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染相思》 王姬归位,强抢遗孤 大荒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尤其是在轵邑城外的这片荒原上,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神农义军全军覆没,他们的军师,那个令无数西炎将士闻风丧胆的九头蛇妖相柳,也在此地万箭穿心,化作了一滩毒血。 此时,残阳如血,映照着满地的狼藉。 西炎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将那些无主的尸骨收敛入土。而在荒原的高处,一驾华贵至极的銮驾正缓缓停下。 銮驾通体赤金,由六匹雪白的天马牵引,上面缀满了明珠美玉,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这驾马车的规格,即便是西炎的王也不曾常用。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通体碧绿、雕琢成莲花形状的玉足。紧接着,一位身着粉紫华服的少女从车上跃下。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极具东方韵味的柔和面孔,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圆润的杏眼,清澈见底,带着几分未谙世事的懵懂,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她正是今日刚刚被接回西炎朝歌城的王姬——云瑶。 也是西炎王玱玹失散多年、唯一的亲妹妹。 “咳咳……” 云瑶刚一下车,便掩唇轻咳了两声,苍白的指尖与粉紫色的衣袖形成鲜明对比。她身后的侍女阿念连忙上前扶住她,心疼地说道:“王姬,这里风大,又有毒气,您身子弱,还是回车上等着吧。陛下让您在此等候,可不是让您来受罪的。” 云瑶摇了摇头,那双杏眼望着不远处那滩已经干涸发黑的毒血,眼神有些失焦。 “阿念,那就是相柳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侍女,又像是在问自己。 阿念厌恶地看了一眼那滩血迹,低声说道:“回王姬,那就是那个逆贼。死得倒是痛快,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云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在她被送往玉山寄养的那些年里,她曾无数次听闻这个名字。他是神农的余孽,是西炎的死敌,是那个为了辰荣义军可以献祭一切的魔鬼。 可是,她记得在很久以前,在那个她被野兽追赶的雨夜,是一个穿着白袍的冷漠男子,随手挥出一道劲气,救了她一命。 那个男子没有说话,转身就走,背影孤绝。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相柳。 “他不该死得这么难看的。” 云瑶忽然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念一惊:“王姬,您说什么胡话!他是逆贼,死有余辜!” 云瑶没有理会阿念,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向那滩毒血。 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想要上前阻拦,却又忌惮她的身份,只能僵在原地。 血养妖骨,谎话连篇。 “滚!都给我滚出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一只价值连城的玉药碗在青石地面上四分五裂。白色的药汁溅在地毯上,像极了某种受伤野兽的爪痕。 守在殿外的侍女太监们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姬息怒……王姬息怒啊!”为首的宫女颤声求饶。 殿内,云瑶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却红得吓人。她刚刚那一声怒吼耗尽了力气,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而在她身侧不远处,那张原本供奉灵位的寒玉台上,正躺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形物体。 那是相柳。 或者说,是云瑶从轵邑城废墟里捡回来的那一滩“毒血”。 为了将那滩血重塑人形,云瑶几乎掏空了自己的灵力,甚至不惜割开了手腕,用王族的精血去滋养那具残破的妖骨。 “都聋了吗?本王姬的话不好使了是不是?”云瑶猛地抓起手边的另一个茶杯,狠狠砸向殿门。 “哐当”一声巨响,惊飞了窗外的寒鸦。 “都给我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这大殿半步!违者,杀无赦!” 少女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门外的侍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阿念站在最后,担忧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终究还是咬着唇离开了。 大殿内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云瑶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软软地滑下软榻。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到寒玉台前。 台上的“人”依旧紧闭着眼,面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那是剧毒未清的征兆。 云瑶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距离他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 “醒了。” 一道沙哑、冰冷,仿佛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过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云瑶的手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惊喜的水光:“你……你醒了?相柳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寒玉台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狭长,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妖异… 同床异梦,谁比谁真 寒玉台上的寒气,似乎能冻结人的灵魂。 相柳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大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长明灯,光影摇曳,将云瑶伏在床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守着猎物的孤鬼。 他动了动手指,体内的剧毒似乎被压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暖流在经脉中游走。 那是王族精血的力量。 他目光微转,落在云瑶那张睡颜上。少女的眉头紧锁着,即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她的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寒玉台的边缘,指节泛白,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相柳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忘情水……” 他运起内息探查了一番,并未发现神智有被蒙蔽的迹象。那药,根本不是什么忘情水。 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这个“误会”。 他需要时间恢复灵力,需要弄清楚现在的局势,更需要找到机会逃离这个牢笼。既然云瑶想让他“失忆”,那他便“失忆”给她看。 “嗯……” 相柳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皱起,手抚上额头,脸上露出迷茫之色。 这一声轻哼,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云瑶猛地惊醒,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却在看到相柳醒来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相柳哥哥!你醒了?哪里疼?是不是药效发作了?”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扶他,语气里满是焦急。 相柳借着她的力道坐起身,靠在床头。他没有看云瑶,而是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声音沙哑而疏离: “这是哪里?” 云瑶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里是……是朝歌城,是我的寝殿。” “朝歌城……”相柳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空洞,仿佛在努力回想,“我是谁?你是谁?” 成了! 云瑶心中狂喜,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柔声说道:“我是云瑶啊。相柳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云瑶……”相柳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思索,良久,他摇了摇头,眼神冰冷而陌生,“不记得。我只记得一片血海,还有……剧痛。” 弥天大谎。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狭长,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妖异的魅惑。然而此刻,这双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如万年寒冰般的杀意。 他动了动手指,想要运功,却发现经脉尽断,体内空空如也。而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分明是王族的血气。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云瑶那张苍白的脸上。 “是你。” 相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化为浓烈的厌恶,“西炎的王姬。” 云瑶被他看得心头一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寒玉台边。 她抬起头,那双圆杏眼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是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猫,“我把你救回来了。” 相柳冷笑一声,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腥甜的黑血。 “救我?”他咳得厉害,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却依旧笑得讥讽,“西炎王族何时变得如此好心?还是说,玱玹想把我留着,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云瑶慌了,她顾不得害怕,连忙爬起来去扶他:“不是的!不是的!哥哥不知道你在这里!是我……是我偷偷把你带回来的!” 