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饭硬吃:开局赘婿觉醒危机感应》 第1章 软饭开局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默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终于确认这不是加班过度产生的幻觉。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还有这具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姑爷可醒了?”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恭敬,“奴婢送热水来了。” 林默撑着坐起身,喉咙干得发疼:“进……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绿衣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她将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托盘里取出一套青色布衣放在床边,全程没正眼看林默一眼。 “这是今日的衣裳。洗漱完毕请到偏厅用早膳。”丫鬟说着便要退下。 “等等。”林默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脚步一顿,终于转过脸来。那是一张清秀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奴婢春桃,是夫人拨来伺候姑爷的。”她特意在“伺候”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林默听出了其中的轻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质地粗糙的寝衣,又环顾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虽然干净整洁,但和“镇国大将军府赘婿”的身份实在不太相称。 “春桃姑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请问……我那位新婚妻子,今日可会过来?” 春桃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小姐军务繁忙,昨夜已回军营。姑爷若有要事,可写书信交由门房递送。”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姐吩咐了,姑爷初来乍到,宜在静轩居静养。府内其他地方,若无召唤,还请莫要随意走动。”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清楚:你被禁足了。 林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春桃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反应,但终究没说什么,福身退了出去。 洗漱时,林默在铜盆的水面看清了自己的倒影——一张还算清秀的脸,约莫二十出头,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里透着几分书卷气。这不是他原来的样貌,但也谈不上失望。能再活一次,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早膳摆在偏厅。一碟腌菜,两个馒头,一碗清粥。春桃站在一旁侍立,丝毫没有布菜的意思。 林默安静地吃完,放下筷子时忽然问:“春桃,我的月例是多少?” “五两。”春桃答得很快,“每月初一支取。” 五两银子。林默这几日从原主零散的记忆里得知,这个数目在将军府里只比最低等的杂役略高一点。堂堂赘婿,待遇竟寒酸至此。 “知道了。”他没再多言。 整个上午,林默都待在静轩居的院子里。这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院门始终关着,门外有两个护院模样的人影不时走过。 他试着整理脑海中的信息碎片。原主也叫林默,是个家道中落的书生,因为识得几个字,又无牵无挂,才被将军府选中做了赘婿。至于那位名义上的妻子慕云凰——大燕朝唯一的女将军,十八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独领一军,如今二十三岁已官拜镇国大将军,掌京畿三万禁军。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需要招赘? 午饭时,送餐的换了个小厮。林默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将军府近日可有客人来访。 小厮年纪小,话也多些:“昨日倒是来了几位大人,说是兵部的,在正厅和小姐议了一下午的事。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他压低声音,“我听见其中一位说什么‘功高震主’……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默心里一凛,面上却笑道:“朝廷大事,我们不必多问。你以后也少听这些,免得惹麻烦。” 小厮连连称是,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功高震主。简单的四个字,背后却是滔天的凶险。林默忽然明白了这桩婚事的真正用意——一个手握重兵的女将军,若再与朝中权贵联姻,恐怕龙椅上那位就要睡不着觉了。招个无权无势的赘婿,既能应付皇室催婚的压力,又不至于壮大势力,实属无奈之选。 而他这个赘婿,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挡箭牌。 下午,林默在书房找到几本旧书。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大燕律例》,刚看了几页,眼皮忽然沉重起来。恍惚间,书页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丝丝缕缕的信息钻入脑海。 等他猛然惊醒,窗外已是日影西斜。 刚才……是怎么回事?林默揉了揉太阳穴,那种感觉像是瞬间读懂了整本书的内容,可细想起来,又觉得只是寻常的记忆。大概是大病初愈,精神不济产生的错觉吧。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 静轩居位于将军府西侧偏院,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府中最高的一座楼阁——栖凤阁。那是慕云凰的居所,据说也是她处理军务的地方。 此时夕阳正好,将栖凤阁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林默的目光忽然定格在楼台之上。 那里立着一道红色的身影。 距离很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姿挺拔如松,即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一股凛然的气势。红衣在晚风中微微拂动,那人似乎正望向这边。 两人隔着重重院落遥遥相对。 片刻后,红衣转身,消失在楼台深处。 第2章 初显端倪 三天过去了。 林默已经基本适应了静轩居的生活。每日卯时起床,辰时用早膳,午时午膳,戌时就寝。规律得近乎刻板,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囚禁。 唯一的变化是送饭的人固定成了一个老仆。这人约莫五十来岁,姓陈,府里人都叫他陈伯。他话不多,但比起春桃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陈伯至少保持着表面上的恭敬。 这天午时,陈伯照例提着食盒进来。四菜一汤,比前两日丰盛了些。 “姑爷慢用。”陈伯摆好碗碟,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下,反而垂手站在一旁。 林默拿起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陈伯在府里多久了?” “回姑爷,老奴是家生子,从小就在将军府。”陈伯的声音有些沙哑,“伺候过老将军,也见过小姐……就是现在的将军,从小丫头长到现在。” 林默夹了一筷子青菜:“那将军府近日可还安宁?” 陈伯沉默了片刻。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 “老夫人病重有段时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请了太医来看,说是年纪大了,只能慢慢调养。二爷和三爷……就是将军的两位叔父,这些天来得勤,说是探望老夫人,可每次都往账房和库房那边去。” 林默慢慢嚼着饭菜。大宅门里的龃龉,古今并无不同。 “朝中呢?”他问。 陈伯的头垂得更低了:“前日有御史弹劾,说将军拥兵自重,府里用度逾越规制。将军从宫里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他顿了顿,“姑爷,这些话老奴本不该多嘴,只是……” 话还没说完,林默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那感觉来得突兀又剧烈,像是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猛地向下一沉。他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紧接着整个人向后一仰,右手下意识地扫过桌沿—— 汤碗被打翻了。 温热的汤汁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林默撑着桌子,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姑爷!”陈伯连忙上前搀扶,“您这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粉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看打扮像是膳房的人。 “陈伯,膳房说今日炖了银耳羹,让给姑爷添个甜点……”丫鬟说着,目光落到洒了的汤碗上,“哎呀,这汤怎么洒了?奴婢收拾一下。” 她放下托盘,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汤匙,舀了一点残汤送进嘴里尝了尝:“咸淡倒是合适,就是可惜了……” 话说到一半,丫鬟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猛地捂住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声,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般软倒下去。眼睛瞪得极大,嘴角开始冒出白沫。 “小翠!”陈伯惊叫出声。 林默看着地上抽搐的丫鬟,又看了看桌上那滩汤汁,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如果不是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如果不是他失手打翻了汤碗,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 “去叫大夫!”他厉声道,“快!” 陈伯跌跌撞撞地冲出去。林默蹲下身,试图扶起小翠,但她的身体已经僵硬,瞳孔开始涣散。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窗外的蝉鸣声变得刺耳,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林默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约莫一刻钟后,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率先冲进来的是两个黑衣侍卫,腰间佩刀,神情冷峻。他们只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翠,便一左一右护在林默身前。紧接着是府里的李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李大夫蹲下身,翻开小翠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脉,脸色凝重:“是鸩毒。”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小翠口中,又用银针在她几处穴位上扎下。 “能不能救?”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林默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他身材高大,穿着暗青色劲装,腰间佩刀比侍卫们的更加精良,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 “秦统领。”陈伯低声唤道。 男子没应声,径直走到桌边,用银针试了试残汤。银针迅速变黑。他又检查了食盒里的其他菜肴,均无异样。 “毒只下在汤里。”秦统领转向林默,目光锐利如刀,“姑爷为何没喝?” 林默定了定神:“正要喝时,忽然心悸手抖,失手打翻了碗。” “以前可有心悸的毛病?” “不曾。” 秦统领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最终,他挥了挥手:“将小翠抬去厢房,李大夫好生医治。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侍卫们动作利落地抬人、清理现场。秦统领又对林默道:“从今日起,姑爷的饮食会由专人试毒。静轩居内外也会加派人手。若无要事,还请姑爷不要离开院子。” 说完,他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整个下午,静轩居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中。林默坐在书房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海中反复回放午时那一幕。 