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第1章 穿成逃荒老太 “哥,别扛着了!娘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住了,咱趁早散伙吧!你们爱去云北就去,我可不陪了!” 张引娣一睁眼,耳朵里就钻进这么一句话。 接着,有人拍了下炕沿,嗓门震得窗纸直哆嗦:“娘就是躺两天!你瞎嚷嚷啥丧气话!” 张引娣倒吸一口凉气,眼皮一掀,人醒了。 “娘!” “哎哟我的天!娘真活过来了!” 眼前站了三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脑袋剃得溜光,活像贝勒爷。 她穿了。 穿成民初一个乡下婆子,名字没变,还是张引娣。 那会儿是1922年,云城刚放开汉人进关种地,消息一传开,十里八村的青壮全疯了似的往北蹽。 再加上连年遭灾,蝗虫啃完麦子啃树皮,饿死的人横在路边没人收尸。 大伙儿干脆背起破包袱,揣上半块窝头,就往云北闯。 走得比逃难还急,比赶集还乱,硬生生蹚出了一条活命道。 可路上不光有风沙,还有响马、黑店、断粮沟。走一半丢半条命,走到底的,十个里难挑三个。 张引娣就是这拨逃荒人里的一个,三十五岁,拖着仨儿子、一个儿媳妇。 老大徐晋看着老相,胡子茬黑压压一片,其实才十七。 “娘,缓过劲儿没?喝口水吧!酸枣还有两颗,垫垫胃,我马上去后坡翻翻,兴许能抠出几颗冻蔫的土豆,或半截玉米棒子。” 徐晋一边说,一边把个豁了边的陶碗端到她嘴边。 水是刚从干得冒烟的水渠底舀的,浑得发黄,浮着泥星子,碗底沉着一层灰白渣。 唉,旱了快一年半,地皮裂成蛛网,庄稼全趴了,能喝上这口浊水,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张引娣嘴角一抽,差点呕出来。 她上一秒还在自家超市盘货呢! 家乐福连锁小超市老板兼抖音爆款美食博主,日子过得悠哉游哉。 这一眨眼,直接掉进饥荒现场,连口水都馊得直打脑壳。 正想着,超市画面突然出现了。 货架上的薯片,巧克力堆成小山,烟酒柜玻璃…… 她的家乐福,居然跟着一块穿来了? 张引娣猛坐直,眼珠子瞪圆。 几个孩子全愣住。 “娘……你这是回光返照了吧?” 小儿子徐青山扒拉着灶台边,眼神里居然还透着点小期盼。 “老幺!你这张嘴怎么全是晦气话!”徐晋一巴掌想拍他后脑勺,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谁不知道?娘最偏心这个小的。 家里米缸见底那会儿,蒸的最后一个窝头,还是先塞他手里。 这回跑云北,娘宁可自己裹破麻袋挨冻,硬是把厚棉袄塞给最小的娃穿,结果烧得满嘴胡话,差点就挺不过去。 张引娣一眼就瞧出来,几个儿子里,就十五岁的徐富脸蛋儿白净,胳瞧着比别人多长二两肉。 再一看,徐青山手里还死攥着银元,这是全家翻箱倒柜凑出来的全部家底。 可张引娣又不是原先那个主儿,软骨头就算了,还偏心偏得离谱。 “盼我咽气是吧?银元!给我!” 她手一伸,直愣愣朝徐青山要。 徐青山傻在原地:“娘……我这不是怕丢嘛!存着应急用的!” “拿来!” 张引娣板着脸不松口,一家子全盯着徐青山看。 他瘪着嘴,磨蹭半天才掏出那六个银元。虽说不多,可换碗热汤面买俩白面馍馍,够撑上两天。 银元边边角角全是黑泥和汗渍,黏糊糊的。 张引娣反手往老大徐晋手里一拍:“你收好,你媳妇肚子里揣着崽,快入冬了,给她扯几尺布做件厚点的褂子,别走两步就眼前发黑栽沟里。” 徐晋和他媳妇当场愣住,倒是徐青山急得直跳脚: “这怎么行!就这点银元了,到大同少说几百里路啊!咱们真得啃树皮去?” “你嘴咋这么碎?要不我给你当孙子,你指哪我打哪?” 张引娣嗓门拔高,跟点着的炮仗似的。 徐青山心里咯噔一下,准是刚才嚷嚷分家的事被娘听见了,这会儿正憋着火呢。 他立马闭嘴,缩脖子站边儿上。 张引娣扶着地窖土墙,慢慢直起腰。 这地窖就是个斜坡挖的坑,抬头能望见蓝得晃眼的天。 还好赶上大旱,要是碰上下雨天,半夜被灌成水泡子,人都凉透了还不知道咋回事。 肚子咕咕叫,脑袋嗡嗡响。 她得赶紧弄点热乎的垫垫,不然下一秒就得软在地上。 “都别傻站着了!快出去捡干柴回来!” 这话一出口,徐青山又想嘀咕,只敢在喉咙里打滚儿: “捡柴顶啥用?柴又不饱肚子,难不成拿它钻木取火?……咱连洋火盒都摸不着啊!” 他们身上那几件衣裳,补丁摞补丁,早洗得发灰发硬,跟抹布一个德行。 有柴?点不着,洋火可买不起。 “少废话,娘让干啥就干啥。” 徐晋人高马大,眉头一拧像要吃人,其实心眼实诚得很。 老二咧嘴直乐,口水滴答淌:“捡柴!捡柴!我去!我去!” 张引娣望着儿子们一个接一个顺着斜坡爬出去,揉着太阳穴直叹气。 老大看着凶,其实最肯扛事儿; 老二智商还是小孩儿,放在她生活的时代,准是社会关爱人群。 小儿子蔫头耷脑跟在后头,影子都快贴地上了。 还有那抱着肚子的大儿媳,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 张引娣心里苦笑。 自己前世可是连男模腹肌都没摸过的大龄单身女,一睁眼就成了仨娃的娘,马上还要当奶奶。 这人生剧本改得也太猛了吧! 不过嘛……总比直接被世界删除强。 张引娣闭着眼睛靠在树根上,其实人早钻进超市里忙活开了。 方便面,啥味的都来一桶。水壶,得配瓶装水。火腿肠卤蛋,补身子打火机一样不能少! 她发现东西拿一次就不补货了,可不能瞎造! “娘,您这掏出来的是啥?” 徐青山两手空空晃回来,顺手捡了两根枯树枝当宝贝,刚瞧见地上摆着的方便面,立马跟饿狼见了肉似的扑过去。 “手拿开!”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把按住他手腕,自己麻利地撕开桶盖,把料包抖进去。 香味一冒,徐青山喉咙咕咚响了三回,眼珠子都快黏在桶上了。 他认得这是面,但没见过这种纸盒子。 徐晋和老二徐辰一块儿到的,肩膀上扛手里拎,全是晒透了的干柴。 “娘,这……哪来的?” 徐晋嘴巴半张,眼睛瞪圆,像看见灶王爷下凡。 这堆东西,比他们逃荒出陕北那会儿全家攒的家当还硬气! 第2章 她的目标是奔京城去! 张引娣没啰嗦,顺手扯下泡面盒上的塑料纸,拧开瓶盖倒进清水。 几个孩子全看傻了。 她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打火机,一声脆响,小火苗噗地跳了出来。 看着她像戏台变戏法的。 徐青山愣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娘!您把压箱底的银元兑出去啦?” “胡说!”徐晋马上接话,“这荒山野岭,连个土坯房都没有,上哪儿买去?” 大媳妇也赶紧点头:“是啊,有银元都没地方花!”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齐刷刷点头,这话太在理了。 水亮得能照人脸,面香飘得人肚子直叫唤……莫非是半夜撬了富人家私库? 塑料纸烧起来有点焦味,张引娣吹了口气,挑了挑眉毛:“都坐好,数到十分钟再动。” 老大先盘腿坐下,顺手把老二拽过来挨着坐。 只有徐青山当耳旁风,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脸塞进桶里。 水烧开了,壶嘴喷出一团白气。 张引娣抄起水壶,“热水稳稳倒进四个泡面桶里。 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人胃里直挠痒痒。 “娘,能吃不?” 徐青山实在憋不住,手刚抬起来,就被张引娣用空矿泉水瓶敲了下手背,立马缩回去。 “娘!我错了!我不分家了!再也不提分家了行不行?” “不行。” 张引娣一碗一碗端过去,不多不少,四碗。 “啊?” 徐青山低头一数,还真就四份。 “凭啥没我的?娘诶,我刚才说走,就是玩笑话!您还当真啦?” 张引娣又掰开四根火腿肠,剥好四个卤蛋,一人一份,整整齐齐,照样没他那一份。 大儿媳这回总算舒坦了,心里那口气,足足憋了好几年。 以前张引娣可不是省油的灯,老幺一撅屁股,她立马跟上去拍马屁。 老幺说要天上的星星,她恨不得搬梯子去摘。 老幺嫌徐晋碍眼,她真能撸起袖子把人往死里掐。 结果呢? 老幺自己不长记性,作得飞起,张引娣立马翻脸不认人,连口热汤都不肯喂他。 “谢谢娘!”老大端着面碗,心软得不行,小声嘀咕,“要不……咱匀点给老幺尝尝?” “想都别想!”张引娣脸一沉,眼神像刀子,“饿他一顿,又不会掉块肉。” 徐晋嘴巴张了张,没敢吭声。 徐青山站在旁边,眼眶都快湿了。 最折磨人的,是那碗面刚掀开盖儿。 一股子香辣劲儿直冲脑门,馋得人舌头打结。 别说粗粮野菜了,就是过年才舍得煮俩的土鸡蛋,搁这碗面前,都显得寒碜。 可再看老大老二,吃得满头大汗,碗底朝天,连汤都刮得干干净净。 就他一人,眼巴巴蹲在角落,喉咙里直冒烟,口水咽了一次又一次。 “香!太香了!这‘棍子’竟然是肉丝!” “娘,您这是遇见神仙送饭了吧?” 本来还想让老幺咬一口的老大,一上嘴就停不下,呼噜呼噜三两下见了底。 他自己都吃不够,要是摆十七八碗在眼前,他能当场表演吞碗。 “娘,求您啦!就一口!让我舔一口汤都行啊!” 老幺腿肚子直打颤,差点扑通跪地上磕头。 热腾腾的面条,滚烫烫的高汤,光是闻着就暖到骨头缝里。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扭头就往地窖里钻,一头栽进稻草堆里,直接躺平。 “大哥,你碗底还有没有剩的?” “二哥!汤你都喝光啦?一滴不剩?” 徐青山实在扛不住,偷偷抄起张引娣那碗泡面,汤水带渣全灌进肚子里,边喝还边咂摸滋味。 “娘,我出去转转,问问路,下个镇子往哪走?” “二辰,看好你娘。” 两口子出门溜达,张引娣迷迷糊糊,真睡着了。 忽然,腰上一沉,一只手悄悄搭上来。 张引娣一个激灵弹坐起来,一把攥住那只手,指甲都抠进肉里。 她瞪圆了眼,喘着粗气抬头。 竟是老二徐辰,正咧着嘴傻乐。 “娘,我想玩您那个打火的铁片片,亮堂堂的,好看!” 徐辰和徐青山同年同月生,是一对双胞胎,可命运偏不讲理。 小时候一场高烧,把他烧瘸了腿,说话也慢半拍,反应迟钝些。 张引娣心头一软。 她在超市进货时,打火机一买就是十箱,堆得跟小山似的,根本不算个事。 “喏,拿去。”她随手塞过去一个。 徐辰宝贝似的捧着,学她样子,“咔哒”一按。 火苗“噗”地窜出来,烫着他手指尖,吓得他猛一缩脖子。 张引娣刚张嘴想喊“小心”, 徐辰却拍着大腿狂笑:“哈!着火啦!娘!着火啦!” 转眼工夫,他就摁得比谁都溜,火苗亮了灭、灭了亮,玩得眼睛放光,完全当成新奇玩具。 张引娣望着他,胸口有点发胀。 虽然她是无痛喜当妈,可看着这傻乎乎的老二,心就一点点软下来。 “二辰呀,这糖专给你一个人的,可别漏了嘴啊!” 张引娣闭眼静了两秒,心念一动,空间里翻出根彩色小棍儿。 再睁眼,手里已经攥着了。 徐辰左右端详,盯着那根亮晶晶的玩意儿直眨眼,压根儿没认出来是啥。 张引娣顺手扯掉糖纸,“来,舔一口试试。” 徐辰迟疑半天,才小心翼翼伸舌头,轻轻碰了一下。 他眼睛一下子瞪圆,“娘!是糖!甜的!” 那年头,白砂糖跟金疙瘩似的,家家攒着兑水喝;哪见过这么大一根,还五颜六色、香喷喷的果味? “快去玩吧!” 张引娣笑着拍拍他后背,徐辰立刻撒丫子冲出地窖,脚底板都带风。 睡了一觉,她精神头全回来了,身子骨轻快,跑一里地都没问题。 她也出了地窖,顺着斜坡爬上去。 身后是矮山包,前面全是光秃秃的田,放眼望过去,几百米内一棵草都没有。 风一刮,黄沙扑脸,吸口气嗓子眼儿都硌得慌。 山脚散落着几处旧屋,墙皮掉得差不多了,瓦片也没几片完整的。 勉强还能看出点从前人丁兴旺的模样。 可现在?能搬的早搬空了,能拆的全拆光,剩下些歪七扭八的石头基座,真就只剩个“破”字。 张引娣听老人提过闯云北的事,可她压根没动这念头。 她的目标是奔京城去!实在进不去城,京郊也成,老辈人谁信啊?一百年前谁能想到,后来京城的地皮比肉还贵?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人多点的地方落脚,有水有粮有活人,日子才好过。 还得弄清楚,离京城到底还有多远。 总不能蒙头瞎走,走到腿断了都不知道在哪儿吧? 正琢磨今晚煮点啥糊弄肚子呢,徐青山扛着一捆干柴回来了,脑门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娘,看见没?够咱烧好多天咧!儿子是不是顶事儿?” 他把柴堆在地窖口边,满脸写着“快夸我”,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以前张引娣疼他,他扫个地擦个碗,她都能笑出皱纹来。 可今儿个,张引娣只抬眼皮瞥了一眼,淡声道: “白忙活啥?明早咱就走。” 第3章 想白嫖?没门! “啊?!” 徐青山当场愣住,手还搭在柴捆上,嘴半张着,连气都忘了换。 自己吭哧半天捡柴献殷勤,结果人家压根儿没接招? 张引娣也不是故意冷他,这小子不敲打敲打,真当自己能混出头? “娘,咱们去哪儿?”他缓过神,追着问。 “等你大哥两口子回来,画个路线图,再说。” 话音还没落地,就见两个人影绕过山坡,一人揪着徐辰胳膊,走得又急又猛,直直往这边来了。 “你给我起开!” 那妇人一把把徐辰搡到墙边,叉着腰,斜眼盯住张引娣,“哟呵?嘴上说揭不开锅,背地里偷摸烧火烤糖?还敢住进我们水堂镇?真当我们是吃素的!有好东西?麻利儿掏出来!一粒米都不许剩!” 张引娣一眼就认出来了。 胡月,镇东头出了名的母老虎。 她跟她男人就是镇上的土霸王,凡是逃荒路过这儿的,没一个能绕过他们家门槛。 不交“进门礼”连口水都喝不上。 张引娣一家刚进水堂镇那天,也照规矩来了,一斤小米,一小筐土豆。 不过这哪叫“给”啊?那是被胡月拽着袖子硬扒拉走的,筐子底都刮破了。 倒是原主藏在鞋垫夹层里的几个银元,总算躲过一劫。 往北这一路,像胡月这样的,多得数不清。 没挂牌子当山匪,但干的事差不了多少。 张引娣本来只想借宿一晚,天不亮就赶路。 谁成想,徐辰这愣头青,偏去招惹胡月! “娘!你到底塞给二辰啥好东西了?” 徐青山第一个跳脚,嗓门拔得老高。 他为了挣口热饭,天没亮就上山搂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全是血泡。 结果呢?徐辰倒舒坦,吃饱喝足,攥着张引娣给的稀罕物,转头就捅娄子! “少啰嗦!” 张引娣眼皮一掀,喝住徐青山,接着朝胡月笑呵呵一扬下巴,“大姐,实话说吧,我真有好东西,刚给了二辰一点儿,算不上啥,顶多是九牛一毛。” “娘……她抢我火!呜哇——” 徐辰从地上爬起来,眼泪鼻涕糊一脸,两只手胡乱往脸上蹭。 “哭啥?娘这儿还有呢!” 张引娣双手往胸前一抱,笑眯眯看着胡月,“想要不?姐姐?” 胡月一愣,半信半疑:“你……真舍得?” 张引娣懒得接话。 徐青山却急得直跺脚:“娘!您说这个干啥?咱们还要走七八十里地呢!给了她,咱喝西北风去?” 胡月眼睛立马亮了,“拿出来!不然我叫我男人,把你们这狗窝地窖掀个底朝天!路上死人的事多了,少你们五个,没人问!” 徐青山缩了缩脖子,徐辰还在抽抽搭搭抹脸。 张引娣站得笔直,嘴角没动,语气轻得像在请客:“您请。” 胡月眨眨眼,一扭腰,得意洋洋抖了抖身上那件大红花棉袄,转身就往地窖里钻,“算你们识相!在这水堂镇,我说话,比官府还管用!” 徐青山腿肚子直打颤。 老娘攒的宝贝,就这么被人拎走了? 那根肉肠,他连舔都没舔上一口啊! 张引娣盯着胡月晃进去的背影,脸一下子沉下去,像冻了一层冰。 想白嫖?没门! 当年原主带几个儿子只剩半口袋糙米,胡月两口子可没手软,连锅底渣都刮干净了。 那是要人活活饿死的节奏! 原主憋屈死在西边荒地,胡月两口子,头一份儿脱不了干系。 没过几分钟,胡月两手空空钻出来,脚底下跟踩了火炭似的,咚咚直响。 “哄我玩儿?真当我是傻子?就你那点家当,豁口的碗、发霉的草席,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薅住张引娣衣领,眼珠子都快瞪出眶,“糖呢?火柴呢?全给我吐出来!” 谁都没瞅见,就在胡月一头扎进地窖那会儿,张引娣背后悄没声儿抄起一口新锅,锅把上还挂着塑料标签,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吐出来?吐你八辈祖宗!” 张引娣攥紧锅柄,手一抡,哐哐哐几下狠砸,胡月脑门上立马鼓起仨包,响动跟过年放炮似的。 胡月眼前直冒金星,正巧徐晋推门进来,一声“娘”还没喊利索。 张引娣头也不回,嗓门震得房梁嗡嗡响:“打!往死里招呼!” 徐青山这下全明白了,老娘压根就没想讲和,更没打算让步。 三兄弟脑子一热,全撸袖子上了。 胡月被打得鼻血糊一脸,鞋跑丢一只,骨碌碌从坡上滚下去,像只翻了壳的王八。 她万万没想到,水堂这穷乡僻壤,居然有人敢对她真动手! 可话还没骂出口,张引娣已抄着锅杀到跟前,离她不到三步远。 胡月是村里有名的泼妇,可张引娣这架势,比她还横! 她怂了,心一哆嗦,手脚并用爬起来,撒丫子就蹽。 张引娣追出十几米才停步,胡月一边跑一边回头甩狠话: “你们等着!我家男人回来,非剁了你们包饺子!肉馅都给你们留着呢!” 张家这边赢了个痛快,就徐辰一人跳着脚拍巴掌。 徐晋打得最猛,拳拳带风,现在后脖颈全是冷汗:“娘,这事儿没完啊……他们肯定要报复,咱咋办?” 大儿媳刚护着孕妇躲到灶台后,眼下脸皱成一团:“娘,听说胡月男人是杀猪的,后来在水堂当土霸王,拦路抢钱。没钱的?直接宰,敢吱声的?剁碎了熬汤喝。” 张引娣胃里一阵翻腾,差点蹲地上呕出来。 徐青山脸白得跟纸糊的:“完了完了……咱们怕是连镇口都出不去喽……要是爹还在就不会这样了……” 孩子爹徐明轩,祖上是朝里大员,赶上年景乱,官丢了家抄了,族谱都烧了一半。 他从小习武,立志扶正压邪。 在家时帮商队押过镖,攒过几文辛苦钱。 太平军一起事,他二话不说扛枪走了。 外头人都说,徐明轩早死在外地了。 张引娣才不管那便宜丈夫死没死。 她就认一条,自己必须活到京城,还得活得敞亮体面、有滋有味! “怕什么!拿好了!” 张引娣转身又钻进地窖,再出来时,一手拎锅,一手抓铲,腰上别着螺丝刀,肩上还扛了根拖把杆。 几个孩子当场愣住,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娘,这些玩意儿打哪儿冒出来的?刚才那泼妇翻箱倒柜,不是啥都没捞着吗?” 徐青山挠着后脑勺,一脸纳闷,“这地窖底下……莫非还藏着暗格?” 第4章 揍死你这个黑心贼 “问!问!问个屁!” 她眼皮一掀,直接甩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赶紧把辫子铰了!清廷早亡了,你还拖着这根尾巴晃悠?都快馊出味儿来了!” 张引娣一手按着老大脑袋,剪得利索,转头就嚷:“谁怕他们?他们来撒野!咱反手就抄他们老家去!” 打不过就先下手,吃了我张引娣的小米,那就别怪我把你们肚子里的蛔虫都给抖搂出来! 水堂镇就一条道通外头,两边全是光溜溜的峭壁,跟刀切过似的。 镇口堵着个土岗子,堆满麻袋包,横着几根带铁刺的木棍。 屠夫李福名,整天瘫在把破藤椅上,翘着脚抽旱烟。 脸圆得像发面馒头,胡子拉碴,活脱脱一头刚拱完泥的野猪。 这会儿他正磕着烟锅里烧尽的灰,眯缝着眼,看见一对小夫妻进了镇:“交钱才放行!我给你开门,你连块糖渣都不递?讲不讲规矩?” 男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拄着根歪七扭八的枯树枝,声音抖得不成调:“李爷,我们从边南逃来的,好几天没嚼过干粮了……您高抬贵手……” “谁是你李爷?你当我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 李屠夫一拍扶手,胡子气得直跳。那青年当场一个激灵,差点跪下去。 “福名啊!” 胡月疯了一样冲进来:“张家一家五口造反啦!福名!给我砍了他们的手脚!” 李屠夫懒洋洋扫她一眼,目光却钉在那女人手上。 她正手忙脚乱往裤腰里塞东西! 他一把搡开胡月,腾地站起来:“藏啥?掏出来!” “没……真没有……” 女人满脸脏灰,话还没说完,身子已往后缩。 那男人立马往前一挡:“冲我来!别碰她!” “哟,还挺护食?” 李屠夫冷笑一声,伸手揪住他前襟,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专治这种硬骨头!” 男人根本扛不住,几拳下去就蹲在地上咳血。 女人掖在腰带里的银链子,还是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李屠夫拿在手里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 胡月终于逮着空插嘴,捂着青紫交加的脸抽抽搭搭。 “福名啊!你得替我出这口气!张家那几个瘟神,再留下去,这镇子都要被他们搅臭喽!” “张家?哪门子张家?” 李屠夫拧着眉,愣是想不起姓张的是哪棵葱。 还是胡月提醒他:“就是上回送咱一袋小米的那户人家!” “就他们?把你揍成这德行?” 李屠夫捏着胡月下巴,左拧右掰,还噗嗤笑出声。 张家那五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哪个站直了都费劲。 胡月越想越憋屈:“人家有稀罕玩意儿!一擦就冒火的洋火,还有亮得能照见人影的铁锅!” 李屠夫眼睛立马一亮。 “你倒挺老实,愣是没顺走点啥?” 李屠夫一把将银项链塞进裤兜,“还磨蹭啥?抄家伙走人!” 话刚撂下,门口就传来一声响亮的回音。 “不用你们跑断腿,我们自个儿送上门来!” 只见张引娣裹着件鼓鼓囊囊的大花袄,拎着胡月吹嘘过的新锅。 身后跟着人高马大的大儿子徐晋。 徐青山呢? 胆子比纸薄,一边哆嗦一边叨咕,张引娣直接挥手。 “你站远点看着!看好你媳妇儿就行!” 李屠夫一抬眼,看见张引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跟刀子似的,反倒有点懵。 今儿这到底是劫人的,还是被劫的? “留神啊!这女人八成吸了点东西!” 李屠夫嗤笑:“你当老子怕她?徐青山他爹当年空手扛二百斤野猪都活生生拖回村,她家这几个饭都吃不饱的货色,算哪根葱?” 张引娣早把李屠夫刚才欺负人的事儿全看在眼里。 这种趁乱捞钱的瘪三,判十次枪毙都不嫌多。 她绷着脸,肩上稳稳扛着平底锅,嘴还没张开,徐晋已经攥着铁铲嗷嗷冲过去:“揍死你这个黑心贼!” 张引娣心里刚夸,这娃真敢豁出去。 结果徐晋脚还没踏实,铲子就被李屠夫反手一掌扇飞。 接着一记重拳砸在脸上,人直接踉跄着屁股朝天坐地上,鼻子哗哗淌血。 张引娣当场怔住。 是这屠夫太硬,还是自家儿子太虚? “打我哥?你个挨千刀的!” 二辰跳起来就抄拖把杆,冲得比兔子还急。 “咔嚓——” 杆子被李屠夫劈手夺过,两手一掰,脚尖顺势一踹,二辰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跟头,摔得直哼哼。 李屠夫甩甩手腕。 “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撩虎须?当李大爷在水堂镇混饭吃,是靠脸混的?” 这话一点不假! 张引娣这下彻底醒神,自己真把人看轻了。 她立刻扬声喊:“老大!老二!撤回来!听我口令!” “来啊!真当老子怕你们?就算把你们家祖坟翻个底朝天,也没一个能打的!” 胡月摸着发烫的脸颊,忽然不觉得疼了,反倒蹦起来指着张引娣破口大骂:“瞅瞅你们这副穷酸样!还想咸鱼翻身?家里没镜子是吧?照照自己长啥德行!” 张引娣心里也打鼓。 “娘,咋整?” 徐晋卡在那儿,进不敢进,退又不甘心。 张引娣闭上眼,一头扎进空间里,翻箱倒柜、扒拉搜刮。 李屠夫一看这穿旧棉袄的妇人站着不动,以为她怂了,踩着土路咚咚咚就往前冲:“妹子,商量着来多好?