她了。 “母亲安心,婚宴场上孩儿亲自调了两队人马守着,届时容易起火的后院膳房,柴房以及存放酒坛、烛火的库房孩儿都派亲兵守着。” “母亲对苏玄作何想法?” “迟早被废。”苏婉清吃了一口辣藕丁,空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奶酪团咬一口放在一侧的小碟里,提醒他,“我非皇族人,带好你的兵即可。” 江临安起身,对着苏婉清躬身行礼,“孩儿本不想淌这浑水,可儿子在去寻新妇的前一月于泯州遇见了七皇子,还与他成了好友,时常品茶对弈。” 等到苏延同他坦白身份时,他才心头一惊,可他也怨不得什么,他何尝不是也瞒着身份。 “所以……”苏婉清上前将人扶起身,拿了一块奶酪团放在他面前的红碟上。 江临安摇摇头,面上带的是凛然的正气,君子安身立命,行事浩然也坦荡。 “儿不想,儿只想管好手下的兵。承父亲所愿,忠君爱国,打退敌寇。” “听闻九皇子还活在世上,九子夺嫡何尝凶险,我虽与苏延交好,却也无针对太子之意。” 他吃了一口奶酪团,将杯中剩余的清茶一口饮尽,“太子那处就劳烦母亲近日多往永安宫跑几趟,与皇后娘娘交谈几句。” 这样,江家依旧是中立的状态,谁也不站。 * 江知妤在盥室浴洗时,江临安来了。 翠青出去伺候,碧蓝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衣摆。 而无依拿着牙木沾了甜橘味的牙粉替她净齿。 他抬手将玉石青杯递到她面前,低沉的嗓音轻唤一声“郡主。” 江知妤有些不自在,果然这般亲密的事还是要熟悉的人来做更舒坦些。 她抿唇假笑一下,低头喝一口茶水,左右齿过一趟便吐出来,张嘴让他帮自己净口。 苏砚辞垂眸神色淡淡,根根分明的鸦睫看起来很是柔软,专注又认真的拿着木齿在她嘴里穿梭。 细小的绒毛刷过她的牙面,起了泡,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干脆佯装手抽筋,递给了碧蓝,自己则去替她理衣。 褪去她薄如蝉翼的寝衣,烟红的里衣上绣着海棠,脊背上一颗朱红的小痣引人注目。 他屏住呼吸,暗笑自己当真不是个好人,恍惚间手中的薄茧还是无可避免地碰上了她瓷白无暇的肌肤。 江知妤脸色一红,透过全身镜望着那张与梦里极为相似的脸庞,就像是…… 不不不,她在想什么,那可是救命恩人! “无依。”她红唇微张,脑子飞速地转,不经意道:“你的手还有薄茧呢。” “噢。”他似恍然一般,点点头,“拎沤肥的铁桶磨的,可是弄疼了郡主,奴该死。” 她讪然一笑,有些心虚:“你这手这样一磨,倒像个男子的手了。”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意。 “许多人都这样说。奴幼年因身材魁梧,被家里人说不像女娃娃,饿着肚子不给饭吃好几天。” “家里人?谁啊?你哥哥吗?”她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苏砚辞拿起一条粉白相间的腰带,绕她腰身一圈在身后绑个小结,交领处的衣裳在胸侧还有一根绑带。 他勾起唇角猛地一拉,小臂便重重地挨了一掌,抬头便见江知妤面色潮红,眼里氤氲起水汽,亮晶晶的。 很好看。 “无依,松手!你拉这么紧,郡主会疼的!”碧蓝赶忙放下牙杯,一把推开他,赶紧松绑。 她熟练地上手,得空瞥他一眼,见他胸前一马平川还开口替他求情,一副“难怪如此”的表情。 “郡主。”苏砚辞面上一副胆怯的模样,小声开口。 “无碍。”江知妤深吸一口气,脸色爆红,还在小口小口的喘气。 报应来了,她怎么能乱想,亵渎他人! 她假装没发生过这个乌龙,甜甜一笑安慰道:“我没生气,别放心上,下次便有经验了。” 事毕,碧蓝从一侧的壁龛里取出一个小方盒,里头分了夹层,放着各式各样的糖块。 江知妤抬手选了一颗奶白羔羊状的糖,又递给无依,“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自己拿。” 她转身在大方镜前整理领口,打量自己身上的腰带,一心二用的告诉他,“我幼年身子不大好,时常喝补药,日积月累便养成了吃糖的习惯。” 碧蓝也帮腔着说,“是啊无依,郡主人很好的,屋内进门的壁柜里也有这样的方盒,那是专门给我们吃的,你快些挑一个放回去吧,我和翠青,早上已经吃过了。” 他摇摇头,忍住心中的不适转身直接放回了原处,眸中漾出几分厌恶来。 江知妤离开时,他自顾落后一大截,“奴把这些收拾收拾。” 待江知妤走出盥室时,他踉跄着步子在一侧的木桶前,两只手伸进水里使劲地搓,眉眼间流露出可怖的戾气,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厌恶糖,极度的厌恶! 丽妃幼年为了让他更像女娃娃,经常去集市上给他买各式各样的糖,每天都要吃,若是吃不下便硬塞。 硬物被强行吞下,艰难地滑过他受伤的脖颈处,甜腻的汁水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带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窒息感。 他像是被人禁锢在一处,空气稀薄,大脑晕眩,耳边是尖锐的女声在呵斥他,“吃下去,哪有女子不爱吃糖的,给本宫吃下去!” 苏砚辞没忍住,干呕几声,压下胸口的烦闷,拎着一旁的水桶也顾不得是不是用过的,兜头淋下。 他真是疯了才来给这郡主当婢女! 第7章 无依,你哥哥平日里会给你买什么? 雨过天晴,软绵的云朵层层铺开,空气中漾过丝丝缕缕的院里桃花香。 江知妤身姿娉婷袅娜,那双杏眼水光潋滟,雪色的外氅将她包裹住,兜帽边镶着一圈狐毛,衬得她的小脸愈发的白。 “哥哥回来了。”她声线还带着几分未愈的嘶哑。 江临安上前迎她,手背在她额上快速一贴,“病可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贪凉,吹了冷风。” 江临安也不戳穿她是被一个梦吓着,双手在她肩头带着点力道一摁,眼神里带着宠溺,“快些好起来,天香楼新做了雪花酒,哥哥带你去尝尝。” 他面带笑意又从怀里掏出一只被白帕包裹着的累丝蝴蝶步摇,里头还有一封信。 “阿青给你的。”他别有深意地分了她一个眼神,洋腔怪调道一句:“三月礼。” 周行一,小字怀青,镇国公府的小公爷,与江家是世交,也算是江临安的知己好友。 “什么礼?”江知妤有些错愕,她怎么从未听过。 江临安也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脑袋,“补三月份没请你喝茶吃糖的。” 紧接着从袖口拿出一包油纸裹着的酥饼来,“喏,哥哥今儿早排了一个时辰亲自去给你买的,吃几口尝尝味,等你好了,我再去给你买。” 他关心了几句,也不大想打扰妹妹养病,只最后提了一句。 “降降,哥哥不是催你,可边关战事僵持,乌哒,北滇几个小国蓄势待发,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我还有命,拼死也会护住你,只怕有一天……” 他无奈一笑,身影看上去有些落寞,在光处眼下乌青的阴翳格外的刺眼,“阿青是个值得托付的,哥哥很放心。” 江知妤眼眶一热,眼前浮现出梦里江临安为了护住她被万箭穿心的场面。 她小跑着上前,一把抱住他,“哥哥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江临安拍拍她的肩,自知吓着她了,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等江临安出了院门,江知妤眼里的欢喜便化作了忧愁。 她还未寻到梦中的那个男子! “翠青。”她唤了一句。 “可有消息了?” 后者疾步上前停在她的跟前,摇了摇脑袋,低声道:“奴婢亲自叮嘱细细查探,今日回报探子都说无依是个孤女,是那老花匠路边拾来的。” 江知妤自然不信,“再去探,银子管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总有肯说真话的。” 她也决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得诈一诈无依才行。 江知妤回房躺了一个时辰,发了汗,沐浴完便立在书案前作画。 手边是周行之的手信—— “知妤妹妹:见信安!听闻你染了风寒,心中忧思,愿你见蝶,心中欢喜,无病安康。” 苏砚辞进来时见到的便是江知妤握着那封信笺愣愣出神的模样,他眼神好,无需凑近也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字真丑…… 若真担忧,倒是送些补品来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真是无趣极了。 “无依,过来研磨。”江知妤道。 苏砚辞撇撇嘴,认命般踱步上前,拿起书案上的天青玉镇纸将卷翘的宣纸抚平。 