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朱明》 第一卷 第1章 真假太子 “有趣,有趣!”朱慈烺拍着王旭的肩膀,“你这流民,与本宫长得竟有七分相似!” 流民?本宫? 王旭睁开眼,头痛欲裂。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图书馆赶论文,研究明末历史,然后眼前一黑。 “殿下,此人来路不明,还是小心为妙。” 一旁的中年宦官低声道。 朱慈烺,崇祯皇帝长子,当朝太子。 王旭踉跄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简朴的宫室。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是一张年轻面庞,约莫十七八岁,眉清目秀。 头发已按明朝人的样式束起,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衣服。 老天,我穿越到大明了? “昨夜你在宫外酒肆醉倒,胡言乱语说大明将亡,流寇四起。” 朱慈烺凑近细看王旭的脸,忽然压低声音, “这话若传出去,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王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过本宫见你谈吐不似寻常百姓,像是读过书。”太子摆摆手,“留下吧,做我的贴身侍从。” “殿下,这……” 宦官还想劝阻。 “高伴伴,我自有分寸。”朱慈烺转向王旭,“你叫什么?” “小……小的王旭。” “王旭?好,一个时辰后在此候着,随我去文华殿。闯贼毗邻北京城,父皇今日要与诸臣议剿寇之事,你扮作我的小厮,旁听即可。” 朱慈烺神色严肃, “记住,多看,多听,少言。” “是。” 太子与高姓宦官离去后,王旭瘫坐在地,后背全是冷汗。 1644年。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已破太原,正向京师逼近。 他穿越到了大明覆灭前夜。 三月十八日。 历史上,明日李自成便将攻破北京,崇祯自缢,太子不知所踪。 …… 文华殿偏殿。 王旭低头随太子入内,只见殿中气氛凝重。 崇祯帝坐于上首,面色憔悴,眼下乌青,年仅三十三岁却已两鬓斑白。 殿下站着十数位大臣,个个低头不语。 “诸卿,闯贼已至昌平,京营兵士何在?饷银何在?” 崇祯声音沙哑。 兵部尚书张缙彦出列: “陛下,京营……京营已三月未发饷,十去七八……” “废物!” 崇祯猛拍御案,随即剧烈咳嗽。 王旭屏息。 他在史书中读过无数次的情景,就在眼前。 “陛下,臣有一议。”首辅魏藻德上前,“不若暂移南京,以图后举……” “迁都?你要朕弃宗庙社稷于不顾?”崇祯冷笑,“朕自登基,厉行图治,不敢有半分懈怠,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殿中死寂,唯闻皇帝喘息声。 廊下,几个小太监低声议论。 “听说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已到永平,却按兵不动……” “皇爷今早又遣太监曹化淳去守城了,可内库早空了,哪来的赏银?” “昨儿个听说杜勋公公去闯营议和了,不知成不成……” 王旭脑子嗡鸣。 吴三桂。 山海关总兵,手握大明最精锐的关宁军。 历史上,吴三桂最初确奉诏入卫,但行军迟缓,待他至永平时,北京已陷。 偏殿密室。 朱慈烺屏退左右,只留王旭一人。 “你做我的影子。” 太子开门见山,叹了口气道,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万一有变,你便是我,我便是你。必要时,你代我露面,稳住人心。” 王旭心中狂震。 做太子替身? “你父母何在?”朱慈烺忽然问。 “小的……是孤儿。” “好。” 太子点头, “从今日起,你叫王忠,是我乳母之子,自幼伴读。做得好,他日富贵共享;若有异心……” 他未说完,但是已经不言而喻。 “小的誓死效忠殿下。”王旭跪下,心中急转。 救崇祯?不可能。崇祯刚愎多疑,此时说“李自成明日破城”,必被以动摇军心论斩。历史上不是无人劝他南迁,皆遭斥责。 随太子?北京城破后,太子被闯贼俘虏,自己一个替身跟着他,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唯一生路,是在城破前逃离北京。 逃! 必须要逃! 否则必死无疑。 “殿下,小的有一事相求。” “说。” “小的有一传家玉佩,藏在宫外住处。请殿下允小的去取,一个时辰内必返。” 朱慈烺盯着他,许久,自怀中取出一块牙牌: “这是出入宫禁的凭证。记住,一个时辰。不归,我便当你死了。” 王旭双手接过,叩首退出。 门关瞬间,他拔腿便跑。 …… 紫禁城玄武门。 王旭出示牙牌,守卫查验后放行。 他一路疾行,边跑边脱下外罩的青色比甲,露出里面灰布短褐。又抓了把尘土抹在脸上、颈间。 混入街市。 北京街道已乱。有人拖家带口往南逃,有人趁机抢掠店铺,更有兵士当街索贿。 “关城门!关城门!”忽然马蹄声急,一队骑兵沿街狂奔,“闯贼已至西直门!所有人归家闭户!” 王旭心跳骤停。 这么快? 他本计划出正阳门向南,如今看来已不可能。 西直门、阜成门必是主攻方向,东面的朝阳门或许还有机会。 他转向东跑,混入一群推车的苦力中。 朝阳门在望,却见门前已设路障,官兵持刀而立,正盘查行人。 “总兵有令,无兵部文书,任何人不得出城!” 王旭低头转身,钻进小巷。 他记得史载,太监曹化淳开彰义门迎闯军。 那彰义门在西南,此刻怕是已陷。 忽然,他瞥见一队骑兵自东而来,铠甲鲜明,与京营兵服制迥异。 关宁军! 吴三桂的人已经到了? 骑兵在街口停下,领头的是个年轻将官,正与守门将领交涉。 王旭心中一动。 悄悄尾随那队骑兵,见他们往皇宫方向去,却在金水河前停下,似在等待什么。 他绕到河边芦苇丛中,屏息观望。 子夜,火光自西而起,杀声震天。 北京城破了。 王旭看见流寇旗帜飘扬,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入街道。 看见守军溃散,百姓哭号。 看见皇宫方向火光冲天,那火焰在夜空中乱窜。 崇祯皇帝,此刻应在煤山。 王旭浑身颤抖,伏在芦苇中一动不动,直到天明。 三月十九日,北京陷落。 王旭扮作乞丐,往东摸索。 此刻虽然兵荒马乱,但或许还有机会混出关。 行至通州附近竹林,却被拦住了。 三人,明军装束,但衣甲整齐,与溃兵不同。 莫非是吴三桂的人? 只要不是大顺贼寇就行。 “站住!何人?” “逃难的流民。”王旭低头哑声。 “流民?”领头者打量他,“这双手可不像种地的。” 王旭心中一紧。 今日虽早已蓬头垢面,但手上确无老茧。 “拿下!说不定是闯贼探子!” 三人围上。 王旭后退,但是长枪已经抵在他的背上。 生死关头,他忽地挺直脊梁,拂去面上污迹,露出清俊面容。 “放肆!” 声音清朗,不再卑微。 三人俱是一愣。 “我乃大明皇太子朱慈烺。”王旭昂首,目光凛然,“吴三桂何在?让他来见我!” 第一卷 第2章 崇祯起居注 王旭从怀中取出那枚牙牌,掷于地上。 又扯开衣领,露出里面的中衣。 那是太子平日所穿样式,虽已污损,但质地瞒不了人。 领头军士拾起牙牌,对着火光仔细辨认,又与其他二人交换眼神。 “您真是……太子殿下?” “带我去见吴三桂。”王旭扬起下巴,语气不容置疑,“父皇留有口谕,需面呈吴总兵。” 三人迟疑良久。 领头者终于道:“得罪了,还请殿下蒙眼。” 王旭被黑布蒙住双眼,带离竹林。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一路骑马颠簸,最后进了一处屋舍。 眼罩取下时,他身处一间厢房,陈设非常简陋。 王旭坐于床沿,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盈却沉稳。 门扉开了一条缝,先前那领头军士探头看了一眼,随即退出。 很快,外面低语传来,是另一人的声音: “确认是他?” “牙牌是真的,内里衣裳是宫中样式,且知晓不少禁中之事。” “相貌如何?” “与宫中流传的画像有七分相似。” “太子殿下怎会孤身至此?还偏偏撞上我们的暗哨?” “他说是趁乱逃出,路上偶遇我等……” “太过巧合。” 声音越来越模糊,再也听不真切。 王旭微微皱眉。 他知道对方疑虑重重,但是每个疑点都合情合理: 太子如何逃出? 为何孤身一人? 门开了。 两人步入。 领头军士在前,后方是个清瘦文士,年约四旬,葛巾布袍,目光如炬。 “大人,”军士躬身说道,“这位是方先生,我们这儿的军师。” 方先生?王旭心念急转。 吴三桂麾下谋士,最著名的当属方光琛,字献廷,崇祯十六年进士,后投吴三桂。 方光琛不拜,只是上下打量王旭。 “殿下受苦了。”方光琛开口,声音平淡,“能从京城脱身,不易。” “侥幸。”王旭道,竭力保持天家气度。 他此刻是大明太子,国之储君,语气须有分寸。 “如何脱身?” “城破时,我在东宫偏殿。太监王之心拼死护我自密道出宫,出宫后便失散了。我本欲往南,寻路往南京。” “为何反往东行?此乃出关之路。” “我不识路径。”王旭抬眼,直视方光琛,“密道出口在城东,只得向东。出城后见流寇四起,便躲入山中,见有路便走。” “路上未遇流寇?” “遇过数批,皆躲藏避过。” 方光琛微微颔首,眼中疑色未褪。 “殿下可知,永王、定王现在何处?” 永王朱慈照,定王朱慈炯,太子的两个弟弟。 王旭心中一紧,回答更是小心翼翼。 “慈照、慈炯……” 王旭叹了口气道, “城破时,他们随父皇在乾清宫。我逃出时,乾清宫已起火。他们……怕是已殉国了。” 这是实情,史载二王与崇祯同死。 方光琛沉默片刻。 他在观察王旭的反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殿下孤身逃出,竟无一人相随?” “皆死了。”王旭道,“替我挡箭,为我探路,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剩我。” “殿下的印信呢?” “丢了,逃命时丢了。” “这牙牌倒是保管周全。” “贴身藏着。”王旭自怀中又取出一块蟠龙玉佩,置于桌上,“此乃父皇所赐,是我唯一可证身份之物。” 方光琛俯身拾起玉佩,就灯细看。确是宫中之物,和田白玉,雕工精湛。 但宫物可盗,可夺。 “殿下。”方光琛放下玉佩,“恕学生直言。您出现得太巧,所知细节,一个逃难之人,本不该记得如此分明。” 王旭心跳骤急,却未移开目光。 “那夜火光,那些惨叫,那些尸骸……”他缓缓道,“我此生难忘。每一幕,皆刻于此。” 他指了指自己额角。 方光琛不语。他在权衡。 杀此人,若真是太子,吴三桂必不容他。 不杀,若是闯贼细作…… “方先生,”军士低声道,“是否先拘押起来,等总镇回来定夺?” “总镇去调关宁铁骑了,一时难归。”方光琛道,“况且,若他真是太子,拘押便是大逆。” “那……” 方光琛盯着王旭,忽问:“殿下可记得,去年冬至,陛下于奉天殿行立储大典,殿下所穿何服?” 王旭脑中飞转。 史料,笔记,论文。 崇祯十六年冬至,崇祯于奉天殿正式册立朱慈烺为太子,行大典。然后…… “绛纱袍,赤色裳,九旒冕。”王旭道,“是父皇亲赐。冕前垂白玉珠九旒,袍上织日月星辰十二章。” “谁为殿下更衣?” “司礼监掌印王德化。” “大典上,陛下说了什么?” “父皇说,”王旭顿了顿,模仿崇祯语气,“自今日起,尔为东宫。须记,为君之道,在敬天,在法祖,在勤政,在爱民。” 方光琛目光微动。 这些细节,唯当时在场者方知。 他虽未在场,但事后听朝臣议论,略有耳闻。 “还有呢?” “父皇赐我宝剑,是永乐年间所铸龙泉剑。他说,此剑随成祖五征漠北,当斩尽天下逆贼。”王旭续道,“后命王承恩斟酒,是绍兴贡酒,烈得很。” 他心中暗忖:我明史论文反复写了近八十万字,崇祯朝起居注翻烂了,这点细枝末节,岂能难倒我? 方光琛静默良久。 “那殿下以为,”他终道,“总镇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此问更险。王旭不知吴三桂此时具体谋划,但他知历史走向。 “讨贼。”王旭道,“愈快愈好。父皇殉国,我流落至此,大明需有人擎旗。吴总镇是国家柱石,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李闯有百万之众。” “吴总镇有关宁铁骑。”王旭直视方光琛,“且闯贼不得人心。他逼死君王,天下共愤。只要吴总镇举起义旗,四方忠义必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当以大明太子之名,颁讨贼檄文。如此,吴总镇出兵,名正言顺。” 方光琛凝视他,足足十息。而后,缓缓躬身长揖。 “学生失礼了,殿下。” 他垂首,行全礼。 “请殿下在此歇息,所需一应物品,但凭吩咐。总镇归来前,学生必保殿下周全。” 门扉合拢。 王旭坐于原处,未动。后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赌赢了。暂时。 但方光琛最后那一眼,他读懂了。那不是全然的信服,是权衡后的抉择。 方光琛选择相信,因相信的利大于弊。 一个活着的大明太子,对吴三桂而言,是无价筹码。 这也意味着,自此刻起,他再不能是王旭。 他是朱慈烺,大明太子,未来天子。 然此刻远非松懈之时,待见到吴三桂本尊,方是真正难关。 门外忽传来人声: “殿下一路风尘,可需热水沐浴更衣?” 王旭整襟端坐,扬声道: “可。” 第一卷 第3章 他是替身!真的太子殿下已被闯军俘了 温泉,蒸汽升腾。 两个侍女垂首站在温泉边上,一人捧着常服,一人持素白布巾。 方光琛本人却守在门边,脸朝着外面。 这老狐狸,莫非是想要监视我? 王旭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放肆!本宫沐浴,尔敢在此?” 方光琛一怔,连忙躬身:“学生唐突。” 这才退出,合拢门扉。 “殿下,请。” 王旭站在温泉边,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破衣服,活脱脱像个乞丐。 这般模样,确实不似天家储君。 得洗。 不光是洗掉污垢,更是洗掉原来的痕迹。 从里到外,都要变成朱慈烺。 他解开衣带,破衣滑落。 侍女上前接过,目不斜视,退至一旁。 王旭抬腿入桶,热水漫过身躯。 “水温可合适?”侍女问。 “尚可。” 王旭说,声音尽量平稳。 他靠在温泉边缘,闭上眼。 热水包裹着身体,疲惫感涌上来,差点让他睡了过去。 但他不能睡。 方光琛仍在门外。 侍女走到他身后,拿起布巾,开始替他擦背。 动作很轻,很熟练。 靠!这就是天家侍女的极致服务。 搁现在至少是明星技师吧。 王旭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动。 这就是大明天家的日常啊。 搁现代天天洗脚,都不一定有这种待遇啊。 王旭自然是没经历过,但朱慈烺早已习惯。 他必须也要习惯。 否则易露破绽。 “殿下肩上有伤。”侍女轻声道。 王旭垂首,左肩一道擦伤,是逃亡时林中刮蹭所致。 “无碍。” 侍女不再多言,只动作更轻缓。 擦洗好背部之后,她转至身前,擦拭他的臂膀,胸膛。 王旭强令自己放松。 双目却是微微睁开,瞥向门扉。 方光琛仍立于门外。 他在等什么? 王旭心中打鼓。 莫非是要等下问侍女,我身上可有胎记? 抑或,查看有无易容痕迹? 他忽想起,史载有些皇族身上确有特殊印记。 朱慈烺可有? 他不知。 史书未载这般细节。 但方光琛一介谋士,应不知此等宫闱秘事。 只能一赌。 侍女拭毕,取另一块洁净布巾:“殿下,请起身。” 王旭站起,水声哗然。侍女以布巾裹他,细细拭干。 另一侍女捧常服上前,是月白色杭绸直身,暗纹缝着蟠龙云纹。 更衣过程繁复。 中单、褙子、贴里、直身,层层叠叠。 系带如何结,衣襟如何交,皆有规制。 王旭宛若初学穿衣的孩童,任由侍女摆布。 他竭力回想影视剧中明代衣冠仪制,模仿天家姿态,动作仍显生涩。 “殿下毋动,奴婢侍奉即可。”侍女低语。 王旭停手,任其处置。 末了,束发戴冠,玉带系妥。 侍女退后一步,敛衽行礼。 “已毕,殿下。” 王旭行至铜镜前。 镜中人着月白常服,发髻重绾,面容洗净,露出原本肤色。 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已经不同了。 更像了。 现在即便崇祯亲至,也不可能认的出来。 他转身,看向方光琛。 方光琛不知何时把门打了开来,嘴角似乎也微微扬起。 他看出来了。 王旭心头一紧,看出我不惯被人侍浴?看出我更衣时的生疏? 方光琛垂臂,微躬身:“殿下请稍候,总镇即刻便至。” 他示意侍女,转身退出,门扉轻合。 …… 吴三桂归来时,天已过午。 他直入厢房,未带扈从,只身一人。 此人身材中等,面容瘦削,双目炯炯有神。 不亏是历史上有名的大汉奸。 果然是相貌异于常人。 之前历史上投靠满清,是因为孤立无援,失了大义。 但如今我来了,你总不会再投靠满清吧? 王旭起身,微微颔首。 他是太子,吴三桂是臣子,礼制上当受其拜。 吴三桂撩袍跪地,行大礼:“臣,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蒙尘,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吴将军请起。”王旭开口,“京师之事,将军已知?” “是。”吴三桂起身,垂首,“臣已得急报。陛下……在煤山……” 他未言毕,其意已明。 “闯贼何在?”王旭问。 “已据京师,僭号大顺。”吴三桂抬眼,观察王旭神色,“声称……替天行道,讨伐无道昏君。” 王旭静默片刻,方道:“本宫欲颁讨逆檄文,以大明太子之名。” 吴三桂目中掠过一丝什么,转瞬即逝。 “殿下有此壮志,臣必誓死效命。”他道,然语气中隐有他意,“只是……臣有些疑惑,不知当问否。” “但问无妨。” “城破之时,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世泽、司礼监王承恩等皆在宫中。他们……可曾护驾突围?” 王旭心中骤紧。 吴三桂果然不会轻信。每处细节皆系考验,答错一步,满盘皆输。 朱纯臣掌京营,张世泽为勋贵之首,王承恩是崇祯最信重的太监。史载,三人皆殉国。 “成国公战死于午门。”王旭缓缓道,目视虚空,似在追忆,“英国公与王公公护父皇至煤山,我最后见他们时,已被流寇围困。” “那殿下如何……” “密道。”王旭道,“宫中有秘道,通往城外。王公公临危告知方位,我趁乱潜入。出口在东便门外苇塘,出后即往山中逃。” 吴三桂听得仔细,不时颔首,看似信服。 然就在王旭以为将过关时,吴三桂话锋一转,轻击双掌。 “殿下能平安至此,实乃天佑大明。” 吴三桂语气依旧平和, “为稳妥计,也为塞天下悠悠众口,臣特意寻来两位侥幸生还的义士。或可印证殿下所言。” 话音方落,两名衣衫褴褛的汉子被带入,一见王旭即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殿下。”方光琛道,“此二人是从宫中逃出的,称有要事禀报。” 吴三桂看向王旭:“殿下可认得他们?” 糟了! 王旭顿觉寒意自脊骨直冲颅顶。 是吴三桂的试探,还是真幸存者? 若是后者,真的朱慈烺应当已被俘或死,见过他最后时刻的人,岂会苟活? 君辱臣死! 此念,明人尤重。 王旭观那二人。 一者年轻,一者年长,皆面生。 他摇头:“不识。” 年轻者抬头,瞥王旭一眼,慌忙垂首,声音发颤:“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清楚。”吴三桂厉声喝道。 “他不是太子殿下!”年轻侍卫直指王旭,“他是替身!真的太子殿下已被闯军俘了!” 第一卷 第4章 割发明誓 厢房内死寂。 王旭只觉头皮炸开。 完了!是真从宫中逃出的溃兵! 他们见过太子,或至少确认了太子被俘! 吴三桂这老狐狸,竟真寻到了这种人! 内心惊涛骇浪,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露半分怯意。 他强令气息平稳。 冷静!必须冷静! 他们只是溃兵,是逃卒! 真正的侍卫理当殉国,他们能活,必是远远窥见,或根本就是贪生先遁之辈! 他们不可能知晓所有细节! 思及此,一股怒意反而压过惊惶。 对,正是如此。他不仅不能慌,更要反客为主,以身份气势碾碎他们! 王旭未立刻看那侍卫,反将目光转向吴三桂,面上瞬间凝起寒霜: “吴将军!你这是何意?从何处寻来两个贪生溃卒,竟敢在此污蔑本宫?!” 这一声呵斥,不仅吴三桂一怔,连那两侍卫亦是一颤。 先声夺人,搅浑水势。 王旭心念电转,绝不可令对方占据主动。 他这才将冷冽视线投向那年轻侍卫: “你说亲眼见本宫被俘?” 年轻侍卫战栗:“小的……小的当时在午门外,听见里面……里面有呼喊‘护驾’之声……” 果然!他并未亲见! 王旭心中一定,抓住破绽。 他冷笑: “那就是未见。听见呼喊?