那阵心悸来得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他想起了穿越前最后加班的那个夜晚——也是类似的心悸,然后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到了这里。难道说,这具身体在濒死边缘走了一遭,反而觉醒了某种预警的本能?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饭时,送餐的换成了两个陌生侍卫,他们当着林默的面用银针试了每一道菜,又各自尝了一口,确认无毒后才退到门外。 林默食不知味地吃完,早早熄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遍遍回想今天发生的事。下毒的人是谁?目标是他,还是想通过他打击慕云凰?如果是前者,一个无权无势的赘婿,有什么值得冒险毒杀的价值? 窗外的月光很淡。 他忽然坐起身,从床底拖出原主的旧箱子,翻出一本空白的账册。就着月光,他用炭笔在第一页写下: “七月初三,午时,心悸,避毒。”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 “间隔:约一息。” 栖凤阁,三层。 烛火在铜灯里静静燃烧,将室内映得半明半暗。慕云凰坐在书案后,仍是一身红衣,只是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窄袖骑装。她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却没有看。 秦统领垂手立在案前,低声汇报:“……小翠救回来了,但伤了嗓子,以后说话会受影响。下毒的人还没查到,膳房今日经手汤品的有三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汤里的毒,分量如何?”慕云凰问。 “足以致命。若姑爷喝下去,撑不到大夫赶来。” 室内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经子时了。 “他当时什么反应?”慕云凰放下兵书。 “很镇定。说是心悸手抖才打翻了碗,看着不像说谎。”秦统领犹豫了一下,“但属下总觉得……太过巧合。” “巧合?”慕云凰轻轻叩了叩桌案。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陈伯说,姑爷这几日除了看书,就是坐在院里发呆。偶尔问他些府里的事,问得很有分寸。”秦统领继续道,“不像是寻常书生该有的样子。” 慕云凰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可以远远望见静轩居那棵老槐树的轮廓。院子里的灯早就熄了,一片漆黑。 “加派人手,明暗各一组。”她背对着秦统领,声音很轻,“还有,查查他入府前的事。越细越好。” “是。” 秦统领退下后,慕云凰又在窗边站了很久。 夜风穿过楼台,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想起三日前那个黄昏,她站在这里,看见那个青衣书生凭窗远眺的身影。单薄,安静,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躲过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毒杀。 “巧合,还是……” 后半句话消散在夜风里,轻得听不见。 第3章 老夫人之危 第七日清晨,春桃送来一套新衣。 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比之前那几件青布衣裳好上许多,袖口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块出入静轩居的腰牌。 “小姐吩咐,姑爷今日起可在府内走动。”春桃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只是外院和前厅若无召唤,还请莫要擅入。” 林默接过腰牌,触手温润,是上好的黄杨木所制。牌面刻着一个“慕”字,背后是小小的“静轩”二字。 终于能出去了。 他换上新衣,在铜镜前理了理衣襟。镜中人比初来时气色好了些,只是眼神深处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那是两个灵魂尚未完全融合的痕迹。 辰时的阳光很好,将军府的花园里已有仆役在洒扫。林默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看似随意,实则默默记着路径。慈安院在东侧,栖凤阁在西侧,正厅在前院,库房和账房在东北角……这些信息都是这几天从陈伯那里旁敲侧击问来的。 绕过一片假山,前方传来淡淡的药香。林默抬头,看见一道月洞门,门额上写着“慈安院”三个字。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心脏骤然一缩。 那感觉比上次更强烈,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口,用力挤压。呼吸瞬间困难,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林默踉跄一步扶住假山,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三十秒——他几乎是数着心跳熬过来的。 等那阵心悸终于退去,林默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慈安院里,有致命的危险正在发生。 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推开月洞门冲了进去。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十分精致。几株老梅树,一池残荷,石桌石凳摆得齐整。正房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她面容枯槁,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姿。 榻边站着两个侍女,一个端着药碗,一个捧着蜜饯。药碗已经递到老夫人唇边。 “等等!”林默脱口而出。 屋里三人都是一惊。端药的侍女手一抖,险些把药洒了。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直接说药里有毒,那太可疑了。电光石火间,他脚步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啪!” 药碗被打翻在地,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瓷片四溅。 “放肆!”捧蜜饯的侍女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莽撞之徒,竟敢惊扰老夫人!” 林默顺势单膝跪地,喘着气说:“晚辈林默,给老夫人请安。方才在门外脚下滑了一下,冲撞了老夫人,还请老夫人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无措。 榻上的老夫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他片刻:“林默……你就是云凰招的那个女婿?” “是。” “抬起头来。” 林默依言抬头。老夫人打量着他,目光说不上温和,却也并非全然冷漠:“听说你前几日被人下了毒?” “托老夫人的福,侥幸无恙。” “今日又来我这里‘侥幸’?”老夫人话里有话。 端药的侍女已经蹲下身收拾碎片,另一个侍女——看打扮应是贴身侍婢——冷着脸道:“老夫人该用药了。姑爷若无要事,还请先回吧,奴婢这就让厨房再煎一碗来。” “青鸾。”老夫人叫住她,“先把地上的药渣收一些,让白芷看看。” 名叫青鸾的侍女一愣:“老夫人是怀疑……” “小心无大错。”老夫人咳嗽了两声,“云凰前几日才遭了暗算,难保有人把主意打到我这个老太婆身上。” 青鸾神色一凛,立刻取来干净瓷片,小心地刮起地上的药渣,用帕子包好匆匆出去了。 屋里剩下林默和老夫人,还有那个收拾碎片的侍女。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坐吧。”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林默谢过,规规矩矩矩坐下。他能感觉到老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能穿透皮囊,直看到骨子里去。 约莫一刻钟后,青鸾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提着药箱,神色平静。 “白芷姑娘,如何?”老夫人问。 白芷打开帕子,用手指捻起一点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银针挑了少许,在指尖搓开细看。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药里多了一味红枯藤。”她声音清冷,“此物性烈,单用无毒,但与老夫人日常服用的‘养心汤’里的三味药相克。若连服三日,会致心脉渐衰,状似年老体虚之症,寻常大夫难以察觉。” 屋里瞬间死寂。 侍女的脸色唰地白了。老夫人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好手段。”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沉沉的寒意,“这是要让我这个老太婆‘自然’病死啊。” 青鸾扑通一声跪下了:“奴婢失职!请老夫人责罚!” “责罚你有何用?”老夫人摆了摆手,“去查。今日这碗药,从抓药、煎药到送来,经手的所有人,一个不漏地查。” “是!”青鸾咬牙应声,起身时狠狠瞪了林默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愧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白芷收拾好药箱,临走前看了林默一眼,微微颔首:“姑爷今日之举,救了老夫人一命。” 等众人都退下,老夫人对林默招了招手:“孩子,过来。” 林默走近榻边。老夫人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手枯瘦,却很有力。 “你今日来慈安院,原本是打算做什么?”她问。 林默实话实说:“只是随意走走,路过院外。” “那为何突然冲进来?” “这……”林默顿了顿,“晚辈也不知。只是一瞬间心慌得厉害,觉得若不来,会后悔终生。”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那种心悸的预感,假的是这预感被包装成了某种“孝心”或“直觉”。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她看穿了什么。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真是天意。”她松开手,从枕边摸出一块玉佩,塞进林默手里,“这玉佩跟了我四十年,今日给你,算是谢礼。” 玉佩触手温润,雕着如意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太贵重了,晚辈不能收。”林默连忙推辞。 “拿着。”老夫人不容置疑,“在这府里,多个护身的东西总是好的。只是……”她话锋一转,“云凰那边,你需亲自去说。她若问起,就说是我硬塞给你的。” 林默明白了。这玉佩既是谢礼,也是一道护身符,但更是一种试探——试探慕云凰对他的态度。 他郑重收下玉佩:“谢老夫人赏赐。” 从慈安院出来时,已是巳时初刻。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甜香弥漫。林默沿着来路往回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 路过一片竹林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很快,快得像是错觉。但林默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预警的那种心悸,而是某种本能的警觉。 他没有回头,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回到静轩居,关上院门,才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账册被他从床底翻出来。炭笔在第二页写下: “七月初七,辰时,心悸三十息,慈安院,药毒。”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赠玉佩,疑试探。” 慈安院的院墙外,竹林深处。 灰衣仆役蹲在假山后,看着林默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他从怀里摸出一只信鸽,将写好的纸条塞进竹管,抬手放飞。 鸽子扑棱棱飞过屋檐,消失在将军府的高墙之外。 灰衣人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竹林阴影中。他腰间挂着的木牌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牌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李”字——那是二房管事的标识。 但他没有往二房的院子去,反而绕了个弯,走向府中一处偏僻的角门。那里有个驼背的老花匠正在修剪枝叶,见他过来,头也不抬地问:“失手了?” “那赘婿坏了事。”灰衣人压低声音,“他冲进来打翻了药碗。” 老花匠修剪枝叶的手顿了顿:“巧合?” “看着像。说是脚滑摔倒。” “脚滑……”老花匠嗤笑一声,“这么巧,就滑进了慈安院,还正好打翻了药碗?” 灰衣人沉默。 “继续盯着。”老花匠剪下一截枯枝,“老夫人那边暂时动不得了。但这赘婿……既然他这么喜欢‘巧合’,那就看看他能巧合到几时。” 第4章 暗流初现 玉佩的事,林默是在第三日午后去找慕云凰的。 这三天里,将军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老夫人院里换了两个煎药的丫鬟,一个洒扫的婆子,据说都被打发去了庄子上。二房的管事李荣“突发急病”,回乡下养病去了。三爷来慈安院探了一次病,坐了不到一炷香就匆匆离开,脸色不太好看。 林默的月例果然涨到了二十两。送银子来的不是春桃,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管事,态度恭敬了许多,还带来一块藏书阁的通行木牌。 “将军说,姑爷若是闷了,可以去藏书阁看看书。只是军机文书都在三楼,有侍卫把守,姑爷莫要上去就好。” 