非要硬刚……” “刚你娘!” 话音还没落,张引娣手里那口炒菜锅早没了影儿。 李屠夫这辈子没见过这玩意儿,更不知道是干啥的。 他刚张嘴想问,张引娣已经拧开盖子,按下喷头! 噗!噗!噗! 白雾炸开,像一桶石灰混着面粉全泼在脸上。 李屠夫眼前顿时一片茫茫,连自己鼻尖都看不见,跟掉进大雾山里似的。 张引娣眼见时机到了,扯开嗓子就吼:“老大!老二!抄家伙上!” “哎哟喂!” “靠!你往哪踢?!” “有种单练啊!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 李屠夫惨嚎连连,鼻孔嘴巴全是白粉,呛得直咳嗽,手在脸上胡乱抹,越抹越糊。 四周挨揍的疼一股脑往身上招呼。 他跟醉汉似的原地打转,连对方影子都抓不住。 旁边看热闹的人全傻了。 “快帮忙!” 胡月急得直跺脚,转身就要扑过去。 徐青山脑子活络,一眼看出张引娣占了上风,立马不装观众了,两步蹿上前,一把锁住胡月胳膊,反手就给她摁在地上。 第5章 再狂一个我看看? “横?还横?” “狂?再狂一个我看看?” “过路费?收啊!接着收啊!” 徐晋打得兴起,一拳接一拳,把李屠夫放倒在地后,干脆骑上去抡圆了胳膊,真照张引娣说的那样,往死里打! 一罐粉末喷完,地上铺开厚厚一层白霜。 张引娣拎着空罐子走过去,砸在李屠夫脑门上。 她抬脚踩住他胸口,冷声道:“关卡今天必须拆!以后谁敢再设一道,就这下场!” 李屠夫躺在泥地里,脑子里嗡嗡响,想破头也不明白。 这群平时见了他就绕道走的软柿子,到底是如何把他摁在地上狠搓的? 他仰面躺着,耳朵流血,眼角带血丝,通红的眼珠子死死追着张引娣的脚尖。 张引娣一只脚直接踩上他脑门。 “我说了算,你敢不听?下回招呼你的,可就不是灭火器这么简单喽!” 李屠夫压根不知道“灭火器”是啥玩意儿。 可这中年女人眼神一扫,他就全明白了。 水堂镇这块地盘,以后再没他横着走的份儿。 张引娣心里那口憋了好几天的气,总算舒坦了。 “东西全带走!搜刮老百姓的钱粮,不怕夜里鬼敲门啊?” 徐晋累得直喘,手背上全是青紫红肿,却咧嘴笑得特别响亮。 “娘您放心!一粒米、一根葱,我们都不给他剩!” 张引娣拍拍裤腿,准备先撤回地窖,好好喘口气,再想下一步。 “娘,快看!亮晶晶的!” 张引娣一眼认出,那是那对年轻夫妻的。 她侧过脸,只见那女的正死死搂着男人,哭得肩膀直抖。 “大姐……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家当家的吧!我给您磕头了!” 张引娣蹲过去瞅了一眼。 脑门开了大口子,血都干了半边……活下来的希望,怕是不多。 “我们明早就要离开水堂镇。管你们顿饱饭没问题。至于他,我给你点纱布、碘伏、止痛片,你自己包扎。能撑过去,是命硬。撑不过去,也是命。” 大妮眼泪哗哗淌,咬着牙把男人背起来。 “俺俩是从潼关逃出来的,我叫大妮……大姐,你们是哪儿来的呀?”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 “省点劲儿,别光顾着问,赶紧跟我回地窖。” 张引娣往角落一蹲,翻出几盒自热米饭、几包自热火锅。 原先家里五口人吃饭,现在多了两个搭伙的。 七份口粮,一分不能少。 “娘,今天我猛不猛?” 徐青山立马凑上来,眼巴巴等着夸,心想着那麻辣牛肉面、酥脆葱油饼,泡开就是一顿香喷喷,光想想,嘴里就冒口水。 不猛。 还差点火候。 张引娣嗤了一声。 “要不是咱这边有家伙、有人、有底气,你早撒丫子蹽了!怕不是连后槽牙都飞出三里地!” 徐青山刚张嘴,徐晋扯着嗓子喊:“娘!他……没气儿了!” 张引娣猛地回头。 那个被架回来的年轻人,身子双眼紧闭,脸都泛青了。 大胡月和屠夫也没跑掉,一个断了腿,一个挨了重击,又没吃没喝没药。 这寒冬腊月,怕是熬不过三天。 人走了,草席一裹,黄土随便盖一盖,就算送了终。 这事一搅和,晚饭气氛一下子沉到底。 徐青山馋得直咽唾沫,可谁都没动筷子,他也不敢端碗大嚼。 大妮默默吃完一碗热乎乎的米饭,捧着碗,眼睛盯着张引娣。 “大姐……能……带我一起走吗?” 她压根不敢信,自己一个连菜刀都挥不利索的妇道人家,硬要靠两条腿走到云城? 真没退路了。 张引娣没吭声,低头扒拉着自热锅里的海带,一根一根嚼得特别慢。 多张嘴,就多一口粮。 以后这世道,乱糟糟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得先护住自己这条命,才谈得上帮别人一把。 看她迟迟不点头,大妮赶紧往前凑了凑:“大姐,你瞧瞧你家老大媳妇,肚子都鼓成小山包啦!生娃可是女人这辈子最熬人的事儿,前前后后少说也得人搭把手吧?” 她又冲徐晋三兄弟努了努嘴:“他们仨,到底是个男的,端茶送水都别扭,我别的不行,烧火做饭、浆洗缝补,保管样样利索!” 张引娣瞅了眼老大媳妇圆滚滚的肚子,心里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 “行吧,倒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不过,咱们不去云城那地界,改道北城。” 这时候还没人喊它京城。 天下是乱,可还没乱到塌天的地步。 话音刚落,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去北城,不止为躲难,将来要是时势一变,她兴许还能甩开膀子干点正经事。 等子孙后代修族谱,指不定得专门给她单列一页,写上“始祖张氏,志在北国”! “北城?娘!您咋突然改主意了?” 徐晋第一个跳起来,“那儿全是扛枪的土皇帝,心比狼狠、脸比铁硬,咱去了不是往刀尖上撞吗?” 徐青山也急了,直跺脚。 “对啊!云城好歹能撒把种子就长苗,北城能干啥?当街讨饭还是给人当苦力?” 三兄弟里,就徐辰最心宽,歪在角落晃着腿,手里捏着那条银链子来回摩挲。 陈大妮缩了缩脖子,壮着胆子插了一句:“大姐……我听路过的人讲,云城那疙瘩黑土厚实,插根筷子都能冒芽;可北城城门天天关着,炮声隔三差五响一回,死人堆得比麦垛还高。” 她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大伙都往云城蹽,路上人多,好搭个伴、照个面。咱这点人,跑去北城,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着啊……” 张引娣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平静得很。 “我定了。” “不想跟着走的,趁早说,现在拍屁股就能走人,我绝不拦。” 地窖里一下子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走?往哪儿走? 离了张引娣,他们连今晚睡哪儿、明早喝口热水都得抓瞎。 徐晋第一个开口,嗓音低低的。 “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大媳妇吴春霞一手扶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手轻轻点头。 徐青山嘴角一抽,心里直翻白眼。 可嘴巴立马闭得严严实实。 他早摸清了。 这娘现在说话算数,顶一句就挨一句训,硬刚? 纯属找揍。 第6章 吃人不吐骨头 陈大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去云城不假,可真让她一个人上路? 她后脖颈子直发凉。 这年头,孤身女人、年纪轻轻、模样还过得去…… 出门半里地都可能被人当软柿子捏碎。 张引娣懒得看他们脸上那点小九九,拍拍裤子站起来。 “别干杵着了!赶紧把从李屠夫家顺回的东西拢一拢。能用的全带上,吃两口热乎的,立马出发。天黑前多赶一段,就少遭一分罪。” 话音一落,徐晋转身就忙活开了。 陈大妮咬唇站了半天,还是抬脚蹭过去,低头蹲下,闷声收拾。 没辙啊,没第二条路。 徐青山为了露脸,也赶紧挤进人群,抢着抱袋子。 “哥你歇着,这点活儿我三下五除二就整利索!” 张引娣斜睨一眼,嘴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半个钟头后,一家人出了地窖,踏出水堂镇。 李屠夫和胡月人影不见,八成是躲哪舔伤口去了。 一上官道,眼前全是灰扑扑的逃难人。 拖儿带女的,背着铺盖卷的,抱着破碗讨水喝的…… 张引娣心里发酸,又忍不住攥紧手心。 不是不想帮,是手里这点东西,要喂饱自家六口人。 她眼角一扫,发现二儿子徐辰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东瞅西瞧,小嘴张开想问话。 “老大,盯紧你弟弟。” “娘您放心,我一直瞅着他呢。” “光盯着不行。”张引娣脸一沉,“不许他与陌生人搭腔,更不许掏出咱们的干粮、水壶显摆。别人饿得啃树皮,我们有吃的,这就等于把刀架自己脖子上,懂不懂?” 世道乱了,人心就变脆了。 徐晋身子一挺,脑门上瞬间沁出汗珠,他一下全明白了。 马上攥紧徐辰的小手,寸步不离地牵着。 徐青山一路上腿脚格外勤快,一会儿递水壶,一会儿帮吴春霞托腰,总想往张引娣身边凑近点儿。 “娘,你歇会儿不?我给你揉揉肩膀呗?” 张引娣头也不偏,直直往前迈步。 “不用。” 他还不甘心,笑嘻嘻凑近点:“娘,晚上咱吃啥呀?还煮方便面不?要是能加根火腿肠,那才叫香!” 他光想着那口辣乎乎、热腾腾的滋味,舌头都快打结了。 张引娣终于刹住脚,慢慢转过身来,瞅了他一眼。 “你今儿手都没抬一下,就光想着嘴了?” 徐青山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明白了,光靠耍贫嘴,真没用。 正琢磨呢,眼珠子一转,盯上了大嫂吴春霞。 走了一路,腿脚越来越沉,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徐青山眼睛唰地亮了,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好机会?! 他拔腿就跑,三两下挤进徐晋和吴春霞中间。 “大哥,你背上扛着山,手上还扶大嫂,太吃力了!我来扶吧,我身上没东西,轻省!” 徐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徐青山手已经伸出去了,作势要托吴春霞的手肘。 吴春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指攥紧了包袱边。 徐晋喘着粗气看了看媳妇泛白的脸,又瞅瞅自己压弯了腰的扁担,咬咬牙,点了下头。 “扶就扶牢实点。” 张引娣冷不丁冒出一句。 大家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大嫂要是磕着碰着,你今晚别想沾一口饭。” 徐青山心里咯噔猛跳,立马拍胸口表决心:“娘,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拿命护着大嫂,一步都不敢松手!” 他接得格外小心,一手虚托着大嫂胳膊,一手稳稳托在她后腰上。 队伍继续往前挪。 这回徐青山是真绷紧了神经,眼观六路,脚踩稳当,嘴也闲不住。 “大嫂,慢点儿,前头有块砖头!” “大嫂,脚下留神,这儿塌了个小坑!” 吴春霞刚开始还有点拘谨,看他额头沁汗、身子微微前倾,心就一点点软了下来。 路上静得瘆人,只有拖沓的脚步声,夹着几声干咳。 突然。 前面队伍乱了起来。 紧接着,尖叫声猛地炸开。 眼前那群还在往前挪的逃荒人,忽然跟被蝎子蜇了似的,撒腿就往回蹽,边跑边嚎。 “快跑啊!” “当兵的来了!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货!专抢粮杀人!” 张引娣唰地仰起脸,手条件反射就往腰间粗布衣裳底下摸。 那儿藏着点硬家伙。 “快!找地方猫着!” 徐晋脚底生风跟上来,一手搂紧媳妇肩膀,另一只手顺势把背上的大包袱甩进路边沟里。 底下正好有个凹坑,能蹲两个人。 徐辰呆在原地没动,脸色发白,傻愣愣盯着远处卷起的灰黄烟柱。 “二哥!快跳下来!” 徐青山急得脑门冒油,伸手去拖,硬是把他薅进沟底。 “别吱声!找死是不是!”他咬着后槽牙嘶吼。 徐辰被吼懵了,眼圈一红,嘴一撇就要掉金豆子。 徐青山心慌得直打鼓,眼珠子一转,瞥见地上那捆扎行李的麻绳。 想都没想,抄起来就往徐辰手腕上绕。 “你干啥?!” 徐晋啪一下拍开他的手腕。 徐青山脸涨成猪肝色,喘着粗气嚷:“他脑子不清醒啊!万一窜出去喊两嗓子,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绑紧点才保险!” “胡咧咧!” 徐晋火气蹭地窜上来,一把攥住他前襟,“他是你亲哥!再糊涂也是徐家的骨头!绑他?你试试看!” “这都啥时候了还讲情面?一根筋!咱全躺平了,谁还顾得上他?” “再说一遍试试!” 俩人当场就杠上了,你推我搡。 陈大妮抱着包袱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都给我闭嘴!” 张引娣一声断喝。 “徐青山,胆肥了啊?” 徐青山被盯得脊背发凉,手一抖,绳子差点掉地上,结巴着说:“娘……我真不是害他……是怕……怕出事……” “怕出事?”张引娣反倒冷笑出声,“他是你哥,绑起来一挣扎一嚎,那些兵立马就闻着味儿过来了!你倒是图省事,把祸根往自己脖子上套?” 她顺手把搪瓷碗塞进吴春霞手里:“春霞,趁热喝。” 再一转身,盯着徐青山:“今儿中午那口饭,你自己掂量着,别来灶台边。” 徐青山整个人僵在那儿。 “娘!我……” “再啰嗦一句,今晚你就饿着肚子睡觉!” 徐青山心里委屈得直打鼓,可嘴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吴春霞双手捧着那碗刚热好的奶糊,奶香混着灶灰味儿。 在这灰蒙蒙的山沟里,简直像在沙漠里看见了一汪清水,馋得人嗓子眼发痒。 第7章 赶路 “喝!身子骨是自己的,亏不得。” 张引娣话一出口,没商量余地。 吴春霞这才低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刚咽下两口,沟口那边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七八个面黄肌瘦的逃荒人挤在坡沿上,脑袋一个挨一个探进来。 最前头是个头发白得像霜的老太太:“姑娘哎,你们真有吃的?行行好,给一口吧!老天爷保佑你长命百岁!我家孙子饿得只剩一口气了……” 话音没落,她一把把身后那孩子往前推。 小孩瘦得胳膊腿跟柴火棍似的,皮包着骨头,风一吹都能晃三晃。 陈大妮立马攥紧了袖口,指甲都陷进肉里。 徐晋和徐青山也蹭地站直了,手不自觉摸向腰间别着的短棍。 张引娣早等着呢。 她一步挡在吴春霞前头,拍拍衣服下摆,慢悠悠直起腰。 她盯着那群人饥火烧心的眼睛,没掏粮,也没递碗。 反而蹲下去,顺手抓了把干裂起皮的黄土,摊开手掌亮给他们看。 “吃?”她声音平平淡淡,“我们正吃这个呢,耐饿,顶事。要不,分你们一把?” “不尝?” 张引娣手腕一收,作势要攥回去,“那可不够匀喽。” 老太太眼珠浑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一跺脚,拽着孩子扭头就走。 等他们背影消失在拐弯处。 徐青山才敢嘀咕:“娘,你太绝了!吓都把人吓跑了!” 张引娣没搭理他,只侧耳听了听远处动静。 兵痞子吵嚷的声儿早散了,她才抬手一招:“走,接着赶路。” 官道比先前更破败。 烂包袱、断车轴、翻倒的水桶扔得满地都是。 正走着,张引娣忽然慢下脚步。 路旁蹲着个小小的人影。 五六岁的模样,浑身上下糊着泥灰,根本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就这么坐着,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罐。 罐子边,一张破草席歪盖着个人,只露出两只僵硬发青的脚丫子。 小孩既没哭,也没喊,只是呆坐着,眼神空空的。 这年头,饿死人的事,天天都在发生,哪轮得到她一个个去救? 可心口堵着一股劲儿,脚就跟生了根似的,硬是挪不动。 刚才不给粮,不是心狠,是怕开了这个口子,后面涌上来的人就再也拦不住了。 她突然停住,朝前头的徐晋喊:“你们先走,我方便一下!” 张引娣转身就往回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孩子身边。 小孩一见她靠近,嗖地往后一缩,死死搂住怀里那个豁了边的瓦罐。 她立马蹲下,手忙脚乱地从衣襟里掏出那只旧搪瓷碗。 就是之前给吴春霞冲奶粉用的那个。 半碗奶粉她早藏好了,就为防万一。 这会儿她眼都不眨,一把全倒进小孩的破罐子里。 “快!赶紧藏起来!找个没人的角落,舀点水兑了喝,千万不能让别人瞅见!” 话音刚落,她猛地站起身,扭头就走。 徐青山见她喘着气回来,张嘴想嘀咕两句。 结果徐晋一个冷眼扫过去,他立马闭了嘴。 张引娣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就盼着那孩子,能靠着这点东西,多熬一两天…… 一行人又闷头走了大概一里地。 就这一眼,她整个人直接冻在原地。 就在他们刚路过的地方,三四条黑影正围成一圈,中间正是那个身体。 几秒钟后,人影一哄而散。 只剩那孩子仰面躺倒在土路上,瓦罐碎得稀巴烂,白粉撒了一地。 风一吹,立马被黄沙吞得干干净净。 徐晋觉出不对,回头问:“娘,咋啦?” 张引娣没吭声。 刚才那点“做了点好事”的暖意,一下子碎得彻彻底底。 是她,亲手把一颗糖,放到了狼嘴边上。 张引娣自己都不知道,后来是怎么拖着腿跟上家人的。 等天边灰透了,夜风一吹,人这才活过来似的,脑子慢慢转了。 吴春霞挺着大肚子,才走一小段就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张引娣看着揪心,恨不得替她走。 可这荒山野岭的,谁敢半夜歇脚? 黑灯瞎火的,说不定树丛里就蹲着野狗,石头缝里还藏着长虫呢。 她招手叫来徐青山:“青山,你机灵点,找处背风的地儿,山沟、岩缝、石洞都行,关键是得能挡住风!” “得嘞,娘!” 徐青山巴不得露一手,转身撒丫子就蹽了,眨眼工夫连影儿都瞅不见了。 张引娣转头望向徐晋:“老大,你往前头走走,问问去北城哪条道最安全,越绕开乱糟糟的地方越好。再顺嘴打听打听,周围有没有小村子、屯子啥的。” 徐晋刚应了一声,脚还没抬。 “我非去不可!” 徐辰从柴垛后头钻出来,死死攥住徐晋胳膊肘。 “你凑什么热闹?外头黑咕隆咚的,风还刮得邪乎,赶紧回这儿蹲着!” 徐晋伸手想掰开他的手指。 “就不!我就要跟着!” 这小子一旦拧上劲儿,八头牛都拽不回来。 可眼下世道乱,他脑子又时灵时不灵,真放出去,指不定捅出多大娄子。 “娘……” 徐晋皱着眉,朝张引娣投去一眼。 “行吧,让他跟着。” 张引娣叹口气,到底点了头,“但你给我盯紧了,哄好他、牵稳他,别撒手,问完话立马往回蹽。” “中!” 没别的法子,只能这样了。 原地就剩张引娣、吴春霞和陈大妮三人。 陈大妮路上几乎不咋吭声,可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 瞧见吴春霞冷得直打摆子,她立刻挪过去,拿自己身子堵住灌风的豁口,又使劲搓热两只手,轻轻裹住吴春霞冰凉的脚踝。 “大嫂,再熬一熬哈,等落了脚点,生堆旺火,暖烘烘的,啥都好了。” 吴春霞抬起眼皮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只点了点头。 张引娣瞅着陈大妮忙进忙出,心里忽地一软,又有点发酸。 “大妮,你也跑了一整天,快坐下喘口气,歇会儿。” 可陈大妮摇摇头,又弯腰去掖吴春霞腿上的破棉被角,张引娣也就不再拦了。 没过多久,徐青山冲回来,满脸放光,像刚捡了宝。 “娘!前头有处山窝窝,背风又挡雨,我扒拉了几把干草铺底下,对付一宿妥妥的!” 张引娣扶起吴春霞:“干得挺利索。” 徐青山立马挺胸抬头,嘴角咧到耳根。 安顿好吴春霞,徐青山把包袱扔地上,拔腿又要往外溜。 “娘,你们先眯会儿,我去捡点烧火的枝条!夜里没火,人能冻僵喽!”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老远。 第8章 天赐的活宝 张引娣望着他窜得飞快的后脑勺,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这孩子嘛,是有点小算盘,但只要顺毛捋,给点甜枣,干活比谁都卖命。 天彻底擦黑。 连星星都藏起来了,徐晋和徐辰才踏着夜色晃回来。 徐青山捡的柴火早就燃起来了,橘红的火苗在坑里跳啊跳。 “娘,路问明白了。” 徐晋蹲到火堆边,边烤手边开口。 张引娣从随身背包里掏出最后几包方便面,准备烧水煮面当晚饭。 接着又摸出个小本子、一支圆珠笔,递过去。 “说不清就画,画个大概也成。” “画图?”徐晋捏着那支细铅笔,来回比划几下,直挠后脑勺。 “娘,这……真干不了啊!” 他从小摸锄头、扛麻包,字都认不全,更别说拿笔描路线了。 只好吭哧吭哧地掰着指头回忆。 “那个……先往前走,碰上个岔路口,三条道儿,挑最左边那条,走着走着,就瞅见棵老槐树,树旁边得拐弯儿,往右转,嗯……不对,好像是先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庙?” 越说越打结,自己都说懵了,干脆摆手不讲了。 开口的是徐辰。 他蹲在火堆边,捡了根烧焦的柴棍,在地上来回勾画。 把徐晋刚才颠来倒去讲的路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连哪个石狮子缺脑袋、哪条小路能抄近、哪段山路绕开官军,全给补全了。 徐晋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珠子都快掉进火堆里了。 他问路那会儿,徐辰就蹲在路边抠泥巴,东瞧西望,还踢石头玩。 结果呢?他自己记串了前后顺序,徐辰却像翻书一样,一页页背得明明白白。 张引娣也愣住了。 过目成诵? 她那个整天流口水、说话慢半拍的傻儿子,竟然有这本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念头压回去,声音努力放平。 “二辰,你再讲一遍,过了大槐树,后面咋走?” 徐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过了槐树,五十里路,有个叫鸡鸣驿的地儿。镇子不可以进,里头驻着官兵;得绕过去,从西边山根底下那条毛狗都能钻过去的窄道穿过去,出来正好接上大路,上了官道,一路朝北,直奔北城。” 徐青山也凑上前,伸长脖子瞅地上画的图。 “哎哟喂!二哥你这脑子……啥时候练出这本事啦?太神了吧!” 徐辰画完最后一笔,随手把柴棍一丢,拍拍手上的灰,立马变回那副呆头呆脑样,直勾勾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方便面。 “面!吃面!” 张引娣却在心里炸开了锅。 从前只当徐辰是个甩不脱的包袱。 可眼下这情形,哪是拖累? 这是块捂着的金砖! 记性好得吓人,人看着又憨又愣,谁会防他?谁会疑他? 这不是天赐的活宝,还是啥? 她盛面时手脚麻利,一人一碗分匀,独独给徐辰碗里多夹了一根油汪汪的火腿肠。 徐青山眼巴巴盯着那根肠,喉结上下滚动,馋得舌头打结,硬是咬紧牙关,一声没敢吭。 活干得利索,她才肯给你口饭吃。 二哥就咧嘴笑了一下,立马换来一根肉肠。 人跟人啊,真是没法儿比。 饭一吃完,大伙儿就围在火堆边准备眯一会儿。 