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边龙》 第一节:开局常规领老婆 “郎君,求您发发善心,留下奴家和阿禾吧!” 看着跪在土炕前的女人,李健不禁挑了挑眉。 两周前,他还是执行电诈卧底任务的特警。 在抓捕现场,为救人质,不幸中枪倒地。 再睁眼,便成了这汉末边塞的徙边罪囚。 原身李健,徐州刺史府下一刀笔小吏,平生所长,唯笔墨而已。 妻李氏,颇有容貌,也因此美貌,被府中议曹赵颛觑见。 通奸事发后,赵颛为绝后患,一纸“勾连黄巾余孽”的构陷便落了下来。 几个平日交好的同僚,拼着前程与身家,多方打点,才勉强将那“斩立决”换作这“徙边千里”。 这一徙边,就到了并州定襄。 此地北倚残破长城,南望雁门雄关,自云中、五原两郡军寨荒废后,这里就成了大汉在雁门关外最后的支点。 前些日子,刺史丁原奉诏进京,擢升执金吾。 恩典往下传,他们这些罪囚才被赦免,削去罪籍,成了边户。 每户分薄田两亩,生荒十亩,并且还‘赏’了婆娘。 当然,这可不是白给的。 岁末得开垦出八成荒地,自明年起,十五税一,丁口纳赋一算。 说穿了,给你块荒地,几张要吃饭的嘴,你就得死死钉在这儿。 开荒,纳粮,生子,再把养大的儿子送上城头。 听起来的确是按朝廷颁下的正规税收,但这里可是北疆。 保不齐一场大旱,一次胡人抢掠,甚至歉收一两成,就得死人。 所以,晌午河边登记时,那些健壮、宜生养、无拖累的女子,立刻被眼疾手快的汉子们挑走了。 李健因前些日子替同舍病叟争一口热汤,得罪了管事的边吏,名册录至末尾,才轮到他。 眼前这女人叫苏婉,荆州人。此刻正低着头,青丝散下来,遮住了侧脸。 身边跪着的女童叫阿禾,四五岁模样,扎两个冲天鬏,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见李健不说话,苏婉的肩膀开始发抖,声音里带了些哭腔: “求您了,郎君……阿禾她爹,去年秋防,没再回来……我们实在是没活路了。我能垦荒,能织补,能伺候您起居……阿禾也乖,吃得极少……” 说话间,她又要磕头,李健连忙伸手去扶。 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苏婉整个人猛地一颤,仓皇地向后缩去,手臂紧紧环住吓呆了的阿禾。 李健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骤然睁大、盛满慌乱与哀求的眼睛。 立刻收回了手,退开两步,让出了些空间。 “先起来吧,地上凉,孩子受不住。” 苏婉僵在那里,胸膛急促地起伏了几下,才像是明白过来。慌慌张张地拉着阿禾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对不住……郎君,我、我不是……” 话不成句,只剩惶恐。 李健摆了摆手,没让她再说。 他心里有些发堵,即便经历过不少场面,眼前这情景依然让人不好受。 没有多说什么,李健转身,从角落的麻布袋里,掏出一颗尺长大萝卜。 “先垫垫肚子。我这儿,眼下也没什么能果腹的。” 苏婉飞快地瞥了一眼萝卜,手缩在袖子里,不敢接。 借着这个机会,李健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看起来太年轻了,顶多十七八九。 虽因饥饿憔悴减了颜色,眉眼却十分精致,鼻梁挺秀,嘴唇因干裂而失色,紧紧抿着,绷出一丝过分倔强的线条。 古代女子嫁人生子都早,这并不奇怪。 李健没多想,把萝卜递近些:“拿着。给孩子。” 苏婉这才接过萝卜,低声道了谢,先仔细掰了一小块,擦净,递给阿禾。 阿禾立刻小口啃起来,眼睛亮了亮。 北疆荒原,萝卜并不常见。 那萝卜水含量极大,又有丝甜。吃起来,像是嚼水果般。 小丫头自然欢喜不已。 李健见阿禾模样可爱,忍不住伸手,很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发髻。 阿禾抬起头,忽闪忽闪着大眼睛,嘴里鼓鼓囊囊,含糊地说:“谢谢……大哥哥。” “乖。”李健直起身,指了指土炕所在的里间:“今晚你们睡里面。我去外头。” 苏婉愣了愣,揪住粗麻衣襟的手松了松。 “外边风寒,这……” “不必担心,我这个人,身体硬朗得很。” 不等苏婉说完,李健已侧身出了茅屋。 院子很大,边塞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土地。只是这土地,多半只长野草和石头。 土屋低矮,仅一窗一门。 至于采光? 李健扯了扯嘴角。 方才在屋里,一抬头就能从屋顶破洞看到天色,倒真是通透。 这还已经是他分到荒宅,修缮之后的效果了。 残月如钩,几点疏星冷冷地挂着。 虽已是初夏,但塞外的风依旧冰冷,从空野上卷过来,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李健走到屋檐下背风处,弯腰拢了拢地上半干的蒿草。 白日里他已顺手收拾过一些,堆在墙角。 此刻将它们厚厚铺开,人躺上去,倒也不算太难挨。 特警生涯里,更恶劣的潜伏环境也待过。 只是这具身体,终究比不得从前。 这里没有王法,没有公道,只有谁更狠,谁更能熬。 得尽快练回来。 在这地方,这个时代,武力值代表一切。 里屋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苏婉探出半个身子。 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出朦胧的轮廓。 她已脱了宽大的粗布袄子,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旧棉衣。 夜寒料峭,单薄的衣物隐约勾勒玲珑线条,在月色中尤为诱人。 “郎君,外头实在寒得紧……要不,您……进屋来歇着?”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带着怯,也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微颤。 话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她没敢看李健,只低着头,露出的脖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细白。 李健不是圣人,这幅景象,加上这孤寒长夜,足够让任何正常男人心旌摇动。 但他更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浸透着恐惧和别无选择的绝望。 所谓的邀请,更像是献祭自己仅有的,或许还能称得上“价值”的东西,换取一点可怜的庇护和生存空间。 李健猛地翻了个身,侧对着墙壁:“不用。你们快睡吧。明天,许是要到分配的田里看一眼,有的忙。” 苏婉脸红了一瞬,眸光微亮,张了张嘴,见李健当真没有任何动静,才轻轻掩上门。 李健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很久没动。 直到确认里屋彻底没了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于心不忍。 这是前世职业留下的“毛病”,也是这具身体原主那点未泯的酸腐善良在作祟。 远处军寨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号角,随即是梆子敲响。 紧接着,是巡夜戍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三更了。 李健坐起望了望四周,确定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 这才捞出准备好的麻布袋,盘膝坐起。 “第二批萝卜,应该成熟了吧?” 第二节:谁还没个金手指 谁穿越还没个金手指。 李健穿越而来的第一时间,金手指就激活了。 当时意识沉浮间,他看到了一片模糊的空间,面前是一块仅一分大小的沙土地,以及周围大片被灰雾笼罩,无法探索的区域。 玩过种田游戏的都懂。 开局一爿地,其余全靠肝。 《青田云圃》并无详尽指引,显得颇为疏淡。 李健几番试探,才摸清几分门道: 此地只认云圃自带的种子,外界的种子撒下去,犹如石沉大海; 云圃种子无法带出,唯有成熟后的果实,方能采摘现世; 任何外物,哪怕一粒尘埃,也带不进这片虚渺天地。 起初,云圃只吝啬地给予一种选择:【萝卜籽】。 想种别的? 需提升种植等级,初始经验为【零/伍】。 想拓荒增地? 也行,但需真金白银去换。 至于需要多少钱,才能拓展下一分云圃,只有等到等级提升后才清楚。 