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笔札》 第1章 冬日书札 景昌六十年冬月一日。 今日学堂上,外祖父立了新规矩,说是“读书之人当日日有记”,除勤学之外,还要每日写一篇日记,写什么都行,可记今日之事,也可写今日所悟,字数不限,但不许以廖廖(寥寥)数字总结了事。 话说完,外租(祖)父便走了。学堂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想明白这规矩的用意,我也觉得奇怪,这对舅父的几个大哥哥大姐姐来说大概不是难事,但是对我来说,我识得的字不知道多不多,更觉得外祖父是在故意为难我们,也是在为难那几个连字都写不了的孩童。 直到先生进来,议论声才慢慢歇了。 课上,先生讲《治国策》,我听得半懂不懂,边上几个姐妹更听得昏昏欲睡,我只记住一句“上下同心”,其他一概听不明白,我问先生什么是同心?先生笑而不答,只让我回去自己想。 我想了想,本来想问学堂里几个大哥哥的,但他们早早地就走了,我又想了一路,还是没想明白。 午后去花园走了一圈,风很喛(暖),池里的鱼抢食很凶,我丢了两粒鱼食,它们便挤作一团争抢,水都翻了起来,不知道这是不是先生说的“同心”呢?所有鱼都是同一条心的想要抢食? 走到回廊转角,经过舅父的书房时,我原本只是想快些走开,却不小心听见了说话声。 是母亲。 书房的门半掩着,我看见母亲站在里面,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舅父坐在案前,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也看不到舅父的表情,只觉得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后来,母亲抬手抹了抹脸,母亲哭了。 看着母亲落泪,我有些害怕,本来想像之前在家里一样抱一抱母亲的,但我还是悄悄离开了,因为母亲常说,我们离家而走,在这相府里更要小心谨慎,不该看的不该说的不该听得就不该去,我觉得母亲大概不会想我看到,便悄悄退开了。 一路回房,我都没再看路上的花,也忘了五姐姐让我去她房中看八哥,明天再去跟五姐姐道歉吧。 我觉得,难道是母亲做什么事情让舅父生气了吗?或许是舅父知道了我偷吃五姐姐桃酥的事情,母亲是在为我哭吗? 晚饭时,母亲神色如常,还给我夹了菜,说我近日读书用功,也没有听舅父说我在相府里捣乱,我点头,却觉得那笑容有些薄,我没有问母亲在舅父书房里怎么了,而是同母亲说起外祖父的新规矩,又抱怨了两句。母亲听了,轻敲了我的额头让我乖乖听话。 方才刚吃完饭,母亲就催着我来把日记写了,点着灯油,我本来想只写几行,可不知不觉就写到了这里,手都写得有些酸了,不知道外祖父是不是故意的,有些话说不出口,却会自己跑到纸上来。 写到这里,外祖父应该不会觉得我敷衍了吧,好了就这样,我去找母亲。 ——林亦珩记 景昌六十年冬月二日。 今日一早,外祖父叫人把昨日的日记收了去,下午的课上又把日记发还我们,还将我们叫到了面前。 外祖父说我的日记写了许多错字,还说下次如果再这样的话,就要打我的手心,外祖父说完,我觉得脸有些发烫,但外祖父并没有多说什么,好像也没有计较我在日记里写的“为难我们”,等到外祖父让我离开,还让我去喊七姐姐的时候,我就知道外祖父真的没有生气了。 我一下子觉得我上午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了,或许外祖父根本就不看我写了什么呢?但我又觉得外祖父应当是看了的,不然怎么知道我哪里写错了呢。 后面我还去找了五姐姐,我想和五姐姐道歉,但五姐姐不理我,还说以为我能和她同心呢,还好母亲昨日让木唯买了桃酥,我将桃酥拿给五姐姐,五姐姐吃了,应该就是不生气了吧。对了,因为要来找外祖父,我没有去问先生到底什么是“上下同心”。 晚上和母亲吃饭的时候,我把今日外祖父说我错字太多的事情跟母亲说了,说着说着,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可以早些把日记写完先给母亲看一看,让母亲帮我检查。 我把这件事说给母亲听,母亲同意了,写到这里就写完了,我去找母亲。 ——林亦珩记 景昌六十年冬月三日。 昨日,有母亲帮我检查后,外祖父今天早上又收了我们的日记,课后外祖父又让我们去找他,这一次我没有着急,而是去找了先生,我还是没有想明白什么是“上下同心”,先生只是笑了笑,说让我多看几遍多学几次就会知道了。 今日外祖父没有再说我写错字,而且外祖父也没有说不能再让母亲帮忙,我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昨晚找母亲的时候,母亲还帮我找出了第一篇日记里的错误,母亲还看到了我写的有关她的事,母亲让我放宽心,母亲说是舅父和她说了一件高兴的事,她是笑哭的,我缠着母亲问那是什么事情那么高兴,听母亲说完后,我也笑了好久。看来我前天是白担心了。 刚刚去找母亲检查日记,母亲让我早些休息,可我现在又点起了灯油,我想到了先生早上的话,先生让我多看几遍,那我不如把《治国策》的内容抄下来,这样或许就能多学一些了。 我觉得抄书很好,照着书本也不怕写错字,这样也不会麻烦母亲。 上不自专,则下不离心;下不相蔽,则上可明听... ——林亦珩记 景昌六十年冬月四日。 今日外祖父翻了我的日记,看了我抄的书,外祖父还问我是否是抄的治国策,我点头,外祖父没有多说什么,那我应该可以一直用这个办法了。 君臣相疑,则法为虚器;将相相忌,则国无定势... ——林亦珩记 景昌六十年冬月五日 今天外祖父看了我的日记,我还以为外祖父会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说,但外祖父却说,抄书无错,却也无心。 我不明白,外祖父又说读书之人,若只是记言,而不知其意,便是白读,抄书,不若读书。 我听得有些糊涂,但外祖父却不肯再多说什么,走在回院的路上,我觉得我明白外祖父的意思了,外祖父是说我不能只是把书抄下来,还要“读书”?可是,读书怎么写出来呢?还是先把今天的书抄下来吧。 上下同心,则万难可除;上下异心,则举步维艰... 同心就能解决困难,上课的时候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要做到同心好难,我平日里与五姐姐关系最为要好,应当也最为同心,可她明明都吃了我的桃酥,但我和她反而不同心了呢,她也不再和之前一样缠着我去看八哥了。 ——林亦珩记 第2章 书斋释心 景昌六十年冬月十五日。 上午的课业结束后,外祖父又让人来收日记了,学堂里一下就乱了起来。 有两个年纪小些的弟弟直接叫了出来,说这几日根本没写,还有人翻着自己的书案找纸,脸色都变了。我还听见五姐姐低声说外祖父不是已经好几天不看了吗?怎么又收了? 但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慌,写日记这件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像每日要写字、要背书一样,成了习惯。 而且,现在我已经不用再找母亲帮我找错字了。 不过,下午外祖父居然亲自来了学堂。 外祖父来的时候,学堂里很静,连平日最为吵闹的几个弟弟也没有出声,外祖父站在案前,翻着我们交上去的日记,说了几句旁的话,便提到这一次收日记。 外祖父说,有些人敷衍了事,只写几行便算完事;也有人被指出错处,却依旧不改;还有人只顾抄写,却不曾想过自己写的是什么;有人更是让手下的小厮替写。 每说一句,外祖父的视线都是在人群里转移着,好像没有人敢和外祖父对视,就连几个大哥哥都不敢。 好在,外祖父没有责备的意思,也没有责骂任何人,而且,外祖父停了停,又说有一人的日记写得极好,虽然一开始错字颇多,他说,那人最初错字颇多,却肯改;被指出不足后,知道想办法;虽未必每一日都明白书中之意,却从不敷衍,也不糊弄自己。 外祖父说,这样写日记,才算没有白费。 听着外祖父的话,我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没想到,说完后,外祖父居然真的叫了我的名字! 我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脸也有些发热,既欢喜,又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抬起眼,发现外祖父正好在看我,我连忙垂下眼神,外祖父在案前虽然还在说着,但我却忘记外祖父具体说的是什么了。 等到我再抬起头的时候,外祖父已经不在学堂里了,而学堂里的气氛好像变得有些奇怪,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我,大家都和以往一样收拾着东西,可我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忽然,外祖父再度出现在学堂门口,学堂里大家都吓了一跳,对上外祖父眼神,“亦珩,你过来。” 对上眼神,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忽然有些不安,难道我写的日记其实不像外祖父说的那样好吗? 一路跟着外祖父,我路上只顾着担心了,居然没有察觉,等看着外祖父进入书房,我才发现这一次外祖父居然是要在书房里?以往外祖父都是在学堂里的小书房里见我们的,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是来到了外祖父自己的书房。 这是我第一次进外祖父的书房,平日里只远远见过门口,从不曾踏足。屋内很安静,窗子开得不大,冬日的光线被纸窗滤得发白,落在一排排书架上,像是停着一层薄霜。 书房里的书很多,高高低低堆满了整面墙,虽然多,但很是整齐,案旁还放着几摞未收拾的书册。屋中并没有什么香气,却隐约透着一股纸墨混着旧木的味道,闻到这股味道,我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外祖父已经在案前坐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案前,正要行礼,外祖父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我坐下。 我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不由得挺得很直,眼睛却忍不住又悄悄扫了一眼书房里的书,我只觉得外祖父的书好多,比学堂里所有人的书加起来都要多。 外祖父看着我,喊了我的名字,我连忙看向外祖父,外祖父问我可明白了何为“同心”? 