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替身,你怎么力压朝堂!》 第1章:替身世子? 秦川迷迷糊糊醒来,觉得脑袋又沉又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他刚想翻个身,胳膊却碰到一片又软又滑的东西。 什么玩意儿?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张女人的脸近得几乎贴在他脸上。 皮肤白得像玉,睫毛长长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丝绸小衣,领口敞着露出雪白的脖颈和半边肩膀,一条手臂还搭在自己的的腰上。 等等……这是哪里? 什么情况?自己又怎么会跟一个女人睡在一张床上? 秦川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地动了动胳膊,却感觉到手臂陷入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之中 一瞬间,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倒流回脚底。 记忆还停留在昨夜那场喧嚣的接风宴,礼部的官员,勋贵的试探,一杯又一杯推不掉的酒盏……紧接着记忆就是一片空白。 不对!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这床帐,这房间的陈设……处处都透着一股陌生的感觉。 秦川张了张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头痛欲裂。 坏了……自己穿越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秦川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这是一个陌生的朝代,大周王朝,永昌十二年。 镇北王秦穆乃是开国元勋之后,大周的唯一异性王,坐拥北境三十万铁骑。 十年浴血硬生生将北莽狼骑挡在国门之外,功高盖世,亦……功高震主。 镇北王世子秦骁年方十八,传闻中勇武过人韬略不凡,因北境不稳常年随父征战,从未踏入过京城一步。 而他秦川,北境边城一个父母双亡、挣扎求生的孤儿,只因天生一副与那位世子殿下极为相似的面容,三个月前被一伙神秘人“请”入了守卫森严的镇北王府。 三个月的秘密训练,学习礼仪,背诵王府秘辛,模仿世子神态举止,甚至练习北境口音…… 总而言之,他成了一个精心打磨的赝品。 三天前北境烽烟又起,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入京城。 皇帝连夜下旨犒劳将士打鸡血,特许镇北王世子秦川入京觐见,加恩赐婚昭阳公主,以示皇家恩宠,稳定边关军心。 旨意写得冠冕堂皇,可谁都明白这分明就是质子! 朝廷需要镇北王的兵,却又畏惧这头盘踞北境的猛虎,只能将他唯一的儿子捏在手里方能安心。 真世子自然不能来京涉险,于是他这个孤儿便成了世子爷。 昨夜礼部特地在皇家驿馆设宴,为镇北王世子接风洗尘。 原主本就是个不善饮的性子,几轮下来便觉得天旋地转,记忆就此中断……紧接着就是现在。 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身边还多了一个身份不明的角色女子。 这哪里是天降艳福……这分明就是给自己下的圈套! 镇北王在朝中树敌众多,皇帝对其猜忌日深。 自己这个世子一入京便是无数人眼中的肥肉和靶子,昨夜那场接风宴,恐怕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鸿门宴! 秦川努力翻找着脑海中的记忆,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这女子似乎是当朝大将军谢擎的独女,谢云柔?! 坏了!谢擎! 整个大周唯一能和镇北王斗上一斗的武将,手握京营精锐,镇守中央。 早年曾与镇北王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但近些年却渐生龃龉,隐隐已成制衡之势…… 想到这里,秦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 好狠辣的计策!一石三鸟甚至更多! 若镇北王世子前脚刚入京,后脚便在皇家驿馆中与大将军谢擎的独女谢云柔共度春宵之事传扬出去…… 不仅是镇北王府与大将军府必将结下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皇帝更是不会放过这次的机会。 世子德行有亏声名狼藉,皇帝便可顺理成章的收回赐婚昭阳公主的成命,甚至加以惩处。 如此一来,皇帝手中不仅握着质子,还更有理由对镇北王发难。 最后无论此事如何收场,镇北王府都将威严扫地陷入被动。 而他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替身最好的结局就是被震怒的镇北王处理掉以平息风波。 想到这里,秦川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然而正当他思索着该如何破解这死局时,怀中的女子却缓缓睁开了双眼。 当她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中,感受到身上异常的清凉和两人之间暧昧至极的姿势时,整个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啊——” 眼看着一声惊叫便要发出,秦川来不及思考,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则是死死的按着肩膀将她压在床上。 “唔!唔唔——” 谢云柔美眸圆睁,眼神中尽是恐惧与羞愤,泪水几乎是瞬间涌出。 她原本想挣扎,但却只能任由衣衫继续滑落。 毕竟一个养在深闺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力气如何比得过秦川一个大男人? “别喊!听我说!” 秦川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开口说道:“冷静点,我什么都没对你做!” “我们被人设计了!这是阴谋!有人要陷害咱们!” 谢云柔的挣扎并未立刻停止,但眼中却多了几分惊疑。 察觉到谢云柔态度的微妙转变,秦川连忙开口说道:“你想清楚!陛下刚刚下旨,将昭阳公主许配给我秦川,圣旨恐怕还没传出宫门!” “如果现在,让人发现你赤身裸体躺在我的床上,会是什么后果?!” “你的清白名节,将荡然无存!谢大将军府的声誉,将蒙受奇耻大辱!” “而我镇北王府与你谢家也将结下死仇!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我秦川轻则失去驸马之位沦为笑柄,重则被问罪下狱,甚至性命不保!” “这背后布局之人其心可诛,他要的就是我们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随着秦川一番话的落下,谢云柔的挣扎渐渐微弱下来。 昨夜……她似乎也只喝了贴身侍女递来的一杯甜润果酿之后便觉得头脑昏沉,被侍女扶着去休息…… 再然后,就是在这里醒来。 见她眼神变化,秦川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但按住她肩膀的手并未立刻收回,低声开口说道:“明白了吗谢小姐。” “现在声张就是自投罗网,正中奸人下怀,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谢云柔闻言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过了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慌乱地扯过滑落的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紧紧裹住 然而还没等秦川松一口气,门外便传来一阵重重的拍门声。 “咚咚咚!” “镇北王世子殿下可在?” “末将禁军副统领赵莽,奉旨办差,请殿下开门!” 第2章 公主驸马? 秦川迅速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谢云柔,压低声音道:“躲好,别出声。” 说完他便深吸一口气,抓起床边衣架上的锦袍往身上一披,随手系了两下,便大步走到门前。 随着秦川一把拉开大门,院内的场景也尽数映入眼帘。 举着火把的禁军围在门口,而为首的正式赵莽。 赵莽看见秦川开门,眼神立刻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瞟,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嘴里依旧客套着:“末将禁军副统领赵莽,惊扰世子殿下。” “末将奉命搜查京城,寻找昨夜失踪的谢大将军千金。” “有人指认谢小姐被带进了这驿馆,还请殿下行个方便,让末将进去看看。” 见来者不善,秦川直接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脸色一沉开口说道:“赵统领,这天还没亮透,你就带兵围了我的院子,还要搜我的房……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他冷哼一声,摆足了世子爷的架子。 赵莽干笑两声,态度看着恭敬,语气却寸步不让:“殿下恕罪。” “实在是谢小姐身份紧要,末将职责所在,不得不查。” “职责所在?” 秦川闻言挑了挑眉毛,上前两步冷笑一声,颇为嘲讽的开口说道:“赵统领,你身为禁军副统领,掌管京城防务……” “偌大个京城,天子脚下连一个大将军的女儿都看不住找不着?还得一大清早跑到本世子这儿来敲门?” “你这差事可真够尽心尽力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禁军副统领是吃干饭的呢!” “反正若是换做我们北境,怕是要不得你这般将领。” 随着秦川一番话的落下,整个院子内顿时鸦雀无声。 几个禁军士兵更是面色流露出几分微妙,一个两个面面相觑,但却也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听到秦川这话,赵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殿下!末将是奉命行事!请殿下体谅!” “体谅?” 然而秦川却没有半分打算体量他的意思,冷笑着开口说道:“本世子昨夜刚到京城,连那什劳子谢小姐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更何况陛下昨日刚下旨把昭阳公主许配给我,我秦川就算再浑,能干出这种自毁前程连累王府的蠢事?”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停顿了片刻,随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开口说道:“赵统领,你一上来就冲着我这儿来口口声声有人指认……” “该不会是有人指使,想借着搜人的名头给本世子,给我镇北王府来个下马威吧?” “你!” 眼瞧着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到自己脑袋上,赵莽顿时面色一变,连忙开口辩解道:“殿下!末将绝无此意!这是公事!” “这是不是公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本世子奉旨入京,是来见陛下娶公主的,不是来受谁盘查,给谁立威的!” 秦川的语气愈发冷厉,他心中清楚,这时候绝不能怂。 自己是镇北王世子,是皇帝钦点的驸马。 对方就算再怀疑自己,没有真凭实据就绝对不敢动自己。 这时候自己越横,他们越怕。 果然正如同秦川所想的那般,赵莽被噎得喘不过气来,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发作。 眼看这自己说不过,赵莽干脆把心一横,眼神一狠,对身后喝道:“来人!进去看看!” “仔细点,别碰坏了世子的东西!” 身后的两个禁军甲士应声上前,就要推开秦川往里闯。 秦川眼中寒光一闪,他非但没退反而迎着那俩甲士往前一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见到权臣猛地扬起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赵莽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扇得一个趔趄。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谁也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世子,敢直接对禁军统领动手! 要知道,这可是天子脚下! 趁众人愣神的功夫,秦川动作快得吓人。 只见他右手一探,便一把夺过了旁边另一个甲士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身出鞘,寒光逼人。 秦川持刀在手横在身前,冰冷的目光扫过院里所有禁军,最后钉在赵莽脸上。 “我看谁敢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我秦川,是陛下亲召入京的镇北王世子,是未来的昭阳公主驸马!” “尔等无凭无据,凭一句不知哪来的指认,就敢强闯我的屋子?谁给你们的胆子!” 说到这里,秦川刀尖微微一抬,指向赵莽冷声说道:“赵莽,还有你们!” “今天谁再敢上前一步,就是藐视皇命,挑衅镇北王府!” “本世子就算死在这儿,也先砍了你们这些以下犯上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我秦川的命可以不要,事后镇北王的三十万铁骑自会向陛下,向这满朝文武讨一个说法!” “但至于你们……可得掂量着点儿了。” 随着秦川一番话的落下,整个院子内寂静无声,所有禁军都被震住了,没一个人敢再动弹半分。 是啊,这可是镇北王世子,皇帝的女婿! 真要是伤了他,那后果……谁能担得起?镇北王的怒火谁受得了? 但凡秦川少一根汗毛,北境定然会向陛下发难。 到时候……就算他们八百禁军的命都抵上,怕是都不够赔一个秦川的。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赵莽。 赵莽这会儿气得浑身乱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以为对付一个刚到京城的小年轻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但赵莽万万没想到,秦川刚来京城就敢这么横这么狠,一言不合就动手夺刀,还口口声声把皇命、王府、三十万铁骑的大帽子一顶接一顶扣下来! 想到这里,赵莽深吸一口气,他现在是进退两难。 进?万一这疯子真拼命怎么办? 退?任务完不成,怎么交代?脸往哪儿搁?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快凝固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赵统领,刀下留人!” 第3章 作何解释 听到这声音,在场的所有人下意识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来人是个太监,面白无须眉眼平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宦官常服。 虽然瞧上去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看清来人的脸时,连暴怒中的赵莽都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收敛了怒气。 此人姓李,单名一个忠字,是镇北王亲自指派给秦川的贴身内侍。 名义上是伺候起居,实则是监视。 以及……在关键时刻保护或处理这个替身的王府心腹。 李忠跟随镇北王多年深得信任,手段见识都不凡。 身上虽无官职,但在这京城里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对他存着三分忌惮。 李忠规规矩矩上前几步,先是对秦川躬身一礼,语气恭谨:“老奴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随即才转向赵莽,微微眯起双眼开口说道:“赵统领,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天还没亮,带这么多兵甲围了世子殿下的驿馆,刀都拔出来了……” “怎么,是觉得我们世子爷初来乍到,好欺负不成?” 赵莽见到李忠气势先矮了三分,他或许可以不把一个年轻的世子放在眼里,但对这个可能代表镇北王本人态度的老太监却不敢太过放肆。 “李公公言重了。” 赵莽干笑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末将绝无此意。” “实在是奉命搜查全城,寻找昨夜失踪的谢大将军千金,有人指认……” “指认?” 李忠直接打断了他,微微眯起双眼开口说道:“指认什么?指认我们世子爷?” “你该不会是要说,我们世子爷刚奉旨入京,在陛下赐婚的当头就把谢大将军的掌上明珠给藏起来了?” “赵统领,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话……你自己信吗?” “这……” 听到李忠这话,赵莽一时也有些语塞。 如此一想,逻辑似乎确实说不通。 李忠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说道:“谢小姐若真的走失不见了,自有其府上家人报案,京兆府大理寺按律查办。” “赵统领你身为禁军副统领负责的是宫禁与京城大防,何时连寻人觅踪这等小事也需要你亲自带兵,直闯陛下钦赐给世子的驿馆来办了?” “这手,是不是伸得有点长了?” 他说话不急不缓,却句句点在要害上,听得赵莽冷汗直冒。 “公公,此事关系重大,谢大将军那边催得急,陛下也有耳闻……” “陛下若是有耳闻,自有旨意下来。” 李忠再次打断,声音更是冷了几分:“在陛下下旨之前,赵统领你带着兵拿着刀,对着陛下的准驸马,对着北境三十万将士的世子爷……” “赵莽,你可知这是什么行为?” 说到这里,他上前两步,虽比赵莽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王爷此刻正在北境为国浴血奋战,他的独子奉旨入京蒙受天恩。” “若是今日在此,被你等无端惊扰,甚至损了分毫……” “这个罪责别说你一个禁军副统领,就是你身后的人担得起吗?” “北境三十万将士的怒火,你承受得了吗?!” 随着李忠话音的落下,赵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他可以看不起这个世子,原本也只是来查一查给个下马威。 但真要把事情闹大,上升到挑衅镇北王府,惊扰陛下赐婚甚至影响北境军心的高度,那后果……绝不是他能承受的。 镇北王或许暂时动不了京城里的某些人,但要捏死他一个禁军副统领简直易如反掌。 “……是末将鲁莽了。” 过了半晌,赵莽深吸一口气,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拱了拱手开口说道:“惊扰世子殿下,末将这就告退,去别处寻访谢小姐下落。” “收队!” 那些禁军士兵早已巴不得离开,随着赵莽一挥手便立刻如潮水般退去。 转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秦川、李忠和几个驿馆的仆役。 李忠看也不看那些退走的禁军,转身对驿馆管事和仆役们淡淡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下去吧。” “今日之事,管好自己的嘴。”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中威胁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管事和仆役们便如获大赦的慌忙退出了院子,并将院门轻轻带上。 眼瞧着闲杂人等都已经离开,李忠顿时变了一副面孔,方才的尊敬荡然无存,反而多了几分冷然与刻薄。 他冷哼一声,大步流星的进了房门,秦川则是紧随其后。 屋内烛火依旧床榻凌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但那个裹着锦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看样子,谢云柔是方才趁乱找机会溜走了。 不愧是将门之女,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意识到谢云柔已经离开,秦川也是松了口气。 李忠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殿下,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奴需要知道全部实情,一字不漏。” 李忠转过身来盯着秦川,语气中尽是质问。 他的眼神紧紧锁定秦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秦川迎着他的目光,心中迅速的权衡着。 李忠是镇北王的人,昨夜之事漏洞太大,想完全瞒过李忠几乎不可能,他也不打算完全被动。 秦川没有立刻回答李忠的问题,反而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冷茶,淡淡的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李忠。 “李公公,父王派你随我入京,是让你保护我周全,提点我行事,对吧?” 听到秦川的文化,李忠微微颔首开口说道:“老奴职责所在。” “那好。” 秦川放下茶杯,眯起双眼冷声开口说道:“昨夜接风宴,我被人轮番灌酒,最后不省人事。” “天还没亮禁军副统领赵莽就带兵围了院子,口口声声要进来搜人……” “李公公,我倒想问问你,昨夜宴席之间直到方才赵莽拍门之前,你去哪儿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随即又多了几分质问:“本世子险些被人拿住把柄万劫不复,而你却不知所踪。” “若非我方才强硬应对,此刻恐怕已经成了阶下囚,坏了父王大计!” “李公公,这……你又作何解释?” 第4章 幕后黑手 “我这条命是贱,死了也就死了,王爷说不定还能再找一个更听话的替身。” “就是不知道,你这条老命够不够赔给王爷一个交代?” “昨夜的事情,你是不是得给本世子一个解释!” 秦川这话说的极其尖锐,他就是在赌。 赌李忠就算再看不起他这个替身,也绝对承担不起因为自己疏忽而导致任务失败甚至可能牵连王府的后果! 正如同秦川所料,李忠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解释?他需要向一个奴才解释什么? “放肆!”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咱这么说话?” “真当自己是个世子爷了?你不过是个……” 李忠的语气多了几分尖锐,然而还没等他一句话说完,便被秦川直接打断。 “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换掉的替身,对吧?” 秦川的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静:“李公公,不用你提醒,我清楚得很。” “但你应该更清楚,我现在还不能死。”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一字一句都狠狠地扎在李忠心头:“我若是今夜死在赵莽手里,或者被他拿住把柄下狱,王爷只有两条路。” “要么认下我这个世子的罪,让王府颜面扫地,赐婚泡汤,北境军心动荡。” “要么……王爷就得向陛下坦白,我是个假货。” “此等欺君大罪,只怕连镇北王都得喝上两盅。” 秦川盯着李忠的眼睛,神色中多了几分戏谑:“李公公,你说王爷会选哪条路?” “无论选哪条,这京城里第一个要被王爷问罪的会是谁?” “是你这个伺候不周的贴身内侍,还是……那个让我陷入此等绝境的背后黑手?” 听到秦川这话,李忠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心中清楚,如果王爷的计划因为一个替身的意外而被打乱,甚至被迫提前暴露或陷入被动……那他李忠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跟了王爷这么多年,这位镇北王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只不过……秦川一个奴才居然能看透到这一层倒是李忠没想到的。 毕竟这小子当初是怎么被王府在贫民窟相中捡回来,又是如何一点点训练的成为世子爷的替身,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自己当初奉王爷之命跟着秦川进京,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保护这个假世子。 虽然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保证真世子的安全,但若是假世子出了什么事儿,场面也是不好收场。 李忠脸色一沉,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他昨天确实应当是保护秦川的,但听人说府里来贼了,自己前去查看。 顺着后巷追出一段却失了踪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匆匆赶回时宴席已散。 当时只道是寻常宵小或各方探子,并未深想,更未料到有人胆大包天到直接在宴席和驿馆内动手。 如今看来,那分明是调虎离山! 自己竟着了道…… 想到这里,李忠心中便是一阵无名火起,看向秦川的眼神愈发不善。 虽然李忠不愿意多说,但单单看他这脸色,秦川便能猜到七八分发生了什么。 看来昨夜对方为了算计他确实花了心思,甚至可能动用了能让李忠一时不察的高手或手段。 “酒里肯定被下了药。” 眼瞧着李忠不开口,秦川主动接过话头,微微颔首开口说道:“至于谢小姐……” 收到知道了,他的语气停顿了骗了:“她确实曾在这屋里,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过我们什么都没发生,禁军来时就已经离开了,多半是被谢大将军府的人接应走了。 “对方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我和谢家结下死仇。” 听到谢大将军府的人,李忠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毕竟镇北王如此忌惮谢大将军,自然知道对方也不是什么普通货色。 能够迅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并且施以行动的,也就谢大将军府能有这般敏锐了。 然而当秦川说出对方目的时,李忠眼中精光倒是一闪。 “谢擎……” 他微微眯起双眼,低声念叨了一句,脸色更加阴沉。 谢大将军的立场如今确实是目前朝中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点,说白了就是中立。 王爷虽然与其有些不合,但也没有到撕破脸皮的程度。 若因为此事与王府反目,王爷在京城乃至朝堂的处境将立刻恶化。 “此事咱知道了。” 想到这里,李忠微微颔首,冷声开口说道:“谢家丫头那边咱会处理干净,绝不会让她昨夜的踪迹跟你扯上关系。” “昨夜布局之人,咱也会去查,一切情况都会如实禀报给王爷。” 他上下打量了秦川一番,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气中也算是多了几分:“你刚才对付赵莽的手段虽然鲁莽,倒也不算全错。” “至少……没露怯。” “无论如何,记住你的身份。” “你现在就是秦川,是镇北王世子,该硬气的时候不能软。” “但有些时候,你心里也该有点儿数。” 