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途:步步为营》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一章 县衙剧变,雨夜杀机 万历四十八年正月二十,酉时初刻。 光泽县的夜空被瓢泼大雨撕裂,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天地间恍若悬着一道混沌雨幕。 县衙深处,宋洁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头冷汗浸透了鬓角的发丝。胸腔里的心脏擂鼓般狂跳,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尖锐的刺痛,她慌忙摊开手掌细看,指腹光洁细腻,竟没有半分伤口。梦里的景象还在眼前盘旋——晃动的船板,断裂的琴弦,染血的古筝,还有鄱阳湖底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不过是南柯一梦。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脸颊时,只觉一阵熟悉的温热。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雕花窗棂蒙着薄尘,案头青瓷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不过是个梦罢了,”宋洁茹喃喃自语,拢了拢身上的素色襦裙,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感,“竟真实得这般吓人。” 恰在此时,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推门声,“吱呀”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母亲李秀珍抱着七岁的弟弟小虎,提着裙裾匆匆跨过门槛,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满是担忧地问道:“茹儿,你怎生了?面色怎地如此难看?” 宋洁茹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娘亲,女儿无恙,只是魇着了,做了个怪梦罢了。” 李秀珍松了口气,这才拉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得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无恙便好,快随为娘去客堂!” 宋洁茹茫然颔首,跟着母亲往内堂走。刚跨过门槛,便见父亲宋靖廉正将一封书函仔细叠好,塞进信封里。他见妻女三人进来,眉头紧锁,即刻将信封递与李秀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促:“秀珍,为夫已遭罢黜,刘家豺狼断不会善罢甘休。你携茹儿、虎儿,雇骡车往邵武县投袁崇焕大人。待我交割县衙诸事,即刻赶去与你们会合!”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宋洁茹耳边,她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快步扑到宋靖廉身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哽咽着哀求:“爹!您也跟茹儿一起走!那刘家心狠手辣,您留在这里,定然是凶多吉少啊!” 小虎似是被姐姐的哭声感染,也跟着瘪起嘴,伸出小手抱住宋靖廉的腿,奶声奶气地哭道:“爹爹,爹爹一起走……” 宋靖廉喉间发紧,猛地甩开女儿的手,声音发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别废话!快走!再耽搁,一个都走不了!” 他狠狠推了宋洁茹一把,转头冲李秀珍低吼:“带他们走!走后门!别回头!” 宋洁茹被推得一个踉跄,泪水砸在衣襟上,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和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心意已定,只能咬着唇,任由母亲拽着往后院奔去。 县衙不远处的“老王家杂货铺”门首,身着男装的岳芸拢着怀中油纸包好的伤药与纱布,对着身旁的岳鹏低声抱怨:“哥,这雨来得忒急!镖局兄弟前些时日护镖受伤,候着这伤药敷治,偏逢这般阵仗。再不停歇,归晚恐误了治伤!” 岳鹏抖去蓑衣上的水珠,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无奈道:“急亦无益,先在此避雨,待雨势稍缓再行。”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踏破雨幕,往县衙方向逼近。宋洁茹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手。 很快,衙门口传来衙役警觉的呵斥声,隔着雨幕与院墙,字句断断续续飘进内堂:“来者何人?深夜聚于县衙,欲何为?” 紧接着,一道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嚣张:“宋靖廉已罢职,我等奉周知府手令而来。若不欲受牵连,便速速退开!” 随即是衙役踉跄倒地的闷响,以及杂乱的闯入院落的脚步声。 宋靖廉的脸色瞬间惨白,急声催促:“快!带茹儿、虎儿从后门走!” 李秀珍含泪点头,拽着宋洁茹,怀里还抱着小虎,就往后院奔,径直冲到灶房旁的一口大水缸前。她掀开沉重的缸盖,里面还积着小半缸清水,又从墙角拖过两张矮木凳,稳稳放进缸里。 “茹儿,虎儿,乖,快些!”李秀珍咬着牙,先将小虎抱起,小心地放进缸内的木凳上,又弯腰将宋洁茹也抱了进去,叮嘱两人坐稳。随即,她将那封书信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宋洁茹的袖袋,指尖攥着女儿的手腕,目光里满是决绝与不舍:“茹儿,你是姐姐,虎儿年岁尚小,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带着信,去邵武县找你袁叔叔。娘亲去引开他们,待追兵走后,你就带上虎儿,由正门出去,切记不可走后门!” 宋洁茹攥着袖袋里的油纸包,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伸手推搡着缸盖,哽咽着喊道:“娘!不要!茹儿要跟娘亲一起走!” 李秀珍猛地回头,眼眶通红,却厉声呵斥:“快盖上盖子!休要出声!否则,你爹娘便是死了,也难瞑目!” 话音落,她再没回头,转身冲进茫茫雨幕,奔向后门,“哐当”一声拉开门栓,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宋洁茹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滚落,滴进缸里的清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小虎吓得“哇”地哭出声,宋洁茹连忙擦干眼泪,死死盖上缸盖,将哭声隔绝在狭小的空间里。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必须振作,必须护住弟弟。 宋洁茹将小虎紧紧搂在怀里,伸手捂住他的嘴。小虎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胸口剧烈起伏,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带着压抑的抽泣声。 缸外的雨声更急了,前厅传来的对话,清晰地刺破雨幕,钻进宋洁茹的耳朵。 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带着残忍的笑意:“宋靖廉,你这不知死活的匹夫,敢与我刘家为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父亲宋靖廉怒不可遏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凛然正气:“尔等何人?竟敢持械夜闯县衙,该当何罪!” 短暂的沉默后,是父亲惊怒交加的声音:“是你?刘景文!你敢弑杀朝廷命官?不怕被株连九族!” “朝廷命官?”刘景文的声音充满嘲讽,字字如淬毒的尖刀,“你早已不是。今日不仅你要死,你全家都得死!” 宋洁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一丝腥甜,抱着小虎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下一刻,利刃入肉的闷响、重物倒地的声响,狠狠传来。 片刻后,杂乱的脚步声冲向后院,刘景文的怒喝声在雨幕里炸开:“一群废物!给我仔细搜!宋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又有手下的声音急促汇报:“三公子!后门有妇人跑了,瞧着似宋大人家眷!” 刘景文的语气更添狠戾:“留几人守前厅,余下者随我追!务必斩草除根!” 杂沓的脚步声追出后门,渐远的呵斥声却如冰锥般,一下下扎在宋洁茹的心头。她死死盯着缸盖的缝隙,外面晃动的雨影,在她眼里,竟与梦里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渐渐重合。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二章 凶行受阻,关前获救 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随追兵远去渐次模糊,宋洁茹悬着的心稍定,刚携弟小心翼翼爬出水缸,前厅方向便冲出数人——正是刘景文留下看守的手下。其中一人瞥见院中的身影,当即厉声喝道:“他们在那!”一群人举刀便往宋洁茹姐弟方向扑来。 恰在此时,五十余名衙役已闻声陆续抵达后院,手中佩刀在雨幕中泛着森寒之光。先前他们见对方持有知府手令,尚存有几分顾忌,可自发现宋靖廉在内堂遇害,早已按捺不住怒火——即便知府亲至,也无权随意斩杀朝廷命官,这分明是借公务之名行谋杀之实! 年纪稍长的衙役班头上前一步,怒视刘景文手下,厉声喝道:“狗贼休走!知府手令只许查案,何时容得你们行凶害命?宋大人已被你们戕害,今日定要将你们拿下,交由按察司问罪!”声音洪亮,穿透雨幕,清晰传到杂货铺门口。 岳芸闻言浑身一震,攥着岳鹏的胳膊失声低呼:“哥!这帮凶徒竟然闯衙杀官,简直无法无天!” 班头说罢挥刀示意,衙役们立刻结成阵列,如墙般挡在宋洁茹姐弟身前,与刘家手下缠斗在一起。他转头看向宋洁茹,急声吩咐:“小姐,这群凶徒交由我等处理!我派两名弟兄护送你们从正门走,此地凶险,莫要耽搁!” 说罢,班头点了两名精壮衙役,二人应声上前,护在宋洁茹姐弟两侧。一行人往正门方向疾走,途经内堂时,宋洁茹眼角余光瞥见堂内景象,脚步猛地顿住。 昏黄的烛火摇曳,父亲宋靖廉的尸身倒在公案旁,鲜血溅满案牍上的文书,顺着桌角蜿蜒淌下,在地面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洼。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挣脱衙役的手便踉跄着扑进内堂,小虎也哭着跟在身后,抱住宋靖廉冰冷的腿,姐弟俩放声大哭。 “爹!爹你醒醒啊!”宋洁茹伏在父亲身上,泪水混着雨水打湿衣襟,“你说过会去找我们的,你怎么能丢下我和弟弟……” 小虎年纪尚幼,只知扯着父亲的衣袖哭喊,一声声“爹”听得人心头发酸。护送的两名衙役守在内堂门口,急得直跺脚,却又不忍催促,只能握紧佩刀,警惕地盯着院中东拼西杀的人影。 片刻后,一名衙役终究忍不住,俯身劝道:“宋小姐,节哀!刘景文心狠手辣,若是周知府再派人马来,咱们谁也走不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得带着小少爷活下去啊!” 宋洁茹身子一僵,泪眼朦胧地看向父亲苍白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终是咬了咬牙。 她颤抖着伸手,替父亲理了理凌乱的衣襟,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擦干眼泪,在衙役的搀扶下,拽着小虎的手,踉踉跄跄朝着正门方向奔去。 刘景文追出后门一百多米,雨幕茫茫中始终不见李秀珍的踪影,正焦躁间,县衙后院方向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相击的脆响与喝骂声混着雨声飘来。 他心头一沉,心知后院必是出了变故,当即怒冲冲折身往县衙回赶——刚踏入后院门槛,便被眼前的阵仗惊得脚步一顿:五十余名衙役早已结成合围之势,东、西廊下各守着十余人,连他方才跑出的后门,也被两名衙役合力推上木门,门闩“哐当”落锁,将退路彻底封死。 他身后二十余名手下刚聚拢过来,便被衙役们的佩刀逼得连连后退,铁桶般的包围圈瞬间缩紧。 “一群贱役也敢拦我?”刘景文又惊又怒,抬手扯了扯衣襟,露出腰间象征府衙捕役的腰牌,厉声喝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我乃刘府三公子!奉知府手令查案,阻拦公务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班头冷笑一声,挥刀格开身前敌人的刀刃:“莫说刘府三公子,便是知府大人亲临,也无权当众弑杀朝廷命官!休拿知府大人做幌子,你等分明是借查案之名行谋杀之实!兄弟们,拿下这伙恶徒,为宋大人报仇!” 衙役们本就对宋靖廉敬重有加,此刻听闻“弑官”二字,更是怒火中烧,阵列缓缓前移,刀光剑影间,已有三名刘家手下被砍中手臂,手中佩刀“当啷”落地,溅起一片泥水。 刘景文看着手下一个个面露惧色,己方人数本就少于衙役,如今又被团团围住,心知再耗下去必被生擒。 他眼神飞快扫过合围的衙役,见西侧廊下有两名衙役正扶着受伤的同伴,阵型稍显松动,当即厉声喝道:“跟我冲!往西廊缺口走,撞开侧门跑!” 二十余名手下如困兽般朝着西侧廊下扑去,最前两人举刀直劈衙役阵列,却被早有准备的衙役架住刀刃;身后几人趁机往缺口挤,与衙役扭打在一起。 混乱中,一名刘家手下被衙役刺穿大腿,惨叫着倒地;还有两人被按在廊柱上,镣铐瞬间锁住手腕;另有三人在冲撞侧门时,被赶来支援的衙役砍中后背,踉跄着栽倒在雨地里。 六人的伤亡与被捕,终于让侧门处露出一道缝隙。刘景文见状,挥刀砍倒一名阻拦的衙役,拽着两名亲信从缝隙中冲出,身后还跟着十余名手下,跌跌撞撞地打开侧门,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衙役们急忙追至侧门,却只抓住了最后一个跑得慢的手下。 “老班头!他们跑了,追不追?”一名年轻衙役握着滴血的刀,喘着粗气看向班头,目光里满是急切。 班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院中正被押着的六名刘家手下,缓缓摇头:“不追了。” 他上前两步,踢了踢其中一人的腿,沉声道:“现将他们押进大牢严加看管,别让他们寻了短见,也别让外人接触。” “可那刘景文跑了……”年轻衙役仍有些不甘心。 “如今王捕头不在衙内,咱们手里既没像样的文书,又不知刘景文往哪跑,贸然追出去只会白费力气。”班头蹲下身,扯掉一名俘虏的腰带,将其双手反绑得更紧,“等捕头回衙,咱们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再由他定夺如何追捕、如何审讯这些人。眼下最重要的,是看好这几个活口,别让到手的证据飞了!” 衙役们齐声应下,两人一组架起被捕的刘家手下,往大牢方向走去。雨声里,镣铐拖地的声响与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院只余下满地狼藉与未散的血腥味。 另一边,护送宋洁茹姐弟的两名衙役刚踏出正门,便见门外守着刘景文留下的六名手下。对方见了宋洁茹姐弟,当即目露凶光,举刀便冲了上来。 “小姐快走!”两名衙役齐声大喝,毫不犹豫地挺刀迎上,与六名杀手缠斗在一处。 刀光霍霍,雨珠飞溅。两名衙役虽悍勇,怎奈寡不敌众,不过片刻功夫,便接连被刺中要害,惨叫着倒在泥泞里,鲜血瞬间染红了门前的青石板。 宋洁茹看得肝胆俱裂,拽着小虎转身就跑,可那六名杀手解决了衙役,已是循着脚步声追了上来,狞笑声在雨幕中格外刺耳:“小丫头,跑啊!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岳芸看得浑身发抖,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剑,剑身在雨幕中闪过一道寒光,拉着岳鹏便要冲出去:“这群恶徒公然闯衙弑官,还要追杀孩童!当真无法无天,竟敢如此猖狂!” 岳鹏死死拉住她,眉头紧锁:“你且冷静!刘家在县中势力何等庞大,你岂不知?我等若出手,恐会给镖局平添祸端!” “哥,你怎也变得跟爹一般瞻前顾后!”岳芸又气又急,握着剑柄的手因用力而泛白,“可那是两条人命啊!哥怎能见死不救!” 岳鹏轻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两块粗布,扔给她一块:“遮住口鼻,莫让人认出。” 岳芸将剑回鞘接住粗布,岳鹏则先以布蒙脸,随即如猎豹般窜出,双手呈爪抓向最前两人。那几人正一心捉拿宋家姐弟,全然未觉身后有人。 岳鹏手刚扣住他们脖颈,便用力将两人头颅相抵,“咚”的一声闷响,二人哼都未哼便倒地不起。 身旁其余四人见状,两名反应最快的当即举刀朝岳鹏肩头劈来。岳鹏不闪不避,眼疾手快探出手,指尖呈鹰爪形精准扣住两人手肘关节,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随即是两声惨叫,两人手中佩刀“哐当”落地,刀身溅满泥水,刀刃朝侧翻着。 未等对方退开,岳鹏顺势欺身向前,双掌快如闪电拍向二人胸脯,力道之重竟将两人打得连连倒退,径直撞向最后两名同伴——四人撞作一团,齐齐摔在泥泞里。 被撞倒的四人在泥水里挣扎,一时竟爬不起身。岳鹏这才转头望向惊魂未定的宋洁茹姐弟,沉声道:“小姑娘,你们速走!此处交于在下垫后!” 宋洁茹泪眼婆娑,拽着小虎往后退了两步,哽咽道:“敢问大侠尊姓大名?容茹儿往后报答!” 话音未落,泥地里的四人已挣扎着爬起——两人手中无刀,红着眼便朝宋洁茹姐弟扑来;另外两人捡起地上的佩刀,刀刃直指岳鹏而来。 岳鹏全然不顾迎面袭来的两人,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跃起,竟直接从两名持刀者的头顶掠过,稳稳落在那两个扑向姐弟的恶徒身前。 刀风擦着岳鹏的衣袂扫过,那两名持刀者正欲提刀追去,后肩却突然被人轻轻一拍。 二人猛地回头,只见蒙着脸的岳芸正歪头冲他们笑,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两记快拳已狠狠砸在面门之上。两人闷哼一声,头向后仰,踉跄着退了数步。 岳芸得势不饶人,足尖借力腾身跃起,右腿如鞭横扫而出,正抽在二人面门。两人惨叫一声,向左狼狈翻身,重重摔在泥泞里,再无起身之力。 岳芸收了招式,甩了甩发麻的拳头,得意地搓了搓手:“搞定!” 而另一边,那两个空手扑向姐弟的恶徒,也早已被岳鹏三拳两脚放倒在地,昏死过去。 岳鹏回身,对宋洁茹扬声道:“快走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江湖人本分,何必留名!” 宋洁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巷口尽头人影攒动,刘景文已带着剩余十数名手下,正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赶来。她心头一紧,知道多言便是拖累,当即拉着小虎跪地一揖:“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茹儿在此谢过大侠!” 说罢,她拽着小虎转身便跑,刚跑出数步,刘景文一行人已冲到岳鹏岳芸跟前,他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手下,面色铁青,厉声喝问:“尔等何人?竟敢动我刘家之人?” 岳芸眉峰一挑,扬声道:“要打便打,何必多说!”话音落,提剑便迎了上去。 岳鹏见状,脚尖顺势挑起地上一柄短刀,手腕一翻稳稳攥住,寒芒映着雨幕,紧随岳芸身后冲了上去。 雨水滂沱,泥泞湿滑,宋洁茹拽着小虎拼命往前跑,小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脚下打滑,都被宋洁茹死死拽住才没摔进泥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拼命跑出一百五十米左右,一辆满载稻草的马车从雨幕中驶来。 赶车老汉见两个孩童冒雨狂奔,急忙勒住缰绳,惊道:“谁家小孩?怎独自淋雨?你家大人呢?” 宋洁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着扑上前:“大爷!行行好!送我姐弟一程,前往邵武县!我有银子!” 老汉眯眼打量着姐弟俩的狼狈模样,又抬眼瞥了瞥前方远处雨幕中缠斗的人群,兵刃相击的脆响隐约传来,当即二话不说跳下车:“闲话少说!速速上车!” 他先抱起小虎塞进稻草堆,又伸手将宋洁茹拉上车。看清宋洁茹样貌,老汉浑身一震,颤声问道:“您……您是宋大人千金宋小姐?” 宋洁茹含泪点头,哽咽道:“我爹……我爹被歹人所杀……” “什么?!”老汉猛地捶了一下车辕,老泪纵横,“宋大人可是青天大老爷啊!去年我一家逃难至此,要不是宋大人开仓放粮,我一家老小早饿死了!苍天无眼啊!” 他抹了把眼泪,将姐弟俩往稻草深处按了按:“小姐坐好!老汉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你们送到邵武县!” 说罢,老汉跳上马车,调转马头,扬鞭催马,车轮滚滚,朝着北门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岳鹏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中,这才松了口气。他一脚挑起路边卖菜用的木板,狠狠朝追来的刘景文等人掷去。 木板带着风声撞向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叫骂声。岳鹏趁机拽住还想拔剑冲上去的岳芸:“快走!此番只为救人,不可恋战!” “我不!”岳芸挣扎着,手中短剑上还滴着血珠,“放着这群恶徒不管,他们日后还要祸害别人!” “休得胡闹!”岳鹏不由分说,攥紧她的手腕,足尖点地跃上旁边的屋顶。 岳芸被他拉着,居高临下地望着雨中气急败坏的刘景文,狠狠跺了跺脚,终究还是被兄长拽着,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刘景文望着房顶残留的脚印,气得浑身发抖。一名手下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三公子,追不追?” “追?你追得上吗?”刘景文怒喝一声,一脚踹在旁边昏迷的手下身上。 他环顾四周,二十多人的队伍,如今被县衙抓了一批,被那蒙面人打倒一批,还有三个被岳芸当场斩杀,竟只剩五人。 刘景文眼神狰狞,死死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宋家姐弟要紧!绝不可让他们逃出城去!把这些废物带上,随我回府补充人手!” 剩下的手下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地扶起受伤昏迷的同伴,狼狈地跟着刘景文,朝着刘府的方向走去。 雨仍未歇,夜中血腥味混着雨水在空气中弥漫。那辆载着宋洁茹姐弟的马车,早已驶至北城门下。 此时,北城门下,守城把总秦枫岚正冒雨巡视。听闻马蹄声急,他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戒备!有状况!” 城下官兵纷纷拔刀,移来拒马,齐声喝道:“来者止步受查!” 