张引娣把徐辰拉到跟前,摊开地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又仔仔细细问了几处转弯。 徐辰答得特别顺溜,张引娣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也对,心眼儿没那么多弯弯绕,反倒把路上这点小事儿全刻进脑子里了。 哪还有空记别人说话的腔调? 张速红琢磨了一会儿,伸手往空间里掏了掏,摸出那条从李屠夫那儿顺来的银链子。 她轻轻搁在徐辰手心上。 凉丝丝的金属一碰皮肤,徐辰在梦里就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张引娣看着他,眼神定了下来。 吴春霞身子骨太虚,大伙儿干脆决定再歇一天。 后来,张引娣待徐辰明显不一样了。 加餐越来越勤,有时还多塞半个鸡蛋。 徐辰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她就蹲在他面前,手指点着地图,语气软乎乎的。 “二辰,等咱们动身,你就帮娘记路。要去一个特别大的地方,路上绕来绕去,万一记岔了,咱可就找不着家门啦。” “嗯!”徐辰用力点头。 可徐青山脸立马垮了。 “娘,您老问他这些干啥?他记得住啥?” 眉头拧成疙瘩,满脸写着不信。 指望一个傻乎乎的人带路逃命? 这不是开玩笑嘛! 再说,这年头,谁真有这本事啊? 张引娣压根没搭理他,心里早有了主意。 “脑子转得快的,未必靠得住;反倒是脑袋慢半拍的,时不时能给你来个大惊喜。” 这话一出口,几个小年轻全愣住了。 他挠挠后脑勺。 “我们脑子咋就不行了?跑腿干活,哪回不是我们上的?” 也就敢背过身悄悄念叨两句。 真让张引娣听见,准保被拎过去干三天重活。 夜色一沉,张引娣从超市里掏出几盒自热米线,刺啦撕开包装,倒水焖上。 一股子酸辣劲儿窜出来,呛鼻子又勾魂。 几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光闻味儿就口水直冒。 关键是,谁都没见过这玩意儿! 不用灶、不烧柴,自己就能咕嘟咕嘟热起来? “哎哟……这也太香了吧!” 陈大妮咽了一大口口水。 吴春霞本来闭着眼假睡,硬是被这香味撩醒了。 徐青山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直勾勾瞅着那几个自己冒热气的饭盒,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娘!这啥宝贝啊?比方便面还带劲儿!” 手已经不听使唤,差点直接上手抓。 “米线。” 饭盒一热好,她立马分碗盛汤,一人一碗端过去。 徐青山一把抢过自己的那份,烫也顾不上,呼噜呼噜往嘴里送。 酸得打颤、辣得冒汗,滑溜溜的米线裹着汤。 豆芽脆、花生香、肉丁嫩。 嚼一口恨不得把舌头一起咽下去。 眨眼工夫,几碗米线见了底,汤水都被舔得锃亮。 徐青山咂咂嘴,顺手抹了下碗边,肚子一鼓,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心里美滋滋:跟着这娘过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有滋味! 刚吃完,他又坐不住了。 瞄见张引娣靠在石头上闭眼歇气,立马颠颠跑过去,满脸堆笑。 “娘,累了?我给您按按肩膀!” 话没说完,小手准备上肩,捏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张引娣眼皮一掀,斜了他一眼。 呵,天上不下馅饼。 这小子突然这么勤快,准没安好心。 第9章 踩着石头过河 “有事说事,别绕弯子。” 徐青山嘿嘿一笑,手劲儿又轻两分,凑近点问:“娘,我就纳闷儿,您这好吃的,到底从哪儿掏出来的?” 真馋疯了,好奇心压都压不住。 张引娣闭紧眼,当没听见。 他也不泄气,换着法儿套话。 “我发誓,谁也不说!” 张引娣看他挤眉弄眼那德行,没忍住笑出声。 以为她最近脸软了点,就想顺杆往上爬? 她心里哼了一声。 正好,超市货架上全是逗人的小玩意儿。 电人笔、恶作剧坐垫、痒痒粉……随便挑一个,让他蹦三蹦。 手刚摸进空间,准备掏个整蛊神器出来给他“提提神”。 “站住!谁在那?!” 徐晋一声吼炸在山坳口。 火光一晃,几条黑影晃晃悠悠走进来。 是几个破衣烂衫的男人,手里攥着木棍、拎着石。 “嘿,还有热乎的?” 山沟子里一下就绷紧了。 陈大妮手一抖,死死搂住怀里那团破布包,身子直往吴春霞胳膊上贴。 张引娣心里直叹气,真够背的。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方,果然没个消停。 “几位叔伯,有啥吩咐?” 她站起身,脸上半点不慌,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刀疤脸眯着眼把她从头扫到脚,又朝她身后几个女人孩子努了努嘴。 “吩咐?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他的木棍梆一声戳在地上,直指那个空饭盒,“你们刚吃啥呢?香得人肚子里直叫唤。拿出来,咱兄弟也沾点油水!” 后面几人立马跟着哄笑。 “对喽!好东西就得一起嚼!” “别装穷!快掏出来!” 徐青山两条腿早打起了摆子,可一瞧他娘站得笔直,硬是咬着后槽牙吼了一嗓子。 “凭啥?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哟?小崽子还敢龇牙?” 刀疤脸王强往前跨一大步,棍尖几乎戳到徐青山鼻尖,“信不信我抡圆了,把你脑壳砸成八瓣?” 徐青山连退两步,差点绊倒。 “你们想咋样?”徐晋侧身把吴春霞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左手悄悄滑向腰间柴刀柄。 “咋样?抢!” 王强吐出俩字,“懂事的,把干粮、咸菜、水壶全交出来;不识相?今儿谁都甭想迈过这道坡!” 话音一落,他跟后头几个男人亮出棍棒、柴叉,一寸寸往前逼。 陈大妮眼圈发红,嘴唇直哆嗦。 吴春霞小手攥紧徐晋衣角。 张引娣脸彻底冷下来。 她刚甩掉李屠夫那只臭手,转头又撞上这帮土耗子。 这日子,真是踩着石头过河,一步一个坑。 她慢慢从徐晋背后走出来,站定,直视那几张凶脸。 “我们真没剩啥了,锅碗都刮干净了。” 王强嗤笑一声。 “没了?糊弄三岁娃娃呢?这味儿……熏得人脑仁发痒,能是啃了几块粗面饼子出来的?” 他眼神跟钩子似的,往每人身上包袱、袖口、裤兜里扫。 “翻!挨个儿摸,连鞋底都别放过!” 命令刚落地,两个瘦高个儿已撸起袖子要扑上来。 徐晋手刚按上柴刀鞘。 “慢着。” 张引娣忽然开口。 徐青山这会儿火气直冲脑门。 眼瞅着就要从老娘嘴里撬出那个天大秘密。 半路杀出几个不开眼的愣头青,硬生生把事儿搅和黄了! 可他压根不敢真扑上去动粗。 为啥?人家胳膊上还扛着棍子呢! 真打起来,两边都得脱层皮,谁也捞不着好。 但要是一副怂包样,张引娣铁定不信他真洗心革面了。 所以不等张引娣开口,他蹭地蹿上前,一把搡向打头的王强。 “起开起开!讨饭找错门啦,滚别处蹲去!” 最近跟着张引娣,顿顿白面馍、鸡蛋汤。 肚子鼓了,脸上泛油光,力气也比逃荒路上饿瘪了的流民足了一大截。 王强被推得身子一歪,差点栽个狗啃泥,当场脸就绿了。 “你活腻了是吧?!” 他抡起手里的木棒就朝徐青山砸过来。 徐青山吃得好,骨头缝里都透着劲儿,侧身一滑就让开了。 “敢躲?兄弟们,围住他!” 王强吼得脖子青筋直跳。 眼看两边马上就要扭打成一团,后头忽然飘来一声细弱无力的女声。 “先等等……别打了!” 大家扭头一看,才发觉王强身后还站着个女人,她的怀里紧紧裹着个襁褓。 小娃娃在襁褓里扯着嗓子嚎,小脸憋得通红。 不是吓的,是饿的。 张引娣心口一揪,立马想到大儿媳吴春霞肚子里那块肉。 再熬几个月也要呱呱坠地了,要是也碰上这光景…… “青山,停下!” 她嗓音一沉,斩钉截铁。 徐青山喉咙里咕噜一声,脚跟死死钉在地上。 那女人见真停了,肩膀一下子松下来,抱着娃连连朝张引娣鞠躬。 “大姐啊,真对不住!我们真没歹意,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王强没再扑上来,可眉眼间全是不服气。 山坳里一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草叶的声音。 王强那帮人盯着张引娣他们生的火堆。 锅虽是空的,可那股子炖肉香还没散干净。 一个个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引娣没吭声,只慢慢扫了他们一圈。 这几个人虽说手里攥着家伙,眼神也凶巴巴的。 可衣裳补丁摞补丁,肋骨都能数清,瞧着不像作恶多端的混混,倒像是饿狠了的过路灾民。 王强媳妇见张引娣才是拿主意的人,咬咬牙往前挪了两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大姐,咱真不是坏人……就循着香味寻来的。你们……这是往北边赶?” 张引娣点点头。 “我们也是逃难过来的,老家那片地旱得冒烟,庄稼全枯在地里,连根草芽都找不见。实在熬不住了,才带着孩子往外奔。” 女人眼圈发红,声音直打颤。 “走了整整三十来天,带的馍馍早啃光了,后来就扒榆树皮、捋苦菜叶,大人凑合着咽下去还行,可这小娃娃……” 她低头瞅了瞅怀里蔫头耷脑的孩子,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旱灾? 张引娣心口猛地一揪。 她忽然记起小时候在村口晒谷场看过的老片子。 镜头里全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在黄土沟里翻草根、啃观音土,饿急了连死人衣服上的虱子都往嘴里送。 那时她看完回家,三天没动筷子。 没想到,今天自己竟一脚踩进了那样的年景里。 第10章 北城,非去不可 王强见自家婆娘说得哽咽,也垂下脑袋。 “妹子,我看你心善,不是那种冷脸赶人的主儿。” 女人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接着说,“现在这路上太乱,敲诈勒索的,土匪抢娃卖盐,咱们抱团走,多个照应嘛!你们要是不嫌麻烦,咱一块上路成不?” 后面几个男人也连连点头,眼睛一直往张引娣腰间的布兜和徐青山背上的包袱上瞟。 那鼓囊囊的样子,一看就有粮。 陈大妮听着,脚尖悄悄往前挪了半寸。 徐青山却立刻皱眉,凑近张引娣耳根嘀咕。 “娘,别答应!拖家带口的,光喝风都能喝饱,还得分咱们的饼!” 张引娣没搭理他。 她盯着襁褓里那点微弱得像猫哼似的哭声,又扫了一眼自己身后…… 世道坏了,谁都不是铁打的。 心一软,骨头就跟着发酥。 可她也清楚,人一多,动静就大。 动静一大,黑枪冷箭就容易瞄上。 她那点存货,再厚的底子,也扛不住天天敞着门分。 王强一看她不松口,呼啦一下站直身子,两步跨到她跟前。 咚地一声,双膝砸在地上。 “我给你磕头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跪下的时候,震得地上浮土都跳了两下。 “我王强啊,真不算什么好东西,可我就图我家婆娘和娃能喘口气!”他指着脸上那道歪斜的旧疤,“这是抢井水时让人刀劈的,这年头你不拼命,连亲骨肉的命都保不住!” “求你赏口吃的,哪怕喂他一口米汤也好!你指哪我往哪走,你叫停我不敢迈腿,行不行?” 他身后几个男人二话不说,扑通扑通全跟着跪成一排。 “大姐,行行好!” “救救这小的吧!” 女人也滑跪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头直抖。 徐晋手里的果干掉在地上,徐青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吴春霞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轻轻托着肚子。 望着那小脸青白的婴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张引娣看着地上这一圈人。 她快步走到王强跟前,一把托住他胳膊,往上一拽。 “爷们儿哪能随便跪啊?骨头硬着呢!” 她侧身从自己背的布包里,摸出一只洗得发亮的搪瓷碗。 又从超市货架上顺了奶粉、一瓶温开水。 当着一大帮人的面,她麻利地撕开了奶粉包装,抖了几勺淡黄色粉子进碗。 再倒进温水,用勺子搅匀,稳稳递到那女人手里。 “娃太小,啃不动干粮,先灌点这个垫垫肚子。” 一股子香喷喷的奶味散开了。 大伙儿全愣住了。 王强那一拨人更夸张,眼珠子都快蹦出来。 女人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碗摔了。 “这……这啥呀?” “是奶?真是奶?” 他们小时候喝的是稀米汤,喂孩子靠的是嚼碎了嘴对嘴吐。 哪见过这种拎出来就能冲、冲完就能喝的好东西? “赶紧喂!快!”王强急得直拍大腿。 能下肚的东西,管它哪儿来的? 活命要紧! 女人颤巍巍蘸了一指头,轻轻抹在孩子嘴唇上。 小家伙吧嗒吧嗒吸起来,她当场就红了眼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攥着张引娣的手直点头。 “姐,往后你指哪我打哪!听你的!” 王强瞧见娃不嚎了,还咂咂嘴睡得踏实。 再抬头看张引娣,那眼神里除了谢意,更多是震惊。 这年头,居然真有人揣着现成的口粮到处走? “哎,那个……引娣妹子。” 他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张引娣接过空碗,随手擦了擦碗沿,抬眼看了他一下。 “北城。” “北城?” 王强眉毛一挑,立马摆手。 “哎哟喂,可不敢去!真去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咋就不让去?” 徐青山挠挠头,插了句嘴。 “我们打南边一路颠簸过来,躲了七八拨乱兵,没见着啥大事儿啊?难道北城比那些土匪还吓人?” 世道是不太平,可人总得往前走。 不去那儿,上哪儿找人? “嗐!你们是没听说风声呐!” 王强一拍大腿。 “北城现在就是个烧红的铁锅,几路大老爷们拿着枪对轰,今天你占东城,明儿他抢西街,炮弹嗖嗖飞,房梁都震得直掉灰!老百姓哪还顾得上活命?去了不是当兵,就是当差,管你拎锄头还是抱娃,拉走就完事儿!” 他身后那汉子也赶紧接话。 “可不是嘛!跟个屠宰场似的,三天两头拉壮丁。我堂哥前脚逃回来,后脚就被堵在村口硬拖走了,才十六岁,还没长开呢!更别提那些捐税,名目比虱子还多,交不起?行,粮缸搬空,人也带走!” 旁边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大婶抹了把脸。 “我们也琢磨过往北挪窝,结果半道听人讲了几句,吓得连夜折返。那些当官的,心比石头硬,手比刀子快。尤其姓徐的,下手最黑,动不动就砍脑袋立威……” 普通人能活着喘气,已经是老天开恩了,谁还敢凑到枪口底下转悠? 姓徐的? 张引娣心里轻轻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 “所以……你们不奔北城了?” “不去了!” 一人干脆利落地摇头。 “咱们改道河阳,听说那边开了赈粮铺子,兴许能混口热乎饭。” 王强瞅着张引娣,眼神又急又软。 “妹子,听哥一句劝,那地儿真不是过日子的地方!你带着老小,万一磕着碰着,哭都没地儿哭去!” 他媳妇抱着怀里的小闺女,怯生生往前蹭了蹭,又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 “咱一块往南吧?路上好搭把手,饿了分口干粮,累了搭个棚子,夜里轮流守火堆,防野狗也防人……” 说白了,馋的是她包袱里那几块硬馍和半袋子红薯干。 张引娣没吭声。 去北城,是原主咬着牙定下的路,是她眼下唯一认得清的方向。 地图早没了,路引也烧了,可那个地名刻在原主记忆最深的地方。 男人在那儿,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亲自去捞。 不是信他还能活着,是信自己非去不可。 “娘……咱真非得去北城啊?” 徐青山挨近她耳朵,压低嗓子,呼吸有点急,“他们说得挺瘆人的,说那边城门封死了,道上全是死人,水井都填满了,连狗都不往那儿跑……” 第11章 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王强点点头,嗓音平直:“谢了,心意领了。可这趟,我们非去不可。” 王强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只剩一声长叹:“哎,犟驴拉不回头啊。” “可不嘛!小命就一条,丢了可买不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全堆在她耳边嗡嗡响。 张引娣腿肚子早酸了,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她懒得再扯皮,只侧过脸,冲徐青山淡淡扫了一眼。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大步走到王强那伙人跟前,脸一沉,语气挺冲:“得了得了,俺娘心里门儿清,你们少在这瞎操心!” “走走走,那边蹲着去!别扰了俺娘清净!” 王强他们被推得直晃悠,脚底下绊绊磕磕。 可转念一想,饭是人家给的,碗是人家递的,汤还是徐青山亲手盛的,这会儿翻脸算哪出? 只好憋着火,灰溜溜挪到边上角落里蹲着去了。 王强老婆也拉住他袖子劝:“你瞎凑什么热闹?有口热乎饭填肚子,还不知足啊?” “她非往北城跑,八成那儿有她挂心的人,你管那么多干啥?” “我这不是瞎管,是真揪心!” 北城现在是个啥地方? 说不准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没了音信! 可人姑娘铁了心,劝也白劝。 徐晋往火堆里又塞了几根柴,火苗“噼啪”跳起来,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柴火受潮,烟有点呛,徐晋被熏得眯起眼,抬手揉了揉眼角。 陈大妮紧挨着吴春霞坐着,帮她把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往上拉一拉。 她伸手探了探吴春霞的额头,凉得吓人,又悄悄把火堆拨近半尺。 徐辰早靠在石头壁上打起了呼噜,小嘴还一动一动的。 张引娣背靠着岩壁,眼闭着,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王强他们的话,十句里未必有八句真,但绝不是凭空乱嚼舌根。 眼下到处都在打,今天这个占了城,明天那个又夺回去,啥稀奇事没发生过? 她一个女人,拖着仨孩子,硬往北城闯? 那不是送命,是主动往枪口上撞! 可不去呢? 又能去哪? 再说,河阳就真太平? 这年头,安稳俩字,早成了纸糊的灯笼,看着亮,风一吹就灭。 好歹北城有个奔头,找徐明轩。 虽没见过面,可传言他是手握兵权的大人物。 要是他靠谱,往后家里就有了主心骨。 要是他心黑,收拾他也不难。 得把这趟路盘算周全,每一步都要算准,每一道关都要提前备好应对的法子。 对了,徐辰记性好得惊人,先问问他附近哪儿能绕开大道,专挑野径、山梁、林子边走,准能少撞见人。 正想着,身边忽然响起一声闷哼。 “呃……” 是吴春霞。 张引娣眼皮一掀,立马坐直了。 只见吴春霞双手死死按着肚子,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春霞!咋了?!” 张引娣一把扶住她胳膊,手指扣进她小臂的皮肉里,指节绷得发白。 “娘……我这肚子……直抽抽……” 吴春霞嗓子发紧,话没说完就带上了鼻音,眼眶都红了,睫毛颤得厉害。 “抽抽?” 徐晋猛一睁眼,心口一揪,立马爬起来凑近,膝盖蹭在地上发出闷响。 “该不是……要生了吧?” “瞎嚷嚷啥!才怀上几月啊!” 张引娣嘴上吼着,手心却全是汗,黏糊糊地贴在裤缝上。 她一个从城里穿来的,连自己月经都不咋规律,更别说接生了。 “是不是昨儿那野菜没焯净?” 陈大妮也急得直搓手,指甲刮着掌心。 “快!让她平躺着,腿底下垫点干草,抬高些!” 张引娣声音发颤,却咬着后槽牙把指令一个个砸出来。 冷不丁,一道女声插了进来。 大家齐刷刷扭头,王强家媳妇不知啥时候站到了旁边。 “你会弄这个?” 张引娣忙问,声音陡然拔高半截。 那人点点头,二话不说蹲下,袖口撸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俺养过三个娃,门儿清!快瞧瞧她裤脚上有没有红印子!” 张引娣低头一瞅,火堆噼啪跳着光,火星子蹦起又落下。 果真看见吴春霞左腿裤管边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血渍。 “糟了……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王强媳妇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徐晋脑子嗡地一下,眼前发黑,手脚发麻,只顾往吴春霞跟前扑。 “春霞……春霞你别怕……” 他嘴唇哆嗦着,一遍遍重复。 “哭个屁!” 张引娣一把拽开他,自己扑通蹲下,膝盖砸进松软泥土里,顺手扯出块旧布当帘子。 还好,就渗那么一点点,不多。 王强媳妇凑近了,压着嗓子飞快说:“弟妹这身子虚透了,估计是饿久了,又硬扛着走半天山路,肚里那点底子早掏空了,娃自然待不稳。” 吴春霞疼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娘……我没事儿……这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哪有郎中?咱不能在这耗,我拖累了大家,那就完了……” “松手!闭嘴!” 张引娣厉声喝断她。 “现在还说这些?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命太硬?” 她猛地转头盯住傻站在原地的徐晋,眼神锐利。 “还愣着干啥?你媳妇要紧,还是你赶路要紧?赶紧想辙去!山上肯定有能止血的草根叶子,找!快去找!” 徐晋脱口就喊,嗓门劈了叉。 “我媳妇!当然是我的媳妇!” 娃没了,还能再揣一个,人要是没了,那就啥都没了。 “行,这话我记住了。” 张引娣直接拍板,声音沉稳。 “今儿明儿,哪儿也不去,就地扎营!先吃饱,再养人!” 在旁人搭把手帮衬下,总算把那点血给止住了。 可说到底,症结就卡在没药上。 张引娣拍拍吴春霞的手背。 “别慌,肚子里的小家伙挺结实的。” 吴春霞死死咬住下嘴唇,牙印深深陷进皮肉里。 张引娣转头,冲徐晋一抬下巴。 “你今儿个起早些,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儿落脚,破庙、牛棚、塌了半边的土屋都行,总强过在这山沟里喝西北风。” “成!我这就去!” 徐晋话音未落便转身朝坡下奔去。 天越晚越凉,火堆噼啪几声。 王强那帮人蹲在坳子另一头,缩着脖子,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只拿胳膊肘碰同伴,压着嗓子互相提醒别惊动这边。 第12章 安胎散 等徐辰和徐青山呼噜声都响起来了,张引娣才慢悠悠拉开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 睡在她边上的徐青山被惊醒了,翻个身,含含糊糊问:“娘,干啥呢?