唯一让李健觉得靠谱的地方,是云圃内的时间流逝,是现实世界的十倍。 种下的萝卜,从破土到成熟,只需要现实中七八天的时间。 这意味着,哪怕只有一分的,只要准时收种,他就能获得一份相对稳定食物来源。 只是,萝卜这东西,吃多了易生浊气。这些天他没少体会这点。 那家伙,气顺起来,跟打闷天雷似得。 金手指再鸡肋,好歹也是希望。 在这人命如草的边塞,能有块十倍速的田,已是上天垂怜。 意识沉入云圃,那一分沙土地上,百株萝卜青叶舒展,已然熟透。 李健意念微动,但见一片虚影掠过,萝卜离土而出,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大略估计,有七八十斤。 产出效果,大抵与东汉时节的农力相仿。若搁在千年之后,少说也得翻两番。 收完萝卜,种子兑换界面的经验值,也成功上升了一点数值。 依此进度,还需再种收二次,就能晋升二级,解锁其他作物的种子。 不过,光靠萝卜果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况现在还多了个急需营养的小丫头。 李健看着面前一小堆大萝卜,决定明天去边城走一趟。 看看能否将这些萝卜换些粗麦粟米,再淘换一两件趁手的农具。 云圃的田要继续种,官家分下来的那十亩生荒更不敢荒废。 汉朝律法严苛,田地荒芜不仅课以重税,甚或有罪加身。 更何况,若无明面上的耕种却时有粮谷,难免惹人生疑。 退出云圃,夜色仍浓。 里屋传来阿禾细微的呼吸声,苏婉似乎也终于疲惫睡去。 李健闭目盘算着: 首要之事,得打听清楚各类作物市价,莫被人欺了生。 还有…… 他摸了摸腰间捡来的生锈柴刀。 防人之心不可无。 —— 东方刚透出些蟹壳青,附近几户院子里已有了响动。 几个短褐破烂、面色黝黑的汉子扛着锄头,缩着脖子往村外荒地走。 路过李健院子前,不免发出嗤笑声。 “啧,看见没?那位李先生……终究是个‘读书人’。配了个带崽的累赘娘子不说,这大冷天的,竟还窝在外头挺尸……真是……” “谁说不是呢,瞧瞧,这读书顶个屁用!” “要俺说,也是活该。得罪谁不好,偏生去触胡管事的霉头。在这定襄边城里,那就是头顶一片天。” “何止,那愣头青和叶老大也有过节,早晚有好果子吃?” 几人摇头晃脑,很快换了话题,彼此吹嘘起昨夜炕头上的战绩,笑骂声渐行渐远。 他们口中提及的胡管事,全名胡才。 这名字在定襄边城,乃至周边几处戍堡,都是个令人又畏又憎的符号。 据说此人早年是黄巾军里的一员小头目,后来黄巾攻打幽州失利。他便带着手下一些残兵,顺势归降了朝廷。 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被安置到这并州边城,摇身一变成了掌管实务的边吏。 领着城里那三百多械甲不齐的残兵,也掐着所有边户、流犯的口粮分配与刑责鞭笞。 至于那位叶老大,名叫叶不凡,早前和李健同在一个囚营修长城。 此人原是幽州军,讨伐黄巾时,临阵脱逃,判了徙边。 在囚营时便仗着膀大腰圆,专欺老弱病残,抢口粮、夺寒衣,原身那副文弱身板,没少受他欺负。 后来赦为边户,他分的地就在李健家东边三里,仗着有几分蛮力,拉拢了一帮游手好闲的破落户,在村里作威作福。 李健躺在柴火堆里,听着那些远去的污言秽语,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沉了沉。 吱呀—— 房门打开,苏婉低着头走了出来,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单从那躲闪的眼神,已让李健断定,方才门外那些汉子的粗鄙议论,她一字不漏都听进了耳中。 “郎……君。我去弄些吃食……填饱肚子,才、才有力气下地开荒……” 李健翻身站起,拍掉身上沾着的草屑:“今儿先不下地。你和小禾就在屋里呆着,关好门。屋内还有些萝卜,你们先应付着。我去趟边城。” 说着,提起几十斤收拾好的萝卜,大步走出院子 刚走出几步,脚步却顿住了。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才猛地转身,快步折返回院中。 苏婉还怔怔地站在原地,见他去而复返,眼中闪过惊慌。 李健解下腰间那柄破柴刀,将木质刀柄递向苏婉。 苏婉吓得往后一缩,眼睛瞪大,不明所以。 “拿着。” 苏婉颤抖着手,迟疑地接过。 “若有歹人闯门,莫要犹豫,对准要害,砍他便是。” 李健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苏婉脸色瞬间白了,握着柴刀的手抖得厉害。 李健声音放轻了些:“莫怕,现在这是咱家院子。私闯民宅者,按律,打死勿论。” 当听着‘咱家院子’时,苏婉心口莫名地慌乱如麻,不禁喃喃重复着“咱家、咱家……” 待她稍稍回神,想要回应时,早已不见了李健身影。 “阿……阿娘,我饿……” 苏婉惊的一个激灵,慌忙将柴刀藏在身后,快步走进屋里。 阿禾蜷在炕角,小脸瘦得只剩一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阿禾乖,这还有些萝卜。他……他应是去换些吃食去了。” 苏婉取出一根萝卜,擦干净后,才塞到阿禾手里。 接着坐上炕沿,将阿禾揽进怀里。 “咱家……” 她又无声地念了一遍。 这个词一旦在心里生根,便带着奇异的暖意,心头即酸涩又甜蜜。 随即,一种迟来的羞赧涌上。 苏婉像个未出阁的姑娘般,脸颊又红又烫,慌忙低下头去,仿佛怕被这空荡荡的屋子窥见心事。 —— 若将时光倒回西汉,定襄曾堪称边塞雄城,卫青数次率铁骑由此出塞。 即便到了东汉初年,此地仍是商旅往来、兵马调动的通衢要地。 然而时移世易。及至东汉末年,外戚与宦官轮流秉政,黄巾烽火席卷州郡,中央对边塞的掌控力随之急剧流失。 定襄,这座曾经的雄城,便在一次次劫掠与忽视中迅速衰败。 如今望去,它更像一个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巨大土围子。 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城虽荒颓,基本的市集却还在运转。 原主因识文断字,在戍边修葺长城时,曾随边军中的伍长进城采买过些器物,对城内的粗略布局倒还有几分印象。 李健赶到城门口,老远就看到门洞前,聚拢了好大一群人。 入城的主道已被边军士卒拦住,粗声吆喝着不让闲人靠近。 李健拉住一个刚从人群里挤出来的半大少年询问。 那少年喘着气,目光异常兴奋:“是刺史大人的恩典!听说体恤咱们定襄边军苦寒,请了上郡有名的姬舞团,要来犒劳军爷们!嗨,堵得严实,啥也瞧不见!” 正说着,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来了!看那边!” 李健抬眼望去,官道上尘土不高,六辆车马缓缓行来。 车辆皆是青幔小车,形制统一,马匹齐整。 车辕上坐着赶车的仆役,低眉顺目。 当先一辆车,青幔被一只素手微微掀起一角。 随即,半张脸探出帘外,朝城门处望了望。 就只是这惊鸿一瞥,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第三节:有女如仙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云鬓微松,仅簪一支素银簪子。 面上未施脂粉,却肌肤如玉,唇色天然。 最为惊人的,是那双眸子,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又只是淡淡一瞥,却仿佛敛尽了江南烟水、塞外霜雪,清极,也寂极。 只一瞬,帘子便放下了。 城门管事慌忙上前,与车队内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低声交接文书。 很快,士卒让开道路,六辆小车缓缓驶入城门,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人群静了好半晌,才轰然炸开。 “瞧见没?刚才那只手,卧槽,白得晃眼。” “天爷……这是仙女下凡了吧?” “那眉眼,那脸盘子……乖乖……” 边民大多目不识丁,对美貌形容,大抵是含妈量极高的惊叹之词。 对于这些沸腾的议论,李健倒没觉得突兀或不妥。 方才所见,确非凡俗。 那女子之美,超乎想象,已非皮相可限。 惊鸿一瞥间,便如冷月破云,清辉洒落,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完美。 像一幅笔意清绝、气韵天成的古画真迹,观之令人屏息,过后只余渺茫,难生亵渎之念。 惊艳归惊艳,李健很快便将这无关的思绪压下。 倾城之色,于他此刻的处境而言,远不如肩上这包萝卜实在。 官军既已放行,城门恢复通行。