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春思》 第001章 大梦初醒 “染卿小姐,您可要养好身体,三日后就是您的及笄宴。”绿衫少女叽叽喳喳。 “您的好日子要来啦!听夫人身边嬷嬷说,世子来了书信,三日后就凯旋,会奏请圣上赐婚,风光迎娶您的。” 床榻上一道纤细的身影一僵,狭长的凤眸里满是不可置信,请旨赐婚不是十八年前吗? “哎!真可惜,没想到昨日夜里,大公子竟然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死去,夫人伤心欲绝,下令秘密下葬,不得发丧。” “虽然都是嫡出,可隔了肚皮,到底是不一样的,幸好当初和染卿小姐定下婚约的,是我们世子呢,不然您可得守寡了。”小姑娘叹息。 白染卿骤然瞪大眼睛,手脚并用爬下床榻。 “染卿小姐,您要去哪?您刚落了水,可千万不能吹风啊,染卿小姐……” 没理会丫鬟急切的呼喊,白染卿匆匆套上外袍就往外跑。 岁暮天寒,凛冽冷风,寒意弥漫心间。 落水,侯府大公子谢玄舟意失足溺亡,她三日后及笄宴,定北侯世子谢景衡北疆戍守三年,凯旋,军功换赐婚圣旨……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说明,她重生了。 重生到十八年前,戍边凯旋的谢景衡请旨赐婚的三日前。 十八年麻木痛苦的后宅记忆席卷而来,白染卿心下涩然,不行,这婚不能成。 谢景衡……不能再嫁。 脚下步伐加快,几个呼吸之间,就奔到西厢院。 侯府夫人此时一定在西厢院。 雅致院门紧闭,素白孝幡垂落门楣,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白染卿提裙行至院正中,双膝跪地,双手伏地后轻叩三次头。 起身双手作揖行礼,白染卿眼睫轻颤,“秦姨,请节哀。” 这一声秦姨,她喊得心甘情愿,算全了过往十年对她的相护之情。 “求夫人允我退婚!”往后只会是夫人。 “染卿愿意自请为大公子未亡人,抱牌位成亲,终身守节,往后以儿媳之身侍奉夫人身前,以宽慰夫人心。” 白染卿重叩首,挺直腰背,“夫人,染卿本一介狐女,母亲临终托付,幸得夫人照料十年,染卿感激不尽。” “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求夫人允我退婚。” “求夫人应允。” 白染卿跪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显瘦的脊背绷得笔直,眼底却没有半分乞怜的神色。 重生后,白卿染第一时间是想逃离侯府高门宅院的。 十年前,父亲病故,母亲郁结在心,在油尽灯枯之前,携带幼小的她和白家全部家产托付于闺中密友,当今定北侯府主母秦霜。 只求给幼女一个庇护,及笄后陪予她三分之一嫁妆一起出嫁。 白染卿父亲生前为一方富庶,家产嫁妆倾城。 夫人多年待她如亲女,三年前为她和世子定下婚约,也曾承诺她出嫁之日,母亲携带的嫁妆全部给她送嫁。 上辈子直到三十三岁过劳猝死,她和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一个都没离开定北侯府。 可只有重生后的她才知道,“大局为重”,侯府主母秦霜根本不会陪她一分嫁妆,甚至不会允许她离开侯府。 因为侯府要钱,还要脸。 老侯爷逝世,老侯府夫人成日礼佛不问世事。 侯爷碌碌无为,痴恋烟花柳巷,侯府早就入不敷出。 外人眼里光鲜亮丽的定北侯府,现在不过是一个空壳。 这么多年,也不过是靠当家主母秦霜和母亲为她准备的嫁妆勉强支撑而已。 “求夫人应允。”白染卿语气坚定。 “吱呀!” 厅房大门终于打开。 一雍容华贵妇人缓步走出,默不作声走近白染卿。 下一刻,一件枣红的织金锦缎大氅罩在她的身上,隔绝寒冬冷意。 白染卿抬头,眼神清润又平静,“谢谢夫人。” 侯府夫人秦氏对她,过往十年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的,过去三年,也是把她当未来儿媳看待。 直到秦氏得知镇国将军府嫡女即将嫁入侯府后,才态度大变。 那个时候,秦氏已经看不上商贾孤女的她了。 “染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已经收到景衡来信,景衡北疆一战大捷,不日就回京,他会守诺和陛下奏请以军功换赐婚圣旨。” “陛下必当会嘉奖重用,盛京贵女人人争相抢嫁,和景衡成亲后,你会成为贵女们艳羡的世子夫人,未来你会成为侯府主母,富贵容华一生。” “你确定,现在退婚?且往后你不后悔?” 秦氏目光清亮锐利,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一旁的丫鬟嬷嬷们大气不敢出。 “染卿不悔。”白染卿语调不急不缓,垂着的眸底泛起一抹冷意。 她怎么可能后悔? 这侯府主母,谁爱当谁当! 前世谢景衡跟随镇国将军远赴北疆,她满心欢喜等着心上人成为大英雄后娶她。 北疆戎马三年,杀敌报国,不负她意,谢景衡回京第一时间,就用硕硕军功换了赐婚圣旨。 八抬大轿,风光迎娶,他做到了的,她也成为她的妻,可却不是唯一的妻。 金銮大殿上,谢景衡用军功求得两道赐婚圣旨,一道是他和她的,早有婚约的原配正妻。 一道是他和镇国将军府嫡女的,阴差阳错的平妻,只为抬高其身份,五个月后名正言顺立她肚子里的孩子为世子。 因为多年情谊和孤身无助,她嫁了。 啷当十八年,她无子无女,孤寂悲凉,他子孙满堂,阖家欢乐。 一回头,原来她担着十八年军侯府大主母的身份和权利,给谢景衡养了一群优秀的儿女子孙,成就他晚年荣耀。 最后自己却落了个举目无亲过劳猝死的下场,一句“卿卿,我只爱你”骗了她一辈子。 白染卿心底酸痛不已,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她的一生六亲缘浅,本命途多舛,直到来到侯府才有所好转,最后却也不尽人意。 “夫人,染卿不愿。”白染卿目光定定回视着眼前妇人,心下发颤,右手却不自觉地放在腕间血红玉镯上。 凤血玉镯还在,她这辈子便还有一条路可走,这是娘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丝底气。 秦氏眸色一闪,神情哀伤,“玄舟虽然不是我亲子,可我并未亏待过他,纵容娇惯太过,才会养成他纨绔不成大器的性子。” 许是说到伤心处,秦氏瞬间眼眶湿润,语气哽咽,“言行无状,任性妄为,不堪大任,如今在他府失足溺亡,我……侯府丢不起这个人。” 定北侯府嫡长子,真的是这般龌龊? 第002章 主母秦氏 白染卿静静听着,她上辈子满心满眼都只有谢景衡和秦氏,对这个曾经的夫兄了解不多。 却也知道,谢玄舟是原配嫡长子,秦氏是后娶续弦,谢景衡小上他一岁。 上辈子也是在她及笄之前死了,听说是爬墙偷窥某位贵女沐浴,被人发现惊吓之下,失足溺亡荷花井。 定北侯府嫌弃他死因不体面,秘密下葬,禁止任何人发丧。 白染卿一恍,所以到了最后,谢玄舟连一场体面的丧礼都没有。 “染卿,是不是我真的错了,是不是我不该对他们这般苛刻,平安顺遂已是大福……” 秦氏身形一个踉跄。 “…夫人。”嬷嬷急忙上前搀扶。 还跪在地上的白染卿忙抬手撑住,“夫人,节哀。” 秦氏一脸心痛,“你如今也和我生疏了是不是?往日都唤我秦姨,今日竟唤我夫人?” “……敬长有礼,夫人。”白染卿无奈。 “你当真要退了婚,和玄舟结冥亲?”秦氏话锋一转,语气猛然沉重。 白染卿重重点头,哑着声音回道,“夫人,我愿意的。” 进,成为薄情世子的妻子奉献一生,她不愿。 退,孤身离开侯府自立门户,秦氏不允,她处境亦艰难。 思来想去,抱牌位成亲竟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死了丈夫正好,嫁妆仍然在侯府,只要不带出侯府改嫁,她依旧光明正大有得花。 过几年若是合缘,收养过继几个孩子,总归也能子孙环绕,承欢膝下,她热热闹闹富贵自在,寿终正寝,也算全了上辈子的遗憾。 嫁给死人谢玄舟,秦氏不为难,她也得偿所愿。 她可不会再为别人的幸福生活呕心沥血一辈子,她有信心重操旧业,经商赚钱,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秦氏活不过五年,就会死于马车坠崖意外。 “染卿,我不答应,我不答应你和景衡退婚。”秦氏盯着她一字一顿,仿佛在割白染卿的肉,打碎她所有希望。 “当年为成全你和景衡两小无猜的情意,哪怕明知道你是个对景衡前途没有帮助的孤女,我怜惜你,依然为你们定下婚约。”秦氏目光沉沉。 “可如今,成婚在即,你竟然让我应允你们退婚,你倒是可以任性妄为,恢复自由。” “可我呢?我岂不是成为薄待故人之女的无情之人?” “我儿呢?他钟情于你,你这般负心于他,你又置他满腔深情于何地?” “况且我儿前途大好之即,却突然退了和青梅的婚约,让世人如何看待我儿景衡?是抛弃未婚妻的无情郎?还是试图攀附高门贵女的虚荣人?” “让陛下如何看待我儿?不堪重用的无情无义之人?!” “染卿,你何其狠心,要陷我们母子于这般无情无义之辈?!让我侯府往后如何在盛京立足?” 秦氏这番话说得极为凌厉,字字句句无不把白染卿说成恩将仇报,狼心狗肺之人。 白染卿呼吸一滞,凉意蔓延全身,心间憋闷,趴伏在地上未起,热意上涌,指尖狠狠扣进血肉。 三言两语间,她竟成了这般无情无义大恶之徒? 半晌才沙哑着声音开口,“染卿之错,秦姨莫恼。”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这侯府什么时候是她说割离就割离,侯府世子什么时候轮得到她一个孤女说不要? 哪怕是侯府一个无人在意的枯骨,也不是她白染卿想嫁就嫁的。 白染卿,你莫不是忘了,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依靠他人生活的一介孤女。 看着白染卿单薄的身躯颤抖,秦氏眼神一凉,语气骤然亲切温和。 “至于为玄舟妻,你若执意,我也无可奈何。” 白染卿静静听着,她知道,如今的秦氏绝对不可能如她愿。 果真随即话锋一转,满目慈爱之色,“可是,你若执意随了玄舟而去,我也未尝不能可怜你几分身后名。” “染卿,你可知,好女不嫁二夫,婚约也是,我们侯府是清白人家,容不得半点污秽。” 秦氏沉思,景衡前途似锦,孤女为妻已经不合适,可是,她绝对不会让她和她的儿子沾染上半点污名。 “我们景衡,堂堂定北侯府世子,没有退婚和和离,只有丧偶,染卿,这其中真意,你,可知晓?”秦氏眸色一深,语气不带半点温度。 白染卿语调平静,“是,染卿知。” 她如何不懂?秦氏在告诉她,想退婚?可以,只有死。 看人被敲打得差不多,秦氏弯腰轻拍白染卿的脑袋,恢复了那般温和亲切的语气,“好了,是秦姨严厉了些,我们终究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去。” 白染卿缓缓直起半身,低垂着眉眼,沉默不语。 秦氏捂嘴轻笑,状似无奈,“瞧你,怎的这般胆小?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今日也是做了一会恶婆婆。” “放心吧,不日就要改口唤我母亲,哪有母亲不爱子?” “孩子大了花费也增加不少,你母亲留给你的嫁妆都在库房,我好好都给你存着呢,往后你随时可取可用。” “好孩子,这三年痴心等待,苦了你了。”秦氏叹气。 “秦姨言重了。”白染卿轻声。 这就是玩弄人心,把整个侯府牢牢把控在手心的秦氏,任你机关算尽,捅破天也别想越过她去。 白染卿瞥了眼厅房里摆放的漆黑棺椁,孤零零,冷冰冰。 心底一阵遗憾,可惜了,过于急躁。 原本如果一切顺利,等竹马未婚夫带着天意弄人的情妹妹回来,就该唤她一声嫂嫂的。 白染卿,今日当头一棒,你可记住了。 你的路才刚开始,日后定要小心为上,步步为营才是。 可莫要再成空等了侯府的一具红颜枯骨。 “好了,你可谨记,一个时辰后就快些回去吧,免得着了凉,我乏了。”秦氏眉眼难掩疲惫。 “是,秦姨慢走。”白染卿半身挺得笔直。 秦氏似是笑了一下,不再多言。 目光凝望着离开的主仆二人,白染卿抿了抿嘴,继续跪着。 知道今日忤逆秦氏,让她不太开心了。 这条路,是她选的,她不会后悔,也不能。 一生的经历告诉她,做人,不能太乖,也……别和只讲利益的人谈感情。 退婚,只是第一步,拿回嫁妆才是更重要的,此番只能从头计议。 白染卿抬眸,不自觉的忆起,印象中那场大雪,雪花簌簌,郎君在侧,缱绻腻人。 不知是融化的雪还是溢出的泪,晃花了眼,差点看不清前路。 凤冠霞帔,誓言在耳,合欢尘香。 最终泥泞深陷,却只余新人笑。 白染卿骤然捂住胸口,满腔涩然,脊背不自觉弯了分。 谢景衡,你予我情深,又纵我空等,这一刀,真痛。 第003章 侯府嫡长子谢玄舟 一个时辰后。 “染卿小姐,怎么还跪在地上,赶紧起来,世子回来,怪我照顾不周可怎么办?您这是诚心见不得我好?”青衫少女满腔埋怨走近她。 白染卿避开她搀扶的动作,慢慢站起身,扫了一眼忿忿不平的花月,冷不丁开口,“说完了?” 花月脸色一僵,“啊?” 白染卿垂眸,轻轻拍了拍膝盖衣裙的尘土。 声音像冬日冷风,清洌无温,“往后不用留在我身边,世子回来后,你就回他身边伺候。” 终是要下雪了吧? 青石板又冷又硬,跪了近一个时辰,白染卿膝盖隐隐作痛。 每迈出一步,膝盖都不受控地轻颤一下,白染卿没低头,也没扶墙。 一步一步往前挪,半点示弱的姿态都没有。 不可用之人,无需多留有情面。 待人走远,花月原地跺跺脚,狠狠啐了一口,“呸!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孤女而已,也配嫁入侯府,成为世子妃。” 原本只是因为她出手还算大方又得夫人喜爱,她这才愿意屈身照顾几分,不成想这般不识好歹。 “晦气!”花月不解气。 不远处的拐角处檐下,重新披上大氅的妇人,目光淡淡地看着少女倔犟的背影。 “夫人,花月罔顾尊卑,欺上瞒下,照顾不周,是不是要……”一旁的贾嬷嬷声音平静。 秦氏摇摇头,神情淡漠,“不用了,既然是景衡的人,就让他自己处理。” “况且如今她自甘堕落远离我,也配不上丫鬟尽心伺候了,也不算多错。” “若是景衡真看上个丫头,收做个暖床婢,也算她有了点用处。” 不是值得费心之人,却胜在还算听话。 “是。”贾嬷嬷应下。 “夫人,染卿小姐今日……”贾嬷嬷犹豫。 秦氏瞥了她一眼,“跟了我快一辈子了,说话都不利索,越来越不中用了?” 贾嬷嬷面上一缓,“老奴这不是怕夫人上气伤心,染卿小姐爱慕世子多年,一直乖巧懂事,今日怎么会突然退婚?” 秦氏沉吟,“今时不同往日,原因不重要了,今后景衡前途无量,侯府只会越来越好,她说配不上景衡,那我们就当真话听,但是却也不能让她离了侯府。” “是,染卿小姐商贾孤女,身份终是差了点。” “可染卿小姐今日竟提出抱牌位成亲,未免太过荒唐了。”贾嬷嬷不满。 秦氏想了想,“府中前不久不是有一丫鬟失足溺死,看八字是否与玄舟相配?可不能让他孤零零地走,也不能再平白让人惦记了,我景衡的侯府丢不起那人。” 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瘆人的凉意。 