午门外当时杀声震天,马蹄如雷,你能辨出何人呼喊?还是你早躲远了?” “可……可王承恩公公他们都殉了!他们为殿下殉死了!若殿下未死,他们怎会……”年长侍卫争辩。 王旭笑了,笑意冰冷。 “王公公殉于煤山,成国公战于午门。这些本宫已言明。”他略顿,“那你们呢?你们在何处?” 两侍卫僵住。 “王公公殉国前告我,东宫侍卫,除我之外,皆已殉主。”王旭一字一句,“你们既活着,是什么?逃卒?” “不……不是!小的是突围……” “突围?”王旭截断他,“皇城被围的铁桶一般,你们如何突围?飞出去的?” 年轻侍卫面如白纸。 “还有。”王旭续道,“王公公殉国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两人对视,皆摇头。 “不知?你们不是侍卫么?王公公遗言,你们不知?” 年长侍卫咬牙:“当时……当时太乱,小的未听清……” “未听清?”王旭起身,行至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王公公殉国前,喊的是‘陛下,臣随驾去了’。周遭宫人皆闻。你们未闻?” “闻……闻见了……” “那方才为何不言?” 二人哑口。 “说不上来?” 王旭冷笑,转视吴三桂, “吴将军,此人所言漏洞百出。三月十九日晨,闯贼自彰义门入,首攻西直门、阜成门。午门在皇城之南,闯贼岂能飞越皇城,先至午门?” 他起身,踱步至那侍卫面前,俯视之: “再者,若本宫被俘,李自成何不昭告天下,以乱军心?反任本宫逃至关外,来寻吴将军?” 年轻侍卫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王旭转身,看向吴三桂:“吴将军,此二人,交你处置。” 吴三桂盯着那两侍卫,良久,挥手。 亲兵上前,一人一个,将哭嚎的二人拖出。 门扉闭合,隔断求饶声。 厢房内复只余王旭与吴三桂。 “殿下。”吴三桂开口,“臣失礼了。” “罢了。”王旭归座,“闯贼派来的?” “或是,或只是溃卒,欲以情报换命。”吴三桂道,“然无论谁所遣,他们反证了殿下是真。” “反证?” “若非真太子,怎知王承恩遗言?怎知东宫侍卫殉主之制?”吴三桂垂首,“臣多疑,请殿下恕罪。” 王旭未语。 他知道,吴三桂之疑未全消。 但至少眼下,他过关了。 “檄文之事。”王旭道,“愈快愈好。” “是。”吴三桂起身,“臣这便去安排。殿下先在此歇息,所需何物,但凭吩咐方先生。” 他行礼,退出厢房。 门闭。 王旭坐于原处,未动。待脚步声远去,方长吁一气,后背汗透。 好险。 那两侍卫,确是逃卒。 真殉国者不会逃,逃出者,必是贪生之人。 贪生之人,便记不清细节,因当时只顾逃命。 他赌对了。 但此刻,另一问题浮现:真太子何在?史载朱慈烺被俘,后不知所踪。但若此人现身,自己必将万劫不复! 王旭阖目。 他须尽快坐实此身份。 檄文,讨逆,称帝,收拢残明势力。 在真太子现身前,或,在有人寻到太子尸身前。 时间不多了。 …… 退出厢房,吴三桂并未走远,而是转入隔壁一间密室。 方光琛早已在此等候。 “献廷,你都听到了?” 吴三桂沉声道,眉头紧锁, “你如何看?” 他当初得知北京城被围的时候,是想勤王救驾的,可是到了半途之中,却得知北京已经失陷。 此时的他,第一个念头,是投降李自成。 但是恰恰此时,他得知了一个更为诧异的消息。 太子朱慈烺,竟然找上了门。 并且经过他多方试探,此人还真有可能是天家贵胄。 这让他的心思,不由得活泛了起来。 方光琛捻着胡须,沉吟道: “总镇,此人真伪,确难骤断。然眼下之势,真亦是假,假亦是真。” “此话怎讲?” “总镇试想,” 方光琛压低声线, “李闯势大,已僭号北京。我关宁军虽锐,然孤悬关外,名不正则言不顺。 如今有了太子,哪怕他只有三分真,这面监国讨逆的大旗,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地举起来。四方观望者,或可因此来投。此其一。” 吴三桂默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二,” 方光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即便退一万步,此人是假,于总镇而言,亦是奇货可居。真太子若在李闯手中,总镇挟此太子,便可与李闯周旋,甚至清廷谈判,亦多一分筹码。 若世间再无真太子,那总镇手中这位,便是唯一的真。成王败寇,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吴三桂心中一动。 方光琛的话,让他豁然开朗。 是啊,真假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能给我吴三桂和关宁军带来最大的利益。 他此刻需要这面旗帜来凝聚人心,需要这个名分来号令四方。 至于这旗杆本身是纯金还是包铜,可以容后再验。 “只是,需防他脱离掌控。”吴三桂最后叮嘱道。 “总镇放心,学生明白。”方光琛躬身道。 …… 三日后,山海关。 总兵府正堂,白幡高悬,灵位肃立。正中供“大行皇帝崇祯之位”。 王旭身着素服,立于灵位左侧。 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有关宁军将领的,有普通士卒的, 好奇、审视、怀疑,或许还有几分希冀。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吴三桂率关宁诸将跪于堂下,方光琛捧檄文,朗声诵读: “……闯贼李自成,凶逆滔天,逼弑君父,荼毒京畿。孤以渺渺之身,得脱虎口,泣血告于天下:凡我大明臣子,当举义旗,诛国贼,雪君父之仇……” 檄文是方光琛手笔,文辞激昂,字字泣血。 王旭垂目听着,心中清明:这檄文与其说是讨逆,不如说是旗帜。 一面将吴三桂推上忠臣高位的旗帜,一面给他这个“太子”正名的旗帜。 至于天下人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重要的是,有人需要这面旗。 “……即日起,孤监国行在,以山海关为暂驻之所。诏令四方总兵、巡抚、督师,速率军勤王,会师讨贼……” 檄文诵毕,按仪程,该由王旭这个监国太子训话,激励士气。 王旭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 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转向崇祯的灵位,缓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眼中已经微微泛红。 他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将士们!” 他开口,没有文绉绉的套话, “就在几天前,北京城破了。我的父皇,大明的皇帝,被逆贼逼的,在煤山一棵树上……自缢殉国!”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消息早已传开,但由太子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王旭的语调陡然拔高: “那些逆贼,闯进紫禁城!他们抢掠宫眷,侮辱大臣!本宫的母后……本宫的两个幼弟……皆遭不测!” 他适时地停顿,让这种情绪弥漫开来。 他能看到,前排一些将领的脸上,露出了怒容。 看到时机成熟。 他猛地伸手指向北京方向,声色俱厉: “李自成!刘宗敏!此等国贼,逼死君父,屠戮百姓,辱我臣工,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 “本宫,朱慈烺,在此对天,对父皇之灵立誓!此生若不扫平流寇,诛杀国贼,光复神京,便如此发!” 说罢,他猛地抽出腰间象征性的短剑,割下一缕头发,掷于灵前! 这一连串的动作,极具感染力。 尤其是最后割发明誓,在时人看来,乃是极为郑重的誓言。 静默只持续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杀贼!为陛下报仇!” “杀贼!为太子雪恨!” “杀!杀!杀!” 一时间,群情激愤,怒吼声如山呼海啸,许多老兵更是泪流满面,挥舞着兵器,恨不能立刻杀向北京。 吴三桂跪在队列最前方,听着身后震耳欲聋的呐喊,看着身旁将领们一个个血脉贲张的模样,心中受到的冲击前所未有。 他原本只是打算利用这个太子,可此刻,在这股同仇敌忾的狂潮中,一种久违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或许……或许他真的是太子? 若非天潢贵胄,岂能有如此煽动力? 是啊,君父之仇,国破家亡。 国贼当前,我吴三桂手握重兵,若只知苟且算计,与禽兽何异?!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仿佛自己真的成了擎天之柱,护国干城。 “臣等谨遵太子令旨!” 仪式结束,檄文抄录百份,遣快马分送四方。 王旭回到后堂,褪下素服,换了常服。 方光琛跟进来,低声禀报: “殿下,檄文已发。往南京一份,往江北四镇各一份,往左良玉、郑芝龙、孙传庭旧部各一份,往四川秦良玉一份,往云贵沐王府一份,往山陕残余官军各三份。” “能到多少?”王旭问。 “不知。”方光琛实话实说,“如今驿道崩坏,闯贼控制北直隶、山西、河南,檄文能否送出关外尚未可知。但总要一试。” 王旭点头。他本就不指望檄文真能召来大军,他要的是名分。 有了太子监国的名分,吴三桂出兵便是“奉诏讨逆”,而非军阀混战。 有了这名分,他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李闯那边,必有动作。”王旭说。 “是。”方光琛道,“探子来报,闯贼五万大军已过永平,距山海关不过三日路程。李自成闻殿下在此,必倾力来攻。” “关宁军能守多久?” “若只是这一部,可守。若李闯亲征……”方光琛顿了顿,“关宁铁骑虽锐,然兵力不足三万。且粮草、军械,皆需补给。” 王旭听懂了言外之意:守不住。 或者说,吴三桂不愿死守。 他要等,等檄文的反应,等天下人的反应,等一个最有利的时机。 “下去吧。”王旭说。 方光琛退出。 王旭独坐案前,手指轻叩桌面。 真太子此刻在何处?史载,李自成入京后,封朱慈烺为宋王,拘于宫中。但后来李自成兵败,太子便不知所踪。 如果真太子还活着,如果他也看到了檄文…… 还有吴三桂若是觉得事不可为,会不会跟历史上一样,仍然投靠满清? 那么到时候,不管自己是真太子,还是假太子,都将死路一条! 王旭摇头,驱散这念头。 走一步,看一步。 …… 檄文送出第五日,各方反应陆续传来。 南京,兵部衙门。 史可法捧着檄文抄本,手指发颤。 “太子……太子竟在山海关?” 堂下诸臣议论纷纷。 “真伪难辨!闯贼狡诈,莫不是诈?” “可这檄文印信,似是真的……” “纵然是真,太子在北,我等在南,如何奉诏?” “当务之急是立君!国不可一日无主!” “福王、潞王,谁可为君?” 史可法闭目,长叹。 他知道,这檄文来得太晚。南京诸臣已议定拥立新君,太子在北,鞭长莫及。更何况,是真是假,谁说得清? “抄送诸镇,观其动静。”史可法最终道,“我等……仍按原议,迎福王监国。” …… 武昌,左良玉大营。 左良玉将檄文掷于案上,冷笑。 “太子?崇祯都死了,哪来的太子?” 幕僚低声道:“大帅,若是真……” “真又如何?”左良玉打断他,“我在湖广,他在山海关,中间隔着李闯百万大军,我怎么去‘勤王’?笑话!” 他起身,踱步。 “不过,这檄文倒有用处。传令下去,就说本帅奉太子诏,整军备战,然粮草不足,请南京速拨饷银五十万两。” “大帅高明。” …… 扬州,高杰营中。 高杰抖着檄文,咧嘴笑:“太子?好啊!老子正愁没个名头打回北边去!传令,点兵,就说老子要北上勤王!” “总镇,那南京那边……” “南京?南京算个屁!老子手里有兵,听太子的,名正言顺!” …… 四川,石柱宣慰司。 秦良玉白发苍苍,跪接檄文,老泪纵横。 “太子尚在,天不亡明!传令,白杆兵集结,即日北上!” “老夫人,川道险阻,且张献忠在侧……” “纵是刀山火海,亦要往赴!我秦家世代受国恩,岂可坐视?” ……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李自成坐在原本属于崇祯的龙椅上,身下垫着一张虎皮。 龙椅硬,硌得他不舒服,但坐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大殿。 登基快半个月了,他还是不习惯。 不习惯身上这身明黄衮服,太重。 不习惯跪下磕头的人口称“万岁”,太假。 不习惯这皇宫里的规矩,太多。 但他喜欢这感觉。 天下在脚下的感觉。 牛金星小步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脸色发白。 “陛下,山海关急报。” “念。”李自成没抬眼。 牛金星展开文书念道: “伪明太子朱慈烺,于山海关僭称监国,传檄天下,诏令各方兵马勤王,会师讨……讨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李自成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盯着牛金星:“谁?” “伪太子,朱慈烺。” 第一卷 第5章 现在桃花开了,她却在别人床上 “他不是在宫里么?”李自成的声音沉下去,“朕封的宋王,不是好好在西苑待着?” “是……但这份檄文,是从山海关发出的。吴三桂拥立此人,以太子名义监国。” 李自成浑身一震,脸色十分的难看。 如果太子真的被吴三桂拥立,那么很有可能让大明的残余势力卷土重来。 他这个流寇,就永远都是流寇。 “拿过来。” 牛金星双手奉上檄文抄本。 李自成接过,展开。 字很多,文绉绉的,他一眼扫过那些“君父之仇”“国贼”之类的词,直接跳到落款。 “大明监国太子慈烺”。 李自成盯着那印,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 进京那天,他让人搜宫,找到崇祯的太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吓得发抖。 他没杀,封了个宋王,关在西苑。 想着养着,或许有用。 现在,同一个名字,出现在山海关的檄文上。 两个太子? 李自成脑子飞快地转。 吴三桂在搞什么?找个替身?还是真的太子跑了? 如果是替身,那真的还在他手里。 如果是真的跑了…… 登基以来,各地消息不断。 有投降的,有观望的,也有像左良玉那样拥兵自重的。但都没这么直接…… 直接立个太子,发檄文讨伐他。 这是要跟他争天下。 不,不只是争天下。 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李自成是贼,是弑君者,是不得正统的逆臣。 而那个太子,才是正统。 正统。 李自成最恨这两个字。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陕西到北京,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坐上这龙椅。现 在有人跟他说,你不是正统。 去他妈的正统。 “陛下,”牛金星低声说,“此檄文已抄送多路,南京、湖广、四川,恐怕都已看到。若各方真以太子名义响应……” “那就让他们来。” 李自成把檄文摔在案上, “朕有百万大军,怕他一个娃娃?” 但他心里知道,怕的不是娃娃,是“太子”这名号。 老百姓认这个。 读书人也认这个。 他李自成能打下北京,是因为崇祯不得人心。 可如果现在有个“太子”站出来,说他是弑君逆贼,那些还在观望的官绅,那些心里还念着大明的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倒向那边。 不行。 李自成站起来,在殿里踱步。 心中烦闷无比。 必须把这事按死。 “西苑那个,”他停步,“真是太子?” “臣验看过玉牒,对过年纪相貌,应是真身。”牛金星说,“且宫中旧人,也指认无误。” 李自成暗自捶胸顿足,吴三桂这一手,真是让他恶心到了极点。 本来还想着慢慢蚕食着大明的土地, 吴三桂提兵南下,貌似也有投靠他的趋势。 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还号召天下英雄,共同讨贼?” 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啊? 恶不恶心? “吴三桂这厮,竟敢挟个假太子,与朕作对!” “他手上的太子若是真的,那朕的宋王又是谁?” 牛金星捡起檄文,细看,道:“陛下,此檄文印信,似是宫中旧物。那太子……” “真的在额手里!”李自成怒道,“宋王何在?唤他来!” 不多时,一少年被带入,身着王服,面容憔悴,正是朱慈烺。 李自成将檄文掷给他:“你看看,这可是你的诏书?” 朱慈烺接过,看了几行,手便开始抖。 “这……这是伪诏!我从未写过!” “那是谁写的?”李自成逼问。 朱慈烺咬牙,忽然抬头: “是替身!父皇……崇祯曾为我寻过替身,以防不测。必是那替身逃出,与吴三桂勾结,伪称太子,欲乱天下!” 他心跳如鼓。 难道那假太子,真是那天,他无心插柳寻来的替身不成? 当日,他找来王旭,便是想让此人帮自己挡住搜查。 然后他自己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北京城。 但是谁能想到,结果这王旭在李自成破城的那一刻,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并且还被吴三桂当做了真太子。 反倒是他这个真太子,被闯贼给俘虏了。 不过不用慌,只要他一口咬定是替身,他就还是唯一的“真太子”,就还有价值,李自成就不会杀他。 而只要不死,就有机会南逃。 这几日他暗中观察,大顺军纪渐弛,北京城内暗流涌动。 若能寻得时机,逃出京城,一路向南……去南京,或去更南。 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再不问这天下事。 什么皇位,什么国仇,他都不要了。 他只想活。 “替身?”李自成眯眼。 “是!”朱慈烺跪地,“陛下若允,我愿亲往山海关,面见吴三桂。只需我现身,吴三桂必知那人是假,定拱手来降!” 他说得慷慨,心中却已盘算好:若真能出京,半途便逃。 绝不去山海关那险地。 刘宗敏在一旁冷笑:“宋王好算计。怕是出了京城,就直奔南边去了吧?” 朱慈烺背脊一凉,强作镇定:“将军何出此言?我既已归顺大顺,受封宋王,自当为陛下分忧。”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大笑。 “好!宋王既有此心,朕便成全你!” 他挥手:“点兵十万,朕御驾亲征!宋王随军,去山海关,让天下人看看,谁是真,谁是假!” 朱慈烺叩首谢恩,心中却沉了下去。随御驾亲征,脱身更难了。但至少,暂时不会死。 他伏在地上,眼神渐冷。必须逃,无论如何,必须逃。 …… 北京,刘宗敏府邸。 烛火摇晃,映着陈圆圆苍白的脸。 几日前,闯贼抄没了京中所有达官贵人的私邸。 便是曾经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的府邸,都被刘宗敏霸占了。 而她这个笼中的金丝雀,自然也成了刘宗敏的玩物。 门被推开,刘宗敏带着酒气进来,铠甲未卸,只松了腰带。 “过来。”他说。 陈圆圆没动。 刘宗敏笑了,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巴:“吴三桂的女人,果然不一样。” 陈圆圆垂下眼。 她知道挣扎没用,这府里上下都是刘宗敏的人。 她只是恨,恨这世道,恨自己这张脸。 “将军,”她轻声说,“妾身已非完璧,恐污了将军清名。” “清名?”刘宗敏大笑,“老子打天下,要什么清名?” 他一把扯开她的外衫。 陈圆圆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江南的细雨,闪过吴三桂递过来那支玉簪时的眼神。 然后那些画面碎了,只剩下眼前晃动的烛影,和压在身上的一坨烂肉。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她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十七下时,刘宗敏停了,翻身躺到一边,很快响起鼾声。 陈圆圆睁开眼,看着帐顶。 眼泪滑下来。 得活着。她对自己说。活着,才有机会见到他。 她轻轻起身,捡起破碎的衣衫披上,走到窗边。 院子里有守卫,逃不掉。 窗外传来惨叫声,隐隐约约,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 那是吴襄的声音。 隔壁院子,刑房。 