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夫宠绿茶,我和离嫁高门毁断肠》 第1章 结束 屋外的大雨在料峭的春寒时节淅淅沥沥下着,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雨珠打在青砖地上的噼啪声传进屋中,混杂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因为高烧,阮令仪平常白皙的脸蛋此刻通红。她眯着眼睛躺在床榻上,只觉得胸腔内的五脏六腑都要随着咳喘的起伏而破体而出。 一边伺候的陪嫁侍女柔儿看见阮令仪这副模样,担心得恨不得哭出声: “夫人,您病的太重,要不奴婢去叫大爷来看看您吧!” 又是一阵忽然爆发的猛咳后,阮令仪摇了摇头,声音弱得快被雨声盖过去: “不必。他不会来的。” 高烧不退实在难受,可她的神智却从未若此清醒过。 就算阮令仪此刻生命垂危,季明昱也不会来看她。 她风寒几日不曾好,今日本不愿陪武凝香去花园游玩,可季明昱说:“令仪,你是凝香的叔母,替我照顾她,你是有责任的。” 他说这话时,温柔的目光还停留在一旁欣喜雀跃的武凝香身上。留给阮令仪的,却是这声不容置喙的命令。 阮令仪只能答应,否则季明昱又会拿那老生常谈堵她的嘴: “凝香的父亲在出外务时为救我而死,我答应过要照顾他女儿一生一世……你若容不下我救命恩人的女儿,也坐不稳季家大夫人的位置。” 可是在花园的拱桥上时,武凝香忽然闹着要她头上的那根簪子,伸手便去夺。阮令仪觉得猝不及防,往后一退躲避之间,竟然和武凝香一同摔进了桥下的湖中。 季明昱赶来后,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武凝香,二话不说便将她拦腰抱起回了屋中。 直到此刻,丝毫没来管过被刺骨的湖水浸得寒疾更重的发妻。 若是从前,阮令仪一定会叫柔儿去武凝香屋中,把季明昱叫过来,然后也哭喊着委屈地质问他,为何对她这个妻子不闻不问。 但季明昱只会用冷漠掺杂着厌恶的眼神冷冷地望着她。 他从来不会安抚,更不会去解释什么。他只会用包含着能让阮令仪胆寒的目光,去无声地批斗她,让厌恶的妻子觉得自己是撒泼打闹的妒妇。 这样的事情从前有太多,以至于现在的阮令仪忽然觉得乏力,没有一星半点要质问、要闹的心思。 有恃无恐的前提是被偏爱,可她阮令仪这个妻,在季明昱心中从未重要过。 “大爷和武凝香不过是没血缘关系的叔侄,还要一直死赖着大爷,连夫人您病了都不许来看!”柔儿越哭越伤心。 阮令仪只是虚弱地扯着嘴角笑了笑。 不是武凝香“死赖着”,而是季明昱本来也愿意守着她。 “柔儿,让我睡会。” 沉重的眼皮合上的一刹那,阮令仪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也是这样冷得人瑟骨的早春,她跟着病重的母亲在季家门前等了许久,直到季家那时的大爷出来。 母亲被病痛折磨得直不起腰,却还是在递过婚书的那一刻挺直了脊背: “这婚约,是我家老爷生前与您定下的。如今可还能作数?” 当时阮令仪刚及笄两个月,可家中变数陡生,她再不是大小姐。 父亲锒铛入狱,阮府被查抄,墙倒众人推。曾经受过父亲恩惠的人却跟避祸似的躲着阮令仪和母亲。 母亲说是来叫季家履行婚约,实际却是为了托孤。 但阮令仪依旧有自己的尊严,她想,要是季家不愿意,她绝不会强人所难。 因为三年前,季明昱就已经在科举中一鸣惊人地夺了魁,那年的考官看见他的文章,在考场上就忍不住拍案叫绝。 季明昱又生得如寒梅傲雪般冰清玉洁,一双剑眉星目宛如仙人。 一时间,他名声大噪,京中女子都变着法地讨他欢心。 阮令仪绝不跟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他。 可不论是季父还是季明昱,他们竟全都承认了这门婚事。 阮令仪只记得,她像个小乞丐似的,衣衫褴褛地站在季家正厅,逆光进来的那个玉树临风的男人看了看婚书,然后温润低沉的声音响起: “婚书在此,这婚约也自然还在。”他转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阮令仪,“三月内,季某会迎娶阮小姐过门。” 阮令仪差点感动得落下泪来,只因觉着自己遇着了良人,觉着自己终于不用再风餐露宿。 可是她以为的良人,娶她只是为了“名声”,心里也早已有了别的女子。 屋子里烧着炭火,身上也盖着两层褥子,可阮令仪还是觉着冷,刺骨的冷。她尽力将自己裹得再严实些,不想醒来。 梦里父亲还没死,但却用失望的神情悲悯地看着她: “令仪,为父是怎么教导你的?” 柔儿不小心撞翻了烛台,阮令仪彻底被惊醒,索性开始回想父亲生前对自己的教导。 “永远不要把任何人当作你的支柱,你要记着,唯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依仗。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可是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你要为了自己,一直往前走下去。” 寝屋的门忽然“吱呀”一下被推开了,从声响中不难听出来者带着怒意。 “大爷,夫人……” 柔儿的话被毫不关心的季明昱打断。他似乎已经极力压制着怒火,可开口却仍然是兴师问罪: “令仪,你为什么要把凝香从桥上推下去?你可知她受了惊,现在还在哭。”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阮令仪此刻还病着,她没有解释的欲望,也没有委屈的感觉。 她只觉得讽刺。 季明昱不关心阮令仪的状态,也不在乎她怎么回答。他只是嫌恶地移开眼,然后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 “身为长辈,你却如此善妒、狭隘,连凝香那样单纯的孩子都容不下……令仪,我对你很失望。明日你必须向凝香道歉。” 然后如来时那般带着戾气走了。 “砰!”门被合上。 阮令仪心底毫无波澜。她看着帐顶繁杂的雕花,默念了一遍父亲说过的那句“一直往前走下去”。 她的命,是父亲一命换一命才保下的。她不能叫父亲失望——再不能把季家、季明昱当作支柱。她要结束这段露水情缘,结束这泥沼般的婚姻。 一直往前走下去。 第2章 簪子 一整个夜里,柔儿没合过眼,掖被角、熬药、喂药,一丝不苟地照顾阮令仪。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阮令仪的烧当真退了。 而昨夜在武凝香院中“随时待命”了一夜的大夫,终于也腾出了空,能来给阮令仪诊治。 大夫看见阮令仪的时候,还愣神了片刻。 季家一年四季都端庄贤淑,头发丝都精致的大夫人,此刻病得面色苍白又憔悴,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挽了几个发髻。 阮令仪拢了拢身上的氅衣,伸出纤细洁白的手腕让大夫诊脉。 “昨日大爷听闻夫人和武小姐跌进了花湖中的时候担心坏了,放着没看完的卷宗就赶回府了……” 大夫本想是找些话题,叫气氛别那么沉重,可话说了一半,就赶紧打住了。他自知说错了话,垂下头,但还是偷偷看着阮令仪的反应。 阮令仪只是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别着,淡淡道:“劳烦您为我诊脉。” 他一看夫人苍白的脸色,再想想她的处境,此刻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夫人是风寒未愈,又被湖水里的寒气刺激,才发热。我为您开几副药,连服三日,就无大碍了。” 大夫说完,又偷偷看了看阮令仪的模样,见她面色淡然,心中却不由生了些同情。 昨日夫人和武小姐一同落水,武小姐是大爷亲自抱回去的,夫人反而是自己拖着水淋淋的身子走回的寝室。 府中大夫在武小姐的院子里等了一夜,却是一声咳嗽也不曾听见。烧得浑浑噩噩的夫人,却要挨到天明。 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当初府中上下,谁不觉得大爷要娶的是武凝香武小姐。 “多谢大夫了。”阮令仪收回手腕,转头看着柔儿,“拿些银子来。” “夫人,不必这样。”大夫有些意外,“府里每月会统一给大夫们结钱的。” 阮令仪无声地笑了笑,还是强硬地把荷包塞进了大夫手中。既然决定了要和离,她就不要再花季家的钱。 方才老夫人的婢子传话来,说她这两日不必请安,只需好好休养。阮令仪这才难得偷来浮生半日闲。 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阮令仪靠在椅子中,伸出手在炉前取火。温暖的焰火将暖意传进手掌,然后缓慢地蔓延至全身。 她心情很好,因为心中压抑多年的乌云终于拨开,大石落地,此刻她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轻松感。 但一个人的安宁还没享受太久,帘子却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然后一阵雀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阮令仪转身抬头看去,便和一脸温柔的武凝香对上眼。 武凝香看了看阮令仪毫无血色的脸,愣了愣,然后也坐到炉火旁,将阮令仪的手包在自己掌心。 “昨日的事情都是我不对,自己贪玩还叫叔母受苦了。”她蹙起眉毛,那温顺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也说不了重话。 “小叔叔把我抱回屋里换了衣服后,我本来是叫他立刻来陪叔母的,可是他太担心我会发热,执意在我那守着。”武凝香叹了口气,“不过现在看到叔母没事,凝香就放心了。” 阮令仪将手抽回来时,明显感觉武凝香的动作顿了顿。她转头,看着季明昱口中未染尘俗的女孩: 年轻幼态的脸庞圆润又饱满,看着的确像是没长大的小姑娘,含苞欲放被保护得一尘不染。那双杏仁圆眼水光盈盈,似乎人畜无害。 可阮令仪看得出她眼底毫不掩藏的轻蔑和挑衅。 那眼神再直白不过: 你斗不过我的。 阮令仪只是收回眼光,不言语。 她再也不要做任何女人的假想敌。 武凝香看着阮令仪晦暗不明的眸子,忽然有些诧异。她想过阮令仪的反应,但无论怎样都不该是现在这样。 “在拱桥上,我并未推你落水。” 武凝香一愣,又听见阮令仪说: “所以我不会对你道歉。” 说完,阮令仪从椅子中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昨夜季明昱风尘仆仆地闯进她这里,只为了责备她、勒令她。若是从前,阮令仪害怕季明昱更厌恶自己,害怕惹得他不悦,总会低声下气地道个歉了事。 可如今她再也不想那么窝囊了。 不是她做的事情,她是绝对不会再认下的。 武凝香觉得阮令仪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似乎有些硬气了。但这诧异很快烟消云散—— 无论委曲求全还是现在这般,阮令仪不都是为了霸占她的小叔叔吗? 纵使自己的确对着小叔叔撒谎了,把她故意叫二人落水说成了阮令仪的错,可那又如何?是阮令仪霸占了她的位置。 何况在小叔叔心中,自己就是更重要,是阮令仪一直拎不清。强扭的瓜不甜,她却死乞白赖地强行进门,还不肯自请和离。 她打心底眼地讨厌、瞧不上阮令仪! “凝香来此的本意只是担心叔母,想来瞧瞧罢了。”武凝香也从炉火旁起来,跟着阮令仪坐到软榻上,“可叔母似乎很不欢迎我。” “是因为昨日小叔叔先带着我回屋,半夜时过来责问了叔母,又叫您不高兴了?” 阮令仪端着茶盏轻轻啜饮着,不看武凝香,可武凝香却是毫不避讳地盯着她。 雨后天晴,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照在阮令仪身上显得她静谧淡然,看着永远处变不惊,永远体面。 她也只能演一演云淡风轻了。 若是可以,武凝香是一定要撕开阮令仪这副虚伪皮囊,逼到她声嘶力竭地失态的,要让她彻底因为夫君的心另有所属而崩溃咆哮。 一旁的柔儿都看不下去了。 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弱不禁风的女子,心肠为何如此迂回?她说出这种话,只不过是为了再次把一切不是都推给夫人,归结于夫人小心眼,好让大爷为她出气! “你想多了。”武凝香要看阮令仪失态,可她早已看透了。她放下茶盏,眸色里映着晨光,看向武凝香,“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好让自己舒服些。至于旁的,都无所谓。” “我的寒疾还未痊愈,你先回去吧,免得传给了你。” “别叫你小叔叔担心。” 阮令仪送客的这番话说得体面又温婉,挑不出错来。她很清楚武凝香想看见自己狼狈不堪,可她偏偏不会叫她如愿。 武凝香被这番话噎了一下,但很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她抬眸看向阮令仪的发髻,只见她今日并未别簪子。 “昨日我说想要,但叔母不肯给我的簪子,”武凝香话里全是挑衅和得意,“小叔叔送给我了。” “我想要的东西,小叔叔都会给我。就算是叔母的东西,也不例外。” 第3章 乏味 柔儿原本规规矩矩地在屏风旁侍立,听见这话恨不得上去甩武凝香一巴掌,可最终只能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一根簪子,季明昱还能少了武凝香?她不过是想要夫人不顺心,想用这簪子伤害夫人!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少吗? 夫人刚嫁进来的时候,亲手绣了一副鸳鸯图,可武凝香瞧见了后非要说自己也在绣花,而且全京城都买不到夫人用的那朱殷红的线。 她一句话,大爷便让人把夫人绣的鸳鸯图拆了,把朱殷红的线给了武凝香。夫人哭得泪眼朦胧,大爷全当看不见。至于夫人因为绣图而千疮百孔的手?他更不在乎了。 阮令仪大概也想起了这件事。 她偏头看向窗外,眼波流转。 她来季家的第一年。以为自己和季明昱就算不能举案齐眉,那也应该相敬如宾地携手一生。 以为季明昱良名在外,京城无人不晓他是正人君子。 所以阮令仪绣鸳鸯图,但愿他们二人也能交颈相依,她能一世长安。 终究是痴妄。 那幅绣图被毁的那日,她就该知道季明昱不是她的良人。可她竟然还把自己蹉跎到了今天。 阮令仪重新端起茶盏,看向洋洋自得的阮令仪: “你若真的喜欢,便拿去吧。也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 从前她会为这些类似的事情跟自己较劲,弄得自己茶饭不思,可从此以后,再不会了。 武凝香只觉得心里腾升起一股憋屈的窝火:她话都说成这样了,阮令仪还是装傻充愣不肯放手是吗? 她就知道阮令仪是这种这种家道中落,却放不下荣华富贵日子的人! 卑鄙! 从前武凝香还能和她明里暗里斗一斗,逞个嘴瘾便罢了。可如今还有不到两个月她就要及笄了,她不能再等了。 武凝香几步走过去,站在阮令仪面前,颇有咄咄逼人之势: “你知不知道,若非是你和你母亲拿着婚书来季家,嫁给小叔叔的人应该是我?是你一直在霸占我的位置!” “小叔叔早就与我说过,他会等我长大,然后娶我。可是你却半途拦路,毁我的姻缘。” “你若是心中还有廉耻,就应该自己主动和离,给自己些体面,而不是成日鸠占鹊巢,还要装出一副得体的模样。” 武凝香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冷静喝茶的阮令仪,眼底的讥讽和不屑更甚: “小叔叔根本不爱你,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她转身离去,“别等到被扫地出门时,怪罪季家不给你脸面!” 珠帘被掀开,响起“沙沙”的声音,武凝香的脚步声也远去。 出了屋子,武凝香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再回头看了眼阮令仪的房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爹爹为了救小叔叔而死后至今,她一直在季家住着。就算季明昱对她再好,她也知道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若不能嫁给小叔叔,她永远都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不,她不要。 她从怀中拿出那根通体白润的玉簪子,毫不留情地丢在了地面上。 簪子瞬间四分五裂。 她永远看不起阮令仪,更看不起她的东西——她不会像阮令仪一样,自私地霸占着别人的东西。 窗边的阮令仪静静地看完了武凝香的所有动作,然后将窗帘拉上。一扭头,看见满脸愁容的柔儿。 “风寒而已,你莫担心。” “夫人知道我担心的不是风寒。”是您和大爷。 柔儿继续说:“武凝香只觉得自己珍贵,可殊不知当初您也是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夫人和老爷在的时候,谁敢给您这样的委屈受?” “柔儿,”阮令仪的语气有些悲凉,“时过境迁,一直想着过往,永远都不能朝前走的。” 阮家落败,阮父锒铛入狱,阮母在娘家抱恙。她受了委屈又能如何?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 夜里,季明昱下值回来了。 阮令仪屋中都是药味,颇有些刺鼻,引得季明昱不由地蹙起了眉毛,伸手在口鼻边扇了扇风。 他一路走进内室,看见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阮令仪。 她已经换上了寝衣,柔顺的长发也肆意松垮在肩头。黑发白肤,像是淡雅的出水芙蓉,美的别具一格。 可是叫人也忽略不了她没有血色和精气神的面貌,一看便知病得不轻。 季明昱从来不管回来时阮令仪有没有睡着,发出的声响总是吵醒她。 今夜也是。 阮令仪抬眸,看见是季明昱,便坐起身来。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从床上爬起来,跟在季明昱身后为他准备热水、为他更衣,为他忙前忙后。 “你今日没有给凝香道歉,还对她说重话。你作为叔母,在小辈面前,就是这样以身作则的吗?”与昨夜如出一辙的兴师问罪的口吻。 他眉目间的寒气,不知道是外面的风雪所导致,还是因为对面前的妻子没有感情。 或许是他身居刑部侍郎之位已久,对待任何事情都是公事公办地刚正,所以此刻面对阮令仪,也像是在盘问。 看来武凝香是告过状了。 这也是武凝香证明季明昱不爱阮令仪的手段之一。 果然,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阮令仪却再也不会因为自己不被季明昱偏爱而伤心。只是连着两页的打扰,当真令她觉得枯燥无趣。 事情无趣,人也乏味。 但忽然有个清晰的念头在阮令仪脑中浮现: 原来季明昱于她而言真的不重要了,他的喜怒哀乐和责备,都不再能令她提心吊胆。 她记忆里永远温文儒雅的季明昱,承诺会在两月内娶她过门的季明昱,外人口中全京城女子的如意郎君的季明昱,再不能让她牵肠挂肚。 季明昱很不满意阮令仪在他不悦时的走神。 “令仪,你你为何总是为了凝香争风吃醋,为何总是针对她?”季明昱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凝香胆小又单纯,她受不住你这些心思的。” “今夜我去凝香那,再陪陪她。”季明昱转身离去,“我会在凝香面前,为你说些好话。” 阮令仪看着季明昱没有温度的背影,垂下头。 良久,她兀自笑了。 嫁进季家这些年,她恪尽职守,夙兴夜寐,却换得个“争风吃醋”的评价。 “夫人,您要不再和大爷解释一番?夫妻之间把误会说通了便是,您何苦真的要走上和离的路呢。”柔儿站在一边,试探地说道。 如今这世道,和离后女子的生活,必然是艰难的。 阮令仪轻轻咳了几声,才道: “柔儿,你知道的,我都解释过。可是有用吗?” 一个坚信天地为方的人,你要如何说服他,天地为圆? 何况他信不信,也再不重要了。 第4章 她等不到了 相信她说的话的前提,是相信阮令仪。可在季明昱心里,她从来都是一个善妒狭隘的女人,说的话做的事,都为了争风吃醋罢了。 再解释,季明昱就会不耐烦地打断她。 “你心思太重,还把别人想得与你一样。” “你应该学学凝香的豁达。” …… 阮令仪轻蔑地扯了扯嘴角,重新躺回温暖的被褥中,进入梦乡。 他不重要了。 翌日清晨。 阮令仪难得地睡到了自然醒,穿好外衣到外室时,季明昱已经穿戴整齐,预备进宫上朝。 这是季家司空见惯的场景。 季明昱年纪轻轻坐上了刑部侍郎的位置,对待公务向来一丝不苟,在书房看一夜卷宗都是常有的事情,因此夜里并不常陪阮令仪。 即便有时回来的早,没什么公务,也总会被武凝香用各式各样的理由叫走。 但每日清晨,阮令仪都会比季明昱早起半个时辰,只为替他准备好热水、热毛巾和朝服。 今日却是头一遭起得这么晚。 季明昱回头看了阮令仪一眼,欲言又止的唇动了动。 他觉得阮令仪有些不对劲,可是又觉得不过是她在无理取闹。 阮令仪看都没看季明昱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坐在桌前,让柔儿给她盘发。 季明昱难得没有收拾完毕后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前,看着梳妆台前端坐着的阮令仪的侧颜。 