大半夜摸黑找宝贝啊?” “找水囊,嗓子冒烟了。”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随口一应。 手指趁黑往里一探,熟门熟路地摸进超市空间。 小盒子稳稳躺在手心。 黄体酮胶囊,专保胎用的。 她麻利抠出六粒,塞进一只空药袋里,顺手抓把晒干的野草末搅匀,抖一抖,看着跟真草药粉一个样。 这才真掏出个瘪水囊,起身朝吴春霞那儿走。 徐晋正瞪着眼守着,张引娣把药袋塞进他手里:“给你媳妇泡水喝。” “这药……是我早年托郎中配的安胎散,磨得细,好吞。” 徐晋接过来,轻飘飘的,手却不受控地发颤。 “娘……” “啧,啰嗦啥?灌进去就完事!” 张引娣眉头一拧,嗓音利索得很。 徐晋立刻闭嘴,手忙脚乱倒药、兑温水,一勺一勺喂进媳妇嘴里。 药水泛着浅黄,浮着些微草末碎屑,顺着吴春霞唇角慢慢流进去。 一碗水下肚,吴春霞呼吸平缓下来,不多会儿就睡沉了。 胸口起伏变得均匀,指甲盖下的淡青也慢慢褪去。 徐晋盯着张引娣背影看了半天,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谢、谢谢娘。” 张引娣没回头,只蹲在火堆边,伸手拨了拨炭灰,又架进一根干柴,火苗腾一下亮起来。 天刚泛青,徐晋就爬了起来,鞋都没系好就往外跑。 “娘,我走了!” “去吧,路上留神。” 张引娣叮嘱得干脆。 “别打架,不惹事,有地方落脚立马回。”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往灶膛里添了三块劈好的松枝。 人一走,山坳又静了。 日头一点点爬高,陈大妮是除张引娣外头一个睁眼的。 她翻身坐起,袖子一撸,立马动了起来。 先蹲到吴春霞身边,压低声音问:“嫂子,身上还难受不?” 接着抄起瓦罐,三步并作两步奔出坳口。 晨光刚透出点淡青色,草尖上还凝着密密麻麻的水珠,瓦罐边缘一碰,露水便簌簌滑进罐里。 他蹲下身,小心接满一罐清亮亮的晨露回来。 “大嫂,喝口水吧,喉咙舒服点。” “好多了,谢谢啊,大妮。” 吴春霞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 “谢啥呀,又不是外人,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喽!” 陈大妮嘴上热络,眼睛却悄悄往张引娣那边一溜。 张引娣正低头拨弄手里的枯枝,指尖把树皮刮得沙沙响。 这陈大妮,眼珠子转得太勤快了。 徐青山伸个懒腰,打个大哈欠。 “天还灰蒙蒙的,大哥咋就蹽出去了?几堵破墙烂瓦,至于赶鸡似的抢着去搭?” “少废话!” 张引娣眼皮一抬,冷飕飕扫他一眼。 “你行你上啊,去把他背回来试试?” 徐青山立马闭嘴,肩膀一塌,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太阳慢慢爬高,光晕从山脊漫下来,先是染黄草尖,再铺满整片空地。 王强那帮人也一个接一个坐了起来。 他们昨晚烧的火堆早凉透了,只剩黑乎乎的一摊灰。 小娃娃又哭了,细声细气地哼唧,声音断断续续。 杨娟抱孩子来回走,鞋底磨得地面吱呀作响。 最后一把炒面,昨晚就刮锅底似的吃光了。 好几双饿得发绿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张引娣这边瞟—— 那股子奶粉香,还有昨儿晚上泡面那股勾人的热气,早刻进他们脑壳里了。 这家人,铁定还有吃的! 张引娣却像啥也没瞧见,清清嗓子,直接喊:“开饭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扭过来。 徐青山慌忙凑近,压低声音直冒汗。 “娘,他们都盯咱呢,这……真敢动?” “吃饭。” 张引娣两个字截断他的话。 她伸手在包袱里掏摸半天,实则指尖已经伸进超市货架间,抓了几个饭团。 “哎哟,这是啥稀罕物?城里才有的吧?” “叫精米团子,不贵,老百姓都能嚼得着。” 张引娣把饭团挨个掰开。 一家人都分了一整块,就吴春霞只拿到半块。 “你刚缓过劲儿,不能猛灌,垫垫就行。” 张引娣说完,顺手从包袱底下抽出一条旧毛巾,沾了点水,拧干后敷在他额头上。 “那你吃啥?” 陈大妮捧着半块,没急着咬,手悬在半空,眼睛直愣愣看着张引娣。 “我不饿。” 张引娣把包袱重新系紧,绳结打得极牢。 可旁边好几道目光早黏上来了,馋得直咽口水。 王强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哑。 “妹子,你们……应该还有吧?” 他身后几个人下巴微抬,眼睛泛光,像饿狼闻见了腥。 人与人之间? 没饭吃的时候,啥亲情友情爱情,全是纸糊的。 张引娣压根没想拿饭团当诱饵,他只是嫌带着这群人太累赘,拖儿带女、走一步喘三喘,还总眼巴巴瞅着他手里那点吃的。 吴春霞坐在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 真本事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数吗? 王强见张引娣不搭理他,也不恼,只冲媳妇杨娟眨了眨眼。 杨娟立马明白意思,搂着怀里那个哼都哼不响的小娃,跌跌撞撞往前挪。 她不敢挨太近,在离张引娣三四步远的地方,扑通就跪下了。 “大姐啊,求您行行好……” 她抖着手把娃往前送了送。 “昨儿那一口早就烧没了,娃又饿得连抽气都费劲……您再赏一口吧!我吃饱了,好歹能挤点奶水出来,救他一命!” 话没说完,头已经一下一下往地上磕。 徐青山正啃着半块精米糕,糕屑沾在嘴角,一看这架势,嘴一撇。 “哎哟,还有完没完?” “昨儿不是刚给过你们?咋跟无底洞似的?难不成非等我们兜儿掏空才肯闭嘴?” 他越说越火大,一把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狠狠砸在地上。 “咱也是一家老小几口人呢,这点口粮是攒着赶路用的!外头山鸡野菜多的是,您自己捡去呗,凭啥天天蹲这儿等着喂?” 陈大妮也腾地站了起来,比他还急。 “赶紧走!别在这杵着碍事!” “粮食要是这么轻易分光,以后喝西北风?谁替咱兜底?” 说着就伸手推了一把杨娟的肩。 第13章 活命才是头等大事 杨娟早饿得眼冒金星,眼前一阵阵发黑,腿肚子直打颤,被这么一搡,整个人朝后一仰,后腰撞上土坡,连人带娃摔在硬土上。 娃猛地被惊醒,一声撕心裂肺地嚎了出来。 “靠!” 王强腾地起身,眼珠子瞬间布满血丝,抄起旁边一根胳膊粗的枯枝就往前冲。 “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专挑罚酒灌!” “弟兄们!上!抢!”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都红了眼,攥紧拳头,扯开衣领,嗷嗷叫着扑了过来。 山坳里一下子炸了锅。 徐青山吓得屁股一抬往后躲,鞋底刮着碎石踉跄两步。 可瞄见张引娣还稳稳坐着不动,手里捏着半块没动的米糕,只好硬着头皮抄起一根烧火棍,棍身沾着灶灰,手抖得厉害。 “你们……你们要干啥!别靠近!” 陈大妮当场腿软,膝盖一弯,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她下意识伸出右手,一把拽住张引娣的后衣襟。 吴春霞刚撑起半个身子,手肘支在地上,右腿刚离地不到两寸。 张引娣眼皮一抬,一个冷眼扫过去。 他脖颈一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立刻卸了力,老老实实又躺回去了。 “别动,歇着。” 张引娣直起身,目光稳稳钉在冲过来的王强脸上。 “哟,昨儿晚上跪着喊‘这辈子给您当骡子使’的人,今儿为了一把苞米面就要抄家伙打人?还敢动我们?” “闭上你的臭嘴!” 王强抡起木棒,手臂青筋暴起。 木棒破空带出风声,棍梢直奔张引娣头顶。 “东西交出来!不交?今天谁也甭想囫囵个儿走出这山坳!” 那棍子眼看就要劈下来。 “全给我站住!” 大伙儿齐刷刷一愣,脖子一梗,全扭头往山坳口瞅。 几个穿土黄布军装的汉子大步闯进来。 “瞎胡闹啥?真当这儿是耍把式的地方?” 王强他们一见当兵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这些人在村里混日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被拉壮丁。 抓走就是送死,跑都没法跑。 王强腿肚子直打晃,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立马换上一张笑嘻嘻的脸,哈着腰往前凑,肩膀一耸一耸。 “误会!全是误会!我们自家人拌嘴,吵两句罢了,没别的意思!” “自家人?” 那兵头冷笑,枪管子朝地上一指,正对着瘫在泥里的杨娟和孩子。 “拌嘴能拌成这样?当我眼睛长屁股上了?” 他视线扫过人群,最后停在张引娣身上,上下打量两眼: “一群要饭的,也敢在这儿撒野?” 说完,“呸”地吐了口痰,脚尖碾了碾。 “这山头,现在归徐大元帅管。从今往后,是军事禁区,识相的,麻溜儿滚蛋!” 徐大元帅?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尖微微一凉。 王强一听,魂都快吓飞了,嘴唇直哆嗦。 “军爷!我们立马撤!这就撤!” 他连滚带爬扑到地上,手忙脚乱去扶昏头昏脑的媳妇,又一把拽住旁边几个傻站着发愣的兄弟胳膊。 那兵头早懒得搭理他们,手一扬,嗓门不耐烦。 “滚!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晃荡,直接捆了充军!” 张引娣眼珠一转,机会来了。 她猛一转身,压低声音,手脚利落地冲徐青山和陈大妮说:“走!” “娘?” 徐青山还懵着,眼睛瞪得溜圆,没有反应过来。 “扶你大嫂,快!” 张引娣嗓子压得更低。 她顺手一拽,把还愣在原地的徐辰扯了起来。 徐青山不敢吭声了,赶紧和陈大妮一人一边,架起虚脱的吴春霞,半拖半搀,脚步踉跄却不敢停。 一家人趁着两边人马瞪着眼互相较劲。 谁也顾不上旁人,脚底抹油,悄咪咪往山坳口溜。 当兵的全神贯注盯着王强那伙人,压根没扫他们这几口子一眼。 在那些兵眼里,这几个妇女孩童连边角料都算不上。 王强眼睁睁瞅着张引娣一行人越走越远,牙咬得死紧。 枪都顶脑门上了,这时候还讲什么脸面? 活命才是头等大事。 “娘,咱真就这么跑了?” 徐青山喘得像刚跑完三里地。 “不蹽?等人家把你按地上绑走当扛枪的苦力?” 徐青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细脖子,喉结上下滚动。 “那可不行!我这小身板,扛不动枪,更扛不住打。” “明白就对了。少凑热闹,不惹事,能躲就躲,能闪就闪,先把自己囫囵个儿保住,比啥都强。” 外头乱成一锅粥,谁也顾不上谁,自己站稳了,才谈得上帮别人。 趁大家眼皮一眨的空当,张引娣低头往地上随手撒了几把灰白色的碎末。 碎末落在干泥和草屑之间,颜色浅淡,混在尘土里几乎看不出痕迹。 大伙儿撒开腿就蹽,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噼啪作响,一口气奔到一座塌了半边的旧草棚跟前,棚顶缺了一角,东面墙倒了大半。 吴春霞被小心扶进最里头那个角落。 药已经喂下去了,她这会儿不再哼哼唧唧,只是脸色还是发白,手脚也软绵绵的。 屋是有了,可徐晋还在半道上晃悠,影儿都没见着。 “青山,你立马回刚才那条岔路口蹲着,瞧见你哥,一把拽过来!别让他满山转圈找不到人,再撞上查人的队伍,那就真掰扯不清了。” 徐青山正瘫在墙根喘粗气,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 “我这腿肚子直打颤,歇三分钟都不行啊?大哥又不是三岁娃,丢不了!再说了,我可不敢一个人碰上当兵的……”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只冷冷斜了他一眼。 “不想在这儿过,现在就滚。” 徐青山脖子一缩,话全咽回肚子里,耷拉着脑袋,一步三蹭地挪出门去。 陈大妮倒是立马动了起来,拎着破筐就往外跑。 她边跑边把袖子往上挽到小臂,说是找柴火、寻水、顺带看看有没有野菜能挖。 张引娣没搭理她,自个儿挽起袖子扫地、拍灰、挪烂草。 徐辰稀罕这个新地方,小手这儿抠抠,那儿拍拍,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调调,咯咯直乐。 差不多过了半炷香工夫,外面突然炸开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 “娘!快出来!天降大喜事啦!” 张引娣停下手,转身走到门口。 只见徐青山脸上笑开了花,拽着同样满脸放光的徐晋,跌跌撞撞冲进棚子。 “娘!” 第14章 便宜夫君有信儿了 “咋了?谁家灶台塌了还是你捡着银元了?” 张引娣皱着眉,手还攥着锅铲,腰也没直起来。 “啥?!” 徐青山猛地一跺脚,震得地上浮尘都跳了起来。 “爹!咱亲爹有信儿了!” 爹? 徐青山急得直拍大腿:“我跟大哥赶路时撞上一队当兵的,蹲墙根听他们闲扯,北城那边,新上任的大帅姓徐,叫徐明轩!” 徐明轩仨字刚落地,张引娣脑子嗡一声。 这不就是她那个挂名老公? 徐晋噌地扑上来,一把掐住张引娣胳膊。 他眼珠子通红,又惊又抖,嘴角都在颤。 “娘!那徐大元帅……真是咱爹?” 话没说完,眼神已钉死在张引娣脸上。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为啥死活要往北城蹽?别人拦你、劝你、骂你,你一句不听,就因为这?” 陈大妮听得耳朵直发烫。 徐大元帅? 军阀头子? 老天爷啊! 张引娣的男人,是北城跺一脚震三省的狠角色? 是报纸上印着照片、枪杆子抵着高官脑门下令的那种人? 要是真跟她进了北城城……好日子还用问? 这一瞬,陈大妮瞅着张引娣后脑勺,都觉得金光闪闪,自带仙气儿! 可张引娣呢? 脸都白了。 真有这么巧? 自己飞黄腾达,转头就把妻儿踹回老家喝西北风,让原主饿死? 这人不是畜生是什么? 妥妥的负心汉。 靠他,不如靠自己兜里的小超市实在! 世道乱,重名重姓的多了去了,冒充名字的也见怪不怪。 太早下定论,容易摔大跟头。 张引娣心一横,身份必须捂严实。 万一这群人拎不清,嚷嚷着就冲去北城认亲,怕是还没进门,脑袋先落地了。 可别人哪懂这个? 只觉得张引娣藏得太深。 她手腕一翻,狠狠甩开徐晋的手。 “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啥徐大元帅?啥徐明轩?” “这世上叫这名儿的人,能从村头排到省城!你们饿得眼花了?” 徐青山撇着嘴,小声嘟囔。 “可那些当兵的说得挺真啊……连他穿啥样、骑啥马都讲得门儿清……” “讲得门儿清?” 张引娣嗤地笑出声。 “要是你爹真混成那么一号人物,咋不派辆马车来接我们?反倒让我们几个裹着破布、捧着破碗,在外头啃树皮喝泥水,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硌手的糠饼,掰开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杂草渣。 “你倒是摸摸良心问问:人走了这么多年,音信全无,一朝发达就甩手不管亲骨肉,这算哪门子道理?滑稽不滑稽?” 几个兄弟脸上的光,刷地就暗了。 要是爹真有出息,咋可能看着他们挨饿受冻,连个信儿都不捎? 张引娣瞅着他们蔫头耷脑的模样,眼皮都没抬一下,又补上一句狠的。 “你们那位爹,早撂在外头了。这话我只说一遍,带你们去北城,是给条活路走,别的,想都别想。” “今天这些话,谁往外漏一个字,我立马掀桌子翻脸,抬脚就把人踢出门。” “多嘴一句,惹来祸事,保不齐哪天就被捆着送官领赏钱去了。” 徐青山脖子一缩,后背直冒冷汗。 他光顾着做梦当少爷,压根没想过,梦太美,有时候会招来杀身之祸。 “听好了,咱们就是一群逃荒的,去北城,是投奔远房表叔!跟什么大帅、将军,八竿子打不着!” 张引娣一锤定音。 “再有人嚼这个舌根,甭等我开口,自己卷铺盖滚蛋,我没这种‘高攀’的亲戚!” 最后一句,明晃晃砸在徐晋和徐青山脸上。 总算把这群人飘在半空的心,拽回地上踩实了。 张引娣懒得再瞅他们那副丧气样,扭身继续收拾行李。 她往后院转了一圈,翻箱倒柜找不出值钱玩意,干脆从超市取了床旧棉被,在地上来回拖了两圈,蹭满灰土,才抱进屋盖在吴春霞身上。 “捂紧点儿,夜里风跟刀子似的。” 听说老爹可能当上了手握兵权的大人物,他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但不是怕的,是馋的! 这年头啥最要紧? 枪响归响,炮轰归轰,只要自己碗里有米、被窝里暖和,那就是好日子。 嘴上不敢嚷嚷,肚子里早把“徐大元帅”三个字嚼烂了。 万一……真是呢? 要是老爹真成了跺一脚震三县的大帅,那他不就是正儿八经的“少帅”? “嘿嘿,你们越拦,我越要去!” 第二天天刚擦亮,徐青山就麻利地爬了起来。 “大哥,你这几天熬得眼圈都发青了,天天出门摸黑找吃食,太伤身子!今儿你在家陪嫂子,歇口气。” “你……”徐晋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徐青山立马挺起胸,拍拍肩膀,装出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自家兄弟嘛,谁出力不是出?我去外头踩踩道,看看哪条路更太平。” 徐晋本来正担心老婆肚子大了不方便,又见弟弟头一回这么上心,也没多琢磨,只点点头:“行,那你留点神,别乱凑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西边听说不太平,你绕着走。” “妥了哥!” 他嘴上应得脆,心里早乐得打起了锣鼓。 哪是什么探路? 他压根就是冲着昨天那队当兵的去的! 脑子里全是算盘珠子,只要撞见他们,套套话,确认老爹是不是真当了大帅;再一把掏出家门牌,不,是“少帅名帖”,当场亮身份! 到时候,人家还不赶紧请他上轿? 顺着地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轮印,他在前面镇口,又瞅见几个穿军装的人。 可徐青山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脑子都是“少帅府”“八抬大轿”,哪还顾得上看衣服是啥色? 他颠儿颠儿地凑过去。 “军爷,打扰一下,想问问您……” 带头那兵懒洋洋扫他一眼,见他裤管破洞露脚踝,脚趾缝里嵌着黑泥,发梢还沾着几片枯草叶,鼻子一皱,啐了口唾沫。 “滚远点!哪来的臭要饭的!” “哎哟喂,大哥您慢点儿!” 徐青山咧嘴一笑,一点不带火气,还凑近半步,满脸堆着笑。 “斗胆问一句,几位是不是跟着徐明轩徐大元帅混的?就是那个威震一方的徐大元帅!” 结果呢? 几个士兵脸一僵,跟吞了颗青杏似的,又酸又怪。 “哟呵,叫花子也配知道徐大元帅名号?” 第15章 娘,快来救我啊 领头的兵冷笑一声,嗓门又沉又冲。 “打听这个干啥?找死还是找抽?” 徐青山耳朵里只听“徐大元帅仨字儿,压根没听出话里扎的刺,反而觉得稳了! 他左右张望一圈,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门:“实不相瞒……我跟徐大元帅,那是沾着亲、带着故的!” “哦?沾亲带故?” 兵哥们脸上的笑全没了,只剩一层冰碴子。 “嘿嘿,真是想瞌睡就递枕头!” 话音还没落地,砰的一脚正踹他小腹上,力道凶狠,膝盖骨撞得他肚皮一凹。 他直接被踹得弓成了虾米,后腰猛折,屁股砸地上。 “哎,呀!!!” 他嚎得破了音,脑子嗡嗡响,耳膜嗡鸣不止。 咋回事? 剧本不对啊! “兄弟们听着!这瘪三,是徐明轩那狗日派来的细作!绑结实了!” 话音刚落,几条胳膊就跟铁钳子似的,掐着他脖子、按着他肩膀,把他脸朝下摁在地上。 他拼命扭头,可下巴被一只大手死死压进土里。 他浑身一激灵,汗毛倒竖。 糟了! 这些人压根不是他爹手底下的兵! 他认错人了! “军爷饶命!真误会!天大误会啊!” 他嗓子都劈叉了,声带抖得不成调,手脚乱蹬。 “我压根儿不认识徐明轩!就是随口瞎问的!” 完了完了…… “随口问?” 领头的兵一脚踩他后背,鞋底重重碾过脊椎骨节,枪托子顶着他后脑勺。 “当我们傻?还攀亲戚?行,今儿爷成全你,让你见见你那位大帅亲戚去!” 旁边一个兵咧嘴一乐:“头儿,闲着也是闲着,咱跟他耍耍?” “耍!” 领头的抬腿就往他脸上踹了一记。 “绑树上!吊高点!让他长长记性,吴大元帅的地盘,敢提徐明轩仨字儿?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吴大元帅? 我的娘嘞,这是撞上死对头了啊! “爷爷!爷爷别啊!我不是细作!我是饿疯了胡咧咧的!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没人搭理他。 一根搓得毛剌剌的粗麻绳,“咔嚓”捆住他手腕,绳结勒进皮肉,往上一拽。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晃悠在大槐树杈子上。 兵哥们围着树底下,边嚼瓜子边指指点点,活像看耍猴。 “喂!小子,老实交代,徐明轩让你来这儿,图个啥?” “是不是偷偷摸查咱们吴大元帅的地盘?” “再磨叽,就扒了你一层皮,丢去喂野狗!” 问话的人站得最近,手按在腰间枪套上,另一只手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 徐青山被揍得快散架了。 他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娘胎里重活一回。 “我……我真啥都不晓得啊……我是傻,我是嘴欠,我是该挨千刀!求各位爷爷饶我一条狗命!我发誓,不敢了!” “哈哈哈,瞧他那德行!” “还吹自己是大帅亲戚?” 兵爷们哄堂大笑,徐青山的哭嚎声撕心裂肺,一声声飘出好几条街。 疼得眼前直发黑,脑子嗡嗡响,只剩最后一丝念头在晃。 娘……快来救我啊…… 日头慢慢爬到了正头顶,土屋里的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地界旱得冒烟,连口水都要跑老远才舀得到。 “春霞,身子缓过来了没?” 徐晋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吴春霞轻轻点头:“好多了。娘熬的药管用,被子也厚实,身上松快多了。就是得歇两天,怕是要耽误赶路。” “歇就歇呗,人没事比啥都强!” 陈大妮也凑过来接话。 “可不是嘛!咱是一家人,有难处就得搭把手。你要是真不舒服,我们才揪心呢。” 她说完顺手从门后提起一只柳条筐,里面装着新采的野荠菜。 可话刚落,陈大妮忽然眯起眼,四处张望:“咦?青山人呢?” 这话一出口,满屋人都静了。 徐晋坐不住了,立马起身,在门口来回打转,脖子伸得老长。 “娘,该不会……走岔道迷路了?” 张引娣闭着眼假寐,眼皮都没掀一下。 “成年汉子,又不是三岁娃,还能丢了?饿了自然晓得往家蹭。” 嘴上这么讲,心里却咯噔一下。 徐青山是混点,但最惜命,绝不会在外头多耗一分钟。 陈大妮一边给吴春霞扇风,一边悄悄盯着门口,手里的蒲扇停了又摇,摇完又停。 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屋外蝉叫一声比一声焦。 “不行,我得赶紧出去找人!” 