李忠冷哼一声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警告:“也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扇赵莽耳光,拔刀威胁……这种蠢事,少做。” “真惹急了某些人,明面上动不了你,暗地里让你暴病而亡的法子多得是。” ‘王爷要的是一个能撑场面的世子,不是一个到处惹祸的愣头青。” 随着李忠话音的落下,秦川抿了抿嘴,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冷意。 虽然心中不服,但很显然,现在还不是处理这老狗的时候。 “另外,管好你自己。” 李忠最后瞥了一眼凌乱的床铺,眼神中尽是意味深长:“别再给人留下这种把柄,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说完他也不等秦川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这几日你就老实待在驿馆,免得露馅。” “初来乍到一切谨慎行事,宫里若有消息,咱自然会告诉你。” 第5章 暗流涌动 水汽弥漫着整个房间,屏风后隐隐约约映着几个人影。 大浴桶里,秦川闭眼靠着,水面漂着花瓣,神色中尽是惬意 “殿下,水温行吗?” 软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秦川下意识的睁开眼望去。 只见贴身丫鬟绿珠跪在桶边,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鹅黄色纱衣,被水汽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小姑娘刚刚长开的身子。 她手里拿着布,正小心地给秦川擦胸口。 旁边年纪大点的丫鬟红玉捧着花瓣盘子轻轻往水里撒,弯腰时领口敞着露出一片白生生的皮肤。 香味、热气、年轻姑娘的身子就在眼前…… 这阵仗,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 绿珠的动作很轻,手指头偶尔划过皮肤,让人心头发麻。 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害羞,低着头不敢看秦川。 秦川能感觉到这两个丫鬟在有意无意地撩拨他,心中只觉得一阵好笑。 这恐怕也是别人设的套,一个年轻气盛的世子住在驿馆,身边放着两个漂亮丫鬟,能不出事? 要是他真把持不住,闹出点风流事儿……正好又给别人抓把柄。 这群家伙,真是算计到骨头缝里了。 秦川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又闭上了眼,好像对这种伺候早就习惯了。 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瞧见秦川如此冷淡的模样,绿珠和红玉反倒有点慌,互相看了一眼,动作更小心了。 然而秦川的心思,早就飞到别处去了。 跟李忠那老狗置气没用,他的态度虽然恶劣,但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 谢云柔的麻烦被推给了谢大将军府去头痛,李忠也会去调查昨夜之事。 自己这也算是险中求存,迈过了第一道坎。 只不过……幕后黑手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一击不成会不会有后手? 自己这个替身到底能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扑腾多久? 一个个问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秦川心中清楚,光靠硬顶和运气是活不长的。 昨夜之局,环环相扣,绝非寻常人能为。 能在礼部举办的皇家驿馆接风宴上动手脚,在酒中下药而不被察觉。 能调开李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狐狸,还能迅速安排证人指认,并调动禁军副统领赵莽第一时间带兵上门…… 这需要多大的能量和缜密的谋划? 宰相?几位有可能争夺储位的皇子? 还是……那位高踞龙椅,对镇北王猜忌日深的陛下本人? 秦川越想越头疼,自己掌握的信息太少,一时半会儿根本判断不出来幕后到底是何人。 但无论谁是主谋,其目的都极为明确,那就是要破坏镇北王府与大将军府的关系,打击王府声望。 若是可以借此搅黄赐婚的事情,也算是一石二鸟。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暂时利用。” 秦川皱着眉头思索着,谢擎那边经过昨夜之事恐怕对镇北王府的观感会降到冰点,短期内难以挽回。 那么,朝中还有谁可能与镇北王有共同利益,或者至少不愿看到王府倒得太快? 除了谢擎,朝中军中还有几位资历深厚的老将以及一些与镇北王早年有些香火情的文臣…… 但这些关系都太远,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世子凭什么去接近和拉拢他们? 更重要的是,自己身边无人可用。 李忠是来盯着自己等等,驿馆的下人是外人,自己完全是个光杆司令。 没有心腹没有耳目,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就是睁眼瞎。 “必须尽快培养自己的人,至少要有几个能传递消息、跑腿办事的。” “但绝不能引起李忠的怀疑。得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入手……” 秦川的目光扫过正在小心翼翼为他添加热水的绿珠,心中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 这小丫鬟看起来胆小怕事,但眼神还算清明,伺候也细心。 或许……可以观察一下。 不过现如今自己唯一的好处便是,就算在这京城再嚣张跋扈,有镇北王世子这个名号顶着,明面上便没人敢动自己。 “更衣。” “绿珠,去告诉前头,备车。” “本世子要进宫,觐见陛下,谢恩。” 听到秦川这话,绿珠不由得一愣,有些的迟疑开口说道:“可是殿下,这……李公公方才吩咐,让您这几日待在驿馆……” “李公公是奴才,本世子是主子。” 然而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秦川打断:“怎么,在这驿馆里,本世子的话还比不上一个奴才的吩咐?”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 ………… …………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深宅大院的密室之中。 烛光昏暗,映照着一个背对门口、身穿暗紫色常服的身影。 一个黑衣蒙面人单膝跪在下方,低声禀报着。 “赵莽被那秦川当众掌掴,又被李忠那老阉狗一番恐吓已然退走。” “不久后,我们安排在谢府外的人回报,谢云柔已经回府,是从后门悄悄进入的,看样子并未惊动太多人。” 随着黑衣人话音的落下,那背对着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略显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赵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李忠那老狗倒是警醒得快。” “主上,是否要再寻机会?” “那秦川不过是个替身,总有疏漏之时……” 黑衣人沉默片刻,随即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不必了。” “经此一事,李忠必然更加警惕。” “陛下那边恐怕也会起疑,此时再动得不偿失。” “秦川……倒是比老夫预想的,要难缠一些。” “不过无妨,跳梁小丑而已。” “真正的关键,不在京城,而在北境。” 说到这里,紫衣人走到桌边,桌子上俨然摊着一张边境地图。 “镇北王如今被北莽主力缠在狼山一带脱身不得,传信给我们在那边的人。” “想办法让匈奴那边的几个部落,也适当的闹出点动静来。” “不需要他们真打,做出南下的姿态牵制住镇北王的部分兵力即可。” 听到这话,黑衣人顿时眼睛一亮:“主上是想……让北境压力更大,迫使镇北王无暇他顾,甚至……向朝廷求援?” “陛下一直想往北境掺沙子,苦于没有机会。” “但若是镇北王自己撑不住了请求朝廷派兵协防,可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如此以来,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第6章 不跪宵小之辈 驿馆的马车算不上奢华,但车身上雕刻的镇北王府苍狼啸月徽记,十分醒目。 车轮滚滚,停在了宫门之前。 朱红宫墙高耸,金瓦飞檐在晨光下反着光,透出一股压迫感。 马车刚一停稳,一名身着青色宦官服的太监便领着两名小黄门迎了上来。 他面白无须,眼角吊梢,手里捏着一把拂尘,迈着细碎的步子停在车前三步远,扯着嘴角抬了抬下巴。 “来者何人,不知宫门重地,需下马步行吗?” 尖细的嗓音在宫门前回荡,话里带着刁难的意思。 车夫刚要开口通报,却被车厢内传出的一个声音打断。 “绿珠。” “奴婢在。” “告诉他,车里坐的是谁。” 秦川的声音不高,懒洋洋的,似乎还没睡醒。 绿珠连忙探出头,对着那太监福了一福,怯生生的道:“公公,车内……车内是奉旨入京的镇北王世子殿下。” 她特地加重了北字的发音。 那太监闻言,眼皮抬了抬,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咱家当然知道是世子殿下。可规矩就是规矩,天子脚下,王侯公卿至此也得下马落轿,以示对陛下的尊崇。世子殿下初来乍到,不懂京城的规矩,咱家不怪罪。现在,还请殿下下车,随咱家登记搜检后,再入宫面圣吧。”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恰好也要进宫的文臣停下了脚步,看了过来。 “呵,北境来的蛮子,果然不懂礼数。” “镇北王拥兵自重,养出的儿子也是这般跋扈。” “李公公这是要给他个下马威啊,有好戏看了。” 低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话里满是看热闹的意思。 李公公?秦川在车里挑了挑眉。看来这位就是宫里派来唱黑脸的。 车厢内,绿珠的小脸煞白,紧张的看着秦川。 李忠叮嘱他低调行事,可眼下这局面,低调就是认怂,是把镇北王府的脸面扔在地上。 秦川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一块狼形玉佩,那是临行前王府交给他,代表世子身份的信物之一。 想用规矩压我? 我擅长的,就是不守规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车帘被“唰”的一声掀开。 秦川就那么坐在车辕上,一条腿随意的搭着,俯视着那名李公公,嘴角勾起。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初入京城的惶恐,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杀气。 “本世子这双靴子,”他缓缓的抬起脚,指了指脚下那双沾着干涸泥土的军靴,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三个月前,刚踩过北莽百夫长的脖子。一个月前,沾的是为守住关隘而死的自家兄弟的血。” “你……” 秦川的目光变得锐利,死死的盯着李公公的脸:“一个阉人,也配让它下来,踩你脚下这条没沾过血的汉白玉路?”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看戏的文臣脸上的笑容僵住,都瞪大了眼睛。 狂! 这人太狂了! 这哪里是世子,分明就是个莽夫!竟敢在宫门口说出这种话! 李公公那张敷了粉的脸瞬间白了。他被秦川身上的杀气吓得捏着拂尘的手指都在抖,不自觉的倒退了半步。 “你……你放肆!在宫门前胡言乱语,咱家……咱家要禀明陛下!” “禀明陛下?”秦川笑了一声,“好啊,你现在就去!” 他猛的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车辕上投下阴影。 “你去告诉陛下!我秦川,奉旨入京,在宫门外被一个奴才拦路羞辱!再去问问陛下,他犒劳北境将士的恩旨,是不是就是这么个体恤法!” “还有,告诉满朝文武,我镇北王府三十万将士在边关流血卖命,换来的就是他们的独子在京城连宫门都进不去!” “我秦川的命不值钱,死不足惜!可这三十万将士的心要是寒了,这个责任,你一个阉人担得起吗?!”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声音很大,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股子杀气混杂着不要命的狠劲,让所有人都心头发冷。 这小子……是真敢啊! 他这是在用整个北境的军心,来压这个宫门规矩! “竖子狂悖!目无君上!”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御史官服,年约五旬的老臣站了出来,指着秦川大声呵斥:“宫门规矩是祖宗所定,天子威严所在!你一介藩王之子,竟敢在此咆哮宫门,以兵势要挟,等同谋逆!老夫定要参你一本!” 秦川猛的转头,目光直刺那御史。 “哦?原来是御史大人。”他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敢问大人,您这支笔,杀过几个敌人?” 御史一愣:“你……胡搅蛮缠!” “我只问你,杀过,还是没杀过?”秦川步步紧逼。 “老夫乃文臣,以笔谏言,自是……” “那就是没杀过。”秦川直接打断他,声音拔高,“既然没杀过,就给本世子闭嘴!” “当北境风雪肆虐,冻死饿死我大周子民的时候,御史大人你在哪儿?当北莽蛮夷叩关,屠我村庄,掠我百姓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你在温暖的京城里,喝着热茶,写着文章!而我镇北王府的儿郎,正在用命给你换来这份安逸!” “现在,本世子带着一身战场的风尘和三十万将士的期盼来见陛下,你却站出来跟我讲规矩?讲体统?” 秦川说到这里,嗤笑一声。 “你寒的,是北境三十万铁骑的心!” “你……”御史被他一番话堵得脸色涨红,指着秦川的手抖个不停,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围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看戏的文臣,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再与秦川对视。 这话太重了。 他直接将个人冲突,变成了文武对立、京城与边关的矛盾。谁再开口,谁就是与整个北境军方为敌,就是寒了将士心的罪人。 秦川冷冷的扫了那御史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面无人色的李公公身上,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委屈与恭敬。 “李公公,我并非不敬陛下,也无意破坏规矩。只是父王常教导我,镇北王府的兵,膝盖骨硬,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不跪宵小之辈。” 第7章 若不罚你,何以肃朝纲 “我今日若是为这点刁难就下了车,丢的是我自己的脸,辱的却是父王和三十万将士的名!” “我不想让这点腌臜事,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坏了陛下与我父王的君臣情分。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公公行个方便,让路吧。” 李公公还能说什么? 他浑身冰凉,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不懂规矩的蛮子,而是个懂规矩、用规矩,甚至敢践踏规矩的疯子。 再拦下去,事情闹到陛下面前,他这个办事不利、激化矛盾的奴才,不会有好下场。 “……世子殿下,言重了。”李公公费力的说,惨白的脸上硬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是……是奴才们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殿下。” 他深深躬下身,颤声道:“殿下,请!” 秦川冷哼一声,没再看他,径直坐回车内,放下了车帘。 “走。” “是,殿下。”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在众人忌惮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入了宫门。 马车驶入宫门甬道,秦川透过车帘缝隙,与人群中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对视了一眼。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在审视他。 当秦川的目光扫过时,对方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三皇子,赵王。 秦川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三个月训练时背下的资料。 看来,今天这场戏的观众,分量不轻。 马车在宫内行了一段,最终停在一处名为承恩殿的偏殿前。 这里是皇帝接见外臣或处理一些非正式事务的地方。 李忠早已等候在此,看到秦川从马车上下来,他迎上前,眉头微皱,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 “殿下,您太冲动了。”李忠压低声音道。 “冲动?”秦川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道,“我要是不冲动,现在恐怕还在宫门外跪着。” 李忠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陛下已经在里面等您了,昭阳公主……也在。” 嗯? 秦川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公主也在?这不合常理。皇帝接见外臣,还是即将成为女婿的臣子,却带着女儿一起,这是要做什么? 来不及细想,一名小太监已经从殿内出来,尖着嗓子高声唱喏:“宣,镇北王世子秦川,觐见——” 秦川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思绪压下,迈步走入大殿。 承恩殿内光线明亮,地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上方的宝座上,坐着一个身穿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瘦,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温和,嘴角带着笑意,看上去不像帝王,反倒像个富贵人家的长者。 这便是大周的皇帝,赵乾。 而在他下首不远处,坐着一位身穿宫装的少女,眉眼如画,气质娇俏中又带着一丝英气,正好奇的打量着走进来的秦川。 想来,这位就是昭阳公主了。 “儿臣秦川,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川收回目光,按照礼仪,一丝不苟的行了大礼。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笑意,“在北境待惯了,还习惯京城的礼数吗?” “谢陛下。”秦川站起身,垂首恭立,“父王常教导儿臣,忠君爱国乃为臣本分,礼数乃人伦之本,不敢或忘。”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被教导得很好的世家子弟模样。 “哈哈哈,好一个不敢或忘。”皇帝笑了起来,“朕听闻,你今日在宫门口,可是威风得很呐。” 来了。 秦川心中一凛,知道正戏开始了。 他立刻“扑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儿臣有罪!儿臣一时情急,言语冲撞了宫门守卫与御史大人,惊扰了圣驾,请陛下责罚!” 他没有辩解,直接认罪。 他清楚,在皇帝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皇帝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态度。 “哦?你倒说说,如何情急了?”皇帝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秦川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回陛下,儿臣自幼在北境长大,所见所闻,皆是袍泽兄弟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儿臣的命,是无数叔伯用命换来的。” “今日儿臣奉旨入京,是来谢主隆恩,更是代北境三十万将士,来感受天家浩荡皇恩。可……可宫门前的公公,却要儿臣在众目睽睽之下,受那般搜检……儿臣并非不愿,只是……” 他一咬牙,仿佛下了决心:“那等行径,与搜查贼寇无异!儿臣若是受了,便是自认我镇北王府上下皆是贼寇!是打了北境三十万将士的脸!儿臣……儿臣宁死,也不愿受此屈辱,更不愿因此寒了将士们为国尽忠的心!陛下!” 他这番话,将个人受辱,说成了是为维护整个北境军人的尊严。 宝座上的皇帝赵乾,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而一旁的昭阳公主,美眸中异彩连连,看着秦川的眼神充满了新奇。 “你这小子,倒是伶牙俐齿。”皇帝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却淡了几分,“不过,以兵势要挟朝臣,咆哮宫门,终归是失了体统。朕若不罚你,何以肃朝纲?” 秦川心脏猛的一跳。 皇帝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了。 他伏下身,沉声道:“儿臣甘愿受罚!” “好。”皇帝点了点头,“朕看你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想来在北境也是弓马娴熟。这样吧,朕的京营里,正好缺个副尉。” “你便去京营待上一段时日,磨磨你的性子。既能学学京城的规矩,也能与京中将领们多亲近亲近。你觉得,如何啊?”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 李忠在殿外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京营! 那是大将军谢擎的地盘,是整个京城防务的核心! 皇帝这是要把秦川直接置于谢擎的眼皮子底下,更是放在了无数政敌的刀口之上。 这招明面上是磨练与器重,实则是严密的监视,并通过抬高他的方式将他置于险地。 秦川心头一沉,但他脸上却不能露出分毫。 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第8章 这比任何吹嘘,都更有冲击力! 拒绝,就是抗旨,就是心虚。 他猛的抬头,脸上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现出感激的神色,声音洪亮: “儿臣……叩谢陛下天恩!” “儿臣早就听闻京营乃我大周精锐之师,能入京营效力,是儿臣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儿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在京营好好学习,将来更好地为陛下镇守国门!” 他这番出人意料的反应,让皇帝赵乾都微微一愣。 就连一旁的昭阳公主,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眼前这个北境来的人,实在是有趣的紧。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惶恐不安、苦苦求饶的世子,却没想到是个把危险差事当成福分,还感恩戴德的人。 皇帝看着秦川那张看似真诚的脸,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嗯,你有此心,很好。” “起来吧。” “谢陛下。” 秦川站起身,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昭阳公主正托着香腮,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 就在这时,他离开承恩殿,正要顺着宫道往外走时,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喂!那个镇北王世子,你站住!” 秦川脚步一顿,转过身。 只见昭阳公主提着裙摆,快步追了上来,一张俏丽的小脸上满是好奇与一丝挑衅。 她跑到秦川面前,仰着小脸,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件。 “你……就是父皇要我嫁的那个秦川?” “如无意外,正是在下。”秦川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眼前这位公主,与他想象中养在深宫的女子截然不同。她的眼神灵动而大胆,带着一股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骄纵,却又不令人反感。 昭阳公主围着秦川转了一圈,鼻子微微皱了皱,像是在嗅什么味道。 “唔……没有传闻中的蛮子味儿,倒是有股子……血腥气。”她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问道:“喂,我问你,昨晚的事情,是真的吗?” 秦川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茫然:“昨晚?不知公主殿下指的是何事?” “你还装!”昭阳公主不满的跺了跺脚,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你和谢家那个谢云柔的事!宫里都传遍了!说你刚到京城,就……就……” 她一个小姑娘,说到后面,脸颊微微泛红,有些说不出口。 秦川心中瞬间了然。 皇帝让他和公主一起觐见,恐怕就是存了让公主亲自看看自己的心思。若是公主因此厌弃自己,那这门婚事,便有了由头可以作罢。 好算计! “公主殿下觉得,是真的吗?”秦川不答反问,坦然的迎上她的视线。 “我?”昭阳公主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哼了一声,“我才不管真的假的。不过,你要是真做了,我还敬你是条汉子!谢擎那老匹夫,天天在朝堂上跟我父皇顶嘴,他女儿倒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番话,让秦川彻底愣住了。 这公主的想法……怎么如此清奇? 他本以为会是一场严厉的质问,却没想到是这般幸灾乐祸的姿态。 【这皇家公主,怕不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 秦川心中暗自腹诽。 “不过……”昭阳公主话锋一转,一双明亮的眼睛狡黠的眯了起来,“我三哥倒是对你昨晚的宴席很感兴趣,还特地派人去打听了呢。” 三哥? 三皇子,赵王! 秦川的瞳孔猛的一缩。 果然是他! 宫门口那个看戏的,就是昨夜那场鸿门宴的幕后黑手之一,甚至可能就是主谋! “三皇子殿下关心儿臣,是儿臣的荣幸。”秦川面不改色的说道。 “切,谁关心你。”昭阳公主撇了撇嘴,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眼睛一亮,“对了!我听人说,你十二岁的时候,曾在天山之巅,独自一人活捉了一头成年的雪豹?快!给我讲讲!那雪豹长什么样?有多凶?” 真正的考验来了。 这种只有真世子才知道的陈年旧事,就是专门用来戳穿他这个假冒者的。 秦川的大脑飞速运转。 三个月的训练,他背下了无数关于真世子的资料,但这种带有传奇色彩的童年经历细节,根本无从得知。 看着昭阳公主那双充满期待和求知欲的大眼睛,秦川忽然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落寞。 “公主殿下,您说的……是哪一头雪豹?” 昭阳公主一愣:“哪一头?难道不止一头?” “唉……”秦川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北境苦寒,儿臣自幼与猛兽为伴。十二岁那年,确实曾与一头雪豹有过纠缠。只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那是一场死斗。” “那头雪豹的伴侣,死在了偷猎者的陷阱里,它疯了一般攻击所有靠近的人。儿臣的两个亲卫,为了保护我,被它咬断了喉咙。” “最后,儿臣用一把匕首,和它在雪地里滚了半个时辰,在它身上捅了十七刀,自己也被它抓得体无完肤,差点死掉。最后,是它先流干了血。” 秦川缓缓卷起自己的袖子,手臂上,陈旧的伤疤交错,虽然大部分是孤儿时期留下的,但此刻却成了有力的证据。 “至于活捉雪豹……”秦川自嘲的笑了笑,“那不过是京城里的人以讹传讹,编出来哄孩子的故事。真实的北境,只有生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听的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夸耀武勇,只是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昭阳公主呆住了。 她张着小嘴,看着秦川手臂上狰狞的伤疤,又看了看他平静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本以为会听到一个英雄传说,听到的却是一个惨烈的故事。 这比任何吹嘘都更有冲击力。 “对……对不起……”过了许久,昭阳公主才呐呐的开口,眼神里满是歉意,“我……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无妨。”秦川放下袖子,恢复了淡然的模样,“公主殿下久居深宫,不知边关疾苦,也是常情。” 第9章 怕你死了,我嫁不出去罢了! 他避开了陷阱,用一个更有冲击力的故事,颠覆了昭阳公主的认知,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看着眼前这个与传闻截然不同的秦川,昭阳公主心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好奇、同情、还有一丝……敬佩。 “喂!”她忽然又开口,只是这次语气软了许多,“你去京营,可要小心点!谢擎的小儿子谢云飞也在京营当差,他是个记仇的浑人,你……你多保重。”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的关心有些过于明显,俏脸一红,转身便跑开了,只留下一句:“本……本公主才不是关心你!我只是怕你死了,我嫁不出去,丢人!” 秦川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公主,有点意思。 出了承恩殿,李忠早已候在宫道旁,老脸上满是忧虑。他快步迎上,将一份盖着内府朱印的文书递给秦川,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这是您入京营的调令。老奴已经打点过了,您挂的是个副尉的虚职,平日里不用点卯,只需……” “虚职?”秦川接过文书,看都没看,直接揣进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公公,你觉得陛下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让本世子去京营里喝茶看景的?” 李忠被噎得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老奴是怕……京营里都是谢大将军的人,您初来乍到,若是起了冲突……” “不起冲突,他们就不会找我麻烦了?”秦川反问一句,目光慑人,“与其等着被他们找上门,不如我先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这老家伙,还是没看明白。皇帝把我扔进京营,就是要让我和谢家斗起来。我要是夹着尾巴做人,第一个不满意的,就是龙椅上那位。】 秦川不再多做解释,径直上了来时的马车。 “去京营。” 两个字,干脆利落。 李忠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这个替身。他以为自己找来的是个听话的傀儡,却没想到,这人或许比真正的世子更难控制。 …… 京营坐落在京城之西,背靠西山,占地广阔,守备森严。 还未靠近,就能感到一股肃杀之气。高大的营墙上旌旗招展,手持长戟的甲士警惕的来回巡视。这里不像宫城那般奢华,处处都是军营的冰冷与厚重。 马车在营门前被拦下。 “来者何人!京营重地,速速退去!”守营的校尉声音洪亮,带着威严。 绿珠吓得小脸发白,刚想探头说话,秦川已经掀开车帘,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被风霜刻画出棱角的脸,闻着空气中混杂的汗水、尘土与铁锈味,一股熟悉感让他血液都有些发烫。 “镇北王世子秦川,奉陛下旨意,前来京营任职。” 秦川拿出那份调令,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营门。 守营校尉一愣,接过调令仔细验看后,脸上露出几分惊疑。他显然也听说了宫门口发生的事,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眼神变得复杂。 “……原来是秦副尉,请随我来。”校尉不敢怠慢,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而,他刚要领路,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便从营内传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北境来的‘大英雄’到了!” 只见一行七八名身穿精良铠甲的年轻将领,簇拥着一个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乖戾之气的青年,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青年约莫二十岁上下,一身银色锁子甲,腰悬长剑,下巴微抬,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秦川。 不用猜,此人定是谢云柔的兄长,大将军谢擎的次子,谢云飞。 【说曹操,曹操到。这公主的嘴,怕是开过光。】 秦川面上不动声色。 谢云飞走到秦川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鼻子抽了抽,夸张的笑道:“啧啧,听说秦世子在宫门口好不威风,把一个老公公和御史大人骂得狗血淋头,我还以为你长了三头六臂呢?原来也就是个样子货嘛。” 他身后的几名将领顿时哄笑起来。 “飞哥,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可是凭一张嘴,就让宫门大开的奇人!” “是啊是啊,听说还吓得李公公尿了裤子呢!这等‘神威’,我等望尘莫及啊!” “就是不知,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到了咱们这真刀真枪的京营,还管不管用?” 一句句嘲讽,毫不掩饰。 那引路的校尉脸色一白,悄悄的退到一旁,不敢作声。显然,谢云飞在京营里就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秦川仿佛没听见这些话,只是淡淡的看着谢云飞:“你是何人?” “哈!”谢云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来京营,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他上前一步,用手指戳了戳秦川的胸口,一字一句道:“记住了,小爷叫谢云飞。我爹,是这京营的主人,大将军,谢擎!” “哦。”秦川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原来是大将军的儿子。”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谢云飞准备好的一肚子羞辱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顿时涨红。 “你……!” “行了。”秦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打断他,“本副尉是来当差的,没空跟你这黄口小儿过家家。带我去营房,我累了,要休息。”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黄口小儿? 过家家? 谢云飞和他的一众跟班,全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小子疯了吗?在京营,在谢云飞面前,他竟敢说出这种话?! “你他妈找死!”谢云飞脸色扭曲,右手“呛”的一声,已经握住了剑柄。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秦川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谢云飞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寒意: “拔剑?你想清楚。” “记住,这里是京营。你我都是陛下亲命的军官。” “你敢在这里动刀,就是军营内斗,公然违抗军法。我今天就是站着不动让你砍死,明天你谢家就得背上一个‘骄纵跋扈,残害同僚’的罪名。” 第10章 赌就赌!谁怕谁是孙子! “你爹谢大将军,就得亲自上金殿,向陛下请罪!” 秦川的目光,死死钉在谢云飞的眼睛里,嘴角扯出一抹弧度:“你猜,到时候,陛下会不会借机敲打一下你那位功高震主的老爹?” 谢云飞握着剑柄的手,僵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都戳中要害。 他爹不止一次警告过他,如今朝局微妙,陛下对谢家恩宠之下,是深深的猜忌,行事切不可授人以柄。 眼前这个秦川,分明是拿皇帝来压他! “怎么,不敢了?”秦川嗤笑一声,那声音充满了轻蔑,“不敢就给本副尉让开。” “你……!”谢云飞气得浑身发抖。 “让开!”秦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那股在宫门口爆发过的煞气,朝着谢云飞当头压下! 谢云飞只觉得眼前一黑,心神一颤。他常年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骇人的杀气,竟被骇得下意识的倒退了半步。 这一退,气势便泄了。 周围那些跟班脸上的嘲讽也僵住了,看着秦川的眼神,多了几分惊惧。 这小子……是来真的! 秦川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不再理会,径直朝营内走去。 然而,就在他与谢云飞擦肩而过的瞬间,谢云飞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一个北境来的蛮子当众吓退,一股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站住!”他猛的转身,厉声喝道,“想进京营,可以!但得按我们京营的规矩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京营不养废物!新来的,都得先去净军池走一遭,洗洗身上的晦气!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没错!先去净军池!” “洗不干净,就别想进营房!” 身后的跟班们立刻会意,纷纷起哄,脸上重新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净军池? 秦川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们。 只见谢云飞指着不远处一个臭气熏天的粪池,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 “怎么?秦副尉,这可是咱们京营欢迎新人的最高礼遇。你不会……不敢吧?” 营门前,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川和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粪池——所谓的净军池之间。 这已经是直接羞辱了。 让堂堂镇北王世子,奉旨上任的副尉,去跳粪坑? 传出去,整个镇北王府的脸都要被丢尽! 谢云飞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让秦川颜面扫地。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京营,他谢云飞才是天! “如何,秦大英雄?”谢云飞语带讥讽,“这池子,可比宫门口那条汉白玉路,有味道多了吧?” 周围的将领们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笑声,看向秦川的眼神充满了戏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秦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个粪池,又缓缓的将目光移回到谢云飞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用规矩压我?又是这套。可惜,在北境,拳头才是唯一的规矩。】 秦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他笑了。 “好啊。”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全场皆静。 谢云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秦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缓步走向粪池,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的解着自己的外袍,“不就是个池子吗?跳就跳了。” 所有人都懵了。 这……这家伙是傻了还是疯了?竟然真的答应了? 就连谢云飞都有些措手不及,他设想过秦川暴怒、反抗、甚至拔刀,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轻易的服软。 这让他一肚子火没处发,说不出的憋闷。 秦川将外袍随手扔在地上,只穿着一身劲装,走到了粪池边。他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谢云飞,笑道:“不过,我一个人跳,未免有些无趣。” “不如……我们玩大一点?” 谢云飞眉头一皱:“你想玩什么花样?” “很简单。”秦川指了指不远处兵器架上的一排训练用的硬弓,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来赌一把。” “你我各射三箭,不比靶子,就比谁射得更狠!” “我输了,我心甘情愿跳下去,在这池子里游上三圈,再把你脚下的靴子舔干净!”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 赌得这么大?! 舔靴子?这比跳粪坑还要屈辱得多! 谢云飞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自幼练习弓马,一手箭术在京城年轻一辈中也是排得上号的。而秦川,一个北境来的蛮子,能有什么精妙箭术?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让他羞辱的机会! “好!我跟你赌!”谢云飞迫不及待的吼道,生怕秦川反悔,“那要是你赢了呢?” 秦川的目光扫过谢云飞和他身后的一众跟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若赢了……” “你们所有人,排着队,一个一个的,从这净军池里,给小爷我爬过去!”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疯了!这家伙疯了! 他竟然要一个人,赌谢云飞和他身后所有将门子弟! 谢云飞身后的跟班们脸色瞬间变了,他们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飞哥,别听他的!这小子在使诈!” “就是!我们凭什么跟他赌?” 谢云飞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再蠢也知道,这赌局的风险不对等。 秦川看着他们的反应,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怎么?这就怕了?” “一群京城里娇生惯养的少爷,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呢?” “还是说,你谢云飞,就只敢仗着人多,欺负一个刚来京城的外人?你爹谢大将军的脸,就是被你这么丢的?” 谢云飞被他几句话激得眼眶发红,身为将门之后,尤其听不得被人说“怕了”、“没胆”。 更何况,他对自己箭术很有自信! “赌就赌!谁怕谁是孙子!”谢云飞怒吼一声,一把推开身边的同伴,大步走向兵器架,“今天小爷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本事!” “好!”秦川抚掌大笑。 他转身,从兵器架上随意取下一张硬弓,试了试弓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谢云飞率先上场。 第11章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开弓,瞄准。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姿势标准,一看就是练家子。 “嗖!” 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的钉在了百步之外靶子的红心上! “好!” “飞哥好箭法!” 跟班们立刻爆发出喝彩,脸上又恢复了得意之色。 正中红心!这已经是寻常士卒很难达到的水准了。 谢云飞扬了扬下巴,挑衅的看向秦川。 轮到秦川了。 然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秦川却没有去拿箭。 他只是掂了掂手里的弓,然后对旁边一个看傻了的守营士卒说道:“兄弟,帮个忙。” “啊?副……副尉大人,您吩咐。”那士卒结结巴巴的回应。 秦川指了指士卒腰间挂着的水囊,笑道:“把你那水囊,往天上扔。”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扔水囊?这是要做什么? 谢云飞更是嗤笑一声:“怎么?射不中靶子,想射个水囊挽回颜面?故弄玄虚!” 那士卒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解下水囊,用尽全力,朝着高空抛了出去。 就在水囊升到空中,即将下落的那一刻! 秦川动了! 他甚至没有标准的瞄准姿势,只是随意的抬起弓,弓开满月,三根手指扣着三支箭,几乎在同一时间松开了弓弦! “嗡——嗡——嗡——” 三声急促到连成一声的弦响! 三道黑影,呈品字形,以极快的速度,追上了空中那个小小的水囊! 下一刻! “噗!” 第一支箭,精准的穿透了水囊的中央! “噗!”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从同一个破口穿过,巨大的力道将水囊撕裂! “噗!” 第三支箭,竟然后发先至,在水囊被撕裂之前,稳稳的钉在了水囊的软木塞上,带着那个小小的木塞,以一个奇怪的弧度,呼啸着飞回,最终“咄”的一声,死死的钉在了秦川脚前半寸的地面上! 木塞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而那被撕裂的水囊,才“啪”的一声,摔在远处的地上,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着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 这……这是人能做到的箭术吗?! 谢云飞脸上的得意神色消失了,脸色惨白。他呆呆的看着秦川脚边的木塞,身体晃了晃。 他引以为傲的箭术,在对方面前,就是个笑话! 秦川随手将弓扔回兵器架,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脸色惨白的谢云飞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指了指那个臭气熏天的粪池。 “是自己爬,还是……要我一个个扔你们进去?” 谢云飞和他的一众跟班,脸色惨白。 他们看着那个散发着熏天恶臭的粪池,胃里一阵翻腾。 爬过去? 他们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将门子弟,平日里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若是真从这里爬过去,明天他们就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秦川!你别太过分!”一个跟班色厉内荏的叫道,“我们都是朝廷命官,你敢如此羞辱我们,就不怕大将军怪罪吗?” “大将军?”秦川笑了,“赌局是你们自己应下的。众目睽睽,难道想赖账?” 他环视四周那些吓得不敢出声的京营士卒,声音陡然提高:“我大周的军人,难道都是这般言而无信、输不起的软蛋吗?!” 那些士卒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但眼神中的鄙夷却毫不掩饰。 军中看重承诺!愿赌服输,这是军营的铁规矩。 谢云飞等人瞬间感受到了周围传来的压力,一张张脸涨得通红。 “我……”谢云飞咬着牙,身体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营门深处传来。 “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玄铁重甲,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正缓步走来。 他面容刚毅,不怒自威,一双眼睛开阖间,目光锐利,正是京营的统帅,大将军,谢擎! “爹!”谢云飞看到来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脸上又是羞愧又是委屈。 “参见大将军!”周围的士卒和将领们,齐刷刷的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唯有秦川,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微微躬身,不卑不亢的说道:“秦川,见过大将军。” 谢擎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儿子,锐利的视线落在秦川身上。 他刚才在将台上,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从自己儿子愚蠢的挑衅,到秦川那精准的三箭,再到他此刻逼人履约的手段。 这个年轻人,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北境世子的骄横,但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锋芒;看似冲动,每一步却都算计得清楚。 尤其是那一手箭术,不是表演用的花招,是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杀人技巧! “你就是秦川?”谢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 “好箭术。”谢擎淡淡的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但京营,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一股沉重的威压朝着秦川当头压下! 这是久经沙场、手握大权的上位者才能凝聚出的气势! 寻常人在此等威压下,恐怕早已腿软跪倒。 然而,秦川却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重新站直了身体。他迎着谢擎的目光,脸上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一抹笑意。 “大将军说的是。所以,秦川只是在和同僚们,玩一个遵守规矩的游戏罢了。” 他特地在“遵守规矩”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谢擎双眼微眯。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这小子在讥讽他儿子不守规矩,也在暗指他治军不严! “云飞!”谢擎没有再理会秦川,而是猛的转向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厉声喝道,“胡闹!成何体统!带你的人,滚去校场,负重三十里,跑不完不准吃饭!” “爹!”谢云飞一脸不甘。 “滚!”谢擎一声爆喝,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第12章 这分明是下马威 谢云飞和他的一众跟班,在谢擎的怒吼声中,狼狈的跑向了校场。 营门前,方才的喧嚣与哄闹消失了,一片寂静。 只剩下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和几十名京营士卒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场中对峙的两人身上。 一个是手握京城半数兵马的大将军。 另一个,是刚刚用三支箭震慑全场,锋芒毕露的镇北王世子。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谢擎没有立刻发作,他锐利的目光在秦川身上一寸寸的扫过,审视着他的站姿、神态,评估着这个年轻人。 “你很好。” 许久,谢擎缓缓的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当着我的面,逼我儿子钻粪坑。整个大周,你是第一个。” 秦川微微一笑,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寒意,躬身道:“大将军谬赞。秦川不敢。只是军中无戏言,既然设了赌局,自然要遵守。这是京营的规矩,也是我北境的规矩。” 【老东西,想用身份压我?可惜,我最擅长的就是掀桌子。】 秦川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坦然。 “规矩?”谢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好一个规矩!本将治军,最重规矩!”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秦川!” “末将在!”秦川挺直腰板,朗声回应。 “陛下让你来京营,是磨练性子,学习规矩。我看你弓马娴熟,是个将才,若只当个喝茶点卯的副尉,未免屈才!” 谢擎的声音在营门前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将麾下,斥候营统领一职,前日刚刚出缺。我看,就由你来补上!”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低着头的京营士卒,全都猛的抬起头,看向秦川的眼神里带着怜悯与同情。 斥候营!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京营里任务最苦、伤亡最多的部队。 