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衢万象》 第一章 镜月 陈山河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先是站在阡陌之间,脚下是新翻的泥土气息,手中稻秧青翠欲滴。 阳光炙烤着脊背,汗水沿着脊椎沟壑蜿蜒而下,那种真实的疲惫感深入骨髓——这分明是前世祖父教他插秧时的夏日午后。 场景骤然破碎。 刀光剑影如暴雨倾盆。 他看见自己身着青衫,手持三尺青锋,在一处白玉铺就的广场上与人搏杀。 剑锋相撞时迸溅的火星真实得烫眼,对方凌厉的剑意刺得他眉心生疼。 隐约有声音在喊:“陈山河,快走!” 第三个碎片是湖。 烟波浩渺的大湖,水色接天。 湖心有亭,亭中立着一位白衣女子,衣袂在风中如云舒展。 他想看清她的脸,却只能见到她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太阴吐纳练气诀》七个篆字如游龙蜿蜒。 女子忽然抬头,目光穿越千里烟波,直直刺入他的魂魄—— “将《太阴吐纳练气诀》与《月华纪要秘旨》交出,我等可以只废去你修为。” 那声音悦耳如碎玉落盘,却又冰冷似三九寒泉。 陈山河拼命想要看清说话者的面容,却只见到一片朦胧光晕,似月下薄雾,似水中倒影,似镜中昙花。 有什么在拉扯他的意识,向下,向更深的地方沉去…… “咣当!” 剧烈的摇晃感如惊雷炸响,将陈山河从梦境深渊中狠狠拽出。 他第一个念头是:地铁坐过站了?昨晚加班到三点,今早强撑着挤上早高峰,该不会—— 不,不对。 眼前不是地铁车厢的广告牌,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种黑并非寻常夜色,而是带着某种质感,如墨汁,如玄铁,如凝固了千万年的深渊。 陈山河想睁开眼——如果他还拥有“眼”这个概念的话。 想坐起身——如果“身体”这个概念仍然成立的话。 毫无反应。 那种感觉诡异至极:意识清醒如明镜台,却感知不到四肢百骸,仿佛灵魂被囚禁在一方完全虚无的囚笼中。 佛经中说“无眼耳鼻舌身意”,此刻他竟真尝到了这般滋味。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 光来了。 一道灿烂得无法形容的白光,如开天辟地的第一缕晨曦,硬生生劈开了眼前的浓黑。 黑暗如受伤的巨兽般翻涌反扑,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但那道光柱岿然不动,仿佛自鸿蒙初开时便已矗立在此,并将矗立到时间尽头。 光柱中,有东西在生长。 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从中喷薄而出,每一个字符都复杂得超越人类文字极限,像是星辰运行的轨迹,又像是生命最本源的密码。 它们在黑暗中舒展、旋转、组合,如亿万金色蝴蝶同时振翅,如九天星河倾泻人间。 “好美……” 陈山河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前世他在天文馆看过星空投影,在IMAX影院看过特效大片,但那些人工造物与眼前的景象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符文越来越多,旋转越来越快,渐渐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巨大无比的立体阵图。 阵图中央,隐约可见一面圆镜的轮廓。 “咔嚓。”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像是冰层在春日阳光下绽开第一道裂纹。 紧接着,连锁反应开始了。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如蛛网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黑暗空间。 下一刻,世界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盏,万千碎片四散飞溅—— 世界,亮了。 首先涌入“视野”的,是天空。 那是怎样的一片天空啊——蔚蓝得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却又比宝石多了无限纵深,让人想起《庄子·逍遥游》中“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的浩渺追问。 几缕白云慵懒地飘着,形状恰似仙人挥毫时无意洒落的墨痕。 视线下移。 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古木参天,树干之粗需数人合抱,树皮上覆满墨绿色苔藓,垂下的气根如老人长须。 林间有猿啼鸟鸣隐约传来,声音空灵悠远,似太古遗音。 森林边缘,一弯月牙形的小湖静静卧在山坳间。 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云影。 就在陈山河“看”过去的刹那,一道白色流光自天际滑落,不偏不倚坠入湖心—— “噗通。” 涟漪层层荡开,惊起几只雪白水鸟。 视线继续下沉。 森林与湖泊的交接处,竟有一小片人间烟火:十几间茅草屋顶的小屋错落分布,屋顶的秸秆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屋前是成片的稻田,稻穗初结,青中透黄,在微风中漾起层层绿浪。 田间有身影在劳作,头戴斗笠,弯腰如弓。 陈山河的“视角”正在高速移动。 他像一只初学飞翔的雏鸟,又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以一种完全失控的方式掠过这片陌生天地。 褐黄色的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蜿蜒如银练的小河——一切都在急速后退。 等等,小河? 就在他“想”到这个词语的瞬间,视角骤然降低,几乎是贴着河面飞掠而过。 河水清澈见底,卵石纹理分明,几尾银鱼被惊得四散逃窜。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陈山河在水面倒影中,瞥见了“自己”。 那是一个圆形的物体。 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圆润如满月。 材质似玉非玉,似铜非铜,通体呈灰青色,表面浮动着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与之前在黑暗中见到的金色符文有七分相似。 最奇异的是,这圆镜正在发光。 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刺目光芒,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如月华的莹莹清光。 光芒很淡,却让整面镜子显得超凡脱俗,与周遭凡俗景物格格不入。 陈山河的思维停滞了三秒。 然后,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 “我不做人了?”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理所当然。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在意识中闪过:出租屋里堆积如山的方案稿,电脑屏幕右下角永远显示着凌晨时分,心跳过速时捂住胸口的手,最后那瓶啤酒的苦涩滋味…… “原来真的死了啊。” 没有预想中的恐惧、不甘、愤怒,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就像《红楼梦》中那块顽石,历尽红尘劫难后重回青埂峰下,虽失了通灵宝玉的形体,却也卸下了千斤重担。 “哗啦——!” 水流声骤然加大。 视角猛地一沉,陈山河感觉“自己”坠入了河中。 河水不深,约莫只及成人胸口,但下坠的冲击力还是让他重重磕在了河底青石上。 “咚!” 沉闷的撞击感传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震荡感,仿佛有人在空心的铜钟内壁敲了一记。 这震荡在“身体”内来回传递,每震荡一次,对周围的感知就清晰一分。 河水在流动。 水流托着“身体”轻轻翻转。借着这股力,陈山河终于“翻身”成功——现在是镜面朝上,正对着河面上方那片被水波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阳光透过晃动的水面洒下,在河底投下万千跳跃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灰青色镜面上游走,像是有什么古老的法阵被悄然激活。 时间在河底失去了意义。 陈山河静静“躺”在青石与卵石之间,看着太阳从头顶正中央慢慢西斜。 光斑的形状从正圆拉长成椭圆,颜色从炽白渐变成金黄,最后染上淡淡的橘红。 夕阳如火,烧透了半边天空。 云霞被镀上金边,层次分明得如同哪位丹青圣手精心绘制的工笔重彩。 王勃在《滕王阁序》中写“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此刻虽无孤鹜,但霞光倒映在河面上,确确实实是天水难分的瑰丽景象。 树影渐渐拉长,将河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他所在的这片河底,一点一点沉入阴影之中。 有访客来了。 先是两尾通体银白的小鱼,不过手指长短,好奇地绕着镜子游动。 其中一条胆大的,甚至用嘴轻轻啄了啄镜缘,留下细微的麻痒感——如果镜子能有“痒”这种感觉的话。 接着是只青壳河蟹,举着两只不对称的螯足,横着身子爬过来。 它用螯足试探性地推了推镜身,似乎想把这个发光的“怪东西”翻过来看看底面。 可惜镜子被水流和石头卡得颇紧,河蟹努力几次无果,悻悻然挖了个沙坑把自己埋了半边,只露出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继续观察。 陈山河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滑稽。 前世为方案焦头烂额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河蟹的研究对象?《庄子·秋水》中,河伯见大海方知自身渺小,此刻他见微尘世界,竟也觉出几分禅意。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不似人间景象。 这里没有光污染,星空干净得像是刚被天河之水冲洗过。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而是一弯纤巧的上弦月,如美人蹙起的眉梢,又如天神遗落人间的银钩。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河面上时,竟没有完全被水面反射,而是有一部分穿透水流,直达河底。 陈山河“感到”了一丝凉意。 不是寒冷的“冷”,而是一种清冽、纯粹、带着某种生命气息的“凉”。 这凉意从镜面渗透进来,沿着那些金色纹路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像是干渴已久的土地迎来春雨,又像是冰封的溪流在春日解冻。 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河面上,那些未能穿透水面的月光,竟开始缓缓汇聚。 