林默收了木牌,道了谢。 他确实需要去藏书阁。穿越至今十二天,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停留在零碎的信息片段。大燕的律法、朝堂格局、世家关系——这些知识关乎生死。 藏书阁在前院东侧,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气象庄严,门额上“藏书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慕家先祖亲笔所题。 出示木牌后,管事引他入内。一楼是经史子集,二楼是杂学地理,三楼楼梯口守着两名带刀侍卫,果然不得上去。 林默在二楼找了本《大燕律例疏议》,在临窗的桌前坐下。阳光透过窗纸,在书页上投下柔和的光。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关于谋逆、下毒、刺杀等罪的量刑,以及各品级官员的权限划分。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合上书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心脏被羽毛轻轻扫过,持续时间不超过三息。 但林默瞬间警觉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二楼此时只有他一人,书架林立,光影静谧。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远处隐约传来洒扫的声响。一切如常。 可那种不安感越来越清晰。 林默站起身,将书放回原处,然后慢步走向楼梯。经过一排高大的书架时,心悸的感觉骤然加剧——就是这里。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径直下了楼。 管事正在门口打盹,见林默出来,忙起身:“姑爷这就要走?” “忽然有些乏了,明日再来。”林默笑了笑,踏出门槛。 就在他走出十步开外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林默猛然回头。 只见二楼那排书架所在的位置,木屑灰尘簌簌而下,整面墙的书架轰然倒塌,书籍散落一地。如果他刚才还站在那里,此刻恐怕已被埋在下面。 管事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查看。林默站在门外,手心渗出冷汗。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很快,侍卫赶到了。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自称赵铁,是慕云凰的亲卫队长。他仔细检查了倒塌的书架,又蹲下身查看断裂的支柱。 “被锯过。”赵铁站起身,脸色阴沉,“锯了七成,留三成支撑。只要稍有震动就会倒。” 他看向林默:“姑爷刚才在二楼?” “是。” “可曾碰过那排书架?” “不曾。我在窗边看书,觉得乏了便下来,刚出门就听到响声。” 赵铁盯着他看了几眼,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最终,他抱拳道:“请姑爷随我去前厅一趟。将军要见您。” 终于要见面了。 林默跟在赵铁身后,穿过一道道回廊。将军府很大,比他想象中更大。亭台楼阁,假山池塘,移步换景。可这份繁华下,却处处是杀机。 前厅是待客的正厅,陈设庄重却不奢华。正中悬着匾额,上书“忠勇传家”四个大字,笔力如刀,应是慕云凰的手笔。 林默在厅中等了约一盏茶时间。 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很轻,却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每一步都踏在呼吸的间隙里。然后,一道红色的身影转了出来。 慕云凰。 这是林默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红衣依旧,只是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黑色革带,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的容貌比远看时更加明艳,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冷静,像冬日的寒潭,看不出情绪。 她走到主位坐下,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威仪。 “坐。”她说。 林默依言在客座坐下。赵铁侍立在她身后,目光如炬。 “藏书阁的事,赵铁已经报给我了。”慕云凰开门见山,“书架支柱被人锯过,是冲着你来的。” 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默点头:“应该是。” “应该?”慕云凰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两次了。一次下毒,一次书架。你每次都能‘恰好’躲过。” 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平静,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林默迎上她的视线:“可能我运气比较好吧。” “运气?”慕云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我从不信运气。战场上,运气好的人通常死得更快——因为他们会放松警惕。” 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忽然显得刺耳。 “老夫人赏你的玉佩,带了吗?”慕云凰忽然转了话题。 林默从怀中取出玉佩,双手递上。慕云凰接过,指尖在玉佩上摩挲片刻,又递还给他。 “既然是祖母给你的,就收好。”她说,“但林默,我有些话要说在前头。” “将军请讲。” “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这一点不会变。只要你在将军府一天,我就会保你平安。但相应的——”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你也要守将军府的规矩。安分待着,别自作聪明,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别去不该去的地方。明白吗?”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但林默听出了一丝潜台词:她怀疑他,却也暂时需要他。 “明白。”他平静回答。 慕云凰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她重新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从明日起,你出入需两名侍卫陪同。月例照旧,藏书阁也可去,但三楼不得上。府内账册、军务文书,一概不许碰。若有违逆……”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晚辈谨记。”林默起身行礼。 慕云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林默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慕云凰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侧脸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的腰侧,那枚悬挂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林默看清了,玉佩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确实存在。 离开前厅,赵铁亲自送林默回静轩居。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院门时,赵铁忽然开口:“姑爷。” 林默停步回头。 “将军的话,是为您好。”这个黑脸汉子难得语气和缓了些,“府里最近不太安全,您安分些,少走动,对谁都好。” 这话里有话。 林默点头:“多谢赵统领提点。” 回到静轩居,春桃已经等在院里。她今日格外恭敬,不仅端来了茶点,还主动问林默是否需要添置衣物用品。 “不必了,现在这样挺好。”林默婉拒。 等春桃退下,他关上房门,从床底翻出账册。炭笔在第三页写下: “七月十二,未时,心悸三息,藏书阁,书架。”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初见慕。警告。玉佩有裂。”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收起账册,而是盯着前两页的记录看了一会儿。三次预警,第一次是致命危险,第二次也是致命危险,第三次是重伤风险。心悸的强度和持续时间,似乎与危险程度成正比。 而预警的范围…… 他走到窗边,看向三十步外的院墙。没有心悸感。又看向更远处的树梢,依然没有。 目前看来,预警范围大约在三十步内。但这只是猜测,需要更多验证。 窗外暮色渐起,栖凤阁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巍峨。林默想起慕云凰那双清冷的眼睛,想起她腰间那道玉佩的裂痕。 “安分待着,别自作聪明。” 他轻轻重复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将军府里,安分守己,或许才是最大的自作聪明。 第5章 西市风波 七月十八,是林默首次获准出府的日子。 按照将军府新定的规矩,他每月可出府一次,采买些个人物品,时限一个时辰。陪同的不是普通侍卫,而是赵铁本人。 “将军吩咐,让属下护姑爷周全。”赵铁说这话时,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他今日换了身常服,但腰间的佩刀和挺直的背脊,依然透着一股行伍气息。 辰时三刻,两人从将军府侧门离开。 上京西市是庶民聚集的繁华地段,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市井交响。林默跟在赵铁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他初触市井:气味混杂,百业纷呈,人群熙攘,众生百态。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默的脊背始终绷着。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出府门起就如影随形。 “姑爷想买什么?”赵铁问。 “随便看看。”林默在一家书摊前停下,随手翻了翻,都是些粗劣的印刷本,内容无非是话本传奇、农桑杂记。他挑了两本游记,付了铜钱。 继续往前走,是售卖文房四宝的店铺。林默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些宣纸和墨锭。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很热情地介绍:“客官眼光好,这墨是徽州老字号,写字不晕不散……” 付钱时,林默眼角余光瞥见店外有两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他们原本站在对面的布摊前,见林默出来,立刻转过身,装作挑选布料。 太刻意了。 林默不动声色地收起纸墨,对赵铁道:“赵统领,我有些饿了,听说西市的张记馄饨不错?” 赵铁看了他一眼:“姑爷想吃,便去吃。” 张记馄饨铺在街尾,要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不宽,勉强能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头长着枯草。 走到巷子中段时,心悸猝然袭来。 那感觉比前几次都更强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为之一窒。林默脚步一顿,额头渗出细汗。 几乎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两侧墙头一闪而过的反光——是金属在阳光下折射的光。 弓弩。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巷子狭窄,无处可躲,若两侧墙头同时放箭,他和赵铁就是活靶子。 怎么办? 赵铁察觉到他的异常:“姑爷?” 林默大脑飞速运转。预警时间大约有一分半钟,这是他根据前几次经验估算出的。一分半钟,足够做点什么…… 他忽然蹲下身,捂住肚子,脸色发白:“赵统领,我、我肚子突然很疼,可能是早晨吃坏了……” 赵铁皱眉:“能忍吗?前面就是巷口。” “不行,得找个地方……”林默四下张望,看见巷子一侧有扇半掩的破木门,像是某家店铺的后门。他踉跄着冲过去,用力拍门:“有人吗?行个方便!” 门内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谁啊?大中午的……” “我、我腹痛难忍,借贵地行个方便,必有重谢!”林默的声音带着哭腔,演得情真意切。 赵铁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门开了条缝,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出头,看见林默锦衣华服,又看见赵铁腰间佩刀,到嘴边的骂话咽了回去:“快进来快进来,别挡着门!” 林默闪身而入,赵铁紧随其后。这是一家染坊的后院,院子里挂满了各色布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染料味。 几乎就在两人进门的瞬间,巷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呼喝: “巡城卫查街!闲人避让!” 墙头上的反光瞬间消失。 林默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抬头看向赵铁,发现这位侍卫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赵统领……” “别出声。”赵铁压低声音,透过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传来巡城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等一切安静下来,赵铁才拉开门,谨慎地探头观察。 