徐晋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顺手抄起门后那根旧扁担,转身就要往外冲。 外头全是些横行霸道的兵油子,撞上一个就够喝一壶的。 “别动。” 张引娣缓缓睁眼,“外头风声紧不紧?你心里没数?单枪匹马跑出去,要是也栽了,家里谁顶着?” “可青山他……” “等。” 她只甩出这一个字,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又熬了快一个钟头,日头斜斜地挂到西边屋檐上。 徐晋在屋里转圈,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娘,真等不了了!再拖下去,怕他连命都没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出门外。 “哎哟,你这愣头青!” 张引娣眉头一拧,张了张嘴,到底没追出去。 这一走,又是半天没影儿。 直到天色发灰,徐晋才一头撞进屋来,鞋掉了半只,裤腿撕开两道口子。 “娘!娘啊——” 他扑通跪倒在张引娣跟前,嗓子哑得像破锣。 “咋了?人找到了?” 张引娣心头一紧,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没……没见着人。” 徐晋大口喘气。 “刚在村口碰见几个逃难的,灰头土脸,裤腿破了口子,脚上只有一只鞋。他们说有个毛头小子满世界问徐大元帅在哪’。” 张引娣眼神立马一凛。 “他们讲,那人让吴大元帅手下揪住了,三四个兵丁围着他,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硬说他是细作,当场拖到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直接吊在最粗那根树杈上抽,现在怕是只剩一口气了……” 后面的话全乱了套,徐晋一把死死攥住张引娣的手腕。 “娘!肯定是青山!除了他谁敢这么莽撞?娘,求您拿个主意,救救他吧!” 张引娣腾地站起身,抬脚照着旁边那把瘸腿木凳狠狠一踹。 屋里几个小的吓得缩成一团。 “救?” 她冷笑一声,背过手去。 “昨儿刚说过的话,他当放屁听?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念想,拿全家脑袋开玩笑,我凭什么豁出去?拿你们的小命垫他的路?” 第16章 灾星转世 她抬起下巴,朝门外一扬。 “他自己要寻死,那就由他去。打今儿起,我没这个儿子。” 说白了,张引娣不是心硬,是看得明白。 这年头,活下来比讲义气更急。 硬着头皮往上冲? 结果只能是一锅端,全交代在外头。 “娘!”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贴着泥地,“他再不争气,也是咱们一块儿长大的亲兄弟啊!今天闭眼不管,往后几十年,夜里能睡踏实吗?” “亲儿子?” 张引娣冷笑一声。 “他拿我当过妈吗?拿你们当过家人吗?心里头就装着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这种光顾自己不管死活的主儿,留着干啥?纯粹是给全家拖后腿!今儿他敢冒充大帅家亲戚,明儿就能为了保命把咱全卖了!” “不会!娘,青山就是脑子短路了一回!” 徐晋死死扒着张引娣的裤腿,“娘您发发善心吧,就这一回!我发誓,往后我盯他比盯贼还紧,再不让他胡来!求您了!” 草席上的吴春霞想撑着坐起来,手刚撑到半截,就被陈大妮一把按住肩膀。 “娘……”她嘴唇发白,气都喘不匀,“青山是混账了点,可他还小啊……您……您就饶他这回吧……” 话没说完,肚子一抽,她猛地咬住下唇,身子一缩,疼得倒吸凉气。 “嘶……” “春霞!” 徐晋当场吓傻,连哭都忘了怎么出声。 “娘!看在春霞和她肚里娃的份上,您拉青山一把吧!” 张引娣低头瞅瞅跪烂在地上嚎的大儿子,又抬眼看看床上疼得直抖的儿媳妇,眉头拧成死结。 合着全指着她一个人扛雷? 她真有这本事,早带着全家吃香喝辣去了! 这徐青山,妥妥的灾星转世! “都给我住嘴!” 张引娣闭眼,狠狠吸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三次,再睁眼时,眼底那团火灭了。 她盯着徐晋,慢悠悠吐出一个字:“行。” 徐晋唰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救,能救。但有个规矩。” “娘您说!一百条我也应!” “这次把他捞回来,教训必须往狠里下,要让他记到骨头缝里去!往后谁再表面点头哈腰、背地里耍滑头,那就不是卷铺盖走人那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吴春霞惨白的脸上。 “那种疼到想死又死不了的滋味,没人还想尝第二遍。” 可眼看张引娣转身就要出门,大家心里又咯噔一下,七上八下。 尤其是陈大妮,急得直搓手。 “嫂子,您就这么空着手去?要是半道被人盯上咋办?连个防身的家伙都没带,连把刀、根棍子都没有,这路上全是荒坡野地,又黑又静,稍不留神就容易出事。” “不去?难不成蹲这儿数米粒等饿死,还是眼睁睁看着徐青山脑袋搬家?” 陈大妮咬着下唇,眼圈都红了。 “这人真是胡来啊!现在倒好,还指望你去兵堆里捞人?想想就腿软!” 可又能咋办呢? 眼下就是个死局,想破头也想不出辙,只能硬着头皮往老虎嘴里钻。 张引娣让陈大妮和徐晋留下来守着伤员。 “两个女同志在这儿照看人更合适,你就别操心了,我带辰儿走一趟。” 这傻儿子啊,脑子是不太灵光,但心眼实、手脚勤快。 张引娣说完,抬脚就走了。 张引娣拽着徐辰,借着天上零星几点亮光,猫着腰蹲在一堆乱石头后面。 她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只包好的烤乳鸽,支起小铁架。 再随手扒拉几根干树枝,咔哒一声打着火机,火苗蹭地就蹿起来了。 “辰儿,盯紧这火,可别让它歇菜。” 张引娣压低嗓子叮嘱。 徐辰懵懵懂懂点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鸽子。 油珠子正一滴滴往下掉,表皮慢慢变脆,颜色越烤越亮。 那股味儿太冲了,又香又浓,混着八角桂皮的劲儿,顺着风就飘出去老远。 老槐树底下,几个当兵的正瘫在那儿打哈欠。 “哎哟……啥味儿?这么馋人?” 一个兵猛地抽了抽鼻子,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 “像是……烤鸡?不对,比鸡肉香!” “瞎扯啥?这年头谁敢明火做饭?粮票都掐着用呢!一两米、半两油,全得凭本供应。炊事班生火都要打报告,报备柴草用量。私自动火,轻则扣月粮,重则开除军籍。” 真要是有人偷偷吃,哪敢生火冒烟? 光这火光就漏了馅,可他们哪儿知道这是刻意设的套啊,只当是碰上个不长心眼的愣头青。 “管他呢!香味又不是假的,过去瞅瞅呗,说不定人家正烤着呢,分咱一口尝尝也不亏。” 几个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香味一勾,肚子里立马敲锣打鼓,咕噜声此起彼伏。 带队的那个老兵油子也闻见了,烦得直挠头。 “八成是哪个没眼力见的,在那儿偷摸开小灶!抓着了,少说也得匀半只给我垫垫底!” 他循着味儿一路摸过去,眨眼工夫就瞧见石头缝里那堆小火。 “哟呵?哪儿来的小毛孩,还挺会找地儿享福!” 兵油子两眼放光,几步窜过去,伸手就把鸽子给抄走了。 刚出炉的烤鸽烫手得很,他一边甩手一边龇牙,可攥得死紧,半点不肯撒手。 “我的!归我!” 徐辰见食物被抢,当场急红了眼,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嘴里咕噜咕噜直叫。 “肉!要吃肉!” 他额头撞上兵油子小腿,没站稳,歪斜着往前栽。 “闪开!傻愣子!” 那兵油子烦得不行,抬腿就是一踹,徐辰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他举起手里的烤乳鸽,油光直冒,冲身后几个当兵的咧嘴一乐。 “兄弟们,加个餐!” 话音未落,他已经撕下左边翅膀,大口咬下,嘴角立刻沾上油星。 “头儿牛啊!” “嘿嘿,今儿也算尝上热乎肉了!这傻小子八成会摸鸟掏蛋,不然哪来的?” 几个当兵的立马围成一圈,笑嘻嘻伸手就抓,压根没把那个哼哼唧唧的小傻子当回事。 张引娣缩在更黑的墙角底下,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盯着这群人。 等他们全神贯注啃鸽子时,她猫着腰,贴着帐篷边儿溜到了堆杂物的破帐篷后头。 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长鞭炮,手指用力捏住鞭炮一头,另一只手掀开引线盖帽,露出底下细细的引线。 第17章 打醒他 她凑近香头,火光一闪,嗤地一声,引线被点着。 “滋——” 火苗顺着引线快速燃烧。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把香头甩开,转身撒腿就跑。 紧跟着。 “噼啪!噼啪啪啪!!!” 炸响连成一片,一声未落一声又起,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正掰翅膀撕腿的几个兵,直接吓懵了,手一抖,鸽子翅膀还没扯断,人已经僵在原地。 “有埋伏!是徐明轩的人来了!” “趴下!快趴下!” 带头的兵痞手一抖,鸽子啪嗒掉进灰里。 他一边弯腰扑倒在地,一边伸手抄起靠在灶台边的步枪,枪口胡乱朝黑咕隆咚的林子方向抬起,嘶吼:“谁!给老子滚出来!” 整个营地顿时乱套了。 徐辰也蹽了,边跑边喊:“打仗啦!真打仗啦!” 挂在老槐树上的徐青山,被这一通爆响震得猛一抽搐,身子猛地一弓,又重重垂下去。 活命的念头一下顶破脑子。 徐青山咬紧后槽牙,牙龈发酸,腮帮子绷得死紧,肩膀顶着绳子硬蹭,双脚拼命往后蹬。 够树干! 再够一点! 他用脚使劲蹬树身,脚趾抠进树皮裂缝,身子一荡、两荡…… 再荡一次! 高点! 再高点! “哗啦”一声,绳结绷不住劲儿,散开了! “咚!” 徐青山砸在地上,后背撞上硬土,骨头都像散了架。 他疼得直抽气,可根本顾不上喊痛,十指深深抠进泥地。 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管咬着牙,一瘸一拐往黑咕隆咚的地方蹽。 张引娣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盯得死死的。 瞧见那小子从树底下歪歪扭扭钻出来,她立马撒腿追上去,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 “娘?” 徐青山吓懵了,扭头看见是张引娣,嘴一瘪,差点嚎出声。 眼眶迅速发红,下嘴唇抖得厉害,喉咙里挤出半截抽气声,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再吱一声,今晚就别想活过下半夜。” 张引娣嗓音又冷又硬,拽着他走。 徐辰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 “走人。” 她松开徐青山后颈,左手攥紧他右手腕,右手一把揪住徐辰后衣领。 三个人影,就这么混进乱糟糟的夜色里,眨眼没了踪影。 门被踹开的瞬间,徐晋从凳子上弹起来。 一眼瞅见张引娣拖着的徐青山,衣裳撕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全是血道子,头发焦了一撮,还冒着点糊味儿。 他当场愣住,浑身发僵。 “青山!” 要不是他贪那点虚头巴脑的好处,能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徐青山一瞅见大哥,膝盖直接软了,眼泪鼻涕哗啦啦往下淌。 “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话还没滚完,徐晋转身就朝墙角走去抄起一根磨得发亮的旧麻绳。 “哥,你拿这个干啥?” 徐青山往后直蹭,屁股恨不得贴地上。 “娘,您别拦。” 徐晋没回头,也没看张引娣,几步上前攥住徐青山前襟,硬生生把他往屋里扯。 徐青山本就一身伤,这么一拉一拽,疼得嗷嗷叫唤。 惨叫声冲到一半突然卡住,他呛咳两声,嘴角渗出血丝。 陈大妮赶紧伸手扶住要站起来的吴春霞,小声劝。 “嫂子,您先歇着,大哥心里有数。” 吴春霞望着徐晋那张铁青的脸,心口直打鼓。 可大伙儿都清楚,这回真是徐青山闯了祸,差点把藏身地给卖了。 要不是张引娣反应快、手段狠,能把人捞回来,后果咋样? 谁也不敢想。 “哥,我不敢了!真再也不敢了!” 徐青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地,双手抖得停不住。 徐晋压根不听,踩着板凳往上一够,挑中房梁上一根粗实横木,麻利把徐青山两只手腕一绑,用力往上一提。 人立刻吊离了地,脚尖悬在半空。 “哎哟!疼死我了!哥!哥我认打啊!” 徐青山双脚乱蹬,脚后跟撞在土墙上,簌簌掉下灰来。 徐晋没吭声,抄起根擀面杖粗的硬木条,啪就是一记狠的。 “娘早上怎么交代你的?你当耳旁风呢?” 徐晋嗓音沙哑,额角青筋直跳。 “我错了!” 徐青山喉咙发紧,话没说完先呛出一口唾沫。 “为个做梦都抓不住的泡影,差点把命搭进去!你死了干净,我们怎么办?跟着给你陪葬?” 徐晋往前踏一步,木棍指着徐青山鼻尖。 “我真错了!” 徐青山眼眶通红,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淌,混着尘土在脸上拉出两道黑痕。 “这一下,替娘抽的!谁让你当耳旁风!” 徐晋喘了口气,棍子横在臂弯里,手背暴起青筋。 “这棍子,是替我抽的!谁让你擅自做主,差点把命搭进去!” “这棍子,是替你嫂子和她肚里那块肉抽的!你倒好,拉着全家往刀尖上跳!” 徐晋一边嚷,一边抡棍子,胳膊绷得铁青,一棍比一棍实诚。 徐青山哇哇直叫,嗓子都劈了叉。 喊到第七声,他舌头打滑,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陈大妮赶紧拿手死死捂住嘴,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就张引娣一个人站着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啊,不挨顿实打实的教训,就不信邪。 该打,必须打醒。 等徐晋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手。 这壮汉靠着土墙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真哭上了。 张引娣这才慢悠悠踱过去。 “解下来吧,擦点药,人要是没了,咱更麻烦。” 接下来几天,大伙儿全窝在这儿没挪窝。 徐青山始终没出过那堆草,夜里翻身也只翻半边。 为啥? 因为张引娣清楚得很,这地界上,正掐着两股兵,撞上准倒霉。 先猫着,比硬闯强。 早前她本来打算折回老山洞。 那儿熟门熟路,干净安全,连地痞都不敢钻第二回。 所以临走前,她悄悄往草垛里撒了几把夜光粉,晚上一瞅,蓝莹莹的小路就出来了,方便夜里摸回去。 可眼下情势变了,山洞也回不去了。 自打挨完这顿揍,徐青山话全没了,吃饭喝水才张嘴,其余时候就缩在角落,像只被踩过尾巴的猫。 吴春霞在张引娣照应下,一天比一天精神。 这天,吴春霞已经能扶墙溜达了,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晃。 张引娣忽然开口:“明儿一早就动身。” 第18章 这招真绝! 徐晋马上摆手:“娘,我前两天探过路了,前头全是当兵的,横七竖八堵着,山路还塌了一半,驴都难走!” “哦?说说看。” 张引娣放下姜片,抽出腰间布巾擦手。 “前头有个镇子,岔着两条道,一条直插山沟里,得穿过那片老林子。那地方邪门得很,半夜老听见呜哇乱叫,十有八九是饿疯了的野狼、花豹子,进去一个少一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话音刚落,陈大妮和吴春霞立马绷紧了脸。 徐晋抬手朝右边一指:“另一条嘛……绕开林子走,可半道上得打虎龙寨跟前过。” “山贼?” 张引娣眯起眼。 “可不是嘛!” 徐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压低了。 “比山贼还横!蹲在路口当路霸,谁打那儿过,不脱层皮别想走,男的被抓去扛石头、修寨墙,女的……” 他顿住,没往下说。 屋里顿时没声儿了。 一个吃人的林子,一个吃人的寨子。 最后,所有眼睛全齐刷刷盯住了张引娣。 张引娣低头盯着地上画的草图,没说话。 人要是起了坏心,啥下三滥的招都能使出来。 一个是明摆着要命,一个是笑呵呵掏你心窝子。 两边都没活路。 徐晋急得脚尖直点地:“娘……咱到底走哪边?” 张引娣忽地站起身,走到那张图前,扫了一圈家人的脸: 她忽然笑了下,声音清亮。 “谁说非得选这两条路?” 不走林子?不闯寨子?难不成长翅膀飞过去? 徐晋挠着后脑勺,一脸懵:“娘,那咱咋走啊?” 张引娣没看他,目光越过屋门,投向远处墨黑的山影。 “咱们走水道。” 徐晋当场傻眼,嘴张了半天才合上。 “啊?这儿光秃秃的,连条水沟都难找,上哪儿找水路?” “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引娣走到门口,手指遥遥点了点山势走向。 “山挨着山,可但凡有村子的地方,准有溪流,水往低处跑,不会往山上爬。逃难路上我问过好几拨人,都说东边十几里外有条河,一路往下淌,正好绕开虎龙寨,比翻山强百倍!” 陈大妮小声嘀咕:“可……没船咋办?” “没船就扎筏子。” 张引娣说得跟烧火做饭一样平常。 “砍几根硬实的树,绑结实喽,顺水漂着走,总比喂狼、当苦力强吧?” 大家一下子全明白了! 对啊! 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自己动手,搏一把活路! 徐晋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 “娘,这招真绝!” 徐青山听了,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主意敲定,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 这山根底下,是去北城的唯一土路,可前面坡陡沟深、道烂车毁,成百上千的逃难人全卡在这儿,进不得、退不了。 张引娣领着全家,在一棵老槐树后头寻了个背风又不起眼的角落歇脚。 火是万万不敢点的,怕惹来祸事,只每人分了两块硬馍馍,就着凉水咽下去。 徐青山窝在树影里,低头瞅着自己胳膊上的血口子。 “娘……我心口咚咚跳,手心全是汗!” 徐青山喉咙发紧,说话时牙齿打颤。 “跳就跳,出汗就出汗,闭眼躺平!” 张引娣头也不回,带着点不耐烦。 她心里也打鼓啊,能咋办? 硬撑呗! 话音还没落稳,远处林子深处,一声惨嚎猛地炸开。 “狼!有狼冲下来啦!” 不知道谁扯破喉咙吼了一嗓子。 人群轰地一下全炸了。 “快跑啊!” “救命啊,狼来了!” 徐青山一个激灵蹦起来,撒腿就想混进人堆往外跑。 “娘!哥!嫂子!狼来了,赶紧撤啊!” “跑?你跑哪去?” 张引娣的声音贴着他耳朵砸下来。 “你跑得过四条腿的?还是想自个儿送上门当夜宵?” 徐青山一扭头,正对上张引娣绷紧的下巴和一双盯死他的眼,当场僵住。 “都站住!” 她猛一扬声,冲呆愣的徐晋和陈大妮吼。 “上树!就旁边那棵最大的!手脚麻利点!” 她手臂一挥,手指直指槐树粗壮的主干。 一家子跌跌撞撞扑到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底下。 徐晋鞋底沾满烂泥,一脚踩滑,手忙脚乱扒住树皮。 陈大妮拽着吴春霞的手腕,把她往树根处拖。 自己脚踝被树根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我先登!” 徐晋蹭蹭几下就蹿上了半截树腰。 可刚喘口气,麻烦来了。 吴春霞挺着大肚子,蹬了三回树干,脚下一滑,整个人晃晃悠悠又滑下来。 “不行……我真上不去……” 可远处已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听就是活人挨咬的声音。 “嫂子,我托你屁股!” 陈大妮蹲下身,两手往上拼命顶,还是白搭。 她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凸起,可吴春霞的身子只往上挪了半寸,又重重落回地面。 “娘!咋办啊!” 徐晋扒着树枝急得直跺脚。 “稳住!” 张引娣转身几步窜到破牛车旁,一把拽出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黑灯瞎火加上人声鼎沸,谁也没看清那玩意儿长啥样。 她反手一抛,布包划了道弧线,直奔树梢而去。 布包在空中翻滚两圈,麻布表面被风鼓得绷紧,袋口微张,几缕灰白麻绳头随之甩出。 “徐晋!接住!绳子一头拴牢最粗那根杈,另一头甩下来!” 徐晋低头一瞅,手里攥着一捆粗得吓人的麻绳。 绳身盘绕紧密,表面粗糙扎手,里头还塞着几块黑黢黢的铁坨子,沉甸甸压得手腕发酸,外加一把小锤子。 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三两下就把绳子甩上树枝,手臂扬起、回拽、再绕圈。 张引娣眼疾手快,一把抄住,顺手就往吴春霞腰上、腋窝底下缠了三四圈。 她左手托住吴春霞后背,右手飞快抽紧最后一道活扣,拇指按实底部,确保不松不滑。 “青山!大妮!你俩赶紧拽住另一头!” 她嗓门响亮。 “辰儿,抱紧娘大腿,别松手,也别瞎动!” 她一边说,一边蹲身把徐辰往自己右腿边拢了拢。 话音没落,她又从衣襟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片片。 带轮子的那种,咔嚓一下卡进吴春霞胸前那截绳子上。 这么一弄,往上拖人就轻松多了。 绳子受力方向骤然改变,拉扯时不再直接硬扛人体重量。 “这……这是啥玩意儿?” 徐青山盯着那小铁轮子直眨眼。 第19章 狼来了! “还看?!” 张引娣劈头盖脸吼过去。 “狼牙都快蹭你脖子上了,你还在这琢磨它姓啥?!” 徐青山浑身一哆嗦,立马和大妮一起攥紧绳子。 “听我数,一二三!全使劲!徐晋,你在上头也给我拽死喽!” 暗处,几对幽绿的小灯泡忽然亮起,正飞快朝这边扫过来。 绿光忽明忽暗,随头部摆动微微晃动。 “狼……狼来了!” 陈大妮声音发颤,牙齿咯咯打战。 她嘴唇发青,眼皮直跳,右手死死攥着绳子。 “一!” 她舌尖抵住上颚。 “二!” 她右脚往前半寸,重心前压,小腿肌肉骤然绷起。 “三,拉!!!” 她声嘶力竭,脖颈青筋暴起。 张引娣咬紧后槽牙。 徐青山和陈大妮闭着眼往后猛扯。 吴春霞嗷一嗓子,整个人晃晃悠悠离了地,双脚蹬空。 “啊!!!” 惨叫声撕裂夜色,余音未散。 说时迟那时快,一头灰毛大狼从黑影里暴起蹿出,直扑半空中的吴春霞! “快!再快点!!!” 徐晋在树杈上急红了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手指拼命向前伸展。 狼爪狠狠擦过树皮。 “嘎吱——” 一声刺耳刮响,碎屑飞溅,树皮被硬生生撕下一道白痕,离吴春霞乱晃的脚丫子,只剩一根手指那么点空隙。 “娘呀!!!” 