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虽然刚刚被祖父表扬,但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同心”,《治国策》看了许久,我还是不明白什么是“同心”,又该如何“同心”。 摇着头,我低下了眼神,我以为外祖父会生气,但外祖父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说,不明白也无妨。 外祖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外祖父说,这世界上有许多国家,强大也好弱小也罢,没有一个国家的国祚有天恒帝国这般长久,有一个秘诀,就是所说的“同心”,也就是帝、将、相,三者同心。 帝国崩塌,或因内乱,或因外战,君臣猜忌上下异心,弃民不顾高坐云间,帝王在上,若只顾自己决断,不肯听人言,下必离心;将相在下,若各自猜疑,相互提防,国便无定;三者猜忌,无人携民,国必大乱。 听着外祖父说,我却有些听不懂,可现在想来,外祖父说的这段话我却全都记住了,我不知道我那时候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但外祖父应该是看出来我没有听懂,笑了笑,转而和我提起了一件旧事。 外祖父说那是在他还未入朝之前的事情,那时的天恒帝国,表面上看着安稳,实则暗流涌动。当今陛下年少即位,朝中有一位老将军,虽已垂垂老矣,战功赫赫,但仍一心一意辅佐陛下,,而当时的相爷,正是外祖父的伯父。 外祖父说,他的伯父才学出众,在年少时便被先帝选中,出任当朝相爷,执政多年,朝中大小事务皆经其手,人至中年,位高权重,也正是在那时,有人暗中劝说,说帝王年幼,将军年老,正是可乘之机。 外祖父说,相爷一开始并没有反心,只是疑心渐起。他疑帝王不能久坐天下,也疑老将军功高震主,更疑天恒帝国这一套办法不能长久,怕自己若不先行一步,终有一日会被清算,渐渐的,相爷野心渐起。 但是,自始至终,陛下都没有疑心,老将军也没有疑心,纵是发现了朝中异样,纵是相爷设下陷阱,帝将依旧同心,从未让相爷阴谋得逞,更从未怀疑过相爷。 但有一次,老将军还是察觉到了异样,主动进宫,将事情原原本本禀明。帝王听后,只沉默了许久,却没有立即动手,那时,当今陛下不过少年年岁,手段却很是凌厉,反叛的意图尚未付诸行动,便已被彻底扼杀。 相爷被请入宫中,与帝王、老将军对坐一夜。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那,,相爷呢?” 外祖父看了我一眼,说陛下没有迁怒相府,也没有牵连族人,只是请那位相爷卸下相位,退居故里。老将军与帝王一道,重新推举新相,外界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便是外祖父。 外祖父还说,他当初只是相府里不起眼的一个少年,却与陛下一同入宫学习,更在陛下支持下学习理政,等老将军去世后,他们又在诸将中选出了一位年少却心正的将领,三人一同成长,他如今是相爷,而那位将领正是当朝的大将军。 我听得有些出神,而这时候,听着外祖父的下一句话,我心中那个想了很久却想不通的疑问,忽然就清楚了,那就是为什么《治国策》上说上下同心,就能治理好国家呢。 外祖父说:“帝王不疑将,将不疑相,相不疑帝,便可将心思都用在百姓身上,而不是用在彼此身上。” 外祖父说完这句话便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书房里很安静,我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下的声音,书页被风掀起,又慢慢落下。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五姐姐。 我同外祖父说,我平日里与五姐姐最要好,从前一起读书,一起答先生的问题,我们还会一起思考先生的提问,可是前些日子,我做错了事,她虽然收了我的桃酥,看起来也不再生气,可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而且五姐姐也不和我亲近了。 话问出口,我自己却又有些拿不准,我也说不清我和五姐姐到底算不算疏远,只是觉得,和从前不一样了,我本来是想问外祖父这样是不是就不同心了,可说完话却又觉得奇怪,竟是连接着问下去都忘了。 外祖父听我说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我不明白外祖父为什么要笑,是因为我说得不对吗? 笑完后,外祖父说“不是同坐一室,便算同心,亦珩,这需要你自己去体会,到底什么是同心。”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说了,只是起身合上了案上的书,告诉我今日便到这里,让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我点了点头,起身行礼,但还是问了一句能不能将今日的事情写进日记里,外祖父没有说什么。 现在一笔一句的记下来,我依稀记得外祖父好像还说了很多,但我有些记不清了,我还记得走出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廊下的灯还未点起,我一路走着,脑中却总是想着外祖父的话,又想着五姐姐。 ——林亦珩记 第3章 雪路拾影 景昌六十年冬月廿二日。 今日早上,我没有去学堂,而是和家里的嬷嬷一起回家。 天还没亮,母亲便来叫我起身,说是家中祖父让人备了马车,让我回家一趟,我问母亲为什么,母亲说是父亲捎了信件来,我原本想说让家里直接将信件送来,可母亲说这是祖父的意思,祖父还让嬷嬷过来与我一起回去,我便没有再说什么。 洗漱过后,我同木唯花唯,还有嬷嬷一道上了马车,母亲也让院中的陈叔帮我们赶车,好在我和母亲的院子离相府的角门很近,不然外面下着大雪可太冷了。 外头很冷,雪下了一夜,地上积得很厚,马车行得不快,在马车里,我本该高兴的,但心里却并不觉得欢喜,止不住地想家里的事,更在想父亲今年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父亲是一位皇商,常年不在家中,一年我也见不着父亲几次,每个月父亲都会给我捎来信件,还会捎来一些小礼物,但有时候一起跟来的还有,,,马车上并不适合写东西。 还是看书吧。 ... 到了家中,祖父在正堂见了我,正堂里有许多长辈,我一一见礼后,祖父问了我在相府读书的事情,又问外祖父近来身体可好,我一一答了。 祖父点头,说我在相府住着,要懂事些,不可给人添麻烦,我点头应下,祖父又说我许久没和家中兄弟姐妹说说话了,让我等会儿再来拿父亲的信。 听祖父说的时候,我有些抗拒,但还是点头退下了,出了正堂,家中姐妹就将我围住, 有的笑着同我说话,有的笑着拉着我要去看她房中的花鸟,问我在相府过得好不好,还有人说以后要多走动。我一一应了,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些话听起来有些生疏。 他们靠得很近,可我却不想多说什么。 在家中吃完饭后,我拿到了父亲的信,信封还是完好的,拿着信走出府,看着府中的金碧辉煌,我却觉得有些陌生。 回家的时候,嬷嬷没有陪我回相府,马车中只坐了我与木唯和花唯,上了马车,马车重新出发,我又拿起了那本来时没有看完的书。 车厢中火炉温度极佳,看着书,我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耳边是马车走过时碾在雪上的轻柔声,鼻间是竹卷转动翻起的书墨香,不时抬头看向车顶,外面的雪好像在下大。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我放下手上竹卷,看着车厢中惊醒的木唯花唯,我问车外怎么了,陈叔在外头回话,说是路中有个少年晕倒了,现在倒在马车前,陈叔让我不用担心,等他把那个人挪走就好了。 我应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掀开帘子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马车外很冷,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整条街道上全是雪,从马车停下到现在才过去一会儿,陈叔抱起那个少年的时候,少年唇上就沾着不少雪了。 不知怎的,我叫住了陈叔,让陈叔把少年放上马车带回相府。 听到我的话,陈叔愣了愣,好像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我再重复了一遍,陈叔有些犹豫,说这样不好。 我摇了摇头,让陈叔把这个少年放在马车车厢前就好,木唯和花唯劝我,但我还是让陈叔照做。 我觉得我不忍心让一个少年人活生生冻死面前。 陈叔将那少年放在车厢前,我又将车厢里的几个火炉挪得离帘子更近了些,尽量让温度能往外去,木唯和花唯还是劝我,但我还是没有松口。 重新坐下,木唯和花唯的眼神不断看向车外,我也觉得陈叔赶车的速度好像更快了些,赶了一段路后,陈叔问我回到相府该怎么办,现在想来,我一开始好像根本没有想过该如何办,我想了想,让陈叔将这个少年抱进院里柴房,陈叔有些迟疑,我还让陈叔不要告诉母亲,不然母亲会担心的。 花唯还是劝我,说这样不好,我点了点头,觉得花唯说的对,叮嘱花唯让她带上几个小炉子,别让这个少年冻死在柴房里,还让她去找厨房要一碗热粥,还让木唯去抓一副驱寒的药。 我说完,马车也停下了,陈叔抱起那个少年冲进了角门,好像很是着急,木唯和花唯也是去办我让她们去办的事,而我则一个人带着信去找母亲。(大是还子胆的候时那我,来想在现) 父亲给我的信,我一直是与母亲一起看,父亲这次在信上还是说今年不会回来过年,我看出母亲有些伤感,想要安慰母亲,母亲却笑着跟我说无碍,让我去看书吧,我没有,而是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直到木唯来找我。 木唯跟着我来到柴房,柴房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我也是这么想才把少年安置在这里,推开门的时候,里头一股潮冷的味道扑了出来,地上铺着些干草,但已经被雪气浸得有些湿了。 那个少年就躺在地上。 花唯已经先到了,她把几个小暖炉摆在少年身侧,又拿了厚些的旧布给他盖着,只是她从厨房回来得慢,这会儿人还没到。 我走近了些,将手上灯笼抬得高了些,也看得更清楚了,这个少年很瘦,瘦得有些过了,脸色发青,脸颊却是很红,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的,勉强能看出来是一件棉服,但棉服上的破洞中好像并不是棉,更像是一些杂草?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身后门再被打开,是木唯拿着还在冒热烟的药壶和碗过来了,她把碗放在地上,慢慢地倒了一碗药。 