细腻的肌肤,饱满的额头,远山眉和秀气的鼻梁。身后的长发一泻如瀑,黑的发,白的肤,交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 季明昱移开视线。 “风寒还没好?屋里有药味,闻着叫人不舒服。” 阮令仪忽然又咳了起来,平复下来后才低声说道:“那往后我叫柔儿别把药端进来,也不在屋中喝药。” 这样顺从、不会哭闹、计较的阮令仪,是季明昱曾经所盼望。可今日看着她这样低眉顺眼,毫无波澜的模样,季明昱却觉得心里憋着股说不出来的闷。 听着她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又看着柔儿轻手轻脚地将一只簪子别入发髻中。 季明昱的呼吸加重了些。 他把阮令仪的玉簪子送给了凝香,若是以往,阮令仪早就哭天喊地的和自己闹了。 或许他原本还有什么要补偿的心思,可一旦阮令仪闹了,他就从心底厌烦这个妻子。 这次她却不哭不闹,安静得让季明昱心悸。 昨夜在武凝香屋中时,她很愧疚: “小叔叔,你从叔母那送给我的那根玉簪子,我不小心摔碎了。叔母知道了伤心该怎么办?那是你送她的。” 季明昱看着手中的卷宗,头也不抬:“无妨,我再给她一只便是。一支簪子,不值得你愧疚。” 屋中落针可闻,季明昱却隐约觉得自己对待令仪有些随意了。 “你病了,我却没有尽夫君的责任照料你。是我的不好。”他的声音很平淡,“等我空了,叫人重新给你打一支簪子。” 闻言,阮令仪终于有所反应,她转头看向季明昱。 从前阮令仪爱着季明昱,总是无形之中美化了他的一言一行。可如今抽离出来后,她忽然很反感他这副高高在上,永远带着施舍的意味的“补偿”。 她家道中落,可出嫁时母亲和外祖仍然竭尽全力给她置办了一套算是体面的嫁妆。 嫁妆里的一只手镯,阮令仪当眼珠子似的宝贝着。 武凝香见了那镯子后,说什么也要让阮令仪摘下来给她看看。 阮令仪不肯,季明昱便替武凝香上手将那镯子摘下,递给他的小侄女。 “凝香只是看看,又不要你的镯子,你这么小气做什么?” 可是武凝香接过手镯的下一秒,就失手打碎。 阮令仪哭得伤心,季明昱却不耐烦地看着她,眼神里都是对她上不得台面的嫌恶: “这镯子品相一般,值不了几个钱。你至于哭成这样,让凝香心里不舒服吗?” “令仪,大度些。” 阮令仪抽噎着把委屈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她不是在乎那镯子的价钱,而是心疼母亲和外祖对她的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糟蹋了。 也悲伤自己的夫君,从来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时间久了,季家的下人都知道这个大夫人不得大爷喜欢。 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大爷不喜欢她,没人给她撑腰,下人也就敢轻蔑阮令仪了。 思绪回到此刻,面对那个遥遥无期的簪子,阮令仪没接受,也没拒绝。 “等我空了” 她等不到那时了。 季明昱觉得自己今日这般,已经够给阮令仪面子,他不想再多说,转身推门出去。 “夫人,外面天寒地冻的,您不在屋里喝药,去哪里喝呢……”柔儿放下梳子,满眼心疼。 “在厨房熬好,我就在厨房喝吧。” “可是厨房烟熏缭绕的,呛得很。您本来咳疾就没好。” 外头挂起一阵风,卷起地面的花瓣碎叶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扬。 阮令仪看着外头的景象,觉得自己也像那被风裹挟的落花一般。 “没关系,这样的日子,也不长了。” 阮令仪身子不适,这两日总是去厨房喝了药就回来睡,一来一回风寒还真的好了不少。 第三日夜里,季明昱没回来。说是大理寺破了一桩纠缠好几年的冤案,刑部要加班加点地把案子复核完毕,好及时呈给陛下。 阮令仪本无心过问,夜里早早地上了床就睡下,是婆母担心她会和以往一样等季明昱回家,一等就是通宵,才派身边的丫鬟过来知会一声。 可是前两夜,为什么不来告诉她?为什么就不担心她会等? 阮令仪自嘲地笑了。 因为整个季家,都和季明昱站在一条线上,他们都忽视她,都不在乎她——所有的事情,一定要全府上下都安顿妥帖了,才会想起还有个大夫人。 “大夫人快睡吧,大爷今夜不会回来,不必等了。”丫鬟又说,“这两日倒春寒,老夫人也病了。夫人的风寒若是好些了,明日起就去老夫人那伺候吧。” 除了需要她的时候,会立刻想起。 “知道了。” 阮令仪嫁入季家的这些年,婆母常氏虽不说待她如亲女儿,也偶有刁难。但说到底,婆媳一场,阮令仪只想在离府之前再尽一些媳妇的义务。 她只求无愧于心。 第5章 留个体面 因为要去照顾常氏,阮令仪又如从前般天不亮就起了。 天气可真冷啊。阮令仪想着,不由地将身上的貂毛外衣又拢紧了些。看着呼出的气都化成了白雾,阮令仪提着照明的行灯,加快了脚步。 阮令仪进了屋子的瞬间,里面原本还热热闹闹唠家常的氛围立刻烟消云散,然后被一种莫名的尴尬充斥。 常氏当初就是长媳,后来生了个天之骄子季明昱光宗耀祖,如今在季家说是老佛爷也不为过。 人人都簇拥她和季明昱,却带着微妙的恶意打量季明昱的正妻阮令仪。 她嫁进来后,日子越长,这些恶意就越不加掩饰。 “令仪给母亲请安。母亲今日感觉好些了吗?”阮令仪只当看不见,径直走到常氏榻边问安。 常氏随意关心了她两句,就叫她去一边坐着。 没人在乎阮令仪也是久病未愈,没人在乎前几日她落水受了寒。 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及笄的武凝香身上。 “凝香都是大姑娘喽!”二夫人笑呵呵地看着武凝香,“还记得你刚被大爷带回来的时候,见着生人就要哭。现在都是落落大方的姑娘了。” 女子及笄,最绕不开的就是婚事。 “对了,凝香可有心仪的郎君?” 武凝香装作少女羞赧,垂头笑着不言语。 二夫人娇嗔:“哪轮得到咱们操心呀?就凭咱家大爷对凝香这上心程度,定然是要把全京城最好的儿郎叫过来,让凝香挑选的!” “二叔母哪里的话。”武凝香低声说道,又不经意将目光落在一旁捧着茶杯暖手的阮令仪身上,“更何况,全京城最好的儿郎,不就是小叔叔嘛。” 阮令仪和她们从来聊不到一块。她静静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目光始终落在暖炉里闪着火光的炭木。 常氏此刻似乎精神不错,也参与进话题: “以凝香的出身、才识和样貌,想嫁什么人家嫁不进?你尽管挑,挑中了我叫明昱去给你提亲。” 武凝香的父亲原也是刑部的官员,是季明昱初进刑部时的师父,因为投缘,私下结拜成了兄弟。 可天有不测,师徒二人某次出外务时遇到泥石滑坡。为了保护季明昱,武凝香的父亲就这么牺牲了。 朝廷很重视因公殉职的官员,尤其他一命换一命留住了季明昱这样的英才,直接追封成了刑部尚书。 然而季明昱心中始终觉得有愧,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把武尚书唯一的女儿接来季家,好好养大。 武家原本的财产、朝廷拨下来的抚恤金再加上这些年季明昱补贴给她的钱,武凝香这辈子都不愁吃喝。 年幼的武凝香因为父亲的死,而注定了会风光一生。而那时的阮令仪,刚刚家破人亡,和日夜以泪洗面的母亲相依为命。 若非母亲有一天忽然想起那纸婚书,带着她上了季家的门,或许季明昱和武凝香早就按照季家众人的期望成婚了。 阮令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不着急。”武凝香在众人柔爱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凝香要嫁,就要嫁自己喜欢的。” 这话,二房、三房的听不懂,阮令仪和常氏还听不懂吗? 但木已成舟,常氏也只是牵着武凝香的手轻轻拍着: “委屈你了,好孩子。”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又怎么会不懂你呢?” 那些带着讥讽和端详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阮令仪身上。 阮令仪忽然觉得像是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高门大户的季家,高风亮节的虚伪外表下,藏着的也不过是蝇营狗苟的心思。 他们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心里那点龌龊,就团结在一起,用不清不楚的话恶心无辜的人。 “有老夫人和小叔叔陪伴我长大,这么幸福的事情,有什么可委屈的呢?” 武凝香这话一出,众人又夸赞她懂事,一直到散场。 “令仪,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女人们三两成群地往外走,常氏叫住了落单的阮令仪。 武凝香回头看了眼,却被二叔母拉着往外走。 常氏一辈子养尊处优,不管真情实意还是虚与委蛇,总之面上她不会给你任何难堪。 但那双因岁数增长而逐渐浑浊的眼睛看你时,却能让人如坐针毡。 “令仪,”常氏看着她,刚才看武凝香时的慈爱目光荡然无存,“你又惹明昱不快了?” “凝香告诉我,你还在为了落水那事和他闹。”话里都是失望。 阮令仪垂着头,依然恭顺,但却没了从前唯唯诺诺的气势,反而不卑不亢。 “母亲,我没有闹。大爷这两天公务繁忙没有回家,我自然也没机会和他说话。” 常氏根本不在乎阮令仪说了什么。 “你没有显赫的身世,明昱却还是守诺地娶了你。嫁过来三年都没能生个一儿半女,也没有人责难你。” “令仪,你该知足,不该闹。” 阮令仪觉得季明昱母子很像——说话时高高在上的架子,指责你时义正言辞腔调,还有藏在字里行间的绵针…… 她忽然很想问婆母,婚事可是在阮家一无所有时就定下的?孩子是可是她一个人努力就能有的? 算了,要走了,就给彼此留个体面吧。 常氏不喜欢这个逆来顺受,像是雏菊一样的儿媳妇。 她喜欢武凝香那样张扬明媚的大丽花。 “罢了罢了,与你说再多也是这副样子。”常氏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你要是有凝香一半得明昱欢心就好了。” “婆母好好歇息,令仪先退下了。” 常氏不耐地摆了摆手。 阮令仪刚推开房门,和扑面袭来的冷空气一起出现的,是在外面久候多时的武凝香。 “这么冷的天若是冻着了,你小叔叔又该心疼了。”撞上了,阮令仪也不吝啬一句关心,然后转身要走。 武凝香却快步追了上来,与她并排走着。 “叔母,有时候我真的挺佩服你的。”武凝香笑靥如花,“你知道为何你一进来,大家就都不说话了吗?” “因为这里没有一个人把你当‘季家人’。可你却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稳稳坐着,一点儿都不嫌臊得慌。” “老夫人常说,‘即便是女孩也别脸皮太薄’,这话,”她停顿一下,加深语气里的讥诮,“怕是只有你听进去了。” 第6章 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 忽然又是一阵冷风拂过,吹得阮令仪又咳起来。 她停下脚步,用手帕捂住口鼻。 武凝香看这一幕,再联想这几日的种种,更加得意。 “我们一同落水,小叔叔把我抱回房中,即使大夫说我没有染上寒气,他却依旧日日差人送姜汤来我这里。” “可是你咳成这样,小叔叔可关心过你一回?整个季家,可有人关心过你一回?” 阮令仪平复好了,只是不急不缓地将手帕叠好。 “阮令仪,你是怎么做到在不被任何人喜欢的前提下,还好意思留在季家的。” 武凝香想炫耀的不是那几碗姜汤,是季明昱的偏爱。 “怎么做到的?”阮令仪轻轻重复了一遍武凝香的话,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凭我是你小叔叔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够不够?” “真正该害臊的,是厚着脸皮妄图插足别人婚姻的人,不是在婆母病榻前伺候的我。” 阮令仪清清楚楚地看着雄赳赳的武凝香逐渐脸色煞白。 “也是,我和你说这些作甚?你太小了,我怕你听不懂。” 她说完,抬起脚就往自己院子走。 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太久,如今终于说出,阮令仪心情好到竟然哼起了小调。 柔儿也久违地见到少夫人这个样子。为她开心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少夫人今日给了武小姐难看,万一被大爷知道……” “随他去吧。我本也打算这两日就和大爷说和离的事情,他再怎么看我,都不重要。” 初春多夜雨,一夜过后便是满地的残花败柳,下人们便也要一大早地就起来洒扫。 怎么说阮令仪也是季家的大夫人,她住的院子是除常氏住处外最大的一间,分派来的丫鬟也最多。 阮令仪和柔儿还没走进后院,在拱门外的凉亭那听着了洒扫的丫鬟们窃窃私语。 “唉,总算是把这个冬天熬过去了。” “可不是嘛?还是咱们太倒霉,被分来了大夫人的院子。大夫人不受重视,连带着我们这些下人过冬的炭火都不够用。” “要是有机会,我真想去伺候武小姐。诶,你那天瞅见没,武小姐身边伺候的丫鬟,身上穿的都是绸布!” “省省吧,武小姐可不要大夫人的丫鬟。咱们还不如希望大夫人什么时候能从老夫人那拿到掌家权,那时候我们的日子兴许好过点。” 府里的人一直称呼阮令仪为“大夫人”,除了她辈分如此之外,还因为她一直没有得到掌家权——她至今不是季家的当家主母。 “你以为你这个心愿不是天方夜谭?”一声嗤笑过后,“老夫人为什么不让大夫人做主母,还不是觉得大夫人小家子气,怕她手脚不干净。” 柔儿气急了,低声说:“敢编排大夫人,奴婢去替您出气!” 阮令仪拦住她,摇摇头:“她们说的没错。” 人情冷暖,见风使舵。他没给别人带去一星半点的好处,还指望从她们口中听到什么好话? 凉亭外长着一棵参天古木,是棵桃树。 阮令仪的话音刚落,那树枝桠上便落下一朵迎着春寒绽放的桃花。 淡粉色的花落在阮令仪的肩头,像是安慰。 阮令仪取下这朵娇嫩的桃花,放在手心静静端详。 和离后,她就要开始自力更生。可是她既没有做生意的本钱,也没有卖力气的身子。 但她会做胭脂。 春季似锦的繁花,就是做胭脂最好的原料。 “柔儿,去小厨房给我找一对干净的舂臼来。” 整个午后,阮令仪都在做胭脂。 摘花、清洗、舂捣……每一步都做得仔细。直到将剔透泛着光的红色汁液灌进器皿,阮令仪皱着的眉头才舒缓些。 只要成功做出了口脂,阮令仪就有信心卖出给胭脂铺,也就有经济来源。 “大夫人,大爷传了口信回来,说今夜会回家。” 阮令仪一愣,又扭头去看了眼天边斜垂的夕阳。 离季明昱回来,只有不到半个时辰。 “柔儿,去给我铺好纸笔。” 柔儿知道,这是大夫人要写和离书了。 “夫人……” “快去。” —— 季明昱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飘着细细绵绵的小雨,淋不湿却湿漉漉叫人觉着难受。 他一路大步流星,带着雨水的寒气进了屋中。 屋中果然没了他离开的那个清晨的药味。果然不管怎么闹,她都是在乎自己的。 “大爷,奴婢伺候您更衣。”侍女拿着身干净衣服过来。 季明昱刚才心中那点安稳,忽然动摇了。 他出门那日清晨,阮令仪没有来伺候他洗漱,今夜回来,阮令仪也没迎上来。 甚至到现在,他还没看见阮令仪。 “……我自己来。”他拒绝了侍女,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换了身舒爽的寝衣。 里间传来几声咳嗽声,是睡下的阮令仪发出的。 季明昱眉间皱出一个“川”字。都快小半月了,她的病怎么还没好? 从前只知道武凝香身子弱,常常风一吹就病倒,怎么如今阮令仪也这么弱不禁风。 他径直往已经熄了油灯,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摇曳着的里间去。 阮令仪睡得迷迷糊糊的,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个温暖的躯体朝自己挤。 她清醒了几分,是季明昱回来了。 刚想朝里面挪几分,身后男人的大手却一把将她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别动。”季明昱的声音很沙哑,“我们很久没有了。” 即将和离,阮令仪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再和他有夫妻之事。 何况她如今病着,半点心思都没有。 季明昱从来不会考虑她的,他只知道自己需要纾解。 阮令仪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掰开,然后她在黑暗中坐起身来,看着有些表情有些错愕的季明昱。 “我去外间睡吧,免得把风寒传染给您。” 她从床尾爬下床,刚走出没两步,一块枕头就砸上她的后背。 阮令仪脚步顿住。 “你还要和我摆架子、闹脾气到什么时候?”季明昱怒不可遏的声音传来,“你今夜出去了,就永远别想让我再上你的床!” 门还是被不轻不重地关上,宽敞的屋中只剩下季明昱的呼吸声。 第7章 护着你长大 外间没有床,只有一方软榻。阮令仪在上面睡不习惯,天刚蒙蒙亮便醒来了。 往日早起她总有些困倦,今日倒是因为心里有事,所以清醒得格外快,披上氅衣便往后院去。 昨日忙碌了一下午的胭脂,一夜应该已经凝固,可以验收了。 “夫人,您做的胭脂的色泽也太鲜亮了!” 随着阮令仪揭开盖布的动作,柔儿也惊呼出声。 胭脂色泽鲜艳,轻盈透亮,抹在手背上也细腻柔滑。 阮令仪也露出笑容:成功了,而且品相很好。 “柔儿,把那些胭脂收进小箱中,我们挑个日子出门,卖给胭脂铺……”阮令仪和柔儿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外走,却忽然被两人拦住了路。 是季明昱和武凝香。 阮令仪抬头看武凝香的瞬间,季明昱竟然下意识地微微将身体前移,把武凝香护在身后。 阮令仪尽收眼底,心里只觉得讽刺。 她根本没有伤害武凝香的心思和能力,却要成为季明昱心里需要提防的人。 这样的场景放在以前,足够阮令仪伤心几天了——看着丈夫和别的女人亲密无间,自己倒像个局外人,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但是现在再看,阮令仪心中却没有一丝涟漪。 “叔母,早。” “嗯。” 武凝香手中拿着卷书画,走到阮令仪身边,亲昵地挽起她的手: “我得了山空大师的一幅真迹,但是凝香年纪尚小,还看不懂其中精髓,就来找小叔叔一起品鉴。叔母不会介意吧?” “之前我读书遇着有不懂的诗句去请教小叔叔,让叔母不开心了,所以这次特地先来问问叔母。” 这副小辈的模样,低眉顺眼,姿态放得十足的恭敬。 只有阮令仪听得出字里行间依旧夹枪带棒。 昨夜的事情导致季明昱本就不悦阮令仪,再加上武凝香话中有意无意透露的事情,此刻他声音更冷: “作为长辈有义务教导凝香,但你没什么见识,不会鉴赏诗画,就只能我来教她。你不要事事都斤斤计较。” 没什么见识? 阮令仪五岁起就跟着父亲跑遍了各地,见识过各种风土人情。 她的眼界是山川河流,大漠孤烟,而不是一副字画就能定义的。 “我还一句话未说,这‘斤斤计较’的帽子就扣下了。”转身看向在自己身侧的武凝香,“你往后找你小叔叔,都不必经过我。” 季明昱不由得蹙了蹙眉。 “凝香说这些话是真心实意的,你何必隐晦暗讽。” 武凝香心中不屑:从前是闹个天翻地覆,如今是一改常态,装云淡风轻了吗? “叔母心里不舒服大可以直接说出来,凝香以后改正就是了,万万不要因为我而与小叔叔心生嫌隙。” “叔母之前说我不该成日跟着小叔叔,其实那不过是因为爹爹走后,我就被小叔叔接来季家,所以对他依赖了些……不是叔母想象的那般。” 提及往事,季明昱想起了师父的死,心中像是有细针扎过。 他伸手将武凝香拉回自己身边:“我知道你是心思纯净的孩子。凝香,你不必为了自证,反复揭开伤口去给旁人看。” “旁人”说的当然是阮令仪。 “是我主动要看你的伤疤吗?” “是我在一遍遍追问你为什么依赖他吗?” “是我害的你父亲牺牲,还是你父亲是为了我才牺牲?” 都不是。 这些话阮令仪早就想问,可是过去从来没有勇气说出口。 如今和离在即,她终于有底气问出这些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为什么季家的富贵,季明昱的风光她没有跟着享受半分,但季明昱的救命之恩她却要跟着一起报? 有让“旁人”来与自己一同报恩的说法吗。 武凝香被这三个问题问住了,她一顿,眼中很快升起一阵雾。 “阮令仪!”季明昱出声呵斥,“给凝香道歉。” 阮令仪看了眼季明昱,那目光带有几分同情的意味。 从前委屈求全,是为了守护她摇摇欲坠的婚姻,如今夫妻缘分已经到头,她不要怯懦地活着。 阮令仪转身离去。 “我一直都知道叔母不喜欢我,可是就算她再厌恶我,也不该拿我爹爹来戳我痛处!”阮令仪走远,武凝香立刻扑进季明昱怀中,泪如雨下,“可是叔母毕竟是小叔叔的妻子,她生气了,小叔叔还是先去安慰她吧。” 梨花带雨的模样,的确惹人疼爱。 季明昱收回看向阮令仪背影的目光,垂眸看向怀里的武凝香。 从那日清晨起,他心中一直浮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这种感觉越来越深,直到现在,像一团乱麻在他心中无限滋长。 “不了,”季明昱深吸一口气,“她只是病了太久,心情有些烦躁。” 等阮令仪病好了、心情平复了,一切就会回到从前。 