吴春霞魂都飘了半截,眼珠暴突,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千钧一发! 徐晋指尖猛地勾住她手腕,树下三人也憋着最后一口气,齐齐爆喝、狠命一拽! 吴春霞噗地被拽上树杈,整个人重重摔进徐晋怀里。 “快爬上来!快!” 徐晋一把将吴春霞往内侧推,自己迅速跪伏在枝干上。 徐晋扶稳媳妇,转身又伸手往下捞。 张引娣先托起徐辰,双手卡在他腋下,腰腹用力一顶,往上一送。 接着弯腰拽起大妮的手腕,往前一推。 再把徐青山连推带搡送上树。 一家五口刚站稳,脚下枝干微微晃动,树皮簌簌掉落。 抬头就见十几条灰影“呼啦”围满树根。 狼没吃到人,火气正旺,哪肯走? 狼能扒树? 能。 可张引娣早防着呢。 上树前,她悄悄把一整罐菜籽油全抹在树干上。 油渍覆盖树皮三尺有余,表面泛着暗光,滑溜得像涂了肥皂。 再往远处瞧,那才叫真人间炼狱。 眨眼工夫,狼群就围了上去,人影都不见了,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一家子缩在树杈最粗的那段,手脚并用死死抠住树皮。 暂时算捡回条命。 可这命,也卡在树上了,上不去,下不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那股怪味非但没淡,反而像渗进了土里、钻进了草根底下。 树上的人熬了一整夜,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 狼早跑没影了,地上只剩一堆破布烂衫、散开的包袱。 更远点,躺着几具不成形的身子。 晨光一照,灰白光线斜斜铺在地上,映出那些扭曲的轮廓和凝固的暗色痕迹。 吴春霞就扫了一眼,当场捂嘴狂呕。 “春霞!” 徐晋赶紧拍她后背,顺势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抬头。 “别看,过去了,真过去了。” 陈大妮抖得跟筛糠一样,指甲都快抠进树皮里。 “都挺住,准备下树。” 张引娣开口,说完低头检查绳结是否牢固。 她把昨晚上救命的那根绳子解掉,先自个儿抓牢,蹭蹭蹭滑到底下,站稳了才仰头喊:“大妮,你先来!” 陈大妮哆嗦着挪下来,双手死死攥着绳子。 脚尖刚沾地就腿一软,差点跪倒,被张引娣一把拽住胳膊,稳稳托住,整个人歪靠在她肩上喘粗气。 轮到吴春霞,徐晋在上头一点一点放绳子。 张引娣和陈大妮在底下张着胳膊接,三人合力扶稳她双脚落地,才算平安落地。 该徐青山了,他却趴着不动,跟块木头钉在树杈上。 “青山!快下啊!” 徐晋急了,朝下喊。 “我……我腿不听使唤,动不了……” “还磨叽?打算在树上孵蛋当猴王啊?” 张引娣叉腰吼了一句,尾音拖长,语气冷硬。 “还是想等狼群转头回来,给你搭个坟头?” 这话一出,徐青山噌地弹起来,手脚并用往下蹿。 徐辰是徐晋抱着下来的,小家伙一下地就乱指地上那片暗红。 “血!有人死了!” 张引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手迅速捂住他眼睛。 人齐了,一个没少。 可麻烦没走,只是换了个模样,蹲在暗处盯他们。 大家还没来得及张嘴合计接下来咋办。 张引娣已经抬脚踩了踩脚下的泥地,鞋底陷进湿泥半寸。 她低头看着泥浆漫过鞋帮,冷声说:“这儿,待不得了。” “啊?” 陈大妮一懵,喉咙发紧,“狼……不是都跑了么?” “狼是走了。” 张引娣眯了眯眼,眼角绷出细纹。 “可比狼更难缠的东西,正往这边赶呢。” 张引娣环顾四周,脸都绷紧了。 不是她小题大做。 眼下药罐子比命还金贵,他们手里那点存货,根本经不起反复折腾。 青蒿熬的汁、黄连粉、几片干姜皮,全塞在徐晋怀里那只油纸包里。 “啊?快快快!撤!” 徐青山脸色唰地白成纸,手抖得差点把破包袱皮扯裂,胡乱往里塞东西。 “别磨叽!全上车,立刻赶往河边!” 张引娣话一出口,就是板上钉钉的调子。 昨儿跑路时慌不择路丢下的锅碗瓢盆、烂布条、半截麻绳……能扒拉回来的全捡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着粗重喘息、咳嗽闷响。 张引娣眼皮一跳,立马抬手示意。 徐晋二话不说,抄起靠在墙边的硬木棍,横在胸前。 转眼工夫,一群人跌跌撞撞闯进视线。 正是昨晚四散逃命的那些难民,又折回来了。 可人少了太多,昨天还密密麻麻一片,今儿只剩稀稀拉拉三十来个。 他们回来干啥? 找活着的亲人,翻翻旧铺盖底下有没有漏掉的干粮。 人还没站稳,一眼就瞅见张引娣一家。 整整齐齐,一个没少,全都站着。 ——昨儿那群狼可不是吃素的! 这伙人咋囫囵个儿活下来的? 邪门了!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声,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三口人,不对劲! 肯定藏着活命的招儿! 这时,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拄着根剥了皮的枯树枝,一步三晃凑上来。 第20章 不如搏一把 他后头,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眼里闪着光。 “呃……姑娘……” 老头声嘶力竭,“昨晚上……你们都……平安?” 张引娣盯着他,没吭声。 老头见她不搭腔,心里反而更笃定了。 越是不开口,越是有底牌! “昨晚那场乱,咱都失散了,好多熟面孔都没影儿了!” 他边说边抹泪,手背蹭过眼角。 “你们一家子毫发无损地站在这儿,这命啊,真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 话音刚落,人群像炸了锅,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快说说!狼群扑过来的时候,你们咋躲过去的?教教我们呗!” “大哥,看你这肩膀多厚实!一看就是靠得住的主儿!拉兄弟一把吧!” 一个女人“噗通”跪倒,膝盖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徐晋当场愣住,脸都僵了,下意识扭头瞅张引娣。 徐青山更是腿肚子直打颤。 “你们准有门道!” 一个壮汉突然指着徐青山,嗓门都亮了。 “瞧瞧这位兄弟,脸蛋红润、胳膊粗壮,肯定没饿着!” “收下我们吧!求你们了!” “对!只要能喘气,干什么都成!扫地劈柴、背行李、看孩子,全听您吩咐!” “真的!救命恩人啊,别扔下我们啊!” 眨眼工夫,他们就被团团围死,水泄不通。 张引娣眼皮一耷,嘴角绷得紧紧的。 带人? 纯属添乱。 再说了,这些人眼里哪是求助,分明写着两个字,嫉妒。 “实在抱歉啊,就我们娘仨,小家小户的,眼下真顾不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 “不过大伙儿方向一样,都是奔北城去的,路上碰到也能搭把手嘛。” 在场的没一个是糊涂蛋,一听就明白,这是客客气气把路堵死了。 “姑娘,话不能这么绝啊!” 那老头往前凑半步,脚尖几乎蹭到张引娣的鞋面。 “顺路同行,多个照应,总比单打独斗强吧?” “没错!我们干活利索,手脚勤快!” “行行好!给口饭吃就行啊!” 旁边穿灰布衫的女人扯着嗓子喊。 张引娣懒得再多说一句。 粮仓再满,也经不起天天往外掏。 她干脆转过身,声音清清楚楚。 “儿子,别发呆了,该收东西了。咱们,这就出发。” 没几秒,她拎出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包。 打开一看,全是红艳艳的干辣椒,又摸出个小铁皮罐,里头还剩半罐子油。 “娘,您这……” 徐晋盯着那堆东西,满脑袋问号,眼睛瞪得溜圆。 “别啰嗦,麻溜干活!” 张引娣一把把辣椒和油塞他怀里。 “青山、大妮,快去拾柴火!越干越好,越多越好,草也多薅点,要那种一捏就碎的枯草!” “哎,好嘞!” 陈大妮一把拽住扭扭捏捏的徐青山,手腕一拧,拖着他拔腿就往坡下跑。 徐青山边走边嘀咕:“都火烧眉毛了,还整这些?赶紧跑才是正理啊……” 他脚下一滑,差点踩进松软的土坑里,手忙脚乱扒住一截断树根才稳住身子。 张引娣把徐晋拉到树荫底下,背对着人群,压低嗓子说:“你找几根硬实的树枝,把干草缠紧,再裹上烂布条,做成火把;然后把油全浇上去,浇透!” “成!” 徐晋点头就干,蹲下身,从行李车底抽出三根削尖的槐木棍,又撕下自己半截袖子缠住草束。 不多会儿,徐青山和陈大妮拖回一大捆干柴,枯枝横七竖八搭在肩头,碎草末子簌簌往下掉。 “成!” 徐晋点头就干。 不多会儿,徐青山和陈大妮拖回一大捆干柴,可一见油哗啦啦浇进干草堆里,脸立马皱成一团。 这油多金贵啊! 一勺就能换仨白面馍! 趁大家各自忙活,没人盯着,他偷偷摸出个破竹筒。 “你找死?!” 一声吼劈头盖脸砸过来,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徐晋箭步冲来,一把攥住他脖领子。 “哥……哥我真没干啥!我就……就瞅一眼!” 徐青山舌头打结,牙齿磕着上牙膛。 “瞅一眼?我看你是屁股痒得慌!” 徐晋嗓门都劈叉了,声带嘶哑。 上次刚揍过,才几天? 又犯老毛病! “你还敢睁眼说瞎话?!” 他扭头就喊:“娘!您快过来看看!他又来这套!” “他想偷油!打算卖给外头那些饿疯了的难民!” 徐晋性子急,嗓门大,话一出口,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徐青山一听露馅,魂儿差点飞走,扑通跪倒,死死抱住张引娣大腿,裤腰带松垮垂下,嚎得跟杀猪似的。 “娘啊!我错了!真错了!我就是心疼油,一时脑子进水!我没想卖!我……我是想着给大嫂补身子才想留着啊!” “还敢扯谎?!” 徐晋抬脚又是一踹,脚尖踢中他肩胛骨下方。 徐青山整个人歪斜着滑出去半尺。 吴春霞和陈大妮脸色刷白,想劝,张了张嘴又不敢出声。 张引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鼻腔里泄出短促气流。 没真本事的人啊,老爱盯着别人碗里那口饭。 “这事你自个儿拿主意,人是你亲弟弟。” 不行? 那就多抽几下。 打到肯听话为止。 徐晋二话不说,顺手抄起一根枯树枝。 树皮剥落大半,露出灰白木茬,他拇指抹过枝条末端,试了试韧劲。 唰地抡圆了就往徐青山背上招呼。 对方喊破喉咙他都不带眨眼的。 徐青山开头还哭爹喊娘,求饶求得嗓子都劈叉了。 没一会儿,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旁边那些逃难的百姓全看呆了,缩着脖子往后退。 他们心里门儿清,这一家子,骨头硬,下手更硬。 等徐晋打得手臂发酸,才猛地收手。 张引娣走过去,照着他腰眼就是一脚。 “还活着就别装死,给我爬起来!” 说完,她扭头盯住徐晋。 “把干辣椒全碾成末,兑凉水,灌进水袋里,快点!” “娘……” 徐晋喘得厉害,终于憋不住问,“您又是扎火把,又是配辣水的,到底图个啥?真要跟狼群面对面干架?” 大伙儿都懵着呢,不明白为啥不赶紧溜,偏在这儿瞎折腾。 只有张引娣心里亮堂得很。 跑? 根本没用。 往深山里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挨饿,不如搏一把。 她蹲下身,从包袱里抽出一截麻绳,开始缠绕火把柄部。 “干架?” 她冷笑一下,眼皮都没抬。 第21章 命捡回来了 “咱们还不够狼群分一顿夜宵的。再说,狼记仇,昨儿没咬成,今儿铁定绕回来。” 她把火把往地上顿了顿,火星溅起,又落回灰里。 “那您这是……” 张引娣下巴朝旁边一努。 那边一群难民刚散开几步,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黏在他们身上。 “咱不绕山,也不往虎龙寨凑。手脚麻利点,今晚咱就不在这儿歇脚,直接从这片林子里穿过去,就从狼窝边上,擦着边儿走。” “啥?!” 徐晋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娘,您说啥?那不是找死吗?!” “找死?” 张引娣嗤笑一声。 “你倒说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狼吓人,还是饿得快发疯的人吓人?狼吃肉,人吃人,可狼吃饱了就走,人吃饱了还要算计别人碗里的。” “狼吃饱了,最多躺下舔爪子,人吃饱了,还想把你剩下的也揣走。今天跪着求你一碗粥,明天就能为半块饼割你喉咙。与其把命赌在这些人手上,我宁可拿命去跟野兽赌运气。” “毕竟,野兽再凶,也比人心好猜。” 一家人全傻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引娣。 天彻底黑透了,山沟沟里冷风一刮,又一声狼叫地撕开夜幕。 其他人缩成一团,死死盯着狼嚎传来的方向。 虽说提前备好了棍子、柴刀、火种。 可心里都清楚,人再狠,也架不住狼多势众。 偏偏张引娣一家,就在大伙儿眼皮底下,点着了火把。 火光跳动,映在张引娣眼底,烧得一片赤红。 “挨紧点儿走!火别灭!谁掉队,谁就自个儿留这儿喂狼!” 张引娣左手攥着火把,右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皮水囊。 里面灌的全是辣椒水,二话不说,抬脚就往林子深处走。 越往里,脚底下的枯叶越厚。 徐青山抖得像筛糠。 “我……我腿软……” 伤口一抽一抽地疼,脑子也跟浆糊似的,根本想不了别的。 “抖?抖就咬自己舌头提神!跟上,少废话!” 张引娣头也不回,嗓门又冲又硬。 突然,树丛沙沙乱响。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接连传来,叶片簌簌抖落,整片灌木丛剧烈晃动。 下一秒,两簇幽幽绿光唰地亮起来,像两盏吊在半空的鬼灯。 “狼!!” 陈大妮嗓子都劈了叉,声音尖得发颤,整个人往后一仰。 “嗷呜!” 两只灰毛狼猛地蹿出,前爪扒着地面,脊背高高拱起,龇着黄牙,嘴角裂开。 “哥……哥啊!咋办!” 徐青山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站直了!慌什么!” 张引娣吼得震得树叶直晃。 早调好的辣水,装在粗布缝的厚实水囊里。 眼瞅着最壮那头狼弓起背,脖颈上的毛根根竖起,后腿一蹬就要扑向徐晋。 “泼!” 张引娣吼得又急又准。 徐晋没半点犹豫,左手攥紧水囊口,右手抡圆胳膊,把水囊对着狼脸就甩了过去! 滋啦一声,辣水兜头浇下。 那狼“嗷”地惨叫,猛地甩头,原地打滚,四只爪子乱刨泥土,尾巴夹得比老鼠还紧,鼻头迅速红肿,眼睛立刻充血流泪。 辣水真管用! 另一只狼愣在那儿,歪着脑袋,耳朵朝前竖起,鼻翼抽动,一脸懵,连退三步才停下。 “趁现在!冲!” 张引娣拔腿就跑,火把举得笔直。 全家跟着撒开腿往前奔,边跑边抄起水囊,朝着四面八方猛甩。 哗啦! 辣水横飞,林子越深,狼影越多,一双双绿眼睛在暗处浮浮沉沉。 可对这些狼来说,那水就跟倒进眼睛里的火炭一样烫。 这乱糟糟的场面连半小时都没撑到。 一家子全绷着神经猛冲,硬是跑出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才一屁股栽地上,呼哧带喘地狂吸气。 “哎哟……命、命捡回来了……” 徐青山瘫在地上直哼哼。 张引娣蹲在一边,手按着膝盖,额角全是汗,只顾大口倒气,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这穿来的生活,真是又糙又硌人。 后来,他们钻进一个背阴挡风的石头窝,凑合躺了一整天。 第二天天刚擦亮。 大伙儿正收拾包袱准备开拔,张引娣却突然冒出一句。 “掉头,回去。” “啊?回去?” 徐晋一下愣住。 “娘,回哪儿?难不成再钻那鬼林子?” “越危险的地界,越藏着救命的活路。” 大家虽听得云里雾里,但谁心里都门儿清,要不是她领着,早喂狼了。 没人吭声反对。 等真踏进林子口,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腥臊味直冲脑门。 吴春霞和陈大妮刚探头一看,立马捂嘴蹲下“哇地一声全吐了。 “娘……咱折回来就为了瞅这堆?” 徐青山脸白得像糊了层纸。 本以为她说啥好东西在里头呢,结果满眼全是横七竖八的死人。 哪来的宝? 全是催命符! 张引娣压根没往人尸堆上瞄一眼,径直走到最壮实那只灰狼尸体旁,抬脚就往它肚皮上一踹。 这估计是狼王。 “徐晋!” “哎,娘!” “赶紧剥皮!再把肉卸下来!” 张引娣声音干脆。 “皮子晒干捶软,缝两件厚袄子,咱兄弟几个冬天就不哆嗦了;肉切片熏上,路上嚼一口顶半天力气!” 这话一出口,大伙儿全愣住了,接着脑子嗡一下就亮了。 可不是嘛! 是肉啊! 这年头逃荒,啃树皮都抢破头,能咬上一块真肉,比捡到银元宝还让人眼热! 徐晋二话不说,抄起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就蹲下去忙活。 他先用刀尖挑开狼颈处最薄的皮,再顺着脊线往下划。 刀刃卡在筋膜之间,一扯一拽,整张皮就松脱下来。 这边刚动手,动静就引来了附近几个扒拉亲人尸首的难民。 他们正一边抹泪一边翻土,猛一抬头,看见徐晋手起刀落,狼皮像扯破布一样被掀开。 张引娣站在边上,专挑最肥实的后腿和脊背里头那条嫩肉往下割。 大伙儿全傻在原地。 谁会想到,这些吃人的畜生倒下之后,竟能变成救命的口粮? 一个瘦高汉子眼珠子一转,喉结狠狠一动,立马甩了铁锹,拔腿冲向旁边一具狼尸。 他抽出腰间砍柴用的短刀,照着徐晋的样子,抡起胳膊就往狼肚子上捅! “狼肉!是狼肉啊!” “快抢啊!” 十来个面黄肌瘦的难民,跟听见开饭铃似的,全扑过去。 哪还顾得上哭? 第22章 分肉 陈大妮本来正帮张引娣把割好的肉块往粗布兜里装,抬眼一看,气得直跺脚。 “都给我撒手!别碰!”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人群喊开了。 “谁让你们动的?脸呢?脸都扔路上了?” 有个汉子正用石头一下一下砸着狼腿骨。 “你家门楣上刻着狼字了?还是官府发帖认领了?” “咋不是?” 陈大妮脖子一梗,脚跟往地上重重一顿。 “没我嫂子,你们还在那儿哭鼻子挖坑呢!知道狼皮能做袄、狼肉能充饥吗?懂不懂这狼是死在谁的主意上?不懂感恩就算了,还伸手来捞现成的,心是黑透了吧!” 这话刚落地,人群里就炸出一声嘶吼。 “你这张嘴,是拿砒霜泡过的吧?” “狼是你家打死的?是我们男人拿命堵的缺口!倒下的全是我们兄弟!你看看,这地上躺的是谁的爹、谁的娃!凭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还要把命换来的嚼谷往自己兜里划拉?” “对!我们死人了,东西就该归我们!” “你家一个人没少,光会放冷箭!” “滚远点!再张嘴,信不信撕烂你的舌头!” 十几张脸齐刷刷转向陈大妮,眼珠子通红。 陈大妮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鞋底蹭着泥地打了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她嘴皮子再利索,也架不住人家人多势众,最后只好咬着牙,灰头土脸地蹽了。 “嫂子!嫂子你快瞅瞅!这群人真不讲理啊!” 她一把拽住张引娣的袖子。 “这主意是你最先提的,他们凭啥伸手就抢?你得帮我说句话啊!你一张嘴,他们谁敢再动一下?” 张引娣压根没搭理那摊子事。 她正蹲在狼尸边,一手按着皮子,另一手指挥徐晋下刀。 “嚷完啦?” 陈大妮当场愣住。 “嚷完就过来搭把手。” 张引娣语速不快不慢。 “几十斤狼肉堆在这儿,咱那辆掉漆的破车,你以为能全塞进去?底盘都压得往下沉,再加东西,轮子直接陷进泥里。” 陈大妮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这些人别的不行,抢东西倒是一把好手,真让人牙根痒痒! 连骨头缝里都渗出一股子烦躁来,太阳穴突突跳着,耳朵边嗡嗡作响。 越想越上火,干活时手也懒了,故意拖拖拉拉,蹲下去半天不起身。 那些人正你推我搡、抢成一团,她盯着瞧,眼神里全是不服气。 张引娣那边早忙活利索了。 皮子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摊平,卷成两捆,用麻绳勒紧,横截面圆润结实。 肉挑的全是厚实部位,腿肉剔得干净利落,背脊上的嫩肉一块块码好。 加起来足足四五十斤,分量压得秤杆直往下坠。 剩下的,她扫都不扫一眼,直接划拉到一边。 “够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她拍拍手上的血点子,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这地儿不能再久留,早点闪人才最稳妥,省得扯出乱七八糟的麻烦。 风里夹着腥气,远处有乌鸦扑棱棱飞过。 至于剩下的狼肉? 她摆摆手:“给他们吧,也算结个善缘。” “咱们又不是开饭馆的,带那么多肉在身上,光是扛都累死人。多分点,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 顺水推舟的事,何乐不为? 话音刚落,她已转身去检查车轴,伸手晃了晃轮毂,确认没松动。 一家人麻溜儿把东西往车上搬。 尤其那大包油亮亮的狼肉、两捆紧实的狼皮,全被张引娣放到了车厢最前面。 那边抢肉的难民见他们要走,手上动作全一顿。 先前领头那个老头又凑过来,干咳一声。 “你们……就拿这点?剩下的,是不是归我们?” “对,皮已经扒好,肉也剁开了,你们自己分,别客气。” 张引娣点点头,“我们赶路,就不陪了。” 老头重重叹了口气。 “前头路滑、坡陡,还闹流民,你们多当心。” “你们也是。” 张引娣没再多话,推起车把,领着家人就往前走。 可才拐过山坳没多远,徐青山就发觉不对劲了。 他回头瞄了眼,悄悄凑到张引娣耳边。 “娘,后头有人跟着。” 张引娣侧头瞥了一眼,脚步没停。 “随他们去,咱走咱的。” 陈大妮一眼就瞅见了,心里那团火噌地又窜起来了。 眼睛在前头这拨人和后头那帮人之间来回扫,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心里却像开了锅。 一行人就稀里糊涂地排成一串。 前头走,后头跟,硬是这么晃荡了大半天。 谁也没开口问目的地,谁也没提换队形,只是一步接一步,踏着同样的节奏。 晌午刚到。 张引娣挑了溪边一块干爽的空地,吆喝着大家歇脚吃饭。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那块被阳光晒得微温的褐色岩石旁。 放下背囊,伸手拍了拍石面,又弯腰扫开几片枯叶。 “都停下,歇半个时辰。” 他们刚把包袱放下,后面那十几号人也立马停住脚步,连喘气都跟着同步了。 张引娣蹲下身子,搓木取火,烤上几块狼肉。 又提了两瓢清亮亮的溪水,往小锅里一倒,扔进肉块咕嘟咕嘟煮起来。 她左手握着硬木条,右手快速转动。 木屑渐聚,烟气微起。 火苗蹿上来时,她顺手将三块厚实的肉排铺在烧热的石板上。 接着提起陶瓢,俯身舀水。 水面映着她的眉眼,晃动两下,又归于平静。 没多会儿,香气就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肉香混着焦香,还有一点点野姜根的辛气。 后头那群人鼻子比狗还灵。 一闻见味儿,肚皮立马咕噜噜叫唤起来。 陈大妮瞥见他们这副饿狼样,心头一阵暗爽。 好像早上受的气,这会儿全给扳回来了。 