起初只是零星的光点,如夏夜流萤;渐渐越聚越多,形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朦胧如雾的白色光晕。 光晕悬在河面之下、镜子正上方,缓缓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从河水中汲取更多月华。它的光芒越来越凝实,最后竟如实质的液体般,缓缓滴落—— 不,不是滴落,而是“飘落”。 那一抹月晕,如羽毛般轻盈地、准确地,落在了镜面正中央。 “轰——!” 陈山河的“意识”中炸开了一片白光。 不是视觉上的白光,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冲击。 月华入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口干涸了千万年的古井,突然迎来了源头活水;又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的孤灯,被注入了新的灯油。 清凉的气息顺着金色纹路奔腾流转,每循环一周,纹路就明亮一分,镜身内部的空间就扩大一分——那是一种“感知范围”的扩大。 起初只能感知到镜身周围三寸之地,渐渐扩展到一尺、三尺、一丈…… 河底的每一颗卵石纹理,沙粒间的微小空隙,水流中悬浮的浮游生物,隔壁沙坑里河蟹缓慢的呼吸——一切细节,纤毫毕现。 更奇妙的是,月华在镜身内部自发运转起来。 它们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循环往复,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天地韵律般的节奏。 陈山河福至心灵,尝试着用意念引导这股气流—— 成了。 气流温顺地改变了轨迹,开始绕着镜身内缘做匀速圆周运动。 每运转一周,就有一丝极细微的月华被“炼化”,融入镜身本质之中。 《周易·系辞》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此刻他体内这周而复始的气流循环,竟暗合了天地至理。 时间在修炼中飞速流逝。 当最后一缕月华被炼化完毕,陈山河“醒”了过来。 月牙早已西沉,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曦穿透水面,在河底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若不是体内那股明显壮大了一圈的气流真实不虚,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幻梦。 气流仍在自发运转,速度比昨夜快了三成有余,所过之处带来暖洋洋的舒适感——那是被炼化后的月华在温养镜身。 陈山河沉心静气,将意念集中于镜身内部。 “视野”再次展开。 这次更加清晰了:一面灰青色古镜静静躺在河底,镜身厚度约半寸,边缘有极其精美的蟠螭纹——那些纹路在吸收了月华后,隐隐有流光转动。 镜背中央,一个古篆“月”字若隐若现。 身下是各色卵石铺就的河床,白的如雪,黑的如墨,青的如黛。 几尾早起的鱼儿正在石缝间觅食,腮部开合间带起细碎水泡。 那只河蟹已经彻底从沙坑里爬了出来,正用螯足熟练地挖掘另一处洞穴,动作间带着某种韵律感,竟似暗合武道招式。 感知范围:半径一丈三尺七寸。 一切如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薄雾——像是童年时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画面带着雪花噪点,但轮廓分明。 陈山河心念微动,引导体内气流集中于镜面中心。 “嗡……” 灰青色镜面轻轻一震。 一层肉眼可见的、淡如晨雾的毫光从镜面泛起。 光芒很微弱,但在昏暗的河底,已足够醒目。 光芒持续了三息时间,渐渐散去。 “除了发光,暂时没发现别的用处。” 但陈山河心中并无失望。 前世读《道德经》,开篇便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大道之始,往往就藏在这些微末表象之中。 月华能引,光芒能发,这已证明了此身非凡物。 更重要的是—— “吞吐月华就能变强,那太阳精华呢?星辰之力呢?这世间既有修炼法门,定有完整体系。 我如今成了一面镜子,是该归于‘法器’一类,还是‘精怪’一流?” 思绪至此,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搜神记》《聊斋》中,那些有了灵智的器物,下场似乎都不太美妙:或被修士炼化,或被天雷劈毁,最好的结局也是被人驱使,失了自在。 “得小心隐藏。” 这个念头如警钟长鸣。 陈山河当即收敛镜面微光,连体内气流运转都刻意放缓,伪装成河底普通卵石模样——虽然会发光的卵石本身就不普通。 天色已大亮。 阳光炽烈起来,透过水面在河底投下晃动光斑。 远处村落传来鸡鸣犬吠,人间烟火气顺风飘来,带着柴火燃烧的焦香和早饭的温热气息。 陈山河“望”着那方小小村落,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为人,为生计奔波,总觉天地狭窄;今生为镜,困于河底方寸之地,反倒觉出天地之广阔、造化之神奇。 《坛经》有云:“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此刻境遇,或许正是上天给他的一场修行。 只是—— 那梦中讨要功法之人是谁? 这镜身原主又是何方神圣? 金色符文、月华修炼、镜背“月”字……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波澜壮阔的修真世界。 而自己这异世之魂,一面新生灵镜,该如何在这世界中,走出自己的“道”? 河水潺潺,带着这个无人知晓的疑问,向东流去。 晨曦完全笼罩河面时,陈山河做出了决定: 先修炼,再图其他。 月华既有效,便夜夜吞吐。待实力足够,再探索这方天地。 至于那梦中恩怨、镜身来历——来日方长,总有水落石出之时。 他沉下心神,开始细细体悟体内气流运转的每一处细节。 第二章 捞鱼的少年 寅时的夜色最是浓稠,浓得像化不开的陈年墨块。 陈春泽醒了。 他睁着眼,盯着自家破败的房顶。 茅草缝隙间透进星星点点的辉光——那是前几日狂风刮破的窟窿,还未来得及修补。 整整三天了,他夜夜如此:睁眼到天明,闭上眼就是流光漫天、山崩地裂的幻象。 身边妇人睡得正沉,鼾声均匀如纺车。 陈春泽侧过脸,在昏暗里望着妻子枯黄的面容,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诗经》有云:“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可这世道,连安稳睡觉都成了奢望。 他悄悄起身,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葛布短衫,推门走进院中。 大黄狗在窝里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又沉沉睡去。 这畜生怕是村里唯一还能安睡的生灵了——它不懂那些“高来高去的仙人”意味着什么。 陈春泽站在薄雾里,望着玉鲲村从睡梦中缓缓苏醒。 鸡鸣声此起彼伏,像破碎的陶片划破寂静。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缕炊烟从茅舍间袅袅升起,在晨雾中纠缠成青灰色的带子。 这本该是陶渊明笔下“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田园诗画,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仙人打架……”陈春泽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掌下意识握紧。 七日前,玉鲲山深处传来第一声轰鸣。 那声音不像雷鸣,倒像是天穹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各色流光划过天际:赤红如血,青碧如翡,银白如练。 它们在云端追逐厮杀,偶尔有光芒坠地,便是山崩地裂的巨响。 村里最年长的秦太公说,他活了一百零三岁,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这是仙人在斗法啊。” 老人颤巍巍地跪在祠堂前,领着全村人磕头,“莫要看,莫要问,只求平安。” 可如何能不看? 每一道流光掠过,村民们便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陈春泽记得第三次磕头时,身旁的王老二裤裆湿了一片——没人笑话他,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样的恐惧。 “深山路窄,朝廷管不着。” 陈春泽对着晨雾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可仙人一道法术下来,玉鲲村……怕是连条狗都剩不下。” 他想起《汉书》里那段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从前在镇上听说书先生念时还不甚了了,如今方知其中寒意。 “阿爹!” 清脆的童音打断思绪。 陈春泽回头,看见儿子陈平安从屋里冲出来。 半大孩子,眉眼清秀得像他娘,偏偏眼神里带着山野孩子特有的狡黠机灵——像林间小鹿,时刻警醒着周遭动静。 “今个干啥活?”陈平安仰着头问,眼睛里闪着光。 陈春泽心头一软。 这孩子才十二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早跟着下田干活。 前些天仙人闹得最凶时,他夜里吓得钻到父母被窝里,小手冰凉。 “去破澜河弄点河鱼河蟹来。”陈春泽摆摆手,努力让语气轻松些,“今个田里活不多,给你娘整点鲜味补补身子。” “好耶!” 陈平安眼睛亮起来,转身冲进屋里。 不一会儿,就提着绳筐和自制鱼叉跑出来,赤脚踩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小心些,莫往深水去。”陈春泽叮嘱道。 “晓得嘞!”话音未落,人已溜出去老远。 陈春泽望着儿子蹦跳的背影,嘴角难得扯出一丝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又沉了下去——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破澜河是玉鲲村的命脉。 河水自玉鲲山深处蜿蜒而下,流到村口这段变得又浅又宽,形成大片滩涂。 芦苇丛生,水草丰茂,成了村里鹅鸭的天然牧场。 每到清晨,家家户户打开圈门,成群的鹅鸭便摇摇摆摆下河,傍晚时分,只需站在河边一声吆喝,它们又会“拖拖的都跟了回家”。 陈平安赶到河边时,鹅鸭还未放出,河面空荡荡的,只有两艘小木筏系在岸边,随波轻晃。 他熟练地挽起裤腿和袖子,双腿跪进及膝的淤泥里。 河水清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双手在身前浑浊的水里摸索,眼睛却死死盯着河面——他在找鱼的影子。 “有了!” 一尾青鱼从水草间游过,背鳍划开水面,留下一道细痕。 陈平安屏住呼吸,身子缓缓下沉。 河水没过脖颈,没过口鼻,最后连头顶都浸入水中。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水流拂过耳廓的汩汩声。 右手如电般探出! 五指收紧的瞬间,他感受到鱼鳃在掌心跳动的触感。 