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炮灰女配的自救指南》 第1章 去你的招弟 陆悯天现实嗝屁后穿书,正好又来到临死前的节点。 原身是陆家长女,陆招弟。而陆家小女陆七七,是这本古早团宠烂尾修仙文的女主。 原剧情里,路上遭遇山贼打劫,劫财不成想劫色,陆招弟便在今天为救陆七七被土匪一刀砍死,死后还被骂“活该”、“早该死了”。而陆七七则被路过的主角之一救下,开启团宠人生。 马车上,陆悯天抬眼打量对面有些局促的少女。 看得出来被养得不差。脸型微圆,两颊泛着桃粉,不是出众的外貌,但有对漂亮的眼睛,玉雪可爱,倒是生出几分小家碧玉的感觉。 是典型的小鹿似的杏眼,瞧着又水又亮,确实讨喜得紧,偏偏正直勾勾的紧盯着陆悯天。 一直在挑衅。 亦或许是即将归西,陆悯天没有好脸色,她看谁都不爽。 可此刻这双眼正目不转晴盯着陆悯天。 “阿姐,你脸色好差。”陆七七声音软糯。 陆悯天头大如斗。疯娘死,废爹跑,养陆七七的人只能是陆招弟。现在好了,养大的妹妹要送她上黄泉路。 她打心眼儿心疼陆招弟,明明没做错啥,年仅五岁就能一把屎一把尿将婴儿大的妹妹拉扯大,结果就因为是个配角,为救妹妹被砍死依旧有一片骂声。 至今陆招弟做错零件事。 马车猛地一晃,陆悯天向前一倾,一股无名火,低骂:“去你的招弟!” 这名字也够不公平。 天要她亡,她还偏不!这不还没死?跳车!现在就跑! 妹啊,你先自求多福,贵人自有贵人命。 陆悯天美滋滋想道,离女主远点不就成了!在一旁等着主角从天而降把歹人除干净要带走陆七七那一刻,她再蹦出来和她的好妹妹一起享福。 总结一句话,有福同享,有难主角当,轮得到她这个炮灰参活什么。 陆七七有点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姐姐跟乡下的老母鸡似的“噗”地一下蹦出车外。 她连忙看向车外,只看见一个跑得极快且无情背影。 陆七七又不傻,她姐不要她了?! 于是,她也连忙跳了下去。 陆悯天刚好找了块绝佳风水宝地——一块巨大完美的石头!她刚蹲下,抬头就看见陆七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朝她这个方向奔来。 大姐!你来干什么?!! 陆七七瞧见了她,跑到她身旁蹲下,哭起来止不住的泪,她也不擦,就这样有点丑的一直盯着陆悯天。 好诡异。 陆悯天偏头不看她,无奈道:“你下来干啥?” 这剧情指定走不了了,车夫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陆七七声音带着哭腔:“阿姐,你先下来的。” “你咋下来的?” “跳车。” 陆悯天扶额,古早团宠女主不是那种娇娇弱弱抱一下就会轻哼浑身奶香味的妹宝吗?谁来解释一下她开团秒跟的跳车行为?! 算了,算她大意了。 陆七七眼泪汪汪:“阿姐,你为什么不要我?” 陆悯天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她:“我啥时候不要你了,小心告你诽谤啊。” “那你跳车干什么?”陆七七闻言脸色好转些,眼泪总算止住。 “屙尿。”陆悯天破罐子破摔,总不能实话实说,长姐如父的威严要立住。 陆七七点点头,忽的起身。 “你干啥?”陆悯天现在有点怕这祖宗干出摸不着头脑的行为。 “阿姐,你尿吧,我帮你挡住。”陆七七说罢展开双手,变成个“大”字型。 “……”谢谢。 “我尿不出……”陆悯天话音未落,不远处炸开一串刀剑交击的声响。 来了!原剧情山贼劫道! 陆悯天一把拉过陆七七蹲到巨石后,露出眼睛偷瞄。一群山贼围住马车,车夫瑟瑟发抖。 这车夫怎么没走?!这么老实? “阿姐,我们得帮忙。”陆七七小声道。 “帮什么帮?送双杀吗?”陆悯天压低声音,“等会就有贵人救我们,你乖乖别动,别说话。” 陆七七应声。 这时,山贼头子啐了一口:“山外的不是说车里头有两个小娘们吗?怎么只剩一个?” 陆悯天心中一紧。不对,原书好像没这段! 另一个山贼嘿嘿笑:“跑不了多远,搜!” 几道身影朝她们藏身处走来。 陆悯天冷汗直冒。剧情变了?她没死成,但山贼还是要上赶着杀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的,一道玄影从天而降,剑光如雪,逆着日光,只看得见挺峻轮廓。 陆悯天心中狂喜:主角苏翡涯!剧情拉回来了! 男子三两下除去歹人,陆悯天心下明了,时机已到,天时地利人和,上! 她一肘将陆七七肘飞出去。 陆七七核心被她的好姐姐肘飞,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 妹,你会明白姐的良苦用心。陆悯天递过去充满慈爱的眼神。 男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朝这边走来。 陆七七轻轻揉着屁股,视线内出现一只……山竹手。 陆七七抬眼,面前人却帅得出乎意料。 微卷的褐色长发,一双茶色的美目,下颌处缀着一颗淡红色的小痣,神清骨秀,像从壁画走出的美人……除了手。 一旁陆悯天自然也看见了,她实在不明白作者意图,是不是其他主角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甲圆润可爱等这种词用烂了才会写出这种拥有独特魅力的山竹手。 她表示尊重但不理解。 男子伸手将陆七七拉起来,突然看向超明显躲在石头后的陆悯天,问道:“你们这是?” 陆七七想说不是,陆悯天连忙梨花带雨挤不出泪的抽泣:“公子说的没错,我们姐妹俩的确身无分文没有去处。” 苏翡涯:谁问了? 陆七七一脸困惑但选择乖乖默不作声。 男子皱眉:“你们父母呢?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陆悯天抽泣的更用力:“我们姐妹俩从小便没了父母,流浪街头” “抱歉……是我唐突了。”男子微微一怔,随即敛袖,语声清和:“在下太一宗苏翡涯,你们如若不介意,不妨随我往太一宗暂歇。宗门虽简,却可蔽风雨,也算好去处。” “那就先谢过苏公子了。”陆悯天猛的起身挽住陆七七胳膊,和城里人说话可真够呛,累人。 苏翡涯正要开口,远处山林中突然传来一声鸦鸣。 他脸色微变,迅速转头。 陆悯天顺着望去,只见树林深处,一道黑色身影立于枝头,面戴半张银色面具,正静静看着他们。 四目相对。 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无声做了个口型。 随即消失不见。 陆悯天浑身发冷,那不是原书角色。 苏翡涯收回视线,神色凝重:“二位姑娘,此地不宜久留。若不嫌弃,可随我往太一宗暂避。” “好好好!”陆悯天拉过陆七七,“快谢谢苏公子!” 陆七七却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小声说:“阿姐,刚才那个人好像在看你。” 陆悯天心头一跳。 苏翡涯也看向她:“姑娘可曾得罪什么人?” “我?我一介弱女子能得罪谁?”陆悯天干笑,心里却翻江倒海。 原身就是个冤种养娃工具人,能有什么仇家? 这人是冲她这个“外来者”来的。 第2章 太一宗?太穷宗! 不过她现在要去享福了,老天可没机会再送她上路了。 “那……苏公子,我们怎么走?” 陆悯天小心翼翼问道,都是主角团之一了,怎么着也得安排个宽敞马车意思意思吧。 苏翡涯挂着笑:“可能得劳烦二位打辆车。” 陆悯天作出垂眸抿唇的样子:“苏公子,我们身上没钱。” 苏翡涯像是想起什么,拿起放置在腰侧的荷包,打开朝里头看了看,最终又放下。 陆悯天尽收眼底,哦莫,这人也没钱。 看出苏翡涯的尴尬,陆悯天决定高情商解围:“苏公子是修行之人?” 明知故问还能做到转移话题,你装傻子简直一流啊陆悯天。 苏翡涯见她这么问,愣了愣,随后轻轻点头应道。 “那……苏公子可会御剑?”陆悯天看向他挂在腰间的佩剑,眼睛亮了亮。 苏翡涯道:“会。” 半空中,三人略显拥挤的竖列站在剑上。 苏翡涯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还真答应了这姑娘的提议。 他打心眼儿后悔身上没备灵石,以这种方式带两个姑娘回太一宗,估计师门那些家伙会笑话死他。 陆七七有些害怕,紧紧环抱住陆悯天,闭上眼不敢说话。 陆悯天是真的激动,御剑哎,还真给她体验到了,没站稳掉下去还能再来次无绳蹦极,想想就刺激。 苏翡涯速度算不得快,但毕竟是御剑飞行,没过一会儿就看见一座青山。 随着距离渐近,那青山面貌也愈发清晰。一条宽阔的白色石阶,如玉带般自山脚蜿蜒而上,直入云霄深处。 石阶尽头,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山门,门楼高耸,气派庄严。一块巨大的金匾悬于正中,“太一宗”三个古篆大字,笔力遒劲,泛着贵气的金辉,将山峰衬得恢弘肃穆,灵气氤氲。 “到了。”苏翡涯道。 他们较为顺利的落地抵达山顶大门前,陆悯天抬头看着这扇门,心中止不住的惊叹:贵!这是金钱的气息! 苏翡涯引领她们朝门内走,陆悯天笑嘻嘻的,她可沉浸在日后美好幸福生活的喜悦无法自拔。 俗话说得好,幻梦都破碎。 陆悯天脚步顿住,使劲瞪大眼睛对比门前和门内的景象。 不开玩笑,这里头风光比她老家农村自建房还土还丑。 跨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长的方方正正的房子,但别说,这房挺大挺宽敞。 真就只能遮风避雨啊? 陆悯天有些绝望,怎么回事?她怎么不记得剧情是这样的,几年前看的老文了,这让她很悲痛欲绝。 “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郭安柏挥着手大步流星的跑到苏翡涯面前,他跑的急,弯着膝,气喘吁吁的给自己顺气。 陆悯天看着跑过来的人,心下了然,出现了,主角团之一。 “你小子跑这么急做什么?”苏翡涯皱眉。 “今天禾阿姨炖了鸡!说试炼在即,给我们补补,你这么晚回,我还给你留了个腿呢!仗义不?”郭安柏露出一口白牙,笑道。 “谢了。”苏翡涯拍拍郭安柏的肩。 “唉?这是……”郭安柏注意到陆悯天陆七七二人,看向苏翡涯的眼神充斥着不可置信。 “你家里人又给你塞媳妇儿?还是俩个?你还应下了!苏兄,你变了。”郭安柏没收住气声,陆悯天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 喂!这人还真没礼数。 苏翡涯猛的给了郭安柏腹部一拳,面色微沉:“瞎说什么?给人家姑娘道歉,她们流落在外没有住处,师父不是教导我们扶危济困,我便先带回宗门暂作安置。” 郭安柏闷哼一声,捂住腹部弯下腰去。他朝着陆悯天二人方向道:“请二位姑娘见谅,是我口无遮拦。” 陆七七摆摆手表示没事,陆悯天颔首没说话。 她饿,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人是铁,饭是钢,陆悯天望向陆七七,眼神坚定了几分。 长得好看当饭吃,更何况她妹是主角! “阿姐,你饿了吗?”陆七七感受到陆悯天饿狼般的眼神,呐呐开口。 陆悯天一震,打这么直接的战吗? 大圆桌前,陆悯天埋头扒拉着碗里的大米饭,久违的涌上一阵幸福感。 禾姨舀了一大勺鸡汤放进二人碗里,抱歉道:“你们来的晚,过了饭点,只剩些汤了。” 陆悯天道:“没事,这汤可鲜了,泡大米饭正好!” 苏翡涯在一旁吃着他那份饭,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只鲜嫩流汁水的大鸡腿。 木门传来一阵动静,一位玉簪挽发的少年走了进来。 “写完了?”苏翡涯注意到动静,抬头问道。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 陆悯天扒拉完最后一口,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人。 少年肤色冷白,几缕碎发垂落颈侧,骨节分明的手托住碗底,随意矜贵,赏心悦目。 她仅用一瞬认出这是魏无忧,没为什么,这是她当年喜欢的死去活来的清冷类型。 陆悯天勇敢插过去已久的话题:“写什么啊?” 魏无忧没理。 好,可以,没事,正常。 苏翡涯回答她:“话本,到试炼日子去卖,补贴宗门。” “生意好吗?”陆悯天感叹这宗门可真穷,不过挑起兴趣,话本这块她熟啊,不就是?阅文无数的她在这还是有发言权的。 像是说中心声,魏无忧道:“中规中矩。” “我能看看吗?”陆悯天好奇。 魏无忧点头,说实话,他缺读者,想改进也无从下手。 魏无忧从腰间锦囊取出一套书,递给陆悯天。 陆悯天接过,先一眼望去,毫无欲望的书名。什么《野草也会开花》、《遇见你的晨光》、《人间值得》等等。 陆悯天扯了扯嘴角,道:“冒昧问下,你写的啥类型?” 魏无忧道:“情爱。” 这特么是情爱?! 这还能卖出去?! 陆悯天继续问:“你这书能卖多少册?” 魏无忧想了想,答:“大概一二百册。” 这书?一二百册?! 陆悯天翻了翻内容,果然,书如其名,值得夸赞,至少没偏题。 “试炼那日人很多吗?”陆悯天最后一个问题。 “多,隔壁宗的去年卖了几千册。” 陆悯天面上藏不住笑,她可算找到生活给她的新希望了! 第3章 发家致富扶贫路 陆悯天“闭关”了三日。 陆七七并不知晓她姐雄心勃勃埋头创作的大计,只知道陆悯天找魏无忧借了一沓纸和一支毛笔一块墨,嘱咐她每日晌午送顿饭,剩下的无需操心。 她闲来无事便蹲在门外安静守着,陆七七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勾画。正出神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悯天整个人焉了吧唧,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快要被榨干。她瞅见陆七七蹲在地上捣鼓着什么,凑上去瞧了瞧。 “妹啊,你还挺有天赋!”陆悯天看清楚她的画,声音都精神了几分,大致能看出来是个女子,笑脸盈盈的,怀中拥着个小女孩。 陆七七才惊觉动静,被陆悯天这出吓了一跳,羞红着小脸没说话。 没人搭腔,陆悯天也不在意,自顾自沉浸在澎湃的遐想里。 “妹,这些话本我都写好了,书封就交给你了,我很确信,以我们姐妹俩的文采天赋,一定会爆!笔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陆氏双姝!多简明高级?”陆悯天越说越激动,赞声连连:“我得先找趟魏无忧,一起不?我觉得还需要简单探讨下书名。” 陆七七“嗯”了一声,陆悯天牵着她一同找魏无忧去了。 “魏公子!”陆悯天终于发现这房子的妙处,找人忒方便! “什么事?”魏无忧一脸困惑。 他自认为和这俩姑娘算不上熟稔,搞不清缘由。 陆悯天开门见山道:“魏公子,您听我说,这几日我废寝忘食的苦苦创作新话本,您信我,销量指定更上一层楼!” 魏无忧扬眉,这陆姑娘挺自大。 陆悯天知道光凭一张嘴没说服力的道理,立刻奉上那沓厚厚的手稿:“公子先过目,再下论断不迟。” 魏无忧接过,一张张翻看,两颊渐渐泛起红晕,连带着耳后根染上淡粉。 他实在忍无可忍:“这不合规矩!不可理喻!” 陆悯天一头雾水,她写的又不是什么十八禁春宫文,怎么就不合规矩不可理喻了? “这话怎么”陆悯天发出质问,比起魏无忧的话本她还是很有自信的。 魏无忧抿紧唇,不语。 陆悯天开始自我品鉴:“你看看,这人设多带感多新鲜,小师妹以下犯上清冷师尊、魔王妖后先婚后爱、穿书成配角攻略病娇黑莲花……这人设剧情别处哪有?这是卖点啊魏公子!你难道不希望太一宗暴富吗?嗯?” 魏无忧抿唇,吐字不清:“这真的能赚钱?” “能!指定能!”陆悯天重重点头,狠狠拍了两下胸脯。 “能卖多少?”魏无忧伸手敲敲身旁的木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的那个隔壁宗门,上次卖了多少份来着?” “差不多两千左右。”魏无忧道。 “那就卖两千份!”陆悯天搂过陆七七:“好妹妹,书封交给你来执笔设计,你随意,别偏题就成。” “就先这样,我乏了,先回去补觉。”陆悯天摆摆手,转身离去。 她真怕自己猝死又下线了。 魏无忧瞥了眼那沓手稿,吐出口浑气。他并指掐诀,一丝灵光没入手稿之中,不多时,整整两千册书安放在地上,墨香隐约。 试炼当日,广场上人声鼎沸。 陆悯天对擂台上剑气纵横的景象毫无兴趣,她眼中只容得下潜在的客源。 她拉着陆七七,在广场旁一棵古树下支起个小摊。陆七七精心绘制的三款书封清新别致,在一众法宝丹药摊位间格外显眼。 摊前冷清,只有落叶偶尔飘过。 陆悯天急了。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陆悯天突然清了清嗓子,对着路过的路人和修士们猛地一拍桌子: “新店开业!买一送一!过这村没这店!走过路过莫错过了!” 第4章 女主和炮灰剧本交换? 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隔壁摊留着白须的大爷向陆悯天投来目光,大爷摸了摸胡须,低声感叹道:“到底是太年轻啊。” 陆悯天不信邪,加大力度开始吆喝。 三三两两的目光放在她的摊位上,却始终没人上前一步。 陆悯天吃瘪,生意真不是随便说说这么简单。 陆七七见陆悯天一副受挫的灰心样,呼出一口气:“阿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慢慢来。” 陆悯天闻言,偏过头一眨不眨的盯着陆七七。 这人好像是女主来着! 陆悯天灵机一现,靠近陆七七耳边,嘴角咧到太阳穴:“妹啊,你可助我一臂之力?” 陆七七被她吹的脸颊发烫,机械的点点脑袋。 这不就好办了吗?! 古槐筛下碎金,黄叶簌簌地落,一叶叠一叶,在青石上铺成一片。 陆悯天解下衣间束带,随意将头发高高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目清秀,乍一眼看像俊俏飞扬的邻家少年郎。 她生得不差,与陆七七长的截然不同。若说陆七七是檐下细养的玉簪花,她便是山间自生的翠竹,清拔里透着股生气。 陆悯天忽地展臂将陆七七搂到身边,指尖轻抬起她的下巴,眼底漾起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嗓子念道话本的词: “从前我只觉这世间春光七分,怎的今日见了姑娘,方觉……原来全都藏在你的眉眼里了。” 土甜还带点尬的词,陆悯天起了身鸡皮疙瘩,她咋写出来的? 事实证明,主角光环不是一般有用,路人跟固定NPC一样全冒出来,瞧着这边的动静。 “这小公子可真俊啊……” “卖话本的?写的啥?给我瞧瞧……” 陆悯天见人差不多了,卖力喊道:“家人们!新店开业!买一送一!可以看简介按需购买!包好看!” 一位粉衣姑娘走到摊前,随意拿起本《小师妹以下犯上后》,她垂眸匆匆翻过几页,耳尖染上绯色。问道:“这本多少灵石?我要了。” 陆悯天道:“十五小灵石。” “想钱想疯了?一话本子卖这么贵?”旁人窃窃私语声响起。 “哎,话怎么能这么说,我这摊买一送一,相当于十五块灵石买两本书。”陆悯天不慌不忙。 “而且,贵也有贵的道理,保准物超所值!”陆悯天朝摊前那位粉衣姑娘扬眉道。 那姑娘道:“那我再挑一本,这是十五灵石,给你。” 陆悯天收过灵石,笑容更盛:“好嘞,多谢惠顾,姑娘你看着挑。” 眼见第一单成交,原本观望的人群开始松动。 “我要这一本!” “这跟往年的话本不太一样……” “这挺敢写的。” 势头一旦起来,便如星火燎原。所有话本在两个时辰内被一扫而空。 陆悯天陆七七收灵石收到指尖发酸。 这就是金钱带来的烦恼吗?陆悯天差点哭了。 没白忙活!陆悯天狠狠抱了抱陆七七。 这大腿她得紧紧抱住! “啥?多少?!你们卖空了?”郭安柏瞪圆了眼,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你改改你大喊大叫的毛病。”苏翡涯一脸嫌弃。 只有魏无忧沉默着。 陆悯天一脸笑嘻嘻道:“今日运气好,多亏七七还有魏公子的帮忙才这么顺利!” 郭安柏苍蝇搓手:“那你们卖了多少钱啊?” 陆七七如实答:“一万五千块小灵石。” “嘶——”郭安柏倒抽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挤进了他们中间。 来者穿着洗的发白的紫道袍,留着长须,眼睛眯成两条缝。 “师尊。”堂内,除了陆悯天陆七七,其余人恭敬地弯腰道。 师尊?书里那个爱财还有实力的半懒老头? “老夫感到天意指引,寻到了你。”半懒开口道。 “小姑娘,你叫啥?” “……陆悯天。”她有点懵,这发展不太对。 陆七七咬唇,她姐啥时候改的名? “悯天道,恤众生。”半懒走近,与陆悯天对上视线。 “你要不考虑做老夫的亲传弟子?”半懒问道。 陆悯天愣住,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不是陆七七的剧本吗?! 第5章 心灵鸡汤 陆七七作为书中的团宠女主自然有作者亲妈给的金手指。 陆七七修炼天赋极好,运气同样也旺一一随便逛逛就能捡到宝,摔一跤都能发现灵草。加上她样貌实在可爱,性格乖巧,顺理成章就成了宗门里的团宠。渐渐师门上下都把视线放在这个天赋极高能招好运长得讨喜的小师妹身上。 天才少女叠加好运buff,任谁看都两眼放光。 这一出,就引来了半懒的注意。 陆悯天当时看书就觉得这老头看上的是女主的金手指,不出所料,后续半懒总使唤陆七七帮他寻珍贵稀少的灵草,陆七七找到后必然有一堆乱七八糟更珍贵更稀少的灵兽跳出来围攻击她,每当这时主角团又能及时救陆七七于水火之中。 陆悯天对这剧情白眼直翻,但耐不住就是爱看。 所以对此场景,陆悯天当然瞧得出这眼前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跟她扯什么狗屁天命难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陆悯天轻轻嗓,一手将陆七七推上前:“这位老仙长,抱歉,晚辈对修行实在不大感兴趣,您要不看看舍妹?说不定这天意……搞错人了吧。” 话是这么说,可剧情还得拉向正轨。没了这老头助攻,主角团和陆七七的感情线如何进展?她还得紧紧抱住老妹和主角团的金大腿,这主角光环不用白不用。 半懒盯着陆七七,轻“嘶”了一声。 “不对......不对......”半懒紧锁着眉,低声呢喃。 “这位小姑娘,又该如何称呼?”半懒问道。 陆七七低垂着眼帘,动了动嘴角:“陆七七。” 半懒没再说话,大堂内气氛有些微妙。 陆悯天一时无语。这老头问来问去,难道还真能从名字里瞧出什么缘分不成? 荒唐又肤浅,陆悯天对半懒留下的印象很不好。 陆悯天正走神,半懒却悠悠笑了起来。 他目光转向陆悯天二人,笑纹更深了些:“你们可愿一并做老夫的亲传弟子?” 陆悯天挑眉,这老头修行久了真把自己当神仙?听不懂人话。 她好像说过不感兴趣来着。 “没兴……” “没兴趣。” 陆悯天话还没说完,陆七七马不停蹄也跟着道。 忘了这茬。 陆悯天这几日相处捉摸透陆七七的诡异行为轨迹,终点无非就是她。 换句现代化来讲,陆七七是名副其实的姐宝女。 不过也正常,是陆招弟亲力亲为担着责任找先生卖字换钱,靠着微薄收入把陆七七抚养大。对陆七七而言,陆招弟是她的依靠,依赖是本性。 但剧情不能不走。 崩了她还怎么苟。 陆悯天果断改口:“我感兴趣。” 陆七七怔了几秒,改口:“我……我也感兴趣。” 半懒真人面容舒展,散开一抹笑,欣慰地轻拍了拍陆悯天的肩头:“好徒儿。近来宗门各处用度紧凑,你看……” 她就知道!! 陆悯天暗叹口气,算了,既然她有了赚钱的能力,也总不能在这宗门蹭吃蹭喝,能帮点是一点,这宗门横竖是真穷。 陆悯天点头表示理解,半懒扬笑转身跨出门外。 “师尊还真是的……”郭安柏见半懒离开松了口气,随后叉住腰朝陆悯天咧嘴一笑:“我现在是不是要改口叫陆师妹了?” 