相柳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直接将云瑶掀翻在地。 “滚。” 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我不需要西炎王族的施舍。杀了我,或者放了我。” 云瑶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她眉头紧皱。但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爬起来,重新凑到寒玉台前。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里面装着鲜红的液体。 那是她的血。 “你不喝药,毒气攻心,真的会死的。”云瑶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塞,递到相柳嘴边,眼神里满是祈求,“相柳哥哥,喝一口,就一口……” 相柳看着那瓶血,又看了看云瑶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这个娇生惯养的王姬大概连只鸡都没杀过,现在却为了他这个“逆贼”,割自己的心头血。 “为什么?”相柳闭了闭眼,声音疲惫而冰冷,“我们非亲非故,你何必为了一个死人,脏了自己的手?” 云瑶愣住了。 她看着相柳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傻气,又有些凄凉。 “因为……我想救你啊。” 她把瓷瓶塞进相柳手里,动作笨拙却坚定,“那个雨夜,你救了我。现在,换我救你。这是报恩。” 相柳握着瓷瓶,指尖用力到泛白。 报恩?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阴谋诡计数不胜数。他绝不相信。 戏入三分,心入三分。 他演得如此逼真。 那迷茫的眼神,那疏离的语气,完美地诠释了一个“失忆者”的状态。 云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光亮了一瞬,随即又被巨大的失落淹没。 他在骗我。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真的失忆。他只是在顺水推舟,想看看我到底想做什么。 或者,他是在嘲讽我。 尽管心里清楚这是假的,云瑶还是忍不住想要配合他演下去。她想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没关系,不记得没关系。”云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额头,却又怕被他躲开,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只要你活着就好。相柳哥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照顾你的。” 相柳——或者说,正在演戏的相柳,目光落在她那双颤抖的手上。 他看到了她手腕上未愈合的伤口,那是为了给他输血留下的。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红血丝,那是为了守着他熬出来的。 他心中冷笑:又是这一套。西炎王族的糖衣炮弹?想用温情来腐蚀我? 为了套取情报,为了麻痹她,相柳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举动。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云瑶悬在半空的那只手。 少女的手冰凉,瘦弱,毫无防备地被他攥在手心。 “好。”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冰冷,“既然是你救了我,我便信你。” 云瑶浑身一僵,那双圆杏眼瞬间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在演戏,他在演戏…… 云瑶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相柳哥哥……”她哽咽着,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受苦的。” 相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抽回手。 但他忍住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权宜之计。只要我恢复了灵力,只要我找到了小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送药的侍女来了。 云瑶慌忙擦干眼泪,想要抽回手去开门,却被相柳反手扣住了手腕。 “别走。”相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语调,“我不喜欢生人靠近。” 云瑶愣了一下,随即心中苦笑。相柳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云瑶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他在赌。 赌云瑶是不是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这么单纯。 如果她在药里下毒,或者下迷药,那正好,他可以借题发挥,甚至可以趁机发难。 如果她没有…… 相柳张开嘴,喝下了那口药。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蔓延开来。 云瑶紧张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苦吗?我这里有蜜饯。” 相柳摇了摇头,声音冷淡:“不苦。” 比起心里的苦,这点药算什么? 他看着云瑶那双因为自己一句“不苦”而瞬间笑弯了的杏眼,心中莫名地烦躁。 这戏,演得太真了。 真到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个被心爱之人照顾的普通人。 “云瑶。”他忽然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嗯?”云瑶正在收拾药碗,闻言动作一顿,惊喜地回头,“相柳哥哥,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没有。”相柳看着她,眼神幽深,“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云瑶的手猛地一抖,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他在说什么胡话? 相柳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冷笑更甚。 这就慌了?看来,这个谎,不好圆啊。 “时候不早了,睡吧。”相柳闭上眼,不再看她,“你也去休息。” 云瑶看着他闭目养神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在演戏。 可她贪恋这份虚假的温柔。 “好。”云瑶轻声应道,将药碗放在一旁,转身走向内室的软榻。 “晚安,相柳哥哥。” 黑暗中,相柳睁开眼,看着云瑶纤弱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一夜,注定无眠。 一个在演失忆,一个在演相信。 这寒玉台上,睡着一个满心算计的妖,和一个满心幻想的人。 心防崩塌,明月入沟 朝歌城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相柳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他已经“失忆”五天了。 这五天里,云瑶对他无微不至。她亲自喂他喝药,亲自为他换药,甚至在他夜里做噩梦惊醒时,她会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她的温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相柳看着自己手臂上渐渐愈合的伤口,心中却没有一丝逃脱的喜悦。相反,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愧疚,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骗了她。 他记得一切。 记得她是西炎王族的公主,记得她是玱玹的妹妹,记得她身上流淌着让他厌恶的王族血液。 可她却待他如珍宝。 “相柳哥哥,外面冷,进来些吧。” 云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相柳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云瑶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几分。 “好。”她轻声应道,将大氅轻轻放在椅子上,“那我不打扰你了,药在桌上,记得趁热喝。” 她转身欲走,背影落寞而孤单。 相柳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叫住她。 但他忍住了。 我是九头妖,我是辰荣义军的将军。我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她只是我的敌人。 相柳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可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就在这时,云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中含着泪光,却努力笑着说道:“相柳哥哥,你知道吗?朝歌城的雪,是最好看的。以前我总想着,要是能和心爱的人一起看,那该多好。” 相柳心中一颤。 “可惜,那个人不在了。”云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他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相柳愣住了。 那个人不在了…… 她说的是谁? 是那个为了救她而死的侍卫?还是……她心里真正喜欢的人? 相柳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来,却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走到门边,想要推开窗,却看到云瑶并没有走远。 她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仰头看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将她染成了一片雪白。 她伸出手,想要接住飘落的雪花,可雪花一触即化,只留下一滩水渍。 “相柳哥哥,你看,雪花多美啊。” 她对着虚空,轻声说道,仿佛身边真的站着那个人。 相柳看着她孤单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走过去,为她披上大氅,告诉她:我在这里。 可他不能。 他只是个骗子。 他推开窗,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脸颊生疼。 云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向他的方向。 四目相对。 相柳看到了她眼中的惊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相柳哥哥,你……”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怕惊扰了他。 相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挥了挥。 云瑶愣住了。 随即,她笑了,笑得像一朵在雪地里绽放的梅花,灿烂而动人。 她快步跑回殿内,推开门,脸颊冻得通红,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芒:“相柳哥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相柳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道:“没有。