他走近时,江知妤嗅到他身上的中草药味,才想开口又听得他频频咳嗽,那双点漆似的黑眸里蓄起了生理性的泪水,多了一抹光亮。 黑白分明,干净又纯真。 “奴还是下去吧,免得过了病气给郡主。”他边咳边往后退。 江知妤抬手拉住他,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脊背,另一手拉过无依的手掌将人摁在垫了软垫的梨花木椅上。 “我也病着呢,咱俩同病相怜了。”她一屁股挨着他一同坐着,木椅宽大,容两个人算不上挤,位置却也是不够敞得。 “用过药了?” “用过。”他墨色的眸里蕴含着几分不解,奴婢是这样当的吗? 同主子这般亲密? 她从琉璃壶中倒了一杯清茶给他,眼神里透露出几分担忧,“上次你便说是旧疾,晚些时候府医过来也让他给你瞧瞧,他医术精湛,指不定能治好呢!” 治不好的。 那是丽妃从小压着他的颈间,将那凸起尖细的喉结摁住,夜里睡觉脖颈也要围着一根打了死结的布条。 前几个时辰,他用了改变声线的药剂,咽喉敏感才会止不住地咳。 “多谢郡主。”她说要看那就看吧。 “无依,你怕猫吗?”江知妤从桌上再次摸过那封信笺攥在手中,话锋一转。 “不怕。” “你帮我养只狸奴如何?”她眼里带了几分笑意,“翠青和碧蓝都怕,如此一来便是最好了,你日后在屋里就帮我好好照顾它。” 这也太搞笑了,伺候郡主便罢了,伺候一只猫算什么? 他不要。 “奴愿服侍郡主。”他从椅上离开,手背隔着衣裙蹭过她的大腿,引起一阵酥麻。 江知妤一把拉住他的手,掌心握住他修长的指节,眉眼带笑,“月例涨一番如何?” 那……成吧。 见他点头,江知妤干脆把手中的信随意放在桌上,玩心大起的研究起他的手来。 “无依,你手真大。” “嗯,这样种起花开快些。”苏砚辞敷衍几句。 “奴斗胆问,郡主名号可是安宁?” 江知妤点点头,站起身来往窗边的软塌走去,“怎么了?” 苏砚辞游刃有余的收拾着桌面上的画卷,随口一道:“奴想着,既成了郡主的贴身侍女,也该多了解了解郡主才是。” 江知妤莞尔一笑,“你倒是有心了。” 翠青端着汤药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与荣有焉的自豪,接过话柄,“安宁郡主这个名号还是当年丽妃娘娘亲自取的呢。” 苏砚辞走上前接过汤药,见江知妤嫌弃地耸鼻,汤匙里的药剂再往碗里倒一些。 太多了,他要多分几次喂。 “丽妃娘娘?” “是啊。”江知妤吃了一颗蜜桃味的糖,贝齿咬的咯吱咯吱的响,吩咐碧蓝,“桌上有哥哥买的酥饼,去尝尝。” 她皱着脸就着无依的手托着汤匙又咽了一口,这次吃了块有嚼劲的奶糖,“说起来,无依你哥哥平日里会给你买些什么呀?” 第8章 欲念 他有个狗屁的哥哥。 “郡主莫不是记岔了?奴哪来的哥哥?” 江知妤一噎,赌气似的,“那就是弟弟!” “郡主说什么胡话呢?奴是个孤女。” 骗子!骗子!骗子! 江知妤连嘴里嚼着的糖也不甜了,两手抓住他的手背,不用他小口小口地喂,自己捧着碗大口大口的咽下苦涩的汤药。 她眉头一皱,小嘴委屈地抿起来,泪水大颗大颗的往外掉,小声呜咽。 苏砚辞顿住了。 脚腕像是被套上了千斤重的枷锁,鼻尖还萦绕着她身上的甜橙香,看着她晶莹大颗的泪珠宛若断线的珍珠往下掉。 委屈巴巴的模样惹人怜爱。 苏砚辞第一次有了欲念,像是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啃咬,延至四肢骨骸。 他有些慌张和无措,虽面上不显,可心跳快的像是要从胸口炸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觉得,这小郡主哭起来真好看。 “怎……怎么了?”他这句话问的有些迟,翠青和碧蓝二人都上前去哄了。 江知妤似乎也觉得有些丢人,吸了吸鼻子,推开了两个侍女,从糖盒里一股脑地抓了三四颗糖往嘴里塞,咯吱咯吱的咬。 像是在撒什么气一般。 “苦!”她又嚼一颗,“太苦了!” * 天高气爽,孤月高傲而清冷地悬挂在夜幕之上,苏砚辞身穿一件织金勾丝黑衣缓缓从金枝阁走出来。 一双冷肃的黑眸里泛着凛凛的寒光,倏而身形一闪躲过一把飞刀,“金枝阁阁主,拿狗命来!” 霎时,四周数十名黑武士从暗处跳出来,刀光剑影,月色掠过冰冷的银器表面折射出更加刺眼的寒光直直地闯进苏砚辞的眼里。 他嗤笑一声,闭眼静息,一招格挡,睁眼夺了长剑杀得痛快淋漓。 “今夜值守的暗卫何在?”他手下的剑这戳戳那捅捅,随后被弃置在一旁。 “属下该死。” 苏砚辞冷眸微微阖起,懒洋洋地往前走,面前的暗卫一刀断了自己的两指,额头磕在地上懊悔不已,“属下知错,求阁主宽谅。” 他唇角一点点勾起,拾起他面前的刀背一下下去砸他断指的触面,笑得温润如风,“忘记告诉你了金枝阁不收别人的走狗。” 断两指算什么? 寒山赶来时,苏砚辞正坐在屋檐角上,月光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的白,他端着一个坛罐高扬着后脑接住那清凉的酒水。 “收拾收拾,我也该走了。” 寒山单膝跪地,低着头屏住呼吸轻声道:“主上,太子的人都在北风手上,灌了续命的汤药,此外安宁郡主又添了筹码,私下里四处打听无依的亲人。” 他沉默着,抬头看了眼皎洁无暇的月亮,无声的勾起唇角。 他踏着月色往江府的方向过去,身后的寒山低声道一句:“恭送主上。” * 江知妤晚膳时丢过来一只通体炸毛的白猫,取名雪团,与他一同宿在偏房。 他身上的衣衫还未更换,避着下人,跳进了里院。 这猫也不知为何,一点不怕他,见他过来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喵喵喵”的叫着。 他实在没工夫应付这猫,轻“啧”一声掐住它的脖颈往边上一丢,“去。” 雪团利落的翻身委屈巴巴的“喵”一声,舔了舔自己的毛。 风卷起他的衣角在空中翻飞,空气中那丝熟悉的甜橘香抚平了他心中的压抑不住的烦躁。 苏砚辞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白日里小郡主的眼泪,心里有些奇异的感觉。 他迈着步子往里走,只见她穿着一身软烟罗裙趴在桌上睡着了。 昏黄的油灯映在她的脸上,呼吸清浅,苏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迹的衣衫,低咒一声转身离开。 “公子留步。”她的嗓音软糯,带着刚醒的一丝鼻音。 江知妤缓缓站起身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背影,才开口,面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脖颈被人一把掐住,“是……唔!!!” 不好,难不成她今日就要死在此处了吗? 这究竟是哪来的登徒子,竟能悄无声息的出入江家! “闭嘴!” 是他! 这低沉的声线与梦中男子的声音一模一样,是他。 江知妤两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往外扯,眼中渐渐染了湿意凝成珠滴落在他的虎口处。 苏砚辞的力道慢慢收紧,除了寒山和北风,这世上不能再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 “你、就、是、无、依、的、哥、哥。”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吐音格外的艰难。 雪团猫着步子绕着苏砚辞和江知妤两人的脚边打转,尾巴蹭了蹭江知妤的腿边想和她玩一玩。 苏砚辞也不知自己为何松了手,乌云遮月,她压根就不可能察觉,看清他的脸。 江知妤重重的咳了几声,眼前一片黑暗,她下意识的抬手拉住他的衣角。 “公子是来看望无依的吗?”她嗓音嘶哑,几乎是用的气音问他。 苏砚辞蹙着眉,手掌虚握在她细嫩的脖颈处,“今夜的事不准透露半个字给旁人听,否则还想虎口逃生可就没这么好的事了。” 江知妤颔首,紧接着又道:“江府不日就要举办婚宴,公子可能赏脸来吃杯酒?” 耳边是雪团拨弄弹珠的声响,油线越烧越短,哔波一声落入清油中彻底灭了。 屋子里漆黑一片,苏砚辞这才把手拿开,他沉默着不讲话,隐隐就有转身离开的意图。 “无……无依,很想你的。”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样扯谎,葡萄般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语速也很快。 “他总在我身边念叨着想哥哥,不知你们之间有何误会,可血脉相连,相信你若是不疼他也不会冒险来府中找他。” 江知妤越说越急,“我待他很好的,他长的美丽,身量也高,人又聪慧,学什么都快,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若……若你愿意来江府,我也是会爱屋及乌的。” 