相伴多年,贾嬷嬷如何不知其真意,当即躬身开口,“夫人说的是,妙儿那孩子生前性格不错的,是个贴心人,那老奴立马准备喜堂,明天好为谢少爷和妙儿少夫人举礼。” 秦氏挥挥手,“你看着办,虽然没有外人来,可也得看得过去些,莫给人寻了错处。” “扶我回吧。” “年纪大了,畏寒,身体也遭不住。”秦氏叹气,拢了拢大氅。 贾嬷嬷摇头,“老奴看夫人还如当年未出阁时仙姿玉貌。” 秦氏失笑,“你啊你,惯会哄我,要真那么好看,他怎么会赌气,十年来一眼都不看我?一心扑在外面莺莺燕燕身上?” “……侯爷他该是暂时迷了眼。”贾嬷嬷面色为难,夫人还是放心不下么。 “行了,我也不在意,我儿长大了,我也放心些了。”想到即将荣归的儿子,秦氏声音带笑。 “世子自当是有大才,惊才艳艳的。” “就你会说……” 两人步履悠悠,欢快闲适。 …… 西港码头。 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飘离岸边,微波晃得船板轻颤。 一玄衣男子歪躺在竹编躺椅上,面如冠玉,俊美无双,此时眼睫轻阖,唇角始终噙着漫不经心的笑。 墨色发梢松松搭在肩头,一手随意枕在脑后,另一手勾着无钩鱼竿,线绳悠悠垂在水里。 “爷!竿动了!”一旁的小厮提醒。 谢玄舟懒懒掀了掀眼皮,眼底漾着几分闲适的散漫。 “元宝,你眼神不好。”谢玄舟轻笑,声音慵懒松散。 元宝摸摸头,不好意思笑笑,“爷,您可真厉害。” 他只是想试试看爷有没有睡着。 “竿不上钩又没饵,怎么可能钓到鱼嘛,爷你真会玩。”元宝嘀咕。 谢玄舟斜了活宝小厮一眼,“你不懂,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难得有不一样的活法,他不得肆意人生? 元宝眼珠滴溜溜转,“爷说什么都是对的。” 毕竟爷才华横溢,和他们这些伺候人的定是完全不一样。 谢玄舟似笑非笑,“你这拍……” “谢爷!谢爷!快回来!你快回来!”岸边突然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元宝,那是……进宝?”谢玄舟不太确定。 小厮眼睛瞪得溜圆,“爷!那就是我弟进宝!让我们赶紧回呢!” 谢玄舟眉头微皱,“不是说了我要钓鱼,一路下江南,再也不回来?” “是的呢,你说过了,爷。”小厮竖起耳朵听。 “快回来……啊!爷!您…夫人要给您和妙儿举行冥婚……”岸上的人急得上蹿下跳,卖力吼出的话被风割裂得断断续续。 谢玄舟被吵得有点不耐烦,“他咋哇咋哇,叫个什么劲呢?” 沉默半晌,小厮面露惊恐,“不好了,爷!我们赶紧回吧!” 谢玄舟蹙眉,准备呵斥一番不稳重的人,他的鱼都跑了。 小厮平地一声吼,“爷!溺死的妙儿要和横死的你成亲了!” 谢玄舟凝眸,“什么?” 小厮急得抓狂,“冥婚!冥婚啊!夫人怎么这么心狠?!要这般污你身前生后名,妙儿的尸骨要被挖出来,和您的尸体……不是……是牌位结冥亲了。” 他和弟弟是双胞胎,异常熟稔,他听得很真切。 乍然听见那话,谢玄舟瞳孔猛地一缩,深邃的眸子转瞬被冰霜覆盖。 谢玄舟嘴唇动了动,眼底是难以掩饰的厌恶,“她终究是不放过我。” “元宝!撑船!返航!”谢玄舟语气平静,明媚的桃花眼底似是浸染了墨色,阴沉瘆人。 元宝奋力划着桨,手忙脚乱,船在原地直打转,苦笑,“爷,抱歉,我……” 谢玄舟大手握住桨的另一头,声音沉沉,“别怕。” 元宝撸起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眶重新划拉,他家爷,太苦了。 原本爷……差一点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第004章 初识纨绔鼻祖 定北侯府西厢房。 侯府当家主母秦氏身着一身正红端坐在堂前,就连半月没有回府的侯爷也坐在一旁,睡眼惺忪,懒懒靠着椅子。 打着哈切似在埋怨,“这么冷,胡乱折腾个什么劲?” 秦氏冷着一张脸,一个眼神都不给人。 其余三个姨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分坐两侧,五个儿女们老神在在站在身后。 没有一个人露出悲伤和惋惜的神色,仿佛死的只是一只阿猫阿狗。 棺椁随意摆放在角落,似乎是被人遗忘般。 喜娘适时提醒,“夫人,时辰到了。” 秦氏点点头,贾嬷嬷立马张罗人搬进来一张裹着妙儿尸骨的草席,谢玄舟的棺椁也挪到和草席并排的大厅中央。 草席刚搬进来,一阵腐烂的恶臭瞬间充斥大厅。 “呕!”有姨娘忍不住干呕。 在秦氏杀警告的目光中,其余人愣是不敢再表现出丝毫不适。 白染卿一身素白衣裙站在厅中,一张脸未施粉黛,却也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倾城绝美。 在听到今日,秦氏要给谢玄舟和府里丫鬟尸骨结冥亲时,白染卿后背发凉,这是在警醒她啊。 前脚她说想嫁与谢玄舟牌位成亲,后脚这人的尸体就被强配了冥婚。 这是想让人死不瞑目。 说起来,这谢玄舟,也是受了她的拖累被秦氏迁怒。 虽说是不相熟的人,她却也想送他最后一程。 下辈子,别在投胎这般恶心富贵人家。 俩喜娘分别抱着牌位站在棺椁旁,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抱着牌位站在棺椁旁拜堂成亲,还这么大张旗鼓,她们也是四十年人生头一回。 秦氏挥挥手,“开始吧,一切从简,先上族谱,再合棺。” 白染卿看着妙儿的名字要落在谢玄舟旁,心底情绪莫名,无尽悲悯。 这下,妙儿一个丫鬟,就算是谢家大公子谢玄舟名正言顺的妻了。 也不知道在下边,谢玄舟的棺材板还压得住不? 心底呕意上涌,似是即将翻涌而出,白染卿蹙眉,真恶心。 秦氏扫了喜娘一眼,喜娘们点点头。 喜娘高喝,“行礼!” 说是行礼,估摸着也就是两位喜娘抱着绑着红绸的牌位,站在两具尸体旁弯腰。 死人大喜,诡异异常。 不知道为什么,恍惚间,白染卿好像回到上辈子和谢景衡大婚的时候。 喜庆三人行。 高朋满座,欢声笑语,恭贺声不绝入耳。 凤冠霞帔,珠宝琳琅,那时出嫁,她是开心的? 往后,她会是自由的。 喜娘沙哑着嗓子喊礼,“一拜高堂!” 抱着牌位弯腰…… 白染卿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余光瞥见那冰冷漆黑的木头,心底无惧意,有的只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 活着的她也好,死去的谢玄舟也罢,在这偌大的侯府,都是半点不由己的。 “……爷还在这呢,就迫不及待盼我死不瞑目?”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 一阵悉悉索索在耳边响起,白染卿下意识抬头,撞上一双冰冷刺骨的桃花眼眸。 白染卿平静垂眸,死人诈尸。 秦姨,接下来的这出戏,你还要怎么演呢?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配合你的强婚盗嫁。 喜娘们目光惊骇,抖如筛糠,青天白日,她们竟然撞鬼了? 谢玄舟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正经端坐着的秦氏,最后落在抱着自己“牌位”的喜娘上。 “……怎么了,继续啊,不是盼着爷和死人双宿双飞?”嗓音低沉散漫,带着笑意的尾音有些漫不经心。 披着人皮的牛鬼蛇神,也敢和阎王抢活。 喜娘们不敢搭话,她们虽然没这么近距离见过谢家大公子,可谢家大公子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名声,她们可都是听说过的。 这人没死就被和丫鬟尸骨配冥婚,她们现在怎么敢触这霉头。 见没有人回话,谢玄舟抬眸环顾四周,看人的目光淡得像水,却又淬着冰渣,眉眼间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都死了?”谢玄舟嘲讽。 秦氏神色淡漠,抚了抚腕间佛珠,“你不是失足溺亡荷花井了?” 众人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不是……死了?” 白染卿也想知道这个问题,棺材里躺着的是谁? 谢玄舟扯了扯嘴角,眸底一片寒意,“尔等都不死,本少爷肯定要活着。” 原以为退一步能海阔天空,各回各位,所以他早早就计划断了自己的泥泞路不再深陷,顺势诈死功成身退。 他原本以为他最后的让步,可以给定北侯府最后一点平和。 可他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被秦氏逼着和一丫鬟的尸骨结冥婚,一个死了的丫鬟,竟然要成为他谢玄舟的正妻?! 身前生后名无一清白,他若是真死了,不得永堕地狱永无轮回?! 真真是……恶毒至极。 母亲,抱歉,孩儿终成不了你口中的良佛。 谢玄舟盯着座首的妇人,嘴角上扬,眉目冷淡,“我谢玄舟将来的娘子,定是如皑皑山上雪,皎姣云间月,我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给她的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 谢玄舟顿了顿,眼底迸发瘆人的恶意,“她的名分怎么轮得到你们这一窝蛇鼠,捧着丫鬟尸骨欺辱作践?你们怎么敢的?!” 秦氏猛拍桌子,暴怒开口,“放肆!谢玄舟!你凭什么这么目无尊卑!辱骂长辈!” 这东西就是专门克她的,若不是景衡护着,她早就弄死他多少回! 白染卿被这动静突然吓了一跳,倾城的眉眼依旧温和,眸底神色却若有所思。 这个纨绔谢大少爷竟然敢这么撕秦氏的脸?她好像从来没注意过。 要知道现在侯府唯一当家做主的人是侯府夫人秦霜,就连定北侯爷都只是一声不吭坐在一旁。 白染卿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和传闻中完全不一样的纨绔废物谢大少。 身为盛京赫赫有名的风流纨绔鼻祖,谢玄舟自然生了一副好皮囊。 他容貌极佳,面如冠玉,宽肩窄腰,朗润夺目,眉眼间带着天成的风流意气。 桃花眼似含水,眼波流转间似乎有春光满溢,生得极惹人眼。 “咻!”一把暗红色匕首突然窜出没入桌面。 第005章 雷厉风行 谢玄舟淡定收回手,冷嗤一声,语气嚣张,“我本就是个欺硬不怕软的,你今时今刻才知道?竟然敢这么恶心我?老毒妇!”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当家主母,他们不敢得罪,纨绔废物,他们又得罪不过。 要是把人惹急了,这个大魔王说不定得半夜三更站在他们床头装鬼,把人吓死。 没看到那把没入桌面的匕首吗?他们不觉得肉体凡胎的自己比桌子硬。 再说了,这么多年,也是这么过的,主母唯有对谢玄舟甚是容忍。 沉默是他们此时最好的选择。 侯爷老神在在的喝着茶,好似一切与他无关,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臭小子,可算是忍不住了。 秦氏铁青着脸,神情厌恶,“你到底想干什么?既然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不是死了吗?那她就让他死得干干净净,死了都不得安宁。 谢玄舟笑得嚣张了,下巴微抬,“不是要上族谱吗?继续。” “今天你要是敢给爷把这族谱上了,爷保证,明天你儿子的名字就刻上阎王爷的生死簿。” “……你!”秦氏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皮肉。 “你想怎么样?” 嚣张野蛮不讲道理,不怕死又不想活,她怎么就一路放纵了这么一只咬人的狼?! 一步错步步错,此时秦氏肠子都悔青了。 谢玄舟指了指草席裹着的丫鬟尸骨,冷声开口,“第一,道歉,超度,入土为安。” 甚是言简意赅。 白染卿一愣,这纨绔闹了这么一圈,就为了替一具丫鬟的尸骨出气?一丁点不为自己争气? 可他自己……不会觉得耻辱和委屈吗?! 白染卿眉眼微动,嘴角不动声色的扬了扬,是真的为丫鬟讨公道还是逼迫秦氏低头? 这个大少爷有点意思。 众人呼吸一滞,敢堂而皇之威胁侯府主母,倒反天罡替丫鬟尸骨做主,整个侯府唯谢景衡尔。 “……玄舟,今天的事……”秦氏想说点什么,可实在拉不下那张脸。 白染卿眼波流转,乖顺站在一旁,耐心听着。 “秦氏,这是你逼爷的。”谢玄舟语气平静。 秦氏沉着脸,饶是指甲陷入掌心的清醒疼痛,也差点让她维持不住这体面。 她是侯府主母,怎么能给一个低贱的丫鬟道歉?还是具腐烂的尸骨。 谢玄舟眸子里闪过一抹冷意,“机会只有一次。” 气氛瞬间死寂,硝烟弥漫,仿佛下一刻就轰炸开来。 侯爷不动声色的看着他这突然诈尸的儿子,默默叹气,随即事不关己的喝起茶。 “……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秦氏面无表情,真想让他彻底消失。 可她很清楚,侯爷和那老东西不会让她对谢玄舟做什么的。 侯爷曾经答应她,可不作为,亦不偏倚,让她扶持景衡以嫡次子之身封世子位,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妥协和让步。 谢玄舟神色淡淡,话题骤转,“第二:物归原主,爷母亲的嫁妆呢?那都是要留给她未来儿媳的。” 谁都没有想到,过去十多年了,谢玄舟竟然敢提原配夫人的嫁妆。 这位大少爷的母亲当年嫁妆倾城,属于下嫁,可惜嫁了个无能之人,补贴家用倒贴侯爷多年,最后还被一个姨娘逼迫上位,将原配嫁妆纳为己用。 这可是他们侯府老人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是定北侯府的禁忌,没想到谢大少爷突然提起。 白染卿惊讶,没想到原配侯府夫人的嫁妆,竟然也被秦氏牢牢攥在掌心? 是了,秦氏出身小门小户,不争不抢,怎么可能有如今的权势地位。 秦氏脸色阴沉,“早就没有,侯府不分家,谢玄舟,你别以为有景衡和老夫人护着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耍横!” “没有就是没有,也别想着和景衡告状,我才是他唯一的母亲,他只会听我的。”秦氏冷声开口。 嫁妆?为母出气?笑话,哪怕她今日死了,他也别想如愿。 “侯爷!”秦氏冷冷看了坐在旁边看戏的人一眼。 定北侯爷谢父摆摆手,淡淡的目光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随意笑笑,“如今侯府是你做主。” 秦氏一噎,心底越发浸凉。 听到男人说这话,几个姨娘神色莫辨,是了,在侯府,秦氏才是她们最大倚仗。 “成,换一个,补偿十万块银票。”秦氏的反应不出谢玄舟意料。 他当然知道老虔婆不会松口,可她这么隔应他,如今还不允许他小小回敬一下? 众人呼吸一滞,还要钱?这不是戳到秦氏命根子吗? 白染卿若有所思,秦氏竟然能这么容忍?这次还会应允吗? 结果是,谢玄舟如愿得到了十万两银票的补偿。 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可谢玄舟也算是有收获了。 