武凝香还在他怀中贪婪的吸取着他的气息,却听见头顶传来小叔叔的声音: “无论如何,令仪都是我的妻子,是你的长辈。她不喜欢你,你便尊重她的意愿少来这里。” “可是今日,小叔叔不是说要陪我一起鉴赏这……” 季明昱第一次打断了武凝香说话: “我今日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先自己回去琢磨。若还有不懂的,日后再拿来问我。”许是觉得这话有点生硬,他又补了句,“好吗?” “……好。” 武凝香从前只把阮令仪当作鸠占鹊巢的罪魁祸首,从不把她当成可以与自己一争高下的对手。 她觉得阮令仪不配。 可是今日季明昱的反应,让她第一次有了恐慌的感觉——她曾以为自己取代阮令仪,嫁给小叔叔只是时间问题。 但小叔叔今天竟然帮阮令仪说话,还是在阮令仪对她说了重话的情况下! “小叔叔,”武凝香松开环绕着季明昱的双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爹爹为了救你,一句话都没能给我留下,是你把我带回季家,那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你……不要丢下我。” 季明昱把武凝香重新搂入怀中。 “不会的。小叔叔答应了武尚书,会护着你长大。现在公务也不是很要紧,我先陪你看看这副字画吧。” 第8章 你的本性是如此轻贱 “夫人说的话虽然没有错,可总归还是成全了武小姐。” 柔儿透过窗户看见屋外的叔侄拿着画卷,并肩走进了季明昱的书房,语气里都在替阮令仪不甘。 阮令仪没回答。 她坐在桌前,手指拈起桌上篮筐里的她收集来的花瓣细细打量着。 “夫人!”柔儿焦虑地走到阮令仪身边,“就算您要和离,也该和大爷把话说清楚,不能走了还留个不好的名声,让武凝香踩着您上位呀!” “何况季家人多眼杂,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就躲着人偷听,万一有人把您今日的话添油加醋地说给老夫人听……” 阮令仪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柔儿,从前我是如何处处忍让、委屈求全,你都是看见的。”她看着筐中还沾着露水娇嫩欲滴的花瓣,眼底映着的却是悲凉,“可是那有用吗?” “我忍让,他们觉得是我畏手畏脚,小家子气;我若反抗,是我斤斤计较,不识大体。” 从前阮令仪深陷这样的泥沼时觉得窒息,以为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真的不够“大度”;可如今要走了才发现,是因为季家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若是不走,她会枯萎的。因为她才十九岁,她好不甘心将自己往后漫长的余生都耗死在这里。 柔儿当然知道从前阮令仪过的是什么日子。她闭上嘴不再劝,安静地走到阮令仪身边为她捏肩。 阮令仪轻轻合上眼。 昨夜和今晨的两件事肯定是惹恼了季明昱了,这样一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与他说和离的事情。 季明昱若是不想见她,有千千万种法子叫阮令仪找不着。 从前有一次他们二人也因武凝香而有了矛盾,阮令仪哭得昏天黑地,季明昱却嫌烦,在刑部值房躲了几天不回家。 那几日于阮令仪而言,几乎是地狱。 婆母常氏哭诉家门不幸,娶到了个逼得儿子不敢回家的媳妇;二房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 最后是武凝香去把季明昱安慰了回来。 院外不知谁喊了声“下雨了”,然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阮令仪睁开眼。 那件事后面的种种,她甚至没有回忆的勇气。 “柔儿,随我去把后院晾晒的花瓣收进屋里。” “我去就好,夫人的风寒还未完全好,别再被雨淋了受凉。” 阮令仪没有硬撑着要去,她留在屋中,打开窗户想要看看外面的雨景。 但刚推开窗户的瞬间,雨点就混杂着湿润的冷风扑面而来,凉得阮令仪又剧烈咳嗽起来。 季明昱站在长廊下,听见屋中传出的咳嗽声,握着伞柄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刚陪完武凝香,接到通知要立刻进宫商议案子,路过阮令仪的房外,鬼使神差的走进来几步。 他站在廊下,隔着雾蒙蒙的雨幕看那个站在窗前观雨的女人。 她穿一身素青,身姿窈窕,曲线玲珑,乌黑油亮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披在身后。 这样淡雅静谧的长相,与她争风吃醋的性格完全相悖。 季明昱心里忽然有个微弱的想法浮现: 他的妻子总是争风吃醋,是不是因为爱他?是不是因为他这个丈夫实在是有些忽略她? 阮令仪又在咳嗽,这下她终于关上了窗户。 季明昱被她的咳声拉回了思绪。 她真的病了许久,而他这个做丈夫的,竟然没有关切过病中的妻子。 所以昨晚令仪与他闹脾气,不肯行事,也是正常的。 他对令仪有些亏欠。 “奴婢见过大爷。”一个丫鬟途径这条长廊,按规矩给季明昱问好。 季明昱却叫住她:“传我的话给后厨,从此后每日都熬一碗鸡汤送去给大夫人。” 只要阮令仪在乎他、听话懂事、不要处处针对凝香,他是愿意补偿她的。 至于昨夜他说的话,只要令仪道歉了,就可以不作数,他今后还是会去她房中的。 阮令仪在屋中看着已经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柔儿却还没回来,忍不住拿了把油纸伞要出去看看情况。 但刚一推开门,就先看见廊下驻足的那俊逸挺拔的身影。 “大爷?”阮令仪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再看见他手中也拿着把伞,又问,“您要出门吗?” 季明昱轻轻“嗯”了一声。 “上次的案子还没处理完。”他第一次给阮令仪解释自己去哪里。 从前阮令仪追着他问,他耐心欠奉懒得多说,如今她不问了,倒是主动说了。 阮令仪点点头。 她本想既然此刻遇上了,那就此刻说和离的事情。但季明昱现在有公务在身,她不想影响他。 “那大爷夜里可以早些回来吗?我有话要与你说。” 季明昱一怔。 “不会耽误你看卷宗,也不是我骗你留宿的借口。”阮令仪见他迟疑,又说,“请您一定要来。” 季明昱最终还是点点头。 即便阮令仪这么说,但他还是知道,她就是想霸占自己,好不让自己去见凝香。 他不喜欢令仪这样迂回的心思,但她毕竟是他的妻子,又在病重。 所以他愿意顺着她一回。 得了季明昱肯定的回复,阮令仪转身撑起伞,朝着雨中走去。 大雨淅淅沥沥,天地之间显得她的身影愈发单薄瘦弱。 “令仪。” 阮令仪回头,诧异地看向叫住自己的季明昱。 “怎么了?” 季明昱也撑起伞走过来,在阮令仪身旁站定。 他脱下自己厚重暖和的狐裘,轻轻为阮令仪披上。 “你病了要多穿点,照顾好自己。” 看着季明昱远去的背影,感受着身上的狐裘传来的暖意和他的气息,阮令仪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季明昱,我忽然觉得,你的本性是如此轻贱。”她喃喃道。 然后脱下那狐裘,挂在臂弯中。 “夫人,您怎么出来了?”柔儿赶紧过来扶助阮令仪,“外面这么冷,快进去吧!”她余光瞥见阮令仪怀中的狐裘,“您有狐裘,为何不穿上?” “不属于我的东西,又何必要穿呢。” 二人回到屋中,柔儿刚把狐裘挂上,就听见敲门声。 推开门,是个丫鬟送了封给阮令仪的信过来。 “我的信?”阮令仪眉头一紧,“是母亲还是外祖又病了吗?” 她伸出手,几下便灵巧地打开了信封。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第9章 她又要闹什么? 阮令仪的外祖家是开小饭庄的,不富裕,但自给自足是完全够了。一家人过着还算安稳的小日子,还供着个在读书的儿子薛衡。 眼看着马上三月,薛衡就要参加春闱了,可偏偏这时候出了岔子—— 舅舅、舅母出去进货,便留薛衡在家看店的一日,来了几个京城的纨绔少爷在店里白吃白喝,还调戏女子。 薛衡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最是看不惯这些不学无术的少爷,便与他们起了冲突。 推搡之间,京兆尹家的小少爷撞上了房梁,头破血流。 京兆尹孙大人老来得子,心疼得不行。说薛家若拿不出二百两银子的保释金,便誓要让薛衡吃不了兜着走。 二百两银子,薛家人不吃不喝十年都挣不到,如何有钱去保释儿子? 这才求上了阮令仪。 季明昱是刑部侍郎,而季明昱的大姐季明雪嫁的是京城最大的商贾。 他们二人,只要有一人肯出手相助,薛衡便得救了。 阮令仪把信纸合上,手肘撑着桌子揉了揉眉心。 季明雪嫁了个商人,自己也变得精致利己又市侩。若不能让季明昱开口,又无甚好处,她不会把钱借出来。 而季明昱…… 阮令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痛。 “柔儿,今夜辛苦你陪我熬夜把口脂都做出来,咱们明日便拿去卖给胭脂铺。” 季家人是靠不住的,事到如今,只能着手开始筹备银子。 她起身,却忽然眼前一黑,险些又跌坐回去。 “夫人?!” “无妨,有些累罢了。”阮令仪摆摆手。 她话音刚落,珠帘便伴随着脚步声悉悉索索地响起。 阮令仪扶着桌子往后一看,是季明昱回来了。 比起白日见面时,此刻他的眉宇间显然多了些疲倦。 季明昱把柔儿叫过去帮他更了衣,然后自顾自地往里间走。 “大爷……” 阮令仪刚开口,季明昱却径直从她身边掠过,然后躺上床。 “我今日很累。” 他的确是累极了,为了履行“早些回来”的约定,他马不停蹄地看完了所有卷宗,这才没有留宿值房。 可阮令仪瞧着并不高兴。她站在月洞门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季明昱心情烦躁:她又要闹什么? “令仪,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早些回来了,你还要如何?我今日很累,只想休息。” “我叫大爷回来,是有话要说。”不是为了伺候他上床休息。 季明昱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下床。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暗影,将他身前的阮令仪完全笼罩住。 “你说了也没有用。令仪,我不会为了你表哥动用裙带关系,也不会让大姐借我们二百两,这是要欠人情的。” “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你。何况是薛衡动手伤了人,他应该承担应有的后果。” 说完,他直接熄灭了寝室的油灯,上床沉沉睡去,不再理会黑夜中站立的妻子。 阮令仪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丝苦笑。 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本来也没有打算开口向季明昱求助。 可他却觉得自己是为了这件事求他回家。 难得他竟然还真的回来了。 阮令仪拿着自己的玉枕去到外间,今夜依旧睡在这里。 夜色已深,窗外呼啸的风声传入屋中,婆娑的树影在窗纸上毫无章法地摇曳着。 夜深了,一行清泪划过阮令仪的脸庞。 —— 阮令仪觉得自己昏昏沉沉地睡了许久,醒来时四肢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抬眸扫了眼窗外,竟然已经日上三竿,然后便强撑着坐起来。 “夫人,您慢点!”柔儿听见动静,赶紧过来,“您昨日在雨里站着吹风又受了寒,夜里就发了高热,今天早上还说胡话……” 阮令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正常的烫着,但是不能再耽搁了。 “我要先去母亲房中伺候。” “夫人,您自己还病着呢!”柔儿语气里的哭腔更重,“您病成这样,早上大爷出门时看都不看您一眼,季家上下也没有一个人来问,现在您还要先去伺候老夫人?” “老夫人屋里,哪里缺一个伺候的您呢?” “……”阮令仪已经为自己抹了些口脂,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走吧。” 阮令仪刚踏进常氏的屋子,所有人的目光便朝她望来。 “咱们家大夫人,终于睡醒了想起生病的婆母了?”二房端着药碗坐在老夫人床边,见阮令仪来了忍不住酸言一番。 常氏不轻不重地瞪了二房一眼,又看向阮令仪,语气还算慈祥: “令仪自己的病也没有好,还能来照顾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注意到她脸色有些苍白,是掩盖不住的憔悴后,又说,“你若是病得厉害,就回去继续休息。这里有你嫂子们守着。” “我无碍的。” “你去后院,守着药炉子吧。”三房没好气地丢了句话过来。 去外院熬药,那不是又要吹风? 柔儿拉了拉阮令仪的衣袖,她却像没感应到,依旧去了后院。 药炉子散发出的热量,远不能抵御这春寒料峭的冷风,再混杂着苦涩的草药味,阮令仪不禁有些晕眩,也隐约觉得身上烫得更厉害了。 药熬好了,她后背的衣服也被冷汗濡湿了。 阮令仪把药渣过滤,将盛着药汤的碗端起要往屋子去。 武凝香这时到后院来了。 “叔母,我听二叔母说你在后院……”她话说了一半,看见阮令仪煞白的脸色后一怔,“你病成这样?” 阮令仪没说话,她没力气。 “我替你把药端去,你回去休息吧。” 柔儿扶着阮令仪往回走,任由夫人将身体大半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夫人,我马上就叫大夫来给您瞧瞧!” 阮令仪却摇了摇头:“晚上再请大夫也不迟。你拿上我做的胭脂,先随我出一趟门。” 婆母的病不知何时才能好,若非今日病了能得来半日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出门。 春闱在即,薛衡表哥等不起了,她必须快些把钱筹够。 “夫人要靠卖胭脂筹够一百两,那得做多少胭脂,又要做多久?” 阮令仪拢紧身上的氅衣,呵出一口气:“实在不行,我的嫁妆也是值一些钱的。” 第10章 大姐,你不长眼啊 “这都是我自己亲自做的胭脂和口脂,品相色泽都是上乘,您瞧瞧能不能再多给些?”阮令仪眉头轻轻蹙起,试着多要些价格,“不瞒您说,我是真的遇上用钱的事情了,还请您帮帮忙。” 浓妆艳抹的老板娘原本铁了心就给十两钱,听见阮令仪的后半段话才松口:“十两钱,不能再多了。夫人啊,这年头,大家都难呐!” 阮令仪默了默。 “谢谢您。”良久,她道谢后便带着柔儿离开。 柔儿也一脸忧愁:“夫人,您做了这么几日的胭脂才卖了十文钱,就算从今日开始不吃不睡,也来不及在春猎前救出薛公子呀。” 阮令仪当然知道这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可眼下她没有丝毫的办法。 “夫人,要不咱们再问问大爷?您与大爷夫妻一场,真的遇上困难了,大爷不会冷漠到袖手旁观的程度的。” “他会的。”阮令仪轻轻说道。 她心中早已不再,也不敢再对季明昱抱有半点幻想。不是因为季明昱是生性凉薄的人,而是因为他对阮令仪凉薄。 人人都道爱屋及乌,反之若是不爱呢?季明昱不爱阮令仪,所以阮令仪的家人如何,他也不在乎。 阮令仪带着柔儿沿着街边的道路缓缓走着,因为生病状态不佳,她速度极慢,头也有些晕乎乎的,还要靠着柔儿搀扶。 从集市走回季家的路算不上远,却硬生生叫阮令仪走出了跋山涉水的感觉。 “架——驾——” “别让孙老幺赢了!” “我去拦住他!” 隔着很远,几道放肆的呼喊声便遥遥地穿过来,在喧闹的市集中毫不逊色。紧接着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此起彼伏,卷起的尘土漫天飞扬,弥漫到这附近。 “咳咳!”阮令仪被尘土呛得咳起来。 柔儿赶紧伸手为阮令仪挥开灰尘,抱怨着:“这些少爷们赛马玩乐就不能找些清净的地方吗?集市人这么多,也不怕伤着人!” 阮令仪皱着眉,拉起柔儿就要走。 她本就不喜欢纨绔子弟,尤其是这种不学无术只顾玩乐的纨绔,光是看见就觉得烦躁。 阮令仪原本和柔儿沿着街边走,不会挡着那群少爷们的路,但谁也没预料到的一阵疾风忽然刮来,将阮令仪的帏帽吹落,又卷起它一路飘至路中才停下。 那帏帽是出嫁前母亲一针一线做的,阮令仪舍不得丢了。 她提起裙摆便朝着路中快步去,要捡回自己的帽子。 “夫人!”柔儿忽然惊呼。 阮令仪顿在路中,捡回帽子的心安转瞬即逝,紧接着是耳畔强烈的马蹄声呼啸而过,几乎将她包围在中间。 阮令仪被吓得软在地上,又忽然感觉自己被一阵庞大的阴影笼罩住。 “各位,承让!”方才被众人唤作“孙老幺”的少年骑着马冲过终点,勒马后潇洒转身,得意洋洋地回头看着众人。 输掉比赛的少爷们爆发出一阵喝倒彩声。 声音震耳欲聋,阮令仪环顾一圈,这才发现自己被包围在几匹高大的骏马之间。 原来是她挡着了道,叫其他人输掉了比赛。 “大姐,你不长眼啊?” 带着明显不耐烦、责备意味的声音响起,只字不差地落进阮令仪耳中。 阮令仪有些不悦,她虽挡着了道路,可这道路本也不该是他们赛马的赛道。 何况这声音听起来,不过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声音,二人能差几岁,凭什么叫她“大姐”? “还不站起……” 少年的话忽然戛然而止。 阮令仪抬起头,带着嗔怒的目光看向头马上,刚才发号施令的少年。 阮令仪生得貌美,远山眉、挺翘鼻和花瓣唇,即便此刻因病而气色稍差,也是黛玉之姿。 傅云谏敢保证,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 她穿一身淡素色,看着孱弱又优雅,可眼中却流露出坚韧和铿锵的神色。 而眼前陌生的女子,竟然出奇地将两种矛盾的气质糅合得很好。 一眼万年,不过如此。 “公子这般说话,是否太过无礼了些?” 阮令仪出声问责,傅云谏这才回过神来。 但身边小弟的嘴比他快一步: “你谁啊,敢教育我们云少?信不信……” “闭嘴!”傅云谏大声呵斥,打断了小弟的话。 正如眼底所流露的神色,阮令仪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她本来做好了要和这群纨绔少爷走一趟衙门的打算,却不曾想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年竟然主动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十七岁的少年却成长得很好,健壮又挺拔,走到阮令仪身前时,她不禁后退半步。 竟然比季明昱还高半个头的样子。 “你……” “今日在此赛马,让姑娘您受了惊,云谏在此向您赔不是。” 阮令仪懵了。 自称“云谏”的少年却真的是一脸诚恳,看向阮令仪的眸光里,还带着几分探寻。 “姑娘可有受伤?” 眼见对方又上前一步,阮令仪连忙后退。 她还尚未和离,光天化日之下要时刻注意才行,免得惹来是非。 傅云谏也并未步步紧逼。 “……我无碍。”阮令仪捡起帏帽,脚步匆匆地拨开人群朝外走去。 “云少?” 小弟伸手在傅云谏眼前挥了挥。 从穿开裆裤开始便跟着傅云谏当混世魔王的小弟,第一次见傅云谏给人道歉。 稀奇。 “刚刚这是哪家的姑娘?”傅云谏的目光还停留在阮令仪纤细柔弱的背影上。 跟班们都摇摇头。 目睹了一切的孙世耀得瑟地骑着马往回走,见傅云谏这副模样,故意吹了声口哨。 “云少这是爱上了?” 傅云谏抬腿一个飞踢便将孙世耀踹下了马。 “怎么,前日在饭庄受的伤不疼了,开始神志不清说胡话?” 孙世耀在地上滚了两圈,皱着眉爬起来:“不敢不敢!” 心底滋生出些许异样的感觉,那是玩世不恭十七年的傅云谏从未有过的异样。 但不得不承认,他不讨厌这新奇的感受。 傅云谏翻身上马,然后朝着回侯府的路去。 孙世耀看了看尚且还早的天色,挠了挠头: “你不跟我们去斗鸡了?” “不去。” 夕阳西沉,洒下一地火光。 第11章 去宗祠跪上一个时辰 阮令仪回到季家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出门前她状态便不佳,后来出了胭脂铺又受了刺激,此刻刚一到家,柔儿便忙不迭请了大夫过来。 “夫人的病久治不愈,除了因为常受风寒外,也因心结不解。” 阮令仪叹了口气。 寒疾是小事,细细调理总会痊愈,难的是薛衡表哥的事情。 她看向桌边那份信封——是今日舅舅与舅母新送来的,催促她快些将事情办妥。 “柔儿,我去母亲那看看。若是没什么好转,今夜我便宿在那伺候。” 作为媳妇,阮令仪愿意担起应有的责任,并不因和离在即而随意。 只是她刚起身,房门便被推开,随后是珠帘的晃动声和男人的脚步声。 阮令仪回头的瞬间,便落入一双浸着冷意与失望的眼。 季明昱还未换下朝服,甚至连官帽都未摘,眉宇间的疲倦里还混杂着一股怒意。 “母亲病重,你作为儿媳不去病榻之前伺候,还去外面玩了一下午。”季明昱眼中的怒气不断地向外蔓延着,“回来得如此晚便罢了,还不晓得主动去母亲房中守夜。” 阮令仪无言地望着他。 她的沉默落进怒不可遏的季明昱眼中,无非是心虚。 “我回来时,二房、三房,甚至凝香都在母亲房中伺候。唯独你,季家的大夫人,躲在自己房中偷闲。” “令仪,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阮令仪只觉得额头一阵阵发热,季明昱指责的话语像是嗡鸣的蚊虫在耳畔盘旋,吵得她心慌。 “大爷,其实上午……” 柔儿看不下去,想替阮令仪辩解,却被季明昱打断。