巷子空空如也,两侧墙头也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 “走。”赵铁拉着林默迅速离开染坊,甚至没理会身后染坊伙计的叫嚷。 他们没有再去馄饨铺,而是径直返回将军府。一路上,赵铁始终按着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每一个角落。 回到静轩居,赵铁让林默待在屋里,自己匆匆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布是深色的,但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污渍。 “在巷子东侧的墙根下找到的。”赵铁将布包放在桌上,展开。 里面是一把弩。 弩身漆黑,弓臂以硬木制成,弩机是精铁锻造,虽然有些磨损,但保养得极好。最关键的是,弩臂内侧刻着编号的位置,有明显被磨去的痕迹。 “制式军弩。”赵铁的声音很沉,“上京城巡防营的配置。但编号没了,查不到来源。” 林默盯着那把弩。弩弦绷得很紧,箭槽里甚至还卡着一支没射出的短箭,箭镞泛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 “他们要我的命。”他说。 “或者是要将军府的丑闻。”赵铁看着他,“姑爷若死在西市,将军府赘婿当街遇刺,无论能否抓到凶手,慕家都会成为笑柄。若再有人推波助澜,说这是将军树敌太多,连累家眷……朝中那些言官,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林默沉默。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笼罩庭院。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酉时了。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将军。”赵铁收起弩,“从下月起,姑爷出府时间缩短至半个时辰,且必须由我陪同。另外——”他顿了顿,“将军吩咐,姑爷若需采买什么,可列单子交由下人办理,不必亲自涉险。” 这话说得好听,实则是进一步的限制。 林默点头:“我明白。” 赵铁深深看了他一眼,抱着布包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姑爷今日在巷中腹痛,真是吃坏了东西?” 林默迎上他的目光:“不然呢?” 两人对视片刻,赵铁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而去。 屋里安静下来。林默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将军府的楼阁。今日的心悸来得突然,但危险方向的感知比之前清晰了些——当时他能感觉到,杀意来自两侧上方。 这是预警能力的增强,还是生死关头激发的本能? 他拿出账册,在第四页写下: “七月十八,巳时,心悸一分半,西市窄巷,伏弩。” “制式军弩,编号被磨。疑军方介入。” “赵铁起疑。” 写完这些,他并没有收起账册,而是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赵铁是慕云凰的心腹,他的怀疑,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慕云凰的怀疑。 这位女将军,此刻在想什么? 西市,清风茶楼。 二楼临窗的雅座里,一名书生模样的青年慢条斯理地斟着茶。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一身月白色长衫,腰间挂着玉佩香囊,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读书人。 但若细看,会发现他斟茶的手稳定得可怕——壶嘴与杯沿始终保持三指距离,茶水倾泻如线,不溅不溢。斟满七分,分毫不差。 他对面坐着个络腮胡大汉,压低声音道:“失手了。那赘婿突然腹痛,躲进了染坊,正好巡城卫路过,弟兄们只能撤。” “腹痛?”青年笑了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这么巧?” “确实蹊跷。但属下仔细观察过,他进巷子前毫无异样,进巷子后突然就不行了,脸色煞白,不像装的。” “不是装的,那就是真的。”青年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可真的腹痛,又怎么会刚好在弓弩瞄准的时候发作?刚好躲进有门的院子?刚好巡城卫路过?” 一连三个“刚好”,问得络腮胡大汉哑口无言。 “有意思。”青年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将军府的方向,“慕云凰招的这个赘婿,看来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 “暂时不必。”青年从袖中取出一角金色令牌,在指尖把玩。令牌做工精致,边缘雕着龙纹,中间是一个古篆的“察”字。 “打草惊蛇,反而不好。先看看,这位林姑爷,到底是真的运气好,还是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本事。” 他收起令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毕竟,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第6章 夜探惊魂 七月廿二,子时。 林默是被一阵轻微的心悸惊醒的。 那感觉不同于前几次濒死预警的强烈,更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荡开几圈涟漪。不致命,但异常。 他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外月色黯淡,只在地上投出模糊的窗格影子。万籁俱寂,连夏夜的虫鸣都听不见。 太静了。 他赤脚窥窗,见院中树影摇曳,忽瞥见一黑影如夜猫掠过西墙。 不是侍卫。侍卫巡逻有固定的路线和节奏,而那道黑影的移动轨迹诡异,贴着墙根,时走时停。 林默屏住呼吸。 黑影在院门处停顿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迅速闪了出去,消失在回廊转角。 心跳开始加速。不是预警,是某种直觉在催促他:跟上去,看看。 跟踪高手是送死,可他更想知晓,这铁壁府邸中暗藏多少双窥视的眼睛。 轻轻推开房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林默闪身出去,贴着墙根,循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移动。 夜风侵肌,他蹑足潜行,月光偶露,影现即隐。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后花园。 这里是将军府最偏僻的角落,假山嶙峋,树影幢幢,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显阴森。那道黑影在假山前停下,四下张望。 林默躲在一丛矮竹后,借着夜色掩藏身形。 黑影等了片刻,另一道身影从假山另一侧转出。这人穿着灰衣,作仆役打扮,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竹筒。 两人影中交接,递筒还袋,五息即毕,默然无言。 交接完毕,黑影转身欲走。灰衣人却忽然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林默心中一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一片竹叶擦过他的脸颊,发出极轻微的“沙”声。 灰衣人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射竹丛。 被发现了! 心骤狂跳,预警如锤,杀意凝针,双袭而至。一来自灰衣人,一来自黑影。 跑! 他转身疾冲,黑影紧追,刀光一闪,直劈后心。 林默本能左扑避刀,翻滚即起狂奔,唯念:不可连累静轩居的春桃与侍卫。 于是他转向花园深处,那里假山更密,树丛更茂,或许能周旋一二。 “找死!”黑影低喝一声,如影随形追来。 林默闯入假山七拐八绕,追兵逼近,刀风频掠,全凭本能预警险险避过。 第一次,刀锋从颈侧划过,削断几缕发丝。 第二次,他矮身滚地,刀尖刺入假山石缝,溅起火星。 第三次,他背靠一块山石,刀锋贴着脸颊劈在石面上,石屑飞溅。 三刀落,林默被逼死角,四面石壁,黑影持刀,月照冷眸。 “运气不错,躲了三刀。”蒙面人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举刀,刀锋在月光下泛起森寒的光,对准林默的脖颈。 心悸欲绝,林默如见刀锋斜斩,刁钻封路。 躲不开。 除非…… 刀锋临颈,林默忽扑蒙面人下盘,反常理,如赴刀口。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招,刀势微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枚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击中刀身。 “铛!” 金石交击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刀锋被击偏三寸,擦着林默的左臂划过。 剧痛传来。 林默中刀闷哼,血浸衣袖,仍撞飞蒙面人,滚避假山喘息。 月光下,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在地上聚成一摊。 蒙面人稳身,察刀血,警视四周,疑惑石子非赘婿所发。 “谁?!”他低喝。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吹过假山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如泣如诉。 蒙面人迟疑,感暗处有眼凝视却不动,而林默虽伤,眼神清明,死盯不退。 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侍卫被刚才的声响惊动了。 蒙面人当机立断,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假山深处。而那个灰衣仆役,早在打斗开始时就已不见踪影。 林默靠着山石,大口喘气。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牙撑着,目光扫过刚才石子飞来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茂密的树丛,此刻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默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 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映红了假山。林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惊慌和后怕。 “来人……来人啊……”他虚弱地喊道。 几乎是同时,一道红衣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他身前。 慕云凰。 她匆披黑氅赶来,发绾木簪,碎发散额,月光下脸白如纸,目冷似冰。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有、有刺客……”林默指着左臂的伤口,声音发颤,“我夜里睡不着,来散步,撞见有人鬼鬼祟祟……他们就要杀我灭口……” 说话间,侍卫们已经赶到,迅速封锁了现场。赵铁蹲下身检查林默的伤口,脸色凝重:“刀伤,深可见骨。再深一分,这条胳膊就废了。” 慕云凰的目光从伤口移到林默脸上,又扫向四周。她的视线在假山某处停顿了一瞬,那里有一枚嵌进石面的石子,入石三分。 “先扶姑爷回去,请李大夫。”她下令,然后看向赵铁,“搜。假山、花园、府内所有角落,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是!” 侍卫们散开。慕云凰亲自扶起林默——她的手掌很有力,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林默半个身子靠在她肩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柏的气息。 “能走吗?”她问。 “能。”林默咬牙。 两人慢慢往静轩居走。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快到院门时,慕云凰忽然开口:“下次夜里别再乱走。” 林默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不是每次都能及时赶到。”她补充道,语气依然平淡。 林默心里一动。这话听起来是责备,但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知道刚才暗处有人出手,而且那人很可能是她安排的。 “多谢将军。”他低声说。 慕云凰没再说话,将他交给迎上来的春桃和李大夫,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大夫处理伤口时,林默疼得冷汗直流,但一声没吭。直到伤口包扎完毕,春桃端来汤药,他才开口问:“李大夫,我这伤……多久能好?” “伤及筋骨,至少得养一个月。”李大夫收拾药箱,“这一个月切忌用力,否则留下病根,以后阴雨天会疼。” 林默点头,目送李大夫离开。 屋仅余他与春桃,她面色惨白,后怕愧疚交加,自责失职。 “姑爷……”她欲言又止。 “不关你的事。”林默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去歇着吧,我想静静。” 春桃退下后,林默从床底摸出账册。伤口疼得他握笔的手都在抖,但他还是坚持写下: “七月廿二,子时,心悸预警,后花园,刺客。” “左臂刀伤,深可见骨。暗处有人相助,疑为慕暗卫。” “灰衣仆役交接密信,容貌未清,但身形似见过。” 写到此处,他笔尖一顿,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几天前在花园,他见过一个灰衣仆役在修剪花枝。那人身形瘦高,左耳后有颗黑痣。当时只是匆匆一瞥,但现在想来,与今夜假山前那人的身形极为相似。 林默在最后添上一行字: “查花匠,左耳后黑痣。” 写完这些,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昏睡过去。 窗外,夜色深沉。 