只是觉得,雪景不错。” 云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是啊,雪景是不错。相柳哥哥,你想不想出去走走?我陪你。” 相柳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他听见自己说道。 云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连忙去拿椅子上的大氅,手忙脚乱地想要为他披上。 相柳没有躲,任由她为自己系好带子。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脖颈,冰凉而柔软。 “相柳哥哥,外面冷,你要多穿点。”她一边系带子,一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相柳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如果…… 如果我不是九头妖,如果她不是西炎王族的公主…… 如果我真的失忆了,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那该多好。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发间,却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停住了。 “云瑶。” “嗯?”云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相柳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吧。” 云瑶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笑了起来:“好,我们走。”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身后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雪花落在相柳的肩头,云瑶伸出手,想要为他拂去,却又怕他拒绝,手悬在半空,犹豫不决。 相柳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心中叹了口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抓住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肩头。 “拂去吧。” 云瑶愣住了,随即眼中涌出泪水,她轻轻拂去他肩头的雪花,声音哽咽:“相柳哥哥,你……” “别说话。”相柳打断她,“就这样走走吧。” 云瑶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仿佛生怕他消失。 相柳没有甩开她。 他看着漫天飞雪,心中一片宁静。 这一刻,他忘记了仇恨,忘记了身份,忘记了目的。 他只是想和身边这个人,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直到永远。 可他知道,这不可能。 因为,他记得一切。 而她,也记得一切。 这漫天飞雪,这短暂的温情,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这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但此刻,他不想去想未来。 他只想珍惜这短暂的……虚假的温柔。 因为,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哪怕,它是假的。 他也想贪恋一会儿。 温情下的暗流涌动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云瑶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而床边的小几上,正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醒了?” 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 云瑶转过头,看到相柳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黑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看起来温润如玉,哪里还有半分昨夜那个杀伐果断的修罗模样。 “相柳哥哥……”云瑶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身,脸颊微红,“这是……” “我让店家送来的。”相柳合上书,走到床边,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云瑶嘴边,“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云瑶受宠若惊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勺粥,小口地抿了抿。 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暖意瞬间传遍全身。 “好吃。”云瑶由衷地赞叹道。 相柳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云瑶乖乖地吃完了一整碗粥,又吃了几块点心,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床头,看着相柳收拾碗筷。 “相柳哥哥,这里是哪里呀?”她好奇地问道。 “一家客栈。”相柳头也不抬地说道,“暂时安全的地方。” 云瑶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稳感。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相柳身后,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相柳哥哥,谢谢你。” 相柳手上的动作一顿,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那是属于少女的馨香,干净而纯粹。 “云瑶,”相柳的声音有些沙哑,“别闹。” “我没有闹。”云瑶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闷声说道,“我是说真的。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带我离开那个地方。相柳哥哥,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 相柳闭上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他骗了她,利用了她,甚至想杀了她。 可她却说,只要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相柳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卑鄙小人。 他转过身,轻轻推开云瑶,强迫自己与她保持距离。 “云瑶,你该休息了。”他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云瑶察觉到他的异样,歪着头问道:“相柳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相柳冷冷地说道,语气有些生硬,“只是有些累了。 云瑶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哦……那相柳哥哥你也去休息吧。” 相柳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另一张床榻上躺下,背对着云瑶。 云瑶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她躺回自己的床,拉过被子盖好,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总觉得,相柳哥哥好像变了。 变得……更温柔了,却又更疏远了。 就像……就像他在刻意讨好她,却又害怕靠近她。 云瑶翻了个身,看着相柳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 而另一边,相柳虽然闭着眼,却根本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全是云瑶那句“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将他紧紧束缚。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该趁她睡着,悄悄离开,把她留在这里,自己去完成该做的事。 他该利用她,把她当成诱饵,引西炎王的人上钩。 他该…… 可是,他做不到。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着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云瑶已经睡着了。 他悄悄坐起身,走到她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容颜。 月光洒在她脸上,显得她格外安详。 相柳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停住了。 他收回手,紧紧握成拳。 “云瑶,”他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痛苦,“我是个骗子,是个怪物。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相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那是他特制的毒药,可以压制他的妖力,让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 他不能让她发现他的秘密。 至少,在他离开之前,不能。 他转过身,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云瑶的睡颜。 这一夜,他没有合眼。 他在心里,默默地跟她告别。 云瑶,对不起。 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云瑶醒来时,相柳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她有些慌张地跳下床,打开门,却看到相柳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剑,在晨光中练剑。 他的剑法凌厉而优美,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云瑶看得有些呆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剑法,也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相柳。 “相柳哥哥……” 相柳听到声音,收剑而立,转过身,看着云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醒了?过来吃早饭。” 云瑶开心地跑过去,却发现相柳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相柳哥哥,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她担忧地问道。 相柳摇了摇头,将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云瑶嚼着糕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相柳眼神一凛,瞬间将云瑶护在身后,手中的剑紧握。 “待在这里,别动。”他低声说道,语气严肃。 云瑶紧张地点了点头。 相柳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一队身穿铠甲的士兵正骑着马,在街道上巡视,一边走一边展示着一张画像。 