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季明昱继续看着一言不发的阮令仪,“你觉得用这种方式同我置气,我便会妥协吗?” 阮令仪一怔。 “置气?妥协?我从未试图用……” “不要和我装傻,令仪。”季明昱的眉眼间都染上了不耐烦,“从落水之后,到你表哥的事情,再到今日,你一直在闹脾气。” “我不是没有哄过你,可是令仪,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怎么就不懂见好就收?” “我先前以为你只是心胸狭窄,作为夫君我让着你些也便罢了。可如今母亲病了,你竟然能做出置她于不顾的事情。” 阮令仪的心,在被酸涩一点点地侵噬,甚至蔓延到了喉头,让她有些哽咽。 “这些,你竟然觉得是因为我‘心胸狭窄’,所以在和你置气?” “一定要我点破你,让你更难堪,你才会承认吗?” 季明昱深深吸了口气。 “之前母亲一直不愿把掌家权给你,我还私下劝过母亲。如今看来,她们说的没错,是因为你太登不得台面,母亲才不信任你。” 二十三岁位及刑部侍郎的季明昱,人人都说他龙章凤姿,文韬武略、人情世故无一不精通,嫁给他的女子定然享福。 可只有阮令仪知道,嫁给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屋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二人沉默地对峙着。 他眸中盛气凌人,她眸中却是几分苦涩。 阮令仪曾想,他们没有感情,可季明昱却重诺地娶了自己,所以日后哪怕不能举案齐眉,也必然可以相敬如宾。 可夫妻一场,温存与柔情竟然少得屈指可数,还在日复一日的误会与旁人中,连体面也一点点瓦解,到了如今这样面目全非的地步。 阮令仪想,除了和离,他们二人之间真的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柔儿,你去把我昨日写好的东西拿来。” 柔儿踌躇了一刻。 “快去。”阮令仪轻轻蹙眉,催促道。 随后她看向季明昱。 “你看见的并非是整个白日的全貌,但我问心无愧,可以大言不惭地保证我做到了‘媳妇’和‘儿媳’的责任——我从未想着用置气逼你就范什么。” “所以你的这些指责和……羞辱,”阮令仪吸了口气,又加重了几分声音,“我都不接受。” 她不是季明昱口中那种女人,凭什么要接受这些莫须有的指责。 而季明昱是第一次从逆来顺受的阮令仪口中听见忤逆的话。 他一愣,随即是权威被挑战而带来的更深的怒气。 “你在哪里学到这些强词夺理的话?”季明昱合上眼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觉得眼前人无药可救,“我本打算好好与你说说道理,可你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实在叫我厌倦。” “从明天开始一直到夏至,你每日去宗祠跪上一个时辰,好好反省自己的过失。” 丢下惩戒的话,他转身便作势要离开。 阮令仪见状,连忙叫住他。 “大爷,你先别走,我还有话同你说。” 季明昱回头,深深地看了眼阮令仪。 他眉宇间的“川”字皱得很深,眼中的不喜也毫不掩饰。 “你表哥的事情,该怎么样便怎么样,我不会帮你。” 像是觉得这样还不足以让阮令仪死心,季明昱又加了句: “这件事情没得商量,你休要再提,休要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季明昱又如来时那般,随着脚步和晃动的珠帘走了。 阮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垂下头,轻轻笑了。 柔儿这时回来了,看见空荡的屋中,愧疚道: “是奴婢来迟了。” 阮令仪摇摇头,看着柔儿手中自己准备好的和离书,最终张了张口,没说话。 好可笑,她在朝夕相处三年的丈夫眼中,除了小肚鸡肠,还是个会挑战他底线的女人。 原来他的底线,就是叫阮令仪不要用娘家的事情求他啊。 “柔儿,帮我收拾上床吧,我累了。” 柔儿赶紧过来,先替阮令仪更衣。 “夫人别伤心,大爷那样说话不过是看见老夫人病了着急,又不知实情罢了。只要解释清楚,大爷一定会回心转意。” 回心转意? 阮令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羸弱的自己,缓缓摇了摇头。 “大爷的心,从未变过,又哪里需要改变。” 第12章 不若你把凝香纳成妾室 从前与季明昱有过争执,阮令仪总是夜不能寐地睁眼到天明。可这次夜深,虽说阮令仪也还未入睡,但脑中念着的却不是如何向季明昱道歉。 她在想白日里遇见的那些赛马的少年们,那个领头的、有些无礼却忽然转变的少年。 “大姐,你不长眼啊?” 几个时辰过去了,阮令仪想起这些话还有些不悦。 她甚至从床上下来,点亮屋中的油灯,坐到了铜镜面前,开始仔细地端详镜中的女人。 细长的远山黛眉,若一汪春水的明眸,还有饱满的朱唇。 不过就是眉目间的忧郁浓重了些,哪里至于让那小子这么称呼自己? 她看起来很老,一眼便看出比他们大很多吗? 并非这样啊。 阮令仪从小就因容貌而是人群中的佼佼者,儿时长辈会夸她水灵,大了些又有许多人上门想订亲。 可都被与季家的这门婚事挡了回去。 想到这里,阮令仪眸中的光黯淡了几分。 若那时没有与季家订婚,是否她如今也不必面临如此境地? 阮令仪重新熄灭了灯,让屋中陷入黑暗。 —— “唉,人老了,身子不利索便罢了,还要让你上朝前抽空来看我。” 翌日清晨,老夫人一看见来自己屋中的季明昱便蹙起了眉头。 她不喜欢季明昱为后宅的事情担忧分心。 “你别担心我,好好忙公务。” 季明昱在常氏榻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点了点头,又道: “令仪她贪玩,没有照顾好您,昨夜我便罚她以后去跪宗祠自省。还请母亲就勿要再责备令仪。” 常氏其实有些诧异。 “我怎么会责备令仪呢?她病成什么样子你不是不知道,就这样了昨日还在外面吹着风为我煎药。作为儿媳,这已经足够孝顺了。” “是凝香看见她面色苍白又无精打采,才叫她回去的。否则按令仪的性子,一定是要和二房、三房一同陪着我。” 常氏一股脑说完,没注意到儿子眸色的变化,只是问他: “对了,你昨日去令仪那后,可关心过她?她好些了没有?” “今日大夫来给我把脉时顺便说了令仪,说她的病反反复复的就是不见好。唉,这身子如此,何时才能怀上孩子。” 季明昱避开母亲探寻的视线,垂着眸盯着被子上精细的绣纹。 昨夜他一回家,听说母亲病了便直接来了母亲房中,看见二房、三房和凝香都在,独独令仪不在时,的确有些不悦。 可是他也想到了令仪的病也没好,那时他还不算生气。 可出来时,凝香告诉他,叔母一整个下午都不在家,回来时身上还有胭脂味。 是因为这样,季明昱才以为阮令仪是借口病了不伺候母亲,好偷偷溜出去玩,所以他生气后,对令仪说了重话。 此刻听了母亲的话,再想起昨夜阮令仪的确面色不好,又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子。 季明昱的手微微收拢。 常氏又自顾自地说:“我知道比起令仪,你更心仪凝香。可如今你娶了令仪,不可能与她和离,那就要好好对人家呀。” 常氏压低了声音: “若将来你真的不喜欢令仪……我瞅着凝香也是不愿意嫁出去,不若你把凝香纳成妾室?” “说到底也是我们季家养大的,知根知底,你又喜欢,凝香做妾,也不会委屈了她。” 季明昱听见母亲的话,却有些不可置信。 “母亲,这种话你往后莫要再提。”季明昱蹙起眉头,他觉得母亲的话叫他十分难堪,“令仪是我的妻子,我对她好是天经地义,我不会纳妾去伤她。更何况是凝香?她是我恩人的女儿,是我的小侄女,我如何能……” 季明昱不愿再说下去。 他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离开后院前,季明昱朝着阮令仪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昨夜竟然是他错怪她了。 那今夜他回去好好陪陪她罢,正好几个月前,令仪不是说过许久没和他一起吃过晚膳了吗?正好趁今日一起满足她。 —— 阮令仪已经收拾好了,虽然今日的状态不比昨日好,可想到昨天季明昱那咄咄逼人的态度,阮令仪还是决定去婆母那伺候着,免得再让他生气。 柔儿正在为阮令仪系上狐裘,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是个丫鬟,端着碗鸡汤。 “奴婢给大夫人请安了。”丫鬟规规矩矩道,“这是大爷特地命后厨熬的汤,命奴婢们往后日日给大夫人送一碗来。” 柔儿欢喜得很,上前接过鸡汤,看向阮令仪的眼里都闪着光: “夫人,您瞧,大爷心里果然是有您的!” 阮令仪看着那碗鸡汤,眸色愈发黯淡。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吗? 她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推开房门朝着老夫人的院子去了。 柔儿不解,将鸡汤放在桌上后赶紧跟了过去。 “我听明昱说了,他罚你跪宗祠?你不必去。” 看着阮令仪的面容,常氏第一次露出些心疼的神情,她主动拉起阮令仪的手为她捂热。 “你这个身子,一个风寒都把你折腾成如此,将来怀了孩子,不知道要好遭罪。” 阮令仪没什么反应,只是忽然在心中庆幸,还好她与季明昱没有孩子,否则她如今大概是不能这么快下定决心的。 这时,二房的少夫人拿着账簿进来了。 “母亲,这账上……”瞧见阮令仪也在,二少夫人赶紧打住话头,“哟,大嫂也在呀。” 阮令仪颔首微笑。 “既然弟妹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位,先退下了。” 阮令仪带着柔儿走了。 账簿只有拥有管家权的夫人才能看。方才二少夫人跟她打招呼,不是为了问安,而是拿她当外人,不肯让她晓得家中明细罢了。 防贼似的防着她,可谁稀罕呢。 阮令仪不想再去计较这些,否则越陷越深,自己又要如从前那般日日为此以泪洗面不得安宁。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柔儿,去备一辆马车,咱们出去一趟。” 昨日那封信里,舅舅说舅母每日茶饭不思,再这么下去眼睛都要哭瞎。 阮令仪不敢再耽搁。 第13章 可惜她夫君不喜欢她 “吴伯伯,令仪今日前来,实则还为了一事。” 闲庭雅苑间,阮令仪与一中年男子一同朝着吴家的正厅走去。 她话一说出口,吴正中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起,面上却还是方才刚见时那热络的模样。 “令仪,你但说无妨。只要能帮,吴伯伯一定全力以赴。” 阮令仪将薛衡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令仪的舅舅、舅母膝下仅此一个独子,又本该有着大好前程,若真因这飞来横祸误了前程乃至人生……我怕舅舅家自此一蹶不振。” 吴正中是阮令仪父亲当年一把提携起来的部下,后来阮父预感到自己即将倒台时,及时与吴正中割袍断义才将他摘干净。 如今吴正中是督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虽品级不高,却是实打实的手中有权力,若是能为薛衡说上几句话,局面可能没这么糟糕了。 但吴正中压根没打算帮阮令仪。 阮父都死了多少年了,自己因为当初是他的手下,至今都难以晋升,四十来岁了还在个不高不低的品级上耗着。 如今怎么会为了他女儿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令仪啊,伯伯很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知道的,吴伯伯也只是督察院里的虾兵蟹将,在此事上,恐怕……”吴正中摇摇头,那意思不言而喻。 阮令仪默了默。 她知道吴正中是不打算卖自己这个人情。 也是,是她不该对父亲昔日的旧部抱有太大的希望。 “令仪,我记得你嫁的不是刑部侍郎的季大人吗?你为何不去求自己的夫君?刑部对京兆衙门说的话,可比督察院有用。” 这话颇有些给阮令仪难堪的意思。 阮令仪不知道季明昱说的话有分量吗?阮令仪不知道去找季明昱吗? 之所以求到吴正中这里,除了季明昱不愿相助,还能为什么? 阮令仪没说什么,只是在正厅外停下了脚步。 看来今日是白跑了一趟,此刻也没有什么“叙旧”的必要。 “今日叨扰吴伯伯许久,令仪就不继续打扰了,先行告退。” 吴正中当然说好。 阮令仪还没走远,远处就传来女人扯着嗓门的骂声。 “你把她放进来做什么,你还嫌当初阮家被抄后差点连累咱们?” 是吴正中的夫人在说话。 阮令仪知道这是说给她听的。 她不再理会,加快脚步朝府外走去。人情冷暖,她今日是再一次体会到了。 “云少,你那天说你新得了一匹红鬃烈马?” 吴家门口,两个少年正并肩往里走。 说话的少年是吴正中的儿子,一旁清风明月的少年是傅云谏。 两人其实同岁,但傅云谏硬生生地比他高出一大截,看着也更像个成熟的男人。 傅云谏正盯着手里的虫笼,津津有味地打量着里面活蹦乱跳的蝈蝈。 “是,我爹整回来当我生辰礼的。怎么了?” 吴家小少爷暗自羡慕,不由地感叹南安侯府就是阔气,这样罕见的宝马当世子的生辰礼就送了。 “世子爷到时候能不能让我骑骑?” “好说,只要你帮我把蝈蝈调教好,让我赢下……” 傅云谏原本还在看虫笼里的蝈蝈,抬眼看吴小少爷的瞬间,却意外地看见个熟悉的窈窕身影。 “没问题……唔!” 吴小少爷刚说三个字便被傅云谏眼疾手快地捂住嘴,然后二人一起侧身躲在墙边。 傅云谏看清那道倩影,确认她是昨日的那个女子。 “她怎么会来你家?你认识她?”傅云谏压低声音,转头问吴小少爷。 吴小少爷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爹是她爹的旧部,但他们家被抄了后,我爹娘就特别讨厌他们,觉着被影响了前途。” 傅云谏有些疑惑:“何出此言?” “说来话长。”小少爷话锋一转,“不过我知道她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你记得孙老幺是被谁推了之后撞到房梁上的不?知道京兆尹要往死里整的人是谁不?” “我记着叫薛衡。”傅云谏记得那日之后,孙老幺时不时地咒骂这个人。 “薛衡就是她表哥!可惜她夫君不喜欢她,所以即便就在刑部任职也不乐意出手帮忙。她没招了,这才来求我爹。” “不过,我爹也不会帮她的。” 傅云谏就听见了一句话。 “……她成亲了?” “都成亲三年了。而且嫁的就是你特讨厌、觉着特装的那个季明昱。” 本来说好了要去吴家用午膳,结果傅云谏不知为何忽然没了兴致,将虫笼塞给小少爷后转头就走。 “云少,你不去我家了?” 傅云谏挥挥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闷得慌,任由他如何呼气都无用,依旧心烦意乱。 顺风顺水了十七年的南安侯世子,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 —— 柔儿看出阮令仪心情不好,也知晓了此行的结果。 “夫人……”她想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阮令仪摇摇头:“再想想法子吧。”她又撩开帷幔,对着车夫道,“麻烦您先别回季家,转道去趟我娘家可好?” 人脉,阮令仪是没有了。 如今只能大家聚在一起,看看能不能把银子凑够去赎人了。 顺便也看看母亲。 薛家从前靠着阮父,建起了一座漂亮的院宅,可阮父走后,没了大部分的经济支援,薛家请不起下人,也没能力维护好这大宅。 于是如今这薛家的牌匾,理所应当地萧条。 “令仪,你来了?可是有好消息了?!” 薛夫人一见阮令仪就扑了过来,在见到阮令仪回避自己的目光后,又萎了下去。 “明昱不是刑部侍郎吗,这么大的官,京兆衙门不可能不听他的话呀!” 阮令仪有些愧疚道:“……明昱他不会帮我们的。” 舅母一听便恼火了:“你怎么这么没有出息,连夫君的喜欢都讨不到?如今娘家需要你帮忙了,白放着这么大个靠山不能用!” 阮令仪并不反驳。 母亲还要长久地住在薛家,她不能还嘴,只能忍。 “现在,咱们只能尽力凑足银子。舅舅,你们能出多少?” 薛航紧皱着眉头:“满打满算,八十两!实在不行,”他抬头有些眷恋地环顾一圈这大宅院,“就只能把宅子卖了。” 第14章 和明昱要个孩子 “不行。”不需要思考,阮令仪脱口而出,“宅子不能卖。” 若是卖了,先不说舅舅一家人和祖母、母亲往后住哪里成了难题,就是能安顿妥帖,阮令仪也舍不得—— 这是父亲生前为舅舅一家买的宅子,在她心中便也是父亲留在世界上的一份念想。 阮家的府邸已经没了,阮令仪不想再失去薛家的宅子。 “事到如今,咱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舅母泣诉道,看向阮令仪的眼神多少带了些幽怨,“明昱不肯帮你,吴正中也狼心狗肺……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阮令仪沉默了一瞬。 “我会继续想办法的。” 舅母还要埋怨,却被舅舅制止。 他叹了口气:“令仪已经尽力了,咱们也怪不到她头上。”又转头对着阮令仪道,“令仪也是隔了许久才回来一次,你去后院看看你外祖母和母亲吧。” 阮令仪起身朝着后院去。 外祖母年事已高,神智也不再清明,见着如今十九岁的阮令仪了却还觉着她才十一二岁,吵着要去枕头下拿糖给她吃。 阮令仪看得红了眼眶,顺着外祖母的手吃了几颗。 糖大抵是放的有些久了,吃进嘴里有些霉味,但阮令仪却仍觉得香甜无比。 她在季家三年,吃过各式各样的糕点蜜饯,却没有一样比得上今日这带着霉味的糖果。 阮令仪哄了会,外祖母终于愿意乖乖躺下睡会。看着被皱纹布满的脸庞,她心中忽然生出了些悲凉。 出嫁的时候,外祖母还没有这么老,精神也比现在好得多。 原来这三年,不止她一个人被岁月蹉跎了。 阮令仪往外祖母的被褥下放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她吸了吸鼻子,又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这才朝着母亲的屋子去。 薛氏得知女儿回来了,欣喜得不行,此刻已经拉开房门候着了。 阮令仪蹙起眉头:“外面吹着风,您着凉了怎么办?”她教育着别人,可话音刚落,自己却先咳起来。 “自己的身体都没照料好,你还说我?”薛氏慈爱又有些担心地将阮令仪带进屋中,“还好我这里有提前温好的茶,快喝些,暖暖身子。” 阮令仪乖巧地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薛氏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从女儿身上移开过。 浑圆透亮的玉簪子,镶着淡绿色翡翠的步摇,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上等的布绸…… 令仪在季家的日子过得好,那她也就放心了。 当初她就是看着季明昱那孩子一表人才又绅士,说话做事都光明磊落,这才放心将女儿交给他。 否则别说婚约,就算季家是皇亲国戚,她也断然不叫女儿进去。 阮令仪也端详着屋中的陈设,与她出嫁前无甚差别,只是母亲也老了些。 想到这里,她心头又是一阵苦涩,抬头看向正盯着自己出神的母亲,却忽然发觉她的头发虽梳得一丝不苟,但精心盘着的发髻上却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首饰。 阮令仪记得母亲从前是多么爱美的女子。 父亲在时,十天半个月的便要派人给母亲打一对新的面首,母亲也几乎是一天一套从不重样。 虽说后来熔了些,却也不至于一样都不剩。 “您的那些簪子呢?”阮令仪轻轻放下茶杯,“为何不戴?” 薛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遗憾,却依旧强颜欢笑:“年纪大了,想素净些,便都放着了。” “那我看看母亲的妆奁。”阮令仪不信,起身就朝着梳妆台走去。 “我拿去当掉了。”薛氏拉住她,又垂下头,“你舅舅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可是一家上下都要吃饭,我偏偏还是个药罐子……若换不出些现钱来,大家如何生活?” “如今你阿衡表哥又遇着这样的事情了,大家都紧着过日子。” 阮令仪觉得自己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她深吸一口气,随后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强硬地塞进母亲手中。 “钱的事情,和表哥的事情,我都会来想办法。母亲,您在舅舅家只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外祖,其他的都不要操心,好吗?” 今日阮令仪本想告诉母亲自己要和离的事情,可是如今看着大家焦头烂额的模样,这话她是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说出来叫大家凭白担心,又有什么意义。 薛氏点点头,忍不住又道:“你好好与明昱说说,你是他的妻子,那阿衡也算他的表哥,一家人有难,能相互帮衬一下就帮衬一下。” “等忙完了这阵,你就和明昱要个孩子,否则嫁过去三年怀不上,你婆母也会不满意你的。” 