白染卿暗暗羡慕,什么时候她也能这么大气讨要自己的嫁妆就好了。 当然,最后来自侯府主母的道歉是没有的。 毕竟秦氏身为主子,却向丫鬟的尸骨低头,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谢玄舟也并不在意这些了。 “……都散了吧。”秦氏率先起身,由贾嬷嬷搀扶着离开。 白染卿默默跟上,今日收获颇丰。 没人注意的空档,谢父意味深长的瞥了自家儿子一眼。 没想到混小子还是回来了,谢父眼里划过一抹复杂,背负着手慢悠悠的离开。 谢玄舟神色淡漠,视线落在自己的棺椁上,不知道又是哪个横死的家丁地痞占了他的位份。 见说话做主的人都离开,其余人迅速作鸟兽散。 空荡荡的大厅内,瞬间只留下陷入沉思的谢玄舟主仆和一口诡异的棺材。 “爷,您这是闹的哪出?”元宝不解,爷不是从不理会秦氏的胡搅蛮缠吗? 行事作风一贯杀伐果断不留情面,今日怎么这般耐心了? 谢玄舟眸色一闪,“一时兴趣来潮。” 忍久了自然就忍不住了,况且,不是她逼他回来的吗?那就得受着。 回忆刚才场中众人神情,谢玄舟挑眉,景衡那位未婚妻怎么看得那么认真?兴致勃勃,勤奋好学的样子。 罢了,既然都回来了,那便连本带利算上一遭。 第006章 仁心药铺得参 此时的荣安院内室,早就没了平日里的规整。 秦氏柳眉倒竖,眉眼间浮起一抹癫狂,攥起茶盏狠狠掼在地面。 白瓷碎片四溅,一丁点碎末径直倒飞划过,在保养得当的脸上拉了条血痕。 贾嬷嬷眉头一挑,沉声,“夫人!” “全部都退下吧。”贾嬷嬷命令。 等丫鬟们匆忙离开,贾嬷嬷才走近人,叹了口气,“夫人,您是侯府唯一的主母,切莫要失了气度。” 几十年的高门主母好名声积累不易,可不能这样功亏一篑。 失神的秦氏这才回过神,通红着眼眶,“嬷嬷,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这般薄待于我,我早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贾嬷嬷拿着帕子仔细擦干净她脸上的血迹,又给上了药。 随后动作轻柔地解下秦氏发间珠釵,摸着她如瀑长发,语气温和,“夫人,如今景衡世子才是您唯一的倚仗。” 秦氏一愣,眼底的怒气悲愤逐渐褪去,语气喃喃,“是,景衡是侯府唯一的世子,是有军功的少年郎,他才是我最大的倚仗。” 见人恢复冷静,贾嬷嬷沉声,“您早就知道那棺椁里的人不是谢少爷?” 秦氏冷哼,“我让人查验过尸体,和他一般无二。” 贾嬷嬷不解,“那谢少爷怎么突然回来了?看着没什么事?” 秦氏眼底闪过一抹寒意,“不过是在我面前耍把戏罢了。” 要是那么容易就死了,那老东西还能这么冷静的在兰华寺吃斋念佛? “我只是在赌,赌谢长风和那老不死的舍不得,舍不得他们的嫡长子,嫡长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事。” 赌输了那就一劳永逸,可惜…还真没死。 贾嬷嬷皱眉,“夫人慎言。” 秦氏深吸一口气,“罢了,总归现在侯府当家做主的是我,景衡如今建功立业,前途无量,该好好给他相看个名门贵女。” 贾嬷嬷笑笑,“夫人这样想就对了。” 没得到过谢长风的心,秦氏不甘心。 可她如今不是那个指望情爱过活的闺中少女,扶持景衡成长起来,继承侯府爵位才是最重要的。 …… 一更天,看着桌案上明灭闪烁的烛火,白染卿陷入纠结。 如今她唯有那一人可信了。 白染卿轻轻叹口气,起身走到桌案执起笔。 一刻钟后,白染卿小心折好书信,又挑了些匣子里的珠宝首饰,觉得不够,枕头里的银票也取了些。 看着这些银钱细软,白染卿眼底闪过一抹肉痛之色,“这可是我如今为数不多的体己,一定要拿下。” 夜深人静,梧桐苑荒凉,白染卿很容易就摸出府。 路过几个拐角,就准确找到记忆中的药铺。 《仁心药铺》只是盛京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铺子,却藏有她如今最想要的东西。 “砰!” “砰砰!” “砰砰砰!”白染卿有节奏地晃荡门环。 刚停下动作,药铺门就被打开,一个药徒探出脑袋,见是一个裹得黑披风的人,给吓了一跳。 “哎呦喂!大晚上装鬼?吓死个人嘞。”药徒一副快被吓死的模样拍拍胸口。 “我要买药材。”白染卿压低声音。 药徒不耐烦地摆摆手,“仁心药铺过戌时无药,赶紧离开,明日再来。” 说完就要关门。 白染卿伸手拦住,将准备好的话说出,“走旱路,取续命,只要单方一味,不与他药同煎。” 药徒神色一变,神情惊疑不定,沉声道,“客人进来吧。” 白染卿松了一口气,幸好这几句黑话她还记得,否则错了一个字就得被人扫地出门。 药徒带着她,一路穿过迂回走廊,空气中弥漫着不同的药材香。 “掌柜的,故人求药。” “什么药?”老者头也没抬。 白染卿上前一步,语气认真,“千年血参王。” 老者抬头,也不问原因,“去把第六行第九列药柜顶的盒子取来。” “是,师父。”药徒不满地瞥了白染卿一眼。 “老夫年少时得白家一恩,自当相报,既是故人之后,老夫自然会兑现承诺,今日之后,这句暗令便再无用处。”老者语气淡淡。 “谢过掌柜,血参王难得,有市无价,这是我一点心意,请掌柜的收下。”白染卿把准备好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刚才那句话是娘亲离世前叮嘱她的,若是有朝一日遇到困难,可凭借这句话去《仁心药铺》,任何救命珍稀药草任她取。 人参易得,极品难寻,千年血参王更是可遇不可求,唯有仁心药铺才有,她能买到已经是幸事,不可占人便宜。 所以她几乎把所有的钱财都拿了出来。 她记得这株现存的唯一血参王已成形,药效惊人,气血双补,固本培元,起死回生之效,非寻常草木可比。 老者扫了一眼金灿灿的珠宝和厚厚的一叠银票,脸色缓和几分,“好,小姑娘挺懂事。” 小心捧着盒子,药徒一步一叹气,满眼心疼不舍地把盒子递给白染卿,语气悲壮,“给,你可真会挑。” 白染卿有些尴尬接过,看着盒子里熟悉的人形血参,白染卿心绪复杂。 上辈子谢景衡平妻顾长欢难产,差点一尸两命,谢景衡私自从她的库房把这株血参取走救人。 事后却对她只字不提,她只能就此揭过。 若是这株血参王没有被谢景衡拿走,最后她心衰力竭时,可能还不会那么容易死。 “小姑娘小小年纪,竟这般心思重,可得注意些,慧极伤人,若长期郁结在心,对寿数不利。”掌柜的突然提醒了一句。 白染卿心存感激,“多谢掌柜的。” “哎呀喂!师父,人家有稀世宝贝,相当于多了一条命,可不怕呢。”药徒吐槽。 可见怨气颇深。 白染卿无奈,也难怪,绝世罕见的药材,无疑挖了人心头肉。 “就你话多,不赶紧熬药去,小心老头子我病情被你耽误了。”老者呵斥。 “哦。”药徒灰溜溜离开。 “好了,回去吧。”掌柜难得笑了一下。 白染卿再次道谢,心满意足离开。 谢景衡,顾长欢,这辈子,这血参王不再是我随入侯府的嫁妆,也不会再救你们的命,它只会独属于我一人。 第007章 三更天抄经 三更天,没等白染卿彻底睡沉,便有人敲响房门。 白染卿还没应,花月已经直接闯入内室。 敷衍行了个礼,花月毫不客气开口,“染卿小姐,贾嬷嬷来了,说是该有高门贵女礼仪,懂长幼尊卑,要您去给夫人请安呢。” 对于这突然严苛起来的高门礼仪,白染卿并不意外。 她的突然悔婚,膈应到了秦氏,她怎么会让她痛快?岂是罚跪一个时辰能解气的? 来自未来世子妃的优待逐渐被收回,这只是开始。 今后会更加举步维艰。 秦氏是在告诉她,你是我掌心一蝼蚁,我让你生,你便生,让你荣便荣,一切皆在她一念之间。 白染卿抬眸,定定看着这个突然态度大变的丫鬟。 以往对她也不见得多尊敬,可也算过得去,如今可是演都不演了? 花月被这蕴含冷意的眼神看得不由心下一紧,这寄人篱下的孤女,什么时候有这样迫人的眼神了? 花月眼神闪躲,语气不足,“……怎么…了?” 白染卿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洗漱吧。” 不过是虚仗人势罢了,何须此时发难。 花月松了口气,转身离开,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果真是个没用的包子,真搁自己还是未来世子妃呢。 一刻钟后,白染卿刚踏出房门,就对上脸色黑沉沉的贾嬷嬷。 白染卿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嬷嬷,走吧。” 贾嬷嬷不赞同的看向她,语气严厉,“染卿小姐,侯府毕竟是有爵位的高门大户,尊贵无比,该注意些,怎么可为了一时贪睡,而忘了给夫人晨昏定省的礼仪?” 十年间没有晨昏定省礼仪,如今倒是突然有了?还是三更天。 白染卿目光清浅,“嬷嬷说得是,夫人毕竟是侯府唯一主母,该尊卑有序。” 看人态度谦虚,贾嬷嬷勉强满意,“染卿小姐日后铭记就好,请。” 跟着人一路到了小佛堂,白染卿眼底闪过一抹了然,果真,晨昏定省没那么容易。 将人领到早已准备好的蒲团和案桌前,贾嬷嬷神情严肃,“世子将归,往日夫人日日夜夜为世子在小佛堂祈福,如今既然快成婚,今后便由世子妃代劳。” “今日便烦请染卿小姐先手抄十遍《金刚经》还佛祖愿,抄完再去给夫人请安便好。” 似是担心白染卿偷懒,贾嬷嬷离开前,特意指了指蒲团,“染卿小姐当诚心敬畏佛祖,万不可怠慢。” 看着准备得十全十美的“受刑”礼仪,白染卿点头,语气平静,“请嬷嬷放心,我定当虔诚以待。” 察觉房门没关,贾嬷嬷也没离开,白染卿眸色微动,终是手撩裙摆跪坐蒲团上,平纸提笔。 我佛慈悲,信女贪心求愿,允我顺心遂意后生。 这一抄便是到了五更,白染卿自觉,此心虔诚,可昭日月。 贾嬷嬷准时出现在身后,逐一检验。 发现并没有什么纰漏才卷起抄卷,“小姐起身吧,该给夫人请安了。” 白染卿低头看了一眼酸痛麻木站不起来的膝盖,抬眸轻声,“嬷嬷允我缓会儿可好?” 贾嬷嬷不为所动,再次提醒,“请染卿小姐莫要忘了时辰。” 白染卿垂眸,轻抬胳膊,轻轻点头,“那便请嬷嬷扶一把,以免误了请安时辰。” 贾嬷嬷蹙眉,想起夫人的交代,终究是弯下腰。 白染卿以为她得继续去主院接受来自主母的“调教”。 没想到反而有人先让她看了一个热闹。 注视着院中的烈火,白染卿目光微闪,秦氏今日……想必再也没有接受她请安的心情了吧。 白染卿的视线落在院中那高大挺拔的身影上,心底暗暗称奇。 整个侯府,也只有谢玄舟这个混不吝的纨绔嫡长子,敢在侯府主母院中,堂而皇之的……焚尸。 “啧!元宝,把那壶上好花雕浇上。”谢玄舟懒洋洋地吩咐。 “好嘞!爷!”元宝干脆利落又倒了一壶。 轰!火苗滋滋作响!烧得更加猛烈。 火光照亮了在场众人的脸。 临近天明,不少丫鬟小厮已经聚过来。 看着凶神恶煞挡在他们面前不给救火的侍卫,几人面面相觑。 这火……救?还是不救? 看着那被烧得噼里啪啦的尸身,白染卿眼底划过一抹沉思,那是昨日的两具尸骨? 白染卿不解,难道是为了吓唬秦氏?那这位大少爷言行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些?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谢玄舟!”秦氏的声音冰冷刺骨。 白染卿抬头,表情一怔,她何时见过光鲜亮丽的秦氏这般狼狈的模样? 此时的秦氏明显来得仓促,鬓发微乱,甚至就连外袍的盘扣都少扣了一个? 虽说不太明显,可见惯了秦氏风仪整肃的模样,这已经让白染卿惊讶。 谢玄舟神色淡淡,“元宝。” “好嘞!爷!”仿佛是故意般,元宝似乎又投了什么东西进去,刹那间火光又更灼热几分。 “你们瞎了吗?救火!”秦氏气得发抖。 一旁的丫鬟小厮似乎是刚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找东西熄灭火。 火蛇疯狂席卷,照亮了半边天,没人敢轻易靠近。 “谢!玄!舟!”秦氏一字一顿,目光冰冷瘆人。 白染卿的视线不自觉落在秦氏指甲陷入皮肉的掌心,眨了眨眼睛,气得不轻。 谢玄舟懒懒的扫了人一眼,眉头一挑,“怎么?侯夫人有何贵干?” “在我的院子肆意妄为,你竟然还问我有何贵干?!”秦氏气得倒吸一口凉气。 正打算不顾形象破口大骂之际,一旁的人伸手拽拽她的衣袖。 贾嬷嬷只是摇摇头,递给她一个檀木盒子。 秦氏立刻恢复平静,拿起盒子准备扔进火堆,语气淡淡,“谢玄舟,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你就怎么灭。” 看着那熟悉的檀木盒子,谢玄舟目光一凛,声音冷冽,“如果你敢扔,下一把火就会烧了你的容安院。” 元宝扛起个火把,一脸跃跃欲试。 双方陷入胶着。 白染卿暗暗摇头,这个谢大公子神通广大,又拿捏秦氏命脉。 第008章 主院焚尸 秦氏面无表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本夫人,本夫人不介意真与你鱼死网破。” 她的儿子即将归来,官位加身,未来她的身份会更加尊贵,这个废物无疑是在挑战她的威严。 无论是作为一个长辈,还是一府之母,她若是一再妥协,往后她如何在盛京贵妇圈立足?! 谢玄舟嗤笑,“本少爷会怕?” 元宝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他家少爷心底憋着火呢,定是无所畏惧。 “侯夫人好威风,罢了,本少爷今天心情好,目的很简单,你只要取得他们原谅,这火立马能熄灭。”谢玄舟指了指一旁哭得不能自已的两人。 “这是最后一次。”秦氏语气含着一丝威胁。 谢玄舟不置可否,同样的招数用多了,也会失效的。 不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贾嬷嬷。”秦氏最终还是没有直接扔了檀木盒子。 白染卿面上的惊讶不加掩饰,这位大公子,竟然真的又拿捏住了秦氏。 他到底知晓对方什么秘密? 如果她也能知道就好了,白染卿眼底闪过一抹期待。 “你们是谁?什么时候侯府也是几个贱民想来就来的?”贾嬷嬷厉喝。 粗布妇人跪着哭求,“夫人,民妇是来找女儿的,可怜我妙儿不知为何惨死,甚至……被扔在乱葬岗,求夫人为我做主。” 听到妇人的话,站在一旁的丫鬟小厮中有两人眼神闪躲。 白染卿眸色一深,难道这位谢大少查到什么了? 可粗使奴婢若是死契,那生死发卖皆由主家,没有人会多过问的。 “夫人,我也是找儿子的,我儿子是自由身,刚进府里上工两月,一直身体强壮,怎么会一夜之间暴毙,求贵人做主。”一旁的老汉神色悲戚。 白染卿有注意到,谢玄舟的目光始终落在火堆,那两具白骨……即将燃尽了。 毁尸灭迹?那不是死无对证?白染卿皱眉。 看着哭得老泪纵横的两人,秦氏不慌不忙。 “只是这事?虽说两人意外而死,可念在他们在府中辛劳几年,每人十两纹银安葬费,都回吧。” “是,夫人。”两人异口同声。 随即妇人和壮汉神情一松,是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不是口口声声要求做主? 十两纹银竟可以买得到一条人命吗?白染卿低垂着眉眼,神情发凉。 秦氏却对这样的结果不意外,挥挥手就示意嬷嬷处理,仆从的命而已,不难解决。 “侯夫人未免太过小气,怎么说都算是侯府的人,莫名其妙把命交代在这,就十两银子打发,也不怕夜间恶鬼缠身?”