我走过去想接,木唯连忙说让我别碰,万一烫着了不好,交给她就好,我看着她将那药碗倒了六分满,可要走向那少年的时候,木唯却面色有些发白。 她回头看我,说她不敢,我笑着跟她说没事,我觉得少年没有醒,看起来也没有死,我接过药碗,主动向少年走去,木唯就跟在我身后。 但是,我们都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们走近的时候,那个少年忽然动了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竟一下子坐了起来,甚至站了起来,抬头看着我们,眼神像野兽一样,嘴中更是嘶吼着,但声音很是沙哑。 我和木唯都被吓到了。 我手里的汤药一下子洒了,落在地上,更多的却溅在了左手手腕上,热意一下子窜了上来,我忍不住缩了一下手,现在写到这里,我的手还是红着的,更还有些痛。 我们连连后退了两步,木唯更是紧紧抱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却捂着她自己的嘴巴。 但是,那少年站着站着又摇晃了一下,像是没了力气,重重倒回了地上,再之后就没有别的反应了。 木唯这时候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声音都在发抖,说小姐他是不是死了,我心里其实也怕得很,但还是拍了拍木唯的手,壮着胆子从一旁拿起一根木柴,走上前轻轻戳了戳少年。 他没有动。 我又等了一会儿,才又戳了戳,花唯也在这时候回来了,我让她将粥放下,走上前蹲下去探了探,少年还有气,只是很弱。 但若是再这么下去,这少年死在柴房里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在写的时候,我也没有明白,为什么我执意要,,,救这个少年,现在想来,我只觉得我将这少年从街上捡了回来,招惹了这件事,我就要把这件事处理好。 我如果一开始做了,就一定会把这件事做到底,既然招惹了,就要负责到底。 我跟木唯说,让她明日一早去寻个郎中来看看,说完后,我又拿起那只没碎的碗,把药壶里剩下的药倒了出来,这么一会儿,药已经凉了,我小心地给少年喂下去了一些,汤药顺着少年嘴唇滑入,或是滑出,我喂药的时候少年还是没有醒,但应该是咽下去了,毕竟嘴里没有汤药流出来。 回头看着害怕的木唯和花唯,我让二人不能把事情说出去,更不能告诉母亲,还叮嘱木唯把柴房锁上,等我们从柴房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回到房中,我才看到手臂上被汤药烫伤了,母亲房中好像有药,但我不想去找母亲,想着明天木唯找郎中的时候再请郎中看看。 今晚就不抄书了,等明天早上再看吧。 ——林亦珩记 我还是爬起来抄书了,在马车上看的那卷书里有一句我觉得极有意思:所行之事,但求问心无愧,则无过之... ——林亦珩记 第4章 舍身护侍 景昌六十年冬月廿三日。 今天发生的事情,现在想来还很是害怕! 今早我还在睡着,天似乎还没亮,就听见门外木唯那急急的敲门声和喊声。 我还有些迷糊,但木唯敲得很用力,声音很慌乱,一边敲一边喊我,说小姐快起来,出事了。 我披着被子坐起身,问她怎么了,木唯在门外几乎是哭着说,家主在柴房外,说要打死花唯,还有柴房里的那个少年。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来不及多想,我掀开被子下床,将昨夜褪下的衣服穿上,连头发都没来得及理,厚衣也顾不上披,就连鞋都忘记穿了,推开门就往外跑。 门外天还没亮,相府中夜间的灯笼还未灭掉,脚踩在雪上,像是一下下踩进冰水里,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发紧,跑得太快,气都喘不上来,但还是加快着速度,生怕慢了。 到了柴房外,我还没站稳,就看见花唯被绑在两张长条椅上,她的衣服被打得破了,背上有血,顺着衣角往下滴,地上的雪被染了一片,颜色很刺眼,而且,家丁手中的棒子刚刚扬起,带起一条鲜血的同时,还要重重向下砸。 花唯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这一棒子砸下来,花唯真的会死! 而舅父,还有母亲都在边上,母亲脸色更是发白,嘴唇一直在动,视线看向身边的兄长,张了张嘴,却好像说不出话来。 看着这一幕,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直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花唯,整个人紧紧护住花唯后背。 我听见棒子破风的声音,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那一下并没有落下来。 下一秒,我听见母亲一声惊呼,睁开眼抬起头,看到舅父用手上棒子顶住了家丁手上棒子,似乎是与我对视,舅父眼中的惊险消失,取而代之的满是怒意,母亲更是将我抱住,整个人都在抖。 舅父怒声喝我,说我这是什么样子,还不快回去! 但是,我却没有,反而是摇了摇头,问舅父为什么要打死花唯,母亲想要捂住我的嘴,但她应该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反应有些慢了,等她捂住我嘴巴的时候,我话已经说出口了,而舅父也是听到了我的话。 舅父连说了几声好,声音反而低了下来,说花唯竟敢私通外男,还把外男带进相府,这样的人不该打死吗! 说着,舅父又朝柴房里看了一眼,说要把里头那个少年一同拖出来打死。 我听见这话,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开口说这不怪花唯,那少年是我带回来的,木唯,还有陈叔,都可以作证。 我说完,我能感觉到柴房门口好像平静了一秒,但这一秒过后,舅父眼中怒火更甚,更是一把推开上前来要捂住我嘴的母亲,大喝一声,说既然如此,那木唯和陈叔也一并打死! 我知道舅父很气,但我还是抬起头对上了舅父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冷,也很沉,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了事却还不知悔改的孩子。 可我还是问出了口。 为什么。 这一声出口,舅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说够了!说我这像个什么样子,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竟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带回相府,还鬼鬼祟祟,不许旁人知晓,你是想做什么! 舅父说道,声音陡然拔高。 私通吗! 这一声像是直接砸在了雪地里,周围的人都低下了头,连呼吸声都轻了,我没有去看母亲,但我能知道母亲一定是很震惊的在看舅父。 舅父的话还没有完,看着我又喝了一声,说我知不知道这事传出去,外人会怎么看相府?我以后又该怎么办!如今竟还敢这样质问自己的舅父,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我听见这话,心里忽然静了一下,心中那为了救花唯的慌乱也彻底消失,顿了顿,如往日一般,朝着舅父行了一礼,也开始了解释。 我说,这个少年是昨日回相府的路上碰见的,那时候少年冻晕了倒在路上,再晚一些,怕是就要冻死了,我只是不想眼看着他冻死,才让人把他带回相府,还让侍女去抓汤药,取暖粥。 至于舅父所说的私通之事,更是子虚乌有,昨日是我第一次见这个少年,这一点木唯,还有陈叔都可以作证,其中绝无私通之事。 至于为什么鬼鬼祟祟,只是不想母亲担心。 舅父听完,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让我背脊发凉,他说,好一张巧嘴。 说着,舅父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我不知道舅父在找什么,但我还抬起了手臂,卷起了自己手臂上那本就不算厚的衣袖,露出了左手手背与手腕,昨日被汤药溅到的地方便露了出来,那一片伤已经发红起泡,看着有些吓人。 我说,这是昨日被汤药烫伤的,若是私通,为什么我身上会有这样的伤,若是私通,我为什么要让人去抓汤药,我所说的这些一查就能查到。 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并不大,却清楚得很,舅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怒极反笑,抬起手,重重朝我挥了下来。 母亲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将我整个护在怀里,手紧紧按着我的后背,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但我没有躲。 我只是从母亲的臂弯中抬起头,仍旧看着舅父。 那一巴掌没有落下。 舅父像是被什么激得更怒了,转身一把夺过家丁手中的棒子,厉声道要替父亲好好教育我! 棒子被举起的那一刻,我听见风声,但我还是看着舅父,我不觉得我是错的,我没有舅父说的那么做,我没有错,我,问心无愧。 但是,听着风声响起,我双手也是握紧了,更害怕得闭上了眼。 也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院外响起。 “住手。” 那道声音响起的时候,我,还有舅父都是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母亲还是紧紧抱着我,眼泪落在我肩头,也为我驱散身前寒冷。 是外祖父来了。 站在雪里,没有多余的人跟着,裘衣上落着雪,肩背却笔直得很。 但他的声音响起,舅父手中棒子也是滞在了半空,就连那盛怒的表情都是僵住了,看着外祖父走近,舅父像是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两步,开口便唤了一声父亲,可外祖父并没有停下。 他只是朝舅父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让人看不出情绪,但舅父却是站住了,外祖父从舅父身侧走了过去,径直来到了我面前。 我被母亲护在怀里,母亲回过头,张口像是想替我说些什么,外祖父却抬了抬手,让母亲不要说话。 母亲抖了一下,话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母亲是想帮我说话。 