她端起自己那份热腾腾的肉汤,特地走到队伍最边上,坐得板正,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嫂子心软,懒得搭理这些人。 可她陈大妮不干! 凭什么?你们想沾光,还想白蹭路? 门儿都没有! 眼看张引娣正低头给吴春霞瞧胳膊上的擦伤,徐晋背着手在坡上转悠放哨,她悄悄起身,猫着腰绕到了那群人跟前。 她避开踩断枯枝,专挑苔藓厚的地方落脚。 等站定,袖口已沾了两片碎叶。 “哎?你……你干啥?” 一个瘦高汉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问。 第23章 收了入伙钱 陈大妮咳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瞅你们这样儿,有啥难说的?想跟着就直说,藏头露尾的,倒显得我们多吓人似的。” 大伙你瞅我、我瞅你,脸都僵住了。 空气静了三息。 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人挠了挠头,赔着笑:“大姐,真没别的心思……就是觉着,跟你们一块走,踏实。”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缺牙。 “踏实?” 陈大妮嘴角一翘,嗤地笑出声。 “天下哪有免费的饭票?我们带你们?凭啥?凭你们两手空空、一身疲惫,还是凭你们走几步就喘、见只野兔都哆嗦?” 话音一落,十几张脸唰地红透了。 陈大妮看着,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 真解气! 她顿了顿,又放缓口气,拖着调子说:“不过嘛……我家嫂子实在,见不得人饿死在路上。要是你们真想跟,不是不能商量。” “啊?真的?!” “大姐您说话算数?” “让我们干啥都行!” 陈大妮不慌不忙,抬起一根手指,慢悠悠晃了晃。 “可以跟,但得交‘走路钱’。” 她目光扫过每人怀里抱的、肩上扛的的狼肉。 “每人,一半。拿不出来?那咱就各走各的道,生死不搭界!”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想笑。 活脱脱就是小时候听村里老地主训佃户的腔调,连吐字都学了个十成十。 人群顿时炸了锅。 “一半?那剩下这点够撑几天?” “可万一路上再撞上狼群……” 陈大妮一看火候到了,立马加了把柴。 “想清楚喽!我家嫂子是真能耐人,狼来了敢砍,贼来了敢挡,跟着她,命都能多保三天!过了今儿这山坳子,再想找这样的队伍?呵,做梦去吧!” 她嘴上吹得天花乱坠,其实心里清楚得很。 张引娣确实厉害,但土匪来了都不怕? 那是瞎扯。 可架不住她嗓门亮、气势足,唬人够用! 那群逃难的人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直犯嘀咕。 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开始小声合计。 “交吧!不交,再碰上狼群,咱这点人全得交代在荒野里。” “可不是嘛!你瞧人家家里,连娃娃都平平安安的,准是有咱们摸不着门道的活命本事。” “肉吃没了还能找,脑袋掉了可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成!我们认了!” 陈大妮盯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狼肉,心里美滋滋的。 她压根没搭理张引娣一眼,转头就拍板定案。 “行啦!从今儿开始,你们就是自家人了!走路盯紧点,谁掉队谁挨饿!” 话音一落,她仰着下巴,活像刚打完胜仗回来的女寨主,神气活现地溜达到张引娣身边。 张引娣早把这边动静看在眼里,眼角余光扫过陈大妮的背影,嘴角一扯。 陈大妮还真是越来越敢了,手里刚有点小权,立马装模作样当起主事人来。 其实张引娣压根不想多带人。 人多嘴杂,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保不准为抢一口水、半块干粮就翻脸动手。 可现在话已出口,再出尔反尔,这群人铁定翻脸不认人。 眼下只能先应下来,走一步、看一步。 那些难民倒挺捧场,见了陈大妮就笑呵呵地喊嫂子。 被众人围着哄着,陈大妮真当自己是第二号人物了。 徐晋越看越别扭,总觉得这热乎劲儿来得邪门。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只凉凉甩出一句。 “你嘴长着呢,有话不会自己问?” 徐晋当场被堵得哑火,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向来直性子,不明白的事憋不住,二话不说迈开大步,直奔陈大妮而去。 一把拽住她胳膊,硬生生把她拖到边上。 “你干啥!” 陈大妮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屁股蹲,赶紧甩开手,满脸不耐烦。 “没看见我正忙活着呢?” “我问你,”徐晋咬着后槽牙,朝那群蹲在路边的难民努了努嘴,“他们为啥死盯着咱们不放?图啥?” 陈大妮一听,腰杆立马挺得笔直,嘴角扬得老高。 “图啥?图跟着咱们活命呗!我看嫂子心软,就替她答应收下他们了。” “你替她答应?” 徐晋眉毛拧成了疙瘩。 “我娘点头了没?” “哎哟~”陈大妮摆摆手,满不在乎,“嫂子啥人你还不熟?嘴上凶,心比棉花还软!这点小事,我替她拿主意,她肯定不怪我。” 顿了顿,又得意地一指那堆狼肉。 “喏!瞧见没?这是他们交的入伙钱,有了这些肉,路上谁还愁饿肚子?” 这哪是帮忙,分明是挖坑! 徐晋手指直抖,指尖发白,指节绷得泛青,半天才挤出话来。 “你……你把咱当干啥的了?黑店还是土匪窝?再说了,真遇上事儿,你护得住几个?几十口子人,你扛得动吗?背得动吗?抬得动吗?一个一个算下来,你数得清吗?” 两人顿时吵得脸红脖子粗。 张引娣一看陈大妮油盐不进,干脆闭嘴不劝。 她扫了一眼那堆难民,又瞟了瞟正撅着嘴较劲的陈大妮。 “肉,你们拎回去。我们不收。” 这话一出口,现场全僵住了,连陈大妮都张着嘴忘了合上。 旁人听傻了,琢磨不透张引娣到底啥意思,只当她嫌那点东西不够分量,打算再要点儿。 “真不是嫌少。” 张引娣盯住他们。 “我压根没打算拉你们一块走。”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这、这是啥说法?” “陈嫂子亲口答应带我们的啊!咋说变就变?” “对啊!我们连干粮都交了,你们甩手不认账,让我们找谁说理去?” 陈大妮眼见张引娣要翻脸,立马拽过旁边一个瘦脸女人往前推。 “娣姐,您瞧瞧他们,病的病、小的小、瘸的瘸,您就当行个好,积点福报呗!” 那几个老人孩子立马扑通跪倒,抱住张引娣小腿哭得撕心裂肺。 可张引娣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跟我也未必活得了。咱目标是北城,带上你们?那是给敌人送活靶子!再说那边早设了卡,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她话锋一转,直刺陈大妮。 “还有你,自己蹚河都打晃,还硬往船上扒拉人?是巴不得大家伙儿一起沉底?” 陈大妮脸唰地白成纸,结结巴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 张引娣嘴角一扯,笑得凉飕飕的。 第24章 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是觉得收几斤肉,就能在我眼皮底下发号施令了?我忍着不揭穿,是给你留脸,可不是让你真把自己当当家人使唤!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还想着管东管西?我张引娣带的人,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陈大妮急了。 “我没想抢主事儿的位置!我只是寻思人多手杂,多个帮手,碰上狼群土匪也能撑一撑啊!我也没说要替你们拿主意,就是怕出事时没人照应,耽误了大家赶路!” 其实她心里也嘀咕。 眼下这些人是累赘,可保不准哪天就派上用场呢? 狼群不会只来一次,荒路上也不会总太平。 万一再遇险,多个壮劳力总比少一个强。 张引娣哼了一声。 “那你自个儿带啊!你领头,他们听你的,不正好?还拿我的名头充大瓣蒜,胆子不小嘛!我张引娣的名字,不是你能借来唬人的招牌。” 她等这人主动认错等一路了。 结果人家倒打一耙,反咬她不近人情。 张引娣懒得再费唾沫。 她忽然跨前一步,手直直指向地上那堆狼肉。 “听着,现在立刻拿着这些,滚出我视线。你们爱往前走,我们就原地等,你们要掉头回村,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别赖在这儿耗着,也别指望我们回头接应。谁留谁走,一句话的事,再问一遍,就是找打。” 一句话,死路一条。 她绝不会带一个累赘。 不是狠心,是太清楚,这时候拖人下水,等于亲手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徐晋早看明白了,抄起一根胳膊粗的槐木棍,大步朝人群走去。 他脚步沉稳,棍子横在胸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散了吧!我们真没法带人。你们要是有门路,趁早另谋出路,我们这儿,一分一秒都耗不起。狼群刚过,后头说不定还有追兵,我们没工夫陪你们磨嘴皮子。” 难民们瞅见他拎棍子那架势,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回他们信了。 这家人,真不是闹着玩的。 “凭啥轰我们走?肉都塞你们手上了!” 徐晋心里清楚,娘可能真干了不妥当的事。 可孝字当头,他哪儿敢说半个不字? “没收你们东西的时候,大伙儿全在场看着呢!拿完就赶紧滚蛋。” 他往前跨一大步,攥紧拳头,胳膊上青筋直跳。 难民们当场炸锅,拔腿就往回跑,争先恐后扑向那堆狼肉。 陈大妮傻站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越想越迷糊,好心分口吃的,咋就捅出这么大娄子? 非但没人夸她一句,反而让这帮人撕破脸打成这样。 心里一阵发酸,眼眶也热乎乎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压根就不属于这个家。 说白了,她本来就是外来的,不是这家的根。 张引娣早看腻了这场胡闹,扭头冲还杵在那儿发愣的吴春霞和徐青山甩了一句。 “卷铺盖,走人!” “娘,大哥还没回来呢……” 吴春霞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等他干啥?让他把那些人撵远点儿,别沾上咱!” 张引娣头也没回,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 没多会儿,一家人又动身赶路。 徐晋一直把那群人赶到一里多地以外,连个影子都瞅不见了,才折返。 刚追上队伍,就见陈大妮一个人落在最后,肩膀塌着,脑袋埋得比鸡啄米还低。 他蹭到张引娣身边,张了张嘴,又闭上。 “娘……陈大妮她,收人家东西……” “人要是真找上门算账,咱们顶得住吗?” 张引娣听出他话里那点拧巴劲儿。 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懵圈。 她这才反应过来。 合着这傻儿子以为自己黑脸赶人,是嫌收了东西又反悔,硬充恶人呢! 气得她差点笑出声。 “徐青山!” 张引娣吼得树梢上的鸟都扑棱棱飞了。 徐青山浑身一抖,鞋都跑掉一只,跌跌撞撞就奔了过来:“娘!咋啦?” “去!把陈大妮给我按住!” “啊?!” 徐青山张着嘴,眼珠子快掉地上了。 “啊啥啊!让你动手就动手!” 徐青山哪敢犟嘴,再不乐意也只得硬着头皮过去,噗一下攥住陈大妮胳膊。 “撒手!徐青山你疯啦?!” 陈大妮又蹬又踹,指甲直接朝他脸上招呼。 张引娣压根不理她扑腾,伸手就往她怀里掏。 果然,从她贴身的小布兜里,摸出好几个脏兮兮的布包。 打开一瞅。 几块银渣子、一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还有七八个叮当响的铜板。 不多,可搁在这路上,够买半车高粱面了。 “这是啥?” 张引娣把东西摊在掌心,在陈大妮面前晃了晃。 陈大妮眼皮直跳,嘴还硬:“我……我路上捡的!” “捡的?” 张引娣嘴角一掀。 “那你可真能捡,专往人袖口、腰带缝里捡是不是?” 她懒得再搭理哑巴似的陈大妮,回头对徐青山一扬下巴:“盯紧她!” 徐青山立刻往前跨半步,右脚踩住陈大妮后脚跟,左手按住她左肩。 说完,抓起那几样东西,转身就朝难民离开的方向跑去。 徐晋和吴春霞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拔腿就追了上去。 没走几步路,就瞅见那群人又垮了。 东一个西一个,蔫头耷脑。 张引娣刚露面,人群里立马炸开锅。 几个壮实汉子噌地抄起扁担、柴棒子,横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圆。 “各位别慌,我真不是来搅局的。” 张引娣二话不说,把兜里的碎银子、铜钱全倒进泥地里。 “这些是陈大妮背着你们收的黑钱,我压根儿不知情!现在原封不动退回来,多一文没有,少一文不少,我连摸都没摸第二下。” 她喘了口气,扫了一圈众人将信将疑的脸。 “再跟你们讲清楚,陈大妮答应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们一家逃命都磕磕绊绊,真带不了外人。只盼你们能平安,活着熬过这一关。” 乱世里,最实在的祝福,不就是活下来仨字吗? 大伙儿低头瞅着地上亮晶晶的钱,再抬头看张引娣,脸上没一丝假,也没一点怂,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本来还琢磨,这娘们八成嫌肉不够肥,专程来讹一笔呢。 谁料人家直接把到手的利全吐了出来! 这年头,人命比草贱,有人却把脸面和良心揣得端端正正? 有原则的人,才是真靠得住! 第25章 这群人赖定她了 领头那个中年男人扑通跪倒,额头贴地:“大姐!不,救命的观音菩萨啊!是我们瞎了眼,错怪您了!” 他身后几十号人,全都全跟着跪了,灰扑扑一片。 尘土扬起来,混着汗味和馊饭气。 “菩萨啊!收下我们吧!不要粮,我们有干肉,不求同锅吃饭,就在你们后头远远跟着也行!反正现在四顾茫茫,连往哪挪都不知道……” 大家就图个方向,图个活气儿。 “求您发发善心,拉兄弟们一把吧!” 哭喊声混着风沙,直冲天上去。 张引娣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是把她当浮木抓了。 “全给我站起来!谁再趴地上,我扭头就走!” 话音落,风停了半拍。 这话一出,果然灵。 大伙儿手脚并用爬起来,鞋掉了也不捡,就巴巴盯着她。 她心里烦得直冒火。 这群人,算是赖定她了。 不能赶,一翻脸,说不定当场抄家伙拼命。 可要收? 她回头瞥了眼自家队伍。 肚皮高高隆起的孕妇,走路歪歪扭扭的傻儿子,刚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拖油瓶,外加一个自以为聪明、净帮倒忙的猪队友…… 这队伍,本就是地狱副本,再塞这么多累赘进来? 她脑中飞快过账。 人多了,动静大,吃喝难,藏都藏不住,但真撞上匪徒山贼,倒也能甩出几道人墙挡挡刀…… 念头刚冒头,就被她一把掐灭。 那点犹豫只存在了不到一呼吸的时间,便被她用最干脆的方式压了下去。 她还没冷血到拿人命当盾牌的地步。 “娘。” 徐晋凑近低声说。 “要不……让他们缀在后面?隔个三五里地也行。” 说完后,他还侧身望了一眼远处山道拐弯处隐约晃动的人影。 毕竟,真扔在这荒山野岭,谁说得准明天还有没有命喘气? 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带着枯叶和腐土的气味。 天色正一分一分沉下去。 “眼下这鬼地方,让他们各奔东西乱窜,怕是要踩进死坑里去。” 张引娣盯着他,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一张张写满害怕的脸,胸口闷得厉害。 算了。 “愿意跟,就跟着吧。” 她终于开了口。 大伙儿立马眼睛发亮,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刚捞着救命稻草。 “不过——” 张引娣话锋一转。 “第一,你们的行李,我碰都不碰。你们路上倒下还是挺住,我也管不着。死活听天由命,谁也别指望我伸手拉一把。” 她顿了顿,等所有人把这话咽进肚子里,才继续往下说。 “第二,这队我说了算。命令下了,就得照办,不许问为什么,不许跟我的人套近乎,更不准挑事惹祸。谁要是踩线,别人动手赶你走,我绝不拦着,要真闹僵了,我们撒腿就跑,绕路、改道、钻林子,法子多的是,你们追都追不上。” “第三,我们打头阵,你们吊在后头,至少隔五十步远。天一黑,各找各的地儿搭棚子,谁也别往谁跟前凑。”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把双手抄进袖中,站直了身子。 夜风掀动她鬓边几根碎发,她没去拨。 这些话听着冷血,可对这群饿得两眼发绿的难民来说,简直比菩萨显灵还管用。 他们没资格挑拣,也没力气讨价还价。 能有个方向,就是最硬的靠山。 “听您的!” “恩人啊!您就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啊!” 声音起初杂乱,后来渐渐齐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张引娣实在听不下去了,摆摆手,转身朝徐晋说:“把钱拿出来,一家分一份,就当咱们之前把人往外推,赔个不是。” 徐晋没吭声,只点点头,解下腰间布包,解开系口绳。 她看着徐晋把散碎银子和铜钱挨家发过去。 最后从陈大妮袖口里搜出来的那只银镯子,单独攥在手里。 “这镯子,我先帮你们收着。等到了安稳地界,换米面、开个小摊子,都能顶点用。” 她不是心软,是怕这些人怀里揣着亮晃晃的银子,夜里招来贼,白天引来抢,反而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众人顿时跪了一片,边磕头边抹眼泪。 张引娣没多啰嗦,拉着家里人继续往前走。 她牵着徐晋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吴春霞的胳膊肘。 这回,那十几个难民真老实了,规规矩矩落在几十步外,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可队伍里头,空气却像冻住了。 陈大妮被徐青山死死盯着,垂着脑袋不吭声。 可眼角那股子狠劲儿,谁都觉出不对劲儿。 她觉得脸丢尽了,里子没了,面子也没了。 她想起爹娘活着时,自己也是正经人家的闺女。 如今连碗馊饭都要靠求人施舍,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讲。 她心里把张引娣骂了八百遍。 徐青山则翘着嘴角,一会儿啧啧两声,一会儿故意叹气:“哎哟,能耐大了不起?这下可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喽!” 他瞥见陈大妮垂着的手在抖,便又笑了一声,没出声,只从鼻子里哼出来。 吴春霞瞄了眼张引娣,又回头瞅瞅那群远远跟着的人,终究没敢出声。 最后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脚步也放得更轻。 只有徐晋,一声不响守在队尾,手里攥根木棍,眼睛扫来扫去。 张引娣全看在眼里,一句话没讲。 她清楚得很,今天这点仁心,往后怕是要拿更多麻烦来填。 吴春霞扶着腰,小步蹭到张引娣身边,犹豫再三,才压低嗓门问:“娘……我有点没整明白。” 她抬头飞快看了张引娣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皮。 张引娣侧过脸,没应声,只轻轻点了下头,让她接着讲。 “您原先明明铁了心不带他们,怎么临到头又松了口?还把钱一分不少还回去……我怕他们尝到甜头,后面越来越放肆,真把咱们拖垮了。” 张引娣脚步慢下来。 “你真觉得,东西一还,人一轰,他们就乖乖回家了?” 吴春霞当场愣住,嘴半张着,没合上。 “想得美。” “他们把咱当救命稻草,比饿狗盯肉还紧。你哪怕跑到沙漠里去,他们也能扒着沙子追过去,赶不走的,白费劲。” 她喘了口气,接着说:“咱们露着脸,他们在暗处晃悠,防来防去太累。不如先带上路,我把该给的粮、该分的布都一分不少掏干净,就等于敲锣打鼓告诉他们,规矩在前头,别指望我心软,更别拿良心压我。” 第26章 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活下来才是硬道理,讲道德? 那玩意儿又不能当柴烧,也不能挡狼牙。 “陈大妮那边,”张引娣朝队尾扫了一眼,那个缩在人群后头的身影,“这回我不当众揭她短,怕有人跟着想不开,闹出乱子。但这个家谁拍板,谁说话算数,门儿清。她要是再偷偷摸摸打歪主意,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吴春霞一拍大腿:“哎哟,对啊!” 脑子一下子通了,安全第一,别的都是扯淡。 天一点点黑透,山风也凉得刺骨,直往脖子里钻。 队伍只好又停脚,扎营过夜。 “这林子还没绕出去呢,狼群可不是单枪匹马,指不定啥时候又扑过来。老办法,上树!” 话音刚落,她把徐晋拉到旁边,从板车底下拽出几捆粗麻绳。 “添儿,手脚利索点,先把这绳头绑牢在树杈上。” “好嘞!” 徐晋一把抄过绳子,转身就往上蹿,连气都不带多喘一下。 等自家人都安顿妥当,张引娣才转过身,朝几十步外那堆眼巴巴瞅着的难民走了过去。 “都听清楚喽,今儿晚上,不想被狼拖走当夜宵,就自己想法子爬树!再捡几根结实点的棍子,卡在树杈上,防它们往上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哆嗦着举手:“姑娘啊……我们这把老骨头,咋攀得上去哟?” “那我也没辙。” 她摊摊手。 “我能教的是保命的招儿,不是替你们抬腿。求人不如求己,也别拿可怜俩字堵我嗓子眼。” 能帮的,她顶多指个方向。 “林子里藤蔓多的是,趁天没全黑,赶紧去找,搓成绳,能绑住人就活,绑不住,那就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 说完,她扭头就走。 难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咬咬牙,哗啦一下全冲进林里,满地找藤条,手忙脚乱拧绳子,跟抢命似的。 天彻底黑死,连最后一丝灰光也吞没了。 “嗷呜!!!” “狼来了!上树!!!” 张引娣吼了一嗓子。 徐晋早把绳子挂好了。 眨眼工夫,全上了树,各找位置坐稳,手边棍子都攥得紧紧的。 再看那边,哭爹喊娘响成一片。 有个男人刚踩上半截,绳子啪一声断成两截。 “绳断了!救我!谁拉我一把!” “谁搭把手!我够不着树杈啊!!” 恐慌像火苗,一点就炸,一群人全慌了神,乱作一团。 张引娣仰头翻了一个白眼。 行吧,心软一回。 眼瞅着狼群离人群只剩几步远,眼看就要扑上来撕咬了。 