李健不再耽搁,随着重新流动起来的人潮,扛着包袱,低头走进了定襄城。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显破败。 沿街两侧,多是就地铺开破席、摆上寥寥几样货物的摊贩,或是背着筐篓蹲在墙根等待交易的流民。 卖的多是些山货野味、陈旧衣物、粗陶瓦罐,间或有人摆出几把锈迹斑斑的农具或刀匕。 李健扛着萝卜,在稀稀拉拉的人流中穿行,目光扫过两旁。 许多摊贩交易时,多是直接将货物相互比划、掂量,或以极低的音量讨价还价,最终以物易物。 偶尔有人摸出五铢钱,摊主往往摇头,或要求加货,面露难色。 这也难怪。 如今兵荒马乱,朝廷威信扫地,各处私铸劣钱泛滥,五铢钱轻重不一,成色混杂,早失了硬通货的信用。 除非是成色十足的金饼银锭,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地,谁也不敢轻信那些叮当作响,却可能一文不值的铜片。 李健心下明了,掂了掂肩上的麻布袋。 萝卜虽贱,却是当下能填肚子的实在东西。 用萝卜去换,倒有几分旧时乡间“鸡毛换糖”的意味。 几经周折,李健倒也换回了几样急需之物。 小半袋带着壳的粗粟米,一把木柄开裂但铁头还算厚实的旧锄头,一口缺了边,但尚能煮物的陶罐,还有一小撮盐。 别看只有拇指大小的盐块,这可是几乎用去了一半萝卜才换来的。 李健将换来的东西仔细收好,扛在肩上。瞧着日头尚早,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在城里闲逛了起来。 “青田云圃”的产出周期短,若能稳定换取物资,积累速度比单纯垦荒快上许多。 人有了些底子,便难免会想得更远。 如今栖身的那处荒宅,院墙坍塌,屋顶漏光,修补起来费力不说,且位于流民聚集的边缘,安全性太差。 若将来真能攒下些资本,在城内弄一套老破旧,也是极为舒服的。 既来之,则安之。 丁原进京升迁,就意味着他和那位大将军何进,要携手共赴黄泉了。 谁不晓得汉末烽烟将起,大厦将倾? 所谓纵马天下,醒掌杀伐…… 连眼下活出个人样都尚且艰难,匹夫妄言大势,徒惹笑耳。 一圈逛下来,定襄城的大致轮廓清晰了许多。 街道转角恰好有间半塌土屋,门口挂着一截褪色的“酤”字布招。 李健用最后几斤萝卜,换了几块粗硬的麦饼,一陶壶凉白开。寻了处靠墙的背风角落,默默坐下,就着凉水认真干饭。 —— 军寨距离定襄约三十余里,扼守在一处北向的山坳口。 此地原是窦固北击匈奴时,修建的戍堡遗址,倚着山势,勉强算个险要。奈何百年风雨,多数建筑早已垮塌。 胡才接手后,并未大加修葺,只是用夯土和碎石将倾颓处胡乱填补,又立起些削尖的木栅,便算作了城防。 寨子里的三百边军,多是黄巾军逃亡的溃兵、以及本地活不下去的贫户充数。 平日里,除了轮值上那残破的墙头做做样子,便是被胡才驱赶着去周边“征粮”、押送流犯、或修缮他那不断扩大的私产。 再胡才的管制下,军纪废弛,劫掠百姓比防御胡骑更为熟稔。 所谓的城防,也是防百姓甚于防胡骑。 此刻,中军大帐灯火通明,炭火盆烧得正旺。 胡才并未穿戴甲胄,只着一身半旧的锦袍,敞着怀,大马金刀地斜坐在铺着兽皮的主位上。 他手中握着一柄镶了宝石的弯刀,正从面前烤得焦香流油的整羊腿上割肉,大口撕扯,咀嚼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动。 帐下,一名做商贾打扮、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垂手而立,态度恭敬。 胡才咽下嘴里的肉,用油腻的手指抹了把胡子,眼皮也不抬,粗声问道: “我与你家那位赵主簿,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交情。他如今是刺史府的红人,为何突然遣你到这蛮荒边塞来寻我?” 那汉子连忙躬身,并没有直接说明来意: “我家老爷久仰将军威名,镇守边陲,劳苦功高,心中钦佩已久。只是近来府中事务繁杂,老爷又忙于……调任事宜,实在抽不开身。这才特命小人先行一步,前来拜会将军,略表心意。”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泥封完好的礼单,双手高举过顶,奉上前去。 胡才这才撩起眼皮,示意身旁亲兵接过。 亲兵拆开泥封,将礼单展开,凑到胡才眼前。 胡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骤然一凝,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礼单上的内容……可不轻。甚至可以说,是他胡才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丰厚的‘心意’。 要不说中原物阜民丰,一个刺史府中看似不起眼的议曹,所表现出的财力,已足以让他这边塞军头咋舌。 胡才放下弯刀,用布巾擦了擦手,坐直了些身子,倨傲之气收敛了几分。 “赵主簿……这是要高升了?不知调任何处啊?” “回将军话。我家老爷早年曾游学幽州,蒙刘虞刘公赏识,收录门墙。而今刘公荣升太尉,总领幽州军务,乃朝廷柱石。老爷承刘公提携,不日便将前往幽州,赴任渔阳郡督邮一职。” 胡才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督邮! 郡中要职,监察属县,权势极重。 虽说从议曹到督邮,品阶上只有一级之差,但实权与地位,简直是天壤之别! 就拿胡才自己来说,他这军寨管事,虽只属九品从都尉。但因管着三百兵丁,掌管一方军寨,对只有八品议曹完全不需放在眼里。 可七品督邮就完全不同了。 那是真正的实权派,位在郡守、郡丞之下,却手握监察考核之权,对郡内各县官吏乃至地方豪强都有威慑。 想想刘备再平原县令任上,仗着军功和中山靖王之后,在督邮面前还是吃了一肚子瘪,就明白这权利之大了。 胡才脸上已堆起笑容,语气热络了许多: “哎呀!赵主簿……不,赵督邮高升在即,真是可喜可贺!胡某在这边塞,消息闭塞,竟不知此等大事。尊使一路辛苦,快请坐!来人,看酒!” 他瞬间便想明白了,赵颛此时派人送来厚礼,绝不仅仅是“拜会”那么简单。 这礼,收的! 这人情,也得卖! 或许,这还是他胡才攀上刘虞那条线的一个机会? 汉子连忙推却:“胡将军盛情,小人感激不尽。只是老爷还在等着小人回复,实在不敢耽搁。” 胡才立刻会意,示意帐内亲兵全部退下。 见时机成熟,汉子才缓缓道明来意: “胡将军快人快语,小人也不绕弯子了。在这定襄边城之内,有一个人乃是老爷心头之刺,欲除之而后快。故而,特请将军……行个方便。事成之后,自有十倍谢仪奉上。” 胡才腮帮子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脑中飞快权衡。 “既然督邮开了金口,胡某自当效劳。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此人名唤李健,原徐州刺史府书佐,因罪徙边至此……” “李健?” 胡才舒了口气,这个李健他早就摸清楚了。 无权无势,柔弱文人一个。 前些日子竟因一名病叟,当众顶撞他,正琢磨着哪天继续找他晦气。 这不是巧儿太奶给巧儿开门了么? “此事,胡某接下了。这几日丁公差人劳军,不宜生事。待丁公使差折返,我自会派心腹去办,请邮督静候佳音便是。” 第四节:路见不平事,自当一声吼 李健正吃着麦饼,街对面挂着“胡记”木牌的酒肆里,突然传来一阵叱骂和器物摔打的乱响。 紧接着,木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和一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被狠狠搡了出来,踉跄着摔在土街上。 几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追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老不死的腌臜货!带着小叫花子也敢来胡爷的地盘讨食?瞎了你们的狗眼!” “滚!再让爷瞧见,打折你们的腿!” 周围行人纷纷避让,面露畏惧,无人敢上前。 李健邻座两个缩着脖子喝劣酒的边民低声议论: “啧,胡管事开的店,也敢去触霉头。” “讨饭也不看看地方,那爷孙俩,怕是活不过今年仲夏……” 李健皱了皱眉,看着那老汉挣扎着想爬起来,护住吓傻了的孩子,却被一个汉子抬脚踹开。 碰上这种事,若是视而不见,莫说内心过不去,就是他前世所学的一切,也不答应。 正当李健起身之际。 一名青年猛地从斜刺里冲出,左手架开那汉子的腿,右拳如电,砰的一声闷响,正中那人腮帮。 