谢玄舟神情慵懒。 难道又打算索要巨额银两?白染卿竖起耳朵听着。 这人是打定主意隔应她,开口闭口就是银两,秦氏视线落在贾嬷嬷身上。 贾嬷嬷捧着檀木盒子递上,元宝一脸警惕地夺过打开。 “爷!是夫人那块玉佩。”元宝小声嘀咕。 扫了一眼散发着润白荧光的牡丹环佩,谢玄舟嘴角往下压了压。 目光淡漠地扫了秦氏一眼,偏头看着悲伤情绪已经消散的两人,语气淡淡,“你们想要多少?” 两人面面相觑。 “机会只有一次。”谢玄舟重复了一句。 “一百两!”妇人咬牙,她的女儿不能白死,她要给她选个好的地方,风风光光下葬。 秦氏的脸冷了下来。 “好,你呢?”谢玄舟看向身体抖成筛子的壮汉。 “……我…”猛地抬头对上秦氏带着杀意的目光。 壮汉脸色煞白,摇头,“不不不不…不要了,不要了。” 元宝恨铁不成钢,“好好的机会你就这么浪费了?!爷不是说过给你们做主吗?” 壮汉似是吓傻了一般只知道摇头。 “带走,结清,再上门就打死扔出去。”秦氏猛地一甩衣袖。 “元宝,你跟着去。”谢玄舟淡淡吩咐。 “好嘞!爷!保证完成任务!” 男人连滚带爬就离开,妇人颤着身体看向逐渐减弱的火势。 “回吧,一会儿给你送到家。”谢玄舟莫名说了一句。 妇人满脸感激,对着谢玄舟就猛磕了几个头,“谢谢大公子!谢谢大公子!” “这是你自己争取的。”谢玄舟眉目冷淡。 很快院里的人就散个精光。 白染卿默不作声看着莫名闹了这么一出的谢玄舟,所以他是为了那个盒子? 可是谢玄舟怎么知道他焚尸,秦氏就会把檀木盒子拿出来的呢? “谢玄舟,再来一次,剩下的你什么都得不到。”秦氏突然开口。 谢玄舟好似没听见般,细细打量手中的环佩,眼底闪过一抹怀念。 秦氏一脸晦气地看着院中逐渐显露的白色灰烬,改了修葺池子正好。 “夫人!夫人!世子回来了!”管家激动大喊。 秦氏面色激动,喜不自胜,“景衡回来了?好!好啊!” 白染卿身体一僵,拳头不自觉攥紧,喉咙干涩。 终于…又要见面了吗? 不知何时,谢玄舟深邃的目光移到从始到终静站在角落的倩影,眼底划过一抹沉思。 这小丫头是高兴傻了? “快!朱管家,带我去看景衡,三年未见,也不知是不是稳重几分?胖了还是瘦了?”秦氏高兴不已,整个人似乎注入了不一般的活力。 “染卿,快,随我一起去见景衡,三年相思,他见到你定当是十分欢喜的。”秦氏对着一旁的白染卿招招手。 白染卿僵直着身体,似乎在紧张晃神。 谢玄舟眉头一挑,小姑娘脸被吓得煞白,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心上人归来,是厉鬼无常在后边索命呢。 “染卿!”秦氏重重唤了一声。 白染卿抿嘴,心下忐忑,没等走近人,秦氏又蹙眉不悦地看着她,“怎的这般丧气?景衡最喜欢艳丽红妆,还不赶紧回去……” 景衡最喜欢这张昳丽的容貌。 “罢了,不让景衡久等落空更重要。”秦氏大力拽住白染卿的胳膊就向前,脚步急促。 没成想朱管家慌忙拦住两人。 秦氏不悦,“拦着做甚?还不赶紧让开。” 这奴才当得,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第009章 梦境 “瞧我糊涂的,别别别,夫人,是老奴说错了,是世子的家书先到了。”朱管家忙不迭拍了自己脑门。 空欢喜一场,秦氏板着一张脸呵斥,“朱管家!你是老糊涂了。” 朱管家赔笑,“是是是,是老奴的错,夫人莫恼。” “送家书的士兵说了,世子已经归京路上,不日就到家。”朱管家躬身宽慰? 秦氏神情一缓,又高兴起来,“嗯,快些拿过来,景衡是个孝顺的,定十分牵挂我。” “是是是!” 白染卿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动了动酸痛的手腕,心下叹气,困了她一辈子的人,如今终究还是要相见了? 秦姨,更高兴的还在后边呢,高门贵女为媳,娶一送一。 看小姑娘一会板着脸一会又皱巴巴的,时不时还叹气,跟个小兔子般红眼眶,谢玄舟看得有趣。 “…爷!那是你未来弟媳。”进宝抱着装坛的两骨灰,神出鬼没的提醒了一句。 “……闭嘴,骨灰分清楚了?就话这么多?”谢玄舟蹙眉,以为他是什么人? 他不喜欢这种凶一句,就可能哭红双眼的娇气包。 进宝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家爷一眼,脸皱巴巴地看着俩骨灰坛,“本就是有情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挺好,何必分开呢。” 他尽力分开,却还是有不少混合在一起,不过该打扫的他已经打扫了。 谢玄舟揉了揉眉心,额角也跟着发痛不已。 “回吧。”说完就转身离开,不带一点留恋。 进宝迈步跟上,这丫鬟和小厮的死是意外,可爷大费周章故意闹了这么一出是为什么?爷的心思他猜不透。 “欸!”不舍的折好家书,秦氏叹气。 “夫人?”朱管家不解,世子回来,夫人不是很高兴吗? 秦氏偏头看向红着双眼的人,满意地点点头,染卿终究是倾慕景衡的。 思及此,秦氏语气温和,“景衡行程有变,明日赶不及回京,染卿,你的及笄宴延后几日可好?” 白染卿神情一缓,笑容恬静,“听秦姨的。” 心下却松口气,她还没做好准备,没做好准备满心欢喜去迎“心上人”。 …… 入夜,元宝轻手轻脚推开门,声若细蚊,“爷?” “鬼叫什么?”谢玄舟轻斥。 “嘿嘿,爷,你猜我们的人查到什么了?过几日世子回来后,那白小姐可得哭瞎眼了。”元宝笑得不怀好意。 府里谁不知道世子的未婚妻白染卿,可是自小倾慕世子谢景衡,多年痴心不改。 谢玄舟眯了眯眼睛,“说。” “世子!世子带着镇国将军府嫡女一起回来了!”元宝两眼放光。 “他们本就是一起上的战场,这有什么大惊小怪。”谢玄舟觉得他是时候严苛些。 他一直对这俩自小陪在身边的小厮太宽容,总是让他们越来越不靠谱。 元宝兴奋得不得了,凑近自家爷几分,叽叽喳喳讲得眉飞色舞。 谢玄舟眉目惊愕,他真是万万没想到,他那克己守礼一板一眼的弟弟,能做出这般不可思议的事…… 梧桐苑。 只是白日里听到谢景衡要回谢府,白染卿就又断断续续做了个梦。 “卿卿,我只爱你,我只爱你,你信我可好?我们夫妻多年,我从未亏待过你,你怎可这般不理解于我?”男子一脸失望。 “欢欢不懂后宅之事,卿卿你照顾好她好不好,她如今有孕,什么都先紧着她,日后为夫定竭尽所能补偿你。” “抱歉,卿卿,欢欢痴情于我,她见不得我有其他孩子,所以你……先不生好不好?”男子端着黑乎乎的汤药。 “卿卿,你听话,你一向最乖了…” “卿卿,你把人参送给欢儿,她很是欢喜感激,今日亲自让小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花生露呢。” “卿卿,你看我的孩儿可不可爱?欢儿给我生了龙凤胎,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嫡母,卿卿既不能生,往后你视如己出可好?” “白染卿,现下你双亲不在,我已经是你唯一的亲人,离开我,你一个人还能去哪?” …… 梦里的男子俊脸温柔,语气温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却如千年寒刃,刀刀刮骨。 白染卿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浸出薄薄的汗水,梦魇中挣扎着醒不过来。 她已不是那个受侯府主母偏爱的准世子妃,此时身侧竟没一个丫鬟伺候。 只能一遍遍重复那痛苦悲伤的一切,被迟暮的爱意凌迟…… 昏昏沉沉间,白染卿这一睡便昏睡了近三日,直至及笄宴头一日才勉强醒了过来。 迷迷瞪瞪间,却什么都未记得。 白染卿捂着胸口,缠绕在心尖的痛也经久不散。 “……我…怎么…”刚出声就吓到自己,白染卿猛地瞪大眼睛,这是她的声音?年迈老妪的破锣嗓子。 “醒了?喏,把药喝了。”花月不耐烦地递过来一碗药。 白染卿皱眉,“这是什么?” “府医开的,不想死就喝了。”花月怨气满天。 白染卿没接,这人端给她的,她怎么敢喝? “啧,矫情什么呢?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病三日不也无人过问?”花月直接上手打算硬灌。 白染卿眸色一冷,偏头躲过,语气不自觉带着厌恶,“滚。” “你以为谁稀罕伺候你?死就死了,谁在意你?”花月恼羞成怒,扔下药碗就走。 不过是长得好了一点,真以为是她主子了? 哼!没有夫人和世子,白染卿什么都不是,她却是最得世子信任的身前人。 白染卿面无表情下床,眼前骤然传来一阵眩晕,差点摔了回去。 一只温热的手立马扶住了她,“染卿小姐,你没事吧?” 对上完全陌生的脸,白染卿蹙眉,“你是谁?” 府中人都是见风使舵的,秦氏冷待她,没有人敢轻易靠近她。 “奴婢春色,爷交代奴婢,染卿小姐疾愈前,奴婢负责照顾。”春色云解释了几句。 把人搀扶到病床上躺好,春色继续专注忙活屋子里的事。 身边没有自己人,的确不方便,可天上不会掉馅饼。 白染卿闭了闭眼睛,满是疲惫,“妆奁里有碎银,报酬自取。” 信笺未回,她身边暂时没有信得过人,如今除了钱,也没什么好给的。 春色没说话,也没去取银子。 “这几日府中可发生什么事了?”花月说她病睡了三日。 “老夫人祈福归来。”春色言简意赅。 白染卿轻笑,机会来了。 第010章 侯府谢老夫人 “秦氏,最近府中可一切安好?”谢家老夫人端坐在正位。 厅中两排有序地排座着侯府长幼。 唯独缺了三人,侯府侯爷谢长风,谢玄舟和白染卿。 秦氏脸上带着笑意,“一切安好,倒是母亲不顾身体奔波,辛苦了。”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训诫,“此行得太后信赖一同前往,为圣上祈福,乃是荣幸,何来的奔赴辛苦?” 秦氏嘴角一僵,“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媳失言。” “罢了,你也不易,不过该上心些,夫唱妇随,家庭和睦,一家团圆才是幸事。” 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秦氏笑意凉上几分,“是。” 老夫人环顾四周,蹙眉,“一段时日不见,你们哑巴了?” 二姨娘苏氏率先站起身,笑意盈盈行礼,“老夫人莫恼,许久不见,老夫人竟然更年轻了几分,光彩照人,妾身一时看呆了。” 老夫人失笑,语气带了几分亲昵,“你啊你,就是个嘴甜哄我的。” 苏姨娘上前挽住胳膊老夫人胳膊,一脸娇嗔,“姨母,侄女说的是真的。” 她是老夫人远房侄女,多了点亲厚,自是比旁人更得老人家几分欢心。 偏头看向穿得圆滚滚的女儿,苏姨娘没好气,“还不过来和祖母说说话。” 少女拙走几步,笑容娇憨,“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无奈,“都快出阁的年纪,怎的还这般不知打扮?” 少女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祖母,孙女怕冷,再说了孙女还小呢,兄长和长姐们都还未成婚,孙女怎么能先越了过去?” 老夫人拍拍小孙女的脑袋,“跟个福娃娃似的。” 谢蓉歪头,笑眯眯的,“蓉儿倒是觉得祖母福寿绵长呢。” 看着这祖慈祥孙孝的一幕,厅中众人神情不明。 “好,这么一说,侯府也是许多年未曾有喜事了。” “秦氏,景衡即将归来,是不是该到了成婚的年纪?” 提起儿子,秦氏笑容满面,“母亲,您许久未回府,还不知道呢,如今染卿那丫头出落得可水灵了,及笄在即,等景衡回府,府中就为他们准备喜事了。” 老夫人点点头,“景衡喜欢就好,自是你亲自选的儿媳,那想必你也是满意的,往后可得为侯府开枝散叶为先。” “成婚乃大事,你得仔细谨醒些。” “是,谢母亲关心。” 秦氏视线都没落在苏姨娘身上一点,在她心里,苏姨娘这般模样,不过是只知道奇技淫巧讨喜的小手段而已,上不得台面,她才是侯府唯一的主母。 “刚不是说生病不能起?切莫薄待了。”老夫人随口嘱咐了一句。 “是。”秦氏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已冷待几日,此次这般该是彻底学乖了。 “好了,都下去吧,这段时间晨昏定省都免了,无事别扰我,望你们好自为之,若侯爷回来了,立马让他来见我。“ 老夫人摆摆手,秦氏强势,府中姨娘小姐少爷们一个个怯弱寡言,不成大器,看着甚不欢喜。 “是,”众人起身离开。 厅房瞬间空荡荡,老夫人失笑,“好了,出来吧。” 谢玄舟噙着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长玉立,英气不凡。 看着这容貌九分像儿子的大孙子,老夫人喜爱不已。 孝顺睿智,芝兰玉树,有孙如此,是她谢周氏最大的骄傲。 “躲着做甚?无论什么事都有祖母给你撑腰。”谢老夫人温声。 谢玄舟一撩衣袍,紧挨着席地而坐,面上不见往日的痞气,反而看着矜贵自持,成熟稳重。 “只是觉得聒噪厌烦罢了,祖母,无碍的,孙儿能处理。”谢玄舟冷然的眉眼泛起柔和。 自母亲走后,祖母是他最在意的亲人。 看着像小时候一般依赖她的孙儿,谢老夫人眼眶发热。 “祖母这一离开就是三年,我的舟儿定是吃了很多苦。”谢老夫人感叹。 谢玄舟摇头,语气担忧,“孙儿无碍,身体为重,祖母如今可好些了?” 三年前侯府谢老夫人随驾太后到兰华寺,除了吃斋念佛,祈福修身外,还因为兰华寺主持是国医圣手,能医治谢老夫人多年痛风顽疾。 谢老夫人拍拍孙儿肩膀,“好许多,祖母我啊,定是要活着看舟儿娶妻生子,子孙满堂的。” 谢玄舟俊眉一挑,语气幽幽,“小兔子来了。” 老夫人不解,“你还要躲起来?” 谢玄舟摇头,但笑不语,他倒是想看看,这小兔子是不是真的聪明。 祖孙俩视线同时落在门口。 “老夫人,染卿小姐来了。”有嬷嬷回禀。 “让她进来吧。” “说起来,我也是三年没见到那丫头了,也不知如今长成哪般模样。”老夫人声音带笑,当年就是个美人胚子,该是不会差的。 “绝色倾城,祖母,不会让您失望的。”谢玄舟意有所指。 “哦?”那她得好好看看,哪般妙人能得孙儿这般夸赞。 春色扶着白染卿走进厅房时,白染卿一眼就看到那坐在椅子上的高大身影。 啧!盛京第一美人之名,名副其实。 对方明媚澄澈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白染卿率先移开目光,立于正厅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有礼,“给老夫人请安。” “嗯,起来落座吧,不错,是个乖巧的美人。”老夫人笑道。 白染卿白皙小脸漾着笑意,“谢老夫人夸奖。” 不知为何,白染卿选了一个对坐的位置坐下。 “身体不好,怎么不好好歇息?”这般好颜色又乖巧恬静,和景衡也算是相配。 对于子孙婚事,她一向不过多干涉,一切随缘。 “无碍,染卿只是突然感了风寒,想来看看老夫人。” 对于那道不断打量她的戏谑目光,白染卿忍住凶几句的冲动。 浪荡子! 视线径直落在主座慈眉善目的老夫人身上。 别看似是个温和慈祥的老人家,年轻时候,可是个铮铮铁骨的巾帼女英雄。 初代侯府的爵位,有一半的功劳可是在谢周氏。 她此般在侯府,定要得到老夫人怜顾几分,免得谢景衡携孕妻归来时,她无力拒绝,还得受迫强嫁于他。 