赶车老汉赶紧勒住马,秦枫岚上前一步,借着城门楼悬挂的气死风灯打量来人,沉声喝问:“你是何人?冒雨至此,意欲何为?” 老汉刚要开口解释,稻草堆里忽然探出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宋洁茹带着哭腔唤道:“秦叔叔……” 秦枫岚闻声一怔,连忙俯身细看,认出那是宋靖廉的女儿,惊道:“宋姑娘?这般大雨天,你怎会在此处?还弄成了这副模样?” “秦叔叔,我爹被人杀了!”宋洁茹泣不成声,小虎也跟着放声大哭,“刘家的人要追杀我们,求您开城门放我们出去,去邵武县投奔亲戚!” “岂有此理!”秦枫岚勃然大怒,一掌拍在城门上,震得门环哐当作响,“刘景文这厮竟敢公然残杀朝廷命官,还追杀家眷!真当我这北门守军是摆设不成?” 他当即放缓了语气,对宋洁茹柔声道:“宋姑娘不必惊慌,有秦叔叔在,没人能伤你们分毫。今夜雨大,出城路途艰险,你先随我进军营安置,待雨停后,我亲自派兵护送你们去邵武县。” 说罢,秦枫岚转头喝道:“来人!快把宋小姐和小少爷扶下车,带去营房,再各备一碗姜汤来驱寒!” 两名士兵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宋洁茹姐弟从稻草堆里抱出来。姐弟俩浑身湿透,发梢还在往下滴着冷水,冻得嘴唇发紫,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方才的大哭耗尽了力气,此刻只是紧紧咬着唇,肩头一耸一耸地小声抽泣,小虎更是把脸埋在宋洁茹的颈窝,连哭都不敢大声。 秦枫岚又看向赶车老汉,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老哥辛苦,这点心意你收下,权当车马费。” 老汉连忙摆手推辞,眼眶泛红道:“官爷这是折煞小民了!宋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救过我一家性命,护送小姐乃是分内之事,哪能要银子?” 他说罢,对着秦枫岚拱了拱手,又看了看宋洁茹姐弟,调转马头扬了扬马鞭,马车轱辘碾过泥泞的路面,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秦枫岚转身看向城门,脸色沉得像锅底,厉声下令:“传令下去,紧闭城门,严加戒备!若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遵命!”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响亮。 雨势丝毫未减,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城门楼的砖石,也冲刷着地上的血痕。 营房里烛火通明,宋洁茹抱着小虎坐在板凳上,望着跳动的烛苗,眼神里满是惶恐与茫然。 前路漫漫,父亲的仇还未报,母亲的生死也未卜,这漫漫长夜,仿佛永远也熬不到头。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三章 关前对峙,总兵亲临 马车远去后,秦枫岚对身旁一名士兵吩咐:“速往总兵府,请林总兵亲临。” 士兵应声:“是!”旋即转身,冒雨向总兵府方向疾奔而去。 未过许久,刘景文一行十数人策马持刀,踏着泥水直趋北城门。守城士兵早已自两侧城楼列队而下,刀枪林立,严阵以待。 刘景文勒住马缰,自怀中掏出一纸手令,扬声喝道:“我等奉知府大人令缉拿要犯,速开城门!” 秦枫岚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刘景文身后众人,厉声道:“手令!呈上来!” 刘景文虽满心不情愿,仍将手令递过。秦枫岚指尖捏着纸边接过,只见雨水早已浸得纸面发皱,字迹晕开大半,几处关键落款皆模糊难辨。他锐利的目光在模糊字迹上扫过,并未掷还,反倒将手令卷在掌心攥紧。 “你是何官何职,也敢对本将发号施令?”秦枫岚沉声道,右手一挥,守城官兵立刻上前,将刘景文一行团团围住,刀光在雨夜中闪着森然寒芒,“速速下马!” 刘景文见状,心知硬闯不得,缓缓翻身下马,强压怒气陪笑道:“秦把总,我等亦是奉命行事,并非有意叨扰。若有不便,我等原路折返便是,大可不必如此阵仗。” 秦枫岚抬手制止他再言,捏着纸卷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你聚众驰马、携刃趁雨夜叩关,岂是说走便能走的?这手令字迹模糊,真假难辨,且候着!待总兵大人至,你自行向他分说,不必与我多言!” 刘景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也只能按捺火气,立在雨中等候。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又过片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福建总兵林兆鼎身披亮银铠甲,由亲卫撑伞,缓步而来。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水花。 秦枫岚见状,上前抱拳行礼:“末将见过总兵大人。”说着将手中攥紧的手令呈上,“此乃刘景文所持知府手令,为雨夜所浸,字迹已模糊。” 林兆鼎微微颔首,接过手令,展开时发皱的纸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目光扫过模糊字迹,只随意一瞥,便当众将其撕作粉碎,随手一扬,纸屑混着雨水四散飘落。 刘景文见状,顿时瞪大双眼,指着林兆鼎怒道:“你…你竟敢撕毁知府手令?!” 林兆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笑意:“区区知府,也想来压本镇?若想以势压人,也该寻个官职更尊些的来。”他话音一转,厉声下令:“通通押往营房看押!若有反抗者,杀无赦!无本镇指令,任何人不得擅离。那周知府若想来救人,让他直接来找本镇便是。” “是!末将领命!”秦枫岚沉声应道,腰间佩刀“呛啷”一声抽出半寸,寒光乍现,随即转向士兵们大喝:“通通拿下!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刘景文的手下们面面相觑,见对方是手握兵权的总兵,心知反抗无望,纷纷放下手中刀。守城士兵一拥而上,将他们反手捆住,押向营房方向。 刘景文被押走前,猛地回头瞪向林兆鼎,眼中满是怨毒:“你会后悔的!” 林兆鼎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淡淡道:“哦?是吗?”他眼神骤然一凛,对押解的士兵喝道:“带走!” 刘景文终是被强行拖拽而去,雨声似更大了些,掩盖了他不甘的咒骂。林兆鼎望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眉头微蹙,对秦枫岚道:“去查,这刘家究竟有何底气,敢在光泽县如此放肆。另外,即刻派人前往县衙,一是详细询问事情来龙去脉,二是收拾好宋大人遗孤的随身行李,尽数带回总兵府。” “是,末将这就去办。”秦枫岚应道。 林兆鼎复又问道:“宋大人遗孤如今在何处?” 秦枫岚答:“禀总兵大人,末将已差人安置在营房暂住。” 林兆鼎点了点头:“带本镇前去。” 秦枫岚:“是…末将领命。”随即把守城事宜交代给手下百总,便引着林兆鼎往守备军军营而去。 不多时,在秦枫岚引领下,林兆鼎来到宋洁茹姐弟所在的营房。帐内,宋洁茹怀里紧紧搂着小虎,两人身上只披了件士兵递来的粗布外衣,发丝还滴着水,脸颊因湿寒和悲伤泛着苍白。宋洁茹手中端着姜汤,却没心思喝,只是怔怔地看着碗沿,眼眶通红,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父亲惨死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小虎则埋在姐姐怀里,小手死死攥着宋洁茹的衣襟,脑袋抵着她的肩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惊惧,连大气都不敢喘,听到帐帘响动的瞬间,身子还下意识地缩了缩。 宋洁茹闻声抬头,见身着铠甲的林兆鼎走进来,慌乱间想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可指尖发颤,竟连碗都险些端不稳,姜汤晃出几滴,落在衣襟上。她勉强福身,声音哽咽又发虚:“茹儿……”话未说完,便被林兆鼎抬手止住。 “宋侄女不必多礼。”林兆鼎见姐弟二人这般模样,声音不自觉放缓,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往日你父亲与我相交甚笃,你便如我侄女一般,称我林伯父即可。先趁热将姜汤饮尽驱寒,有事稍后再禀。” 宋洁茹垂首应了声“是”,指尖依旧发颤,她慢慢坐下,抬手轻轻拍着小虎的后背,安抚着瑟瑟发抖的弟弟,才端起姜汤,小口小口地慢慢饮着,喉咙里的哽咽却怎么也压不住。小虎始终缩在她怀里,抬眼怯生生地看了林兆鼎一眼,又立刻低下头,紧紧贴着姐姐。 待宋洁茹放下碗,林兆鼎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今日县衙之事,究竟是何情由?你且细细道来,不必畏惧,有林伯父在。” 宋洁茹定了定神,可一开口,声音便忍不住发颤,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将刘景文一行持械闯衙、弑杀父亲、追杀姐弟的经过,一五一十慢慢道来,每说一句,心底的悲戚便重一分,说到父亲惨死时,终究忍不住,泪水再次滚落。小虎听到“爹被杀”,也小声啜泣起来,只是怕惊扰了旁人,哭得极轻,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兆鼎听罢,猛地拍案而起,怒声喝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闯衙弑官、追杀遗孤,真是胆大包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看向泪流满面的宋洁茹和抽泣的小虎,语气软了几分,“宋侄女放心,待本镇返回福州,定将此事详禀巡抚大人,必为宋大人讨回公道,严惩这些凶徒,绝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宋洁茹连忙起身,对着林兆鼎深深福拜,泪水砸在地上:“茹儿谢过林伯父。” 林兆鼎摇了摇头,叹道:“宋大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往日对我守备军军需供给,向来主动配合,多有襄助。如今竟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扼腕。于情于理于法,林伯父都断无坐视之理。”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语气凝重起来,“不过此处终究非久安之所,你父亲生前顾虑周全,想必也不愿你们留在此地涉险。近日沿海一带倭寇海匪皆有异动,我部估计不日便有调动,届时我需即刻开拔,你姐弟二人无法随军,恐难周全。袁县令乃邵武县常驻官员,为人正直可靠,托付于他方为稳妥。待雨势稍歇,林伯父便差可靠之人,护送你姐弟前往邵武县投奔袁大人。” 宋洁茹含泪颔首,轻轻摸了摸小虎的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全凭林伯父安排。” 帐外雨声依旧,冰冷的雨水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座饱经惊变的县城,仿佛要洗去满地血腥,却洗不去人心深处的暗流。 与此同时,岳芸与岳鹏离去后,因全身早已湿透,也顾不得躲雨,径直返回长风镖局。 到了镖局门口,岳芸擦了擦脸上不断滑落的雨水,探头探脑往里看了一眼:“哥,爹不在,咱们偷偷进去吧。” 岳鹏斥道:“何必偷偷摸摸,成何体统。”说罢径直迈步而入。 二人刚进镖局,便闻一声问话传来:“鹏儿,是你们回来了?” 岳崇山推开房门,见二人浑身湿透的模样,眉头紧锁:“你二人怎弄成这般模样?不知待雨停再归吗?”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人淋成这副光景,那药呢?” 岳鹏一时语塞,岳芸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理直气壮道:“药被雨水打湿了,扔了。” 岳崇山怒道:“让你二人前去买药,竟淋成落汤鸡,还空手而归!”顿了顿,见二人垂首站着,语气稍缓,“莫要立在雨中了,先去换身干净衣物,喝碗姜汤驱寒,再来客堂领罚。” 岳鹏躬身应道:“是…爹,孩儿明白了。” 岳崇山关上房门,转身走向客堂。岳芸与岳鹏对视一眼,各自回房换衣而去。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四章 镖局训女,往事藏锋 岳鹏换罢一身干爽青布短打,快步踏入厨房。灶间水汽氤氲,叶长生正躬身添柴,其妻钱婉柔于案前麻利切菜,二人见少镖头进来,忙停了手中活计。 “长生、婉柔,怎在厨房忙碌?王妈何在?”岳鹏问。 叶长生直身,以粗布拭去手上柴灰:“回少镖头,王妈今日家中有事先回了。婉柔闲在家中,我便带她来搭把手,免得镖局餐食无人打理。” 岳鹏望向钱婉柔,她腼腆一笑,指尖捏着菜叶,低头续择。岳鹏又问:“你二人离家,家中一双儿女交由谁照看?” “无妨的,”叶长生道,“孩子们已懂事,只在门口玩耍,不会乱跑。况且我家离镖局不远,真有急事,喊一声便能听见。” 岳鹏却摇头:“不可。往后你夫妇若要来镖局帮忙,务必将孩子一同带来,万万不可留他们独自在家。”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再者,你是爹早年收留的弟兄,随镖局出生入死,长风镖局从未把你当外人,不必总以‘小人’自称。” 叶长生眼眶微热,喉头微动,躬身应道:“是…少镖头,长生记下了。”说罢,从灶上端起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将其中一碗连同一双竹筷递来,“少镖头与小姐冒雨而归,恐二位着凉,特意让我多煮了些姜汤,还温着两个馒头。” 岳鹏接过托盘,见上面两碗姜汤冒着白汽,旁侧放着两个暄软白面馒头,道:“有劳了。”又道,“芸儿那碗,我送去便是。” “少镖头,”叶长生望着他背影,忍不住补了句,“总镖头虽嘴上严厉,心里实则疼惜二位得紧。客堂那边…料想也不会真罚重了。” 岳鹏脚步微顿,回头颔首,未再多言,端着托盘往岳芸房间去了。 到了房门口,抬手轻叩门板:“芸儿,换好衣裳了么?” 门“吱呀”开启,岳芸竟换上了岳鹏的旧男装,靛蓝色短打衬得身形愈发利落,头发以青布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额头,活脱脱一个俊朗少年郎。她仰头看了看岳鹏手中姜汤,撇了撇嘴:“刚换好,就等你呢。” 岳鹏无奈摇头,递过一碗姜汤:“先喝了驱驱寒,再随我去客堂。” 岳芸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了一大口,姜汤辛辣直冲脑门,呛得她直皱眉头,却仍梗着脖子喝了个精光,将空碗重重放回托盘:“行了,走吧。不就是挨顿骂么,我才不怕。” 岳鹏未接话,自己仰头饮尽另一碗姜汤,将空碗置于托盘,转身往客堂去。岳芸吐了吐舌头,快步跟上,穿过回廊时,瞥见廊下镖旗在雨中耷拉着,忽然拽了拽岳鹏衣袖:“哥,你说…宋大人的案子,咱们真能不管么?” 岳鹏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先应付过爹再说。” 说话间已至客堂门口,岳崇山正坐于太师椅上,手中摩挲着一枚青铜虎头镖,见二人进来,眼皮未抬,只淡淡道:“跪下。” 岳鹏依言屈膝跪下,岳芸撇了撇嘴,也“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你二人可知错?”岳崇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岳芸脖子一梗:“我没错!爹您有所不知,我与哥是为救人才把药弄湿的,人命关天,自然是救人要紧!” 岳崇山微怔,抬眼望她:“救人?” 岳鹏沉声应道:“是。”随即简述方才在县衙外撞见刘家恶徒追杀宋洁茹姐弟,二人蒙脸出手相助的经过,末了补充,“救人时,我与小妹皆以粗布蒙脸,应未暴露身份。” 岳崇山缓缓放下虎头镖,叹了口气:“江湖路远,不平事何止万千。行侠仗义,亦当量力而行,非凭一腔热血便可妄动。芸儿生性鲁莽,这个道理,鹏儿你又岂会不懂?” 岳鹏垂首:“孩儿知错,请爹责罚。” 岳崇山看向岳鹏,语气沉了几分:“想那宋大人,堂堂一县父母官尚且无可奈何,落得那般下场。我等一介布衣,又有何能与刘家抗衡?” “我不同意!”岳芸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却依旧倔强,“作恶之人既在眼前,出手打了便是,有何不可?可救而不救,便是帮凶!” “你放肆!”岳崇山猛地拍响桌案,茶盏震得作响,“我往日太纵容你,竟惯出你这天天惹是生非的性子!”他深吸一口气,厉声喊:“来人,请家法!” 不多时,一镖师捧着条黝黑粗皮鞭进来,双手奉上:“总镖头,家法已到。” 岳崇山接过皮鞭,“啪”一声甩在地上摊开,鞭身带着常年使用的油光,望之便令人心惊。他刚一抬手,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女儿泛红的眼眶里。 岳芸忽然身子一缩,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双眼闭得紧紧的,脑袋顺势往下一埋,竟将脸深深抵在了交叠的臂弯里。眼泪“唰”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进衣袖,抽抽噎噎的哭声闷在臂弯里,反倒更显委屈。 岳崇山握着皮鞭的手微微发颤。 客堂里霎时静了,连捧着托盘侍立的镖师都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悄悄抿了抿。岳鹏跪在一旁,眼帘垂得更低,耳根却微微泛红。 岳崇山望着女儿埋在臂弯里、哭得一抽一抽的背影,握鞭的手紧了紧,终究“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我还未打,你哭甚?” 岳芸哭声一顿,埋在臂弯里的脑袋瓮声瓮气地回话,带着未散的抽噎:“这…这皮鞭这般粗硬,我细皮嫩肉的,一鞭下去定然皮开肉绽,定然疼死了……” 岳崇山被她这先怯后犟的模样气笑,又将皮鞭扔回给镖师:“罢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打了也白打!” 他重坐回太师椅,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些许:“家法暂且记下,若再敢冒失行事,定不饶你。” 岳芸哭声渐歇,慢慢松开捂耳的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偷偷抬眼瞄了瞄父亲神色,见似是真消了气,才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女儿下次…下次再也不敢了……” 说罢,她忽然起身走到岳崇山身旁,摇着他的手臂笑道:“好啦爹,消消气嘛。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好。”说着,竟把头轻轻靠在岳崇山肩膀上。 岳崇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却还是板起脸:“打也打了?我何时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岳芸吐了吐舌头,耍赖道:“好啦好啦,没打便不打了。芸儿明日亲自下厨,给爹做顿好吃的赔罪。” 岳崇山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你休要闯祸!就你那厨艺,别把厨房点了便是好的。”嘴上虽斥着,眼底却已没了怒意,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让爹清静会儿。” 岳鹏叩首:“是…孩儿告退。”说罢起身,示意岳芸一同离开。 二人刚走出客堂,岳芸正打算溜回自己房间,岳鹏忽然开口:“芸儿。” 岳芸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哥?” 岳鹏望着廊外淅沥的雨,声音低沉下来:“你可知娘亲为何早逝?” 岳芸茫然摇头,她对母亲的印象早已模糊,只知母亲走得早。 岳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缓缓道:“爹年轻时,便是凭着一腔热血行侠仗义,结下不少江湖仇家。娘亲…便是被那些仇家所害。” 岳芸愕然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父亲。 “这些年,爹收敛锋芒,守着镖局独善其身,不是胆小怕事,”岳鹏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是不想让江湖恩怨再祸及家人。哥其实也记不清娘亲的模样了,她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只是爹的房里,挂着娘亲的画像——芸儿,你和画里的娘亲,长得一模一样。爹对你的宠溺,一半是父女天性,一半…是对娘亲的愧疚与念想。今日的严厉,全是一番苦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添几分怅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岳芸的肩膀:“当年哥年纪也尚小,这些年常听爹讲述当年之事,之所以未曾与你分说,也是不想让你为过往之事愁心。” 说完,他转身抬步回了自己房间。 岳芸僵在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望着客堂紧闭的门,又望向岳鹏离去的方向,方才的嬉闹之色渐渐褪去,眼眶慢慢红了。原来爹的严厉与纵容,藏着这样沉重的往事。 雨还在下,仿佛要把这镖局里藏着的往事,都细细冲刷一遍。檐角的雨帘时密时疏,天边最后一缕微光终被夜色吞噬,镖局内的灯笼逐一点亮又渐次熄灭。岳芸回房后再未出来,岳鹏的房门亦紧闭着,唯客堂那盏灯,陪着岳崇山亮至深夜,才终于暗了下去——这风雨交加的一日,总算过了。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五章 刘府惊变,总兵拒礼 翌日辰时初刻,连绵的雨丝仍未停歇,灰蒙蒙的天光勉强透过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淡金,刘府内院却已被一阵慌乱搅破。一个下人顶着蓑衣、裤脚沾满泥水,连滚带爬穿过积水的回廊,直奔主院,隔着湿漉漉的窗棂便急声喊道:“老爷!大事不好了!三公子……三公子被抓了!” 里屋的刘允琛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瞬间消散,一把掀开锦被,趿着鞋快步拉开房门,冷风裹着雨气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眉头却拧成疙瘩:“你说什么?景文被抓了?” “是!”下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脸色惨白,喘着粗气道,“禀老爷,昨夜……昨夜三少爷就被城北的林总兵扣在营里了,今早才有弟兄冒雨跑回来报信!” 话音未落,内屋的帐子便被猛地掀开,林玉蓉只来得及胡乱披件外衣,发髻松松垮垮挽着,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奔到刘允琛身边。她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声音发颤:“老爷,文儿他……他怎么会被抓?要不要妾身这就去趟按察使府,请表哥出面?” 刘允琛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压下急火,目光扫过院外淅沥的雨幕:“按察使远在福州,鞭长莫及。