那壮汉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歪倒在地。 另外两名汉子大惊,怒吼着扑上。 那青年却不慌不忙,侧身避过一人拳头,顺势扣住其手腕一拧一送,那人便惨叫着踉跄跌出; 同时脚下一记低扫,将另一人重重绊倒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好身手!”周围有人忍不住低呼。 “反了天了!敢在胡爷的地盘撒野!” 酒肆里顿时炸了锅,呼啦啦又涌出六七个手持棍棒的护卫,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堵住了青年去路。 李健迅速起身,快步上前,先一把扶起那惊魂未定的爷孙俩,将手中剩下的两块麦饼塞进老汉手里。 “快走!往城外去,莫回头!” 老汉满脸惊恐,揣好麦饼,拉着孙子,跌跌撞撞挤开人群,转眼消失在小巷里。 那青年被围在中间,却毫无惧色,摆开架势,眼看就要动手。 青年再能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有器械,纠缠下去必吃大亏。 一旦被擒,落在胡才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间,李健解下背上用破布裹着的锄头,猛地抡起,捣向街边一个装满泔水的破陶缸! 哐当—— 陶缸碎裂,泔水四溅,泼了那几个护卫一身,惊得围观人群一阵惊呼骚动。 趁着混乱,李健一把拽住还有些发愣的青年胳膊,低喝一声:“走!” 那青年反应极快,当即虚晃一招,逼退正面两人,身形一折,紧随李健之后,钻入一旁狭窄巷弄。 身后传来护卫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巷道曲折,杂物堆放,两人身形灵活,很快便将追兵甩开。 直到确认安全,两人才在一处断墙后停下,靠着土墙大口喘气。 那青年抹了把脸上的汗,看向李健,抱拳道:“多谢援手!在下郝昭,字伯道,晋阳人。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郝昭? 李健心头猛地一震。 据后世史载,诸葛亮二出祁山,兵锋直指陈仓,却为一名魏将所阻。 那人据城坚守,任凭蜀汉大军云梯冲车轮番猛攻,劝降利诱皆不为所动,硬生生将卧龙挡在城下二十余日,粮尽而退。 那位令诸葛亮饮恨的守城名将,便是郝昭,郝伯道! 而史书亦明言,他正是并州人士,出身寒微,起于行伍。 竟然是……他? 李健顿觉惋惜,如果现在有粮有兵有地盘,这等未来能硬撼诸葛亮的守城名将,统帅之才肉眼可见,岂能放过? 非得想法子“登庸”了不可! 可惜! 李健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李健,字……字云圃,徙边至此的边户。郝兄弟好身手,感情是练家子?” 郝昭顿时恍然,李健给他的感觉有些陌生,言行间也少了几分边民的粗粝。 并州边地苦寒,民风彪悍,言语直白,而传闻中江淮徙边者,大都有着几分孔孟之乡的文弱气。 “李兄好眼力。某自幼习些拳脚枪棒,粗通武艺,让李兄见笑了。实不相瞒,我本仰慕边功,特来这定襄见识一番,寻个报效门路。不想今日撞见不平,倒与李兄结识,也是缘分。” 郝昭话语坦诚,眼神清亮,显然已将李健视为可交之人。 李健闻言,面色凝重:“此事恐怕不妥!” “为何?” “郝兄有所不知,方才那酒肆,乃是边军管事胡才的产业。经此一闹,郝兄已然开罪了他。此刻若再去军寨投效,无异于自投罗网。” 郝昭脸色微变,他虽悍勇,却非鲁莽无知之辈。 初来乍到,对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确实了解不深。经李健一点破,顿时明白其中关窍。 “多谢李兄提醒!若非李兄点明,某险些误了大事。只是……如此一来,这投军报效之路,岂不是就此断了?” 李健见他神情,知他并非退缩,只是受阻于现实。心中那份“招揽”之意更浓,当下缓声道: “郝兄何必灰心。定襄虽为边城,却非只有胡才一手遮天。何况,报效国家,未必非要在此一处。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行避过风头,从长计议。” 他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深:“郝兄若不嫌弃,可先随我出城暂避。我那处虽破陋,却还算隐蔽。待风声稍歇,再图后计不迟。” 郝昭沉吟片刻,他本是果决之人,既知不可为,便不再纠结。 “李兄思虑周全,感激不尽!既如此,便依李兄安排,暂避锋芒。只是……要叨扰李兄了。” “只求郝兄莫要嫌弃寒舍粗陋便是。” 当下,两人借着越来越暗的天色,专拣荒僻小径,朝着李健那处破败的荒宅快速返回。 —— 土房内,灶膛里的火映着土墙,明明灭灭。 苏婉抱着膝坐在矮凳上,对着火苗出神,双手紧紧撰着那柄柴刀。 劈柴、打水、挖野菜、煮汤,甚至哄小禾入睡时,这把刀就一直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院门响的时候,她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直到看清是李健,那口气才松下来,涌起一股近乎虚脱的欢喜。 她迫不及待地迎上去,想把这一整日的忐忑都告诉他。 “郎君,你回……” 话未说完,她陡然瞥见李健身后有人,脚步顿时僵住。甚至下意识想退回灶间,去拿那把刀。 “莫怕,这位是郝昭郝兄弟,今日在城中结识的义士,暂无去处,暂住几日。” 李健温声解释,将肩上负着的锄头、陶罐放下,又将怀里小心护着的粟米、麦饼和那包盐取出,递给苏婉。 “今日进城换了些吃食。我与郝兄弟路上运气好,还打到只野鸡,等会我来处理。你和小禾等了一天,饿坏了吧。” 小禾在里屋听到李健声音,蹦蹦跳跳跑了出来。 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一些野果子。 她将碗举得高高的,献宝似的说道:“李大哥,果果,好吃,尝尝。” 果子多是些野山楂,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浆果。 李健心头一软,笑着揉了揉小禾稀疏发黄的头发,挑了颗野山楂放入口中。 “嗯,真甜。小禾真能干,能找到这么好吃的果子。” 小禾立刻开心地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又转身从碗里抓了几颗,踮起脚也要递给郝昭:“叔叔也吃!” 郝昭忙伸出大手,小心地接过那几颗小小的果子,郑重地放入口中,嚼了嚼,浓眉扬起,赞道:“果然好滋味!小禾真厉害!” 他这话说得真诚,毫无敷衍,逗得小禾更高兴了,害羞地躲到了苏婉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苏婉看着这一幕,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松弛。 “郎君和郝……郝兄弟稍坐,我这就去做饭。” “还是我来吧。恰好我想起一道家乡美食,今晚正好做给小禾和郝兄尝尝。” 苏婉闻言,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眼中满是错愕: “那怎么行,君子远庖厨,郎君岂能沾染这些烟火琐事?这……这不合规矩。” 李健笑了笑,挽起袖子: “在这里,能吃饱肚子,能让身边的人暖和些,就是最大的规矩。哪来那么多虚礼?” 郝昭自幼混迹市井乡野,见过不少读书人迁腐拘礼,像李健这般洒脱务实、不拘小节的,倒是少见,也更合他脾胃。 “李兄说得在理!某行走四方,也常自己动手果腹。今日有幸,能尝尝李兄家乡风味,求之不得!” 苏婉见状,知道拗不过,只好呐呐地退到一旁。 第五节:村中遍地长舌妇 李健所谓的“家乡美食”,其实不过是因地制宜的简化版鸡粥。 野鸡瘦小,若炙烤或炖煮,分食时难免你推我让,谁也吃不痛快。 熬成粥便不同了,米粒吸饱了肉汁,稀稠得当,每一勺都沾着荤腥暖意。 他小心控着火,用木勺缓慢而持续地搅动陶罐。 粟米渐渐绽开,与炖得酥烂的鸡肉丝、切碎的野菜根茎融为一体,汤汁变得浓白醇厚。 最后撒入那撮金贵的粗盐时,整个屋子已弥漫着令人肠胃暗自蠕动的浓郁香气。 小禾早已搬了小木墩守在灶边,眼巴巴地望着,忍不住悄悄吸了吸鼻子 郝昭毫不掩饰地赞道:“李兄这手艺,看似朴素,实则深得烹调之味!光是这耐心搅动、令米肉相融的功夫,便知不俗。” 李健笑了笑,没说话。 这哪算什么手艺,不过是卧底生活时,照顾自己胃袋的一点经验,加上此刻对食物发自本能的珍惜罢了。 