苏砚辞有些好笑,语气恶劣极了,活像个登徒子,“爱屋及乌?郡主要如何爱屋及乌?宿一屋还是随意搂抱?”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苏砚辞没多少耐心了,抬手准备弄晕她,便听到面前的人抖着声音回他。 “可以,都可以。”只要他来。 她鼻音很重,瞧着像是要哭了。 江知妤当然害怕,可比起这些,那要命的滔天大火才是真正的恶魔,宿一屋,搂抱算的了什么。 母兄疼她一场,只要母亲和哥哥平安无事,她愿以命相抵。 第9章 内奸 苏砚辞舌尖抵着下颚笑了,这次不再留情,一记手刀下去,江知妤便软绵绵地倒在了他怀里。 他手掌穿过小郡主的膝下将人打横抱起来,没放在床榻上,而是以一种抱小孩的姿势坐在了榻上,任由江知妤躺倒在他的怀里。 漆黑的夜色为他做遮掩,他像是有些醉了,痴痴地望着她的容颜逐渐失神。 若说离经叛道,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胜? 有段时间丽妃身上的银子被许文博骗了个干净,别说采买奴仆,就是自力更生都成了问题,隔壁屋里有个男孩叫做小虎的,时常往他身上丢石子,骂他是个没爹的野种。 丽妃是怎么做的? “小虎乖,姨娘给糖吃。”她面上的慈爱从不曾赠予他,转过身来望向他的只有怒意,“滚回屋里去!” 后来小虎自然是死了,死的惨不忍睹,剥皮抽筋,作成花灯挂在了他家的梁上。 那是苏砚辞长大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丽妃目睹了这一切,扬手就是一巴掌,。 江知妤的善意来得稀奇,他的黑眸清冷无光,望向她的眼神却极为的专注,像是要看透她的灵魂。 她为什么总觉得无依有个哥哥? 不,还怀疑过是弟弟...... 她见过男装打扮的自己? 苏砚辞看不出来也懒得深究,修长的指节曲着轻轻刮蹭着她滑腻的肌肤,有些爱不释手。 他漆色的眸底渐渐漾出几分笑意来,若她知道无依就是个男子,她却心中不设防,行为举止亲密无间,该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吓哭来?亦或是,重重打他一巴掌? 怎么办......他好像有点期待了。 夜色渐深,苏砚辞将床里侧她第一次赠他的外氅拿出来垫在面上,动作轻缓的将人放上去,自己则单腿曲着沿着床沿坐在了地上。 江知妤一手垂落在他的肩头,竹骨镯上的花纹吸引了他的注意。 丽妃手上也曾有一个,这竹骨镯内有乾坤,拆开来里面有一把尖利的小刃,若是在上面涂上剧毒,轻易便可要人性命。 这本是女儿家防身的本事,稀奇的就是,她手上的这个,花纹与丽妃的一模一样。 他抿着唇,慢条斯理地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起身去沐浴。 待他穿着一身月白的寝衣回来时,窗外传来几声尖细短促的“唧唧”声。 他侧头瞥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儿,推开了窗,一只灰隼落在床前蹦跳着,苏砚辞取下密信,摸了摸它的短喙,信使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拍拍翅膀消失在夜色之中。 ——“主上,人跟丢了。” 苏砚辞“啧”了一声,指尖用力,密信在顷刻间便化为了齑粉。 倏尔,雪团跳上了床钻进了江知妤的怀里,窝在她的胸前蜷缩成一团。 他眉头微蹙,抬手拎着它往它的小窝一丢,刚要在四角圆凳上坐下准备这样宿到天亮,又想到锦被之下柔软的身躯,鬼使神差地掀了软被,睡了上去。 这是他的床,他最是睡得。 * 与此同时,宫外一个浑身上下以黑布包裹着的人影与太子跟前的内宦交谈几句,走了暗道,顺利地到达东宫。 “深夜来访,孤这厢有礼了。”太子苏玄端坐在主位上,手边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来人瞪着双眼略带仇视的看着他,开口道:“少惺惺作态,我父母如何了?” “放肆,此乃东宫!”内宦甩着佛手大声呵斥。 苏玄轻笑一声,轻轻一抬手,内宦即刻低下头去,他不甚在意小人物的情绪。 只是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茶,闭着眼去感受这口茶的回甘,好半晌才开口道:“令尊好的很,至于令堂......这就要看看你愿意说到什么程度了。” “江府与往日也没什么大不同的,小郡主依旧体弱,不过淋了一场雨就病了好几日,小将军急得赶回来了,他调了亲兵,柴房、杂房等几处都派了好些个士兵把守着。” “我......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苏玄拍拍手,很满意,“说的很好。” 他从主位上走了下来,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体内的邪火窜了上来,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的实在是让人浮想联翩。 苏玄的脸庞缓缓凑近被她躲掉,他也不恼,近日来几个侍妾走的都是乖巧风,也确实是有些腻了。 看着她奴不可言的面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出言暗示道:“其实,你也可以好好想想,在江府的出路终归不比东宫。” “孤不喜欢干强迫人的事,成为孤的人,日后孤若是顺利登基,你又何须在他人的眼色下讨生活?” “还望殿下遵守承诺,放了我父母。”后者依旧冷脸开口。 苏玄摆摆手,“不成,交易还没完成呢,暂时还不能放,孤是个君子,既把你父母请来了,便也不会饿着,这点你可以放心。” “不过......”他语气稍顿,调子拉的长长的,“若是你虚报,那可就要另谈了。” “你!”她愤愤开口:“空口无凭,我必须见我父母一面,否则,我绝不会再给你传信。” 苏玄点点头,抬起一只手来,吩咐道:“拉着,东宫的路可不好走,若是被孤的暗卫错杀了,多可惜啊。” 明黄的蟒袍下翕动,葱白的指尖只攥住了一点点,苏玄的心里也徒然升起一种强烈的征服感,他眼里的笑意更深,步子放得更缓。 等到将人送出宫去以后,天隐隐就要亮了。 内宦上前替他更衣,有些疑惑:“殿下若是想要她,又何苦废这个心思,左右不过一个贱婢罢了,就算她死了,江府也有旁人可以收买,甚至比她更听话。” 苏玄抬眼睨他一眼又缓缓闭上,“她可不是普通的婢女,咱们的火想烧起来,少不了内应,若不是江家位高权重的女使,触及不到核心的,能看到的自然也是表象,就如同你......” 他转过身,拍了拍老太监的肩头,“孤怎么样,只有你更清楚些。” 老太监当即跪了下来,“殿下厚爱,奴才自是感激不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苏玄低笑几声,“公公好好干,日后宫中掌印之位,迟早是要交予你手上的。” 第10章 少女心事 “无依,不好了,郡主她......”碧蓝推开门就瞧见江知妤宿在了无依的床榻上。 先是舒了一口气,后又有些疑惑,郡主和这个无依的感情何时变得这样好了?现在都能同宿在一张榻上了。 转眼,雪团跳了出来,碧蓝踉跄着步子退避三舍,她其实也不是单单怕猫,她只是单纯的害怕有长毛的动物。 一阵声响让江知妤悠悠转醒,她眨巴着眼睛将头埋进被子里梳理着脑中混乱的思绪,她昨夜应当是见到了那个男人。 很可惜,还是没能知道他的名字。 嗯......等等,她这是府上被人来去自如,小心翼翼地问了半天结果自己心心念念的答案都没听到,还被人打晕了? 江知妤两腮一鼓,脚尖重重地提了一下被子却被人一把握住脚踝,吓得她大声尖叫。 “无......无依,怎么是你?你为什么在我的床上?”她先发制人。 “郡主,这是我的床。”苏砚辞道。 他目光透出几分委屈,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勾着唇,嗓音过了一遍药水又变得清凌悦耳,“奴的错,不该睡在床上。” 江知妤也有几分窘迫,她只是有些吓到了而已,也......也没有刻薄到睡了人家的床还要倒打一耙的地步。 紧接着,苏砚辞又咳了几声,逼得眼尾都泛红,再低头看一眼,他身上几乎没盖到被子,反观江知妤,拉着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扯着被子分了他一半,屈膝抱住目光殷切地看着他,“那个......昨夜有人来过吗?” 苏砚辞抿唇,直勾勾的看着她。 “我是说除了我。” 看着他茫然的模样,江知妤心下也了然,勾唇一笑,便吩咐无依替她更衣。 苏砚辞拨弄着她的衣带,江知妤见状赶忙捂住自己的胸口,显然是想到那日盥室里他用力拉扯的场景了。 “奴会轻些。”他主动提及。 江知妤这才放心一笑,任由他来摆弄自己。 碧蓝有些愧疚,看着雪团围绕着无依和郡主,自己默默地缩在墙角,无声地陪着她们。 