雪还在下,我能感觉到母亲的手还按在我背上,微微发抖,而我对上外祖父的目光,心里忽然有些紧。 明明对上舅父那么愤怒生气的眼神我都没有害怕,可对上外祖父的眼神,我却是有些发抖。 外祖父开口问我:怎么办。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张口,想把方才对舅父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可话才出口几个字,外祖父便打断了我。 “我问的不是怎么回事。我是问,你要怎么办。” 我怔了一下,母亲又想开口,却再次被外祖父制止了。 院中很静,我看着外祖父,喉咙发紧,停了一会儿,才把话说开口。 我说,如果外祖父问的是柴房里的那个少年,我会接着管下去,直到他能离开。 外祖父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也看着外祖父,看着飞雪在外祖父肩头缓缓堆叠,过了一会儿,外祖父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脑中什么都没有转,但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说,如果不打算接着管下去,我一开始就不会去招惹这件事,既然招惹了,我就要把这件事做完,我把那个少年从街上带回来,就一定要管到底,等他醒了,我会给他银钱,让他离开。 我与他素不相识,但我救他,问心无愧,我没有错。 我说完这些,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母亲看着我,舅父也看着我,外祖父站在那里,神情依旧看不出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眼看着外祖父肩头的雪堆得更厚了,也眼看着舅父要开口,而在这时候,外祖父开口了。 “让亦珩自行处理。”随后,外祖父又补了一句:“你们不许拦,也不许帮她。” 听到外祖父的话,我松了一口气,花唯没事了。 看着舅父带人离开,我安慰着哭到颤抖的母亲,回身让同样哭成泪人的木唯,还有陈叔把昏过去的花唯带回房间,而我将母亲送回房间,又将银钱给木唯,让木唯去外面请好一点的郎中上门来。 吩咐完,我忽然觉得鼻头一酸,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连忙将那件厚厚的外衣披上,带上东西,我又去母亲房中,随后去了学堂。 晚上回来,木唯上午已将郎中请回,为那少年,为花唯,还有我抓了药,我吃了饭和药,听木唯说那少年没有醒,陈叔还让一个可靠的小厮守在柴房外,如果有情况小厮就会来报。 回房后,我就开始写今日的日记,写到现在我的头还有些重,母亲说我手上的烫伤可能会留疤,母亲为此还哭了一场,但我笑着安慰母亲,说日后买些东西涂上就好,写到此,我又想起了昨日看的那卷书中的那句话。 所行之事,但求问心无愧,则无过之。 我想,我今天真正做到了这句话,我问心无愧。 ——林亦珩记 第5章 柴房风波 景昌六十年冬月廿四。 今早起床,还是有些头疼,但现在写着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早上去学堂前,我去看了花唯,花唯身上伤很重,我让她静心把伤养好,这几日不必出来做活了,花唯还哭了; 我还去了柴房,我走到柴房时,天已经亮了些,院中却还很冷。柴房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才发现昨夜守在这里的小厮竟靠着墙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件旧棉衣。我脚步一响,他便猛地惊醒过来,整个人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神色有些慌乱。 我并不认识这个小厮,我问他那个少年如何了。 小厮低着头,说少年还未醒,一直躺着,没有动静。 我点了点头,往里走了几步。 柴房里光线昏暗,窗纸破了几处,冷风直往里灌,我走近了些,才看清那少年的情形。 他仍躺在草铺上,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只是我一低头,便看见他一只手腕被铁链锁着,铁链另一头钉在墙上,颜色发暗,显然不是临时取来的。 我愣了一下,转头问那小厮,这是谁做的。 小厮迟疑了一下,见我再问才道:是昨夜家主让人来的,说是怕这野人醒了乱跑,若是跑出柴房,吓着府里其他人就不好了,先这样锁着稳妥些。 我听着,没有再问。 我只是站着看了那铁链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少年苍白的脸,回头叮嘱让小厮记得按时熬药,不要误了时辰,又叮嘱他若有异样,立刻来报,随后便转身离开了柴房。 去学堂的路上,我脚步并不慢,只是刚进学堂,便察觉到有些不对。 往日这个时候,众人或低声说话,或翻书准备,可今日我一进来,四周却明显静了一瞬,随后又传来零零碎碎的低语声。 我坐下之后,隐约听见有人提起“野人”“柴房”“相府门风”之类的字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并不避着我。 我知道他们是在说什么,但我没有解释,只是照常摊开书卷,听先生讲课。 先生点名提问时,我也如往日一般起身作答,没有出错。 下学后,有几位姐妹凑上来,像是想说些什么,我没有停下脚步,只当没看见,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们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快走是对的。 回去后,我去找了木唯。花唯如今养伤,许多活计无人去做,我便同木唯一起把院中该做的事情一一做完,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歇了一会儿。 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我翻了翻匣子里的银钱,才发现余下的不多了,住在相府中,吃食衣物不愁,每月家中的月例银子我也一直攒着,可昨日请郎中、抓药花费不小,而花唯的伤,还有柴房里那个少年,显然不是请一次郎中就能了事的。 我算了算,银钱怕是有些发紧,但姑且过一日算一日吧,如果那个少年明天就能醒,那我就不需要花那么多银钱了。 今日,我将昨日那卷书看完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读完好几本书了,说来也很奇怪,之前我是看不下书的,但外祖父让我们写日记后,我反而看得下书了,不只是为了抄书完成日记,而是真正的把书看下去了... ——林亦珩记 景昌六十年冬月廿五 今日起床时头疼好些了,但我没想到柴房里又让我头疼了。 上午我去看了花唯,花唯身上的伤比昨日好些了,我让木唯下午再去请郎中,我原以为柴房里少年也会和花唯一样,但我去到柴房,那小厮却把我挡在柴房门口,支支吾吾地不让我进去。 但我还是进去了,一进去,我发现那少年的姿势位置与昨日是一样的,但不同的是,那张脸更红了。 昨日尚且是苍白,如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被火气从里头逼出来的,不仅如此,我好像还能看到热气从少年额头冒起,我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才一触上去,便被那股热意惊了一下。 烫得厉害。 我回头看向那小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站在一旁,眼神左右徘徊,低着头看着地板,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我又问了一遍,他这才低声道,说他并未给少年煎药。 听到小厮的话,我正要生气,小厮又急忙补了一句,说这是家主的意思,说家主让人吩咐过,他只是照做而已。 这话落下,我喉咙里原本要涌上来的话忽然就停住了。 我站在原地缓了缓,吸了几口气,那时,我只觉得鼻间全是潮湿的柴味,但这味道也让我把那股气压了下去。 我没有再同他说话,只吩咐他去把木唯喊来,我又拿上柴房里的几块破布,跑到柴房外装了一兜子雪,轻轻覆在少年的额头上。他似乎被冷意激了一下,眉头动了动,却仍旧没有醒。 木唯很快来了,我让木唯现在就去请郎中来,木唯跑了出去,我一手拿着布袋,一边回头看着小厮,我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厮是违背不了舅父意思的,但我还是说着,我让他今后在边上好生看着,只要少年醒了,立刻来报。若是照看妥当,此事我便不追究;可若再出什么差错,我便不会给陈叔留情面。 那小厮连连点头,说不敢,说不会。 没多久,木唯带着郎中来了。郎中替少年诊了脉,看过之后,神色有些凝重,说这少年是寒邪入体,又发了高热,好在有我用冰袋降温,否则再晚来一点性命难保。 郎中写了药方,我让木唯立刻去煎药,我亲自将郎中送出柴房,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折返回来。 药还未好之前,我便一直在柴房里守着,时不时替那少年换一块装着雪的布袋。柴房里冷,我手指被冻得有些发僵,却不敢停。 等木唯端着药回来,她上前小心地给少年喂下去,我站起身让开位置,但看着木唯蹲下身去喂药,我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偏头看向小厮,见我看他,小厮神色惶惶,我将药方与剩下的药一并交到他手里,叮嘱他每日按郎中的叮嘱煎药,早晨去煎药时再取一份白粥,只要做好这两件事即可,不要他再多做什么,他只需看好这个少年,其余的事不必他管。 我又告诉他,事情结束之后,我自会替他说话,还会给他赏钱,但若是药里出了什么差错,出了人命,这个罪不会在我身上,那么会在谁身上。 我话没有说完,他已经连连点头。 看着木唯将药喂完,我同她一道离开了柴房,木唯说她可以煎药的,我却摇头,让她照顾好花唯,尽量不要管柴房的事。 出柴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到学堂时已经迟了,好在先生只是看了我一眼,并未多说什么。我坐下之后,却能察觉到四周的目光,比昨日更多,也更直了。 这一次,我还是没有理会,只是,这件事好像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无论是昨日的铁链,还是小厮没有煎药,我原以为我只要把银钱准备好,有郎中和药在,我就能让那个少年醒过来。