第011章 登徒子 “挺好,秦氏说等景衡回来了,就给你们举办大婚。” “女孩子家家,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明媒风光,缺什么,想要什么都和秦氏说。” “她是你未来婆母,为你做些什么是应该的,你孤身一人没什么依靠,万不可委屈了自己。”谢老夫人态度温和。 自家府里还余下几分底蕴,她心中有数。 自从掌家之权移交给秦氏后,她便不再管侯府事务,可老侯爷去世后,府中众人这么些年的用度依旧体面,甚至更甚以往。 这所花费银钱可不少,还能从何而来?! 不论舟儿母亲那一份该余下不少,只这小丫头当初所带财富,如今依旧尽数归于秦氏手中,好似都没满足秦氏的胃口。 秦氏若是不归还部分嫁妆做陪嫁,此举未免过了些。 “委屈你了。”谢老夫人犹豫后还是说了出来,眼底闪过一抹怜惜。 谢玄舟神情慵懒,静静看着乖觉得不得了的人。 白染卿突然起身行跪拜大礼,哽着声音,“谢谢老夫人体恤。” 谢玄舟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单薄紧绷的后背,怎么动不动就跪? 白染卿没虚伪地说自己不委屈,总得让人开始知晓,她不是来讨饭的乞儿。 孤身来侯府十年,人人都以为她得了侯府大恩,攀上尊贵世子,浮萍落根。 可她……是带着娘亲的希望和整个白家底蕴来的。 明明娘亲和爹爹留给她的嫁妆,她几辈子都花不完。 可侯府众人却以为她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卑微野草,从不予以多少尊重。 她年幼无错,只能沉默无言的紧跟着秦氏,唯一一个勉强看顾她几分的人。 侯府终究是有那么一个明白人,可……又能真明白几分呢? “好了,起来吧,往后侯府和景衡皆会善待于你的。”老夫人宽慰。 白染卿抬眸,红着眼眶看向老夫人,神情诚恳,“听说老夫人时常头痛不止,彻夜难眠。” “染卿会些按摩手法,是娘亲幼时所授,夸我摁得好呢,老夫人让染卿试试可好?” 上辈子老夫人就是因为这痛风之症急发在八十大寿寿宴上病逝,她现在虽还不能治愈,但是缓解一二,她是能做到的。 只有做一个相对有用的人,才能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揉捏舍弃。 老夫人摇头拒绝,“不必了,你马上与景衡大婚,安安心心给自己绣嫁衣,准备出嫁就好,我这有丫头婆子们和府医呢。” “是。”白染卿垂眸,语气低落。 这样的结果她不意外,她知道今日此举基本不会被接受,谢老夫人什么世面没见过,怎么可能平白信她一个孤女有什么救人的本事。 可她今日在老夫人面前一晃且透露了这么个心思,往后再开口却更容易了成事些。 “祖母,我觉得未来弟妹这想法挺好,可以试试。”一旁的谢玄舟懒洋洋开口。 老夫人笑问,也不问原因,“哦?舟儿说好就好。” 对于这个孙子,她是相当信任的。 “好了,允了你便是,快些起来,别把膝盖跪坏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谦虚胆小。”老夫人示意春色把人扶起来。 “谢老夫人成全。” “…多谢大公子。”白染卿低眉。 没想到,谢玄舟一句话就轻而易举让老夫人改了注意。 所以这位大少爷在府中,并不是看起来的那么人嫌狗厌? “嗯,未来弟妹可得伺候仔细,伤了祖母,爷可不饶。”谢玄舟羽扇一合,语气带了几分警告。 “是。”白染卿面无表情盯着脚尖,这浪荡子为什么要帮她? 终究是上了年纪,精神头不比年轻人,不到一会儿,老夫人就满脸疲惫之色。 “祖母安心休息,孙儿改日再来看你。”谢玄舟主动提出。 “好,都回吧,舟儿可得多来看看我。”老夫人点头,她着实乏了。 “是,孙儿告辞,祖母安。”谢玄舟规规矩矩行晚辈礼,举手投足间甚是庄重大气。 回梧桐苑路上,她不紧不慢跟着不远处的高大身影,白染卿眉头打结。 一会是个举止轻浮的无赖,一会是个修养得体的矜贵公子,举止完全不按常理,怪哉。 “砰!” 走神的白染卿不小心撞到一堵肉墙,身形一个反弹踉跄,鼻尖酸痛,瞬间泪意上涌。 本就烧得头晕目眩,此时更是差点昏厥过去,白染卿晃着脑袋,努力维持着平衡。 啧!到底是谁撞谁? 某人及时英雄救美,伸手虚揽住纤细的腰肢。 太瘦了,平日里侯府饿到她了?谢玄舟有一搭没一搭的想。 “抱歉,我……” “撞哭了?小姑娘怎的这般娇气?”慵懒的声音带着丝调笑之意。 恰在此时,某人放在腰间的大手不自觉轻点了点,白染卿头皮发麻。 忙不迭后退几步,又差点摔在地上,好在跟着的春色及时扶住了她。 白染卿冷了脸,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气,“谢大公子,请自重。” 谢玄舟倒也不生气,反而给人让了路,“未来弟妹请。” “登徒子!”白染卿轻斥,提起裙摆转身就走,刚才在老夫人面前那点求情之恩瞬间烟消云散。 “爷!”春色躬身行礼,没想对自己的主子视而不见。 “嗯,看紧些,热得跟个汤婆子般。”看着那道气冲冲的身影,谢玄舟眉头一挑,小兔子急了可能会咬人的。 “是。”春色面无表情跟上,她家爷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偶尔调皮,让人……恨得牙痒痒。 “爷,兄弟之妻不可欺,你这般闹,世子回来会揍趴你的。”神出鬼没的元宝小声嘀咕。 “……哦?你看看是你先挨揍还是爷先挨揍?”谢玄舟声音阴恻恻。 “…爷饶命。”元宝缩了缩脑袋。 “明明属下说的是真的。”元宝叹气。 爷那般重视和世子的兄弟之情,可万万不能像话本子里那般强夺弟妻,毕竟爷……打不过世子。 谢玄舟蹙眉,“不许胡说八道,前几日安排你的事,你查清楚了没?” 元宝立马来劲了,神神秘秘开口,“爷!那位有孕了。” 第012章 娇娇乖 “春色,辛苦帮我请个大夫。”回到梧桐苑,白染卿从妆奁中取出一个银锭递给她。 春色接过银锭收好,将又烧得迷迷糊糊的人扶躺在榻上。 “染卿小姐,你等我半柱香时间。”春色急匆匆出了门。 白染卿头痛欲裂,又顿感周身冰冷异常。 她没想到,只是去了老夫人院子一趟,原本退下去的高热立马又烧了起来。 白染卿额头烫得灼人,视线早成了模糊的光斑,耳边嗡嗡的,偏偏清晰晃着父母唤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把身子蜷缩成一团。 “娘亲……娇娇在…” 五岁前,她是爹爹和娘亲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娘亲的怀抱是香软温暖的,娘亲说会陪她长大,爹爹和她说,会保护娘亲和她一辈子的。 可爹爹食言了,娘亲也食言了。 “……骗子……”娇娇痛,爹爹,娘亲。 “…娘亲,我想回家…” 半柱香好长,身子软得撑不住。 昏死过去的前一秒,白染卿心里酸得发疼,只想像幼时那般,满心欢喜地扑进他们怀里。 嗯……就是这般…温热的怀抱,白染卿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这一次终于不是噩梦。 “……娇娇乖…”看着烧糊涂的人,谢玄舟不自觉地轻哄。 脑海里莫名回答荡着幼时记忆,好似母亲也是这般哄他的:舟舟乖。 好好一个人被折腾成这样,谢玄舟眸色一沉,秦氏这是……杀鸡儆猴给谁看?! “爷,药好了。”春色语气担忧,她已是跑得很快,只是没想到不到半柱香时间,染卿小姐就昏死了过去。 “嗯。”瞥了一眼紧紧攥紧他衣角的手,谢玄舟扯了扯,小姑娘不撒手。 谢玄舟狠心一拽,小姑娘哭哼了声,却没再嘀嘀咕咕说梦话。 春色给人喂药的间隙,元宝一脚把大夫踹了进来,顺带威胁了一句。 “老头!快把人医好,否则爷定扒了你的皮。” “公子放心,老夫医术精湛,这位小姐定当药到病除。”老者踉踉跄跄扑到谢玄舟不远处就及时停了下来。 “嗯,宋老,以后跟着她,小姑娘娇气,磕着碰着容易残,那般就可惜了。”谢玄舟摇头。 “……”元宝猛翻白眼,他不用担心了,就凭自家爷这张嘴,没有哪个姑娘这么想不通看上他。 况且一个长得太乖,一个又太惹眼风流,,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忒不合适。 老者嘴角抽了抽,公子一如既往的毒。 有春色的照顾,还有宋老的精湛医术,不到三日,白染卿就精神充沛。 喜上加喜的事,她期待已久的人来了。 “染卿小姐,府门外有两容貌一样的年轻姑娘想见你,她们说是故人之女,来自荆州。”春色视线不断落在眼前人身上,目光赞叹。 自家爷和染卿小姐,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 白染卿眼前一亮,终于来了,“春色,把她们带进来。” 等两双胞胎少女洗净灰扑扑的面容,站在白染卿面前时,一向淡定自若的她也面露错愕。 嬷嬷的养女竟长得这般好看?虽说不及她,可这般小家碧玉的清纯模样,也惹眼了些。 “奴婢豆蔻。” “奴婢相思。” “见过小姐。”两人齐齐对她福了一礼。 “小姐,这是娘去世前留下的书信,交代我一定要给小姐看。”豆蔻声音明亮,是个率真的。 白染卿接过书信,一字一句看完。 她在侯府一人孤立无援,生病等琐事无贴心人照料。 春色挑不出错处,可终究不是她的人。 她便按照娘亲生前嘱托,写信给娘亲的乳娘月嬷嬷,娘亲曾说过,月嬷嬷可以是她最信任的人,若是身边缺可信人,可找她。 没想到是来了一对双胞胎姐妹。 “小姐,你放心,三年前娘去世前已经嘱咐过我们,无论风雨,我们定会陪在小姐身边。”豆蔻表情认真。 白染卿第一时间不是欣喜,而是担忧。 此时白染卿心底沉沉,如今她自身难保,长得这般好看的丫头留在身边,若是有心人惦记,她怕护不住。 安静呆在一旁的相思温声细语,“小姐莫要担心,我们都知晓的,别怕。” 白染卿一愣,随即心下一暖,轻轻点头,“往后叫我姑娘,今日来相助之情,不胜感激,来日必还。” 她没有把自己当高高在上的主子,其实如今的她……还有什么高贵的身份和处境所言? 所求不多,破茧而出,平安顺遂。 三人一愣,她们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名门贵府的丫鬟婢子,在有身份地位的人眼里不过最下等的人而已,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到离府那日。 尤其是豆蔻和相思,两人模样还不错,又无人撑腰,乡下地痞流氓纠缠,她们也是怕极的。 来到侯府呆在小姐身边,未必不是一个好些的去处。 她们没想到,新主子竟然和她们会说谢谢。 两人脸上的真诚浓了几分,亦恭敬不减,异口同声道,“姑娘请放心。” 主仆间相视一笑,有些默契不用宣之于口。 一旁的春色若有所思,一直在姑娘底下伺候,也不失为一件喜事…… 为求稳妥,白染卿将新收两名伺候丫头的事,同时禀报到谢老夫人和秦氏那。 身体痊愈,白染卿去往荣安院请安。 此时的正厅,满满当当落座所有姨娘和小姐少爷们。 而花月竟正站在正中央,面上氤氲着几分羞涩。 一看见她来,齐刷刷的将看好戏的目光,停留在白染卿身上。 白染卿神情温和,福了一礼,轻轻开口,“秦姨。” 秦氏面色平静点头,“坐。” 白染卿坐在最末的位置,不过她并不在意,在侯府,她的处境的确尴尬,往日只亲近秦氏,和其他人并不亲厚。 如今更胜往昔。 “染卿,今日有一件事需你应允。” “把花月收进景衡房中,她本就是景衡的身边人,如今年纪不小,也不该再拖延。” “暖床婢身份太低,就纳妾,日子就定在你和景衡大婚第二日。” 秦氏语气淡淡,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还未大婚,就让她一个准儿媳同意,先行给谢景衡纳妾。 第013章 众人相逼 “夫人说得没错,花月自小就伺候在世子身旁,如今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家,世子见到想必也是欢喜的。”三姨娘娇笑。 “兄长定是欢喜的。”三姨娘的女儿搭腔。 还未大婚,让她一个准儿媳同意,先行给谢景衡纳妾。 虽说如今的她不会上赶着应下世子妃这个位置,那在其他人眼里会如何想?她不过成了个笑话。 她的脸面和尊严再一次被摁在地上践踏。 “夫人过于担心了,染卿是个懂事的,又爱慕世子多年,对世子好的事,她都是乐意成全的。”二姨娘柔柔开口。 就连白染卿印象中话甚少的四姨娘,也淡淡帮了腔,“该的。” 白染卿垂眸,这并不需要她的同意,她的意见也不重要,不是么。 侯府后院齐齐上阵,这是有多担心她不同意? 看着人默不作声,以为又不同意,秦氏心底升起淡淡的怒气,越来越不听话了,真以为她的景衡非她不可? 不知为何,这几日的染卿,总是处处让她不得劲,给的教训还不够? “怎么?染卿是有什么不满?”秦氏压抑着怒气。 一旁的姨娘们大气不敢出。 白染卿扯了扯嘴角,羽睫轻颤,“秦姨莫恼,我只是想问问花月姑娘几个问题。” 花月笑容娇俏,一个丫鬟竟穿得和姨娘一般精致贵气,若说这其中没有秦氏的手笔,她是不信的。 白染卿心底泛起一抹酸涩,她早就知道的,秦氏不是喜欢她,是喜欢听话的她。 “姐姐有什么吩咐?”花月毫不客气称呼姐姐,俨然把自己当成谢景衡的人,甚至和白染卿这个未来的世子妃平起平坐。 秀气的眉眼间满是得意,她就说,自己是当主子的命,这不等到了? 白染卿当作没听见这声姐姐,表情清淡,“你确定要嫁与世子为妾,终身不悔。” 以为这人在威胁她,有人撑腰,花月当然不怕,“花月听夫人的。” 她不信白染卿真的敢当着主母的面阻她,这不是明目张胆的和夫人对着干。 白染卿又重复了一遍,“此生不悔?” 这话让秦氏皱了眉头,什么意思?暗示她成为景衡的人会后悔? 花月泪如雨下,盈盈跪地,“花月贫贱之身,一直爱慕世子,如今能有机会长伴世子身边,是莫大的荣幸,感恩都来不及,怎会后悔?” 看着我见犹怜的花月,白染卿勾了勾嘴角,“好,望你日后莫要忘记今日之言。” 她说过,这位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她就能把自己作得爬不起来。 秦氏最重门第,连她一个才貌双全的富户之女都不太看得上,怎么会乐意选择一个奴婢之身的丫鬟为谢景衡的妾室。 不过是想警告她一番。 “够了,我已经决定了,染卿,可莫要拖延。”秦氏出声。 白染卿面不改色,声音平静,“染卿不敢,若是世子同意,大婚当日可妻妾并娶,坐享齐人之福。” 众人惊讶,这是什么话? 秦氏冷了脸,大婚之日?这是故意打她脸? 看着气氛陡然变得莫名凝重的两人,众人细细琢磨。 半晌才回过味,秦氏这是和她亲自定下的儿媳…不合? 有人垂眸,眼底划过一抹幸灾乐祸,他们虽说是仰仗主母过活,可都是有儿有女的。 凭什么秦氏的儿子是嫡子,什么都是最好的,可他们的孩儿都低人一等呢? 秦氏当年……也不过是姨娘而已。 虽说一时半会他们做不了什么,可看到秦氏添堵,他们也心中畅快。 “既然染卿这般大气,纳妾这事就由你安排,把人照顾仔细,莫要再生事端,往后齐心协力一同照顾景衡,早日为景衡生个一儿半女才是要紧事。” 白染卿垂眸,这般似是无声妥协的模样,让秦氏心口的气又顺了几分。 “谢夫人成全。”全场就属花月最高兴,往后她就不是伺候人的丫鬟,而是绫罗绸缎加身,被人伺候的主子了。 秦氏禀退所有人,单独留下白染卿。 “跪下。”秦氏的声音带着冷意。 白染卿垂头跪好。 “可知近日犯了什么错?”秦氏的声音压抑着怒气。 白染卿不解,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又是为哪般? “染卿不知。” “待嫁之身与夫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秦氏绷着张脸。 若不是她身边伺候的丫头偶然撞见,她想不到自己教导十年的少女,会这般不知分寸。 想起不日前白染卿提的嫁谢玄舟排位之事,脸上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莫不是真的对那人有意? 秦氏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白染卿攥紧拳头,她没想到那天发生的一个小意外竟然被秦氏知道了。 一向眼里容不得沙子,把她当作谢景衡所有物的秦氏,怎么能容忍儿媳这般“不洁”。 虽知无用,可白染卿依然解释了。 “秦姨莫生气,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丫头胡说,染卿只是一时不小心绊了一脚,恰巧大公子遇见,帮了我一下而已。” 看着卑微趴伏在地上的小姐,豆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小姐这般心性乖顺善良的人,侯府主人随口一个由头,就让她万般不由己。 原来小姐在侯府是这般举步维艰,身边没有一个真对她好的人。 “贾嬷嬷,十个板子……” 秦氏接下来的话却被突然进来传话的嬷嬷打断。 “夫人,老夫人突感不适,指名需要染卿小姐伺候。” “染卿小姐,老夫人有请,万不可耽搁。” 一时寂静无声,秦氏摆摆手,“罢了,母亲身体要紧,染卿去吧,尽心伺候。” 白染卿行礼起身,紧咬牙关,一个字都没说,她生怕一开口便忍不住忤逆秦氏,让自己处境更加糟糕。 在豆蔻搀扶着白染卿即将离开时,秦氏又叫住了她,“染卿,莫要忘记你今日答应我的,凡有关景衡开枝散叶之事,不可阻拦半分。” 白染卿淡漠无波的眼神的落在她身上,半晌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她不会阻拦的。 第014章 藏起来的第二封家书 “夫人,我们今日这般,可是稍微急切了几分?”贾嬷嬷轻声。 “府中其他姨娘们看似大气不敢出,可若是世子这一脉出了一丁点问题,那定是不遗余力拉踩的。” 秦氏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我如何不知?” “可景衡的另一封家书你也看到了,那是专门写给白染卿交代坦白娶平妻的,若不是朱管家提前截了下来让我过目,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秦氏忍不住拍了拍桌子,语气有些责怪,“我自幼教导他洁身自好,为人处世君子之道,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名声,将来带领定北侯府走得更远。” “他可倒好,放浪形骸,竟然敢这般瞒着我和未婚妻子,与他人有了夫妻之实,甚至……珠胎暗结!” 她精细养大的儿子,对他抱有最大希望,这如今……竟然未婚就先有了外室,外室竟然还有孕在身。 贾嬷嬷安抚,“这也不能全怪世子,边疆艰苦,世子在外多年,也缺个贴心人照顾,幸好那人是镇国将军府嫡女,身份倒也和我们世子配得上。” 秦氏摇头,叹了口气,“嬷嬷,再怎么身份尊贵,那也是外室和未婚先孕,对景衡名声影响不好。” 她虽心心念念要给景衡娶一个家世显赫的贵女,可也不急于一时,起码得和白染卿履行婚约多年之后,娶平妻也是情急之中。 那日景衡修书两封,一封是问安于她,另外一封便是写与白染卿,信中交代他和镇国将军府嫡女有了夫妻之实,她腹中还怀了孩儿,不能弃之不顾,要在归京当日求娶二人,希望白染卿原谅。 “景衡糊涂!一个女人,再怎么大方,都不会开心地接受和她分享夫君的外室!”秦氏越想越生气。 “夫人今日以纳花月为妾试探,染卿小姐看着并不反感世子纳妾,那定当是能接受顾小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 秦氏语气幽幽,“顾家嫡女不娶不行,只盼她到时不要闹腾就好。” 贾嬷嬷有些不安,染卿小姐看着依旧乖巧,可话越来越少,和夫人也不那么亲近。 …… “姑娘,可还好?”豆蔻担忧不已。 “幸好老夫人的人来得及时,那是个板子没有落在姑娘身上,否则以为你这单薄的身体,如何受得住。” 白染卿摇摇头,“无碍,身体好了,只是请个安而已。” 若是她风寒还未好,今日晨间贵了这么近半个时辰,那定是得病情加重,不过现在没什么问题。 只是秦氏如今……反常得厉害,迫不及待要敲打她,就好像急切的想要她接受谢景衡,往后妻妾成群的事实。 白染卿看向前面带路的嬷嬷,“云嬷嬷,多谢。” 云嬷嬷头也没回,步子不紧不慢,“老奴只是遵从老夫人命令办事而已,卿染小姐不必客气,尽心伺候老夫人即可。” 白染卿也不在意对方的冷淡,若不是老夫人突然派人来唤她,说不定她得挨十板子。 老夫人院中。 “染卿给老夫人请安。”白染卿轻福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好好好,我没事,来坐我这边,陪我说说就好。”谢老夫人招招手。 “祖母,才这么会儿就不待见孙儿了?让孙儿好生委屈。”谢玄舟懒洋洋开口。 白染卿静静坐在离谢老夫人最近的位置,不看那登徒子,也不插足孙俩的话。 谢老夫人忍俊不禁,“胡说什么,不是你让我安排云嬷嬷去唤染卿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混不吝起来。” 小姑娘乖巧懂事,怎么说都是她侯府的人,孙儿既不忍心,那她不介意顾看几分。 谢玄舟无奈,桃花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慈爱的老人,“祖母,才这么会,你就把我给兜出来了。” 白染卿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多谢大公子相帮。” 谢老夫人但笑不语。 谢玄舟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倏然笑出声,“未来弟妹这声谢谢好生轻巧。” 白染卿蹙眉,这人又想做什么? “不是要伺候祖母?往后多上心,也算是谢意了。”谢玄舟没打算为难人。 “好了,舟儿说你喜佛,佛经抄得不错,来陪我抄上几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那般虔诚。”年轻人喜佛又能抄好佛经,这让她觉得意外。 白染卿面露错愕,谢玄舟怎么知道她佛经哎得不错? 她只在秦氏让她三更起抄佛经静心时抄过几日。 “好,听老夫人安排。” “祖母,未来弟妹左右书法习得不错,可以让她抄写百佛帖,祖母也好检验一番,辨辨孙儿说的是真是假。”谢玄舟语气幽幽。 白染卿已经不惊讶,这人还知道她会左右书法。 “真的?”谢老夫人顿感惊喜。 舟儿自小才识过人,说这丫头左右书法习得不错,那定然不会差的。 “快,云嬷嬷,安排下人准备金纸金粉。”谢老夫人迫不及待想试试白染卿深浅。 “是。”云嬷嬷笑着应下就去安排,鲜少见到老夫人这般激动的时候。 “今日这般打扮似是张扬了般,不不不,虔诚迎百佛,该是素净大方,舟儿,你和染卿在这等会,祖母仔细准备一番。”谢老夫人期待不已。 “好,祖母慢些。”谢玄舟无奈。 眨眼间,宽阔的厅房就剩下三人,豆蔻紧站在白染卿身侧。 “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依旧风华,不如另辟蹊径,说不定能得意外之喜。” 等候的间隙,谢玄舟踱了几步,与白染卿擦肩而过时似是不经意提醒了句。 谢玄舟知道她想讨得谢老夫人欢心,好在侯府立足? 不但没有看轻她还出言提醒。 另辟蹊径,谢老夫人爱佛,百佛帖,白染卿豁然开朗。 自谢老夫人回府,她总是琢磨着替谢老夫人按摩缓解头痛症状。 老夫人不拒绝,却接受得不深。 所以她想在得到初步信任后,有机会表现自己,其中要经历的时间不短,可她如今最缺的便是时间。 百佛帖,她的表现若是能让老夫人满意,便能立刻获得信任,事半功倍。 白染卿懊恼,她怎么这辈子还学不会聪明变通?依旧不懂高门宅院中的处事之道。 白染卿神情复杂的注视着这传说中纨绔无能的人,心下感叹,风流纨绔皮囊下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 谢玄舟却没看她,老神在在品茶,仿佛刚才好心提点人的不是他一般。 两人一站一坐,一静一动,彼此间保持着距离和和谐。 听完婆子的回禀,里间的谢老夫人满意的点头,“克己复礼,言行有度,不错。” 第015章 百佛帖 不管舟儿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也好,还是有意相护也罢,谢老夫人绝对不会让侯府再出现兄弟共争一女的事。 一切准备就绪,执笔的那一刻,白染卿周身气质发生了不一样的变化。 露锋轻入,尖而不弱。 只是第一个佛字起笔,已经让谢老夫人眼里露出赞赏的目光。 行家! 舟儿没骗她。 “藏锋逆入,圆厚如古佛衣纹…” “左竖轻顿即收,清隽出尘,右竖力透纸背,稳如磐石……” “好!”第一个佛字写完,谢老夫人忍不住夸赞了一声。 白染卿眸色晶亮,她从未有这般受人肯定的时候。 谢老夫人宛如看稀世珍宝的灼热目光,让白染卿嘴角一勾,沉心静气,继续提笔勾勒起来。 靠坐在一旁的谢玄舟,懒懒地看了脸颊红扑扑的人一眼,心下好笑,还真是小姑娘。 似心智未全开却又心思玲珑……孺子可教。 这一老一少,一写一看,等白染卿完成最后一笔收势,已经快半个时辰。 百佛百相,跃于纸上。 白染卿心底较为满意,轻吁一口气,侧身一让,看着谢老夫人,言笑晏晏,“…幸不辱命。” 不等墨迹全干,谢老夫人迫不及待地让人小心将百佛帖抬起来。 “舟儿,你快看看,你快看看。” 听着祖母激动的声音,谢玄舟莞尔,抬眸望见百佛帖时,心神猛地一震。 左右书皆炉火纯青,左幅烟霞空灵,右幅金身肃穆,百佛百相,气韵贯通。 采用行草楷隶书写,百佛百体,竟无一字重复,无一笔俗态。 淡处如烟,浓处如铸,细若游丝却力透纸背,疏朗留白间竟似有梵音轻绕。 一纸墨痕,竟如佛国现世,惊艳得让人屏息忘言。 谢玄舟心下讶异,抬眸瞥了眼神晶亮笑容自信大气的人,不觉失笑,“还真是……小看了你。” “不错。”谢玄舟肯定地点头。 “不过一纸书法,却似藏了一整个佛国。”似乎是觉得成品太惊艳,不该评语潦草,谢玄舟又补充了一句。 白染卿讶异,竟然全部看出来了,佛法众生,佛生百象,她笔下每一个佛字蕴意不同,不知不觉竟然将两辈子所感融入其中。 谢老夫人开怀大笑,“你啊你,评得不错,丫头,可算是舍得将你那才学露出一二。” 白染卿白皙的脸颊浮起红晕,她也是第一次写百佛帖。 谢老夫人亲昵地拉过白染卿的手,看着小姑娘额头薄汗,眼底浮现一抹真切的心疼。 态度亲厚地拍拍她的手背,“可累着了?好好好,没想到染卿竟有这般底蕴和才华。” 百佛帖可不是会点书法就能写出来的,其中蕴含深厚佛理,形体意境绝佳才最为难得。 “你这般年纪,能写出这么好的百佛帖,实在让人惊艳。”谢老夫人赞叹不已。 白染卿柔和一笑,“老夫人过誉了,是有点累心神,幸好老夫人喜欢,便是值得的。” 她不必说没关系,既付出了便无需藏匿。 谢老夫人摇摇头,目光热切,“往时常跟在我身边可好,像你这般懂事的小辈,遇之难得。” 白染卿一怔,没想到这般轻而易举就得到想要的了。 “好,能陪伴在谢老夫人身侧,是染卿之幸。”白染卿眉眼弯弯。 谢老夫人面相宽厚,看着便与府中其他人不一般,她这次…该是选对了的。 谢老夫人满意地点头,迫切的目光又落在那幅百佛帖上,祖孙俩细细欣赏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论几句佛理。 白染卿视线不自觉落在俊美肆意的人身上,心底的感激真真切切。 察觉小姑娘第一次流露出温和感激的目光,谢玄舟抬眸一笑。 唇角轻挑的刹那,眉眼间漫开一抹艳色,似烈火灼了眼底,烫到心底。 白染卿脸颊微微发烫,猛地偏过头,无关情爱,美色误人。 当真是人间祸水,勾魂夺魄。 此时白染卿的心底只回荡着八个字,一笑惊鸿,风月失色。 却不知在对方眼里,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比任何张扬笑颜都更动人。 谢老夫人完全没注意两人那不经意间的目光碰撞。 她今日得了一个这般宝贝,心下欢愉得不得了。 挥挥手将人赶走,她要去老佛堂将百佛帖供上,想必佛祖看了也是欢喜的。 沉浸其中时不觉得,可那百个佛字,亦是耗费白染卿不少心神。 此时骤然抽回,却是头晕眼花得厉害,身子格外疲乏。 “姑娘,您没事吧?”豆蔻及时将人扶住。 “今日倒是急切了些,百佛众相,该徐徐写之。”谢玄舟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自己也没想到,小姑娘一口气把一百个佛字全部写完,此时定是累得不轻。 “嗯。”声音有气无力。 白染卿不只累,还手腕酸痛,双眼酸涩不已。 “啧。”只听到似感叹似嫌弃的一点轻声,一件带着沉木香的大氅就罩在她的身上。 “姑娘!”豆蔻一句惊呼。 下一刻双腿悬空,白染卿竟被人打横抱起,反应过来的白染卿猛地挣扎起来,怎的还这般轻浮。 “别动,没人看得见,就你那慢吞吞有气无力的模样,三岁孩童都比你强。” “到明日天明,你都走不完这小段路。”谢玄舟不客气地呵斥在她头顶响起。 白染卿没动,言之有理,就……不勉强自己了吧。 见人安静下来,谢玄舟似是笑了笑,长腿一迈就走,“元宝。” “好嘞,放心吧爷。”老实巴交候在一旁的元宝当然知道自家爷什么意思。 警惕地观望四周,保证无人看得见。 不过是……才子佳人并行一路罢了? 不可大惊小怪。 长腿迈得快,结果很不赖。 似乎眨眼间,白染卿就坐在外间小塌。 “…谢谢~”白染卿此时喉间干涩如焚,连一个字都吐不出,只剩微弱气音。 谢玄舟蹙眉,“为何让宋老离开?” 宋老医术不错,此时她正需要才是。 白染卿眨了眨眼,葱白的指尖指向他的方向,“…你的。” 他的?所以不要? 谢玄舟眉头一挑,差点气笑了,“愚蠢!榆木脑袋!想活还不懂借力?亏得爷还以为你有几分小聪明呢,没成想今儿看着是个脑子进水的。” 力有所不及之时,应当明晓,万物不为我所有,万物皆可为我所用。 小兔子却对他人之外力避如蛇蝎,愚不可及! 白染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016章 宴会前 看着可怜坏了。 豆蔻被谢玄舟高大的身影,挡得结结实实的,看不到姑娘表情,可大公子这么凶,姑娘想必是委屈坏了。 豆蔻拳头攥得死紧,刻意画粗的眉毛硬生生挤出凶相。 似乎只要姑娘一个哼声,立马冲上去和人拼了。 白染卿眼睫湿漉漉的垂着,眼底蒙着一丝水汽,明明只是病中难受,却无端生出点泫然若泣的凄怜,只看得人心尖发紧。 