吴襄被吊在梁上,身上满是鞭痕。 他六十多了,骨头硬,但肉禁不住打。 “说,你家银子藏哪儿了?”行刑的士卒问,又一鞭子抽下来。 吴襄咬着牙。他不是不想说,是真没了。 吴家虽是将门,但这些年辽东战事吃紧,家底早掏空了。 进京后崇祯皇帝给的那点赏赐,还不够养亲兵的。 “真……真没了……”他吐着血沫。 “没了?”士卒冷笑,“刘将军说了,你们这些前朝的老爷,个个家里金山银山。不说,就打到你儿子来赎你。” 吴襄眼前发黑。 儿子,三桂。 他知道三桂在山海关。也知道李自成派人去招降了。 如果三桂投降,他们父子或许能活。 但现在,刘宗敏抢了圆圆,又来拷打他。 这是往死里逼三桂啊。 又一鞭子下来,吴襄晕了过去。 冷水泼醒。 “想清楚没?” 吴襄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很多年前,三桂还是个少年,第一次上战场前,跪在他面前说: “父亲,儿必不辱吴家门楣。” 门楣。 吴襄苦笑。 哪还有什么门楣。 “杀……了我吧……”他嘶声道。 …… 山海关,总兵府。 吴三桂没睡。他一直等着京中的消息。 方光琛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总镇,北京密报。” 吴三桂接过信,拆开。 第一封是细作写的,说刘宗敏拷掠百官,他父亲吴襄被捉,受刑甚重。 他手抖了一下,但没说话。继续看第二封。 第二封只有一行字:“陈夫人为刘宗敏所夺。” 吴三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陈圆圆,是去年离京前。 她站在台阶上送他,穿一身水绿的裙子,说: “将军早归。” 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江南看桃花。” 她笑了,说好。 现在桃花开了,她却在别人床上。 吴三桂慢慢把信纸揉成一团,越揉越紧,终于是忍耐不住,将信纸扯得粉碎。 “总镇……”方光琛想说什么。 吴三桂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墙边,拔出佩剑。剑光冷冽,映着他扭曲的脸。 父亲在受刑,女人被夺。 李自成。刘宗敏。 他效忠的是什么?大明已经亡了,皇帝死了,太子……太子在山海关,是真是假还不知道。 他吴三桂手握关宁铁骑,凭什么要受这种屈辱? “传令。”他开口,声音嘶哑,“全军戒严,封锁关门。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方光琛低头:“是。” 门关上。 吴三桂把剑插回鞘,又拔出来,再插回去。 重复三次。 然后他坐到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降了吧,李自成势大,降了还能保全父亲和圆圆。 一个说:降个屁,他们把你当狗,你还要摇尾巴? 他想起崇祯皇帝。那个多疑又刻薄的皇帝,临死前是不是也这样绝望? 不,不一样。 崇祯是殉国,他吴三桂要是降了,是苟活。 但父亲、圆圆,可都在贼人手上啊…… 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 难道要向清廷借兵? 可是如此一来,他岂不是要遗臭万年? 就在他举棋不定之时,门外又传来了方光琛的声音。 “总镇,我还有一事要禀报!” 第一卷 第6章 一战战术 “你说,闯贼李自成也带着太子?” 吴三桂打开房间大门,听着方光琛把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是。” 方光琛站在阴影里,冷笑着道, “探子确认,李闯离京时,仪仗中有车驾,内乘者服王服,年貌与太子相符。李闯对外称,那是真太子,山海关这个是伪冒。” 吴三桂把密报摔在桌上。 两个太子。 他这边一个,李自成那边一个。 哪个是真? 还是……都是假? 他想起王旭, 那个自称太子,在他府里住了快三天的年轻人。 相貌是像,言谈举止也挑不出大错,甚至知道不少宫中秘事。 可就是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刚经历国破家亡,仓皇逃出的少年。 之前那两个溃卒指认,被他压下去了。 但现在李自成手里也有一个。 万一他这个是假的…… 吴三桂后背渗出冷汗。 那他这些天做的事,奉太子监国、传檄天下、甚至动了向清国借兵的念头,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天下人会说他吴三桂挟假太子以令诸侯,是乱臣贼子。 虽然方光琛跟他说过,若世间没有真太子,那他所拥立的,便是真太子。 可是现在……现在真太子冒出来了啊! “你怎么看?”他问方光琛。 方光琛沉默片刻。 “总镇,此事蹊跷。李闯手握太子,为何早不公告天下?偏等我方檄文发出,他才带着太子亲征。此其一。” “其二,纵然他手中是真,我方这位也未必是假。太子逃出京师,并非不可能。或许李闯手中之人,才是替身,他此番带来,正是为了在阵前揭破我方,乱我军心。” 吴三桂听着,心里稍定。 是,李自成那人,狡诈。 这可能是计。 “但也不能断定我方这位就是真。”方光琛话锋一转,“总镇,如今局势,一动不如一静。” “怎么说?” “李闯大军已出京师,不日将至山海关。他既携太子而来,必会在阵前展示,以证我方之伪。届时,两相对峙,真假立辨。” 方光琛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我方只需固守关城,静观其变。若我方太子为真,李闯手中那个自会露馅,天下人心尽归总镇。若我方太子为假……” 他没说完。 吴三桂懂。 若是假的,他还有转圜余地。 阵前杀了那假太子,推说受其蒙蔽,再与李自成谈条件,或许还能保住关宁军,保住家小。 虽然想到陈圆圆,他心头还是一阵抽痛。 “那现在如何对待府里那位?”吴三桂问。 方光琛沉吟。 “不能软禁,软禁显得心虚。也不能全然放任,恐生变故。” 他抬眼, “不如派一得力之人,明为保护,实为监视。观察其日常举止,有无破绽。同时也可试探,若他是假,得知李闯携太子前来,必会慌乱,露出马脚。” “派谁?” “孙文焕。” 吴三桂皱眉。 孙文焕是忠,但忠的是大明,是太子。 若那人是真太子,孙文焕只会誓死效忠,岂会帮他监视? “孙将军对大明忠心耿耿,若此人真是太子,孙将军必全力护卫,不会容我等有半点试探。” 吴三桂道。 “正因如此。” 方光琛目光微闪, “孙将军耿直忠义,若此人言行有疑,他必是最先察觉之人。派他去,一可安此人之心,二可借他之眼观其真伪。且孙将军治军严明,有他在,此人纵有异动,也难出府门半步。” 吴三桂懂了。 这是一石二鸟。 用孙文焕的忠诚去测试王旭的真假,同时也把孙文焕调离军营核心,避免他在关键时刻因忠君而做出过激之举。 “好。” 吴三桂点头, “你去安排。告诉孙文焕,太子安危系于山海关,命他率亲兵入驻行辕,贴身护卫,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太子。包括他自己,非召不得离太子左右。” “是。” 方光琛躬身,退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吴三桂一人。 他走到墙边,看着悬挂的地图。 北京,山海关,锦州,沈阳。 两个太子。李自成十万大军。关外虎视眈眈的清国。 这局棋,越来越险。 他忽然想起王旭那双眼睛。平静,看不出情绪。 那小子,到底是谁? 若真是太子,他吴三桂便是护驾功臣,名垂青史。 若是假的……他握紧拳头。 那他就得做选择。是杀假太子向李自成请罪,还是投靠满清,换来一生富贵? …… 吴三桂在那边忙着怎么应对李自成的时候,而王旭却在蒙头大睡。 自从穿越以来的惊恐、数次生死一线,仿佛在这一觉得到缓解。 直至日上三竿,他才自然醒来。 侍女早已静候在外,闻声而入,熟练地为他洗漱,更衣。 换上那身太子才能穿的常服,王旭看着镜子中愈发精神的自己,眼中却无半点欣喜之色。 这身华服,目前是护身符,但是身份一旦暴露,那便是催命符。 他挥退侍女,独坐案前。 阳光透过窗霏,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为今之计,只有冷静下来,才能理清思绪。 李自成大军不日即至,这才是眼前最致命的威胁。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吴三桂在山海关战役中处于绝对劣势,最终选择了引清兵入关。 但如今,自己的出现,却让历史发生了一些细微的改变。 吴三桂拥立了“太子”,扯起了“复君父之仇”的大旗,至少在道义上占据了高点。 这意味着,吴三桂不可能再像历史上那样,毫不犹豫地开关迎虏。 他必须先打一仗,向天下人证明他吴三桂是明朝忠臣。 所以,山海关之战势必会发生,而且,必须要赢。 否则,一旦关宁军主力受损过重,吴三桂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投靠满清以求自保。 到那时,自己这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太子,无论是真是假,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赢? 怎么赢? 王旭坐在凳子上,以手支颐,目光看向窗外。 关宁铁骑野战争锋,或可称雄,但面对李自成号称百万的农民军,据城而守才是正理。 山海关城防坚固,但并非万无一失。 明军火器配备率很高,但战术思维还停留在旧时代。 如果能用后世的思维,来引导这场战争,会不会改变战争走向?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一战!堑壕战! 使用铁丝网,棱堡等先进战术,最大程度的发挥火力优势。 如此一来,应该是可以抑制农民军的人数优势。 明军已有火铳、鸟铳、火炮,甚至自生火铳,先进装备是有的,缺的是超越时代的战术思想。 想到这里,王旭心中不由得热切起来。 自己或许真能改变历史? 改变数万万华夏儿女的命运?! 他铺开纸笔,开始勾勒草图。 蜿蜒纵深的多道战壕,交错布局形成交叉火力的铳眼炮位,战壕前预设的拒马、铁蒺藜,以及他凭借记忆画出的,带有倒刺的铁丝网大致结构…… 他画得专注,甚至没注意到门外轻微的脚步声。 “殿下。”方光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臣方光琛求见。” 王旭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迅速将草图翻面,压下心头的一丝慌乱,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不失威仪: “是方先生啊,进。” 方光琛推门而入,目光先是在王旭脸上迅速扫过,见他气色尚可,神色平静,便躬身行礼: “听闻殿下昨夜安寝,臣心稍慰。只是不知此处用度,可还合意?若有短缺,臣即刻命人添置。” “一切尚可,有劳先生费心。” 王旭微微颔首,心中警惕。 方光琛此来,绝不只是问候起居那么简单。 是吴三桂又有什么新的试探? 还是李自成大军有了更确切的消息? 方光琛直起身,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书案,看到了那张墨迹未干的草图。 “殿下早起便忙于笔墨,可是在书写诗文,以舒怀壮志?” 第一卷 第7章 西洋兵法 王旭脑袋飞速转动。 这军事草图,若解释不清,极易引人怀疑。 一个在深宫之中长大的太子,为什么会懂这些莫名其妙的防御工事? 当然,反过来讲,若是能用这些草图,帮助吴三桂守住山海关,这绝对是弊大于利的。 不过首先有一点,他需要把这些东西,面呈给吴三桂。 并且得到吴三桂的认可。 否则他草图画的再多,那也是纸上谈兵。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草图展现在方光琛面前,语气有些凝重: “诗文不过是小道。如今国难当头,贼寇压境,孤所思所虑,唯有破敌之策。方先生请看,这是孤闲暇时,思及城防,偶得的一些粗浅想法。” 方光琛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草图之上,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但是很快,他的脸上就露出了凝重之色。 那纵横交错的壕沟,彼此呼应的火力点,以及那些标注的障碍物,构成了一套他从未见过的防御体系。 “殿下,这是……” 方光琛抬起头,看向王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更多的,则是重视。 王旭将草图完全铺开,手指点在草图之上,细心讲解。 “方先生请看,此非寻常壕沟。孤称之为立体防御……” 方光琛凝神细看,起初眉头微蹙,这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以及不明所以的标注,和他所知的任何城防图都不一样。 但随着王旭讲解的声音娓娓道来,以及对草图上的标注渐渐了解,他眼中也慢慢露出了惊讶之色。 “殿下,这壕沟为何要挖得如此曲折深邃?又为何要分作数道,层层后退?” “此为削弱贼军冲击之力。” 王旭解释道,尽量使用这个时代的语言, “闯贼若来,必仗人多,惯用大队人马蚁附攻城。若我军列阵于野,或据守高墙,其锋锐难当。但若将其引入此壕沟迷阵之中……” 他的手指指着一道Z字形壕沟, “其大队人马必拥堵难行,速度大减。此时,我军火铳手藏于壕内,依此孔眼,” 他点了点草图上的射孔, “便可从容瞄准,分段击敌。一道壕沟失守,我军可退至二道、三道,且后退时仍能依托壕壁还击。贼军每进一步,皆需付出血的代价。” 方光琛深吸一口气,他熟读兵书,立刻意识到这种战法对依靠人海冲锋的流寇是何等克制。 “妙哉!如此一来,贼众我寡之势,或可逆转!” 他惊讶之余,心中更是莫名惊诧。 这些光怪陆离的交战之法,绝不是一个深宫之中的贵胄所能想出的。 其构思之精妙,格局之深远,可谓是骇人听闻。 他不禁再次偷眼打量王旭,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果不是天家贵胄,这大明天下难道还有人,能够创造出这种划时代的战法? 王旭察觉到方光琛目光中的探究,心知必须给出合理解释。 他不动声色,继续指向草图上,那些战壕之前的铁丝网: “此物,孤暂称其为铁蒺藜网,以铁丝交织成网,遍布尖刺,置于壕前,可阻敌骑步靠近,令其徒手难以破坏。” 方光琛的疑虑更深了。 这等奇巧之物,闻所未闻。 毕竟之前当做阻碍物的,要么是鹿角,要么是栅栏,什么时候铁丝网也用来阻隔强敌了? 这成本,谁能担负得起? 虽然大明已经掌握了铁丝拉拔的技术,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也详细记载了当时的冶铁和锻造工艺。 但是古代,拉丝工艺完全依赖人力和水力,生产效率与现代机械化拉丝不可同日而语。 要生产出足够围绕关隘,覆盖前沿阵地的铁丝网,将耗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在战事紧迫的情况下可能难以满足需求。 更何况,熟铁成本高昂。 对于军费本就紧张的明末军队来说,可能不是最优选择。有限的铁资源可能会优先用于制造兵器、铠甲和火炮。 不过相比于之前的震撼,这些问题,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殿下……恕学生孤陋寡闻,此等精妙战法、奇巧器械,不知殿下从何得知?我大明兵书战策,似乎未见记载。” 方光琛继续提出自己的疑问。 来了。 王旭心道,面上却露出一丝追忆之色,语气平和地说: “方先生有所不知。昔日在宫中时,父皇允许西洋传教士汤若望等人入宫讲授天文、历法。 孤偶亦听闻,曾问及泰西战阵之事。汤先生便曾提及,欧罗巴诸国征战,已多用火器,其城防垒寨之法,亦有别于我朝。 这壕沟阵与铁网之想,便是孤当时听来,又结合我大明火器之利,偶有所得罢了。” 西洋传教士? 汤若望? 方光琛知道此人,确实以历法、火炮技艺见长,但如此复杂的防御体系,真是几个传教士能讲清楚的? 他心中疑窦非但未消,反而疯狂滋长。 这解释看似合理,却难以印证。 他想起王旭沐浴时,对侍女服侍的不自然,这绝不是长期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该有的反应。 一个细节是巧合,两个、三个就不得不让我怀疑啊。 这太子身上的谜团太多了。 但他也没有戳破。 一来,王旭所言确实提供了破敌的新思路,对眼下危局或有奇效; 二来,他自己终究未曾在中枢任职,对宫闱之事、太子究竟接触过哪些西洋学问,确实无从考证。 贸然质疑,若对方真是太子,便是大不敬; 若是假的……吴三桂如今需要这面旗帜,自己也不能轻易动摇军心。 方光琛压下翻腾的思绪,躬身道: “原来如此。殿下博闻强记,能学以致用,实乃国家之福。此策若成,确可大大提升守城把握。学生这就去禀报总镇,详加研讨,尽快布置。” 他语气依然恭敬,但却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深深的注视了王旭一眼。 咋了?! 是不是觉得太子知兵,不大正常? 明朝立国后,对皇室宗亲,尤其是可能继承大统的太子,在接触军队方面有严格的限制,以防其形成自己的军事势力,威胁皇权或引发内乱。 皇帝通常不会让太子直接参与军事指挥或深入接触军队事务。 故此,明朝对皇储的教育核心是儒家经典、史书和治国之道,旨在培养一位符合儒家理想的“仁君”,而非“统帅”。 授课老师多为翰林院的大儒,学习内容以《四书》、《五经》、《资治通鉴》等为主。 但现在已经是明末了,天下大乱,崇祯让自己的儿子,学点西方军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王旭恍若未闻,看着方光琛退出房间,心中稍定。 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但方光琛那最后一眼让他明白,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他必须尽快让这套“西洋战法”见到实效,只有实实在在的胜利,才能压过一切怀疑。 他重新看向草图,继续勾勒那些线条,接下来,就是如何说服吴三桂了。 第一卷 第8章 满清官员 方光琛退出王旭的房间后,并未停留,径直前往吴三桂的书房。 他将王旭所绘的草图放在了吴三桂的案前,然后将之前从王旭这边学来的战术, 什么“立体防御”、“战壕之法”、“铁蒺藜网”等等,全部都原原本本地向吴三桂复述了一遍。 吴三桂听着,起初是漫不经心,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他久经战阵,对城防营垒之事极为熟稔,方光琛转述的这套战法, 虽然名词新奇,但其核心思想就一个, 利用工事最大限度杀伤敌军有生力量,弥补己方兵力不足,可谓是直击要害。 不过关宁军铁料短缺,民夫不足,短期如何掘壕布网? 若强征民力,恐激起民变……但若不成,李闯大军至,关城必破。 罢了,不如一赌! “献廷,你觉得此策如何?” 吴三桂看着草图,听着方光琛的讲解,随口问道。 方光琛沉吟道: “总镇,此策构思精妙,若真能实现,确有可能让李闯的乌合之众在关前碰得头破血流。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这套战法闻所未闻,不像兵书所载,倒似……另成体系。殿下深居宫中,从何得知如此具体的御敌方略?” 吴三桂冷哼一声:“你怀疑他是假的?” “学生不敢妄断。” 方光琛低头道, “只是觉得,殿下身上疑点颇多。但是也有可能,真如他所言,是得自西洋传教士的学问?” 他是标准的儒家子弟,可谓是满腹经纶,对于这些西洋传教士,他是本能的蔑视。 一群蛮夷罢了,能有什么出奇之处, 但是,直到听到王旭的那套说辞,他也不得不承认,西洋也确实有不少可以学习的地方。 吴三桂沉默片刻,心中念头飞转。 他不在乎这太子是真是假,只在乎这计策有没有用,能不能帮他守住山海关,或者说,帮他争取到最有利的局势。 “去,请殿下过来一趟。就说本镇有军务请教。” 他需要亲自掂量一下这个“太子”的斤两。 王旭很快被请到书房。 他心中忐忑,吴三桂此人久居高位,身上气度不怒自威。 自己穿越之前,不过是个死读书的博士,对于这些大人物,有着本能的畏惧。 即便知道对方是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汉奸。 他不但在心里暗示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大明太子,可是见过世面的,不能表现出任何胆怯。 “殿下,” 吴三桂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指向铺在桌上的草图, “方先生已将此御敌妙策告知本镇。策是好策,然则,有一事请教。” 他目光如炬,盯住王旭, “这铁蒺藜网,殿下可知需用多少铁料?我关宁军匠户营,即便日夜赶工,又能造出几何?覆盖关前要害,恐是远远不足吧?” 王旭心头一紧,知道最现实的问题来了。他之前光顾着抛出概念,却忽略了明末的生产力水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搜索替代方案。 铁丝网不行,那就用这个时代本就拥有的阻碍物。 鹿角!木栅栏!这些是冷兵器时代常用的,取材容易,制作快捷。 虽然效果没有铁丝网这么强,但是如此时间紧迫的条件下,这是最有效的应对之法了。 “吴将军所虑极是。” 王旭迎上吴三桂的目光,语气沉稳, “是孤考虑不周。铁网耗料费时,确难短期大量制备。不过,还是有替代之法的。” 他竭力保持冷静,继续侃侃而谈道: “铁网不足,可以用鹿角、拒马、陷坑辅之。可命军士即刻砍伐周边林木,制作大量鹿角、栅栏,深埋固定,层层布设于壕沟之前。 再于其间挖掘陷坑,内插削尖竹木。如此,虽无铁网之利,亦能有效阻滞贼军步骑,使其不得快速接近我壕沟阵线。” 吴三桂仔细听着,眼中的审视,也渐渐被思索取代。 鹿角、栅栏、陷坑,这些都是军中常用的守御之法,只是从未有人想过,将这些物件,如此系统地配置在野战防御中。 这小子,并非纸上谈兵,竟也懂得因地制宜,变通之法。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听起来可行,而且能解燃眉之急。 “殿下此议,甚善。” 吴三桂缓缓点头,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 无论这太子是真是假,他此刻提出的策略,确实能够给山海关带来一线生机。 李自成大军转瞬即至,他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了。 “献廷,” 吴三桂不再犹豫,果断下令, “就依殿下之策!即刻传令全军,除必要的守城部队外,其余人马,并征发民夫,全力砍伐树木,制作鹿角、栅栏,按殿下所示草图,于关前预设阵地,抢挖壕沟,布设障碍!要快!” “是!总镇!” 方光琛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吴三桂这才转向王旭,语气缓和了些: “殿下高才,此策若成,当为首功。只是大战在即,关城内外人员混杂,为殿下安危计,还请殿下暂居行辕,勿要随意走动。” 他的话看似关心,实则是软禁的命令。 王旭心中明了,这是怕他趁机逃跑。 不过吴三桂显然是多虑了,他现在就算跑,也没地方跑了。 毕竟山海关若失,整个天下都将遍地狼烟。 介时,清军大举杀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都会重演。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现在跑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事情。 他点头应道: “孤晓得轻重,一切有劳吴将军安排。”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是接下来能不能继续安全,就要看他这套仓促拼凑的“一战战术”,能否在明末的战场上,创造出那一线生机了。 王旭离开吴三桂的书房,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 吴三桂最终采纳了他的防御策略,至少说明在即将到来的与李自成的第一战中,关宁军会全力抵抗,而不是直接开关迎虏入城。 这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也给了他那套“超前战术”一个验证的机会。 他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脑中仍在飞速盘算着壕沟的深度、鹿角的最佳布置间距这些细节。 必须抓紧每一刻时间,李自成的大军转瞬即至。 就在他走过一处月洞门,即将拐向行辕内院时,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廊下走来数人。 他本能地侧身让路,并抬眼望去。 这一看,让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衣着与明人迥异,石青色箭袖外袍,前后带有方形的“补子”,颈间挂着一串朝珠。 而最刺眼的,是那人头上戴的暖帽之下,脑后分明垂着一条灰白相间的发辫! 其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从,亦是同样装扮,态度倨傲。 这是清廷的官员! 第一卷 第9章 密谈 受到满清电视剧的荼毒,王旭立刻认出了这标志性的服饰和发式。 这个时间点,清廷的使者出现在山海关总兵府,其目的不言而喻! 那清官也看到了王旭,目光在他身上华贵的常服上停留片刻, 随即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在两名吴三桂亲兵的引导下,径直走向了,他刚刚离开的那间书房方向。 王旭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地回头张望。 他进去了……吴三桂刚刚才和我议定防御李自成的大计,转眼就秘密接见清廷使者?! 王旭僵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强迫自己继续迈步,走向内院,他想要去探听一下,这鞑子到底再跟吴三桂聊些什么。 但是不可能了,吴三桂的亲兵已经围了过来。 他只能失魂落魄的往回走,脑子里不断回溯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恶心的满清鞑子,那身恶心的僵尸服装,还有那恶心的猪尾巴辫子。 即便他在小时候,看过那么多为满清洗白的清宫剧,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些人不下于日寇的暴行,这份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都无法停止。 难道……难道历史真的不可改变? 一个绝望的念头在他脑中出现。 我冒充太子,献上策略,试图将吴三桂绑在大明的战车上,可最终,他依然要走回那条引清兵入关的老路? 所以,他同意挖掘壕沟,设置障碍,或许只是为了增强与清军谈判的筹码,或者……只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多支撑一会儿,为他与满清的密谋争取时间? 是了,一定是这样! 王旭感到一阵眩晕。 吴三桂的父亲吴襄还在北京受苦,他心爱的陈圆圆被刘宗敏所占,这些国仇家恨之下,他对李自成的愤怒是真的。 但这份愤怒,并不等同于他对大明的忠诚。 在他眼中,我这个“太子”或许始终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争取道义名分的幌子! 如果他最终还是要投靠满清,那我呢? 王旭仿佛看到自己的结局: 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假太子,在清军入关之后,要么被吴三桂亲手斩杀以向新主子献媚,要么被交给清廷,结局同样凄惨。 怎么办? 怎么办? 不行!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彻底绝了吴三桂投靠鞑子的念头! …… 吴三桂送走王旭,独自在书房内踱步,心中纷乱如麻。 李自成大军压境,手里还有另外一个太子,这局面比他预想的更凶险。 正当他苦思对策时,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 “总镇,有客到访,自称是范先生引荐。” 吴三桂心中一凛,范先生是他与关外联系的中间人。 此时自称范先生引荐,那必然是清廷之人。 “带他从侧门进来,直接领到密室。” 他沉声吩咐,整了整衣冠,压下心头波澜。 密室内烛光昏暗,一人早已端坐等候。 此人乍看之下气质儒雅,但是配上一条极丑的金钱鼠尾辫,便再难有更好的气度。 他不是别人,正是降清后颇受重用的洪承畴。 见吴三桂进来,洪承畴并未起身,只微微拱手: “长伯兄,别来无恙?” 吴三桂在主位坐下,面无表情: “亨九先生,不在盛京辅佐摄政王,怎有暇来我这险地?” 洪承畴笑了笑,不置可否道: “长伯兄何必明知故问?李闯倾巢而来,山海关危如累卵。摄政王念及旧谊,不忍见兄玉石俱焚,特命弟前来,为兄指一条明路。” “哦?何种明路?” “开关迎王师。” 洪承畴收敛笑容, “只要长伯兄打开山海关,放我八旗劲旅入关,共击流寇。事成之后,裂土封王,岂不远胜于此间做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守将?” 吴三桂心中冷哼,果然如此。 多尔衮想让自己投降,却是一点实际利益都不给,光给自己一个空头支票。 就想让自己投降? 自己若是没有太子在手,说不定还真糊里糊涂的投靠了满清。 但是现在手里既然有太子,他觉得自己可以赌一把! 他面上不露声色,笑了笑道: “亨九先生好意,本镇心领。然则,我大明太子殿下此刻正在关内监国,名正言顺。关宁军上下同仇敌忾,未必不能与闯贼一战。此时言迎满清入关,为时尚早。” 太子? 洪承畴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 他回想起刚才在廊下,与自己迎面的那个年轻身影,确实气度不凡。 莫非那个就是大明太子? 没想到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只是对方为何会没认出自己? 莫非是介意自己这个汉奸身份? 洪承畴放下疑虑,暂且不提。 他思索着为何吴三桂现在不肯投降,很有可能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确实是比迎奉满清入关的价值更高。 原来那就是吴三桂的筹码! 此人莫非是想借太子之名凝聚北方人心,先独立对抗李自成? 若能胜,则携大功与太子号令天下; 若不能胜,再以“借兵”之名引清军入关,届时依然能保有主动权和政治资本。 好一个待价而沽! 洪承畴心念急转,知道让吴三桂立刻开关已不可能。 他退而求其次,语气更为恳切: “长伯兄忠义,弟佩服。然闯贼势大,多一份力便多一分胜算。即便兄台暂不需我大军入关,亦不妨接受一支偏师协助守城。 一则增强关防,二则……可向那闯贼示以决心,表明我满汉联手,共诛国贼之志,或可挫其锐气。” 吴三桂沉默不语,心中急速权衡。 让一支清军入关协防?这无异于引狼入室,风险极大。 但洪承畴最后那句话打动了他。 “向那闯贼,示以决心”。 如果让李自成看到清军旗帜出现在山海关上,必然能对其产生巨大心理压力。 而且,王旭献上的那些“壕沟铁网”战法,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若再有一支精锐的生力军加入,或许真能重创李自成,大大提升自己的身价。 届时,无论是与南明、与清廷,还是与任何一方谈判,自己都将拥有更重的筹码。 “可。” 吴三桂终于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洪承畴, “但人数不得超过两千,须完全听我调遣,驻防位置亦由我指定。而且,此事需隐秘,不可张扬。” 洪承畴心中暗喜,只要踏进一只脚,就不怕后续大军不能跟进。 他拱手道: “一言为定!弟这便返回禀报摄政王。长伯兄静候佳音。” 送走洪承畴,吴三桂独自站在密室窗前,望着关城内闪烁的灯火,久久不能平静。 他在赌! 拿家国利益,当做自己晋升的筹码。 成,他便有可能青云直上, 若是不成,投靠满清,也不失为一条好的退路。 第一卷 第10章 从今日起,戒酒 王旭在居所等了一天,并没有见到吴三桂,有任何迎满清入关的迹象,终于是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他也知道,在吴三桂的地盘上,自己只是空有太子名分。 但若不借此对吴三桂加以笼络,终究是空中楼阁。 如今李自成携“真太子”大军压境,吴三桂的忠诚更是摇摆不定,必须给予他无法拒绝的厚赏,将其利益与自己深度绑定。 吴三桂现在摇摆不定,是因为在李自成和自己之间权衡利弊。 他与清廷接触,是出于现实压力,也是为了增加筹码。 但如果我能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一个足以让他放弃投靠清廷所带来的利益,那么就能将对方暂时拉回来。 他想到了封赏。 必须立刻给,给得实实在在,给到让吴三桂觉得,跟着太子干,比跟着多尔衮更有奔头。 名分、权力、世袭的保障,这些正是吴三桂这类军阀最看重的东西。 他命人唤来方光琛,取来纸笔,神色肃穆。 “方先生,孤欲颁下监国第一诏。” “殿下请讲。” 方光琛躬身,准备笔录。 王旭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道: “吴三桂总兵,忠勇冠世,国之柱石。值此国难之际,护驾有功,孤心甚慰。特旨:加封吴三桂为督师蓟辽军务,总揽对闯战事;加太子太保衔,以示荣宠;晋爵平西侯,世袭罔替!” 蓟辽总督作为统辖蓟镇、辽东等要地的最高军政长官,权势极重,被视为封疆大吏之首。 原本是吴三桂父亲吴襄的老上司,袁崇焕的职务。 王旭将吴三桂从“山海关总兵”提升为“督师蓟辽军务”,是极大的擢升,意味着他从一个方面的守将,跃升为整个战区的主帅。 太子太保与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合称“东宫三师”,是授予重臣的荣誉性加衔。 品级为从一品,是文臣武将所能获得的极高荣衔,象征着皇帝的恩宠和个人的崇高地位。 至于侯爵,更不用说,大明对爵位向来吝啬,吴三桂一跃成为侯爵,可以说是龙恩浩荡了。 但是对王旭来说,什么侯爵,什么太子太保,他是一点都不在乎。 反正也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也不用他付出半点代价,送出去,就送出去了呗。 还能拉一波好感,简直血赚! 方光琛则是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 他心中震动,这封赏太重了! 督师蓟辽,等于将北方军事指挥权尽付其手;太子太保是极高荣衔;而“平西侯”的世袭爵位,更是将吴氏家族与国同休。 这位“太子”的手笔,大得惊人。 他迅速录旨,心中也是感怀不已,这个流亡的太子,终于是开窍了。 他若是早日下达这种旨意,总镇大人怕是早就把对方供起来了吧? 当诏书送到吴三桂手中时,他正在与部将商议防务。 他展开诏书,目光扫过那一连串耀眼夺目的头衔,呼吸不由得一滞。 督师蓟辽!太子太保!平西侯!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被文官掣肘的山海关总兵,而是名正言顺的北方军事最高统帅,是世袭罔替的超品侯爵! 至于为什么是平西侯? 吴三桂一时间也没有弄明白, 不过白送的侯爵,哪有不要的道理、 更何况这份恩宠,远超崇祯皇帝时代所能想象。 如此厚赏……这太子是真心倚重,还是想用高官显爵锁住我? 不过管他呢。 反正现在这份权利是实实在在到手了, 自己有兵有权,哪个势力再想招降自己的时候,不得开出点更好的条件? 他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喜色,立刻整理衣冠,面向王旭行辕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声音洪亮: “臣!吴三桂,谢殿下隆恩!殿下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必竭尽全力,扫平流寇,光复神京!” 起身后,吴三桂心潮澎湃。 他对方光琛感叹道: “殿下虽年少,然赏罚分明,颇有气度。我辈武人,所求不过如此! 传令下去,在行辕旁寻一开阔地,为殿下赶修一座临时殿宇,虽不能比紫禁城,亦需显天家威仪,断不能让殿下再居陋室! 另外多送几个侍女过去,务必好好服侍。” 此举既是投桃报李,也是向外界昭示他吴三桂拥立太子的决心和实力。 收到这个消息的王旭,看着自己房前正在铺设的地基,也是一阵感慨。 吴三桂这厮,表面接受封赏,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和清廷继续保持联络。 说不定,他会把自己的封赏,当做更高的跳板。 不过,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暂时能稳住吴三桂也好。 想到此处,他又看了看远处的地基。 “我在原来的世界,耗尽两代人的积蓄,只能买一个小平房,没想到穿越到了明末,反倒能拥有一座自己的宫殿了。” 袁谭笑了笑,莫名感觉这是老天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但是看着这座宫殿一天天的建着,他总感觉有些心潮澎湃。 有道是,吃饱喝足思淫欲。 随着这些天,吴三桂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友善,他反倒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自己有了宫殿,是不是可以娶一大堆妃子了? 自己将来靠不牢是要称帝,有一堆妃子,岂不是很正常? 但是他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以及自己的身份,又不由得摇了摇头。 “我可是励志要驱除鞑虏,振兴华夏的,现在怎么可以有如此安于享乐的想法?” 这种想法可不好啊,从今日起,戒酒! 王旭暗自下了决心,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终究是个假冒的啊。 剥了这身皮,自己就啥也不是, 还冠冕堂皇的想要把重建华夏的重任担在肩上,是不是有点过于自欺欺人了? 想到此处,王旭也是念头通达了。 还是想办法,该如何好好的活下去吧。 那些宏大的目标,不是现阶段的自己,所可以考虑的。 睡了,睡了。 …… 几天之后,孙文焕在吴三桂的介绍下,率领一千精锐亲兵,抵达王旭下榻之处。 王旭听见动静,则是连忙出门迎接,吴三桂则是热情的拉着王旭的手,向他介绍道: “殿下,如今兵荒马乱,您身边也得有个体己之人不是,末将为您找来一名良将。” 说着,他便朝着孙文焕喊道: “孙将军,还不快拜见殿下?” 孙文焕甲胄在身,不便全礼,便在院中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末将孙文焕,奉吴总镇之命,率本部儿郎,前来护卫殿下安全!自今日起,末将及这一千弟兄的性命,便是殿下的屏障!” 王旭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位以忠勇著称的将领。 他心知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吴三桂此举,表面是增强太子仪仗,实则是将孙文焕这般非核心嫡系安排个闲职,既显其善用人才,又确保护卫力量尽在掌控。 他麾下良将不少,诸如马宝、王屏藩、高得捷等人,都是当世猛将,其他也有夏国相、吴国贵、胡国柱等人,既是心腹,又有姻亲关系。 不过这些人暂时都不可能被王旭拉拢,所以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唯独孙文焕,本是袁崇焕部将,又没有什么战功,故此被冷落,派过来做了太子的亲卫统领。 王旭心中冷笑,吴三桂的算计,他岂会不知?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孙文焕身上时,脑中忽然想起历史上,这位将领的经历。 名声不显却能力不俗,若是真有机会给他执掌一军,说不定还真能乘风而起,成为一位名将? 王旭内心顿时心潮澎湃。 若真是如此,吴三桂的废物利用,岂非是天赐良机,将一员潜在的大将送到了自己面前? 他压下狂喜,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温和道: “孙将军请起。