好在世通如今就在府中,”他望向周世通住的偏院方向,“今日我先与世通冒雨去总兵府交涉,若真谈不拢,再托人快马去请按察使大人也不迟。” 林玉蓉眼眶泛红,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放:“老爷,你一定要救出文儿啊!路上当心淋雨!” “那是自然。”刘允琛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转身大步往偏院走,鞋底踏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到了周世通房门口,他抬手轻叩门板,雨声中,声音显得格外急促:“世通,醒着吗?” 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片刻后周世通的声音响起:“何人?” “是舅父。” 门很快打开,周世通刚洗漱完毕,正用布巾擦着手,见刘允琛浑身带着雨气、神色焦灼,不由问道:“舅父一早冒雨寻侄儿,可是有急事?” 刘允琛跨进门,语气急促:“世通,出事了!景文他……他被林兆鼎抓了!” 周世通脸上的闲适顿时褪去,眉头一挑:“什么?林总兵为何抓他?” “我也说不准,”刘允琛在屋内来回踱步,急得搓手,“昨夜他带人手冒雨出去办事,至今未归,方才下人来报,说是被总兵府的人扣在营里了!” 周世通沉吟片刻,道:“舅父莫急,景文行事虽有时鲁莽,但也不至于平白被总兵扣押。此事定有缘由,待侄儿随舅父去总兵府一趟,当面问个清楚便是。” 刘允琛连连点头,眼中稍定:“好,好!那我们这就动身!” 周世通:“舅父且稍候。”刘允琛点头应下,周世通随即关上房门,转身回屋将便服换为官服。这边刘允琛转身喊道:“来人!”一个下人闻声快步跑进来,身上沾着不少雨珠,躬身问道:“老爷有何吩咐?”“速速备两顶带帷幔的轿子,再备两套干爽蓑衣!”下人应声:“是!”又匆匆冲进雨里。 两刻钟后,周世通身着整齐官服、外披蓑衣走出房间,与同样裹着蓑衣的刘允琛一道出了刘府,各自登上帷幔紧闭的轿子。雨丝打在轿顶,发出“噼啪”的声响,轿子在泥泞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总兵府离刘家本就不远,不过三四里地,却因雨天路滑,走了近三刻钟才到府门口。 周世通与刘允琛先后下轿,雨水顺着蓑衣下摆滴落,在台阶下的水洼里溅起涟漪。他们快步走上台阶,躲进总兵府门口宽敞的屋檐下,檐角垂落的雨帘将外面的湿冷隔开。周世通对着守门官兵拱手行礼,语气恭敬:“烦请通报,邵武府知府周世通前来拜见林总兵。”守门士兵身着甲胄,立在干燥的屋檐下,神色肃然,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候着。”说罢转身走进总兵府通报。 此时林兆鼎刚推开房门,冷风夹着雨丝涌进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袍,准备处理军务。那名士兵快步跑进来,躬身禀报道:“报告总兵爷!门外邵武府知府与一乡绅冒雨求见。”林兆鼎驻足站在原地,目光透过雨帘扫向门口屋檐下的两人,随即对士兵下令:“本镇去膳堂,先引他们去前厅候着,找块干布让他们擦擦。”士兵应声:“是!”转身快步走向门口,而林兆鼎则整理了下衣袍,缓步往膳堂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林兆鼎走出膳堂,缓步往前厅走去。刚踏入前堂,周世通立刻起身,拱手行礼道:“下官邵武知府周世通,见过林总兵。”一旁的刘允琛也连忙跟着起身,躬身作揖:“草民刘允琛,见过总兵大人。” 林兆鼎只淡淡“嗯”了一声,背着手径直走向正座落座,指尖捏起桌上的茶杯,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抬眼看向二人:“不知周知府今日冒雨前来我总兵府有何公干?” 周世通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失立场:“不瞒总兵大人,只因府衙有人或曾冒犯大人,昨日被总兵大人扣押,故此下官今日与其家眷特来询问详情,还请总兵大人高抬贵手,通融一二。” 林兆鼎闻言,眉头骤然拧紧,似是颇为意外:“竟有此事?”话音刚落,他陡然提高声调,高声喊道:“来人!” 两名士兵闻声快步走进前厅,单膝跪地:“总兵大人有何吩咐?” 林兆鼎目光沉了沉,沉声问道:“本镇问你们,昨日可有扣押府衙之人?如实回答,不得隐瞒!”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片刻后才齐齐垂首回话:“禀总兵大人,昨日军中并未扣押府衙之人,此事绝无半分虚言。” 林兆鼎听完,缓缓抬眼看向周世通与刘允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军中昨日并未扣押府衙之人,想必是周知府消息有误,搞错了。” 刘允琛看到这一幕,脸色甚是难看,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却终究不敢发作。周世通上前一步,拱手道:“总兵大人,实不相瞒,其中有一人名唤刘景文,下官得到消息,昨日确是冲撞了大人,才被军中扣押。还望大人明察。” 林兆鼎闻言恍然大悟,放下茶杯笑了笑,说道:“原来周大人所言,便是那群冒雨聚众驰马、携刃夜扣城关之人。” 周世通忙道:“此事想必有所误会,可否让其当面对质一番?也好弄清前因后果。” 林兆鼎挑眉道:“有何不可!”随即看向那两名士兵,下令道:“你们二人去将昨日扣关之人押至此处。” 两个士兵齐声应道:“是……属下领命!”说罢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时过两刻,前厅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雨水滴落的声响——两个士兵押着刘景文走了进来,刘景文的衣袍上还沾着泥点与雨水,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士兵先是单膝跪地,朗声道:“禀总兵大人,人犯带到。” 随后,两人转向刘景文,厉声吼道:“跪下!” 刘景文梗着脖子,满脸桀骜,硬是不肯低头。两个士兵见状,对视一眼,各自上前按住他的一只肩膀,同时抬脚狠狠踢向其脚关节处。刘景文猝不及防,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面,他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愤懑。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六章 知府索人,总兵立威 刘景文挣扎着刚要开口,周世通已沉声喝道:“景文闭嘴,好生跪着!你是嫌命长么?” 刘景文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按捺住怒火,只梗着脖颈跪在地上,脊梁骨却仍挺着几分不服。 周世通转向林兆鼎,拱手赔罪:“总兵大人海涵,舍弟年少顽劣,不懂进退,还望大人不与他一般见识。” 林兆鼎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刮过刘景文:“年少顽劣?依本镇看,分明是桀骜不驯,目无法纪!” 周世通忙道:“林总兵息怒,容下官问他几句可否?” 林兆鼎坐回原位,指尖轻叩桌面:“想问便问。本镇既将他押来,自容你盘问。只是——”他倏然起身,身形如劲松般挺拔,语气陡然转厉,“若问不出个子丑寅卯,待雨霁之日,本镇便依律将这暴乱匪首斩首示众!届时尸首,自会差人通知家眷领回。” “不……我不是乱匪!我冤枉!你不能杀我!”刘景文闻言大惊,脸色瞬间煞白,挣扎着欲起身,却被士兵死死按住,只得转头朝着周世通与刘允琛哭喊,“表哥…不…知府大人救我!爹救我!” 周世通厉声道:“此事关乎你的性命,我问你,须得想清楚再答!” 刘景文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哀求。周世通问道:“本府问你,昨日可曾率众扣关?” 刘景文略一思索,梗着脖子道:“未曾。” 周世通追问:“那你明知城门已闭,为何还率众前往?” 刘景文迟疑片刻,眼神闪烁:“不,我不知城门已关。昨日雨大,视线受阻,赶至城北时刚过酉时,往日此时城门尚未关闭。” 周世通转向林兆鼎,拱手道:“总兵大人,此事看来实属误会。依我大明律,百姓误闯城关,视情节轻重,最高罚银五十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刘允琛连忙接话,脸上堆起急切的笑意:“我刘家认罚,愿出银二百两,以表悔意!”见林兆鼎神色未动,又赶忙补充,“若二百两太轻,还可再加,全凭大人吩咐!” 林兆鼎眉头一皱,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果真多少都认罚?” 刘允琛心中暗喜,以为事有转机,忙不迭点头:“自然!只要大人开口,我刘家绝无二话,甘愿认罚!” “哈哈……刘员外果然爽快!”林兆鼎大笑几声,笑声未落,右手猛地拍向身旁的茶几。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坚实的梨花木茶几竟被他拍得桌面中央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裂纹顺着木纹蔓延至桌角,杯盘受震翻倒,茶水混着瓷片泼洒满地。在场之人,包括押着刘景文的两名士兵,皆被这股蛮力惊得心头一跳,瞬间噤声,前厅内只剩瓷器碰撞的脆响与茶水滴落的声音。 林兆鼎猛地收了笑,眼神如寒冰般刺向刘允琛,厉声喝道:“好你个匹夫,竟想贿赂本镇!当我林兆鼎是何许人?!” 周世通心中一紧,赶忙上前打圆场:“林总兵息怒!想必大人有所误会,刘员外并无贿赂之意,只是恳请大人高抬贵手,愿捐献银两以资军用,聊表寸心罢了!” 刘允琛也回过神来,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道:“总兵大人明鉴!草民绝无他意,只是……只是一心想替犬子赎罪,还望大人莫要动怒!” 林兆鼎却不接话,目光重落回刘景文身上,语气冷得像结了冰:“多说无益,本镇问你。你既说是无意之举,那聚众赶往城北门意欲何为?” 刘景文先前被“斩首示众”吓得没了底气,此刻更是没了半分嚣张,声音战战兢兢:“草民…草民追捕通缉犯,模糊中见犯人跑出城,一时情急才…才带了人过去…” 话未说完,已被林兆鼎厉声打断:“一派胡言,死到临头还敢抵赖!本镇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言罢猛地暴喝一声:“来人!” 门外迅速走进几名身着甲胄的士兵,齐声拱手:“总兵爷有何吩咐?” “将人带上来。”林兆鼎沉声道。 “属下领命!”士兵转身退下,不多时,宋洁茹姐弟便在士兵的护送下走进前厅。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在前厅外,她已听清刘景文狡辩的每一句话。当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刘景文时,她原本泛红的眼眶瞬间凝住,泪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余下两道冷得像淬了冰的目光,直直刺向那杀父仇人,没有嘶吼与颤抖,唯有藏在眼底的恨意,像燃着的星火,虽微弱却不肯熄灭。身后的弟弟攥着她的衣袖,她悄悄侧过身,用胳膊轻轻护着弟弟的眼睛,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衣角,仿佛要将满腔悲痛都揉进那布料里。身后的衙役们面色凝重,紧随其后。 林兆鼎眼神一厉,看向刘景文:“刘家竖子,你且回头一看,背后之人可是你口中所指的通缉犯?” 刘景文僵硬地转过身,当看清宋洁茹姐弟的面容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宋洁茹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目光愈发坚定——她今日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指证,更是要亲眼看着这恶人,为父亲偿一分债。 “你既无话可说,本镇便让彼等代你言明。”林兆鼎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那几名衙役,“你们将真相一一道来。” “是…是!”衙役们齐声应下,随即上前一步,将刘景文私闯县衙、当面杀害宋靖廉,又带人追杀宋靖廉眷属至城北门的经过,一字一句详述出来,连他挥刀时的狠厉模样都未曾遗漏。每听到“挥刀”“追杀”等字眼,宋洁茹的肩膀便会微微绷紧,指腹深陷掌心,血痕隐现而浑然不觉,先父倒于血泊之景历历在目,她紧咬下唇,强忍呜咽,唯那凝注于刘景文的目光,更添几分刺骨寒意,似欲噬其血肉、报此深仇。 衙役话音刚落,林兆鼎已怒视着刘景文,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你私闯县衙、杀害朝廷命官,还追杀其遗孤至城北门,如此罪大恶极,实有万死之咎…” “够了,林总兵!”周世通突然上前一步,打断了林兆鼎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反驳,“总兵大人此举是否僭越?大人身为福建总兵,主管军政,光泽县衙一案当属府衙刑政范畴,依律总兵大人不便干涉。”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宋洁茹姐弟,续道:“此案府衙尚在调查中,目前所知,宋靖廉贪墨赈灾粮饷,人赃并获后畏罪自尽,其眷属亦属畏罪潜逃。且刘宋两家本有旧怨,宋靖廉贪墨赈灾粮饷一案便是刘家揭发,宋氏之女指控实有携私报复、借机攀污之嫌。这宋家姐弟乃是宋靖廉子女,本就戴罪之身;县衙衙役亦是宋靖廉昔日下属,此类人证的供词仅作参考,不足采信,理当避嫌。如今总兵大人非但干涉府政,还仅凭犯官眷属之言便妄下定论,恐有徇私之嫌!” 林兆鼎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好…甚好,好一副尖牙利嘴。周大人所言极是,依律本镇确无权干涉府政,但此次此獠聚众扣关当属我守备军军务,周知府亦不便干涉。”他目光扫过瘫软的刘景文,声音冷硬如铁,“念在初犯,本镇便只砍下这匪首狗头,其余从犯每人罚银十两以儆效尤,若是周大人与刘员外等不及雨停,本镇今日便将其狗头砍下交由二位带回。” 言毕,林兆鼎再度喝令:“来人,将此獠拖下去军法从事!” 押着刘景文的士兵齐声应道:“遵命!”随即上前拖拽,刘景文瘫坐在地不肯挪动,士兵们只得架着他的胳膊往门口拖去。 周世通见状急步上前,高声阻拦:“且慢!总兵大人难道一意孤行知法犯法不成?” “此獠聚众扣关已是实情,有何可辩?”林兆鼎眼神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军务之事本府虽不便插手,但此人乃是我府衙之人,例行公务之时无意犯错,虽有过失依律罪不至死!”周世通寸步不让,紧紧盯着林兆鼎。 林兆鼎忽然大笑一声,笑声中满是不屑:“本镇昨日已然查明,此獠并非公门中人,府衙无权过问!” “刘景文虽非府衙公差,但属我府衙授权捕役,我府衙自然有权为其做主!”周世通立刻反驳,同时朝刘允琛使了个眼色,又转向刘景文厉声道,“景文,府衙给你的授权公文何在?速速告知总兵大人!” 刘景文此刻早已没了往日气焰,带着哭腔急忙回话:“知…知府大人,公文昨日我是带在身上的!藏于衣襟之内,赶至北门时急于追凶,只想着掏出示与守城士卒,求其开门放行,竟忘了雨势滂沱,未及妥为包裹——后才知纸张为雨水浸透,字迹尽皆模糊难辨!我委实不知会遭此变故啊!” 周世通接过话头,手持刘允琛递来的印章呈上前,语气加重了几分:“总兵大人请看,此乃刘景文的捕役印章。方才景文所言已说得明白,他昨日确是携带授权公文前往北门,还曾主动出示给士兵,这便表明授权文书确是存在,绝非事后伪造!只是天公不作美,雨水毁了文书,怎好算成他无凭无据?” 一名士兵上前接过印章,呈给林兆鼎。林兆鼎拿起印章反复打量,随后冷笑道:“单凭一面之词与一方印章,便想证明文书存在?莫非当本镇三岁孩童不成?” 周世通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先是停顿片刻,眼神锐利地扫过厅内,才缓缓开口:“既如此,无论公文是否清晰,刘景文持有授权文书、聚众扣关系因公事过失,罪不至死。何况这宋家姐弟本就是府衙通缉之人,刘景文作为授权捕役见其逃至城北自然追上,这本是分内之责!总兵大人不配合还则罢了,反而窝藏逃犯、妨碍府政,如今更是要处死我府衙授权追捕之人——此事若是圣上知晓,总兵大人又该如何应对?还请林总兵三思,将人放回!” 林兆鼎沉默片刻,似是被这番话戳中要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许久才开口:“纵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岂可草草罚银了事。”他话音一转,再度下令,“来人,将此獠拖出去重责二十军棍,另罚银百两,余下从犯每人十两。赎金但凡一个未交,人一个不许带走!” “遵命!”两名士兵领命,架起刘景文便往外拖,不多时,门外便传来刘景文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片刻后,一名士兵快步跑进门来禀报:“禀总兵,犯人已然晕厥!” 林兆鼎头也不抬,冷声道:“二十军棍是否打完?” “已过十二。”士兵如实回道。 “冷水浇醒,继续打!未满二十不得停下!”林兆鼎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属下领命!”士兵转身退下,没过多久,门外的惨叫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凄厉。 待二十军棍全部打完,士兵再次进来复命。刘允琛当即从怀中掏出三百两银票,重重拍在桌上,转身便与周世通往外走。刚跨出前厅门槛,见雨幕中自家与周世通的轿子静静停着,而刘景文重伤昏迷、根本无法与人同乘,他急忙拽住身旁一名亲信下人,压低声音急道:“快!去西街轿行再雇一顶轿子来,要快!”那下人不敢耽搁,立刻撑着伞扎进雨里。 刘允琛与周世通站在廊下等候,雨丝打湿了肩头,两人却都没心思理会——周世通时不时望向总兵府内,怕林兆鼎临时变卦;刘允琛则紧盯着街角方向,盼着雇轿的下人早些回来。不多时,那下人便领着一顶空轿匆匆赶来,轿夫们裤脚沾满泥水,气喘吁吁地将轿子停在廊下。 此时,那些跟随刘景文一同扣关的下人早已在外等候,裤脚已被雨水浸得半湿,见轿子到了,忙不迭上前,有人解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刘景文身上,几人合力将他小心翼翼地抬进新雇的轿中。刘允琛登上另一顶轿子,刚弯腰进去,便发现轿内角落已积了一小滩雨水,他眉头紧锁,却也顾不上计较,只催促轿夫:“快!回府!”轿夫们应了声,踏着湿滑的石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轿子行过之处,留下一串带着泥水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雨丝冲刷得模糊。 刘允琛与周世通走后,林兆鼎目光落在桌上的银票上,眉头微蹙,随即喊道:“来人!” 两名士兵迅速走进来:“总兵爷有何吩咐?” “将桌上银两交予守备官,今日给将士们添些肉食,余下之银入账房充作军饷。”林兆鼎吩咐道。 “属下领命!”士兵拿起银票,匆匆退了出去。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七章 暂忍锋芒,暗布棋局 林兆鼎看向前厅余下众人,又瞥了眼碎裂的茶几,对身旁几名士兵吩咐道:“尔等将这损坏的茶几挪走,地上碎片也一并收拾干净。” 士兵齐声应道:“属下领命。”随即上前合力抬走残破的茶几,又取来布巾细细擦拭地上的茶水与瓷片,不多时便将前厅打理妥当。 林兆鼎复又转向那几名衙役:“你尔等也先回县衙去吧,若有需用之处,本镇自会差人传唤。” 衙役们躬身应道:“是,小人告退。”说罢鱼贯而出,前厅内霎时只剩宋洁茹姐弟与林兆鼎三人。 林兆鼎踱回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宋侄女不必拘礼,你姐弟二人且坐下说话。” 宋洁茹颔首应是,扶着小虎在旁侧的梨花木椅上落座,将弟弟护在身侧。 林兆鼎端起重新沏好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声道:“林伯父今日未能将那刘家竖子绳之以法,你可怨怪?” 宋洁茹抬眼望他,目光清澈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静:“林伯父多虑了。伯父今日之退让,茹儿明白并非为刘家与周世通所慑。”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刘家之恶,万死难赎。只是周世通既已布下周全之局,若伯父今日以扣关之名强行将刘景文军法从事,固然能解一时之气,却正中其下怀。” “哦?”林兆鼎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周世通定会以刘景文府衙捕役的身份上告,届时伯父最多落个‘处置过当’的罪名,罢官免职便了。可他若再诬陷伯父窝藏通缉犯——”宋洁茹垂眸看了眼身旁的小虎,语气微沉,“届时两罪并罚,伯父难免身陷囹圄。而他再索要我姐弟二人,伯父也无理由再拒。这是两败俱伤的下下策。” 她抬眼迎上林兆鼎的目光,眼中闪着坚韧的光:“若暂忍一时之气,此事并非只有鱼死网破一途。正如伯父昨日所言,待返回福州禀明巡抚大人,由上峰介入查办,虽有利弊,却属上策。” 林兆鼎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抚掌道:“不错,不错……不想宋侄女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地,宋大人泉下有知,也当瞑目了。” 宋洁茹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神伤,低头轻声道:“林伯父过誉了。茹儿虽年幼,却也不愿因我姐弟二人,牵连伯父遭难。” “诶,宋侄女此言差矣。”林兆鼎放下茶杯,语气郑重起来,“抛开我与宋老弟的私交不谈,我林兆鼎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容此等恶徒逍遥法外、残害忠良之后而坐视不理?”他眼中闪过厉色,“你且放心,本镇不日便会有所调动,我倒要让他刘家看看,这大明的天,岂是他区区一个刘家能翻覆的!” 林兆鼎复又道:“你姐弟且回房安歇,眼下当养足精神,待雨霁之日,尚有远路要赶。” 宋洁茹颔首:“是……那茹儿便携小虎先行告退。”说罢轻推身旁的小虎,“虎儿,向林伯父辞行。” 小虎怯生生抬臂摇了摇,细声道:“林伯父安歇,林伯父保重。” 林兆鼎抚须笑道:“好好好……虎儿且回房歇息,待林伯父得闲,便买糖与你解馋。” 言毕,宋洁茹姐弟退出前厅。待二人身影消失,林兆鼎沉声道:“来人。” 两名士兵应声而入:“总兵有何吩咐?” 林兆鼎道:“传本镇军令,令秦把总遣数名精壮,暗中监视刘府动静,稍有异动,即刻回报。” 士兵齐声应道:“是!”旋即退出前厅。 此时,刘府一行人已抵府门。几名下人擎着油纸伞候在轿前,周世通与刘允琛相继下轿,而晕厥的刘景文则被家丁们小心翼翼抬往卧房——雨水顺着轿帘缝隙浸渗,将他的衣袍濡得半湿。 刘允琛与周世通入客堂,屏退左右后,刘允琛步至客堂右首橱柜前,启开暗格,取出一个硕大锦盒,递与周世通道:“此乃百花楼与吉祥赌坊本月三成利钱,你且带回交与秀娟。” 周世通道:“舅父不必如此频繁……” 话未说完,刘允琛抬手制止:“我早已说过,秀娟亦是我刘家骨肉,这份利钱本就该她得,非是舅父相赠,你收下便是。” 周世通颔首:“那世通便代娘亲收下了。”接过锦盒置于茶几,二人分宾主落座。 周世通道:“府衙事务繁杂,世通不宜久离,今日便要返程。临行前,有一事需告知舅父。” 刘允琛问:“何事?” 周世通道:“如今宋家姐弟得林兆鼎庇护,此后刘府行事须收敛锋芒,莫再授人以柄。” 刘允琛蹙眉:“此事我会传令府中上下,只是如此一来,岂非要仰他鼻息?” 周世通轻笑:“舅父且宽心。如今倭寇屡犯泉州、金门,我大明商船亦常遭海盗劫掠。