那画像上的人,赫然是云瑶。 “西炎王有令,见到云瑶公主者,速速上报!赏金千两!” 相柳眼神一冷,心中暗道一声:来得真快。 他转过身,看着云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云瑶,我们得走了。” 云瑶愣住了:“走?去哪里?” “离开这里。”相柳拉着她的手,往客栈后门走去,“西炎王的人找来了。” 云瑶心中一惊,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刚走出后门,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相柳脸色一沉,拉着云瑶就往小巷深处跑。 士兵们紧追不舍,喊杀声震天。 相柳拉着云瑶,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梭,几次险些被抓住。 “相柳哥哥,我跑不动了……”云瑶气喘吁吁地说道,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相柳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越来越近。 他咬了咬牙,弯腰将云瑶打横抱起,加快了脚步。 “抓紧我。”他低声说道。 云瑶下意识地抱紧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怀里。 她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相柳哥哥,你是不是受伤了?”她担忧地问道。 相柳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拼命地往前跑。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脚步也越来越踉跄。 刚才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强行压制了妖力,此刻身体正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但他不能停。 他不能让他们抓住她。 终于,他们跑出小巷,来到了城外的一片树林里。 相柳将云瑶放下,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云瑶,你先躲在这里,别出声。”他低声说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云瑶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相柳哥哥,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相柳看着她惊恐的眼睛,心中一痛。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在即将碰到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倒去。 “相柳哥哥!” 云瑶惊恐地大喊,扑过去接住了他。 相柳躺在她的怀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 “相柳哥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云瑶哭喊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而相柳,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 他想告诉她,他没事。 他只是个骗子,是个怪物。 他不值得她为他流泪。 可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在黑暗中,默默地承受着她的泪水,和自己内心的煎熬。 他知道,这短暂的温情,终究还是破碎了。 而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意外的惊喜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山村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中。 云瑶坐在窗前,托着腮,看着外面被雨水打落的桃花,有些出神。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相柳为了掩人耳目,给她易了容,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村姑。 起初的日子,平淡而宁静。相柳每天都会出去打猎或者采药,换些银两回来。云瑶则负责做饭、洗衣,照顾这个小小的家。 可是,最近几天,云瑶总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 她总是犯恶心,闻到一点油腻的味道就想吐,而且浑身乏力,总是想睡觉。 起初,她以为是水土不服,或者染了风寒。但相柳给她把了脉,却说她身体无碍,只是有些劳累。 “真的只是劳累吗?”云瑶摸了摸有些发胀的胃,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 她跑到屋外的水缸边,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又犯恶心了?” 相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瑶转过身,看到相柳手里提着一只野兔,正皱着眉头看着她。 “嗯……”云瑶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相柳哥哥,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相柳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中也有些担忧。他走过去,放下野兔,再次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片刻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是脉象平和,没有病气。”相柳沉吟道,“或许是这山村的水土,你还没适应。” 云瑶叹了口气,靠在他身上:“相柳哥哥,我好难受……” 相柳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再忍忍,等过几天,我带你去镇上看大夫。” 就在这时,隔壁的王大娘提着一篮子鸡蛋走了过来,笑呵呵地说道:“小云啊,你这是有喜了吧?” 云瑶愣住了,眨了眨眼:“王大娘,你说什么?” 王大娘把鸡蛋塞到云瑶手里,笑道:“我说,你这是怀孕了!我当年怀我家那口子的时候,也是这样,闻到一点腥味就想吐,整天没精神。准没错!” 云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怀孕? 她? 和相柳的?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随即,一股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 她和相柳的孩子…… 相柳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他猛地抓住云瑶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云瑶,你……” 云瑶抬起头,看着他震惊的面容,眼中闪烁着泪光:“相柳哥哥……我……” 相柳看着她含泪带笑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这样一个意外。 一个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 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是,他们现在是在逃亡啊! 他是个妖,是个被通缉的要犯。 她是个公主,是个被家族抛弃的棋子。 他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怎么保护一个孩子? “胡闹!”相柳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这种事,你怎么能……” 云瑶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相柳哥哥,你……你不喜欢吗?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相柳看着她的眼泪,心中的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片无力感。 他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云瑶,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吗?”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们随时都可能被抓住,随时都可能没命。你还要带着一个孩子?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会有多危险?” 云瑶愣住了。 她看着相柳苍白的脸,终于明白了他愤怒的原因。 不是不喜欢。 是害怕。 害怕他们保护不了这个孩子。 “相柳哥哥……”云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我……我不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是我们……血脉相连的证明啊。” 相柳身体一僵。 血脉相连的证明。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的心。 他看着云瑶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是啊。 这是他们的孩子。 是他在漫长的生命里,唯一渴望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云瑶……”相柳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云瑶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相柳哥哥,我们留下他,好不好?求求你,留下他……” 相柳闭上眼睛,回抱住她。 “好。”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 “留下他。” 不管未来有多艰难,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这是他们的孩子。 也是,他们在这乱世中,唯一的慰藉。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一道彩虹,挂在天边,映照着这个小小的山村,也映照着这个小小的家。 新的生命,悄然降临。 而他们的命运,也因为这个生命的降临,发生了无法逆转的改变。 心墙与裂痕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简陋的木桌上。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饭,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云瑶小心翼翼地端着鸡汤,走到正在擦拭佩剑的相柳身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相柳哥哥,喝点汤吧。这是王大娘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对身体好。”她轻声说道,眼神里满是爱意。 相柳手上的动作一顿,并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道:“放那儿吧,我不饿。” 云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相柳哥哥,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她有些担忧地说道,“你要是不吃,我……” “我说了,我不饿。”