将军忠勇,孤早有所闻。有如此虎贲护卫,孤心甚安。” 吴三桂简单交代几句,便带着方光琛等人离去,显然并未将孙文焕此人真正放在眼里。 待其走远,王旭看着恭敬侍立的孙文焕,心态已悄然转变。 自己只是一个假太子,可谓是孤立无援。 但是幸好,吴三桂等人也只是怀疑,另外诸如孙文焕之流,对他更多的是尊重。 他有着太子这层外衣在,所有人看到他,都会自带一份滤镜。 所以,他完全可以靠着太子的身份,拉拢一批自己的班底。 虽然他也不是指望将来能够定鼎天下,但是即便只是为了自保,拉拢这些将领,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孙将军,” 王旭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显亲近, “随孤至书房一叙。孤初至关隘,于军中事务多有不谙,还需将军详加解说。” 孙文焕略显意外,但仍恪守臣礼,躬身道: “末将遵命。殿下有何垂询,末将定当知无不言。” 进入书房,王旭屏退左右,只留孙文焕一人。 他并未直接坐上主位,反而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孙将军原是袁督师麾下?” 孙文焕身形微顿,坦然道: “回殿下,末将确曾效力于袁督师帐下。督师蒙难后,辗转归于吴总镇麾下。” 听闻此言,王旭不禁想甩自己一个巴掌。 当年袁崇焕导虏入寇,是王旭名义上的那个便宜老爹给杀的啊。 如果孙文焕对那个袁督师还心怀忠义的话,那他岂不是对大明朝廷颇有怨言。 王旭转过身,目光直视孙文焕,不禁有些唏嘘道: “袁督师乃国之栋梁,可惜……唉。如今得遇将军,亦是缘分。将军以为,当下局势,关宁军当如何自处?” 孙文焕沉默片刻,再次抱拳,声音低沉却坚定: “殿下,末将乃军人,只知效忠朝廷,护卫社稷。昔日效忠袁督师,是因督师心系大明;今日听命吴总镇,是因总镇仍举明旗。而末将此番职责,唯在护卫殿下周全。殿下在何处,大明国本便在何处,末将之忠,亦在何处。” 他这番话,清晰地将自身立场与吴三桂划清了界限,表明其忠在于朝廷与太子本身,而非某个军阀。 王旭闻言,心中一定。 赌对了!孙文焕的态度,就等于是在向他宣誓效忠了。 第一卷 第11章 魅魔的降维打击 孙文焕那句“末将之忠,亦在何处”说完,书房内瞬间安静了。 王旭看着他,心里迅速盘算。 他听出了孙文焕话里的意思,这是想和吴三桂撇清关系啊。 很好。 王旭刚才出言试探,只是想看一看孙文焕到底是不是来监视自己的。 不过这效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好。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对皇帝忠诚,对太子忠诚,有才能却郁郁不得志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将此人从吴三桂手上NTR过来,这样自己也算是多了一个自己人。 “将军请起,” 王旭再次上前,这次亲手托住了孙文焕的手臂,没让他继续跪着,目光诚恳地直视对方, “得将军此言,孤如获至宝。吴总镇麾下猛将如云,然能似将军这般心系国本,恪守臣节的肱骨之才,却是孤之左膀右臂!” 他虽然没有那种让人纳头便拜的亲和力,但是好歹看过些刘备、宋江这些魅魔收人流程。 再加上太子这份天然的滤镜。 那对这种平民出身的武将来说,那可是大杀器啊! 他观察到孙文焕身躯微微一震。 王旭心想,对了,就是这种认可。 一个出身平民,在袁崇焕死后辗转不得志的将领,渴望的绝不是闲职虚衔,而是这种被视为“自己人”的重视。 效果立竿见影。 孙文焕猛地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 “殿下!殿下知遇之恩,末将……末将孙文焕,此生愿为殿下效死!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这反应,完全出乎了王旭的预料。 他原本准备了更多笼络人心的说辞,甚至准备搞一套抵足而眠的流程,没想到仅仅几句高度赞扬,就几乎叩开了对方的心扉。 看来这太子的身份,滤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啊。 对于吴三桂这种枭雄而言,太子只是块招牌,一个可以利用的政治工具。 但对于孙文焕这样的底层来说,皇帝本身就代表着,这世界上最大的权威。 自己几句认可和倚重,对他而言,恐怕远远胜过吴三桂所给的实际赏赐。 这简直是一种降维打击。 想通了这一点,王旭的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 这个身份,或许就是他破局的关键。 他再次扶起孙文焕,语气更加亲近: “将军不必如此。往后私下相见,无需多礼。” 他引孙文焕到一旁坐下,看似随意地问: “孤观将军气度,非寻常行伍,不知将军籍贯何处,如何从军?” 孙文焕稍稍平复心情,答道: “回殿下,末将乃北直隶保定府人,农家出身。崇祯二年,建虏入寇,蹂躏畿辅,家乡罹难。末将遂投军吃粮,在袁督师麾下与虏贼厮杀,积功升至千总。” 明代实行卫所制度,高级武职通常是世袭的。 这是明代武官队伍最主要的来源。 父辈的军功和职位可以直接为后代提供较高的起点。 当然,明代也有武举,但是相对于科举来说,武举出身的将领,实在是少之又少,并且还大多被军户垄断。 像孙文焕这种平民出身,也只有靠军功,才能逐渐被提拔为军官。 “北直隶……保定……” 王旭叹息道, “鞑虏屡次入寇,北地百姓受苦最深。将军能从行伍中挣得今日地位,属实不易。” 他这句属实不易,算是说到了孙文焕心坎里。 多年艰辛,无人细究,此刻被太子一语道出,其中蕴含的认可,比方才的赞扬更触及内心。 孙文焕只觉得胸腔一股热流涌动,沉声道: “保家卫国,分内之事。只可惜……国力疲敝,将士虽效死,难挽狂澜。” 话题自然引向了天下局势。 王旭沉默片刻,又是叹道: “将军可知,孤此番自京师北上,一路所见,尽是流民塞道,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那不仅是建虏或流寇所致,更是朝廷失德,累及苍生。” 他看向孙文焕,声音不高,却满脸悲愤道, “孤每思及此,常感愧怍。身为储君,不能拯黎民于水火,卫社稷于倾危,反需将士百姓以血肉护持……是孤之失职。我们大明也正是没让过上好日子,才落到了这般田地,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吧。” 孙文焕闻听此言,心中更是动容了。 他本来以为太子的自省只是做做样子,毕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对于太子这种天潢贵胄来说,怎么会在意平民的死活? 但是孙文焕能看得出来,太子是真的忧国忧民,不然也不会说出“朝廷失德”这种话。 见孙文焕的眼神彻底变了,王旭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于是他再次开口: “文焕。” 这一声称呼的转变,让孙文焕身形微微一震,意识到接下来的话将非同一般。 “此处并无外人,孤便与你直言。”王旭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语气沉重, “孤虽居此位,然放眼四周,皆是吴总镇之人。孤,实则形单影只,如履薄冰。”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孙文焕的反应,见其神色凝重,才继续道: “吴总镇虽助孤,然其心……恐未必全在明室。孤能倚重者,少矣。” 这话几乎将底牌亮出了一半。 孙文焕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太子的处境远比表面看起来凶险,这是在向他求援,更是将他视为绝对心腹的信号。 心念至此,更是不由得心潮澎湃! 这可是当朝太子啊!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 “值此危难之际,得遇文焕,实乃天意。望汝能助孤,效仿当年太祖皇帝,重整河山,再兴大明。他日若得偿所愿,孤必以国士待汝,决不食言!” 王旭继续娓娓道来,他前面做的一系列铺垫,不就是为了这段话吗? 他需要一个彻底对他忠诚的将士! 而孙文焕便是送上来的人选! 孙文焕听得心神俱荡。 他一个平民出身,久不得志的武将,何曾敢想过能得到储君如此期许? 太子的坦诚、信任,加上这足以光耀门楣的承诺,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孙文焕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虎目已然泛红,声音激动: “陛下!臣孙文焕,一介武夫,蒙陛下不弃,委以腹心!臣在此对天起誓,此生愿为陛下效死力,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如违此言,天诛地灭!” 看着孙文焕以头抢地的郑重模样,听着那毫不含糊的“效死”誓言,王旭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成了。 他心下明了,在这个重诺轻生的时代,孙文焕能说出这种话,就等于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了自己手上。 他立刻起身,亲手将孙文焕扶起: “孤得文焕,如太祖得常遇春,何愁大事不成!快快请起!” 哦豁! 终于有了自己第一个班底了。 舒服! 然而,就在王旭心潮澎湃之际,刚刚起身的孙文焕,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陛下,”孙文焕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事……末将近日在营中,听到一些流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旭收敛心神:“但说无妨。” 孙文焕凑近一步: “殿下,探马来报,李自成大军已过永平,距山海关不足三日路程。军中传闻,闯贼军中似有另一个太子……末将担心,恐有小人混淆视听。” 第一卷 第12章 亲民形象 此言一出,王旭顿时神魂巨震。 完了!真太子……要来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担心不已。 毕竟,冒牌货就是冒牌货。 假的真不了啊! 更何况,那朱慈烺,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底细。 一旦两人当面对质,他这个西贝货将无所遁形。 到时候,吴三桂会如何对我?千刀万剐?还是将我交给李自成或清廷换取利益? 怎么办?现在逃跑?不可能,孙文焕这一千双眼睛盯着。 向吴三桂坦白?那更是自寻死路。 不!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改变历史的可能,怎么能轻易放弃?!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自怨自艾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能多争取一线生机。 吴三桂现在还需要我这面“太子”旗帜,但一旦我的身份被拆穿,他对我就不会有丝毫怜悯。 到时候,能制约他的,或许就只有……民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是他又觉得很可笑,一个甘愿为鞑子做狗的大汉奸,怎么会在乎民意呢? 不过,尽管希望渺茫,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需要让山海关的军民,至少是部分人,记住他这个“太子”的存在,记住他曾与他们一同抗敌。 万一事败,或许能让吴三桂在动手时多一丝顾忌。 尽管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想到此处,王旭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他对仍单膝跪地的孙文焕说道: “孙将军请起。贼寇逼近,关城军民一体,俱是抗敌根基。孤既在此监国,不能只居深院。孤欲亲往城外,视察防御工事,抚慰筑城民夫将士,以示与军民同心戮力之意。不知将军可否安排?” 孙文焕闻言,也是心中一喜。 他原本就已经对太子彻底倾心,此刻听闻太子竟要亲临前线视察,与普通军民共担风险,更是感佩不已。 这才是他们值得效忠的明主啊! 这和那个只知在深宫中发号施令的崇祯皇帝,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孙文焕不假思索地抱拳道: “殿下心系军民,乃社稷之福!末将愿护殿下前往!只是……” 他略微迟疑,“总镇有令,需护殿下周全,出关之事,是否需先行禀报?” 王旭心中一动,知道绝不能给吴三桂阻拦的机会。 他故作淡然道: “吴将军军务繁忙,此等小事,不必叨扰了。孤只是就近视察,有孙将军及麾下虎贲护卫,料也无妨。况且,军民若见孤亲临,士气必振,于守城大有利。” 这话说到了孙文焕的心坎上。 他觉得太子殿下深明大义,处处为战局着想,自己若再去请示,反倒显得畏首畏尾,辜负了殿下的一片苦心。 再者,他对自己和手下弟兄的身手极有信心,保护太子在关防附近巡视,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殿下所言极是!末将遵命!这就去准备!” 孙文焕不再犹豫,慨然应允。 片刻后,一小队精锐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从行辕侧门悄然而出,直奔城外工地。 马车颠簸,王旭坐在车内,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他主动争取生机的一步。 他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此时的关城外,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 无数民夫和士兵正在奋力挖掘壕沟,树立栅栏,搬运鹿角。 号子声、夯土声、军官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构筑成了一曲绝美的交响乐。 劳动人民最光荣啊! 这句话在哪里都是无比正确。 当孙文焕率先下马,并恭敬地请出车中的王旭时,附近劳作的军民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来了哪位将军。 起先,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很快,就有无数的目光,投了过来。 “是太子殿下!” “太子千岁!” “殿下出城来看我们了!” 人群开始骚动,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向王旭。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太子是遥不可及的天潢贵胄,应该在深宫之中,如今竟出现在这危机四伏的前线? 王旭压下心中的忐忑,脸上露出温和的表情。 他在孙文焕的护卫下,走向一处正在挖掘的壕沟。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民夫,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 也有一种利用他们,来为自己争取生机的负罪感。 他停下脚步,对离他最近的一个民夫说道: “老人家,辛苦了。” 那老农吓得手足无措,就要跪下,被王旭虚扶住。 “为……为殿下效力,不辛苦!” 老农声音颤抖,眼眶都有些发红。 王旭又转向旁边几个年轻的士兵,询问壕沟的深度,坚固程度。 士兵们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王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有亲和力,在肯定他们劳作的同时,还鼓励道: “将士们,父老乡亲们!李闯逆贼,逼死君父,祸乱天下!今孤与尔等共守此关,便是要诛杀国贼,还天下太平!尔等今日之辛劳,便是明日克敌之基石!大明不会忘记你们!孤,不会忘记你们!”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尤其是那独有的亲和力, 顿时让人如沐春风。 更遑论,这些话,是出自“太子”之口。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激动的欢呼: “愿为殿下效死!” “杀贼!保家卫国!” “太子千岁千千岁!”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王旭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希冀,甚至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王旭感受着,这些灼热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些欢呼和拥戴,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他这是在利用这些无辜的百姓,让他们为自己的生存,增加一点渺茫的概率。 对不起…… 他在心中默念,但我没有选择。 如果可能,我愿真正带领你们,驱除鞑虏,再造华夏…… 他继续在孙文焕的护卫下前行,所到之处,军民跪倒一片,呼声不绝。 孙文焕看到这一幕,更是感慨万千,自己今天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 山海关万众一心,何愁不能抵御闯贼啊? 然而,王旭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每一次听到“千岁”,每一次接受跪拜,都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现在民心纵然可用,但是一旦这些人,知道自己是假的,那自己便会被万夫所指,生啖其肉。 更何况,这些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吴三桂耳中。 吴三桂会怎么想? 是赞许他“激励士气”,还是怀疑他“收买人心”? 被一个大汉奸惦记,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啊! 时间不多了。 他暗叹一声,对孙文焕道: “孙将军,我们再去前面看看吧。” 孙文焕刚想点头答应,但是很快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第一卷 第13章 三段射 王旭初时只当做惊雷炸响,但是细听下来,他就感觉不对了。 尤其是朝着不远处看去,漫天烟尘中,只见似有无数骑兵,向这边杀了过来。 难道是闯贼来了? 不应该啊! 十万大军从列装,到整军,再到发动攻击,这中间总得有个过程。 不可能朝行暮至。 地面开始颤抖,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漫天的马蹄声。 虽然山海关的军民,都是历经大小战争无数,但是听到这隆隆的马蹄声的时候,这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还是让人呼吸迟滞。 就好像整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一骑哨兵飞驰而至,滚鞍下马: “报!东面……东面烟尘起,是闯贼游骑!约百余骑,正朝这边扑来!” 此言一出,莫说是寻常将士,便是孙文焕,也是心中一震。 百骑虽不多,但太子在此! 他几乎本能地侧身挡在王旭面前,急声道: “殿下!贼骑剽悍,此地无险可守,请速随末将退入瓮城!” 他手已按上刀柄,目光疾扫周遭可用的掩体,心算着撤回城门的时间。 王旭的脸色瞬间白了,腿脚有些发软。 他穿越之前,也看过不少历史,但是对于这种百余骑的小队,丝毫没有感念。 