栖凤阁三楼,慕云凰凭窗,把玩一棱石子,嵌屑犹存。 “他躲了三刀。”阴影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全凭本能,毫无章法,但每一次都躲在了最刁钻的位置。最后那一扑,更是以伤换命的路子。” 慕云凰没回头:“你怎么看?” “不像练过武。但反应速度、判断力,远超常人。”暗处的身影顿了顿,“还有,他受伤后一声没吭,忍痛能力也强得不像书生。” “继续盯着。”慕云凰将石子抛起,又接住,“另外,查查府里所有花匠,特别是左耳后有痣的。” “是。”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慕云凰望着静轩居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道裂痕。 今夜之事,巧合太多了。 撞见交接是巧合,躲过三刀是巧合,暗卫出手相救也是巧合——可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还是巧合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空气中散开。 这个赘婿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7章 暗卫出手 林默从昏迷中惊醒时,伤口正传来阵阵钝痛。 他夜半醒来,见春桃泪眠,闻人声嘈杂近。 不对。 林默心中一凛,那声音不是从静轩居外传来,而是从后花园方向——他遇袭的地方。 那些人还没走,或者,又有人来了。 他咬咬牙,忍着左臂撕裂般的疼痛下床。动作惊醒了春桃,她慌乱地抬头:“姑爷!您不能动,李大夫说……” “外面怎么回事?”林默打断她。 “奴婢不知,但刚才赵统领派人来,说让姑爷好好休息,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 这话反而让林默更加警觉。他推开春桃,踉跄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但远处花园方向火光晃动,人影幢幢,隐约能听到争执声。 “你待在这里,别出来。”林默对春桃说,然后拉开门闪身出去。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漏下些许微光。他贴着墙根,凭着记忆往后花园摸去。每走一步,左臂的伤口都像被火烧一样疼,冷汗浸湿了里衣。 但心悸感并未出现。 这是个好兆头,说明暂时没有致命危险。 绕过假山群,眼前豁然开朗——花园空地上,站着两拨人。 赵铁等持刀对峙,刺客蒙面倒地,口溢黑血。 另一边是个穿着绸衫的胖管家,带着六名护院打扮的汉子。胖管家约莫五十来岁,圆脸小眼,此刻正搓着手,一副为难的样子。 “赵统领,您看这……这大半夜的,府里出了人命,我们二爷那边总得有个交代不是?”胖管家的声音尖细,在夜里格外刺耳。 林默认得这人。慕福,二房的管家,在府里颇有势力。 “交代?”赵铁声音冰冷,“这刺客潜入府中行刺姑爷,该给交代的是你们二房——今夜是你们巡后园,怎么就让这么个大活人摸进来了?” “哎哟,这话说的!”慕福叫起屈来,“后园这么大,我们几个人哪看得过来?再说,谁想到会有贼人这么大胆,敢在将军府动手啊?” 他说话时,小眼睛四处乱瞟,很快发现了躲在假山后的林默,立刻堆起笑容:“姑爷!您怎么起来了?哎呦,这伤……快,快扶姑爷回去歇着!” 几个护院作势要上前,被赵铁横刀拦住。 “不劳费心。”赵铁侧身挡住林默,对身后侍卫道,“送姑爷回静轩居。” “等等。”林默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月光下,他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刺客死了?”他问。 “服毒自尽。”赵铁简短答道。 林默点点头,目光转向慕福:“慕管家深夜带人来此,是听到了动静?” “正是正是!”慕福连忙道,“小的睡到一半,听到花园这边有打斗声,赶紧叫了人过来。谁知一来就看到……唉,姑爷您受惊了,这要是让老夫人知道,还不得心疼坏了?” 话说得漂亮,但林默听出了话里的试探——他在探老夫人的态度。 “是受惊了。”林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不过更让我好奇的是,这刺客死得这么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毒药。慕管家,您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慕福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姑爷说笑了,这些亡命之徒,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被抓了就是死,提前备毒也正常。” “是么。”林默不再看他,而是转向赵铁,“赵统领,我刚才逃命时,好像看到假山那边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能劳烦您找找吗?” 赵铁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两个侍卫示意。两人立刻朝假山深处搜去。 慕福的小眼睛眯了起来:“姑爷,夜深露重,您有伤在身,还是先回去歇着吧。这儿有赵统领在,出不了岔子。” “我不急。”林默在假山石上坐下,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声音依然平稳,“反正也睡不着,正好看看,这将军府的夜里,到底有多少魑魅魍魉。” 这话意有所指,慕福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片刻后,一个侍卫匆匆回来,手里拿着个小竹筒:“统领,在假山暗门边找到的。” 赵铁见竹筒封蜡印图,色变。 “给我看看。”林默伸出手。 赵铁迟疑,递出;林默接过,摩挲鸟形蜡印,心觉诡异。 “这是什么?”他问。 “夜枭。”答话的不是赵铁,而是一个从阴影中走出的黑衣人。 此人瘦削,戴半面银面具,步如猫行,林默认其目——即暗中窥视者。 “夜枭是前朝余孽‘暗枭’组织的标志。”黑衣人,也就是影七,声音平淡无波,“这个组织专司刺杀、刺探,三十年前就该被剿灭了。” 慕福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前、前朝余孽?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影七转向他,面具下的眼睛冷如寒冰,“慕管家,你今晚来得可真及时。刺客刚死,你就到了。” “我、我是听到动静……” “从二房院子到后花园,最快也要一炷香时间。”影七打断他,“可我们从打斗结束到发现刺客尸体,总共不到半柱香。你是怎么‘听到动静’就立刻赶到的?难不成,你未卜先知?” 这话一出,气氛骤然紧绷。 二房的护院们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棍棒,赵铁身后的侍卫也握紧了刀柄。两拨人在月光下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默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向他。 “慕管家。”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竹筒,“你说你是听到动静才来的。那我想问问,你听到的是什么动静?” “就、就是打斗声,刀剑声……” “具体点。”林默抬起眼,“是几声刀响?有没有人说话?说了什么?” 慕福哑口无言,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答不上来?”林默站起身,将竹筒当众塞入怀中,动作坦荡得让人措手不及,“那就奇怪了。你既然没听清,怎么就知道是‘打斗’,而不是别的什么动静?又怎么确定要来后花园,而不是别处?” 他一步步走向慕福,虽然左臂还滴着血,虽然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除非——”林默在慕福身前一步处停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早就知道,这里会有打斗。” 慕福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姑、姑爷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默忽然提高音量,转向赵铁,“赵统领,我伤口疼得厉害,先回去了。这竹筒我先保管,明日交给将军定夺。” 他又看向影七,微微颔首:“刚才多谢相救。” 影七没说话,只是微微欠身。 林默不理会慕福,稳步回走,臂痛目黑,仍挺脊不露弱。 走出花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隐入黑暗,赵铁处置刺客尸,慕福带人离去,临行怒瞪林默背影。 月光重新被云层遮挡,花园陷入更深的黑暗。 回到静轩,春桃急哭,扶林默包伤,伤口崩裂,李大夫连夜缝治逾半时辰。 等所有人都退下,已是丑时三刻。 林默倚床取竹筒,蜡封未启,不私开以免留柄。 但他记住了那个图案。夜枭。前朝余孽。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如果刺客真是前朝余孽,那他们潜入将军府的目的绝不单纯。如果刺客是冒充的,那幕后之人能弄到“暗枭”的印记,所图更大。 而二房的慕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是巧合,还是…… 伤口又开始疼了。林默闭上眼,脑海中复盘今夜的一切。 从轻微心悸惊醒,环环皆诡。 尤其是最后,他当众收走竹筒,慕福竟然没有强行阻拦。这不合常理。除非—— 林默猛地睁开眼。 除非竹筒里的东西,根本无关紧要。或者,竹筒本身就是个诱饵。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夜这场戏,到底是谁在演给谁看?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树叶落地。林默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 片刻后,一片薄薄的纸片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人,才下床捡起纸片。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勿开竹筒,蜡封有毒。” 没有落款,但字迹工整,笔画间透着凌厉的锋芒。 林默焚纸成灰,望竹筒,月照蜡封,夜枭如生,冷目逼视。 他忽然笑了。 这将军府,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8章 密信之谜 寅时初刻,将军府正厅灯火通明。 林默坐客椅,臂伤虽包,痛仍阵阵,色苍白而脊直,目平静视众人。 主位上坐着慕云凰。 她连夜自军营赶回,轻甲沾露,烛影交错,目冷如冰,不视林默,唯注跪仆。 王顺,三十许,瘦高,左耳后有痣,将军府花匠八年,寡言勤谨无过。 此刻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出了血。 王顺嘶声喊冤,只称贪财,受人利诱偷物换银,一时糊涂,乞求开恩。 “摆设?”慕云凰轻语,王顺惧颤,“何物?何时?交谁?地点?说。”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王顺支支吾吾,答得漏洞百出。 厅外脚步响,一锦袍中年入内,随行慕福及护院,年约五十,貌似慕云凰而多世故,乃二房主事慕宏。 “云凰,大半夜的这是闹什么?”慕宏皱眉环视厅内,“我听说府里进了刺客,还死了人?你这将军怎么当的,连自家府邸都守不住?”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慕云凰抬起眼:“二叔消息倒是灵通。” ”能灵通?你惊动全府!”慕宏落座,目光掠林默,轻蔑一闪,“原是赘婿夜游引贼。” 林默垂下眼帘,没说话。 慕云凰也没接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个竹筒,放在桌上:“王顺,这竹筒是你的吧?” 王顺看了一眼,脸色更白:“是……是那人给我的,说是用来装信物……” “信物呢?” “还、还没给我……” “那这竹筒里是什么?” “小人不知……那人只让我把竹筒放在假山暗门的石缝里,自会有人来取……” 慕云凰拿起竹筒,端详着蜡封上的夜枭图案。片刻后,她指尖用力,蜡封应声而碎。 厅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竹筒里是一卷纸条。慕云凰展开纸条,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 “空的?”她低声自语。 纸条上空无一字,只有一片空白。 “哈哈哈!”慕宏忽笑,“原是空筒子!云凰,大动干戈为此?” 慕云凰不语,持纸近烛烘烤——明矾水书,遇热显字。 但纸条依然空白。 她又取来清水,将纸条浸湿,对着光看——还是没有字迹。 “别白费功夫。”慕宏端茶慢饮,“依我说,赘婿惹祸编谎,怕责反被伤,弄巧成拙,真是……” 话没说完,林默忽然开口:“二叔。” 厅内一静。 慕宏放下茶杯,眯起眼睛:“你叫我什么?” “按辈分,您是二叔。”林默起身,臂吊而姿不卑,“外贼怎知我夜赴花园?莫非未卜先知?” 慕宏脸色一沉:“放肆!你这是什么口气?” “晚辈不解。”林默转向王顺,“你说外贼买你偷物,交接时,他何衣?何音?多高?有无特征?” 王顺结结巴巴:“穿、穿黑衣……蒙着面……口音……就是上京口音……” “京音分南北。”林默逼问,“内城官话?外城土话?语速快慢?有无口癖?” “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林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那你记不记得,你鞋底沾了什么?” 王顺下意识缩了缩脚。 林默伸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王顺的右脚,将鞋底翻了过来。 鞋底沾着泥,深褐色的泥,但在烛光下,能看出泥里混着细细的红色沙粒。 “此红泥也。”林默松手起身,“上京中唯三处有之:城西窑厂,城北砖场,及——” 他顿了顿,看向慕宏:“将军府二房小厨房后头,因为要烧特制的炭,从西山运来的红土。”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慕宏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慕福更是冷汗涔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胡说什么!”