陆悯天眉头轻轻一挑,她忘了,原著半懒这老头一收亲传弟子收了五个,眼下加上她算六个。 她纳闷,亲传弟子在修仙文里不是名额极少吗,这老头收这么多不会被封杀吗?? “这也太草率了吧!”陆悯天没忍住出声:“当弟子要做啥?” “修炼。”苏翡涯答道。 “不是,我知道要修炼,但是我修炼做什么?我记得我好像是个凡人没错吧?我真能修练?”陆悯天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她脑晕。 “凡人自是求长生,师尊眼光不会错,相信自己。”苏翡涯微笑,应该在释放善意的力量。 陆悯天直直蹲下,她现在有点迷茫,本来打算苟着,不过这日子怎么越过越不对劲了。 郭安柏凑过来,也学着她蹲下,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别愁啦,陆师妹!师尊说过,活着,就是最好的修行。” 你是主角,活着当然容易了。陆悯天暗暗想着,心里那点烦躁却像墨滴入水,慢慢洇开成一片茫然。 她的焦虑型人格启动了。 对啊,万一哪天她这个炮灰又要被整死可怎么办? 陆悯天忽然打了个冷颤。 郭安柏是主角团一员,陆七七是天道亲闺女,他们当然能活得潇洒恣意。可她自己呢?一个知道剧情却依旧手无缚鸡之力的炮灰女配,在这动辄妖兽横行、大能斗法的世界里,真的能靠苟就安稳活下去吗? 万一哪天,那该死的“剧情惯性”不是冲着陆七七,而是冲着她这个变数来了呢? 她猛得想起树林黑衣人的那一眼,那是原剧情里没有的。 靠别人,永远有靠不住的时候。靠运气,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 陆悯天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她不想这样。 不想遇到危险,只能把陆七七推出去,自己躲在后面祈祷主角团及时赶到。不想因为是炮灰,就被排除在一切核心之外,连自己的命运都看不清、抓不住。更不想哪天稀里糊涂死了,连挣扎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长生……”她喃喃重复着苏翡涯的话。 长生太远,她不敢想。 在这个她清楚剧情,认识主角,却不知道自己未来命运的未知世界里,她不敢想。 但她需要能让自己站得更稳、活得更安生,能护住想护之人,能在这莫名其妙的世道里,把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 陆悯天“噌”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带得衣摆都扬了起来。 一碗浓郁滚烫的心灵鸡汤灌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发起烫来。陆悯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团盘踞在心口的一团雾,这股热气驱散了个干净。 接下来路该怎么走,陆悯天可得好好思量一番。 第6章 你难道不知道? 几点疏星怯生生地亮起,月光慷慨,水银似的泻了一地,四下里更添了几分幽寂。 夜色渐深,陆七七早已睡熟。陆悯天独自盘坐在窗边的茶几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杯沿,望着窗外,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 她们已经搬到弟子宿舍,陆悯天才发现太一宗长的简陋是简陋了些,但什么也不差。 她转过身,抽出上次从魏无忧那儿借来还没用完的纸,哗啦一下全铺在地上。就着窗户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抓起笔,闷头写了起来。 陆悯天咬着笔,低着眸,她在纸上胡乱写了这本书的人物关系以及剧情点,忽然陆悯天把笔放在一边,往后一躺。 她好歹也算阅文无数,能把这本追完,纯粹是冲着里头几个人设对胃口。剧情么,大多是跳着看的,也就开头几章认认真真啃完了。书名都没记住,挺长的。反正后面的套路都差不多。她私心里更偏爱修罗场那种张力,至于主角团打怪升级的流程她没怎么看,横竖主角都死不了,正义总会降临。 她也想明白了,得靠自己。 她的命还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隔日,陆悯天顶着两个黑眼圈。 陆七七见她脸色憔悴,担忧问道:“阿姐,你昨晚没睡好么?” 陆悯天扯了个笑容,这不摆在脸上吗? 她们开门出去洗漱,这宿舍也有名,叫“归一舍”,依山势而建,形如梯田。 最下面是外门,中间是内门,而最上面便是亲传所住。 对于陆悯天陆七七现在不会御剑的情况,爬来爬去相当费劲。 陆悯天正漱口,听见开门的动静,瞥眼瞧见了苏翡涯。 苏翡涯:“二位师妹,这是你们的衣服。” 陆七七接过苏翡涯手中的衣裳,道了声谢。 洗漱完,陆悯天陆七七回屋换上统一的弟子服。一身茄紫绸袍,宽袖镶亮紫宽边,腰束荧光紫绦带,袍摆绣着大朵金牡丹。 好亮好土的配色。 陆悯天立在铜镜前,左右侧身照了照。她在女子中身量算高的,这衣袍的版型倒被她撑了起来,显得肩线平直,腰身利落。 别说,陆悯天觉得自己很帅。 悯天抬起手,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看着一头乱发犯起难,她不太会扎头发,不伦高低马尾都能左秃一块右隆一坨,平日都是披发。 可现在都是弟子了,披发影响视线还热。 陆七七收拾好转头便看着陆悯天在镜子前跟自己头发干架,眼神微动,上前道:“姐姐,我来吧。” 陆悯天放弃挣扎,将发带放在陆七七手心。 没一会儿陆七七就扎好了。陆悯天头发不算长,刚到胸前。陆七七给她编了个侧边的细辫。这身子原先大概亏了营养,头发有些稀疏毛躁,发尾还透着干枯的黄色。 陆悯天满意,看向陆七七笑着说:“妹你手可真巧啊!” 陆七七骨架小,这衣裳在她身上略显得宽大。七七给自己编了头望仙髻,两侧发髻如兔耳般俏皮上翘,瞧着乖巧可人。 一阵啸声透进窗,陆悯天身子轻颤,七七被吵的双手捂住耳朵。 什么玩意儿? 随后是嘈杂的脚步声,陆悯天起身小跑到外头,扭头东张西望的环视。 最后,视线锁定到山下的......一头虎? 那是一头还带着幼态的小虎。 皮毛蓬松,黄底黑纹的斑纹颜色尚浅,像用淡墨新描的。它呲着牙,乳牙小小的,不见凶悍,倒像两粒没长开的米。尾巴也不自觉地翘着,尾尖还带点卷。 虎子瞪圆了眼,一对琥珀色的眸子里亮盈盈的,沁着水光,温顺的候在郭安柏身侧。 陆悯天哑然,刚刚那声音是老虎发出的? 她眼睁睁目送三三两两个弟子们往宿舍外离开,从震惊中回神。 现在修仙界都是老虎叫醒服务吗?? 陆七七带好书:“姐姐,走了。” 教室里,陆悯天眯着眼打呵欠。 对不起,好好学习上课认真的事她实在做不到。 陆悯天不蠢,她正儿八经有本科文凭,脑子智力这块她肯定没问题,问题在于这是修真背景!那些听着既陌生又带着点既视感的术语和理论,让悯天一头两个大。 这届新生弟子刚开学不久,她们课程落不了多少。 陆悯天使劲拍了把脸,靠近同桌陆七七,嘟囔道:“妹啊,你要是看见我闭眼,就发狠掐我一把,别管疼不疼的,我得保持清醒。” 交代完陆悯天用手撑住脑袋,视线定在台上的人。 女子一身霞彩渐染的唐式襦裙,面容丰润,眉眼柔似水。青丝松松绾就,斜簪一枝木雕茶花,通身透着无距离的暖。 青蝉仙人缓缓开口:“夫灵气者,天地之息也。引气入体,如溪归海,贵乎自然,忌乎强求。心静则息顺,神凝则气聚,此乃筑基之始。” 陆悯天听了个囫囵吞枣。像“筑基”、“引气”这些基本概念,她还能凭着看的经验明白大概意思。 这理论课上起来,跟她在学校里听大课的感觉也差不太多——无非是听课再实践提升自己。陆悯天这么一想,心里那点陌生感顿时消了大半。 日头斜过中天,光变得松软暖和,空气里飘着晒暖的草叶香。 到饭点了。 陆悯天是又困又饿,拉着陆七七冲到饭堂。 饭堂里人声鼎沸,讨论声比碗筷碰撞声还响。陆悯天拉着陆七七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张空桌,刚坐下扒了两口饭,就听周围几乎全在争论同一件事。 “……肯定是法器实在!《炼器初解》上都说了,一件趁手的本命法器能用到元婴!” “得了吧,没有雄浑法力驱动,给你仙器你也挥不动几下!” “可是……” 陆悯天听得耳朵嗡嗡响,正想着,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桌边响起: “两位师姐,这儿……可还有人坐?” 抬头,是个瞧着比陆七七大不了多少的少女。一身同样茄紫的弟子服,穿在她身上却格外利落,头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杏眼。她手里端着饭,眼神有些局促,但背脊挺得笔直。 “没人,坐吧。”陆悯天往旁边挪了挪,顺势就问,“哎师妹,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少女轻声道谢坐下:“是在说下月初问道阁开放后的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第7章 人模狗样 “不知道。”陆悯天仰头喝掉最后一口紫菜蛋丝汤,瘪瘪嘴:“这没放盐,不好喝。” “啊。”女子叹出气音,“你们是新来的吗?看着也面生。” 陆七七点头,小口小口抿着汤喝。陆悯天道:“是,后进同修。” 古绯月悄悄打量着这对生面孔的姐妹,心下思量。太一宗立派万载,向来讲究“有教无类”,且不收束脩、包吃住。虽看着穷,可灵气、功法、法器底蕴一样不差。此时并非开山门之期,她俩却能直接入住归一舍上层…… 莫非实力匪浅? 古绯月解释道:“下月初问道阁将启,届时新入门弟子需登测灵台,手触‘问道石’验明本心,静候阁灵问询,最后于器修与法修之间,择定初始修行方向。” 陆悯天脑中挥过骑着扫帚的闪电小子。 悯天:“明白了,多谢。” 她记起原著剧情了,那块石头在触摸时会浮现三幅图景。凌云器道、莲花法道、云雾便是二者皆修。 而陆七七自然是二者皆欲。 陆悯天擦擦嘴,起身收拾好餐盘,对陆七七道:“吃好了没?” 陆七七才刚步入宗门不久,不存在什么意外和危机,再说主角团感情线还没推进,这会儿没什么事,陆悯天很放心。 短时间内,她生命很安全。 陆悯天想得很是美好:如今她已是宗门弟子,在太一宗安顿,过的是再安稳不过的集体生活。危险总不至于凭空落到她头上来。她只需要本本分分过日子,抽空锻炼锻炼身子,一切顺遂无忧。 她都是炮灰了,天道不至于逮着她乱杀。 陆悯天承认,她是个善变的女人。 直到这月月末,陆悯天从未锻炼过一次。 课堂上,陆悯天一脸生无可恋。 怎么穿书还要早八?! 陆悯天作息不规律,她的创作路可没停,筹备着再大赚一笔。 所以...... 陆七七刚翻开书,一眼瞥见陆悯天脸贴在桌上补觉。陆七七长叹口气,选择肘醒陆悯天。 这方式是姐姐说的,她照做。 陆悯天一个激灵坐直,满脸红印。估摸三好学生DNA动了,抹了把嘴,转向陆七七道: “讲到哪了?” 随即翻了翻桌上崭新的书。 陆七七:“......” 陆悯天觉得课堂静悄悄的,放低了音量:“这是在干嘛?” “复习。”陆七七继续看书。 原来是复习,这气氛,难怪她睡这么香。 不对!复习?! “要考试?”陆悯天连忙凑近轻声问。 “嗯。”陆七七头也不抬。 “考试干嘛?”陆悯天绝望,修仙的考什么试! “青蝉仙人说过,下月初问道阁考试及格才能进入。”陆七七道。 什么时候说过!陆悯天慌乱打开书本第一章,道:“考什么?” “这本书。” “一整本?!”陆悯天急的差点要张嘴啃书了。 什么知识学这么快?! 前面的男弟子动了动,突然转过身皱眉直视陆悯天。声音不大:“你能不能安静点?” “抱歉抱歉,打扰了。”陆悯天双手合十。 男子好像还打算说什么,视线停留在她一旁的陆七七身上,止住了声。 男子丢下句“切”便回头了。 陆悯天没在意这段小插曲,闭嘴恶补知识点。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白驹过隙,时光飞逝,弹指之间,转眼即逝。 陆悯天很久没散发自己的文化了。 这时间过的真特么快! 考室外,陆悯天挣扎着祈祷。 上岸就好。 考室就设在他们平日上课的屋子里,只是桌子拉得开了些。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两位监考的师兄师姐坐在前头,一个托着下巴翻书,一个望着窗外走神,算不上多严谨。 陆悯天正跟一道填空题较劲,余光瞟见斜前方那男生脖子跟安了弹簧似的,一下一下往陆七七那边扭。 她想起来了,复习让她安静的那个男的。 陆七七把卷子往里挪了挪,没理他。 赵勇又试了两回,啥也没瞅着,脸一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土话:“真当自个儿是盘菜了。” 陆悯天听了个音儿,没全懂,但那股酸味儿是闻明白了。 她还以为是个遵守规矩的男弟子。 消停了没半盏茶工夫,那脑袋又开始往旁边偏。陆悯天心里的不耐烦一点点堆起来,眼看陆七七被盯得连字都写歪了,她索性手一举: “师姐,”她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挺清晰,指着赵勇道:“这人抄袭。” 满屋子目光唰地聚过来。 赵勇像被踩了尾巴,“腾”地站起来:“你胡说八道!有证据吗你!血口喷人!” 陆悯天这才转过脸,冲他笑了笑,语气还挺客气:“您刚才偷瞄那劲儿,难不成是先天性斜视?” “你他娘的……”赵勇话没说完,监考的师兄早已上前拿陆七七的试卷对比查实,发现明显错误后登记姓名,把赵勇带下去了。 这东西长的文静书生样,陆悯天内心吐槽,没想到这种货色。 一场考试,直接把陆悯天榨力竭了。不管怎么样,总算结束,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也填上去了。 考完出来,日头西斜。陆悯天觉得脑子被掏空,走路发飘。 “姐姐,考得如何?”陆七七跟在她身边,轻声问。 “活着考完了就是胜利。”陆悯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现在只想回去躺着。” 姐妹俩顺着石阶往归一舍走,刚转过一个弯,却见赵勇正等在前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同样面色不善的男弟子,堵住了去路。 “陆悯天,”他咬着牙,“你让我丢尽了脸。” 陆悯天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考试后的倦怠和不加掩饰的“你怎么还在这儿碍事”的不耐烦。 “哦。”她应了一声,“你想怎么样?打架?” 陆七七无言,轻飘飘白了一眼。 赵勇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狠话卡在喉咙里:“你…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交代?”陆悯天偏了偏头,好像真的在思考,“考场作弊,人赃并获,监考师兄按门规处理。你需要我交代什么?是交代你眼神不好,还是交代你心理素质太差,禁不起当众出丑?” 她语速平稳,“或者,”她往前轻轻踏了半步,目光扫过赵勇和他身后两人,“你现在拦人,是想用实际行动证明,你不仅考场规矩不懂,连‘不得私下斗殴、胁迫同门’这条门规,也打算一起犯了?” 她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师兄,你若真这么想不开,我也不拦你。正好,省了我去报备的功夫。” 说完,她不再看赵勇青红交错的脸色,侧身对陆七七轻声说:“走了,七七。” 说罢,二人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赵勇拳头捏得咯咯响,却最终没敢动手。 走到无人处,陆七七才轻轻拉了拉陆悯天的袖子,小声道:“姐姐,他们日后真找你麻烦怎么办?是......我为难你了。” 陆悯天停下,长长吐了口气,她揉了揉陆七七的头发。 “你为难什么了?” “那几个男的是软骨头,长的人模狗样,没点硬气,他们干的本是缺德事,我们有啥问题?” 陆悯天顿了顿,道: “不过光会动嘴皮子,也确实不够。” 第8章 器路 陆悯天隔日起了个大早。 昨夜雄心壮志,洋洋洒洒列了一长串堪比“修仙界特种兵训练计划”的清单,那会儿她想在修仙界当大佬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她,穿书的哎,跟重生获得新生区别不大,她的爽文剧本呢?! 理智回归,昨夜想法大早上消失干净,她冷静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还附带了一个间歇性幻想型人格。 陆悯天出屋,感受着早晨新鲜空气,做着扩胸运动热身。 她掏出那串计划: 一、跑十圈 二、六十个仰卧起坐 三、两百个上下蹲 四、平板支撑五分钟 …… 她昨晚为什么想谋杀今早的自己? 从小要切记一个真理,爱自己胜过一切。 所以陆悯天选择慢跑。 走出弟子宿舍,陆悯天来到一块空地。 清晨的空气带着竹叶的清气,吸入肺里凉丝丝的,格外醒神。 这地方说是一片被竹林温柔环抱的平坦草地。地上铺着些细碎的白石,边缘立着几个磨损的木桩,大概是给弟子练拳脚用的。此刻晨雾未散,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青翠的竹梢间,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晃动的金色光斑。 陆悯天沿着边缘慢悠悠地跑起来。她感受不到什么灵气涌动,只觉得呼吸间一股清冽的气息灌入身体,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连带着胸腔都舒坦起来。竹叶沙沙的轻响,意外地让人心静。 跑了没两圈,她就开始喘了,速度也彻底慢了下来。 陆悯天调整着呼吸,正准备跑过竹林转角,一道破风声倏然切入这份静谧。 她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只见苏翡涯立在坪中,手中一柄长剑如凝秋水。 没有风雷之声,不见剑气纵横。他手中长剑映着晨光,寻常地刺、挑、抹、带。每一式极稳,剑尖所指,分毫不差。 身形转动,袍角跟着划开利落的弧度,脚下步伐小而密,落地轻悄。 像山间静潭,水在流,潭却定。 帅炸了。 陆悯天脑子里蹦出这最直白也最贴切的三个字。可不是脸,而是那种将力量与掌控感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姿态。她看过的武侠剧、仙侠特效加起来,好像都不及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一人一剑来得有冲击力。 她屏息看了片刻,直到苏翡涯一套剑式收尾,长剑归鞘,发出“铮”的一声清响,才恍然回神。 陆悯天怕正想悄悄退开,苏翡涯却转过身,目光恰好与她撞个正着。 他额角有层薄汗,朝她微微颔首:“陆师妹,晨练?” “啊,是,跑几步。”陆悯天下意识答着,目光往他手中的剑上瞟,“苏师兄你剑法真厉害!” 苏翡涯笑了笑:“熟能生巧罢了。师妹若对剑道有兴趣,日后亦可来此练习。” 这地方,大概是他惯常的练剑之地。 “好,一定。” 陆悯天跑完步,正慢悠悠往回走,却见布告栏前围了不少人。 她走近一看,墨迹簇新的榜单已经贴出——考核成绩。 “效率这么高?”她心下诧异,目光快速扫过。很快在中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陆悯天,乙中。虽不拔尖,但好在稳稳过了线。 她视线往“甲等”区域搜寻,几乎没费劲,就在最前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陆七七,甲上。 她转头,发现陆七七不知何时也已站在身旁,正仰着小脸,安安静静地看着榜单上的名字。 “七七……” “可以啊陆师妹!” 郭安柏的声音带着晨起的爽朗,从旁边冒了出来,随即大力拍了拍陆悯天的肩膀,“甲上,乙中,够用了!走走走,拿了成绩现在正好去登记!” “现在就去?”陆悯天刚晨跑完,还有点懵。 “就现在!”郭安柏声音放低,“晚点人多可挤了。” 陆七七被推得踉跄一下,陆悯天连忙拉住妹妹,三人脚步匆匆地穿过晨雾未散的青石路,赶到登记处。 斋内已排了几人。执事师兄验过她们的身份和成绩,在名册上“甲上”和“乙中”后分别勾画,递过两枚温润的玉制“问道符”。 陆悯天和陆七七拿着玉符,走到问道阁前。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幽暗,静悄悄的。 “进去吧。”旁边一位值守的弟子看了她们的玉符,点点头,“直接去里面找问道石,手放上去就行。结果马上会显现在石面上。” 殿内空旷,只有深处立着一块两人来高的灰白色石头,表面粗糙,像普通的山岩。陆七七走到石前,依言将手掌平贴上去。 石头表面漾开一片水波般的微光,光中隐约有图案流转,几息之后,归于平静。石面上浮现出两个清晰的古字:兼修。 陆七七收回手,字迹也慢慢淡去。她转身走出来,对陆悯天轻声说:“姐姐,该你了。” 陆悯天走了进去,将手按在石头上。 对她的性子而言,法力如水,固然是根本,但需要长期累月的积蓄与打磨,见效太慢。她需要当下就能抓住、能学习、能快速形成一点自保能力的东西。一件法器,拿在手里。它看得见,摸得着,效果立竿见影。 而且,法器实在帅。 其实也有她想装逼的成分在。 心念澄明,石中光华一定,随即凝聚成一道沉稳坚实、如山如岳的虚影。石面上浮现出两个古朴大字: 器道。 光华散去,字迹隐没。 她走出殿门,对陆七七和郭安柏点了点头。 “器道。”她语气平静。 “挺好。”郭安柏赞了一声,“先等人齐开内阁门再安排。” 陆悯天与陆七七在殿外站定,又有几名新弟子拿着玉符匆匆赶到。守在门口的年长师兄见登记表人已齐,便上前一步,高声道: “既已测明道途,便随我来。” 他袖袍一挥。那两扇巨门向两边滑开,露出门后并非殿堂,而是一道向上延伸的宽阔白石阶梯。阶梯笔直,仿佛直通天光,尽头隐没在柔和的光晕里,看不清具体景象。 师兄踏上第一级石阶,“器道弟子,先上‘择器台’。兼修者,可随后观览。” 陆悯天与几名器道弟子跟随而上。 很快,他们登上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圆形白玉平台,仿佛立于山巅,四周云海翻涌。平台中央,并无法器,只矗立着一面古朴的青铜巨镜,镜面蒙着一层混沌的光,映不出人影。 引路师兄在镜前站定。 “此乃‘鉴心镜’。”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器道弟子,依次上前。”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镜中自会显化,与你们最为契合的‘器路’。持此路引,方能进入后方‘万器阁’,于对应廊道中,寻你们的缘法之器。” “时限,依旧是一炷香。”师兄让开一步,“开始吧。” 第9章 长枪 引路师兄的声音在寂静的廊口回荡:“凭心感应,缘法自定。” 旁边一名执事弟子默默燃起一炷细香,青烟笔直而上。 陆悯天站在廊口,望着眼前这条长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另外几名器道弟子也各自散开,神色郑重地开始感应、观察。 廊内异常安静,只有法器自身灵韵流动的嗡鸣声。陆悯天放慢脚步,努力去感受那些无形的波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那炷香已燃去一小截。 