粥终于好了。 苏婉拿出几只缺口不一、但都擦洗干净的陶碗。 李健亲自执勺,先给小禾盛了满满一碗,稠的捞底,特意多舀了些细碎的鸡肉。 小禾捧着碗,吹着气,小口小口喝起来,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停,眼睛都幸福地眯成了缝。 —— 饭后,苏婉默默收拾碗筷,带着阿禾去里间歇息。 李健将角落堆着的干草又铺开了一些,腾出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对郝昭道:“郝兄弟,今夜只能委屈你在此将就了。” 郝昭见状,连忙摆手,大感不解:“李兄这是作甚?某行走在外,天为被、地为席亦是常事。如今有这遮风避雨的屋檐,有干草铺地,已是极好!李兄切莫为我腾挪,你自去里间歇息便是。” 李健闻言,嘿嘿一笑,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郝昭也坐。 “郝兄想必也看出来了,苏婉并非李某原配。我与她……说来话长,总之,尚未行过天地之礼,名分未定。她带着孩子,我总不能……”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郝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怪不得方才阿禾喊李健‘哥哥’。 “倒是我唐突了。李兄高义,某佩服。” “什么高义不高义,实不相瞒,今日与郝兄一见,便觉投缘。如今困守于此,能与郝兄这般人物把臂夜谈,亦是快事。明日,后院还有处塌了半边的木屋,收拾一番,或可暂住。今夜,你我便在此抵足而眠,畅谈一番如何?” 郝昭本就有心与李健深交,听他此言,正中下怀,当下慨然应道:“固所愿也!能得李兄为友,是某之幸。长夜漫漫,正可向李兄请教这定襄局势,以及……日后出路。” 两人从今日冲突、胡才势力,聊到边塞见闻、天下大势,虽偶有观点相左,却更觉对方见识不凡,脾性相投。 李健有意引导,将话题引向兵法守御、治军安民之道。 郝昭虽未真正领兵,但自幼习武,耳濡目染,又心怀大志,对此颇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尤其对城防工事、地形利用,竟有异乎寻常的敏锐与兴趣,常能一语中的。 李健心中暗叹,不愧是未来令诸葛亮都头疼的守城名将,天赋已然显现。 —— 翌日,李、郝二人合力,将后宅那间塌了半边的木屋收拾了出来。 清走杂物,堵住墙缝,搭上草席,又支起两张简陋的木板床,垫上干草。 虽依旧破败,总算有了个能遮风避雨的栖身之所。 两人忙得满头大汗,却因气味相投,一边劳作一边交谈,从边塞防务聊到乡野趣闻,竟也不觉疲累。 正歇口气的功夫,苏婉从前院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个用蒿草新编的箩筐,脸上满是欢喜。 “郎君,郝大哥,瞧我寻到了什么?” 筐里是一小堆灰扑扑的蘑菇,个头不大,但菌盖厚实,伞柄粗短。 郝昭探头一看,眼睛亮了:“哟,是松蕈!这个时节,在背阴的松林腐叶下才偶有冒出,嫂子好眼力!” 这一声‘嫂子’喊得苏婉腾地飞起两抹红云,一直烧到耳根,好半晌才找回声音。 “今早带小禾去后山拾柴,无意中在几棵老松底下发现的。我瞧着像是能吃的,便都采了回来。” 李健眉头沉了沉:“我不是告诫过你们,莫要随意出去走动?如今各处边囚都在登记入户,流民混杂,很不太平。” 苏婉唇角动了动,手指攥紧了粗糙的筐沿,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我……我不怕。有……有郎君给的柴刀。若真遇到歹人,大不了……大不了和他拼了!” 说到最后,声音虽颤,却扬起脸,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光彩。 “你!” 李健被她这混不吝的架势噎了一下,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语气不禁重了些:“唉,你怎么那么轴!这是拼不拼的事吗?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个女子还带着孩子,万一……” 苏婉被他训得眼眶微红:“我……我只是……看郎君这般辛苦忙碌……我若只是躲在屋里,什么也做不了,实在……心里难安。” 郝昭看了眼两人,嘿嘿一笑,大手搭在李健肩头:“行了,李兄就不要在某面前风花雪月了。李兄才识过人,嫂子贤惠能干,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这单身汉现在可是羡慕得紧呢。” 李健看着苏婉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那点气恼早就烟消云散,顺着郝昭递来的台阶,柔声道: “你的心意,我怎会不明白?可让你和小禾涉险,我如何能放心?我并非怪你,只是……只是担心你。懂吗?” 这直白的“担心”二字,让苏婉心头猛地一颤。她飞快地抬起眼帘,对上李健的目光。 颊边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热度。 “我……我这就去炖汤……”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话还没说完,便逃也似的飞快离去。 郝昭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健:“李兄,嫂子面皮薄,可心思实在。看得出,你们都是踏实过日子的人。依我看呐,有些事……还是早点定下来为好。名正,则言顺,嫂子心里也更踏实不是?” 李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原身留下的烂摊子未清,自己立足未稳,前途凶险莫测,实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更何况,苏婉的心思……虽已能看出几分,但他总觉得,应当更尊重她一些,等她真正愿意,而非迫于形势。 ——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一周。 云圃里,第四批萝卜已然成熟,只需在种一茬,就可解锁新种子,换些果腹之物。 这几日有郝昭搭手,开垦荒地的进度快了许多。 那十亩生荒,硬是被两人用简陋的农具,生生翻出了三亩新田。 接下来只需堆上枯草落叶沤肥,养上一段时日,待芒种节气过后,便可试着播种些耐寒的秋粮。 郝昭有闻鸡起舞的习惯。 天还没亮透,他便摸黑起身,提着那柄柴刀,在院子里拉开架势。 李健恰好也要练回体能。 这副身子骨底子太薄,不练不行。 一来二去,两人每天清晨便凑到了一处。 一个练刀,一个练力。 互不打扰,又互相照应,一番交流之下,李健这副身子骨,日渐硬朗起来。 然而,也正因为郝昭忽然出现,附近边户口中,平白多了不少流言蜚语。 “瞧见没?那姓李的,自己不济事,倒招来个精壮汉子同住……” “两个大男人,带着个寡妇和丫头片子,啧啧,谁知道关起门来……” 类似的窃窃私语,像田野里驱不散的蚊蝇,挥之不去。 苏婉偶尔出门打水拾柴,更能感受到村中妇人鄙夷猥琐的目光,如芒在背,让她愈发不敢轻易踏出院门。 郝昭性子刚直,几次按捺不住想揪住那些长舌妇理论,都被李健眼神制止。 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眼看着苏婉日渐沉默,小禾也跟着担惊受怕,郝昭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憋屈得难受。 这晚,趁着晚饭吃粥时,郝昭定下决心:“李兄,嫂子,承蒙收留多日,郝昭铭记于心。如今定襄城的风声,想来也该过去了。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知道不能连累恩人。听闻幽州公孙将军正在广募骁勇,某颇通弓马,正想去碰碰运气,寻个正经出身,也好不负平生所学。” 他见李健想劝,忙将碗筷轻轻放下,声音提高三分:“李兄不必多言,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困守于此,非某所愿,亦非长久之计。某意已决,明日便起程前往幽州。” 李健沉默片刻。 幽州公孙瓒,白马义从,这些在汉末即将响彻北地的名号,他自然清楚。 郝昭身负将才,心怀大志,自己如今一穷二白,前途未卜。 确实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将他束缚在这破败的荒宅之中,消磨了锐气。 “如此也好。只是此去幽州,路途遥远,烽烟处处。郝兄弟务必万事小心,切莫凭一时血气之勇。今晚,我和……婉儿会尽量多准备些干粮。明日一早……” 咔嚓—— 门外传来清脆的枯枝踩断声。 有人! 李健、郝昭同时绷紧了身体。 月黑风高,绝不会有人前来拜访。 “婉儿,带小禾到里屋去。没有我的吩咐,绝不可出来!” 第六节:歹毒心计 苏婉心脏狂跳,一把抱起还有些茫然的小禾,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里屋,迅速掩上门。 李健与郝昭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土房破落的好处,此刻彰显无疑。 两人矮身贴在门边的墙壁,透过无处不在的缝隙,隐约看到影影绰绰,至少有六七条黑影,正从坍塌的院墙翻爬进来。 那几人动作散乱,落地沉重,黑暗中彼此磕碰,低声咒骂,并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卒。 定襄边城,流民极多。只需许些微末赏钱,甚至仅仅是几顿饱饭的承诺,便能轻易招揽一批亡命之徒。 朝廷为了安抚,所以才实施分户入册的法子。 这也是李健总说边境荒乱、法度崩坏的主要原因。 就这七个亡命徒,凭李健和郝昭的身手,应付起来,自然不在话下。 郝昭目光冷厉,迅速点清了来人数量、方位,压低声音道:“李兄,你且在此照看好嫂子和孩子。这些腌臜东西,交给某一人料理便是!” “郝兄明日还要赶路,怎能让你一人代劳。不若你三我四!” 郝昭愣了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话从一个白白净净的书生嘴里说出,不免让人觉得……荒谬,甚至有些吹牛之嫌。 对面是七个手持棍棒,见过血腥的亡命徒,不是七根待收的萝卜! 可不等他反应,李健已经开门跳出,手中锄头贴着地皮疾扫。 砰! 闷响夹杂着骨裂声。 最先摸到门边的黑影惨嚎着跪倒,抱着诡异弯曲的小腿栽倒在地,痛得满地翻滚。 李健看也不看,锄头借力回旋,木柄末端狠狠捣在另一人腰眼。 “呃!” 那人猝然遭此重击,浑身力道瞬间泄去,歪斜着便要软倒。谁料裤裆又挨了李健一记猛踹,瞬间蛋花碎了一地。 凄厉的惨叫还没溢出喉咙,就被接下来的一锄头闷晕了过去。 眨眼之间,两人倒地,一人彻底废了。 郝昭握着柴刀,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冲出门口,就看到了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 这确定是徐州刺史府里,只会伏案抄写的刀笔小吏? 那股子精准狠辣的劲道,比他这自幼习武的莽汉还要硬三分。 “愣着作甚,并肩子上!” 剩下几人明显懵了下,直到其中一人嘶声吼叫,才如梦初醒,发狠扑上。 这话倒也点醒了郝昭,他胸中血气轰然上涌,暴喝一声“直娘贼!”,挥着柴刀便冲入敌群。 柴刀虽不如军中制式环首刀灵巧,却胜在势大力沉,附带锯齿效果。 郝昭又是含怒出手,刀光卷过,便听一声惨嚎,一人肩胛处鲜血飙射,踉跄后退。 他得势不饶人,刀势横扫,又逼得两人慌忙招架,阵脚大乱。 李健这边,已与另外两人交上了手。他倒没有郝昭那般大开大合的招式,出手却更为刁钻有效。 虽说这副身子骨还没完全练回来,但烙入灵魂的搏杀意识尚在。 对敌,无需试探周旋,更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 锄头在他手中,时而是戳向咽喉的短矛,时而是钩绊下盘的铁镰,每一次出击都直奔关节、穴位、要害而去。 不到片刻功夫,七个气势汹汹闯入院落的亡命徒,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李健踩中一人胸膛,这一脚力道拿捏得巧,即踩断了肋骨,又不至于让碎骨扎破内脏。 手中锄头抵住那人喉结:“谁派你们来的?” 那瘦高汉子疼得几欲昏厥,又被死亡的恐惧攫住,哆嗦着,牙齿打颤:“胡……胡爷……是定襄军寨的胡管事,给弟兄们些赏钱,让我们来取好汉性命好……好汉饶命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混口饭吃……” 胡才? 李健眼神微凝。 虽说自己确因替病叟争汤顶撞过他,郝昭一事也折了他酒肆的面子。但说到底,不过是边地常见的龌龊。 按照常理,胡才这等地头蛇,心眼再小,最多也就是寻个由头加重赋役、多派苦差,或是在纳粮时刻意刁难,犯不着买凶杀人。 除非……自己身上,有让胡才觉得非除不可的理由? 或者…… “李兄,当心!” 念头未绝,郝昭忽然一声大喊,合身猛扑过来,巨大的力量将李健狠狠撞向一侧! 嗖! 嗖嗖! 几乎就在两人扑倒的同一刹那,数支箭矢自黑暗里电射而至,几乎是擦着李健和郝昭的背脊掠过,狠狠钉入他们身后的土墙。 “呃啊!” “我的手!” 另一侧,刚挣扎起身的几名汉子,反应不及,顿时被后续射来的箭矢贯穿! 两人被洞穿心脏,当场毙命;一人肩头中箭,惨叫着再次跌倒;另一人,则被利箭直接射穿了手臂,带出一蓬血雨! 余下三人早吓得尿了裤裆,趴在地上,哭爹喊娘,动都不敢动。 “奉胡都尉令!捉拿逾越要犯!私藏、包庇者,以同罪论处,连坐!杀无赦!” 余音未落,密集的马蹄声,骤然从荒宅侧后方的土坡后响起。 紧接着,十余支火把几乎同时燃起,火光连成一条扭曲跃动的火蛇,迅速朝着荒宅包抄而来! 李健被郝昭压在身下,耳中听着那杀气腾腾的呼喝,看着深深没入土墙的箭杆,心头如被冰水浇透,瞬间通明! 好个歹毒计策。 先前那七个乌合之众,若能的手杀了自己,藏在暗处的骑兵,便可顺理成章地“剿贼”清场,报个“击溃流寇”的功劳。 若是杀不了,这‘窝藏要犯’的罪名立刻就能扣上来,连坐之法,足以将他和郝昭、乃至苏婉母女一并置于死地! 只是没想到,胡才为了杀他,竟然动用了骑兵! 定襄边军羸弱,马匹本就不多,除了胡才本人和其少数亲信有马代步,其余戍卒多是步卒。 能一下子拉出这十余骑,几乎是掏空了他压箱底的本钱,也可见其必杀之心何等坚决! 这背后若没有更大的利益驱动或压力,绝不可能。 马蹄声渐渐靠近,火光照得残破的院墙和门洞一片通明。 李健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 骑兵的优势在于冲锋和机动,步战对骑兵,哪怕对方只有十余骑,训练松垮,可对付李健、郝昭,也足以形成碾压之势! 劣势是……屋内狭小,不利于骑兵发挥? 不,对方完全可以放火烧屋,或者用弓箭覆盖射击! 李健握紧了手中沾血的锄头,猛地看向郝昭:“郝兄弟,信我吗?” 郝昭咬牙:“废话!某的命早和李兄拴一块了!” “好!” 李健压低声音,语速快如爆豆:“他们的目标是我,等会我喊话假意投降,出去吸引注意。求你趁机带着苏婉和小禾,从后院冲出去!别回头,往南,进山!” “不行!”郝昭眼睛瞬间红了:“要死一起死!岂能让李兄独自赴死!” “屋里的人听着!立刻弃械出来,跪地受缚!否则,弓弩齐发,格杀勿论!”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了下来,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更令人窒息。 李健偏头看了眼院外张弓搭弦的骑兵,语速更快了些: “我还没活够,怎会求死?你们走了,我才有机会脱身!记住,南面山里有处飞瀑,我们在那汇合!” “李兄!” “没时间了!照我说的做!护好她们!” 第七节:火烧荒宅 李健说完,猛地推开还想阻拦的郝昭,转身面朝院外,扯开嗓子放声大喊。 “官爷稍安,草民冤枉啊,这就出来……只求官爷明鉴,莫伤无辜!” 他一边嘶声喊着,一边迅速蹲身,将墙角那堆陪着自己睡了好几夜的蒿草枯枝,拼命拢到一处,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猛地一划! 嗤—— 火星迸溅,落在干燥的草叶上,瞬间引燃,浓烟随之滚滚升腾! “李健!你疯了吗!”郝昭见状,不由惊怒交加。 “走!” 李健并没有疯,如果不制造混乱,郝昭根本没办法带苏婉、小禾逃离。 他将燃烧的草堆猛地推向门口抵着的杂物,院前堆放着之前修缮木屋时的废物料,火势借助木料和破门,顿时变得更猛! 屋内,小禾早已吓得哇哇大哭,小小的身子在苏婉怀里拼命挣扎。 苏婉紧紧抱着小丫头,自己的身子同样不受控制地惊颤着,牙齿咯咯作响,脸色惨白如纸。 李健见状,对着还在愣神的郝昭嘶吼:“快走啊,拜托郝兄了!” 郝昭咬了咬牙,狠狠一抹被烟熏出的泪水,猛地冲进里屋,低吼一声:“嫂子,得罪了!” 