相柳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烦。 云瑶咬了咬嘴唇,眼圈有些发红。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最近几天,相柳总是这样,对她冷冷淡淡,有时候甚至会看着一个地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相柳哥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她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直说的……不用这样……” 相柳听到她的哭腔,心中微微一动,转过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剑,伸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了。 “云瑶,别胡思乱想。”他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有些累了。” 云瑶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心中的委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疼。 “相柳哥哥,对不起……”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是我不好,我不该打扰你的。你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汤我放这儿,你要是饿了就喝一点。” 相柳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中一阵愧疚。 他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累。 他看着云瑶,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有着和云瑶一样温柔的眉眼,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坚韧和倔强。 那是小夭。 他心中的白月光。 那个他爱了千年,却求而不得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身边陪着的是云瑶,明明云瑶还怀了他的孩子,可是,他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夭。 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想起她的一举一动。 甚至,在某个瞬间,他会把云瑶错认成小夭。 “相柳哥哥,你怎么了?”云瑶的声音,将相柳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看着云瑶担忧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 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起小夭? 云瑶才是陪在他身边的人,云瑶才是怀着他孩子的人。 “我没事。”相柳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云瑶看着他躲避的眼神,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相柳。 “相柳哥哥,你看,这是我昨天在镇上买的。听说,给未出生的孩子戴上,可以保佑他平安健康。”她笑着说道,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相柳看着那个荷包,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针脚粗糙,一看就是新手所为。 他能想象到,云瑶坐在灯下,笨拙地拿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绣着这个荷包的样子。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接过荷包,轻声说道:“谢谢。” 云瑶开心地笑了,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相柳哥哥,你戴上好不好?”她撒娇道,“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孩子。” 相柳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无法拒绝。 他点了点头,将荷包挂在了腰间。 云瑶看着那个荷包在相柳腰间晃来晃去,心中充满了满足感。 她凑过去,想要亲吻相柳的脸颊,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了。 云瑶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相柳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说道:“云瑶,我……” “相柳哥哥,你是不是……心里还有别人?” 云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相柳的耳边。 相柳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 云瑶看着他震惊的眼神,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我看到了……”她哭着说道,“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你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相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 “你喊的是‘小夭’……”云瑶看着他,眼中满是痛苦,“相柳哥哥,她是谁?是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 相柳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夭。 这个名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云瑶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解释不了。 是啊。 他心里,确实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爱了千年,却永远也得不到的人。 “云瑶,我……”相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云瑶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相柳哥哥对她的好,都是假的。 都是因为她怀了他的孩子。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她转身跑出了屋子,任凭相柳在后面怎么呼唤,都没有停下脚步。 相柳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中一片慌乱。 他想去追,想去解释。 可是,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说他心里确实还有另一个女人? 说他对云瑶的感情,只是因为一时的冲动和怜惜? 他做不到。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腰间的荷包,随着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相柳伸手摸了摸那个荷包,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云瑶之间,出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这道鸿沟,是他亲手挖出来的。 云瑶产子 深秋的夜,山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山洞里那股温暖的气息。 洞内,火光柔和,映照着云瑶那张略显疲惫却满是期待的脸。她躺在铺着厚厚兽皮的软榻上,身边是那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 “别紧张,深呼吸。”老者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孩子很健康,也很着急想见娘亲呢。” 云瑶点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并不害怕,反而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这几个月来,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她和腹中的小生命相依为命,每一天都能感受到他的成长,那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让她觉得无比幸福。 “宝宝,再等等,马上就见面了哦。”她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柔声说道。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相柳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远远地站着,而是快步走到榻边。他的手里,捧着一束刚刚采摘的、带着露水的野花。 “云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摘了些花,希望你喜欢。” 云瑶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专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迷茫和疏离。 她笑了,接过那束花,放在鼻尖轻嗅。 “很香。” 相柳看着她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水,却又怕唐突了她,手悬在半空。 云瑶看着他局促的模样,心中一软。她主动将脸轻轻靠在他的手心。 他的手,有些凉,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相柳哥哥,”她轻声说道,“你陪我,好吗?” 相柳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重重地点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 “好,我陪你。一直陪着你。” 就在这时,腹中的疼痛突然变得强烈起来。 云瑶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抓紧了相柳的手。 “别怕,我在。”相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力量,“我会一直陪着你。” 老者在一旁指导着呼吸。 疼痛一阵紧过一阵,云瑶感觉自己像是在渡劫,却又像是在迎接一场盛大的仪式。 “用力!再加把劲!看到头了!”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 云瑶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 “哇——!” 随着一声清脆嘹亮的啼哭,一个新的生命,降临了。 山洞里,仿佛瞬间被点亮了。 云瑶瘫软在榻上,大汗淋漓,却顾不上疲惫,急切地看向老者怀里的小襁褓。 那是一个男孩。 皮肤红红的,眼睛紧紧闭着,小嘴一张一合,挥舞着小拳头,哭声响亮得像是在宣告他的到来。 “是个男孩,很健康。”老者笑着将孩子包裹好,轻轻放在云瑶的身边。 云瑶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孩子那柔软的脸颊。 