陆悯天不知不觉走到了长廊中段。这里的器物似乎更旧些,光晕也相对黯淡。她目光扫过,忽然被角落一件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东西并非悬浮在格架上,而是斜靠在角落。 是一柄长枪。 枪身长约七尺,通体呈现一种黯淡的、仿佛蒙着厚厚尘土的玄黑色,看不出材质。枪头与枪杆浑然一体,线条简朴粗陋,杆身有浅浅的花纹雕饰。若非形状明确,几乎会以为是一根烧火棍。 陆悯天的脚步停了下来。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朝那长枪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枪杆的刹那—— “哗啦!!!” 侧前方一堆叠放不稳的旧法器胚材,突然毫无征兆地坍塌下来! 数十件锈蚀的刀剑胚、断裂的斧柄、变形的甲片,劈头盖脸地朝她这个方向砸落。尘土飞扬,金属碰撞声刺耳。 陆悯天脑子一空,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她猛地向后急退,想避开这片坍塌区域。慌乱中,她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失去平衡! 完了!她要摔在一堆破铜烂铁上了! 电光石火间,她的右手在空中胡乱一抓,试图抓住任何能稳住身形的物体。 “哐——当——!” 一声沉重到让人心头发闷的巨响。 她抓住了那柄斜靠在墙角的长枪枪杆!沉重的枪身被她下坠的力道猛地带倒,狠狠砸在光洁的黑石地面上,枪头与地面撞击,发出一声嗡鸣。 陆悯天摔坐在地,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但好歹不是摔进那堆坍塌的锐器里。她惊魂未定,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冰凉粗糙的枪杆。 靠!这鬼地方没人收拾吗? 没等她松口气,杂物堆里猛地窜出一条灰蛇,直扑向她! 蛇?这地方没人收拾算了!怎么还有蛇! 陆悯天瞳孔一缩,来不及站起,双手攥紧刚抓住的枪杆,用尽力气奋力一撩! “砰!” 枪杆狠狠撞在蛇腹上,将它挑飞出去。怪蛇嘶叫着撞上木架,却又借力反扑,速度更快! 陆悯天咬紧牙关,不管腿上擦伤的刺痛,借着坐在地上的姿势,腰背发力,将长枪向前全力一捅,像用棍子戳人。 枪头正中蛇身! 怪蛇被打得倒飞,吐了口液体在陆悯天左臂,火辣辣的刺痛立刻传来。 “靠。”陆悯天疼得火起,一股烦躁全涌上来。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单手撑地猛地站起,拖着伤腿,双手抡起沉重的黑枪,像抡棒子一样朝着刚落地的怪蛇狠狠砸下! 砸空了,蛇在最后关头惊险扭开,枪杆重重磕在地上,震得她虎口发麻。但蛇也被这动静惊得顿了一下。 “嗤。” 一声轻响,细微如针刺。 噬灵蛇的头部中央,蓦然出现一个极细的血洞。它扭曲的身体骤然僵直,随即软软倒地,再无生息。 谁? 陆悯天攥着枪杆喘气,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廊柱旁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来人身穿朱红内衫配着云帛白的外袍,衣料挺括,没什么纹饰。黑发半扎,上半部分松松束起,余下的墨发垂在颈后,衬得侧脸线条清晰。 最惹眼的是他左耳垂上一枚细长的银色耳坠,从耳廓蜿蜒而下,末端缀着颗幽暗的红色小珠。 年轻俊美,没什么表情。 陆悯天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没出声。 少年目光扫过地上死透的蛇,又移到她左臂红肿的伤口,停了片刻。 “噬灵蛇。”他声音不高,清凌凌的,“毒浅,死不了。” 他未走近,只从怀中取出个扁平的青瓷小盒,抬手递来道: “药膏,半日别沾水。” 陆悯天接过,指尖冰凉。她单手笨拙地打开盒盖,挖了点淡青色的药膏,小心涂在伤处。清凉感立刻压下刺痛,药香清苦。 “多谢。”她将药盒递回。 “留着,别留疤。”他没接,目光扫过她手中黑沉的长枪。 “使不来就别硬扛。”他语气平稳:“法器是拿来用的。” 说完这句,他没再看她,转过身离开。 陆悯天握着枪杆,心里还在琢磨方才那人的模样——生面孔,气度也不似寻常弟子,一身的红白衣裳更是扎眼。 宗门里,好像没见过这号人物。 正想着,引路师兄的声音从廊口传来: “一炷香已到,请即刻离廊。” 陆悯天不再耽搁,右手握着枪杆,侧提着那柄长枪,转身朝外走去。 穿书这种离奇事都摊上了,手里多个铁疙瘩算什么?既来之,则安之。东西在手里,练就是了。 这怎么不算是种缘分呢? 陆悯天刚走出藏器廊,就看见陆七七等在门外,手里托着一条样式简洁的银色细链。 “姐姐。”陆七七笑着将链子给她看,“我选了这个。” 链子触手温润,尾端坠着颗墨色小珠,光泽内敛。 陆悯天正要细看,便听见引路师兄正与那红白衣男子说话。 “廊内还有噬灵蛇?”引路师兄语气烦闷。 “嗯。”少年声音平稳,“藏在旧料堆里,你们检查看看,新生处理不好。” “行,知道了。” 正想着,郭安柏走了过来,顺着她目光一看,了然道: “他是师尊最小的弟子,今日刚回宗。” “帅吧?”郭安柏挑眉。 “还行。”陆悯天摸下巴看仔细些,中肯评价。 “这还行?宋师弟在宗门可受女弟子欢迎了。” 宋师弟?陆悯天咬唇回忆,这书里头有姓宋的主角吗? 陆悯天道:“是帅,不过我这人挑类型。” 不好意思,她一辈子锁死矜贵清冷美人。 第10章 畅快 寅时,天没亮,陆悯天已经摸黑起身。 陆七七还在睡梦里,呼吸轻浅。她轻手轻脚穿好醒目的茄紫服,握住靠在墙角的黑枪。 她没去竹林空地,转而去了归一舍后方更僻静的一处小坡。地面不算平整,有几处碎石,但足够空旷。 先活动展开手脚,再把知识灌入脑子:“使枪不是抡棒子,力从地起,经腿过腰,再顺着背送到肩上。你光甩胳膊,那叫锄地,不叫练枪。” 她把枪杆末端贴紧腰侧,右手在后牢牢握住,左手在前虚扶,双脚分开站稳。然后拧腰、转胯,将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力量顺着脊背推上去,送到肩臂,最后贯到枪尖——往前一送。 动作生涩,力道也散,枪尖斜斜戳进土里,震得虎口发麻。她重复着,拔出来,调整呼吸,站稳脚跟,再来。 一下,两下,十下……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进衣领,清晨的寒气呵出口,变成一团团白雾。肌肉从酸胀到发热,握枪的手已慢慢稳了。 练了小半个时辰,东方天边才透出鱼肚白。 她停下来,杵着枪大口喘气。累是真累,全身骨头都像被重新拆装了一遍。 她低头看手里的家伙。通体哑黑,沉黯无光,像一段被雷火燎透了的老木。手指抚过枪杆上的纹路,触感粗粝,带着微凉的寒意。 “老家伙,”她像被夺舍,对着枪杆低声说,“咱俩搭个伙,过好日子比啥都强。” 枪自然沉默。 又练了一阵基础的前刺平扎,直到日头爬上坡顶,给远处的屋瓦镀上一层金,她才收势,擦了把汗往回走。 扎扎实实练过了两三日。 这天下午,陆悯天正琢磨着自己的进步,一个有些眼熟的圆脸小弟子在回廊拐角处拦住了她,眼神闪烁。 “陆师姐?器房那边有位师长说,对你那柄黑铁长枪的料子有些兴趣,想瞧瞧,兴许能帮你调校一下,用着更顺手。他在旧料仓那儿等着,说那儿清净,好说话。” 陆悯天盯着他,眉梢微动:“哪位?怎么称呼?” “我、我也不熟,就是带个话。”小弟子说完,低着头匆匆走了。 陆悯天点点头。 她没惊动陆七七,自己提着枪过去了。 旧料仓比印象中更偏,是个半嵌在山壁里的石屋,门虚掩着,里面幽暗。 一股陈年的铁锈和尘土味扑鼻而来。 屋子面积不大,从外看的到四处堆满了形状各异的废弃金属料,有些锈成了红褐色,有些还带着断裂的茬口。 “师长在吗?”她扬声问。 无人应答。 她没进去,提高声音再问了一句:“哈喽?” 她心里大概有数了。 陆悯天想了想,把枪尖抵在门板下部,蹲下来缓缓将枪杆从门缝伸进去开始左右扫射。 “咚——” 里面传来一声脚着地的闷响。 不是,赵勇这货真藏里面打算报复她? 还师长?还看枪? 陆悯天径直上前,推开了虚掩的门。 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事情不彻底解决,麻烦就会像鬼一样缠着你。 以和为贵,她决定和那傻缺讲讲道理,把话说开。 如果感化失败…… 她掂了掂长枪,那就只好正当防卫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里面比外头暗,堆满废料的轮廓黑黢黢的。她踏进门槛,走进几步,眼睛还没适应光线。 身后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门被猛地关死了。 紧接着是铁链飞快绕上门闩的金属刮擦声,以及锁头扣紧的“咔哒”一声。 门外传来赵勇掩不住得意的声音:“陆师妹,牙尖嘴利有什么用?这破仓隔音好,锁也是老的,但够结实!” “这样,你跪下来给我道个歉,这事就算了。”赵勇道。 陆悯天嘴挺快:“做你的狗梦!” 赵勇在外头? 那她刚刚在外面用长枪扫射的一幕…… 不对!那这里面的人是谁? 陆悯天环视一圈,适应光线,瞧见生锈的金属胚料旁边,站着一个人。 门外赵勇还在挑衅:“你这女的还真够倔,出不来你那个妹妹会不会着急啊?哈哈——” 话未落下,门板直直摔在地面上。 木屑与锈铁渣四溅。 厚重的旧木门,连同半截铁铰链,被硬生生撬了下来,直直拍倒在地。 尘土扬起,在门外漏进的天光里浮动。 “你说什么?没听清。”陆悯天道。 赵勇定在原地,嘴唇泛白,没说话。 陆悯天转头看向仓内。 尘土落定,光线照进去,看清了那人。 红白衣袍,半扎的狼尾发,左耳细长的银坠。 陆悯天记得他。 宋在非目光扫过门外脸色煞白的赵勇三人。 最后,看向地上报废的门板。 他开口朝陆悯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悯天。” 宋在非道:“陆悯天,破坏公物,记得交罚款。” 说完他便离开了。 陆悯天握着枪,看了看那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破烂的门板。 罚款? 行吧。 她转向赵勇,枪尖往地上一顿:“该算我们的账了吧?” 赵勇道:“是我锁的又怎么样!谁让你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陆悯天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 “考场作弊的是你,考后堵路的是你,今天设套骗我的还是你。赵勇,你也不看看自己干的什么事?我管的就是你这种烂人。” “我……”赵勇被她一连串的话噎住,脸涨得通红。 “门坏了,罚款我会交。”陆悯天盯着他,声音泛冷,“但这事没完。” “你给我等着。”赵勇撂下狠话转头跑走了。 陆悯天呼气,觉得身心舒畅。 第11章 罚款 翌日一早,陆悯天去了执事堂。 接待她的还是昨日那位师兄。听完她说明旧料仓门损毁的经过,师兄翻了翻册子,公事公办道:“旧料仓那扇门年久失修,本就列在待更换名录。损坏待报废公物,按例赔偿折半,需缴纳五十枚小灵石。” 五十枚。陆悯天算了下自己手头的积蓄——加上之前卖话本的分成还剩点,勉强够。 原本她是个小富婆的。 她正要掏钱袋,师兄却又开口,语气带上了点为难:“只是……今早上面传了话,说近来宗门各处常有弟子私入闲置库房,窃取或损坏旧料。为加强管理,凡损坏公物者,除照价赔偿外,还须将损坏处更换为‘新式灵纹感应锁’并配套‘鉴身玉牌’,以示惩戒,兼作警示。” “哈?什么锁?”陆悯天没听懂。 师兄从桌下拿出一块薄薄的玉板,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旁边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形制古朴的黄铜锁具图样。“‘灵纹感应锁’,需配合特制‘鉴身玉牌’使用。持对应玉牌靠近,锁自会感应开启。若无牌,或持牌者未经登记,则锁具坚固异常,且会触发警报。”他顿了顿,“此锁一套,造价约一百二十枚小灵石。” 陆悯天:“……” 也就是说,她不仅要赔五十,还得额外花一百二,给旧料仓换个高级智能门锁? “师兄,”她试图讲道理,“那门是自己不结实,我也不是故意损坏。这惩戒……是不是有点过了?” 师兄面露同情,但语气很坚决:“这是上面的规定,我也没办法。陆师妹,你还是尽快筹措吧。” 陆悯天知道争辩无用。她收起钱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师兄,如果我自己能找到材料,请人打造这‘灵纹感应锁’,是不是可以便宜点?” 师兄愣了一下,摇头:“此锁纹路用料和炼制手法都有定规,由指定炼器师炼制。私自仿制,是违规的。” 行吧。官定垄断,没得通融。 陆悯天走出执事堂,默默算了笔账:五十加一百二,一共一百七十枚小灵石。把她现在全部家当填进去都不够,还差一大截。 得搞钱。 最快的方法……她想起之前听几个弟子闲聊,说山下坊市里,品相好的低阶灵草一直很抢手,尤其是那些能辅助引气、温养经脉的常见品种,宗门药圃外围就有生长,只是严禁弟子私自采摘售卖。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太绕,风险也不小。宗门对资源管控严格,一旦被查,得不偿失。 那还能做什么? 她边走边想,路过告示栏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一张泛黄的旧通告,上面写着“宗门山下五十里,青石镇,每月逢五有小集,弟子可凭身份玉牌出入,交易需守规”。 能下山? 陆悯天眼睛一亮。不能卖灵草,但她能卖别的啊! 老本行,轻车熟路。 接下来的几天,陆悯天白天练枪学习,晚上就缩在房里点灯熬油。她没再写什么惊世骇俗的“师尊文学”,而是结合这段时间在太一宗的见闻,编了几册更接地气的《初入仙门生存指南》、《常见低阶法器避坑手册》,以及一本带点趣闻轶事性质的《修仙界各地风俗怪谈》。 内容实用,笔调轻松,偶尔带点无伤大雅的吐槽。她让陆七七帮忙画了清新简洁的封面,自己用符纸誊抄。 反正山下坊市是凡人和小修士,应当也不在乎是不是法力印制,字迹工整、故事有趣就行。 青石镇比想象中热闹。 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凡人农家的瓜果蔬菜、手艺人编的竹器木雕、也有低阶修士摆出的符箓、丹药、以及一些真假难辨的“古旧”法器残片。 陆悯天找了个的角落,铺开粗布,把话本整整齐齐码好,旁边立了块小木牌,写上“新奇读物,三枚小灵石一册,五枚两册”。 起初无人问津。直到有个带着孙儿的老修士路过,小孙子盯着《风俗怪谈》封面上陆七七画的Q版小妖兽移不开眼,老修士拗不过,掏钱买了一本。没过多久,那老修士又折返回来,直接把《生存指南》和《避坑手册》也各拿了一本。 有了第一个顾客,陆续又有人被吸引。陆悯天的话本内容不错,价格也公道,到晌午时,竟卖出去大半。她掂量着钱袋里渐增的灵石,心里有了底。 午后,她收摊离开集市,打算找个地方清点收入。 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后巷,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悯天警觉回头,只见三四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猛地冲过来,最大的那个约有十二三岁,一把抓住她腰间的钱袋,用力一扯! 系带被扯断,钱袋脱手! “站住!”陆悯天又惊又怒,立刻追了上去。那几个孩子显然对巷子极其熟悉,像泥鳅一样在狭窄的巷道里钻来钻去。 但陆悯天这几日的枪不是白练的。虽然没正经学过身法,可体力、眼力和反应都比从前强了不少。 她盯紧了那个抢钱袋的大孩子,不顾巷子杂物磕绊,紧追不舍。 她的钱!她就幸福这么一秒就被老天发现了?! 追出两条巷子,那个大孩子体力不济,脚步慢了下来,被陆悯天一个箭步赶上,伸手扣住了他肩膀。 “还我!”陆悯天气喘吁吁。 那孩子猛地回头,眼神里没有凶狠,只有绝望和恐惧。他紧紧捂着钱袋,另一只手胡乱挥舞:“别、别抓我!我娘病了,等着钱买药!求你……求求你!” 其他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最小的那个才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躲在后面瑟瑟发抖。 陆悯天扣着他肩膀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她目光看着这几张营养不良的脸,和破旧单薄、根本挡不住风的衣裳。 “钱袋,还我。”她声音缓了下来,语气依旧坚定。 第12章 活着(二更) 小孩的手攥得死紧,钱袋在他手里都捏变形了。陆悯天等了两秒,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直接伸手去掰。 小孩的手冰凉,还在抖。 “撒手。”陆悯天说。 小孩肩膀一缩,手指松开了。钱袋落回陆悯天手里,她掂了掂,没少。 她把钱袋重新系回腰间,转身就走。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哭声,先是抽抽噎噎的,后来就放开了,几个小孩哭成一团。 陆悯天脚步顿了顿。 几个小孩挤在一块儿,最大的那个正用袖子擦脸,越擦越花。最小的那个躲在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陆悯天转过头看着他们,扯了扯嘴角:“你娘在哪儿?” 那大孩子猛地抬头,眼睛亮了起来:“大姐姐,你要救我娘?” “先说好,”陆悯天打断他,“我不是大夫,不是神仙,最多看看你娘情况,谈不上救。” 孩子像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鼻涕泡都没顾上擦,一把抓住陆悯天的手腕:“我知道你是好人!你穿仙门衣服!” 陆悯天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茄紫服。 孩子拉着她就往外跑,力气大得吓人。陆悯天被拽得踉跄一下,差点摔了。 “唉你慢点!”她皱眉,“往哪儿跑啊?” “救我娘!”孩子头也不回。 陆悯天没再说话,跟着他跑。巷子越走越偏,两旁的房子破破烂烂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像是馊饭混着污水,还夹着点别的什么。 她皱了皱鼻子。 该不会是什么新型诈骗吧?陆悯天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把她骗到没人的地方…… 正想着,孩子刹住了脚。 “到了。” 陆悯天抬眼,愣住了。 眼前是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缝,地上黑乎乎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油污。尽头堆着烂木板破竹筐,还有个蜷在阴沟边的人影。 孩子松开她,扑到那人身边:“娘!娘!神仙来了!” 那人没动。 陆悯天走近几步,蹲下身。 是个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盖着干稻草,底下是硬邦邦的污垢地面。她闭着眼,呼吸很浅。 陆悯天伸手去探她额头。 烫手,烫的吓人。 再看她左腿,缠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陆悯天小心地揭开一角,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伤口深,皮肉都烂了,发黑发臭,脓血从里面渗出来。周围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 陆悯天慢慢把破布盖回去。 “你娘这样多久了?”她问。 “三天了……”孩子声音发颤,“之前还能喝水,今天叫不醒了……” “伤口呢?” “半个月前……娘在码头搬货,箱子砸腿上了。”孩子抹了把眼泪,“工头说娘自己不小心,只给了几个铜钱,我们没钱看大夫,就找了点草药……” 半个月。 陆悯天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向孩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娘这条腿,保不住了。” 孩子愣住了。 “从膝盖往下,全烂了。”陆悯天说得直白,“毒已经进血了,她发烧就是因为这个。” 孩子嘴唇开始发抖:“那、那截掉呢?把坏的地方砍掉……” “她太虚弱了。”陆悯天摇头,“截肢流血多,她撑不过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集市收摊的吆喝声,显得这里更静了。 孩子直勾勾地看着陆悯天,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所以……我娘没救了?” 陆悯天没说话。 她从钱袋里掏出些,放在孩子手里。 “这些钱,去买些止痛安神的药,让她走得不那么难受。”她说,“剩下的,你们几个分分,买点吃的。” 孩子看着手里的灵石,手在抖。 “大姐姐……”他哽咽着,“娘要是走了,我们……” “我不知道。”陆悯天打断他,“这世上可怜人多,没人会专门来帮你们。” 她四下看了看,从地上捡起根胳膊粗的木棍,递给孩子。 “拿着。” 孩子茫然地接过。 陆悯天说:“讨饭、捡破烂、实在不行……偷点小东西。但记住,别让人逮着。逮着了就跑,跑不掉就挨打,总比饿死强。” 她顿了顿:“过两年你们大点了,可以去码头找活干。虽然苦,但饿不死。” 孩子攥紧木棍,指节发白。他看着陆悯天,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了。 “我记住了。”他说。 陆悯天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你叫啥?” “狗剩。”孩子低声说,“娘说名字贱,好养活。” 陆悯天低声重复了一遍,说完,她走出巷子。 身后没再有哭声。 只有微风吹过巷口时发出的、呜咽般的声音。 回宗门的路上,天已经渐渐暗下来。山路两侧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划破寂静。 腰间的钱袋空了。 罚款还差一大截。 可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比来时更重。 山门在望,守门弟子已经准备落锁。看见她身上的茄紫服,点了点头,放她进去。 夜色中的太一宗安静得很,只有几处屋子还亮着灯。陆悯天穿过空旷的广场,走向归一舍。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时隐时现。 她想起那小孩的一双眼睛。 “好好活着。” 第13章 会说话的小人 罚款的事,陆悯天用一个下午解决了。 方法很简单——她找半懒真人打了张欠条。 “师尊,”她端着刚沏好的灵茶,笑容甜得能齁死人,“弟子一时不慎损坏公物,实在是愧疚难当。这是弟子亲手泡的茶,您尝尝?” 