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也忘记了这里是相府,不是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但是,招惹了这件事,我就一定会做到底! 如今写来,虽然有今天的波折,但我反而更坚定了。 今日看的书上有一句话... ——林亦珩记 景昌六十年冬月廿六 今早起床已经不再头疼了。 我去看了花唯,花唯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但背上的伤口却还很是吓人,我宽慰她没事让她安心养伤,不要想旁的事情。 我再去柴房时,那小厮再见我,这次并没有很慌张,而是连忙将柴房打开,说他已经将药煎好了。 拿过碗,我上前去给少年喂药。 我昨日不让木唯再做这件事,不是怕木唯会和小厮一样,而是我怕会因此牵连木唯,若非我时间不足,怕是连煎药我都会自行处置。 将药喂下后,我就去学堂,与往日一般读书。 郎中的药一日要煎两次,到了时间,我又去柴房喂药,也把拿来的白粥灌入少年口中。 今天看的书是《隐秋》,这是... ——林亦珩记 景昌六十年冬月廿七 今天还是老样子,我去看了花唯,木唯说花唯已经能下床了,我去的时候,花唯正艰难地靠在墙上想走,见我来,花唯又哭了,说这些天让我担心了。 我去了柴房,还是老样子,少年没有醒,小厮还带来了坏消息。 原来,现在去厨房拿粥,还有煎药已经要银钱了,我有些沉默,说每日我会拿银钱过俩,不会让小厮出这个钱。 小厮没有说,但我大概知道这又是舅父的命令。 学堂里,先生还是在讲课,讲完后还给我们说了一件事,冬月还有明后两天,这两天时间,先生会将《治国策》再讲习一遍,廿九日会进行考核。 先生还说,腊月,学堂照常会开,但不再要求我们每天早上必须来,先生话说完,身边几个弟弟就差高兴得蹦起来了,但先生话还没有说完,虽然不用来学堂学习,但课业不会少,他会在月初布置所有课业,不定期抽查。 说完,先生便离开了,不同于身边兄弟姐妹面上的高兴,我收拾东西回院,再去看了那少年,小厮已经将白粥取来,再叮嘱几句后,我便离开。 今天看的书还是《隐秋》... ——林亦珩记 第6章 狼孩初醒 景昌六十年冬月廿九。 我今日早晨起得很早。 先生昨日说过今日要早些到学堂,我醒来时天尚未亮,简单梳洗后便出了院门,到学堂时,我是来得最早的,先生看我先来,只是让我先将《治国策》温习一遍。 看书的时间过得总是很快的,人到齐后,先生照常讲了课,随后将一份卷题发下,说这是《治国策》的考核。 卷题一落,周围便响起几声压低的哀叹。我低头看题,题目确实刁钻,但尚在我熟悉的范围内。提笔作答,思路顺畅,不觉间便写完了。交卷时,我见周围还有人低头苦思,便将卷题递了上去。 先生接过卷子,翻看了几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让我稍等。 片刻后,先生将一份竹简递给我,说这是下个月的课业,让我自行安排时间完成,我接过竹简,还未来得及应声,先生又将一把戒尺放到我手中。 我问先生为何,先生笑着说让我可以管教那些不听话的学生。 听着先生的话,我的脸有些红,这两日有几位孩子来寻我,论辈分,他们应当叫我表姑母,他们想让我帮他们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我看了,那些课业大多是些誊抄的课业,又想到今日的情况,我便点头接下,没有要他们拿来的胭脂水粉,我让他们回去找长辈商量,一日的课业自己完成一些,再用一碗白粥的银钱与我换余下的代笔,这样既不算纵容,也能让他们懂些分寸。 他们都应下了。 但我没想到,这件事先生居然会知道。 我摇头想把戒尺还给先生,说着以后不敢了,但先生却笑着摇头让我收下,还说他只是把戒尺给我,并没有什么意思。 最终,我还是拿着戒尺出了学堂,我刚走到学堂外,便看见木唯站在那里。她一见我,神色便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说花唯已经能走动了,本想一道来找我,只是花唯又回去做活了。 我听了,心中也是一喜,我并不把木唯和花唯当做单纯的侍女,加上花唯还是因为我才会遭此大难,花唯能好起来,我也很是欢喜,而且,木唯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柴房里的那个少年,醒了。 木唯说,不久前柴房外的小厮去院中想要找她,那小厮说少年快醒了,就赶紧想要通知我。 走在去柴房的路上,我心中松了一口气,既是可以不用再担心少年的安危,也是之后银钱不会再使那么大了,我原本还想要将银钱攒着与母亲一起贺岁呢。 只是,我们走到柴房外,正好看见那小厮从柴房里冲了出来,神色惊惶,脚步凌乱,几乎是逃一般地跑。 木唯问他怎么了,小厮声音有些发颤,不断回看着柴房,说那少年醒了,可一醒过来就像条野狗一样,见人便要咬。 我皱眉,问他怎么回事,小厮直摇头说不知道,说他原本想给那少年喂药,差点被咬了一口? 我皱了皱眉,心中还是有些怀疑,木唯在边上拉我,但我还是走上前推开了柴房的门。 门刚一开,柴房里便传来一阵嘶哑的吼声,像是被压在喉咙深处,又骤然撕裂而出,像极了家中二伯养的那条大狼狗。 我和木唯同时停住了脚步,木唯吓得抱紧了我的手臂想要将我向后拉去,但我却直直地看着,那少年面容依旧是写满了虚弱,但肩背却绷得笔直,眼中更透出一种近乎凶厉的光。 许是见我和木唯进来,少年嘶吼地更厉害了,很用力的想要挣脱,但他的力量还无法将锁链挣开。 木唯拉着我想把我带出去,但她应该没有看到我皱起的眉头,也没看出我有些失望,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不用怕。 木唯还想说,我说这少年现在被锁着,伤害不了我们。 如今写到这里,我仍旧记得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事情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我原以为他醒后该是虚弱无力,在柴房里静养几日,等身子稍愈,我便找个稳妥的机会将他送出相府,了了这桩心事。 可我从未想过,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我救的好像不是一个人?反而像一头野兽? 那时,我心中有些失望,也有些烦闷,但我还是壮着胆子,往前走近了一些。 我每走近一步,那少年的吼声便高一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又哑又裂,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凶狠,唯一能活动的那只手猛地挥舞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见我越来越近,他甚至试图扑过来。 但是,他的一只手被锁链链住,活动范围受限,根本碰不到我。 我站在他能攻击到的边缘,没有再往前,但是,少年还是嘶吼着,那只空出来的手臂也还是挥舞着。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身上的戒尺。 我将戒尺从袖中取出,抬手,在他挥来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声音在柴房里响得很清。 少年吃痛,猛地缩回了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更低的吼,却仍旧不肯安静下来,依旧想要再次挥手。 我没有再犹豫,戒尺一次又一次落下,柴房里只剩下清脆的拍打声,还有少年那被打后不甘的嘶吼声。 我已经记不清究竟拍了多少下。 只记得到后来,那少年不敢了,那少年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手臂垂下,不再敢朝我伸过来,只是仍旧低吼着,依旧是凶狠地瞪着我。 看着“安静”下来的少年,我握着戒尺,心中应当是有些生气,我说,是我救了他,我不会,也没有要求他做什么,但他不该这么对待我。 听我如此说,少年低下了头没有说话,更是后退了几步。 我作势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间,少年忽然暴起,整个人向前扑来,铁链被拉得哗啦作响,瞄准了走出那一步的我。 可我其实根本没有走出那一步,他依旧够不到我。 看着少年挥来的手,我手上戒尺再一次落下,门口小厮似乎想说什么走进了柴房,可在看到小厮走进柴房的瞬间,那少年猛地转变了目标,面上变得更凶狠了,就连手上的动作都更大了。 我没有再浪费时间,带着木唯走出了柴房,而小厮被那么一吼,早就离开了柴房,来到柴房外,我让小厮今日不必再去取白粥, 我说,这人这么有力气,想来是吃得太饱了。 如今写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那么做,现在冷静下来后,我觉得这里面应该是有我所不知道的事情,那个少年的情态,,不像是装出来的,好像真的像一头野兽一样。 等下午将那几个孩子教完,我再去柴房看看吧。 ——林亦珩记 下午将完成的课业交给几个孩子,我原本想跟他们说这次是最后一次,先生已经发现了,但我还没说,他们便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先生让他们不许再找我做课业,但却让我管教他们,还说不会让我白做。 听着他们几个七嘴八舌的说,我一时也不知道先生是什么意思,便只好先解决他们带来的几个问题,明日再去学堂寻先生问清楚。 先生虽然不讲课了,但先生说他还会在学堂里,若是有课业上不懂的可以去问先生。 天色渐暗,我将他们送回各自的院落后,又去了那柴房。 我去的时候,小厮站在门口,缩着脖子,手揣在袖中,明明冷得直跺脚,却始终不敢往里走一步。见我过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上来,说他方才进去过一次,才刚靠近,那少年便嘶吼个不停,吓得他连药都不敢送。 我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小厮连连摇头,说什么都没做,只是进去那人便发狂了。 我没有再追问,只让他去煎药,待会儿送来。 我推开柴房的门,独自走了进去。 门一开,那熟悉的嘶吼声便响了起来,声量比上次低了许多,却依旧带着敌意。 见我进来,少年依旧肩背绷紧站起,眼神迅速落在我手中的戒尺上,嘶吼声没有停,但明显压低了些,像是在防备。 见少年仍是如此,我转身离开了柴房。 回到院中,我让木唯去寻那个小厮,让他将药直接送到木唯手上,今晚不必再守柴房,去陈叔那里住一晚,明日再由我来安排。 饭后,看了会儿书后,外面开始下雪,我和木唯出了院子,还是去了柴房。 那时候,我想的是让事情有个结尾,这件事或许可以了结了。 柴房门被推开时,那少年立刻察觉,嘶吼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但敌意却是依旧。 