斥候营的兵,是从各营淘汰下来的兵痞、刺头,或是犯了军法被罚去送死的囚徒。他们干的是侦查敌情、潜入暗杀的活,是名副其实的敢死队。 斥候营的统领换得比谁都勤,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被手下那群亡命徒给暗算了。 这分明是想把秦川往死路上推。 李忠在宫里为他打点的那个副尉虚职,顷刻间化为泡影。 【来了,正餐来了。】 秦川心中一凛,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变了。 他“扑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激动和感激,甚至有一丝颤抖: “末将……叩谢大将军提拔!” “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斥候营乃军中利刃,是尖刀中的尖刀!能统领如此精锐,是末将三生有幸!末将定不负大将军厚望,为陛下,为大将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这番表态,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就连谢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都显出一丝意外。 他设想过秦川会惊慌,会愤怒,会搬出皇帝来拒绝,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感激的接下这个任务。 这小子……脑子有病?还是说,他真的狂妄到以为自己能镇住那群亡命徒? 谢擎深深的看了秦川一眼,心中的杀意淡了几分,转而是一种审视与好奇。 “好。”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淡,“既然你有此决心,本将拭目以待。” 他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身形干瘦的老兵从亲兵队中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一道长刀疤,眼神阴鸷。 “他叫莫三,是斥候营的老人。”谢擎指着那老兵,对秦川说道,“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副手。斥候营的一切,由他带你熟悉。” “莫三,见过秦统领。”那名叫莫三的老兵对着秦川一抱拳,声音沙哑,脸上没有表情。 但秦川却从他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丝恶意。 【副手?怕是监视我的眼线,和随时准备捅我一刀的催命鬼吧。】 秦川心里清楚,脸上却笑得更灿烂,主动上前扶起莫三,热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莫副统领不必多礼!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你在,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莫三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新来的贵公子,会对他如此亲热。 他抬起头,沙哑着嗓子,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幽幽的说道: “秦统领,我们斥候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哦?说来听听。”秦川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莫三的目光扫过秦川那身干净的锦衣,缓缓道:“新来的统领,若是没本事,通常活不过一个月。” “希望统领您,是那个例外。” 斥候营的营区,坐落在京营偏僻的西北角,紧挨着西山的密林。 这里没有主营区的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汗臭和血腥气。 营房破旧,兵器架上的刀剑大多带着豁口,校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兵,蜷缩在墙角晒太阳,眼神麻木。 当秦川跟着莫三走进这片营区时,那些或坐或卧的士兵,只是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随即又垂了下去,没有一个人起身行礼,直接将他视作空气。 莫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秦川,那张刀疤脸上是看好戏的神色。 “秦统领,这就是斥候营。三百二十七人,不多不少。”他沙哑的介绍道,“弟兄们野惯了,不懂规矩,您多担待。” 这分明是下马威。 【一群被磨掉了希望的亡命徒,只剩下野兽的本能。想让他们听话,讲道理没用,得让他们怕,让他们看到好处。】 秦川心里清楚,没有理会莫三的挑衅。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正赤裸着上身,用一块破布,专注的擦拭着一柄巨大的斩马刀。他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狰狞可怖,散发着凶悍的气息。 似乎是察觉到了秦川的注视,那壮汉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一双大眼带着审视与不屑,盯了过来。 下一刻,他手腕一抖。 “咻!” 他手中的破布被弹射而出,带着破风声,直奔秦川的面门。 这一下速度快,角度刁钻,寻常人必然会被打中。 莫三的嘴角,已经翘起了一丝笑意。 然而,秦川却不闪不避。 第13章 动我的饭碗,不行 就在那块带着汗臭的破布即将及脸的瞬间,他动了。 他微微一侧头,右手探出,两根手指精准的夹住了那块破布。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 全场,响起了一片抽气声。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出现了波动。 那名铁塔壮汉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秦川夹着那块脏兮兮的破布,缓步走到壮汉面前,将布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微笑:“兄台,你的东西掉了。” 壮汉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秦川,沉声道:“斥候营不欢迎小白脸。想当我们的头儿,得拿出真本事。” “哦?什么样的真本事?”秦川笑问。 “很简单。”壮汉猛的站起身,两米高的身躯很有压迫感,“打赢我!” 话音未落,他硕大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直取秦川的胸膛! 这一拳,力道很重! 莫三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这壮汉叫铁牛,天生神力,是斥候营里公认的猛人。这新来的世子爷,怕是要一招都接不下来。 然而,面对这凶猛的一拳,秦川不退反进! 他身形一矮,瞬间切入铁牛的怀中。 铁牛只觉得眼前一花,拳头竟打了个空! 不好! 他心里一惊,刚要变招,却感觉手腕一麻,一股巧劲传来,他的拳头竟被对方轻巧的拨开。 紧接着,一阵寒意,从他的喉咙处传来。 铁牛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僵硬的低下头,只见一柄不知何时出现的匕首,正贴在他的喉结上。刀尖已经刺破了皮肤,一丝血迹,缓缓渗出。 秦川依旧保持着微笑,声音却很冷:“你输了。” 全场死寂! 从铁牛出拳,到被匕首抵喉,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快!太快了! 没有人看清秦川是怎么做到的! 那看似单薄的身躯里,竟蕴含着这等爆发力与技巧! 铁牛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能感觉到,只要对方的手指再往前送一分,自己的小命就没了。 这种感觉,他只在北境面对蛮族的精锐杀手时,才体会过。 “我……我输了。”铁牛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秦川收回匕首。 他环视全场,那些原本麻木、不屑的眼神,此刻已经变了。 他走到营区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叫秦川,从今天起,是你们的头儿。”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杀人犯,还是兵痞,在我这里,只有两条规矩。” “第一,服从命令。第二,不许背叛同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破旧的兵器和衣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听说,斥候营是京营的垃圾场,你们穿最烂的甲,吃最差的饭,干最危险的活。” “这他妈的,算什么精锐?” 这句话,让许多士兵的眼中,都燃起了屈辱的火焰。 “不过,从今天起,这日子到头了。” 秦川的声音陡然拔高:“跟着我,我保证,你们能用上全京营最好的兵器,穿上最暖的棉衣,喝上最烈的酒,玩上最美的女人!” “谁要是敢克扣你们的粮饷,我带你们去砍了他!” “谁要是敢在背后说你们是垃圾,我带你们去烧了他的营房!”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谁要是敢在战场上当孬种,或者在背后捅自己兄弟刀子,我会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现在,我饿了。” 秦川看向目瞪口呆的莫三和铁牛,咧嘴一笑。 “晚饭吃什么?” 莫三下意识的回答:“……黑面馍,还有菜糊。” “呸!”秦川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老子不吃猪食!” 他转身,大步向营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营区里回荡。 “弟兄们,想不想吃肉?” 三百多双眼睛,瞬间亮了。 “想!”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想!!!” 压抑的怒吼,响彻云霄。 秦川猛的回头,大手一挥。 “那还等什么?!” “跟我走,抢肉去!” 夜幕降临,京营之内,炊烟袅袅。 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却在营区的小道上快速穿行,悄无声息。 他们衣衫破旧,武器参差不齐,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透着一股狠劲。 这是斥候营的兵。 在他们最前方,领路的是新任统领,秦川。 身后,铁牛和莫三一左一右,神色复杂。他们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新官上任第一天,不安抚人心,不整顿军纪,反而带着手下三百多号亡命徒,要去抢劫? 疯了!这个新来的统领,是个疯子!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 ——神机营。 神机营是京营的精锐之一,负责操练火器,装备精良,粮饷丰厚。更重要的是,神机营的副统领,是谢云飞的表弟。今天在营门口,就属他笑得最大声。 【动我的人可以,但动我的饭碗,不行。今天就拿你开刀,让整个京营都知道,我斥候营的人,不好惹!】 秦川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很快,神机营的营区遥遥在望。 一股浓郁的烤肉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让斥候营的士兵们,喉结忍不住滚动,肚子叫得更响了。 “站住!什么人!” 神机营的哨兵发现了他们,厉声喝道。 秦川没有停步,径直走到营门前。 “斥候营统领秦川,奉大将军之命,对神机营进行夜间突击战备检查!”秦川拿出自己的腰牌,声音洪亮。 那哨兵一愣,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又看了看秦川的腰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名神机营的都尉闻讯赶来,他认得秦川,就是白天那个让谢云飞吃瘪的人。 “秦川!你少在这里拿着大将军的名头吓人!”都尉喝道,“什么战备检查?我怎么没接到命令?” “命令?”秦川笑了,他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士兵,“我们就是命令。” “斥候营负责京营方圆百里内的警戒与侦查,有权对任何可能存在防务疏漏的单位,进行临时抽检。” “我看你们神机营,哨兵反应迟钝,营门防御松懈,万一有刺客摸进来,你们担当得起吗?” 秦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按照军法,防务不力,当受惩戒!来人!” 第14章 去借些酒肉 “在!”铁牛第一个吼了出来,三百多名斥候营士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天。 “神机营玩忽职守,今晚的晚餐,全部充公!作为惩戒!” “你……你敢!”那都尉气得脸色涨红。 这不是检查,是明抢! “你看我敢不敢。”秦川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或者,你想让我现在就去禀告大将军,说他麾下的神机营,连一顿晚饭都守不住?” 那都尉的脸瞬间白了。 他不敢。 他要是真去了,谢擎为了维护军纪,第一个砍的就是他!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秦川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 “抢!” 这一个字出口,斥候营的士兵们嚎叫着冲进了神机营的营区。 神机营的士兵们都懵了,他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饭堂里正在烤着的整只羊,炖着肉的大锅,甚至还有几坛没开封的好酒,全都被搬空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炷香。 当秦川带着扛着食物和酒坛的斥候营回到自己那破旧的营区时,身后留下的,是神机营一片狼藉的饭堂和一群敢怒不敢言的士兵。 …… 斥候营的营区里,篝火烧得正旺。 大块的烤羊肉被分到每个士兵手里,浓香的肉汤冒着热气,烈酒的辛辣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这是他们许久以来,吃得最痛快的一顿饭。 三百多名士兵,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时发出一阵阵畅快的哄笑。 他们看向秦川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麻木和不屑,而是敬畏。 莫三端着一碗酒,走到秦川身边,这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第一次露出敬佩的神色。 他“咕咚”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对着秦川,深深的鞠了一躬。 “统领,我老莫,服了!” 秦川笑了笑,刚要说话。 突然,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连滚带爬的冲进了营区,声音尖锐的打破了这片欢乐的氛围。 “秦……秦统领!” “圣……圣旨到!” “陛下……陛下召您立刻入宫觐见!” “哐当——” 营地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动作,酒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皇帝的召见? 在这个时候?在他刚刚带人抢了神机营之后?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是要……兴师问罪了? 圣旨到。 这三个字,让斥候营冲天的豪情瞬间熄灭。 方才还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汉子们,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夜半,圣旨,召见。 再加上今天刚干下的事,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统领……”铁牛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慌乱,他下意识的握住了刀柄,“大不了,我们……” “闭嘴。”秦川淡淡的打断他,将手中啃了一半的羊腿骨扔进火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平静的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普通的宴席。 可他越是平静,铁牛和莫三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传令兵已经吓得语无伦次:“秦统领,快……快接旨吧!陛下在养心殿等您,车驾就在营外……” 秦川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身后三百多双不安的眼睛,咧嘴一笑。 “吃你们的,喝你们的。” “天,塌不下来。” 说完,他转身,在一众斥候营士兵的目光中,大步走向营门,那背影挺得笔直。 …… 皇宫,养心殿。 这里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心腹大臣的内殿,空间不大,却因其主人而显得无比威严。 殿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龙涎香。 秦川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感到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眼角余光一扫,心下了然。 大将军谢擎,神机营副统领钱威,正一左一右,跪在殿下。 而高踞于龙椅之上的,是一名身穿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他并未戴冠,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看似温和,却自有一股天子威仪。 大周天子,李世隆。 【好家伙,三堂会审啊。】 秦川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秦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世隆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殿内,一片寂静。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跪在地上的钱威,额头已经渗出冷汗,身体微微发抖。连谢擎的身形,似乎都矮了几分。 唯有秦川,身形笔直,气息平稳的跪着。 许久,李世隆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秦川。” “末将在。” “朕让你去京营,是让你去学习规矩。你倒好,上任第一天,就给朕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终于来了。 跪在一旁的钱威猛的抬头,抢声道:“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这秦川,狂悖无礼,目无军法!他……他竟敢公然率兵,抢劫我神机营!此等行径,与土匪何异!若不严惩,京营法度何在,朝廷颜面何存!” 他一番哭诉,声泪俱下。 李世隆的目光,重新落回秦川身上:“秦川,钱副统领所言,可属实?” 秦川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躲闪,朗声道:“回陛下,钱副统领所言不实!” “哦?”李世隆眉毛一挑,“这么说,你是冤枉的?” “末将不敢称冤。”秦川的声音铿锵有力,“末将的行为是借。” “借?”李世隆似乎被气笑了,“带着三百多号人,拿着刀冲进友军营地,把人家的晚饭洗劫一空,这也叫借?” “正是!”秦川挺直了腰板,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可知斥候营是什么光景?营房破败,兵甲不全,士卒衣衫褴褛,三餐只有黑面馍。他们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是为大周守过国门的兵!” “末将初掌斥候营,见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听闻神机营兵精粮足,便带兵前去借些酒肉,为我斥候营三百二十七名兄弟壮行!”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声音沙哑。 第15章 因为没钱! “因为他们明日就要出关,为陛下巡弋边疆,随时可能马革裹尸,再也回不来!” “一顿饱饭,一杯烈酒,能让他们挺直腰杆去赴死!末将以为,他们受得起!” “若因此获罪,秦川一人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陛下,能让我的弟兄们,吃完这顿饭!” 话音落,秦川一个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咚!” 一声闷响在殿内回荡。 钱威傻了。 谢擎也愣住了。 他们谁都没想到,秦川能将一场抢劫,说得如此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龙椅上,李世隆的眼眸中泛起波澜。 他看着地上额头渗血、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这话让谢擎和钱威遍体生寒。 “为朕赴死?说得好。”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那朕倒要问问,你父王,镇北王,也是这么想的吗?” 此言一出,养心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 审问的重点从抢劫军营,转到了镇北王府的忠心。 谢擎将头埋得更低,眼底闪过一抹快意。 【来了,这才是正题。】 秦川心中一凛,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除了悲壮,又多了几分委屈。 “陛下……” “先别急着回答。”李世隆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忽然温和起来,“朕听说,北境去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冻死了不少牛羊。镇北王府家大业大,可还撑得住?” 这话看似嘘寒问暖,实则暗藏机锋。 问他撑不撑得住,就是在问北境的钱粮还剩多少。说他家大业大,就是在点明镇北王府的财力。 秦川深吸一口气,结合前身的记忆,半真半假的答道:“多谢陛下挂怀。北境的雪确实大,百年不遇。大雪封路,牛羊冻毙,百姓流离,军中粮草也一度告急。” 他的声音沉痛。 “困难的时候,连日的暴雪压垮了粮仓,三军断粮三日。将士们饥寒交迫,甚至开始啃食铠甲上的牛皮。父王于心不忍,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亲手斩了自己的汗血宝马,与士卒同锅而食。” “父王常说,战马没了可以再养,军心没了,北境就没了。北境若没了,陛下的江山就失了北门,他万死莫赎!” 这番话情真意切。 谢擎听了都暗暗心惊。杀战马与士卒同食,这魄力与手段非同一般。 李世隆的脸上露出一丝动容。 “镇北王,辛苦了。”他轻叹一声。 然而,就在秦川以为暂时过关时,皇帝的脸色却毫无征兆的转冷。 “既如此艰难,粮草尚且不济,镇北王为何还要在开春之后,频频调动凉州、云州、朔州三州兵马?” 李世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秦川心头一沉。 “他想做什么?!”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这才是杀招。 私自调动三州兵力,这在任何朝代都是等同于谋反的大罪。 钱威的眼中闪着光。他知道,秦川死定了,镇北王府这一次在劫难逃。 谢擎也屏住呼吸,等待皇帝发怒。 然而,秦川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直勾勾的看着龙椅上的皇帝,眼睛里满是怒火与不甘。 那不是对皇帝的怒,而是对某种未知敌人的恨。 他猛的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的反问道: “陛下,您可知草原蛮族的王庭,今年换了新单于?!” “新单于?” 李世隆瞳孔猛的一缩。 这个消息让他心中一震。 蛮族王庭是悬在北方的威胁,单于更替往往意味着战争。 如此重要的军情,他这个皇帝竟然一无所知。 “说下去!”李世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有些急切。 秦川没有理会皇帝的失态,依旧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新单于名叫冒顿,年仅十九岁,却在半年之内连杀三位兄长,逼死老单于,用铁血手段统一了草原十八个部落。此人野心勃勃,自比为草原的天狼神,立誓要踏破雁门关,饮马中原!” “开春之后,雪灾刚过,我北境正值虚弱。那冒顿便亲率三万骑兵,化整为零,频频南下骚扰。他们不攻坚城,只在边境烧杀抢掠,掳掠人口。我北境三州,一月之内,被毁的村庄超过三十座,被掠走的百姓近万人!” 秦川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血丝密布。 “父王调兵,就是为了拱卫京畿,为陛下安寝!” “若非父王当机立断,将凉、云、朔三州机动兵力全部集结,在边境线上与那三万骑兵日夜鏖战,拼死挡住。否则,蛮族铁骑此刻恐怕早已穿过防线,兵临京畿百里之外!” “陛下!”秦川猛的抬头,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您只知我父王调兵,却不知我北境将士,已在边境流尽了鲜血啊!” 他这一番话,将私自调兵的重罪,解释成了临危决断、舍命护国的功劳。 他也解释了皇帝为何收不到消息:蛮族采取骚扰战术,不攻打坚固的城池,军情传递本就滞后。镇北王迅速应对,将战火挡在了边境,京城对此毫不知情,依旧太平。 李世隆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没想到蛮族竟有如此异动,更没想到镇北王府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为朝廷挡下了一场大祸。 “此事……为何不报?!”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不敢报!”秦川回答。 “为何不敢?!” “因为没钱!”秦川的声音无奈,“与蛮族一战,我镇北王府的积蓄,已用去七成!将士的抚恤,兵器的修补,战马的补充……处处都要钱!父王说,陛下心忧国库,去年南方水患,朝廷已是困难。若此时再为北境战事上奏,会打乱陛下的计划,更会让朝中诸公,以为我王府是借机要钱!” “父王命我,此次入京,不可对任何人提及战事,只当太平无事。他常说,他自己死在北境不要紧,绝不能让一个蛮兵越过雁门关,惊扰陛下!” “哐当!” 