半懒真人眯着眼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那个……罚款一百七十枚灵石,弟子暂时凑不齐。”陆悯天搓着手,“能不能分期还?每月还二十,利息您定。” 半懒真人放下茶杯,打量她几眼:“你倒是会打算盘。行吧,每月还二十五,还八个月,利息就算了。” “……” “谢师尊!”陆悯天皮笑肉不笑。 出了殿门,她长舒一口气。欠债的事暂时搞定,接下来该操心更重要的事——三个月后的外门小考。 按照宗门规矩,新弟子入门半年后有一次小考,不及格的要补考,补考再不过……据说会被派去扫茅厕。 更怕的是,这次小考要考实战。 “姐,你的枪练得怎么样了?”饭堂里,陆七七一边小口喝汤一边问。 陆悯天戳着碗里的米饭,一脸生无可恋:“别提了。昨天练突刺,枪飞出去把郭安柏刚洗的衣裳钉树上了,他追着我跑了半个山头。” 陆七七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你还笑!”陆悯天佯装怒瞪她,“你是甲上天才少女,当然不用愁。我呢?乙中,还是擦边过的!” “其实姐姐进步很快了。”陆七七认真说,“上次你还能把枪抡成风车呢,现在已经能刺中靶子了。” “……谢谢安慰。”陆悯天把脸埋进饭碗。 饭后,陆悯天决定去山下坊市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速成秘籍或者考前突击法宝。她拉着陆七七一起,美其名曰“市场调研”。 青石镇坊市还是那么热闹。两人在摊位间穿行,陆悯天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卖功法、法器、丹药的摊子。 “《三日筑基诀》?骗鬼呢。” “《剑气速成手册》?和枪一样么?” “大力丸?吃了力大无穷?还有副作用:可能秃头?告辞。” 逛了半天,一无所获。陆悯天正打算打道回府,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摊子上就摆着几本旧书、几块看不出用途的石头,还有几个瓶瓶罐罐。摊前冷冷清清,老太太也不吆喝,就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 陆悯天走过去。 “老人家,这些书怎么卖?” 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自己看,价标在封底。” 陆悯天随手拿起一本——《基础枪诀图解》。封底用炭笔写着:五枚小灵石。 她翻开一看,愣了。 书里的图解画得极其详细,从握枪姿势到发力技巧,每一步都有分解图。文字说明简洁明了,还贴心地标出了常见错误和纠正方法。 这比宗门发的教材实用多了! 她又翻看其他几本:《身法步法要诀》、《灵力运转基础》、《常见法器应对策略》……本本都是干货,没有一句废话。 “老人家,这些书……您写的?”陆悯天忍不住问。 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捡的。年轻时走南闯北,捡了不少破烂。你要就买,不买别耽误我睡觉。” 陆悯天果断掏钱。五本书,她眼都不眨。 “姐,这书靠谱吗?”陆七七小声问。 “管它靠不靠谱,反正比教材好懂。”陆悯天把书塞进怀里,“死马当活马医了。” 临走时,老太太叫住她,从摊子底下摸出个小布包:“买五送一。这个送你,用不用随你。” 陆悯天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拇指大小的木雕小人,做工粗糙,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 “这是什么?” “陪练傀儡。”老太太又闭上眼睛,“注入一丝灵力,能陪你练招。效果嘛……聊胜于无。” 回到宗门,陆悯天开始了疯狂备考模式。 白天上课练枪,晚上啃书研究。她把那本《基础枪诀图解》翻得卷了边,每个动作都对着镜子练上百遍。 木雕小人她也试了。注入灵力后,小人会跳起来,模仿她的动作,还会在她出错时发出“滴滴”的警示音——虽然除了警示什么用都没有,但至少能提醒她“你又错了”。 几天后,陆悯天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木雕小人……好像在进化。 最开始它只会简单模仿,后来渐渐能预判她的动作,甚至在她发力不对时,会主动调整姿势示范。虽然示范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七七,你看它是不是变聪明了?”陆悯天指着正在做突刺示范的小人。 陆七七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点头:“好像是的。姐姐,你再注入些灵力试试?” 陆悯天照做。灵力注入的瞬间,小人突然一顿,然后—— 它说话了。 声音是机械的电子音,语速平直: 【检测到使用者持续练习,开启辅助模式。主要问题:下盘不稳,发力脱节,节奏混乱。建议:从基础站姿重新练起。】 什么鬼?机器人? 陆悯天和陆七七面面相觑。 “你……还会说话?” 【基础语音功能已激活。本傀儡为‘自适应陪练型法器’,可根据使用者水平调整难度。当前模式:新手。是否开始基础训练?】 陆悯天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修仙版智能健身教练吗?! “开始!现在就开始!” 【指令接收。第一课:基础站姿。请模仿我的动作——】 小人摆出持枪站姿,虽然只有拇指大小,但架势一板一眼。 陆悯天赶紧跟着学。 从那天起,她的训练效率直线上升。小人不光会纠正动作,还会给她制定训练计划,记录进度,甚至在她偷懒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你能不能小点声!”某天清晨,陆悯天被警报声吵醒,崩溃地对着小人喊。 【每日晨练时间到。懈怠是修行大敌。】小人冷酷无情。 “我是你主人!” 【本傀儡优先服务于使用者的修行进步。请起身,开始今日训练。】 陆悯天认命地爬起来。 她决定给这小人取名闹钟。 一个月后,变化肉眼可见。 她持枪的手稳了,突刺能刺中靶心了,甚至能连续完成一套基础枪法而不把枪甩飞。虽然离“高手”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像初学者了。 郭安柏看到她的进步,惊讶得合不拢嘴:“陆师妹,你吃错药了?怎么进步这么快?” “秘密。”陆悯天神秘一笑。 第14章 小考(二更) 小考当天,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新弟子们按考核项目分组站好,个个神情紧张。陆悯天排在“兵器基础”组,手里紧紧握着那柄黑枪。 考官是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修,姓严,人如其名。她目光扫过队列,声音洪亮:“考核规则很简单——在我手下撑过十招,或完成全套基础枪法演示,二者达成其一即为合格。现在,开始点名。” 第一个上场的弟子紧张得手抖,枪都拿不稳,三招就被严考官挑飞了兵器。 “不合格,下一个。” 接连几个有好有坏。陆悯天看着,手心微微出汗。 “陆悯天。”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场。 严考官打量她一眼,微微点头:“开始吧。” 陆悯天摆开架势。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让她动作流畅许多,起手式稳如磐石。 严考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没有放水。她手中木枪一抖,直刺陆悯天中路。 陆悯天侧身格挡,枪杆相撞发出闷响。震得她虎口发麻,但枪没脱手。 陆悯天不再硬拼,转而以缠、拨、带等技巧应对。虽然依旧处于下风,但十招之内,竟然没被击倒。 第十招结束,严考官收枪。 “基础尚可,应变不足。”她语气平淡,“合格。” 陆悯天长舒一口气,正要下场,严考官忽然又叫住她:“等等,你刚才那式,发力不对。” “请教师姐。”陆悯天赶紧行礼。 严考官接过她的枪,亲自示范:“力从地起,经腰过背。你只用了手臂力量,所以枪势飘浮。”她一枪刺出,快如闪电,枪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线,“看清楚了吗?” 陆悯天仔细回想,点头:“看清了。” “回去多练。”严考官把枪还给她,“你底子不差,就是缺些火候。” “谢师姐指点!” 陆悯天高兴地下场,陆七七已经在等她了。 “姐,你过了!”陆七七眼睛亮晶晶的。 “侥幸侥幸。”陆悯天嘴上谦虚,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两人正准备去看其他考核,演武场入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身穿月白袍服的修士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位气质清冷的女修,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肤色如雪。他们袍角绣着流云纹——是流云宗的标识。 “流云宗的人怎么来了?”有弟子小声议论。 “听说今年两宗要办交流会,他们这是提前来观摩?” 严考官迎上去,与那位朱砂痣女修交谈几句,然后转身对众弟子道:“流云宗的诸位道友今日来访,正好观摩我宗小考。大家不必紧张,正常发挥即可。” 话虽如此,但被外人看着,弟子们压力更大了。接下来的几个表现都失常,严考官脸色不太好看。 轮到陆七七时,流云宗那位女修忽然开口:“这位小道友,可否与我宗弟子切磋一二?” 所有人一愣。 陆七七看向严考官,严考官皱眉:“白道友,这不合规矩吧?今日只是小考……” “点到为止,交流而已。”白姓女修微微一笑,“我这位弟子也是今年新入门的,正好互相学习。” 她身后走出一位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如冠玉,气质出尘。他朝陆七七拱手:“流云宗林清羽,请道友赐教。” 这明显是有备而来。 陆悯天心里一紧。 这什么情况? 她想了想原书剧情,一片空白。 陆七七虽是天才,但修行时间短,实战经验更少。对方敢在这种场合提出切磋,肯定有所倚仗。 陆七七却没什么犹豫,点头应下:“太一宗陆七七,请。” 两人上场,众人屏息。 林清羽用的是剑。他起手便是流云宗招牌剑法,剑光绵密如云,将陆七七笼罩其中。 陆七七以链对剑,明显吃亏。但她身法灵巧,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剑锋。链子在她手中如灵蛇舞动,不时缠向林清羽手腕。 两人平分秋色。 不过多时,陆七七渐显疲态。她毕竟修为尚浅,灵力支撑不住长时间战斗。林清羽看准机会,一剑挑飞她的银链。 链子落地,胜负已分。 林清羽收剑,彬彬有礼:“承让。” 陆七七捡回链子,脸色有些白,但还是规矩行礼:“多谢赐教。” 场下一片寂静。输给外人,弟子们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白姓女修满意点头,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响起: “等等。” 陆悯天走了出来。 她走到场中,先对严考官行礼,然后转向白姓女修:“前辈,弟子陆悯天,想向这位林道友请教。” 全场哗然。 严考官皱眉:“陆悯天,你刚考完,退下。” “考官,既然是交流,多交流一场也无妨吧?”陆悯天不卑不亢,“刚才看林道友剑法精妙,弟子心痒,想试试枪对剑的优劣。” 白姓女修打量她几眼,笑了:“清羽,你可愿意?” 林清羽看向陆悯天,眼中带着审视:“这位师姐方才似乎只是合格水平……” “所以更要向高手请教。”陆悯天接过话头,笑容坦然,“怎么,林道友不敢?” 激将法很拙劣,但有效。 林清羽少年心性,被这么一激,点头:“好,请。” 严考官还想说什么,白姓女修摆摆手:“严师姐,年轻人多交流是好事。” 陆悯天握紧黑枪,摆开架势。 林清羽起手依旧,但这次,陆悯天没等他剑势展开就动了。 她踏步前冲,枪如毒蛇出洞,直刺林清羽握剑的手腕! 林清羽一惊,撤剑回防。但陆悯天不给他喘息机会,枪尖一转,改刺为扫,逼他侧身躲避。 陆悯天枪杆一压,顺势上挑——正是严考官刚才教她的发力技巧。力从地起,经腰过背。 林清羽仓促格挡,剑枪相撞,“铛”的一声,他竟被震退半步! 场下响起惊呼。 白姓女修脸色微变。 陆悯天得势不饶人,枪法展开。她没有章法——或者说,她的章法就是“怎么有效怎么来”。刺、扫、挑、砸,全是基础动作,但衔接极快,逼得林清羽只能被动防守。 林清羽没找到反击机会。 陆悯天攻势不减。 林清羽额头敷上一层薄汗。 陆悯天眼中精光一闪,枪势陡然加重! 一枪直刺,林清羽横剑格挡。但这次力道太大,他虎口剧痛,剑差点脱手。 陆悯天抓住这瞬间的空隙,枪尖一压一挑—— “铛啷!” 长剑脱手飞出,落在三丈之外。 全场死寂。 林清羽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手,脸色由白转红。 陆悯天收枪,抱拳:“承让。” 第15章 梦(三更) 归一舍最高处。 是一栋独院,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隐在一片古松后面。院门是整块沉香木雕的,未上漆,木纹如水波流淌。 这是宋在非的住所。 而他最近睡得不太好。 确切地说,是从几日前开始的。每夜子时前后,他便会准时做一个荒诞、清晰、且重复的梦。 梦里,他是一只鹅。 一只羽毛洁白、体型肥硕、脖颈修长的鹅。 起初他以为只是偶然。修仙之人偶尔心绪不宁,梦境离奇些也属正常。但第二夜、第三夜……连续几夜,他都在同一个场景醒来。 场景是一片开阔的稻田,水光粼粼,稻穗低垂。他站在田埂上,脚蹼陷在湿润的泥土里,能感受到微凉的触感。 然后,那根棍子就来了。 一根长约七尺、通体哑黑、枪头粗陋的长棍——不,应该说是枪。握在一只人类的手里。 那只手不算大,手指修长,虎口有薄茧。手腕角度有些别扭,一看就是新手握枪的姿势。 接下来,就是赶。 枪杆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身上。 宋在非试图反抗。他展开翅膀,伸长脖颈,发出威严的一声,准备啄那握枪的手。 枪杆灵巧地一拨,把他拨得原地转了个圈。 接着传来一声女声: “别闹。” 每逢这时他就会醒来,梦戛然而止。 宋在非在又一次被那声“别闹”惊醒后,决定不睡了。 他推开通往崖外云海的那扇大窗,冷风灌入,吹散残梦。窗外天色仍是墨蓝,只东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灰白。 他踏上了屋后一条更陡、更少人迹的石阶,走向更高处的一处断崖。那里只有风声和水声——瀑布在更深处轰鸣,距离刚好能盖过大部分杂音。 然而,当他走到断崖边缘,准备凝神静气时,风却将一些细碎的动静从下方送了上来。 是兵器破空声,还有……一个他最近有些过于熟悉的女声。 她在说话,语气带着惯有的那股执拗和急躁:“……不对!再来!我就不信了!” 接着是金属与硬物磕碰的闷响,以及她因为发力过猛而泄出的一声短促闷哼。 还有一个更轻细柔软的女声在劝说什么,声音模糊,听不真切。 宋在非面无表情地望向瀑布的方向。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 但下方断断续续传来的、属于陆悯天的动静。那柄黑枪特有的沉重破风声,她略显粗重的喘息。 都像细沙一样,试图渗入他试图构筑的宁静壁垒。 尤其当一声格外刺耳的刮擦声,伴随着她吃痛的抽气声传来时,宋在非闭了闭眼。 他放弃了在此处入定的打算。 他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陆悯天觉得自己的手快废了。 虎口火辣辣地疼,掌心磨出了水泡,刚才那一下没收住力,枪尖刮在青石上,反震的力道让她半个胳膊都在发麻。 “姐,要不今天先到这里吧?”陆七七蹲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去擦她手心的灰土,“你手都破了。” “没事。”陆悯天甩了甩手,把那股麻劲儿甩掉些,“就差一点,我刚才那招‘回马枪’差点就成了。” 陆七七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里雾气未散,草叶上凝着露珠。陆悯天抓起靠在石头边的黑枪,枪杆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再来。”她站起身,摆开架势。 陆七七叹了口气,也跟着站起来,手里银链垂落:“那说好,这次慢一点。” “嗯。” 话音未落,陆悯天已经动了。 枪尖破开晨雾,直刺陆七七面门——但力道收了大半,速度也慢了许多。陆七七侧身避过,银链如蛇探出,缠向枪杆。 这是她们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 陆悯天枪法太野,跟人对练容易收不住手,之前差点伤到。陆七七就想出这么个主意:用链子缠枪,既能限制陆悯天的力道,又能练她自己对灵器的控制。 “对,就这样。”陆悯天眼睛盯着缠上枪杆的银链,手腕一抖,试图用巧劲震开,“缠得太死了,松一点。” “松了就缠不住了。”陆七七小声说,手上力道却依言松了两分。 枪杆与链子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悯天全神贯注,试图找到那种“力透枪尖而不散”的感觉。青蝉仙人讲过,枪是长兵之帅,讲究的是“一寸长一寸强”,但强不是蛮力,是力与意的贯通。 她懂这个道理,但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就像现在,她能感觉到力从脚底起来,经过腰背传到肩膀,但一到手臂,那股劲就散了。枪尖还是飘,像喝醉了酒似的,东一下西一下。 这次她没急着出枪,而是闭上眼睛,感受枪杆在手中的重量,感受晨风吹过皮肤的微凉,感受脚下大地透过鞋底传来的坚实。 然后,她想起梦里那只鹅。 是她自己这几天的怪梦,梦里她在赶鹅。 梦里一团团的雾气。 然后她就看见那柄枪,立在雾中央。 她走过去,握住枪杆。枪身温热,像有生命似的。 然后雾就散了。 醒来后她没多想,只觉得是个怪梦。 但现在握着枪,那个梦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16章 感情线(1) 翌日,陆悯天已经和手里的黑枪较了半个时辰的劲。 “力从地起……腰转……肩送……” 她嘴里念念有词,照着《基础枪诀图解》上的分解图,枪尖在晨雾中划出笨拙的弧线。 “闹钟,”她对着腰间布囊里的小人抱怨,“你说我是不是真没天赋?” 小人从袋口探出半个脑袋,机械音毫无波澜:【建议:停止自我怀疑,继续训练。】 陆悯天被它噎得没脾气:“你就不能说得委婉点?” 【本傀儡不搭载情绪安抚模块。】闹钟说完,缩回布袋。 陆悯天认命地重新握枪。这段时间她算是摸清了,这小人虽然说话难听,但指出的问题确实一针见血。 远处传来脚步声,陆七七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食盒:“姐,给你带的肉包!” 小姑娘今天梳了双丫髻,发间别了朵不知从哪儿摘的淡紫色小花,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她挨着陆悯天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刚才我来的时候碰见苏师兄了。” “哦?他干嘛呢?”陆悯天道。 “在竹林那边练剑。”陆七七双手比划着,“唰唰唰的,剑光跟雪片似的,可好看了!” 陆悯天看着妹妹发光的眼睛,心里那点“原著CP雷达”又开始嗡嗡作响。 平心而论,苏翡涯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长相俊朗,性情温和,修为也扎实。放现代就是学霸校草级别的人物。 “然后呢?他就光练剑?”陆悯天试探。 “嗯……练完剑他看到我,就过来打了个招呼。”陆七七咬着包子回忆,“问我最近阵法课学得怎么样,我说有几个地方不太懂,他就说有空可以教我。” 陆悯天挑眉:“你怎么说?” “我说好啊,谢谢师兄。”陆七七答得自然,完全没有少女怀春的扭捏,“苏师兄人真好,对吧姐?” “是挺好的。”陆悯天含糊应着,心里却在琢磨:这到底是陆七七太单纯没开窍,还是真对苏翡涯没那意思? 她决定再试探一次。 “七七啊,你觉得苏师兄……跟你郭师兄、魏师兄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陆七七歪头想了想:“郭师兄话多,魏师兄话少,苏师兄……话不多不少刚刚好?” “……还有呢?” “唔……苏师兄身上总有股淡淡的松香味,挺好闻的。郭师兄身上是汗味,魏师兄身上是墨味。” 陆悯天眼睛一亮——有戏!都注意到体香了! “那你喜欢松香味吗?”她乘胜追击。 “喜欢啊。”陆七七点头,然后在陆悯天露出“我懂了”的表情前补充道,“比汗味喜欢多了。” 陆悯天:“……” 行吧,这孩子可能真没开窍。 也好,她莫名松了口气。陆七七还小,感情线估计没这么快。 “姐你问这个干嘛?”陆七七终于反应过来,狐疑地盯着她,“你该不会……” 陆七七眯起眼睛看了她几秒,忽然“噗嗤”笑出来:“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苏师兄吧?” 陆悯天差点噎住。 “怎么可能。”陆七七笑得肩膀直抖,“苏师兄是很好,但我对他就是普通的师兄妹呀。真要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心会乱跳,脸会发烫,看见他就想躲起来吧?” 陆悯天震惊:“这些你都是哪儿学的?!” “你写的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陆七七一脸理所当然,“《穿书成配角攻略病娇黑莲花》里,女主第一次见男主时,‘心如鹿撞,面若桃花’,你不是还注释说这是心动的标准反应吗?” 陆悯天捂脸。 她到底都教了妹妹些什么啊! “那些都是艺术加工!”她试图挽回,“现实里不一定都那样……” “我知道啊。”陆七七点头,“所以我分得清嘛。” 没等她细想,晨钟响了。 “走吧姐,要上课了。”陆七七站起身,伸手拉她。 姐妹俩并肩往讲堂走。 路过竹林时,陆悯天眼尖地看见一抹月白身影——苏翡涯果然还在那儿,正收剑入鞘。 “苏师兄早!”陆七七挥手打招呼,笑容灿烂自然。 苏翡涯转身看来,在晨光中衬的温润如玉:“七七早。”他目光扫过陆悯天,也点头致意。 陆悯天回礼。 三人同行了一段。 苏翡涯和陆七七聊着阵法课的难题,陆悯天在一旁默默观察。 确实如陆七七所说,两人相处自然坦荡。苏翡涯语气温和耐心,但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陆七七则完全是一副“好学生请教老师”的姿态,眼里有崇拜,但没有悸动。 走到岔路口,苏翡涯要去主殿,姐妹俩去讲堂。 “那我们先走了,师兄。”陆七七挥手。 “嗯,课业上有问题随时来问。”苏翡涯微笑,转身离去。 