据世通所知,林兆鼎不日便要调离光泽,料想他会尽快送走宋家姐弟,只是去向尚未可知。” 刘允琛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周世通压低声音:“宋家姐弟断不可留,须斩草除根。今日林兆鼎被我以职分所限逼退,待他返回福州,必向王巡抚呈报。若宋家姐弟身死,便成死无对证之局。” 话音刚落,刘景文拄着拐杖,一身湿衣踏入客堂,咬牙道:“爹,我去……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定要亲手将那宋家姐弟碎尸万段!” 刘允琛斥道:“胡闹!你身负重伤,当在府中静养!” 周世通沉吟片刻,看向刘景文:“你果真要去?” 刘景文梗着脖子:“自然!” 刘允琛看向周世通:“世通,你这是何意?万万不可!” 周世通抬手道:“且听世通细说。”见刘允琛颔首,才起身走向刘景文,“你去亦无不可。想必今日之后,总兵府定会派人监视刘府,但若你以就医为名离城,便可掩人耳目。” 他复又看向刘景文:“你既想亲手泄恨,今日便可出城,只带数名随从。另遣人手乔装百姓,分批出城,待林兆鼎送宋家姐弟离城,便在半途截杀。你可明白?” 刘景文点头:“景文明白,表哥且候我捷报!” 刘允琛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此计确属妥当。”随即扬声道:“栩川。” 刘管家应声入内:“老爷有何吩咐?” 刘允琛道:“你速安排数人赶车,随少爷出城;另选二十余人乔装百姓,分批出城,告知他们在城外与少爷会合。” 刘管家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办。”躬身退下。 刘允琛转向刘景文:“你伤势未愈,万事须谨慎。先去换身干爽衣袍。” 刘景文应道:“知道了爹。”转身一瘸一拐回房去了。 客堂内,周世通望着窗外淅沥的雨丝,指尖轻叩桌面,眼底闪过一丝难测的幽光。这场雨,看来还要缠缠绵绵下许久。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八章 双车分辙,雨幕藏机 日过正午,刘府膳厅残馔尚温。刘景文得二仆左右扶掖起身,背间军棍旧创一牵,疼得齿间吸气有声。踉跄移步时,指尖无意识攥紧腰间玉佩,目光扫过庭院——那株紫藤经雨摧折,蔫然垂落,恰如他眼底翻涌的戾气。 府外早备乌木车二乘,黑漆轮轴裹棉,碾过积水青石板,仅溅起细碎水花。刘允琛立阶前,石青常服沾了雨雾,鬓边银丝濡湿,望子的眼神里,忧色盖过了平日威严。 “景文,”允琛趋前半步,声沉如石,“此去城外,琐事尽可付与下人。你伤未愈,不必亲力为之。” 车中传含混应语,景文半伏锦垫,肘支窗沿,一动伤处便倒抽冷气,语气却含不耐:“儿已知晓,自有分寸。”说罢对车夫扬声:“启程。” 车夫应喏,长鞭虚挥不响,双枣红马喷鼻,车驾循街北驰。轮碾积水,卷两道水线,旋即绕街角,没入雨幕深处。 允琛望着车影,眉峰蹙成疙瘩,半晌方转对周世通:“世通,舅父有惑。今日总兵府中,林兆鼎态度已缓,何不再争一争,免了那二十军棍?” 世通正欲登车,闻之回身。雨丝沾湿他墨衫暗纹,晕出浅痕,神色凝重如铁:“舅父视事过浅。总兵府内,世通岂敢真触兆鼎之怒?他改判二十军棍,已是景文之幸。” “兆鼎难道敢罔顾王法,草菅人命?”允琛指节攥得发白,声音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世通唇边浮起冷峭笑意,眼底却无暖意:“舅父不闻?景文携刃夜叩城关,按律法已涉作乱。兆鼎若强斩,纵使世通事后弹劾,他顶多得个‘失察’罪名,降职罚俸而已——便是无此事,丢官亦不过暂避锋芒。” 稍顿,他目光扫过巷口雨帘,语气愈沉:“况且今时萨尔浒新败,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他日有战事,兆鼎戴罪立功,即可官复原职。圣上岂会因一‘误杀’的百姓,处置战功赫赫的总兵?” 允琛闻此,面色霎时褪尽血色,鬓边湿银愈发刺目。他踉跄退后半步,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方勉强稳住身形,喉间滚动半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世通看在眼里,语未停,唯声稍缓:“再者,兆鼎身为福建总兵,唯圣上可裁决。今上龙体违和,太子监国亦难直接任免。” 允琛终缓过气,气息仍不稳,哑声问:“这么说……他松口是假的?” 世通摆手,指尖无意识摩挲袖角雨痕:“今日在总兵府所言,不过是虚张声势。幸好兆鼎未绝后路,或许他有万全之策,不欲与我等鱼死网破。” 言及此,世通趋前半步,目光灼灼锁向允琛,语气重了几分:“舅父切记,只要兆鼎在光泽一日,府中上下言行须慎之又慎,莫要授人以柄。” 允琛缓缓颔首,指节复又攥白,沉声道:“嗯,这就传谕府中,便是洒扫的仆役,也得叮嘱到。” “世通离府已四日,今日该回衙署了。”世通掸去肩头新落雨珠,补充道。 允琛望着他墨衫上未干的水迹,添了句叮嘱:“途中保重,若遇盘查,莫与兵士起争执。” 世通躬身行礼,转身登上另一辆马车。车旁两皂衣衙役忙掀帘,待他坐定,便利落登辕,马鞭轻扬,车驾朝与景文相反方向驶去,稳稳往邵武县地界去了。 雨巷复归静谧,唯余轮碾水声渐远。茶肆斜对过的馄饨面摊前,摊主低头擦着铜勺,眼角却悄悄瞟着刘府大门。待两车彻底没入雨雾,他直起身,朝巷口扬声喊:“卖馄饨面咯——热腾腾的馄饨面,皮薄馅鲜,好吃常回头嘞!” 喊声刚落,一戴毡帽的“客人”便快步上前,声低如蚊:“掌柜的,来两碗馄饨。”说罢,指尖捏着张裁得方整的“银票”,趁拢袖擦雨的动作,悄悄递了过去。 摊主手一顿,指尖在碗沿疾叩三下——这是约好的暗号,随即飞快接过那张“纸”塞进腰间,转身从沸锅里舀出两碗馄饨,又从钱袋底层摸出另一张叠得紧实的“银票”,连同瓷碗一同递去,压着声说:“客官您的馄饨和‘银票’,都好生收在怀里,别沾了雨。慢走,好吃常来嘞!” “客人”心领神会,双手接过后迅速揣进内衫,应声“多谢”,转身便没入雨幕,脚步愈发急促,转瞬拐进通往总兵府的小巷。摊主依旧守着摊子,铜勺在桶沿轻晃,瞧着与避雨的行人没两样,唯有摊位角落的目光,仍悄悄胶着在刘府门楣上。 半个时辰后,刘景文的马车行至城北城门。守城百总站在城楼阴影下,见车驾靠近,当即对身旁士兵扬声道:“拦下盘问。” 两名士兵应声上前,横枪挡住去路,其中一人朗声道:“车内何人?何方人氏?何事出城?” 赶车的仆役连忙撩开车帘,刘景文趴在坐垫上斜睨了士兵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便别过脸去。仆役赔笑道:“回官爷话,我等乃是刘府下人,车内坐的是我家三公子。今日在总兵府受了伤,预备去往应天府寻访名医诊治,还请官爷通融则个。” 那士兵探身朝车内望了望,又绕着马车转了半圈,见无异常,便快步走到百总跟前,低声禀报:“百总,确是刘府三公子,瞧着伤得不轻,说是去应天府求医。” 百总眯眼望着马车,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哼,这杂碎落在林总兵手里还有一条命回来,真够命硬。”说罢扬手朝士兵摆了摆,“放行。” 两名士兵收枪退开,仆役连忙道谢,扬鞭驱马,马车轱辘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浑浊的水线,慢悠悠驶出了城门。 待马车彻底消失在雨雾中,百总对身旁一名士兵道:“你速去总兵府禀报林大人,就说刘景文已出城,请示大人是否需派人跟上。”又转向另一名士兵,“盯紧些,这刘三公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回头让巡哨的弟兄多留意官道那头的动静。” 两名士兵齐声应“是”,其中一人转身冒雨奔向总兵府,另一人则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在雨幕中渐渐凝住——刚才那辆马车驶过的地方,水迹正被连绵的雨丝一点点冲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九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时林兆鼎于总兵府书房披览兵书,心下终是躁扰不宁。指尖抚过泛黄书页,目光却屡屡飘向窗外。他索性掷卷起身,推开雕花木窗,檐外雨幕连绵如织,眉头不自觉蹙起深痕。 “叩叩叩——” 书斋门轻叩三声,林兆鼎未回首,沉声道:“进。” 宋洁茹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方漆盘,内陈两碟精致小菜与一碗白粥。她将漆盘稳置书案之侧,敛衽轻声道:“茹儿闻府中人言,林伯父今日未进午膳,便擅自备下些微吃食。伯父乃国之干臣,万望珍重身体,莫为我姐弟之事过度劳神,茹儿心中实难安寝。” 林兆鼎转身摆手,朗声道:“诶,宋侄女何须多礼。宋大人与我不仅有旧交之谊,更是殉国尽忠的社稷之臣。本镇护持你二人,既为私交,亦属公职,往后休再提‘难安’之语。” 宋洁茹垂眸应诺:“是,茹儿谨记伯父教诲。”她将碗筷在案上摆定,“伯父先用餐吧,凡事饱腹之后再图良策不迟。” 林兆鼎颔首,于案前落座。方舀起一勺粥,门外忽传士卒禀报之声:“启禀总兵大人,属下有要事呈报!” “进。”林兆鼎未抬眼,继续用餐。 一名士卒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启禀总兵大人,刘景文方才已从北门出城,百总差属下回来请示,是否需派人追踪。” 林兆鼎舀粥的动作微顿,转瞬恢复如常,淡然问道:“随行几人?盘查时声称何往?” “回大人,连同车夫共三人。那车夫言称,要送刘景文往应天府寻访名医疗伤。” “哼,”林兆鼎冷笑一声,“逆贼贱躯,倒比金玉还矜贵。”他搁下粥碗,取帕子拭了拭唇角,“三人不必理会。传令下去,近日加严盘查出入城人员,凡往来行旅,无论男女老少,皆须细询来历。” “是!属下告退!”士卒起身退去。 恰在此时,秦枫岚一身短打劲装,携着满身雨气步入书房:“属下见过总兵大人。” “此处非公堂,不必拘礼。”林兆鼎抬眼看向他,“差你查探之事,可有结果?” 秦枫岚拱手答道:“幸不辱命,刘家底细已然查清。” 林兆鼎挑眉道:“你倒是迅捷,不过半日便有眉目?” 秦枫岚略显腼腆地笑了笑:“大人谬赞。非属下能力出众,只因属下本是光泽县人氏,且那刘家素来行事张扬,毫无避讳,查探起来自然顺遂些。” “不必谦逊,且说来听听。” “是。”秦枫岚敛去笑意,神色凝重起来,“据属下查明,刘家最直接的靠山,便是与其有姻亲之谊的邵武知府周世通——此事大人已然知晓。” 林兆鼎点头:“这层关系我早已知晓,想必不止于此,继续说。” “是。”秦枫岚压低声音,“此外,刘家家主刘允琛的发妻,乃是京城鸿运商行林家在邵武县旁支的二小姐。” “商贾之家?”林兆鼎眉头一皱,“区区商户,何来底气与官府抗衡?难道比邵武知府的分量还重?” “大人有所不知,”秦枫岚凑近半步,“那福建按察使卢邦俊,正是这林家的表亲,且两家往来极为密切。卢按察使多次于公堂之上言及,要‘照拂’刘家。” 二人正交谈间,又有一身着布衣之人前来禀报:“启禀大人!” 林兆鼎抬眼:“进。” 那人缓步而入,正是此前派去监视刘府的暗探。他躬身道:“启禀林总兵,据刘府内线与外线传报,周世通已返回邵武县,刘景文也已出城。此乃情报,请总兵大人过目。”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形似银票的折叠纸条,双手奉上。 林兆鼎接过纸条展开,目光扫过字迹,忽然低笑一声:“果真贼心不死,竟想行螳螂捕蝉之计?本镇便让你知晓何为黄雀在后。”他将纸条在掌心一攥,揉作纸团,“待人赃并获,看本镇如何踏平你刘家!”说罢扬手将纸团掷于地上,“你下去吧,继续监视刘府动向,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是……属下告退。”暗探躬身退去。 书房门闭合之际,宋洁茹忍不住问道:“林伯父,何事如此动怒?” 林兆鼎转过身,脸上怒意渐消,反倒露出几分笃定的笑意:“无他,刘府竟事先安排人手乔装出城,想必是要有所动作。本镇正愁无借口荡平那刘家,他们倒是自投罗网来了。” 宋洁茹垂眸思忖片刻,抬眼道:“先暗中派人出城,再让刘景文借寻医之名离城……这般布置,想必刘家是冲我姐弟二人而来。他们定是想等我二人离开光泽县,便在半途截杀。” 林兆鼎抚掌大笑:“小侄女果真聪慧,一语中的。他想螳螂捕蝉,正合我意。待本镇荡平刘家,你姐弟二人也不必再逃往邵武县了。” 宋洁茹却微微蹙眉,迟疑道:“只是……此事是否来得过于蹊跷?刘家行事虽张扬,却也并非无谋,他们会不会留有后手?常言道‘事巧则奇’,不得不防啊。” 林兆鼎不以为意地摆手:“伯父知你顾虑,只是不必太过杞人忧天。只要刘家敢动手,本镇便有十足理由将其连根拔起,纵有后手又能如何?在福建境内,敢与本镇耍弄心机,那刘允琛怕是生错了娘胎!” 多事之秋,正当众人交谈之际,又一声急报传来:“福州急报——!” 一位信吏身着蓑衣斗笠立于书房门口,林兆鼎眉头一皱:“进。” 那信吏步入书房,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启禀林总兵,小人乃福州驿站信吏,特奉巡抚大人之命前来送信。” 林兆鼎接过书信,沉声道:“本镇知晓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信吏:“是……谢过林总兵,小人告退。”言罢退出书房。 林兆鼎拆开火漆封口,展开书信细看,脸色渐趋凝重,指尖捏着信纸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秦枫岚见状,低声问道:“总兵大人,可是有何变故?” 林兆鼎点了点头,将信纸递给他,沉声道:“福州来报,近日有倭寇潜入境内,我大明船队屡遭劫掠,尤以泉州海域为甚。巡抚大人令我部三日后开拔,赶赴泉州御敌。” 秦枫岚接过信纸看完,眉头紧锁:“这可如何是好?刘家这边的事……” 林兆鼎取过火折子,点燃信纸,望着火苗舔舐字迹,轻叹一声:“军令如山,不可延误。只不知刘家何时动手,但愿别拖延过久。” 宋洁茹忽然开口:“林伯父多虑了。实则刘家若真想动手,何时发难并非由他们定夺,而是由伯父您所决。” 林兆鼎闻言一怔,随即拍了下额头,笑道:“宋侄女所言极是!伯父急糊涂了,竟忽略了这层关键。” 宋洁茹稍作停顿,又道:“其实茹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兆鼎:“宋侄女但说无妨。” 宋洁茹望向窗外雨幕,缓缓道:“我姐弟二人当初前往邵武县,选北城门并非近路,反倒绕了远。只因当时事出紧急,北城门离我府上最近,为求速速脱身才就近而至。如今刘家之人不知我姐弟二人真实去向,观其穷追不舍之势,而北城门又是通往京城之道——想必他们是怕我姐弟二人赴京鸣冤,才急于灭口。” 林兆鼎点头:“那又如何?” 宋洁茹续道:“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届时派人护送一辆空马车往京城方向去,引他们动手;我姐弟二人则暗中乘另一辆车,从南门出城。从北门往邵武县,需绕鹅湖山、经武夷山,约莫要三四日光景;而从南门径直而去,一日便可抵达。” 林兆鼎凝视她片刻,忽然笑道:“宋侄女天生聪慧过人,只是……你莫非信不过林伯父,觉得我镇不住刘家宵小,才需用此计脱身?” 宋洁茹连忙摆手,低下头道:“林伯父莫要误会,茹儿绝无此意!” 林兆鼎朗声一笑:“伯父并无怪罪之意。只是我林兆鼎纵横沙场多年,从不知‘退’字怎写。时至今日,岂容那魑魅宵小折辱?宋侄女且放宽心,此次本镇并非要让你姐弟二人逃亡,而是要为你们永绝后患。” 窗外雨势渐猛,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混着远处隐约的雷声,让这书房内的气氛愈发沉凝。秦枫岚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这场雨怕是要下到人心底里去了。雨帘重重,掩住了总兵府的灯火,却掩不住光泽县里,另一处正在悄然搅动的暗流。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十章 镖行议事 雨能浸骨,却浇不灭某些人心中赶路的焦灼。 林兆鼎于总兵府运筹之际,光泽县另一隅,连日大雨也未能阻住一些人的脚步。 骤雨如注,泼洒青石板,溅起半尺水花。时近未时,往日人声鼎沸、车马络绎的街巷,此刻竟空无一人,连寻常叫卖的摊贩也不见踪迹,唯余雨幕织就灰蒙蒙一片,笼尽天地。 街角处,一柄油纸伞破帘而出,伞沿压得极低,掩去伞下大半容颜。那人沿檐下窄道缓行,青布长衫下摆虽刻意高提,仍不免被飞溅的雨珠打湿。此乃孙氏绸缎庄少东家孙世昭,观其年岁不过十五,身形尚带少年清瘦,然脊背挺直如松,步履间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未几,长风镖局朱漆大门便映入眼帘。往日里这门常敞,院内镖师练拳的身影清晰可见,今日却紧掩着,连门环上都凝着一层雨珠。孙世昭收步,抬手轻叩铜环三下,“咚、咚、咚”三声在雨声中格外分明,节奏不疾不徐,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片刻后,门内传来沉稳足音,继而门闩“吱呀”作响,侧门被拉开。门外立着位二十余岁的汉子,身着利落短打,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腕子,正是镖局帮办叶长生。他目光扫过孙世昭,虽见其年少,却无半分轻慢,只拱手问道:“这位公子,冒此大雨而来,莫非有急事寻我镖局?” “在下孙氏绸缎庄孙世昭,”孙世昭微微颔首,声线清朗却沉稳,无少年脆嫩,反带几分练达,“今日前来,是想与贵镖局商议托镖之事,不知总镖头可在府中?” 叶长生一听“孙氏绸缎庄”名号,再打量眼前人——眉眼虽尚青涩,然言语时腰脊挺直,眼神清亮不闪躲,全无世家子弟的娇怯与浮躁。他当即侧身让开通路,语气添了几分客气:“原来是孙公子!总镖头正在练功房练拳,您快随我进客堂稍候,我这就去请他过来。院内积水甚深,还请当心脚下。” 孙世昭道了声谢,收了油纸伞,抖落伞面水珠时动作利落,目光扫过院内积水的青砖地,落步时特意避开最深的水洼——这般细致周全,倒似经惯世事的成年人。他随叶长生往里走,不远处练功房方向传来拳风带起的“呼呼”声,夹着拳脚撞在沙袋上的闷响,他目光只淡淡一扫,脚步未作半分停顿,神色依旧平静。 二人至客堂,叶长生引孙世昭于客位落座,歉声道:“孙公子稍坐,我去请总镖头,即刻便来。”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留孙世昭一人在堂中。 堂内陈设简素,正中摆着一张楠木案几,两侧列着几把榆木靠椅,案几擦拭得锃亮,墙角立着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列齐整,寒光隐隐。不多时,有趟子手奉来一套青瓷茶具,沸水注入时茶香袅袅,为孙世昭斟上一杯热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脚步声响,岳崇山掀帘走入客堂,叶长生紧随其后。这位总镖头年近四十,面容刚毅,颔下留着短须,刚从练功房出来,鬓角还沾着些许薄汗,却已敛了练拳时的凌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径直走到主位落座,抬手执起茶杯,指节轻叩杯沿,目光落在孙世昭身上,开口时声如洪钟:“不知孙公子冒雨前来,有何镖事相托?” 孙世昭执杯的手指微顿,抬眼迎上对方目光,不卑不亢道:“不瞒总镖头,在下有一批绸缎需运往京城,不知贵镖局可愿接此镖?” 岳崇山闻言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的动作带几分力道:“孙公子说笑了。我长风镖局本以护镖为业,只要价钱公道、镖路可行,岂有不接之理?”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只是不知孙公子打算走水路,还是陆路?” 孙世昭坦诚道:“在下对运镖之事不甚通晓,正想请教总镖头,不知您有何高见?” 岳崇山捻了捻短须,思索片刻,从案几旁的竹筒中抽出一卷地图,在楠木案几上缓缓铺开。泛黄宣纸上,山川河流以墨线勾勒得清晰,他指尖点在福建地界,沉声道:“依岳某拙见,此次镖行当择陆路为宜。如今因天时之故,且泉州一带倭寇出没,商船屡遭劫掠,福建各渡口已被朝廷临时封禁,开放之日未定。若走水路,恐要耽搁行程;若走陆路,雨歇之日便可发镖。” 孙世昭俯身细看地图,目光在岳崇山指尖划过的路线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雨歇之日便可发镖?需多等些时日吗?况且大雨刚过,陆路恐也泥泞难行。” 岳崇山闻言,指腹在地图上分水关的位置重重一点,又挪至鹅湖山处轻叩两下,语气愈发笃定:“孙公子尽可放宽心,无需多等。此雨仅困于福建一地,鹅湖山那边前几日便已放晴,路上的泥泞早被风吹得半干,行走起来无碍。况且陆路也有讲究,岳某不荐走杉关入赣的主线,反倒要走分水关这条道更佳。” 岳崇山顿了顿,将指尖沿着分水关向铅山方向划去,解释道:“杉关那条路,绕经建昌、抚州,看似官道宽阔,实则要多走百余里山路,且近来赣东一带山匪滋扰,虽无大患,却也容易耽搁行程。分水关则不同,从光泽直穿崇安,翻过山隘便是铅山,出了铅山便能并入北上的官道,全程能省出三日脚程。” 他指尖又点在地图上的信江沿岸,继续道:“更要紧的是,分水关这条道,商队往来虽不如主线密集,却胜在沿途村落零散,民风淳朴,咱们镖队不用应付沿途府城的官差盘查,也少了和其他商队抢道的麻烦;眼下正值入春,本是多雨之季,今日雨歇,明日说不定又要降下,若等路全然干透,不知要耗到何时?从此处到京城,需行个把月,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风险,咱们耗不起啊。” 正值两人交谈之际,身穿白袍的岳鹏步入客堂,抬手拱手道:“爹,孩儿听长生说来镖了,因此前来。” 岳崇山抬眼看向儿子,语气缓和几分:“鹏儿,你来得正好。这位便是此趟镖的镖主,孙氏绸缎庄少东家孙公子。” 岳鹏转向孙世昭,拱手见礼,姿态沉稳:“在下岳鹏,见过孙公子。” “孙公子,这便是犬子岳鹏,字云中。”岳崇山接过话头,目光落回孙世昭身上,带着几分郑重,“此趟镖事,岳某正想交付于犬子负责,走分水关这条道,他三年前曾随我走过两趟,熟门熟路,不知孙公子意下如何?” “原来是岳少镖头,幸会幸会。”孙世昭连忙起身回礼,脸上并无迟疑。 岳崇山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对儿子的认可:“犬子年虽轻,但自小习武,且随在下出镖已有五年,如今已然可以胜任,孙公子且放宽心。” “如此甚好,护镖之事全凭总镖头安排便可。”孙世昭笑着应下,此事便算初步定了。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嗔怪的清脆声音闯了进来:“爹,你偏心!又瞒着芸儿让哥一人出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身着男装的岳芸撅着嘴,迈着大步跨进客堂,眼神直直盯着岳崇山。 岳崇山脸色一沉,语气严厉起来:“爹正谈正事,休要胡闹,出去!” “我不嘛,我也要去!”岳芸梗着脖子反驳,脚步反倒往前挪了挪。 “押镖一路危险重重,你一姑娘家去凑什么热闹?”岳崇山耐着性子解释,语气中藏着担忧。 “爹,你怎可当众揭我短?”岳芸脸颊微红,却依旧不松口,语气反倒更坚定,“我不管,我也要去!芸儿自小便拜入师尊门下,修习数载,即便武艺不如大哥,也有几分火候,一般人还不是我的对手呢?”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有脸提师门?也不怕辱没你师尊名号!”岳崇山被她气笑,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岳芸见状,立刻转向岳鹏,伸手摇了摇他的胳膊,声音软下来撒娇:“哥,你就帮我跟爹说说,让我也去嘛!” 岳鹏却只是轻轻摇头,语气严肃:“芸儿休要胡闹,爹说得对,押镖之事并非儿戏。” 眼看场面僵持,岳崇山忽然想起一旁的孙世昭,连忙收敛起情绪,拱手致歉:“岳某失礼了,孙公子见谅。此乃小女岳芸,自小便喜着男装、舞刀弄剑,让孙公子见笑了。” “无妨。”孙世昭笑着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依孙某之见,若是岳姑娘想去,便一同前去也无妨。此趟镖随行之人众多,且有少镖头随镖,岳姑娘亦有武艺傍身,兴许对押镖尚有帮助。