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恶女超会撩,暴君驯成小狼狗》 第1章 知错就改 燕昭昭醒来的时候,脖子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掐过。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大红的床幔,绣着鸳鸯戏水的被子,还有满屋子喜字。 脑子里一阵痛,陌生的记忆瞬间涌来。 原来,她穿到自己看过的一本中,成了和她同名同姓的左相府假千金。 昨晚刚和定威大将军萧鹤行成亲,今早被揭穿自己给将军下药设计婚事,原主没脸见人,一根白绫把自己吊死了。 “真行啊,开局就是死局。”燕昭昭揉着脖子,忍不住吐槽。 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燕昭昭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 正是她那刚成亲一个晚上的丈夫,萧鹤行。 萧鹤行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 他走进来,随手将一纸休书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声音冷得像冰:“燕小姐,这场婚事是怎么来的,你心知肚明。这是休书,拿着它,立刻滚出将军府。” 燕昭昭低头看了一眼休书,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在古代,休弃的女子下场凄惨,更何况她还是个恶名远扬的假千金。 要是真被休了,怕是连条活路都没有。 不能硬碰硬,得来软的。 她抬起头,眼圈说红就红,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将军,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做出这种蠢事。” 萧鹤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厌恶浓得化不开。 燕昭昭一边抹泪一边偷瞄他的反应,哭得更凶了:“可是我实在是情难自已。自从三年前在宫宴上见过将军一面,我就再也忘不掉将军了。” 她抽抽噎噎地说着,把自己都给感动了:“我知道我配不上将军,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这样很下贱,很不要脸,可是我太喜欢将军了。” 燕昭昭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初往原主和萧鹤行的酒里下迷药并促成二人成婚的幕后黑手,正是那个疯批皇帝涂山灏! 涂山灏爱而不得,就想毁了原主。她与萧鹤行婚后第二天,他就派人四处传播谣言,说是她自己故意给萧大将军下药,企图逼迫萧鹤行娶了她。 流言四起,原主身败名裂,惨遭休弃,羞愤自缢而亡! 萧鹤行眉头微皱,似乎被燕昭昭的这番话触动了一些。 燕昭昭看准时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住他的衣摆:“将军,求您看在我也是一片痴心的份上,别休了我。就算是和离也行啊!要是被休弃,我还怎么有脸活下去。” 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兮兮:“我知道将军厌恶我,我不求别的,只求和离,给我留最后一点颜面。日后我一定会离将军远远的,再也不来打扰。” 萧鹤行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开口道:“你当真是因为倾慕本将军,才做出这种事?” “千真万确!”燕昭昭连忙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知道我蠢,我傻,可我实在是情难自禁。” 她心里却在想:赶紧和离走人,以后天高任鸟飞。男人嘛多的是,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 萧鹤行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知错了,本将军就给你留个颜面。休书改为和离书,你收拾东西回左相府吧。” 燕昭昭心中一喜,连忙磕头:“多谢将军!将军大恩,昭昭没齿难忘!” 半个时辰后,燕昭昭带着一个小包袱,坐上了回左相府的马车。 她掀开车帘,看着将军府的大门渐渐远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小声嘀咕着,“接下来,得想办法在左相府立足才行。” 根据原主的记忆,左相府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 真千金燕窈窈三个月前被认回侯府,原主这个假千金就处处看她不顺眼,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 现在原主又闹出这么一桩丑事,左相府那边怕是更难应付。 …… 腊月,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左相府门前那条大街,今儿个格外热闹。 燕昭昭穿着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大门前的雪地里。 她身前摆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身后是十几辆满载米面的板车,排成长龙,把半条街都给占了。 “这是唱哪出啊?”早起赶集的百姓们交头接耳,渐渐围拢过来。 人越聚越多,燕昭昭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角还挂着泪珠。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燕昭昭,左相府养女。今日在此,是向全京城百姓请罪来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她就是那个给萧将军下药的?” “长得倒是怪水灵,怎么尽干些不要脸的事?” “还有脸出来见人?” 燕昭昭任由那些难听的话钻进耳朵,继续开口:“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该痴心妄想,觊觎萧将军,不该仗着左相府势大,欺压旁人,更不该辜负爹娘养育之恩,做出这些伤风败俗的事。” 她说着,重重磕下头去:“今日我将全部嫁妆换了这些米面,分给诸位。不敢求大家原谅,只求能略尽绵薄之力,让大伙儿吃上几顿饱饭。” 话音刚落,她示意伙计们开始分发。 白花花的精米,细白的面粉,一袋袋送到围观的百姓手中。 这年头,普通人家过年都未必吃得上这么精细的粮食,一时间,炸开了锅。 “燕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啊!”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到底是左相府教养出来的,就是大气!” 燕昭昭垂着眼,嘴角弯了弯。 她特意摸了摸腰间,让萧鹤行昨日遗落的那块玉佩“不小心”掉在雪地里,又迅速用裙摆遮住。 这是她特意让丫鬟打听来的,萧鹤行今早会路过这条街。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街角传来马蹄声。 萧鹤行骑着高头大马,在护卫的簇拥下出现在街口。 他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雪地里的燕昭昭,以及她身后长长的队伍,不由得勒住了缰绳。 下一刻,左相府的大门被推开。 穆氏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燕窈窈。 “燕昭昭!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在这丢人现眼做什么?”穆氏怒斥道。 燕昭昭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穆氏:“母亲,昭昭知错了,这就回去。” “回去?左相府是你想回就回的地方?”穆氏越说越气,抬手就朝燕昭昭脸上扇过去。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燕昭昭顺势往雪地里一倒,捂着脸颊,哭得凄凄惨惨:“母亲打得好!是昭昭该死!昭昭辜负了母亲的教导。” 第2章 哥哥 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相国夫人怎么这么狠心?” “养了十几年的闺女,说打就打?” “听说,这位夫人从小对燕小姐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如今倒怪起闺女不懂事了?” 穆氏被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骂,只见燕昭昭跪行几步,抱住她的腿哭道:“母亲从小教导昭昭,喜欢什么就要去争去抢。昭昭愚钝,只听懂了表面,却没领会母亲的深意,这才犯下大错。一切都是昭昭的错,求母亲别气坏了身子。” 这话看似是在认错,实则把她的骄纵都归咎于穆氏的教养。 穆氏气得脸色发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燕归辞走上前来。 “昭昭,”他弯腰去扶燕昭昭,“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别在这让人看笑话。” 燕昭昭却不肯起身,反而对着燕归辞重重磕了个头:“世子!昭昭对不起燕家的养育之恩。今日在此分发米面,不仅是向百姓谢罪,也是想尽最后一点心意。从今往后,昭昭自请离开侯府,再不敢玷污燕家的门楣。” 她抬起泪眼,让燕归辞能够看见她额头上的红痕和脸上的掌印:“只求哥哥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偶尔记得想一次昭昭就好。” 燕归辞的心猛地一软。 他想起小时候跟在他身后甜甜喊“哥哥”的小丫头,想起母亲确实对她过分溺爱,要什么给什么。 如今她铸下大错,家里难道就没有半点责任吗? “你先起来,”他语气软了几分,“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身子。” 远处的萧鹤行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原本是来找玉佩的,却目睹了这场好戏。 看着燕昭昭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影,他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女子产生了些许改观。 至少,她敢作敢当,懂得用实际行动弥补过错。 比那些只会躲在深闺里哭哭啼啼的贵女强太多了。 燕昭昭顺从地借着燕归辞的手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露出雪地里那枚玉佩。 萧鹤行目光一凝,策马上前。 “燕小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玉佩……” 燕昭昭“惊慌”地捡起玉佩,双手奉上:“将军,您的玉佩。那日不小心落在我这里了,正想着如何归还。” 萧鹤行眉头微皱,看着燕昭昭那双含泪的眼,并没有当场拆穿她的小心思。 他接过玉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左相府也太狠心了!养了十几年的闺女,说打就打?” “瞧瞧燕小姐这可怜见的,脸都肿了!” “要我说,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她。左相夫人自己没教好,现在倒全怪罪闺女了?” 穆氏听着这些话,气得直哆嗦。 燕窈窈赶紧上前一步,指着燕昭昭骂道:“你们别被她骗了!她从小就欺负我,在我点心里下巴豆,在我裙子上泼墨,还把我推下水。”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可这回,百姓们却不买账了。 “哟,这就是那个真千金?长得还不如燕小姐标致呢!” “瞧她那小家子气的样儿,哪有点左相府千金的气度?” “就是,燕小姐再怎么也是左相府教养大的,比这位强多了!” 燕窈窈被说得面红耳赤,羞愤地跺了跺脚,躲到穆氏身后去了。 燕昭昭心里冷笑,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众人福了一礼:“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昭昭感激不尽。” 话还没说完,她身子一软,直直地朝雪地里倒去。 萧鹤行大惊,飞身下马,在燕昭昭倒地前稳稳接住了她。 他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袍子将她裹了个严实。 “燕小姐身子弱,受不得寒。”萧鹤行环视四周,“本将军今日在此说明两件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我与燕小姐新婚之夜便已说清楚,她虽有错但能及时纠正,实属不易。” “第二,我与燕小姐是和离,并非休妻。如果有人再拿这件事嚼舌根,就是跟将军府过不去。”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原来是清白的!” “我就说燕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和离跟休妻可不一样,燕小姐往后还能再嫁呢!” 燕昭昭在萧鹤行怀里“悠悠转醒”,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将军......” 萧鹤行低头看她,眼神复杂:“你如果没有地方可去,不如先回将军府休养。” 话音刚落,燕归辞就大步上前,一把将燕昭昭“抢”了过来:“不劳萧将军费心。昭昭既然是我燕家的人,就该由我们燕家照顾。” 他抱着燕昭昭,转身面对众人:“今日之事,我燕归辞在此说明。燕昭昭虽然不是燕家的血脉,但十几年养育之情不是假的。她今日知错能改,左相府也不会弃她于不顾。” “从今往后,燕昭昭改为左相府养女,住在惊鸿苑。只要我燕归辞在一天,就没人能赶她走。我会亲自教导她,一定不让她再误入歧途。” 百姓们闻言,纷纷叫好。 “燕世子仁义!” “这才像话嘛!” “燕小姐总算有个归宿了。” 燕昭昭靠在燕归辞怀里,虚弱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哥哥,昭昭不值得你这样。” 燕归辞低头看她,眼神柔和了些:“别说话,哥哥带你回去。” 他抱着燕昭昭径直往府里走,经过穆氏和燕窈窈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母亲,妹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昭昭既然知错了,就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穆氏气得脸色发青,燕窈窈更是咬碎了牙,眼睁睁看着燕昭昭被燕归辞抱进去。 惊鸿苑是左相府里数一数二的院子,离燕归辞的院子很近。 燕归辞亲自将燕昭昭安置在软榻上,又命人去请大夫。 “昭昭,”他在榻边坐下,神色严肃,“你今日在府外说的那些话,可是真心悔过?” 燕昭昭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燕归辞按住了。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哥哥,昭昭是真的知道错了。从前是昭昭糊涂,仗着爹娘宠爱无法无天。如今想来,实在是辜负了爹娘的养育之恩,还有哥哥的教导。” 她说得情真意切,燕归辞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的昭昭多可爱啊,会偷偷把点心留给他,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那么骄纵跋扈了呢? 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是因为母亲太过溺爱的缘故? 燕归辞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既然知道错了,往后就好好改过。有哥哥在,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 燕昭昭抬起头,看着他:“哥哥,你还认我这个妹妹吗?” “傻丫头,”燕归辞摸了摸她的头,“你永远都是哥哥的妹妹。” 燕昭昭终于破涕为笑。 燕归辞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他想,或许昭昭真的变了。 既然她诚心改过,他这个做哥哥的,理应给她一个机会。 第3章 燕蓁蓁 掌灯时分。 燕昭昭刚来到正厅,按例给母亲请晚安,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哭声。 她悄悄往里头一看,好家伙,燕窈窈正跪在左相夫人穆氏脚边哭得伤心欲绝呢。 “娘,您不知道昭昭姐姐以前是怎么欺负我的……”燕窈窈一边哭一边说,“她在我吃的点心里放巴豆,在我衣裙上洒墨汁,还故意把我推下水。要不是丫鬟及时发现,女儿早就没命了!” 穆氏心疼地搂着女儿,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们燕家养她这么多年,她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敢这样欺负我的亲生女儿!” 燕昭昭在门外听得直撇嘴。 原主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可这个燕窈窈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位真千金没少在背地里给原主下套,只是原主蠢,每次都着了道还不知情。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应对,里面的穆氏已经发现了她。 “燕昭昭!你还有脸过来!”穆氏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燕昭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咬咬牙,硬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穆氏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们左相府丢尽了脸面!下药嫁给将军?你也配?现在被赶回来了?活该!” 燕窈窈也走过来,站在穆氏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昭昭姐姐,哦不,你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左相府的人了。燕昭昭,你也有今天?” “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贱人了,你说以后还有哪家敢要你?怕是连给人做妾都没人要吧?” 燕昭昭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正想开口反驳,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处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燕归辞。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燕昭昭心思一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上面还有上吊留下的红痕。 燕窈窈见她这副模样,得意地笑了:“怎么不说话了?以前不是能言善辩的吗?现在知道装可怜了?” 穆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少在这装模作样!以后都不用来请安了,别再让我看见你!” 燕昭昭依旧低着头,轻声应道:“是,母亲。” 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穆氏和燕窈窈有些意外。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 翌日。 燕昭昭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揉了揉额头,正要起身,忽然发现身上多了一条厚厚的毛毯。 这毛毯她认得,是燕归辞平日里常用的那条,上头还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哥哥来过了?”燕昭昭捏着毛毯,心里有些诧异。 她记得原书里,燕归辞对这个假妹妹一向冷淡,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起来? 不过这是好事,说明她昨天那出戏没白演。 燕昭昭正要唤丫鬟进来伺候,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人。 对了,燕蓁蓁! 她猛地坐起身,也顾不上头晕,赶紧搜寻原主的记忆。 这一搜可不得了,原主前几日刚因为一点小事,罚那个庶妹燕蓁蓁在湖面上跪冰来着! “造孽啊......”燕昭昭一边嘀咕,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燕蓁蓁现在还是个不起眼的庶女,可将来会成为医术高超的神医,更是一个用蛊的高手。 燕窈窈后来能春风得意,少不了这个庶妹在背后出力。 这么好的帮手,可不能便宜了燕窈窈。 燕昭昭随便挽了个发髻,披上一件斗篷就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丫鬟吓了一跳:“小姐,您病还没好,这是要去哪儿?” “去碧梧苑。”燕昭昭头也不回地说。 丫鬟更惊讶了:“您去找三小姐做什么?” “少废话,带路。” 碧梧苑在左相府最偏僻的角落,一路走过去,越走越荒凉。 燕昭昭裹紧了斗篷,心里把原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么个未来大腿,不好好拉拢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得罪! 到了碧梧苑,果然扑了个空。 院里只有一个老嬷嬷在扫地,见燕昭昭来了,吓得直哆嗦:“二、二小姐,三小姐她......她不在......” 燕昭昭心里一沉:“她去找夫人求情了?” 老嬷嬷摇摇头,怯生生地说:“三小姐还在湖那边跪着。” 燕昭昭一听,转身就往湖边跑。 丫鬟在后头追着喊:“小姐!您慢点!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湖边风更大,燕昭昭老远就看见湖面上跪着个瘦小的身影,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看见燕蓁蓁跪在冰面上,小脸冻得发紫,嘴唇都白了。 “快起来!”燕昭昭伸手去扶她。 燕蓁蓁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二姐姐?你怎么来了?” 燕昭昭一愣。这反应不对啊? 按理说原主罚她跪冰,她该恨死原主才对,怎么看见她这么高兴? 她一边解下自己的斗篷给燕蓁蓁披上,一边试探着说:“跪了这么久,腿都要冻坏了。快跟我回去,不用跪了。” 燕蓁蓁惊喜地看着她:“二姐姐,你是特意来让我回去的?” 燕昭昭更纳闷了,索性直接问:“你不怪我罚你跪冰?” “怪二姐姐做什么?”燕蓁蓁眨着大眼睛,“是夫人让我跪的,说是我冲撞了二姐姐。二姐姐肯来救我,蓁蓁感激还来不及呢!” 燕昭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穆氏搞的鬼! 燕昭昭赶紧扶着燕蓁蓁往岸上走:“傻丫头,冻坏了吧?姐姐带你回去暖和暖和。” 燕蓁蓁腿都冻僵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却还仰着小脸对燕昭昭笑:“二姐姐,你真好。以前她们都说你凶,我看才不是呢!” 燕昭昭心里有点发虚,面上却笑得十分温柔:“以前是姐姐不好,往后姐姐疼你。” 回到岸上,燕昭昭直接对丫鬟说:“去请个大夫来,要最好的。” 她又从袖袋里摸出个钱袋子,塞到燕蓁蓁手里:“这些银子你拿着,好好治腿,剩下的买些吃的用的。瞧你瘦的,碧梧苑那些下人是不是克扣你的用度了?” 燕蓁蓁捏着钱袋子,眼睛都红了:“二姐姐......” “哭什么?”燕昭昭替她擦擦眼泪,“往后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 燕蓁蓁突然抓住她的衣袖,小声说:“二姐姐,我能去你那儿住吗?碧梧苑太冷了,嬷嬷们都不给我炭火。” 燕昭昭心里乐开了花。这可不正是她想要的? “这有什么不能的?”她笑着捏捏燕蓁蓁的脸,“惊鸿苑大得很,你搬来跟姐姐一起住。咱们姐妹做个伴,也好说说话。” 燕蓁蓁高兴得直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谢谢二姐姐!蓁蓁一定好好伺候二姐姐!” “说什么傻话,你是妹妹,姐姐照顾你是应该的。”燕昭昭牵起她的手,“走吧,先跟姐姐回惊鸿苑。” 第4章 进宫 一路上,燕蓁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燕昭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燕昭昭面上笑着,心里却在盘算。 有了她在身边,往后在这左相府里,自己可就多了一张王牌。 至于燕窈窈嘛,等她发现自己的左膀右臂被人撬走时,怕是要气得跳脚吧? 燕昭昭想着那个场面,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回到惊鸿苑,二话不说就直奔书案。 “衔月,研墨。”她一边铺开信纸,一边吩咐贴身丫鬟,“待会儿有件要紧事要你去办。” 燕蓁蓁乖巧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燕昭昭看了她一眼,笑道:“蓁蓁也过来瞧瞧,往后这些事都不必避着你。” 燕蓁蓁眼睛一亮,赶紧凑近了些。 燕昭昭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萧鹤行的,内容十分简单。 她按照穿书前看到的故事情节,用关乎边境军粮运输的重要线索作为交换,请他安排她秘密入宫面圣。 “小姐,这......”衔月看着信,有些犹豫,“萧将军能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 燕昭昭笃定地折好信纸,“萧鹤行这人看着冷,实则心软。他身为大将军,公私分明,尤其看重麾下将士和边境的安稳。 我用军粮线索交换,他不会置之不顾。这并非私情,而是一场交易。这线索对我无用,对他却是至关重要,他权衡之下,一定会答应的。” 她将信递给衔月:“你亲自去送,一定要交到萧将军手上。” 衔月应声而去。 燕昭昭这才转身对燕蓁蓁解释:“我要进宫面圣。这是最快能在左相府站稳脚跟的法子。” 燕蓁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崇拜:“二姐姐真厉害,连进宫都有办法。” 约莫一个时辰后,衔月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包袱。 “小姐,萧将军他收了信,但看完信并没有说什么。后来让亲兵送来这个包袱和一句话。让奴婢转告您,说他会在后门等您。” 衔月压低声音,模仿着萧鹤行冷硬的语气,“萧将军说:此举于法不合,若惹出祸端,后果由你自负,与本将军无关。” “这里是一套宫女的服饰,萧将军说让您换上,他有安排。” 