用力一提,一尾两斤来重的青鱼破水而出,在晨光里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 “嘿嘿!”陈平安大笑,将鱼丢进背后的筐里。 这青鱼鳞片细密,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青光,是破澜河少见的品种——多半是从上游深水区窜下来的。 寻常河鱼机警得很,哪会这般容易得手?今日算是撞了大运。 他正得意,脚底忽然触到一处异样。 不是淤泥的绵软,不是石头的粗砺,而是一种……过分的平滑。 像是被打磨了千万年的玉璧,又像是什么器物的表面。 隐约间,似乎还有微弱的银光一闪而过。 陈平安皱起眉,正准备再潜下去细看,岸上忽然传来呼喊: “平安哥!” 他下意识把鱼筐往身后一藏——这是孩子们之间的小心思,生怕对方看见自己收获颇丰,要分走几条。 芦苇丛里钻出个瘦小的身影,是堂弟陈平山。 这孩子比陈平安小两岁,面黄肌瘦的,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那是他哥哥穿剩下的。 “山弟儿,来放鸭呀?”陈平安松了口气,把筐子拎到身前。 “嗯!”陈平山乖巧点头,随即压低声音,“清早听闻件怪事——村口死了只牡鹿,好大!鹿角有桌案那么大,说是被毒蛇咬了腿,跑出来就倒下了。” 陈平安听得心头一跳。 玉鲲山深处确有鹿群,但跑到村口却是罕见。何况这个时节…… “村里老人说,这是山里有大灾的征兆。”陈平山说着,眼睛却盯着鱼筐,“平安哥,你这鱼……” “看看,刚抓的!”陈平安拎起青鱼,得意地晃了晃。 “好鱼儿啊!”陈平山咽了口唾沫,眼睛里满是羡慕。 陈平安心里一酸。 这堂弟家里,父亲长年卧病在床,大哥又是个游手好闲的,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平日里陈春泽没少接济,陈平安也常偷偷给他塞些吃食。 “等会儿……”陈平安话未说完,陈平山却摇摇头: “行了平安哥,我得回去看鸭儿了。少了两只,我哥非打死我不可。” “去去去,小心些。” 看着堂弟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后,陈平安叹了口气。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河底——那个发光的物件还在。 深吸一口气,他再次潜入水中。 河底的世界与岸上截然不同。 光线被水流切割成晃动的光柱,水草如墨绿色绸带般摇曳。 细沙在指缝间流淌,偶尔有米粒大小的螺蛳缓缓爬过。 陈平安摸索了好一阵,指尖终于触到那个“东西”。 圆形的,边缘规整,表面冰凉光滑。 他用力一抠,把它从沙泥中挖了出来。 “噗哈——” 冲出水面,陈平安抹了把脸,迫不及待地看向手中之物。 那是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中心是青灰色的圆形盘面,边缘箍着一圈暗色金属边框。 材质非铜非铁,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最奇特的是镜面——碎成了七八块,像蛛网般裂开,却神奇地没有散架,全靠那圈箍边维系着。 碎纹间,隐约有极淡的银光流转,稍纵即逝。 陈平安翻到背面。 那里刻着一个符号。 不是文字,不是花纹,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充满诡异美感的图案:似圆非圆,似方非方,线条蜿蜒如蛇行,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 盯着看久了,竟觉得那符号在缓缓旋转,要把他魂魄都吸进去似的。 “嘶——”陈平安赶紧移开目光,心脏怦怦直跳。 他想起去年去镇上看姨母时,见过她梳妆用的铜镜。当时母亲还感叹:“只有田口大的人家,才用得起这稀罕物。” 可姨母那面铜镜,镜面光可鉴人,哪像手中这面,雾蒙蒙的什么也照不出来。陈平安对着镜面哈了口气,用袖子使劲擦——依旧模糊如隔浓雾。 “是块破镜子,可惜了。”他摇摇头,随手把镜子丢进鱼筐,和那条青鱼作伴去了。 陈山河在河底已经呆了整整十七天。 起初的震撼、迷茫、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焦虑取代——他的修炼,停滞了。 从第三天开始,无论他如何努力吞吐月华,体内那缕气流都不再增长。 就像一只装满了水的陶罐,再也容纳不下更多。 他试过改变运转路径,试过在白天吸纳日光,甚至试过引导河底微弱的水灵之气……全部无效。 除了能让镜身发出强弱不等的光芒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前世熬夜改方案却被告知“全部重做”更令人绝望。 至少那时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而现在,他连自己是什么、该怎么做都一无所知。 就像《楚辞·天问》里那些无解的问题:“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清晨时分,他正看着一条大青鱼在附近游弋,思考着是否该尝试与生灵沟通——哪怕是一条鱼——忽然间,一只大手从天而降。 “噗!” 青鱼被按进淤泥,水底震动。 陈山河“看”见那只手抓住鱼鳃,将挣扎的鱼儿提出水面。 紧接着,另一只手伸向他…… 被捞起的瞬间,陈山河意识有一刹那的空白。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少年的脸,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眉眼清秀,鼻梁挺直。 眼睛很亮,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泉水。 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一丝失望? 少年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语速很快,发音奇特。 陈山河努力分辨,却一个字也听不懂——那音调、音节,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就像前世听黔东南深山里的苗语,只觉得韵律优美,却不明所以。 “完了。”陈山河心里一沉。 语言不通,意味着无法交流。 无法交流,意味着他很难获取信息、了解这个世界、找到提升之法。 就算将来能“说话”,对方也听不懂——这简直是穿越者最糟糕的开局之一。 少年把他丢进鱼筐。 陈山河“躺”在筐底,和那条奄奄一息的青鱼大眼瞪小眼。 鱼鳃开合,尾巴无力地拍打着筐壁。 透过竹篾缝隙,他能看见少年继续在河里摸鱼,每次有所收获,都会自言自语几句。 等等…… 陈山河凝神静气,将感知力集中到少年身上。 一种奇妙的感应出现了。 不是“听到”心声,也不是“看到”记忆,而是一种模糊的、关于“注意力指向”的感知。 当少年盯着某条鱼时,陈山河能隐约感觉到那个方向;当少年数鱼时,他能捕捉到数字对应的“意念波动”。 “一、二……这条是第三条了。”少年拎起一条鲫鱼,嘀咕了一句。 陈山河敏锐地捕捉到“三”这个音,与少年意念中“第三条鱼”的概念产生了关联。 “青尾、白条、花鲢……”少年每抓到一种鱼,都会念叨名字。 渐渐地,陈山河开始积累词汇。 数字从三到六,四种常见鱼类的名称,还有“大”、“小”、“好”、“去”等简单字眼。 就像婴儿学语,从最基础的声音与意义对应开始。 “至少……有希望了。”陈山河稍稍安心。 少年终于起身,提着沉甸甸的鱼筐往岸上走。 筐子晃荡,镜子与鱼身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山河“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这少年显然是农家孩子,得了这面“破镜子”,多半会带回家给父母看。 农家人朴实,应该不会把这种看起来不值钱的东西当回事——最大的可能是随手扔在墙角,或者给家里的孩子当玩具。 这反而是好事。 低调,不引人注目,慢慢观察,慢慢学习。 等掌握了语言,再想办法了解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寻找突破瓶颈的方法。 至于镜子的来历、梦中的追杀、那些金色符文……陈山河暂时将它们压在心底。 《道德经》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他现在就是那“至柔”的水,需要慢慢渗透,慢慢积累。 鱼筐晃动着,离开了河边。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破澜河上,波光粼粼如碎金铺洒。 远处玉鲲村的炊烟越发浓密,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平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赤脚踩在田埂上。 他完全不知道,筐里那面“破镜子”中,有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正以他为契机,开始真正接触这个充满仙妖魔鬼神精怪、机遇与危险的世界。 而镜子背面那个诡异的符号,在某一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像沉睡的眼睑,将要睁开。 第三章 月晕惊魂 陈平安背着沉甸甸的鱼筐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晚上能加几道菜。 正想着,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田埂那头走来。 “汐妹!”他眼睛一亮。 来的是叶璇汐,村里叶叔的女儿。 女孩十一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算不得多美,但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三月里初绽的山桃花,自有一股山野间未经雕琢的生动。 她比陈平安还高出半头——村里女孩发育早,十四五岁便能成婚,十一岁已有了少女的雏形。 “平安哥。”叶璇汐走近了,看见他筐里的鱼,眼睛亮晶晶的,“今个收获这样多!” “看看,都是今早在破澜河抓的。”陈平安把筐子放下,特意拎起那条最大的青鱼,“你要上几条回去尝尝,给叶叔下酒。” “这可使不得。”叶璇汐连连摆手,脸上却泛起淡淡的红晕。 村里男女防得不严,但送鱼送肉这样的举动,多少带着些特别的意味。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这衣裳是去年做的,今年已经有些短了。 陈平安却没想那么多。 叶叔是村里最厚道的人,当年陈春泽从军归来置办田地,叶叔帮衬了不少。 他喜欢叶叔,自然也对叶璇汐格外照顾。 “拿着!”他不由分说,挑了条肥美的鲫鱼和那条青鱼,用草绳串了,硬塞到叶璇汐手里,“回去炖汤,补身子。” 叶璇汐接过了,手指碰到他粗糙的手掌,心跳快了一拍。 她偷偷抬眼看他——少年眉眼清朗,鼻梁挺直,虽然还带着孩子的稚气,但干活练就的一身结实筋骨,已有了未来顶梁柱的模样。 《诗经》里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她心里暗暗想着,等秋天山里的野栗熟了,定要挑最大最甜的给他送去。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叶璇汐才提着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平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这才重新背起筐子往家赶。 