况且此次出镖,孙某也须随行。” 岳崇山闻言一愣,语气带着诧异:“此趟孙公子亲自随镖?” 孙世昭点了点头,坦然解释:“在下祖父欲让在下接管绸缎庄,此趟交易权当历练,因此须亲自前往。” “只是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途中难免危险重重,且免不得风餐露宿,孙公子恐难适应。”岳崇山仍有顾虑,语气中满是真切的担忧。 “总镖头多虑了。”孙世昭眼神坚定,语气诚恳,“不经风雨难成人,此苦他人受得,孙某何以受不得?” 岳崇山便不再多劝,点了点头:“既孙公子心意已决,那便依你。”随即转向岳芸,语气带着严肃的叮嘱,“既孙公子求情,你又想去,那便去吧。但此行你负责保护孙公子,且一路必须听从孙公子与你哥的安排,否则一切免谈。” 岳芸瞬间喜上眉梢,连忙应道:“谢谢爹!谢谢孙公子!芸儿一定听话!”说罢,她看向岳鹏,松开握着他胳膊的手,轻轻打了下他的手臂,还带着几分小得意地“哼”了一声。 之后,岳芸和岳鹏各自寻椅落座,四人围坐楠木案几前,对着铺开的地图细细商议。岳崇山详解分水关路线的各段险夷、歇息驿站,特意指出鹅湖山附近的村落可作补给;岳鹏补充护镖阵型与应急方案,着重提及分水关隘口的警戒站位;岳芸不时插言询问沿途村镇风土,眼睛里满是对远行的期待;孙世昭则专注记下关键节点与交货时限,指尖在分水关与鹅湖山的连线上反复划过。几人各抒己见,反复斟酌,直至申时正刻,终是敲定所有细节——出发时间定在雨歇之日辰时初刻,走分水关路线,过鹅湖山后并入北上官道。 商议既定,孙世昭起身拱手,向岳崇山父子辞行:“今日多谢总镖头与少镖头周全,诸事已定,在下便先回庄准备,雨歇之日,咱们辰时初刻镖局汇合。” 岳崇山父子亦起身回礼,岳崇山叮嘱道:“孙公子一路慢行,雨后路滑,务必当心。”岳鹏颔首附和:“期待同行,孙公子保重。”岳芸也蹦跳着道:“孙公子慢走,咱们京城路上见!” 孙世昭一一应下,接过叶长生递来的油纸伞,指尖拂过伞面凝着的雨珠,稳步走出客堂。院外雨势较来时已小了许多,却仍是密密匝匝的中雨,灰蒙雨幕里,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成细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沿檐下窄道前行,长衫下摆偶尔拂过残留的水洼,每一步都落得沉稳,伞骨微微弯着,承托着漫天雨丝的重量。 叶长生送至侧门,孙世昭回身拱手作别,而后撑开油纸伞,身影缓缓融入街巷的雨雾里。檐角不断坠落的雨珠,如倒计时沙漏里不停流转的沙粒,敲打着无声的节拍。这场连绵的骤雨,从不是某一件事的专属倒计时,它更像一座流动的沙漏,将四方暗流都纳入其中。来往行人皆说,这雨怕是三五天都停不了,而孙世昭的身影隐入雨幕的那一刻,便是无数未知故事的共同开端。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十一章 启程邵武,双雀护蝉 两日后,雨势已敛,只剩细如牛毛的雨丝斜斜织着,沾在廊下的芭蕉叶上,凝成细碎的珠串。巳时初刻,林兆鼎立于总兵府走廊下,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指节在廊柱上轻轻叩击。雨后的风带着潮气,拂动他腰间的玉带,他忽然扬声道:“来人。” 一名士兵快步从阶下赶来,单膝跪地:“总兵大人有何吩咐?” “去传秦把总来府。”林兆鼎的声音透过雨丝,带着几分沉凝。 “是!”士兵应声起身,踏过积水的庭院,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兆鼎转身步入客堂,案上早已铺开一幅福建舆图,他指尖按在光泽县与邵武县之间的山道上,目光沉沉。不多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秦枫岚一身戎装,掀帘而入,拱手行礼:“属下见过总兵大人。不知大人召见,有何差遣?” 林兆鼎抬眼,目光从地图上移开:“云舒,明日我部便要拔营赴泉州,时不我待。如今雨势将歇,你去准备一番,即刻送宋家姐弟往邵武县去。” 秦枫岚心头一凛,躬身应道:“是。只是不知大人有何具体安排?” 林兆鼎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声音压得低了些:“让四名精骑护送宋家姐弟先行,待他们走远,再派十名骑兵随后跟去——切记保持距离,不可露了行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最后,待那十骑走满一炷香,再派三十名骑兵衔尾追上。本镇要给他们来一出‘双雀护蝉’。” 秦枫岚眉头微蹙,拱手道:“是。只是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大人引蛇出洞、双雀护蝉之计固然精妙,”秦枫岚斟酌着词句,“只是属下以为,宋姑娘此前‘明修栈道’之策亦有可取之处,若两计并行,岂不更稳妥?” 林兆鼎闻言轻笑,指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不放香饵,何钓金鳖?本镇特意不用马车,偏让将士骑马护送,便是要让刘家之人看清这饵。”他抬眼看向秦枫岚,语气带着几分点拨,“若依宋姑娘之计,双车分辙,那真车一路需不需派兵?不派,恐生不测;派了,反倒像此地无银。更关键的是,倘若真车从南门而出,那方向明晃晃指向邵武府,刘家便无需着急动手——周世通身为邵武府知府,若我方目的暴露,他只需在府中守株待兔即可,我等布下的天罗地网岂不成了笑话?” 林兆鼎指尖划过舆图上的南北城门,继续道:“北门而出虽绕路耗时,却能混淆视听、隐藏真实目的。刘家摸不清我方究竟要往何处去,才会急于在半途截杀,这‘螳螂’才会乖乖钻进陷阱。” 秦枫岚恍然大悟,拱手道:“是属下愚钝,未能想到这一层。总兵大人英明,思虑周全!” “去吧。”林兆鼎摆了摆手,“速去安排。” “是!属下这便去办!”秦枫岚再行一礼,转身退出客堂,脚步匆匆往宋洁茹姐弟暂居的偏院而去。 秦枫岚抵达偏院,在宋洁茹的房门前轻轻叩门。门扉应声而开,宋洁茹清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期许,见是秦枫岚,连忙侧身让行:“秦大人。” “宋姑娘,”秦枫岚神色肃然却不失温和,“奉总兵大人之命,今日便送你二人前往邵武县。烦请姑娘收拾好行囊,随我动身。” 宋洁茹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敛眸颔首:“有劳秦大人,我这便收拾。”说罢转身回房,不过片刻光景,便提着一个素色行囊走出,身边牵着虎头虎脑的小虎。小虎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眼神懵懂却乖巧,没有丝毫哭闹。 秦枫岚在前引路,二人紧随其后,一路穿过街巷,抵达北城门。城门处守卫森严,往来行人皆需查验,秦枫岚亮出令牌后,守卫即刻放行。他目光扫过城门口待命的将士,唤来一名身着甲胄、面容刚毅的伍长:“带上你的部下,从北城门出发,先沿官道至永平镇,再沿鹅湖古道穿行——此道环绕鹅湖山南侧,是赣闽往来的隐秘驿道,过了鹅湖寺旧址,再循富屯溪沿岸山道折向西南,将宋家姐弟安全送往邵武县衙。” “是,卑职领命!”伍长单膝跪地,沉声应道。 秦枫岚上前一步,语气骤然凝重:“鹅湖山一带林深路险,且是古驿道必经之地,恐有埋伏。此行乃机密,不得对外透露半分,沿途需格外谨慎,遇岔路优先走隐蔽山道,护宋姑娘姐弟周全为第一要务,否则军法从事!” 伍长心中一凛,抬头直视秦枫岚,重重点头:“卑职明白!鹅湖古道虽险,但属下熟悉路径,定能护二位平安抵达!” 言罢,伍长转身快步奔向附近军营。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带着四名同样披甲执锐的士兵策马而来,五匹骏马昂首嘶鸣,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宋洁茹望着秦枫岚,眼中满是感激,屈膝福了一礼:“秦叔叔保重,茹儿与小虎就此别过。” 秦枫岚微微颔首,温声道:“宋姑娘放心,总兵大人早已布下周全计较,你等只需跟着伍长前行即可。” 小虎似懂非懂地挥了挥手,脆生生道:“秦叔叔再见。” 伍长翻身下马,上前稳稳将宋洁茹扶上马背,另一名士兵则弯腰抱起小虎,轻轻放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细心地帮他拢了拢衣襟。宋洁茹坐稳后,拉紧缰绳,再次朝秦枫岚颔首示意。 “驾!”伍长一声令下,双腿轻夹马腹,五匹骏马即刻扬尘而起,蹄声哒哒,冲破细密的雨丝,朝着北城外的官道疾驰而去。 伍长一行出发半柱香之后,秦枫岚目光扫过城门处正在指挥盘查出入城百姓的什长,扬声唤道:“赵宁!” 那什长闻言,立刻停下手中动作,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卑职在!不知秦大人有何吩咐?” “带上你的部下骑马跟上前方护送人马,切记保持距离。”秦枫岚语气沉稳,目光锐利如鹰,“沿途若有变数,即刻差人回报,不得延误!” 赵什长心头一振,高声应道:“是,卑职领命!” 说罢,他起身快步奔向城楼处,低声与接替盘查的一队士兵交代清楚职责,随即点齐十名精锐部下,各自牵过战马翻身上鞍。马蹄声再次打破城门的静谧,赵什长一挥手,十骑人马循着前方五骑留下的蹄印,悄然追了上去,身影很快隐入雨雾笼罩的官道尽头。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十二章 林间伏杀,鹰击黄雀 先行五骑护着宋洁茹姐弟,已出光泽县地界数十里。雨丝渐歇,官道两侧的树林氤氲着湿冷雾气,枝叶上的水珠簌簌滴落,惊起几声鸟鸣,更显周遭静谧。 就在五骑马蹄声渐渐远去时,左侧密林深处,几道骑马人影悄然浮现。为首者身着青色常服,面容清瘦,颔下一缕山羊胡修剪得齐整,正是邵武知府周世通。他望着那五道渐小的背影,狭长眸子微微眯起,指尖轻摩挲胡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仅五人护送,这般拙劣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可惜啊,你不知黄雀之后尚有老鹰。林兆鼎一介武夫,本府终究是高估了。” 话音未落,一阵沉重马蹄声自身后响起。一名光头大汉驱马上前,此人膀大腰圆,肩扛一柄九环大刀,刀柄铁环随动作叮当作响,煞气逼人。他勒住缰绳,瓮声瓮气问道:“知府大人,那五个喽啰,是否要王某解决?” 周世通缓缓摇头,目光依旧锁着远去的身影:“这五骑,景文那边自会料理。只是后面的‘黄雀’,便有劳王当家出手了。”他顿了顿,往前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意味深长:“王当家,下手时,不妨让官兵们死得明白些。总得让他们知道,是栽在谁手里。林总兵,也该听听老朋友的消息了。” 王弋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了然精光,仰头大笑,抬手摸了摸锃亮的光头,笑声里满是暴戾:“哈哈……知府大人真是老谋深算,王某明白!” 周世通闻言,满意点头,语气带几分拉拢:“那此处便劳烦王当家了。待事成,本府亲自与刘家家主分说,往后王当家麾下弟兄,便由刘家供养,保你一世荣华。” “哈哈哈哈!”王弋仰头大笑,声震林间,惊得枝上残雨纷纷坠落,他抱拳朗声道:“知府大人大气!王某便代弟兄们,谢过大人!” 话音刚落,他身后数十名海盗打扮的汉子齐声应和,声音粗粝洪亮:“多谢知府大人!” 周世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本府先行一步,去前方看看。刘景文那蠢货办事,本府不大放心。告辞。” 王弋一挥手,身后众人齐齐抱拳见礼。待周世通调转马头,沿与五骑一致方向的林间小道疾驰而去,王弋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扫过麾下弟兄,又瞥了眼外侧空旷官道。 他将肩上九环刀重重一握,铁环撞击声在林间格外刺耳,沉声道:“都给我敛了气息,伏进林深处!那后队的‘黄雀’走官道,定会打此路过。等他们行至林子中段,听我号令:弓弩手先射马,刀斧手再冲杀,务必一个不留!” 数十名海盗轰然应诺,纷纷翻身下马,牵马潜入密林更深处。枝叶簌簌晃动,很快便没了声息,唯有湿冷风卷着杀机,在官道上空静静盘旋。 一刻钟后,一阵急促马蹄声自右侧林道传来,一名海盗打扮的汉子策马疾驰而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禀三当家,光泽县方向有十骑朝方才五骑方向而去,现距此处五里!” 王弋闻言,眉头挑了挑,发出一声不屑嗤笑:“十骑?这林兆鼎好生小气,就派这点人来送死,真不解气!” 他将九环刀往肩上又掂了掂,啐了口混着雨水的泥巴,沉声道:“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监视光泽县城门动向,若有其他兵马出城,即刻来报!” “是!”那手下应声起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来时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林道尽头。 王弋身边,一个腰别马刀、满脸横肉的汉子上前一步,眼中闪过嗜血光芒,粗声问道:“三当家,怎么打?等他们到了,让弟兄们一拥而上,剁碎了喂狗!” 王弋却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倨傲,掂了掂手中九环刀,刀刃在林间微光下闪过一抹寒芒:“区区十人,何必兴师动众?这大明水师尚可,但骑兵嘛,不过土鸡瓦狗。你我五人出去,足够解决!” 说罢,王弋翻身上马,九环刀一横,刀尖直指官道前方。他朝身侧心腹及另外四名精悍海盗扬了扬下巴:“你们四个,随我来!” 五骑人马当即策马出林,马蹄踏在青石板官道上,发出沉闷响声。王弋勒住缰绳,带着四人径直停在官道中央,一字排开,宛如五道拦路凶神。他反手拍了拍马颈,嘴角冷笑愈发浓重,静等着那十骑自投罗网。 又过两刻钟,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官道尽头泥水飞溅,十骑官军的身影破开雨雾,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在距离王弋五人二百米时,领头的赵宁猛地举起右手,沉声道:“停!” 十骑骑兵当即勒住缰绳,马蹄扬起一阵泥水,齐刷刷停在原地,阵型丝毫不乱。赵宁目光锐利扫过前方拦路五人,朗声道:“我等乃福建总兵麾下,前方何人拦我官兵去路?速速让开,否则格杀勿论!” 王弋原本背对着他们,闻言缓缓调转马头,脸上挂着讥诮冷笑,目光如刀刮过赵宁一行人。 赵宁看清他样貌,瞳孔骤然一缩,失声喝道:“你是……飞龙旗余孽,大刀王老三?” “算你有点眼力劲!”王弋抬手摸了摸锃亮的光头,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暴戾,“今日便饶你不死,其他人,一个不留!杀——!” 话音未落,王弋双腿猛地夹紧马腹,手中九环刀寒光暴涨,策马朝着赵宁猛冲而去。身侧四人皆是当初林道乾麾下小头目,个个悍勇狠戾,见状也齐齐策马跟上,五骑人马如五道黑风,直扑官军阵型。 赵宁面色一沉,当即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迎面冲来的王弋,厉声道:“他们是海盗余孽,给我拿下,生死勿论!” 说罢,赵宁一夹马腹,率先迎着王弋冲去,身后九名士兵亦是悍不畏死,紧随其后,十骑官军如利剑出鞘,与王弋五人轰然撞在一起。 这王弋麾下四人皆有武艺傍身,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而使九环刀的王弋更是武艺高强,刀势沉猛如山,寻常兵刃根本接不住他一招。这场厮杀并未持续太久,便不出所料以官军惨败收场——九名士兵尽数阵亡,官道上溅满鲜血,只剩赵宁一人踉跄支撑。 王弋眼中凶光暴涨,轮动九环刀便朝赵宁脑门劈下。赵宁心头一紧,连忙横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王弋这一刀势大力沉,他只觉虎口剧痛,双臂发麻,手中佩刀竟被应声砍断! 九环刀的刀刃带着破风之势,堪堪碰到赵宁头盔时陡然一顿,随即往右偏去,寒光闪过,赵宁的左臂应声而断。 “啊——!” 赵什长一声凄厉惨叫响彻林间,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衣襟。王弋反手用厚重刀身往左一拍,赵宁便如断线风筝般被拍下马去,重重摔在泥泞官道上。 王弋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满是戏谑嚣张:“如何?老子屠你如屠猪狗!” 赵宁捂着汩汩流血的断臂,在地上痛苦打滚,额上冷汗涔涔,却依旧咬牙嘶吼:“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王弋再次抬手摸了摸光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我方才说了饶你一命,便不杀你。回去告诉林兆鼎,老子王老三来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来取!滚——!” 赵宁眼前阵阵发黑,剧痛几乎要吞噬神智。他嘶吼一声,用仅存的右臂死死抠住地面湿泥,拖拽着身体挪到战马旁。几次挣扎险些滑倒,最终用牙咬住马镫皮带,借力翻上马背。他伏在马颈上,甚至无力握住缰绳,仅凭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从喉间挤出一声模糊的呜咽。那匹通人性的战马仿佛懂得主人绝境,长嘶一声,朝着光泽县的方向,奋力狂奔而去。 看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王弋身边一个小头目忍不住上前,面露忧色:“三当家,此举是否太过冒险?那林兆鼎乃是福建总兵,麾下士卒数千,若是发大军前来围剿,我等可如何是好?” 王弋手腕一翻,将染血的九环刀重新扛回肩上,铁环碰撞的脆响混着血腥味在风里散开,脸上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老子又不会在原地等他来剿!既然来了,岂能让他安生?” 他环视一眼身后四人,沉声道:“入林!” 说罢,王弋调转马头,带着四个手下朝左侧密林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树影之中,只留下官道上的狼藉与血腥,在湿冷风里弥漫开来。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十三章 前路遇阻,林径藏踪 两刻钟后,赵宁已神志模糊,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趴在马背上,那匹战马也早已没了先前的劲势,只拖着疲惫的蹄子缓步向前。血渍顺着他的断臂染红了马鞍,在湿漉漉的官道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红痕迹。 行至半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前方传来。第三批从光泽县出发的三十五人队伍,恰在距赵宁百米处望见了这狼狈的身影。领头的百总钱寒眉头一紧,当即举起右手:“停!” 三十余骑齐刷刷勒住缰绳,马蹄踏溅泥水的声响骤然停歇。钱寒翻身下马,带着三名亲兵缓步靠近,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赵宁恍惚间瞥见前方的人影,眼中猛地迸出一丝光亮,挣扎着想直起身子,却因失血过多浑身虚软,“噗通”一声从马背上栽落,重重摔在泥泞里。 “赵什长!”钱寒快步上前,俯身将他半扶起来,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断臂处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渗,“此乃何状?你麾下弟兄何在?” 赵宁嘴唇哆嗦着,气若游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没了……全没了……” “何人所为?对方有多少人马?”钱寒心头一沉,追问的声音带着急切。 “大……大刀……王老三……五人……”赵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几个字,头一歪便晕死过去。 “王老三?”钱寒瞳孔骤缩——那可是当年飞龙旗海盗中最凶悍的头目,今日竟会现身于此?他迅速回过神,转头对身旁两名士兵喝道:“快!先为赵什长包扎止血,上好金疮药!你二人即刻带他折返光泽县,向秦把总禀报战况,请求援兵!切记,沿途不可耽搁!” “是!”两名士兵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赵宁抬到官道旁的树荫下,解下腰间的伤药和布条,飞快地为他处理伤口。 钱寒则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身后三十余名士兵,这些人身披甲胄,手按刀柄,虽见此情景面色凝重,却无一人露怯。他握紧缰绳,沉声道:“全体都有,加快速度,继续前进!” “驾!” 一声令下,余下三十三骑再度扬鞭,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踏碎了林间的沉寂,朝着宋洁茹姐弟前行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钱寒一行已至距赵宁等人遇伏处二百米之地。那处此刻只剩遗留的九具官兵尸体,还有几匹在路旁悠闲啃草的战马。钱寒当即扬起右手示停,勒住缰绳在原地四下张望,眉头拧得更紧。他稍作思忖,转头沉声道:“左翼小队,速将阵亡弟兄遗体抬入林中,掘坑安葬,不得有误!” 随即又点了十名精锐,语气冷硬,指令清晰不含糊:“你等十人,五人一组分走左右林道!沿林内小道向前探行五百米,至地界后便撤出林子,在官道旁候命。沿途仔细搜检,遇有埋伏即刻放信号弹示警,若无异常便放响箭回禀!” 最后扫向剩下的士兵,喝道:“其余人等,原地卸甲休整,检查兵刃马匹!” 众将士齐声应“是”,动作干脆利落,各自转身执行指令去了。 而在另一侧的密林深处,树叶轻晃间露出几道藏得极深的身影。看到钱寒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王弋旁边的一个小头目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急道:“三当家,怎么办?这队官兵好生狡诈,竟派人入林搜索,如此一来,岂非要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王弋抬手拍了拍自己锃亮的光头,又摩挲了几下,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慌什么。待入林搜索的官兵行进一段路程,先悄无声息地将他们解决,再让弟兄们从林中往那队官兵的方向靠近,骤然杀出!能杀几个算几个。” 小头目连忙点头,躬身应道:“是!属下这便去吩咐下去!”说罢,便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隐入更深的林莽之中。 此时宋洁茹一行的先行五骑,已至距旌孝乡一千米处。时已巳时正刻,领头搭载着宋洁茹的伍长突然勒停马缰——他望见有一队人马自旌孝乡方向而来。虽距离尚远,看不清人马样貌,伍长指着远处那辆马车,沉声喝道:“全体戒备,恐有敌袭!” 那辆马车,正是此前出城盘查时刘家三少所乘之物。 伍长转头看向身后的宋洁茹,语速极快:“宋姑娘,前方有状况,你且携宋小公子藏入右边林中,待确认安全,我自会亲入林中召唤。” 宋洁茹秀眉紧蹙,目光掠过眼前仅有五人的官兵队伍,又望向远处渐渐逼近的人马,忧心忡忡道:“只是看这架势,对方人马应有二十之众,我姐弟二人独自逃离,你等岂非要陷身险境?” 伍长不再多言,俯身将宋洁茹从马背上抱下,稳稳置于地面,语气斩钉截铁:“宋姑娘且放宽心,我等乃是光泽县守军,屠杀官兵视同谋反,谅那刘家三少再无法无天,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截杀我等。