燕昭昭满意地笑了,果然不出所料。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淡粉色的宫装,料子普通,是低等宫女的打扮。 燕昭昭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些复杂。 他果然答应了,却撇得如此干净。这符合他如今对她的看法,一场交易而已,不谈情分。 “蓁蓁,帮姐姐更衣。”燕昭昭张开手臂,“衔月,你去后门盯着,看萧将军到了没有。” 燕蓁蓁手脚麻利地帮燕昭昭换上宫装,又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这么一打扮,燕昭昭那张明艳的脸顿时朴素了不少,混在宫女堆里也不显眼。 “二姐姐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燕蓁蓁小声夸道。 燕昭昭捏捏她的脸:“乖乖在院里等着,姐姐去去就回。” 左相府后门的小巷里,萧鹤行果然等在那里。 他骑在马上,身后还跟着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 看见燕昭昭出来,他眉头微皱:“你确定要这么做?如果被发现,可是大罪。” 燕昭昭利落地爬上马车,回头冲他一笑:“将军如果不放心,不如直接收留我去将军府?” 萧鹤行别开脸:“本将军只是尽一份责任。” “什么责任?”燕昭昭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是对前妻的责任,还是对心上人的责任?” 萧鹤行的耳根微微发红,语气却更冷了:“燕小姐请自重。本将军帮你,只是因为你提供的线索或许对边境军有益。 记住你的承诺,本将军只负责帮你混进宫里,不要节外生枝。就算被逮到了,也别扯出本将军的名号。之后,你我两清。” “昭昭明白,多谢将军。” 燕昭昭坐在车里,嘴角带笑。 这男人,如果不是对她另眼相看,何必亲自来走这一趟? 马车缓缓启动,萧鹤行骑马跟在旁边。 快到宫门时,他递过来一块腰牌:“这是出入宫的凭证。你在里面万事小心,如果遇到麻烦,就机灵点赶紧跑。” 燕昭昭接过腰牌,心里微微一动。 “多谢将军。”她难得正经地道了个谢。 宫门早有准备好的宫女队伍在等候。 燕昭昭混进队伍的末尾,低着头,跟着众人往宫里走。 萧鹤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已经和离,却还是忍不住要管她的事。 或许......他真的有些后悔了? 不可能! …… 燕昭昭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回忆原书的剧情。 皇帝涂山灏,平日在紫宸殿批阅奏折,寝宫也在那里。 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她故意放慢脚步,趁领队的宫女不注意,一个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假山后面。 等队伍走远,她才悄悄出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紫宸殿摸去。 这一路上,她躲过了三波巡逻的侍卫,避开了两个太监队伍,终于看到了紫宸殿。 燕昭昭站在紫宸殿外的阴影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她知道硬闯不行,得想个法子把里头的人引出来。 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既然涂山灏对她执念这么深,那就别怪她利用这一点了。 她故意往殿门口凑近几步,清了清嗓子,喊道: “哎呀,听说皇上近来龙体欠安,夜里总睡不踏实?这隐疾啊,最是难治。” 话音未落,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侍卫服饰的高大男子闪出来,剑尖直指她的咽喉: “大胆!什么人敢在此胡言乱语?” 燕昭昭不慌不忙,抬眼打量来人。这人她认得,御前侍卫统领楚临渊,涂山灏的心腹。 “楚大人,”她微微一笑,“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楚临渊眉头紧锁:“你是?” “燕昭昭。”她报上姓名,目光直视对方,“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城郊破庙,是我救了陛下。当时他非要报答,被我拒绝了。” 楚临渊的剑尖微微颤抖,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燕昭昭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我还知道,皇上在密室里挂满了我的画像。楚大人如果不信,大可现在就去禀报,看皇上会不会饶你。” 楚临渊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死死盯着燕昭昭,收回长剑,侧身让开一条路: “燕小姐,请。” 燕昭昭整了整衣襟,昂首走进殿内。 第5章 涂山灏 紫宸殿里烛火通明,却不见人。 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径直走向偏殿。 果然,那里有一扇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整整一面墙上,挂满了她的画像。 有在花园扑蝶的,有在窗前看书的,甚至还有睡颜。 画工精细,栩栩如生。 涂山灏就站在那面墙前,背对着她,对着画像喃喃自语: “昭昭啊昭昭,你现在该知道后悔了吧?被休弃的滋味如何?左相府容不下你,京城人人耻笑你,这就是你当初忤逆朕的下场!” 他的声音带着癫狂,听得燕昭昭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涂山灏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 四目相对,他眼中先是震惊,随即被一股恨意取代: “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掐住燕昭昭的脖子:“好大的胆子!擅闯禁宫,朕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燕昭昭被掐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就在涂山灏以为她要认命时,她突然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皇帝脸上。 涂山灏被打懵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他难以置信地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你......你敢打朕?” 燕昭昭趁机挣脱他,一边咳嗽一边走到龙床边,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过来。”她朝涂山灏勾了勾手指,语气像是在逗小狗。 涂山灏居然鬼使神差地朝她走了两步。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整张脸都气绿了: “燕昭昭!你——” “我什么我?”燕昭昭打断他,冷冷一笑,“皇上好手段啊。设计让我嫁给萧鹤行,又让我身败名裂,最后被休弃回家。这一步步,算得可真准。” 涂山灏眼神阴鸷:“是又如何?这就是你拒绝朕的代价!” “代价?”燕昭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因为我两年前没接受你的心意,你就要毁了我的一生?”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涂山灏:“那天晚上我救你的时候,可没想过要什么报答。是你自己一厢情愿,非要说什么非我不娶。我不答应,你就怀恨在心,用这种下作手段报复?” 涂山灏被她逼得后退一步,恼羞成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逼我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来求你?”燕昭昭嗤笑一声,“涂山灏,你可真让我恶心。” 这话像是戳中了涂山灏的痛处,他猛地抬手又要打她。 燕昭昭却不闪不避,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打啊!就像你暗中安排人毁我名声一样,尽管来!” 涂山灏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没能落下。 他死死盯着燕昭昭,胸口剧烈起伏。 燕昭昭向前一步,几乎与涂山灏面对面:“陛下,您这么费尽心机针对一个女子,不觉得有失帝王的身份吗?” 涂山灏眉头紧锁:“燕昭昭,你以为你是谁?敢这样与朕说话?” “我是谁不重要。”燕昭昭不退反进,眼中没有半点害怕,“重要的是,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空气仿佛凝固了。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带着说不出的疯狂:“为什么?燕昭昭,你当真不知?” 他猛地凑近,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她脸上:“因为朕喜欢看你挣扎的样子。看着你这只本该在笼中的金丝雀,一次次试图冲破束缚,却又一次次被朕拉回掌心。这游戏,有趣极了。” 燕昭昭表情不变,只是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原来如此。陛下是觉得,将我珍视的一切慢慢摧毁,看着我痛苦无助,是一件乐事。” “不错。”涂山灏伸手想要碰她的脸,被她偏头躲开了,“朕就是要让你明白,在殷国,朕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便死。相府千金?呵,不过是朕一句话就能踩碎的蝼蚁。” 烛火突然爆出一个灯花,映得涂山灏的面容明暗不定。 燕昭昭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陛下可还记得,”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两年前的那个雪夜?” 涂山灏的瞳孔一缩。 “永昌十七年,腊月初八,京城下了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燕昭昭道,“那夜陛下微服出宫,遭遇刺杀,重伤倒在西郊梅林。” 涂山灏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刺客以为您已死亡,匆匆离去。您在雪地里爬了整整半个时辰,血染红了身下一大片雪。” 燕昭昭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时您在想什么?是在想为什么最信任的侍卫会背叛您?还是在想,堂堂一国之君,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荒郊野外?” “住口。”涂山灏的声音有些发颤。 但燕昭昭没有停下:“然后,您看见了一盏灯。一个披着狐裘的女子提着灯笼走来,她在您身边蹲下,查看了您的伤势。您当时已经意识模糊,只记得她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 涂山灏踉跄后退一步。 “那个女子将您拖到一处破庙,生了火,用金疮药为您止血,撕下自己的裙摆为您包扎。她在您身边守了一夜,每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您的鼻息。” 燕昭昭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天亮前,她听见马蹄声,知道是宫里的人找来了,便悄悄离去。” 她抬手,缓缓撸起左袖。 烛光下,一道月牙形的旧疤赫然可见。 涂山灏死死盯着那道疤。 “那个女子,就是我。”燕昭昭放下衣袖,“陛下,您这条命,本来就是我捡回来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涂山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年前那个雪夜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是的,眼前这个叫燕昭昭的女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所以陛下明白吗?”燕昭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欠我的,不是恩情,而是一条命。” 她向前一步,涂山灏竟下意识后退。 两人都愣了一下。 燕昭昭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轻蔑:“陛下怕了?” “朕会怕你?”涂山灏强装镇定。 第6章 装病 “您当然应该怕。”燕昭昭目光如冰,“当年我能救您,如今也能毁了您。陛下以为那些小动作能逼我就范?错了。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您。” “如果陛下再敢派人算计我,我不介意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两年前是如何像条野狗一样趴在雪地里等死,又是如何被一个女子所救。” 涂山灏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 “你敢威胁朕?”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燕昭昭微微扬起下巴,“陛下可以试试,看是我先倒下,还是您英明神武的形象先崩塌。” 她转身就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那些监视相府的人,还请陛下撤了吧。如果明日午时前他们还留在那里,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说完,她不再看涂山灏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 涂山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大,最终变成了疯狂的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燕昭昭!”他一边笑一边喃喃自语,“朕果然没看错人,没看错人!” “燕昭昭……”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我们之间的游戏,这才刚刚开始。” …… 夜已深,相府。 惊鸿苑内还亮着一盏灯。 燕昭昭踏进院门时,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正不停地朝手上哈气。 “蓁蓁?”燕昭昭脚步一顿,“这么晚了,怎么不进屋等?” 燕蓁蓁闻声抬头,小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站起身跑过来:“阿姐回来了!” 她跑到燕昭昭跟前,却又停下脚步,小心翼翼打量着燕昭昭,“阿姐没事吧?这么晚出去,蓁蓁担心。” “我没事。”燕昭昭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外头冷,进屋说话。” 姐妹俩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 燕昭昭解下披风,燕蓁蓁已经递上热茶,一双眼睛仍在她身上打转。 “真没事?”燕蓁蓁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阿姐,你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 燕昭昭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她放下茶盏,正色道:“蓁蓁,阿姐确实出去办了点事。但今晚的事,你能答应阿姐,不对任何人提起吗?” 燕蓁蓁立即坐直身子,用力点头:“蓁蓁谁也不说!连姨娘问也不说!”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燕昭昭心中微软。 “好蓁蓁。”燕昭昭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珠花,轻轻簪在妹妹发间,“这个给你。记住,今晚阿姐一直在房中休息,从来没出过门。” 燕蓁蓁摸着珠花,眼睛亮晶晶的:“蓁蓁记住了!” 姐妹俩又说了会儿话,燕蓁蓁才依依不舍地回房间去了。 …… 次日清晨,燕昭昭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大小姐可起了?夫人和窈窈小姐来了。”丫鬟衔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燕昭昭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天色,辰时刚过。 这么早就来,看来穆氏母女是迫不及待要来找茬了。 “请母亲和妹妹稍等,我这就起身。”她扬声应道,声音故意带上了几分虚弱。 梳洗时,燕昭昭特意让衔月选了件素净的月白色襦裙,脸上不施脂粉,长发也松松挽了个髻。 镜中人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 收拾好了,她这才走出内室。 外间,穆氏端坐主位,她身旁坐着燕窈窈,一张娇俏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给母亲请安。”燕昭昭盈盈下拜,起身时还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椅背。 穆氏抬眼看她,眉头微蹙:“听说你身子不舒服,可请大夫瞧过了?” “劳母亲挂心,歇几日就好。”燕昭昭在旁边坐下,拿帕子捂着嘴巴,轻轻咳了两声。 燕窈窈撇了撇嘴,声音娇滴滴的:“姐姐可要保重身子呀,总这么病怏怏的,传出去,旁人还当咱们相府不会教养女儿。” 穆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并没有出言制止女儿。 燕昭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那副柔弱的模样:“妹妹说得是。是我身子不争气,倒让母亲和妹妹操心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燕窈窈,眼神关切,“说起来,妹妹回府也有三个多月了吧?不知启蒙的书读到哪里了?《女诫》《内训》可都学完了?” 燕窈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穆氏放下茶盏。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燕昭昭这话,正好戳中了穆氏母女的痛处。 燕窈窈自幼流落在外,被一户普通人家收养,那家人只当她是赔钱货,哪里会让她读书识字? 回到相府这些日子,穆氏光顾着给她置办衣裳首饰,教导她规矩礼仪,学问上还没来得及好好抓。 “窈窈年纪还小,不急。”穆氏淡淡道。 “母亲说得是。”燕昭昭从善如流地点头,却又补了一句,“只是妹妹如今已十四了,再过一两年就要议亲。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家如果不通文墨,传出去不好听。母亲,您说是不是?” 穆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燕窈窈更是涨红了脸,一双杏眼瞪着燕昭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最恨别人提她从前的事,更恨别人说她没学问。 这燕昭昭,分明是故意的! “姐姐倒是关心我。”燕窈窈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过姐姐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身子吧。我听说,哥哥还特意从库房取了支百年老参给姐姐补身子?姐姐这病,还真是娇贵。” 这话,就差指着燕昭昭的鼻子说她装病争宠了。 穆氏听了,看向燕昭昭的眼神也有些不悦。 燕昭昭心中暗叹,这燕窈窈也不完全是个草包,知道拿燕归辞说事。 她正要开口,院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母亲也在?”燕归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一刻,他掀开帘子进来。 进屋后先向穆氏行礼,又朝燕昭昭和燕窈窈点了点头。 “归辞来了。”穆氏脸色稍霁。 “是。”燕归辞在下首坐了,“听说昭昭身子不舒服,顺路过来看看。” 他看了眼燕昭昭,眉头微皱,“脸色是不太好。请大夫了没?” “哥哥放心,只是小病。”燕昭昭答道。 燕窈窈见燕归辞一来就关心燕昭昭,心中酸溜溜的,娇声娇气道:“哥哥偏心,只关心姐姐,都不问窈窈。” 第7章 拒绝 燕归辞看向燕窈窈,语气平淡:“你看起来生龙活虎的,有什么好问的?” 燕窈窈被噎了一下,还要再说什么,穆氏已接过话:“归辞来得正好。刚刚正说起窈窈读书的事。你妹妹说得对,窈窈年纪不小了,是应该正经请个先生教导。” 燕归辞点头:“母亲考虑得是。其实儿子今日过来,正是为了此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儿子已经托人请了一位女教习,姓吕,是前朝翰林吕大人的孙女,才学品行都是极好的。从下个月起,便请她来府中教导两位妹妹。” 此话一出,厅中几个人神色各异。 穆氏先是一喜,听到“两位妹妹”时,笑容又淡了一些:“昭昭也要一起学?” “当然。”燕归辞理所当然道,“吕先生才名在外,能请来十分难得。让两位妹妹一同学习,互相鼓励,岂不是更好?” 他看向燕昭昭,“况且昭昭身子弱,吕先生可以来惊鸿苑授课,也免得她来回奔波。” 不去学堂,在自己院里上课,这待遇可不是谁都有的。 燕昭昭心中感激,面上不动声色道:“全听兄长的安排。” 燕窈窈却不乐意了:“为什么要在姐姐院子里?我也想在自己的院里学!” “胡闹。”穆氏轻斥一声,“吕先生一个人,难道还分身去两个院子授课不成?” 她虽也不满燕归辞偏袒燕昭昭,却更不愿意女儿在长子的面子显得不懂事。 燕归辞淡淡道:“吕先生每旬来三天,辰时到午时。昭昭身子不方便,就在惊鸿苑。窈窈如果想学,每日过来就是了。如果嫌路远,”他看了眼燕窈窈,“不学也罢。” 燕窈窈不敢再反对了。 她如今最缺的就是才学,如果连送上门的好先生都推了,传出去真要成笑话了。 “我来就是。”燕窈窈不情不愿地应下,看向燕昭昭的眼神更加充满了嫉恨。 穆氏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她本来是打算给亲生女儿请个教习,好好栽培,如今却让燕昭昭沾了光。 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再说什么,道:“既然归辞都安排好了,那就这样吧。” 又说了几句闲话,穆氏便带着燕窈窈起身告辞。 燕归辞送到院门口,折返回来,见燕昭昭还站在厅中,道:“你脸色确实不太好,回去歇着吧。吕先生的事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多谢兄长。”燕昭昭真心实意地道谢。 …… 三日后。 阳光透过雕花窗,洒在惊鸿苑的书房里。 吕教习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后面,手中握着卷轴。 “女子四德,首重妇德,次妇言,再次妇容,终妇功。” 吕教习的目光扫过堂下两位小姐,最终停在燕窈窈身上,脸上浮起一抹笑意,“窈窈昨天背诵的内容,今日抽查一字不差,真是用心啊。” 燕窈窈微微垂首:“教习过奖,学生只是遵照您的教导,勤加练习罢了。” 吕教习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侧的燕昭昭时,那笑意就淡了几分:“昭昭,你说说,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这八个字,应该怎么理解?” 燕昭昭抬起头,目光平静。 吕教习的偏袒,她这几日早已习惯。或者说,从来没有在意过。 “清闲贞静,指的是女子应该心境澄明,不要爱慕繁华;守节整齐,是说要守规矩,言行举止要有一定的度量。” 前世,她背过比这些更复杂的理论,解过更难的公式。 这些训诫,在她眼中不屑一顾。 吕教习皱起眉:“只知道字面意思,却没有理解内涵。窈窈,你来补充。” 燕窈窈早就从丫鬟那儿偷看了答案,柔声开口:“学生以为,这八个字更注重实践。譬如日常起居有要规律,言行举止需要符合礼仪,心性修养要经常反省。” 说完,她余光瞥向燕昭昭,带着一丝得意。 吕教习连连称赞:“正是这个意思!窈窈不仅背得熟练,更能领会意义,实在难得啊。” 她又看向燕昭昭,“昭昭,你需要多多向窈窈学习。同是相府千金,不要因为一时懈怠,失了身份。” 燕昭昭应了声“是”,再没有多说什么。 …… 课间休息时,吕教习刚走出书房,燕窈窈便起身走向在门外等候燕昭昭出来散步的燕蓁蓁。 “蓁蓁妹妹,”她声音轻柔,手中捧着一只锦盒,“前日,母亲赏了我一对珍珠耳珰,我瞧着这个成色与妹妹很配,不如送给妹妹?” 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对珍珠耳饰。这种成色,在府中也算得上是上乘的了。 燕蓁蓁却后退了半步,摇摇头:“多谢窈窈姐姐的好意,只是,蓁蓁平日朴素,用不上这么贵重的东西。” 燕窈窈笑容不变,往前又递了递:“妹妹干嘛推辞?我们姐妹之间,不必见外。你跟着昭昭,还不如跟着我滋润。” 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的月例一直比较少,如果有这些首饰,以后出门见客,也体面些。” 燕蓁蓁是庶女,在府中地位尴尬,月例确比其他小姐少很多。 燕蓁蓁咬住下唇,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燕昭昭。 长姐正望着院中的落叶发呆。 “窈窈姐姐,”燕蓁蓁收回视线,“这对耳珰很漂亮,但蓁蓁不能收。我虽然笨,却也知道情义比什么珠宝都贵重。” 燕窈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合上锦盒,道:“妹妹既然这么想,我也不强求。” 她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府中的下人都怎么议论的?昭昭毕竟不是真正的燕家血脉,将来怎么样,还不知道。妹妹聪明,应该为自己打算才是。” 燕蓁蓁抬眼看着燕窈窈,平日里怯懦的庶女,此刻眼神却十分坚定:“蓁蓁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昭昭姐姐对我十分真诚,我也要真诚对待她。多谢窈窈姐姐提点,蓁蓁还有事,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燕窈窈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白。 她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庶妹会这么干脆地拒绝,甚至搬出燕昭昭来堵她的话。 她抬眼看向燕昭昭,眼神复杂。 这个假货,什么时候收服了燕蓁蓁的心? 第8章 派人监视 窗边,燕昭昭其实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见燕蓁蓁拒绝得这么干脆,她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这丫头,真有几分骨气。 