木唯帮我打着灯笼,我端着白粥走上前,那少年应该是没有力气站起,只能坐在地上,少年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我手里的白粥。 想来是饿极了。 我走近了一些,问他想做什么。 他没有回应。 我又换了几个问题问他,他却依旧不言,只是死死盯着我,目光里满是戒备与排斥,我每问一句,喉底都是会传出一阵呜咽低沉的吼声。 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疑惑,,难道这个少年,,,不会说话? 皱着眉,我蹲下身将白粥放进他的攻击距离,我看着他,我说这是你今晚最后一餐,也是最后一碗药。 我救了你,已经够了,你若还是这样,明日,我便送你离开,救你,我只求问心无愧,现在我已经做到了。 说完这话,我转身,带着木唯出了柴房。 只是,我并没有真的离开,我让木唯带着灯笼走远些,我则是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柴房里很黑,也很安静。 可就在我想要离开的时候,柴房里有声音了。 柴房中很黑,我看不清什么,但我能看见大致的身影,少年慢慢挪动身体,拿起那在范围内的碗,做了一个我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用碗里的勺子,也没有直接把粥倒进嘴里,而是伸出手,直接扒向碗里的白粥,再送入口中。 动作很急,看得出来很饿,但那动作,像极了一头进食的野兽。 现在写来,那少年的模样是人,可,,他应该,,,不会说话,甚至可能不是谁家走丢的孩子,更像是杂文中那被野兽喂养大的,,,狼孩? 明日去寻先生问问便知。 今日先生给我的课业,其中有一本书居然就是《隐秋》... ——林亦珩记 第7章 狼孩之思 景昌六十年腊月初一。 今日早晨,我又去了学堂,先生果然在学堂里,我问先生昨日几位侄子侄女所说之事,先生说确有其事,还说那对我来说不是一件难事,但我若嫌麻烦,也可不管此事。 我昨日想通了,先生应该是在帮我,我向先生道谢,又问了先生有关“狼孩”的事。 先生说他曾听闻过,所谓“狼孩”,就是由狼养大的孩子,习性情态与狼相近,但却是真真正正的人,只要在人群中生活,便能褪去身上的兽性,最终变成人。但他也只是听闻却从未见过,还问我为什么如此问,我没有多说,但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走在回院路上,我不断在想先生那句话,狼孩其实也是人?也可以变成人? 只是,人如何才能从兽中走出来? 来到柴房外,推开房门,熟悉的腥味与霉味扑面而来,与之而来的,还有少年的嘶吼声。 听着嘶吼声,比起昨日气力明显好了许多,见我走近,少年喉间不断发出低沉而断续的嘶吼,像是在警告我,我走近几步,停在昨日的位置。 少年立刻抬头,目光紧紧盯着我,瞳仁里满是戒备与凶意,整个人弓着背,像是一头随时会扑出的野兽。 可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笃定。 他就是“狼孩”。 看着少年,我问他想不想当人。 少年并未回应,只是嘶哑地吼了一声,模样和昨日我与他说话的时候一样,或许在他耳中,我说什么都没有区别。 我不再多言,伸手去取地上那只已经空了的碗,下一瞬,少年目露凶光,猛地探手抓来。 但是,我早有预备,手中戒尺拍下,敲在他伸出的手臂上,声音清脆。 少年吃痛,猛地缩手,嘶吼声骤然拔高,眼中敌意更甚,但我只是举着戒尺直直指向他。 我觉得,既然对方听不懂我的话,言语无用的话,那动作总是有用的吧。 果然,少年盯着戒尺,眼中凶意渐渐退去几分,身体虽仍绷紧,却不敢再轻易靠前。 我顺利拿回了碗,还后退几步,少年不甘地低吼着,却终究没有再扑上来。 这时,我看向门外,小厮正好走来,见到我似是要与我说话,可他才一踏进柴房,少年便再度暴起,嘶吼声震得柴房回响。 小厮脸色一白,连连后退,再不敢踏进一步。我觉得有些奇怪,这少年好像对小厮的反应很大?走出柴房,我让小厮再去取一碗白粥。 小厮应了一声,却又迟疑地问我:他是不是算完成差事了? 他说话时低着头,语气小心,又提到自己不要赏钱,只求能留在相府里,与陈叔一道做事,讨一口饭吃。 我看了他一眼,说会去与母亲提起。 小厮这才松了口气,接过碗,匆匆去取白粥,不多时,小厮端着白粥回来,却仍旧不敢进门,只将碗递给我。我接过白粥,再次踏入柴房。 见我走近,手中碗也装上了白粥,少年眼中立刻多了几分渴望,却仍带着警惕,身体向后缩着,像是在权衡,渴望吃,却又怕我。 我将碗放在他面前,退开一步,示意他吃。 但是,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将碗往回抽,这一下少年有反应了,一把抓向我的手,但我早有预料,戒尺再次落下,少年吃痛收手,但食物被夺,少年怒了,喉间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吼声,双目泛红。 可我还是举起戒尺静静指着他,很快,少年的嘶吼声低了下去,身体也慢慢伏下。 我再度将碗放在他面前,还是示意他吃,少年却依旧没有动。 但是,就在我又要将碗抽回时,少年动了,他猛地扑前,一把抢过碗,随即飞快后撤,蜷缩到角落,用手将碗里的白粥胡乱扒进嘴里,吃得又急又狠,生怕再被夺走。 下午,我辅导了几个侄子侄女的课业,却觉得有些麻烦,他们要到院子里来,但我与母亲的院子不大,有些容不下这么多人。 课业辅导完,我又去了柴房,推开房门,依旧是那少年的嘶吼声,但这一次,那少年一看到我,立时就停了,也不知道是看到我,还是看到我手中戒尺。 来到少年面前,我看了看,忽然意识到我来这里是来干嘛的,一路上光记得要过来了,却又忘了是来干嘛的。 我出了柴房,回去让木唯去厨房取白粥,然后又去了柴房。 这回,刚推开门,那少年的嘶吼声再一次响起,但很快又停了,我像昨日一样将白粥的碗放在他攻击范围内,示意他吃,这一次,少年应该是懂我的意思了,没有多久就拿起碗,依旧是那样的吃相。 看到少年的吃相,木唯也相信了我跟她说这少年是狼孩的事,可我没想到的是,木唯还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久。 她问我,少年醒了,我之后要干嘛。 她问完,我沉默了,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少年,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之后要怎么办这个少年。 我也忘记我沉默了多久,我回过神来,少年早已经把碗中的白粥处理得一干二净,一颗米粒也没有浪费,而且这时候我才发现,这少年很干净,这柴房里,我并没有闻到很重的异味,多的是木柴的潮味与霉味,这少年,还有地上的这床被子,并不脏? 我不知道少年是如何做到的,将碗收回后,我和木唯一起回去了,走出柴房时,天已经很黑了,我到底在那里沉默了多久?回来的路上,木唯还问我要不要再给那少年请郎中,我摇头了,我虽然一直提到那少年,我,,应当是把他当人看,但他现在大抵不算是,,,人,让郎中过来怕是会伤到郎中。 母亲昨日问我,什么时候把柴房里的人送走,舅父虽然没有来找我,但想来舅父是去找了母亲,我跟母亲说快了,但,,我也在问我自己,后续要拿那个少年怎么办。 按照我原先的计划,我是想要等少年醒后,给他一些银钱送他出相府,但现在知道他是狼孩后,给他银钱也无用了,既然是狼孩,想必可以放回城外的森林里?但,,那要等到开春后吧,如今林中就算是真正的动物都活不下来,他又怎么可能活下来... 可是,留下那个少年,虽然有外祖父的话,可我想舅父,,,且明日再想吧。 我已快要将《隐秋》看完,今天是最后... 第8章 行宫之行 景昌六十年腊月十四 今日是先生考核我们这半月课业的时候。 一早到学堂时,我原本还在想着昨日看完的那一卷书,我并不担心先生的考核,却没想到还未开始考核,舅父竟让人来传了话来。 来人说,明日相府中的长辈会带着小辈一同出行,去宫外的一处行宫,这次城中几位官员都会携家眷前往,舅父让我们做好准备,可能要在行宫中住上一夜。 话音落下,学堂里便再也静不住了。 年关将近,本就容易叫人心浮,如今又多了这样一桩事,连我也不例外,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忍不住笑,还有人已经开始猜测行宫中会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我坐在案前,听着四周的声音,心里不由得也轻快了几分。 先生将考题发下,考核很快开始,我提笔写题时,脑中竟也会闪过明日出行的事,心中难免期待,但我还记得现在该干嘛,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想法清空后,开始做考题。 我将书读得很通,虽然题目很是刁钻,但我下笔几乎没有停顿,写完后又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便将考题交了上去。 虽然先生给每人的课业是不同的,连带着考题也不同,有难有易,但我还是第一个交卷,让我没想到的是,先生并未将考题收起,而是当场便评阅了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先生低头翻看,心中忽然生出些紧张来,倒比写题时更甚,尤其是看到先生在一道我觉得与书中讲义有所不同的题目停下许久后,我更紧张了,生怕先生会说我篡改圣人之言。 好在,先生看完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先生将考题放下,说我这半月课业做得极好,思路清晰,用典得当,让我后续也需如此用心,不可因年关将至便松懈。 我向先生行礼应下。 但先生布置的课业我早已在几天前完成,完成课业后,我也没有忘了看书,如今所看的都是课业之外的书,也都是文学的经典,起先我觉得极为难读,但读下去后,我也不觉得那般难了。 离开学堂问了时辰,我让木唯去取白粥,等她回来后,我和她一起去了柴房。 再到柴房时,推开门,少年的嘶吼声已经不再,我也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我推门后就没有听到声响了,仿佛那少年已然知晓推门的是我。 来到少年面前,我仍旧站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外,上下打量着少年,直到今日我也没明白,这个少年是如何让身上干净的,我上下打量,并没有从他身上看到什么很明显的污秽。 从少年的状态看,少年身上的伤寒已经痊愈,面色也比先前有了些血色,我看着少年,木唯也将手中的两份白粥放下,木唯现在已经不怕少年了,但让她独自一人来的话,少年却是不听她指令的,但也不会像对待那小厮一般对待木唯。 