阮令仪只是静默着点了点头。 如今她只庆幸自己与季明昱没有孩子,否则自己大抵没有现在这样坚决要离开的决心了。 离开时,阮令仪看出了母亲的欲言又止,几经询问,薛氏还是开口说了。 “令仪,南安侯府的侯爷,当初与你父亲有些交集。若是明昱那边为难,你又愿意,便去侯府试试吧。” —— 回到季家时已经过了晚膳的点,看柔儿从后厨回来时脸上的表情便知道,他们不曾给她留饭。 阮令仪习惯了,如今也说不上失落。毕竟在这个家,从来没人把她看作一份子。 她回到自己院中时,看见里面亮着灯,便知道是季明昱回来了。 阮令仪心中莫名地腾升起一阵烦躁。 “大爷。”阮令仪朝坐在桌前看卷宗的季明昱打了声招呼,便自顾自地开始接下狐裘和外衣。 季明昱听见她的声音,也放下卷宗。 脱下臃肿的狐裘与厚外衣,阮令仪身姿窈窕的曲线便一览无余。 她喜欢穿素雅的颜色,但玲珑又丰腴的身体却混合着这些清淡形成了独属于阮令仪的一种妩媚。 “你为什么不喝我差人给你熬的鸡汤?” 这句话刚出口,季明昱便有些后悔了。 他听了母亲的话,又记着令仪的病还没有好,本来打算今夜不计前嫌地好好陪陪她,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便又成了兴师问罪。 第15章 一别两宽 阮令仪听见季明昱的话,并没有急着和以前一样立刻解释。 她只是回眸淡然地看了一眼季明昱,然后进入内室拿上自己先前准备好,早就应该呈给季明昱看的和离书。 阮令仪不知道为什么,昨夜刚来自己这里大发雷霆的季明昱,今日竟然会来。 她不想深究,只想趁着碰上了便与他说了。 否则下次,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阮令仪拿上和离书正要转身出去,但季明昱却先跟进来了。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你还在生气吗?” 季明昱觉得自己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将声音放平和了。若是换做从前,阮令仪这样给他耍性子、摆脸色,他定然是转身便走。 阮令仪叹了口气。 “鸡肉是发物,我的风寒病未好,不能喝这些。” 季明昱一愣。 他当时吩咐下人从此以后都要给阮令仪熬鸡汤时,他是真的想弥补阮令仪,希望她的身体快些好起来。可偏偏当时他忘记了令仪的病不能吃发物。 阮令仪将季明昱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又吩咐屋里的下人都出去。 季明昱见阮令仪这样,心中方才那点细微的愧疚和不好意思也荡然无存。 他转头,认真地看着阮令仪白皙又动人的面庞,那双像是含着一汪春水的眼睛,此刻却叫季明昱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季明昱讨厌阮令仪不知好歹的性子。 “大爷……” 他打断阮令仪。 “令仪,我再与你说最后一次,你表哥的事情,我帮不了,也不会帮。”季明昱又想起自己昨夜误会阮令仪的事情,放缓了声音,“你我才是夫妻,你表哥是外人。你往后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不要让外人影响我们夫妻间的感情。” 阮令仪只觉得这番话未免太冠冕堂皇的讽刺。 原来季明昱也知道夫妻关系不能被外人挑拨,可为什么还是一次次纵容武凝香在他们之间作梗,一次次地不信任自己呢? 见阮令仪嘴角挂着苦笑却不回应,季明昱有些心疼,却还是不肯越过自己的底线。 “令仪,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我有我的原则。”季明昱顿了顿,他想上前搂住阮令仪,却被她轻轻躲开。 他心中有些不满,却并未追究,第一次耐着性子哄她: “等过了这段日子,我好好补偿你,好吗?” 补偿? 阮令仪抬头,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季明昱。 刚成婚那年,阮令仪进了武凝香的房中一趟,起初只是好心想为她收拾一番,叫季明昱不觉着自己针对武凝香而已。 可那晚季明昱回家后,武凝香却忽然哭喊着扑进他怀中说自己最宝贵的一对耳环不见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阮令仪偷了她的东西。 任凭阮令仪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季明昱包括整个季家人都觉得就是她偷了东西。 季明昱冷着脸叫阮令仪拿出来,可她上哪里去拿出来呢?又要如何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呢? 阮令仪被家法处置,被藤条打了十下,夜里整个背上都火辣辣的痛,根本睡不着。 然后第二天,武凝香跟着季明昱来她屋中道歉,说是在桌下找到了那副耳坠。 那天季明昱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阮令仪,愧疚地说要补偿她。 可是那补偿,阮令仪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 “大爷不必补偿我,您本也不欠我什么。”阮令仪轻声说道,然后走到桌面,将和离书摊开放在上面,“我们和离吧。” “您签了这和离书,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话音落下,屋中忽然陷入片刻的沉默,好像有什么情绪随着这不正常的安静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随后是一声讥诮又冷漠的嗤笑。 阮令仪听见这声不善的讥笑,诧异地看向季明昱。 “你笑什么?” “我笑你愚蠢,笑你笨拙,也笑你天真。”季明昱嘴角讥讽的弧度约咧越大,他玩味地拿起桌上的和离书,然后一字一句地念着,“立书人阮令仪,因夫妻情缘已尽,自愿与夫季明昱和离……”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又是一声轻蔑的笑。 季明昱看向阮令仪:“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令仪,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今日真的签下了这和离书,你要如何后悔?要用什么来弥补你闹脾气导致的后果?” 他打心底眼地不相信阮令仪敢和离。 她背后没有娘家撑腰,薛家如今更是拖油瓶自身难保,还要带着她那常年服药的母亲。 阮令仪离了他和季家,还能怎么活? 季明昱满心都是对眼前妻子的讽刺,可一想到这些日子她病了,自己忽略她又误会她。 不管怎么说,季明昱是喜欢阮令仪的,他不想和离。 吓一吓她便足够了。 “令仪,这件事情我就当没有发生过,往后日子该怎么过,便继续过。” 说完,他拿起和离书放到烛台边,任由跃动的烛火一点点侵蚀纸张,将它化为灰烬。 看着自己一笔一划写好的婚书被季明昱自以为是地烧了,阮令仪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忽然攥紧。 季明昱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觉着她在闹脾气?他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说自己愚蠢笨拙? 阮令仪深吸一口气:“我没有闹脾气,也不是用和离威胁大爷您帮助我表哥。” “我是真的想要和离。” 季明昱的手忽然一颤,随后没了耐心的他忽然将烧得仅剩一小片的和离书朝着阮令仪挥去。 “阮令仪,你为什么始终就不懂见好就收?” “你病了,受了些委屈,被我误会了,就可以无下限地闹脾气吗?” “凝香比你小三岁,为何她都懂的道理,你却永远学不会,还要埋怨大家都更喜欢她?” 季明昱信口雌黄地说了一大堆,落进阮令仪的耳中,她心中却只缓缓浮现了四个字: 对牛弹琴。 “大爷既然这么喜欢武凝香,为何不与我和离?和离后,你便可以娶她做正妻。” 季明昱心中方才那微弱的一点慌乱,在阮令仪说出这句话后又归为平静。 她果然还是在为了凝香争风吃醋。 第16章 原来是南安侯家的世子 季明昱走了,屋里又只剩下阮令仪一个人。 阮令仪抬起头,却终究没能快过眼泪落下的速度。 为什么不肯和离,为什么要把她的和离书毁掉。 从前阮令仪想要与季明昱过上鸾凤和鸣的恩爱日子,季明昱给不了她;如今她想与他好聚好散,成全他与武凝香,季明昱依旧不肯给。 便一定要将她关在季家磋磨一辈子,抬不起脊梁地低声下气一辈子吗? 柔儿怯生生地进来,看着阮令仪憋得浑身颤抖的模样,终归是不忍心。 “夫人,您想哭便痛痛快快地放声哭一场吧。奴婢去外边给您守着。” 阮令仪摇摇头,依旧没有哭出声,可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忽然感到了更大的悲哀——在季家,她不配做主母,却要被主母的条条框框约束着。 就连哭,也不能哭出声,因为那样不成体统。 —— 梦里,阮令仪梦见了父亲。 她哭着扑进父亲的怀里,话都说不清:“父亲,我救不了表哥,也受不住婚姻,您会觉得我没用吗?” 父亲还是如从前那样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浑厚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会呢?我们令仪最棒了。你不容易,才十几岁就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你已经做得很出色了。” 阮令仪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父亲说他要走了。 临走前,父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阮令仪: “听你母亲的,去南安侯府一趟。那里有你想要的。” 醒来的时候依旧是深夜,屋里黑漆漆地伸手不见五指。阮令仪便躺在床上看着虚无的黑色,掂量父亲的话。 南安侯府是京城第一世家,祖辈是与太祖皇帝一起打江山的开国元勋。若是能说动南安侯,救出薛衡当然不在话下。 可是,她想要的? 阮令仪心中不免苦涩。 从始至终,她都只想要幸福罢了,但偏偏幸福最难得。 翌日天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阮令仪除了因为夜里哭过双眼有些肿胀外没有任何不适,就连风寒也好了不少,只是因为心头郁结,眉头依旧轻轻蹙着。 婆母那说这几天不用她伺候,阮令仪便干脆不去。一大早便叫柔儿去准备车马出门。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一趟南安侯府。 “大夫人,这是大爷命奴婢送来的鸡汤。”又是与昨日清晨如出一辙的鸡汤。 即便阮令仪已经明说了她不能吃。 “柔儿,你喝了吧。” 柔儿一惊:“奴婢不敢。” “喝吧。”阮令仪撇开头,“你跟着我在季家三年,没过过好日子,我往后或许也没能力给你过好日子。这鸡汤,喝一碗少一碗了。” 柔儿踌躇一会,还是端着鸡汤去了耳房。 —— “云谏呢?” 南安侯府的正厅,一家人用过早膳后便在一块闲谈,厅内其乐融融,却唯独不见世子。 “回侯爷,世子一早上就去马厩喂您给他的那匹红鬃烈马了。”侍女回道。 老夫人又紧跟着道:“云谏不知道有多喜欢你送的那匹马儿,日日都亲自去喂养。” 傅云谏是傅家独子,出生起便被当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里,但长大后父子二人的关系却渐渐疏远。 思及原因,不过是侯爷希望儿子用功读书,将来袭爵继承自己的衣钵,将傅氏的辉煌延续下去。 但傅云谏没这心思。 “哼。”傅续昌轻哼一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若不是看着他那么喜欢,又赶上快过十七岁生辰,我才不给他买。玩物丧志!天天不去国子监读书,就知道去大街上撒欢。” “好好好,知道老爷您宠儿子又不好意思直接说了。”南安侯夫人乐呵呵地从厅外进来,将从后厨拿来的糕点放到桌上。 听见这句话,傅续昌觉着面上挂不住,刚要反驳,夫人却抢着开口。 “老爷可别跟我呛了,前院来了客人找您,快去见见吧。” 阮令仪在前院等候的时间里,偶尔听见从前厅传来的欢声笑语,心中艳羡的同时不免回忆起从前。 父亲还在时,阮家也是这样闹热。 后来嫁进婆家,以为季家人丁兴旺,她又能过上这样温暖的日子。可实际上,季家却是规矩森严的家族,即便偶尔有这样温情的时候,也是从不带上她的。 阮令仪敛了敛眸光。 听见脚步声,她才再抬起头。 “民女见过侯爷。”阮令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傅续昌先是扶起阮令仪,又让她落了座,才试探地开口: “敢问姑娘是?” “我是……”阮令仪咬了咬唇。 她要如何介绍自己呢?阮家已经没了,至于季家…… 阮令仪不想顶着“季明昱夫人”的名头出来求人。 “傅伯伯,我是阮令仪。”她顿了片刻,“家父曾是京城禁军统领,阮期。” 提及这个尘封许久的名字,傅续昌一愣。 “令仪?”他上下打量一番阮令仪,终于从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看出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的影子,“你都这么大了?这么多年你过得好不好?你母亲又是否安好?” 阮令仪鼻尖一酸。 父亲倒台后,一切都变了。大多数曾经的旧部和所谓的朋友,都和吴正中一样虚伪。 傅续昌与阮期是少年时一起在国子监读书的同窗,即便后来阮期做了武将,二人依旧亲近。 可惜在阮期倒台的那一年,傅续昌刚好奉命去了外地镇乱,等他回来时,阮家已经彻底坍塌。 “我成亲了,母亲在外祖家。之前日子倒是一直安稳,但……” 傅续昌眉头蹙起,他看出来阮令仪是遇着事了。 阮令仪深吸一口气,将表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爹,红红怎么不吃草了?” 傅云谏从马厩回来,见正厅闲谈的家人都已经散去,便来了前院的会客厅。 傅续昌先是瞪了他一眼,但傅云谏却压根没注意到父亲的眼刀。 “是你?” 阮令仪循声望去。 “是你。” 是那日在街上赛马的世家子弟中,被称作“云少”的少年。 原来是南安侯家的世子,也难怪能让一群京城少爷跟在他身后做小。 “这是犬子傅云谏。”傅续昌介绍道,“令仪和犬子认识?” 第17章 为何要羞辱她 “夫人,傅侯爷答应了吗?”柔儿见阮令仪出来便立刻迎上去,一边为其拢上氅衣,一边询问。 阮令仪轻轻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我想,大概是不会。” 方才在傅家的会客厅,傅续昌虽没有像吴正中那般直接拒绝,但话语间也多有为难。 南安侯府威望在外,侯府主母又是当今皇贵妃的亲妹妹。只要傅续昌出手,莫说京兆衙门,就是三省六部都没有不卖面子的。 但难就难在了要帮的人是阮期的侄子上。 阮期当年是随着被贬斥为庶人的四皇子一同倒的台,而斗倒四皇子的,是当今如日中天的太子殿下。 季明昱若出手相助,那是因为阮令仪是他的妻,加上事情本也说大不大,所以无可厚非; 但若是绕了个大弯子——为了阮期的一个侄子,让南安侯府出面说情? 传进太子的耳中,谁敢保证这位多疑的殿下会怎么想呢。 “就因为怕太子多想,您就不帮了?”傅云谏看向父亲的眼神里带了点轻蔑,“爹,先不说人家姑娘一个人求到咱家来要做多少心理建设,就是念及您当年和阮统领的交情也不能袖手旁观吧?” 傅云谏此刻已将宝马的事情抛诸九霄云外。 但傅续昌瞪了傅云谏一眼。 “你少同情心泛滥。”傅续昌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儿子,“她的丈夫是刑部侍郎!若是刑部侍郎都解决不了,说明此事非同小可,咱们侯府又为何要去趟这浑水?” 傅云谏看都没看父亲倒给自己的水。 “棘手?不就是把孙老幺打了么。我揍把孙世耀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京兆尹屁都不放一个,怎么这回就闹着上纲上线了。”傅云谏小声嘀咕了句“柿子专挑软的捏”。 下一秒,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是傅续昌猛地给了傅云谏一记爆栗。 “为父与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许欺负别人!” 傅云谏暗暗咂舌,后悔说漏嘴了。正自己揉着头时,又听见傅续昌没好气的声音。 “你确定阮令仪今日前来,就为了前几日把孙世耀打了的那书生?若是此等小事,何不求助于季明昱?” “确定。”傅云谏知道,这是父亲松口的迹象。又连忙补充,“那日她去吴正中府上求助时我恰巧也在,便知道是因为季明昱不喜她,便不肯相助。” 提起季明昱,父子二人是如出一辙的不屑。 “哼!”傅续昌冷哼一声,“夫妻当相敬如宾、患难与共,他季明昱却如此冷血,亏他成日以‘清流’自居,简直荒谬!” “谁说不是。天天下巴瞧人,当全天下就他读过书似的。”傅云谏跟着附和了两句。 季明昱自视甚高,性子也不够圆滑,政绩落进朝堂老人眼中又并非如坊间传闻般那么优秀,加上今日的事情,傅续昌才不喜季明昱。 但傅云谏不喜欢季明昱的原因,单纯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就互相瞧不上。 “要是爹觉得办这事觉得麻烦,不如我去办?”傅云谏道,“我去办就简单了,孙老幺要是不叫他爹放人,我再揍他一顿便是。” 傅续昌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云谏,你到底何时能长大?” 他刚想继续老生常谈说教一番,可忽然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傅续昌的眸色中带了些警觉:“你再不喜季明昱,但阮令仪也已经是他的妻子。而你尚未婚配,行事说话都要万般注意。懂吗?” “……您想哪去了。”傅云谏抓起桌上已经放凉的那杯茶便一饮而尽,随后将茶盏丢回桌上,转身朝着后院去,“您爱帮不帮,但别胡思乱想。” “但愿是我想多了。”看着儿子走远的背影,傅续昌缓缓说道。 —— 这几日阮令仪因心中有事,夜里时常睡得不好,便在回程的路上靠着马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到醒来下车时,看见季家外竟然有下人在等候自己,而脸色看着也并不舒展。 阮令仪心头一紧,扶着柔儿加快了脚步。 “夫人,您回来了。”门外等候阮令仪的侍女有些嗫嚅,“大姑娘今日回来省亲了。” “大姑娘”便是嫁给了江南一带最大富商的季家大小姐,季明雪。 但从前季明雪回来时,季家上下都是欢欢喜喜的,哪会有人像此刻一样心慌意乱? 果然下一秒,那侍女便补了句: “有个自称您舅母的夫人,也来了……” 阮令仪呼吸都有些不稳,顾不得身上的氅衣没系好,她提起衣摆便匆匆朝着大厅赶。 晚了。 阮令仪刚踏进前院,便听见正厅传来尖锐的女声,正愤怒地斥责着什么。 “我们季家从来都是帮理不帮亲,莫说你儿子是令仪的表哥,就算是亲哥哥,只要是触犯了律法,就别想要我们季家帮你徇私枉法!” 季明雪正上纲上线说的津津有味,瞥见阮令仪匆忙赶来的身影后,不屑地笑了一声,也暂停了对阮令仪舅母的批斗。 “弟妹怎么这样姗姗来迟?你再不来,你这好舅母就要逼着我弟弟徇私枉法、逼着我花钱消灾了!” 阮令仪没急着理季明雪尖酸刻薄的挖苦,她径直去将地上卑微跪着的舅母扶了起来。 舅母看见她来,像个犯错的孩子,却也像受了委屈见到大人来撑腰的孩子。 “令仪,舅母没想到会给你……” 阮令仪轻声打断她:“无碍的,您先起来。” 她在一众季家人冷漠的眼神中扶起舅母,将她安顿在椅子上。随后她转身,眼中是从未在季家人面前流露过的愤怒。 凭什么她的舅母是跪在季家人面前的?凭什么就连季明雪这已经嫁出去的女儿,都能对她的舅母吆五喝六? “爱子心切,为母则刚的道理,令仪今日明白了。” “弟妹不曾诞下一儿半女的,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季明雪依旧是那副牙尖嘴利的模样和态度。 阮令仪淡漠地看向她。 “我不曾生养过子女都明白这道理,那大姐与母亲为何不明白?” “我舅母膝下唯有我表哥一子而已,为了他,我舅母可以低声下气地跪在你们面前。你们可以不帮,但又为何要羞辱她?” 第18章 人走茶凉分很多种 在季家众人眼中,阮令仪是安静、内敛甚至胆小的,她从来都是一声不吭地逆来顺受,所以好像谁都敢欺负她。 所以此刻看着站在大厅中央,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的阮令仪,无论是常氏还是季明雪,心中都意外地闪过了一丝慌乱。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但阮令仪的话还没有说完。 “大姐一口一个‘徇私枉法’、‘花钱消灾’,敢问可是我舅母强词夺理、咄咄逼人了吗?” “我在季家三年,怎么不知道季家哪条规矩,是要让来宾跪在大厅的!” 