午后是算术课。 吕教习在黑木板上写下几道题目,燕窈窈抓耳挠腮。 轮到燕昭昭时,她只瞥了一眼,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不过是简单的四则运算。 “昭昭,你解出来了么?”吕教习问。 “是。”燕昭昭起身,自信满满得说出解题的步骤。 吕教习有些意外,淡淡点头:“还行。但算术重在实用,你解得虽然快,却不见得真能懂其中的道理。” 燕昭昭安静坐下,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题目在她眼中,与现代小学三年级的数学没有任何区别。 她甚至开始思考,如何用代数方程简化计算过程,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 在这里,太过于张扬并不是好事。 放学了。 吕教习收拾书卷,临行前又悄悄嘱咐燕窈窈:“明日要学《列女传》,你可以提前温习第一卷。” 对燕昭昭却没有交代。 两位小姐行礼,送走教习。随后,燕窈窈瞥了燕昭昭一眼,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书房内,只剩下燕昭昭一人。 她并不急着走,反而走到书桌前,翻看明日要学的《列女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燕昭昭抬眼,看见燕归辞站在门口。 “昭昭,”他走进来,声音温温柔柔,“怎么还不回房去?天快黑了。” 燕昭昭放下书,起身行礼:“大哥。” 燕归辞心头莫名一紧。 他想起小时候,昭昭总会蹦蹦跳跳着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喊“大哥抱”。 那时,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妹不见了? “我听吕教习说,最近的功课有些难,”燕归辞犹豫着开口,“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或者,我单独替你另请一位教习?” “不用麻烦。”燕昭昭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吕教习很好,我能跟上。” “可是,”燕归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注意到她桌上摊开的《列女传》,便找了个话题,“这书太枯燥,你如果不喜欢读,我那里还有几本话本,内容十分有趣。” “多谢大哥的好意。”燕昭昭仍是那副客气的模样,“这一章是必读的,我会认真学。” 燕归辞沉默了片刻。 灯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愧疚、怜惜、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知道母亲偏爱窈窈,知道吕教习因为母亲的态度而对昭昭冷淡,也知道府中下人那些闲言碎语。 可他毕竟是相府嫡长子,将来要承袭家业,光耀门楣,这些女儿家的琐事,的确不是他该多管的。 然而,每次看到昭昭孤零零的身影,他总觉得心头堵得慌。 “昭昭,”他还是忍不住,轻声道,“你是不是会怪大哥?” 燕昭昭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大哥为什么这么说?您一直待我很好啊。” 这话听着好像没错,却让燕归辞更觉得难受。 “天晚了,我送你回房去吧。”燕归辞最终说出了这么一句。 “不必麻烦,有丫鬟在外头候着。”燕昭昭微微一笑,“大哥也早些回去歇息。” 她行礼告退,姿态优雅,挑不出半点错。 燕归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书房彻底空了。 风吹过,卷起院中的落叶,沙沙作响。 燕归辞独自站了好久,才吹灭油灯离开。 …… 皇宫的夜,很寂静。 已过子时,紫宸殿东暖阁的灯火却还亮着。 涂山灏斜倚在龙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杯中酒摇晃,映着他幽深的眼眸。 “皇上,三更天了,该歇了。”御前太监王德发小心翼翼地上前。 涂山灏没应,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滑过喉咙,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脑子里,全是那天燕昭昭离开时的背影。那么决绝,连个回眸都没有。 “下去。”他吐出两个字。 王德发不敢多说,躬身退到殿外,关上了门。 涂山灏忽然将酒杯扔在地上。 碎片四溅,有几片划过他的手背,渗出血。 他看也不看,只是盯着地上那片狼藉,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多少年了? 从他登基到现在,想要什么得不到? 偏偏那个女人,那个相府的假千金,一次次在他面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连野兽都不如。 至少野兽还能激起她的警惕,而他在她眼中,大概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涂山灏站起身,走到窗边。 自从第一次见到燕昭昭,他就觉得,这女人有点意思。 她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愿意以江山为聘求娶她。 可她却不答应!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涂山灏就越想得到。 他开始派人盯着她,知道她在相府的处境,原以为,只要施加一些压力,她总会低头,总会来求他的。 可她没有。 不但没有,反而越走越远。 涂山灏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中一片冷寂。 “来人。” 王德发几乎是立刻推门进来:“皇上。” “传绿箭。” 王德发心头一跳。 绿箭是只听命于皇上的暗卫首领,专门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一般不会轻易召见。 他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 那人穿着墨绿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皇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 涂山灏转过身,目光落在暗卫身上:“相府那个假千金,燕昭昭,之前交代的事情,都停了吧。” 绿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消失:“是。所有行动即刻终止。是否需要补偿她?” “不必。”涂山灏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从今日起,换一种方式。我要你派人,全天候盯着她。十二个时辰,一刻不能离开眼。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读了什么书,甚至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梦里有没有说梦话,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绿箭沉默了片刻:“皇上,这是最高级别的监视。需要调动至少八名暗卫轮班,而且需打通相府的内应,风险不小。” “风险?”涂山灏笑了,“朕的话,就是旨意。有什么风险,朕担着。” “是。”绿箭不再多说什么,“属下即刻安排。” 第9章 描金食盒 涂山灏点点头,补充道:“记住了,只是监视。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动她一根头发,也不许让任何人有所察觉。如果打草惊蛇的话,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他没说下去,但他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绿箭躬身:“属下明白。” “去吧。” 黑影一晃,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暖阁里,又只剩下涂山灏一人。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向内室的西面墙壁,伸手在某个地方按了按。 墙壁悄无声息地打开,露出里面的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窗,四面的墙上点着长明灯。 而墙上挂着的,全都是燕昭昭的画像。 每一幅都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在静静注视着涂山灏。 涂山灏走到最近的一幅画面前,那是燕昭昭某次进宫时,他让画师躲在屏风后偷偷画下的。 画中的她,歪着头望着殿外的一株海棠,眼神飘远。 他伸手,指尖拂过画中人的脸颊。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像是在问画中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起初他以为她是心机深沉,善于隐忍。 可时间久了,他发现不是。 她是真的不在意什么,甚至不在意他这个皇帝。 这种不在意,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恼火,也更让他着迷。 涂山灏喃喃自语,“可你如果真不在乎这个身份,又为什么还要留在相府,受那些气?” 谜一样的人。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人。 唯有燕昭昭,像一口井,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朕倒要看看,你的面具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从今日起,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朕的眼中。” “你不是想要清净吗?朕偏不给你。你不是想躲着朕吗?朕偏要让你无处可躲。哪怕是通过别人的眼睛,朕也要看着你,时时刻刻。” 涂山灏在画像前站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他才走出密室。 王德发已经在外头候着,听见动静,小心翼翼推门进来:“皇上,该准备早朝了。” “嗯。”涂山灏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 惊鸿苑。 石桌上摆着一只描金食盒,阳光照在盒面上,金光闪闪。 燕昭昭站在三步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掀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样点心,每一样都很精致。最上头放着一张字条,她抽出来展开,只见上头写着一行字:“念卿久矣,聊赠甘饴。” 燕昭昭捏着字条的手指微微发紧。 这食盒,肯定是涂山灏派人送过来的,那个疯批皇帝。 “小姐,这点心看着可真金贵。”丫鬟衔月凑过来瞧,眼睛都看直了,“是谁送来的呀?” 燕昭昭“啪”地合上食盒盖子:“不知来历的东西,也敢乱收?” 衔月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两步:“是门房直接送进来的,说是有人指定要送给小姐您。” 燕昭昭没说话,心里转得飞快。 涂山灏这是试探,看她敢不敢收,看她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对他那点恩宠受宠若惊。 收下了,就等于默许了他的靠近,不收,驳了皇帝的面子,下场更惨。 她正想着怎么处理这块烫手山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桂花树的枝叶晃了一下。 有人盯着她。 燕昭昭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对衔月道:“把食盒拿进屋里去,搁在桌上就行。” “小姐不尝尝?” “叫你拿进去就拿进去。” 衔月不敢多问,抱起食盒小跑着进了屋。 院墙外,那个黑影又等了一会儿,见燕昭昭转身回房,这才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来,悄悄溜走了。 …… 彩云苑。 穆氏正靠在榻上听管事娘子报账。 燕窈窈坐在一旁绣花,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 她耳朵竖着,一半心思在账目上,一半心思在盘算着别的事。 “夫人,上个月惊鸿苑的用度超了三十两,说是燕昭昭小姐要置办新衣裳,赴尚书府的赏花宴。”管事娘子小心翼翼道。 穆氏眉头一皱:“她倒是会挑时候。” 话音未落,外头的小丫鬟轻手轻脚进来,凑到穆氏耳边说了几句。 穆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挥挥手让管事娘子先退下。 等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她才冷冷道:“惊鸿苑那边,刚才有人送了个食盒进去。” 燕窈窈停下手中的动作:“什么食盒?” “描金的,里头装着点心。”穆氏眼神锐利,“送东西的人没露面,门房只说是个面生的小厮,放下东西就走了。” “描金食盒?”燕窈窈喃喃道,忽然眼睛一亮,“娘,我记得宫里头的食盒,就是描金的样式!” 穆氏没说话,手慢慢握紧了。 燕窈窈放下绣绷,凑到母亲身边,道:“前些日子不是有传言,说宫宴上那个御前侍卫统领多看了她两眼么?女儿当时还不信,可现在不是明摆着?” “闭嘴。”穆氏呵斥一声。 燕窈窈却不依不饶,眼圈说红就红了:“女儿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可娘您想想,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占了我十几年的位置不说,如今还要勾搭上宫里的侍卫,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相府的脸往哪儿搁?女儿日后还怎么见人?” 说着,眼泪滚了下来。 穆氏看着女儿梨花带雨的模样,更加烦躁了。 自从与萧将军和离回家后,燕昭昭那丫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吵不闹,让人抓不到把柄。如今倒好,直接攀上高枝了? “娘,您可得给女儿做主啊。”燕窈窈哭得泪流满面的,“她这么不知检点,万一连累了我们一家人,可怎么是好?” “够了。”穆氏站起身,“去,把惊鸿苑给我围住了,就说府里进了贼,要到处搜查。” “现在?”燕窈窈抹了抹眼泪。 “现在。”穆氏眼神冰冷,“我倒要看看,那食盒到底是什么来历。” 惊鸿苑里,燕昭昭正盯着桌上的食盒发愁。 衔月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虽然不知怎么回事,但也看出这个食盒不简单。 小姐从收到东西开始,脸色就没好看过。 “小姐,要不……奴婢把这东西扔了?”衔月试探着问。 “扔了?”燕昭昭苦笑,“扔哪儿去?扔掉了更麻烦。”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第10章 死罪 二人对视一眼,燕昭昭立刻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只见院门被推开,穆氏身边的两个婆子带着七八个粗使丫鬟闯了进来,后头还跟着燕窈窈和穆氏。 来者不善。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衔月嘱咐道:“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说不知道,明白吗?” 衔月连忙点头。 门被推开,燕昭昭已经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 “母亲怎么来了?”她放下书,站起身行礼。 穆氏没应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个描金食盒上。 燕窈窈眼尖,立刻指着食盒叫道:“娘,您看!就是那个!” “这是什么?”穆氏走到桌边,伸手要去掀盖子。 燕昭昭上前一步,挡在食盒前:“不过是旁人送的点心,母亲如果想吃,女儿让厨房再做一份送过来就是。” “旁人?哪个旁人送得起这么好的食盒?”穆氏冷笑,“燕昭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相授受!” “母亲误会了。”燕昭昭面无表情,“这食盒是门房送进来的,女儿也不知道是谁送的。正想着去禀报母亲,母亲就来了。” “不知道是谁?”燕窈窈从穆氏身后探出头,阴阳怪气道,“姐姐这是把我们都当傻子呢?你收都收了,还装什么糊涂?” 燕昭昭看都不看她,对穆氏道:“女儿确实不知。如果母亲不信,大可以叫门房来问。” “问,当然要问。”穆氏盯着她的眼睛,“但在那之前,这食盒我得带回去查清楚。相府有相府的规矩,不能由着你胡来。” 说着,她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立刻上前要拿食盒。 燕昭昭的手按在食盒盖上:“母亲,这东西来路不明,万一有什么不好,还是女儿自己处置吧。” “放手。”穆氏声音沉了下来。 衔月吓得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燕昭昭的手没动。 她知道,食盒一旦被穆氏拿走,不管里头有没有问题,穆氏都会给它找出问题来。 到时候私通外男什么勾连宫闱的罪名扣下来,她就真完了。 “姐姐这是心虚了?”燕窈窈添油加醋,“如果是光明正大收的礼,为什么怕我们看?” 燕昭昭咬了咬后槽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硬拦是拦不住的,穆氏今天摆明了要追究到底。 她得想个办法。 “母亲要搜可以,”燕昭昭不躲不闪,抬眼直直看向穆氏,“但搜之前,您可看清楚了。这食盒底下,纹着一条五爪龙。” 穆氏闻言,猛地扭头看向桌上的描金食盒。 燕窈窈还不太明白,拽着穆氏袖子:“娘,什么五爪龙,她吓唬人呢!” “你闭嘴!”穆氏甩开女儿的手,她往前两步,去看那个食盒的底部。 果然,有一条五爪金龙,威风凛凛。 王公贵族,最多只能用四爪蟒纹,五爪金龙是皇帝的象征。 “这、这怎么会?”穆氏往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丫鬟。 “母亲现在明白了?”燕昭昭讥笑,“私藏皇帝御用之物是什么罪名,您比女儿清楚。按律,这可是连坐的死罪。收的人要死,知情不报的要死,就连碰过这个盒子的人,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那几个婆子和丫鬟:“方才母亲说要搜,这些下人可都听见了。如果真闹到官府,母亲打算怎么说?说您老夫人明知道是御用之物,还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非要亲眼看看这里头装了什么?” 穆氏浑身一颤。 那几个婆子丫鬟更是吓得腿软,扑通跪了一地。 “夫人饶命!小姐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燕窈窈总算反应过来了,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死罪?娘,咱们快走,快走啊!” 走?哪儿走得掉。 穆氏脑子嗡嗡作响。 她原本想抓燕昭昭一个私相授受的把柄,最好能借此把这碍眼的贱人彻底弄死。 可万万没想到,这食盒竟然是皇帝的东西,怎么会落在燕昭昭手里? 而且,她刚才大张旗鼓闯进来,口口声声说要搜查,那么多下人都听见了。 如果燕昭昭真把食盒的事捅出去,官府追究起来,她这个当家主母也要拉着一起陪葬! “你……”穆氏指着燕昭昭,手指都在抖,“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全家!” “害死全家的,难道不是非要闯进来的母亲么?”燕昭昭语气依旧平淡,“女儿本来打算悄悄处置了,是母亲非要闹大。” “你——”穆氏气得眼前发黑,却又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声:“都在闹什么?” 门帘一挑,燕归辞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目光先落在跪了一地的下人身上,皱了皱眉,又看向穆氏母女,最后才转向燕昭昭:“怎么回事?” “归辞!你来得正好!”穆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抢着道,“这丫头收了宫里的东西,纹着五爪龙的食盒!这是要拖咱们全家下水啊!” 燕归辞神色一凛,大步走到桌子前,拎起食盒一看底部,脸色也变了。 他比穆氏更清楚,御用之物流入内宅,已经是重罪。 如果再牵扯到家里的女眷,那更是极大的丑闻。 “这东西哪儿来的?”燕归辞问燕昭昭,语气严厉。 “门房送进来的,不知道是谁。”燕昭昭摆摆手,从容应对。 燕归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才转向穆氏:“母亲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件事?” “我也是为了家里好。” “为了家里好,就该第一时间封口,而不是闹到人尽皆知。”燕归辞打断她,“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半个字。如果有泄漏,一律按家法打死。” 跪在地上的下人们吓得连连磕头:“不敢!世子爷饶命!” 燕归辞又看向穆氏:“母亲,带着窈窈回彩云苑去。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 “可这食盒怎么办?” “我来处置。”燕归辞拎起食盒,“母亲记住,您今日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也从来没有进过惊鸿苑。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人送了些点心来给昭昭吃。” 穆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燕归辞那双眼睛,没敢再开口,拉着一脸惊恐的燕窈窈匆匆走了。 等人都散了,燕归辞才放下食盒,在燕昭昭对面坐下。 “现在说实话,”他看着燕昭昭,“这个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第11章 圣旨 燕昭昭知道瞒不过大哥,便一五一十说了。 从发现食盒,到看见字条,再到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 “有人窥视?”燕归辞眉头一皱。 “嗯。”燕昭昭点头,“不止今日。这几日我总觉得,出门时有人跟着,在院子里时,也时不时觉得有眼睛盯着。起初以为是错觉,可今日收到食盒时,墙外的树叶晃得不对劲,那不是风,是有人。” 燕归辞眉头越皱越紧。 “字条上写的什么?”他问。 燕昭昭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念卿久矣,聊赠甘饴。”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想你很久了,送你点甜的吧。” 燕归辞的脸色沉了下来。 送东西的人,不仅知道燕昭昭,还对她怀有念想。 而有资格动用御用食盒,又能把这种东西送出宫的,普天之下能有几个人? “大哥,”燕昭昭轻声道,“送这食盒的人,是不是那位?” “别问。”燕归辞立马打断她,“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 他站起身,重新拎起食盒:“这个东西我会处理掉,今日的事你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另外,”他顿了顿,“我会安排两个暗卫暗中保护你,但你也要自己小心,最近少出门,尤其不要单独行动。” 燕昭昭应了声“是”,看着燕归辞转身要走,忽然又叫住他:“大哥。” 燕归辞回头。 “谢谢你。”燕昭昭认真道,“今日如果不是兄长及时赶到,事情怕是很难善了。” 燕归辞深深看她一眼:“你如今比从前聪明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燕昭昭心头一跳,面上却只是笑了笑:“吃过亏,总得长点记性嘛。” 燕归辞没说什么,拎着食盒大步离开。 等人走了,衔月才从角落出来,拍着胸口:“小姐,可吓死奴婢了。方才世子爷那脸色,奴婢大气都不敢出。” 燕昭昭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燕归辞远去的背影,莞尔一笑。 …… 第二天一早,圣旨就到了相府。 来传旨的是宫里一位中年太监,领着两个小黄门。 全家上下都跪着听旨。 穆氏跪在最前面,心里还嘀咕着是不是宫里有什么赏赐。 可她万万没想到,圣旨开口第一句,就像一盆冰水浇在她的头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相府主母穆氏,治家不严,纵容流言,有失妇德,有损门风。” 那太监声音尖细,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穆氏跪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后头的话几乎没听进去,只听到几个刺耳的词:“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全府上下,鸦雀无声。 跪在后头的燕窈窈脸色惨白,拽着母亲的袖子,手都在抖。 她昨日还在彩云苑里骂燕昭昭不知检点,今天宫里就来申饬她母亲,这不等于是当着全京城的面,扇她们母女俩的耳光么? 燕昭昭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心里明镜似的。涂山灏这是在敲打相府,更是做给她看:你看,欺负你的人,我随便一道圣旨就能收拾。 可这道圣旨,她半点也不想要。 圣旨念完了,太监的语气倒是客气:“穆夫人,接旨吧。” 穆氏这才回过神,颤抖着双手高举过头顶。起身时腿一软,旁边的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 送走传旨太监。 穆氏捏着那道圣旨,手指都掐白了。 她嫁进相府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羞辱? 回到惊鸿苑,衔月已经听说了圣旨的事,又害怕又解气:“小姐,您说皇上这是帮您出气?” “出气?”燕昭昭笑了,“他是嫌火烧得不够旺,再添一把柴。” 衔月听不懂,却也不敢多问。 这一整天,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声音,生怕触了主子们的霉头。 彩云苑更是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不让进。 到了晚上,燕昭昭洗漱完,正坐在灯下看书,忽然听见窗户轻轻响了三声。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空无一人,窗台上却多了个东西。 一块白色的玉印,约莫巴掌大小。 燕昭昭拿起了玉印,翻过来查看底部。 上面刻了两个字:涂山。 这,是皇帝涂山灏的私印。 她捏着那块玉印,手指微微收紧。 涂山灏这是步步紧逼。 先送她食盒,再下圣旨,现在连私印都送来了。 他就是要告诉她:你看,我能保护你,也能压住你,我能让你全家难堪,也能给你荣宠。选吧,是屈服于朕,还是继续对抗? 