陈家院子不大,三间茅屋围成个小院,院角有个小水塘,养着几尾过冬的鱼。 陈平安把鱼筐往塘边一放,想了想,从筐底摸出那面镜子。 镜子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青光,背面的符号在光线下似乎更清晰了些。 陈平安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揣进怀里——这东西虽然照不清人,但材质奇特,留着或许有用。 他从屋里取了三个木盒——那是母亲柳梦茹用竹篾编的饭盒,兄弟几个下田时带饭用的。 田头离得不远,走过两道田埂就到了。 远远看见父亲陈春泽和两个哥哥正在田里忙活,汗水在日头下闪着光。 陈家的四个儿子,在玉鲲村是出了名的。 老大陈长福,十七岁,已经能顶半个家。他性子沉稳,像山间的深潭,不急不躁,却自有深度。 老二陈长青,十五岁,性子阴郁些,但做事果决,有股狠劲。 老三就是陈平安,十二岁,机灵活泼。 老四陈长生,才十岁,最是聪慧,村里老秀才都说这孩子若是生在富贵人家,定能考取功名。 叶叔每每说起这四兄弟,总要羡慕地叹气:“陈春泽真是好福气!” 可陈春泽自己却不这么想。 此刻他正赤着脚站在水田里,弯腰插秧。 动作熟练得像在跳舞——一弯腰,一伸手,一株秧苗便稳稳立在泥中,行距株距分毫不差。 可他的眉头始终皱着,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爹!”陈平安在田埂上喊。 陈春泽直起身,看见三儿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回来了?收获如何?” “多着呢!”陈平安拍拍怀里的镜子,“还捡了个稀罕物。” “先吃饭。”陈长福已经走上田埂,接过木盒。 他今年十七,嘴唇上已有了淡淡的胡须,说话做事都带着长兄的温和稳重。 他摸摸陈平安的头,“听叶叔说你今早收获颇丰?” “太多了哥!”陈平安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今晚可算能吃顿好的了!” “你呀。”陈长福替他擦擦额头的汗,这才打开木盒。里面是糙米饭,上面铺着些咸菜,还有一小块腊肉——这是家里最好的吃食了,通常只给干重活的父亲和哥哥。 陈长青也放下锄头走过来。 他比陈长福矮半头,但肩膀更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 他先对着陈长福叫了声“大哥”,这才坐下,对着陈平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初冬的阳光,不热,却真实。 兄弟三人就在树荫下吃饭。 陈平安看着两个哥哥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诗经》里说:“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大约就是这样了吧。 他吃完自己的那份,急着要回去——忙了一上午,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慢些走,别摔着。”陈长福叮嘱。 陈平安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远了。 陈山河在陈平安的怀里,感受着一种奇异的牵引。 起初只是微弱的悸动,像远处传来的鼓声,若有若无。 但随着少年走过村口的大柳树,走进村落深处,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当陈平安经过村中祠堂时,牵引力达到了顶峰。 陈山河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如果镜子有胸口的话。 镜身在微微颤抖,青灰色的盘面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间,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光。 红光流转,像是活物在呼吸。 “那是什么?”陈山河心中升起一种本能的渴望,“是我遗失的一部分?还是……与我同源的东西?” 他努力感知着牵引的方向——在北边,玉鲲山深处,那个月牙湖的方向。 陈平安继续往前走,渐渐远离祠堂。 牵引力也随之减弱,最后消失不见。 镜面上的红光褪去,恢复成原先的灰青色。 陈山河默默记下了这个方向。 接下来的半天,他随着陈平安在村里转了一圈。 结合对人们动作、表情的观察,以及那种奇妙的“注意力感知”,他已经能大致理解村民们在说什么了。 越观察,他心里的疑惑越深。 这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 房屋是土木结构,最好的也不过是叶叔家的两层小楼——那在陈山河看来,跟前世农村的老房子没什么区别。 工具是铁器,但工艺粗糙;田里种的是水稻,产量看起来不高;人们谈论的是收成、婚事、家长里短…… 没有飞檐走壁的武者,没有御剑飞行的修士,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少见——陈平安家那两把刀,在陈山河看来,更像是猎户用的砍柴刀,而非什么神兵利器。 “不应该啊。”陈山河思忖着。 按照常理,如果这个世界存在修仙者,哪怕再与世隔绝,总该有些痕迹。 强大的力量会带来生产力的飞跃,就像前世工业革命改变了整个世界。 可眼前的玉鲲村,完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农社会,看不出任何超凡力量的影子。 “除非……修仙者高高在上,根本不屑与凡人交往?”他想到一种可能,“或者,他们隐藏得很好?” 无论如何,这给了他一个缓冲期。 一个学习语言、了解世界、默默修炼的缓冲期。 今夜的陈家,格外热闹。 母亲柳梦茹和两个小儿子在灶房忙活,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 陈平安的鱼收获颇丰,更难得的是,十岁的陈长生竟然在后山摘桑叶时,悄悄抓了一窝肥田鼠,闷在粮袋里带了回来。 田鼠肥硕,用辣椒和野蒜一炒,香气扑鼻。 陈春泽尝了一筷子,难得地笑了,拍了拍两个小儿子的肩膀:“好小子,有本事!” 桌上摆满了菜:清蒸青鱼、红烧鲫鱼、炒田鼠、野菜汤,还有一盆糙米饭。 这在陈家,已经是过年才有的规格了。 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四个儿子狼吞虎咽,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陈春泽只吃了少许,便放下筷子,看着孩子们吃。 母亲柳梦茹也是笑盈盈的,不时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饭。 只有大黄狗在桌下急得团团转,在六人的腿间穿梭,偶尔得到一块鱼骨头,便欢天喜地地叼到角落里啃。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玉鲲山背后缓缓爬上来,清辉洒满村落。 陈平安叼着一根长稗草,倚在墙角下消食。 父亲陈春泽坐在门槛上,皱着眉望着天空,像是在寻找什么——这些天,他常这样。 “对了,爹。”陈平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面镜子,“今早在河里捡的。” “嚯。”陈春泽接过镜子,就着月光细看。 镜子入手冰凉,非铁非铜,似玉非玉,沉甸甸的。 他眯着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摸了摸背面的符号,摇摇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留着玩吧。”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清冷的月光,仿佛活过来一般,开始向着镜面汇聚。 起初只是一点点光斑,像夏夜的流萤。 渐渐地,光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在镜面上方凝聚成一抹淡淡的、乳白色的月晕。 月晕缓缓旋转,洒下柔和的光辉。 那光不像普通的月光,而是带着某种质感,像是流动的水银,又像是凝结的霜华。 光中隐约有细碎的符文闪烁,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平安看呆了。 他十三年来见过的所有月光,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抹月晕美丽。 那光温柔得让人想哭,圣洁得让人想跪拜——就像传说中月宫仙子洒下的清辉。 “爹……”他小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闭嘴!”陈春泽脸色大变。 这位从军多年的汉子,此刻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镜子。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月晕上移开——那光有种魔力,看久了仿佛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他猛地将镜子塞回陈平安怀里,压低声音,凑到儿子耳边说: “躲进去,叫你哥哥们把刀拿上出来。” 陈平安头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紧抿,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食者发现危险时的、本能的警觉。 像山里的老狼,嗅到了虎豹的气息。 “是……”陈平安声音发颤,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一点点挪向房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陈平安推开房门时,两个哥哥正在屋里说话。 陈长福倚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破旧的书——那是村里老秀才送的《千字文》,他没事就翻翻。 陈长青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擦拭那两把长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哥……”陈平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亲说……快拿上家伙去门口。” “什么?!”陈长福猛地站起身,书卷掉在地上。他扶住陈平安的肩膀,急切地问:“父亲可有大碍?可有说什么事?” 陈平安摇摇头,嘴唇发白,说不出话来。 陈长青却已经动了。 他放下刀,翻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两件藤编的甲衣——那是陈春泽从军时带回来的,虽然旧了,但还能用。 他又取下挂在墙上的长棍——一根硬木削成的齐眉棍,棍身磨得光滑。 “想必是仇家上门。”陈长青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溪水。 他递过藤衣和长刀,将长棍握在手中,拍了拍陈长福的肩膀,“哥,不必再问了。