忍着心底的怪异,谢玄叹气,“爷让人来,这次别无故将人赶走。” 白染卿眼神茫然,从这登徒子的背影中,竟看出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人离开,豆蔻立马端着温热的茶水凑上来,语气急切,“姑娘,是要喝水吗?” 白染卿咕噜咕噜的喝了几杯温茶,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 “豆蔻,他在气什么?宋老不是告假回家几日?”他再不让开,自己都快渴死了。 豆蔻摇头,“大公子只是脾气不太好吧。”见到路边的狗都能骂两句的样子。 懒得理会那人突然抽什么风,白染卿摇摇头,“豆蔻,打点热水来,我想沐浴,全身酸软,你帮我按按。” 站了那么久,双腿酸软无力。 “好嘞,姑娘。”豆蔻爽快应下。 离那日的百佛帖已过去了数日。 不知是不是老夫人做了什么,白染卿这两日鲜少被秦氏唤至身旁,反而能时不时到谢老夫人院子,逗趣解闷。 倒也算是难得的清闲。 “姑娘,早间云嬷嬷过来传话还送了东西。” “申时需要姑娘陪她老人家,一起去赴长公主家孩儿周岁生辰宴。” “现下可要准备了?”相思心思细腻,这段时日万事都能安排妥帖。 白染卿放下手里的佛经,“嗯,把东西取来。” “姑娘长得可真好看,府里不少丫头说,世子和姑娘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此时定是归心似箭。”豆蔻语气赞叹,两眼放光。 无外人时,豆蔻性子稍微欢脱些,白染卿却也觉得欢喜,总归有些人气。 白染卿眉梢微动,听到她把自己和谢景衡论为两情相悦,不觉摇头,最初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到片刻,相思便将衣裙取了过来。 “姑娘,这衣裙……不能穿了。”相思语气凝重。 豆蔻忙不迭拿起衣裙,看到被剪坏了一大半,怒气冲冲。 “姐!怎么回事?这衣裙不是这两日刚送来的吗?怎么就坏了?是不是你接过手的时候就坏的?” 豆蔻心大没错,可又不是笨蛋。 这是侯府老夫人送的东西,一会姑娘去参加周岁宴是需要穿戴的,不穿,势必会让老夫人不喜,穿?坏成这样还怎么穿? 相思蹙眉,摇头,语气肯定,“我不可能犯这样的错,云嬷嬷送来的时候,我还特意检查过,是完好的。” 豆蔻不解,“梧桐苑进了不怀好意的人?可这院子里自从宋老和春色姐有事告假,就只有我们和姑娘三人。” 想到这里,豆蔻一脸心疼的看向白染卿,究竟是谁,这么盼着她们家姑娘不好? 白染卿拿起被剪得破破碎碎的衣裙,一时之间没有头绪。 侯府中人,都不待见她,可这般算计她,想让她在公主府丢脸的人,更是……无从查起。 白染卿苦笑,她可真真是眼瞎心盲。 “姑娘,要不我们和谢老夫人解释一下可好?”相思盯着衣裙,她能修补缝合,可时间已经是来不及。 白染卿摇头,“不成,长公主提前派了马车来接老夫人,她已经将帖子留给我,自己先行赴宴。” “那我们直接告病,说不去了?”豆蔻提了个注意。 白染卿和相思定定看着她。 “……怎么了吗?”豆蔻吓了一跳。 相思没好气,“这是姑娘在老夫人面前露脸后,老夫人第一次带姑娘参加这般盛大的礼仪场合,怎可毁诺不去?” 白染卿点了点头,是这般的,若是不去,只怕老夫人因为百佛帖对她那点好印象全部没了。 豆蔻急得转圈,“怎么办?怎么办?这不行那不行。” 豆蔻实在没招,双手合十,闭眼念叨,“九天神佛保佑,死去的娘亲保佑,我家姑娘那么好的人,定要逢凶化吉!” 豆蔻这般模样逗笑了白染卿主仆俩。 豆蔻叉腰瞪眼,“姑娘还笑,奴婢都快急死了。” 相思也愁眉苦脸,白染卿陷入沉思。 “把准备的寿礼带上,去万不可误了时辰。”白染卿神色坚定。 豆蔻眼前一亮,“姑娘可是想到办法了?” 白染卿摇摇头,“没有,宴会是必须要去的,衣裙已经损坏无法修补,我们只能在其他地方下功夫了。” “什么地方?”姐妹俩一脸期待。 白染卿笑笑,没多说话。 栖凤苑。 “姨娘,我不想去参加周岁宴。”谢蓉专心吃着桂花糕。 苏姨娘蹙眉,“不许胡说,这可是我和姨母求了好几天,她才松口你可以去的,宴会上跟着你祖母,不许胡闹。” 谢蓉摇摇头,“姨娘,这种小孩子的宴会有什么好参加的?不好吃不好玩,我就留在家里陪姨娘好不好?” 谢蓉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苏姨娘指尖点了点自家女儿脑门,没好气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小笨蛋!你不小了,不结识一些名门闺秀,只知道吃,日后融入不了盛京贵女圈可怎么办?” 谢蓉疑惑,“我为什么要去结识她们?她们不来结识我呢?女儿可是定北侯府三小姐呢。” 苏姨娘一噎,脸色不太好看。 女儿十三岁了还这般天真纯善,以后嫁入名门贵族又怎么立足? 她这般殷勤讨好姨母,不就是希望女儿多有机会和京中贵女们相处学习,以后能够有更好的去处吗? 看见自家姨娘不开心,谢蓉连忙放下糕点点头,“姨娘你放心,我去,我会乖乖的不闯祸。” 罢了罢了,她只要跟着祖母,不说话不乱跑只顾着吃就好,出不了差错的。 苏姨娘这才开心,嘴角一勾,“一会儿我会让人送你去长公主府,你可别和白染卿一起去。” 谢蓉小脸皱巴巴的,“为什么?白姐姐长得这么好看,以前都不太出门,难得有一起出门的时候,还不让我和人一起走。” “姨娘,你欺负人。”谢蓉满脸控诉。 苏姨娘脸色阴沉的盯着她,谢蓉心尖发怵。 第017章 长公主府周岁宴 见自家女儿眼眶红红的,瘪着嘴,苏姨娘叹口气,缓和了表情,“谢蓉,不要让我生气。” 谢蓉垂着脑袋攥紧衣角,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哦。” 见母女俩情绪不对,一旁的婆子劝说,“二夫人别恼,三小姐是个机灵的。” 苏氏扫了她一眼,看向一旁的丫头,“把三小姐平安送到长公主府,路上不可耽搁。” “好的,二夫人。” “好了,走吧,切记寻几个贵女一起玩,但是不能惹事,我看镇国将军府家嫡次女不错,你可莫要闯祸。” 这是女儿第一次出门参加宴会,苏氏担心的不得了。 姨娘太唠叨了,她最不擅长和人相处,怎么可能去刻意和镇国将军府嫡次女交好? 谢蓉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摆摆手就迫不及待离开,“走了,姨娘莫要担心,我一会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苏氏喜忧参半。 “二夫人别担心,三小姐是听话的。”一旁的婆子笑道。 “嗯。” “其他就还好,也不让我操心,就担心她不听话,和白染卿走得太近。”苏氏语气幽幽。 婆子不解,“二夫人以前不是夸过,染卿小姐蕙质兰心,是未来的世子妃,可交好吗?” 苏氏摇头,“今非昔比。” 若是从前,她也不介意走近几分,毕竟看着性格软和,女儿相处起来也不会被欺负,甚至能得到点帮助。 可如今侯府主母不待见的人,她一个姨娘,怎能走得太近,这不是嫌弃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 …… 南城郊外。 “爷!其实这一趟你可以不用去的,你真不用担心,西城的货物我可以处理的。”看着一路策马疾驰,英姿飒爽勾走不少少女心的主子,元宝叹气。 爷这张脸,太招摇了。 谢玄舟瞥了人一眼,神态嫌弃,“谁担心你了,爷那好弟弟明日就到盛京,爷这不是出城迎接一下。” 他得好好看看,他这二弟三年未见,究竟有多少长进。 元宝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爷是去看热闹的。” 世子带了北疆土特产回家,爷自然是得凑这热闹的。 “爷!您可不要太惹世子生气,口下留情,元宝不在身边,没人替你扛揍了。”元宝不放心地嘱咐。 “…进宝。”谢玄舟薄唇轻启。 “唰!” 一把长剑横在元宝面前,寒光四溢。 元宝瞪大眼睛,面上悲痛欲绝,“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哥?!” 进宝冷笑,“丢人!” 他为有这样的白痴兄长感到羞耻。 元宝耷拉着脸,“对不起,爷,我错了,您别生气。” “滚吧,办不好事,爷扒了你的皮。”谢玄舟似笑非笑。 抽鞭子一甩,元宝胯下的黑马撒开蹄子狂奔。 疾风中还夹杂着元宝撕心裂肺的嚎叫,“爷!你欺负人!我一定会回来的。” 谢玄舟充耳不闻,一张俊脸波澜不惊,“事情安排妥了?” “都安排妥了,宋老和春色也回了。”进宝木着张脸。 “好,走吧。” 谢玄舟似是笑了笑,单手勒紧缰绳,骏马扬蹄嘶鸣。 小兔子,可要争点气。 …… 长公主府外。 门童看着手里的请柬,恭敬弯腰,“小姐请。” 白染卿点点头,就将带着豆蔻入府。 “嫂嫂!”一声急促的呼唤让她停下脚步。 “三小姐。”白染卿打了个招呼。 谢蓉不开心,小脸苦哈哈,“你是我未来的嫂嫂,怎的这般生疏。” 白染卿没说话,对于这样的猝不及防的自来熟,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谢蓉泄气,两眼亮晶晶,上前几步挽住人,“嫂嫂,我们一起进去。 白染卿眉头微蹙,嫂嫂这个称呼不太恰当。 可目光不经意间瞥到陆陆续续来的各家名门千金时,提醒的心思便暂时歇了下来。 谢蓉欢乐的挽着人进去。 “顾姐姐,那是哪家的千金?姿色不错。” “她啊!是未来定北侯世子妃。”女子意味深长的笑笑。 “好了,我们进去吧。” “顾姐姐,你身子重,慢些走,要是不小心磕到碰到,那位不得骂死我。”少女看着对方丰腴的身体,不住摇头,还得是顾姐姐好命,觅得如意郎君。 …… 不出所料,当看到白染卿没有穿自己送的衣饰时,谢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谢蓉撒手忙不迭跑到谢老夫人身旁,糯糯撒娇,“祖母,蓉儿来了。” 谢老夫人点点头,“我身旁坐好,莫要胡闹。” “嘿嘿,蓉儿听祖母的。”谢蓉笑着坐在离谢老夫人最近的位置。 “老夫人。”白染卿福了一礼。 谢老夫人语气淡淡,“嗯,你也一旁坐下吧。” 瞥了一眼谢蓉旁边所剩不多的位置,白染卿绕了一圈,坐在谢老夫人另一边的位置。 “抱歉,老夫人,我……” 谢老夫人打断她的话,语气平和,“好了,规矩些,有什么回府再说。” 终究是长辈,断没有为难晚辈的意思,虽说拂了她的意,却也不是大事。 白染卿不再多言。 “长公主到!”婆子高喊。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长公主一身雍容的红色宫装,端坐主位,怀中抱着刚满周岁的幼子。 “谢老夫人,您乃母后故交,怎可落于下座,母后得知,定会不开心。”长公主一眼看到中位的谢老夫人,说话的语气也有几分熟稔。 “来人,给谢老夫人近前安座。” “谢长公主。”谢老夫人也不推辞。 “嫂嫂,别怕,我陪着你。”谢蓉朝着白染卿的方向挪了挪。 白染卿摇头,“无妨。” “好了,欢迎诸位参加今日宴会,无需多言。”长公主轻笑。 “谢长公主!”行礼后,众人才纷纷坐回原位。 “献礼!” 虽说是家宴,来的人不多,可都是世家名门,非富即贵。 送出的贺礼件件珍贵非凡。 白染卿注意到,当长公主抱着幼子落座后,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 等她抬头后,那道目光却又消失了。 很快便轮到谢家。 谢老夫人是长辈,送出的是赤金长命锁,寓意平安康健,长公主心中欢喜。 献礼结束,众人也自由许多,载歌载舞,觥筹交错。 白染卿耳边一直传来嘀嘀咕咕的说话声。 而这一道怪异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了。 白染卿猛地抬头,撞上一张熟悉好看的脸。 第018章 惊见故人 白染卿心神一怔,滚烫的茶水溢出杯滴在手背,也仿佛不知痛。 “嫂嫂!”谢蓉惊呼。 “姑娘!”豆蔻忍不住担忧。 而白染卿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般,目光盯着那张言笑晏晏的脸,眼底不可置信。 怎么是她? 视线不自觉下移,却是被食案挡住,看不明是否如她猜想的那般。 “嫂嫂?!”谢蓉拉过白染卿的手。 那人仿佛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就对上白染卿专注的眼神,却也丝毫不意外,反倒是对着她点点头。 白染卿骤然回过神,垂眸盯着泛红的手背,缠着丝丝疼痛,却不及心口闷痛半分。 顾长欢,没想到会是顾长欢! 她竟回到盛京?那谢景衡呢?不是应当陪在他这新欢? “嫂嫂!” 白染卿偏头,冲着她扯扯嘴角,“没事。” 深吸一口气,白染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是心底不自觉的紧张了些。 这一次,谢景衡真的回来了。 “染卿。”谢老夫人突然唤她。 “老夫人。” 谢老夫人对着她招招手。 走近身前,长公主好奇的打量了她几眼,“谢老夫人,这就是你那未来的孙媳,定北侯世子妃?” 谢老夫人点头,面上笑意加深,“是,长公主,我家染卿还写得一手好字,其中佛意难得。” “哦?老夫人那副百佛帖也是她所写?”长公主讶异。 “是。”谢老夫人语气骄傲,字帖还供在大佛堂,可她早早就忍不住和长公主说了一二。 长公主失笑,“染卿?既然老夫人这般夸赞于你,想必你有过人之处,也给本宫也一副如何?” 白染卿笑容浅浅,“是染卿的荣幸,不巧,老夫人一早就有交代我写一副赠予长公主,我现下便将东西呈上。” “豆蔻。”白染卿唤了一声。 “是,姑娘。”豆蔻低头,快速将准备好的卷轴呈上。 “啊!那是谁?竟然能得长公主青睐?”一进长公主府,白染卿的羊毛就暗暗吸引不少人的注意。 盛京贵女不少,能得长公主宴请的,模样才情都是上乘,彼此都有听过美名。 而像白染卿这般绝色又模样陌生的,还是头一个。 “不知,我见过几次,那老夫人是定北侯府谢府的。” “谢老夫人?听说她三年前随太后一起去兰华寺祈福,这不声不响就回京了。” “当是个心思巧的。”长公主笑笑,对这样的取巧讨好并不陌生。 “花灼,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见了。”怀里的温度越来越凉。 封玄宸死了。 花灼永远忘不了他最后看她时厌烦恶心的眼神,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可是凭什么呢?就因为她是他眼中娇蛮跋扈死缠烂打的疯女人? 任何人都可以这么想,只有封玄宸你不可以。 不爱她,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呢?让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执迷不悟的爱了他一辈子。 花灼眼底闪过一抹茫然,她说过的,她爱他,真的爱他,是最爱他的人。 不爱她就不要对她那么好,给她满心期待,他总是不信。 她只是想让他对她低头,说说好话,好好爱她。 