燕昭昭在窗边站了很久,衔月在外头小声问:“小姐,还不睡吗?” “就睡。”她应了一声,关上了窗。 然后,她拉开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头乱七八糟堆着一些旧物:断了齿的梳子,褪色的荷包,都是原主从前舍不得丢的小玩意儿。 她拿起那块玉印,看了看,随手丢进了抽屉里。 燕昭昭合上抽屉,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涂山灏想逼她主动服软,想看她惊慌失措,更想看她跪地求饶或者是感恩戴德。 可她偏不。 她不知道涂山灏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这场较量,她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 皇宫御书房,涂山灏听着暗卫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 “她收了?” “收了。” “什么反应?” “看了一眼,就放进抽屉里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敲击声停了。 良久,一声低笑在殿中响起:“有意思。” …… 翌日。 燕蓁蓁被叫到惊鸿苑的时候,欢呼雀跃的。又能见到亲爱的长姐了,真好! “三妹妹请坐。”燕昭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燕蓁蓁立马坐下,一脸期待地望着燕昭昭。 燕昭昭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些花草的图样,旁边还标明了名字和特征。 “认得这些吗?”燕昭昭问。 燕蓁蓁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这是……金银花、车前草、艾叶……都是些常见的草药。姐姐要这些做什么?” “你经常去后山采野菜,对那儿熟。”燕昭昭把图样推到她面前,“从明儿起,你每日去后山一趟,按这图样上的采。采回来之后,按我教你的方法晾晒和研磨。可以吗?” 第12章 挨骂了 燕蓁蓁愣住了:“每日都去?” “对,每日。”燕昭昭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放在图样旁边,“这里头有些碎银,你拿着。采药的事,不要声张,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采一些野花回来插瓶。” “可是……” “你放心,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燕昭昭看着她,道:“我需要一些草药防身,外头买的信不过,只好麻烦你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燕蓁蓁盯着那几张图样看了一会儿,又看看钱袋,最后咬了咬嘴唇:“姐姐信得过我,我一定办好。” “嗯。”燕昭昭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等燕蓁蓁走了,衔月才小声问:“小姐,您真要弄那些草药啊?” “有备无患。”燕昭昭只说了这四个字。 她没告诉衔月,那些草药里,有几样配在一起能治伤,有几样混在一块儿能防身,还有几样,关键时刻能救命。 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皇宫里,涂山灏已经连续几天没收到任何关于燕昭昭的消息了。 食盒收了,没反应。 圣旨下了,没反应。 连私印都送去了,还是没反应。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无力的憋闷感,烧得他心口发疼。 “她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御书房里,涂山灏捏着奏折,眼睛却看向跪在下头的暗卫。 “回皇上,燕小姐这几日都在府中,没有出门。除了让府里一个庶妹每日去后山采些野花野草,没什么特别的举动。”绿箭禀报。 “采草药?”涂山灏眯起眼。 “看着像是,但采的都是些普通的草药,金银花啊车前草之类的。” 涂山灏冷笑一声。 装,接着装。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 第二天早朝,礼部尚书上了个折子,说的是秋祭礼的事儿。 本来都是按旧例来的,没什么大问题,可涂山灏听着听着,忽然把折子往地上一摔。 “这就是你们礼部办的事?”他此话一出,压得满殿大臣不敢喘气。 “朕看你们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连祖宗规矩都忘了!” 礼部尚书扑通跪地:“臣该死!臣这就回去重新拟好章程。” “重新拟好?”涂山灏站起身,走下台阶,“张尚书,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了吧?八年,连个秋祭的章程都拟不好,朕看你是老了,该回家养老了。” 满殿一片哗然。 张尚书是两朝元老,一向谨慎,怎么会犯这种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借题发挥。 可还没等众人想明白其中的缘由,涂山灏话锋一转,目光扫向燕归辞。 “还有你们相府。”他声音冷了下来,“燕世子,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兵部,为了一个武将升迁的事儿,跟吏部吵了一架?” 燕归辞出列,躬身道:“回皇上,确有此事。但臣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涂山灏打断他,“朕看你是仗着相府势大,不把六部放在眼里。燕相教子有方啊,教出来的世子,连朝廷的规矩都不顾了。” 燕归辞脸色一白,跪地道:“臣不敢。此事是臣考虑不周,与家父无关,请皇上责罚。” “责罚?”涂山灏走回龙椅前,却没坐下,“朕看你们相府,是该好好整肃整肃门风了。一个后宅不宁,一个前朝跋扈,怎么,这殷国的朝堂,是你们燕家说了算?” 满殿大臣齐齐跪倒:“臣等不敢!” 燕归辞趴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皇上这是在敲打相府,可为什么?因为燕昭昭? 还是因为相府的权势日渐兴盛,皇上要借机打压? 无论哪一种,今日这顿骂,相府是吃定了。 下朝后,燕归辞走在最后面。几个平日交好的同僚想上前安慰,却都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回到相府,他进了书房,门一关,再也没出来。 傍晚时分,燕昭昭端着一碗热汤站在书房外。 守门的小厮一脸为难地看着她:“大小姐,世子爷说了,谁也不见。” “我就送碗汤,说两句话就走。”燕昭昭道。 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他出来开门:“世子爷请您进去。” 书房里没点灯,燕归辞坐在一个阴暗的位置,看不清表情。 燕昭昭把汤放在桌上,轻声道:“大哥还没用饭吧?我让厨房炖了一碗参汤,趁热喝点。” “放那儿吧。”燕归辞声音沙哑。 燕昭昭却没走,她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今日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 燕归辞没说话。 “皇上这次是冲着我来的。”燕昭昭说得很直接,“大哥是替我受过了。” “别胡说。”燕归辞终于抬眼,“朝堂的事,与你一个女子有什么关系。” “大哥不用瞒我。”燕昭昭笑了笑,“一桩桩一件件,皇上摆明了是冲我来的。今日在朝堂上斥责大哥,不过是想逼我就范。” 燕归辞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既然知道,就更应该小心。皇上他不是好惹的,伴君如伴虎啊!” “他死要面子。”燕昭昭接过话头,“天子的威严,不容挑衅。我几次三番无视他,他面上挂不住,自然要找个地方出气。相府树大招风,大哥在朝为官,是最好的靶子。” 燕归辞愣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大哥放心,”燕昭昭站起身,“此事因我而起,我会想办法解决。” “你能有什么办法?”燕归辞皱眉,“昭昭,这不是儿戏。皇上他,不是你一个小女子能应付的。” “我知道。”燕昭昭走到门边,回头看他,“但总不能一直让大哥替我挡着。大哥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而坚定。 燕归辞怔了怔,低声道:“千万别做傻事。” “嗯。”燕昭昭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燕归辞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许久,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想起燕昭昭刚才那个眼神。 不是从前那种骄纵任性,也不是后来的小心翼翼,而是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这丫头,到底在盘算什么? 燕归辞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或许,他真的可以信她一次。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13章 夜闯 衔月捧着三张崭新的地契走进惊鸿苑,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小姐,办成了!” 她把地契在燕昭昭面前铺开,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喜悦。 “青石街最好的地段,三间铺面连在一块儿,原主急着出手,奴婢按您吩咐的压价,没想到一下子就压到了市价的六成!” 燕昭昭正坐在窗边画着图纸,闻言放下笔,目光落在那三张地契上。 青石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商街,那里的铺面向来是有价无市,别说三间连着的,就是一间小的,也有多少人抢破了头。 “六成?”燕昭昭拿起一张地契,指尖摩挲着官府的红印,“原主是什么人?为什么急着出手?” 衔月忙道:“听牙行的人说,原主是个南边来的商人,家里出了急事,需要现银周转,这才低价脱手。”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奴婢打听过了,那商人确实前日离京南下了。” 燕昭昭没有说话。 她把三张地契仔细看了一遍,又一张张叠好,放回桌上。 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凝起了一层寒霜。 “小姐?”衔月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是有什么问题?这地契奴婢验过了,都是真的,手续也齐全。” “太巧了。”燕昭昭打断她。 “什么?” “我说,太巧了。”燕昭昭站起身,走到窗边,“青石街的铺面,三间连着的,原主急用钱,刚好被你碰上,刚好压到六成。衔月,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衔月愣了愣,随即脸色也变了:“小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这么做?” “不是故意,是明目张胆。”燕昭昭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有人在告诉我,我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我想开店,他就把铺面送到我手上,还是以这种捡了大便宜就该卖乖的方式。” 她拿起那叠地契,轻轻在掌心拍了拍:“这是饵,也是警告。饵是这三间铺面,警告是,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衔月听得后背发凉:“是谁?” 燕昭昭没有回答。 她把地契收进匣子里,锁好,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画那张没有完成的图纸。 “小姐,那这铺面还要吗?”衔月迟疑道。 “既然送上门了,为什么不要?”燕昭昭头也不抬,“不过生意是生意,账要算清楚。这三间铺面值多少,你按市价算出来,银子备好,存在钱庄里。” “可原主已经离京了。” “他会回来收的。”燕昭昭淡淡道,“或者,他背后的人会来收。” 衔月似懂非懂,不敢再多问,福了福身退下了。 门关上,燕昭昭才停下笔。 那个人,果然还是不肯放手。 …… 皇宫,御书房。 暗卫跪在地上,将今日相府惊鸿苑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 龙案后,涂山灏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暗卫禀报完,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她真是这么说的?”涂山灏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 “是。燕小姐说这是饵,也是警告。” “呵。”涂山灏笑了,笑声低低的,“聪明,真是聪明。朕送她三间铺面,她不但不感恩,反而觉得朕在监视她。好,好得很。” “那她接下来做了什么?” “燕小姐将地契锁好以后,继续画图纸,并没有多说什么。” “图纸?”涂山灏挑眉,“什么图纸?” “好像是店铺的图样,属下离得远,看不清楚。” 涂山灏不说话了。 那张俊美而妖异的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变得阴沉。 她收了自己拱手送上的铺面,却不为所动。 他在对她示好,可她呢?她把他当成什么?一个需要防备的敌人?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 “下去。”涂山灏忽然道。 暗卫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御书房里只剩下涂山灏一人。 他盯着桌上那盏灯,眼神渐渐变得疯狂。 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她把他从阎罗王手里救回来。 他问她为什么救他,她说:“看你还没死透。”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随意。 仿佛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猫,一条狗。 可他记住了她。记住了她手上的血,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他找了她两年。 终于找到了,原来她是相府的千金,还是个假货。他想把她接进宫里,想给她最好的一切。 可她偏偏不要。 她不但不要,还一次次把他的示好当成毒药,避之不及。 “燕昭昭……”涂山灏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既然你不要朕好好给,”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那朕就换一种方式。” …… 夜深了。 相府,惊鸿苑里一片寂静。 丫鬟们都睡下了,只有主屋还亮着灯。 燕昭昭终于画完了最后一张图纸。 她把三张图纸铺在桌上,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才轻轻舒了口气。 响起涂山灏,燕昭昭眼神冷了冷。 她不喜欢被人监视,更不喜欢被人操纵。如果涂山灏以为用几间铺面就能让她低头,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正想着,忽然感到脖子后头一凉。 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脖子,只要轻轻一拉,就能割断她的喉咙。 燕昭昭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尖叫,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只是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三张图纸,然后慢慢伸出手,把它们一张张叠好。 “陛下深夜来访,就是为了用刀架着我的脖子?”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但匕首又往下压了一分。 燕昭昭感觉到细微的刺痛传来。 她依然没有动,只是继续说:“陛下如果想杀我,两年前那个雪夜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今天?” “你以为朕不敢?”涂山灏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燕昭昭,你一次次无视朕,真当朕不会动怒?” “陛下当然会动怒。”燕昭昭淡淡道,“但我更好奇的是,陛下动怒之后,想要什么?” 她忽然转过身。 涂山灏手中的匕首被她推开,刀刃擦过她的脖子,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但她毫不在意,反而迎着涂山灏的目光,一步步上前。 “陛下是想要我的恐惧吗?看我吓得发抖,跪地求饶?”她问,“还是想要我的屈服?让我感恩戴德,然后对陛下言听计从?” 涂山灏被她逼得后退半步,握紧匕首的手青筋暴起。 “陛下,”燕昭昭停下脚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你做这些,到底是想要得到什么?一个听话的傀儡?一个只会对你瑟瑟发抖的玩物?” 第14章 约见前夫哥 “你闭嘴!”涂山灏低吼。 “我偏要说。”燕昭昭不退反进,仰头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涂山灏,两年前我救你,是因为你还没死透。今天我站在这跟你说话,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可以做笔交易。” “交易?”涂山灏嗤笑,“你拿什么跟朕交易?” “拿你的命。” 四个字,轻飘飘的,砸在涂山灏心上。 燕昭昭看着他瞳孔骤缩,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两年前,我能把你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她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也能把它送回去。陛下信不信?” 涂山灏死死盯着她,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发抖。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两年前那个雪夜,如果没有她,他早就死了。 他欠她一条命。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却欠了一个女人一条命。而且这个女人,不但不向他索取回报,反而一次次把他推开。 “你到底想要什么?”涂山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撤走你派来监视我的人。”燕昭昭毫不犹豫,“从今往后,我的事,你不准插手。铺面的钱,我会按照市价准备好,你随时可以派人来取。我们两清。” “两清?”涂山灏笑了,笑声里满是疯狂,“燕昭昭,你以为一条命,这么容易就能两清?” “那陛下还想怎样?”燕昭昭迎上他的目光,“继续监视我?继续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涂山灏,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要么你撤人,我们相安无事,要么,我就让你知道,当年我能救你,今天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涂山灏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明明可以现在就用这把匕首杀了她。 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是皇帝,不能滥杀无辜。 而是因为,他做不到对她下手。 两年前的那一幕,已经刻在他骨子里。 “好。”涂山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朕把人撤走。” 燕昭昭点点头,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叠图纸:“陛下请回吧。夜已深,我要休息了。” 涂山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终于转身,推开窗户,跳进了夜色之中。 燕昭昭慢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子,轻轻按在脖子上的伤口上。 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帕子一角。 她看着那一抹红,眼神平静。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燕昭昭收起帕子,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次日一早,衔月端着水盆进来伺候小姐洗漱,燕昭昭已经起身,坐在镜子前。 “小姐,您的脖子?”衔月惊呼。 “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的。”燕昭昭淡淡道,“今日你去钱庄,把铺面的市价算出来,银子准备好,存在我的户头里。” “是。”衔月应下,又犹豫道,“小姐,昨夜可有什么事发生?” 燕昭昭对着镜子,仔细将衣领拉高,遮住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没事。”她说,“只是做了笔交易。” 衔月不明所以,可小姐不愿多说,她也不敢再问。 同一时间,皇宫。 涂山灏坐在龙椅上,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他面前跪着暗卫首领绿箭,正等着新的指令。 “把人都撤了。”涂山灏忽然说。 绿箭一愣:“陛下是说左相府那边?” “全部撤了。”涂山灏闭上眼睛,“从今往后,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再靠近惊鸿苑半步。” “是。” 绿箭退下后,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涂山灏一人。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叠昨夜暗卫送来于燕昭昭开店的详细计划,忽然伸手,将它们全部扫进火盆里。 很快化作灰烬。 涂山灏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眯了眯眼。 燕昭昭,你赢了。 但这场游戏,还没完。 永远都没完。 …… 衔月捏着一张薄薄的帖子,手心直冒汗。 她站在书房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传来燕昭昭清亮的声音。 衔月推门进去,看见自家小姐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摊开的宣纸上勾画着什么。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素面衣裙,头发也只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和从前那个满头珠翠的燕大小姐,简直判若两人。 衔月有时候半夜醒来,都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位是不是被精怪给换了芯子。 可人明明还是那个人,模样没变,就是整个人的作风全都不一样了。 “小姐,”衔月上前,把帖子小心放在书桌上,“您真要约萧将军见面?” 燕昭昭没停笔,“嗯”了一声。 纸上面画的是铺面的布局图,哪里摆柜台,哪里摆客座,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是,”衔月绞着手指,声音更低了,“您和萧将军都已经和离了,这时候再递帖子,恐怕外头人知道了,又有闲话。而且,萧将军他对您……” 衔月没敢说下去,谁不知道,定威将军萧鹤行对这位前妻十分厌恶。 “闲话还少吗?”燕昭昭终于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不差这一件。帖子按我写的地址,找人送过去就是。” 她抬眼看了看衔月,解释了一句:“放心,是正事。请他明日午时,佑康茶楼二楼雅间,见面聊聊天。” 衔月应了声“是”,拿起帖子退了出去。 燕昭昭重新看向自己画了大半的图纸,轻轻舒了口气。 盘下那处铺面,几乎掏光了她的积蓄。 后续要整修、要备货、要雇人,处处都要钱。 相府如今她是指望不上了,唯一还算念点旧情的,就只有兄长燕归辞。 她摇了摇头。不能再找燕归辞了。 皇帝最近对左相府明里暗里申饬,兄长在朝堂上已经是如履薄冰,她不能再给他添任何麻烦。 那么,能找的,而且有点财力,又有可能愿意借钱给她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似乎也就只剩下那位前夫哥了。 虽然,希望渺茫。 燕昭昭自嘲地笑了笑,脑海里浮现出萧鹤行那张脸。 但,总要试一试。她需要这笔启动资金。 第15章 借钱 定威将军府,书房。 萧鹤行看着属下呈上来的那张帖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帖子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和记忆中燕昭昭那种略显浮夸的笔迹不太一样。 内容也简单直白,就是邀请他明日午时去佑康茶楼见一面,说是有事要跟他商量。 “燕昭昭?”萧鹤行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诧异,“她找我做什么?有什么事情找我商量?” 属下萧劲躬身道:“将军,来者不善。这位燕氏女,当初和离时就对您纠缠不清,如今怕是又存了什么坏心思。依属下看,不如置之不理。” 萧鹤行将帖子丢在书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佑康茶楼,倒是个热闹的地方。”萧鹤行想了想,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如果真想玩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也不会选在那里。” “将军的意思是?” “准时赴约。”萧鹤行站起身,“我倒要看看,这位燕大小姐,时隔这么久,又想唱哪一出。” …… 次日午时,佑康茶楼。 萧鹤行踩着点到了二楼,找到名为松涛的雅间。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他脚步不禁顿了一下。 窗前的小几旁,坐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上除了那根白玉簪,再也没有别的首饰。 脸上没有涂抹脂粉,正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既没有从前刻意那副娇怯的样子,也没有任何怨愤,只是很自然地点头示意:“萧将军,请坐。” 