三弟,你且带着母亲和四弟躲到后院去。” 他说这话时,眼睛始终盯着窗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平时有些阴郁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像两点寒星。 “好……好。”陈平安定了定神,转身往灶房跑。 陈长福也迅速冷静下来。 他穿上藤衣,系紧带子,又接过长刀——刀很沉,他双手握紧,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犹豫,跟着陈长青走出了房门。 兄弟俩来到门口时,陈春泽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没有拿刀,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屋前那片瓜田。 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纹丝不动,像一尊石雕。 “爹。”陈长福低声叫了一声。 陈春泽摆摆手,没有回头:“你俩一左一右,屋前屋后探查,确保周遭无人。” 两人应了一声,分头去了。 陈长福绕到屋后,握着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握着刀的手很稳——父亲教过,越是紧张,越要稳住。 陈长青则往屋侧的柴垛走去。 他走得轻,像猫一样,几乎不发出声音。 长棍拖在身后,棍头微微抬起,随时可以挥出。 院子里只剩下陈春泽。 他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忽然动了。 不是走向大门,而是走向屋前那片瓜田——那是柳梦茹种的,瓜藤茂盛,绿油油的一片。 他走到瓜田中央,弯下腰,右手猛地探入瓜藤中。 “哗啦——” 瓜藤被扯开,一个人被硬生生从里面提了出来! 那是个黑衣人,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被陈春泽掐着脖子提在半空,双脚乱蹬,却发不出声音——陈春泽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了他的喉管。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陈春泽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是诡异的竖瞳,像蛇,像蜥蜴,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隐约有一点红光在闪烁。 那不是人的眼睛。 陈春泽的心,沉了下去。 而此刻,屋内的陈山河,正透过陈平安的怀,感知着外面的一切。 当那个黑衣人被提出来时,镜身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的牵引感,而是一种……共鸣。 就像两把同源的剑,在近距离产生了感应。 镜背上的那个诡异符号,在这一刻,亮起了血红的光。 第四章 仙鉴藏锋 “大伯饶命啊!” 那团黑影甫一落地,便如离水之鱼般剧烈挣扎起来。 涕泪横流的哭嚎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那人死死抱住陈春泽的小腿,浑身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饶命…大伯饶命…我再不敢了……” 陈平康此刻肝胆俱裂。 他本只想趁着夜色偷枚瓜解馋——陈春泽家今年的瓜长得格外好,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甜香。 谁知刚扒开瓜藤,这个他最怕的大伯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面前,更骇人的是,那双常年握锄的手里,竟提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像毒蛇的信子。 “平康?”陈春泽眉头紧锁,借着月色细看这张涕泗横流的脸。 确实是二弟家那个不成器的长子——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看便是游手好闲、饥一顿饱一顿的德行。 他二弟长年卧病在床,家中田地荒废大半。 这陈平康既不侍奉父亲,也不耕种田地,整日在村里游荡,专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村里人碍于同宗情面,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来在里干什么?”陈长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如腊月寒泉。 他手中长棍重重压在陈平康肩头,力道之大,压得对方几乎瘫软在地。 “我…我……”陈平康支支吾吾,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的瓜田。 “来偷瓜的。” 陈春泽替他答了,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收起长刀,刀刃入鞘时发出“锵”的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滚吧。” 说罢,转身就走。 陈长青收了长棍,冷冷瞥了地上的人一眼:“堂弟,得罪了。” 他便跟着父亲回了屋。 只有陈长福叹了口气,上前扶起瘫软如泥的陈平康,替他掸去身上的泥土,又用袖子擦了擦那张哭花的脸。 月光下,这个堂弟瘦得可怜,肋骨根根分明。 “回去吧,”陈长福温声道,“夜里凉,莫再乱跑了。” 陈平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陈长福望着他狼狈的背影,摇摇头,这才转身回屋,轻轻掩上了门。 堂屋里,油灯如豆。 陈平安并排坐在长凳上,绷紧了身子。 陈平安怀里紧紧揣着那面镜子,掌心全是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春泽和陈长青先后走进来,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陈平安伸长脖子往他们身后看:“大哥呢?” “送客去了。” 陈春泽摇头,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平康这孩子……我本不想为难他的。可今晚的事若从他嘴里漏出去半句——”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三个儿子:“便是全家飞灰烟灭之祸。” 话音落,满室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爆出“噼啪”轻响,火苗随之晃动,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嘎吱——” 大门再次开启,陈长福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疑惑,在父亲身边坐下,忍不住开口:“父亲这是何必?平康不过偷一枚瓜,您这顺水人情不做,反倒得罪了他家。二叔卧病在床,平康虽不成器,终究是自家血脉……” “什么他家我家!”陈春泽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压了下去,“这玉鲲村只有一个陈家!我嫡,他庶——你莫要忘了!” 陈长福被父亲的气势慑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陈春泽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朝里屋招招手。 柳梦茹牵着陈长生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 “你俩去,”陈春泽压低声音,“一个守正门,一个守后门。若有动静,立刻叫唤。” 妇人点点头,拉着幼子走了出去。 陈春泽这才转身,仔细关死门窗,又在门缝窗缝处塞上布条——这是防止声音外漏的老法子。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桌前,拍了拍陈平安的肩:“你说。” 陈平安用力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今日我去破澜河抓鱼……从河里捡着这物件。” 他边说边望向父亲。 陈春泽一点头,他便从怀里掏出那面镜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陈长福疑惑地接过镜子,就着灯光细看。镜面破碎,模糊不清;背面有个古怪符号,非字非画。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摇摇头:“不过是面破镜子,有何稀奇?” 陈春泽不答,只从长子手中接过镜子。 他搬来石凳,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放在屋顶破洞正下方——那是前几日被风刮破的,还没来得及修补。 然后他退开两步,示意众人看。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月光从破洞倾泻而下,在镜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光斑很淡,像寻常的月辉。 但渐渐地,异象出现了。 那片月光开始“流动”。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流动。 像是无形的笔在虚空中勾勒,月光汇聚、盘旋、凝聚,最后在镜面上方三尺处,形成了一抹淡白色的光晕。 光晕缓缓旋转,洒下的光芒温柔如乳,圣洁如雪。 光中似有细碎的符文闪烁明灭,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整个堂屋都被这柔光笼罩,连油灯的火焰都显得黯淡了。 《庄子·逍遥游》有言:“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此刻这抹月晕,便给人这样的感觉——不属于人间的美,不属于凡俗的光。 陈长福“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那月晕,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陈长青虽还坐着,但握着长棍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整整一盏茶的时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陈平安虽是第二次见,仍觉心神俱震,喃喃道:“我自小……从未见过这般美景……” “哈哈,”陈春泽低笑两声,笑声里却无半点欢愉,反倒透着寒意,“别说你了,你老子我活了四十多年,走南闯北,也未见过这样的神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恐是——仙人之物。” “仙……”陈长福嘴唇哆嗦,竟说不出完整的词。 陈长青缓缓放开刀柄,拿起一块布,开始擦拭刀刃。 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可那只手,却在微微颤抖。 “若是仙人之物,”他开口,声音低沉嘶哑,“走漏风声,便是灭门之祸。” “正是!”陈长福在堂中来回踱步,脚步凌乱,“若是仙人丢失之物,明日便施法寻来,我等如何自处?怕是……怕是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越想越怕,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古来传说,仙凡有别。 在仙人眼中,凡人怕是与蝼蚁无异。 蝼蚁偷了仙人的宝物,会是什么下场? 陈平安垂着头,小声道:“或许……仙人会赏赐些什么?我家若归还宝物,说不定能得些仙缘……” “放屁!”陈春泽猛地打断他,“我年轻时从军,听过不少传闻。仙人之中,多有视人命如草芥之辈!万万不可存此侥幸!” 他环视三个儿子,压低声音:“这镜子落在河中,不知多久了。若真是仙人要紧之物,要来取早便取走了,哪轮得到我等凡人捡拾?我看——”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那仙人,多半已遭遇不测。” “嘶——” 陈长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这猜测太大逆不道,却偏偏……合情合理。 陈长青却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父亲!方才在院中,陈平康那厮……可曾看见此物?” 陈平安浑身一僵,低声道:“我在屋前给父亲看镜子时,月光正盛……平康哥若还在瓜田里,怕是……怕是看见了。” “我去杀了他!” 陈长青豁然起身,藤衣未解,长棍已握在手中。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陈平安头一次在二哥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像山里的狼,盯上了猎物。 “回来!”陈春泽厉声喝止。 陈长青猛地转身,终于急了:“父亲!陈平康此人,薄情寡义,张扬无度,又惯会吃里扒外!与其让他失言,引来灭门之灾,不如——” “不如让他先死?”陈春泽冷笑,“那若是你幼弟嘴上不严,你也一并杀了?” “咱家没有这样的孬种!”陈长青毫不犹豫。 陈春泽深深看了次子一眼,不再多言。 他走到堂屋正中,双臂发力,竟将那张沉重的木桌整个移开。 然后纵身一跃——四十多岁的人,身手矫健得如同青年——足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右手已探上房梁。 “咔嚓。” 一声轻响,他从梁上暗格中抽出一只乌木盒子。 盒子不大,尺许长,半尺宽,通体乌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 但木质细腻如膏,触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 陈春泽将盒子郑重放在桌上,扫视三个儿子:“有些事,也该叫你们知道了。” 油灯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庙里那些面目模糊的神像。 “我十三岁离乡,沿着古马道走到大鲲县。那年李将军奉朝廷之命征讨山越,在古马道征兵。”陈春泽的声音很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无处容身,便投了军。” “李将军治军严明,却与士卒同食同住,亲如一家。他传了我等一套‘越兵战法’,叫我们好生练习。” 陈春泽打开木盒,取出一卷暗黄色的木简,“这战法流传甚广,易学难精。寻常人练成了,也不过身手矫健些,不见有什么神异处。” 他将木简放在桌上,又取出几样物事:一张泛黄的符箓,边缘已有破损,朱砂绘制的符文黯淡无光;几块碎银和琉璃珠子;还有一枚青铜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李”字。 最后,他从盒底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片,通体青碧,质地温润。 玉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古奥,非篆非隶。 最奇的是,玉片中心有一道裂痕,裂痕中隐约透出极淡的红光——像凝固的血。 陈春泽将玉片放在镜子旁边。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镜背那个古怪符号,骤然亮起! 不是月光下的柔白,而是猩红的、妖异的光。 光芒吞吐,像活物的呼吸。 与此同时,玉片中心的裂痕也开始发光,两道红光一强一弱,竟产生了某种共鸣—— “嗡嗡嗡……” 镜身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桌上那卷木简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开了第一片。 简上那些原本普通的武学口诀,在红光照耀下,竟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流动的小字! 那些字,谁也不认识。 但每个人心里都升起一种明悟:这才是“大宁战法”真正的面目。 陈长福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喃喃道:“这……这是……” 陈春泽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 “李将军当年传授战法时曾说……这功法不全。完整的那部分,在‘仙门’手中。” 他指着玉片:“这是我在将军遗体旁找到的。将军临终前说……‘携此玉,寻仙缘’。” 第五章 司南指北 陈春泽的声音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沉肃,仿佛庙祝宣读祭文: “当年与大宁交战,彼辈巫觋众多,能驱瘴疠、御蛇虫。军中发放此等符箓抵御巫术——” 他拈起盒中那张泛黄符纸,边缘的朱砂符文已然黯淡,“它救过我一命。如今神光不显,不过废纸一张。这是其二。” 他将符箓轻轻放下,又指向那些兽骨、羽毛和琉璃珠:“大宁好佩此等饰物,我杀了人,从尸体上搜刮来这些。虽不值大钱,却可充作证物。这是其三。” 最后,他拈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琉璃。 那琉璃在灯下泛着浑浊的蓝光,内里有细密的裂纹,像冻结的冰花。 “明日,我会拿这琉璃去对你二伯说,这是平安从河里捡来的。” 陈春泽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不管陈平康见没见着那镜子,我们一口咬定——不过是块碎琉璃,在月光下偶然闪烁罢了。” 《战国策》有言:“计者,事之本也;虑者,事之始也。”这番布置,已是深思熟虑。 “父亲想得周到。”陈长福点头,脸上露出松快的神色,“二伯为人宽厚,识大体、重大局,不会计较这些。” 他口中的二伯,便是陈平康的父亲。 那位老人卧病多年,性情却极温和,是村里少有的明理人。 “可惜陈平康是个废物。”陈长青轻声说,偏过头看着父亲,眼神里闪过一丝寒芒。 陈春泽不置可否,只端起桌上那面镜子,将其置于木桌中央。 镜背的诡异符号在油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只半睁的眼。 “现在要看这宝贝如何用,怎么用。”他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仙家之物,玄奥非常。若是弄不明白,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反招祸乱。”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火苗猛地一跳。 陈山河在镜中“听”着这一切,心念电转。 这半月来,他在河底参悟月华,早已明白一个道理:若无手脚,便需借力;若无口舌,便需借声。 自己困于镜中,虽得了吞吐月华的法门,却终究是囚徒之身。 若要在这条漫漫仙路上走得更远,非得借助外力不可。 而陈家——简直是天赐的机缘。 父亲陈春泽,胆魄见识俱佳,走南闯北的经历让他眼界开阔,不是寻常村夫可比。 长子陈长福,处事圆滑,为人宽厚,有容人之量。 次子陈长青,勇猛果决,关键时刻敢打敢拼,正是开拓局面的利刃。 至于陈平安和那个还未见面的陈长生,也都是机敏灵巧之辈。 更难得的是,这一家兄弟和睦,父子同心。 《周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这样的家庭,若能引为臂助,必能成事。 况且,他已无退路。 难道要装作死物,被重新丢回河底? 在那暗无天日的水中沉默百年,直至镜身朽坏,灵识消散? 《庄子·养生主》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他既得了这重生的机缘,便要争那一线超脱之机! “无论如何,先让他们往北边去。”陈山河打定主意,“那牵引之力必不寻常,许是我脱困的关键。” 心念至此,他催动体内那缕气流,缓缓涌向镜身左上角。 气流过处,镜面内部的金色纹路微微发亮,像暗夜里的萤火。 屋内,陈家父子围着镜子已经捣鼓了半晌。 陈长福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捧在掌心,对着灯光细看;陈长青用指尖轻触镜面,试图感应其中玄妙;陈平安则趴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 可无论他们如何摆弄,镜子都毫无反应——除了那抹自动汇聚的月晕,再无神异。 “摸上去清凉如水,”陈长福皱眉,“却吹也不动,吸也不动,真不知该如何驱使。” 正说着,陈平安忽然伸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抚——孩子气的好奇动作。 就在他指尖划过镜面的刹那,陈山河心念一动,催动气流! “嗡——” 镜身左上角,骤然亮起一道光弧! 那光呈亮白色,两端薄如蝉翼,中间厚如凝脂,在昏暗的堂屋里显得格外耀眼。 光芒柔和却不刺眼,像凝结的月光,又像初冬的晨霜。 陈平安吓得手一颤,镜子险些脱手。他连声呼唤:“爹!哥!它……它亮了!” 陈长青一个箭步上前,接过镜子细看。 光弧持续了数个呼吸,才缓缓黯淡下去,最后消失在镜面深处,了无痕迹。 “再试一次。”陈春泽沉声道。 陈长青学着弟弟的样子,在镜面上一抚——光弧再次亮起,位置、形状、亮度,与方才一般无二。 他将镜子递给父亲,陈春泽接过,也抚了一次。 轮到陈长福时,这位沉稳的长子深吸一口气,才郑重地伸出手指。 每一次,光弧都准时亮起。 就像一只沉默的兽,被特定的方式唤醒。 “父亲,”陈长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你们发现没有——无论从镜面何处抚过,这光弧亮起时,所指的方向……” 他举起镜子,转身背对众人,再次一抚。 光弧亮起,尖端笔直地指向北方。 “就像司南。”陈春泽缓缓吐出这三个字,眼睛亮得吓人。 司南,指南之器,古人用以辨方向、定方位。 《韩非子·有度》云:“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此物虽不稀奇,但一面能自指方向的镜子…… 陈长青却想得更深:“若它所指的是北方,那北方有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仙缘,还是……危险?” 镜中的陈山河几乎要“抚掌大笑”——若他有手的话。 这陈长青果然机敏,一点就透! “先去村口。” 