那么小,那么软。 却是那么的鲜活。 “宝宝……”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柔情,“娘亲终于见到你了……” 相柳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目光,从云瑶的脸上,移到孩子的脸上,又移回去。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随即,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幸福”的暖流填满。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个小小的生命,却又怕弄疼了他。 “相柳哥哥,”云瑶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却笑得无比灿烂,“你也看看他……他是我们的孩子。” 相柳看着她,又看看孩子,眼眶突然红了。 他慢慢蹲下身,将头轻轻靠在云瑶的肩头,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握住了孩子那只有他手指大小的小手。 那么软,那么暖。 “云瑶,”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谢谢你,让我成为了父亲。 窗外,秋风依旧,却不再寒冷。 山洞里,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家三口的剪影。 那是风雨过后,最温暖的风景。 也是他们,新的开始。 相柳学做父亲 晨光熹微,透过山洞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洞内,不再只有清苦的药味和兽皮的腥气,多了一股淡淡的、属于新生儿的奶香味。 云瑶刚喂完孩子,正有些疲惫地靠在软榻上。她看着怀里那个小家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睡着了。” 她轻声对一旁的相柳说道。 相柳立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只见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此刻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真乖。”相柳看着孩子,眼中满是新奇和宠溺,伸出手,想要碰碰孩子的小脸,却又怕惊扰了他,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你想抱抱他吗?”云瑶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道。 “我?”相柳有些慌张地缩回手,“我……我不行吧?我怕弄疼他。” 他可是手上沾满鲜血、能轻易捏碎妖兽头颅的手,怎么能抱这么软的一个小东西? “没关系,我教你。”云瑶招招手,“来,坐这儿。” 相柳依言坐下,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云瑶耐心地指导着他:“先把左臂这样弯起来,对,托住他的头……对,要稳。然后右手托住他的屁股……对,轻点,轻点……” 相柳屏住呼吸,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接了过来。 当那沉甸甸又软乎乎的触感传来时,相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小小的生命,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就是……他的孩子? 那么小,那么软,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好小。”相柳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云瑶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放松点,他又不会咬人。” 相柳闻言,想要放松,却发现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根本放松不下来。 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伤了他。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团子动了动,眉头皱了起来,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 “他怎么了?”相柳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看着云瑶,“是不是我抱得太紧了?还是他冷了?饿了?” 云瑶探头看了看,笑道:“应该是尿了,换尿布吧。” “换……换尿布?”相柳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这……这怎么换? 云瑶忍着笑,从旁指导:“先把脏的拿下来……对,轻点……然后用温水洗洗……对,用棉布擦干……再把新的包上……” 相柳按照她的指示,手忙脚乱地进行着。 洗屁股的时候,水溅出来一点,他吓得差点把孩子扔了。 包尿布的时候,他笨手笨脚地,怎么也包不平整。 “哎呀,歪了歪了。”云瑶在一旁指挥着,“往左点,对,再往左点……哎呀,松了松了……” 相柳满头大汗,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比跟人打一架还要累。 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尿布终于包好了。 虽然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不太美观,但好歹是包上了。 相柳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场艰难的战役。 “好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好了好了。”云瑶看着他那副狼狈又认真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团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极了云瑶,却又带着一丝他的倔强。 小团子看着相柳,突然咧开嘴,无齿地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相柳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化成了一滩春水。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紧张,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他……他笑了!”相柳惊喜地叫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云瑶,你看,他对我笑了!” 云瑶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是啊,他喜欢你呢。” 相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幸福感。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那么软,那么暖。 “宝宝,”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温柔,“我是爹爹。”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喊出这个称呼。 没有丝毫的勉强,只有满心的欢喜。 窗外,阳光正好。 山洞里,一家三口的剪影,温馨而美好。 从九头妖王,到一个笨拙却温柔的父亲。 相柳觉得,这个转变,或许有些艰难,有些手忙脚乱。 但,一切都值得。 小名‘团子’ 深秋的夜,寒风愈发凛冽,像是一头苏醒的巨兽,在山洞外发出低沉的咆哮。 洞内的火光,显得愈发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云瑶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怀中那个小小的生命,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相柳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棉布,正笨拙地给孩子擦拭着小脸。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眼神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眷恋。 “你看他,”云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的喘息,“睡着的样子,多像一团软乎乎的糯米团子。” 相柳低下头,看着孩子那张圆嘟嘟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团子……”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 “以后,就叫他‘团子’吧。”云瑶看着怀里的孩子,眼中满是柔情,“希望他这一生,能像糯米团子一样,软软糯糯,平平安安。哪怕……不能大富大贵,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也就够了。” 团团圆圆。 相柳的心猛地一痛。 他抬起头,看着云瑶那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骗了她。 他一直在骗她。 所谓的“小夭”,根本不是什么旧爱,而是一个诅咒。 一个一旦他动了真情,就会应验在所爱之人身上的诅咒。 他本想推开她,想让她恨自己,想让她带着孩子远远地离开,这样她才能活命。 可他太贪心了。 他舍不得。 他想多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哪怕只是看着她们母子,他也觉得满足。 可现在,报应似乎要来了。 洞外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是敌人的气息。 也是死神的脚步声。 “云瑶,”相柳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云瑶的手,声音颤抖得厉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带着团子,走得远远的,知道吗?” 云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相柳哥哥,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一家人,不是好好的吗?” 她笑得那么甜,那,那么真。 相柳看着她,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是啊,我们一家人,不是好好的吗? 可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她,那个诅咒的真相。 他只能把这份愧疚和爱,深深地埋在心里。 “没什么,”相柳强忍着心中的痛楚,挤出一丝笑容,“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名字好。团子,好听。”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那么软,那么暖。 像一团小小的火苗,照亮了他黑暗的生命。 “团子,”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爹爹对不起你……爹爹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云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温柔地抱着孩子,心中充满了安宁。 她以为,这就是幸福的开始。 