江知妤看了也有些好笑,雪团明明这么可爱,怎么翠青和碧蓝二人怕成这样。 微风和煦,绿柳含烟,春日渐长,熙和的光落在檐角上照过几只筑窝的鸟儿,世间沐浴在暖阳之下,慵懒又鲜活。 今日是江知妤即将过门的嫂嫂汪颂仪到京的日子,江临安早早地便出了门。 苏婉清入宫去了皇后的永风宫里,府中只余她一人。 少时,翠青拿着拜帖欢欢喜喜的进了门,“郡主,戚国公家的孙女戚窈小姐来了。” 江知妤顿时喜笑颜开,戚窈是她的手帕交,她就是今儿不来,她也要去找她了呢。 “降降。”她小跑着进来,大摇大摆地卧在软榻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出门了,憋死我了。” “国公大人又拘着你抄书了?”江知妤拿了块软糖递给她。 “害,别提了。”她眉头紧紧地皱着,“我祖父现在是变本加厉了,以前还只是抄书,后面直接给我单独请了一个夫子过来教我练字。” “我就不是念书的料,实在坐不住,后来我跟着兄长溜出府,自己请了个老师回来,换了我祖父给我请的老夫子。” 她悄悄在她耳边扭扭捏捏了半天才开口道:“其实......那什么,就是,我看上他了!” “什么?”江知妤瞪大了双眼,知道戚窈胆子大,但也没想到她胆子这样大。 “可安全?要不要我替你打掩护?” 戚窈哈哈一笑,狠狠地抱住了江知妤,“好降降,就知道你肯定帮我,我哥哥还是被我劝了好一通才同意不说出去呢!” “我真是不明白,反正日后我的婚事自己也做不得主,如今瞧上一个男子,养着他怎么了?就凭男人可以养,我就不可以?凭什么,我家也不穷啊,偏要拿我去做姻亲。” 她愤愤不平,这世道就是对女子不公平! “你婚事定了?”江知妤捉住重点。 “八九不离十了,还没对外说呢,就是那个风流的花花公子骁世子。”她重重叹口气,“没什么,日后他过他的,我过我的就是了。” 戚窈不愿多谈,倒是关心起她来了,“降降,你可有心仪的男子,你身份尊贵,只怕婚事上......” 她低叹一声,面容冷肃,“我听我祖母说,若是日后日子不太平了,陛下他......咳,是战不起来的,多半要从宗室里选一个公主去和亲。” “可陛下子嗣单薄,几位公主年纪还小,你是最有可能的了。” 江知妤颔首,两个人窝在一处,“我哥哥也同我提了,可我确实没有心仪的男子,且待我阿娘再替我相看相看。” 她有些好奇,把戚窈拉近一些,小声问她:“你、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你这么一问我倒是不知从何说起了。”戚窈一愣随后也笑开了花,“嗯......就是,见了他就欢喜,想亲亲他,抱抱他,恨不得每天都同他窝在一处。” 亲!抱! “你、你们?!!”她被惊得倒吸一口气。 “昂!”戚窈有些羞红了脸,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江知妤追问道,两只杏眼水灵灵的放着光,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就是,有时候他太粘人了也不好,他总不许我瞧旁人。”戚窈冷哼一声,“我又不是他养的鸟,他想怎样就怎样的!” 戚窈侧过脸,看着江知妤瓷白的肌肤也泛了粉,反倒没那么羞了,调侃她:“降降,你羞什么?快说!是不是有看上的了?” 她话音刚落,江知妤的脸蹭的一下就红透了,盈盈动人,“没有的,若是有,我一定告诉你。” 戚窈撇撇嘴,又问她:“你就没有觉得长得最得你心意的吗?” 江知妤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了梦里的那个男子的脸庞,还有梦里他的掌心握住自己腰肢的触感到今日依然记忆犹新。 “也有的。” “谁?”戚窈眼睛亮了起来。 “我不知道名字。”江知妤如实道,见戚窈不信,又认真的看着她,“梦里的男子,还没来得及问他名字呢,他当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了。” “梦里的?”戚窈捂着嘴笑她,“降降,你还不承认,你做梦都梦见人家了。” 江知妤也笑了出来,她有预知梦的能力不能说给戚窈听,误会就误会了吧。 “比你哥哥还好看?”笑够了,她继续问。 “不能这么比,各自有优点。”江知妤想到一个问题,也就问了出来,“可是,如此以色待人好吗?还是要看品行的。” “那是自然!”戚窈从小跟着他哥上房揭瓦,好的不学学坏的,鬼精的很,“你可千万别看的男人好看就把什么都抛诸脑后了,有些男人长得隽美清风的,实则就是个烂人!” 江知妤很是赞同,“嗯,顺其自然就好了。” “若是真有,也不妨相处看看,你的事还是最要紧的,拖得晚了,真就自己做不得主了!” 第11章 汪家宴席 说起汪家,四月二十三就是汪家回京搬新家的宴席了。 汪家祖父早年是朝中重臣,可惜一脉单传,到了孙辈竟一个男丁都未出,生的全是女娃娃。 汪颂仪是汪家三妹,她下头光嫡亲的妹妹就还有两个,更遑论其他几个妾室所出的庶女了,怕是掰着两个手指头都要数不过来了。 汪老爷子过世之后,汪家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的难堪,趁着祖父的功绩还能惠及后人时,汪家家主果断带着一家人回了老家做起了绸缎生意。 他虽不是官场上的料,却是个实打实的经商好手,不过几年的光景,整个绸缎生意做到了苏国第一,这几年也往国库充盈了不少银两,如此才与江家结下了这样的良缘。 汪家的宴席办得可谓是奢侈且隆重,光是府外的流水席就有上百桌,更有乞儿早早得了消息,不远百里,深夜出行,只为了今天在汪家好好的饱餐一顿。 江知妤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缕金绣蝶纱裙,身姿娉婷,一张玉色的小脸只着了点胭脂红的口脂,便已美的不可惊心,叫人直叹此女只因天上有。 汪颂仪见她一来赶忙带着身边的侍女上去迎,“郡主福安。” 江知妤弯唇一笑,低着头在她耳边悄悄道一句:“嫂嫂多礼了,还没谢过嫂嫂赠的耳坠呢。”说着她侧着身子依着小辈的礼朝她福身。 “快别多礼了。”汪颂仪越看越满意,听京中人传言,这小郡主是被公主捧在手心里长大,她还原担心是个骄纵性子,如今一见分明温婉知礼的很。 她随着汪颂仪往主屋去,目光不经意掠过屋外立在戚窈侍女身边的男子,面容清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神情冷然,难怪戚窈要冒如此大风险“金屋藏娇”了。 她不由得弯唇一笑,落在无依的眼里就是江知妤望了那男子一眼就低头浅笑。 他眼波流转在江知妤带笑的眉眼间,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痛快,那笑容越看越刺眼,“郡主笑什么?” 江知妤下意识地“嗯?”一声,又道:“没什么,瞧见了一个人罢了。” 汪颂仪有些稀奇地看一眼她身边的无依,“郡主的这位侍女倒是格外的特别,若不是走近了接触,远远瞧着倒像是个男子的身量。” 她忽而红了脸,走进她小声道:“同将军一般高了呢。” 江知妤甜甜一笑,朝无依眨眨眼,“起初我也险些误会呢,他呀也就高点罢了,处处都是女儿郎的样子呢。” “这个也是,郡主身边的婢女都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她还真不是恭维她,江知妤身边的婢女没一个长得差的,尤其是这个叫无依的,若真是个男子......只怕三年前的探花郎也要逊色几分了。 汪家的家宴进行到一半时,德昭公主的小女儿赵瑜发了好大的脾气。 她瞧见江知妤那张脸就心里恨得牙痒痒,她讨厌她那张脸,人人都说她生得好看,她偏觉得那就是张合该毁了的脸。 尽管江知妤今日素净的妆扮也让她有些移不开眼,可就是这般她心火就更旺了。 “狗奴才,本姑娘身上的衣裳弄脏了你赔得起吗?”赵瑜冷哼一声,她嚣张跋扈惯了,当众甩了婢女一巴掌,简直就是在打汪府的脸。 偏偏她又是德昭公主最小的女儿,汪府初来乍到根本惹不起这样的大人物。 汪颂仪快步上前隔开了赵瑜与那名婢女,笑着给赵瑜赔罪。 “还不下去领罚!”她带着假笑,拉过赵瑜的手,“奴才不懂事,毁了赵姑娘的衣裳,他日我亲自绣了三件好衣裳去公主府给姑娘赔罪。” 赵瑜才不吃这套,汪颂仪日后是要成江知妤的嫂子的,她们就是一伙儿的,指不定就是故意让这个婢女来弄脏她衣裳的。 “少惺惺作态!你们汪家穷乡僻壤出来的人,入了上京还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了,瞧见没,安宁郡主都没吭声,哪有你说话的地儿!” 今日在场的身份属江知妤最高贵,可这是汪府的宴席,宴席之上自是主家最大,赵瑜的一番话,无疑是握着江知妤的手去打汪家的脸。 江知妤抬眼犀利地看她一眼,目光里透着寒,似有冷光迸射而出,赵瑜毕竟年纪小,经不住这样的目光,静了下来。 