萧鹤行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如果不是容貌没有改变,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 他不动声色地在对面坐下,立刻有茶楼的伙计上前倒茶,随后默默退下,带上了门。 “燕姑娘。”萧鹤行开口,语气平淡,“不知今日约萧某前来,所为何事啊?” 燕昭昭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直直看向萧鹤行:“今日请将军来,是想向将军借一笔钱。” “借钱?”萧鹤行挑眉,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燕姑娘说笑了。左相府难道短了姑娘的月例银子?燕大公子手里头应该也不差钱吧,怎么就找到萧某这个前夫的头上?” 燕昭昭对他的讽刺并不感到意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她从小几旁拿出一个卷轴,在萧鹤行面前缓缓展开。 “将军请看。” 萧鹤行低头一看,那是一张绘制得十分精细的铺面设计图。 另附了一页纸,写着预估的整修费用、首批货品成本、雇工月钱等。 “我上次盘下了一个小铺面,”燕昭昭慢悠悠道,“想做点小生意。相府的月例自然有,但毕竟不够塞牙缝。这铺面,是我自己的主意,开店的本钱,我想自己筹一筹。” “我知道来找将军借钱,十分冒昧,而且不合时宜。将军可以将这件事视为一桩生意。我用这间铺面未来的收益作担保,向将军借贷。这里,是具体的数目。” 她又推过一张单子,上面写着自己需要借的数目,以及她拟定的利息。 “我承诺,一年之内,连本带利,全部归还给将军。如果逾期未还,铺面的地契可以抵押给将军。” 萧鹤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找燕归辞?他可是你的兄长,于情于理,都比萧某更合适。” 燕昭昭沉默了片刻。 “兄长最近忙于朝中事务,陛下对左相府也颇有微词。我自己的事,不想再让他分心,更不愿给他添上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萧鹤行闻言,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风声,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燕昭昭身上。 一瞬间,萧鹤行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厌恶从前的燕昭昭,讨厌她的虚伪和胡搅蛮缠。 但眼前这个女子,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 她似乎真的不同了。 而这种不同,是因为生计所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萧鹤行沉默了很久,才放下茶杯。 “数目我看到了。” 燕昭昭的心提了起来。 “三日后,我让人把银子送到你那儿。”萧鹤行站起身,“按你写的数目。利息就不必了,一年后把本金还给我即可。” 燕昭昭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甚至免了利息,愣了一下,才连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将军。一年以后定当如数奉还。” 萧鹤行最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雅间。 ……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衔月心里头一直记挂着借银子的事情,做什么都有点不踏实。 她不是信不过小姐的本事,只是那位萧将军真的会这么爽快地把银子送来吗? 万一他反悔了,或者故意刁难,小姐这铺子可怎么开下去啊? 第四天一大早,衔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就听见角门那儿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的三下。 她心里一跳,连忙擦了擦手,小跑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面相普通,但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军队里出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包袱。 “请问,这里是燕昭昭燕姑娘的住处吗?”男子很有礼貌地问道。 衔月点头:“是,你是?” “在下奉萧将军之命,将这个包袱交给燕姑娘。”男子将包袱双手递上,“将军吩咐,一定要亲手送到。” 衔月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 “多谢军爷跑这一趟,请进来喝杯茶吧?” “不必了,还有事要做,告辞。”男子抱拳,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衔月关好门,捧着包袱,心里又是激动又有些恍惚,赶紧回到了正屋。 燕昭昭刚用完早饭,见衔月拿着个包袱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便明白了。 “送来了?” “嗯!小姐,送来了!是萧将军派人送来的!”衔月把包袱小心放在桌上。 燕昭昭解开包袱的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面额大小都有,合起来正好是她当日写给萧鹤行的那个数目。 她先拿起那张信纸展开。 “银两如数奉上。如果后续经营还需要周转,可再派人送信道将军府。萧鹤行留。” 第16章 受伤的男人 燕昭昭将信重新折好,放在一旁。 她点了一遍银票,确认无误,对衔月道:“收好。下午我们就去西街,把钱交给周工头。另外,之前看好的那几样木料和漆料,今天就可以定下来了。” “是,小姐!”衔月欢喜地应下,小心收好银票,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张字条,小声道:“萧将军这次倒是说话算话。” 燕昭昭道:“去准备一下,我们等会儿先去一趟府里西北角的那个小院。” “去那儿做什么?”衔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接蓁蓁。”燕昭昭起身,理了理衣袖,“既然答应了她,铺子那边也快弄好了,总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我也不放心。” 相府西北角那个偏僻的小院,比前几日显得更冷清。 燕蓁蓁正坐在门槛上,面前摊着几本医书,看得入神,连有人进了院子都没察觉。 “蓁蓁。”燕昭昭唤了一声。 燕蓁蓁猛地抬头,见是燕昭昭,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忙合上书站起来:“大姐姐!你来了!” “嗯,我来接你。”燕昭昭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在看医书?” “是,闲着没事,胡乱看看。”燕蓁蓁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书往身后藏了藏,那书角都卷边了,显然被翻看过很多遍。 “喜欢这个?”燕昭昭问。 燕蓁蓁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嗯。我觉得,草药很有意思,有的长得差不多,性子却差得远,能治的病也完全不同。”她说起这个,眼神比刚才明亮了许多。 燕昭昭心里有了数。 看来,她是真有这方面的兴趣和天赋。 “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不用多,几件换洗衣裳和重要的东西就行。以后你就跟我住在外头的院子里,铺子后面隔出了两间小屋,一间给你住。” 燕蓁蓁愣住了,随即眼圈微微发红:“谢谢大姐姐!我没什么东西,很快就好!” 她确实没什么家当,一个不算大的包袱就装完了所有。 …… 西街的铺面。 之前还有些犹豫的工头周大山,此刻正指挥着几个匠人干得热火朝天。 该拆的旧隔板已经拆掉,泥瓦匠正在修补墙面,漆匠在调试颜色。 “燕姑娘,您来了!”周大山看见燕昭昭,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您放心,材料上午就去定,下午就能送一部分来。原先估计要一个半月的工,现在啊,我看一个月就能差不多!” 燕昭昭点点头,将一部分银票交给周大山,用于支付定金和匠人们的工钱。 周大山笑着接过。 燕昭昭带着燕蓁蓁转了一圈,大致讲了一些自己的规划。燕蓁蓁认真地听着,努力记下。 看完铺面,燕昭昭又带她去了后面已经收拾出来的一间小屋。 虽然小是小了点,但干净明亮,床褥和桌椅都是新的。 “以后你就住这里。旁边那间小点的,我打算暂时先存放药材和配料。” 安顿好燕蓁蓁的住处,下午,燕昭昭便开始教她辨别药材。 她没有一开始就讲大道理,而是带着燕蓁蓁去了京城里几家有名的药铺,每样常见的药材只买一点点。 回到小院,她把买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在几张油纸上。 “今天,我们先认最普通的几样。”燕昭昭拿起一片干燥的叶子,“这是薄荷,你闻闻。” 燕蓁蓁小心地接过来,凑近嗅了嗅,一股辛辣的气味扑鼻而来,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好冲,凉凉的。” “记住这个味道。薄荷性凉,能疏散风热。但体虚汗多的人不宜多用。”燕昭昭又拿起一小段切好的根茎,“这是甘草。尝尝,什么味道?” 燕蓁蓁用指甲掐了一点点放入口中,仔细品味:“甜的,后面有点回甘,嗓子好像舒服了一点。” “甘草味甘,性平。能补脾益气,清热解毒,还能调和很多种药,很多方子里都会加点它。”燕昭昭又指向另外几样,“这是陈皮,就是晒干的橘子皮。这是茯苓,这是当归,补血的。” 燕蓁蓁听得特别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药材,努力把燕昭昭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她记忆力很好,燕昭昭说过一遍,她记起来能八九不离十。 “大姐姐,为什么同样的药材,有的片子切得薄,有的切得厚?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燕蓁蓁指着两种不同的黄芪片,问道。 燕昭昭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各种因素都会影响药材的外观和药效。比如,这片颜色黄白的,是上好的人工栽培黄芪,这片颜色偏深一点的,可能是野生的,或者火候有些差异。这些细微的区别,需要长时间的经验才能准确分辨出来。” 燕蓁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求知欲更加浓厚了。 …… 一个月后。 夜深了,铺子后院里只有几盏风灯在屋檐下摇晃。 燕昭昭独自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空气。 明天这个药铺就要开张了,今晚是最后检查的机会。 她提着灯笼,从前厅走到后院,一处一处仔细看过去。 这铺子是她自己花钱盘下的,名义上说是燕蓁蓁想学做生意,实际上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原书里的燕昭昭下场凄惨,她既然穿过来了,就不能坐以待毙。 铺子后头的仓库不大,原本是堆一些杂物,现在清空了,打算用来存放货物。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就在她要转身时,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燕昭昭立刻屏住呼吸,灯笼举高了一些。 仓库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木箱,是白天工匠留下的。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那气味越来越明显。 血。 燕昭昭心头一紧。 她绕过木箱,灯笼往前一送。 一个人,蜷缩在墙角。 男子身穿深色长袍,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 他垂在地上的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珠子沾了血。 燕昭昭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 还有脉搏。 她小心翼翼将人翻过来,男子脸色苍白,眉眼却依旧清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串佛珠上。 深褐色的沉香木,每颗珠子都刻着经文,其中两颗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正是当朝右相姜无岐专用的佛珠。 第17章 醉玲珑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姜无岐年少成名,二十一岁官拜右相,生性淡漠,常年佩戴一串祖传的佛珠,其中两颗特别光滑。 燕昭昭的心跳快了几拍。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伤者,而是个天大的麻烦,也是个天大的机会。 姜无岐在朝中的地位可谓是高高在上,与左相,也就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向来政见不合。 如今他重伤出现在这里,如果被人发现她藏匿当朝右相,整个左相府都可能遭殃。 可如果救了他,说不定还能讨要一些报酬? 男人呼吸微弱,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如果不抓紧时间施救,怕是熬不到天亮。 燕昭昭站起身,迅速环顾四周。 仓库没有窗户,门对着的是后院。 她吹灭灯笼,摸黑走出仓库,轻轻合上门,从后门出了铺子。 铺子后巷连着一条小街,此时夜深人静。 她贴着墙根走,绕到隔壁院子的后门,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 “大姐姐?” “进去说。”燕昭昭闪身进门,反手将门关上。 燕蓁蓁穿着单衣,她已经睡下刚被吵醒,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铺子里出了点事,需要你帮忙。”燕昭昭开门见山,“记住,今晚你没见过我,也没去过铺子,明白吗?” 燕蓁蓁脸色更白了:“出什么事了?” “仓库里有个受伤的人。”燕昭昭盯着她的眼睛,“是右相姜无岐。” 燕蓁蓁手里的外袍差点掉在地上。 “右相?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不知道,也不该我们知道。”燕昭昭打断她的话,“现在听着:你如果声张出去,我们俩都是死罪。左相府上下都可能会被牵连。” 燕蓁蓁闻言,有些瑟瑟发抖。 “但如果我们救了右相一命,往后在这京城,或许就多了一条生路。你不是一直想让你自己过得好一些吗?” 这话戳中了燕蓁蓁的心思。 她咬住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他一起挪到安全的地方。铺子后院的耳房下面有个地窖,原来是放冰的,现在空着,知道的人少。” 燕昭昭快速交代,“你去拿些干净的布,水,还有我那套伤药。我在铺子后门等你,动作轻一些。” 燕蓁蓁转身就往屋里跑,没两步又回过头:“大姐姐,你不怕吗?” 燕昭昭扯了扯嘴角:“怕,所以才要这么做。” 两刻钟后,两人在铺子后门碰头。 燕蓁蓁抱着一个包袱。燕昭昭接过包袱,示意她跟上。 仓库里,姜无岐依旧昏迷。 两人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扶起来,燕昭昭才发现他伤得有多重。 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后背还有几处擦伤和淤青。 “他、他流了好多血……”燕蓁蓁声音发抖。 “别说话,来搭把手。”燕昭昭架起姜无岐一边的胳膊,燕蓁蓁赶紧扶住另一边。 两人几乎是用拖的,才勉强将他挪出了仓库。 短短几十步路,燕昭昭额头上已经渗出汗。 耳房在院子最角落,平日只堆放一些杂物。燕昭昭推开门,示意燕蓁蓁扶住姜无岐,自己则挪开墙角的一个柜子,露出下面一块不起眼的木板。 撬开木板,一股凉气涌上来。 “下面是台阶,小心。” 地窖不深,约莫七八级台阶。 两人费劲将姜无岐弄下去,等到终于将他放在窖底的草垫上,都已累得气喘吁吁。 燕昭昭重新盖好木板,点亮带来的蜡烛。 地窖不大,四面是用砖头砌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木箱,中间铺着她们刚带来的草垫和被褥。 姜无岐躺在上面,脸色愈发惨白。 燕昭昭解开包袱,“来,给他处理伤口。” “蓁蓁,把灯拿近一些。” 燕蓁蓁连忙凑近。 她看着那道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还能活吗?” 燕昭昭没回答,俯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外伤虽然很严重,但以姜无岐的底子,如果及时止血用药,说不定能活过来。 可就在她靠近伤口时,一股极淡的异香钻进鼻子里。 她动作一顿。 “怎么了?”燕蓁蓁连忙压低声音问道。 燕昭昭没说话,又凑近了些嗅了嗅。 是醉玲珑。 原书曾提到过这种宫廷秘药,无色无味,但会在血液中散发异香,中毒者三天内如果没有解药,就会昏睡而死,所以叫做“醉玲珑”。 燕昭昭猛地直起身,脸色凝重。 “大姐姐?”燕蓁蓁也是一惊。 “他中毒了。”燕昭昭声音低沉,“比外伤更麻烦的毒。” 地窖里一片死寂。燕蓁蓁手中的灯晃了晃,险些掉在地上。 “毒?什么毒?能解吗?” 燕昭昭没回答。 她重新检查姜无岐的状况。 呼吸微弱,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泛出青紫色。 确实是醉玲珑的症状。 “要立刻用药。”燕昭昭站起身,“铺子不能开了。你出去告诉王掌柜,就说我看了黄历,明天不宜开张,开业延期三日。让他贴告示,锁好铺门,所有人不得进出。” 燕蓁蓁愣住:“可是,开业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客人也通知了。” “照做。”燕昭昭打断她,“现在就去。” 燕蓁蓁不敢再问,慌忙爬出地窖。 燕昭昭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重新蹲到姜无岐身边。 油灯下,男子眉头紧锁,似乎在昏迷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已经开始发烧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地窖口传来动静,是燕蓁蓁回来了,她喘着气:“交代好了,王掌柜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好。”燕昭昭从怀中掏出炭笔和随身带的小本子。 她快速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折叠好。 “你回府去,悄悄找到衔月,让她立刻来铺子后门。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衔月姐姐?” “她是除了你之外,我唯一能信的人。”燕昭昭看着她,“快去。” 燕蓁蓁点头,转身又爬上台阶。 燕昭昭将油灯拨亮一些,开始检查姜无岐身上的其他物品。 除了那串佛珠,他腰间还挂着一个锦囊,里面是几枚印章和一些散碎银两,并没有解药或者其他有用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口传来两声轻轻的猫叫。 这是她和燕蓁蓁约定的暗号。 燕昭昭爬上台阶。 第18章 病了? 衔月已经在耳房里等着了。 她见燕昭昭从地窖出来,神色一变,却什么也没问。 “小姐有什么吩咐?” 燕昭昭将另一张纸条递给她:“你立刻去右相府,找管家姜福,把这个交给他。如果见不到人,就把纸条塞进右相府后门第三个石狮子的底座缝隙里,然后立刻离开,不要回头。” 衔月接过纸条,点头道:“是。” “小心些,如果有人跟踪,宁可放弃也不要暴露。” “奴婢明白。” 衔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燕昭昭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姜福是姜无岐的心腹,如果他还活着而且没有被控制,接到消息一定会有所动作。 如果他也出了事,那右相府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燕蓁蓁从暗处走出来,脸色苍白:“大姐姐,接下来怎么办?” 燕昭昭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这些是解醉玲珑所需要的药材。其中三味,龙涎根、冰蟾粉、七叶莲心,只有城西的黑市才有。” “黑市?”燕蓁蓁声音发颤,“那种地方也太吓人了吧?” “我知道危险。”燕昭昭看着她,目光如炬,“但这是救他性命的唯一机会。你带着银子去,按清单购买,记住,每样药材都要亲自验货,尤其是冰蟾粉,要对着光看有没有蓝光闪烁,没有就是假的。” 她将一袋银子塞进燕蓁蓁手里:“这里面有二百两,应该够了。记住,进了黑市,不要看任何人眼睛,不要与别人搭话,买了东西立刻离开。如果有人跟踪,就往人多的地方去,甩掉后,再回到这里。” 燕蓁蓁捧着银袋,手在抖。 她从小养在深闺,连左相府都很少出,如今却要去鱼龙混杂的黑市。 “我……我怕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燕昭昭按住她的肩膀,“蓁蓁,我知道你怕。但有时候,怕也得往前走。你如果不去,他必死无疑,我们几个都跑不掉。你如果去了,或许我们都能有一条生路。” 这番话让燕蓁蓁愣住了。 “好。”她咬紧下唇,将银袋塞进怀里,“我去。” “等等。”燕昭昭又递给她一个瓷瓶,“这里面是迷药,遇到危险就撒出去。还有,换一身不起眼的衣服,脸上抹点灰。” 燕蓁蓁点头,匆匆离开。 燕昭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她也不想让蓁蓁去冒险,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衔月要去右相府,她自己必须守在这里,防止姜无岐伤势恶化或是被敌人发现。 地窖里,燕昭昭添了点灯油,重新坐在姜无岐身边。 “你可千万别死。”她低声说,“我费这么大劲救你,你要是死了,我这铺子白盘了,开业也延期了,还搭进去二百两银子和一个庶妹,亏大了。” 昏迷中的人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地窖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燕昭昭靠在墙上,脑子里不断盘算着各种可能。 衔月能否顺利见到姜福?燕蓁蓁能不能从黑市安全回来?追杀姜无岐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 …… 燕昭昭抱病的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燕窈窈就坐不住了。 她正在屋子里绣帕子,丫鬟春柳从外头急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燕窈窈手里的针一顿,险些扎到手指。 “真的假的?”她抬起眼,“她的药膳铺子,真的延期开业了?” 春柳点头:“千真万确。铺子门口贴了告示,说是东家抱恙,开业推迟几日。咱们的人去瞧了,铺子里头静悄悄的,工匠都撤了。” 燕窈窈放下绣绷,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抱恙? 骗鬼呢。 前几日燕昭昭还活蹦乱跳地看铺面,跟人讨价还价,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 这才几天,就病到要推迟开业了? “小姐,您说她是不是真病了?”春柳小心翼翼地问。 “病?”燕窈窈嗤笑一声,“冬天那么冷,咱们府里多少人都染了风寒,她倒好,连个喷嚏都不打。”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燕昭昭那性子,她太了解了。 药膳铺子是她折腾了几个月的心血,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病就推迟开业? 除非,这病是装的。 可装病做什么? 燕窈窈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是铺子出了什么问题?还是燕昭昭又在谋划什么? “春柳,”她转身,声音压低了些,“你让王嬷嬷家的二小子这几日辛苦一点,盯着那间铺子。尤其留意进出的人,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春柳会意:“小姐是怀疑她故意装病?” “我什么都怀疑。”燕窈窈打断她,“燕昭昭这人,心眼子多得很。她突然来这么一出,绝对有蹊跷。咱们要弄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是。”春柳应声退下。 这次,她倒要看看,燕昭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同一时间,定威将军府。 萧鹤行刚从军营回来,铠甲还没来得及脱下来,就听见亲卫禀报了这个消息。 “病了?”他解护腕的动作一停,“什么病?” “说是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亲卫低着头,“左相府那边传来的消息,药膳铺子也推迟开业了。” 萧鹤行沉默片刻,继续解下铠甲,挂在架子上。 “请大夫了吗?”他问。 “没有听说。”亲卫道,“左相府没请大夫,燕小姐的院子也没见到有郎中出入。” 萧鹤行转过身,眉头微蹙。 没请大夫? 如果真是病了,以燕昭昭惜命的个性,早就嚷嚷着请太医了。 如今,倒学会忍了? “将军,要不要派人去探望?”亲卫试探着问。 萧鹤行没回答。 他和燕昭昭已经和离了。 那女人折腾出不少动静,前几天还找他借银子,说是要开铺子做生意,完全不像个刚和离的妇人。 他本不该再过问她的任何事。 可是,他还是控制不住。 “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山参来。”萧鹤行忽然开口,“再准备一些温补的药材,一起送过去。” 亲卫一愣:“将军要送药给她?” “嗯。”萧鹤行语气平淡,“毕竟夫妻一场,她病了,送些药材也是应该的。” 亲卫不敢多问,立马退下。 萧鹤行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提起笔,铺开一张信纸,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 问她的病怎么样了?他们如今的关系,问这个话显得多余。 嘱咐她好好养病?她不一定会领情吧。 第19章 惊天秘密 萧鹤行最终还是落笔,只写了寥寥几个字: “听闻燕姑娘抱恙,赠参一支,望珍重。” 没有署名。 他将字条折好,塞进装山参的锦盒里。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旧情,毕竟,她曾是他的妻子。 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觉得不安。 燕昭昭突然生病,又不请大夫,这事有点古怪。 他派人送药,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想确认什么。 