不由分说,一把将紧抱着小禾的苏婉连拉带拽地拖起,另一只手迅速抓起炕上那床还算厚实的破被,吼道:“捂住口鼻!跟我来!” 苏婉几乎是被郝昭半夹着,踉跄冲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 见李健还在院中,她又怎能忍心离去,顿时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郎君……他……李大哥还……” 郝昭心知情况危机,多拖片刻,便是多一分危险。更容易让李健陷入死局,不顾苏婉挣扎,拖着她往后院狂奔。 “嫂子放心!李兄自有脱身之法,勿要拖累。快随我走!” … 火光起时,领头那名骑兵什长立刻察觉不对,吆喝着放箭。 早已张弓搭箭的十来名弓手闻令,几乎同时松弦! 李健双手抓住土房破旧门板边缘,吐气开声,硬生生将整扇燃烧着的门板,从门框上掰了下来! 咄咄咄! 接二连三的箭矢射来,大半钉入门板,震得李健手臂发麻。 更有几支穿透缝隙,险险擦过他的身体,带出几道血痕。 李健闷哼一声,借力向后翻滚,躲到土墙之后,透过缝隙飞快扫视。 箭雨稍歇,弓手需要重新搭箭。 院外骑兵因大火和浓烟,视线和阵型受阻,一时未能立刻冲入,但已有两三骑试图从侧面绕向后院。 时间紧迫,苏婉脚力浅,必须制造更大混乱,吸引注意,然后……抢马! 没有马,无疑是死路一条。 心念电转间,李健目光锁定了墙根那具被踢碎蛋花,又被流箭射穿脖颈,早已气绝的汉子尸首。 李健深吸一口气,揪住那汉子的后领,将尸首捞了过来。没有丝毫停顿,咬牙将尸首背起,挡住后背。 浓烟愈发猛烈,前院火光冲天,能见度极低。 李健趴伏在地,背着这具“肉盾”,借着烟雾和院中杂物阴影的掩护,向前院匍匐前进。 又一波箭矢盲目射入院内,大部分钉在土墙、燃烧的梁柱上,少数几支射中了尸体,发出沉闷的入肉声。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匹离他最近、因火光和嘈杂而有些不安、正被骑手努力控制的黄骠马!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那骑手似乎察觉了什么,疑惑地扭头朝着李健藏身的这片浓烟望来。 就是现在! 李健眼中凶光暴涨,四肢同时发力,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从浓烟中暴起前冲! 五步! 那骑手终于看清扑来的黑影,骇然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拔刀,同时猛拽缰绳试图让马匹转向。 三步! 李健暴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背上那具沉重的尸体奋力掷出! “什么东西?” “小心!” 尸体带着风声和箭杆,劈头盖脸撞去! 骑手惊慌格挡,却被尸体撞得在马上一个趔趄。 一步! 李健已至马前,抓住了骑手左脚脚踝,运足腰力,吐气开声,猛力向下一拽、一旋! “下来!” 同时右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以一记寸拳,狠狠砸在那人毫无防护的肾脏位置! “啊!” 骑兵痛得惨叫,身体失衡,被李健硬生生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战马受惊,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李健就势前扑,在战马前蹄落下的瞬间,猿臂舒展,一把抓住飞扬的缰绳,脚下一蹬,腰腹发力,翻身而上,稳稳落在了马鞍上! 咦? 触感不对! 脚下空空如也,没有马镫! 汉末,高桥马鞍已有,但双边金属马镫还远未普及。 至少胡才手下这些骑兵的战马上没有! 前世卧底时,为取信一位酷爱骑术的走私集团大姐头,李健曾被迫跟着学了几个月的马术。 那些人有了钱,总爱将自己包装成贵族,玩的尽是些高尔夫、马术之流。 可惜,那大姐头讲究英伦血统,所养皆是训练有素的良驹,鞍辔齐全,骑乘稳当。 此刻骤然跨上这匹仅有简单鞍垫,无镫可踩的黄骠马,腰腿一时找不到熟悉的发力支点,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一晃,险险被甩落! “贼子抢马!” “拦住他!” 旁边的骑兵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纷纷拔刀策马围拢。 李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核心发力,险之又险地重新伏低,贴住马背。 此刻已顾不得其他,稳住身形后,便猛踹马腹,黄骠马嘶鸣加速前冲! 在双方即将交错的刹那,身体猛地向右侧倾斜,几乎贴在马颈,险险避过左侧劈来的刀锋。 胯下黄骠马奔得极快,眨眼便从这短暂的混乱中穿出。 身后,箭矢的破空声再度尖啸而来!李健几乎本能地伏得更低,整个人贴在马背上。 几支箭矢擦着背脊飞过,更有两支“噗噗”钉入马臀后侧的鞍鞯。 黄骠马再次剧痛受惊,速度不减反增,疯了一般向前狂奔。 此刻绝不能停,也无力与追兵缠斗。 李健勉强夹紧马腹,辨了一个与苏婉三人逃离方向相反的西北方,略略调整缰绳,便由着这匹受伤受惊的黄骠马,朝着茫茫黑暗深处亡命奔去。 “放箭!放箭!” “追!快追!他跑不远!” …… 这一追一逃,直至东方渐白。 身后的追兵声终于渐渐稀落、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拂晓的风中。 黄骠马又勉力跑出一段,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悲鸣着向前跪倒,将背上的李健也甩了出去。 李健就势翻滚,卸去力道,瘫倒在冰冷的枯草丛中,剧烈喘息。 浑身无处不痛,特别是大腿内侧,经过半夜无镫骣骑的剧烈摩擦,此刻已不仅是火辣,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这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摸。 可别伤了宝贝…… 好在,命根子安然无恙。 坏的是,大腿内侧已经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李健咧了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古人骑马打仗,果然不是书生能干的事。 难怪后来马镫发明被誉为军事革命,对骑手而言,那简直是拯救胯下的慈悲发明。 自嘲归自嘲,手上动作却不慢。 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用收集来的露水清理伤口,又寻了几颗艾草、蒲黄花序,揉碎了敷上,再用布条紧紧缠住。 每一步都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冷汗涔涔。 歇息片刻,才挣扎着起身,忍着腿间剧痛,走到那匹正在低头啃草的黄骠马旁,拍了拍它的脖子。 “伙计,还得辛苦你一阵。” 由于胯下火烧火燎的痛楚,李健几乎是用双臂的力量,才将自己“拖”上马背。 徐徐走了四五里,转过一处荒坡,前方稀疏的树林外,忽然传来断断续续、颇为嘈杂的笑骂声 李健勒住缰绳,将马牵到林中一处隐蔽的洼地拴好,忍着腿间剧痛,猫腰潜行,摸到树林边缘,借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向下望去。 第八节:美人貂蝉 只见下方山道中停着颇为眼熟的青幔小车,几名边军骑手拦住去路,手持刀枪,正嬉皮笑脸地拦在车队前。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什长,正用刀鞘不轻不重地拍打着一名挡在车前,做管事打扮的中年人的胸口,嘴里骂骂咧咧: “他奶奶的,啰嗦什么!咱们胡都尉昨日犒军辛苦,这些个小娘子,让她们跟咱们兄弟回营,再好生‘慰劳’一番便是!你这老货,再敢挡路,信不信大爷一刀劈了你!” 另一名瘦高个的军卒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淫邪的光,接口道: “跟这老狗废什么话!这荒山野岭的,神不知鬼不觉,男的杀了往沟里一扔,至于这些小娘子嘛……嘿嘿,咱们哥几个分了,岂不快活?” “就是!瞧那身段,那皮肤,水嫩得能掐出水来……光是想想,老子就浑身燥热!” 又一个军卒搓着手,猥琐地笑着,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几辆静止的青幔小车上逡巡。 