而在我的不断努力下,他好像稍微能听懂我的一些话了,至少对我的,,,指令,他大致能知道该如何做了,至于他是听懂了,还是看着我的动作做出来的,我并不确定。 不过近来他的食量明显增大了,一碗白粥已然不够,我的银钱使得也比平日多了些,但好在先生支付了我一笔报酬,让我不至于银钱见空,不然怕是要求救于母亲了。 但是,我觉得我的银钱没有白费,虽然花唯也觉得这少年像家中二哥哥养的那条大狗,花唯说我可以去向三伯父家的二哥哥取取经,二哥哥是一个很厉害的驯兽师,手下经营着一家戏团,团里的动物被驯服得很成功,可我却不想学。 在我眼中,这少年虽然是狼孩,但他是人,不是动物。可若他真是人,我所做的这些,是否也算得上残忍?毕竟我现在拿出戒尺,少年还会有应激的反应。 我有些不知道我是在教他,还是在吓他。 从柴房出来后,我们回去用饭,饭后,木唯和花唯很高兴地收拾明日出行要用的东西,舅父说这次出行每人可以带两个侍女,听我这么说,两人高兴坏了。 母亲也很高兴,拉着我收拾东西,可我却有些不知道要收拾些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呢。 我想着,或许别的兄弟姐妹会知道,便让母亲一人准备,我则是去了其他几个姐妹院子里。 只是,见我到来,,,不提也罢。 在相府里走着,我又回了那个院子,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几个孩子居然还在这处小学堂里,见我到来,他们叽叽喳喳地将我围着,说这两日他们可不可以把课业停了,他们想要玩个痛快。 虽然这小学堂只开了三天,但这几个侄子侄女现在极听我的话,听四舅母说,她原本是劝孩子不用来的,但孩子不听,非说要听我的话。 听着这话,我那时候只觉得有些好玩,明明这孩子在学堂里不怕先生,怎么在这小学堂里反倒怕起我了,难道是因为我对他们比先生对他们严格吗? 我笑着点头,让他们腊月十九再来上课,他们就都跑开了。 回到院子里,我还是不知道明日该准备些什么,倒是母亲帮我选好了明日要穿的衣物,她问我可还有要带些什么东西,我摇了摇头,只说带几本书吧,母亲说我读书读傻了,我笑了,我竟觉得母亲说得不错。 傍晚,我再和木唯去了柴房,我还与那少年说了,那少年居然点头了,我有些惊讶,连着说了,笔划了几遍,少年都是点头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心中的欢喜居然比上午得知能外出更为兴奋。 出了柴房,我将柴房门锁上,让木唯去找那小厮,让那小厮明日去柴房中送饭,小厮若怕,便跟他说我已经与那少年说好了。 今日再把昨日抄少的... ——林亦珩记 景昌六十年腊月十五,上午。 天还未亮,母亲便来唤我起身。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时,窗外仍是一片昏暗,但母亲已经来唤我起床了,我看到母亲时,母亲已经装扮好了。 我下了床,母亲见我还要穿昨日的衣着,笑着说我还没有睡醒,让木唯和花唯都进房来为我打扮。 打扮的时候,我觉得我就像个小木偶,被母亲和木唯花唯摆弄着,等到她们将我放开,母亲让我坐下,还取了一面镜子给我,镜中映出的模样与我平日里大不相同,衣料比往常厚重些,颜色也亮,我看着有些不自在。 母亲却笑着看我,说这样很好,她说我平日太素净了些,像是个先生一样,总像是随时要回书案前坐下,今日是去行宫,自然要如此打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隆重,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临出门前,母亲又叮嘱我,今日到了行宫,不要只顾着自己看书玩耍,多与旁的府中小姐说说话,结识一二,对日后总是有益的。 我点头应下。 收拾好后,我们出了相府,我们院子里只去五个人,正好是一辆马车,走出相府上马车的时候,天色尚暗,但我还是能看见相府的马车在府门前一辆接着一辆排开,十分热闹,还能看见府中几个孩子在马车边打闹着,马车上是呼唤着他们的长辈,时辰极早,外面也极冷,但在这热闹下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在马车上坐了坐,马车启行,我忍不住掀开帘子,寒风扑来,我看见队伍很长,前后皆是马车,隐约还能看见别府的车架也在街面上,回头看去,灯火在晨雾中连成一线。 但没看多久,母亲便让我坐下,母亲说这次要走上一个时辰,让我可以在车上小睡一会儿,但我没有,而是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这本日记,将今日的日记先写下。 ——林亦珩记 第9章 夜宴献诗 景昌六十年腊月十五,夜 来到行宫后,发生了好多事情。 在车上,将日记记完后,我原想看书,却被母亲说了,只能闭目休息,但我竟真睡过去了,下车时母亲还在笑我,说别人都很激动,我居然睡得着。 马车停下,我们下了马车,雪下得不大,却密,落在肩头与衣袖上,舅父站在车前,神色比在府中时要肃然许多,他环视了一圈,说此处是皇上的行宫,与平日里府中或别处不同,在行宫中,一言一行皆需谨慎,不可多言,不可多看,更不可生事。 进宫之前,宫人上前,请我们将随身携带之物取出检查,检查完毕后,马车才被允许入内。 车轮碾过宫道,声音在雪地上显得格外清晰。入了行宫之后,四周便安静了许多,我忍不住再挑开马车帘子,远处屋宇层叠,檐角覆雪,宫灯在风雪中亮着,光却并不刺目,反而显得柔和,这次,母亲没有阻止我。 马车一直行到我们在行宫中的住处才停下。 下车后,仆从将东西一一搬下,送入各自的房中,我本来想要收拾,母亲却拉着我出了院子,说交给陈姨就好,木唯和花唯也跟着我们出来。 外头仍在下雪,雪落在行宫的庭院中,将石阶与廊道都覆了一层薄白。行宫中的景致与城中不同,空旷而疏朗,远处假山与水池皆被雪色掩去棱角,看着反倒温和。 走出住处,我还看见了许多不是相府的人,我们到时,行宫中已经有不少人了,宫人跟母亲说,行宫中特设了一处专供玩乐的场地,如果想要过去,请跟着他。 母亲看了一眼,便让我带着木唯过去,我原不想去,但拗不过母亲,母亲叮嘱我切不可与旁人起冲突,我点头应下。 这时,相府中的其他兄弟姐妹也陆续从住处出来,得到各自长辈许可后,纷纷朝那处玩乐之地去了。我在人群中看见了五姐姐,五姐姐也看见了我,却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未曾相识一般。 我没有上前,只带着木唯往那边走去。 向着那处而去,远处看,那里立着彩棚,很是热闹,到了近处,原来是设了不少游戏,有投壶,也有猜谜。 这处地界很大,其中还有马球场,场上不知是谁家公子小姐在场中策马,衣袂翻飞,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马球场台上,一众我并不认识的公子小姐三五成群,低声说笑,看着便是相熟之人。 我看了会儿,我并不知晓马球,没看多久便离开了。 场间还有驯兽的戏团,表演也很是有趣,只是看着那头惊险钻过火圈的狼,我却莫名会想到府中柴房里的少年。 要说这片地界最多的,当属一个个亭子了,亭中有宫人点着火炉,虽是下雪,却并不冷,亭中二三好友聚于一处欢声笑语。 但走过亭子,再想到一路来看到的人,我发现,除了相府中的兄弟姐妹,其他人我竟一个也不认识。 想来,在家中我也参加过类似的活动,但那时都是以府中人的身份与熟识之人往来。而今日是我头一遭以相府小姐的身份参加,相府的圈子与家中的圈子差别竟大至于斯。 我拉着木唯去投了会儿壶。我的准头还算不错,引来旁人几句赞叹,可我心中却并无太多欢喜,投了几回后,我便觉得有些无趣。 我让木唯一人去玩,又叮嘱她不可惹事。木唯应得爽快,神色欢喜,但将走时,我又把她拉住了。 木唯还以为我是反悔了,我笑着指了指她的额头,拿过木唯身上的布袋,这布袋里是我带出来的两本书,日记没有在里面,原本出院子的时候母亲是不让的,但我还是悄悄让木唯回去拿上了。 看着四周的玩乐,我一时觉得这本书更为有趣。 在附近寻了一处无人亭子。亭中早已备好了火炉,炭火烧得正旺,并不觉得寒冷,见我到来,那守在亭中的宫人离开,我坐下后,将书取出,翻到昨日未看完的那一页。 亭外雪落无声,人声被隔在远处,我低头看书,看得很是投入。 在那一刻,我只觉得亭中安静,火炉烧得正好,纸页翻动的声音在耳边清晰,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书中所写之事牵着我的思绪,我甚至忘了自己身在行宫,也忘了周遭还有那么多陌生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从书中脱离出来。 至今想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脱离,并非被什么外力打断,而更像是心里忽然一动,好像有什么时辰被我错过了? 我依旧在看书,但心神已经不在书上,我在想这是到什么时间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说了一句:“我问你话呢。” 声音离得不远,却带着几分不耐,但听到声音,我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眉头却也微微皱起,耳边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我听得不清,只听见几句“几遍了”“谁家的书呆子”之类的,但我记得很清楚的是,有人把手伸过来了。 我下意识抬手,用戒尺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并不重,却清脆。 那一刻,我脑中忽然一清,也终于想起来这是个什么时间了。这是往日我该去柴房的时候,是该让人送白粥的时候。 想通的那一瞬,我怔了一下,我自己都惊讶于我居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等我彻底回过神来,再抬头看向四周时,雪仍旧静静落着,远处人声隐约,却与这里隔得很远,亭中依旧空无一人,方才的声音仿佛只是错觉。 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戒尺,难道真是我的错觉? 再度拿起书,我那时没有多想,只觉得是我看书看久了生出的错觉,但我更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晚上会闹出来, 将书翻回方才的地方,我又继续看了下去,但这次,我没有看多久,一声悠长的钟声在远处响起,钟声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觉得这钟声应当是有目的的。 果然,没多久,一名宫人走近亭子,向我行了一礼,说时辰到了,请我随人离开。我点了点头,将书收好,起身时,木唯也找到了我。 