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确认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皇宫,御书房。 涂山灏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随手扔在桌上。 太监总管李德全弓着身子上前,低声禀报了外头的消息。 “哦?”涂山灏挑眉,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靠在龙椅里,“燕昭昭病了?” “是,陛下。说是染了风寒,药膳铺子都推迟开业了。”李德全小心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风寒?”涂山灏轻哼一声,“这病生的倒是时候。” 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病了?骗谁呢。 “定威将军府那边有什么动静?”涂山灏忽然问。 李德全忙道:“萧将军派人送了一支百年老山参过去,还有不少温补的药材。” 涂山灏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李德全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百年老山参……”涂山灏慢慢重复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讥笑,“萧鹤行倒是有心。” 李德全不敢说话。 陛下对那位燕小姐的心思虽然从没有明说,可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多少能看出来。 如今身为燕小姐前夫的萧将军送药,简直是往陛下心口捅刀子。 “还有……”李德全硬着头皮继续禀报,“萧将军还附了一张字条,写了几个字。” 涂山灏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都和离半年了,萧鹤行还惦记着让她珍重。这份旧情,真是感人肺腑。” 他背对着李德全,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李德全分明看见,陛下的手握成了拳。 “陛下……”李德全试探着开口,“要不要派人去左相府?” “不用。”涂山灏打断他,“她既然喜欢装病,就让她装个够。” 他转过身。 “不过,”涂山灏重新坐下,“既然病了,宫里也该表示表示。去太医院挑些好药材,比着萧鹤行送的,加倍送过去。就说是太后听闻她病了,特意赏的。” 李德全心领神会:“奴才明白。” 这哪里是太后的意思,分明是陛下自己要送。 还要比着萧鹤行送的加倍,这争风吃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 地窖里。 燕昭昭拧了条湿帕子敷在姜无岐的额头上。 这已经是她换的第三条帕子了,前两条都被他的高烧捂得发烫。 “真是欠了你的……”她小声嘀咕,手上动作却没停。 姜无岐躺在那儿,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燕昭昭不是什么正经大夫,只能凭着一些常识照顾他。 能做的都做了,可这人就是不醒。 忽然,她听见姜无岐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喂,姜无岐?”她凑近了一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平日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右相,此刻脆弱得像个小孩子。 燕昭昭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不……不能……”姜无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挣扎,“玉……玉玺……” 燕昭昭心头一跳。 玉玺? 她屏住呼吸,听得更仔细了。 姜无岐整个人开始不安地扭动,像是陷入了可怕的梦魇。 “姜无岐?醒醒!”燕昭昭按住他的肩膀,想让他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姜无岐突然睁开了眼。 可那双眼瞳孔涣散,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燕昭昭的手腕! 燕昭昭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用力想挣脱开,却被他死死扣住了。 “姜无岐!你松手!” 姜无岐像是完全听不见。 他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 “玉玺……是空的……” 燕昭昭愣住了。 她忘了挣扎,怔怔地看着他。 姜无岐的手越攥越紧,他挣扎着,像是要把这句话说完整: “有……蹊跷……” 说完这三个字,他突然爆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手软软地滑下来,眼睛也重新闭上,头一歪,又陷入了昏迷。 地窖里,一片死寂。 燕昭昭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经浮现出指印。 她盯着那些痕迹,又慢慢转头看向昏迷的姜无岐,脑子里嗡嗡作响。 玉玺是空的。 有蹊跷。 短短八个字,像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 玉玺是空的? 怎么可能? 可这话是从姜无岐嘴里说出来的。 当朝最年轻的右相,天子近臣,手握重权。 他此刻重伤昏迷,显然是在追查什么事时遭到了追杀。 而他拼死带回的秘密,就是这八个字。 燕昭昭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她退了两步,深深吸了几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冷静不了。 玉玺如果是空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在皇帝用的那个玉玺,有问题。 意味着这些年发出的圣旨,都可能是假的。 意味着有人动了玉玺。 谁敢动玉玺?谁能动玉玺? 她又想起涂山灏。 那个疯批皇帝,对玉玺的事知道多少?他是不是还被蒙在鼓里? 燕昭昭打了个寒颤。 敢对玉玺下手的人,图谋的绝对不会是小事。 而她,燕昭昭,一个已经和离的左相府假千金,现在手里攥着这个秘密。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姜无岐,心情复杂。 这人把秘密带给了她,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那些幕后黑手,恐怕就只有她和姜无岐。 姜无岐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那她呢? 燕昭昭慢慢坐到地上。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出去,那些动了玉玺的人绝对不会放过她。 他们会像追杀姜无岐一样追杀她,甚至更狠。 姜无岐好歹是右相,明面上动他还要有所顾忌。可她燕昭昭算什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死了也就死了,连个浪花都掀不起来。 可是话说回来,这个秘密,也可能是她绝地求生的唯一机会。 如果她拿着这个秘密去和涂山灏谈判呢? 告诉他,我知道玉玺是空的,我知道有人在图谋不轨。 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涂山灏会答应吗? 燕昭昭不知道。 风险很大。 第20章 谈判 如果涂山灏翻脸不认人,直接灭口,燕昭昭根本无法反抗。 可如果她不这么做,等姜无岐醒过来,这秘密迟早会传出去。 到那时,她作为知情人,一样难逃一死。 横竖都是一步险棋,不如搏一把。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重新拧了条帕子,敷在姜无岐额头上。 又倒了半碗温水,用勺子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姜无岐,”她低声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你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我也不能白接。你的命,我尽力保住。但我的命,得我自己挣。” 姜无岐毫无反应,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地窖的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从梯子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燕昭昭抬头,看见燕蓁蓁先探下头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脸上还沾着点灰。 衔月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提着东西。 “姐,药买回来了。”燕蓁蓁压低声音说,快步走下台阶。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燕昭昭站起身,接过布包打开。 里头是几包捆起来的药材,纸包上还盖着黑市特有的标记。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都是治外伤和退热的好东西,成色也都不错。 “没被人盯上吧?”燕昭昭一边清点药材一边问。 燕蓁蓁摇头:“我按姐说的,换了三身衣裳,绕了七八条巷子才去的黑市。卖药的是个哑巴老头,只认钱不认人,收了银子就把药给我,一句话都没说。” 燕昭昭这才放心。 “衔月那边呢?”她转向丫鬟。 衔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姐,右相府管家姜福那边,消息已经递过去了。” “他什么反应?”燕昭昭问。 “起初很警惕,看了纸条后脸色大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了。”衔月回忆道,“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冲奴婢微微点了点头。看那意思,是明白了。” 燕昭昭点点头。 姜福是姜家的老仆,跟着姜无岐多年,忠心耿耿。 把消息递给他,既能让右相府知道姜无岐还活着,又不至于打草惊蛇。 右相府那边知道他还活着,自然会暗中安排人来接应。而她,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蓁蓁,你帮我生火。”燕昭昭把药材拿到角落里的小炉子旁,“衔月,你去外头守着,有人来就学两声猫叫。” 两人分头行动。 地窖的角落有个简陋的灶台,是燕昭昭之前为了方便煎药临时搭的。 燕蓁蓁手脚麻利地生火,小炉子里很快冒出火光。 燕昭昭蹲在灶前,将药材按顺序放入陶罐。 她从水缸里舀了清水,倒进罐子里,盖上盖子。 姜无岐暂时死不了了。右相府那边也通了消息。 现在,她该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了。 玉玺的秘密,必须尽快送到涂山灏的耳朵里。 但不能递折子,不能走通政司,那些地方眼线太多,消息很可能半路就被截下。 “姐,药沸了。”燕蓁蓁小声提醒。 燕昭昭回过神,掀开盖子看了看。 罐中的药汤已经翻滚成深褐色,药香弥漫开来。 她用布垫着手,将陶罐从火上端下来,凉了凉,过滤出一碗药汁。 “扶他起来。”她对燕蓁蓁说。 两人一起把昏迷的姜无岐扶起来,半靠着墙。 燕昭昭舀了一勺药,吹凉了,小心翼翼送到他嘴边。 用手轻轻捏开他的下颌,把药缓缓灌进去。 姜无岐喉结动了动,咽了下去。 就这样一勺一勺,花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一碗药喂完了。 燕昭昭放下碗,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好像没那么烫了。 她又检查了伤口。 敷了药的伤口没有红肿溃烂的迹象,看来黑市买的金疮药是有效的。 “姐,他会活下来的,对吧?”燕蓁蓁小声问,眼里满是担忧。 “看造化吧。”燕昭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药喂下去了,能不能扛过去,就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了。”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姜无岐伤得太重,失血太多,又耽搁了最佳的救治时间。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但这句话不能说出来。 燕蓁蓁胆子还有点小,知道得越少越好。 “蓁蓁,你在这儿守着,隔一个时辰给他喂点水。”燕昭昭嘱咐道,“如果他发热又厉害了,就用凉的帕子敷额头。我上去一趟,有事就喊我。” “好。”燕蓁蓁乖乖应下。 燕昭昭爬上梯子,推开地窖的门。 外头天已经大亮。 衔月守在门口,见她出来,快步迎了上来:“小姐。” “跟我来。”燕昭昭带着她回到后院,关上门。 “衔月,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她望着丫鬟的眼睛,“这件事比之前那件都要危险,你如果不愿意,我不勉强。” 衔月毫不犹豫:“小姐吩咐就是。奴婢的命是小姐救的,这条命本来就是小姐的。” 燕昭昭心里一暖。 她从梳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块玉印,那是上次涂山灏偷偷让侍卫送来的。 “你拿着这个,去禁军大营找统领楚临渊。”她把玉印递给衔月,“就说,燕昭昭有特别重要的东西,必须亲手呈给皇上。” 衔月接过玉印,手有些抖:“禁军大营?奴婢能进去吗?” “拿着这块玉印,说是我的信物,楚临渊应该会见你。”燕昭昭语气笃定,“他认得这枚玉印。” 禁军统领直接对皇帝负责,消息传到他那里,就等于传到了涂山灏耳朵里。 而且楚临渊为人正直,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 衔月紧紧攥着玉印,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把玉印交给他,你就立刻离开,不要多停留,不要回答任何问题。”燕昭昭握住她的手,“如果有人拦你,你就说这话只能说给皇上听,别的什么都别说。” “然后呢?奴婢去哪儿?”衔月问。 “回这儿来。如果回不来,”燕昭昭顿了顿,“就去城南的慈安寺,找慧明师太,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会收留你。” 她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慈安寺的慧明师太当年受过她的恩惠,答应过在危急时刻会庇护她的家人一次。 衔月眼眶微红:“小姐,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小心点。”燕昭昭拍了拍她的肩,“去吧,现在就去。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衔月把玉印贴身藏好,转身出了门。 燕昭昭转身回到地窖,看见燕蓁蓁正用湿帕子给姜无岐擦脸。 “姐,他好像好点了。”燕蓁蓁回头说,“呼吸平稳了些,额头也没那么烫了。” 燕昭昭走过去试了试,确实。 药起作用了。 姜无岐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她在地窖里坐下,守着这个昏迷的男人,心里却在等待另一个男人的召见。 不知过了多久,上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昭昭猛地抬头。 是衔月回来了?这么快? 脚步声停在地窖口,接着是轻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是衔月和她约定的暗号。 燕昭昭松了一口气,爬上梯子打开门。 衔月站在外面。 “小姐,”她喘着气说,“楚统领让奴婢带话给您。” “什么话?”燕昭昭的心提了起来。 “他说,”衔月深吸一口气,“明日辰时,宫门候着。” 燕昭昭愣住了。 成了? 楚临渊真的信了?还要带她进宫? “他还说了什么?”她追问。 “没了,就这六个字。”衔月摇头,“说完就让我走,多一句都不让问。” 燕昭昭靠在门框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辰时,宫门候着。 涂山灏答应要见她了。 …… 皇宫,御书房。 燕昭昭踏进门槛,背挺得笔直,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她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没戴什么首饰,头发松松挽着。 这就是她要给涂山灏看的样子。 御书房里很安静,涂山灏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白玉镇纸。 没抬头看她,也没让她坐。 燕昭昭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民女燕昭昭,叩见皇上。” 声音带着点沙哑,像真病了似的。 涂山灏这才抬起眼。 他那双眸子里没什么温度,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病好了?” 燕昭昭垂着眼:“托皇上的福,勉强能走动了。” “是么。”涂山灏放下镇纸,身子往后一靠,“朕还以为,你这病要装到地老天荒呢。” 燕昭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不敢。” “不敢?”涂山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笑意,“你都敢让楚临渊传那种话,还有什么不敢的?” “燕昭昭,你可知道单凭你的这句话,朕就能治你一个妖言惑众的大罪?” 燕昭昭抬起头,直视着涂山灏的眼睛:“民女如果没有证据,不敢说这种话。” “证据?”涂山灏挑眉,“什么证据?是你装病推迟开业的药膳铺子,还是你偷偷摸摸藏起来的男人?” 燕昭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姜无岐在她那儿。 燕昭昭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反而平静下来。 既然窗户纸捅破了,那也好,省得绕弯子。 “皇上既然都知道了,那民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右相姜无岐确实在民女那儿,重伤昏迷,九死一生。而民女要说关于玉玺的事,是从他口中得知的。” 涂山灏盯着燕昭昭,目光锐利:“说下去。” “但在说之前,”燕昭昭深吸一口气,“民女有两个条件。” 涂山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了声。 “条件?燕昭昭,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站在哪儿?跟朕谈条件?” “民女不敢。”燕昭昭从容不迫,“但,这件事关乎国本,民女如果贸然说出来,只怕活不过今日。所以,民女需要皇上给一些保障。” 涂山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阴沉沉的。 燕昭昭知道他在等她说下去。 “第一,”她一字一句道,“请皇上暗中保护右相府,并支持姜无岐追查遇刺的真凶。” 涂山灏眼睛眯了起来。 “姜无岐重伤,是因为他在查玉玺的事。那些对他下手的人,绝对不会罢休。如果没有皇上的庇护,右相府恐怕难逃一劫。” 燕昭昭继续说,“而姜无岐是唯一亲眼见过玉玺有问题的人,只有让他活着,真相才能水落石出。” 涂山灏沉默片刻,才开口:“第二呢?” “第二,”燕昭昭顿了顿,“请皇上允许民女的药膳铺子顺利开业,往后经营,不受任何人无缘无故的阻挠。” 这个条件比起第一个,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一个药膳铺子,算得了什么? 可涂山灏听完,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燕昭昭走过来。 燕昭昭站在原地没动。 涂山灏停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龙涎香。 他俯视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 “燕昭昭,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燕昭昭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装病推迟开业,是为了包藏姜无岐。现在拿玉玺的秘密来找朕,表面上是为国尽忠,实际上你是想用这个秘密,来换姜无岐的命,换你自己全身而退。” 他伸手,用食指轻轻挑起燕昭昭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 “你把朕当什么了?”涂山灏的声音冷得像冰,“当铺掌柜?拿点东西来,就能换你想要的一切?” 燕昭昭没躲开,只是平静地说道:“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涂山灏嗤笑一声,松开手,“你如果真想活下去,就该老老实实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而不是在这儿跟朕讨价还价。” 他重新坐下来,目光锐利:“燕昭昭,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把你知道的关于玉玺的一切都说出来。朕或许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留你一条命。” “否则,”他顿了顿,“你觉得姜无岐一个重伤的人,能护得住你多久?” 谈判彻底陷入了僵局。 涂山灏果然没那么好对付。他看穿了她的算计,拒绝被牵着鼻子走。 他要的是她无条件交出秘密,然后她的生死,就全在他一念之间。 可她不能答应。 一旦交出底牌,她就再也没有任何筹码。 第21章 答应条件 “姜无岐那条命是给朕留着的,”涂山灏说,“不是给你拿去攀交情的。” 燕昭昭抬起头。 她知道今天这一关绕不过去了。 涂山灏不是那种能被糊弄过去的皇帝。 他疯,但他不蠢。恰恰相反,他对任何脱离掌控的东西都十分敏感。 她深吸一口气。 “陛下想知道姜右相跟我说了什么?” 涂山灏眯起眼睛。 她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他说,玉玺是空的。”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死寂。 涂山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你说什么?” “我说,传国玉玺,”她一个字一个字说,“陛下最近用的那块玉玺,是空的。盖在诏书上的印玺,从头到尾,都不是真的。” 下一刻,涂山灏突然伸手,扼住她的咽喉,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燕昭昭后脑撞上身后的柱子,疼得眼前发黑。 “你找死。” “谁告诉你的?姜无岐?他还说了什么?还有谁知道?” 每问一句,他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燕昭昭的脸憋得通红,她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她死死盯着他,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你……不敢……” 涂山灏的手指一顿。 “杀了我,这秘密……就永远沉下去了……” 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半点恐惧。 涂山灏忽然笑了一下。 他松开手。 燕昭昭跌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 涂山灏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不怕死。” 不是疑问,是肯定。 燕昭昭撑着地,慢慢直起腰。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坐下。 “姜无岐还活着?” 燕昭昭咳了两声,声音有点沙哑:“重伤,昏迷。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被人追杀。” “追杀他的人呢。” “不知道。他只来得及告诉我玉玺的秘密。” 涂山灏没接话,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来人。” 门推开,一道黑影像鬼魅一样闪进来,跪在屏风旁。 “传令下去,”涂山灏语气平淡,“即刻查验内府的那块玉玺,不得惊动任何人,半个时辰内禀报结果。” “是。”黑影消失。 他又补充道:“再调一队人马,去右相府。暗中守护着,半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是。” 燕昭昭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涂山灏看她一眼,忽然道:“你胆子很大呢。” 燕昭昭道:“陛下答应了姜右相的事,要保护他的周全。” 涂山灏没否认。 她撑着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是站直了。 “我还有第二个条件。” 涂山灏挑了挑眉。 他没有阻止,像在等着看她还能说出什么。 “我经营的药铺,就快要开张了。”燕昭昭说,“户部那边压着批文不放,我要陛下一道手谕,让我的铺子顺顺利利开门。” 涂山灏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 那里已经开始泛红,明天一定会青紫一片。 半晌,他才问道:“你要开铺子做什么?” “赚钱。” “左相府缺了你的吃穿?” 燕昭昭抬起眼:“左相府是左相府,我是我。” 涂山灏忽然又笑了。 “真是个不肯吃亏的。”他顿了顿,“也罢,药铺的事,朕准了。” 燕昭昭心里一松,正要行礼。 “但是。” 她的动作停下来。 涂山灏站起来,再次走到她面前。 “朕答应你两个条件,”他说,“你也要答应朕一个。” 燕昭昭抬眼:“什么条件?” “从今日起,随时听候朕的传召。朕传你,你就一定得来。不许推托,不许以任何理由拒绝。” 燕昭昭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名义上是左相府的千金,可一旦接受了这个安排,她就成了他手心里的棋子。 可她有拒绝的余地吗? 这是她用命赌来的筹码,不可能立马掀翻了赌桌。 她沉默了好久。 涂山灏也不催促,就那么看着她。 “……好。”燕昭昭点头,“臣女遵旨。” 涂山灏抬起手。 燕昭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不是碰她,而是点了点她的身后。 “你脖子上,”他说,“回府以后记得上药。” 燕昭昭没回答。 …… 燕昭昭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铺子里没点灯,只有后院灶膛里还闷着一点火星子,是白天煎药剩下的。 她摸黑穿过堂屋,一直往地窖走。 墙角搁着一张临时支起来的矮榻,被褥是新的,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半碗凉透的药。 姜无岐就坐在榻上休息。