却不知道,这已经是幸福的终点。 “相柳哥哥,”她轻声说道,“以后,你要多陪陪团子。他长大了,肯定像你一样,聪明,勇敢。” 相柳看着她,重重地点点头。 “好,我陪他。一直陪着他。”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哪怕用我的命,哪怕魂飞魄散,我也要护你们周全。 哪怕最后,我只能变成一个影子,一个传说,我也要看着你们,平平安安。 洞外,风声更紧了。 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洞内的这一小簇火光,这一家三口的剪影,注定要在风暴中,支离破碎。 血色黎明 黎明前的山洞,静得可怕。 这种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云瑶的心口。 怀里的团子突然停止了啼哭,原本红润的小脸竟诡异地泛起一层青气,小身子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 “团子?团子你怎么了?”云瑶慌了神,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捂,眼泪夺眶而出,“相柳哥哥,你看他,他是不是冷?还是……” 她抬起头,看向相柳。 这一眼,让她如坠冰窟。 相柳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孩子。他正死死盯着洞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中的弯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刀身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他的脸色,比那刀锋更冷,比那夜色更沉。 “是他们。”相柳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找来了。” “谁?谁找来了?”云瑶抱着孩子,惊恐地往后缩,“相柳哥哥,到底是谁?” 相柳缓缓转过身,看着云瑶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怀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软得像水,却又坚如磐石。 “云瑶,听我说,”他一步步走回榻边,声音急促却异常坚定,“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带着团子,躲到最里面的石壁后面。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我不!我不让你走!”云瑶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要去哪?你要丢下我们吗?” 相柳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那吻,冰凉,却带着滚烫的决绝。 “傻瓜,”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是去给你们杀出一条生路。云瑶,记住,你是团子的娘,你必须活着。带着团子,好好活下去。” 他掰开她的手指,将一把锋利的匕首塞进她手里。 “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他。”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山洞。厚重的兽皮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云瑶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相柳哥哥——!!!” 相柳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云瑶那绝望的眼神,就会失去赴死的勇气。 洞外,寒风如刀。 数十道黑影,已经将山洞团团围住。他们身上的杀气,将黎明前的夜色染得更加浓重。 “相柳,交出妖丹,我们留你全尸。”为首的黑衣人,声音阴冷,如同毒蛇吐信。 相柳握紧手中的弯刀,刀锋斜指地面。 “想要妖丹?”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疯狂,“那就来拿啊。” 没有多余的废话。 战斗,一触即发。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 相柳的身影,却如鬼魅般冲入敌阵。 他不再是那个留有余地的军师,而是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弯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银色的闪电,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鲜血的喷溅和生命的凋零。 “杀!一个不留!”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疯狂。 他知道,他不能输。 他身后,是他的命,是他的软肋。 一刀,两刀,三刀……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只知道手中的刀越来越沉,身上的血越来越多。 不是他的血。 是他人的血。 可他的体力,也在飞速流逝。 为首的黑衣人是个高手,缠住了相柳。 “你逃不掉的,”黑衣人阴冷地笑道,“交出妖丹,我们可以放过那个女人和孩子。” 相柳闻言,眼中怒火更盛,攻势陡然凌厉数倍。 “休想!!!” 他拼着挨了一掌,硬生生将弯刀劈进了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倒下,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 相柳吐出一口血沫,环顾四周。 尸横遍野。 他赢了。 他杀光了他们。 可他,也快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要来了。 相柳拄着弯刀,艰难地转过身,看向山洞的方向。 “云瑶……团子……” 他轻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做到了……我保护了你们……” 他想走回去,想再看她们一眼。 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 一股钻心的剧痛,突然从心脏的位置爆发。 那是妖丹受损的征兆。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不想死在外面。 他想死在她们身边。 他拄着刀,一步一步,踉跄着,向山洞走去。 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那是他,用生命铺就的归途。 山洞里,云瑶紧紧抱着团子,躲在石壁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她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 听到了刀剑碰撞的声音。 听到了相柳的怒吼。 听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相柳哥哥……相柳哥哥……” 她无声地祈祷着。 突然,洞口的兽皮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道血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是相柳。 他浑身是血,像一个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相柳哥哥!!!”云瑶再也忍不住,抱着团子冲了出去。 相柳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云瑶……”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云瑶扑过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相柳哥哥,你撑住,我给你找药,我给你找药!”她哭喊着,手忙脚乱地去翻草药。 相柳却抓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没用了……”他轻声说道,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云瑶……听我说……” 他看着她怀里那个熟睡的团子,眼中满是温柔。 “我……我可能……看不到他长大了……” “不!你会看到的!你会看到的!”云瑶哭得撕心裂肺。 相柳笑了笑,那笑容,虚弱而满足。 “云瑶……别哭……我……我不后悔……” 他抬起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团子的小脸。 那么软,那么暖。 “团子……爹爹……爱你……”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眼睛,缓缓闭上。 山洞里,只剩下云瑶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那透过洞口,洒进来的一缕血色的晨光。 那血色的黎明,染红了相柳的衣角,也染红了云瑶余生的梦魇。 他用他的命,换来了她们的生。 这血色的黎明,是他的葬礼,也是她们悲剧的开始。 余生,皆是你 相柳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云瑶都觉得自己也死了一半。 她的心,随着那个血色的黎明,一同埋葬在了山洞前。 她没有哭。 眼泪,在那一刻,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机械地活着。 喂奶,换尿布,哄睡。 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有怀里的团子,偶尔的啼哭,才能把她从那无边的麻木中拉回来。 她看着团子那张越来越像相柳的脸,心就像是被钝刀子割一样,一下,又一下。 “团子……”她常常抱着他,对着空气轻声呢喃,“你看,他像不像爹爹?” 她习惯了自问自答。 因为她知道,相柳听不见了。 他再也听不见了。 她把他葬在了山洞旁,那棵最高的枫树下。 没有墓碑。 他说过,他喜欢自由,不喜欢被束缚。 她就在那棵枫树下,种满了他生前最爱的白梅。 每一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她都会带着团子来看他。 “相柳哥哥,你看,团子会走路了。” “相柳哥哥,你看,团子会叫‘娘’了。” “相柳哥哥,你看,团子画的画,像不像你?” 她总是这样,对着那座无名的坟冢,絮絮叨叨地说着。 把团子成长的每一个瞬间,都讲给他听。 她怕他寂寞。 也怕自己忘了他。 团子渐渐长大了,开始懂事了。 他不再问“爹爹去哪了”。 他只是看着母亲对着那棵枫树说话,看着母亲眼中那无尽的悲伤和思念。 他开始学着保护母亲。 学着做一个男子汉。 他会在母亲对着梅花发呆时,默默地给她披上一件衣服。 他会在母亲病倒时,笨手笨脚地给她熬药。 他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枫树下,对着那座无名的坟冢,轻声说道:“爹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娘的。” 他知道,母亲的心,有一半埋在了这里。 他要替父亲,守着母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云瑶的青丝,渐渐染上了霜华。 团子长成了一个英俊挺拔的少年,像极了当年的相柳。 她看着他,仿佛看到了相柳的影子,在眼前晃动。 她常常会看得失神。 “相柳哥哥……”她会下意识地唤道。 团子便会停下手中的事,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娘,是我。是团子。” 云瑶便会回过神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又化作无尽的温柔。 “是团子啊……” 她摸着团子的脸,轻声说道,“你长得真像你爹爹。” 她的一生,都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徘徊。 