跪在一旁的钱威,浑身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谢擎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第16章 此子锋芒毕露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招惹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此人的心机和扭转局势的手段,实在令人心惊。 “好……好一个镇北王!” 龙椅之上,李世隆站起身,眼眶有些泛红。 他快步走下御阶,亲自将秦川扶起,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爱卿,快请起!是朕错怪了镇北王,也错怪了你!” “镇北王,真是我大周的国之柱石啊!” 皇帝的声音感慨。 他转身,看了一眼瘫软的钱威和脸色煞白的谢擎,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谢擎,你教子无方!钱威,你无凭无据,构陷忠良!都给朕滚出去,闭门思过一月!” “臣……遵旨。” 谢擎二人连忙磕头,连滚带爬的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李世隆拉着秦川的手,态度亲近了许多:“爱卿,你为国负重,朕心甚慰。来人!” 随着一声呼唤,一个身影从屏风后走出。 那是一名身穿淡紫色宫装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段苗条,容貌美丽,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她便是皇帝身边的首席女官,云汐。 “云汐,给秦爱卿看座,上雨前龙井。” “是,陛下。”云汐柔声应道,走过来端来一张锦凳。 她为秦川奉上香茶,又拿起一柄团扇,站在他身后,不急不缓的为他扇风,动作轻柔。 秦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接过茶杯。 就在他的指尖与茶杯接触的瞬间,云汐的手指仿佛不经意的,轻轻划过他的手背。 一丝轻微的刺痛传来,随即消失。 秦川端着茶杯的手很稳,他缓缓抬起头,正好对上云汐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来了。这是毒,还是某种追踪的印记?】 秦川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那丝刺痛很快消失,他端着茶杯的手依然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那杯茶,而是直直迎上云汐的桃花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多谢云汐女官。”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笑意,“茶是好茶,人更美。” 这句赞美,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云汐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她见过的男人,或畏惧她,或贪婪她,却从未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她下意识的垂下眼帘,一抹红晕染上脸颊,随即迅速隐去,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这一切,都被龙椅上的李世隆看在眼里。 【这小子……不怕。】 皇帝的心中,生出这样的判断。 他不怕自己的威严,不怕谢擎的权势,甚至不怕云汐这个得力的手下。 这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底气。 “秦爱卿!” 李世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收敛,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你父子为国戍边,有功,朕不能不赏!” 秦川立刻放下茶杯,再次单膝跪地。 “斥候营装备老旧,朕知道了。”李世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传朕旨意,从武库中调拨三百套玄铁甲,三百柄百炼刀,赏赐斥候营!自今日起,斥候营所有士卒粮饷,按神机营双倍发放!” 这个赏赐分量极重。 玄铁甲和百炼刀,都是大周精锐部队才能配备的装备,粮饷也直接翻了数倍。 “末将……代斥候营三百二十七名兄弟,叩谢陛下天恩!”秦川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激动。 【好一招捧杀。给了精良的装备和优厚的粮饷,这是要让斥候营成为京营所有部队嫉妒和排挤的对象。嫉妒、排挤、孤立……都会接踵而至。看来,我那帮兄弟的好日子和苦日子要一起到了。】 “平身。”李世隆虚扶一把,脸上的笑意更浓,“你身为北王世子,总住在军营里,不成体统。朕在朱雀大街有座闲置的府邸,虽不大,但也清净。今日便一并赐给你,做你的世子府吧!” 【朱雀大街?那里住的都是皇亲国戚、王公大臣。这是把我这个北境来的人,直接安插在他们中间。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这座府邸,恐怕比在军营里还要危险。】 秦川面上感激:“陛下厚爱,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好了,夜深了,你先退下吧。”李世隆满意的点了点头,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明日,朕会派人将赏赐和地契一并送到。云汐,替朕送送秦爱卿。” “是,陛下。” 秦川起身,随着云汐走出养心殿。 长长的宫道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只有宫灯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秦统领年纪轻轻,便得陛下如此恩宠,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最终,还是云汐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 秦川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云汐纤细白皙的手上。 “云汐女官的手,很巧。”他缓缓说道。 云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统领说笑了,”她很快恢复常态,柔声道,“奴婢只是个伺候人的,笨手笨脚罢了。” “是啊,伺候人的。”秦川的嘴角一勾,“有时候,也能要了人的命。” 说完,他不再看云汐变化的脸色,转身,大步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云汐站在原地,看着他孤直的背影,许久未动。夜风吹过,她感觉到了几分寒意。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灯光下细细端详,那双手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不祥。 她转身,回到养心殿。 李世隆依旧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殿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陛下。” “他怎么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云汐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他说……奴婢的手很巧,有时候,也能要人命。” “咔嚓。” 皇帝手中的玉佩,应声而碎。 一股杀意,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此子,锋芒毕露,难以掌控。”李世隆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深沉的夜色,“既如此,那就得想办法控制他。或者……找个机会,将他彻底除掉!” 斥候营。 篝火已近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 三百多名汉子一动不动的盯着营门的方向。酒肉已经冷了,所有人的心也沉了下去。 第17章 我的人,我自会安排 “完了……统领回不来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闭上你的鸟嘴!”铁牛猛的回头,瞪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统领……统领他会没事的!” 话虽如此,他紧握着刀柄的手,却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发白。 莫三靠在一根木桩上,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他心中冰凉,他清楚,得罪了大将军,又被皇帝深夜召见,生还的可能不大。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营门外传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营门口。他还是穿着那身单薄的衣袍,神情还是一样平静。 是秦川! “统……统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营地的寂静被打破,瞬间喧闹起来! “统领回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统领没事!” 三百多名汉子欢呼着,朝秦川涌去。他们眼中的狂热,点燃了黑夜。 “统领!”铁牛一个箭步冲到最前,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竟有些发红,“你……陛下他……” 秦川抬起手,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他环视着一张张激动的脸。 “陛下圣明,赏罚分明。”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陛下有旨!斥候营忠勇可嘉,特赏——玄铁甲三百套!百炼刀三百柄!”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另,自今日起,我斥候营上下,粮饷按神机营双倍发放!” 短暂的安静之后,爆发出一阵狂吼! “嗷——!!!” 铁牛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抱住身边的一个弟兄,又蹦又跳。士兵们将头盔扔向天空,用刀背用力的敲击着盾牌,发出巨大的响声。 这是他们不敢想的恩赐! 看着眼前这群欣喜的汉子,莫三站在人群外,只觉得一阵发冷。 他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平静接受着所有人敬畏的年轻人,眼神里出现了恐惧。 这位新统领,不仅没死,反而带着丰厚的赏赐回来了! 这种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 统领的营帐内。 秦川坐在主位上,铁牛和莫三垂手立在一旁,脸上的激动还未完全褪去。 “高兴完了?”秦川端起一杯冷茶,淡淡的问道。 两人身子一震,立刻收敛了神色。 “陛下的赏赐是恩典,也会给我们带来杀身之祸。”秦川的声音冷了下来,“从今天起,我们会成为整个京营的目标。所有人都等着看我们摔跟头,等着把我们踩进泥里。” 铁牛和莫三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们都是老兵,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从明天起,训练加倍!”秦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们的命,现在更值钱了,也更招人恨了。不想死,就得比以前更狠!” “是!统领!”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 打发走两人后,秦川独自坐在帐中。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烛光下,一道微不可查的黑线,正从被刺破的指尖,向手腕处蔓延。 【七日断魂散。以北境雪蛛的毒液为主料,辅以七种阴寒草药炼制。中毒者前三日毫无异状,第四日起,真气凝滞,四肢无力,第七日午时,心脉断绝,无药可救。好歹毒的女人,好狠的皇帝。】 【可惜,你们不知道,我父王除了是镇北王,还是北境有名的药材商。我从小,就接触各种毒草。】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小囊。打开后,一股混杂着各种草药的奇异味道弥漫开来。 他从中捻出一根乌黑的银针,看准自己手腕上的内关穴,毫不犹豫的刺了下去。 随即,他运起一股精纯的内力,逼向指尖。 “噗。” 一滴漆黑的血珠,从伤口处被逼了出来,落在桌上,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将木制的桌面腐蚀出一个小坑。 秦川看也不看,又从皮囊里取出一片蝎尾状的干枯草叶,放入口中,慢慢的咀嚼。 一股苦涩辛辣的味道在口中散开,他手上的那道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的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毒,暂时是解了。不过,这七日断魂散发作的症状,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秦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皇帝的禁军校尉,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神色倨傲。 “奉陛下口谕!”他甚至没有行礼,只是扬了扬下巴,“陛下已将朱雀大街世子府赐予秦统领,请统领即刻收拾行装,迁往新府。府内……一切已为您备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那校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像是在看好戏。 朱雀大街,京城中有名的繁华地段。 新赐的世子府,朱门铜环,石狮威严,三进三出的大宅院,比京中许多郡王的府邸还要气派几分。 秦川站在府门前,身后跟着铁牛和十名他亲手挑选的斥候营精锐。 这些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汉子,看着眼前这雕梁画栋的豪宅,一个个都有些手足无措,显得格格不入。 “都打起精神来。”秦川淡淡的开口,“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新营地。” 他推开大门,率先走了进去。 府中的管家和仆役早已在院中等候,乌泱泱跪了一地,齐声高呼:“恭迎世子爷回府!” 秦川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他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的打量着四周。 【前院的假山,中空,能藏两个人。】 【通往后院的回廊,这根廊柱的颜色比其他的要深,是新换的,上面可以趴个弓箭手。】 【正堂的地毯,边缘有褶皱,下面应该设有机关。】 在他眼中,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处处都是陷阱和杀机。 “你们,都是宫里派来的?”秦川停下脚步,看着为首的老管家。 “回世子爷,奴才们奉陛下之命,前来伺候您的起居。”老管家恭敬的回答。 “不必了。”秦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的人,我自会安排。你们,可以回宫复命了。” 老管家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秦川那冰冷的眼神,瞬间把话咽了回去,只能带着一群仆役,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第18章 同归于尽的杀招! “铁牛。” “在!” “带兄弟们把这府里府外,每一寸地,都给老子翻一遍!任何可疑的人或东西,都给我揪出来!” “是!” 铁牛领命,带着人迅速散开,开始对这座豪宅进行搜查。 秦川则径直走向深处的主院卧房。 他在门口停下,对守在院外的两名斥候道:“守住这里,任何人不许靠近。记住,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事,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 “遵命!” 秦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一股幽静又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 房内,红烛高照。 正中央那张巨大的拔步床上,挂着一层极薄的红色纱帐。纱帐内,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子端坐其上,头上盖着一块红绸盖头,看不清容貌。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负责乱我心神,一个负责取我性命。这皇帝,还真是看得起我。】 秦川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就在他踏入房间的一瞬间,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窗棂外一个一闪即逝的黑影。 那女子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身体微微一颤,用一种柔弱的声音说道:“奴家……奉命,前来伺候世子爷。” “奉命?”秦川笑了,他缓步走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是奉陛下的命,还是奉云汐女官的命?” 盖头下的身体,猛的一僵。 秦川不再看她,自顾自的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 “既然是来伺候我的,”他端着茶杯,转身看向床边,笑容玩味,“那就先把盖头摘了吧。让本世子好好瞧瞧,皇帝送来的,究竟是怎样的绝色佳人。” 他一步步走向大床,眼神里带着男人看女人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欲望。 那女子似乎被他的目光所迫,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秦川走到床边,伸出手,看似随意的搭在了床沿一角的紫檀雕花床柱上,轻轻摩挲着上面繁复的云纹。 动作轻佻,眼神炙热。 “怎么,怕了?”秦川的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一步步逼近,属于男人的气息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陛下送来的美人,难道还怕见光不成?” 盖头下的女子,身体微微一颤。 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她的手缓缓抬起,就要摘下盖头。 【呼吸变了。】 秦川心中冷笑。 从他进门开始,这女子的呼吸始终保持着一种特殊的频率,悠长平稳,这是内家高手调息的法门。但在他靠近的瞬间,她的呼吸变得短促,心跳也随之加快。 装得很好,可惜,装得太过火了。 一个未经人事的宫女,面对一个即将临幸自己的男人,应该是紧张、恐惧,甚至是僵硬。而她,只有恰到好处的羞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那是一种准备动手的兴奋。 “别急。” 秦川忽然开口,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女子的下巴,隔着盖头,指尖能感受到那惊人的弹性和滑腻。 “本世子喜欢自己动手。”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贴上那方红绸,贪婪的深吸了一口那甜腻的异香,露出一副沉醉的模样。 “好香……这味道,让我想起北境的一种毒花,只在悬崖上开,闻着香,却能要人命。” 他的声音充满了迷醉,眼神却越过女子的肩头,死死锁定了半开的窗棂。 那里,一片漆黑。 但对于一个常年在雪地里狩猎,能分辨出百步之外雪兔踪迹的经验丰富的斥候而言,那窗棂的缝隙里,透出了一点与夜色不同的、冰冷的幽光。 是淬了毒的弩箭箭头。 女子似乎被他的话语所影响,身体愈发柔软,主动向他怀里靠去,双臂缠向他的脖颈,试图将他引向那个早已预定好的位置。 “世子爷……”她声音带着媚意。 “美人……”秦川顺着她的力道,张开双臂,作势要将她整个抱起。 就是现在! 在两人身体即将贴合,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而窗外的杀机也绷紧到极点的瞬间! 秦川眼中的迷醉与欲望瞬间褪去,只剩下漠然与杀意! 他抱向女子的手臂猛的扣住她的手腕和腰肢,腰腹发力,将她的身体向侧方一拽! “啊!” 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整个人被秦川横在了身前! 与此同时! “嗡——!”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乌光从窗棂缝隙中射入! 它的目标,是方才秦川头部所在的位置! “噗!” 闷响声中,那支漆黑的弩箭,钉入了秦川刚刚还摩挲过的紫檀木床柱上! 箭矢的尾翼兀自嗡嗡作响,一股腥臭弥漫开来,坚硬的紫檀木被迅速腐蚀,冒出黑烟。 见血封喉的剧毒! 窗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 一击不中,刺客的第一反应是远遁!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翻下窗台,就要遁入夜色。 “想走?” 秦川冷哼一声,看也没看窗外,左手仍旧禁锢着怀中惊魂未定的女子,右手迅速抓起桌上的酒杯,手腕一抖! “嗖!” 那只白玉酒杯带着破风声,划出一道弧线,砸向黑影遁走的方向!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哼,那道黑影重重摔倒在地,挣扎了两下,没能立刻爬起来。 膝盖骨,碎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一刻,他怀中的女子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杀机毕露! 她的眼中再无柔媚,只剩下怨毒。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右手一翻,一柄三寸长的匕首闪着幽蓝的光,悄无声息的刺向秦川的小腹! 距离太近,角度刁钻! 这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然而,她面对的是秦川。 在匕首出现的瞬间,秦川的身体就已做出反应。他没有低头,禁锢着女子腰肢的手臂猛然发力,一个侧身! “撕拉——” 匕首的刃口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割开锦袍,留下一道血痕。 女子一击失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还想再次发力。 但秦川已经不给她任何机会! 他松开女子的手腕,反手扣住她持刀的手,向后一拧! “咔!” 骨骼错位的脆响! 女子发出一声闷哼,匕首脱手落地。 下一秒,天旋地转! 秦川一个过肩摔,将她整个人砸在地毯上。不等她起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已经踏在她的胸口,随即,秦川欺身而上,膝盖顶住她的腰腹,将她压在身下。 第19章 演好你的角色 女子的红绸盖头在动作中滑落,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琼鼻樱口,肌肤胜雪。 此刻,她脸上满是痛苦和不敢置信。 她剧烈的喘息着,胸口起伏,眼中含着泪光。 秦川俯下身,几乎与她脸贴着脸,吐出的热气吹在她耳廓,让她身体微颤。 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云汐教你的勾引手段,不错。” “可惜……” 秦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的杀意,比你的身体,更诚实。” 女子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句话浇灭了她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她看着身上这个男人,那双眼眸里没有情欲,只剩下戏谑的冷光。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从她踏入这个房间,不,从她被选中执行这个任务开始,她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屈辱与恐惧过后,她眼神变得决绝。 她贝齿猛的一咬,藏于牙槽间的毒囊瞬间破裂! 【想死?太便宜你了。】 几乎在她做出咬合动作的同时,秦川右手迅速探出,食指与中指精准的捏住了她的双颊,用力一错! “咔哒!” 一声轻响,柳依依的下巴被瞬间卸掉。 剧痛传来,她连闷哼都发不出来,口中毒液混着涎水流出,却再也无法咽下。 惊恐浮现在她脸上。 这个男人,能洞悉她脑海里的每一个念头! 秦川不理会她的恐惧,左手探入她的发髻中,三两下便扯散了造型。 一根粗重的乌木簪子掉落出来。 他捡起簪子,在指尖一旋,尾部弹出一个暗格,几粒黑色药丸滚落在他掌心。 “慢性毒药,任务失败后,就算没死在目标手里,也会在几天后烂掉肠子,不会泄露秘密。” 秦川将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语气平淡。 “云汐的手段,还是这么没新意。” 柳依依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连这个都知道!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他怎么会如此了解云汐女官! 秦川扔掉簪子,修长的手指划过她失了血色的脸颊,指尖冰冷。 “你叫柳依依,对吧?”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三年前,从掖庭罪奴中被云汐选中,因为长得像她,也听话。她教你歌舞,媚术,也教你杀人。” “她告诉你,只要完成这次任务,就给你自由,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宫,嫁个好人家。” 秦川的指尖停留在她颤抖的唇上,脸上的笑容更玩味了。 “你信了?” 柳依依的眼中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 这些都是她心底的秘密,是云汐许诺她,又用来控制她的东西。 “蠢货。”秦川的评价很简单。 “你只是她众多工具里,用得顺手的一件。成功了,你是功臣,但知道太多的功臣活不长。失败了,你就是弃子,就像现在。” 他俯下身,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 “死很容易。