陆悯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段描写:苏翡涯对陆七七的喜欢,始于一次她为他包扎伤口,那时她低头专注的模样,“像月光下的栀子花,温柔又坚韧”。 可现在剧情早歪了,陆七七没给他包扎过伤口,他也没见过什么“月光下的栀子花”。 那么这份感情,还会开始吗? “姐?”陆七七碰碰她,“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陆悯天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走吧,要迟到了。” 管他呢。 她想,无论剧情怎么走,她只要确保陆七七开心就好。 至于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 第17章 感情线(2) 流云宗来访那日,整个太一宗都透着股莫名的躁动。 陆悯天蹲在演武场边上的老槐树下,看着场内那个水蓝衣裙的少女,低声问身旁的郭安柏:“这姑娘什么来头?气场两米八。” “白芷薇,流云宗宗主之女,天生水灵根,筑基中期。”郭安柏压低声音,“听说是专门冲着咱们宗门来的,上次林清羽不是输给你了?这次来找场子呢。” 陆悯天:…… 陆悯天皱眉,她记得原著里没这号人物,看来又是剧情变异。 场内,白芷薇已经接连挑翻了三个太一宗内门弟子。她剑法轻灵飘逸,实在优秀,但眉宇间那抹傲气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还有哪位道友愿意赐教?”她收剑而立,声音清脆,眼神扫过台下时却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一片沉默。 这修为差距摆在那儿——十五六岁的筑基中期,放在哪个宗门都是天才级别。 陆悯天正盘算着要不要去搬救兵,身旁的陆七七忽然动了。 “我来。” 陆悯天一把没拉住,眼睁睁看着妹妹走上演武场。 她急得跺脚:“这丫头凑什么热闹!” 陆七七今日长发简单束成马尾,素净得近乎朴素。站在华服盛装的白芷薇面前,像株山间野菊对上了名园牡丹。 “太一宗陆七七,请道友赐教。”她拱手,语气平静。 白芷薇上下打量她,唇角微勾:“你就是陆七七?” “是。” 白芷薇拔剑,没多废话,“请。” 话音未落,剑已至。 流云剑法确实名不虚传,剑光绵密如织,瞬间将陆七七笼罩其中。 陆七七以链对剑,银链虽灵巧,但力道不足,几次与剑锋相碰都被震开。 陆悯天看得心都揪起来了。 短短几招,陆七七渐落下风。 她左臂被划出一道血痕。 “够了!”台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喝。 苏翡涯不知何时来了,正皱眉看着场内。他正要上前,却被半懒真人按住了肩膀。 “让她们打完。”老头眯着眼,“小丫头需要成长。” 苏翡涯抿唇,茶色眼眸里满是担忧。 场内,陆七七已经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 白芷薇显然也打得烦了,剑势陡然加重:“到此为止吧!” “七七!”陆悯天失声。 千钧一发之际,陆七七不退反进。她竟松开银链,空手迎向剑锋——然后在剑尖即将触及时,身形如蝶般轻盈一转,指尖不知何时夹了一张符箓。 “定。” 轻飘飘一个字。 白芷薇的剑骤然僵在半空。 她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每一寸前进都变得极其艰难。她脸色一变,想抽剑回撤,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变得迟缓。 “你——!” “抱歉,我阵法课学得比较好。”陆七七微微喘气,颊边梨涡浅现,“这是我自己改的阵,虽然只能定住一瞬……” 她弯腰捡起银链,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链子如灵蛇出洞,缠住了白芷薇的手腕。 “但也够了。” 全场死寂。 陆七七松开链子,后退两步,礼貌拱手:“承让。” 白芷薇脸色青白交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声:“算你厉害。”竟也没纠缠,转身跳下了演武场。 陆七七这才松了口气,身形晃了晃——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苏翡涯不知何时上了台,正低头查看她左臂的伤口:“流血了,得包扎。” 他动作自然地撕下一截袖口,动作熟练地为她止血。阳光落在他侧脸,茶色眼眸专注认真,下颌那颗淡红小痣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陆七七愣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师、师兄……”她莫名结巴起来,“我、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苏翡涯声音温和,手上动作却不容拒绝,“伤口不深,但得处理干净。” 他的手指修长温热,偶尔碰到她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陆七七脸慢慢红了,想抽回手。 台下,陆悯天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为妹妹赢了比试骄傲;另一方面…… 这画面是不是有点太偶像剧了?! 尤其是陆七七那逐渐涨红的小脸,和躲闪又忍不住偷看的眼神—— 完蛋。 陆悯天捂脸。 她妹可能真要开窍了。 果然,等苏翡涯包扎完,低声叮嘱“这两日别沾水”时,陆七七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她全程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谢、谢谢师兄……” “应该的。”苏翡涯微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今天很厉害。” 苏翡涯率先收回手,轻咳一声:“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不用了!”陆七七像受惊的兔子般跳开,“我姐在呢!” 她转身就跑,差点撞上刚走过来的陆悯天。 “慢点!”陆悯天扶住她,看了眼她红透的耳根,又看了眼不远处神色如常的苏翡涯,心里叹了口气。 回归一舍的路上,陆七七异常安静。陆悯天也没说话,等进了屋关上门,才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什、什么怎么回事?”陆七七装傻。 “你脸咋这么红?” “热的!” “现在才初春。” “我、我比试完气血上涌!” 陆悯天抱臂看着她,没说话。 陆七七噎住了。 半晌,她慢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姐,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是……苏师兄给我包扎的时候,我心跳得好快,脸也发烫,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他摸我头的时候……我、我差点不会呼吸了。” 陆悯天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来了,标准的心动反应。 “那你觉得这是喜欢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陆七七茫然抬头:“我不知道啊,喜欢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把陆悯天问住了。 她前世也没正经谈过恋爱,穿书后更是忙着苟命赚钱,哪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 “大概就是……见不到他会想,见到了会紧张,他开心你就开心,他难过你也难过?”她凭记忆拼凑着言情桥段。 陆七七认真想了想:“那我没有。我今天之前都没怎么想过苏师兄,就是普通师兄妹。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开不开心,他好像永远都是一个表情。” 陆悯天:“……” 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她换了个问法。 “现在……”陆七七摸了摸心口,“就是心跳快,脸发烫。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 陆悯天扶额。 行吧,颜狗的心动也是心动。 “总之,”她决定终结这个话题,“感情的事不急,你先好好养伤,好好修炼。其他的顺其自然。” “嗯!”陆七七用力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修炼的!” 陆悯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算了。 至于苏翡涯…… 陆悯天眯起眼。 得找机会试探试探他的态度。 窗外,夕阳西下,给太一宗的屋檐镀上一层金边。 陆七七坐在床边,看着手臂上那个包扎整齐的结,手指轻轻抚过布料,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起苏翡涯低头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指尖温热的触感,想起他说“今天很厉害”时温柔的语气…… 心跳又快了。 她捂住脸,倒在床上滚了一圈。 “完蛋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好像真的不对劲了。” 而另一边,苏翡涯回到自己住处,看着手中那截撕下的袖口布料,怔了许久。 方才台上,少女脸颊绯红、眼神躲闪的模样,莫名地很可爱。 他摇摇头,把这莫名的念头甩开。 只是师兄照顾师妹而已。 对,只是这样。 第18章 崩岳撼八荒 下过一场雨,归一舍的石阶湿漉漉地反着天光,檐角在滴水,空气弥漫着泥土味。 陆悯天的心情并不好。 一是她话本卡在关键剧情,二是她又要考试了。 她怎么穿的不是什么真假千金文?好歹是个千金。 据陆七七言,此次考试与上次不同,这次是考核。 她不记得考核内容,跳过了这么关键一段。 但她记得宗门要从这批新生挑出筑基期的佼佼者前往簪仙阁参加秘境试炼。 秘境,修仙文经典设定。 简单来说,秘境是“高风险高回报”的副本,既是主角升级的加油站,也是剧情转折的关键舞台。 而对于这本书,自然属于后者。 剧情转折嘛...... 簪仙阁阁主女儿裴珠宝在这次秘境试炼中赏识苏翡涯,一眼万年,一见倾心。 很俗套的戏码,陆悯天啧啧连叹。 陆七七本就因出身和修为自觉与苏翡涯差距悬殊,云泥之别,再有这么个出身高贵、明艳大方的王姬做对比,心中难免产生间隙。 这时,阳光型主角郭安柏恰到好处上线,一顿安慰呵护好生哄着,苏翡涯在陆七七心中的地位直线下降。 所以,这次考核中的佼佼者必定有陆七七。 那她呢? 剧情按部就班的走着,也不需要她做什么。 她本就是个早早下线的人物,活到现在,也算赚了...... 念头刚冒出,她心里涌出莫名的失落,沉甸甸贴在胸口。 察觉到自己失落的情绪,陆悯天猛的拍拍双颊,她才不要只围着主角转! 他们谈恋爱打怪升级,她可以搞钱看戏好好修炼顺便长命百岁啊! 她也要参赛考核,去簪仙阁。 簪仙阁指定比这热闹繁华,她的话本也是时候流通到更广的地方了。 搞钱啊!开拓商业版图! 这几日,陆悯天三点一线,学堂,宿舍,试炼场。 炼气入门,筑基为始,她之所以刻苦,只因为还未突破筑基,仍然卡在炼气期。 原身天赋平平,与普通人无异,穿来时只是炼气三重,顶多算是力气大的凡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或许宗门灵气充裕,亦或许前段时间陆悯天自身努力,境界达到炼气九重。 但往后迟迟不见动静,像是堵看不见的墙。 陆悯天也只能干着急。 她试过电视剧的打坐,坐的腿麻;吃灵草,差点补出鼻血;丹田一处没有任何变化。 窗外的雨停了。 陆悯天深吸口气,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 练枪。 电视剧里不还有练剑顿悟、一夜连破三重的桥段吗?说不准她也能。 虽然她的枪似乎和她不太和。 后坡的草吸饱了雨水,踩上去软绵绵的。 陆悯天把闹钟掏出来,摆在老位置。 陆悯天握紧黑枪,起手式摆开。 枪杆冰凉粗糙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依旧沉黯无光,像段烧焦的木头。 世界像被按住了暂停键,只有枪尖划破潮湿空气的轻啸,脚步碾过草叶的沙沙声,和她逐渐加深的呼吸。那些关于话本、考核、筑基的烦乱思绪,被这一下一下扎实的动作暂时驱散。 她练的还是最基础的平刺。 刺、收、再刺。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里,刺得生疼。她抹了把脸,继续。 不知练了多久,暮色一层层加深,远山的轮廓模糊成黛青色的剪影。归一舍零星亮起灯火,饭堂的方向飘来隐约的食物香气。 该回去了。 陆悯天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进步微乎其微,但至少没退步。她弯腰去拿闹钟,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木壳…… “嗡……” 一声极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颤,毫无预兆地从掌心炸开! 陆悯天浑身一僵。 紧接着,那股震颤变得清晰、有力,如心跳般搏动起来。一下,两下,沉重而古老。 她低头。 哑黑的枪杆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几道极淡、极细的暗金色纹路。那纹路并非镌刻在表面,而是从枪身内部隐隐透出光华,沿着某种玄奥古拙的路径缓缓蔓延、交织,如同沉睡的血脉被唤醒。 与此同时,她丹田里那潭死水般的灵力,毫无征兆地沸腾了! 不是修炼时的温吞引导,而是近乎狂暴的自发奔涌,齐齐冲向她的右臂,涌向掌心,疯狂地试图灌入那柄正在苏醒的黑枪! 【力贯于根。】闹钟的声音突兀响起,平板无波。 陆悯天咬紧牙关,几乎是本能地照做。 她双脚猛地扎稳,腰腹收紧,用尽全身的力量,不仅仅是手臂的力气,还有那些躁动奔涌的、不受控的灵力统统向下压,压向脚底扎根的大地。 然后,再顺着脊椎一节节向上推,推过腰背,涌过肩膀,灌入手臂,最后…… 轰然涌入枪杆!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震响。 枪身上那些暗金纹路骤然爆发出灼目光华!光不刺眼,如熔化的金石,沿着纹路奔腾流淌,包裹了整个枪身。 陆悯天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 莽莽荒原,赤地千里。一道孤绝身影持枪而立,枪尖所指,天地色变。 古战场上,尸山血海。同一抹哑黑枪影撕裂长空,所过之处,山峦崩摧,八荒撼动! 混着沙场硝烟与金石交击之声,狠狠撞进她意识深处: “第一重!崩岳撼八荒!” 那声音苍凉,带着劈开一切的决绝。 “呃啊!” 陆悯天喉咙里挤出一声响,她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些暗金纹路竟也若隐若现,产生了诡异的同步。 枪是前所未有的沉。 她能清晰感觉到枪身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与她产生着深层次的共鸣。 枪身上的光华渐渐内敛,暗金纹路也重新隐没于沉黯的枪身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过度疲惫的幻觉。 但陆悯天知道不是。 她持枪站在原地,大口喘息,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握着枪杆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可丹田里不一样了。 她清晰的感受着,那些原本散乱无主、漏勺般的灵力,此刻竟然自发地开始缓慢流转,凝实,并且在经脉中留下了清晰的、灼热的轨迹。 陆悯天抬眼看着小人所在的位置。 闹钟,它炸了。 第19章 宗门考核(1) 闹钟炸的还算完美,零件没少,只是散架。陆悯天蹲下身,捡起散乱在地上的零件,轻声唤道: “闹钟?” 显然没有回应。 陆悯天细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抓紧时间,先回去修闹钟。 她应当到筑基期了。 天黑下来,屋里已点起了灯。 陆悯天看着面前组装好的小人,唤道:“闹钟?还在吗?” 一阵寂静。 陆七七凑过来,“姐,这怎么回事?你把它摔了?” 陆悯天:“没,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炸了。” “炸了?”陆七七蹙眉。 “嗯,好像还回不来了。”陆悯天道,“而且,我到筑基了。” 陆七七:“什么情况?献祭?” “你少看点话本。”陆悯天无语。 “那闹钟……” “我会带着,当个挂件也行。”陆悯天打断她。 她盘膝坐回床上,闭上眼,沉下心神。 筑基后的灵力凝实成涓涓细流,丹田处暖融融的。 “姐,你没事吧?”陆七七的声音带着担忧。 “能有什么事?”陆悯天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就是有点不真实。” “能有什么不真实的?”陆七七把书放下,凑过来认真端详她的脸色,“青蝉仙人不是说过吗,炼气是引气入体、淬炼凡胎,筑基才是真正踏上仙路的第一步。” “我知道。”陆悯天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就是觉得挺突然。” “不突然,”陆七七认真道,“姐你这几个月练枪练得手都起茧子了。” 陆悯天笑笑没说话。 考核的消息,是在三日后的晨课上公布的。 那日青蝉仙人讲完课,合上手中的玉简,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弟子。 “另有一事告知。”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让整个讲堂瞬间安静下来,“明日,辰时正,所有已筑基、且有意参与此次秘境选拔的弟子,需至主殿前广场集合,参加宗门考核。”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青蝉仙人微微抬手,示意安静:“考核具体形式,届时自会公布。唯有一点,”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众人,“此次选拔,重务实而非炫技,重持久而非爆发。望诸位弟子,早做准备,量力而行。” 说完,她便拿起书卷,翩然离去,留下满堂心思各异的弟子。 陆悯天和陆七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 重务实,重持久。 马拉松吗? 消息长了翅膀,宗门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消息传得飞快。午饭时,食堂里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是严执事主考!” “那个黑面神?完了……” “你们猜会考什么?总不会真是去挖矿吧?” “难说……” 陆悯天端着餐盘从议论的弟子身边走过,打了份饭菜。 红烧肉没了,只剩些青菜豆腐。她也不挑,坐到陆七七对面,安静吃饭。 “姐,他们说……”陆七七小声说。 “先吃饭。”陆悯天夹了块豆腐,“饿死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饭后归舍,门外立着一位陌生的小弟子,捧着托盘,神情肃穆。 “外门管事遣我送来。” 陆悯天掀开盖布,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一套崭新的粗布麻衣,一顶明晃晃写着“苦力”二字的竹斗笠,还有一把颇为眼熟的铁锹。 旁附纸条:“明日考核专用,须提前试穿,不合身者自行裁剪。” “……” 陆七七倒吸一口凉气:“姐,这莫非真要咱们开荒种地?” 陆悯天面无表情地抓起铁锹掂了掂,分量十足,确是凡铁打造,无半分灵力波动。 “好,”她冷笑,“看来青蝉仙人所言务实,果真。”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主殿前广场已聚满弟子。 陆悯天扛着寒酸的铁锹,穿着宽大的劳改犯同款麻衣,在人群中艰难寻找陆七七的身影。 “姐!这儿!” 陆七七拿着铁锹挥舞着手臂。 陆悯天:“……” 就在此时,天空中传来尖锐破空声。 一道黑影如陨石般砸落在高台之上,激起漫天尘土。 待尘埃落定,只见一位身穿黑色执法长老服、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老者负手而立。他身后背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巨型戒尺,每走一步,地面仿佛震颤三分。 全场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弱了几分。 严执事。 黑面神。 他眯着眼,如老鹰捉小鸡般扫视台下弟子,最终视线停留在几个手持法器模样的弟子身上,冷哼一声,声如雷霆: “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尽数扔了!” “此次考核,只准带宗门发放的工具!” “谁敢以法术投机取巧,即刻取消参赛资格!” 人群一阵骚动,好几个原本打算浑水摸鱼的弟子哭丧着脸,不得不依依不舍地收起。 严执事满意地看着众人的绝望,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规则。 “咳,肃静,听好了!本次考核内容如下——” “其一,耐力测试。环绕宗门后山跑三十圈,限时两个时辰,少一圈即刻淘汰!” “其二,负重前行。每人背负十斤米,在泥泞往返运送,洒一粒米扣一分,低于六十分者淘汰!” “其三,心境磨砺。于嘈杂环境中保持清明,抵御心魔侵扰……” 听着那一项项堪比酷刑的规矩,陆悯天默默握紧手中的铁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修仙? 严执事念完长长的清单,目光如炬盯着台下脸色苍白的弟子们,道: “修仙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若连这点筋骨之苦都吃不得,日后如何冲击金丹、元婴?要知道,古之大能,无不经历过千锤百炼。打磨肉身,便是为了拓宽经脉,容纳更多灵力;磨砺心性,更是为了道心稳固,方能抵御天劫雷火。今日这些考验,在真正的生死关头面前,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争分夺秒,即刻开始!” 话毕,台下一阵不满的声音。 