阮令仪还是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想到舅母方才无助跪着的模样,看向自己时眼中的愧疚和不知所措,她就觉得心脏被剜着般的痛! 从前季明雪说教她,她都忍了,因为季明昱不愿看见一家人不团结,他喜欢季家其乐融融的模样。可阮令仪处处忍让了,换来的却是她的家人连站着的资格都没有! 季明雪觉着被阮令仪说得没了面子,梗着脖子一拍桌: “阮令仪,你已经是季家的媳妇了,却让娘家的事情把婆家搞得鸡犬不宁,你不心怀歉意,还发起脾气了?”季明雪越说,越觉得自己有底气,“你也不看看你舅母所求何事,不是要我弟弟徇私,便是要我夫家的钱!” “大爷可曾真的为了我表哥去做办件事情、说半句话?大姐又何时真的拿出了二百两银子?” 阮令仪只觉得可笑,从未做过的事情,竟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常氏心疼这个女儿,见她说不出话,立刻指着阮令仪痛斥: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们季家怎么娶进了你这么个大媳妇?不仅对我儿明昱的仕途毫无帮扶、三年未诞下孩子,如今还带进一堆麻烦!” “早知如此,当初你与你母亲拿着婚书上门之时,就该撕了作废!” 舅母原起初卑微下跪乞求,不过是为了给儿子求得一线生机,而非当真惧怕季家。可此时她看见外甥女为了她,为了她今日闯下的祸端一个人承担着千夫所指,忽然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老夫人,您说得这是什么话?”舅母起身,眼角还挂着泪水,“这婚约定下时,令仪年纪尚小,不知缘由,可我却是清清楚楚地记着!” “那时我妹夫是八千禁军大统领,好不威风!可敢问您家老爷是什么?是我妹夫一手提携起来的校尉!而若不是你家老爷觉着蒙受我妹夫的知遇之恩,要定下婚约,发誓让季明昱终生不得纳妾作为回报,那婚约如何能落地!” 阮令仪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人走茶凉分很多种,除了吴正中那种忘恩负义、袖手旁观,还有季家这种更叫人恶心的方式——将她浸在冰凉的茶水里,恨不得活生生地将她溺毙。 常氏和季明雪都如泄了气的皮球,因为这门婚事,的确是季家老爷当初求来的。 如今拿婚约说事,倒真显得他们落井下石。 “我今日是觉得季家名声在外才求上门来,可此时才知,所谓高门大户,不过也是披着羊皮的狼,虚伪至极!我现在离开,往后都不会再有打扰。”舅母转身要走,却唯独看了眼阮令仪,“只愿你们善待令仪,她无论是作为子女,还是媳妇,都是一等一的出色!” 说完,舅母离开,不理会高堂上气得脸色发白的季家母女。 阮令仪忍住了泪水。 “合着今日是你对季家有所不满,却叫你舅母来说。”季明雪冷笑,“我这弟妹,真是不可貌相!” 阮令仪深深吸了口气。 她看了看季明雪,又看了看常氏:“话,我舅母方才已经说明白了,从此往后也不会再因娘家的事情而叨扰季家。” “母亲可还有别的要说的?” 常氏铁青着脸色不看她。 阮令仪转头便回了自己院中。 从正厅回院子的路上被繁花簇拥着,阮令仪心中所有的阴霾也随之被一扫而净。隐忍多年的委屈终于说出,她从未觉得如此畅快。 快了,再坚持一下,便彻底不必再忍了。 —— “诺,薛衡就被关在那。” 京兆衙门的地牢内,京兆尹家那个不可一世的少爷孙世耀正一脸憋屈又窝囊地给身旁的傅云谏指了指前方的一间牢房。 傅云谏戏谑地看了眼孙世耀,从他手上接过钥匙,又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他的肩头。 “行了,别一脸小媳妇样。回头让去我家马厩,你随便挑一头骑走。” 孙世耀来劲了:“那我要红红?” “除了红红。” “……” 在昏天黑地的地牢关了数日的薛衡听见牢门的锁扣被打开,连头都不曾抬过。 得罪了京兆尹,他没打算活着出去。 “薛衡?”傅云谏试探地唤了声。 薛衡依旧躺在草垛上:“要杀要剐随你。” 傅云谏轻笑了一声:“你想多了,我是你表妹派来救你的人。” 闻言,薛衡猛然睁开眼,颇有些不可思议:“表妹……”令仪的人脉? “你是季明昱的手下?” “……倒反天罡,他也配。”傅云谏在心里暗骂薛衡眼拙,“我这么芝兰如玉、文韬武略、气宇轩昂、雪肌玉骨的人,季明昱给我做手下还差不多。” 薛衡一脸茫然: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有大男人这么夸自己。 但傅云谏已经单膝跪下,开始耐心地给薛衡解开脚镣。 “先给你把镣铐解开,这几天你能过得舒服点。至于放出去嘛,还得请你多忍耐几日。” 薛衡刚想双手抱拳感激,却被傅云谏一把拦住。 “别谢我,要谢就谢谢你表妹是个好人。”傅云谏撩了撩额前的刘海,“当然,我人也不错。” 薛衡还在凌乱,傅云谏却已经潇洒地转身离去。 但少年潇洒的表面之下,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不知这样,能否让阮令仪那双漂亮却忧郁的眉眼舒展开。 阮令仪正在后院整理昨日做好的胭脂,但忽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从外面进来的柔儿见状,立刻将狐裘拿来给阮令仪披上。 “夫人,刚才奴婢从外头进来时,见着大爷回来了。” “嗯。”阮令仪如今丝毫不关心季明昱如何。 柔儿咬了咬唇,又道:“大爷被老夫人叫去房里了,大姑娘和武小姐也去了。” 第19章 写新的和离书 季明昱一回家便被叫进了母亲屋中,等他下值回来的武凝香便也跟了去。 二人推门进入,就见屋中热闹依旧。 季明雪还没走,二房的夫人也凑了过来。 见季明昱来了,不等他入座,季明雪便迫不及待地将方才正厅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番。 说到动情处,季明雪甚至红了眼圈: “阮令仪在咱们家三年一点用处都不曾有,如今只不过一件小事没有顺她的意,便叫上娘家人来给婆家难堪……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见着母亲一把年纪了还受这种羞辱,便心绞着痛!” 季明昱听完,沉默着叹了口气,随后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眉心。 “薛家本就是小门小户,没什么教养也是情理之中。大姐不必为了他们动气。”他抬起头,对上常氏探寻的目光后一顿,又道,“母亲放心,这件事情我不会帮令仪的。” 常氏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松快了些。 “也不是叫你不帮,只是有些事情涉及原则,那便做不得。何况令仪又是个拎不清的,我真怕这次纵容了她,往后她便没事就叫她舅母来闹。那成何体统?” 季明雪附和,又不大放心地叮嘱季明昱: “弟弟,你容易心软,可是这次你记着,不管阮令仪用什么方式求你,你都不能松口。” 季明昱有些疲惫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但这几日,只要他闭上眼,阮令仪那日决绝地要与他和离的模样便会浮上心头,扰得他心烦意乱,心绪不宁。 这是阮令仪第一次这么跟他闹脾气,好话歹话都说了,却还是这副样子。 季明昱想,应该是最近的事情太多,积累在一起便让令仪有些承受不住,毕竟她才十九岁罢了。 可他也并非无情之人,知晓这些日子让妻子受了些委屈,便拿这件事情补偿了吧。 只要令仪能收回那个荒谬的念头,继续平静地把日子过好。 他坐起身,看向季明雪,开口前有些犹豫: “我的确不愿用职务之便去帮薛衡,但令仪毕竟是我的妻子……”季明昱看向季明雪,觉着自己整张脸都在燃烧,“大姐可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借出二百两银子?” 季明昱是季家如今的家主,没有人可以忤逆他的决定,但这句话一出,屋中的氛围便瞬间凝固了。 季明雪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老夫人坐在上头也不悦地偏开了头。 一直观望着没说话的武凝香却开了口,她装模作样担心地说: “小叔叔说的没错,叔母毕竟是他的妻子,若是不帮她,她定会与小叔叔生气,说不准还会怪到老夫人和小姑姑身上。到时候家宅岂不是更不安宁。” 常氏冷哼一声:“她有什么闹的资格?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帮不上明昱便罢了,还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是我们季家宽宏大量一直不与她计较罢了,换做寻常人家早把她休了!” “不许帮!”常氏也顾不上什么婆媳体面了,“明昱不准帮,明雪也不许帮,就随了那个薛衡自生自灭去!” 武凝香听到这话,心中愉悦起来,忍不住去偷看季明昱的反应—— 但说到休妻,季明昱蹙起了眉头。 他兀地站了起身,不再听母亲和姐姐对阮令仪的声讨,声音里都是浓浓的厌倦: “我先回去了。凝香,你陪着母亲与大姐叙叙吧。” 瞧着季明昱的背影,季明雪还是不依不饶:“弟弟,千万别被阮令仪哄骗了!” 季明昱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步伐。 他想帮令仪,可是令仪自己将路走窄了——叫她舅母来闹,惹恼了母亲和姐姐,如今他开口也没了用。 “夫人真的不去老夫人屋中吗?” 这头的柔儿还担忧地守在阮令仪身边。 谢家大姑娘回来省亲,二房、三房都去陪着说体己话,就连外姓的武凝香都去了,阮令仪却不去,总归是不好的。 阮令仪头都没抬一下,只是继续垂着头写新的和离书。 “我去了,会让所有人都不自在。” 季家的外姓人有很多,但真正从不被他们接纳、被隔绝在外的,只有阮令仪一个罢了。 从前为了顺着季明昱的心,季明雪回来时,阮令仪都会上赶着去热脸贴冷屁股地陪着,但结局是人家一点不念你的好,还更加看不起。 再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阮令仪将和离书折好,递给柔儿:“放去大爷书桌上,然后回去好好歇着,明日我们还要出趟门。” 南安侯的态度不明朗,阮令仪不敢将希望全部寄托于他们。 况且和离后处处都要钱,此时她多挣些钱,总是没错的。 柔儿去之前,先帮阮令仪放好了沐浴的水。 阮令仪在宽大的木桶中被温热的水浸泡着,感觉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来。氤氲朦胧之间,她有些困倦,索性靠着桶边闭上了眉目。 闭上眼的刹那,南安侯世子的模样出现在她眼前。 少年骑在高大的马匹上,高高梳起的马尾在脑后毫无章法地飘扬,额前的几缕碎发挡住了细长的眼眸,却遮不住瞳孔中折射出的意气风发和独属于世家子弟的傲气。 没由头地想起这么个萍水相逢的人,阮令仪赶紧睁开了眼。 不过也难怪人家张扬。 若是父亲还在,阮家风光依旧,阮令仪觉着自己或许也会是骄矜颐指气使的贵女。 “令仪?” 屏风外,一阵脚步声和季明昱的声音响起。 “别进来,我在沐浴。”阮令仪有些意外,看着屏风外婆娑的人影,她慌忙抱住自己的肩头。 “……我帮你擦擦背?” “不麻烦大爷,我已经在擦身体了。” 季明昱隔着屏风,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刚成婚时,令仪说要伺候他沐浴,他却冷着脸将她推走。 今日季明昱是碰巧回来撞上令仪在沐浴,便想趁着沐浴时氤氲又旖旎的氛围好好与她说了薛衡的事情,他再耐着性子哄哄,二人温存一番,或许令仪往后便不闹了。 但是阮令仪拒绝了。 这是她第二次拒绝自己的亲密接触。 第20章 季明昱是不是想和离? 季明昱一直在屏风外站着没走,阮令仪心中不免有些烦闷。她迅速地穿好寝衣,然后走出来。 “大爷。”声音不咸不淡,没什么情绪。 对面男人看自己的眼神也是不冷不热。 刚过年关,春节时积压的案子和去年未结的案子一起要处理,季明昱便常常忙碌,很少来她这里过夜。 而这几日二人闹了几次,本该早就相顾无言的时候,季明昱却主动往她房里跑了。 “今日的事情,你可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季明昱看着阮令仪自顾自地去梳妆台前坐下擦拭头发,好像不打算与自己说话后,终于没忍住。 阮令仪的动作一愣。 有什么可说的,季明昱在常氏屋中不该都听过了吗? “事情都是一件事情,母亲与大姐给您说过了,我便不再说了。” 季明昱几步走到阮令仪的身后,看着铜镜中倒映着的一张鬼斧神工的面容,忽然呼吸有些不畅。 “薛衡的事情,我并非不想帮,而是我实在做不出渎职之事。即便是京兆尹的儿子闹事在先,他也不该动手伤人,而是报官才对。” 阮令仪擦拭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京兆尹的儿子闹事在先,至今可受了什么惩罚没有?” 季明昱一怔,他抿了抿唇: “这不是我们二人要讨论的事情。我们要说的是……” “大爷,”阮令仪听着都觉讽刺,实在不想再听,她轻声打断,“此事我不会再在季家提起,您也不要再提。” 其实她本也没打算在季家提起。 “我表哥的是非曲直,官府已定,咱们便也不用再讨论。” “你便非得这样吗?” 阮令仪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季明昱。 那双曾经永远含情脉脉注视自己的眼,此刻却除了不解外再没了其他情愫,季明昱方才那点火气忽然便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燃起的一点火苗,忽然被一盆冰水浇灭的挫败感。 季明昱本以为阮令仪会和自己争执一番,可此刻却平静地让他怄得心慌。 “令仪,我本想让大姐借你二百两,是你舅母今日……” “大爷,”阮令仪加重了几分声音打断他,她不想再听季明昱贬低她的家人,“此事我不再提,也望您也不要再提。”她话锋一转,“您去过书房了吗?” 季明昱不知道阮令仪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大爷一会若是去书房,记得看我放在您桌上的东西。” 季明昱听懂了。 阮令仪又写了封和离书。 他从母亲的房中出来便来看阮令仪,他还念着怕她不开心来解释、想哄她,她却在毫无下限地造作。 “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么好的时节,你就非得闹得全家都不开心吗?” “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从未闹过。”阮令仪静静地看着季明昱,眼底都是悲凉。 人人都道季家大爷季明昱是清风明月般的男子,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谪仙人,可今日他在妻子面前大发了一通雷霆。 阮令仪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模样,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反而有些理解,为何曾经她歇斯底里时,季明昱会那般冷漠了——如今她不爱季明昱,看见他这副模样,也是由内而外地厌烦。 “和离不是我威胁你得到想要的东西的筹码,而是我想要的,本就是和离。” 季明昱扯着嘴角讥笑。 “你是当真要和离?” 阮令仪点头。 “阮令仪,你只是好日子过多了,自以为翅膀硬,实际不知道天高地厚罢了。”季明昱一步一步地朝着阮令仪靠近,浑身都是令人胆寒的戾气,“从前你父亲保护你,你父亲死了你转头嫁进了季家,我保护你。”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道有多么难。” 阮令仪深吸一口气,忍着愤怒道:“世道再难,和离后我也自会去面对,不用大爷担心。” 她没有吃过苦? 父亲走后,母亲带着她四处奔走的那几个月,阮令仪早就吃够了一生的白眼。 季明昱不屑地看着阮令仪: “令仪,我不会答应与你和离的。”他眼中的疯狂逐渐扭曲,“但是很快你就会感谢我没有抛弃你。” “因为你会发现,离开我的羽翼,光是一个季家,你都没法子好好活。” 这话听得阮令仪一头雾水。 季明昱丢下一句话,转身带着浓重的戾气愤然离去。 “我等你回心转意。” 或许是方才季明昱眼中的偏执太过骇人,抑或是他不明不楚的话语里带了些叫人捉摸不透的威胁,阮令仪忽然双腿失了力气,不受控制地瘫坐在地,然后大口喘气。 她皱着眉,看向季明昱离去的背影。 —— “大爷。”二房的少夫人柳如遇接了通知,很快赶到了季明昱的书房。 季明昱淡漠地抬头看着她:“管家权在你手中?” 柳如遇点头。 老夫人年事已高,无心操持家务,却又不放心让阮令仪管家,这才把权力交到二房手中。 “大夫人行为不端,从即日起,月俸减半,出行不得备马……”季明昱皱着眉头想了会,“至于其他的,依照家规,你酌情减扣她的待遇。” 话落进柳如遇耳中,颇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季家上下都知道大爷不喜欢阮令仪,如今看来怕是走到了“厌恶”的程度——季明昱是不是想和离? 柳如遇垂下头:“我明白大爷的意思了。大爷放心,我管家的一年来,季家上下从未出过纰漏……” 季明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知道令仪没有管家权,但大事小事、尤其是棘手的事,几乎都是令仪在出力。 他这么做,不过就是想让阮令仪知道只是一个季家,没了他季明昱的庇护,她都必然寸步难行。若是出去,必然举步维艰—— 季明昱想用这法子逼阮令仪让步,打住和离的心思罢了。 她是他的妻,永远都是。 窗外,夜色蔓延到整个天空,连带着跋扈的乌云也遮住唯一的狡黠。 第21章 阮令仪受罚 柳如遇退了出去,季明昱才从一沓案宗后拿出阮令仪差人放过来的那张纸。 轻飘飘的一张纸,但上面醒目的“和离书”三个字却像是千钧重的巨石摔打在季明昱的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季明昱知道自己许多方面对阮令仪是有些亏欠,但那也是因为令仪从前总是为了凝香而闹得夫妻间不痛快才导致的。说到底,他本质上并未有什么对不住令仪的地方,又哪里能让她如此大动干戈地要和离呢? 阮令仪过不了凝香那道坎,但是马上武凝香及笄,他就会着手准备她的婚事,等她嫁出去了,一切不就好了。 三年都忍过来了,为什么最后的一个月,令仪却要高高拿起。 季明昱重重地叹了口气,将那刺目的和离书撕碎,挥手便洒在书房中。 只希望他让季家所有人稍加苛待令仪的做法,能打住她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 阮令仪早早地便起了身,但她没打算去常氏那里问安,而是披上狐裘便踏出了门。 她刚出房门,便和急匆匆赶回来的柔儿遇上。 “我不是叫你去备马车吗,你这么着急地回来做什么?” 柔儿的声音里有委屈,还有困惑:“夫人,车夫那边说今天一早,二夫人就传了话过去,说以后您出行不得坐马车。” 阮令仪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 人都捧高踩低,柳如遇虽然也跟着其他人嘲讽过阮令仪,但总归妯娌间没红过脸,如今冷不丁地不准她坐马车是闹哪般? “我去寻她问问。”她朝着外头去,“你先带着家丁把我做的胭脂搬去大门。” “家丁……奴婢也没请来。”柔儿的双手在身前无措地绞着,“也是二夫人的意思。” 她做了整整三箱的胭脂,若是没有家丁和马车,如何带去街区,卖给胭脂铺。 阮令仪觉得欺人太甚,她径直去了二房的院子。 柳如遇此刻正在院子里坐着唱曲,见阮令仪来了也没急着收声。 “妻德有亏妒意深。” “争风吃醋闹得家宅嗔。” 阮令仪站在月洞门前,静静地听完柳如遇将最后一个尾音拉长,淡然地开口: “如遇,为何你不准我出行坐轿,也不许唤家丁?若是我做错了什么,还请你直接点出。” 柳如遇瞥她一眼,喝了口茶润润嗓:“呵,大嫂大清早地来我这兴师问罪,合着是觉得自己没错?” 错?无论是作为妻子、儿媳还是长嫂,阮令仪哪里怠慢过分毫。 “若是我做错了,你且但说无妨。” 柳如遇偏着头呸出了片茶叶,随后好整以暇地看向阮令仪:“没有对丈夫三从四德,没有做好男人的贤内助,没有让大爷称心如意,就是大嫂的错。” “季家的风光、财富和地位都倚仗大爷而来,大嫂却身在福中不知福,惹恼了大爷——便是德行有亏。” “依照家规,季家媳妇若是德行有亏,不仅要罚月俸、降待遇,还要日日去宗祠跪一个时辰,在祖宗面前检讨自己的不是!” 阮令仪垂在身侧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用力握紧,她气血上涌,逼得自己浑身发颤。 她明了昨夜季明昱说得那番看似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看出阮令仪的身体有些发抖,柳如遇的表情多了些看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请大嫂别急着出门了,先去宗祠跪了吧?” 大夫人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温和甚至软弱的,莫说季明昱和老夫人,就是三房对着她指手画脚那也是绝对不敢吭声的。 如今又得了季明昱的金口玉言,柳如遇更加肆无忌惮。 阮令仪眼中蓄满了泪水。 