慕宏拍案而起,“二房小厨房的土,怎么可能……” “二叔不信,可即派人去挖。”林默打断,语气平静,“或问王顺,末次入二房小厨房何时?何事?” 王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慕云凰起身,至王顺前,俯视:“王顺,最后机会。说实话,给你痛快;不说——”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顺终于崩溃了。 “是……二爷!”他涕泪:“他命我偷书房钥匙,许五百两送我出京……竹筒亦其所给,置假山待取……别无所知!” “你胡说八道!”慕宏勃然大怒,冲上去就要踹王顺,被赵铁拦下。 “二爷息怒。”赵铁挡在王顺身前,语气恭敬,但动作不容置疑,“是非曲直,将军自有定夺。” “定夺什么?!”慕宏指林默,“凭赘婿一言、鞋底一泥?能证何事?二房数十人,谁不可去小厨房?何以归罪于我?” 他转向慕云凰,声厉:“云凰,我乃你至亲!他进门几日,你竟信他不信我?为外人,逼死亲叔?” 这话诛心。厅内众人神色各异,连站在屏风旁的老夫人侍女青鸾,也微微蹙起了眉。 慕云凰沉默着。 许久,她缓缓开口:“王顺构陷主家,拖下去,杖毙。”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王顺瞬间瘫软如泥。 “至于二叔——”慕云凰语气一转,“王顺虽认罪,空口无凭。此事我必查,真相未明前,请二叔暂居院中,勿出。” 这是软禁。 慕宏面色铁青,指慕云凰,手颤:“好!好!为一赘婿,竟不认亲叔!” 他狠狠瞪了林默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黄口小儿,血口喷人!咱们走着瞧!” 说罢,拂袖而去。慕福等人慌忙跟上,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作响。 慕云凰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一闪而过。她挥挥手:“都下去吧。赵铁,把王顺处理了。” “是。” 众人退下。青鸾近前,福身:“姑爷,老夫人传话,您今日甚好,但伤未愈,宜静养。” “谢老夫人关心。”林默颔首。 青鸾也退下了。厅里只剩下慕云凰和林默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许久,慕云凰开口:“你随我来。” 她没看林默,转身往后堂走。林默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往书房方向去。 夜风穿过长廊,带着深秋的凉意。林默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但他强忍着,脚步不缓。 走到一半时,心脏忽然轻轻一跳。 不是预警的剧痛,而是某种微妙的悸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危险不致命,但存在。 来源是——书房。 林默脚步微顿。走在前面的慕云凰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没什么。”林默跟上,“伤口有些疼。” 慕云凰没再问,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烛火通明,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素衫人背门观图,闻声缓缓转身。 一书生青年,约廿五六,清秀温文。林默见之,心骤悸。 这人,有危险。 “云凰,你来了。”青年微笑起身,目光落在林默身上,“这位就是林姑爷吧?久仰。” 慕云凰走到书案后坐下,语气平静:“这位是苏文卿,我的幕僚。文卿,这是林默。” 苏文卿拱手作揖:“见过姑爷。听闻姑爷今夜遇险,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林默还礼,目光却落于苏文卿腰间玉佩——雕工精致,式样寻常。 可心悸感,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坐。”慕云凰指了指客椅。 林默依言坐下。苏文卿也在另一侧落座,姿态从容,仿佛这里是他的书房。 “今夜事,文卿已知。”慕云凰直言,“王顺虽死,线索未断。密信空白,必被调包或藏玄机。” 她看向林默:“你如何看?” 林默沉吟:“红泥指二房,但指向过明,反可疑。若真为二叔所为,岂留明显把柄?” “所以?” “故有二因。”林默道,“一为二叔所为,故留破绽,诱我疑其栽赃;二为他人借王顺之死,挑拨将军与二房。” 苏文卿轻轻鼓掌:“姑爷高见。那依您看,哪种可能性更大?”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慕云凰,烛火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他说,“因为今夜,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慕云凰抬眼:“谁?” “那个蒙面刺客的同伙。”林默一字一顿,“王顺只是传递竹筒,而取竹筒的人,才是真正的主使。这个人,现在还藏在府里。”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寅时三刻了。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 苏文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姑爷的意思是,府里还有内奸?” “不是还有。”林默迎上他的目光,“是从来就没少过。” 苏文卿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眼底没有温度。 “有意思。”他放下茶杯,“看来姑爷这伤,挨得不冤。” 第9章 书房夜谈 书房里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苏文卿言毕微笑望林默,似待其答。笑虽温和,却令林默脊寒——非惧,而是直觉警鸣:此人心险。 林默垂下眼睑,端起手边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入口苦涩,但能让他保持清醒。 “苏先生所言极是。”他放杯,语气平静,“此伤不冤。若我今夜死园,于某些人,恰是良局。” “某些人?”慕云凰终开口,倚椅叩扶,“谁?” “我不知道。”林默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他们想让我死,也想让将军府乱。王顺不过是个棋子,真正的棋手,现在还藏在暗处。” 他顿了顿,看向苏文卿:“苏先生以为呢?” 苏文卿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笑意不减:“姑爷看得通透。只是这棋手既然藏得深,要揪出来,恐怕不易。” “是不易。”慕云凰接话,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所以需要饵。” 林默心头一跳。 “你是说……” “从你入府第一天起,就已经是饵了。”慕云凰说得直白,“只是今夜之前,你是个无知的饵。现在,你可以做个明白的饵。”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非叩,径推。银发老妇扶青鸾缓入,着紫绣福衣,持沉香杖,步缓而稳。 老夫人。 林默立即起身,苏文卿也站起躬身。只有慕云凰还坐着,但脊背明显挺直了些。 “都坐。”老夫人摆摆手,在主位坐下。青鸾侍立在她身后,垂手不语。 烛下,老夫人容枯而目炯,如寒星映潭,环视三人,终落于林默。 “孩子,伤怎么样?”她问,语气像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皮肉伤,养些时日就好。”林默恭敬回答。 老夫人点点头,转向慕云凰:“竹筒里的东西,验出来了?” “是空白的。”慕云凰从怀中取出那卷纸条,递给老夫人,“用明矾水、清水都试过,没有字迹。” 老夫人接过纸条,对着烛火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云凰,你行军打仗是把好手,但这些江湖伎俩,还是见识少了。”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以焰边轻舐纸背,受热显焦黄,却聚成数行字迹,不散。 “这是西域传来的法子。”老夫人将纸条递给慕云凰,“用羊奶写字,晾干后无痕,遇热才显形。寻常的烘烤没用,得用火苗慢熏。” 慕云凰接过纸条,看清上面的字迹,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林默看不见内容,但从慕云凰骤变的表情能猜到,绝不是什么好事。 “秋税截留,北境军需。”慕云凰一字一顿念出,声音冷得像冰,“二叔真是好大的胆子。” “未必是他。”老夫人慢条斯理地说,“但信是从二房流出来的,这一点跑不了。” 她望林默:“孩子,今夜甚好。若非你撞破,信已落有心人手,慕家非仅丢脸。” 林默心震:北境军需系慕家兵权,出问题则兵败国摇;秋税截留,贪罪重,坐实则抄灭。 这封信,是冲着灭门来的。 “祖母的意思是……”慕云凰欲言又止。 ”有人坐不住。”老夫人拄杖缓起,青鸾扶,摆手止之,自至窗前,望将明之天。 “你父亲走得早,你哥哥又……如今慕家只剩你一人撑着。朝中那些老狐狸,早就想从你手里分一杯羹。这封信,不过是他们试探的第一步。”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林默,你救了老身两次。一次是明面上的毒,一次是这封信。这份情,慕家记下了。” 林默起身:“老夫人言重,晚辈只是……” “只是运气好?”老夫人打断他,苍老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老身活了七十三年,从来不信运气。但既然你现在运气这么好,那就继续好下去。”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做个饵,把藏在暗处的鱼都钓出来。钓一条,慕家保你一日平安。钓十条,慕家保你一世富贵。” 这话说得赤裸裸,毫不掩饰。林默看向慕云凰,她沉默着,算是默认。 “将军也是这个意思?”他问。 慕云凰抬眸,烛映其目:“予你二择:一为安分赘婿,我保你平安,生死由命;二为我之眼饵,察府内外,闻见皆报。相应——” 她起身近林默,距近,他闻其身冷香,杂微血腥——军营所携。 “我教你自保的本事,给你保命的底牌。”她说,“但代价是,你会成为靶子。所有的暗箭,都会先射向你。” 书房里安静下来。 鸡鸣破晓,天将白。晨光透窗,融烛影,映人面明暗。 林默垂目视左臂绷带,伤隐痛,提醒今夜距死之近。 他忆穿越前加班深夜,倒于电脑前——唯念生,哪怕一日。 现在呢? 他抬起头,迎上慕云凰的目光:“我选第二。” 意料之中的答案。慕云凰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好。”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每日换药时用,不留疤。” 林默接过瓷瓶,触手温热,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 “尽量别死。”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路上小心”。 “尽量。”林默把瓷瓶收好。 老夫人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说不出的疲惫:“云凰,送送你夫君。”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寻常夫妻。 慕云凰没说什么,转身往门外走。林默向老夫人躬身行礼,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月光还未完全褪去,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林默走在慕云凰身后半步,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晨风拂过,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发梢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浅浅的金色。 “苏文卿是什么人?”他忽然问。 慕云凰脚步微顿:“幕僚,兼军师。跟了我五年。” “可信?” “至少现在可信。” 林默不再问。两人沉默着走到栖凤阁院门,赵铁已经等在那里。 “将军。”赵铁抱拳,“二房那边……” “盯着。”慕云凰简短吩咐,“一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她转身望林默,晨光中冷冽褪尽,唯余疲柔:“归歇。今起,静轩居加护,无我令,谁不得动你。” “包括二房?” “包括任何人。” 林默点头,转身要走,慕云凰忽然又叫住他。 “林默。” 他回头。 “你今日在厅上说的话,我都记着。”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府里确实从来没少过内奸,但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不必说出来。” 这是在提醒他,今日对苏文卿的试探太过明显。 林默躬身:“晚辈受教。” 等他走远,慕云凰还站在原地。赵铁低声问:“将军,真要让姑爷做饵?他毕竟……” “毕竟什么?”慕云凰打断他,“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赵铁沉默。 “可他今夜活下来了。”慕云凰望着林默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在刺客刀下活下来,在二叔的算计下活下来,在祖母的试探下活下来。” 她转身往栖凤阁走,晨风吹起她的衣角。 “这样的人,要么运气好到极致,要么……” 后半句消散在风里,赵铁没听清。 但他看见自家将军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静轩居。 林默推门时天已亮。春桃守夜目赤,见他归,忙迎上:“姑爷回来了!伤还痛?奴去热药……” “不必。”林默摆摆手,“我想睡会儿,午时前别来打扰。” “是。” 他入卧房,阖门倚门滑坐。一夜紧绷始懈,左臂剧痛,冷汗透衣。 但比起疼痛,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他取瓷瓶,拔塞闻之,药香淡淡。老夫人所言不虚:世上无凭空之运。他两度“恰救”,于慕家眼中,非用心深,即可用。 而他们选择了后者。 甚好。