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转过头来。 燕昭昭在一旁坐下,顺手把药碗挪开。 “醒了多久了?” 姜无岐的声音有些哑:“两个时辰。” 顿了顿,又道:“你留下的药,我自己煎了一服。” 燕昭昭没问他,也没责备他怎么不叫人来帮忙。 她只是把油灯往他那边靠过去,借着那点光查看他胸前的伤口。 绷带换过了,血是止住了。 “伤口没有再崩开。”她收回手,“算你命大。” 姜无岐看着她,忽然说:“你不该救我。” 燕昭昭没抬头,把绷带多余的一截塞进边缘:“救都救了,说这个有什么用?”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燕昭昭淡淡道,“陛下说,你那条命是给他留着的,不能死。” 姜无岐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下眼,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 “多谢。” 燕昭昭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只木箱边上,翻出一小包干枣,捡了几颗放进干净的碗里,又从茶壶倒了半碗凉白开泡着。 “你昏了一天一夜,”她背对着他,“中间烧过两回,我都帮你压下去了。右相府那边我让人传了消息,说你在我这儿养伤,别的人一概都不知道。” 姜无岐连忙问:“户部的案子呢?” 燕昭昭端着碗,转过身。 姜无岐抬眼看她:“我遇刺那晚,案卷还在我书房的暗格里。有没有人动过?” 燕昭昭把碗放进他的手里,在他对面坐下。 “姜福说了,你的案卷还在,”她说,“你府上那些护卫拼死护着,没让刺客进入内院。” 姜无岐握着碗,没喝。 “你知道我查的是什么案。” 这不是疑问。 燕昭昭也没有否认。 第22章 纸条 姜无岐沉默了,把碗放到茶几上。 “户部亏空,从三年前开始,每年年底对账都会发现一笔说不清的缺口。数目不大,三五万两银子,刚够引起注意,又不至于惊动朝堂。户部那边说是正常损耗,年年这么报,上头年年都会批。” “我原以为是底下的官员贪墨,顺着银子的流向往下查。查到第二年,那笔亏空忽然对上了。” 燕昭昭没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听着。 姜无岐抬起眼,看着她。 “两年前,京郊马场烧过一场大火。烧死了十七个人,烧毁了三十多匹战马。兵部当时报了急报,说是意外走水,处理了几个管马场的杂役,案子就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查户部账目时发现,那场大火之前一个月,户部拨过一笔八万两的款子,名目是修缮马场和添草料。这笔银子拨下去,马场还是烧了,那八万两却在对账时被归进了损耗里,没人追问。” 燕昭昭看着他。 姜无岐的眉头拧得很紧。 “两年前的旧案,今年的亏空,账目对不上,人死了,案子了了。”他低声道,“我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可线头太多,我抓不住是哪一根。” 他说完,地窖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燕昭昭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头是几片晒干的陈皮。 她取了两片放进姜无岐的碗里,又将茶壶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刚醒,别想太多。” 姜无岐看着那两片陈皮,没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燕昭昭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把布包重新系好,收回袖子里。 “我知道的事,”她说,“未必是你想知道的事。” 姜无岐抬眼看她。 燕昭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晚迷迷糊糊间把秘密告诉我,是想让我把它带到皇帝面前,还是想让我替你查下去?” “那晚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姜无岐说,“临死前,总得有个托付的人。” “你救了我,那托付就不算数了。” 燕昭昭听懂了。 他在告诉她,那条秘密从他说出口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他的了。 她想用它做什么,是她的选择。 “你查户部亏空,查到最后看见的是马场那场火。”她忽然说,“可你有没有想过,马场那场火看见的又是什么?” 姜无岐微微一愣。 燕昭昭没看他,自顾自往下说。 “你查了亏空银子的去向,查到了马场那笔款项。可那笔钱拨下去之前,是谁经手批的?那场火烧起来之后,又是谁急着结案?” 姜无岐像是被什么定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是说——” 他没说完。 燕昭昭没有替他说完。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木梯边上,侧耳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动静。 “今晚外头风大,”她背对着他,“暗卫在街口守着,进不来后院。你安心养伤,别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她说完,踩上木梯。 “燕姑娘。” 姜无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昭昭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件事,你是不是已经见过了该见的人?” 他没有直接问。 但燕昭昭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没有回答。 继续向上爬楼梯。 姜无岐独自坐在黑暗里。 马场那场火,他查了很久。 烧死的十七个人,名义上是马场的杂役,可其中有三人的资料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 是谁在亏空? 亏给谁了? 姜无岐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 左相府。 夜已经深了。 惊鸿苑的卧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燕昭昭坐在窗前,手里捏着账本。 户部的批文送到了,没出任何岔子。左相夫人那边也没动静。 太顺了。 她心里有点不踏实。 她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倒茶。 就在这时,窗纸破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黑影穿过窗纸射进来,带着凌厉的风声,钉在她身后的床柱上。 燕昭昭僵在原地。 她慢慢转过身。 床柱上钉着一支短箭。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纸条。 燕昭昭放下茶壶,走了过去。 她没有拔箭,而是侧耳听了听院外的动静。 值夜的婆子早就歇下了,院墙外头偶尔传来护院的脚步声,一切如常。 射箭的人估计早就走了。 她这才抬手,将箭从床柱上拔下来,取下那卷纸。 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玉玺之事,慎言。” 燕昭昭瞳孔骤然一缩。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玉玺的事,除了她、姜无岐还有涂山灏,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她以为没有。 可现在有了。 这个人知道她见过姜无岐,知道姜无岐告诉了她什么,知道她把这件事带进了御书房。 甚至可能知道她对涂山灏说了什么,涂山灏又做了什么。 他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告诉她: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燕昭昭垂下眼,又继续往下看第二行字: “想知道两年前那一夜的真相吗?” 两年前。 雪夜。 大雪,遍地尸骸。 她救了涂山灏,守了整整一夜,天亮后才等来接应的人。 不,准确来说,不是她,而是原主。 那是原主第一次见到涂山灏。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 可这行字在问她,你真的以为那只是意外吗? 过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纸条重新卷好,藏进袖子里。 然后她拔下床柱上的箭,仔细一看。 箭杆是精铁打造的,比一般的箭沉得多。箭羽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黑色鸟羽。 这不是普通人能用的箭。 这个人要么轻功十分厉害,要么对相府守卫的轮岗了如指掌。 或者,两者都有。 燕昭昭把箭也收了起来,藏进抽屉里,锁上。 两年前那个雪夜。 原主救了涂山灏。 她从没有想过,那个夜晚有什么不对的。 涂山灏为什么会重伤落难? 追杀他的人是谁? 谁会冒着雪夜行刺他? 她救他之前,那场追杀已经死了多少人?那些尸骸又是谁的? 这些问题,她都不知道。 现在,有人问她: 你想知道吗? 她当然想。 可她更知道,这世上没有白给的消息。 对方选在这个时机把这个纸条送到她面前,绝对不是出于好心。 这是对方的筹码。 她可以拿着这个纸条去找涂山灏。 可涂山灏会怎么做?他会立刻追查,会把那个人掘地三尺挖出来。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会永远闭上嘴。 如果那一夜真的有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涂山灏一定比任何人都想让它永远沉下去。 燕昭昭慢慢闭上眼。 她没再往下想。 第23章 混混 悬壶堂正式开张这天,是个大晴天。 燕昭昭寅时便起来了。 没有惊动相府的人,只带了贴身丫鬟衔月,从后角门出去,坐了一辆不起眼的小轿,往悬壶堂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掌柜老周正在里面擦拭柜台。 黑底的金字招牌挂在门楣上,“悬壶堂”三个字是燕昭昭自己写的。 所有市面上能买到的药材昨日已全部入库,后厨的灶上炖着今早第一锅药膳汤。 老周媳妇在里面切茯苓。 燕昭昭站在堂屋,四下看了一圈。 药柜擦得特别亮,百子格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药材,每一味都贴了标签,是她亲手写的。 大堂摆着六张方桌,长条凳擦了三遍。 后院的药炉子从卯时就开始生火,此刻冒出袅袅白烟。 老周过来问:“东家,要开门么?” 燕昭昭看了一眼天色:“开。” 悬壶堂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请锣鼓大队,甚至都没有在门口挂红绸。 燕昭昭说是要低调开业,谁来都招待。 可消息还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辰时刚过,门口就聚满了人。 先是隔壁街的豆腐嫂,挎着篮子探头探脑的,一嗓子就把半条街的人都喊来了。 “就是这铺子!就是这位姑娘!上回我儿发热,跑了两家药铺都嫌钱给的少,是姑娘给的药,分文没取!” 人群里,七嘴八舌。 “可不是,我婆婆的风湿就是姑娘给针灸好的。” “我家男人上回摔断腿,也是姑娘接的骨,没要诊金,还倒贴了膏药!” 老周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迎客:“今日开张,本堂的药膳一律八折,堂诊不收诊金,只收药费。” 话音刚落,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燕昭昭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一下子就坐满的六张桌子,没说话。 衔月凑过来,小声道:“姑娘,人这么多,后厨供得上吗?” “供得上。”燕昭昭说,“底汤炖了两大锅,准备了四五十份料。” 衔月咋舌:“姑娘怎么知道今天人多?” 燕昭昭没回答。 她不知道今日人多。 她只是习惯多做准备。 辰时三刻,悬壶堂已经座无虚席。 来的多是普通百姓,有来买药膳的,有来抓药的,还有单纯想看看那位燕姑娘开的铺子长啥样的。 老周媳妇带着伙计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燕昭昭坐在角落那一桌,面前搁着半碗没怎么动过的药膳,眼睛却时不时看向门口。 衔月给她添茶,小声道:“姑娘,您在等什么人?” 燕昭昭没说话。 巳时,铺子里最热闹的时候。 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个露出胸口刺青的汉子挤开人群,大咧咧跨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为首的那人环顾一圈,鼻孔朝天:“哟,新开的铺子?交保护费了吗?” 堂中的食客纷纷停下筷子。 老周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赔着笑:“这位爷,小店今日头天开张,还没来得及准备。” “没来得及?”那汉子把眼珠子一瞪,“没来得及就想开张?你当我们城西的规矩是摆设?” 他身后一个黄毛小子跟着起哄:“就是!这片地界哪家铺子不要孝敬?你这个药铺开在这儿,问过我们周哥没有?” 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那周哥得意洋洋,抬手往桌上一拍:“今儿爷也不难为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银子,保你往后的铺子平安。不然的话,有你好果子吃。” 角落里,衔月脸都白了。 “姑娘,这是来讹钱的!” 燕昭昭没动。 “坐着看。” 周哥见老周还在犹豫,脸色一沉:“怎么,听不懂人话?” 他抬手就要掀桌,却没掀动。 一只大手按在桌上。 周哥一愣,扭头去看。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大汉,膀大腰圆,正低头看他。 “你谁?”周哥梗着脖子。 大汉没理他,说了一句:“俺在这儿喝汤,别耽误俺的事。” 周哥身后的黄毛小子叫起来:“你活腻了?知不知道我们周哥是谁?” 话音未落,大汉反手一巴掌,黄毛横着飞出去,滚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堂中一片哗然。 周哥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你敢动手?兄弟们,给我上!” 他身后那三四个人一起扑上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汉一个人把三四个人撂得东倒西歪,从头到尾没说第二句话。 最后一个混混被拎着后领扔了出去,围观的人群散开了又围拢,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的。 周哥被大汉踩在地上,拼命挣扎着。 他还不服气,转过头冲柜台叫喊:“你、你们敢打我!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这时,燕昭昭站起来。 她从角落走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她在周哥面前站住了,低头看他。 “你是谁的人?”她问。 周哥嘴硬:“说出来吓死你!左——” 他猛地闭嘴,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燕昭昭没有追问。 “这位爷方才说,他是城西的,这片地界的铺子都要给他交保护费。” “可我在城西往来几十趟,从来没见过他。” 人群里有人立马接着道:“可不是!咱城西的街坊,谁跟谁不认得?这几人都是生面孔,从来没见过!” 又有人说:“对!刚刚他们打人那几下,压根就不是练家子,像是街上的混混,有人雇他们故意来捣乱的!” “谁雇的?” “还能有谁?同行呗!” 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那周哥趴在地上,脸都白了。 燕昭昭没再看他。 她对老周说:“报官吧。” 然后她转身,走回角落重新坐下,端起那半碗药膳,一勺一勺慢慢喝完。 京兆府的差役来得很快,把几个混混连同那个周哥一起押走了。 出了这档事,不但没把客人吓跑,反而越来越多。 悬壶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姑娘,是左相府的千金?” “可不,我在相府后街住过,认得她。” “左相府的千金还亲自坐堂?” “谁说不是呢!方才那几个混混,指不定是谁眼红人家,派来搅浑水的。” “该!抓进大牢好好审,看谁在背后使坏!” 燕昭昭放下茶杯,起身往后院走去。 第24章 贺礼 那大汉正蹲在后院喝药膳。老周媳妇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茯苓薏米汤,三个馒头,一碟酱菜。 他吃得很认真,头也不抬。 燕昭昭站在他旁边。 “多谢。” 大汉咽下馒头,一脸憨笑道:“拿钱办事,不多谢。”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会从左边掀桌子?” “看他的站姿。”大汉说,“右腿在前,用力的腿是左腿,掀桌一定会往左边掀。俺站右边他够不着,往左一掀,俺正好按住。” 燕昭昭点点头。 她事先雇了六个壮汉,在第一批客人里进了铺子。 原本以为要提防的是打砸药材的恶霸,没想到来的只是几个不入流的混混。 可她也知道,这次只是试探。 燕窈窈也没指望几个混混真能把悬壶堂怎么样。她只是想看看燕昭昭怎么接招。 下一次来的,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燕昭昭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锞子,递过去。 大汉摆手:“讲好的二两银子,方才俺喝了三大碗汤,还要找零。” 燕昭昭没收回:“那是汤钱,另算的。” 大汉想了想,把银锞子揣进怀里。 “下回还有这样的活,还找俺。”他说,“那几个软脚虾,俺一个能打十个。”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抹抹嘴,起身走了。 燕昭昭站在后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老周从前头绕过来,满头是汗,脸上却带着笑。 “东家,今儿的药膳卖光了!这才未时刚过,后厨备的五十份料全没了,好多客人来晚了没买着,问明儿还开不开。” 燕昭昭说:“开。” 老周又道:“那几个混混的事,街坊们都在传。刚刚隔壁布庄的掌柜还过来说,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招呼,这片地界的老商户最恨这种讹钱的,巴不得他们多关上几年。” 燕昭昭没接这话,问:“今日的账目算好了?” “算好了。”老周从袖子里掏出账本,“毛流水三十七两八钱,刨去药材成本和人工,净利润约摸十二两。” 燕昭昭接过账本,一页页翻过,没有说话。 十二两。 不多。 比起左相府一桌席宴的开销,九牛一毛。 可这是她自己挣的银子。 她把账本合上,还给老周。 “从明日起,每日留出十份药膳,”她说,“不收钱,给巷口那个破庙里的流民送过去。” 老周愣了愣,随即应下:“是。” …… 悬壶堂开张后的次日,来了一个稀客。 刚过辰时,铺子里正忙着。 老周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老周媳妇带着两个帮工往后厨搬新到的山药,燕昭昭坐在角落那一桌核对流水账。 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暗。 不是进来了人,而是停了一顶轿子,堵在铺子的大门口。 那轿子很大,八个人抬。 老周拨算盘的手立马停住了。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管事。 他手里捧着一卷东西,进门便大声问:“敢问这里可是悬壶堂?燕家大姑娘可在?” 燕昭昭抬起眼。 她认出那个管事,是萧府的人。 “在。”她把账本合上,“什么事?” 管事满脸堆笑,躬身一礼,把那卷东西双手呈上:“这是将军特意为姑娘写的匾额,命小人送来恭贺悬壶堂开张之喜。” 他把红绸揭开,露出底下的横匾。 “悬壶济世”四个字。 落款的地方,盖着定威小将军萧鹤行的私印。 食客纷纷放下筷子,交头接耳。 “定威小将军?” “燕姑娘从前不就是萧将军的妻子么?” “这都和离了,怎么还送匾过来?” “这你就不懂了。” 燕昭昭没看那块匾,只看着那管事。 “萧将军有心了。只是铺子小,我们这里门窄,担不起这么贵重的匾。烦请带回去,代我谢过将军。” 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料到会当面被拒绝,干咳一声:“姑娘,这匾是将军亲笔写的,您如果不收,小人回去不好交代。” “那就换块小的。”燕昭昭说,“四个字的匾太大,我这门头只有三尺,挂不下。” 管事噎住。 一旁的衔月险些没忍住笑,硬生生憋回去了。 管事见惯了大场面,很快又堆起笑来:“姑娘说的是,是小人失算了。那这块匾先寄放在铺子里,回头小人另外请木匠来量尺寸,依照姑娘的门头重新做一块。” 他说着,也不等燕昭昭答应,回头一挥手。 门外又进来两个小厮,抬着一只大木箱。 管事亲自打开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好多锦盒。 “这是将军另外准备的贺礼。长白山人参两支,上等鹿茸四对,极品阿胶八斤,雪蛤两盒,都是将军托人从北边特意捎回来的,给姑娘的铺子里添一点新药材。” 他把锦盒一盒盒打开,挨个介绍。 这哪里是送贺礼,分明是给燕姑娘撑场面。 燕昭昭垂眼看着那满箱名贵的药材,没有说话。 她身后,老周媳妇探出头来,悄悄扯老周的袖子。 老周没动,眼神示意她回去干活。 管事终于介绍完了,满面堆笑,看着燕昭昭。 燕昭昭慢悠悠道:“替我谢萧将军。只不过,我这铺子卖的是普通百姓吃得起的药膳,这些人参鹿茸雪蛤什么的,一样也用不上。放着也是白糟蹋好东西。” “劳驾再替我问萧将军一句:从前库房里那些旧礼,都清点明白了?别再送错了。”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 这话别人听不懂,他却是听得懂的。 燕昭昭与萧鹤行和离时,萧府送来的那些东西她一样没要,连人带嫁妆一起抬回了左相府。 事后,萧鹤行派人来送过几回东西,都被她原样退回了。 管事不敢再说话。 他命人合上盖子,躬身道:“姑娘的话,小人一定带到。” 他把那块匾留在柜台边上,带着人离开了铺子。 街边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巷口又进来了一顶轿子。 这一顶低调多了。青帷的,两个人抬,是府里常用的旧轿。 轿子在悬壶堂的门口落下。 燕归辞掀帘走出来。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隐隐泛着青。 燕昭昭起身,迎到门口。 “大哥。” 燕归辞看她一眼,跨了进来。 “听说,刚才萧家的人来过了。” 燕昭昭“嗯”了一声。 燕归辞没再说什么。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放在柜台上。 “铺子开张,”他说,“做兄长的,也该送上贺礼。” 顿了顿,又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将就着用。” 第25章 吃味 燕昭昭打开木匣。 里头是一套刀具,大大小小一共九把。 都是切药材的刀。 不是铺子里随便买得到的那种,而是专门请老匠人打的。 燕昭昭把刀一把把看过,合上盖子。 “多谢大哥。” 燕归辞站在柜台边,垂眼看着那块匾,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周识趣地退到后院。 一时间,只剩他们二人。 “萧家的礼物,”燕归辞忽然开口,“送得这么张扬,你想过没有,外人会怎么看?” 燕昭昭抬眼看他。 燕归辞没看她。 “和离不久,前夫还这么上赶着送东西,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还以为是你这边纠缠不清呢。” “萧府不在乎这些闲话。可你一个女子,名声还要不要了?” 燕昭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燕归辞说完这几句话,自己也觉得语气有些重了。 他抿了抿唇,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 燕昭昭点点头。 “大哥,萧家送什么,是他萧家的事。我收不收,是我的事。今日那块匾我没挂,那一大箱药材我也没要,铺子里的人都看见了,大哥也可以问问他们。” 燕归辞没说话。 燕昭昭继续往下说:“至于外人怎么看,我管不着。这铺子开的是药膳,卖的是茯苓山药,来的客人只要认我这里的货真价实,别的话他们爱说,让他们说去。” 燕归辞沉默。 他转过头,看着燕昭昭。 “你变了很多。” 燕昭昭没否认。 燕归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解释,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上回户部批文的事,是谁帮你打通的?” “户部那帮人,从前连父亲的面子都不一定买账。你铺子开张的批文,我打听了,是上面直接压下来的。是宫里有人替你说话么?” 燕昭昭没有正面回答。 “大哥,”她说,“你今日来,是以左相府长公子的身份问我这些话,还是以兄长的身份给我送贺礼?” 燕归辞被问住了。 他看着燕昭昭,像是有话要说,又像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心里有数就好。”他声音轻下去,像自言自语。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燕昭昭也没有追问。 “贺礼我收下了。大哥公务繁忙,不必特意过来,打发人来送一趟就是。” 燕归辞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经常在宫闱走动,如果听到什么风声。” 他没说完。 燕昭昭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燕归辞只好跨出门槛,上了那顶小轿。 老周从后院探出头,小心翼翼问:“东家,萧家送的匾和药材,怎么处置?” 燕昭昭说:“匾先收进库房,药材原样封好。回头找个人,还给萧府。” 老周应了,招呼老周媳妇一起抬箱子。 燕昭昭回到角落那桌,重新翻开账册。 衔月凑过来,小声道:“姑娘,大公子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姑娘经常在宫闱走动?” 燕昭昭没抬眼。 “没什么意思。” 衔月不敢再问,悄悄退到一旁。 燕昭昭继续算账。 …… 第二天一早,燕昭昭就带着食盒进了宫。 食盒是她铺子里的东西,里头装了四样招牌的药膳:一碗山药茯苓粥,一碗当归羊肉汤,一碗百合莲子羹,还有一碗黄芪乌鸡汤。 她特意挑的都是温补的方子。 引路的小太监把她带到御书房旁边的一个偏殿,说皇上正在批折子,让她先等着。 燕昭昭应了,在偏殿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她垂着眼,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涂山灏这道旨意来得太突然。 昨日下午,铺子里正热闹,宫里的人就到了。 那传旨的太监站在铺子门口,扯着嗓子宣旨,说皇上听说她的药膳铺子开业了,龙颜大悦,特意命她次日带上招牌药膳入宫,亲自呈上,皇上要尝一尝。 燕昭昭心里门儿清。 