她咽不下这口气,下意识地抬起胸骨瞪大了双眼昂首对上了江知妤的目光,“郡主说句公道话吧,汪家的婢子将茶水洒在我身上了,这身上的浮光锦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如今脏了,汪家拿什么赔?” 汪颂仪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赵姑娘别气,事后我亲自去宫里给娘娘赔罪。” 赵瑜不吭声,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只单单盯死了江知妤。 戚窈走上前想开口说两句话,被江知妤拉着手,压了下来。 “她这气朝着我来的,你若是上前说话,她定又要狠狠的发作。” “赵姑娘想要我如何主持公道?”江知妤反问她。 “这婢女毁了我的衣裳,自然应当当场杖毙。”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人家家里的乔迁宴上见血光,这可是大大的不吉,别说什么打脸不打脸了,只怕日后看见汪家的人都要绕道而走了。 这事可是晦气的不行了。 赵瑜红着眼竟突然落下泪来,她年岁不过十二,江知妤和汪颂仪大她许多,眼泪一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别哭。”江知妤满脸心疼地上前,捏着帕子为她拭去泪珠儿,让无依挡住赵瑜的模样。 “赵姑娘情绪激动,各位还是先跟着汪家三姑娘一起去赏花吧,她小孩脾性,我哄哄。” 赵瑜呜咽着出不了声,无依高大的身影将她挡得死死的,江知妤的帕子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她的唇上,几次堵住了她还未出口的话。 等人群四散,江知妤才松开她,“人都走了,戏也该收了。” 赵瑜仇视地看着她,狠狠推开无依,扯下头上的金钗扎进无依的手中,“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拦着我!” “赵瑜!”江知妤上前推开她,看着无依掌心赤红的血,拿了帕子先替他包扎,当即转过身将她推倒在地。 “你疯了!” “你装不下去了吧!说什么京中温婉动人的小郡主,装!”赵瑜呸了一声,她带来了的两个侍女都被碧蓝和翠青堵着过不来。 德昭公主晚来得女,纵的她嚣张跋扈,对下人从来都是动辄打斥责骂,难得见她吃瘪也乐见其成。 赵瑜只能自己爬起身来,还想要动手,又被江知妤推倒在地。 “我要告诉我母亲,你今日敢对我动手,你死定了江知妤。”赵瑜身上的浮光金早已沾满了灰尘,这宴席她本就不想来,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第12章 我的人 汪府侧门的小院里,车轿静静地停着,远离了宴席的喧嚣,江知妤拉着无依的手,脚步匆匆,月白纱裙摇曳逶迤,扫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 “上去。”她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未消的怒气。 无依抿着唇,目光沉沉的看着手上的这方绢帕,棉白的帕上染了他朱红的血,层层漾开,一丝血迹蜿蜒至一角的蝴蝶处,丝丝缕缕的围绕着,就像是蝴蝶本就追逐着这抹红线。 车轿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躯在里头显得格外的局促,待江知妤上车后,两个人的腿几乎是贴在一起的,她身上的甜橙香扑鼻而来。 江知妤一路本就走得急,此刻静下来反倒有些喘,轿帘也关得不严实,一丝微光落在她的脊背上,长长的帘子阴影将轿里的空间一分为二。 她沐浴着光,而他缩在阴处的角落里,等待着江知妤主动朝他伸手。 “坐。”江知妤拍拍车侧的空位。 这......不合规矩,但苏砚辞最喜欢的就是打破规矩。 他乖乖地坐下,又乖乖地被江知妤拉过手,湿帕子擦过血迹,金疮药落在掌心有些痒,就像他此刻心尖上那密密麻麻的感觉一样。 他的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可见赵瑜是真的使了劲想彻底毁了她的脸。 “疼不疼?忍着点。”江知妤小心翼翼地拿着棒签拭去他的血迹,她是个最怕疼的,光是想想就有些生气,“你怎么也不知道躲着点?你身量足有两个她那么高,何至于伤你这样深?” “奴不敢。”苏砚辞手往后一缩。 江知妤手上的动作一顿,狠狠剜他一眼,可落在苏砚辞的眼里却是那样地生动。 她低着眉,细心地拿着棉棒一点点给他上药,长睫如蝶翼般敛着,神情专注又温柔。 疼吗? 说实话,这点小伤落在他身上就如同蚊虫叮咬一般,甚至方才他瞧见锦帕上的血迹,丝丝缕缕的缠绕着那只她亲手绣的蝶,还想用点劲多出点血。 他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郡主何必为奴如此?” “如此怎么?” “赵姑娘身份尊贵,奴受点伤此事也就揭过去了,郡主何必与她这样的人起冲突,闹得不愉快?” “有没有必要我说了算。”她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抬起脸来,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眸映照着他的容颜,熠熠生辉。 “你是我的人,我平日里都舍不得打骂两句,轮得她来动手动脚!” 我的人。 苏砚辞心里软了下来,他想起当初她拿着无依的身契,眼里的光彩也是这般夺目而绚烂——“无依,你日后就是我的人了。” “嗯,奴是郡主的人。” 一丝清凉感传来,膏体在伤口上被轻柔地抹开,苏砚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有些刺激,江知妤抬眼一瞥,抿着唇,轻轻地吹了吹。 苏砚辞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更痒了,像是羽毛一下又一下轻扫着他的肌肤,撩拨着他的心弦。 “这样就没那么疼了,我小时候摔伤了,阿娘就是这样给我上药的。” 事后,江知妤收起了小药箱,叮嘱他:“别碰水了,最好也别抱雪团了。” 说起这个,她转过头来,凑近了一些,“翠青和碧蓝都怕雪团,你单手换药也不方便,干脆我去你那里帮你,或者你来我屋里伺候时我一并替你换了。” 苏砚辞的半边身子都要僵住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她的唇瓣那样的软,着了口脂,看上去格外的诱人。 忽而,她倾身过来抱住他,认真道:“谢谢你,无依。” 谢谢你替我挡了一刀。 苏砚辞无声的笑,罢了,他还是当一次好人吧。 他单手扶着江知妤的肩自己往后仰了几寸,歪着脑袋问她:“郡主为何不躲?”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他被赵瑜刺伤了以后,江知妤还在原地愣了许久。 江知妤的目光掠过他宽大的肩膀,眼睫轻轻一眨,无奈地一笑,“看走眼了。” “嗯?”苏砚辞没懂。 她耸耸肩,有些无奈,“将你的背影看成另一个人了。” 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如梦中的一般无二,那样的高大,那样的安心,如今无依也同他一样挡在了自己的身前,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她脸上的神情几乎在一瞬间便变得柔情,车外隐约传来宴席上的乐声,隔着轿帘,似近在耳边又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苏砚辞半眯着眼审视着她,企图从她脸上看见一丝破绽。 另一个人? 是谁? 总归不是他罢了。 白天屋檐下的那个小白脸? 苏砚辞的舌尖扫过牙齿,收回自己方才那可笑的、想要当一回好人的念头。 好人有什么好的,他就喜欢当个无恶不作的坏人。 江知妤叹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见到他。” 若他能来,哥哥的婚宴,全家的安危就一定能得到保障。 思及此,她也没什么心思再去赴宴了,命翠青去通报一声,便回了江府。 * 汪家宴席上的一处客房里,戚窈也瞪着眼睛望着面前的男子。 “余文卿!”她挣扎着手腕,企图从他手中逃出来,“你松开,弄疼我了!” “窈窈。”他不仅不放,更近一步的禁锢住她,“你去了又能做什么?国公府得罪不起德昭公主,安宁郡主在那就已经足够了。” “万一降降有危险怎么办?”她挣脱不开,彻底放弃,“我不去了行不行,放开我!” 戚窈转过身来瞪着他,“余文卿,我们还是散了各自安好吧。” 余文卿瞳孔剧缩,几乎脱口而出,“我带你去找她。” “我说,我们散了,一拍两散,知道什么叫......