张引娣突然从衣服内兜里摸出个油纸包,三下两下扯开,里头盘着一挂红艳艳的鞭炮。 她掏出打火机,咔哒一下点着引信。 “快捂耳朵!” 她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砰啪!噼啪啪!轰!” 炸得又响又密,火星子还直往外蹦。 狼群当场傻住。 这玩意儿啥声儿? 吓得尾巴往肚子底下缩,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树上蹲着的人全看愣了。 前一秒还在喊救命,后一秒……狼没了? 大家齐刷刷扭头盯张引娣,眼神变了。 不是谢恩,不是佩服,是真吓着了。 “菩……菩萨下凡啦!” 有人抖着嘴唇嘟囔。 刚才被叼住腿拖走的男人,也被人七手八脚拽回来了。 山林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不刮了,鸟不叫了,连虫子都闭了嘴。 好像刚才那场生死局,只是大伙儿一起做了个噩梦。 “成啦!狼散了,今晚上能踏实睡了。” 徐晋长舒一口气,咧嘴一笑。 徐青山也跟着拍拍胸口。 “娘哎,您这招太绝了!这哪是鞭炮啊,简直是镇山法宝!比咱村祠堂那口老钟还震耳朵!” 他嗓门洪亮,话音刚落,就伸手去拍张引娣的肩,手伸到半路又顿住,没敢落下。 大伙儿刚松劲儿,脸上刚堆起笑,张引娣却绷着脸,眉心拧成了疙瘩。 她默默从空间里取出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头一拉,黑黢黢的远处顿时亮堂起来。 狼影子确实没了,可就在左前方那片矮灌木丛底下…… 几对幽幽的绿点,一动不动,亮得瘆人。 它们根本没撤! 四只,六只,还是八只? 张引娣数不清,只确认一点,数量没少,位置没变,耐心没耗尽。 对啊,狼最记仇,抱团干活一套一套的,脑子灵得很。 它们不会因为一声巨响就溃散,不会因一时退让就放弃。 以前张引娣刷短视频、看动物纪录片,早琢磨透了。 狼群盯上目标,从来不是靠蛮劲,是熬、是等。 她心一沉,像被石头砸进井底。 “娘,咋了?瞅啥呢?” 徐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凑近,压低声音问。 张引娣慢慢放下了望远镜。 “别笑得太早。” “它们没走。” “在等咱们自己跳下去,好热乎着吃。” 话一落地,满树人像被点了穴。 空气一下冻住了。 “娘,您说啥?等咱们?” 徐晋脸上的笑僵在嘴边,嘴角直抽抽。 “不是都跑了么?还能杀个回马枪?” 树上的人更乱了,七嘴八舌围过来。 “咱能不能下去解个手?实在憋不住了……” “我腿都麻了,脚趾头没了知觉!” “谁听见狼叫了?我只听见风刮树枝。” 张引娣靠着粗树干,眼皮一耷拉。 “信不信,随你们。但丑话说前头,天亮前谁敢溜下树,爱去哪去哪,别来找我救,鞭炮我只有一挂,不重放。” 没人敢接话。 可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去,树梢静得连叶尖滴水声都听得见。 一个汉子终于忍不住,小声咕哝。 “该不会……那位太紧张了吧?这都多长时间了?狼早跑到十里外啃骨头去了……” “可不是嘛,蹲树杈上跟坐小板凳似的,又硬又凉,肚子还咕咕叫。” 旁边一个汉子搓着胳膊直哆嗦。 “要不……我下去瞅一眼?真没危险,咱也能落地生根,烤烤火、喘口气。” 小伙子腿脚利索,心里头认定自己命硬扛造。 他把裤脚往下扯了扯,活动了下手腕。 “别动!人家早讲明白了,下地等于送命!”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赶紧攥住他手腕。 “哎哟喂,您可真胆儿小!她一个女的,能比咱们更懂山里规矩?刚才纯属瞎猫撞死耗子!” 小伙手一抖就挣开了,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 “我看啊,她是怕东西分少了,才编瞎话糊弄人!” 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嘀咕。 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第27章 翻脸不认账 他越想越带劲,冲张引娣那棵树扯开嗓子喊。 “嘿!你要怕死就自个儿吊着吧,爷不陪你演戏了!”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反正劝不住的人,拦也白拦。 徐晋刚想骂句难听的,胳膊肘就被张引娣轻轻碰了一下。 算了。 他咬住后槽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下一秒,小伙蹭地跳下树,脚跟还没踩实,就拍着大腿嚷。 “瞧见没?啥事没有!下来吧兄弟们,这底下稳当得很!” 树上众人早被硌得屁股疼,一听这话,心思立马活泛起来。 “对啊,三驴子都平安落地了,狼八成是吓跑了,哪还敢露面?” “可不是,这树枝扎人,衣领里说不定还钻了虱子、蚂蟥呢!” 七嘴八舌正热闹,忽地,嗷呜! 狼嚎贴着耳朵炸开,近得像就在脑后吹气! 三驴子脸上的笑直接冻住,脖子僵着转过去。 黑影一闪! 快得只看见一道风,猛地从灌木丛里扑出来。 正是那只灰毛大狼,领头的! “呃啊!!!” 惨叫声刚冒头,就跟被刀劈断一样,啪地没了。 声音戛然而止,连尾音都没留下半点回响。 空气里只剩下一瞬的死寂。 接着是喉管被咬碎时发出的闷响。 狼牙咔嚓咬碎喉管,热乎乎的血喷了一地。 温热的腥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腐叶的土味,在林间迅速扩散。 树上所有人全傻了。 刚才还琢磨怎么溜下去的,现在手心全是汗。 指尖滑腻,绳子差点脱手。 三驴子他娘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倒、被撕开,整个人往后一仰,当场昏死过去。 狼群压根没吃饱。 一只灰背狼舔了舔嘴角,舌头上沾着暗红碎肉。 它甩了甩头,甩出几点血星。 几只叼着碎肉三两口吞完,立马围住几棵大树,昂着脑袋。 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往上盯。 这不是等猎物,这是摆好台子,专等下一个往下跳的傻子。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的血气,裹着人身上冒出的冷汗味。 风停了,树叶不动,连虫鸣都彻底断绝。 那一宿,没人咳嗽,没人咽唾沫。 直到东方透出青白色,狼影才一个个转身,悄无声息地溜进密林深处。 林间重归寂静,只有露水从叶尖滴落。 张引娣举起望远镜,左看右看,来回扫了好几遍。 确认再没一双绿眼睛闪着光,这才开口。 “下来。” 话音落下三秒,她已伸手抓住绳索,指节泛白,用力一拽。 她第一个抓绳子,哧溜滑到地面。 徐晋一家紧跟着,一个接一个,脚踩实了地,才敢大口喘气。 那些活下来的灾民,个个脸色煞白,嘴唇发青。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风向忽变,一股浓烈血气直扑鼻腔,熏得人眼前发黑。 刚才三驴子站的地方,地上只剩一摊发黑的血印子,外加几片撕碎的破布条。 就在这当口,三驴子他娘忽然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然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一抬头,瞧见地上那滩暗红,整个人僵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下一秒,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手脚并用,疯了一样往前扑。 可她根本没奔那摊血去,反倒直冲张引娣的脸撞过去! “杀人犯!你把我儿子害死了!” 她脖颈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跳动,眼球布满血丝。 一缕湿发粘在额头,随她动作来回甩动。 嘴唇干裂出血,却仍不停歇,一边扑,一边重复:“杀人犯!你还我儿子!” 徐晋反应快,侧身一步横在中间,一把将人胳膊攥住往后拽。 女人身体猛地一顿,向前冲势被硬生生刹住。 徐晋没松手,反而更用力攥紧,指节顶得她腕骨生疼。 “您这话说得没道理啊!我们拦过多少回?你们谁听了?” “我没道理?” 女人被甩坐在地,立马拍着大腿嚎起来。 “要不是你满嘴狼啊狼的,吓唬人,我娃会自己跳下去送死?你明明能拉他一把!为啥不动手?你心是石头做的吧?!” 她突然停住拍打,手指直指张引娣,指甲颤抖不止。 有三四个难民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可不是嘛!眼看着人被拖走,光站着看热闹!” 还有人伸手拽住旁人袖子,指甲掐进布料里,声音发颤。 “你倒是说句话啊!谁去拦一下?谁去拦一下?!” “平时喊人家活菩萨,真到节骨眼上,菩萨变阎王了!” 这话刚出口,就惹来一片附和声。 几个妇人互相推搡着往前挤,又不敢靠太近。 一个半大孩子被挤得摔倒在地,没人弯腰扶一把。 他只好自己撑着地爬起来,灰头土脸站在人群后头。 “我看啊,就是想让我们替她儿子垫背!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他掏出怀里揣着的半块硬馍,掰开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狠狠嚼了几下。 旁边有人小声应和。 “对!昨儿她那眼神我就觉得不对劲……” 另一个人立即接话。 “你昨儿不是还说她心善,比亲娘还暖和?” 那人顿时语塞,喉结上下一滚,再没吭声。 可没人提,昨晚上黑灯瞎火,是谁第一个敲锣喊人? 又是谁把最后半块馍掰开,分给哆嗦的小孩? 张引娣就站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灰发,她也没抬手去拨。 等这群人叫唤得嗓子都劈叉了,她才往前踱了两步。 “我跟你们签过字吗?按过手印吗?说好了跟着走,出了事谁负责,咱们当场讲清的。现在翻脸不认账?行啊。” 她说完停顿两息,目光扫过前排几张涨红的脸。 “你们几个,也不用再凑这个热闹了。从今儿起,你们走东,我们奔西,你们吃糠,我们咽菜,各吃各的饭,各走各的道。” 点到第三个人时,那人猛地低头,盯着自己露着脚趾的烂草鞋,肩膀微微发抖。 果然是个点火就炸的火药桶。 她话音刚落,身后板车轮子就吱呀一声响。 徐晋伸手去推车把,手心全是汗,在粗粝的木头上留下一道湿痕。 徐青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始终没松开。 “最后一句,听清楚,张引娣这个人,没欠过谁一条命,也没欠过谁一碗水。路,是你们自个儿选的;命,也是你们自个儿攥着的。想活,就动脑子;想赖,趁早另找靠山。” 第28章 也姓徐?有意思 说完,她转身,拍拍徐晋肩膀。 “收拾,走人。” 徐晋手指还捏着半截麻绳,听见这句话,下意识松开了手。 麻绳滑落在地,卷成一团,沾满灰土。 “娘……” 徐晋迟疑着回头,望了望那群瘫在原地的灾民。 他们横七竖八坐卧在泥地里。 一只瘦狗从人堆里钻出来,扒拉了一下地上散落的馍渣,舔了两下,又灰溜溜跑开。 “走。” 她已迈开步子,靴子踏进浅雪,发出沉闷的噗声。 一家三口麻利捆好铺盖卷,推上那辆吱呀作响的旧板车,头也不回,径直朝前走去。 张引娣走在最前,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剩下十几个灾民,傻站在风里。 风越来越大,吹得破衣烂衫猎猎作响。 老头抹了把脸,叹气摇头。 “唉……人家是搭把手,你们倒好,反咬一口。换成是你,你寒不寒心?”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没应声。 “人家连口热水都没多要你们的,你们倒好意思骂出这种话……” 这话说完,四周静了一瞬。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女人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领口。 没人再接话,只有风穿过断墙的缝隙,呜呜作响。 三驴子他娘瘫在地上,死死搂着那个破布包,哭得撕心裂肺。 她指甲盖掀翻了两片,血混着泥巴糊在指腹上。 队伍一下子裂开了。 一半人还蹲在原地,一半人已经慢慢站起,互相搀扶着,试探着往东边挪。 张引娣领着自家老小,闷头往前赶。 徐晋走在左后方,一手扶着车沿,一手攥着半截没烧尽的草绳。 走了一顿饭工夫。 徐青山扭头瞄了眼后头,压低嗓门说:“娘,他们……又跟上来了。” 就这一句碎嘴话,立马让大伙儿脖子一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全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瞅。 果然。 几十步远的地方,那群难民蹲在路边树影里。 可谁也不敢迈近一步,也舍不得转身走人。 “娘!这群人真够烦的!” 徐青山呸地啐了口唾沫,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大妮缩在人群后头,盯着那堆人,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刚开始还憋着一股气,觉得不公平。 现在嘛,只剩一声叹气的力气了。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抬,只甩出一句。 “别理,咱走咱的,他们爱咋办咋办,没人管得了,也没人想管。” 她早料准了。 这群人主心骨早就散了。 骂归骂,怨归怨,但眼下除了跟着她,真没第二条活路可走。 荒山沟里,谁知道谁背后打什么主意? 话少说,最保险。 “徐晋。” “哎,娘!” 徐晋几步凑上前,鞋底碾过枯枝。 “你过去传个话。” 张引娣开口:“要跟就跟着,不拦;但再敢乱伸手、瞎嚷嚷、贴太近,咱立马分道扬镳。我们有的是路,有的是办法,不稀罕拖着累赘走。” 意思很明白,真把人逼急了,谁都别想囫囵个儿走出去。 “妥了!” 徐晋转身就去传话。 这回,一个吭声的都没有。 就三驴子他娘站在那儿,眼神跟淬了毒似的,死盯张引娣。 等他们拐进一片新林子,才发觉这地方透着古怪。 原先打算抄水路跑,可几十里山路哪是说绕就绕得开的? 光翻坡过坎,就得钻好几片密林。 “这事儿不怪你们犯怵。” 张引娣摸出最后几挂小鞭炮,空间超市里的货,早就不剩多少了。 “徐晋、青山,接着。” 她把鞭炮往俩儿子手里一塞。 “顶多唬一回,多点几下,狼就识破了,反惹麻烦。” 野狼这东西,灵得很。 正大伙儿绷紧神经时。 “砰!!!” “哎哟我的妈呀!” “啥玩意儿炸了?!” 后头难民直接炸了锅,以为天上落雷劈下来了。 “都趴下!别动!” 张引娣动作比谁都快,一把拽倒吴春霞和徐辰,嗓门又亮又狠。 “枪响了!” 枪响? 徐晋和徐青山先是一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朝地上扑去,膝盖重重砸在硬土上,耳朵紧贴地面。 这年头,谁腰里别着家伙,谁就是能拿主意的人。 管你是当兵的、做官的,还是随便哪个横着走的狠角色,老百姓见了都得绕道。 一家子全猫在半人高的荒草堆里。 才消停没几分钟,马蹄声就冲过来了。 转眼间,七八个骑大马的汉子从林子深处杀了出来。 个个穿着灰扑扑的军服,肩章磨损发白。 打头的男人,面相干净,下颌线利落,骑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 他左手拎着一把还在丝丝冒白气的步枪,枪管微微发红。 张引娣心头咯噔一下,差点蹦出喉咙。 这人……她不是见谁都脸红的主儿。 但实话说,这辈子加下辈子,就没见过比他更耐看的。 可真正压得人喘不上气的,不是他这张脸,而是他往那儿一坐,就像堵墙。 这就是眼下掌大权的军头? “徐帅!您这准头绝了!隔着三座坡,一枪爆它脑瓜子!” 旁边一个戴小帽、嘴咧到耳根的副官,颠儿颠儿凑上前,声音响得震耳朵。 “瞧这分量,怕不有两百来斤?今晚弟兄们可算能甩开膀子啃肉了!” 他伸手比划着野猪的腰围。 “可不是嘛!跟着徐帅出门,兜里从来不会空着回来!” 另一个汉子笑着接话,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腰包。 被叫徐帅的男人,压根没接茬,只扫了一眼四周。 张引娣顿时头皮发麻。 她清楚得很,那目光,就在他们藏身的草垛子上多停了半秒。 好在对方没下马,也没喊话。 “撤。” “哎!” 众人齐刷刷应声,手忙脚乱拨转马头。 缰绳一扯,战马扬蹄。 前蹄腾空半尺,又猛地踏回冻土。 声急促马蹄响,眨眼就拐进山道尽头。 等蹄声彻底散了,地上才敢动弹。 徐青山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裤裆处湿了一小片。 “哎哟我的亲娘!” “全是真家伙啊……手都在抖!” 他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五指控制不住地颤。 “赶紧跑!再碰上可咋整?” 大伙儿吓得腿软,膝盖发软,站都站不直。 只有张引娣眼底燃起一小簇火苗。 徐帅? 也姓徐? 有意思。 第29章 心越来越黑 “娘,咋办?前头结冰了,水路肯定走不通。咱绕远点,换条道试试?” 徐晋蹲在溪边,伸手探了探水面。 全家人都朝她看,就等她一句话。 张引娣咧嘴一笑。 “不换,就走这条路。” “哈?” 一家人全懵了。 “你们就没琢磨过?” 张引娣咬着字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刚才那枪响震得耳朵嗡嗡的,耳膜还在跳,马蹄子踩得地都打颤,这山里但凡活物,有点灵性的早跑了八百里!他们刚跑过的道儿,现在就是最踏实的路!” 这话像桶凉水,哗一下浇醒了大伙儿。 徐青山喉结上下滑动两下,没说话,只伸手抹了把额角冷汗。 “那……那咱咋办?” 徐青山嗓子发干,手心全是汗。 真撞上那帮人,怕不是当场就交代在这儿了? 谁不想好好活着啊! “跟上他们。” 张引娣一锤定音,右手攥紧包袱带子。 “他们骑马,咱们用脚,只要别贴太近,不招惹、不喊叫,稳当得很。要真想灭口,早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了,顺着马蹄印走,天擦黑前,准能穿出这片要命的林子。” 人家铁定是奔城里去的,跟着走,不比闭眼乱闯强一百倍? 跟猛兽拼运气,不如跟着这群活阎王蹭条生路。 “可娘……”徐晋还是缩脖子,“那些人手里有火器,翻脸就杀人,咱们手无寸铁,硬碰不是送命么?要不……咱回头算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行啊,你留这儿,跟蛇蝎耗着呗。我可不干傻事,机会来了,伸手就得抓。” 吴春霞马上点头。 “我说,你这主意真成!咱犯不着拿命试错。前头是狼,后头是虎,干脆跟着这群‘狼群’走,反倒最稳当。” 一路照着地上那串马蹄印挪,果然顺溜多了。 “娘!您这脑瓜子咋长的?借力使力,高啊!” 他凑近张引娣,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敬佩。 张引娣没应声,只偶尔扭头扫一眼后头。 可落在后头的难民们,心思却悄悄歪了。 瞧着张家一家四口走得从容,自己却一步一抖、生怕草丛里窜出个啥来。 更愁的是,进了城,吃啥? 怕、急、怨,三股气搅在一起,心就越来越黑。 “咱是不是被那女人骗瘸了?” 一个男人猫着腰,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可不是嘛!” 另一个人立刻搭腔。 “哪有什么玄机?纯粹是胆儿肥!跟着兵爷屁股后头捡现成,人家懒得管,才让咱沾光。换成是我,饿极了也敢这么赌一把!” “对喽!打从开头,就没见他们出过半分力;反倒是咱,又是塞钱又是搭人手,结果呢?我老婆那只银镯子还在她兜里揣着呢!万一进城一转身就没了影,咱连哭的地儿都没有!” 总不能到了城里,端着碗讨饭吃吧? 人一被逼到绝路上,再看别人舒坦,心里那点火苗子,呼一下就烧成了燎原大火。 这话一出口,满场人都憋不住了。 在他们眼里,张引娣一家毫发无损,全靠耍滑头。 细琢磨,那些手段,其实谁不会? 不过就是敢不敢罢了。 在一堆胡乱猜疑里,之前那点敬重,眨眼就变成了眼红和盘算。 三驴子他娘眼睛哭得像核桃,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死活不挪窝。 身边围着几个邻居,七嘴八舌地劝。 “大嫂,您先起来歇会儿吧。” “我起得来吗?我儿子说没就没了!” 她一边拍大腿一边喘粗气,手指直直戳着张引娣后脑勺。 “都是那个祸根害的!要不是她,我儿能走?现在倒好,攀上当兵的,尾巴都翘上天了!咱的东西,凭啥被她揣兜里?” “就是!镯子必须拿回来!” 越说越上火,几个人凑成堆,蹲在墙角嘀咕怎么压张引娣低头。 陈大妮听见这些话,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不对劲啊。 自打上次挨了顿收拾,她在这家干得最苦。 连张引娣看她都像看块破抹布。 她脑瓜子一转。 要是真能在这儿混出点好处…… 嘿,那可就翻身了! 她眼珠子骨碌一碌,跳出来,指着人群就开吼。 “喂!你们这帮吃饱撑的,又想搞哪出阴招?” 学着张引娣平时那副架势,两手往腰上一掐,脖子一梗。 难民们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她,立马撇嘴。 “哟,谁家灶台边爬出来的母鸡也敢叫唤?” 那汉子歪着头嗤笑一声。 大家心里门儿清。 她在这家,连扫地的笤帚都比她有分量。 “我咋就不能喊了?” 陈大妮嗓子立马拔高八度,跟扯破锣似的。 “你们讲的每句闲话,她全听进去了!不过是懒得搭理罢了!识相的,趁早收声!” 见众人脸色发僵,她胆子更大了,嘴皮子像抹了油。 “还当那些当兵的是路过讨水喝?那是咱自家人!我嫂子男人,在那边管着一大片!他手下管着七八个哨所,三队巡逻兵天天往这儿走!她动动嘴,你们脑袋就凉快!” 她往前踱了两步,左手按在腰带上,右手虚点着人群。 “昨儿下午我还看见他亲信来报信,就在西厢房窗根底下站着说了半刻钟!” “没收拾你们,是可怜你们饿得腿打颤!结果倒好,反咬一口,心也太黑了!” “再惹我嫂子火,等着收尸吧!” 本想镇住场面,没想到真把人逼急了。 兔子急了还蹬鹰呢! “怪不得横得不像话!原来背后有人撑腰!怪不得害死我儿子,还天天吃白面!” 三驴子他娘弹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攥着破棉袄下摆,指节发白。 “老娘跟她拼了!” “镯子抢回来!” “别让她跑了!” 十几号人眼睛通红,跟发了狂的牛群似的,轰隆隆朝张引娣一家冲过去! “站住!活腻歪了?!” 徐晋第一个蹿出来,抄起推车边的扁担,往地上一顿,横在最前头,拦住打头阵的那个。 徐青山脸霎时惨白,腿肚子直打摆子。 现场一下子炸了锅。 “镯子快吐出来!” “你手上沾着人命!还我娃的命!” “别怂啊!他们才几个?挤上去抢呀!” 张引娣刚纳闷呢。 这些人刚才还规规矩矩蹲在路边啃干饼,咋转眼就全跟吃了火药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