直到今日,听到这种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以及这种扑面而来的压制感。 不怕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此时没等闯贼逼近,就已经有不少民夫、走卒,丢下锄头,武器,逃跑了。 而且逃跑的人越来越多。 自己要不要也一起跑? 跑回去当然安全! 但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死死掐灭。 刚才那些跪拜的百姓,那些希冀的眼神…… 他若此刻掉头就跑,那么刚才建立起来的威望,必将荡然无存。 他在百姓的心中,必然就是一个跳梁小丑! 一个遇敌即溃的太子,如何在绝境中争取人心? 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状态下,步兵列阵迎敌,又有壕沟,未必就打不过! “孙将军,”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盖过了周围的骚动, “孤在此地,将士方有主心骨。孤若先退,军心必乱,这工事也就白费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的民夫走卒,知道自己现在一旦露出颓色,都将对士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贼骑不多,意在扰袭。将军是宿将,当知如何应对。孤信你。” 孙文焕猛地看向王旭。 太子脸上仍无血色,但站得笔直,眼神中满是坚毅。 太子尚且如此,自己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身死不过头点地。 太子不惜以身犯险稳军心,他孙文焕若再逡巡,岂不愧对这身铠甲? “末将……遵命!” 孙文焕抱拳,立刻进入状态: “全体听令!弓弩手上前,依托壕沟列阵!长枪手护住两翼!民夫退后,聚拢成团,不得慌乱冲撞军阵!” 他带来的一千亲卫,可不是什么乌合之众。不少都是跟着他与鞑子厮杀过的老兵。 千余人迅速依托壕沟,摆开阵型。 民夫则是快速钻入壕沟。 他们虽然紧张,但是有太子与他们一起共同御敌,就好似定海神针一般,让他们心安。 千金之子尚且如此,自己这些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王旭听着孙文焕的吼声,看着眼前快速变化的阵型,心跳依然如鼓。 不过也暗暗带着一丝兴奋,接下来,便是检验这些工事的时候了。 闯贼部队越来越近,有些眼尖的士兵很快认出,那些骑兵似乎是闯贼的老营骑兵。 不好! 孙文焕也是暗自头疼,若是一般的骑兵部队,随手就可以打发了。 但对面若是老营骑兵,那就有些难对付了。 李自成的老营骑兵是百战精锐,绝非寻常流寇可比。 刚刚还提振起来一些士气的明军,顿时又是一阵哀嚎。 王旭心脏狂跳。 史书记载老营骑兵曾破大明边军数十阵,但他此刻不能退。 他推开孙文焕手臂:“孤在此地,便是军旗!孙将军,按原定部署迎敌!” 老营骑兵指挥官谷英,见明军竟不溃逃,还敢试图反抗,也是怒极反笑。 他立刻下令,让所有骑兵冲锋,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毫无悬念地撞上了陷阱。 高速奔驰的战马猛地被深壕绊倒,惨叫着栽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抛出。 紧随其后的收势不及,接连撞上,人仰马翻。 更可怕的是那些隐藏在浅土下的鹿角和简易铁丝网,战马的腿被刺穿、绊断,骑士落马后又被尖锐的木刺竹签刺穿,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放!”孙文焕看准时机,一声令下。 壕沟后方的火铳手和弓弩手终于找到了目标,铳声轰鸣,箭矢如雨,泼洒向陷入混乱的骑兵队伍。 距离如此之近,几乎弹无虚发。 老营骑兵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阵前,丢下数十具人马尸体。 “赢了!殿下万岁!” 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看着不可一世的闯贼精锐在自己面前人仰马翻,士气大振。 一些杀红了眼的士兵,不待号令,竟兴奋地跳出壕沟,挥舞着刀枪冲向那些落马的敌军,想要扩大战果,抢夺首级。 王旭刚松了一口气,看到此景,心中顿时叫糟。 这个时候的兵员素质还是太差,即便是边军,也无法彻底做到令行禁止。 果然,那名闯贼悍将虽惊不乱,迅速收拢了后方未受冲击的骑兵。 他看到明军竟然敢脱离工事追击,眼中笑意更浓。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 他立刻改变战术,呼哨一声,残余的骑兵迅速散开,并不接战,而是绕着阵地外围游走,同时张弓搭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精准地射向那些冲出壕沟的明军士兵。 这些老营骑兵骑射娴熟,在马上颠簸依旧能准确瞄准。 缺乏甲胄保护的明军士兵顿时成了活靶子,接连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回来!快回来!” 孙文焕目眦欲裂,大声疾呼,但混乱中收效甚微。 己方的火铳射程不足,弓弩对高速移动的骑兵威胁有限,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被逐一射杀。 刚才的喜悦瞬间被焦急和无力感取代。 王旭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叹了一口气。 是了,冷兵器时代的骑兵,优势就在于机动性! 他脑中飞快闪过曾在历史资料上看过的画面。 他一把拉住焦急的孙文焕,指向敌军: “孙将军!火铳射速慢,装填时便是空档。可将火铳手分作三队,一队射击,一队准备,一队装填,循环不绝,则弹幕可续,贼骑便不敢欺近!” 孙文焕也是宿将,一点即通。 三段击!他之前并非不知此法,只是关宁军惯用骑兵对决,对火器依赖不深,一时未能想起。 此刻被王旭提醒,立刻恍然大悟。 “殿下英明!”他立刻传令,重新组织阵型。 很快,混乱的火铳手被有序分成三排。 第一排射击后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接着是第三排。 虽然最初仍有些生疏,节奏稍乱,但持续的铳声果然形成了有效的火力网。 游走的骑兵试图靠近放箭,立刻被铅弹逼退,虽仍有箭矢飞来,但威胁已大减。 老营骑兵的指挥官几次试图冲击,都被这连绵不绝的火力打了回来, 索性主力未损。 就在他准备再一次发动攻击的时候,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第一卷 第14章 第二个尔朱荣 吴三桂正在校场点兵,准备应对李自成大军压境,忽见一亲兵疾步而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什么?”吴三桂眉头一拧,“太子出城了?谁允许的?!” 亲兵战战兢兢:“是……是孙将军护卫,说是太子殿下要亲临前线,抚慰军民……” “胡闹!”吴三桂只觉得头疼的厉害。 太子竟敢不经他允许,私自出城,还去收买人心! 这哪里是抚慰军民,分明是趁他忙于军务,在挖他关宁军的根基!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这太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真当自己是那九五之尊了? 他立刻对方光琛低吼: “献廷!你去!立刻把那位殿下给我请回来!还有孙文焕,让他滚来见我!” 方光琛领命,刚转身,又一匹快马疯驰而至: “总镇!不好了!东面发现闯贼游骑,约三百余骑,正朝着殿下所在的前沿工地扑去!” 霎时间,吴三桂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方才的怒火也瞬间消散。 此刻哪里还有责怪之言,太子能够安然无恙,便已经是上天赐福了。 太子要是在他眼皮底下,被闯贼杀了……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吴三桂?护驾不力?还是……故意纵容,甚至借刀杀人? 他挟太子以令诸侯的盘算,将瞬间破产。 不仅南明会视他为死敌,就连正在接触的清廷,也会看他不起。 他吴三桂不再是奇货可居的骑墙派,而会变成害死“储君”的千古罪人,第二个尔朱荣! 到时候,他除了彻底跪倒在哪一方脚下摇尾乞怜,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这“太子”是真会给他找麻烦! “快!点齐我的亲兵营!随我出城!” 吴三桂再也顾不得其他,翻身上马,声音都变了调, “其余人马严守城池!快!” …… 谷英勒住战马,眯眼望着山海关方向。 关门隆隆开启,黑压压的兵马正涌出城来。 他啐了一口,拨转马头准备撤走。 这趟本就是骚扰,没必要硬拼。 “将军!”身旁副将忽然惊呼,指向左前方,“看那壕沟!” 谷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人竟从壕沟中爬出,站在了空地上。 那人没穿盔甲,只一身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打扮和气度,绝非普通士卒。 “那是谁?” 谷英皱眉。 就在这时,那人竟扬声高喊,声音穿过战场隐约可辨: “逆贼谷英!孤乃大明皇太子朱慈烺!尔等犯我疆土,屠我百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战场之上,谁都没有想到,王旭竟然会从壕沟里面跳出来。 对着闯贼骑兵怼脸开大。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认为,太子是得了失心疯。 但是他们瞬间又明白了过来, 先帝被闯贼害死,太子想要报仇,也在情理之中。 “太子?!” 谷英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死死盯住那人。 大明太子,北京城里也有一个,被大王封为宋王。 但是不久之后,吴三桂又拥立了一个。 不知道真假。 但是,大王一直视对方为眼中钉。 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等险地出现!若真是太子…… 一股热血瞬间涌上谷英脑门。 杀了太子,这是何等大功! 足以名垂青史,更能在新朝奠定不世功业!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瞬间将撤退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将军,小心有诈!”副将急忙提醒,“太子岂会轻易现身?” 谷英何尝不知可能有诈。 但看着那孤零零的身影,想着那近在咫尺的天大功劳,贪念终究压过了谨慎。 吴三桂的大军刚出城,列阵尚需时间,这中间有片刻的空档。 只要冲过去,快马快刀,取了太子首级便走,完全来得及! “儿郎们!”谷英举刀狂吼,“随我擒杀伪太子!封侯拜相,就在今日!”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数百精骑见主将如此,也发一声喊,滚滚跟上。 大地在马蹄下震颤。 壕沟前,王旭看着如狼似虎扑来的闯军骑兵,整个人几乎都要抑制不住的狂抖。 他能清晰看到谷英的脸,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 但是他并不是头脑发热, 他知道,这一次,若是不能给闯贼骑兵毁灭性的打击,那么接二连三的骚扰还在后面, 下一次,这些民夫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把敌人赶走? 一旦不能赶在李自成来之前,抢修完工事,只怕接下来吴三桂还是会投靠满清。 那么自己仍旧是死路一条。 他强压住转身跳回壕沟的本能,双腿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 他在赌,赌孙文焕不会失手,赌这“三段击”能救他的命。 孙文焕几乎目眦欲裂,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去把太子抢回来,已经失了先机。 他只能沉下心来,对部下发令道: “火铳队,预备……” 谷英马快,转眼已冲入射程。 他眼中只有太子那颗头颅,仿佛看到无尽的荣华富贵在向他招手。 “放!”孙文焕的吼声撕裂空气。 砰!砰!砰! 壕沟中火光连闪,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的谷英,只觉得胸口一疼,强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从马背上掀飞。 他重重摔在地上,视野模糊,耳边是战马的悲鸣和部下的惊呼。 他努力想抬头,看向那个锦袍身影,却只看到一片血红。 功业、富贵……顷刻间化为泡影。 他不甘地瞪大眼睛,气息戛然而止。 主将瞬间毙命,闯军骑兵顿时大乱。有人想抢回尸体,有人惊慌勒马,队伍挤作一团。 “杀!” 此时,躲在壕沟后面的一千亲卫已经杀出,顿时如狼入羊穴一般杀向混乱的敌军 王旭还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谷英血肉模糊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目睹死亡,还是因他而起。 他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直到孙文焕和几名侍卫冲上来,将他紧紧护住,拉回壕沟的安全处。 “殿下!您太冒险了!”孙文焕声音发颤,既是后怕,也有责备。 王旭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低声道: “不如此,焉能除此后患?” 他看了一眼外面正在被砍杀的闯军残兵, “现在,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战斗很快结束。 闯军数百精骑,除少数溃散,大部被歼。 吴三桂出城,见到眼前这一幕,也是良久无言。 第一卷 第15章 这个太子有大用 眼见不可一世的闯贼老营骑兵,被自己这些乌合之众给击退了。 那些明军、民夫,都不由自主的冲出壕沟,欢呼起来。 这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太子殿下千岁!” 此言一出,人潮更是汹涌了。 他们把王旭围在中间。 却不敢靠太近,就隔着几步远,黑压压地跪下一片,喊声杂乱,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 “殿下!是殿下带着咱们打赢的!” “杀了那么多闯贼!” “殿下万岁!” 王旭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毫不掩饰的崇拜,觉得胸口发堵。 他只是赌了一把,赌赢了,而这些人跟着他,却是要把生命当做赌注。 现在还得反过来歌颂自己。 他感觉有些于心不忍。 但是他明白,未来还有很多惨烈的仗要打,现在这些,只能算是开胃小菜。 如果过于妇人之仁,必将反受其累。 孙文焕按刀站在外围,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太子。 太子的脸庞还有些稚嫩,但竟然会有这份胆识。 他心里叹了一声,是条汉子,临危不乱,敢冲出壕沟吸引敌军,三言两语就让明军重新拾起了战斗的勇气。 这份胆气和急智,他孙文焕领军打仗这么多年,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可是佩服之余,他仍是感觉心有余悸。 太险了。 万一那谷英没中计,直接冲过来放箭呢? 万一“三段击”没衔接上,露出破绽呢? 万一流矢不长眼…… 孙文焕不敢细想。 太子要是有个闪失,他孙文焕万死难赎其罪是小事,这大明最后的火种,怕是也要彻底消散。 他挤开人群,走到王旭身边,低声道: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贼骑虽退,难保没有后续。请殿下速回行辕。” 王旭转过头,看了孙文焕一眼。 那眼神平静,却让孙文焕心里咯噔一下。 太子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啊! 经历了如此凶险的一幕,却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自己没有看错人! “孙将军,” 王旭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安静了下来, “今日阵亡将士,厚恤。受伤的,好生医治。民夫助战有功,按功行赏,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孙文焕抱拳。 殿下记得赏功,记得抚恤,这是仁主。可仁主,更不该轻易涉险。 王旭没再看那些欢呼的民夫,转身往马车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依旧灼热。 孙文焕跟在后面,听着身后传来的议论。 “瞧见没,殿下心里装着咱们呢!” “跟着殿下,有活路!” …… 吴三桂策马立在阵前,望着壕沟前横七竖八的闯贼尸体,半晌没说话。 三百闯贼骑兵,还是老营骑兵! 放在哪里都是不可小觑的力量,这个初出茅庐的太子,竟然凭一己之力,拉着一群溃兵,战胜了这三百精锐? 实在是无法想象,太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扪心自问,即便是自己,也没有把握仅凭一些民夫、溃兵,来打赢这场仗。 老朱家的战神基因,中断了十几代,难道要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上激活了? 谷英的首级被亲兵提过来,血糊糊的脸上,还凝着死前那副惊愕表情。 吴三桂瞥了一眼,挥挥手让人拿开。 他目光扫过战场,那些刚刚还在厮杀的民夫和士卒,此刻都围着一个人,跪在地上,山呼“千岁”。 那个人穿着锦袍,站在壕沟边缘,面对着一众民夫,举止落落大方。 正是大明太子。 他原本以为这太子出城,不过是年轻气盛,不过想收买人心,搞一出与民同乐的戏码。 他甚至已经想好,等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抓回来,必定要狠狠敲打。 可眼前这景象,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谷英是谁? 李自成麾下排得上号的悍将。 他带着的那三百老营骑兵! 可是能跟关宁铁骑掰掰手腕的精锐啊! 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就这么完了? 吴三桂是带兵的老手,他一眼就看出,这仗能赢,并不是侥幸。 那些早已布置好的壕沟,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鹿角,却偏偏把那些骑兵的势头,给遏制住了。 还有那火铳声,听着比往常密得多,几乎没停过……是了,分成了三队,轮番射击。 这法子,大明边军虽然掌握,但是实战不多。 他好像听说开国的沐王爷用过,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真有人用出来了,还用在了这里。 是太子的主意? 吴三桂看向被众人簇拥的王旭,眼神复杂。 他之前只觉得这是个有点小聪明,仗着身份胡闹的年轻人,甚至可能是个冒牌货,需要严加看管。 可现在,他不得不重新掂量。 这小子,不光有勇气,还能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想到如此高效的战法。 并且他居然说服了孙文焕,让这群民夫和卫兵,硬生生顶住了老营骑兵的冲杀,还反杀了主将! 这不仅仅是勇气,更是一种智慧。 他能感觉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军民,看太子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不是对天家身份的畏惧,那是对太子,对这个大明的储君,发自内心的敬重。 