陈春泽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他转身进屋,不多时提了一挂腊肉出来——那是去年冬天腌的,黑红油亮,用草绳拴着,沉甸甸的。 “取这个做什么?”陈长福疑惑。 “拜访先生。”陈春泽简短回答,又看向次子和三子,“长青,平安,你们俩去。”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陈春泽带着三个孩子出了门,从村尾往村头走。 月色正好,洒在土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路旁有村民倚在门槛上乘凉,看见他们,笑着招呼:“春泽叔!去哪儿啊~” “给先生送点东西!”陈春泽笑着扬扬手中的腊肉,脸上是惯常的爽朗笑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到了村口,夜色更浓。 远处玉鲲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山脚下,眉尺河的水声隐约传来,潺潺如私语。 陈春泽停下脚步,四下望了望,确认无人,这才拍拍两个儿子的肩膀,压低声音: “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交代归期。 但陈长青和陈平安都明白——父亲要他们顺着镜子指引,往北边探一探。 陈长青握紧怀中的镜子,朝父亲一点头,转身便走。 陈平安紧随其后。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弯腰钻进浓密的芦苇荡,身影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月色与苇影交织的迷阵里。 陈长福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陈春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坚毅如石的面孔,此刻竟显出一丝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父亲,”陈长福轻声开口,“早该嘱咐他们,若有神异之事,远远望一眼就回来,不可留恋。” “长青有分寸。”陈春泽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山石。 可他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位走南闯北的汉子,此刻心中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他明白,今夜他有可能失去两个孩子——北边有什么? 仙缘? 妖兽? 还是更可怕的、未知的存在? 但他依旧做出了这个决定。 因为陈家,在这块土地上已经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整两百年了。 两百年! 《诗经》里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王土再广,与蝼蚁何干? 王臣再贵,与草芥何异? 陈家世代耕种,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切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循环。 就像井底的蛙,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 而今夜,一面镜子,一道光弧,指向北方。 那可能是陷阱,是死路。 但也可能是……跳出这口井的唯一机会。 陈春泽痛苦地闭上眼。 理智告诉他,这是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即便失去两个孩子,陈家还有陈长福,还有陈长生,香火不断。 但情感却像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孟子》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可谁又真的愿意做这样的抉择? “陈兄!” 一个声音打断了陈春泽的思绪。 他睁开眼,看见院门打开,先生齐静升端着小碗,呆呆地站在门口。 “先生。”陈春泽脸上瞬间浮现出爽朗的笑颜,那笑容自然得仿佛从未有过片刻阴霾。 他大步走到台前,将腊肉往木台上一放,“自家腌的,给先生下酒。” “这怎么好意思。”齐静升笑着点头,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玉鲲村,这是读书人的标志。 他取过腊肉,折下一块,细细切成薄片,又用咸菜炒了一小碟。 两人搬来矮案,相对而坐。 齐静升从屋里取出一小坛米酒,倒了两盏。 酒色浑浊,香气却浓。 两人碰了杯,陈春泽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这天上高来高去的仙人们,可算不来了。前些日子,真是提心吊胆。” 齐静升耸耸肩,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敬畏,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仙人啊……” 他抿了一口酒,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我十二岁那年,镇里来了个仙人。” 陈春泽动作一顿。 “他说要找‘开窍之人’。”齐静升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久远的梦,“全镇一千多个孩子,排着队让他摸骨。摸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寻得三位。”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午后。 “那三位孩子,当场就被带走了。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可仙人只说了一句:‘此子有仙缘,尘世莫留。’” 齐静升苦笑,“如今天上高来高去的仙人里,说不定……就有我的同乡。”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读书人的面孔,此刻写满了落寞。 陈春泽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仙缘难得。” “是啊,仙缘难得……”齐静升愣愣地望着月亮,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他忽然转头,看向陈春泽,“陈兄,你说——若当年被选中的是我,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这个问题,陈春泽答不上来。 两人各怀心事,对坐无言。 只有酒杯偶尔相碰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夜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而在那片芦苇深处,两个少年正循着一面镜子的指引,向着北方,向着未知,一步一步走去。 陈长青走在前面,右手始终按在怀中的镜子上。 他能感觉到,镜身微微发烫——那不是温度的热,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律动。 越往北走,律动越强。 “二哥,”陈平安跟在后面,小声问,“你说北边……到底有什么?” 陈长青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看看就知道了。” 他的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 而镜中的陈山河,正全力感知着那股牵引之力——它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就在前方。 第六章 镜纳玄玉 陈长青与陈平安二人入了芦苇荡,见芦花如雪,苇叶如刀。 月华穿过层层叠叠的苇丛,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仿佛一幅用银线织就的碎锦。 陈长青在前,右手始终按在怀中。 那青灰色镜子温温热热,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一阵阵脉动似的暖意——那不是寻常热度,倒像是活物的体温。 每走十余步,他便取出镜子,指尖在镜面轻轻一抚。 “嗡——” 镜身左上角亮起光弧,笔直指向北方。 光芒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像暗夜里燃起的一炷香。 陈平安凑近细看,又望望方位,压低声音:“二哥,这是月照湖的方向。若走古马道,半个时辰可到。” 陈长青摇头,声音如金石相击:“古马道走不得。这几日仙人往来频繁,若在道上撞见,你我百口莫辩。” 他顿了顿,“从芦苇荡中穿过去,虽慢些,却稳妥。”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陈长青虽未读过兵书,这道理却无师自通——行隐秘事,当走隐秘路。 陈平安低低应了声“是”。 兄弟二人便伏下身子,在密密层层的芦苇中穿行起来。 苇叶锋利,划破衣衫,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细痕。 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每走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陈山河在镜中,只觉那股牵引之力越来越强。 初时如丝如缕,渐渐如绳如索,待进入芦苇深处,竟化作一股洪流般的吸力,几乎要将镜身整个拽向北方。 更奇妙的是,随着距离拉近,他“眼前”竟浮现出一幅模糊景象—— 那是一片湖泊,水面如镜,清澈见底。 月光洒在湖上,碎成万千银鳞。 岸边有十几只白色鸥鹭,单脚而立,将长喙埋入羽翼,仿佛玉雕的塑像。 湖心有沙洲,乱石嶙峋,青苔斑驳。 而在那些石缝之间,一点白光时隐时现,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子。 这景象并非通过镜子“看见”,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深处,如同梦中幻影,却比梦境更真实。 陈山河心中大震。 《列子·汤问》载:“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此刻这镜中显影的神通,怕是已近于传说中的“天眼通”、“宿命通”一类了。 他屏息凝神,全力感知。 那白光……是玉? 是符? 还是其他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与镜子同源,甚至可能本就是一体。 行约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陈平安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眼前顿时一亮——但见烟波浩渺,水光接天,正是月照湖。 