况且我等有军令在身,断不可退!” 说罢,他解下腰间的干粮袋一并塞给宋洁茹,身旁那个搭载小虎的士兵也立刻照做,将随身干粮递到小虎手中。 宋洁茹微微点头。她深知,官兵本就人少势弱,自己与小虎手无缚鸡之力,留在此地只会徒增累赘。于是并未过多推辞,牵着小虎的手,快步逃进右边茂密的树林中。 五名官兵随即调转马头,退至官道右侧,死死堵在树林入口,目光警惕地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人马,分辨着对方是冲自己一行而来,还是恰巧路过。 宋洁茹带着小虎入林之后,快步奔出三百米左右距离,前方陡然现出一处分叉口,左、右、前各有一条蜿蜒林道。她不及细想,下意识朝左边那条与旌孝乡同方向的林道走去。 刚行出二百米左右,脚步却猛地一顿。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地面——只见林道中央,赫然留着自己与小虎一路跑来踩出的清晰鞋印,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格外扎眼。 宋洁茹心头一紧,慌忙捂住小虎的嘴,将他连拖带拽拉到路边阴影里,背脊紧紧贴着冰凉的树干,急道:“虎儿,我们回去,但别走中间!” 她指了指路边树下堆积的断枝落叶与乱石:“踩着这些走,一步都别踩实了泥土,别留下新的脚印,知道吗?” 小虎被她这副紧张模样唬得一愣,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问:“为什么啊姐姐?” 宋洁茹摸了摸小虎的头,声音柔了几分,眼底却藏着一丝惊惧:“小虎乖,别问。有坏人要来,我们跟他们玩躲猫猫,不能出声,好不好?”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住宋洁茹的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两人便弓着身子,猫着腰贴着路边,踩着厚厚的断枝落叶与凹凸的石头,快步地原路返回,朝着那个分叉路口退去。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十四章 荒林道巧计迷凶 宋洁茹携小虎退回三岔路口,立于原地打量四周,心念电转:如今官兵仅有五人,若刘景文真敢痛下杀手,再入林追袭,他们断难支撑许久。自己与小虎年幼力弱,别说应付那些骑马悍徒,便是寻常人也跑不过。若就地躲藏,对方一旦搜来,便成瓮中之鳖,连反抗余地都无。为今之计,唯有搅乱局势,令其分身乏术。 想到此处,宋洁茹先将小虎带至一条林道旁的深草中,低声道:“虎儿快进去蹲着,莫出声,莫乱动,等姐姐回来。” 小虎攥着她的衣角,眼中泛起怯意:“姐姐要去哪?虎儿怕……” “虎儿听话,别怕,姐姐去去就回。”宋洁茹柔声道,见小虎点头,便从旁薅了些杂草,轻轻盖在他头上,将身形掩得严实,这才转身回到三岔口。 她立在岔道中央,望着三条蜿蜒林路,手托下巴沉思:右边林道通往旌孝乡,原是他们此行方向,方才不慎留下脚印,追兵若入林,大概率会循此路追赶。但另有一可能——对方有二十余人,或许会分兵一部追左路,余众原地搜查,如此仍难逃一死。 右侧林道通向光泽县,按常理,逃生者最可能奔此方向或原目的地而去。而正前方那条,则是深入密林的死路。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宋洁茹的脑海:她要的不是瞒天过海,而是将对方的注意力锁死在“选哪条路追”的抉择里。 思忖已定,宋洁茹不再犹豫,拔腿便往正前方林道奔去。跑几步便回头望一眼,刻意在湿软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清晰得有些扎眼的脚印,生怕不够显眼。这组脚印根本不是为了骗“蠢货”,恰恰是给那些精明的追兵准备的——对方一眼便能看出脚印太过刻意,可两组脚印的出现,会逼着他们反复推敲哪条才是真的逃亡路,彻底掐断他们“原地搜查”的念头。毕竟人的注意力有限,当思维陷在三路择一的判断中,便再难分心他顾。 这般奔出近五百米,她才停下脚步,喘着气绕至林道边缘,踩着断枝落叶悄然往回走。 回到三岔口,宋洁茹再将三条路打量一番,暗自点头:如此便妥了。入林三条路,唯有通往光泽县的那条,未留半分足迹。按常情,追兵会往有脚印的两路追赶;可若对方生性多疑,那唯一无迹的路,反倒可能勾起疑心,令其不得不兵分三路。 届时,兵力一散,她与小虎便多了几分生机。 做完这些,宋洁茹便回到小虎藏身的草丛处,自己也钻了进去,将身子蜷成一团,紧紧挨着小虎,同时竖起耳朵,留意着官道上的动静。 而在宋洁茹布置之际,官道上那队以刘景文为首的人马,已然踏着泥泞而至,正停在官兵下马之处。 果不其然,他们并非路过。马车轱辘碾过碎石与湿泥,发出刺耳声响,在官兵面前稳稳停下,随行护院家丁亦同时勒住缰绳,手中刀棍在穿透雨丝的日光下泛着冷光,隐隐将五名官兵围在中央。这队人马排场不小,护院家丁皆是精壮模样,马匹也膘肥体壮,显然是养精蓄锐多时的架势。 五位官兵见此情形,脸色齐齐一变,当即警惕起来,齐刷刷拔出配刀,刀尖斜指地面,形成一道戒备防线。 赶车的下人仍坐在辕床的木凳上,只伸手撩开车侧的布帘,车中先探出一根油光水滑的乌木拐杖,杖头雕着貔貅纹饰,乌沉沉的木质泛着温润光泽,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物件。随后,刘景文那略显佝偻的身子便从车棚里钻了出来,他扶着车厢的木框,稳稳立在车夫身侧的辕台上,面色滋润,眉宇间不见半分旅途劳顿,唯有久候猎物的阴鸷,三角眼扫过面前官兵,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伍长看清来人面容,顿时双目圆睁,怒声喝道:“果真是你,刘家恶少!你意欲何为?” 刘景文嗤笑一声,声音尖细而嚣张,带着几分养精蓄锐后的慵懒:“交出宋家姐弟,便给你们一个痛快。” “你敢……”伍长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手中刀柄攥得发白,“我等乃是光泽县守军,奉命护送百姓!你敢杀我等,形同造反!” 刘景文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拄着貔貅拐杖笑得前仰后合,肩膀抖个不停,三角眼里的阴鸷都散了几分,只剩毫不掩饰的轻蔑:“哈哈哈……造反?”他伸手指了指四周连绵青山,又指了指自己,语气狂傲至极,“此处乃福建地界,山高皇帝远!在此地,我刘家便是王法!” 他依旧立在辕台上,姿态闲适地将拐杖往身侧一靠,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官兵的脸:“尔等既见了本公子的面,怎会让尔等存活?全杀了,又有何人知晓是我刘家所为?”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拐杖顶端的貔貅雕饰,语气愈发狠戾:“尔等不说,便将尔等剁碎了喂狗,再入林搜查,本公子依然可抓住那两个小鬼!” 说罢,刘景文猛地扬起手臂,厉声下令:“给我上,全杀了,一个不留!” 然话音落定,周围护院家丁却无一人上前,只是握着兵器,在原地跃跃欲试,四目相对间,满是犹豫与忌惮。 刘景文脸色瞬间沉下,他指着众人,厉声咆哮:“你们干什么?聋了吗?给我上!” 人群里,那个骑马跟在车棚旁的下人壮着胆子,勒马向前半步,声音发颤地开口:“可是公子,他们……他们乃是官兵啊!杀官兵,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刘景文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双目赤红如血:“宰了他们,有何人知晓?连你都敢轻慢本公子,是吧?” 说罢,他单手拄着拐杖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猛地探身,一把抽出身旁赶车下人腰间的配刀。那骑马的下人还在怔忪间,刘景文便扬刀狠狠劈下——寒光闪过,刀刃直直砍中他的脑门。 血花四溅,那名下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一头栽下马背,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子很快没了气息。 刘景文握着带血的刀,缓缓转过身,刀尖滴落的血珠砸在泥泞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他依旧立在舆前的踏台上,气息平稳如初,目光扫过剩下的护院家丁,声音冰冷刺骨:“还有何人敢违本公子命令?本公子诛他全家!” 这一手杀鸡儆猴,瞬间震住了所有人。护院家丁们脸上的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恐惧。他们再也不敢畏缩,齐齐嘶吼一声,策马扬鞭,挥舞着刀棍,朝着那五名官兵凶神恶煞般冲去。 官兵们虽奋力举刀抵抗,可终究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就在这时,一声清厉的喝声,陡然从左边的树林里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正在厮杀的众人纷纷停手,连满脸狰狞的刘景文,也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十五章 巧言离间,临阵叛变 众人循声望去,周世通策马自左侧林中缓步而出,衣袂随马蹄轻晃,徐行而至。 刘家护院与打手见状,纷纷敛了凶戾气焰,下意识让开一条通路。 待周世通的马近了马车,刘景文脸上的狰狞霎时褪了大半,带着几分惊疑开口:“表兄?您不是回府衙了么?怎会在此?” 周世通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眉头紧蹙,语气满是不耐与斥责:“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简直无法无天,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除了挥刀逞凶,还会作甚?” 刘景文被训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仍梗着脖子争辩:“表兄,这五人已知是我刘家所为,绝不可留!一旦走漏风声,便是抄家灭族之罪!” “闭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少要在此胡言乱语,此事本府自会处置。”周世通冷冷打断,眼神锐利如刀,“你且回马车去,少在此添乱。” “表兄……”刘景文急切往前凑了半步,“此事绝不可心慈手软,定要斩草除根……” 话未说完,周世通便沉下脸,语气重了几分,一字一句道:“回去。” 刘景文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反驳,只得悻悻拄着拐杖,掀帘钻了进去,车厢内随即没了动静。 待刘景文入了车,周世通看向那五名士兵,又扫过剑拔弩张的刘家打手,对后者沉声道:“退下。” 众人纷纷退后数步,周世通这才打量着士兵,对为首者道:“若本府没记错,你是光泽县守军一营的肖伍长,可认得本府?” 肖伍长愣了愣,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刀柄,随即松开,拱手躬身道:“卑职见过知府大人……不知大人如何认得卑职?” 周世通抚了抚胡须,含笑说道:“府衙分发光泽县守备军粮饷时,多是一营将士押送,本府岂会不识?” 肖伍长见他言语亲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将配刀入鞘,双手抱拳的姿势也恭敬了几分:“承蒙知府大人挂怀,只是卑职今日有军务在身,不知大人可否行个方便,放我等离去?” 周世通思索片刻,朗笑一声,指向马车道:“这有何不可?本府正是听闻这蠢货行此愚事,特来解围。”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只是截杀官兵乃是诛九族之罪,此事权当一场误会,本府放尔等离去,此事便就此揭过,肖伍长意下如何?” 肖伍长连忙应道:“好说!刘公子虽有妨碍公务之举,所幸未造成损伤,今日卑职权当未曾见过大人与刘三公子。” 周世通又看向刘家打手,沉声喝道:“皆放下兵刃。” 众人微顿,随即纷纷将刀入鞘,让出一条通路。 周世通抬手示意:“肖伍长,请吧。” 肖伍长扫了扫周遭,眼神飞快地在刘家打手与周世通之间转了一圈,再看向周世通时,躬身道:“卑职谢过大人。”转而对身后士兵低喝:“走。”一行人缓缓朝通路方向行去。 “且慢。”周世通的声音忽又响起。 肖伍长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回身抱拳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周世通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肖伍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尔等身负的军务,莫不是忘了?那宋家姐弟,不带走么?” 肖伍长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面向周世通拱手道:“知府大人有所不知,卑职军务另有他事,并非护送什么宋家姐弟。出光泽县之时只是顺路捎带,如今已然分道扬镳。” 周世通策马缓步走向肖伍长,目光沉沉锁着他:“肖伍长,那宋家姐弟若赴京城,在此路段绝非分道之处。况且你身为光泽县守军,此路乃通京要道,如今县境无战事,有何军务须守军远赴?便是有军报呈京,也当由八百里加急驿站传递才是。” 周世通续道:“依我大明律,地方守军未有紧急军令不得擅离职守,而今你部所谓军务不过是林兆鼎随口一说,并无文书所证。若是日后林兆鼎失口否认,尔等如何自证?且据本府所查,近日飞龙旗余孽常在分水关外有所活动,而你们的总兵大人早已收到情报。此次与你部派发的军务,不过是将尔等及那宋家姐弟作为诱饵,引飞龙旗余孽出手,而后便有林总兵亲兵断后剿杀建功。” “届时若是成功,功劳自是其亲兵所得;若是失败,便是尔等擅离职守之责。” 肖伍长心头一跳,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身后的四名士兵也齐齐变了脸色,站在末尾的两人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满是惊疑与慌乱,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肖伍长强作镇定,躬身道:“知府大人见谅,军务乃机密,恕卑职无可奉告。至于宋家姐弟,卑职确不知情,只是奉命顺程捎带一段,望大人海涵。” 周世通脸色微沉,语气稍变,目光扫过肖伍长身后神色紧绷的四名士兵,缓声道:“光泽县守军将士月支粮银九钱,肖伍长月饷一两五分。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兴许明日便马革裹尸,这点饷银可够一家老小嚼用?肖伍长可曾想过,若有朝一日殉职,这一家老小何以为生?” 周世通掏出三张百两银票,指尖夹着轻轻晃了晃,银票上的纹路在林间微光下格外晃眼:“这是纹银三百两,本府身为朝廷命官,对将士们处境之难感同身受,这点银子权当本府为朝廷安抚将士一份心意,不知肖伍长以为如何?” 肖伍长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黏在那几张银票上,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喉结滚动得更厉害了。他咬了咬牙,垂下眼帘避开那晃眼的银票:“知府大人见谅,若是将士们安家费,知府大人当交由总兵大人分发,卑职实不敢收受。况且若是阵亡,家眷自有朝廷抚恤度日,有劳知府大人挂怀。” 周世通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抚恤?肖伍长军中多年,可曾见过阵亡将士家属拿到朝廷抚恤?” 他续道:“若有将士阵亡,朝廷会拨发抚恤不假。”话锋一转,周世通作痛心疾首状,声音里满是惋惜,“只惜如今朝廷军中苛扣军饷之事常有发生,军中将官私吞军饷、苛扣抚恤金之事屡见不鲜,肖伍长又何尝不知?” 肖伍长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慌乱。身后的两名士兵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如纸,一人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指尖抖得厉害。 说罢,周世通看向五人,眼神似有深意。肖伍长嘴唇翕动,眉头紧锁,陷入久久犹豫。 半晌,他抬眼看向周世通,牙关紧咬,沉声道:“知府大人见谅……” 话未说完,死寂的林间突然响起兵刃出鞘的锐响。 队伍末尾的两名士兵骤然交换一记狠厉眼神,按在腰间佩刀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绷得发白,眼底翻涌的挣扎瞬间被决绝取代。寒光劈开空气的刹那,另外两名同伴甚至没来得及回头,便被刀刃抹过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两人捂着喉咙,喉头嗬嗬作响,直挺挺坠落马下。 肖伍长浑身一震,猛地睁眼转头,惊怒交加:“你们——” 话音未落,余下两名士兵中一人目露挣扎,提刀直刺他胸膛!肖伍长反应不及,只听“铛”的一声,厚重的刀刃狠狠撞在铠甲护心镜上。他惊魂未定,正要拔刀反击,另一人已然横刀劈向他脖颈,动作间却带着明显的迟疑! 肖伍长只得猛地前倾身子,险险躲过致命一击,后脖颈却被刀刃擦过,划出一道滚烫的血痕。 未等他稳住身形,先前刺向胸膛的士兵手腕一转,将配刀下移数寸,狠狠刺向他背部软甲处! 冰冷的刀刃破甲而入,带着刺骨寒意贯体而过。 肖伍长浑身剧颤,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头,看向身后那名士兵,指尖颤抖着指向他,口中嗬嗬作响,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名刺中他背部的士兵眼眶泛红,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握刀的手不住发颤,刀刃上的血珠顺着纹路往下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对不住肖伍长……我家中老娘病重,躺在床上等着银两抓药,妻儿还在乡下无依无靠……我实在不想当替死鬼啊。” 说罢,他猛地偏过头,不敢去看肖伍长涣散的眼神,抽出佩刀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顺势踹出的一脚也带着几分迟疑,落地时力道都卸了大半。 肖伍长惨叫一声,重重摔落马下,溅起一地泥水。 周世通勒马立于一旁,低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肖伍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肖伍长,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又何苦执迷不悟?林兆鼎乃福建总兵,驻守光泽县不过暂时,本府才是这邵武府的父母官。他保得了尔等一时,却保不住尔等一世。糊涂啊……” 他的目光掠过肖伍长逐渐涣散的瞳孔,那丝转瞬即逝的怅惘,很快便被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算计彻底覆没,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十六章 谬论诛心,绝境求生 周世通目送肖伍长尸身仆倒,目光旋即转向那两个反戈的守军,语气掺着几分安抚的温和:“你二人做得甚好。既已弃暗投明,往后可愿为本府效力?” 两名士兵被方才的血光慑得心神未定,缰绳在手攥得发白,闻言忙不迭躬身应道:“小人二人,愿誓死听命知府大人。” 周世通满意颔首,抬手从袖中那叠簇新的银票里拈出一张,银票面额明晃晃印着一百两:“这一百两,你二人各得五十,权当今日投效的彩头。”他眼光扫过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眼神骤然冷冽,“既交了投名状,本府自不会亏待尔等。从下月起,你二人每月去刘府领三两月银,本府会知会刘家主。” 说罢,他话锋一转,句句切中要害:“你二人不必有愧。本府早已查明,林兆鼎勾结宋靖廉贪墨赈灾粮饷,他自己更是私下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按我大明律例,光泽县守军月饷本是九钱,想必尔等这些年,从未领过足额吧?”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愤懑之色,齐齐点头:“回大人的话,我等一营将士,这几年每月领的饷银,不过六钱。” 周世通叹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两人粗糙开裂的手掌,又落在他们肩头磨出毛边的旧甲胄上,眼中倏然漫起一层沉痛,语气满是身为父母官的自责与共情:“这些年,苦了前线将士们了。朝廷发下的足额饷银,竟被盘剥至此……本府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他稍作停顿,待那股痛心疾首浸透士兵心扉,才冷笑一声,压低声音抛出关键,字字皆是诛心的谋算:“那你二人可知宋家姐弟藏在何处?这姐弟二人,是彻查林兆鼎贪腐的唯一铁证。林兆鼎嘴上说着护他们周全,实则是想借飞龙旗余孽之手杀他们灭口。等姐弟二人一死,他再领兵清剿余孽,好来个一箭双雕:既除了粮饷案的活口,又能拿剿匪之功向朝廷邀赏,届时死无对证,谁还能揪出他贪墨的罪证?”他话锋放缓,带着诱哄意味,“你二人若迷途知返,交出宋家姐弟,待林兆鼎伏法,你二人便是扳倒此獠的首功。” 其中一名士兵眼珠转了转,似是权衡清楚利弊,连忙点头回话:“大人有所不知,方才肖伍长见二公子带人来截杀宋家姐弟,生怕姐弟二人遭了毒手,特意让他们躲进林子,还跟他们说定,等刘府的人退走,便入林唤他们出来。”他拍着胸脯保证,“知府大人放心,小人二人这就去林子里,把宋家姐弟召出来,亲手交给大人。” “好。”周世通摆摆手,语气添了几分赞许,“速去速回。” 两名士兵应声调转马头,往林道深处行去,马蹄踏碎林间落叶,发出“沙沙”轻响。行至林子边缘,二人勒住缰绳,扯开嗓子朝密林里喊:“宋姑娘!宋姑娘在何处?截击你们的歹人已经被击退了,快出来吧!” 喊声裹挟着风声,在幽深的林径里荡开层层回音,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掠过暗沉的天幕,羽翅带起的气流掀动枝头积雨,水珠簌簌滴落,砸在枯叶上溅起细碎的湿痕。 宋洁茹蜷缩在密不透风的草丛深处,后背紧贴湿冷的泥土,耳尖却死死捕捉着林道那头传来的声响。三百米的距离,风声裹挟着呼喊钻入耳膜,她的心猛地一沉——不对,这声音里没有肖伍长。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压下喉头的悸动,只敢将脑袋埋得更低,透过草叶缝隙遥遥望着林道方向,打算等他们靠近些,看清来人模样再做打算。 脚步声渐近,马蹄声也越来越清晰,那两个士兵的呼喊就在耳边回荡,宋洁茹的后背倏然沁出一层冷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肖伍长明明与她约定好,若歹人退去,定会亲自入林相唤,绝不会假手他人。她的目光掠过士兵腰间悬挂的兵器,月光下,刀刃上凝着的暗红血迹刺得双目发疼——刘家那二十多个杀手,不是自行退走的。肖伍长加上另外三名同袍,一行五人,怎敌得过二十多个悍匪?更让她心头冰凉的是,眼前这两个士兵衣甲齐整,步履稳健,竟连一丝一毫的伤口都没有。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宋洁茹浑身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手,死死捂住身侧小虎的嘴。