民心可用啊。 吴三桂不知为何,突然间就想到了这四个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小看了这面太子旗帜的分量。 它不仅能让自己得到了高位,还能让山海关军民万众一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斗力。 如果,把这股力量握在手里……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他驱马向前,来到王旭面前,翻身下马。 “臣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殿下临危不惧,指挥若定,一举歼敌,真乃天佑我大明!” 他抬起头,看着王旭,眼神中不再是轻视,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有此太子在,何愁闯贼不灭!” 他大声道。 既是对王旭说,也是对身后所有将士说。 这一刻,吴三桂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李自成大军转眼就到,关宁军虽勇,但兵力悬殊。 原本他还在犹豫,是战是退,还是另寻他路。 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也许,不用那么早低头。 也许,真能靠着这太子,和李自成掰掰手腕。 至于这太子是真是假……吴三桂看着太子那张坚毅的脸,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有用,有大用! “殿下,”吴三桂站起身,继续禀报道,“此地凶险,请随臣回城。守城事宜,还需殿下坐镇指挥!” 第一卷 第16章 这个太子,必须死。 山海关,总兵府密室。 吴三桂坐在案前,心情有些复杂。 太子给了自己很大的惊喜不假,但是也隐隐感到有些威胁。 方光琛站在下首,垂手而立。 “献廷,坐。”吴三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光琛没客气,撩袍坐下。 他父亲方一藻曾任明朝蓟辽总督,是吴三桂的上司和恩主,双方有世家之谊。 他与吴三桂,既是君臣,又是发小。 关系非同一般。 他看着吴三桂,等对方开口。 吴三桂似乎有些疲倦,想了一会,才继续开口。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太子收买人心,手段老辣。”方光琛说,“那些民夫、士卒,看他的眼神不对了。” 吴三桂点点头,显然很是认可。 他现在要对付李自成的大军,还要防着清廷那边,兵力确实吃紧。 但是太子的出现,可以凝聚军心,让军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可也不能让太子坐大。 否则就算打退了李闯,日后也是个麻烦。 “不够。”他说。 方光琛抬眼。 “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吴三桂沉吟片刻, “但太子在军中声望越高,对咱们很不利。等打退了李闯,他若借势坐大,尾大不掉。” 方光琛没说话,等他下文。 “得防着他。” 吴三桂继续说, “但不能明着来。眼下还要用他这面旗。” “总镇的意思是?” “明面上,由着他去。他要抚慰军民,就让他抚慰;要收买人心,就让他收买。” 吴三桂目光锐利, “但暗地里,要把咱们的人安插进去。他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方光琛皱眉: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太子不是傻子,迟早察觉。” “所以要聪明点。” 吴三桂嘴角扯了扯, “派去的人,要挑机灵的,会来事的。明着是护卫,暗地里是眼线。太子若问起,就说担心他的安全。” 方光琛沉吟。 这活儿风险大,但有必要。 关键是,怎么确保派去的人可靠? 吴三桂看出他顾虑,淡淡道: “挑家眷在关内的老人去。告诉他们,好生办事,家人有赏;若敢吃里扒外,全家连坐。” 方光琛闻言也是心中大定。 有这话,就等于有了底。 总镇要的是掌控,是防患于未然。 “还有一事。” 方光琛道, “太子那套防御的法子,闻所未闻。若让他继续在军中推行,只怕……威望日隆。” 吴三桂沉默片刻。 他何尝不知? 那壕沟铁网的战法,确实有效。 若真让太子在军中树立威信,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但眼下,这套战法是对付李自成的利器。 “让他教。” 吴三桂最终道, “但传令各营,习练新战法,必须经由咱们的人。功劳,要记在关宁军头上,不能全算太子的。” 方光琛会意。 这是要既用太子的智谋,又要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另外,” 吴三桂补充道, “告诉各营将领,太子终究是客军。关宁军的根本,还是咱们这些老兄弟。让他们把眼睛放亮些,别被几句好话就哄了去。” 方光琛点头。 这是要提醒麾下将领站稳立场。 “去吧。”吴三桂摆手,“趁夜安排,别让人看见。” 方光琛起身,行了个礼,转身退出密室。 吴三桂独自坐着,听风声渐大。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很凉。 太子这把刀,得用好。 不能太快折了,也不能太钝。 得用他打退李闯,又不能让他趁机坐大。 等打退了李自成,清廷那边也好应付。 到时候,太子是真是假,还不全凭他一张嘴? 至于那些被太子笼络的人……吴三桂冷笑。 关宁军跟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岂是那么容易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拐跑的? …… 山海关外五十里,清军大营。 正蓝旗两千大军,在此驻扎,准备明日一早,就进入山海关支援吴三桂。 豪格坐在虎皮椅上,看着手里的军报。 帐外有风声,呼呼作响。 “明国太子……朱慈烺?”他放下军报,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范文程垂手站在下首,低声道: “王爷,探子来报,此人日前在关前以寡击众,大破闯贼精锐。如今关内军民,皆视若神明。” 听到范文程如此称呼自己,豪格不由得眉头微皱。 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肃亲王了。 在年初的时候,那多尔衮为了整自己,把自己的爵位削了,贬为庶民。 如今,范文程这么称呼自己,恐怕更多的是讽刺。 豪格冷笑:“一个黄口小儿,能有多大本事?” “王爷不可小觑。”范文程抬头,“此人若真能凝聚明国残部,于我大清入主中原,必成心腹大患。” 豪格没说话。 他这次带兵来山海关,明为助战,实为多尔衮将他排挤出权力中心。 这口气,他咽不下。 “你的意思?”豪格问。 “趁乱除之。”范文程声音压低,“两军交战之际,派人混入关内,伺机击杀。届时可推给流寇,与我大清无关。” 豪格盯着范文程,忽然大笑:“范先生,你一个汉人,倒比我这个满人更恨明国太子?” 范文程垂首:“奴才只为大清着想。” 豪格笑容一收,语气转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恨的不是明国太子,是恨所有朱家子孙。你范文程当年在明国考不上功名,这才投了我大清。如今见着个姓朱的,就恨不得食肉寝皮。” 范文程脸色一白,手指在袖中捏紧。 豪格站起身,走到范文程面前: “我豪格打仗,光明正大。要杀,就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杀。暗中行刺,那是你们汉人玩的把戏。”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吴三桂那老狐狸,能让我们轻易得手?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了多尔衮整治我的借口。” 范文程低头不语。 豪格挥挥手: “下去吧。明日进关,看我如何会会这个明国太子。” 范文程躬身退出大帐。 帐外大风呼啸,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眼豪格大帐,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豪格说得对,他恨所有朱家子孙。 他作为范仲淹十七代孙,却沦落成为鞑子的包衣奴才。 当年他寒窗苦读,却因出身卑微,屡试不第。 那些朱家王爷,哪个不是酒囊饭袋,却可以高居庙堂。 如今好不容易投靠大清,有望一展抱负,却又冒出个太子来。 他范文程不信命。 既然豪格不愿动手,那他就自己来。 这个太子,必须死。 第一卷 第17章 大耳刮子往太子脸上甩 山海关不远处的大顺军营, 酒气混着炭火的热气,让人有些不饮自醉。 李自成敞着衣领,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拿着酒碗,听牛金星念刚送来的捷报。 “陛下,刘芳亮部已克保定,姜镶不知所踪,剩余的明军降了,中原门户洞开……” 牛金星咧着嘴笑道。 军营内,诸将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敲着桌子嚷道: “喝!给陛下贺喜!” “对啊!我们大顺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来!喝喝喝!” 李自成也咧嘴笑了,抓起酒碗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烫的他龇牙咧嘴,但他兴致却是很高。 前不久进了这北京城,虽然成功登基,做了皇帝,但是烦心事却是一件接着一件。 好在,如今日子总算逐渐迈向正轨。 接下来只要拿下山海关,从北向南逐渐蚕食,就能一统整个天下。 他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朱慈烺。 那小子缩在位子上,面前摆着酒肉,却一动不敢动,脸色更是白的吓人。 “宋王,”李自成故意提高了声音,“你也喝一碗,给朕贺喜!” 朱慈烺浑身一颤,慌忙端起酒杯,却是一不小心,把酒洒了一身。 “为……为陛下贺……” 众人皆是大笑。 这个明国太子,还真是胆子小的跟兔子一样。 李自成看到对方那窝囊的样子,不由得又是一阵烦躁,正要挥手让他离开,却不料营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走进门来,脸色煞白,扑倒在地: “陛……陛下!山海关急报!谷……谷将军他……” 喧闹声戛然而止。 李自成缓缓放下酒碗:“谷英怎么了?” “谷将军……率三百老营精骑前往山海关哨探,中了埋伏……全军……全军损失惨重!谷将军阵亡!” 此言一出,大帐之中,几乎落针可闻。 怎么可能? 那可是谷英啊! 那可是老营精锐啊! 就是一个哨探的简单任务,怎么会损失这么大? 连谷英他……都阵亡了? 牛金星呆立当场,手里刚才拿着的捷报,瞬间感觉就不香了。 宋献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自成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他慢慢站起身,盯着那亲兵: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是山海关守军……他们挖了古怪的壕沟,火铳打得极快……谷将军冲阵……就……” “谁干的?” 李自成几乎目眦欲裂。 亲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是吴三桂,还有……还有那个伪太子朱慈烺!探子说,是那太子亲自在阵前引诱,谷将军才……” 死寂。 营内诸将更是面面相觑, 伪太子朱慈烺,他不是跟大家一起喝酒吗? 什么时候跑到山海关伏击谷英去了? 再说了,就他那个熊样, 怎么可能击败谷英兄弟?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还不知道山海关也有一个太子。 只当这跟他们一起喝酒的朱慈烺,蛇鼠两端,有些脑子不聪明的,已经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大耳刮子往朱慈烺脸上甩了。 “放肆!” 李自成怒喝一声,这才止住了有些封魔的众人,没让朱慈烺被当众打死。 他想起崇祯十一年,在车厢峡被围,是谷英带着几十个弟兄冒死突围求援。 想起去年攻打洛阳,是谷英第一个攀上城头,浑身是血还对他咧嘴笑。 想起进北京那天,谷英拎着酒坛来找他,说“闯王,咱们真坐江山了”,喝酒前还非要先洒一碗祭天地…… 那个跟他从陕北黄土里滚出来的老兄弟,没了? 他环视了整个营帐一圈,最终目光落在朱慈烺脸上。 朱慈烺本已经被打的跟个猪头一样。 此时见李自成的目光看了过来,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那个替身……那个流民王旭!他真的是把我给害惨了啊! “你听见了?” 李自成一步步走过去,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山海关的那个太子,还杀了朕的大将。宋王,你之前告诉朕,那个是替身,你才是真的,可是结果呢?他都能杀我的大将,你还只会哭哭啼啼,你跟朕说说,到底谁是真的?” 朱慈烺用手捂着被打肿的脸,慌忙跪倒在地: “陛……陛下!他才是假的!是冒牌货!臣……臣知道他的底细!他叫王旭,是京郊一个流民,是臣当初找来……找来做替身的!陛下若让臣去山海关与他当面对质,他必定原形毕露,死无葬身之地!” 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慌作一团。 对质? 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走,远离这是非之地。 不过,或许那王旭死了,李自成一高兴,真能放了自己? 刚才被闯军的将士饱以老拳,顿时什么抱负,什么复国,什么为父报仇。 他都不敢想了,他只想活着。 李自成俯视着他,久久不语。 殿内只闻粗重的呼吸声。 诸将都屏息看着。 这个窝囊废,说是太子吧,还真有这个可能。 毕竟打入北京之前,那些明国的王爷,也都是这幅德性。 什么天潢贵胄,什么龙之九子,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小娘们有胆! 山海关里的那个太子,竟然敢亲自诱敌,这实在不符合大伙对这些皇子皇孙的固有印象。 “滚出去。” 李自成怒喝一声,如果不是看这明国太子还有些价值,他真想一刀把这厮宰了。 朱慈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浑身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李自成坐回椅中,揉着眉心。 谷英的死讯,顿时让他酒意去了大半。 他本来以为山海关就是一座破房子,只要踢上一脚,就能让对方彻底垮掉。 但是没有想到,这山海关,比想象的难打多了。 “都说说吧。”他看向宋献策、牛金星和刘宗敏,“吴三桂弄出个太子,又搞出些古怪工事,你们怎么看?” 刘宗敏先嚷起来,眼睛通红:“陛下,给俺五万精兵,俺去平了山海关!给谷兄弟报仇!什么壕沟,俺的铁骑踏平它!” 牛金星摇头: “将军勇武,但谷英将军的前车之鉴……那工事恐怕不简单。强攻损失太大,不如围困,或派使者招降吴三桂家眷在我手,他岂敢不顾其父死活?” 宋献策一直沉默,此时才缓缓道: “陛下,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那太子是真是假,天下人都在看。若我们能证明山海关那个是假的,吴三桂便失了道义旗帜,军心必乱。” “如何证明?” “臣举荐一人,”宋献策道,“大西军张献忠派来的使者刘玄初,此刻正在北京。此人足智多谋,尤擅机变,或可有奇策破局。” 李自成沉吟。 张献忠的人……他本能地不喜。 但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 “传刘玄初。”他最终道。 第一卷 第18章 被NTR了心里不平衡是吧? 山海关东门缓缓开启,吴三桂率亲兵列队相迎。 他特意换上了簇新的官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恭敬之色。 马蹄声由远及近,豪格率正蓝旗骑兵驰入关城。 他端坐马上,铠甲鲜明,脑后辫子随着马步晃动,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眼中满是厌恶。 多尔衮那厮,竟然听那些汉人文臣的话,派八旗入关,帮吴三桂这个狗奴才守关? 真是笑话! 我大清为何要去掺和汉人的事情?! 吴三桂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贝勒爷远来辛苦,末将已备好营房酒食......” 关于怎么称呼豪格,吴三桂和方光琛也是仔细探讨过得。 按理说,豪格此时因为“附王为乱”的杨善等人,被多尔衮贬为庶人,但这不代表,吴三桂可以无视对方。 若是再称呼对方为肃亲王,会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像在故意讽刺,这对于他这个打算投靠满清的人来说,算是不明智的。 故此,称呼对方为贝勒爷,也算是保留了对方的颜面。 只是对于这番心思, 豪格仿佛没听见,径直策马从他面前走过,马蹄溅起的尘土沾了吴三桂一身。 直到走出十余步,才勒住马,回头瞥了一眼: “你就是吴三桂?” 吴三桂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恭敬:“正是末将。” “听说你们打了个胜仗?”豪格语气懒洋洋的,“杀了个叫谷英的?” “托贝勒爷洪福,小胜一场。” 豪格嗤笑一声,突然转移话题:“那个大明太子,在你这里?” 吴三桂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是,殿下正在行辕休养。” “带他来见本王。” 豪格甩下这句话,再不多看吴三桂一眼,径自催马往总兵府方向去了。 吴三桂站在原地,看着豪格远去的背影,脸上顿时一片阴沉。 他早就料到清廷会派人来,却没想来得这么快,这么傲慢。 这个豪格,摆明了是来挑衅的。 多尔衮派这样的人入关,莫非是要给老子下马威不成? 就这种,还想让老子开关,放你们满人入关? 真当老子好欺负不成? 他转身低声对方光琛吩咐: “去请殿下,就说......清国贝勒豪格设宴相请。”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嘱咐殿下,务必谨慎应对,切莫失了礼数。” 方光琛领命而去。 吴三桂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这个节骨眼上,清廷来使要与太子会面,绝非好事。 豪格若在宴席上发难,太子能否应付得来? 他不敢细想,只能盼着太子能够机灵一点。 范文程却并未随豪格离开,他缓步走近,脸上带着歉意: “吴总镇,方才贝勒爷言语直率,多有冒犯,还望总镇海涵。” 他叹了口气, “豪格贝勒性子便是如此,在盛京时,连摄政王也常感头疼。” 吴三桂抬眼看他,目光审慎。 范文程这话看似赔罪,实则点出了豪格与多尔衮不和,暗示豪格的态度不代表清廷最高层的意图。 范文程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瞒总镇,摄政王临行前特意嘱咐范某,言道吴总镇乃当世豪杰,据守雄关,独抗流寇百万之众,实乃国之栋梁。摄政王对总镇,是极为看重的。” 吴三桂心中微动。 多尔衮的“看重”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范文程此刻示好,至少表明清廷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吴三桂仍有周旋的空间。 他脸色稍霁,淡淡道: “范先生言重了。吴某守土有责,不敢当摄政王谬赞。” 范文程见气氛缓和,话锋一转: “方才未见太子殿下,很是遗憾……” 他略作迟疑, “范某不才,想单独拜会殿下,一则代贝勒爷致意,二则想跟殿下叙叙旧。” 