她在季家从前的三年,旁人暗里针对、欺负她,季明昱看不见,以为她在过荣华富贵的好日子,所以现在他要联合季家所有的人一起霸凌她,从而证明那荒谬的“世道艰难”的理论吗? 阮令仪微微仰头,逼着自己将眼泪收回去。 她不能哭,但是也不能发泄。 眼下必须筹钱去救薛衡,而没有马车和家丁她偏偏就是不能将东西带去。 “我跪了,你便许我用马车吗?”阮令仪的眼眶泛起了一圈洇红,楚楚可怜的模样我见犹怜。 柳如遇挑了挑眉,思考了片刻:“按照家规倒是没这说法,不过你好歹是我大嫂……” “你今日上午跪两个时辰,下午我便准了你用一次马车。” “夫人!”柔儿赶紧拉了拉阮令仪的衣袖。 宗祠的地又冷又冰,不用软垫的话,跪上半个时辰双腿便又麻又痛。阮令仪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再受跪两个时辰的苦,不是把她往死里逼吗? 柔儿还在尽力劝着阮令仪,但她却轻轻拂开柔儿的手。 阮令仪的声音里带着重重的鼻音: “我跪。” —— 阮令仪受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季家,下人们窃窃私语,做主子的却聊得酣畅淋漓。 季明雪昨日被阮令仪呛得没面子,此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该!叫她知道我们季家的媳妇不是那么好做的,别成日想着一人得道,全家鸡犬升天,带着些三教九流的亲戚来膈应人!” 房中没有外人,老夫人也懒得说什么场面话。 “明雪说得对,明昱做的也对。就是从前待她太好了,才让她这么没心没肺,挫挫她的锐气也好。”老夫人的手中还盘着两个圆润有光泽的核桃,她想了想道,“看明昱这么不喜令仪,抱孙子我是也指望不上令仪了。” “等忙过这阵子,我就在京城给明昱挑挑好人家的姑娘,娶进门来做平妻。” 原本屋中还在热热闹闹地讨伐阮令仪,但常氏这话一出,大家都顿了顿。 武凝香差点没抓稳手中的坚果。 下一秒,常氏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武凝香原以为是多年夙愿要成真,但却是一盆冷水泼下。 “明昱那日还与我说,他已经为你挑选了好几个不错的人家,也是说忙过了就着手准备你的婚事。” “到时候明昱娶平妻,凝香嫁人,双喜临门呐!” 第22章 你在祖宗面前欺负一个小丫头 常氏的话一出,众人也都纷纷附和,说是好事情。 唯有武凝香觉着如坠冰窟。 娶平妻的话,为何不能是她? 而且小叔叔竟然真的亲自为她选郎君,要把她嫁出去! 凭什么?凭什么! “凝香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失陪了。” 屋中热闹的很,也没人注意武凝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随意关切了两句便放她回去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冷风重重地拍在脸上好一会,武凝香的心绪才平复了些。 其实说到底,不能怪老夫人,也不能怪小叔叔。 都怪阮令仪。 当初是阮令仪忽然拿着婚书出现,靠着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情嫁进了季家,毁了她原本板上钉钉的姻缘,才导致如今的状况。 若非当初阮令仪横空出世,后面哪会节外生枝有这么多麻烦事? 她嫁给小叔叔,本就该是一步到位的。 武凝香改道,朝着宗祠去了。 宗祠空旷又静谧,昏黄的烛火映在一排排的灵牌前摇曳着,但和三面敞开的大门里漏进来的冷风相比,这点温度实在微乎其微。 阮令仪此刻已经跪了一个半时辰了,她的身体几经摇摇欲坠,莫说浑身像是泡了冰水的冷,膝盖之下也已经彻底没了知觉,但她却始终不敢倒下。 若是此刻倒下,让柳如遇抓住了借口,一会照样不允许她乘马车,那先前吃的苦也前功尽弃了。 “夫人喝不喝水?”柔儿在一旁不断地为阮令仪捏着身子,盼望她能舒服一些。 阮令仪摇摇头。 “大爷怎么这么狠心,您与他无论如何也是夫妻,他竟然帮着别人一起欺负您……” 阮令仪疲惫地扯着毫无血色的嘴角笑了笑:“季家这么大,也就唯有你会心疼我了。” 柔儿的抽泣声更重: “大爷向着旁人,常为了武小姐伤害您,夫人又不会告状,总是把委屈往肚子里咽,这些他人不知,可奴婢都是看在眼里的呀!” 这番话说得情真又意切,阮令仪也想起过往无数的委屈事来。 她本想告诉柔儿再忍忍,她便可以带着她走,但武凝香的脚步比阮令仪快了一步。 “听起来,你好像过得很委屈。” 一道阴影投下,将阮令仪笼罩住。 “阮令仪,你为什么总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武凝香居高临下地看着阮令仪,眼里的厌恶和恶意丝毫不加掩饰,“你既然这么委屈为何还要留在季家?说到底不就是季家带给了你货真价实的好日子么。” “我在季家是留是走,和你有什么关系。”阮令仪依旧只给武凝香一个背影,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灵位。 “当然有关系。你留在季家一日,我便一日不能嫁给小叔叔。” 阮令仪轻笑一声。她的笑声很轻,在宽阔的宗祠中甚至有些虚幻。 “你笑什么,你现在连在我面前站着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武凝香几步绕到阮令仪身前,挡在她与零位之间,“你活得这么没有尊严,可成日还要装风轻云淡,你累不累?” 阮令仪说的没错,柔儿是整个季家唯一心疼她的人。 见武凝香站在此刻跪着的阮令仪身前,柔儿不假思索地便冲了过去,不轻不重地将武凝香推开: “武小姐,我家夫人跪的是先祖,您站在这里是不合礼法的。” 宗祠距离哪个院子都远,此刻也没有旁人,武凝香便彻底展露出那点劣根性。 她抬手便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柔儿脸上。 “贱婢,你也配碰我!”柔儿被打得踉跄后退,武凝香依旧不依不饶,“的确不合礼法,因为你家夫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柔儿被打过的脸立刻浮现起清晰又鲜明的巴掌印,阮令仪心疼得不行,冲起身就要去将柔儿护住。 但她实在是跪了太久,竭尽全力站起来,却又立刻瘫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武凝香不屑地看了眼阮令仪:“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说是‘丑态百出’都算美化?” 方才被打的晕头转向的柔儿又连忙过来扶助阮令仪,让她靠着自己才艰难地站稳。 “武小姐就不怕被别人看去了你这副模样吗!”柔儿的眼泪划过脸庞,一股屈辱感袭来。 阮令仪则是心中伤痛。 她在季家不被接纳,受了那么多委屈,家人却也要跟着被看清、受辱——舅母被他们当作乞丐似的羞辱,柔儿也能被武凝香一个外姓人欺负…… “贱婢,还敢胡说八道!” 武凝香撩起袖子就过来,想要再给柔儿一巴掌,吓得她赶紧闭上眼,却还不忘扶着阮令仪。 兴许是这些天的情绪挤压得太严重,从前万般委屈求全,就连今日都逼着自己忍的阮令仪,忽然脑中一白。 随后看着武凝香高高扬起的巴掌,她想都没想,便用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全力向武凝香推去。 “啊!”武凝香却是被阮令仪推搡了个猝不及防,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然后稳稳当当地摔在供桌上。 “哗啦!”“哗啦!” 供桌上的数十张灵牌瞬间排山倒海般地散落一地,有些还落在了摔在地上的武凝香身上。 武凝香撞在桌角,又被老祖宗稀里哗啦摔了一身,此刻在地上起不来身。 阮令仪也忽地愣住了,和柔儿一起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 柳如遇瞅着快到两个时辰了,便想着来宗祠看看阮令仪,结果方才还在门外就听着里头的动静,赶紧加快步伐。 她进来看见眼前的这一幕,顿时伸出手指着阮令仪怒骂:“你都干什么了!” “二叔母……”武凝香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偏头看向柳如遇,“我站不起来了……” 柳如遇要扶武凝香,她却说根本动不了,柳如遇便不敢用力。她再环顾一圈宗祠,发现满地狼藉后,再看着毫发无伤的阮令仪,恨不得将她活吞。 “阮令仪,你在祖宗面前欺负一个小丫头,你不怕遭天谴!” “你本已经受罚,却还是不知悔改,甚至变本加厉……你、你就是季家的耻辱!” 阮令仪端详完柔儿的脸,确认是外伤不会留疤后,才给了柳如遇一些眼色。 “我要报官。” 第23章 南安侯家的大小姐 “报官、报官!”常氏将茶盏猛地扣在桌上,瞬间茶水飞溅,“你到底又要闹什么?” 常氏的屋中依旧聚满了人,但再不是方才融洽的氛围。此时她怒目圆瞪地看着堂下的阮令仪,偶尔听见武凝香的低泣时,那眸中的愤怒更甚。 “主子打奴婢,最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何况你这婢子编排明昱在先,凝香打她又如何!”常氏举起手,发着颤地指向阮令仪,“不好好教育下人,还要去报官……你是嫌不够丢人的!” 阮令仪坦荡地对上常氏那双苍老而清明的眸子,神色中没有太多的情绪。 “主子教育奴婢的确是常事,可那也得是主子才能打人。”阮令仪轻轻看向在柳如遇怀中抽泣的武凝香,“武小姐是常住季家的客人,又如何能打我的丫头?” “柔儿虽是为我鸣不平,但大爷也的确不是她可以指摘的人,这是我治下不严,我替柔儿受罚。” “但武凝香动手伤人之事,我必要报官,为她要个公平。” 常氏指着阮令仪,气得呼吸声都加重了,却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季明雪本就对阮令仪怀恨于心,此时又见到母亲被呛成这般,猛地一拍桌子:“阮令仪,你为什么要把季家闹得鸡犬不宁?季家何时亏待过你,要被你这么报复!” “你侍夫不利,我弟弟罚你,你心中有气,就能拿凝香和季家的门楣出气吗?” 季家这种人家,最是在乎自己的名声。 当初季明昱爱惜自己的名声,所以硬着头皮娶了阮令仪。 如今季家害怕外头的流言蜚语,所以说什么也不让阮令仪报官。 大夫人为了自己的婢女,把外甥女告去衙门,多可笑。 阮令仪只觉得厌烦。 她看明白了,季家所有人都与季明昱是如出一辙的自以为是。他们都觉得她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因为男人,都是为了争宠。 她轻轻笑了一声。 “若我真的是为了‘出气’,那敢问武凝香打在柔儿脸上的一巴掌,可是我逼着她打得?” 武凝香抬起婆娑的泪眼,声音有些沙哑:“是因为那婢子说的话实在不堪入耳,凝香气不过才动手教育的。” “可是就算我做的不对,叔母又为何要将我推倒?我受伤是小,惊扰了先祖可万万不行啊!” 阮令仪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心中只觉好笑:“你若真的怕惊扰祖先,便不会在宗祠撒野了。” 提起宗祠方才的一地狼藉,老夫人眉头皱得更深,看向阮令仪的眼神也更厌恶。 常氏冷哼一声:“从前没发现你牙尖嘴利,一人便能舌战群儒。我们说不过你,你便先回屋去,等明昱回来再罚你也不迟!” “那令仪便先退下了。” 等季明昱回来告状吗? 阮令仪背过身离开,嘴角缓缓牵起一丝弧度。 真当季明昱在她心中还是香饽饽呢。 走出许远,柔儿忽然毫无预兆地跪在阮令仪身后,把阮令仪吓得不轻,赶忙俯身扶起地上磕头的柔儿。 “奴婢没用,奴婢多嘴,害了自己还连累了夫人,如今夫人被千夫所指!” “这不怪你。”阮令仪心疼地将柔儿扶起,轻轻拂去她额头上刚沾的灰尘,“是我不好,连自己的丫头都护不住。从前自己小心谨慎,带着你吃苦,如今我要走了,也绝不再让你受委屈。” 想起三年里不被待见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是主仆二人相互取暖,一时间阮令仪忽然鼻尖一酸。 “她们不准我乘马车,那咱们便自己一箱箱地运去。” 柔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 “你做的胭脂都特别好卖,颜色鲜亮,质地也是独一份的细腻。”老板娘此次再见阮令仪,脸上的笑意多得多,“我昨日还在想你何时能再来,今儿就把你盼来了。” 阮令仪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随后将小箱子放到柜台上。 老板娘一边打开匣子,一边道:“就这么点?你怎么不多做些。放心,你的东西好,我给价也大方。” “我做了许多,但没有马车,不能一次带来给你。” 老板娘显然对阮令仪这次的胭脂也满意得不行,目光就没从手中的口脂上移开过。 “这还不容易,”她轻轻将所有的口脂放进自己的柜台,一边道,“之后你若是要供货了,提前几日给我打声招呼,我派店里的伙计去你家带回来就是。” 阮令仪喜出望外:“当真?如此便谢谢您了!” “自然是真的。你上次给的货,几天便全部卖出去了,还有许多姑娘被介绍过来,点名要买,听见我说没了,还预订了这次的。” 老板娘笑盈盈地将一个荷包递进阮令仪手中,感受到荷包的重量后,阮令仪一惊。 “你的东西值得起。” 她刚想道谢,却有个清脆的女声忽然传来。 “我要的东西可有货了?” 穿着一袭蓝衣的少女闯入,连带着整个铺子都明艳了起来。 “有!”老板娘说道,“而且卖家就在这。” 闻言,蓝衣少女偏头看向阮令仪。 “上次那批‘桃花腮’是你做的?” 阮令仪点头。 “做的可真好啊,用过之后整张脸粉雕玉琢,像是自己原本的好气色似的。” “是您原本就生得美艳不可方物,才能让我的胭脂有锦上添花的效果。”阮令仪自己拿出一些银子放上柜台,“您喜欢我的东西,这一瓶便当我送您了。” 老板娘收了钱自认无异议。 蓝衣少女也很爽快。 “你送我胭脂,那我请你吃饭。”她笑眼弯弯,“今日我弟弟生辰,家中刚好设宴,你便跟我去吧?” “我有心却无力。”阮令仪微微垂头,“不瞒您说,一会我还要先去趟衙门。” “我的侍女受了欺负,我要报官,还她一个公道。” 傅云澜眼中流露出些对阮令仪的欣赏:“对待下人这么好真是少见。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你的忙我也帮了。” 阮令仪有些不解。 老板娘赶紧伸头过来解释:“这位啊,是南安侯家的大小姐!” 第24章 二十岁正是出丑的年纪 再次踏入傅家的大门时,阮令仪心中是有些忐忑的,因为她知晓自己此行前来,并不是单纯为了与傅云澜交朋友。 她想为了表哥,再试一次。所以即使有被鄙夷的风险,她也来了。 “别担心了,我已经差人替你去京兆府报官。我们侯府的人去,便定能立案。” 阮令仪点点头:“我知晓的。”顿了顿,她踌躇着开口,“其实今日,并非我第一次来贵府叨扰。” 傅云澜诧异地看向她。 阮令仪继续道:“前几日,我曾为了表哥薛衡的事情来府上求助。今日却没曾想到能有缘与傅小姐相识,说来也算缘分。” 她本以为傅云澜会刻意地跳过这话题,却没想到她思考了一瞬便像恍然大悟一般。 “原来那日来为薛衡求情的是你呀。”傅云澜说道,“有你这么个聪慧的妹妹,他可真是幸运。” 闻言,阮令仪有些不可置信,但一股莫名的喜悦在心头弥漫开。 傅云澜继续道:“你是阮统领的女儿,那我父亲自然是要帮忙的。只是前几日忙碌,今日又要给我弟弟过生辰才耽搁了。你放心,最多后日,我父亲便会让京兆尹放人。” 积压在心中几日的一块巨石忽地落地,阮令仪甚至来不及反应,眼泪便先一步夺眶而出。 今日她原是在季家受了委屈出来的,这么多年她一直麻痹自己不去在乎,可一旦感知到有善意和关怀,这份强撑的坚强便会土崩瓦解。 她今日知道自己做的胭脂很受欢迎、能卖很好的价钱,又得知表哥的事情算是有着落…… 所有的委屈和恶意都来自阮令仪曾经视作归宿的季家,而季明昱口中艰险的世道,却让她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太好了……”阮令仪急忙擦干眼泪,亮晶晶的眼眸看向傅云澜,“我一定要好好感谢傅侯爷!” 傅云澜只当阮令仪是喜极而泣,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又带着她入了座。 等了许久还不见主角,周边的客人们也还没有动筷,阮令仪等得有些困倦,朦胧之际,忽然被一声响彻天际的马鸣声惊醒。 阮令仪和众人一起顺着鸣啼的方向看去—— 傅云谏穿着一身火红的蛟龙纹袍,骑在一匹精壮健硕的汗血宝马粉墨登场。他纵马一路疾驰,长发在身后肆意飘扬,上扬的嘴角昭示此刻的心情。 阮令仪心中感叹着鲜衣怒马少年郎,多么意气风发的好年纪时,身边的傅云澜却戏谑地笑出声。 “真显摆,难怪闹着要在室外设宴呢,原来是嫌室内不方便他孔雀开屏。” 阮令仪听出傅云澜话里藏着的对弟弟的宠爱。 “二十岁正是张扬的年纪,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那头的傅云谏觉着差不多了,收紧缰绳勒马而止,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全场的宾客,想看看自己精心设计的出场方式效果如何时,忽然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庞。 阮令仪坐在姐姐身边的席位,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随后轻轻笑了。 眉眼弯弯如当日,但眉宇间却没了那日的忧郁,多了些发自内心的愉悦。 傅云谏忽然很庆幸自己选了这样的出场方式。 得意之余,他翻身下马,脚还未落地,长长的衣袍先拂地。 然后原本自告奋勇要扶着傅云谏下马的半斤一个没注意,稳稳当当地一脚踩上了少爷的蛟龙袍。 下一秒,傅云谏结结实实地摔了个面朝黄土。 见此情形,傅云澜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喷出: “你太抬举我弟弟了。”傅云澜接过阮令仪递来的手帕,“二十岁,正是出丑的年纪还差不多。” 阮令仪只是微笑。 “欢脱些也没什么不好。” 这边傅云谏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姐姐笑得前仰后翻,又看见一旁的阮令仪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 傅云谏回头狠狠瞪了半斤一眼:“这个月你别想吃肉了!” 后悔,就不该选场外的! —— 加冠繁琐的流程结束,阮令仪和傅云澜一边聊着天一边朝外走去。 看着一蓝一粉的背影,傅云谏却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姐。” 傅云澜连同阮令仪都顿下脚步,然后转身。 “见过世子。” 阮令仪只是礼貌性地行礼问安,傅云谏心中却异样地有些不舒服。 其实他们萍水相逢,从礼法、身份上来说,阮令仪都该这么毕恭毕敬。这么多年,傅云谏也早已习惯外人都将他看作遥不可及的世子。 但偏偏阮令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他会不希望如此。 阮令仪已经与季明昱成婚,按理该叫她一声“季夫人”……傅云谏在心中很快否决了这个礼数。 “阮小姐是我姐姐的朋友,便也是我的姐姐,以后见我都不必如此。” “那你以后见着令仪,也都要叫‘姐姐’。”傅云澜打趣。 她还以为自己弟弟是桀骜不驯没大没小的混世魔丸,却没想到这句话正中傅云谏下怀。 “令仪姐姐,”傅云谏很是上道,“薛衡的事情你不必担心,前几日我已经去过监狱,他很好,并未受刑。等到后日我爹便会去京兆府要求他们释放薛衡。” 阮令仪没问,但傅云谏就是想说。 他做了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在想阮令仪得知后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她那时常忧郁而蹙在一起的眉头,是否会因为他的话而舒展开来? 阮令仪轻轻笑了,露出一排整齐而秀气的牙齿:“方才你姐姐已经告诉我了。” 傅云谏:…… “不过,还是多谢世子您。” 傅云谏觉着没意思。 “不谢。”他转身就走。 阮令仪有些奇怪。好端端地,怎么忽然走了。 “他……” 傅云澜却将阮令仪的手一挽:“别搭理他,小心眼得很。听见是我先把功劳告诉你了,不开心了。” 阮令仪与傅云澜道了别,又乘着她安排的马车回了季家。 刚下马车,她眼中原本的愉悦便烟消云散。 与舅母来季家那日一样,此刻有丫鬟在季家门外等候多时。 “大夫人,大爷与老夫人说在宗祠等你。” 第25章 没有和离,只有休妻 傍晚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在值房忙碌一日的季明昱回来后已是满身疲倦,但一踏入家门便被母亲和姐姐唤去宗祠。 他有些厌烦和疲惫,可听见阮令仪动手推了武凝香后,心中竟意外地有些欣喜。 令仪还是像从前一样容不下凝香,但她们二人间本无纠纷,说到底,令仪还是在乎他的,这些日子的行为不过是闹脾气没拿捏好度罢了。 等开春定下了凝香的婚事,令仪心中从前的芥蒂就能被抚平。那样,他们又如从前一般恩爱了。 “明昱,这次你可一定要好好罚令仪。”常氏间季明昱有些神游,开口道,“她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今日竟还闹着要将凝香告上公堂!” 