她太紧张了,指尖都在发颤,手肘不慎撞到身后一截枯断的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马蹄声戛然而止。 宋洁茹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她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齐刷刷扫过来,落在自己藏身的草丛方向,却因草木太过茂密,辨不清具体位置。“是宋姑娘吗?”其中一个士兵扬声问道,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出来吧,已经安全了,刘家之人已然退走,我们也该出发了。” 马蹄声缓缓靠近,草叶被风拂动的声响就在咫尺之间。宋洁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她和小虎手无寸铁,若是被发现,只能任人宰割。 就在这时,左边五十米开外的草丛里,突然窜出几只受惊的野兔,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是兔子。”另一个士兵松了口气的声音传来,“我们继续找吧。” 两人拨转马头,又往林子深处行了数十步,马蹄声始终没彻底远去。宋洁茹趴在草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透过交错的枝叶,仍能瞥见那两抹晃动的甲胄反光。 过了片刻,那两名士兵便行至不远处的林径三叉口。 当先勒马的那名士兵俯身扫了眼地面,指着散落的浅痕道:“你看,他们跑了,压根没在此处逗留。” 另一名士兵跟着下马查看,随即直起身冷笑:“终究是个胆小的孩童,定是太过惧怕,慌不择路逃了。” “要不要顺着脚印追下去?”当先那名士兵捻着下巴上的短须,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另一名士兵却连连摇头,伸手指向三叉口另外那条岔路:“你瞧,这边也有脚印,你我二人皆不知他们往何处而逃。与其在这瞎耽误功夫,不如回去禀告知府大人,让大人定夺。” 当先那名士兵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说罢,两人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来时的方向返回。马蹄声由近及远,甲胄的反光也渐渐隐没在树影里。 宋洁茹趴在草丛中,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却又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她的猜想终究是被证实了。如今肖伍长已死,再无半分外援,往后的路,只能靠她带着小虎,步步谨慎地走下去了。她攥紧了拳头,暗暗告诫自己,务必沉住气,绝不能轻举妄动。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十七章 苦肉迷局,林中智斗 两名士兵出了树林,趋至周世通近前,其中一人躬身禀道:“知府大人,那宋家姐弟已然遁走,并未在原地藏匿。卑职二人不知其去向,为免盲目搜寻耽搁时机,特先回禀大人,听候定夺。” 周世通眉峰微挑,睨向二人:“你二人何以断定他姐弟已然逃遁,而非就地隐匿?” 士兵拱手一礼,转身指向身后林道:“启禀大人,入林约莫三百米处有一岔道口,地上留有他们仓皇奔逃的脚印。” 周世通抚了抚颔下乌须,沉吟道:“哦?脚印?” 士兵连忙点头:“正是。卑职二人特意查验,那脚印一深一浅,想来是宋小姑娘携幼弟仓皇奔逃,脚下不稳所致。” 周世通“嗯”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既如此,余下之事,便由本府亲自去瞧瞧。”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迟疑着开口:“那知府大人,卑职二人……?” 周世通扫过二人,抬手指向左侧茂密树林:“今日动静太大,林兆鼎转瞬便会发兵追来。你二人从此道返回光泽县方向,若途遇林兆鼎部众,只需为本府拖延片刻即可。” 两人再对视一眼,先前回话的士兵再度拱手,语气恭敬却带几分探询:“不知卑职二人该如何行事?但凭大人差遣。” 周世通颔首,扬声唤道:“景文。” 片刻后,马车车帘自内掀开,刘景文拄着拐杖,一脸郁色立在辕台,语气不善:“表兄何事?” 周世通瞥他一眼,沉声道:“瞧你这态度,似是对本府不满?” 刘景文扯了扯嘴角,敷衍道:“表兄多虑了,景文未有此意。” “本府不管你是否不满,”周世通声音陡然转冷,“你可知你这般口无遮拦、无法无天,将你刘家满门置于何等险境?”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两名士兵,目光锐利如刀:“你二人报上名来。” 左侧身材高壮的士兵率先在马上欠身拱手,朗声道:“回大人,卑职姓方,名同。” 紧随其后,另一名面容黝黑、身形稍显瘦削的士兵亦拱手回话,声音沉稳:“回大人,卑职姓廖,名奎。” 周世通听罢,微微颔首,扬声对刘景文道:“往后这两位将士,每月在你刘家领取三两纹银,权当是对你蠢行的惩戒。你回府后,先告知你父,便说是本府之意,改日本府自会登门,与你父分说。” 刘景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数下,终究没敢多言,闷声道:“景文知晓了。” 方同与廖奎对视一眼,连忙在马上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谢过知府大人,谢过三公子!” 周世通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话锋陡转,目光重落二人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言归正传。如今宋家姐弟去向不明,你一行五人只剩你二人存活,若林兆鼎问起,该如何回禀?” 方同与廖奎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方同硬着头皮拱手,躬身垂首道:“但凭知府大人吩咐。” 周世通眼底寒光一闪,缓缓开口:“你二人便说遭飞龙旗余孽截杀,为首者乃一手持九环刀的光头大汉。肖伍长先将宋家姐弟放下,令其躲入左侧林中,如今去向不明即可。” 两位士兵闻言,连忙拱手应道:“卑职谨记,这便返回复命。” 说罢,二人攥紧缰绳,正欲策马入林。 “且慢。”周世通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凉意。 两名士兵猛地勒住马缰,调转马头躬身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周世通缓步走近,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五人遭遇飞龙旗余孽,三人阵亡,你二人却毫发无伤?这般回去,莫非当林兆鼎是痴儿不成?” 方同和廖奎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几分窘迫与迟疑,支支吾吾道:“这……” “拔出你们的配刀。”周世通抬眼,语气不容置疑,“避开要害对砍两刀,下手重些,方可掩人耳目。记住,受伤位置不可一致。” 二人闻言,脸色皆是一白,却不敢违逆,只得翻身下马,颤巍巍拔出腰间佩刀。刀刃出鞘的瞬间,寒光凛冽,映得两人脸色愈发难看。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犹豫,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迟迟不敢落刀。 “磨蹭什么?”周世通冷声催促,“再不动手,待林兆鼎的人杀来,你二人可就不是挨两刀这么简单了。”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激灵。方同咬了咬牙,率先扬刀,朝着廖奎的左腿狠狠刺去。廖奎闷哼一声,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也咬牙忍痛,挥刀砍向方同的左肩。刀刃划破皮肉的声响刺耳,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两人不敢停歇,方同忍着肩头剧痛,反手又在廖奎的右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廖奎则咬着牙,对着方同的左臂再砍一刀,鲜血汩汩往外冒,染红了两人的衣衫。 “够了。”周世通见状,满意点头,淡淡吩咐,“取你们随身的金疮药来,自行上药。再从各自的衣角割块布,简单包扎一下,莫要露出破绽。” 方同与廖奎忍着痛,各自从怀中摸出油纸包着的金疮药,颤抖着手拆开,将药粉尽数撒在伤口上。药粉触碰到皮肉,疼得两人额上冷汗簌簌直掉,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呻吟。随后二人摸出腰间短匕,从自己的战袍衣角割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草草将伤口缠好。 一切妥当后,周世通才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先前的冷硬:“去吧。记住,话要圆,人要稳,莫要露出半点破绽。” 看着两名士兵策马隐入密林的背影,刘景文拄着拐杖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低声道:“表兄,如此放他二人离去,若他们在林兆鼎面前说出实情,可是大祸。” 周世通转头看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冷意:“他们不敢。如今他二人已然杀了其他三人,若敢透露半句实情,便是必死之罪;且已收下刘家的银子,便是受贿之举,在军中已是变节叛变之人,哪还有胆量反口?” 刘景文闻言,面色稍缓,却仍有些悻悻:“但愿如此。” 周世通没再理会他的嘀咕,扫了眼包括刘景文在内的众人,沉声道:“尔等先在原地待命,待本府入林查看情况,再做安排。” 众人齐声应是,声浪在林间荡开些许回音。 周世通随即看向身侧离得最近的两个下人,抬了抬下巴:“你二人随本府入林。” 两人躬身领命,紧随周世通身后,三骑踏着林间腐叶,朝着那岔道口缓辔而去。 行至岔路,周世通率先翻身下马。他没急着看那两处有脚印的路,反倒先踱步走向右侧那条毫无痕迹的小径。才走了七八步,便停了下来——路面的野草长势齐整,泥土上连半点踩踏的凹陷都没有,显然从未有人踏足。他指尖捻了捻落在肩头的枯叶,转身走向左侧那条通往京城方向的林道。 这条路的泥土果然松软,深浅不一的脚印交错着往前延伸。周世通蹲下身,指尖拂过一个稍浅的小脚印边缘,又比对了旁边那个略深的,眉头微挑——这分明是一双孩童的脚印,步子踉跄,确是仓皇奔逃时留下的模样。他循着脚印往里走了二十余米,直到脚印被厚厚的落叶彻底掩盖,才折返岔道口。 最后,他走向前方那条深入密林的路。刚走几步,周世通的脚步便顿住了。地上果然有脚印,却只有一道,且鞋印深浅均匀,步幅规整,全然没有半分仓皇逃窜的慌乱。他又往前走了十来步,脚印依旧保持着这般齐整的模样,与左侧那凌乱交错的脚印判若云泥。 周世通冷笑一声,停住了脚步。 这鞋印大小虽与那宋家小姑娘的相符,可姐弟二人分明是一同逃亡,怎会只留下一道脚印?这丫头竟会用假脚印欺骗于我! 这分明是刻意伪造出来的。 他踱回岔道口中央,背着手立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颔下短须,缓缓闭上了眼睛。 左侧通往京城的路,是两个孩童的凌乱脚印,看着最像真的;前方密林的路,是一道伪造的单脚印,深浅一致、步幅齐整,欲盖弥彰的意图太过明显;右侧那条路,却干干净净,连半点伪装的痕迹都没有。 周世通思绪飞转: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急智,知道用假脚印混淆视听。可既然造了前方的假脚印,为何不索性在右侧也做些手脚? 答案陡然浮出水面。 他倏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翻身上马,心里已然透亮:那左侧的真脚印、前方的假脚印,根本就是一套连环把戏——目的都是为了掩护真正的去向。两个半大的孩子,脚力有限,怎可能走得到京城?他们故意留下往京城去的脚印,便是想引追兵往那边追。至于前方的假脚印,不过是为了让这出戏更逼真些。 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地,分明是折返光泽县。 只有回了光泽县,才有机会借着林兆鼎的庇护,躲开他的追捕。林兆鼎经此一役,定会严加防范,往后再想抓这姐弟俩,可就难了。 周世通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身后两个屏息待命的下人,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出去之后,你二人带二十人入林,分左右两路,仔细搜剿林中所有可藏身之处。” 两个下人愣了愣,随即连忙躬身应是。 周世通眼底掠过一抹算计的冷光,马鞭轻扬,率先朝着原路策马返回。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十八章 危林遁迹 周世通勒马立于刘景文的马车之侧,目光直射身侧那两个方才随他入林的下人,沉声道:“你二人听着,在此点齐二十人,这二十人皆听你二人调遣,入林搜捕宋家姐弟,生死勿论,不得有误。” 二人齐声应“是”,正欲移步,周世通复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紧迫:“算算时辰,王弋放走的活口该已抵达光泽县,林兆鼎闻讯,必即刻发兵。你等时间无多,一个时辰内,无论是否寻得姐弟二人,都须立刻撤退,往永平镇与三公子汇合,明白了?” “遵命!”那二十人应答愈齐,正欲转身,却被周世通一声“且慢”喝止。 他自怀中取出一青一白两个瓷瓶,先将青色瓷瓶递至马车边的刘景文手中,再转向那二十人,举起白色瓷瓶,声冷如冰:“此中乃三日断魂丸。行动之前,每人须服下一颗。三日内若不能到永平镇向景文领解药,届时七窍流血而亡,休怪本府未曾言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骤变的脸色,又添了几分狠戾:“若能返回永平镇,不仅有解药,每人更可领十两纹银。若是落在林兆鼎手中,便自行了断,本府自会给尔等家人送去百两抚恤。但谁敢起反叛之心,不妨先想想留在府中的亲眷,会是何等下场。” 此言一出,那二十人皆面如死灰,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率先上前取药。 周世通眉头一蹙,复朝身侧二人厉声道:“你二人先行服下,再将药丸一一发放,所有人须当场服下,少一人不可!” 那两人脸色煞白,却不敢违逆,只得不情不愿地应“是”,上前接过白色瓷瓶,各倒出一粒药丸吞下,再转身将瓶中药丸依次分发给众人。众人虽满心惶恐,却慑于周世通威势,只得一一照做。 待二十人尽数服下药丸,周世通方挥了挥手,沉声道:“去吧。” 那二十人不敢耽搁,紧随那两个为首者身后,快步钻入右侧树林。 行至林中岔道口,队伍骤然停步。右侧领头的吴侃朝身旁的王林扬了扬下巴,粗声开口:“我带人往右,你带人往左搜寻。” 话未毕,左侧领头的王林便皱眉反驳,梗着脖子道:“为何你右我左?换一换。” 吴侃白他一眼,语气不耐:“你左我右,便依此行事。”说罢不再理会,扬声道:“走!”带着十人转入左侧林道。 王林望着他背影,低声骂道:“天杀的吴侃!右侧之路通向光泽县,林兆鼎若发兵搜查,走此路者必先遭殃!” 旁边一个下人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凑上前:“那王哥,我等如何是好?” 王林烦躁地瞪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下人喏喏道:“知府大人吩咐,让我等听您号令。” 王林又一记白眼,咬牙吐出一字:“走!” 随即带其余人转入左侧林道。行约四百米,王林回头望了望,见吴侃一行早已不见踪影,当即勒住马匹,低喝:“都下马!”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翻身跃下。其余人见状,纷纷跟着下马。 王林扫视众人,沉声道:“将马匹藏于树后,所有人寻处隐蔽,原地歇息半个时辰,再回永平镇领赏。” 一个下人面露难色,迟疑道:“王哥,这般行事,若被知府大人知晓,我等必死无疑。” 王林冷笑:“你不说我不说,众人皆不言,知府大人怎会知晓?被林兆鼎擒获亦是死路一条,别忘了我等已服毒药,即便不自行了断,三日后也难逃一死!” 那人闻言,顿时面露惧色,讷讷点头。 王林目光一转,落在方才搭话的下人身上,指向前方:“你驱马前行百米,若有官兵现身,即刻回报,我等一同撤离。” 那下人脸色一白,苦着脸道:“为何是我?” 王林抬腿朝他臀上踹去,厉声道:“叫你去便去!”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却不敢反驳,只得不情不愿翻身上马,慢吞吞往前而去。 余下众人见状,不敢多言,连忙七手八脚将马匹牵入林间藏好,各自寻隐蔽处躲了。 待众人离去,周世通转向马车旁的刘景文,声音低沉几分:“此次若未除宋家姐弟,你便在永平镇守株待兔。”说罢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去,又补充道:“若有难处需人手,持此信往黄岗山废弃光华寺寻王弋,本府已嘱他在此藏身半月。” 紧接着,周世通再掏一封书信递过:“若是除了宋家姐弟,你仍往黄岗山,持前信寻王弋,将他带回府上,再将此信交与你父。” 刘景文接过两信,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应声:“景文知晓。”说罢拄着拐杖,慢慢钻回马车。 片刻后,周世通翻身上马,与刘景文的马车及余下六名骑马护院一道,缓缓启程,往永平镇而去。 而此时,躲在林中深处茂密草丛里的宋洁茹,正紧紧攥着衣角,指节绷得泛白。她脸色透着惊魂未定的惨白,杏眼睁得极大,耳朵死死贴向声音来处,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惊动任何人。小虎被她按在怀中,吓得连啜泣都不敢,只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待官道上的马蹄声彻底消散,宋洁茹才缓缓松气,先小心翼翼钻出草丛,猫着腰溜到岔道口,左右张望一番,确认两道林子里都已无人,这才折返回去。 她伸手将小虎拉出,二人不敢耽搁,朝官道方向快步跑去。 到了林口,宋洁茹又警惕探出头,望了望官道,见周世通一行早已远去,方放下心,拉着小虎转身往左侧树林跑。 跑出几步,她猛地顿住,回头望向地面——满地交错的马蹄印杂乱无章,他们方才跑来的脚印,早已被这片狼藉蹄痕掩去,任谁也看不出来。 确认无误,她才牵着小虎的手,头也不回往左侧树林深处奔去。 入林之后,宋洁茹脚步稍缓,眉头紧锁暗自思忖:若此时仍往右侧旌孝乡方向去,凭她与小虎的脚力,欲至邵武县实乃难于登天。况且林伯父既已安排后续两支部队跟进,前路风险更难预料。如此一来,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往左行,借这片密林掩去身形,前去与林伯父的接应部队汇合。 心念及此,她不再犹豫,握紧小虎的手,调转方向,朝着左侧光泽县的方向快步而去。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十九章 铳响惊变,官道追袭 宋洁茹携小虎前行二百步,耳畔忽传三声极轻的铳响。她心头一凛,顿住脚步,不祥之感瞬间攫住心神。屏息挪至官道口大树后,循声望去,极力捕捉蛛丝马迹。 果然,远处对面树林上空,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红烟。那烟细若游丝,想来距此足有十里,若非凝神细看,险些错漏。 “坏了,定是出事了。”宋洁茹低咒,脸色霎时沉凝。 她记得分明,这三声铳响,正是明军传递军情的三眼铳示警之声,而那缕红烟,乃是军中约定的号烟。三声铳响加红色号烟,恰是敌众我寡的危急信号。 念头电转间,宋洁茹再不敢前进一步。当务之急,唯有掉头折返,往旌孝乡方向退去。她不敢耽搁,当即牵起小虎,快步朝着来时方向疾行。 那示警的三眼铳响,正是钱寒派往左侧林中探路的士兵所发。 号烟升起刹那,钱寒面色骤变,无半分犹豫,扬声厉喝:“敌袭!情况有变!全体上马,准备撤离!” 军令如山,将士们闻声而动,纷纷翻身上马。那些正在林中安葬阵亡同袍遗体的士兵,也顾不上悲戚,慌忙奔向战马。 然就在此时,左侧密林之中,骤然射出十几支冷箭!箭矢破空而来,猝不及防下,几名奔逃的士兵应声倒地。 变故突生,钱寒却临危不乱,一马当先朝着光泽县方向策马疾奔:“撤!先回分水关,候林总兵援军!” 身后马蹄声急,喊杀声渐起。王弋带着几十号人从林中呼啸而出,紧追不舍,十余名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雨直朝明军后卫射来。 后卫士兵反应极快,当即单手举起藤盾护住要害,余者举起三眼铳、挽起长弓,一边策马奔逃,一边回身反击。 一场追击战在官道骤然打响,追出千余米远,王弋才勒住缰绳,啐了一口骂道:“别追了!再往前,便至分水关地界!” 他望着明军绝尘背影,恨得咬牙:“他娘的这群兵痞,跑得倒快!害得老子折损好几个弟兄!” 王弋手下一个小头目凑上前来,低声问:“三哥,接下来怎么办?” 王弋摸着锃亮的光头,眼神阴鸷扫过官道尽头,沉声道:“撤,去黄岗山藏身。来时周知府有交代,截击援军后,先往黄岗山藏半月,另有安排。”他顿了顿,嘴角勾出冷笑,“黄岗山乃江西地界,林兆鼎那老儿,不敢随意派大军前往。” 说罢,便带手下人转身隐入左侧密林。 另一边,钱寒一行人策马奔至分水关下,纷纷翻身下马。他顾不上喘息,扬声吩咐:“清点人数!” 片刻后,一名士兵快步上前,抱拳回话:“百总大人,人数清点毕,阵亡六人,十人搜索小队生死不明。” 钱寒眉头紧锁,沉声道:“入左侧林中搜索的士兵,想来凶多吉少。右侧林中的,若返回时未撞见飞龙旗余孽,当无大碍。”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明军服饰的千总迈步走来,目光扫过众人狼狈模样,略带讶异开口:“钱百总,怎会如此狼狈?” 钱寒连忙拱手行礼,神色凝重回道:“卑职见过大人。我等途中遇伏,折损不少将士。” 分水关千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那你等先在此休整。先前你方士兵送来一个重伤断臂的什长,伤势太重不宜颠簸,暂在此疗伤,军医方才已处理好伤口。” “如此,便叨扰大人了。”钱寒再拱手谢道。 “好说。”分水关千总爽朗一笑,“皆是大明将士,何来叨扰?” 二人说话间,一名身披斥候袍服的士兵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跪地禀报:“禀千总大人,城外五里处,有几名骑马士兵与两位受伤士兵,正往关隘而来。” 分水关千总点头,沉声道:“知道了。你带几十将士,骑马出城接应。” “是!属下领命!”斥候应声起身,当即点齐人马,朝关外疾驰而去。 一刻钟后,那几名士兵与受伤的两人,在分水关将士护送下,缓缓抵达关隘内。 钱寒定睛一看,那几名士兵,正是他派往右侧林中搜索的人手,而两个受伤的,不是别人,正是方同与廖奎。 此时方同与廖奎已脸色苍白,在士兵搀扶下下马。钱寒上前一步,沉声问:“你等情况如何?” 方同强撑身子,拱手回话:“禀大人,我五人在距旌孝乡十里处遭截,肖伍长让宋家姐弟藏入左侧林中躲避,如今只剩我二人侥幸活命,宋家姐弟下落不明,应仍在林中躲藏。” 钱寒眼神一凛,追问:“何人所为?” 廖奎忍着伤口剧痛,咬牙道:“我二人不认得来人,但为首者是光头大汉,持九环刀。那匪首自称飞龙旗。” “又是王弋。”钱寒面色沉郁,摆了摆手,“行了,你二人先去休息,让军医处理伤口,恢复体力再做打算。” 方同与廖奎连忙道谢:“是……谢过百总大人,属下告退。” 二人离去后,钱寒看向另外几名士兵,沉声问:“尔等返回时,未撞见飞龙旗余孽?” 