时值深夜,湖面笼着一层薄雾,月光穿雾而过,将整片水域染成银白色。 方才还在镜中显现的鸥鹭,此刻真真切切立在岸边,被惊得振翅飞起,在湖面上空盘旋鸣叫,声音清越悠远。 陈山河的镜身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烫手的热,像刚从炉火中取出的铁块。 陈平安“嘶”地抽了口气,险些将镜子脱手。 他抬头望向二哥,却见陈长青也是冷着脸,抿着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眼底深处翻涌着忧虑、决绝,还有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 “仙缘……真的是凡人可以染指的么?” 陈平安摸着烫手的镜子,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古来传说,仙凡殊途。 仙人餐霞饮露,御风而行,寿与天齐;凡人朝生暮死,蝼蚁般在泥土里挣扎。 两者之间,隔着天堑般的鸿沟。 可如今,一面镜子,一块玉,却将这天堑搭成了一座桥——一座不知通向何方、不知是福是祸的桥。 他捧起镜子,喃喃自语:“好镜子,乖镜子,马上到了……” 话音未落,镜身猛地一震! 一道淡白色月华从镜面喷涌而出,如烟似雾,在半空中舒展开来。 月华中,缓缓浮现出一幅景象——正是湖心沙洲,乱石缝隙间,一点白光莹莹闪烁。 陈长青与陈平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狂喜。 那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黑暗中看见灯火的狂喜。 陈平安用力点头,三下五除二脱去衣物,赤条条站在岸边,抬脚就要往湖中跨。 “慢着!” 陈长青一把拉住他,摇头道:“我去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你拿着镜子在岸边等着。” 他抬头望天,指着月亮的位置,“倘若月亮移动到了那个方位,我还未回来——”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就把镜子藏在芦苇荡里,往古马道上跑,别回家。等到日上三竿,再回来看情况。” 这话里的意味,陈平安听懂了。 他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流下来,抹着泪道:“二哥……” 陈长青却哂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三两下脱去衣物,露出精壮的上身——那是常年劳作练就的筋骨,肌肉线条分明,像用斧凿雕刻出的山岩。 他转身,纵身跃入湖中。 “噗通——” 水花溅起,涟漪层层荡开。 陈长青如游鱼般向前滑去,动作流畅自然。 陈平安知道,二哥水性极好,前些年常随父亲来月照湖摸鱼,对这湖了如指掌。 可他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没入夜色与水雾之中。 陈长青泅水至湖心,不过一炷香功夫。 沙洲不大,方圆十余丈,乱石堆积,青苔密布。 他在石缝间仔细搜寻,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冰凉的水珠顺着小臂滑落。 一柱香过去,毫无所获。 陈长青皱起眉,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只掏出几只受惊的小河蟹,在掌心徒劳地挥舞着螯足。 “莫非镜中显影有误?” 他心头一沉,却不肯放弃,第三次俯下身,指尖探入最深处的一道石缝—— 触感不对。 不是石头的粗糙,不是苔藓的绵软,而是一种温润、光滑、带着玉石特有凉意的触感。 他两指用力,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夹出一物。 月光下,那物现出真容:一块两指来宽、三寸来长的玉条。 玉质温润如脂,通体洁白,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字纹。 那些字非篆非隶,古朴繁复,笔画间隐约有流光转动。 陈长青对着月光细辨,勉强认出几个字:“太……月……气……养轮……”他幼时在齐先生处识字,寻常文字大多认得,可这玉上字迹太过古奥,十成中识不出一成。 他不敢久留,将玉条紧紧攥在掌心,转身向岸边游去。 湖水冰凉,却压不住掌中玉石传来的、越来越炽热的温度。 “三弟!” 陈长青上了岸,低低唤了一声。 芦苇荡中应声探出陈平安的脑袋,脸上又是泪又是笑。 陈长青刚欲展开手掌展示玉石,变故突生—— 那玉条“嗡”地一震,竟从他掌心挣脱,化作一道白光,如乳燕投林般,“嗖”地没入陈平安怀中的镜子里! “什么?!” 兄弟二人大惊失色。 紧接着,更惊人的景象出现了。 镜面骤然亮起刺目白光,整面镜子仿佛成了一轮小月亮,光芒吞吐不定。 湖面上的月光受到牵引,纷纷向镜子汇聚而来,形成一道道乳白色的月晕,如百川归海般投入镜中。 镜身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挣扎、蜕变。 陈平安吓得几乎脱手,陈长青却一把按住镜子,低喝:“抱紧!莫松手!” 兄弟二人四只手,死死抱住那面发光的镜子。 掌心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强,光芒越来越盛,最后“轰”的一声轻响—— 光芒骤然收敛。 镜子恢复平静,依旧是那面灰青色、破碎的镜子。 只是镜背那个诡异符号,此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像用银粉勾勒过。 而镜中的陈山河,此刻却如遭雷殛。 那道白光撞入镜中的刹那,海量信息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道”与“法”的传承。 《太阴吐纳练气诀》、《月华纪要秘旨》、《虚空经》……一个个名目闪过,无数修炼法门、符文阵法、丹器秘术,如星辰般在他意识中展开。 信息太多太杂,冲击太大,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一黑—— 爽快地晕了过去。 金红色的朝霞爬上天际时,兄弟二人回到了家。 陈春泽端坐在红漆木桌旁,一夜未眠的他眼中有血丝,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听着两个儿子将夜探月照湖、镜纳玄玉的经过细细讲完,良久,才缓缓点头: “做得不错。” 这三个字很轻,却让陈长青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父亲认可了。 陈长福在一旁长出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 他与父亲昨夜翻来覆去,脑海中尽是各种可怕的猜测:两个孩子遇险了?被仙人发现了?还是……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人平安归来,还带回了镜子的秘密,这已是天大的幸事。 陈春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景象。 晨曦洒在瓜田上,露珠晶莹;大黄狗在窝边打转,等着开饭;远处的玉鲲村,炊烟正袅袅升起。 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 可他知道,这份安宁,从昨夜起,已经不一样了。 陈春泽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咱们这屋前门后院不算小,后院靠着后山,前面两片瓜田——我寻思着,把瓜田撅了,建两间屋子。左右拱卫,连成一大院。前门一关,不虞让人偷窥了去。” 这话他早些年就有打算。 四个儿子一天天长大,眼看就要分家。 按照村里习俗,儿子成婚便分出去单过,父母跟着长子。 可陈春泽不这么想。 他从军那些年,见过大户人家的气象:高墙深院,嫡亲聚居,读书的读书,习武的习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样的家族,才能在这世道站稳脚跟。 而穷苦农户,分家后各过各的,兄弟间为了一垄地、一口井反目成仇的,他见得多了。 《诗经》里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可真到了利害关头,又有几人记得? 陈家如今有粮有田——陈春泽从军回来买了十亩水田,加上父亲留下的五亩良田,林林总总近二十亩。 在玉鲲村,这已是顶尖的家底。 丰年时,二十亩地能养活十余口人,陈家早就可以关起门来做个小地主了。 正因如此,他的四个孩子才能读书识字。 陈春泽看不惯游手好闲的富户,要求孩子们必须日日读书务农——读书明理,务农立身。 日后即便分家,也都能好吃好活。 陈春泽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儿子,“现在,这家是分不得了。”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就这么办!长福,你去田上,叫那些租户自己打理田地,你回来整平地基。平安,你去告诉长生,下午不必摘桑了,今后就在齐先生那边读一整日书。” “好嘞!” 陈平安折腾一夜却精神抖擞,闻言一溜烟出门去了。 陈长青望着父亲,沉思片刻,开口道:“父亲可是要学那书上的宗族法度,立祠堂,开族学,读书出仕,习武将兵?” 这话问得直指核心。 陈春泽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决绝:“我陈家积蓄两百载,也是时候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山,声音低下来:“至于读书习武……古马道凶险,出入玉鲲山十死九生;读书出仕,也卖不到那大乾皇帝跟前去。无非求一个传承家业,以求自保罢了。” 这是大实话。 玉鲲村偏居一隅,离最近的大鲲县都有三日路程。 在这里读书习武,最大的用处就是——活着,并把家业传下去。 陈长青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不得……有比读书习武更妙的事。” 他指的是什么,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陈春泽哈哈大笑,拍了拍次子的肩膀:“休得在这里胡说!” 可那笑声里,分明藏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野火般的期望。 他仰着头,背着手,大步走出堂屋。 晨曦照在他身上,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映得如同一棵历经风霜却愈发挺拔的古松。 院中,大黄狗摇着尾巴凑上来。 陈春泽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自语: “两百年的黄土……该翻一翻了。” 远处,陈平安奔跑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怀中的镜子里,陈山河的意识正从混沌中缓缓苏醒。 那些海量的传承信息,如星辰般在他“脑海”中缓缓旋转,等待被解读、被参悟。 而镜背那个染了银边的符号,在晨光下,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苏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