至少此刻,他与慕云凰同阵,纵为利用,亦胜孤战。 林默撑着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账册。炭笔在空白页上写下: “七月廿三,寅时,书房。” “秋税截留,北境军需。慕家危。” “交易达成,我为饵,她为盾。”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苏文卿,危险。” 写完这些,他收起账册,躺回床上。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鸟鸣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天都会比昨天更危险。 但他闭上眼,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至少,他现在有了自保的资格。 以及,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盟友。 第10章 养伤日常 林默的伤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将军府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二房安静,慕宏被软禁,读书写字、逗鸟,不问府事,手下也收敛。 下人对林默由轻蔑转为疏离,言行谨慎如避易碎品。 春桃依旧照料他,手法轻柔,送药按时,唯话语更少,眼含担忧。 慕云凰每日遣丫鬟秋月送补品,规矩利索,送罢即去。 林默问过赵铁,秋月是什么来历。 “是将军从庄子上调来的。”赵铁每日会来静轩居一趟,汇报府内外的动静,“家世清白,父母早亡,在庄子上长大。将军看她机灵,就调来伺候您。” “监视?” 赵铁没否认:“保护为主。” 林默不再多问,秋月机灵守分,不问不说,有询则对答分明。 “三爷昨儿个又去老夫人那儿请安了,坐了小半个时辰。” “厨房新来的帮厨是二夫人娘家的远亲,做一手好点心。” “西跨院的李嬷嬷前日告假回家,说是儿媳生了。” 零散消息拼成府中图景,林默令秋月备纸笔,闲时尽录。 他画了一张图。 最上面写着“北境军需”,下面分出几条线:一条连向“二房慕宏”,一条连向“秋税截留”,一条连向“书房密信”,一条连向“刺客”,一条连向“西市伏击”。 然后他开始往回推。 西市伏击用的是军弩,虽然编号被磨,但能搞到制式军械的,绝不是普通势力。 假山事件,王顺是二房的人,但竹筒里用西域手法写的密信,指向的却是秋税和军需——这两件事,二房有胆子做,但未必有胃口吞下。 书架倒塌似涉阴私,然紫檀沉重,断柱需时与具,作案者必为府中要角。 至于最初的下毒……林默笔尖一顿,在“下毒”旁打了个问号。 老夫人院里的红枯藤,膳房丫鬟小翠的鸩毒,看似都是内宅手段,可如果往深处想——老夫人的药是经谁的手?膳房的汤又是谁负责的? 他想起那个在花园修剪枝叶的驼背老花匠。赵铁后来去查过,府里确实有个老花匠姓孙,左耳后有痣,但在王顺事发当天就“突发急病”被送出府了,人还没到庄子就“病逝”了。 死无对证。 林默放下笔,靠坐在床头。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斑。可他只觉得冷。 线索指向真相:将军府水深,二房为棋,暗手图谋北境军需以扳慕家。 第七天下午,林默的伤好了八成。左臂的伤口结了痂,活动时还有些疼,但已不妨碍日常起居。李大夫来看过,说再养三五日就能拆线。 秋月抱着一床新被褥进来。 “姑爷,天要转凉了,管家让换床厚些的被褥。”她手脚麻利地拆下旧被,铺上新褥。被褥是上好的锦缎面,絮着新棉,摸上去柔软暖和。 林默坐在桌边看书,状似随意地问:“是府里统一换的,还是单给我换的?” “各院都换,说是入秋了,怕主子们着凉。”秋月一边整理床铺一边答,“这床是特意挑的,棉花絮得厚,姑爷伤口怕受寒,用这个正好。” 她抖开被褥,正要铺平,林默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不像前几次那样剧烈,而是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心脏上。不致命,但持续,绵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秋月手中的被褥上。 “等等。”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秋月停住动作:“姑爷?” 林默起身抚被,锦缎棉褥无异,然心悸随近而加剧。 这不是立即致命的危险,而是某种延时的、隐蔽的威胁。 “这被褥……”他顿了顿,“是从哪儿领的?” “库房。管事亲自发的,奴婢去领的时候,还看见二夫人房里的丫鬟也在。”秋月仔细回想,“对了,负责送被褥的是刘嬷嬷,她老人家在府里三十多年了,最是细心。” 刘嬷嬷。林默记下这个名字。 “姑爷,有什么不对吗?”秋月见他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 林默看着那床被褥。阳光照在上面,锦缎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温暖舒适。可他的心跳在警告他,这东西有问题。 不能打草惊蛇。 他沉默片刻,忽然指着床脚:“那儿是不是有只虫子?” 秋月低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林默“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茶壶。 “哗啦——” 茶水倾泻而出,浇湿了刚铺好的被褥。锦缎迅速洇湿一大片,棉絮吸水后变得沉重。 “哎呀!”秋月惊呼,连忙去扶茶壶,“姑爷您没事吧?” “没事,手滑了。”林默退开两步,看着湿透的被褥,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这……这可怎么好?” 秋月也慌了:“奴婢、奴婢这就去换一床新的!” “罢了,今日先这样吧。”林默摆摆手,“湿了就算了,晾晾还能用。你去忙你的,我有些乏了,想歇会儿。” “可是……” “去吧。” 秋月犹豫片刻,还是福身退下了。临走前,她看了眼湿漉漉的被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说什么。 等房门关上,林默脸上的疲惫神色瞬间消失。他盯着那床被褥,眼神冷了下来。 慢性毒?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棂。这是和赵铁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表示有急事。 不到一盏茶时间,赵铁的身影出现在院外。他装作巡逻经过,在院门口停顿片刻。 林默推开窗,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被褥,查。” 赵铁眼神一凛,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傍晚时分,秋月送来晚饭时,那床湿被褥已经不见了。她有些惊讶:“姑爷,被褥……” “赵统领拿走了,说湿了容易生霉,对身体不好,他拿去晾晒。”林默面不改色地撒谎,“左右天还不冷,我用旧被将就几日。” 秋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林默伤渐愈,可活动手臂,日行院园,秋月随行三步后。 赵铁每日都来,但绝口不提被褥的事。林默也不问,两人心照不宣。 第三日傍晚,赵铁照例来汇报府里动静。说完正事,他忽然压低声音:“姑爷,被褥查过了。” 林默抬眼。 “夹层里有东西。”赵铁的声音很沉,“是一种慢性毒粉,无色无味,混在棉絮里。人盖着睡觉,毒粉会慢慢散出来,吸入肺中。初时只是咳嗽、乏力,月余后心肺衰竭,状似风寒不治。” 林默沉默片刻:“能查出来源吗?” “刘嬷嬷说是库房统一发的,库房管事又说是外头采买来的。我们顺着线查,那批被褥是从‘锦绣庄’进的货,但锦绣庄的掌柜三天前暴病身亡,账册也烧了。” 死无对证。又是这一招。 “将军知道了?”林默问。 赵铁点头:“将军说,让姑爷暂时用旧被。新的……她会处理。” 林默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四合,将军府的楼阁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从见血封喉的鸩毒,到延时发作的慢性毒。从明目张胆的刺杀,到隐蔽阴损的算计。对手在变,手段在变,但目的从未改变——要他死,要将军府乱。 “赵统领。”他忽然开口。 “姑爷请讲。” “府里最近……有谁生病吗?咳嗽,乏力,类似风寒的那种。” 赵铁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姑爷是说……” “被褥是各院都发了。”林默缓缓道,“如果只有我的有毒,那太明显。但如果……每床被褥都有问题呢?”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 “我这就去查!”他转身要走,又被林默叫住。 “悄悄查,别打草惊蛇。”林默顿了顿,“还有,重点查查老夫人、将军,还有二房、三房的主子们。如果下毒的人真想一劳永逸,不会只针对我一个赘婿。” 赵铁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离去。 屋里重归寂静。林默走到书桌前,翻开账册,在新的一页写下: “七月三十,未时,心悸,被褥。” “夹层慢性毒,月余致命。下毒者升级手段。” “疑府内多人中招,待查。” 写完这些,他合上账册,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拂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远处,栖凤阁的灯火亮着。那盏灯通常要亮到子时,有时甚至通宵。 林默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关上窗。 床上的旧被褥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躺上去,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11章 寿宴前奏 八月初十,将军府开始忙碌起来。 五日后老夫人六旬寿宴,府中张灯结彩,洒扫备宴,连偏僻静轩居亦挂红灯。 林默伤愈,仅留浅粉疤痕,慕云凰所赠金疮药神效,李大夫称其千金难求,军中圣品。 养伤期间,林默命秋月取世家资料,托赵铁获寿宴名单,权贵百余人尽在其中。 “将军的意思是,姑爷这次必须出席。”赵铁站在书房里,神情严肃,“而且不能只是露个脸就走。” 林默放下名单:“要我做什么?” “名单上有三个人,需要姑爷特别留意。”赵铁取出一张单独的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名字:户部侍郎张显、北境粮商周世昌、还有一位是皇室宗亲,康郡王赵昱。 “张显管着国库钱粮,周世昌是北境最大的粮商,康郡王……”赵铁顿了顿,“是当今圣上的堂弟,一向与将军府交好。” “交好?”林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的微妙之处。 赵铁沉默片刻:“至少表面上是。” 明白了。慕云凰要他做的,是在寿宴上“不经意”接触这三人,观察他们的反应,判断他们是敌是友,或者说,是哪种程度的“友”。 “怎么接触?”林默问,“我一个赘婿,他们未必愿意搭理。” “所以需要‘不经意’。”赵铁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放在桌上,“寿宴那日,姑爷会坐在偏席。上菜时会有丫鬟‘不小心’打翻酒水,弄湿姑爷的衣裳。姑爷去更衣的路上,会‘偶遇’这三位。” 计划简单,但有效。在这种场合,一点小小的意外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实反应。 “明白了。”林默收起玉牌,“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件。”赵铁看着他,“将军说,姑爷既然出席寿宴,总得备份贺礼。府里虽然准备了公中的礼,但姑爷作为孙女婿,也该有份心意。” 这是要他出府。 林默心领神会:“我明日就去西市转转。” 赵铁点头:“属下会陪同。” 次日一早,林默换了身素色常服,带着赵铁出了门。秋月本想跟着,被林默以“人多了扎眼”为由留在了府里。 西市如常喧攘,林默却感四双暗眼紧盯,两明两隐,慕云凰护诺非虚。 他转数店,终入“玲珑阁”玉器铺,门面虽小,然装潢雅致,柜中玉器温润精工,非俗品。 店主为瘦削中年,见林默衣着不凡,后随护卫赵铁,忙堆笑迎上:“客官看何?新到上等和田籽料,可要一观?” “我先看看。”林默在店内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一件件玉器。 寿礼要选得合适。太贵重了显得刻意,太廉价了又失身份。最好是寓意好,又不显山露水的那种。 他目光落于一尊白玉寿星,玉质细腻,雕工传神,寿星拄杖含笑,旁伴仙鹤灵鹿,寓意福禄寿齐备。 正要开口询问价格,店门忽然被推开。 一穿月白长衫男子入内,年约三十,儒雅清俊,执扇从容。店主见之,弃林默谄迎:“陈爷来了!您要的到了,小的即取!” 被称为“陈爷”的男子微微颔首,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与林默对上时,礼貌性地笑了笑。 林默也回以微笑,正要移开视线,心脏忽然一跳。 那感觉很奇怪,不像之前预警生死危机时的剧烈心悸,而是一种微妙的、被针刺了一下的感觉。不疼,但让人瞬间警觉。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陈爷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佩,雕如意云纹,式样古朴,边缘微裂,与林默记忆中慕云凰所佩之痕几无二致。 不是相似,是几乎一样。裂纹的走向、深浅、甚至边缘细微的毛刺,都如出一辙。 林默心跳微促,强移视线假赏寿星,余光暗盯陈爷动静。 店主速捧锦盒出,小心启开,内盛碧绿翡翠玉佩,雕龙凤呈祥,泛温润光泽。 “陈爷您瞧,这可是老坑玻璃种,水头足,雕工更是请了苏州的大师傅,整整雕了三个月!”店主卖力地介绍。 陈爷拿起玉佩,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点点头:“不错。包起来吧。” “好嘞!”店主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包装。 陈爷付了钱,接过锦盒,转身准备离开。经过林默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林默手中的寿星公上。 “这位兄台也看中了这尊寿星?”他微笑着问,声音温和有礼。 