季明昱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其实他心中是不忍责罚令仪的。 昨日他让柳如遇从待遇上略微苛待令仪一番,也不过是为了警示。 “令仪只是气急了说的气话。” 侍女带着阮令仪进来:“大夫人来了。” 季明昱抬头,看向阮令仪。 阮令仪却没看他。她目不斜视地走进,站定后朝着堂上的常氏行了个礼:“儿媳给母亲问安。” 常氏冷哼着偏过头,面对着重新摆放好的先祖灵牌不语。 “令仪,”季明昱开口,声音与平日一样波澜不惊,“跪下。” 阮令仪诧异地看了眼季明昱,又看了看常氏身旁唯一放着的软垫。 “你今日在宗祠实在太过放肆,冒犯先祖、欺辱晚辈,”看着阮令仪单薄如纸的身影,季明昱的声音里带着些不忍,“按家规,须得藤条抽打十下。” 两年前阮令仪尝过一次藤条的滋味,无论是受刑前,还是受刑后,都叫人痛不欲生。那时她蒙冤却无处诉说,又怕惹得季明昱更深的厌烦,只能咬牙硬抗。 但如今,她凭什么受家法? “我不跪。”寂静的宗祠里,阮令仪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砸下,音量不大却铿锵有力,“我不觉得自己有错,便没有受罚的道理。而真正在宗祠放肆的另有其人,大爷要罚,便去罚她。” 常氏捻着佛珠的动作顿了下来,然后又加快速度,同时眉头皱得更紧。 季明昱走到阮令仪身边,将她轻轻往身侧一拽,压低声音:“令仪,这时你不该再闹了。你犯的是大错,我虽护不住你,但你此时见好就收,一会行刑时我会减轻力道。” 阮令仪侧目,这么些日子来第一次仔细地端详季明昱。 他眉头紧蹙,似乎真的担忧至极。 多么慷慨的话,多么大义灭亲、正义凛然的做派。 “大爷不必说这些,我本就没打算承刑。” 话音未落,常氏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佛串狠狠地摔倒阮令仪脚边:“你眼里可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你到底还是不是季家的媳妇?” “我可以不是。”阮令仪轻轻后退,拉开脚尖与佛串的距离。 这话一出,常氏愣在原地,季明昱却忽然暴怒。 他双手乍地揽住阮令仪的肩头,力道之大,阮令仪不禁觉痛。 “你私下与我闹闹还不够,如今当着母亲和先祖的面说这些风凉话作甚!” 季明昱的心像是悬挂在枯枝上的悬叶,随时都将坠入尘埃——阮令仪竟然当着母亲的面说这种话,她难道真的想离开季家吗? 阮令仪用力将季明昱推开,她眼中带上了愠怒: “当着谁的面说,都不会改变我要和离的心意!”她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常氏,“母亲既然听见了,那我不妨直说。” “我嫁进来三年问心无愧,但不得婆母您与大爷的喜欢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您不满意我没有生养,大爷的心也不在我这,大家又何必强求?” “您大可以让大爷与我和离再另娶。“ 常氏呆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个字,只觉得眼前的儿媳妇变了个人,再不似从前那般唯唯诺诺。 常氏终于回过神来,一连说了三个好,面上的讥讽之色也越来越深: “你倒是想得美!”常氏指着阮令仪劈头盖脸道,“我告诉你,没有和离,只有休妻!” 和离是夫妻双方唯一体面散场的方式,但若是被一封休书辞了去,在如今是要被歧视的。 但休书不需要夫妻双双签名,只需季明昱写下便可。 阮令仪写过两次和离书了,她也不想再写。 “如此,便麻烦大爷写下休书了。”阮令仪转身,目光如炬,“先祖在上,若有言出而不行者,不得好死。” “我这就去拿纸笔来。” 看着阮令仪毫无留恋的背影,季明昱抬腿便想上去追,但常氏却忽然捂住胸口。 季明昱又赶忙扶住母亲。 “去,你让她去!明昱,你今日立刻休了阮令仪,我看看没了季家,她还能风光几日!” 季明昱不语,将常氏扶到一旁的圈椅中坐下。 “……母亲,孩儿不想与令仪分开。”他垂着头,不敢看常氏的眼睛,“如今到这一步,不全是令仪的错。是我没有照料好自己的婚姻……还请母亲给我些时日,让我处理好这一切。” 说罢,季明昱头也不回地追过去。 常氏捂着胸口坐在原地,呆愣了许久,终于凄厉地笑了一声。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 “阮令仪。” 阮令仪刚拿好纸笔,听见季明昱的声音后心中一悬。 她转身:“大爷既然来了,那便就在这写下休书吧。” 季明昱站着不动,没说话。 阮令仪将纸笔递到季明昱面前:“大爷,请。” “砰!” 季明昱忽地抬手将纸笔全部扫落至地,巨大的力量猝不及防地袭来,阮令仪甚至没能站稳,身子猛地朝后倒去。 危急时刻,季明昱又伸手将她稳稳当当地扶住,结实的手臂环绕着阮令仪不盈一握的纤腰,温热的手掌托住她的小腹。 阮令仪站稳便要离开这莫名其妙的怀抱。 可察觉到阮令仪的动作,季明昱却更快一步地收紧手臂力量,将阮令仪圈禁在自己的臂弯中,随后,他将身躯贴上阮令仪玲珑的娇躯。 第26章 你答应和离,我便去庄子 “开了春,我就把武凝香嫁出去。”季明昱环着阮令仪,将头靠近她的脖颈间,呼出的温热气息悉数喷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 这湿腻的触感让阮令仪觉得恶心,她想要推开季明昱,却如何都推不动——季明昱也用了力气,死死地将她锢住。 阮令仪越是抗拒,季明昱便搂得越紧。 他的唇舌开始肆无忌惮地在阮令仪裸露的小片肌肤上游走。 “等她嫁出去了,没人惹你心烦意乱了,我们继续好好过日子。” 巨大的屈辱感和强烈的反感叫阮令仪有些呼吸不畅,她拼命地伸着头躲避季明昱。 恶心,好恶心,她不要与季明昱接触。 “武凝香嫁不嫁出去都与我无关,如今我只愿与你分开,哪怕是休妻我也接受。” 季明昱却充耳不闻,沙哑的嗓音继续: “你没有生孩子,所以我母亲不喜欢你。那我们便生一个就是了。” “令仪,我让你给我生个孩子,你便别再闹了,好吗?” 有了孩子,阮令仪就再也离不开他、离不开季家了。 阮令仪心中觉得悲凉。 孩子本该是父母爱情的结晶,顺其自然的产物,可为何季明昱却像是当作恩赐般赏给她? 季明昱的手开始毫无章法地在阮令仪身上游走,又去解开她的衣带,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季明昱!”阮令仪咬牙反抗,怒喝一声,然后抽出手,一巴掌打在季明昱的脸上—— “啪!” 一记耳光过去,似乎终于唤起了季明昱的理智。 看着眼前的阮令仪,明明这是他的妻子,可此时被自己触碰后,她竟然像是蒙受了羞辱般委屈,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匹受伤的小鹿,看向自己神色中的怨恨是发自内心的。 “你是真心实意要和离?” “我方才在祖先面前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季明昱扯着嘴角嗤笑一声,随后点点头。 “令仪,那我也告诉你,”他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我不会答应放你走。” “这辈子,你生是我的妻,死也要与我同葬。” “你为什么这么自私,季明昱?”阮令仪的眼眶中蒙上了一层纱雾,手心此时火辣辣的疼,却完全被心中的伤痛压过,“你不爱我,却留我在季家像行尸走肉般生活,还特地叫二房克扣我的待遇,用这种法子叫我相信‘世道艰难’。” 阮令仪抽了一口气。 “季明昱,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就是嫁给你之后在季家的三年。” 季明昱刚想上前一步,但看见阮令仪下意识后退半步的细微动作后,又逼着自己停下。 “我知道从前我对你有所疏忽和亏欠,可是令仪,我们之间远还走不到和离的地步!”季明昱说,“我会补偿你——孩子、你表哥的事情、你母亲往后的药钱,甚至是你舅舅家的饭馆我都可以支持!” 阮令仪叹了口气,闭上眼无力地摇了摇头。 “大爷,你始终不懂。”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东西,就如她从未想过要靠着季家接济娘家一般。 成亲时,阮令仪是真的情真意切地爱过季明昱,爱这个在她落魄潦倒时遵守承诺娶了她的男人,爱他的芝兰玉树,爱他的清风明月。 可是这些爱,在季明昱再一次为了旁人、为了所谓的“恩情”将病重落水的她抛诸脑后时就彻底没有了。 如今再谈补偿,不过是虚妄。 季明昱眼眶猩红,不可置信:“我如何不懂你?你无依无靠,母族式微,你离了我要怎样立足?” “懂我?”阮令仪笑了,泪水顺着脸颊划过。 你只是知晓我的难处,然后拿捏这些点来伤害我罢了。 窗外夜色已深,一轮满月挂在树枝头上,洒下满夜静谧。 阮令仪知道,今夜是不会有结果了。 —— 昨夜和季明昱闹了一场,虽然后来无论是常氏还是季明雪都未曾再来招惹阮令仪,但她夜里还是睡得不安稳。 她复烧了,等到退烧可以起床出屋时,竟然已经是午后。 阮令仪面色苍白,却还是亲历亲为地收集花朵。 她要更努力地做胭脂赚钱,开一间自己的商铺,把母亲接出来好好和自己生活。 “叔母。” 阮令仪的身子一顿,她没回头搭理武凝香,而是继续埋头挑选花瓣。 武凝香却直接走过来,站定在阮令仪身后。 “你还真的报官了。”她语气冷漠,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挑衅,“你也是有法子的,能让京兆府立刻给你立了案。” “可是叫你失望了——小叔叔一句话便让京兆府撤案了。” “你表哥的事情迫在眉睫,小叔叔不曾理会。可他只是刚一知道我被你告去了衙门,就立刻亲自去说情了。” 阮令仪的心一颤。 她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片花瓣,在阳光的照射下仔细端详。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你小叔叔。” 武凝香嗤笑一声。 “我这人淡如菊的叔母啊,你知不知道老夫人他们已经说好了,要将你这个不肖儿媳发配去庄子两个月?” “那时,你还能如此风轻云淡吗?” 阮令仪起身看了武凝香一眼,随后朝着前院去。 见着她来了,原本喧闹的正厅瞬间鸦雀无声。 “为何要送我去庄子?” “就因你顶撞婆母、欺辱晚辈、膝下无出。”季明雪冷眼看着阮令仪,“我弟弟心善不舍得休了你看你无家可归,可是我们季家也不是吃素的——你躲得了家法的十下藤条,却躲不掉去庄子改造的惩罚!” 庄子是远离京城的乡下村庄,条件艰苦便罢了,那里的婆子也惯是会欺负人。 去那里,日子难过是必然。 季明昱今日没去宫中,他缓缓起身,走到阮令仪身旁,轻声道:“别怕,到时候我送你去,不会叫任何人欺负你。” “你这次犯的错太大,是必然要受惩罚的。” 他说话轻声细语,好像是一个真的在挂念妻子的好丈夫,好像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一般。 阮令仪看着季明昱道貌岸然的的模样,强忍着痛斥他的冲动,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答应和离,我便去庄子呆上两个月。” 第27章 我放你自由 我看看暗夜,他也像长风一样沉默着,大概是在体会自己能力恢复情况吧。 孟静夜回过头来,没有在继续的多留意他们。孟静夜驾驶着马车,马不停蹄的继续前行,只留下了四具血还未干的尸体。 “是。”明琮凤眸浅瞄了眼错愕地曲璎,非常干脆地直接认错,倒弄得曲璎满脸通红。 那中年人轻轻点头,散出一缕神识,眨眼过十里,直落到魏无忌身上。 她五指瞬间结成印花,瞬间一道道劫气便是缠绕在其玉指间,就在那白光接近的一瞬间,她一掌轰出,强劲无匹的木相王气便是澎湃如同潮水般的轰击开来。 而紫炎洗髓瀑本身就是王气精纯到了一定程度的体现,所以此刻青阳仿若饕餮般疯狂地吸纳着紫炎王气入体,刹那间青阳便是感觉经脉都开始传来了撑爆的痛感。 “这,如果没有其他人承认,应该就是我吧。”哈利谦虚的说道。 沈琦的死,引发一系列的意外,沈玥原以为对她的影响仅仅只是名声遭损,但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卡凡飞起躲过了厄洛斯喷出的光弹,光弹打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了一个直径得有三米多的大坑。 却也就在此刻,旁侧一位受伤不轻的妖魔兵,一听,因为他看到了战场之上一位缺胳膊少腿的妖魔,起身之中走过一位位妖魔身边去寻找医护兵。 可穿越二十年回来,对楚翘是兄妹情更多一点,少了点激情,多的是对于美好的回忆。 苏如茵在这个关节眼,是绝对不能说不的,因为这几乎是她能够治好那该死的斯德哥尔综合征的唯一机会,如果连维史修马都无法治好她的话,估计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人有此能力了。 一番思量下,木子云壮着胆子落到了那青龙面前,青龙朝着头顶吐出了一股浊气,片刻之后,洞穴里不再有回声。 “唰唰唰”独远静心沉气,此招果然奏效,此刻,独远眼前情景突然,一变在变,眼前突然,瞬间远处,风吹草动,阳光一片明媚。 余知节笑道:“他比不过你,去年黔州上解一百四十万两,比起以前倒是增长了倍许,天子倒也夸过他几句。”语气虽谈,脸上的笑意却浓。 “去你娘的!”大怒之中,独远再次一声怒吼,手中乞丐脱手而飞。一击既中,就听“咔嚓!”一声大响,数人之高的山神庙观之门,居然是沦为数截直接落进了山神庙中,一时之间整个山神庙内灰尘弥漫。 若非是魏琴的话,这陶振断不会让别人先在他前面离开法阵,毕竟谁也不知道巡山的导师会不会提前到来,所以早一点离开,便是早一点安全。 随着一声狮啸,游巍虎冲出了重围,站至空中,他摆好了战斗的姿势,而风筝在其身上似看到了古兽之影。 就在马三迟疑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传来,让大家忍不住四处乱看。 没有光幕阻挡的血海凶猛的涌入了枉死城当中,沉沦在其中的灵魂更是不断的出击将其他鬼怪拽入其中,让他们一起沉沦在其中。 那么现在拜仁慕尼黑落后,对于海因克斯来说最重要的是球队继续照着节奏踢,争取进球,争取打一个耳光回去。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贝尔萨首先很肯定的强调。 全身有那么多稍稍一用力,就能碎掉并瞬间让自己送命的脆弱水晶。 其实她的内心,很孤单,很寂寞,生活一直都是平静而有序的展着,直到林晨闯入她的生活。 “我看你又是欠揍了吧?!”雨果挥舞着拳头,作势要揍维克托,明显维克托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想要给他挖坑。 渐渐的托尔的脑海再度失去神智,接连不断的失神竟然令托尔罕见的求饶。 迪亚兹也紧跟着扎克后面,用远远超过所有人的速度向前狂奔,看来他对自己刚才犯下的错误真的后悔。 大铁锤抓住了天明这回所扔过来的石头,并且狠狠的盯向了天明的位置。 其实她对这种秘术也有着怀疑,她见到那个黑衣人可以割下脑袋不死,不知道眉间尺是否可以。 于是我迅速叫安凌夕在射2个晕招。然后直接把她来了个公主抱,瞬移发动。直接瞬到那山谷的脚下然后带着安凌夕开始往上爬。 身着金红色钢铁装甲的托尼刚被奥巴代一巴掌甩飞,正准备站起身来迎接奥巴代下一轮攻击的时候,就见一道无比迅捷的黑影猛地从自己身旁蹿过。 而他们的手机也都被警方给暂时收管,现在根本就没有办法去了解详细情况,也无法终止这一次的暗杀。 亮哥哈哈大笑起来,最爱欺负这种打不过自己的,跑上前去就想对着老三一顿狂揍。 晚饭过后陆励上楼,我隔了不久跟上去,意外看到他窝在杂物房打电话。 是她太蠢太笨,上了多少次当还不学乖,坚持己见地认为人性本善,一次又一次地相信她们,却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吃亏的当然会是她自己。 很轻松的闪去了幽灵马们的攻击。虽然闪过去了,但是心头又出现了一丝危险感,这种危险一出现我脸上瞬间从神态自如变成了凝神注视。 第28章 打消和离的念头 此时蓝雨和灵儿等人刚刚吃完饭。蓝雨等人去帅府的后院看了一下楚王和永定侯的伤势。两人伤的确实很重,伤口都发严流浓了。实在是这古代没有外科手术,更不知道缝合之处,明显人家敌人的兵器上是抹了东西的。 荒山野里,像这样突兀的房子,不是有鬼,就必然是什么大人物的独居,若是没人住还好,若是有人住,贸然冲去,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 当年她心魔滋生,连炼气十一层、炼气十二层都是千辛万苦才突破境界。若是对于骆宁心的心魔不能消除,就是给她一枚筑基丹,她也无法过最后心魔考验的那一关。 她在想,蒲实那拼劲全力的一巴掌,会不会直接将火玄煽飞。不过火玄自己倒不那么认为,反而居高临下地看着蒲实,眼底全是鄙夷。 “哈哈哈……”一阵刺耳的笑声从唐惊风的耳边传出,月光照进了他的房间,照亮唐惊风面前一张美丽却狰狞的面庞。 看着啸月狼君懊恼失望的样子,徐鼎临就淡淡的笑了笑。对于骆宁心的阵法水平,徐鼎临还是比较了解的。 这效果好,显然是双重意思,不仅是本身的药效好,还有对付贺识海的效果更好。 如果她手里那块雪藏了十几年的黑木牌,真的是圣王令的话,那这个会不会跟她的身世有关系? 不过叶苍天不惧,他由着本心所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别人欺到了头上那都不杀,那还谈什么强者,谈什么武道。 他居然在叶秋的伤口上撒盐,这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是在故意让叶秋疼。 最重要的是如今阵势被破,她在此地谋划了数千年的大计已经付之东流,不得不提前采摘这颗果实了。 想到这里,张晓枫紧了紧手中的青羽神剑,将剑身慢慢地向着地面上的那处类似于剑鞘的凹槽慢慢地插了下去。 “你!哼。”风子恒生气的转过了脸,老奶奶也颔首表示同意,毕竟命都是这些人救的,怎么安排自己就都听他们的吧。 毕竟,唐雪柔现在跟张晓枫就好像是刚刚新婚的夫妻一样,突然老公说要离开自己一段时间,心里当然是十分不情愿的。 唐雪柔顿时立刻闭上双眼,摒弃杂念,收敛心神,引导着自己体内丹田中原有的灵力跟随着张晓枫的真元力在自己全身的经脉中来回地不断游走,在不知不觉中修炼了一个又一个的周天。 顿时,见到这一幕的黑暗总部的人员一个个都是一脸鄙视地看着教廷圣子蒋偲琦。 胡八一观察了一番周围的情况,而后上前劝慰起陈教授,虽然还没确定Shirley杨已死,但众人如今只能选择撤退这一条路。 听到这话,林菲娜差点背过气,她看平时萧战那么厉害,总不会连这个问题都不知道吧?怎么跟他解释?不不不,我干嘛要跟他解释? 里面全都是露胸露大腿的漂亮姑娘,身上香喷喷的,说话的口气都能把人柔化。 这法则巨剑通体都是虚焱组成,融合了法则之力之后,有内含阵法,融合秦翎的古怪剑意,通体呈现出了半透明的状态,却带着让那黑色怪物都要惊颤的恐怖威能。 这是他们管用的技术配合了,每一次都能凭着这个配合拿到第一名。 所以在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将一个元婴期修士得罪到死,毕竟如果元婴期修士,在外面打游击的话,暗杀他们的势力也不是困难的事情。 老狄将它给予浠雯使用,便是希望能够像召请尤拉时免去献祭血精一般,能够有机会让浠雯使用上自己的至阳之力,但又不至于以灵魂作为媒介立下契约。 “薛叔,你还是老样子叫我吧,叫我少主让我有些不自在。”白起弱弱地说道。笑话,薛不凡可是自己未来老丈人,还让人家叫自己少主,那还得了。 不过还好,兔子的经验值高,才杀了七只,他就已经升级到了二级,当然了,杀了那么多,又是越级杀怪,这东西到是没有少掉,不过很可惜,大部分都是任务物品,有用的也只不过是几枚金币而已。 然后后勤医疗兵迅速上场,将气息已经微弱的青年抬去急救室,进行紧急治疗。 也就是说,从这些武器上来看,大蟑螂此刻已经不再是近战攻击,而是变成了远程攻击,如果配上他头顶的巨大金色犀角,那近战远程估计都不在话下了。 白色葛布僧衣,皂色金边袈裟。明明穿着是一样的,可为什么我还在犹豫? 而下一刻,那些“死士”被一股狂暴的黑红震波,震飞出几米远。 移莲坐在台阶上,双手撑住自己的头。她皱起眉,冥思苦想了起来。 玄远当下便将自己与王中兴如何与陆渊相识,如何见陆渊降妖除魔,又如何见两位出家人为朱月影打斗之事一一向在场人说来。 “我……”李兵本来是不想承认,奈何他无法反抗雷军的话,人就是很奇怪的动物,当人说出了他心中所想,他就会变的哑口无言,不知所措。如果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就会觉得理所当然,大义炳然。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毕竟主要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了,两人之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其它的话题可以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