吴三桂心中冷笑。 这个范文程投靠满清之前,不过是大明一个不第秀才,这种人怎么会跟太子有旧? 不过他虽是疑惑,却没有阻拦的意思。 范文程想见太子,或许是多尔衮的意思,让他们见见,也无伤大雅。 他无法拒绝,只得应道:“先生既有此意,本镇这便安排。” 他唤来亲兵,低声吩咐两句,同时暗暗使了个眼色,示意加强戒备。 …… 行辕内,王旭听到豪格和范文程一起入关的消息,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极为丰富。 这满清,还真是不把范文程这个包衣奴才当人啊! 前些日子,豪格刚抢了范文程的老婆,结果现在又把此人派过来,跟豪格共事? 这就好比董卓刚把貂蝉给拿下了,然后转眼就让吕布来护卫自己。 这满清是没看过凤仪亭是吧? 不应该啊,野猪皮号称就是跟《三国演义》学的兵法啊。 还有,这正蓝旗也比较有意思。 正蓝旗在有清一朝,一直是被边缘化的军事力量。 甚至在1662年,发生了正蓝旗拥立永历帝,反清复明的事情。 这剧情实在太过癫狂,一度让穿越之前的王旭怀疑是野史,直到多方求证,发现《云南府志》这些官修地方志里都有记载,才相信这段历史竟然是真的。 想到此处,王旭的心思一下子变得活泛起来,如果自己送这位贝勒爷一顶白帽子,不知道多尔衮会作何感想。 嘿嘿,有趣有趣。 不管这事成不成,试试总归不亏。 这时,方光琛疾步入内,面色凝重: “殿下,清国贝勒爷豪格想要见见殿下。另外清国使者范文程求见,说是……奉贝勒爷之命,先来拜会殿下。” 王旭心中一动。 他刚想去给豪格送一顶白帽子,怎么豪格就要见自己? 不过这范文程又是怎么回事? 被NTR了心里不平衡是吧? 他迅速定神,对方光琛道:“请范先生至偏厅,孤稍后便到。” 偏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范文程负手而立,打量着这间临时布置的厅堂,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山河图,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脚步声响起,王旭身着常服步入。 范文程转身,依礼躬身: “明国旧臣范文程,参见太子殿下。” 王旭在上首坐下,抬手虚扶: “范先生请起。先生不在盛京服侍摄政王,怎有暇来我这险地?莫非是想来服侍孤不成?” 他语气平和,却多少带着一些调侃。 范文程直起身,直视王旭: “闻殿下在此监国,贝勒爷与臣皆感意外。殿下千金之躯,何以亲涉险地?且臣入关之时,似闻宫中另有太子消息……不知殿下对此可有耳闻?” 单刀直入。 这厮莫非是怀疑自己的身份? 但是你也配? 王旭心知这是要逼他露怯。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方才缓缓道: “先生入关才多久,消息或有滞涩。流言蜚语,何足采信。”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回视范文程, “先生此来,若只为求证孤之身份,未免小题大做。” 范文程微微一笑,不退反进: “殿下恕罪。臣乃前明旧人,关心故国储君,亦是常情。只是……臣曾闻太子殿下少时居于慈庆宫,宫中陈设、习课,臣偶有耳闻。不知殿下可还记得,慈庆宫书房悬有何匾?日常课业,又以何者为先?” 王旭心中冷笑。 这范文程,科举屡试不第,在明朝不过是个不得志的秀才,何曾有机会踏入宫禁,窥知东宫细节? 此言纯属讹诈。 他若慌乱,或试图详细回答,反而落入圈套。 他神色不变,反而戏谑道: “范先生。你口口声声前明旧人,可知旧人二字,重若千钧?” 他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先祖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名垂青史。而你,食明之禄,却投效关外,甘为虏臣。今日竟还有脸,以‘旧人’自居,来问孤宫中旧事?” 范文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缩。 他万没料到,王旭不接他的招,反而如此不给他面子。 王旭不给范文程喘息之机,继续道: “孤之身份,自有天下公论,史笔如铁,非你一二语可定。倒是先生你,扪心自问,他日史册之上,你范文程三字之后,当如何着墨?可对得起范氏祠堂里的列祖列宗?” 一番话,驳的对方哑口无言。 范文程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面上血色尽褪。 他本想揭穿对方,而对方对他的背景一清二楚,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他强自镇定,干笑一声: “殿下……好犀利的言辞。是臣唐突了。” 他躬身行礼,已不复方才的从容, “贝勒爷还在等候,臣……先行告退。” 看着范文程几乎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王旭缓缓坐回椅中,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好险!若方才有一丝犹豫,被范文程抓住破绽,后果不堪设想。罢了,此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就该想想,如何应对豪格了。 …… 范文程回到住处,关上门,猛地一拳砸在案上,茶具震得乱响。 回想起刚才的羞辱,顿时气得他浑身发抖。 那太子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堆秽物! 他原本还有几分疑虑,此刻却已断定: 此子绝不能留!必须尽快除掉,否则必成大清心腹大患。 他唤来心腹,声音阴冷: “速去准备。等这厮离开豪格处,寻最僻静那段路动手。” “嗻!” 第一卷 第19章 你也不想小娘被亲叔NTR吧? 王旭换上一身素净常服,对镜整理衣冠时,从袖中取出一顶早已备好的白帽。 他端详片刻,将其仔细叠好,纳入怀中。 山海关地狭人少,兵微将寡。 他心知肚明,此刻关城犹如怒涛中的一叶扁舟,前有李自成百万大军压境,后有关外虎视眈眈的满清。 一旦两面受敌,便是万劫不复。 吴三桂或许还能降,自己这个“太子”,无论真假,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凝视镜中的自己,怔怔出神。 不能坐以待毙。 豪格的出现,是危机,或许也是转机。 此人骁勇,是皇太极长子。 当年皇太极死的不明不白,多尔衮又趁机夺权,扶植了仅仅6岁的福临上位。 然后又与孝庄勾搭在一起,以摄政王的身份,彻底将豪格排除出权力中枢。 可以说是,豪格与多尔衮嫌隙已深,只差一个萨拉热窝的王牌男枪。 另外,他也不怕说不动豪格动手。 毕竟,后世对孝庄和多尔衮的解构,不知出了多少花边史料。 甚至还有洪承畴的。 再者,孝庄目前才32岁,可谓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而多尔衮也仅仅33岁。 世间传言,两人曾是青梅竹马。 豪格作为皇太极的嫡长子,不会没有听到过什么风言风语吧, 自己只要再加上一把火,不信干柴点不燃烈火。 相信没有人希望老爹死后,小娘还被亲叔叔给NTR的。 更何况,豪格比多尔衮还要大3岁啊! 他每天对着这样一个作威作福的叔叔,心里会不膈应? 若能加以利用,说不定真会有奇效…… 今日这场会面,是豪格给他的下马威,又何尝不是他王旭的机会? 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出击。 既然要见面,不如就给他下一剂猛药。 这顶白帽,便是他投石问路的石子。 成,或可搅动清廷内局,为山海关争得一线喘息; 败,最坏也不过一死,总强过日后被围困屠戮。 他深吸一口气,将白帽仔细藏入怀中,面色恢复平静。 赌了。 方光琛在廊下等候,目光扫过王旭看似平常的装束,却敏锐地注意到太子衣袖间不经意露出的一角白色。 这,似乎是个白帽子啊! 殿下拿着这东西,是要干什么? 他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躬身道:“殿下,车驾已备好。” “有劳先生。”王旭颔首,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方光琛落后半步,盯着王旭的背影,脑中急转。 白帽……在关内,庶民孝服才用白色。 而在关外,那可是贱民才用白帽子的。豪格如今被贬为庶民,你拿着这个白帽子上去贴脸开大,不是摆明了骂对方是贱民吗? 太子此举,意欲何为?是无知,还是刻意? 他立刻转身,抄近路疾行,直奔吴三桂书房。 “总镇!”方光琛推门而入,也顾不得礼数,“殿下他……怀揣一顶白帽,往豪格处去了。” 吴三桂正在查看军报,闻言猛地抬头: “白帽?他疯了不成!” 他豁然起身,脸色铁青, “豪格性如烈火,若见此物,岂能善罢甘休?这是要激怒他,坏我大事!” 他急步走向门口,便要下令阻拦。 “总镇且慢!” 方光琛急忙拦住, “殿下此举,或许……并非无意。” 吴三桂停步,锐利的目光盯住他: “什么意思?” 方光琛压低声音: “总镇可还记得,本朝永乐旧事?姚广孝赠燕王白帽,‘王’字加‘白’,乃是个‘皇’字。虽是附会,却成佳话。殿下饱读诗书,岂能不知白色在关外是禁忌?他偏偏此时以此物示豪格,怕是……意在效仿姚广孝故智。” 吴三桂瞳孔微缩,慢慢收回脚步。 姚广孝……“靖难”之役,推波助澜的幕后谋士。 他沉吟道: “你是说,他并非想激怒豪格,而是想用隐语点醒豪格,暗示……多尔衮?” “正是此意!” 方光琛点头, “豪格与多尔衮不睦,人所共知。殿下此计若成,便是在豪格心中种下一根刺。一个内讧的清廷,对我关宁军,岂非大利?” 吴三桂踱步至窗前,心中权衡。 方光琛的分析不无道理。 王旭这小子,心思越来越深了。 若真能挑动豪格与多尔衮相争,自己便可左右逢源。 但这步棋太险,豪格并非易与之辈,若看穿此计,或是根本不解其意,只觉受辱,那便是滔天大祸。 “此计……太过行险。” 吴三桂最终沉声道, “豪格若不解其意,或佯装不解,翻脸发作,我等如何应对?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方光琛道: “风险确有其事。但总镇试想,殿下自入关以来,每每行事看似突兀,结果却往往出人意料。 或许他看准了豪格其人,必能领会此中深意。即便豪格当场发作,殿下既以太子身份前往,豪格未必敢立刻撕破脸。 我等只需静观其变,见机行事即可。” 吴三桂沉默良久。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看透这个“太子”了。 每次觉得他要闯祸,他却总能险中求胜。 这次,难道他又算准了什么? “罢了。” 吴三桂最终摆摆手,语气复杂, “就依你之言,暂且按兵不动。你立刻加派人手,紧盯豪格行辕动向,一有异状,速来报我。” “是!” 方光琛领命,匆匆离去。 …… 豪格行辕内,灯火通明。 主位上的豪格踞坐案后,甲胄未卸,饶有深意的看着缓缓走入堂内的王旭。 左右亲兵按刀而立,气氛肃杀。 王旭步履从容,行至堂中,依礼微微颔首: “贝勒爷。” 豪格并未起身还礼,只抬了抬下巴: “太子殿下请坐。” 语气淡漠,听不出悲喜之色。 他和这位明国太子一样, 本都是帝国的接班人,却因为内乱,此时朝不保夕。 不过,自己比起这个大明太子来,还是要好上一口气的。 毕竟自己手上还有一旗兵马可以调动。 太子却是无兵可用,俨然一个孤家寡人。 豪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而问及关内风物,时而眉头紧锁,像是触景生情。 酒过三巡,见豪格已有几分酒意,问话间也带上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王旭放下酒盏,知道时机已到。 他迎上豪格的目光,忽然淡淡一笑: “今日蒙贝勒爷设宴,孤心甚感。来而不往非礼也,孤亦有一物,欲赠贝勒爷。” 豪格眉峰微挑,露出些许兴趣: “哦?殿下要赠本王何物?” 王旭不答,自怀中取出那顶叠得整齐的白帽,双手托起。 素白的帽子,在烛火下异常刺眼。 第一卷 第20章 小叔子与小娘不得不说的秘密 范文程正在帐中翻阅文书,亲信快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宴席上的事。 当听到明国太子给豪格送了一顶白帽子的时候,范文程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 只怕不用自己动手,那个脾气暴躁的豪格,就已经被那太子给打死了吧? “这明国太子莫不是疯了?送白帽?他当这是汉地婚丧嫁娶么?给我大清王爷送白帽子,哈哈哈……” 他摇头轻笑,只觉得这明国太子,简直就是在找死。 但笑着笑着,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豪格之前是王爷,再加一顶白帽子。 王字加白......皇! 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文书被衣袖带落在地。 姚广孝!是了,永乐旧事! 这哪里是什么无知之举,这是精心设计的隐喻! 范文程背心瞬间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豪格与多尔衮之间的矛盾了,这白帽就像一颗火星,正好落在干柴上。 若让这太子继续在豪格身边煽风点火...... 他立刻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笔走龙蛇。 信中直接写明白帽之事, 并附上“明太子言行诡谲,似有意离间我大清骨肉,其心可诛”的诛心之言, 最后添上一句“事关国本,乞摄政王圣裁”。 “六百里加急,直送盛京摄政王处。” 他封好信,交给亲信时,额头都已经有了汗水。 那是吓得。 他这辈子,可就指望着大清能给他正名,能让他光宗耀祖了。 他做了这么久的包衣奴才,不就是为了大清定鼎中原的那一刻吗? 要是大清在此刻内讧,别说定鼎中原了,只怕就此折戟都有可能。 这是万万不可以的! 待亲信离去,范文程在帐中踱步。 不行,等盛京回信太慢了。 这太子必须尽快除掉。 他唤来另一名心腹,声音压得极低: “之前吩咐尔等埋伏那太子,可曾准备好了?” 待听到准确回复后,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切记,做得干净些,要像流寇报复所为。” “嗻!” …… 白帽被托在王旭掌心,在烛光下,显得那么的刺眼。 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豪格脸上顿时阴郁一片,目光几欲喷出火来,恨不得就要把王旭给生吞活剥了。 左右亲兵更是齐齐按上刀柄,杀气弥漫。 王旭顿时汗流浃背,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帽子既然已经拿出来了,那即便是绝路,也要走到底。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迎向豪格审视的目光,脸上依旧维持着那抹淡笑。 “殿下这是何意?” 豪格声音冷冽无比。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无权无势的明国太子,竟然敢在他头上蹬鼻子上脸? 这厮今日若是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他必然要将这厮杀了不可。 便是吴三桂来了,他也非杀了他不可!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便向前逼近了一步。 王旭知道,此刻若有一丝退缩,便是万劫不复。 他硬着头皮,声音尽量平稳: “贝勒爷可知,我华夏自古有‘王上加白’之说?” 豪格瞳孔微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王旭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昔年姚广孝赠白帽于燕王,成就一番佳话。今日孤见此帽,忽觉与贝勒爷……颇有缘法。” 他在赌,赌豪格对汉文化有所了解,赌对方能听懂这隐喻,“王”字加“白”,正是“皇”。 他父亲皇太极如此仰慕汉文化,他身为皇太极的长子,不可能没有接受过汉文化的熏陶。 豪格身体微微前倾,脸色阴晴不定。 他自然听过姚广孝的典故,更明白这白帽背后的含义。 这小子,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煽动! 王旭见豪格未立刻发作,心知有戏,趁热打铁,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蛊惑: “贝勒爷乃先帝长子,骁勇善战,军功卓著。如今却屈居人下,听命于……摄政王。难道就甘心如此郁郁一生?先帝在天之灵,若见基业旁落,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豪格脸色更是阴沉的厉害。 这个明国太子说的一点不错,我可是先帝嫡长子啊! 皇太极死得突然,多尔衮凭借自己的强势和与庄妃(即孝庄)的密切关系,硬是扶立幼弟福临,将他这长子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只是,凭什么? 我才应该是大清国的主人! 多尔衮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夺权! 这些嘶吼,他不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怒骂了多少遍。 虽然被他强压了下来,但是心中这根刺,不可能就此抹平。 王旭观察着豪格的反应,心一横,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声音压得更低: “孤在京中的时候,曾听人编排过一些尔等盛京城中的密室,孤这就给你念几句…… ‘北海雪深锁宫墙,沈阳春短漏声长。叔嫂夜半常私语,犹道当年青梅香’…… 贝勒爷,有些事,天下人未必不知,只是不敢言罢了。您就真能忍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 这些淫词艳曲,大多数是后人编排的。 随便挑几句,都能让眼前的这位,顿时血脉喷张。 事实也证明,王旭猜的没错。 “够了!” 豪格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乱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杀意交织。 这番话太过诛心,几乎是将大清最后一块遮羞布,给原原本本的展现了出来。 但奇怪的是,愤怒过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丝莫名的痛快。这些他憋在心里多年的话,今日竟有人敢当面说出来。 堂内死寂,所有侍卫都屏住呼吸,等待豪格的命令。 这位明国太子还真敢说啊! 这些秘闻,他们也确实听到过不少,但是哪里敢把这话放到台面上来啊? 这太子,难道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他们在等,只要王爷一声令下,立刻就能将王旭剁成肉泥。 王旭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依旧挺直脊梁,毫不避让地迎着豪格杀人的目光。 他在赌,赌豪格的野心和不甘,最终会压倒理智。 豪格死死盯着王旭,半晌,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缓缓坐回椅中,挥了挥手。 侍卫们迟疑了一下,缓缓退后,但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好一番慷慨陈词。” 豪格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子殿下口若悬河,将本王的心事说得如此透彻。那本王倒要问问……” 他身体前倾,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若殿下处在我的位置,上有摄政王威压,下有各旗观望,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