牙齿再咬一下,或者等药效发作,七天后,你就成了一滩烂肉。” “可是……” 他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诱惑。 “你想不想……换种活法?” “想不想亲眼看看,那个高高在上,派你来送死的女人,有一天会跪在你脚下,求你饶她一命?” 这句话,让柳依依的身体一震! 看着云汐跪在自己脚下? 那个掌控她命运,让她生不如死的女人? 这个念头,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它比所谓的自由更吸引她! 求生的念头和复仇的念头,在这一刻同时出现。 她那双原本充满死志的杏眼,剧烈的波动起来,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混合着屈辱与不甘。 秦川知道,她的心防已经崩溃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平静。 他不需要她的回答,只需要她的选择。 柳依依剧烈的喘息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最终,在秦川俯瞰的目光下,她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点了点头。 秦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伸出手,托住她的下巴,只听“咔哒”一声,便将她脱臼的下巴复位。 剧痛之后是酸麻,柳依依下意识的干呕了几声,大口的呼吸着空气。 不等她反应,秦川手臂一揽,将她的身躯从地毯上拉了起来,带入怀中。 柳依依一声惊呼,身子一软,跌坐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揽在她腰间的大手很有力,让她动弹不得。 “从今天起,你还是柳依依。” 秦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但你是我的柳依依。” “演好你的角色,世子府新过门的侍妾。” 与此同时,卧房之外,夜色深沉。 铁牛高大的身影站在暗处,对身后十名斥候营的部下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瞬间散开,悄无声息的融入府邸的阴影之中。 一场针对这座府邸的清洗,开始了。 夜,很静。 朱雀大街的世子府,在黑暗中一片寂静。 前院的假山旁。 两名身穿仆役服饰的汉子正靠在山石的阴影里,他们是宫中禁卫出身,负责监视前院的动静。 “你说……里面能成事吗?”一人压低声音问道。 “废话,云汐姑姑亲自调教的人,配上窗外鬼蝠的箭,那小子就是铁打的也得……”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从他身后的黑暗中无声探出,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和后颈。 “唔!” 那名眼线双目圆瞪,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闷响,随即颈骨错位的“咔嚓”声响起,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另一人猛的回头,只看到黑暗中铁牛的脸。 是铁牛! 他来不及发出警告,另一只大手便已覆盖了他的口鼻,力道传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即脖子一凉,便失去了意识。 铁牛将两具尸体拖入假山内部的石洞,对着阴影处打了个手势。 两名斥候兵悄无声息的出现,将尸体处理干净。 【统领的地图,真他娘的准!】 铁牛心里想着,目光投向通往后院的回廊。 那里,一根颜色略深的廊柱静静矗立。 按照秦川的图纸标记,这根廊柱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名弓箭手,可以在关键时刻,从内部射出毒箭,封锁要道。 两名斥候兵贴着墙根摸了过去,手中各持一柄匕首,动作一致,同时从廊柱两侧的死角刺入! 第20章 男人终究是男人 “噗!噗!”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廊柱内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随即再无声息。 鲜血,顺着廊柱底部的缝隙,缓缓渗出,被黑暗吞没。 与此同时,正堂之内。 莫三带着另外几人,掀开了地毯。 地毯下,是一个翻板陷阱,下面布满了淬毒的尖刺,一旦有人从特定位置踩过,便会跌入其中。 “填了。”莫三下令。 几名斥候兵没有废话,从旁边搬来条石,将陷阱砸毁、填平,再将地毯铺好,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厨房、柴房、马厩、甚至是茅厕…… 按照秦川入府后凭记忆绘制出的地图,斥候营的人精准的清除着每一个被标记出来的目标。 这些宫里的眼线、死士,在北境的士卒面前,根本不是对手。 没有惨叫,没有打斗。 只有一次次无声的接近,和一次次干净利落的攻击。 不到半个时辰。 铁牛重新回到了主院卧房之外,他身边,站着面无表情的莫三。 “统领。”铁牛对着紧闭的房门,恭敬的低声道,“府里,干净了。” “一共揪出暗桩一十一人,死士三人,其中一人……是负责给您送饭的厨娘。”莫三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秦川走了出来,他身上的锦袍腰侧,有一道划痕,但神色如常。 他身后,跟着柳依依。 她换上了一身侍女裙装,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低着头,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言语的模样。 铁牛和莫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看来统领已经把这娘们给……办了。】 铁牛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敬佩。 【不愧是统领,办事就是快。】 只有莫三,在看到柳依依那顺从的姿态时,心里一寒。 他可不信,一个敢在床上对统领拔刀的死士,会因为被“办了”就变得如此温顺。 这只能说明,统领用的手段,比杀了她,还要让她恐惧。 “尸体处理掉,不要留下痕迹。”秦川吩咐。 “是!” “铁牛,”秦川看向他,“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府上的护卫统领,府邸的安防,我交给你。” “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铁牛拍着胸脯,大声保证。 “莫三,”秦川又转向另一人,“斥候营的兄弟们,先在府里住下。你去挑一百个机灵的,给我把京城的地图,尤其是朱雀大街周围王公贵族的府邸结构、人员出入习惯,三天之内,给我摸清楚。” “是!”莫三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这才是统领想做的事。 一个小小的世子府,困不住统领。他的目标,是京城! 安排完一切,秦川转身看着夜空,吐出一口气。 皇帝为他准备的府邸,在踏入的第一个夜晚,就被他完全掌控。 他抬起右手,烛光下,被云汐毒针刺出的伤口已经愈合,但手腕内侧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七日断魂散……正好。】 秦川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柳依依。”他头也不回的喊道。 “奴……奴婢在。”柳依依身体一颤,连忙应声。 “从明天起,你就是我宠爱的侍妾。”秦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你每天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本世子‘沉迷酒色,日渐虚弱’的消息,不经意的传出去。” 柳依依猛的抬头,眼睛睁大了。 “笔墨。”秦川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柳依依一个激灵,不敢迟疑,踉跄的走到书案前,笨拙的铺开宣纸研墨。她的手抖得厉害,溅出了几滴墨汁。 “写封回执,给你的主子。”秦川的声音平淡。 柳依依的身体猛的一僵,回头看向秦川,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 “怎么,要我教你怎么写?”秦川的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还是你想让斥候营的人,教你什么叫生不如死?” 斥候营。 那群以折磨人为乐的兵卒。 柳依依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毫不怀疑,这个男人说得出做得到。 她颤抖的拿起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就写……”秦川的声音悠悠传来,“秦川此人,刚愎自用,耽于美色。奴家已依计行事,令其服下慢性毒药,如今他警惕全无,对我深信不疑。” 每一个字,都刺痛着柳依依。 这是她原本计划要传递回去的捷报,现在却成了出卖自己主子的凭证。 她不敢违抗,只能蘸饱了墨,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下这些话。因为紧张,字迹歪歪扭扭,带着颤抖,反而像是一个心神不宁的女子所写。 写完,她放下笔,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地。 秦川走过来,拿起那张宣纸扫了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弯下腰,用那只刚捏碎刺客膝盖骨的手,轻轻拍了拍柳依依的脸颊。 “很好,很听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分量让她无法反抗。 柳依依的身体剧烈一颤,屈辱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然而,在恐惧与屈辱之下,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出现。 这个男人,比云汐要可怕得多。 但待在他身边,似乎比独自面对一切要安全。 这个荒谬的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战栗。 …… 子时,夜色正浓。 一只灰色的信鸽从世子府的角落飞起,消失在夜色中,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 秦川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目送信鸽消失。 【云汐,我为你准备的饵,希望你喜欢。】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半个时辰后,皇城,云汐的寝宫。 殿内灯火通明。 云汐一袭红衣,焦躁的在殿内来回踱步。刺客“鬼蝠”失手被废,柳依依又音讯全无,让她心神不宁。 这时,一名心腹女官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个信筒。 “姑姑,柳依依的信!” 云汐精神一振,一把夺过信筒,迅速取出纸条。 看到上面熟悉的颤抖字迹,以及那句“警惕全无,对我深信不疑”时,云汐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狠辣的笑容。 “好,好一个柳依依,没让我失望!” 失手一个“鬼蝠”算不了什么,只要能除掉秦川,一切都值得。 【男人终究是男人。什么北境杀神,还不是败在女人手上?】 “传令下去。”云汐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所有针对世子府的行动暂时停止。盯梢的人也撤回来,不要打草惊蛇。” 第21章 我们就演一出好戏 “姑姑,这……”心腹有些迟疑。 “蠢货!”云汐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七日断魂散’已经入体,他活不了几天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着。等毒性发作,我要他死得不明不白,连陛下都查不出痕迹!” “是!姑姑英明!” 看着主子脸上确信的表情,心腹女官恭敬的退了出去。 寝宫内只剩下云汐一人。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与柳依依有七分相似的脸,嘴角扬起得意的冷笑。 秦川,你终究还是死在了我的手里。 …… 同一片夜空下,世子府。 铁牛和莫三正带着斥候营的精锐,在府邸各处穿梭,替换掉原本宫中禁卫的岗位。 房顶、暗巷、假山、门后,所有关键的防御点,都安插上了斥候营的老兵。 秦川站在主院的台阶上,听着铁牛的汇报。 “统领,全府上下,共设明哨十二处,暗哨三十六处,游骑三队,已经全部换上了我们的人。”铁牛的声音很亢奋。 “从现在起,”秦川的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府邸,语气平静的说,“这世子府的一只苍蝇,都得姓秦。” “是!”铁牛和莫三齐声应道,声音中满是崇拜。 这座府邸,在他们眼中,已经是统领在京城的第一座堡垒。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书房。 秦川坐在书案后,翻看着一本兵法。 在他身侧,柳依依换上了一身更华丽的衣裙,正低着头为他磨墨。她动作轻柔,姿态乖巧,但眼底深处还藏着恐惧。 秦川没有看她,但她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 【恐惧能让人听话。】 就在这时,书房的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三下,两长一短。 这是斥候营的紧急信号。 秦川放下书卷,抬了抬眼。 下一秒,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翻窗而入,单膝跪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来人是莫三手下的一名密探,代号“山猫”。 “统领!”山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切,“属下昨夜探查朱雀大街周边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说。” “除了我们,似乎还有另一拨人,在暗中窥伺世子府!”山猫沉声道,“他们的人手不多,但个个都是顶尖高手,行动极为隐秘。若非属下在北境追踪过雪狼王,差点就跟丢了。” 秦川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云汐的人已经撤了,那这拨人,是谁的? 书房内,檀香袅袅。 秦川的目光从兵书上移开,落在单膝跪地的“山猫”身上,眼神平静无波。 “顶尖高手?”他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 “是。”山猫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换防时,对方能同步调整窥伺的角度,始终保持在我们的视野死角。这份反侦察的本事,绝非宫中禁卫可比。他们就像……就像北境雪原上的孤狼,耐心,且致命。” 【孤狼么……京城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群有趣的家伙。】 秦川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云汐自以为得计,已经撤走了眼线,等着七天后给自己收尸。那这拨人,会是谁? 赵王?有可能。那位皇叔可一直视自己为眼中钉。 还是说,是京城里其他闻到腥味的鲨鱼? “他们有多少人?分布在何处?”秦川问道。 “回统领,目前探明的,共三人。一人在对面酒楼的顶层,扮作算命先生。一人在府邸后巷,是个修鞋的匠人。还有一人,在朱雀大街的街角,混在乞丐堆里。三人互成犄角,将我们府邸的三个主要出入口全部覆盖。” 秦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布局,滴水不漏。 若非斥候营这群人都是在北境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追踪好手,恐怕真就着了道。 他看了一眼身侧磨墨的柳依依。 女子娇躯一颤,手里的墨锭差点脱手。 她能感受到,从山猫出现的那一刻起,书房里的空气就变得粘稠而冰冷。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在笑,却让她感觉比昨夜被他卸掉下巴时还要恐惧。 “怕什么。”秦川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过来。” 柳依依不敢违抗,放下墨锭,莲步轻移,走到秦川身边。 秦川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柳依依的身体瞬间僵硬。 山猫依旧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是个木雕。 “告诉本世子,你家主子云汐,最喜欢听什么样的消息?”秦川的手指轻轻划过柳依依的脸颊,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 “主……姑姑她……喜欢听您……听您……”柳依依声音发颤,说不下去。 “喜欢听我沉迷女色,身体被掏空,对么?”秦川替她说了下去。 柳依依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很好。”秦川笑了,“那今天,我们就演一出好戏,给所有人看。” 他转头看向山猫:“传令下去,盯死那三个人,不要打草惊蛇。铁牛带一队人换上便装,去天香楼喝茶,等我信号。” “是!”山猫领命,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 秦川站起身,揽着柳依依的腰,力道不容抗拒。 “走,本世子带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听听曲儿。” …… 半个时辰后,朱雀大街,天香楼。 作为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这里永远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秦川一身锦衣,面色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脚步也显得有些虚浮。他身边的柳依依则换上了一身流光溢彩的华服,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他,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柔媚。 两人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哪家贵公子纵欲过度,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世子爷,您慢点……”柳依依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秦川“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二楼的雅间。 在他身后,街角处,那个扮作算命先生的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而后巷的鞋匠,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对旁边的一个客人低语了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天香楼。 雅间内,秦川懒洋洋的靠在软塌上,听着楼下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讲着《镇北王血战天狼关》。 第22章 万一那公主不识好歹 柳依依跪坐在他身旁,为他剥着葡萄,纤纤玉指,晶莹剔透。 “你说,”秦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镇北王如此神勇,他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这副病恹恹的模样?” 柳依依手一抖,一颗葡萄掉在了地上。 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听的。 “世子爷……您只是……只是太过劳累了。”她低声安慰,却连自己都不信。 秦川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呼吸似乎也变得微弱起来。 【时机,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开眼,脸色变得异常潮红,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世子爷!”柳依依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噗——” 秦川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桌案。那血色极深,近乎暗紫,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 【用内力逼出的瘀血,混上点胭脂,效果还不错。】 柳依依吓得花容失色,尖叫道:“来人啊!快来人!世子爷吐血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砰!” 雅间的门被撞开,铁牛那魁梧的身影第一个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统领!” 紧接着,整个天香楼都乱了。 食客们纷纷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那不是新封的那个秦川世子吗?” “怎么吐血了?看着不像装的啊!” “听说他昨夜得了个绝色美人,看来是……唉,年轻人,不知节制啊。”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几名原本在各处喝茶的普通茶客,悄无声息的动了。 一名坐在窗边,一直注意着秦川雅间的精瘦汉子,在混乱发生的第一时间,便起身准备离开。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发现,他身后那名醉醺醺的酒鬼,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酒鬼”一个踉跄,撞在他身上。 “哎哟!” 精瘦汉子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下盘不稳,被人一带,就朝着旁边的后厨方向倒去。 他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刚想发力挣脱,脖颈处却猛的一麻,随即浑身酸软,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就像是两个醉汉撞在了一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酒鬼”扛起精瘦汉子,嘴里骂骂咧咧的:“他娘的,喝了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说着,就将人拖进了后厨的柴房。 几乎是同一时间,街角和后巷,另外两场如出一辙的“意外”也在上演。 斥候营的精英,对付这些养在京城的“孤狼”,如同鹰抓兔。 …… 世子府,地牢。 这里原本是用来储藏冰块的冰窖,此刻却阴冷得像是九幽地府。 三名被抓来的暗探被扔在地上,悠悠转醒。 他们刚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正前方太师椅上的秦川。 他换回了一身玄色劲装,面色红润,哪里还有半分在天香楼时的虚弱模样? 三人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上当了! 为首的那名精瘦汉子,也就是在酒楼里被擒之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咬牙! 【又是这招。】 秦川眼皮都未抬一下,屈指一弹。 “咻!” 一枚石子破空而去,精准的打在汉子的下颌关节上。 “咔哒!” 一声脆响,汉子的下巴被卸了下来,满口毒牙,再无用武之地。 另外两人见状,脸色瞬间惨白。 “我不好奇你们是谁派来的。”秦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把能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交出来。”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顽抗。 “看来,你们还是喜欢跟斥候营的兄弟们聊。”秦川失去了耐心,对身后的铁牛摆了摆手,“拖下去,让他们开口。” “是!”铁牛狞笑着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抓起一人的衣领。 “等等!”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女子开了口。她是在后巷被抓的“鞋匠”。 她死死盯着秦川,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在地上。 令牌由紫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在凤凰的尾羽处,还系着一根明黄色的流苏。 大周王朝,敢用凤凰图样,又配以明黄色流苏的,只有一人。 昭阳公主! 【果然是她。】 秦川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个不问朝政的娇俏公主,派人监视我这个风口浪尖的世子?有意思。是不放心我这个“盟友”,还是……另有所图?】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秦川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名女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世子府的大门是开着的。想看戏,何必躲在暗处?不如进来,一起喝杯茶。” 那女子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却唯独没想过,对方在验明正身之后,竟然会如此轻易的放了他们。 而且,那句话……更像是平辈之间的邀约,而非质问。 这个秦川,到底想干什么? “滚。”秦川吐出一个字。 女子如蒙大赦,扶起两名同伴,踉踉跄跄的退出了地牢。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铁牛不解的挠了挠头:“统领,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这公主也太不像话了,居然派人监视您!” “监视,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秦川淡淡道,“至少,我们现在知道,盯着这座府邸的,除了豺狼,还有一只‘黄雀’。” 他需要盟友,一个身份足够高,立场又足够明确的盟友。 昭阳公主,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而他今天这出戏,既是演给云汐看的,也是演给这位公主看的。 