严执事耳尖极好,冷哼一声,声音如洪钟般在广场上空回荡:“修仙之路漫漫,诸位好运。” 第20章 宗门考核(2) 严执事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已朝着后山涌去。 陆悯天护着陆七七挤进人流,手里的铁锹柄被握得发烫。环道入口处一片混乱,几个心急的弟子撞成一团,有人摔倒,麻衣沾了泥土,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别管他们。”陆悯天压低声音,带着陆七七从侧面绕过去。 竹林小径狭窄,晨雾未散,地面湿滑。 前面一个体修弟子步子迈得极大,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陆悯天调整呼吸,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三步的距离。 肩膀上的铁锹开始发沉。 不是重量带来的变化,是肌肉持续紧绷带来的酸胀。 麻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脖颈,汗浸湿后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黏。陆悯天试着微微调整握姿,让力从肩胛骨往下沉,分散到腰腹。 这可不是比谁跑得快。 转过第三个弯道时,前方传来惊呼。 一名法修女弟子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湿泥里,铁锹脱手滚出去老远。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处的麻衣已经磨破,渗出血迹。 陆悯天脚步未停,从她身旁绕过的瞬间,瞥见她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严执事站在高处,声音冷硬如铁:“自己起来!计时不停!” 竹林渐密,光线暗下来。 呼吸声在耳畔放大,自己的,别人的,混成一片粗重的背景音。肺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轻微的刺痛。 陆悯天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用鼻腔吸气,口腔呼气,能最大限度节省体力。 陆七七始终与她并肩,呼吸声平稳许多。 “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边,路面有坑。” 陆悯天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道: “看到了。” 两人同时调整步伐,轻巧地跃过。 走不远,身后传来“咚”一声闷响。 环道开始爬坡。 坡度不算陡,但连续奔跑后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得更用力地把膝盖抬起来,大腿前侧的肌肉绷紧到发颤。陆悯天咬紧牙关,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抬腿,落地,重心前移,再抬腿。 枯燥的重复。 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袖口沾了泥和汗,在脸上擦出凉意。 坡顶有风。 竹林在这里变得稀疏,能看见远处主殿的飞檐。 风穿过湿透的麻衣,带来一阵激灵的冷。陆悯天打了个寒颤,脚步却不敢慢,下坡可更加考验控制力。 步子开始凌乱,落地声越来越重。 下坡过半,她听见陆七七的呼吸变重。 “七七,调整呼吸,腹式。”她提醒道。 陆七七点点头,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小腹。 环道再次转入平路时,陆悯天开始在心里默数圈数。 刚才经过严执事所在的高坡两次,应该是第七圈和第十四圈。也就是说,已经过半。 腿部的酸胀感开始向深处蔓延,像是有人用钝器在敲打骨髓。丹田处的灵力自发流转起来,像温热的细流,缓慢地渗透进疲乏的肌肉里。 像是补充力量,缓解那种即将抽筋的紧绷感。 前方忽然骚动起来。 几个跑在最前面的弟子已经折返,他们完成了环跑,正朝着广场方向冲去。 脸色一个比一个沉重难看,嘴唇干裂,步子不停。 还有人在坚持,有人在放弃。 环道旁坐着三四个弟子,抱着膝盖,头深深埋下去。麻衣后背完全湿透,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有人在小声啜泣,被风撕成碎片。 陆悯天移开视线。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广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严执事依旧站在那里,手里的玉简泛着微光。他身旁不知何时摆上了一排巨大的麻袋,鼓鼓囊囊,贴着“灵米”字样的封条。 而更远处,一群身穿外门执事服的弟子正在忙碌。 他们用木桩和绳索圈出一片区域,里面是新翻的泥土地,泥浆混着积水,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陆悯天脚步一顿。 那不是普通的泥地。 泥土的颜色不对劲,太深,近乎黑褐色。表面漂浮着一层极细的、银灰色的粉末,是碎灵石渣。 这种东西她认得,器房处理废料时见过,性质极不稳定,遇灵力波动会轻微炸裂。 “第二项。”严执事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石板,“负重运米。每人领一袋,穿过泥沼区,送至对面标记处,再折返,往返三次。” 他顿了顿,扫过陆续抵达、气喘吁吁的弟子们,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米袋不得破损,灵米不得洒落。泥沼区内禁用一切灵力。” 人群一片死寂。 广场边缘,执事堂二楼。 半懒真人靠窗站着,手里端着杯热气袅袅的茶。 他眯着眼,看着下方泥沼中一个个变成泥人的弟子,啜了口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尊。”苏翡涯走到窗边,眉头微蹙,“这样是否太过?” “过?”半懒真人没回头,“你觉得他们苦?” 苏翡涯沉默。 “翡涯啊,”半懒真人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你见过真正的秘境是什么样子吗?” “弟子……” “那可不是游山玩水呐。”半懒真人打断他,“那是生死场。里面的陷阱不会给你准备时间,里面的妖兽不会等你调息完毕。灵气紊乱是常事,有时方圆百里都无法动用半分灵力。到那时,靠的就是这副肉身,和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现在觉得苦……”他转过身,看着苏翡涯,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弟子在泥沼中央摔倒了,米袋脱手,在泥浆里滚了半圈,封口处裂开一道缝,晶莹的灵米混着黑泥洒出来。 严执事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破损,洒落超限,淘汰。” 那弟子跪在泥里,呆呆地看着散落的米粒,半晌,猛地用拳头砸向泥浆,溅起一片污浊。 半懒真人移开视线。 “看着吧。”他轻声说,“能走出来的,才配走向高处。” 苏翡涯望向泥沼。 在混乱的人群中,他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陆悯天正半蹲着,帮陆七七把滑落的米袋重新扛上肩。 陆七七说了句什么,陆悯天摇摇头,抬手用干净的袖子,擦了擦妹妹颊边一道泥痕。 随后,两人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那片泥泞。 第21章 桂花糕 泥沼区不是普通的泥。 它泛着油光,踩上去又软又陷,像一张巨大的、会呼吸的嘴。 而那些银灰色的碎灵石渣浮在表层,遇灵力就炸,虽然威力不大,但足够把你炸个踉跄。 陆悯天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又看看那鼓鼓囊囊的米袋。 三十斤。 三十斤大米,平时她单手能提。 但要在这种泥地里往返三次,还不能洒一粒米。 她默默把“单手”两个字从脑子里删掉。 “领米!” 前头的弟子陆续扛起麻袋,有人轻松,有人踉跄。 陆悯天排在队尾,看着陆七七接过米袋,轻轻松松扛上肩。 ……算了,不跟主角比。 轮到她。 麻袋压上肩的瞬间,肩胛骨那块肉狠狠往下一沉。 她踉跄一下,稳住重心,深吸一口气。 迈步。 第一脚踩进泥里,鞋底发出“啵”的一声闷响,像拔萝卜。 她把重心压稳,抬另一只脚。 她用下巴死死压住袋口,脖颈青筋微凸,姿势像一只奋力伸长脖子的鹅。 陆悯天咬紧牙关,跟着一旁陆七七并肩同行。 陆七七有洁癖。 奇迹的是,除鞋底沾了层泥浆,她全身上下竟没有半分污渍。 唯有一张小脸上,颧骨处蹭了几道泥痕,淡淡抹开。 反观陆悯天,裤脚被泥土染色,麻衣无一幸免处处挂上泥巴,整个人一股土味。 陆悯天:这也是女主特殊待遇吗?她也是爱干净的小女孩啊! 但她依旧没明白为啥给人脸上裹泥巴。 陆悯天斜睨一眼身旁的小丫头,藕似的小臂轻轻拂去额角的薄汗,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脸蛋。 陆悯天:“……” 感情泥点子有固定位置,好显得女主柔弱中带着坚韧。 陆悯天收回视线。 呼吸发烫,肺里像塞了湿棉花,每一口进气都得用力扯。皮肤被米袋磨得火辣辣的。 她没换肩,没力气。 前头有人摔了,直直滑倒,应该是腿软了,就这么跪下去。米袋从肩上滚落,在半空散开,白花花淌进黑泥里,几息就被吞没了,看不见了。那人跪着,没有动作。脊背弯成一张弓字型,头低着,看不清脸。 陆悯天从他身侧走过,没停。 脖颈一处皮肉正在被一点一点磨破,汗水杀进去,细细密密地疼,像有人拿绣花针一下一下地挑。 陆七七还在她右半尺,靴面干净。 腿开始重了,像有人往她腿里灌热铅,从膝盖往下,一寸一寸沉到底。每抬一步都要先把那份重拎起来,对抗那股下坠的力。大腿前侧的筋绷成满弓,酸胀从骨缝里渗出来。 汗水流进眼睛里,睁不开,她用力眨了一下,把那滴涩挤出去。眼前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了,她没擦。 她看见木桩在前面。 那根系着红布的木桩,红得像一滴没干透的血。布条耷拉着,没有风。 她卸下米袋,扶住桩子。 撑住膝盖,弯下腰。 汗水从下巴滴下去,在泥面上砸出一个细小的凹坑。 累死了,什么鬼考试。 她好不容易调整好,直起腰。 风来了。 不知从哪儿来的,从后山,从竹林那头,贴着泥沼表面低低地掠过来,凉丝丝的,像活物的吐息。竹林动了,叶子沙沙地响。 她扛起米袋,转身。 第二趟。 米袋重新压上肩,她倒吸一口气。 她把米袋往肩上又压了压,继续走。 陆七七还在她右边,呼吸频率稍稍变重。 第二趟结束,她没有坐,站着灌了两口水。陆七七走过来,塞给她一个热乎乎东西。 是包子。 陆悯天三口吃完,油纸往袖口一塞。 “走。” 第三趟。 风大了,红布条被吹起来猎猎地翻。腿已经不是重,每一步落地膝盖都在问还能不能抬起来。 米袋又往下滑了一寸。她用力耸肩顶回去,那块皮浸着汗,一跳一跳地疼。 前面有人摔了,靴子陷进泥里整个人往前栽,米袋脱手在半空画出一道弧。 陆悯天往前一探,托住那袋米的下缘。 膝盖砸进泥里,浊浪泼了她半身。 幸好米袋没裂,一粒米都没洒。 那人眼眶红透,陆悯天把袋子塞回她怀里:“拿稳点。”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软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木桩在前面。她卸下米袋。 风灌进领口,里衣贴着脊背,凉飕飕的。她扶着桩子,低头,腿在抖,很轻,只有小腿肚那几根筋在细细地颤。 她直起腰。 严执事站在终点线边,玉简上划了一道。 “合格。” 陆悯天点点头,走开,找了一块还算干的草地,一屁股坐下去。 坐下去那一下,感觉全身骨节都在响,她往后一仰,躺平。 天是死的白。但有一条云缝裂开了,光从那里漏下来,淡金色,斜斜打在泥沼上。 灵石渣反射出细碎的闪,银的灰的白的,像一地的碎星子。 她看着那片碎光。 肩疼,锁骨疼,腿里那几根筋还在细细地颤。都还在。 她躺着。 陆七七走过来,挨着她坐下。过了一会儿,一块软软的东西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皂角香的手帕。 “姐,你脸上有泥。” 陆悯天没动,脸上盖着帕子,浑身泥泞,像一条搁浅的咸鱼。 她忽然笑了。 “七七,你还有包子吗?” “没有了。” “……” “但我有桂花糕。” 陆悯天一把掀开手帕,笑嘻嘻道: “我想吃,快拿来!” 陆七七抿着嘴角,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桂花糕还是热的。 陆悯天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第22章 金丝雀 第三项考核安排在次日辰时。 陆悯天本以为会是打坐、对抗心魔幻境之类的。 因为话本里都这么写。 结果天刚亮,她和一众通过前两关的弟子被领到太一宗后山深处,站在一处废弃多年的旧演武场前。 场中杂草齐膝,石砖缝里钻出野蕨,东倒西歪的木人桩爬满青苔。场地正中央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炉身锈迹斑斑,炉盖雕成仰首嘶鸣的马。 严执事负手立于炉旁,眼皮都没抬。 “第三项,心境磨砺。”他顿了顿,“规则很简单,待在里面,一个时辰。” 他侧身,露出身后那座…… 陆悯天眯起眼。 那不是什么精妙阵法,也不是什么神秘法器。那是…… 一个笼子。 或者说,一排笼子。 演总裁和金丝雀? 铁条锈红,门闩是老式的铁钩,每个笼子刚好容一人盘膝而坐。笼顶有檐,檐下悬着一枚拳头大的铜铃,风过时晃也不晃。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陆悯天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问:“这是关人还是关畜生?” 没人回答。 严执事抬手示意:“每笼一人,自行入内。铜铃不响,便不得出。中途弃权者,拍铃三声即可。” 他转身,走向场边一张破旧木椅,坐下,闭眼,不再说话。 晨雾渐散,日光斜照进废园。 第一个弟子迈步走进笼中。 陆悯天排在第七个。她路过香炉时余光扫了一眼。 炉中无香,只有一捧冷却多年的白灰。 她弯腰钻进笼子,铁条冰凉,带着隔夜露水的潮气,她盘腿坐好,把黑枪横在膝上。 身后传来“咣当”一声闷响,门闩被搭上。 紧接着,第一声铜铃响了。 不是从她头顶这枚,而是先从第一只笼子。 “叮——” 清脆,悠长,像凉水浇在后颈。 陆悯天本能地看向第一只笼子。那弟子端坐如常,只是脊背僵了一瞬。 铃声响过三息,自行止息。 演武场安静下来,静得不正常。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杂草都不再摇晃。 然后,第二只笼子的铜铃响了。 “叮——” 同样清脆,同样突兀。 陆悯天开始数。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法痕迹。铜铃只是那样单调地、间隔有序地响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挨个叩门。 第六只铃响时,她看见那弟子膝盖轻轻抖了一下。 第七只是她。 “叮——” 铃音入耳的刹那,陆悯天眼前蓦然一暗。 不是天黑,是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突然拉熄了一盏灯。 嘈杂声涌上来。 起初很远,像隔着厚厚的水。有人在喊什么,喊得很急,字句糊成一团。然后是脚步声,乱、重、多,像很多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又像只是一个人在原地打转。 她眨了眨眼。 眼前的笼子、演武场、杂草、严执事,都还在。但颜色淡了,像浸了水的旧绢。边缘开始模糊,渗出一层毛边。 另一个画面从这些毛边里挤进来。 那是一条巷子。 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地上黑乎乎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油污,踩上去黏脚。尽头堆着烂木板、破竹筐,还有—— 一个蜷在阴沟边的身影。 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陆悯天认识那件衣裳。 她看见“自己”蹲下身,伸手去探那人的额头。 烫。 “大姐姐。”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尖锐、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娘是不是没救了?” 陆悯天张了张嘴。 她记得接下来自己会说什么。 她不想说。 但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开始在她注视下一点点变形。干瘪的皮肤鼓起水泡,溃烂从脚踝向上蔓延,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撕开皮肉,脓血渗进污黑的阴沟。 那孩子还在问:“我娘是不是没救了?” 陆悯天握紧枪杆。 她没回答。 巷子开始剥落,像烧过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碎成灰烬。巷口的光亮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没动。 灰烬落尽,眼前又是那只铁笼,膝上横着黑枪。 陆悯天低下头。 她看见了。 自己的手,正在流血。 不是贯穿伤,是掌心那道磨了两个月的老茧崩开了,血从虎口渗出来,顺着枪杆往下淌。什么时候用力握成这样,她不知道。 她慢慢松开手,把掌心在麻衣上蹭了蹭。 铜铃又响了。 这回是邻笼。 陆悯天转头看去,只看见一个背影,笼中弟子背对着她,肩膀剧烈起伏,像在拼命压抑什么。忽然他整个人弹起来,扑向笼门,手指死死抠住铁条,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没有!不是我!” 他喊得声嘶力竭,青筋从脖颈暴起。 严执事没有睁眼。 三息后,那弟子猛地拍向头顶铜铃。 “叮——叮——叮——” 三声,急促,刺耳。 门闩被打开,他踉跄着冲出笼子,跪倒在杂草丛里,把脸埋进双膝。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陆悯天收回视线。 她闭上眼睛。 周遭的光渐渐暗了。 这回不是巷子。 是一片稻田。 稻穗低垂,将熟未熟,在风里翻起细碎的金浪。田埂窄而软,踩下去会陷进一小寸,泥从脚趾缝挤上来,凉的。 她低头。 脚蹼。 灰色的、带着细小鳞片的脚蹼,稳稳踩在湿润的泥土里。 一根长长的、覆满洁白羽毛的脖颈从身前探出,末端连着圆滚滚的、肥硕的身体。 她是一只鹅。 陆悯天:“……” 梦见过很多次的场景,但这次视角不对。 以往她是拿枪的人,今天她是那只鹅。 风吹过稻田,带来远处的水声。她站在原地,脚蹼牢牢扎进泥里。 然后那根熟悉的、通体哑黑的枪杆就从雾里探出来了。 枪头粗陋,握枪的手势依然生涩。 陆悯天,不,那只鹅,展开翅膀,伸长脖颈,发出一声威严的、足以震慑宵小的: “嘎——” 枪杆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背上。 她原地转了个圈。 那只手又来了,这回不拍了,而是稳稳按住她的背,把她往旁边赶。 “别挡路。” 陆悯天:“嘎!” 枪杆顿了顿。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点无奈和无语: “……你是鹅,不是鸭。叫错了。” 陆悯天愣住了。 梦里的“自己”,听得懂她说话。 “你……”她张嘴想问,出口却还是一声“嘎”。 枪杆收了回去。 “行了,”那个声音说,“别乱跑。” 雾涌上来,把她和稻田一起淹没。 陆悯天睁开眼。 铜铃不响了。 演武场静得只剩风声。她转头看了一圈,笼子空了大半,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好些人已经退场。剩下的人里,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盘膝阖目,有人把脸埋在手心一动不动。 严执事依然坐在木椅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望着这边。 陆悯天与他对视一瞬。 老头没什么表情,移开了视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 铜铃没有再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是几息,严执事从木椅上站起来,拂了拂袍袖。 “时辰到。” 他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开笼。” 执事弟子依次打开门闩。铁锈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悯天站起身,弯腰钻出笼子。腿有点麻,她原地跺了两脚。 陆七七从隔壁笼里出来,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但步子很稳。她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站在陆悯天身边,伸手牵住她的袖口。 陆悯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衣袖的手,没挣开。 严执事扫过剩下的人,提笔在玉简上勾画。 “今日休整。”他收起玉简,“明日辰时,公布最终名单。” 说罢,负手而去。 演武场渐渐空下来。 陆悯天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香炉。炉盖上的马依然仰首嘶鸣,锈迹斑斑,没有声音。 她想起炉中那捧冷却多年的白灰。 “姐,”陆七七轻轻拉了拉她袖子,“走了。” 陆悯天“嗯”了一声。 她转身,与陆七七并肩踏上归途。 路过竹林时,暮色正从竹梢落下去。风穿过叶隙,簌簌地响。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七七,你说鹅和鸭,长得像吗?” 陆七七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不太像。鹅额头有肉瘤,鸭没有。” “哦。” 陆悯天点点头。 第23章 凑数 辰时三刻,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陆悯天没挤。 