唔唔唔” “我错了,你别说,你怎么样都行,好不好?”他紧紧抱住她,彻底妥协。 第13章 拒绝 戚窈追出来时,江知妤的车驾早已离去,她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往回走,终归是心中有所牵挂,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只待放下手中碗筷,才找了借口离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余文卿走在马车的右侧护着,始终沉默,外头艳阳高照,可戚窈却觉得自己坐在一块寒冰边上,神色有些郁闷的往另一侧移去。 婢女见状变着法儿地逗她开心,戚窈假笑一声,掀开左侧的轿帘深吸一口气,暖风拂面,春风还带着几许微凉冷冽,一扫心中的烦闷和焦躁。 她视线扫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贩,差了小厮上前去买些过来。 马车停在街道拐角处,戚窈一手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看着形色匆匆的行人,目光一顿。 她乌黑的瞳孔有了焦距——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男子一手搂着只着几片衣袂的女子,他脸上带着笑,亲昵的低着头凑在她耳边,浑然不顾自己身处在人来人往的街市。 戚窈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前便落下一个暗影,余文卿的侧脸完全的挡住她的视线,声线比平日还要低沉几分,整个人又略显局促,同她解释。 “街景杂乱,别脏了小姐的眼。” 侍女一听便把人拉回了车厢里,放下轿帘,正巧小厮也买了糖葫芦来。 戚窈抿着唇,多拿了一根,重新掀开帘子递给他,“诺,给你的,下次别惹我生气了。” 余文卿眼里霎时化开了一汪春水,抿着唇,腼腆一笑接过她递来的糖葫芦,“嗯。” * 今日,江府上来了几位贵客,苏婉清忙着招待,正巧周家的公子也随着母亲一同上了门。 周行之打着拜访江临安的名头同他母亲一并登门,却得知他今日得了圣上召见入宫去了。 苏婉清是什么人,胆大心细,当处仅凭宫宴上多看了侍婢两眼,便为皇帝免了一场大事,周行之心中那点未宣之于口的心思,又如何能瞒得住她。 何况,江临安今早还同自己聊到了周行之这个好友。 只是降降那个丫头,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若是两人情投意合,也算是解决了她心中的一件大事,依着礼数,算算日子,来年开春降降便能顺利地嫁过去。 镇国公府的小公爷,又是世交,周母与她也算得上是好姐妹,若是嫁过去,这婆媳关系也好有个保障,她实在是安心不过。 周行之端坐在亭中,礼仪周全,不论是同苏婉清交谈还是其他几位夫人都是从容有度,玩笑间分寸也拿捏得极好。 “行之哥哥也来了。”江知妤走入花厅,她朝着周行之颔首,面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与往常的亲切欢喜全然不同。 周行之神色黯淡,有些失落。 江知妤只听得小厮报几位夫人来了江府坐坐,不知周行之也在此行之中,她脸上带着笑说着汪家宴席上的趣事,似有若无的提了一句赵瑜离席的事。 “要我说,这德昭公主也是太宠着这个小女儿了,惯的无法无天,今日我女儿也去了宴席,只盼着没被她欺负才好。” “是啊,她这性子是得改改差不多,我家女儿此前同她一起在私塾求学,她仗着自己母亲是公主,没少挤兑我们家宛宛。” 夫人们三言两语的接着话,江知妤弯唇一笑,借着应酬有些困乏,起身告退。 裙裾抚过长廊的漆柱,才走出不远,身后便有人叫住了她。 “知妤妹妹,留步。”周行之语气有些急,他给她写了信,过去了这样久,却迟迟不见她回,终是有些忍不住才贸然来了江府上。 原是想从江临安那处再问问的,如今见了她,心中思念澎湃翻涌,如何忍得住? “我。”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她面前,看着面前的女子那张清丽秀气的面容,积蓄在心中叫他彻夜辗转的情愫催促着他开口:“知妤妹妹,安之回来可有给你带点什么?” “带了我最喜欢的酥饼。”她笑得温婉可人,那双眼里清晰的倒映着他的身影。 “知妤妹妹,我今日来......是有一问藏在我心中许久,你、你也无需着急答我。”周行之有些踌躇,脚步也凌乱了几分,一鼓作气:“知妤妹妹可有心悦之人?” 他目光紧紧锁住江知妤的面容,不能让自己错过分毫。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静,江知妤因着他的直白一时之间怔愣在原地,清润的杏眸里皆是愕然。 就在这时,一直垂首静立在一侧的无依忽然毫无征兆地咳嗽了起来,撕心裂肺恍若要将五脏六腑都一并震出来一般。 “怎么了?”江知妤即刻转身,关心迅速地掩盖了她的怔愣,翠青凑上前想要扶他一把,却被无依不动声色地躲开,并精准地摔在了江知妤的怀里。 他身躯高大,一手直接搂着江知妤的肩,半倚在江知妤的身上,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身下,他的嗓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气音传入耳中,“郡主,若不想答,还是扶奴快些离开吧。” 江知妤侧过脸,将他眼中的狡黠尽收眼底,她抿着唇瞪他一眼,目光有些错愕又夹带着几许自己未察觉到娇嗔,“你惊着我了,还以为......” 周行之一时之间也有些窘迫,尴尬地被人撂在一旁,心中责怪这婢女太不懂事了,竟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知妤妹妹,我......”他继而追问。 江知妤不是不懂他的意思,哥哥几番暗示,她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他存的是什么心。 她抬手拍了拍无依的大臂,示意他好好站着,随即转过身来对周行之福身一礼,姿态优雅,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却也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和决绝。 “周公子一表人才,风姿卓然,日后定会找个门当户对,品貌双全的贵女缔结良缘,届时,知妤定会送上大礼贺公子新婚。” 她一番话说下来不曾拖泥带水,周行之心都漏了一拍,一切都好似被隔绝在外,愣在了原地。 而靠在江知妤身侧的无依,眸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深邃,低着头跟着江知妤离去。 直到江知妤早已走远,他才回过神来,眼中落下一泪,只怪自己太过鲁莽孟浪,还是吓着了她。 第14章 危险预告 回了摘星院,江知妤挥挥手屏退了她们三人,抱来雪团独坐在屋内的圆桌边。 屋外桃花的幽香透过支摘窗缓缓入鼻,清风吹过,她拿着一串精致小巧的缅铃轻轻摇着。 雪团睁着琥珀色的圆眼,目光灵动地追逐着,两只猫爪扑着那铃铛叮铃响,渐渐的,一猫一人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意识逐渐恍惚,眨眼间,江知妤好似又瞧见了今日宴席的场景,大片的草场,耳边还有男人粗犷的欢呼声像是在庆祝着什么,马蹄哒哒作响,混合着锣鼓的哐当声。 嘈杂又震耳。 江知妤转过身来看见翠青低头给她斟酒,碧蓝跪坐在一侧,手中拿着一颗乌黑圆润的葡萄在剥皮。 她抬眸四处打量着,依着幼时的记忆,这应当是皇家春猎的围场,昔年得了太后娘娘的召见,有幸跟着公主娘来过一次,往后的日子都是母亲同着哥哥一起来,她只需在家中即可。 怎么如今,不见哥哥身影,亦不见母亲的身影? 江知妤抿了一口清酒,有些辛辣,蹙着眉,就着碧蓝的手吃了一口汁水清甜的葡萄。 草场风大,碧蓝一个恍神间,黑紫的葡萄皮顺着清风滚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江知妤的鹅黄的衣裙上,一团漆黑格外的刺眼。 她半咬着唇,见碧蓝朝她磕头,也没说什么,只与皇后娘娘通报一声,由碧蓝引路,往后方供女眷更衣的软帐那处去。。 此时场上正打得激烈,后头连排的帐篷都是空着的,她随意选定一个,早便差了翠青去取衣裳,却迟迟不见人,又只好让碧蓝原路去寻。 倏尔,远处传来喑哑低沉的男声,“定了余文卿去大理寺任职?” “正是,殿下,此人精通律法,头脑灵光,假以时日大理寺卿之位非他莫属,何况,他的软肋属下都已经摸清了,再好用不过。” “做得不错。” 江知妤心中一骇,不知者无罪,她左右瞧了一眼,轻手轻脚的往边上走了几步,不曾想竟直接撞上了方才的二人。 