他要让她们都相信,自己中毒已深,命不久矣。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也只有“将死之人”,才最有利用价值。 ... 地牢内,阴冷潮湿。 铁牛看着那几名公主府探子连滚带爬的背影,瓮声瓮气的问道:“统领,就这么放了?万一那公主不识好歹……” “她会的。” 秦川转身,缓步走出地牢,声音平静。 “一个绝望的盟友会不计后果,一个自以为能掌控局势的盟友,反而更好应对。” 铁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公主会认为她能控制一个将死之人。 第23章 今天起,我就是规矩 “一个自以为是的公主,总比一个阴谋算尽的皇叔要好对付。”秦川的目光投向皇城的方向,“至少,她的敌人和我们一样。” 他需要时间。 云汐以为他只剩七天可活,这便是他的机会。 他不仅要活,还要在这京城,撕开一道口子,建立自己的根基。 而根基,需要力量。 “铁牛,莫三。”秦川站定。 “在!”两人齐声应道。 “点齐我们斥候营的老弟兄,跟我去一个地方。”秦川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京营,斥候营。” …… 半个时辰后,京城西郊。 京营斥候营的驻地,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营门歪斜,站岗的哨兵靠着墙根打盹,口水挂在嘴边。营区之内,乌烟瘴气。 校场上,本该是操练的时辰,却有三五成群的士兵蹲在地上,围着一个破碗聚赌,叫骂和哄笑声不断。角落里,几个宿醉未醒的汉子躺在草垛上,打着呼噜。空气中混杂着汗臭、酒气和马粪的味道。 铁牛和莫三等人跟在秦川身后,眉头紧锁。 【这群人也配叫兵?】 他们在北境,哪怕是最疲惫的时候,军容也从未如此。这群人,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秦川面无表情,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随着他一步步踏入,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与这片颓靡的营地格格不入。 一些赌钱的士兵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特别是为首的秦川,气质太过扎眼。 “嘿,看那小子,穿得人模狗样,来咱们这破地方干嘛?” “不知道,脸生得很,别是哪家来体验军旅的公子哥吧?” 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兵嘿嘿一笑,对着秦川的方向吹了声口哨,言语轻佻:“哟,小白脸,找你娘吗?走错门了!” “放肆!”铁牛双目一瞪,就要上前。 秦川抬手,拦住了他。 他没有看那个士兵一眼,径直朝着营地中央的主帐走去。 这种无视本身就是一种轻蔑。 那名士兵的笑声僵在脸上,只觉得被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浑身发冷,后面的脏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川推开帐门,走了进去。 主帐内一片狼藉。 一张宽大的帅案上,本该放着地图和军令,此刻却摆满了酒肉残渣。 主位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道刀疤从他左眉贯穿到右嘴角。他大马金刀的坐着,将一双满是污垢的军靴翘在帅案上,手里拿着一根剔骨刀,慢悠悠的剔着牙。 此人正是京营斥候营的都头,莫三。 一个靠着巴结赵王和谢家才爬上这个位置的地头蛇。 看到秦川进来,莫三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继续剔他的牙。 帐内的几名亲信见状,也都抱着臂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新来的镇北王世子?在北境捡了点功劳,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京城的水深着呢。】 秦川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那张被脚踩着的帅案上。 他身后的铁牛和莫三脸色涨红。 帅案是主帅的象征,这壮汉的行为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就是新来的统领,秦川?” 刀疤脸莫三终于开口,他吐掉嘴里的肉丝,斜着眼打量秦川,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挑衅。 “哟,瞧这细皮嫩肉的,就是在北境立了大功的秦大公子?” 他怪笑一声:“我们京营的土硬,怕您这金贵的脚,踩不惯。” “哈哈哈哈!”帐内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这是军中常见的下马威。 不给新来的主官一点颜色看看,以后就没人听他的了。 秦川依旧面无表情。 他动了。 他一步步走向主位。 他的脚步不快,帐内的笑声却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压力,让他们的呼吸有些困难。 莫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仗着背后有谢家和赵王撑腰,并不怕一个毛头小子。 他眼中凶光一闪,不但没把脚从桌上拿下来,反而将那只满是污垢的靴子伸出去,拦在秦川面前。 “想坐这个位子?”莫三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着说,“先问问我的脚答不答应!” 【找死。】 秦川心想。 在莫三的脚即将碰到秦川衣袍的瞬间,秦川动了。 一道黑影闪过,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脚的。 只听见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和一声凄厉的惨叫。 “咔嚓!” “啊——!!!” 莫三伸出的脚向后折断,脚踝处的白骨刺穿了军靴和皮肉,露了出来。 剧痛让他从椅子上弹起,又因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但这还没完。 秦川迅速跟上,在莫三倒下的瞬间,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头顶。 “砰!” 一声巨响。 秦川按着莫三的头,将他整个人狠狠的砸在了帅案上。 楠木帅案被撞得四分五裂,酒肉、碗碟和碎木屑炸开一地。 莫三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和口中涌出。 整个主帐一片死寂。 之前还在哄笑的几名亲信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满是恐惧。 秦川松开手,动作像是掸了掸灰尘。 他看也没看瘫在地上的莫三,走到主位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儿只剩下一张破裂的椅子。 他一脚踢开。 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帐内所有人。 一股杀气从他体内散发出来,让整个营帐的空气都凝滞了。 这是在北境战场上斩杀数万人后才有的东西。 帐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空气沉闷的让人呼吸不畅。那几名亲信只觉得双腿发软,控制不住的颤抖,接连几声闷响,都跪倒在地,牙齿都在打颤。 铁牛和斥候营的莫三站在秦川身后,挺直了胸膛,眼神狂热。 这才是他们的统领,北境的杀神。 秦川的目光,平静的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帐门外那些被惊动而围过来的士兵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 “我,就是规矩。” 死寂。 秦川的话音落下,整个主帐之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第24章 跟着我,有肉吃,有钱拿! 那几个跪倒在地的亲信,身体抖的像筛子,看向秦川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一句话不说,就废了京营斥候营的都头。 一脚,就把这营中说一不二的人物,踩进了地里。 这种不讲道理的凶悍,击溃了他们所有的侥幸。 瘫在地上的莫三,剧痛让他面容扭曲,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滑落。他死死的盯着秦川,眼中除了痛苦,更多的是怨毒,但也有一丝希望。 因为,他听到了帐外传来的,密集的脚步声。 “都……都他娘的给我滚进来!”莫三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有人砸场子!给老子废了他!” 哗啦啦! 帐帘被粗暴的掀开,数十名身着皮甲的士兵涌了进来。他们手中提着各式兵刃,腰间鼓鼓囊囊,都是些老兵油子。 这些人,都是莫三的心腹,也是谢家安插在京营的私兵,只听莫三一人的号令。 他们一进帐,看到瘫在血泊中的莫三,再看看那张四分五裂的帅案,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都头!”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动我们都头!” “围起来!” 数十人瞬间散开,将秦川、铁牛和斥候营的莫三三人团团围住,兵刃出鞘,气氛紧张。 帐内的局势,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铁牛和斥候营莫三默默上前一步,护在秦川左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冰冷的扫视着周围。只要秦川一声令下,他们有信心在十息之内,让这里血流成河。 然而,秦川动都未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将兵刃对准自己的士兵。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上呻吟的莫三身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人多,就有用么?】 秦川慢条斯理的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卷起的明黄色卷轴,用金线捆绑。 另一样,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上面雕刻着猛虎下山的图样。 他随手将两样东西扔在了那张已经碎裂的帅案残骸上。 “砰!” 一声闷响,让帐内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黄牙莫三的嘶吼声戛然而止,涌进来的数十名悍卒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全部僵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钉在那两样东西上。 明黄敕令! 调兵虎符! 大周军制,见敕令如见君面,见虎符如见兵部尚书亲临! 这代表了皇权与国法。 “京营斥候营都头莫三,玩忽职守,贪墨军饷,致使营中纲纪废弛,兵不成兵。” 秦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奉陛下口谕,即刻起,由我,镇北王世子秦川,接任京营斥候营统领一职,整顿军务,但有违抗者,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个字,让帐内气氛为之一变。 刚刚还杀气腾腾的数十名悍卒,握着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们再蠢,也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杀了他们,是合法的。 而他们若是动了这个年轻人,就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你……”地上的莫三脸色煞白,指着秦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不仅有任命,还有这样一道可以先斩后奏的圣谕。 秦川不再理他,目光转向斥候营的莫三。 “念名册,核对粮饷账目。” “是!” 斥候营莫三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他昨夜连夜从兵部档案库里拓印出来的京营斥候营原始名册。 “都头莫三!”斥候营莫三高声念出第一个名字。 “账本呢?”秦川淡淡问道。 地上的黄牙莫三眼神剧烈闪烁,挣扎着吼道:“前……前几日营中走水,账本……账本都被烧了!” 【果然是这套。】 秦川冷笑一声,他早料到会是如此。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对着帐外,轻轻拍了拍手。 “抬进来。” 话音刚落,几名秦川带来的斥候兵,吃力的抬着几个沉重的红木箱子,走进了大帐。 箱子被重重的放在地上,发出的闷响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在场所有士兵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那几个箱子吸引。 “打开。”秦川说。 “是!” 箱盖被掀开。 “哗——”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最前面的两个箱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雪白的官银。在昏暗的帐内,那银锭反射出的光芒,刺的人眼睛发疼。 而后面几个箱子,装的则是一副副漆黑的护臂。 “玄铁护臂!”一名老兵失声叫了出来,眼中满是震惊和贪婪。 玄铁是北境特产,坚硬无比,寻常刀剑砍在上面,连个白印都留不下。这样一副护臂,在黑市上,足以换取一个普通人家十年的嚼用,是能保命的东西。 整个大帐,瞬间被粗重的呼吸声填满。 这些京营的兵,平日里连军饷都经常被克扣,何曾见过如此阵仗? 那白花花的银子,那能救命的玄铁甲,对他们的冲击力,远比皇帝的圣旨要来的直接。 秦川站起身,缓步走到箱子前。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欲望看在眼里。 他要的,就是这份欲望。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要饿着肚子给某些人当狗。”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知道,你们的冬衣,你们的兵刃,你们的抚恤,都被人变成了他杯中的酒,盘中的肉。” 每一句话,都戳在了这些老兵的心窝上。 他们的呼吸更重了,一些人甚至羞愧的低下了头。 “现在,听好了。” 秦川一脚踢在一个钱箱上,几锭银子滚了出来,落在一名士兵的脚边。 那士兵身体一颤,却又死死的盯着那锭银子,挪不开眼。 “从今天起,归顺我秦川者,粮饷,翻倍!”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每日操练,表现优异者,赏银十两!” “每月大比,前十者,赏玄铁护臂一副!” “战功卓著者,玄铁甲,百户职,我秦川给!” 秦川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 “我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跟着我,有肉吃,有钱拿,还能立功!你们卖命,我给钱!天经地义!” “别再当狗,去当一个堂堂正正,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的兵!” 第25章 这……这是什么情况? “你们,自己选!” 寂静。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阵阵议论! 军心动摇了! “都头……不,那姓莫的,上个月还扣了我们一半的饷银!” “我弟弟去年巡逻时摔断了腿,抚恤金到现在一文钱没见着!” “跟着这位世子爷……粮饷翻倍啊!” 地上的莫三眼见大势已去,脸上血色尽失。他知道,自己完了。这些他平日里视作猪狗的士卒,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已经抛弃了他。 “别……别信他的鬼话!”莫三发出哀嚎,“他是镇北王的人!北境常年打仗!他这是要拉着你们去北境送死!你们拿了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莫三的嘶吼在帐内回荡。 “去北境送死?” 这几个字,让刚刚被点燃热情的众人冷却了下来。 京营的兵,为何是京营的兵? 就是因为不想去北境那种九死一生之地! 一些士兵眼中刚刚燃起的光暗淡下去,握着刀的手,又开始犹豫了。 看到军心再次动摇,莫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挣扎着想再次煽动。 然而,秦川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 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斥候营莫三,上前一步,从怀中再次取出一卷卷宗。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京营斥候营,丙字哨,哨长王二棍。” 人群中,一个身材佝偻,脸上带着冻疮疤痕的老兵身体一僵。 “去年冬,巡查西山,衣衫单薄,冻伤左腿,不良于行。兵部抚恤银,二十两。实发,零。” 斥候营莫三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黄牙莫三。 “敢问前任莫都头,这二十两银子,现在在何处?” 王二棍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睛瞬间变得通红,死死盯住地上的莫三。 “还有!”斥候营莫三不等众人反应,继续念道,“庚字哨,李四,赵五,同样是去年冬,夜巡冻伤,手指僵直,已无法挽弓。抚恤银,合计四十两。实发,零!” “莫三!” 人群中,一个年轻士兵发出一声咆哮,他猛的冲出,一脚踹在黄牙莫三的伤腿上! “啊——!” 黄牙莫三发出惨嚎。 “李四是我哥!赵五是我同乡!他们的手废了!你把他们的抚恤金吞了,还拿去醉仙楼点了头牌!老子跟你拼了!” 这一声咆哮,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去北境送死?”秦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压下了帐内的嘈杂,“跟着我,是去挣军功,挣前程!就算死,也是马革裹尸的英雄,抚恤金会一文不少的送到你家人手上!” 他一脚踢开一个装满银锭的箱子,官银滚落一地。 “而跟着他,”秦川的脚,踩在一锭银子上,微微用力,银锭陷入泥地,“你们连冻死在京城的资格都没有!只会残了,废了,然后被他吞得干干净净!” 【人,只会被切身的痛苦所驱动。】 秦川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黄牙莫三那张扭曲的脸上。 “你的账本烧了,不要紧。”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帮你找到了新的。” 他拍了拍手。 两名斥候营老兵,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的锦衣胖子走了进来。 “朱……朱雀大街,锦绣布庄掌柜,见过……见过各位军爷……”胖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告诉他们,”秦川淡淡道,“去年冬天,是谁,把三千匹本该发给士兵做冬衣的军用棉布,以三成的低价卖给了你?” 胖子看了一眼地上的莫三,吓得连连磕头:“是……是莫都头!是莫都头派他的管家来的!小人有账本!有账本为证啊!” 轰! “杀了他!” “宰了这个畜生!” “还我兄弟的腿!” 之前还围着秦川的数十名莫三心腹,此刻调转刀口,一步步向着地上的莫三逼近。他们也是被压榨的底层,他们也有兄弟袍泽! 黄牙莫三绝望了。 他看着那些曾经对自己唯唯诺诺,此刻却想杀了自己的下属,眼中只剩下恐惧。 他完了。 就在这混乱中,血光一触即发之际。 “住手。”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帐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压过了所有人的嘶吼。 帐内的喧嚣,诡异的静止了一瞬。 所有人,包括秦川,都循声望去。 帐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个身影步入帐中。 来人是一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 她身着一身暗红色的飞鱼服,腰束鸾带,勾勒出窈窕的曲线。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露出一张冷艳的脸。 丹凤眼,卧蚕眉,眼神锐利。 她的出现,与这帐中混杂着血腥、汗臭和贪婪的空气格格不入。 在她的腰牌上,清晰的刻着一个字——谢。 【谢家的人?监军么……来得倒快。】 女子无视了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和一地的狼藉,也无视了地上的莫三。 她径直走向秦川,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飞鱼服下的身姿充满了力量感。 帐内所有士兵,都不自觉的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这是上位者的气场。 苏曼卿走到秦川面前三步处站定,平静的与他对视。 她的身高只到秦川的下巴,却微微扬起脸,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沉默。 良久的沉默后,她忽然上前一步,贴近秦川的耳畔。 一股香气,混杂着一丝血腥味,钻入秦川的鼻腔。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话语却很冰冷。 “秦将军,好大的威风。” “只是,你可想好了?动莫三,就是打谢帅的脸。这京城不是北境,打了谢家的脸,没有好果子吃。” 这是一句警告。 秦川心中冷笑。 他忽然动了。 秦川伸出左手,用力揽住她的腰,向自己怀中一带。 “唔!” 苏曼卿一声闷哼,整个人失去平衡,撞进了秦川的胸膛。 她下意识的想挣扎,想拔出腰间的短刀。 但秦川的手臂让她动弹不得。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她握刀的手腕上。 太快了。 苏曼卿发觉,自己引以为傲的身手,在这个男人面前竟毫无作用。 整个大帐,一片寂静。 所有士兵都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刚刚还气势逼人的女监军,此刻竟被新来的统领揽在怀里。 这……这是什么情况? 秦川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苏曼卿的耳廓上。 第26章 这条狗,我替他宰了 他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威胁,反而用很轻的语气,在她耳边笑道: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谢帅的脸,自然是金贵。” “可一条狗把主人的脸丢在地上踩,你说,是该主人自己捡起来,还是我帮他捡起来,再擦干净了,还给他?” 苏曼卿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戎马多年,见过的凶悍将领不知凡几,却从未有一个男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姿态将她禁锢。 秦川胸膛的温度,混杂着北境特有的气息,透过飞鱼服,灼烧着她的肌肤,也搅乱了她的心神。 好快的身手,好强的力量。 我竟……毫无反抗之力。 她心中震动,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 秦川那句“我帮你捡起来,再擦干净了,还给他”,让她所有基于“谢家”威名的优越感都消失了。 他不是在挑衅,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条疯狗,已经不配代表主人。 就在这寂静的对峙中,秦川的唇又向她的耳廓凑近了半分,低沉的声音钻入她的耳道。 “苏大人,谢家的脸面固然金贵。” “可我更想知道……” “你的心,又值几个钱?” 苏曼卿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受控制的腾起一抹绯红。 这句话,比刚才的武力压制更有侵略性。 它将这场关乎军权与派系脸面的博弈,拉入了一个由他主导的私人领域。 她想挣脱,想呵斥。 可在那双眸子注视下,所有的言语都梗在了喉间。她能感觉到,秦川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并非用了全力,却带着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宣示着掌控。 疯子……这个男人是个疯子。 就在苏曼卿心神震动,不知如何应对之际,秦川却忽然松开了手。 那股禁锢感骤然消失,苏曼卿因为惯性,向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她猛的抬头,却见秦川已经转过身,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留给她。 仿佛刚才的挟持与耳语,只是一场插曲。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她感到心悸。 “你……你以为谢家会放过你?”地上的莫三看到苏曼-卿出现,像是抓住了希望,嘶吼起来。他猛的从腰间摸出一把淬毒的匕首,用仅剩的力气,翻身扑向秦川的后心。 “世子小心!”铁牛等人惊呼出声。 苏曼卿的瞳孔也是猛然一缩。 这一刀角度刁钻,是军中搏命的杀招。 然而,秦川头也未回。 就在那淬毒的匕首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反手一抽。 “锵!” 不知是谁腰间的佩刀,已被他握在手中。 刀光一闪。 他选择了进攻。 “噗嗤!” 血光迸现。 莫三的惨叫没能发出,他只觉得手腕一凉,随即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刀锋带着旋转了半圈。 “咔嚓!” “咔嚓!” 两声骨裂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秦川只用了两刀,一刀削断了莫三的右手手筋,另一刀的刀背,则砸断了他两条手臂的关节。 “啊——!!!” 迟来的,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从莫三扭曲的嘴里爆发出来,响彻整个营区。 他瘫倒在地,双臂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耷拉着,鲜血和白森森的骨茬混在一起。 从拔刀到废人,不过一瞬。 整个营帐内外,一片死寂。 之前还心存幻想的士兵,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连呼吸都停了。 狠,太狠了。 这已不是下马威,这是一个宣言。 秦川随手将染血的佩刀扔回那名士兵的刀鞘。