她一觉睡醒整个人腰酸背痛的。 她端着碗豆浆,靠在老槐树下,慢吞吞地嘬。 “姐!”陆七七从人堆里钻出来,脸上带着笑,“过了!咱们都过了!” “嗯。”陆悯天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油纸碗捏扁,“走吧,回去补觉。” “你不看名单吗?” “你不是看过了。” 陆七七跟着她走了两步,忽然扯住她袖子:“姐,你不好奇还有谁?” 陆悯天道: “回去再说。” 还能有谁,主角团呗。 归一舍的石阶湿漉漉的,雨还没晒透。陆悯天踩过一片积水,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位师妹!” 郭安柏从坡下跑上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 “可算追上你们了!”他把油纸包往陆七七手里一塞,“新做的桂花糕,你们俩太瘦,出门前得补补。” 陆七七捧着油纸包,有点懵:“谢、谢谢郭师兄……” “不谢不谢,”郭安柏摆手,“对了,你们组到队了吗?” 陆悯天摇头:“还没。” “那正好!”郭安柏眼睛一亮,“我和苏师兄、魏师兄一队,还差一个人。你们要是没着落,要不要一起?” 陆七七看向陆悯天。 陆悯天顿了一下:“你们那队,战力会不会太溢出?” “哪能啊,”郭安柏挠头,“苏师兄主攻,魏师兄,他算半个,他打架一般但脑子好使。我嘛,皮糙肉厚扛得住。就差个灵活点儿的。” 他看向陆七七。 陆七七没说话。 陆悯天知道她该推动剧情了。 陆悯天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郭安柏:“七七可以。” “那陆师妹你呢?” “我再找。” 郭安柏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那一会儿申时主殿见,师尊要交代出行的事。”他朝两人拱拱手,转身跑了。 陆七七捧着桂花糕,站在原地没动。 “姐,”她轻声说,“其实我们可以一起的。” “四个人都齐了,我插进去干嘛。”陆悯天推开舍门,“你好好打,别拖人家后腿。” “我不会拖后腿的。” “知道。”陆悯天把黑枪靠回墙角,“所以才让你去。” 当然女主去啊!不然让她这个炮灰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姐,你吃。” “你吃。” “我在饭堂吃过了。” 陆悯天看她一眼,拆开油纸,掰了半块。 桂花还是热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申时,主殿。 十五个人站成一排,茄紫弟子服高矮不齐。 陆悯天进门时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是加上她一共十五人。 她看向前排那几个外门弟子,确定自己没漏数。 完蛋。 原书里这一年太一宗明明拿了十六个名额,四队满编,刚刚好。现在缺一个人,谁没来?还是谁压根就没上榜? 她回想今早布告栏前那堆后脑勺,陆七七钻出来说“咱们都过了”,她就没挤进去看。 失策。 她偏头,看向一旁那两个她不认识的弟子,男的身量敦实,国字脸,浓眉,站姿四平八稳。女的个子不高,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眉眼柔和,正低声同男弟子说着什么。 两人感应到她的目光,同时转过头来。 国字脸冲她点点头,没说话。女弟子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 陆悯天回以颔首。 这两人应该会和她一队。筑基初期,或者中期。面相不惹事,但也不像能扛事的。 半懒真人坐在上首,道: “簪仙阁秘境,十年一启。”半懒真人靠着椅背,指尖闲闲叩着扶手,“往年咱们太一宗分八个名额,今年翻倍到十六个。” 他顿了一下,似笑非笑。 “可不是簪仙阁大方。” “秘境本是无主遗境,悬于天地缝隙之间,自有其定数。簪仙阁不过持着开启的法钥,却改不了里头半分规矩。”他语调散漫,“哪年灵机盛,哪年禁制衰,皆是落子时就写定的局。” 底下有人吸气。 “进去以后分组行动,一队四人。”半懒真人扫了一眼,“组好了没有?” 苏翡涯上前半步:“弟子与魏无忧、郭安柏、陆七七一队。” 半懒真人点点头,没多问。 接下来几个队伍陆续报完,殿内渐渐安静。 半懒真人的目光落向陆悯天。 “你呢?”” 半懒真人:“名单上只有十五人,四人一队,确实不妥。” 半懒真人偏头看向殿侧。 “宋在非。” 柱子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红袍,银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半懒真人说:“你跟着去,凑个数,也好护住他们。” 宋在非没多问,“嗯”了一声。 半懒真人挥挥手:“散了。明早辰时,山门集合,过时不候。” 众人陆续往外走,陆悯天没往外走。 她径直走向章不平。 章不平正和孙莹说着什么,见陆悯天迎面走来,愣了一下。 “师妹?” 陆悯天在他面前站定。 这人比她高大半个头,站姿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像棵移栽过来还没来得及长新根的老树。 眉宇间有股钝钝的忠厚,看着不大机灵,老实人。 “师兄,怎么称呼,是器修法修?” 章不平顿了顿,似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是这个。 “章不平,器修,筑基中期。”他答。 “师姐呢?” 孙萤从章不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盈盈道: “孙莹,法修,筑基初期。” 陆悯天点头,道: “陆悯天,器修,筑基初期。” 第24章 簪仙阁 辰时,山门。 天刚蒙蒙亮,太一宗的山门外已经聚了一群人。 半懒真人站在最前头,没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换了件不知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墨蓝鹤氅,领口绣着暗纹,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如果不看他手里那盏还在冒热气的豆浆的话。 “都到齐了?”他扫了一眼。 苏翡涯数了数:“师尊,齐了。” 半懒真人点点头,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油纸碗随手一捏,不知扔进了哪个次元。 “簪仙阁离这儿不远,御剑小半个时辰。”他说,“你们当中有人不会飞……”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向某个方向。 “宋在非。” 阴影里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半懒真人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抬了抬下巴。 宋在非会意,从柱边走了出来。 红白衣袍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左耳那枚银坠随着步子轻晃。他走到陆悯天那队旁边,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站着。 陆悯天发现一个问题。 章不平会御剑。 孙莹不会。但孙莹有法器,一片巴掌大的碧色莲叶,注入灵力后能化作三尺见方的飞舟,载一人绰绰有余。 她也不会御剑。 黑枪不能载人。 所以—— 陆悯天转头,看向陆七七。 陆七七正站在苏翡涯身侧,小声说着什么,大约是第一次出远门,脸上既有紧张也有雀跃。 感应到她的目光,陆七七抬起头,朝她挥挥手。 陆悯天也挥了挥手。 人家一队整整齐齐,她插进去算怎么回事。 她把黑枪横在膝上,盘算着要不自己跑下去,反正筑基了,体力比以前好,大不了多花两个时辰。 正想着,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不高,平铺直叙。 “过来。” 陆悯天转头。 宋在非已经走出了几步,背对着她,步子没停。 她愣了一下,随即扛起黑枪,跟上去。 他走到一处开阔的空地,停下。 没有拔剑。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鹌鹑蛋大小的玉扣,托在掌心。 那玉扣通体莹白,隐约有灵光流转。他指尖在其边缘轻轻一拨,玉扣应声展开,竟是层层叠叠的机关结构,眨眼间化作一张半人高的长弓。 弓身是沉静的月白色,不知是什么材质,像骨,又像玉。弓弦透明,几不可见,只在偏头时偶尔折射一线冷光。 宋在非握住弓身,另一手虚搭在弦上。 没有箭。 但他的指尖所触之处,灵力如雾凝聚,一息间便成一支光矢,通体银白,尾羽纤毫毕现。 他拉弓。 弓开如满月。 那支光矢凝而不发,悬在弦上。 “踩着。” 陆悯天:“……” 这啥? 陆悯天低头,看着那支悬在脚边、离地三寸的银色光矢。 又抬头,看着宋在非。 他侧着脸,下颌线冷淡,耳坠安静地垂着,没有看她。 “愣着做什么。” 语气不好不坏,不冷不热。 算了,应当死不了。 陆悯天没客气。 她一脚踏上那支光矢。 矢身出乎意料的稳,像踩在实地,甚至比寻常剑身更宽三分。 簪仙阁比陆悯天想象中朴素。 她本以为会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毕竟名字里带个“阁”字。 结果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依山而建、半嵌在崖壁里的石质建筑群。灰墙黛瓦,飞檐简素,檐角垂着铜铃,在风里不紧不慢地响。 没有金匾,没有玉石阶,只有门前两株老梅,枝干虬结,花期已过,满树青叶。 “这就是簪仙阁?”孙莹小声问。 “嗯。”章不平难得开口,声音沉稳,“簪仙阁不以华美著称。据说开派祖师是位苦修者,后人便延续此风。” 陆悯天听着,没说话。 她在看那两株老梅。 梅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年纪约莫三十许,素白道袍,乌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饰物。她负手而立,正望着崖外云海,不知在想什么。 感应到众人的气息,她转过身来。 面容清瘦,眉眼淡淡,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但让人移不开眼。 岁月静好的美。 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看不出深浅,也感觉不到温度。 “半懒。”她开口,声音同她的人一样,淡而平,“许久不见。” 半懒真人从队列后方踱上来,背着手,笑眯眯的:“裴阁主,别来无恙。” 裴姝。 簪仙阁当代阁主,此次秘境开启的主事人。 陆悯天站在人群后方,透过人缝打量她。 原书里,这位阁主女儿对苏翡涯“一见倾心”之后,有过好几场重头戏。但此刻她只是淡淡扫过太一宗众人,目光在苏翡涯身上停留了一瞬,和停留在旁人身上的时间一样长。 没有异样,没有波澜。 陆悯天心里默默给“剧情惯性”又减了一分。 “人齐了?”裴姝问。 “齐了。”半懒真人答。 裴姝点点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转身朝崖壁走去。 “随我来。” 她抬手,指尖触上石壁。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息后,石壁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道门户无声洞开。 门后不是殿堂,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看不见尽头。 “秘境入口,”裴姝侧身,“寅时开,戌时闭。逾期不出者,需等下一个十年。” “没有别的宗门吗?” 孙莹的声音不大,刚好落在陆悯天耳边。 她正盯着那道灰白色的虚空门户出神,闻言偏过头。 孙莹握着那枚碧色莲叶,指节有些泛白,目光越过太一宗众人,四下张望。 山门外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再没有第二拨人。 陆悯天也发现了。 簪仙阁十年一启,太一宗分到十六个名额,这不是小数目。 但放眼望去,崖壁前只有他们这一队茄紫服的弟子,和那两株静默的老梅。 “往年不是这样的。”章不平低声说,玄铁重剑在他掌中纹丝不动,“我打听过,簪仙阁秘境向来是多宗共试。” 他顿了顿。 “少则三家,多则六家。” 陆悯天默默听着。 她抬眼,看向人群前方。 裴姝依然站在门户侧畔,素白道袍被风牵起一角,又落回去。她面上没有表情,仿佛没听见孙莹那句问话。 半懒真人背着手,正仰头打量那两株老梅,神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遛弯。 倒是苏翡涯眉心微微蹙起。 他看向裴姝,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金玉之声。 那声音不近,像从云海深处飘来,又轻又脆,风铃似的。 所有人循声望去。 云海边缘,一艘飞舟正破雾而出。 舟身是沉静的赭红色,比孙莹那莲叶飞舟大了何止十倍。船首立着一尊青铜仙鹤,单足点地,仰颈欲鸣,鹤喙里衔着一盏琉璃宫灯,灯焰是冷的青白色。 舟上影影绰绰,约莫二十余人。 “是归元宗。”不知谁小声说。 陆悯天眯起眼。 归元宗。 原书里戏份不多,但排面不小,太一门那个“隔壁宗”,去年试炼卖了几千册话本的,就是他们。 飞舟缓缓泊近。 船首的青铜仙鹤垂颈,琉璃灯焰微微一黯。 一道人影从舟中踱出,立在舷边。 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深青道袍上绣着暗银星图。 他朝裴姝微微颔首:“裴阁主。” 裴姝回礼:“星渊真人。” 半懒真人终于从那两株梅树上收回目光,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哟,星渊,今年亲自带队?” 星渊真人看他一眼,没接话。 他身后,归元宗弟子陆续下舟,悄无声息地在山门外列队。 陆悯天数了数。 二十一人。 分班列队后,她一眼扫见队尾几个弟子手里都捧着东西,有的抱书匣,有的提木箱,有个圆脸少年甚至背着一口齐腰高的藤编书篓,满得盖都盖不拢,露出几角青封皮。 是话本。 陆悯天认出来了。 那个圆脸少年正左右张望,目光扫过太一宗弟子时顿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他扯了扯身旁同门的袖子,压低声音:“哎,那边就是太一宗的?今年他们人也来了……” “小声点。”那同门肘他。 “不是,你看他们队尾那个,”圆脸少年下巴往陆悯天这边一扬,“去年在坊市摆摊的是不是她?那本《小师妹以下犯上后》,我抢到的是最后一册!” 陆悯天:“……” 她假装没听见。 陆悯天啊陆悯天,你也是好起来了。 第25章 丑东西 归元宗的弟子们已经开始就地休整。 有的盘膝打坐,有的低声交谈。那个圆脸少年终于还是没忍住,趁人不备悄悄摸出一册话本,翻到折角那页继续往下读。 陆悯天余光扫见封皮,金黄的大字赫然在目:《穿成仙门废柴后我靠炼丹成了首富》。 陆悯天:“……” 题材挺新颖。 她收回视线。 孙莹挨过来,小声问:“陆师姐,归元宗的人你认识?” “不认识。”陆悯天说。 “那他怎么……” “或许……可能是认错人了。” 孙莹点点头,没再追问。 章不平依然站在队伍外侧,玄铁重剑拄地,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 陆悯天往队尾看了一眼。 宋在非站在三丈开外,背靠一株老梅的树干。 月白长弓已收成玉扣,被他扣回腰间,他垂着眼帘,耳坠安静,不知在想什么。 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微微抬眼。 两息。 然后移开。 陆悯天也移开视线。 不过多时,真阳宗到了。 八只赤焰鸾鸟拉着一驾宽阔的车舆,鸟羽如火,尾焰拖出长长的光带,将半边天都映成暖橙色。 鸾鸟敛翅降落时,山门前的气温明显升了几度。 车舆中跃下一道魁梧身影。 那是个虬髯大汉,浓眉虎目,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古铜色。他身着暗红劲装,腰系金带,大步流星地走向裴姝。 “裴阁主!”声如洪钟,震得檐角铜铃都晃了晃,“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裴姝神色淡淡:“厉宗主,别来无恙。” 厉宗主哈哈大笑,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转身朝半懒真人和星渊真人一拱手。 “半懒,星渊,你们来得倒早!” 半懒真人笑眯眯地点头。星渊真人回礼。 厉宗主目光一扫,落在太一宗和归元宗的弟子队列上,粗粗数了数,眉头一挑。 “太一宗今年十六个?”他声量没收,“往年不都八个么?” 半懒真人背着手,慢悠悠道:“今年我们人多。” 厉宗主看他一眼,没再追问。 真阳宗的弟子陆续下车舆。 陆悯天数了数,二十四人。 比归元宗还多三个。 清一色的暗红劲装,个个身形矫健,精气神饱满得像刚从校场拉练回来。 有几个明显是新弟子,脸上还带着初出茅庐的兴奋和紧张。 寅时正,门户洞开。 灰白色的虚空在眼前铺展,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边际的宣纸。 弟子们依次踏入。 归元宗最先,真阳宗其次,太一宗紧随其后。 陆悯天扛着黑枪,排在队伍中间。 孙莹托着那枚碧色莲叶,章不平拄着重剑走在最前头。 宋在非走在队伍最外侧。 红白衣袍,半扎的狼尾发,左耳那枚细长银坠安静地垂着。 他离其他人三步远,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不必交谈的距离。 陆悯天收回视线。 临进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七七站在苏翡涯身侧,朝她挥挥手,郭安柏在一旁手舞足蹈不知说着什么,魏无忧低头听着。 陆悯天也挥了挥手。 然后一步迈进去。 脚底踩空的那一瞬,陆悯天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那一瞬的失重感从胃底直蹿喉口,还没来得及反应,脚底又被什么托住,软的,温的,像踩在活物身上。 什么鬼?随机传送? 眼前白光炸开,像有人在她眉心狠狠凿了一锤。 陆悯天猛地睁眼。 灰。 满目的灰。 灰绿色的草,灰褐色的土,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均匀的、像蒙了薄纱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人影拉成模糊的一团。 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草坡延展到视线尽头,起伏平缓,像凝固的海浪。远处有山,轮廓洇在雾里,像水墨滴落宣纸后晕开的边缘。 一个人也没有。 她把黑枪从肩上放下来,枪杆杵进土里。 土是松的,一杵一个浅坑,坑底隐约洇出暗红。 陆悯天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凑近鼻端。 铁锈味。 还有别的什么,腥的,但不新鲜,像晾了三天的血。 她站起身,握紧枪杆。 风从草尖掠过,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对。 不是风。 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爬行的声音。 左边,右边,后边…… 在前面! 三丈外,草叶骤然分开。 一道灰影贴地窜出! 快,极快,像弓弦崩落后射出的箭。 陆悯天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枪杆往下一压,整个人借力侧翻! 灰影从她身侧掠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它在半空中扭转身形,落地时四爪抓地,激起一蓬碎土,随即又弹起来,对着她龇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陆悯天这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条蛇。 又是蛇?什么孽缘! 陆悯天仔细看,不对,是半条蛇。 它有蛇头、蛇身、蛇鳞——但从脖子以下,却连着两条粗壮的、布满鳞片的后腿。前腿也有,前爪里握着东西。 一根骨头。骨头一端被磨尖了,做成枪头的形状。 它握着骨头枪,对着她,龇牙。 陆悯天:“……” 这什么玩意儿? 陆悯天和它对视。 它也看着陆悯天。 那双竖瞳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某种原始的、纯粹的—— 杀意。 “靠。” 那东西后腿一蹬,整条身子弹射过来,骨头枪直刺她面门! 陆悯天侧身避过,黑枪顺势横扫! 那东西在半空中竟然硬生生扭了一下,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避开枪杆,落地后一个急转,又扑上来。 太快了。 陆悯天连退三步,枪杆连挡三下,虎口震得发麻。这东西力气大得离谱,每一击都像被钝器砸中。 又是一记直刺,她侧身避过,反手一枪捅向它腹部—— 枪尖刺入的瞬间,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身子软了下去。 陆悯天抽枪,后退,盯着它。 它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死了。 陆悯天等了几息,确定它不会再弹起来,才走过去。 这东西长得是真丑。 蛇头蜥身,四条腿,满身灰褐色鳞片。前爪里还握着那根骨头枪,死都没撒手。竖瞳已经涣散,但嘴巴还张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 陆悯天蹲下身,正要细看—— “别碰。” 那声音不高,也不近。 大概三丈开外。 陆悯天转头。 宋在非站在坡下。 他没握弓,没有任何武器在手,只是站在那里。红白衣袍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像一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火。 他看着她,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了一瞬。 “是枪蜥。”他顿了顿,补充道,“幼崽。” 陆悯天站起身。 她想问你一直跟着?话到嘴边,变成一句: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这破地方能路过?” 宋在非没回答。他走过来,靴尖把那根骨头枪拨开。 “成年枪蜥直立行走,使长兵。”