她在京城开铺子生意再好,也不至于惊动到皇上跟前。况且涂山灏那人,哪里是关心民生?他要是真的体察民情,早干什么去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把铺子里的事传到了他耳朵里。 萧鹤行昨日派人来了铺子,这个事她没往外传,可铺子里那么多人,保不齐谁瞧见了。 涂山灏在宫里的眼线多,知道了也不奇怪。 涂山灏这是……吃味儿了? 燕昭昭抿了抿唇,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管他吃不吃味儿,她今天都得把这关过了。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外头才传来动静。 “皇上驾到——” 燕昭昭站起身,垂首行礼。 涂山灏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 他没让身后的人跟进来,自己一个人进了偏殿,扫了一眼燕昭昭,又扫了一眼她手边的食盒。 “起来吧。” 燕昭昭直起身,恭敬道:“民女参见皇上。皇上吩咐的药膳,民女都带来了,请皇上过目。” 涂山灏走到主位上坐下,这才开口:“呈上来。” 燕昭昭打开食盒,把四样药膳摆到旁边的小案上。 粥是温的,汤还冒着热气,莲子羹上头撒了几粒枸杞。 “这四样是铺子里卖得最好的,”她退后一步,垂着手说,“用料都是常见的药材,价钱便宜,普通的百姓也吃得起。” 涂山灏听着她说话,目光却没有落在药膳上,而是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这副打扮,跟那些小门小户的妇人没什么两样,哪里还有左相府小姐的样子? 可她偏偏就是这副样子,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 涂山灏心里头那点火气,又往上窜了窜。 “你铺子里的生意很好?”他拿起勺,舀了一勺粥,却没往嘴里送。 “托皇上的福,还过得去。”燕昭昭回答,“开张这些日子,来的人不少,有街坊邻居,也有从别的地方听说了,特意过来的。” “哦?”涂山灏把勺子放回碗里,抬眼看着她,“朕听说,昨日还有人特意去捧场?” 燕昭昭心里头一紧,脸上不动声色:“是。昨日来了不少客人,民女忙着招呼,没留心都有谁。” “没留心?”涂山灏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朕怎么听说,定威小将军也去了?” 燕昭昭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又很快垂下:“萧将军确实派人去了,他本人没来。” 涂山灏重复着她的话,语气淡淡的,“他的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第26章 两年前的真相 “没说什么。”燕昭昭道,“就是随便问候了几句,问问铺子开得顺不顺利,生意好不好。”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碗扣在桌子上。 他靠进椅背,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你倒是会说话。萧鹤行是你前夫,是跟你和离的人,是定威将军府的少将军。他派人去你的铺子,就只是随便问候几句?” 燕昭昭垂着眼:“皇上明鉴。萧将军的人去铺子,是客人。民女招待他,是掌柜招待客人。铺子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把客人往外面赶。” 涂山灏被她这话堵了一下。 “那朕今天也是客?”他忽然问。 燕昭昭微微一怔:“皇上是君,民女是民。皇上召见民女,民女自然要来。” 涂山灏盯着她。 他以为她离了萧鹤行,离了左相府,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总会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可她转头就去开了个铺子,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萧鹤行又凑上去了。 涂山灏垂下眼,拿起那碗山药茯苓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确实是一碗好粥。 可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这粥是你亲手熬的?”他问。 “是。”燕昭昭答,“铺子里刚开张,很多事情民女都亲力亲为。这几样招牌药膳,都是民女自己试过许多次才定下来的方子。” “你倒是肯下功夫。”涂山灏又舀了一勺。 燕昭昭没说话。 涂山灏也不指望她说什么,自顾自地喝着粥,又尝了尝那碗当归羊肉汤。 “这汤不错。”他说,“当归放得不多不少,正好去了腥气,又不至于药味太重。” “谢皇上夸奖。”燕昭昭道,“铺子里卖的时候,会问客人要什么火候。有喜欢药味重些的,就多熬一会儿。有吃不惯药味的,就少放些当归,多加几片生姜去腥。” 涂山灏放下汤碗,又拿起那碗百合莲子羹。 他吃了一口,忽然问道:“萧鹤行昨日吃的是哪样?” 燕昭昭眼皮跳了一下:“萧将军吃的就是这碗莲子羹。” “哦?”涂山灏把碗往旁边一放,抬眼看着她,“他吃了你亲手做的羹,坐了多久?说了什么?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燕昭昭再次垂下眼:“萧将军是客人,民女是掌柜。至于客人坐了多久说了什么,民女记不太清楚了。铺子里人来人往,总不能把每个客人的事都记在心里。” 涂山灏盯着她,嘴角那点笑终于消失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燕昭昭,你是真记不清,还是不想说?” 燕昭昭退后一步:“民女不敢欺瞒皇上,确实是记不清了。” 涂山灏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想问她,你从前的时候,跟我说话可不是这副样子。 可他还是没有伸手。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罢了。”他拿起那碗黄芪乌鸡汤,喝了一口,“你铺子里的生意好,朕替你高兴。可你也得记着,你是左相府的小姐,你那铺子,是朕点了头才开起来的。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燕昭昭垂首:“民女谨记皇上教诲。” 涂山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口气还是不太顺。 他把汤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药膳朕尝过了,确实不错。回头朕会让人赏你些东西,算是给你开张的贺礼。” “民女谢皇上恩典。” 涂山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燕昭昭,”他低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别再沾上了。” 燕昭昭垂下眼,没有说话。 涂山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深。 “燕昭昭,”他低声道,“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朕?” 燕昭昭抬起头,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昨晚收到的那张纸条。 她不知道这纸条是谁送来的,也不知道送纸条的人是敌是友。 可她看到那两行字的时候,心里就跳了一下。 尤其是两年前的雪夜。 她想过把纸条的事告诉涂山灏,可又觉得不好。 万一送纸条的人就是想让她把这事捅出去呢?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可现在,涂山灏逼问她到底有什么事瞒着他。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今天三番两次敲打她,又是提萧鹤行,又是警告她,摆明了就是冲她来的。 她要是继续藏着掖着,反而让他觉得她心里有鬼。不如把纸条的事说出来,看他有什么反应。 他要是知道两年前雪夜的真相是什么,肯定会露出马脚。 他要是不知道,那就当是给他提个醒吧。 她打定主意,开口道:“皇上既然问了,民女有一件事要禀报。” 涂山灏看着她,眉头微微一挑:“说。” 燕昭昭道:“昨夜有人给民女送了一张纸条。” 涂山灏的眼神瞬间变了:“什么纸条?” 燕昭昭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双手呈上:“就是这张。民女不知是谁送的,也不知送纸条的人是什么意思,请皇上过目。” 涂山灏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涂山灏抬起眼看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谁给你的?” “民女不知道。”燕昭昭道,“昨夜有人从窗外用箭射进来的,民女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涂山灏盯着她,目光复杂。 两年前的雪夜,在他遇刺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人知道。 可现在,有人把这事写在纸条上,送到了燕昭昭的手里。 燕昭昭。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她是不是故意拿着这张纸条来试探他?她跟送纸条的人是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 那是禁军统领楚临渊的声音。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惊慌。 涂山灏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楚临渊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他顾不上行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皇上,出事了!” 涂山灏盯着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什么事?” 楚临渊抬起头,哆嗦着道:“冷宫后头那口枯井,今日有人清理,在井底下发现了一具尸骨。” 第27章 自己输了 涂山灏的脸色也变了。 冷宫,枯井,尸骨。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什么尸骨?” 楚临渊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是一具女尸,死了怕是有两年了。仵作看了,说是个年轻女子,身上穿的衣裳还能认出些样子,是宫里人的衣裳。” 涂山灏的呼吸顿住了。 楚临渊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要紧的是,那尸骨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楚临渊伏在地上,声音发抖:“传国玉玺。” 燕昭昭站在一旁,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传国玉玺? 那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冷宫的枯井里,还抱在一具女尸怀里? 她看向涂山灏。 涂山灏的眼睛死死盯着楚临渊,瞳孔收缩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你再说一遍。” 楚临渊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不敢欺瞒皇上。那尸骨怀里抱着的,确实是传国玉玺。臣亲眼看了,玉玺跟朝堂上用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玉玺怎么会在枯井里,臣也不知道。” 涂山灏往后退了一步。 两年前雪夜。 冷宫枯井。 女尸。 玉玺。 这些词串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他不敢去想的事实。 朝堂上那块玉玺,他亲手用了无数次的玉玺,是假的? 真的玉玺,早就失踪了?就藏在这宫里的某个地方,藏在一具死去了两年的女尸怀里? 他的手开始发抖。 燕昭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震惊还没散去,另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她方才提起两年前雪夜的真相,跟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可她看见涂山灏的反应,就知道,这个关系绝对小不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涂山灏才开口:“那尸骨还在枯井里?” “回皇上,已经取上来了。”楚临渊道,“臣让人先安置在冷宫的偏殿,派人守着,等皇上示下。” 涂山灏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慢慢直起身,看向楚临渊:“这事还有谁知道?” “清理枯井的几个人,还有仵作,还有臣带去的几个亲信。”楚临渊道,“臣已经下了封口令,不许他们往外传一个字。” 涂山灏点了点头,声音冷淡:“你做得对。这事先压着,不许声张。那尸骨,朕亲自去看。” “是。” 楚临渊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涂山灏和燕昭昭两个人。 涂山灏转过身,看向燕昭昭。 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冷得像刀子:“燕昭昭,你方才说,有人给你送了张纸条,叫你小心两年前雪夜的真相?” 燕昭昭心里头一紧,面上依旧平静:“是。” “巧了。”涂山灏慢慢走近她,每一步都带着说不清的压迫感,“你这纸条刚拿出来,冷宫的枯井里就挖出了尸骨和玉玺。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燕昭昭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头凉了半截。 他怀疑她。 他怀疑那张纸条是她编的,怀疑她跟这具尸骨有关系,怀疑这一切都是她设的圈套。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还没出口,涂山灏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讥讽的笑:“燕昭昭,朕小瞧了你。你开铺子,你应付萧鹤行,你对着朕装得滴水不漏,原来都是在等今天?” 燕昭昭看着他,心里一阵火气。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把收到的一张纸条说了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两年前的真相,不知道什么冷宫的尸骨。 她只是一个穿进这本书里的人,一个想好好活下去的人。 可涂山灏这模样,分明是要把所有罪名都往她头上扣。 “皇上,民女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那张纸条,民女昨夜确实收到了。至于冷宫里的尸骨和玉玺,民女也是方才第一次听说。皇上如果不信,大可以把民女关起来审问,民女问心无愧。” 涂山灏盯着她,眼神复杂。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话。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把这事跟她扯上关系。 而她,就在他面前。 他忽然伸出手,想要捏住她的下巴。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手挡住了。 燕昭昭握住了他的手腕。 涂山灏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又抬起头看向燕昭昭,眼底闪过难以置信。 燕昭昭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 涂山灏僵住了。 他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从小到大,他是皇子,是太子,是皇上,从来只有他捏别人的下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可现在,燕昭昭就这样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方才想对她做的事,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皇上,”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您方才说,是民女设的圈套?” 涂山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民女问您一句,”她凑近了些,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慌乱,“两年前雪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涂山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就这样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是自己输了。 她让他看清了一个事实。 在那一刻,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被揭穿了秘密的人,一个手足无措的人。 燕昭昭松开手,退后一步,垂下了眼。 “民女失礼了。请皇上恕罪。” 涂山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下巴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像火烧一样,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久,久到燕昭昭以为涂山灏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转过身来。 “你之前说的那些条件,”他开口,声音沙哑,“朕全都答应了。” 燕昭昭抬起眼,看着他。 “暗中保护右相府,”涂山灏一字一句道,“彻查右相姜无岐遇刺案,允许你的药膳铺子继续开下去。这三件事,朕都答应你。” 他说着,走到书案后头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那张纸往前一推。 “这是朕的手谕。你拿着这个,往后没人敢为难你的铺子。” 燕昭昭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 “民女谢皇上恩典。” 涂山灏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像个笑话。 他以为他让步了,她总该会有些反应。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第28章 审讯 涂山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保护右相府的人,朕今晚就派过去。右相遇刺的案子,朕会让刑部和大理寺一起查,凡是跟这案子有关的人,一个都不放过。至于你的铺子……”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 燕昭昭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涂山灏迎着她的目光:“你的铺子可以开,但有一条,你不准再亲自出面当掌柜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他还是说了。 他不想让她再抛头露面,不想让她再跟那些百姓打交道,不想让她再让萧鹤行那样的人有机会凑到她跟前。 她是左相府的小姐,是他心里那个捉不住的人。 他捉不住她,可他至少可以把她藏起来。 燕昭昭听了他这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涂山灏看不出来。他只知道那笑容落在他眼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皇上说的是,”燕昭昭开口,“民女往后不亲自出面就是。铺子里有掌柜,有伙计,民女只在后头管账,不出来见人。” 她说着,还屈膝行了一礼:“民女谨遵皇上旨意。” 涂山灏看着她这副顺从的模样,心里头那口气不但没顺下来,反而更堵了。 他当然知道她这不是真的顺从。她只是在应付他,就像应付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顺着他的话说,然后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可他没办法。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用这点可笑的条件,来挽回一点点颜面。 哪怕,他知道这条件根本拦不住她。 “你……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 燕昭昭行了个大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上保重。”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御书房里又只剩涂山灏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头,看着那扇门,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响,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 燕昭昭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一队禁军就出了宫门。 领队的是楚临渊手下的一名亲信,带着二十多个人,骑着马,直奔右相府而去。 他们穿着便衣,没有打禁军的旗号,到了右相府附近散开,躲在暗处,把整座府邸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是涂山灏派出的第一队人马。 明面上的护卫,做给燕昭昭看的,履行他的承诺。 可暗地里,还有另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只有三个人,都是涂山灏最信任的死士。 他们从宫里的角门出去,骑的是最快的马,走的是最偏僻的路,直奔京城东北角的方向而去。 那里是京城最乱的地方,三教九流的汇聚之地。 姜无岐遇刺之前,留下过一条线索。 那条线索是什么,涂山灏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给了那三个死士一个地址,一句话。 “顺着这条线查,查到什么算什么,直接把人拿下。” 死士们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 两日后。 刑部大牢。 这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四面都是石墙,只有一扇小门。 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照着墙角蜷缩着的一个身影。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绸衫,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是两日前进来的。 那三个死士办事效率很快,顺着姜无岐留下的线索,一路摸到了京城东北角的一个赌坊。 那赌坊暗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们在那赌坊里蹲了一日一夜,终于等到了这个人。 他是户部的一名书吏,姓周,专门经管户部的账目。 他们抓他的时候,他正在赌坊的密室里跟人家分账。 桌上堆着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厚厚一摞账本。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全是户部这些年亏空的银子去了哪里。 死士们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人捆了,连人带账本一起送到了刑部。 刑部尚书连夜审问,审完之后,牵扯出来的事情越来越大。 这人不过是一条小鱼,可他背后,还有大鱼。 涂山灏拿到审讯结果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他把那份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把供状往桌上一扔,沉默了很久。 “周书吏交代,”楚临渊站在一旁,低声道,“户部这几年的亏空,少说有六成都流到了京城东北角的那几家赌坊和青楼里。那些赌坊青楼的背后,牵扯好几个人。还有朝里的人。” 涂山灏抬起眼:“朝里的谁?” 楚临渊顿了顿,道:“具体是谁,周书吏也不知道。他只是说,他经手的账目,每月都要送一份去一个地方。那地方是城东的一处宅子,宅子的主人是谁,他没见过,只知道每次送账本去,都有人接,接了之后给他一笔银子,叫他闭嘴。” 涂山灏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忽然停了。 “那个宅子,派人去了吗?” “去了。”楚临渊道,“昨日夜里就去了,可宅子里已经空了。人跑了,东西也搬走了,只剩下一座空宅子。” 涂山灏没说话。 楚临渊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皇上,接下来怎么查?” 涂山灏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接着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京城就这么大,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顺着周书吏这条线,把跟他有来往的人一个个都查一遍。还有那几家赌坊青楼,派人盯死了,一个都别放过。” “是。” 楚临渊领命退下。 涂山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摇晃着,看着说不出的萧索。 他想起燕昭昭,想起她那日在御书房里捏着他下巴的模样,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是谁在背后盯着这件事?” 是谁? 他不知道。可他迟早会查出来。 姜无岐遇刺的案子,冷宫枯井里的尸骨,失踪了两年的传国玉玺,还有户部的亏空。 这些事看起来毫无关联,可他总觉得,它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究竟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关在这御书房里,等着别人把真相送到他面前。 他要亲自去查。 亲自去看。 亲自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