空气霎时凝滞,气氛僵直,江知妤迅速回过神来俯身一拜,“见过太子殿下。” 苏玄眸光一深,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与兴奋,几年不见,她竟出落得这样摄人心魄,难怪昭安公主鲜少带她入宫面圣,倒也不枉他为她废了这么大的心思了。 “安宁郡主是何时来的?”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面上端的却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 “脏了衣裳?”他目光落在裙摆的脏污处,心下了然,颇为善意道:“去孤的侧妃帐里吧。” 江知妤心下一惊,正想着由头拒绝,便瞧见太子侧妃款步而来,行过礼便亲昵地挽住自己的手臂,热情地拉着她往自己那处去。 “你就来吧,方才路上过来,我还瞧见了你的婢女呢,已被我的宫婢一并带过去了。” 如此,江知妤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太子侧妃一同前往帐里去。 一入帐,一股极为浓烈的异香扑鼻而来,江知妤脑中传来一阵晕眩,瘫软在地,太子侧妃脸上收了那副热情的面孔,拖着她扔去了角落里。 “在这老实呆着吧,等太子殿下忙完了自会过来寻你。”太子侧妃狠狠的剜她一眼,语气讥讽,面上的热情和温婉被冰冷和嫌恶代替,踏着步子去了门帘处守着。 江知妤眼前皆重影叠叠,她深知自己只怕是要坚持不住了,颤抖着手打开竹骨镯的机括,尖细的银针刺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尖锐的疼痛,让她即刻清醒了几分,她声音软绵无力,虚弱又执着,艰难地开口追问:“你们......想杀了我?” 太子侧妃睨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谨慎地盯着门外的风吹草动。 “我江家......何处开罪了殿下?”她艰难地坐起身来,试图缓和这紧张的氛围,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太子殿下仁心爱民,若我江家真有罪过,只管往大理寺去告我们,明正典刑,又何苦私下滥杀,凭白给人留下话柄?” “闭嘴!” 门外来了人,江知妤瞧不见,只听他低声禀报:“殿下有旨,劳烦侧妃调教调教,身上的衣物全都扒了,不要给她留任何东西在身上,包括头上的钗环和珠花。” 江知妤身上彻底没了力气,软绵绵的又倒了下去,整个人如坠冰窟,眼看着太子侧妃和两个粗使婆子过来。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她小声又急促道,身子不断地往后缩。 “有何不能?到了我们的手中,由得你说能与不能?”她重重地踢一脚,下令:“扒。” “嗞啦”一声,她的外衫破了,紧接着是中衣和里衣。 瓷白无暇的肌肤上留下了红痕,她手中的竹骨镯被人抢走,比起身上的清凉感,这种被人摁着身子剥去衣裳的耻辱,如同冰冷的潮水近乎将她彻底吞没。 母亲......哥哥......你们在哪? 谁能......救救我? 就在她绝望的闭上眼之际,帐外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一袭外袍将她兜头罩住,眼睛也被一双大掌轻轻捂住。 外袍之上还残余着温热,隔绝了所有的不堪。 泪水沾湿他粗粝的掌心,苏砚辞眸中的光深了一分,戾气四散,嗓音喑哑道:“别睁眼,我带你走。” “大胆,你是——” 霎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江知妤早已认出他的声音,是无依的哥哥。 被人抱起之时,她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惊惧一点点被抚平,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几乎盲目的安心感落在了她心间,生根发芽。 她想要抬手摘下外氅瞧他一眼时,耳边是戚窈的呼喊声,“降降,降降!” 再一睁眼,自己的小臂处传来一阵酥麻感,一抽一抽的。 转眼环顾四周,雪团正乖软地窝在戚窈怀里踩奶。 是梦? 江知妤怔愣着,面色还有些苍白,情绪还来不及平复,只能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你这是怎么了?”戚窈放下雪团,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脊背,面色担忧:“做噩梦了?” 她不明所以,只感觉江知妤梦醒时像是有些生气,“谁气着你了?” 她也不等江知妤回答,自顾自地道:“方才听了你婢女说赵瑜那疯婆子竟动手刺伤了人,吓我一跳,还好你没什么事。” 她眉梢抬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都怪余文卿,若不是他拖着我离开,我早便站在你身侧了,还轮得到赵瑜来撒野。” “谁?”江知妤一惊,“你方才说谁拖着你?” 她眼底的惊愕太过明显,戚窈狐疑地嘟囔道:“就是......余文卿啊,我养的那个。” 第15章 东宫事变 暮霭沉沉,远处的霞光映照着大片的云,整个上京似乎都被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暖。 苏砚辞就是此时离开江府的,内应换上了装束,扮成无依的模样打理着花坛。 穿过荒草,脚踏坚硬的黄泥地,苏砚辞辗转进了一座破庙,堂上的佛像金漆掉落结了蛛网丝,空气里浮着似有若无的暗香。 “殿下,太子的人追的紧,属下同寒山皆扮作殿下的模样才堪堪引开他的暗卫,虽没讨到好,却也没占到他们的便宜。”北风身形一闪,满脸愧疚的跪在了他跟前。 “苏玄?”苏砚辞扯着嘴角,一字一句的念着这个名字,破旧的窗棂外飞过几只鸟儿,他眸色渐深,脸上有了几分晦暗不明的笑意,“他倒是心急。” “云城的人可尽数来了?” “属下办事不利,云城的几位兄弟也折了一半。” 苏砚辞冷声“嗯”了一句,“丽妃那......” “寒山沿着线索一路追到了江府上,许家的小厮也曾言见过娘娘与昭安公主相谈甚欢。” 大片的黑逐渐吞噬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苏砚辞脚边散落了几根断香,他弯下腰,慢条斯理的拾起来,一根一根的插回了香炉。 当最后一根断香稳稳地立在香炉中时,他眼中迸发出凛冽的寒光,整个人犹如索命的鬼魅,压抑又疯狂。 “剑。” 北风即刻将他惯用的剑奉上,面前一阵风呼啸而过,苏砚辞早已不见了身影,“跟紧。” 今夜衣不染红不归。 * 送走了戚窈后,江知妤卧在软榻上闭目,她将纷乱的两个梦境拼凑,企图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晚膳时,江临安看着自己的妹妹心不在焉的模样,与苏婉清对视一眼,曲指敲了敲桌面。 “有心事?” “有几个问题......先吃饭,吃完饭我再请教哥哥。”她恍然一笑,夹起一块鱼放入江临安的碟中。 又站起身来,盛了一碗骨汤递给苏婉清,“阿娘,喝点汤。” 待下人撤走菜肴,端上了饭后茶点,她清了清嗓子,问道:“哥哥,你说,今年还会春猎吗?” “不见得。”他摇摇头,“今上的身子......总归狩猎肯定还会有,若赶不上春猎自也会有秋猎的。” “你想去?”他眉头一挑,脸上还带着笑,尽显少年之气。 苏婉清慈爱的看着两个孩子,喝了一口花茶,侧过脸来看着自己疼爱的小女儿。 江知妤摇摇头,“不不不,我只是好奇打听打听。” “好好的,怎么问起了春猎来?”江临安有些好笑,周行之走的时候给他留了句口信,说是有些吓着她了,叫他好好安抚安抚。 瞧着她这模样......是有些不对劲。 “我就是好奇嘛,听窈窈说,她兄长今年是第一次参加,在家摩拳擦掌的等着,就盼在猎场上大显身手呢!她说她也想去看看,可戚国公勒令,不准她出门。” 苏婉清笑了笑,“那是皇家的猎场,不是谁都能进的。” 皇家的猎场不是谁都能进的......那无依的哥哥...... 他是禁军的人? 可朝廷如今正是重用武将之际,若他是禁军的人无依又怎会沦落到给人为奴的境地来? 她满腹怀疑,胸口仿若有什么重物沉甸甸的压着,更多的还是失落。 她一直寻找的男子,除了那夜见过一面,竟也毫无进展,眼看着就要到哥哥的婚期了…… 江知妤勉强一笑,稳住了心神,陪着母兄又多坐了半个时辰才踏着月色去了无依的房里。 昏黄的油灯照着屋内的人儿,江知妤叩门而入,无依有些局促的站起身来行礼,“郡主。” 雪团兴致缺缺的窝在一侧,半眯着眼朝门口看了一眼才瞪大了瞳孔,“噌”的一下翻起身来,猫着步子“喵喵喵”的叫。 “无依,手伤可上药了?”她欢喜的抱起雪团,指尖剐蹭着它的下颌,舒服的它眯起眼来享受。 “上药了的。”她低着头,声音听着也要更细些。 不知为何,江知妤总觉得今夜的无依同她有些生分,不仅如此,神态话语都不似往常。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她继续追问。 “是......是的,奴有些头昏,还望郡主准奴今日早些歇息。” 江知妤一顿,目光有些担忧,走上前去踮起脚来抬手抚上她的前额,舒了口气:“没发热便好,你歇着吧,我陪着雪团玩玩。” 她理着雪团的小窝,无依照料的很好,软垫上还给它垫了厚厚的褥子,边上备着一小碗水。 江知妤无声的笑,拿着一根坠着流苏的穗子逗它玩,可这感觉就是不对,心中疑窦暗生。 抬手摸了摸雪团的脑袋,将穗子丢给它,江知妤站起身来往床榻那处走去。 她静静的立在床边,观摩着无依的面容,明明就是无依,她却觉得眼前的人像是换了一个一般。 江知妤伸手想要解开她手上的绷带,瞧一瞧她的伤怎样了,却被雪团扯着裙裾,身后传来碧蓝的声音。 “郡主,郡主。”碧蓝心中焦急,看着雪团在屋里又不敢进去,最后咬咬牙,沿着门框往里进。 雪团松口,转过身龇牙咧嘴的朝着碧蓝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吓得碧蓝又退了出去。 江知妤转身往外走,低喝一声雪团,“出什么事了?” “方才前厅传来急报,东宫……东宫进贼人了!”碧蓝气还没喘匀,拍了拍胸脯,脸上还有着惊慌。 “太子的书房都被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太子侧妃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那几个侍妾全都死在了火海里,太子还挨了三刀,听说陛下派去的御林军也不偏不倚的损了一半,现下,将军接了急令,已经带着人往宫里去了。”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四周静悄悄的,叫人心慌。 “去望月院。”她走时侧身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无依,“你先歇着,晚些我再过来。” 廊下的清风带着寒凉,江知妤心中焦急,步子越走越快,翠青拿着一盏四角矮灯引路,远远的便望见了苏婉清也往这头来。 “阿娘。”她唤了一声,小跑着上前。 “降降。”苏婉清的心终于踏实的落地,贼人连东宫都敢闯,谁知他下一个又要闯谁的院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走,去阿娘的屋里。” “阿娘,陛下指令可有说哥哥何时归?”江知妤轻声问。 第16章 中药了 熊熊大火烧着东宫,浓烟裹挟着爆裂的瓦片和嘶吼的哀嚎声四散,苏砚辞一袭束身黑衣穿梭在箭雨中,火色映在他的眼底闪烁着妖冶的光。 他顺势丢下一块七皇子苏延的贴身玉珏在火海之中,从偏殿的屋檐上往下跳,刀剑所到之处血水翻飞,太子暗卫挡在他身前拼死相护,北风咬着牙杀红了眼。 苏玄恨得牙痒痒,他眼底的阴翳宛若毒蛇一般缠绕着苏砚辞的身影,越来越多的人倒下。 书房重地,幸而这个不过是座空匣子,可他的那些侍妾都是近臣和幕僚家中的血脉。 “来东宫纵火,胆子不小,可惜有勇无谋……” 他的长剑逼近,苏砚辞嗤笑一声,不知怎么的面前的暗卫倒了一片,太子心中一惊,来不及抵挡,左侧脸颊被他的剑划的皮开肉绽。 “该死!”苏玄彻底暴怒,再也伪装不下去,挥剑对上了苏砚辞。 “你是谁的人?老七还是小九?孤愿以宰辅之位允给能者,孤的母族难道不比另外两个好?” 苏砚辞的脊背上被人划了一刀,撕扯般的巨疼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让他更加兴奋。 御林军偏见他这副模样从心底就生出了惧意,谁都怕死……可这人活像是不顾死活的杀人工具。 太子暗卫越来越多,苏砚辞和北风一众逐渐有些寡不敌众,“主上,快啊!” “你要什么孤都能给你,何苦今日送命在此?”苏玄有结交之心,推开暗卫往前走了几步。 “说什么呢,手下败将。”他轻笑一声,正欲一剑了结了这太子,怎料,远处一只箭破开长空精准的向他袭来。 苏砚辞纵身一跳,太子腰间靠左的囊袋被打落,正好落在苏砚辞流血的脊背之上又迅速弹开在地。 北风喘着粗气,长剑挡在胸前朝苏砚辞靠近低语道:“主上,撑不住了。” 彼时江临安带着一队人马往这边赶,苏砚辞抿着唇,胸口憋着一股郁气。 苏砚辞拉着他两人借着几个士兵的肩腾空而起,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江家。 好得很! * 苏砚辞负重伤也没往金枝阁去,带着长剑躲过江临安留下的亲卫一路直通摘星院。 江知妤哄着苏婉清睡下,便回了自己的屋里,深夜时分,她披着一件棉氅坐在院中小酌。 忽而,一把冷剑架在了她的肩颈处,清风裹挟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往鼻孔里钻,熏的人有些想吐。 “丽妃与你什么关系?”他嗓音低沉嘶哑,瞳孔蔓延出血丝,猩红一片。 江知妤的瓷杯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僵直着脊背,胃里翻江倒海。 她转过身来看清了面前的人,是他,他终于出现了。 江知妤上前拉着他的衣角,眼里氤氲起湿意,“你去哪里了?你怎么才来啊?我哥哥怎么样了?你……你受伤了吗?” 苏砚辞蹙着眉,冰冷的剑贴近她白嫩的脖颈更近一分,“我问你丽妃与你……” 不知为何,看着她泪眼盈盈的面容,他心中竟有些刺痛,脊背上的伤格外的灼热,体内升起一股燥意。 “我不知道,我都没同丽妃娘娘见过面,能有什么关系,你快些到我屋里来,你伤的这样……” 他身上的血腥味真的太重了,江知妤强忍着,推开他持剑的手臂,直接上手将他的外袍脱了丢在地上拉着人往自己屋里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江知妤一顿,看了看他戴着面巾的脸,摸了摸身上携带的糖块,塞进他的手里,有些稚气和可笑:“你保证悄悄来,谁都不说。” 谁要她的糖! 苏砚辞睨了她一眼,剧烈的疼痛灼烧着他的意志,尤其是体内那股莫名的燥意,竟被她的纤纤玉手带来的凉意抚平,让他忍不住靠近。 掌心紧握,糖块早已入手,人也被昏昏沉沉的摁在了圆凳上。 屋内熟悉的甜橘香扑面而来,粉红的帐,月白的锦被,就连此刻端坐着的桌上都摆着几个秀气可爱的编织宠,与他此番狼狈和血腥的模样格格不入。 江知妤取来了剪子和自己的医药匣,疾步走在他身边坐下。 夜行衣紧紧贴着他的身躯,脊背上一条狰狞可怖伤口还在流血,他像是不知痛一般,还欲站起身来离开。 苏砚辞面色苍白,体内那股灼热愈发的不对劲,忽而脑中闪过苏玄的香囊砸在他脊背之上的画面。 苏玄那狗东西,人面兽心,最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只怕那香囊里装的全是下作腌臜不入流的……竟……如此烈…… 不成,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江知妤见他这般不配合真的生气了,眼泪啪嗒啪嗒的流,瞪着一双红红的杏眼控诉他:“你既不想换药又何必来我这,你伤得这样重,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吗?” “我冒着毁坏名声的风险,想要救你一命,你就是这般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她脸颊鼓起一团气,愤愤的站起身来拖着他坐下,拿起剪子将他的黑衣剪开个大口子。 屋里还备着水,也不管冷热浸湿了绵帕就往他的伤口上轻轻擦拭,有几处,伤口与黑衣还黏连在一起,江知妤只能耐心的一点点剪开。 苏砚辞呼吸沉重,面前全是江知妤含着泪,委屈巴巴望着他的模样。 他自顾的摸着眼前的茶壶,摘了面巾就往嘴里倒,就这一动,江知妤的手便被锋利的剪刀划破了。 一个没注意,指尖渗血的伤口摁在了他的那条可怖的伤口上,像是有什么没化开的粉末还在上面,粗粝的硌着她的手。 她“嘶”的一声,给自己止了血,还欲继续动作,便被他站起身来,彻底推开。 “你……” 苏砚辞靠着桌沿,随手搁在桌上的长剑“哐当”掉在地上。 他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忙乱的身影,那双总是盛着好奇或试探的杏眼,此刻只有纯粹的焦急与担忧。 苏砚辞艰难的吞咽着口水,背上的灼痛像野火般蔓延,可那种发自心底难以言喻的渴望随着她的靠近而疯狂滋长,冲击着他最后的理智防线。 “别……过来……”他艰难地吐出字句,试图凝聚内力压制那股邪火,却没成想愈发的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