林默稳住心神,点头道:“家中长辈寿辰,想选件贺礼。” “寿星公寓意好,玉质也上乘。”陈爷的目光在寿星公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林默,“兄台眼光不错。” “过奖。”林默客气地回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陈爷腰间的玉佩。 陈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佩,笑道:“这玉佩是家传旧物,戴了许多年,让兄台见笑了。” “怎么会,古朴雅致,正是好东西。”林默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看样式,像是前朝的工艺?” 陈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兄台好眼力。确实是前朝旧物,祖上传下来的,舍不得换。” 前朝。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默心里。他记得老夫人说过,夜枭组织就是前朝余孽。而慕云凰那枚有裂痕的玉佩,也是前朝样式。 是巧合吗? 陈爷没再多说,对林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店主一直送到门口,躬身哈腰,直到人走远了才直起腰。 林默定了定神,指着寿星公:“这个我要了,包起来。” “好嘞!”店主又堆起笑脸,但比起对陈爷的谄媚,明显淡了几分。 付钱时,林默装作不经意地问:“刚才那位陈爷,是店里的常客?” “常客?那可是大主顾!”店主一边打包一边说,“陈爷每个月都来,专收前朝的古玉,出手阔绰着呢。小店但凡收到前朝的好东西,都给他留着。” “前朝古玉……现在市面上不多见了吧?” “可不是嘛!”店主压低声音,“前朝亡了都三十多年了,那些好东西要么被宫里收了,要么被毁的毁、藏的藏。像陈爷这样专收前朝物件的,上京里可不多见。” “他收来做什么?收藏?”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店主把包好的寿星公递给林默,“不过听陈爷提过一嘴,说是家学渊源,祖上就是做玉器生意的,对这些老物件有感情。” 林默接过锦盒,道了谢,转身走出店门。 赵铁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迎上来低声道:“姑爷,刚才那人……” “回去再说。”林默打断他,面色如常地往马车方向走。 上了马车,赵铁才问:“姑爷认识那人?” “不认识。”林默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熙攘的街市,“但他腰间的玉佩,和将军那枚很像。” 赵铁脸色一变:“姑爷确定?” “几乎一模一样,连裂痕的位置都一样。”林默放下车帘,“而且店主说,他专收前朝古玉。” 车厢里陷入沉默。马蹄声嘚嘚作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久,赵铁才开口:“此事我会禀报将军。” 林默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那枚玉佩的样子。 前朝的样式,几乎一样的裂痕,专收前朝古玉的神秘顾客…… 索如珠散落,暂未串联,但他预感寿宴那日,珠自寻线。 马车在将军府侧门停下。林默下车时,看见秋月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托盘。 “姑爷,将军派人送来的。”秋月掀开托盘上的红绸,里面是一套崭新的锦袍,月白色,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着暗纹,低调而不失华贵。 “将军说,寿宴那日穿这个。”秋月补充道。 林默摸了摸衣料,是上好的云锦。他点点头:“替我谢谢将军。” 回到静轩居,林默把寿星公摆在桌上,又拿出那套锦袍看了看。布料触手生凉,绣工精致,显然是特意为他赶制的。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账册,在新的一页写下: “八月初十,西市玲珑阁。” “神秘顾客陈姓,专收前朝古玉。玉佩与慕几乎一样,裂痕相同。” “疑与前朝余孽有关。寿宴需留意。”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慕之玉佩,从何而来?” 暮色四合,栖凤阁灯火再明。林默推窗望那暖光,忽忆书房夜中慕云凰递药之言。 “尽量别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将军府的水,果然深不见底。而他,已经一脚踏了进去。 现在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也好。 林默合上账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既然退不了,那就往前走吧。 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看看水下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第12章 毒宴疑云 八月初三,老夫人六十寿辰。 将军府从清晨起就宾客盈门。门前的车马排了半条街,各色锦衣华服的宾客在管事的引导下进府,贺礼堆满了前厅两侧的厢房。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酒菜和脂粉的香气。 林默穿着那身月白锦袍,坐在偏席的角落。这个位置很妙,既能看清全场,又不至于太显眼。秋月扮作侍女侍立在他身后,赵铁则守在不远处的廊柱下,目光如鹰。 寿宴的座次是按身份排的。主桌坐着老夫人、慕云凰,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辈。左右两桌是二房、三房的人,慕宏和夫人坐在左侧首位,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被软禁的憋屈。 再往下是宾客席。林默看到了名单上的三个人—— 户部侍郎张显,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文官,坐在文官席首位,正与旁人谈笑风生。 北境粮商周世昌,四十出头,富态圆润,穿着绛紫色锦袍,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一看就是豪商做派。 康郡王赵昱,皇室宗亲,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坐在宗亲席上,正慢条斯理地品茶,对周围的喧嚣恍若未闻。 这三个人,是今日的重点。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按照事先安排,一个侍女“不小心”打翻了酒壶,酒水泼了林默半身。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侍女惊慌失措地跪下。 林默摆摆手:“无妨,我去更衣便是。” 他起身离席,在管事的引领下往后堂走。经过回廊时,果然“偶遇”了正在赏花的张显。 “这位是……”张显故作不知。 管事忙介绍:“这是府上的姑爷,林默。姑爷,这位是户部侍郎张大人。” 林默躬身行礼:“见过张大人。” “原来是林姑爷。”张显笑容可掬,“久仰。前些日子听说姑爷受了伤,可大好了?” “劳大人挂心,已无碍。” 两人寒暄几句,林默“随口”道:“方才席间听人说起北境粮价,似乎比往年涨了三成?今年北境收成不是不错么?” 张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这个……粮价之事,受天时、运输、市况等多方影响,本官虽在户部,也未必事事清楚。” “原来如此。”林默点头,“是在下唐突了。” 正说着,周世昌也“恰巧”走了过来。这位粮商显然认得张显,热情地打招呼,三人又聊了几句。林默注意到,周世昌提到“北境粮道”时,张显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而康郡王,始终坐在席上,远远看着这边,面带微笑,却不过来。 更衣回来,林默刚入座,主桌那边忽然传来惊呼。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 林默霍然抬头。 只见老夫人捂着胸口,脸色发紫,整个人从椅子上软倒下去。身旁的侍女慌忙搀扶,可老夫人已经双目紧闭,嘴角溢出白沫。 “祖母!”慕云凰第一个冲过去,扶住老夫人,手指在她颈侧一探,脸色骤变,“传医女!快!” 全场哗然。 宾客们纷纷起身,有的惊惶,有的疑惑,有的暗中交换眼色。二房、三房的人也围了上去,慕宏更是挤到最前面,急声道:“母亲!母亲您醒醒!” 医女白芷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她检查了老夫人的眼睑、口舌,又搭了脉,脸色越来越凝重:“是中毒。” “中毒?!”满场皆惊。 慕云凰猛地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赵铁,封锁府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影卫,控制所有出入口!” “是!” 黑衣侍卫如潮水般涌出,迅速封锁了厅堂的各个出口。宾客们开始骚动,有人不满:“慕将军,你这是何意?我们可是来贺寿的!” “正是来贺寿,才更不能让凶手逃脱。”慕云凰声音冰冷,“在查清真相前,诸位请在此稍候。若有冒犯,事后慕某自会赔罪。” 她说话时,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气释放出来,厅内顿时安静了不少。 林默站在原地,心脏开始狂跳。 不是预警的那种心悸,而是真正的、强烈的危险感。而且这危险不是来自一个方向,是多个——像无数根针刺向心脏,密密麻麻,分不清来源。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在厅内快速扫视。 酒壶。老夫人面前的糕点。桌上的熏香炉。甚至老夫人手边的茶盏…… 每一个都可能是毒源,每一个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多源预警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白芷在紧急施救,银针一根根扎进老夫人的穴位。可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紫,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将军,是复合毒!”白芷额头见汗,“至少两种以上的毒物混合,必须知道毒源才能配解药!” 慕云凰的目光扫过全场。宾客、族人、仆役……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惶、疑惑、或者事不关己的冷漠。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那一眼很短,但林默读懂了。 ——找出毒源。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脏的剧痛,一步一步走向宴席。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多源预警让他的感官几乎过载,分不清哪个方向最危险。但他凭着直觉,朝着心悸最强烈的方向走去。 那是二房席位旁的那炉熏香。 鎏金铜香炉,镂空雕着如意云纹,正袅袅升起淡青色的烟。香气很特别,不是寻常的檀香,而是某种清冽中带着甜腻的味道。 林默在香炉前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慕宏皱眉:“林默,你要做什么?” 林默没理他,俯身仔细闻了闻。香气入鼻的瞬间,心脏的刺痛感骤然加剧。 就是它。 “这香有问题。”他直起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见。 “胡说八道!”慕宏之妻王氏尖声叫起来,“这香是府里统一备的,各桌都有!怎么就我们这桌的有问题?我看是你这赘婿贼喊捉贼,想诬陷我们二房!”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议论纷纷。不少宾客看向林默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 林默不慌不忙,转向白芷:“白芷姑娘,可否取些香灰查验?” 白芷看向慕云凰。慕云凰点头:“查。” 香炉被抬到一旁,白芷取出银针、药粉,开始检验。片刻后,她脸色变了:“香灰里混了‘梦蝶散’,遇热挥发,吸入后会致人昏厥、心悸。但单此一毒,不至如此严重……” “因为还有第二种。”林默走到老夫人桌前,端起那杯寿酒,“老夫人方才喝了这杯酒,对吗?” 侍立一旁的青鸾连忙点头:“是,老夫人刚举杯说了几句话,就……” 林默将酒杯递给白芷。银针入酒,瞬间变黑。 “酒里有‘离魂草’,本身无毒,但与‘梦蝶散’相遇,会催生成剧毒。”白芷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毒者好狠的心思……这是要置老夫人于死地!” 厅内一片死寂。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慕宏一把拉住。这位二爷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将军!厨房……厨房出事了!” “说清楚!” “三名仆役被杀!其中一人手中……攥着半块玉佩!” 满场哗然。毒杀未遂,又添人命,这寿宴彻底乱了。 慕云凰眼神一厉:“赵铁,控制现场!白芷,全力救治老夫人!其余人——”她扫视全场,“留在厅内,擅动者,以凶手同党论处!” 她大步往外走,经过林默身边时,低声丢下一句:“跟来。” 林默默默跟上。经过厨房后院时,他看见了那三具尸体——都是杂役打扮,脖颈被利刃割开,血流了一地。其中一人右手紧握,指缝里露出一角玉佩。 林默蹲下身,掰开那只手。 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如意云纹,边缘有一道裂痕——和慕云凰腰间那枚,材质、花纹完全一致,但裂痕的方向是相反的。 像是从同一块玉佩上,生生掰成了两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厅内。 康郡王赵昱仍坐在原位,手中端着茶杯,正遥遥望来。见林默看他,他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那笑容温文尔雅,可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