我问她怎么找到我的,木唯居然笑着说这是个秘密,笑着离开那处亭子,我回到母亲身边,母亲问我玩得是否高兴,我想了想,笑着应了一声,说很高兴。 中午用了饭。 午后,母亲拉着我,与几位夫人和府中的小姐一同坐着说话。那些夫人我并不认识,只依着母亲的示意一一行礼应答,好在礼数并未出错。 后来,母亲让我去陪那些小姐们说话。 她们聊的,多是些我不熟悉的事,什么珠宝样式,哪家铺子的脂粉好用,又或者是谁家府中近来发生的闲事。我听着,只觉话语在耳边打转,却留不下什么。我面上仍旧带着笑,偶尔点头附和,却很少开口。 夜色渐深,雪却未停。 入夜后,行宫中宫灯一盏接一盏被点亮,灯影在雪中晕开,照得整片宫苑如同白昼。宫人前来传话,说陛下在外设宴,请各府入席。 母亲替我理了理衣襟,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让我跟紧她,不可乱走。我应下,随着相府的人一道前去。 宴席设在一处极为开阔的地方,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边上火炉染开落雪,其上华盖林立,一顶接一顶,层层相连,挡住了纷飞的雪。华盖之下,一列列座位早已排好,从中轴大道向两侧延展开去,灯火映着雪色,竟有几分不真实。 每一家来的人都有各自的位置,井然有序,相府所在的位置,是离帝王最近的一侧,也是左侧文官的首位。 长辈们依序落座,一张桌子能坐两人,我和母亲坐在了偏末尾的位置,木唯和花唯是进不来的。 我坐下后,虽然克制着不去看四周,但眼神还是止不住向四周看去,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能感觉到对面的武官席位中,好像有几人的视线格外的注意我? 宫人高声唱礼,我见四周人都起了身,母亲也连忙拉着我起身,和边上的其他人一样齐齐跪下,我随着众人伏下身去,额前触到冷冷的毡面,那一刻,我只觉得四周静得可怕,直到听到一声并不威严的老声,四周声响才复苏,我也随着前边的人一同抬起了头。 御座上,陛下端坐其上,年岁看着比外祖父还要年长几分,鬓发花白,眉目间却并无衰败之色,反而显得温和,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时,并不凌厉,倒像是在看一场热闹。 礼毕,陛下抬手,命众人入座。 随后,宫人奉上酒盏。陛下举杯,说了几句祝词,大意是岁末将至,诸臣辛劳,又言今日不过是家宴,让众人不必拘束。 话音落下,下方众人皆起身举杯,应声称是。 夜宴,在这一刻开始了。 宫人在每一张桌上都摆上菜肴,随后,是宫中乐舞登场。舞者衣袖翻飞,步伐轻快,彩绸在灯火下如流水一般,与雪色相映,极是好看。席间不时传来低声赞叹,我也是看花了眼。 乐舞罢,对面武官席中有人起身请命,陛下应允后,几名武官轮番上前,有使刀的,有舞剑的,招式干脆利落,气势逼人。兵器破风之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与方才的柔舞截然不同,却同样引人目不转睛,我虽看不懂,却也觉得极为威风。 文官这边也不甘示弱,每有一位武官上台,都会有一位文人上前赋诗,既是应和武官的武艺,亦是为这场夜宴增添风采。 其中一句我记得极深,是礼部那位老尚书李大人所作。 偃月冷如霜,雷霆势万钧。风拂杨柳岸,闪电落飞虹。 此句,正和那位将军所演武艺,陛下也是连声称赞,说诗中竟有杀气! 酒过数巡后,陛下忽然笑着开口,说既然如此热闹,可还有哪家小辈愿意上前一展才艺,不论文武,皆可一试,无论如何,重重有赏。 这话一出,席间便起了些微波动。 我坐在末尾,能清楚地感觉到身边相府的几位哥哥神色略有变化,有人低声与旁人说了句什么,似是有些意动。 可还未等他们起身,对面的武官席中,已有人先一步站了出来。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公子,看着年岁比我还小,身形却已十分挺拔。他走到场中,向陛下行礼,自报家门,只是他说得不快,我并未听清,只见陛下点头,宫人随即为他送上一杆银枪。 那银枪在灯下泛着冷光,少年握在手中,略一抱拳,便动了起来。 我并不懂得这些,只觉得少年所舞之枪与前面一位将军所舞极像,不过那将军所舞是剑,我看不出差距,只觉得极为威风。 那少年舞枪渐歇,最后一式收势利落,枪尾点地,发出一声沉响。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 陛下抚掌而笑,连声道好,称赞了少年一番,说罢,又转头看向文官这边,笑着问,可哪家的孩子愿意为此赋诗一首? 文官席中略有骚动,我余光看见,大哥哥似是有些意动,身子微微前倾,手指也动了一下,像是已在心中斟酌辞句。 可就在这时,那少年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得很,一出口,四周便慢慢静了下来。 “陛下,”他说,“在下斗胆有一事相求。” 陛下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却并未不悦,只是笑着让少年说下去。 少年并未迟疑,说道他今日在行宫中,见到一位女子。他人游乐之时,此女却独坐亭中读书,想来是一位才女,打听之下,原来是相府之人,又听说此女心善,月前在街上捡着一个将要冻死的少年,善心大发将少年带入相府,就连相爷也是,,, 我听着他的话,心中陡然一紧,方才没有细听,如今听来,这声像极了我在亭中读书时所听到的声音,而他所说的事,不就是我半月前所做之事吗! 而且,我看见了他在说话的时候忽然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带着笑?! 我心中一惊,而面前,那人话未说完,一名将军从武官席中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少年的肩,飞快地摁着那人跪下,声音中有几分醉气,却仍能听出几分惊险与急促。 “陛下恕罪,”那将军拱手请罪,“这孩子吃酒吃多了,说话没了分寸。” 说着,他便要将少年往后带,可陛下已经被方才的话勾起了兴趣,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更是投向相府一侧,问是何人。 这话一落,我只觉得周身一紧,更能清楚地感觉到数不清的目光朝我这边投了过来,更能感觉到母亲握紧了我的手,还有些颤抖! 可那时候,我已经慌了神,等我回过神来,身子已经先一步动了,走出桌子行了一礼,开口道:“臣女林亦珩,拜见陛下。” 声音出口的那一刻,我自己有些不相信,我的话音竟是如此之稳,伏着身,我看不清四周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陛下让我起身,开口问我方才所言可是真的,若是假的,可要罚酒一杯。 陛下话罢,四周的人似乎笑了笑,我隐约觉得陛下是在给我一个台阶,起身称是。 也不知是不是陛下没想到我会点头,陛下语调有所变化,又问我可看了方才周家少年所舞枪法,能否赋诗一首。 我微微抬头,瞥见舅父似乎起身要开口说什么,但我点头称是,陛下让我奏来,舅父身形滞住了。 写到此处,我还能记得起方才在夜宴上内心的激动,可除却激动之外,我竟无半分害怕。 我目光找到了方才赋诗的李大人,再次行了一礼,“臣女斗胆。方才礼部李大人所作之诗,臣女听在耳中,心中颇有所感,因而不敢贸然胡诌,只是循着那诗意,作了一首。” “雪落长空动夜光,云开星列照寒霜。枪随剑影分虚实,一气回旋见锋芒。虎将携子露锋芒,稚女却嚼老君思。” 当时想来,觉得极妙,可如今写下,却觉得有些讨巧可笑。 诗声落下,我见李尚书笑了笑,也听见了陛下的好字,可我却未就此停下,我仍是转身,朝那仍跪在场中的周家少年行了一礼,说我还要谢过他。 这一句出口,四周人声愈发轻了。 “公子方才所言之事,让臣女忽有所触,故而另续了几句。“雪夜行宫静,灯明照素庭;人言欢会处,独有读书声;却问何人在,戒尺拍落声;且言街上人,不过一小举;兽性非天授,人心自可驯;若问何为善,不忍见其寒;倘使视无物,吾心何其愧?” 最后一字落下,我重新俯身行礼,不再多言。 这一次,四周是真的静了,静得我能清楚听见火炉中炭火轻轻爆裂的声响,也能听见飘雪在空中被火炭融化之声, 直到陛下开口,抚掌而笑,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好,好。”陛下说,“前半首,气韵竟与李卿极像,却不落窠臼;后半首,却另有一番意思,好一句若问何为善,不忍见其寒;倘使视无物,吾心何其愧?不错,不错!” 听着陛下的话,我心中松了一颗大石头,陛下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心头一跳,连声说不敢。 陛下让我说,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 我顿了顿,只得低声道不知。 陛下闻言,话中笑意反而深了些,说到此事会与相爷相商,便让我回座了。 回到座上,我觉得有些好笑,在赋诗时我并不惧怕,才一坐下,手心却已湿润无比,微风拂过,后背一阵凉意袭来。 我退回座位时,席间好像安静了几秒,陛下才开口问那周家少年想要什么赏赐,周家少年同样伏地称不敢,陛下指了指那仍立在场中的银枪,说将此枪赐给周家少年,周家少年连声谢恩。 回座后,陛下似乎还有雅兴,可就在这时,一名宫人自暗处快步而来,神色匆匆,在御阶下低声禀报。陛下贴身之人闻言,面色骤变,连忙凑到陛下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只见陛下脸上的笑意一僵,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陛下随即起身,神情颇为激动,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这一举动来得太快,席间众人一时未反应过来,竟无人起身相送。直到外祖父率先站起身来,拱手朗声道:“诸位,陛下有事在身,夜宴继续,莫要扫兴。” 说罢,外祖父追着陛下的方向而去。 夜宴继续,席间,我能感觉到有许多视线向我投来,我视线回扫,看到他们眼中有打量,有好奇,更有眉头紧皱微带嫌弃的目光,我不知为何。 不多时,夜宴上,陛下贴身宫人来传,说是陛下宠妃有孕!陛下已回宫,在场群臣无不伏倒,高呼陛下恩德! 夜宴结束,我与母亲回了院子,母亲被我吓得不轻,一路上都在说我过于大胆,我不敢说话,但心中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我险些将狼孩之事说漏了嘴。 如今将日记记下,夜已极深了,母亲早已睡下,我本也想收笔,却怕待会儿还会爬起,今日便不抄书了,只写读书所感... ——林亦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