他语气平平,“而且这东西群居。” 他顿了顿。 “你杀了幼崽。”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悯天听见了。 远处的草叶开始晃动。 不是一处。 是四面八方。 第26章 元婴 沙沙声由远及近,密集得像雨打芭蕉。 陆悯天握紧黑枪:“你怎么不早说?!这打的过?” 宋在非闻言轻嗤,抬手道:“来晚了,刚到你就杀了。” 他抬起手。 五指虚虚一握。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停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空压下,把一切都按在原地。 陆悯天瞳孔微缩。 山坡上,草丛里,那些晃动的草叶还保持着晃动的姿态。但底下那些爬行的、游走的、正在包围过来的东西,全部静止了,一动不动。 她慢慢转头。 草丛缝隙里,露出无数双竖瞳。 大的,小的,近的,远的。有的藏在石头后,有的趴在土坡凹陷处,有的只露出一截灰褐色的尾巴。 像石刻,像冰封。 宋在非收回手。 “走。” 他转身,朝山坡另一侧走去。 陆悯天愣了一息,扛起枪跟上。 她走过一丛灰绿色的草时,余光瞥见草丛里那只枪蜥。 成年,直立,前爪握着一杆用骨头和石头拼成的长枪。它保持着扑击前的姿态,后腿微曲,身体前倾,竖瞳里的杀意还没来得及褪去。 但就是动不了。 不只是它。 这一路走过去,草丛里、石头后、土坡凹陷处,到处都是。大大小小,少说二三十只。 走出很远,陆悯天才开口。 “你刚才那个做了什么?” “灵力压制。” “灵力压制能让这么多只同时动不了?” “能。” “那得什么境界?” 宋在非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陆悯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不方便透露吗?” 宋在非偏头看她一眼。 那目光平平的,没什么情绪。 “元婴。” 陆悯天脚步一顿。 这破宗门,穷得叮当响,弟子服土得像劳改犯。 半懒这老头最小的弟子,竟然是元婴。 这比主角还牛逼啊。 陆悯天打量着宋在非,年纪实在年轻。 天才少年,陆悯天感叹。 年纪实在轻,看着像男高,眉眼间那股冷淡的劲儿,像深冬结冰的河面。 “冒昧问下,你多大?” 宋在非偏头看她。 “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宋在非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二十。” 陆悯天再次顿住。 二十,元婴。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起早贪黑练的枪,吃的苦,流的汗,都有点不值钱。 人家二十岁元婴。 她二十岁,穿书前在工位摸鱼,穿书后在宗门苟命。 人比人得死。 她快走两步跟上去。 “那你几岁筑基的?” “十三。” “……几岁金丹?” “十六。” 陆悯天不问了。 再问她怕自己心态崩。 宋在非倒是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些做什么。” “学习一下。”陆悯天说,“看看天才和普通人差距有多大。” 宋在非没说话。 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 “你练了多久?” 陆悯天一愣:“什么?” “枪。” 陆悯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枪。 “几个月吧。”她说,“入门之后才开始练的。” 宋在非“嗯”了一声。 没了。 陆悯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就‘嗯’?” “不然呢。” “大佬您不点评一下?” 宋在非又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 “不错。” 陆悯天:“……” 这叫点评?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元婴计较。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坡渐渐向下倾斜,草色从灰绿转为灰褐,土里那种暗红的颜色越来越深。空气里那股铁锈味也重了,混着隐隐的腥,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腐烂。 陆悯天握紧枪杆。 “这边不对劲。” 宋在非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出现一道深沟。 不是天然形成的沟壑,是刀劈斧凿般的裂痕,笔直地切开山坡,延伸向远处的矮林。沟壁陡峭,底部积着暗红色的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沟边倒着东西。 陆悯天走近两步,看清了。 是一具尸体。 不是人的。 是一只成年枪蜥,身形比之前看到的所有都大,直立起来恐怕比她还高。此刻它仰面倒在沟边,胸口一道贯穿伤,从前胸透到后背,伤口边缘焦黑,像被什么灼过。 它爪子里还握着枪。 骨头拼成的长枪,比普通枪蜥的更大、更精良,枪头绑着一块磨尖的黑色石头。 但它死了。 竖瞳彻底涣散,身上已经开始发臭。 陆悯天蹲下身,看向那道伤口。 不是妖兽撕咬的痕迹。 是剑伤。 剑身宽两指,刺入的角度很稳,一击毙命。 她站起身,看向四周。 山坡上,草丛里,还有更多倒伏的痕迹。有的地方草被踩烂,有的地方溅着暗红色的血——这血新鲜,还没完全干透。 “有人来过。”她说。 宋在非站在沟边,垂眼看着那具枪蜥的尸体。 “半个时辰前。” 陆悯天抬头:“你怎么知道?” 宋在非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沟壁某处。 陆悯天顺着他视线看去。 沟壁的泥土上,有一枚浅浅的鞋印。 那鞋印不大,边缘清晰,纹路细腻,不是真阳宗那种粗糙的劲装靴,也不是太一宗弟子统一配发的制式鞋。 是某种更精致的、绣着暗纹的料子。 陆悯天盯着那鞋印看了两息。 “归元宗。”她说。 那鞋印她见过。 归元宗弟子排队进门时,她低头看过他们统一的月白暗纹靴,靴头微翘,绣着隐约的云纹。 主要当时觉得宗门差距大,鞋都不是一个级别。 宋在非“嗯”了一声,算作确认。 陆悯天站起身,往山坡下望去。 矮林那边,雾气似乎更浓了。 灰白色的雾丝丝缕缕地缠在扭曲的枝丫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隐隐约约的,能听见一点声音。 像风穿过枯叶,又像什么人在远处低语。 “那边还有。”宋在非说。 陆悯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矮林边缘的草丛里,倒着第二具枪蜥的尸体。比第一具小一些,但死法一样,剑伤,贯穿,一击毙命。 再远一点,还有第三具。 再远,被雾气遮住了,看不清。 陆悯天握紧枪杆。 “归元宗的人在清场。”她说,“这条路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她顿了顿,看向宋在非。 “我们换个方向?” 宋在非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矮林那边。 雾气翻涌,那隐约的低语声时近时远,像有人在说话,又像只是风吹过林间的呜咽。 过了两息,他开口。 “队里另外那两个人呢。” 陆悯天一愣。 孙莹,章不平。 她刚才光顾着应付枪蜥,把这俩人给忘了。 随机传送,她一个人落在这破山坡上,他俩不知道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不知道。” 宋在非没说话。 他转身,往矮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悯天愣了一下:“去哪儿?” “找人。” 第27章 找人 “不会吧……”陆悯天喃喃道。 宋在非转身往矮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相反的方向,矮林东侧,雾气更淡,隐约能看见山坡起伏的轮廓。 陆悯天扛着枪跟上去。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 “……那往这边走是为什么?” 宋在非没回答。 他步子不快,靴尖碾过灰褐色的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悯天跟在他身侧,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矮林渐渐稀疏,雾气也淡了。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坡地,草色比别处更深,绿得发黑。 坡地中央倒着东西。 不止一个。 陆悯天眯起眼,加快脚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枪蜥。七八只,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死法各不相同。 有的胸口贯穿,有的脑袋被砸烂,有一只拦腰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钝器生生砸断的。 不是剑伤。 陆悯天蹲下身,看向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 边缘不规则,创口深,骨头都碎了。 她想起章不平那把玄铁重剑。 “是章师兄。”她站起来,看向四周,“他们来过这儿。” 宋在非站在几丈外,垂眼看着另一具尸体。 “是两个人。” 陆悯天走过去。 那具枪蜥旁边倒着另一只,两只死法一样,脑袋碎了。但碎的痕迹不同,一只像是被从上往下砸的,另一只像是被横着扫飞的。 “孙莹也在。” 章不平的重剑适合正面砸,但孙莹那莲叶飞舟是法器,可以飞。如果她被围攻,章不平护着她边打边退,确实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抬头,看向坡地另一端。 那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路,草倒伏得厉害,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乱石堆。 “往那边去了。” 宋在非已经迈步。 陆悯天跟上。 乱石堆不大,石头灰黑交错,大的比人还高,小的只有拳头大。缝隙里长着灰扑扑的草,有的石头表面覆着暗红色的苔藓。 两人穿过石堆,走到另一头。 陆悯天脚步顿住。 前面是一道崖壁。不高,三四丈的样子,崖壁灰黑,布满裂缝。崖底的地上倒着七八具枪蜥尸体,有的已经凉透,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血迹一路延伸到崖壁某处。 那里有一道裂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 裂缝边缘的石头上,沾着新鲜的血。 不是枪蜥的。 是人的。 陆悯天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她刚凑近裂缝,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另一个更细更急的声音,像受伤后强忍着的喘息。 她回头看了宋在非一眼。 宋在非已经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 “里面。”他说。 陆悯天不再犹豫,侧身挤进去。 裂缝比她想象的深。石壁擦着肩膀,粗糙得刮人。光线越来越暗,前方几乎是漆黑一片。 她摸着石壁往前走,走了七八步,眼前忽然亮了一点。 碧色的微光从裂缝深处透出来,微弱但稳定。 陆悯天加快脚步。 裂缝尽头是一处小小的凹槽,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石壁环抱,顶上透下一线天光,照出凹槽里的景象。 孙莹靠着石壁坐在地上,莲叶飞舟托在掌心,那点碧光就是从飞舟上散发出来的。 她脸色白得吓人,左肩到手臂的衣裳被撕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透了。她用手按着伤口,指缝里都是红,整个人抖得厉害。 章不平站在她身前三步远,玄铁重剑拄地,正对着裂缝入口的方向。 他背脊挺得笔直,但左大腿外侧被撕掉一块肉,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听见动静,章不平猛地转头。 看清是陆悯天,他紧绷的身体才松了一瞬,随即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宋在非从那道裂缝里挤出来,站直身。 章不平沉默了一息,往旁边让了半步。 “宋师兄。” 宋在非没应声。他直接走向孙莹,蹲下身。 孙莹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宋在非没看她,目光落在她肩上那道伤口上。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隐约能看见骨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止血的。” 孙莹愣住,没接。 陆悯天在旁边看着,伸手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散出来,闻着就知道是好东西。 “怎么用?” “直接撒上去。”宋在非站起身,“伤口干净,不用洗。” 陆悯天蹲到孙莹身边,把药粉往她伤口上倒。孙莹疼得一哆嗦,咬紧嘴唇没出声。 药粉沾上去,血很快就止住了。那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颜色也从惨白转成淡粉。 孙莹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愣了两息,才抬头看向宋在非。 “谢谢宋师兄……” 宋在非已经转身走向章不平。 章不平拄着重剑,看着他走近,下意识站直了些。 宋在非垂眼看向他腿上的伤。那块肉被撕掉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比孙莹的好些,至少没露骨头。 “丹药吃了?” “吃了。”章不平点头,“止血的,顶一阵。” 宋在非“嗯”了一声,把刚才那瓷瓶递过去。 “撒上。” 章不平伸手接过。 他动作利索,撩开裤腿把药粉往伤口上倒。倒完要把瓷瓶还回去,宋在非没接。 “留着。” 章不平握着瓷瓶,沉默了一息。 “多谢宋师兄。” 宋在非没应,转身往裂缝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偏头,听了一会儿。 “外面的撤了。” 陆悯天一愣:“撤了?” “嗯。”宋在非走回来,“先出去。” 章不平把瓷瓶塞进怀里,拄着重剑站起身。他腿上的伤撒了药之后好多了,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至少不用人扶。 孙莹也站起来,扶着石壁往外走。陆悯天跟在她身侧,护着她不被石壁刮到。 四人依次挤出裂缝,回到乱石堆。 那些堵在外面的枪蜥果然不见了。地上只剩尸体,和踩得凌乱的草。 章不平扶着孙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陆悯天站在旁边,看着孙莹的脸色一点点好转。那药确实管用,血止住之后,她整个人看着就没那么虚了。 “这药哪来的?”陆悯天问。 宋在非站在几丈外,闻言偏头看她。 “宗门发的。” 陆悯天噎住。 宗门发的? 她入门这么久,怎么从来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章不平在旁边开口:“亲传弟子才有。” 陆悯天懂了。 半懒收亲传弟子收得草率,但该给的待遇一样没少。 她看向宋在非。 他站在那块石头旁边,没有走远,也没有靠太近。目光扫过孙莹和章不平的伤,确认他们没大碍之后,就移开了。 这人话少,事倒做得挺全。 陆悯天走过去。 “接下来往哪儿走?” 宋在非看向远处。 乱石堆另一头,山坡延展开去,灰白色的天空下,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 “那边。”他说。 “那边有什么?” “……” 陆悯天:“……” “为什么往那边?” 宋在非偏头看她一眼。 “你队里的人找到了。”他说,“该找你的了。” 陆悯天愣了一下。 她的? 她往那边看了看,又看看他。 “你是说……七七他们?” 第28章 汇合 一行人往乱石堆深处走。 宋在非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每走一段就会慢下来,等后头跟上了再继续。 陆悯天跟在伤员旁边,时不时往后看一眼。 没人说话。 孙莹咬着唇,脸色还是白,但步子不慢。章不平拄着重剑走在最后,瘸归瘸,一声没吭。 走了约莫一刻钟,乱石堆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草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土。坡顶横着几块大石头,石头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 陆悯天眯起眼。 那几个人影在动。两个站着的,一个蹲在地上。 她加快脚步。 坡不高,几步就上去了。 石头后面的人听见动静,猛地转头—— 是苏翡涯。 他手里握着剑,剑身上还沾着血。看清是陆悯天,他愣了一瞬,随即松了那口气。 “陆师妹?” 陆悯天点点头,往他身后看。 郭安柏靠着一块石头坐着,脸色发白,左臂上缠着布条。看见他们,他扯了扯嘴角。 “你们也来了?” 魏无忧站在几步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又低下去了。 再往后—— 陆七七蹲在地上,旁边躺着一个人。 不对。 不是人。 是一具枪蜥的尸体。成年,直立,比之前见到的都大。它仰面躺着,胸口一道剑伤,从锁骨贯穿到腰腹。 陆七七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刀,正在…… 陆悯天走近两步,看清了。 她在剥皮。 手法生疏,一刀一刀的,割得小心翼翼。那枪蜥的皮被她从胸口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粉白的肉。 听见脚步声,陆七七抬起头。 她脸上沾着几点血,额头有汗,眼睛却亮得很。 看见陆悯天,她愣了一下。 “姐?” 然后她站起来,小刀往旁边一放,几步跑过来,一把攥住陆悯天的袖子。 “姐你没事吧?” 陆悯天低头看她。 脸上有血,袖子也沾了,但人看着挺好,没缺胳膊没少腿。 “我没事。”她说,“你这是干什么?” 陆七七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剥皮。”她说,“苏师兄说这东西的皮能做护甲呢。” 陆悯天:“……” 行。 她转头看向苏翡涯。 苏翡涯走到郭安柏身边,正低头看他左臂上的伤。 “还好吗?” “没事,不就被咬了一口。”郭安柏笑笑说,“皮外伤。” 苏翡涯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把药粉往他伤口上倒。 郭安柏低头看着,咧嘴笑了一下。 “谢了,苏师兄。” 苏翡涯“嗯”了一声,把瓷瓶收回去。 陆悯天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向魏无忧。 他站在几步外,面前是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 她走过去。 是地图。 画得很细,乱石堆、矮林、山坡、那道崖壁,全标出来了。有些地方打了叉,有些地方画了圈。 “这是什么?” 魏无忧抬眼。 “记录。”他说,“走过的路,遇过的东西。”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同时抬头。 声音是从石林更深处传来的,沉闷,厚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砸在地上。 紧接着,一股烟尘从那个方向升起。 灰白色的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不太显眼,但确实在往上冒。 苏翡涯皱眉。 “那边有人。” 陆悯天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宋在非已经往那边迈了一步。 “我去看看。” 苏翡涯点头。 宋在非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伤员,又看向苏翡涯。 “守着。” 然后他走了。 红白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乱石堆的阴影里。 陆悯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孙莹小声问:“宋师兄一个人去?” “嗯。” “不会有危险吧?” 下一秒,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闷响。 是真正的震动,从脚底下传上来,震得石头都晃了晃。 孙莹一把扶住旁边的石头,脸色更白了。郭安柏差点从石头上滑下来。章不平重剑拄地,稳住身形。 陆悯天站稳之后,往那个方向看去。 烟尘更高了。 而且,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烟尘里走出来。 很大。 比枪蜥大得多。 它迈出烟尘的那一刻,陆悯天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熊。 不对—— 是一只石头垒成的熊。浑身灰黑,粗糙得像从山体上直接凿下来的,四肢粗壮,每一步踩下去,地面就震一下。 它站起来有三丈高。 肩膀上坐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袭灰白的袍子。 那东西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地面都在抖,然后它突然停下了。 它停在原地,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 陆悯天心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升起。 那东西在看她。 隔着几百丈的距离,穿过烟尘和乱石,穿过她身边的所有人,看她。 陆悯天的手握紧枪杆,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