那中年管事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诸位军爷!诸位军爷使不得啊!” 那横肉什长一脚踹在管事小腿上,将他踹得一个趔趄。 “胡都尉说了,昨日犒军已毕!这些娘们如今就是无主之物。老子看上了,那就是老子的!识相的快滚开!” 车帘被猛然掀开的刹那,一道银光自车内疾刺而出! 那什长也算是刀头舔血的老卒,反应极快,惊觉不对,猛地缩手后仰! 饶是如此,手背仍被锋利物事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顿时鲜血淋漓。 “哎哟!他娘的!”什长痛呼怒骂,定睛看去。 只见车内,一名梳着双鬟,身着浅碧曲裾的少女,面色惨白如纸,双手紧握着一柄裁衣银剪,锋利的剪尖兀自颤抖着指向车外,眼中满是惊惧。 “你们……你们休得无礼!” “小贱人!敢伤老子!” 那什长怒火腾起,劈手便去夺那剪刀。 少女力气不济,银剪瞬间易手。 什长接着顺势狠力一拽,将少女硬生生从车上拖拽下来,踉跄跌倒在尘土中。 一旁的边军见状,立刻而哄笑起来。 “哟嗬!没想到还是个小辣椒,性子够烈!就不知道……嘿嘿,是不是‘外强中干’?” “老柳,瞧你那猴急样!要不,这开荤的头汤,就让给你了?可得让兄弟们开开眼!” 那被称作“老柳”的瘦高骑兵顿时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眼中淫邪之光更盛:“好说,好说!哥哥我正好教教这小娘子,如何‘开门迎客’!” 说罢,他翻身下马,搓着手,便朝着跌坐在地、惊恐后退的少女逼去,径直往那梨花带雨的脸蛋上摸去。 “军爷!军爷使不得啊!使不得!” 那中年管事连滚爬起,扑上前想要阻拦,却被那正自恼怒的队率狠狠一脚踹在腰眼! “滚开!老东西!” 这一踹力道不小,管事痛哼一声,像个破麻袋般滚出好几圈,蜷缩在地,只剩下呻吟的份儿。 几名车夫顿时吓得躲的老远,怯生生的瞧着,不敢有丝毫反抗。 李健眼自然认出那几辆青幔小车,是前几日在定襄城门口引起轰动的那队“犒军舞姬”车驾。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八个正在行凶的边军骑士,其中几个的面孔和身形,赫然是昨夜参与围杀,一路追击他的胡才手下! 这些人,多半是因追捕自己未果,回程路上巧遇这支车队,故而见色起意,行此恶事。 祸因己出,李健纵然不是圣人,也绝对无法坐视不理。 只是有点讽刺,躲了一宿,到最后还要兵戈拼命! 下方,那被称作老柳的瘦高骑兵,已狞笑着拽住了跌坐少女的衣襟,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外衫撕裂,露出内里鹅黄的亵衣一角。 老柳不顾少女踢打,笑声更加放荡,拖着少女便往路边的枯草丛里拽。 “哈哈哈!老柳,你倒是快点!兄弟们都等着看戏呢!” 其余边军轰然大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住手!” 一道清音响起,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车队中间那辆青幔马车车帘,被一只素白如玉的手轻轻掀起。 接着,一道身影,缓缓踏下车辕。 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曲裾深衣,款式简洁,并无过多纹饰,只在衣缘袖口处以银线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行走间,莲纹若隐若现,如同静水微澜。 乌发如云,梳着时下贵族女子间流行的惊鹄髻,却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白玉的步摇,别无他饰。 可当她抬起头时,山风好像停了。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 眉若远黛,不画而翠;唇含清露,韵光天成;那双眼,明明看着你,又好像隔着千里万里。 不是单纯的容貌精致,而是……看了她,你会忘了花怎么开,月怎么明。 若硬要比拟,便似将江南三春的烟雨、昆仑巅头的冰雪、以及夜色中最清冷的那一斛星河,尽数揉碎了,再以造化之神工,细细塑就。 她就那样站着,背后是荒山破车,却硬生生站出了明月出云崖、青莲立浊水的样子。 边军们看呆了,拽着少女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开。 那女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依旧平静: “光天化日,尔等身为戍边将士,不思保境安民,反而拦路劫掠,欺凌弱女,行此禽兽之举,眼中可还有王法军纪?” 那什长被她气势所慑,愣了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 “王法?在这定襄边地,咱们手里的刀枪就是王法!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位头牌舞姬,叫什么……对了,叫貂蝉!前晚灯火晃眼,人又多,只瞧了个朦胧影子,心痒得紧……今日在这荒山野岭撞见,得见真容,果然……嘿嘿,果然比画上的仙女还勾人!” 貂蝉衣袖轻轻交叠,轻哼一声:“既然知晓是我,便应明白,我等乃是奉了丁使君之命,礼聘北上。冒犯我等,便是藐视刺史府,轻慢朝廷礼制。这罪名,你一个区区队率,担待得起么?” 听了这话,什长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略显犹豫。 老柳早就按耐不住色迷心窍,又欺对方是女子,啐了一口,狞笑道:“少拿大帽子压人!丁公远在洛阳,管得了这定襄山沟?兄弟们,别听她唬人!这等美人,错过了得后悔一辈子!拿下!” 这话激得本就蠢蠢欲动的边军又燥热起来,持刀逼前一步。 貂蝉见状,知道言语已无法震慑这些兵痞,心头不由一紧。 胡才治军无方,麾下兵丁多是收编的黄巾溃卒、流民囚徒,本就对朝廷法度、军中礼制缺乏敬畏。 更何况此处还是荒郊野外,面对如此绝色,色胆蒙心,更不会顾忌这些。 眼看几人蠢蠢欲动,貂蝉脸色微白,玉指微握,笃定注意便是拼死一搏,也绝不能失了清白。 咻! 一块棱角尖石自侧后林中疾射而至,正中一名边军面门。 那军卒惨叫一声,鼻梁塌陷,满脸开花,仰面便倒。 众人尚在惊疑,李健以从山坡跳出,扑倒那捂脸惨嚎的军汉,夺刀在手,反手一抹,那人喉间血箭喷涌,立刻毙命。 “是那边户贼子!” 什长认出李健,惊怒交加,立刻舍了貂蝉,吆喝着手下刀矛并举,向李健合围。 李健并不接战,拧身急退,猛地闪至最近一辆青幔马车之后,以车体为盾。 早在出手之前,他便已盘算清楚:以血肉之躯,硬撼八名骑兵无异送死。唯有借势、借物,乱中求机! 追兵呼喝涌来,刀光矛影顿时将马车围住。 李健身形灵动,紧贴车壁闪转腾挪,始终与追兵保持着一车之隔。只在追兵急于求成、露出破绽的瞬息,才递出一刀。 “围住!别让他绕圈子!”什长连劈几刀皆空,气得眼珠发红,咆哮嘶吼。 手下军卒更被李健这滑不溜手的打法,搅得心头火起,越发急躁,竟有两人跳下马匹,试图从车头车尾同时包抄。 李健眼中精光一闪,朝车头方向虚晃一刀,引得那边军卒慌忙招架。而他已足下发力,合身向车尾那名正小心翼翼探出身形的军卒撞去! 肩肘狠狠顶入对方肋下空门,手中刀光一抹,在其大腿外侧拉出一道深口! “啊!”那军卒惨叫着踉跄后退。 李健却借着这一撞之力,反向滚倒在地,就势一蹬,滑入了另一辆马车的车底之下! “出来!滚出来!” 余下追兵又惊又怒,吃过方才的亏,此刻不敢再轻易下马,只得围着马车打转。 手中长矛拼命朝着车底昏暗的缝隙里乱捅乱戳,嘴里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却因车底低矮狭窄,难以着力,一时奈何他不得,只得不断咒骂。 李健身处车底,正急速思忖脱身之策,忽听那腿伤什长嘶声喝道:“你们两个,下马!钻进去把他拖出来!老子就不信……” 下一瞬,噗嗤一声闷响,夹杂着骨裂的脆音! 那正指手画脚的什长,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抬手,似乎想摸向自己眉心,手臂却只抬到一半,便失去了所有力气。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从马背上栽落,砸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