就算是她害死了他,那也是因为封玄宸一直不肯爱她,等待的时间太漫长,她熬不住了。 封玄宸…… 不!不是这样的!她被人下药得了魇症,被欺骗,她不想这样的,这不是她的本意,都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的错。 她要去找他。 趁着柴房门没关,花灼猛地冲了出去。 “快!花灼跑了!抓住她!” 花灼拼尽全力的跑,大脑一片空白。 她毁了他一辈子,她要去忏悔,要去赎罪,不爱就不爱了,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好。 可……那天她亲眼看见封玄宸毫不犹豫把匕首捅进了胸口。 一刀毙命。 他死了!死在她的面前!她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花灼身形一个踉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整个人被恐惧和悲痛包围。 封玄宸,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再也不逼迫你了,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用尽一切去弥补,只要你活着就好。 “施主!施主!别再跑了,那里是悬崖!是悬崖!快抓住她!” 脚底落空刹那,风声先灌进喉咙,五脏六腑跟着失重下坠。 花灼嘴角微扬,没有要摔死的惶恐,只有一片死寂的释然。 情之一字,焚心碎骨。 …… “不行,不行,秦岭,你那诗太酸腐,看我的。”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少女眉眼张扬。 “尚可!是要好上些许,三殿下,您觉得如何?”温文尔雅的声音似乎有几分熟悉感。 手心骤然一暖,一个汤婆子被塞了过来。 “阿灼?这般可暖些了?”低沉的嗓音带着冷冽的磁性。 花灼一愣,阿灼?她已经十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雪片簌簌落满庭前,青瓦覆上厚雪,檐角垂着剔透冰挂,阶前梅枝沾雪,红萼映白,清艳动人。 花灼下意识摸向胸口,温热的肌肤下,心脏有力的跳动。 酸涩上涌,花灼差点没出息的哭出声。 幸好,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她没有疯,封玄宸还没有被她逼到绝境,没有自戕。 “阿灼?”身旁的人凑近了几分,好闻的松木香扑鼻。 憋回汹涌的泪意,花灼抬眸,久违的俊美容颜闯入视线,再活一次,这张脸还是让她惊艳。 封玄宸是大虞惊才绝艳风光霁月的三皇子殿下,故去元后唯一的儿子。 他骨相清绝,肤色冷白如玉,眉如墨画,眼尾微扬带点清冽。 笑时眼底盛着朗月,静时又如雪岭孤松,风华清绝难描难画。 端的是霁月清风,一眼惊鸿。 花落眉眼低垂,语气分寸有礼,“回三殿下,臣女无事。” 封玄宸一怔,半晌才开口,“今日怎地这般疏离?” 花灼眉头微蹙,忍下心悸和慌乱,闭口不言。 第019章 故意套近乎的顾长欢 另立新府?谢景衡是打算入赘? 听着周围人对顾长欢的夸赞和追捧,白染卿嘴角始终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顾长欢莞尔,落落大方行礼,“谢长公主夸赞。” 顾长欢拿出红色的宝石匕首献上,“长公主,这是我在北疆边境所得的匕首,刀鞘上的红宝石乃是北疆稀有宝石,惟愿小公子英勇无敌,举世无双。” “哇!好威风啊,那柄匕首好好看。” “看着很是锋利,不愧是名门女将!” “不过长公主真的会喜欢喜庆之日收到这样的礼物吗?” “也不知道她的夫君是多举世无双的俊杰,才能得长欢将军青睐。” “好问题!你看长公主的表情!她笑了哎。” 长公主看着丫鬟拿上来的匕首,满意地点头,“不错,甚合本宫心意。” 她自然希望自家麟儿文武双全的。 “赏。” 有细心的人发现,长公主给予白染卿和顾长欢两人的赏赐竟然是一般无二的?! 顾长欢嘴角的笑意加深,“谢长公主赏赐。” 花落视线再次落在白染卿身上,白染卿没有看向她,只是默默站在谢老夫人身旁。 谢老夫人蹙眉,视线不断在顾长欢和白染卿身上游离。 长公主带了谢老夫人等老辈离开宴会,没了长辈的约束,在场的众人彻底放松下来。 白染卿和顾长欢再一次成为众人谈论的对象。 “这位小姐到底是谢家哪位小姐?着实陌生,我刚悄悄瞥了一眼,没想到她竟然能写左右书!” “什么啊,我刚才打听清楚了,这人不是谢家的小姐,是十年前来投奔谢家的孤女,出身是商贾之家。” 听到这里,众人眼底划过一抹轻视,商贾之女啊,竟然和她们坐在一起。 “听说她……还和谢家世子有婚约?” 众人唏嘘叹气,谢家世子何许人也?芝兰玉树,风光霁月,三年前赴北疆杀敌,英勇无畏,多少贵女想嫁,没想到竟然有了个未婚妻? 不过是一个长得好看一点的孤女。 顾长欢嘴角一扬,目光悠悠。 “嫂嫂,顾家嫡长女哎!原以为来的只是嫡次女而已,没想到嫡长女突然出现在宴会。” “而且,已经成亲,那位青年才俊抱得美人归,定是爱惨了顾长欢。”谢蓉赞叹。 凭空对顾长欢嘴里的夫君,增添了几分好奇。 “嗯,你马上就能见到了。”白染卿轻应。 “嫂嫂,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认识顾小将军的夫君?”谢蓉不解。 白染卿表情平静,“这位…顾家嫡长女,不是说了,她的夫君就快回来,两人成婚建府。” 怎么不认识,不就是她曾经盼了三年的未婚夫? 谢蓉恍然大悟,攥紧拳头,“是哦,她刚才说了的。” 豆蔻一直盯着自家姑娘,姑娘虽然看着并无异常,可她没错过,姑娘眼底的凉意。 在豆蔻心里,姑娘是一个温柔善良好说话的,如今看着一个人的目光竟然是冰冷无情的。 “嫂嫂,真羡慕啊!顾长欢和她的夫君修成正果,有情人终成眷属哎。”谢蓉撑着下巴。 “三小姐。”白染卿看着她的目光没什么情绪。 “啊?嫂嫂!都说了不要那么生疏嘛。“谢蓉气鼓鼓。 白染卿却好似什么都没看见,声音平静,“请直呼我名字,不要叫我嫂嫂。” 谢蓉一愣,眼底闪过一抹受伤。 白染卿闭了闭眼,谢蓉的每一声嫂嫂,都好像把曾经的她拉出来凌迟,一声比一声更让她厌恶。 “白小姐,未免对谢三小姐过于严厉了,她毕竟年纪还小。”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们耳边响起。 两人的目光落在突然靠近的人身上。 “听说谢世子尤其宠爱家中三妹妹,白小姐应当明晓,若是让她受了委屈,谢世子说不定会生气的。” 这句话可谓是出格至极,毕竟在众人眼底,顾长欢和谢家没关系,这也太多管闲事了。 白染卿扯了扯嘴角,“这位小姐莫不是认错人?我并不认识你。” 顾长欢定定看着白染卿,神情愉悦,“我们总算是见面了,白小姐,未来的定北侯世子妃。” 白染卿蹙眉,这人想做什么? 参加长公主孩儿周岁宴,无论是她还是顾长欢,在上辈子是从来没有过的。 “无欢,你嫡姐和这位白姑娘相识?” “不可能,嫡姐多年未回过盛京。”少女言辞坚决。 顾长欢毫不客气地在白染卿身旁坐了下来。 还顺手给白染卿倒了一杯茶,“初次见面,白小姐当真如传闻中国色倾城。” 传闻?从谢景衡嘴中? 白染卿眼底浮现厌恶,虚伪。 “抱歉,我和你不熟,麻烦这位小姐离选一些。” 离得最近的几人面色惊愕,这位来投奔的孤女,好生傲气。 凭什么呢?她就不怕顾长欢生气? 顾长欢绷着一张脸,左手腕不经意露出一个碧绿玉镯。 白染卿差点吐出来。 这是她的玉镯。 谢景衡离去之前,他愣是说想拿个贴身之物留作纪念,睹物思人,她一时半会没有更好的准备,就随手将手镯给他了。 没想到如今竟然出现顾长欢手腕。 似是捕捉到白染卿眼底的异样,顾长欢恢复了笑容。 “好了,姐姐,妹妹今日比较乏累,改日再坐在一起谈心,姐姐保重身体。”说完顾长欢招了招手,随侍的丫鬟立马上前将她扶起来。 白染卿摇头,反驳了回去,“我娘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并没有生了妹妹,更何况我今年刚及笄,这位小姐看着比我还年长些,称呼我为姐姐不合适,慎言。” 谢蓉一旁瞪大眼睛,嫂嫂今天脾气不太好,这个顾长欢看着有毛病,嫂嫂都说和她不熟了,她还上赶着人套近乎。 这么一想,谢蓉忍不住开口,“顾小姐,我家嫂嫂说不认识你,你能不能走远一点,打扰我和嫂嫂谈心了。” 白染卿反驳她的时候,顾长欢没有生气,这会听到谢蓉的话,眼底闪过一抹委屈。 谢蓉鸡皮疙瘩骤起,她又不是瞎,这个人一直来找茬,况且…… 不是说是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怎么看着这么……小家子气,有毛病? “哈?谢三小姐,我们小姐是为你说话抱不平,你什么态度?”自家小姐受委屈,丫鬟忍不住了。 谢蓉瞥了她一眼,冷哼,“仆随其主,当真是讨厌得要命。” 第020章 白染卿的意外 情之一字,焚心碎骨。 …… “不行,不行,秦岭,你那诗太酸腐,看我的。”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少女眉眼张扬。 “尚可!是要好上些许,三殿下,您觉得如何?”温文尔雅的声音似乎有几分熟悉感。 手心骤然一暖,一个汤婆子被塞了过来。 “阿灼?这般可暖些了?”低沉的嗓音带着冷冽的磁性。 花灼一愣,阿灼?她已经十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雪片簌簌落满庭前,青瓦覆上厚雪,檐角垂着剔透冰挂,阶前梅枝沾雪,红萼映白,清艳动人。 花灼下意识摸向胸口,温热的肌肤下,心脏有力的跳动。 酸涩上涌,花灼差点没出息的哭出声。 幸好,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她没有疯,封玄宸还没有被她逼到绝境,没有自戕。 “阿灼?”身旁的人凑近了几分,好闻的松木香扑鼻。 憋回汹涌的泪意,花灼抬眸,久违的俊美容颜闯入视线,再活一次,这张脸还是让她惊艳。 封玄宸是大虞惊才绝艳风光霁月的三皇子殿下,故去元后唯一的儿子。 他骨相清绝,肤色冷白如玉,眉如墨画,眼尾微扬带点清冽。 笑时眼底盛着朗月,静时又如雪岭孤松,风华清绝难描难画。 端的是霁月清风,一眼惊鸿。 花落眉眼低垂,语气分寸有礼,“回三殿下,臣女无事。” 封玄宸一怔,半晌才开口,“今日怎地这般疏离?” 花灼眉头微蹙,忍下心悸和慌乱,闭口不言。 “嘿嘿,殿下,可是哪里惹得我们花家主生气了?不然我们灼妹妹可是脾气温软得紧。”镇北将军家小儿子一脸戏谑。 他自幼和封玄宸一起长大,感情自是亲厚。 花灼无奈,语气淡淡,“小将军说笑了,尊卑有序,殿下是君,我是臣民,自当该敬重有加。” 听到她的话,在场的人神色莫名。 花灼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双亲早亡,一个人守着偌大家业,实属不易,他们一直对她颇为照顾。 尤其是三殿下,平日里那真真是把她娇惯在手心,他们对自家弟妹也没这么宠溺的。 可现在怎么有点不太对劲? 不敢对上那打量且担忧的视线,花灼挺直脊背,心底的痛意如蚂蚁般在密密麻麻啃噬着她。 别看,别回头。 花灼,不要重蹈覆辙。 这一辈子,你只要赎罪和找到兄长就好。 “灼灼,你没事吧?”女子清亮的声音响起。 花灼偏头,对上双明媚漂亮的眼睛。 太傅之女云灵,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门贵女。 众人眼里,云灵和封玄宸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哪怕后来自己和封玄宸有了婚约,也仅此而已,万般皆不及。 上辈子,她眼里容不进沙子,将她视为强劲情敌,明里暗里百般刁难,让她声名狼藉,最后…自投荷花池。 她甚至花钱买通太傅的宿敌,朝堂上针锋相对,逼得太傅被陛下厌弃罢黜,太傅一家举家背井离乡,再也没有回过盛京。 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是富可敌国的花家家主,自然就能为所欲为。 看着关心她的少女,花灼嘴角缓缓上扬,“阿灵,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若是彼此喜欢,这俩人是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云灵讶异,她们相识五载,这还是花灼第一次这么叫她。 云灵嘴角一勾,笑容明媚,“哈哈!我们和殿下是一路人,殿下说过了,熟人之间不需见外,灼灼可真是个小古板。” 花灼摇头,怅笑着看百灵鸟般的人儿在雪中嬉闹,这般鲜活赤忱的人,怎能那般凋谢。 花灼,你真不该。 花灼看得认真,孰不知,那道深邃的目光也一直没离开过她。 “殿下,你莫不是真的伤了我们灼妹妹的心?”小将军悄咪咪的凑近封玄宸耳边嘀咕。 看着突然安静不少的人,封玄宸眸色幽幽,薄唇轻启,“并未。” 他什么都未做,可……阿灼,你怎么看着那般难过。 几乎一整个白间,花灼的目光都不敢往那清俊的人的方向看一眼,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勇气,瞬间溃散。 离开太傅府,花灼刚回到家门口,就有人候着她许久。 “小姐,惊澜侯府里来人了,估摸着是同意小姐的要求了。” 花灼一时反应不及,她什么要求? “花家主,我们老侯爷有情,请求小姐纡尊降贵移步一叙。” 这人是……惊澜侯府老侯爷的副将?! 花灼头痛,她想起来了,三日前,惊澜侯府老侯爷亲自来府,借银两充军饷。 半年前惊澜侯率军征战北疆,如今粮草匮乏,受困战场,十万将士生死一线,老侯爷心急如焚,不得已来求她帮忙。 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老侯爷莫不是糊涂?我有钱,却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十万将士军饷不是小数目,您凭什么觉得空口白话,就能要走我花家半数家财?” “花家主当如何?” “用人来换,在我及笄当日,我要三殿下娶我为妻,赐婚圣旨定下婚约也可。” “可三殿下是皇族中人,婚事岂是我一个老臣能左右的?” “您是殿下外祖,他对你敬重有加,这对您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花家主……” “本家主就只有这么一个要求,做不到,就不要来花家,这茶也不用喝了,来人,送客。” “……花家主……” 花灼脸颊燥得慌,她这又凶又抢的,竟然就这样把为国为民的老侯爷赶出去了。 “小姐,孙副将还等着呢。”春桃提醒她。 不行,这辈子这婚约不能要。 花灼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慌,“春桃,备上厚礼,我们去惊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