其中一名士兵抱拳回道:“禀大人,我等听到信号便撤退,要出林时见一群人追着大人人马,便未出来,在林中穿行,出林后不敢走官道,顺桐木江边绕行至此。” 钱寒点头,赞许:“做得不错,你们也下去休息吧。” 士兵齐声应:“是……属下告退。” 与此同时,先前钱寒遣去护送赵宁的两名士兵,将人留于分水关后,已抵光泽县。二人下马后径直往总兵府而去,此时林兆鼎正召集众将领于客堂议事。士兵在堂外高声禀报:“报告总兵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林兆鼎抬眼扬声道:“今日便议至此,都退下吧。” 众将领起身行礼,陆续退出客堂。林兆鼎望向门外:“进来。”说罢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 两名士兵快步入堂,垂首侍立。林兆鼎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二人:“何事禀报?” 其中一人抱拳躬身,声如洪钟:“禀总兵大人,我二人奉命回营求援。” 林兆鼎微怔,面上掠过一丝怒意:“求援?三波护送将士共五十余人。刘家今日未有异动,先前暗遣之人不足三十,纵是这两三日光景以银钱收买,也不过乌合之众,何需求援?” 士兵连忙回话:“禀总兵大人,据赵什长所言,途中截杀者并非刘家,乃是飞龙旗余孽。赵什长一行已全军覆没,他自身断去一臂,现于分水关疗伤。” “什么?飞龙旗?”林兆鼎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案几上,杯盏震得哐当作响,“当年飞龙旗已遭剿灭,仅余数十漏网之鱼,竟敢在此作祟?” 两名士兵面露愧色:“具体情由属下不甚明了。我二人遇赵什长后,奉命送其至分水关疗伤,随即赶来禀报,未曾与飞龙旗贼人碰面。” 林兆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摆了摆手:“罢了,你二人先下去歇息。去,传游击将军陈应魁及李副将来见。” “遵命……属下告退。”两名士兵应声退下。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二十章 总兵亲至,密林搜剿 片刻之后,游击将军陈应魁与副将李惟城联袂步入客堂,二人齐齐拱手躬身:“末将陈应魁/李惟城,参见总兵大人!” 林兆鼎端坐案前,目光沉凝,先看向陈应魁:“你即刻往营中调集八百骑兵候命,稍后随本镇同赴分水关。传秦枫岚整装,与你同往。” 陈应魁闻言一怔,心头虽掠过几分疑惑,却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朗声应道:“末将领命!”说罢,他朝林兆鼎与李惟城各拱手示意,转身退出客堂,径直往军营而去。 客堂内只剩二人,林兆鼎这才抬手示意李惟城近前,语气沉缓道:“李副将,明日原是部队开拔泉州之日。如今飞龙旗余孽已在分水关外活动,害我将士多名,本镇需带兵剿除,此行或需延后一两日再赴泉州。明日大军仍按原计划开拔,余下部众便由你统筹指挥,务必稳妥行事。待本镇料理完此处事务,自会率这八百骑兵赶上。” 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光泽县防务部署——需严密封锁各隘口,谨防余孽流窜入境;同时妥善安置阵亡将士家眷,按例发放抚恤,不得有半分克扣。 李惟城一一领命,躬身应诺,这才告退离去。 待诸事交代完毕,林兆鼎方起身入内室换装。一刻钟后,他身披亮银铠甲,腰悬佩剑,大步流星来到北门校场。 八百骑兵早已在场上列成整齐方阵,个个盔明甲亮,手牵战马缰绳,肃立待命,气势凛然。游击将军陈应魁、把总秦枫岚二人,正肃立阵前等候。 这时,一名身形挺拔的亲兵快步上前,手中牵着的正是林兆鼎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鬃梳理得顺滑整齐,马鞍镫具擦拭得锃亮,显是精心照料过的。 林兆鼎接过亲兵递来的马鞭,手腕一翻,利落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校场列阵的将士,声如洪钟,只吐出二字:“出发——往分水关!” 军令既下,众将士纷纷翻身上马,马蹄声踏碎校场寂静。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紧随林兆鼎身后,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林兆鼎一行一路疾驰,终在半个时辰后抵达分水关,径直入关。人马到了分水关军营,八百骑兵先在校场休整待命,林兆鼎带着陈应魁与秦枫岚直奔辕门议事厅。厅外十几名士兵见林兆鼎到来,齐齐躬身行礼:“参见总兵大人!”林兆鼎微微颔首,未停脚步,边走边沉声道:“传把总以上军官前来议事。”士兵连忙应道:“属下领命……” 话音落,其中六名士兵便分头离去,前去传令。 一刻钟后,几名身着铠甲的将领一同快步来到议事厅。入厅后,为首一人跨步上前,拱手躬身,声如洪钟:“分水关守备施福携分水关各部,参见总兵大人!” 施福行礼后,身后一众分水关部将亦齐齐躬身,朗声道:“末将参见总兵大人!” 林兆鼎抬手一摆,沉声道:“都免礼,入座吧。” 分水关将领闻言,纷纷谢恩,这才散开各寻席位落座。施福坐定后,率先起身拱手问道:“总兵大人亲莅分水关,召我等前来,可是有军令示下?” 林兆鼎目光扫过厅中诸将,语气森然:“尔等驻守分水关,可知有飞龙旗余孽在关外肆虐?” 施福面色一凛,当即起身躬身请罪:“末将知罪!是末将失职。今日之前,关外并未发现异常,分水关每日皆有斥候巡查,从未有过纰漏。今日有三名受伤士兵前来关中疗伤,询问之下,末将才知其事。方才总兵大人传召前,末将正与各部将领探望伤兵询问详情,是以未能出迎,恳请总兵大人赎罪。” 林兆鼎微微颔首,沉声追问:“可问出端详?” 正交谈间,厅外忽然传来禀报:“属下钱寒求见!” 施福当即住了话头,林兆鼎抬眼扬声道:“进来。” 钱寒应声快步走入议事厅,躬身拱手行礼:“属下钱寒,参见总兵大人!” 林兆鼎看着他,开门见山问道:“你方才遭遇的情形如何?且细细道来。” “属下遵命。”钱寒直起身,将自己带队遭遇飞龙旗余孽突袭、将士阵亡、被迫撤退的经过,一五一十详述了一遍。 林兆鼎听完,眉头微皱,又问:“你可看清,来犯之人确是飞龙旗余孽无疑?” 钱寒斩钉截铁回道:“属下确定!当年剿灭飞龙旗时,亲率匪部突围的大刀王弋,便是今日追击我部的匪首!” “匪众人数几何?” “禀总兵大人,匪众约有七十余人。” 林兆鼎点了点头,沉声道:“你且先侍立一旁候命。” 钱寒躬身应道:“属下领命。”说罢,转身走到秦枫岚身侧站定,垂手侍立。 林兆鼎这才将目光转回施福身上,施福连忙起身回话:“禀总兵大人,具体情形正如钱百总所述。只是后来两名伤兵还带来另一情报:据他二人所言,他们一行护送的宋家姐弟,在飞龙旗余孽出现前,便由阵亡的肖伍长藏入左侧林中,飞龙旗余孽搜索未果,如今应仍在林中。” 林兆鼎猛地站起身,语气果决:“本镇不管左侧还是右侧!” 他目光一凛,高声喝道:“陈应魁听令!” 陈应魁当即跨步出列,拱手朗声道:“末将在!” “你带上钱寒与秦枫岚,率八百骑兵分两路往两侧林道机动搜索!若遇飞龙旗余孽,就地格杀;林中遇任何活人,详加盘查,可疑者尽数带回关中受审;若遇宋家姐弟,务必毫发无损带回!” “末将领命!”陈应魁沉声应下,随即转身,带着秦枫岚与钱寒大步踏出议事厅。 林兆鼎又将目光扫向厅中一众分水关将领,朗声道:“分水关守将听令!” 厅中诸将齐齐起身,拱手应道:“末将在!” “速从关中调五百士卒配合,入林搜索!你等所领部众,与陈应魁所率骑兵分工协作,既要清剿飞龙旗余孽、探查林中活口下落,也要仔细搜寻我方阵亡将士尸首,尽数运回关中妥善安置!今日务必将关外树林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个究竟来!途中人员调配,尔等自行安排便可!” “末将领命!”分水关众将齐声应道。 林兆鼎摆了摆手:“都下去安排吧。” “末将告退!”一众分水关将领躬身行礼,随即纷纷退出议事厅。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二十一章 兵分三路,林中围猎 退出议事厅,陈应魁的八百骑兵率先整队出城,马蹄铿锵踏过关外湿土,溅起细碎泥点,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紧随其后的是分水关调拨的五百步卒,刀枪在手,步履沉整,甲叶碰撞的脆响在旷野中格外清晰。 分水关这支步卒由吴千总带队,身后跟着几名挎刀肃立的百总,皆是一身戎装,神色凝重。吴千总催马快步追上陈应魁,在他身侧勒住缰绳,拱手沉声问:“不知陈将军如何调度兵力?” 陈应魁抬手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左右两片连绵密林。只见枝叶遮天蔽日,晨雾在林间缭绕不散,瞧不出半点端倪。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吴千总:“吴千总,这两片树林,方圆几何你可知晓?” 吴千总当即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卷叠得整齐的羊皮地图,双手递上:“陈将军且看。” 陈应魁接过,在马鞍上缓缓展开,指尖循着图上墨线细细查看。吴千总凑近一步,伸手指着两处林地轮廓解说:“陈将军请看,这两处树林纵向长度相近,约莫一千米。单看地图,右边这片横向足有两公里,看似比左边大,实则不然——右林入林不过八十米,便被桐木江拦腰截断,江中有土龙出没,凶险得很。” 他顿了顿,指尖转向左侧林地标注,语气愈发笃定:“这般算来,若飞龙旗余孽带了马匹,在右侧能活动的范围,只有右林桐木江以西那八十米宽的狭长地带;左边这片林子横向足有四百米,林深树密,才是真正藏人的去处。” 吴千总抬手往左林尽头指了指,又补充:“横穿左林而出,便是车盘驿要隘,有守军日夜驻守,插翅难飞,因此飞龙旗绝不敢从那处逃脱。更要紧的是,左林尽处有片十米宽的沼泽地,那是条死路。我方入林搜索也得格外当心,莫要误入沼泽,更别靠近桐木江土龙出没之地。” 待吴千总说完地形,陈应魁眸光一凛:“既如此,吴千总便率麾下三百五十人往左,一百五十人往右搜索。你从林前开始,逐行推进,本将率兵分三路直奔林尽处,往回搜寻,压缩包围网。” 吴千总拱手领命:“好,便依陈将军之言。”说罢调转马头,喝令步卒分头整队,各自携兵刃入林去了。 吴千总走后,陈应魁转头看向身侧两名骑将,声如金石:“钱寒,你带二百骑兵入右林,沿林道直插纵深,不必停留细查,只需留意人迹;秦把总,你带二百骑兵入左林,亦是如此。本将带四百骑兵沿官道行进,两边若有状况,便以三眼铳示警,本将自会入林支援。若无状况,便速至林尽处汇合,再重新分配兵力往回详搜。” 秦枫岚与钱寒齐声抱拳,声震旷野:“末将领命!” 言罢,三人各自拨转马头,麾下骑兵轰然应和。马蹄踏过湿软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三股人马朝着不同方向疾驰,甲胄寒光破开林间薄雾,直往密林而去。 与此同时,左林深处,刘家搜索小分队的王林等人正倚着树干打盹。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漏下,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距此两百米外,那名被王林派去探路的下人正坐在老槐树下,一边揉着发酸的腿,一边低声抱怨差事辛苦。 自陈应魁部署完兵力、三军分头行动,堪堪过了一刻钟。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过林间薄雾,清晰钻入耳朵。那下人浑身一僵,揉腿的动作骤然停住,心脏砰砰狂跳——这马蹄声沉密集约,绝非三五骑的动静,偏又是从林间通往光泽县的方向传来,他不用想也知道,除了搜剿的官兵再无第二种可能。 下人猛地惊醒,瞌睡虫跑了个干净,慌忙扒着树干站起,翻身上马便往王林方向疾驰。 秦枫岚率骑兵行至林边,眼角余光瞥见林影里一闪而过的身影,当即控缰催马,高声喝断:“站住!速停马受查!” 那名下人哪里敢应,只夹紧马腹催坐骑快跑,林间枯枝败叶被马蹄踏得簌簌作响。 “开火!”秦枫岚眉峰一拧,沉声下令。 身旁一名骑兵端起三眼铳,在全速疾驰中朝着奔逃背影连开数枪。铅弹破空而去,却在三百米外失了准头,尽数打在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这般距离,莫说三眼铳,便是强弓硬弩也难及,这几枪本就不是为了伤敌,而是通知陈应魁——林中确有异动。 铳声轰然响彻密林,惊得枝头宿鸟乱飞。正在打盹的王林猛地惊醒,翻身站起时腰间短刀险些滑落,耳畔除了铳声,还隐隐传来一阵不算响亮却格外密集混乱的马蹄声。他脸色霎时惨白,心头咯噔一沉:糟了,定是官兵来了,再不跑就成瓮中之鳖!随即嘶声大喊:“快!都上马撤退!官兵来了!” 一众手下被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爬起身,手忙脚乱翻身上马,缰绳都险些抓不稳,一行人簇拥着王林往林深处仓皇逃去,只留下满地凌乱脚印和散落的干粮碎屑。 官道上的陈应魁正策马疾驰,左侧林间的铳声骤然炸响的同时,他眼角余光已瞥见前方入林口处,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身着明军号服的尸首,血迹在湿土上洇开一片暗褐。他脸色微沉,没有丝毫停顿,扬声下令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冽:“左侧林中有情况!前方入林口左翼五十人听令——五人留下,将地上阵亡弟兄的尸首移至官道旁,其余四十五人即刻入林,协助秦把总前后截击!大部队绕开尸首,随本将继续全速前行!” 士兵齐声应是,声浪滚过旷野。马蹄疾驰未歇,待到第一个入林口,五名骑兵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地拖拽尸首,余下四十五人拨转马头,转瞬没入林间。陈应魁目不斜视,率大队铁骑从尸首旁的空地疾驰而过,晨雾裹着血腥气,掠过他冷硬的侧脸。 骑兵在平坦官道的速度本就远胜狭小林道,不过片刻,大军便奔至第二个入林口。陈应魁伏在马背上,侧耳听着林中愈发清晰的动静,语声透过风啸传来,依旧沉稳有力:“此处百人入左林!入林后遇岔道,分两队左右截击!其余人随本将继续推进!” 士兵轰然应诺,百名骑兵转瞬冲入林间,大队人马的蹄声却丝毫未缓。 又奔出数百米,前方出现了第一个要留十人驻守的入林口。陈应魁抬眼望去,只见林口的矮树旁歪倒着三具官兵遗体,正是先前失联的肖伍长与两名士卒,兵刃散落在地,胸前的甲胄上还留着利刃刺穿的破洞。 林中的铳声愈发密集,隐隐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他当即勒马扬声,语速急促却字字清晰:“此处留十人驻守!你们且将这三位弟兄的尸首靠旁排列,待围猎事毕,再行处置!切记守住隘口,若有人突围,人少便直接拿下,人多即刻发烟号示警!” 十名骑兵轰然应命,翻身下马便去收拾遗体。陈应魁不再耽搁,一扯缰绳,率余下人马继续朝着林尽处疾驰。 此后马队奔过一处处入林口,陈应魁都在飞驰中扬声传令,每处留下十名骑兵驻守,军令简单明了,满是杀伐决断的冷厉。 一路奔袭至左林尽头,陈应魁方才抬手勒缰,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堪堪停住。他身后骑兵已只剩两百人,人人甲胄染尘,却依旧神色肃然。 陈应魁目光扫过麾下将士,声如寒铁:“留下五十人原地戒备,注意林中动向,绝不可让一人逃出,随时策应各处林口;其余人分作三队,从林尽处三个入口推进,务必将林中之鱼一网打尽!” 众人齐声应是,声震林野,随即分作三队,朝着三个入林口疾驰。 陈应魁翻身上马,亲自带五十人从林尽头第一个入林口,迎着林间弥漫的薄雾,往回缓缓推进。 家道中落,总兵护持 第二十二章 瓮中捉鳖,疑犯受审 陈应魁率五十骑兵入林,马蹄刻意放缓,铁蹄碾过腐叶枯枝,唯余细碎声响。他勒缰立在林间空地上,目光扫过四周交错的树影,唇角凝着一丝冷冽——左右林口已有驻军,后方他先前派入左林的百名骑兵正衔尾疾追,这群溃匪已是瓮中之鳖,只需缓缓收拢包围圈,便不愁他们不自己撞进网来。 果然,麾下五十骑兵行出百米,前方林莽深处便传来杂乱的马蹄声,间或夹杂着人慌马乱的呵斥。陈应魁眸光一凛,猛地举右手,沉声道:“加速迎上!” 麾下骑兵轰然应诺,马速陡然加快,铁蹄踏碎晨雾,朝着声响处疾驰而去。又行两百米,前方树影晃动,王林一行六人狼狈的身影赫然出现。 而在王林身后约莫百米处,那百名追兵正策马狂奔,马蹄声震得林间落叶簌簌坠落,锋锐的刀光在晨雾里闪着寒芒,不过片刻便要咬上王林等人的后襟。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王林一行已是进退无路。方才奔逃间,四名落单的随从被百名骑兵的箭矢射翻落马,如今只剩六人,个个面色惨白,胯下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脖颈处的鬃毛被汗水濡湿,黏成一缕一缕贴在皮肉上。 “王哥!前面也有官兵堵截!如何是好?!”一名下人声音发颤,握着缰绳的手全是冷汗。 王林浑身一颤,望着前方陈应魁部那身整齐的甲胄,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树干,声音里满是绝望:“完了……完了!我怎么知道?今日……今日怕是你我全都得死在此处!” “前方之人!速速下马受降!”陈应魁的声音冷硬如铁,穿透林间薄雾,直直撞进众人耳中。 他远远瞥见王林等人的窘迫,抬手示意身后蠢蠢欲动的弓箭手压下——飞龙旗余孽的同党踪迹,远比几颗首级重要,若能生擒,便能顺藤摸瓜揪出潜藏的逆贼。 王林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嘶声大喊:“快!弃马!分散开躲进林子里!今日是死是活,便各安天命了!” 话音未落,他率先翻身下马,不顾脚下湿滑的腐叶,一头扎进右侧茂密的灌木丛中。其余五人见状,也顾不得多想,纷纷跳下马背,四散奔逃,眨眼间便隐入了幽深的林莽里。 就在王林等人隐入林莽的刹那,那百名追兵终于策马冲至近前,与陈应魁的五十骑兵形成合围之势,将空留原地的六匹马彻底困在中央。 “垂死挣扎。”陈应魁稳坐马背,目光冷厉地扫过空留原地的六匹马,随即转向刚勒住缰绳、衣甲上溅着尘土的百名骑兵,厉声下令,“你们尽数下马!入林分头搜!三人一组,互为策应!尽量生擒,若遇顽抗,只准射伤手脚,不得取其性命!” “遵命!”百名骑兵齐声应和,动作麻利地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刀,背上弓箭,循着地上凌乱的脚印,朝着林深处追去。 不多时,秦枫岚带着后续人马也赶到此处。在他身后一名士兵的马背上,还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正是最先发现追兵的那个下人。刚才陈应魁派出的第一支五十人骑兵入林时,此人慌不择路逃窜,被这支骑兵的前哨前后夹击,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束手投降。秦枫岚骑马行到近前,抱拳朗声道:“禀陈将军,抓到一个疑犯。” 那被绑的下人听到这话,当即挣扎着扭动身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喊:“官爷,小民冤枉啊,小民乃是良民!” 秦枫岚冷哼一声,眉峰倒竖:“闭嘴!你是良民,见了官军为何要逃跑?还策马持刀,岂有此理!” “小民听见‘站住’的喊声,误以为是山匪劫财,是以急于逃命!这刀……这刀是出门在外防身之用啊!小人真是良民!”下人慌忙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秦枫岚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此等说辞,狗都不信!” “行了。”陈应魁抬手打断二人的争执,语气淡漠,“休要跟他多言。” 说罢,他抬眼看向秦枫岚身后那名驮着下人的骑兵,沉声道:“你将其送回分水关,交由林总兵亲自审问。” “末将遵命!”那骑兵抱拳应下,当即调转马头,朝着林外分水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应魁这才转向秦枫岚,语气郑重:“秦把总,你带余下人马尽数下马入林,协同那百名将士一起搜捕。方才溃散的匪众定要尽数抓获,尽量留活口,直接带回分水关交由总兵大人审问。本将去右侧林中查看一番搜捕进度,顺带安排阵亡将士的收尸事宜。” 秦枫岚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是!末将领命!” 陈应魁点点头,随即抬手指向身后的五十骑兵中二十人,朗声道:“你们随本将走!” 言毕,他一抖缰绳,率先朝着官道口行去,二十名骑兵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交错的树影之中。 约两刻钟后,那名驮着俘虏的骑兵便抵达分水关。他将俘虏押下马,推着他踉跄地往议事厅方向而去。此时议事厅内,林兆鼎正和施福对坐弈棋,黑白棋子交错落于棋盘,二人神色专注,竟未察觉厅外动静。 “报告!” 骑兵洪亮的声音穿透厅门,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林兆鼎头也未抬,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淡淡道:“进来。” 骑兵应声推门而入,反手将那下人猛地推了进去,抱拳朗声道:“禀总兵大人,在林中抓到一疑匪,陈将军差属下带回,交由总兵大人定夺!” 那下人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慌忙扶住厅内的木柱,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 林兆鼎这才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下人身上。施福也放下手中白子,顺着林兆鼎的视线看去,眉峰微微蹙起。 施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便是飞龙旗余孽?” “大人!小民冤枉啊!”下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民不知什么飞龙旗,小民乃是林中农户,从来没听过这名号,更不认得什么逆党啊!” “一派胡言!”施福冷哼一声,声色俱厉,“本守备镇守分水关多年,那片林子周遭百里的农户,本官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怎未曾见过你这一号人?本官劝你从实招来,免得受那皮肉之苦!” “冤枉啊!小民真的冤枉……”下人泣不成声,额头磕得通红,却依旧不肯松口。 “行了,施守备。”林兆鼎抬手打断,语气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此人带下去严加审问,务必撬开他的嘴,问出飞龙旗余孽的下落。” “末将领命!”施福抱拳应道。 随即他扬声喝道:“来人!” 两名守关将士闻声快步走入厅内,对着林兆鼎和施福躬身行礼。 施福抬手指向地上的下人,厉声下令:“把他带下去,严加审问!” “是!” 两名将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下人,拖着他便往厅外走去。 “冤枉啊!大人饶命!小民真的是良民……” 凄厉的喊冤声渐渐远去,议事厅内重归寂静,唯余棋子落盘的轻响。 林兆鼎却未再落子。他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望向厅外阴沉的天色,指尖那枚黑子被缓缓攥入掌心,硌得生疼。 “施守备,”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滞,“你说,是怎样的‘良民’,会在我大军搜山之时,于密林深处策马持刀、见官则溃?” 施福一怔,拱手道:“总兵大人明鉴,此等狡辩,自是无人会信。只需稍用手段,不愁他不招。” 林兆鼎微微颔首,指尖的黑子被他轻轻拍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穿透厅墙,直视光泽县城内某处富丽堂皇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