一个,在土里,是她的执念。 一个,在身边,是她的责任。 她爱相柳。 爱得刻骨铭心,痛彻心扉。 她也爱团子。 爱得小心翼翼,倾尽所有。 她的一生,都在爱着他们。 都在,为他们活着。 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躺在病榻上,看着围在床边的团子和他的家人,眼神却穿过他们,看向了远方。 那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衣袍,站在漫天的梅花雨中,冲她温柔地笑。 “相柳哥哥……”她轻声唤道,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幸福的笑容,“你来接我了?” “云瑶,”那个人向她伸出手,“我来接你了。”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 却抓了个空。 她猛地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怎么了?娘?”团子慌忙上前扶住她。 云瑶看着团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才猛地想起,自己还在病床上。 她苦涩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事……”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相柳哥哥,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来了……” 她轻声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弱。 “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 眼睛,却依然望着那个方向。 那里,似乎站着她一生的挚爱,一生的痛。 团子看着母亲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这一生,都在追逐一个影子。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占据了母亲全部心灵的影子。 他恨过,怨过,也试图理解过。 可直到母亲离世,他才明白。 那个影子,不是别人。 是他从未谋面的爹爹。 也是母亲,用一生去爱,去思念的人。 “娘……”他哭着说道,“下辈子……别再遇见他了……太痛了……” 窗外,夕阳西下。 余晖洒在云瑶的脸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嫁衣。 那是相柳,来接她了。 在另一个世界。 他们,终于团聚了。 而团子,却要带着这份沉重的爱,和这份无尽的思念,独自走完余生。 这,便是他们的结局。 余生,皆是你。 是相柳,用生命换来的“你”。 是云瑶,用一生去践行的“余生”。 没有遗憾。 【全书终】 番外篇1 他们叫我“团子”。 娘说,因为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圆滚滚的,像个糯米团子。 可我知道,不是的。 “团子”,是“团团圆圆”的奢望。 也是“生离死别”的注脚。 我这一生,都注定,圆不了。 我记事很早。 我记得,那个血色的黎明。 虽然我还那么小,那么软,可我能感觉到,娘怀里那股绝望的颤抖。 我也能感觉到,那个温暖的怀抱,是如何一点点变冷,如何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我听不到他的声音。 我看不到他的样子。 可我知道,他是谁。 他是那个,用命换来我生存的人。 他是那个,让娘思念了一辈子的人。 他是我的爹爹。 娘很美。 像天上的月亮。 可她总是很冷。 她的眼里,心里,装着一个我看不到的人。 我常常看到她,对着空气发呆,对着空气笑,又对着空气流泪。 她叫他“相柳哥哥”。 她说,他很温柔,很强大。 可他,不要我们了。 这是娘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他是个骗子,是个懦夫。 可我知道,娘在撒谎。 她每说一次,心就会痛一次。 她的眼泪,出卖了她。 我恨过他。 恨他为什么要抛下我们。 恨他为什么要让娘这么痛苦。 恨他,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十八岁那年,我离开了家。 我要去找他。 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听到了很多关于“相柳”的传说。 有人说,他是九头妖王,冷血无情。 有人说,他是神农义军的军师,运筹帷幄。 有人说,他是个英雄,为了大义,舍生取义。 我不信。 我只信娘的话。 直到,我找到了那个山洞。 那个,娘从不肯踏足的山洞。 洞口的枫树,已经枯了。 可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血色的黎明。 我仿佛还能听到,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跪在洞前,哭了很久。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是,回不来了。 我带回了一抔土,埋在了家里的梅树下。 娘看到那抔土,哭了很久。 她抱着我,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相离……” 她哭着说,“他是你爹爹……他是英雄……” 我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我摸着梅树粗糙的树干,仿佛摸到了那个陌生人的脸。 “爹爹,”我在心里说,“我原谅你了。” “娘,交给我。” 娘走的那天,很安详。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早已褪色的平安符。 那是她自己绣的,从未送出去过。 我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娘,爹爹来接你了。” 她笑了。 笑得像个少女。 她走了。 带着她的思念,她的爱,她的痛。 去见她想见的人了。 我把他,和她,葬在了一起。 没有墓碑。 只有那棵梅树,年年花开。 我常常坐在梅树下,抱着我的孩子。 “爹爹,”孩子问我,“爷爷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梅树,仿佛看到了那个血色的黎明。 “他啊,”我轻声说,“是个英雄。” “也是个,很爱很爱奶奶的人。” 风,吹过梅树,落下一地花瓣。 像一场,迟来的雪。 我这一生,都在他们的影子里。 我叫“团子”。 是他们,团团圆圆的梦。 也是我,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宿命。 可我不怨。 因为,那是他们,留给我的,唯一的,爱。 番外篇2(相柳篇)两世浮生,一念成殇。 第一世:小夭 那丫头,真是个讨债鬼。 初见时,脏得像只落水狗,在我脚边发抖。我本该一口毒气送她上路,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心烦。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照得无处遁形。 我收留了她。不是善心大发,只是觉得,让她死在别人手里,太便宜她了。 我教她杀人,教她用毒,教她怎么在泥潭里活下去。她学得很快,快得让我心惊。每一次她射中靶心,每一次她冷静地调配毒药,我都能看到她眼底的光在一点点熄灭。 我想把她拉回来,可我手里只有血和毒。 涂山璟那个傻子,给了她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干干净净的家。 我站在暗处,看着她穿上嫁衣,笑得那么开心。那一刻,我真想冲进去,把她抢走,带她回那个只有血腥味的战场。可我不能。 我是个妖,是个注定要死在战场上的妖。 我只能把那枚大肚娃娃塞给她。冰与火,就像我对她的爱,冷得刺骨,又烫得灼人。 我死了。死在那片海里,万箭穿心。 我不后悔。真的。 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骄傲,如果我求她一句,她会不会跟我走? 不会的。 她那么善良,怎么会跟我这个满手血腥的妖走? 第二世:云瑶 这一世,我是个傻子。 一个只会围着她转的傻子。 云瑶。这个名字,比小夭好听。也比小夭更……鲜活。 她不像小夭那样小心翼翼,她会直接扑进我怀里,会指着天上的月亮说要摘下来。 我信了。 我给她摘了星星,给她建了海底最华丽的宫殿。 我想,这一世,我一定要好好爱她。 我要把前世欠她的,都补回来。 我牵着她的手,在月光下说:“瑶瑶,我不后悔遇见你。” 这句话,我憋了三百年。 我想告诉她,我后悔了,后悔让她一个人在边海哭泣,后悔让她看着我死去。 可我不能说。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我爱你。 这一世,我有了家。 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终章 有时候,我会分不清。 梦里的那个小夭,和身边的这个云瑶,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是那个在边海哭泣的丫头,还是这个在海底欢笑的姑娘? 或许,她们都是。 只是,我这一生,爱的,始终是那一个人。 无论是小夭,还是云瑶。 她是我唯一的软肋,也是我唯一的铠甲。 若有来生…… 不,不必有来生。 这一生,这一世,足矣。 只是,若有来生,愿她不再颠沛流离,愿她所遇之人,皆是良人。 哪怕,那人,依旧不是我。 番外篇3(云瑶篇)他的第二世,我的唯一 其实我常常觉得,我不是在这一世才遇见他的。 从第一次见到他,那双带着寒意却又藏着深情的红眸,就让我觉得心颤。不是害怕,是一种想哭的冲动。 好像我等了他很久很久,久到记不清年月。 他的不一样 他对我很好,好得让旁人都觉得腻味。 他会记得我喜欢的每一种花,会在清晨为我摘下带着露珠的那一枝。他会笨拙地学着做甜糕,哪怕第一次把手烫伤了,也不肯让我靠近厨房半步。 “你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受苦的。” 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可我却在他眼底,看到过一闪而过的痛楚。 夜里,他有时会惊醒。不是做噩梦,而是下意识地去摸我的手腕,确认我还活着,还在他身边。 那种急切,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慌,不像是这一世才有的感情。 倒像是,他曾经失去过我千百次,所以这一世,他抓得格外紧。 他不爱说话,话很少。 但在海底的那段日子,他为了陪我,说了很多很多。 他会指着远处游过的鱼群,告诉我它们的名字。 他会抱着我,看海底的极光,一坐就是半天。 他说:“瑶瑶,这一世,我想就这样,守着你,到天荒地老。” 我问过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把我抱得很紧,紧得让我有些疼。 “因为上天待我不薄,让我在错过后,还能再遇见你。” “云瑶,你是我唯一的,救赎。” 我见过他背上的伤。 那不是普通的伤,像是被万箭穿心留下的痕迹。 我问他,那是怎么来的。 他避而不谈,只是用法术遮掩了过去,笑着说:“陈年旧事了。” 我知道,他心里有道疤。 那道疤,或许和那个叫“小夭”的女子有关。 我从不嫉妒她。 因为我知道,正是因为有了那段过往,有了那份求而不得的遗憾,才让他更懂得珍惜眼前的我。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这一世,我没有遇见他,他会怎样? 或许会继续在那无尽的轮回里挣扎,或许会永远活在那个北海的遗憾里。 幸好,我遇见了他。 我也抓住了他。 “相柳,”我常在他耳边呢喃,“别怕。” “这一世,换我来爱你。” “换我来,填补你心里的空。” 海底的风,温柔地吹过。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这一世,我不求轰轰烈烈,只求岁月静好。 只求,能陪他,走过这漫长的时光。 直到,白发苍苍,直到,海枯石烂。 后记一一 “万箭穿心终不悔,一缕执念化清风。瑶台月下长相守,方知人间有至情。”一一瑶风吹落满花城 《误染相思》后记一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误染相思</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