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寂静的人群。 “铁牛。” “在!”铁牛挺直了胸膛,眼神狂热。 “将此獠,和他那几个还敢站着的亲信,拖去地牢。”秦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严加看管,我要活的。” “是!” 铁牛狞笑一声,上前一把抓住莫三的头发,拖着他往帐外走去。另外几名被点到的莫三心腹,早已吓破了胆,腿一软就跪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被斥候营的老兵们架了起来。 惨叫声和求饶声渐行渐远。 秦川的目光,落回到帐内那数十名呆滞的士兵身上。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士兵心头一沉。 “京营斥候营,只有一条铁律。” “不服从命令者,斩!” “斩”字出口,帐内的士兵们身体一颤,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压力。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 紧接着,甲叶碰撞声和膝盖砸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扑通!扑通!扑通!” 不过短短数息,帐内帐外近百名士兵都跪了下来。 他们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再不敢看主位上那个身影。 “我等……参见统领!” “我等……愿为统领效死!” 效忠声响起,声音带着颤抖,也带着一种被征服后的顺从。 他们明白,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 跟着这样的强者,或许会死。 但,有肉吃! 秦川看着跪伏于地的众人,眼神依旧平静。 【这群人已经没了骨气,要让他们为我所用,光有恐惧和利益还不够。】 【流的血,还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女人身上。 苏曼卿。 她站在那里,飞鱼服下的身段微微紧绷,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满是震惊。 她目睹了秦川先是用言语,再是用武力废掉莫三的全过程。 这个男人的凶悍和漠然,颠覆了她的认知。 谢家的威名,在他面前似乎毫无用处。 秦川缓步向她走去。 跪在地上的士兵们,自动向两侧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苏曼卿面前,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这一次,苏曼卿的眼神中,戒备与威胁少了些,多了几分忌惮与探究。 秦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弯腰,从那个敞开的箱子里,拿起一副乌黑的玄铁护臂。 然后,他将护臂递到苏曼卿面前。 “苏大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暴戾的人只是幻觉。 “替我向谢帅问好。” 苏曼卿看着眼前的护臂,没有伸手去接。 “就说,”秦川嘴角勾起,“这条狗,我替他宰了。这副护臂,算是我替谢帅清理门户的谢礼。” 第27章 你见过会下棋的野兽吗 秦川把夺权说成是帮谢家清理门户,还把抢来的东西当成谢礼送回去。 这让苏曼卿气得不行,却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苏曼卿的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太用力都发白了。 她死死的盯着秦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秦川,你会后悔的。” “后悔?”秦川笑了,“我只后悔,杀的人太少。” 就在气氛僵住的时候—— “报!” 一个斥候营的哨兵连滚带爬的冲进大帐,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统……统领!” 秦川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事这么慌张?” 那哨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营门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的喊: “宫……宫里来人了!” “是……是云汐姑娘身边的内侍!” “传……传陛下口谕,请您……马上进宫面圣!”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里,安静的像死了一样。 苏曼卿脸上的怒气僵住了,转为震惊。 云汐? 皇帝身边最受宠信的女官? 她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从秦川进营,到废掉莫三,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消息不可能传得这么快! 只有一个解释…… 【监视。】 苏曼卿和秦川心里,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皇帝的人,一直都在这里! 秦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今天这场戏,是演给斥候营的兵看的,是演给谢家看的,但说到底,是演给龙椅上那位看的。 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一个足够好用,又能被控制的人。 可他没想到,皇帝的反应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是敲打?是奖赏?还是……想杀了他? 【有意思,看来这位陛下,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急。】 秦川心里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玄铁护臂随手扔回箱子。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苏曼卿,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因为听到要面圣而不敢出声的士兵们。 他的目光望向帐外,看着皇城的方向。 “铁牛。” “属下在!” “看好营地,整顿军容。”秦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等我回来。” “是!” 秦川不再看任何人,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的向帐外走去。 夜色很深。 京营斥候营,经历了一场白天的血腥之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营帐里的油灯被调到最暗,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帅案的一个角落。 秦川回来了。 从他进宫到回来,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没人知道他在宫里跟皇帝说了什么,也没人知道皇帝对他说了什么。 他回来后一句话不说,就把自己关在主帐里。 铁牛带着人守在帐外,表情严肃,把任何想靠近的人都挡在了十步之外。他们能感觉到,从宫里回来的统领,身上的气场比白天废掉莫三的时候更冷,也更危险。 帐内,秦川的手指,正慢慢的划过一张摊开的京郊防务图。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神机营。 【赏了金,赐了甲,还给了我调动京营的勘合。】 【这位陛下,是想用我这个外来户,去对付谢家和赵王这两个京城的势力。】 【可他又怕我斗不过他们,又怕我脱离掌控。】 秦川的手指在神机营三个字上轻轻敲着,发出很有节奏的轻响。 云汐在宫门口送他时,那句好像不经意说的话,此刻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陛下说,斥候营的刀,要是钝了,他不介意换一把。” 这是警告,也是催促。 他必须尽快证明自己的用处,证明自己是把好刀,好到让皇帝舍不得扔掉。 就在这时,帐外的守卫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争吵。 “苏大人,没有统领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是铁牛沉闷的声音。 “让开。”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不带一点感情,“我奉谢帅的命令,有要紧事和秦统领商量。耽误了军机,你担待得起吗?” 铁牛说不出话了。 秦川的嘴角,勾起一个不容易发现的弧度。 【来了。】 “让她进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的穿透了帐帘。 帐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苏曼卿换下了那身惹眼的飞鱼服,穿上了一套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扎起来,更显得英气。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比白天多了几分复杂。 她走进大帐,第一眼就落在了那张防务图上,还有秦川那只正在地图上敲击的手指。 “秦统领深夜还在研究军务,真是用功。”苏曼卿把食盒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声音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秦川没有抬头,目光还停在地图上,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宝贝一样。 “比不上苏大人,这么晚了,还亲自来送宵夜。”他淡淡的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谢家又有什么新花样?” 苏曼卿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个男人,说话永远都这么直接,一点面子都不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不舒服,从食盒里端出一盅热气腾腾的参茶。 “白天,秦统领受惊了。”她把茶盅推到秦川手边,“这是谢帅的一点心意,给您压惊。” “压惊?”秦川终于抬起头,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却让苏曼卿感觉帐篷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我以为,该压惊的,是谢帅才对。” 秦川慢慢站起来,绕过帅案,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力。苏曼卿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你怕了?”秦川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笑话。”苏曼卿强装镇定,冷着声音说,“我只是不习惯和一个刚杀了人的人靠得太近。” “野兽?”秦川低笑一声,忽然又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到一臂。 一股带着汗味和风沙味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让苏曼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清楚的看到他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自己那张有点僵硬的脸。 “苏大人。”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磁性,“你见过会下棋的野兽吗?” 第28章 这是大忌! 他没有再靠近,而是伸出手,越过她的肩膀,从她身后的食盒里,拿出了一枚白玉棋子。 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让她脖子后面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苏曼卿的身体僵住了。 她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身手和定力,在这个男人面前,好像根本没用。不管是白天被他压制,还是现在这样被他逼近,都让她感觉自己完全控制不了局面。 秦川收回手,把玩着那枚冰凉的玉石棋子。 “谢家想拿我当枪使,去咬赵王。”秦川看着苏曼卿,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可他们就没想过,这杆枪,或许也想当那个拿枪的人?” 苏曼卿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句话,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秦川,你太狂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京城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今天废了莫三,是打了谢家的脸,要不是谢帅不想把事闹大,你以为你还能安稳的站在这里?” “不想闹大?”秦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是怕皇帝找到借口,把他谢家在京营的根基给动摇了吧。” 秦川将那枚棋子,轻轻放在苏曼卿按在刀柄上的手背上。 冰凉的棋子碰到手背,让苏曼卿浑身一抖。 “这局棋,皇帝想看戏,赵王想捡便宜,谢家想借刀杀人。”秦川的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眼睛,“苏大人,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苏曼卿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你给谢家卖命,可谢家把你当什么?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秦川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就像今天,要是我真不管不顾的杀了你,你猜谢帅是会为你报仇,还是会立刻派个新的监军过来,顺便再送我一份厚礼,好把这事压下去?”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 苏曼卿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知道,秦川说的是事实。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她苏曼卿再强,也不过是一件好用的工具。 “你的心,乱了。”秦川看着她失神的双眼,忽然低声笑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在她胸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动作轻佻,又快得让人无法反应。 苏曼卿整个人都僵住了,猛的向后弹出好几步,又气又恼的瞪着他,胸口急剧起伏。 “你!” “我只是提醒你,心一乱,刀就慢了。”秦川收回手,神情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轻薄的人不是他。 他转身走回帅案,将那枚白玉棋子丢在地图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说吧,你大半夜来,到底有什么事?” 苏曼卿看着他那副什么都在算计里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发现,无论自己做什么,似乎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扔在了桌上。 “神机营副统领钱威,已经收到了谢云飞的密令。”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三日后,京营联合演练。他会在演练中,让你的斥候营出意外全军覆没。” 谢云飞,谢家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谢帅的亲侄子,以心狠手辣出名。 “这是谢帅给你的一个机会。”苏曼卿冷冷道,“如果你现在去向谢帅低头认错,或许还能保住你和你手下那些人的命。” 说完,她不再看秦川一眼,转身便走。 “用一个必死的局来逼我低头?谢家的手段,还是这么不上台面。” 秦川拿起信封,看都未看,当着苏曼-卿的面,用两根手指,缓缓将其撕成了碎片。 “替我谢谢谢帅的好意。”他看着苏曼卿停在帐帘前的背影,淡淡道,“也替我转告谢云飞公子。” “想让我死的人很多,他得排队。” 苏曼卿的身体僵在原地,握着帐帘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良久,她没有回头,掀开帐帘,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秦川看着飘落的碎纸屑,眼神幽深,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走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隙,望向营地的一角。 就在苏曼卿离去的另一个方向,一道黑影,正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的翻过营地的木墙,迅速没入黑暗,向着城中谢府的方向奔去。 那是一名斥候营的士兵。 铁牛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秦川身后,声音里带着杀气:“统领,是王二棍!他果然是莫三的死忠,要去告密!我去宰了他!” “不必。” 秦川放下帐帘,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就看这京城里,有多少鱼,愿意来咬这个钩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金銮殿外的广场上,已是站满了当官的。 兵部尚书谢擎,今日并未穿那身军装,而是换上了一品国公的朝服。他站在台阶之下,身边围拢着几位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臣,户部、礼部的几位侍郎皆在其中。 谢擎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与身旁的御史大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切,尽在掌握。 昨夜,斥候营的逃兵王二棍将营中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的密报给了谢府。 克扣军饷的莫三被废,这本是小事。但秦川在营中推行的所谓新法,却惹火了谢擎。 那种严苛到近乎自残的训练方式,以及完全独立于京营体系之外的指挥结构,在谢擎看来,与私自养兵无异。 这是大忌! “谢帅,今日之后,京城再无镇北王世子。”御史大夫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笃定。 谢擎抚了抚胡须,望向远处缓缓走来的那个年轻身影,嘴角笑意更浓。 一个毛头小子,就算在北境杀过几个人,又怎知这朝堂的争斗,比北境的战场更冷,更危险。 “铛——!” 钟声响起,早朝开始。 群臣鱼贯而入。秦川一袭世子蟒袍,独自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与周围那些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格格不入。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旁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朝会。 朝会按部就班的进行,议过几桩不重要的民生小事后,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御史大夫出列,手持笏板,声若洪钟。 “臣,弹劾镇北王世子,京营斥候营统领秦川!” 第29章这是战书! 来了。 秦川眼帘微抬,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秦川接任斥候营统领不过三日,便倒行逆施,以严酷手段操练士卒,致使营中伤者数十,怨声载道,军心浮动!此其一!” 第一卷当朝对质,你拿什么跟我斗? “第二,他还私自改动军制,把斥候营搞得跟自己的私人军队一样,赏罚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这分明就是想自己养兵,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第三,这小子一点都不知道体恤手下,用什么金钱玄甲来当诱饵,搞那些残酷的赏罚,把军中的风气都带坏了!这种人根本没资格带兵!” 一连三条大罪扣下来,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声音。 “请陛下明察!” “秦川太年轻了,根本担不起这个重任!” 就在这时,谢擎沉着脸走了出来,整个金銮殿都安静了。 他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猛地转身,眼睛像刀子一样盯着秦川。 “陛下!我身为兵部尚书,管着天下兵马,京营是保护京城的根本!怎么能让一个毛头小子这么乱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气愤和心痛,“秦川这么做,是在动摇我们大周的军心!是在挖我们大周的根基!老臣请陛下立刻收回他的权力,把他关进大牢,按国法处置!” “请陛下撤他的职,按国法处置!” 户部尚书、礼部侍郎那些人全都跟着站出来,跪了一地。 一下子,整个金銮殿里,全是骂秦川的声音。 他好像成了一个随时都会被风浪打翻的小船。 可是,站在风口浪尖的秦川,脸上却一点慌张的表情都没有。 他甚至在谢擎话说得最狠,口水都快喷出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丝看不起人的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谢擎的心里。 谢擎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怕? 他凭什么笑? 一种说不出的心慌感,从谢擎心底冒了出来。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见过这么沉得住气的样子,沉得有点吓人。 龙椅上,穿着九龙袍的皇帝,一直面无表情。 他那双深沉的眼睛,先是扫过跪在地上的大臣,又在谢擎那张涨红的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年轻人身上。 “秦川。” 皇帝淡淡的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他们说的这些,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解释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了秦川身上。 秦川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龙椅躬身行礼,声音清楚响亮,传遍了整个大殿。 “回陛下,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什么? 满朝大臣都议论开了! 不解释?这是直接承认罪名了? 谢擎愣了一下,接着心里一阵高兴。他以为秦川是被这阵势吓傻了。 然而,秦川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我今天来,是给陛下献策的。” 说着,他不管大家惊讶的目光,从宽大的袖子里,慢慢掏出了几卷用黄丝带绑好的卷轴。 “我弹劾你,你却说要献策?真是天大的笑话!”谢擎气得都笑了。 秦川没理他,只是把卷轴高高举了起来。 “陛下,这三份卷轴,第一份,是斥候营所有士兵按了血手印的联名信,他们都是自愿参加新法操练的。” “第二份,是斥候营这三天的操练成果,还有跟过去三个月训练消耗的详细对比。” “第三份,”秦川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谢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是我为咱们大周京营,写的一份强军策!” 一个太监快步走下来,把卷轴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一句话没说,只是慢慢打开。 谢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血手印的联名信?操练成果对比?这小子,竟然准备得这么齐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别人挖好的坑里。 “强军策?胡说八道!”谢擎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大声喝道,“你一个边境来的粗人,也敢随便议论京营的国策?简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谢帅说得对。”秦川竟然点了点头,跟着话锋一转,“纸上谈兵没什么意思。所以,我还给陛下和各位大人,准备了一样更有趣的东西。” 话音刚落,他轻轻拍了拍手。 大殿外,铁牛和另外三个斥候营的壮汉,抬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大方盘,沉稳的走了进来。 那方盘很重,四个壮汉走得异常稳当,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方盘被重重放在大殿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在满朝文武好奇又警惕的注视下,秦川走上前,伸手,猛的一掀! “哗——” 红布揭开,大殿里响起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那下面盖着的,是一个做得特别好的微缩模型! 山川、河流、城池、关卡……竟然是整个京城郊外的地形图! 在模型里面,两支用不同颜色旗子标出来的微缩军队模型,正安静的对峙着。 一支,旗子是黑色的,上面写着一个“秦”字。 另一支,旗子是红色的,上面赫然是一个“谢”字! “这是……沙盘?!”一个懂军事的老将军忍不住叫了出来。 谢擎的瞳孔,在看到那面红色“谢”字旗的时候,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冷汗,从他的后背瞬间冒了出来!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这小子根本不是来献什么计策的! 这是战书!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帝的面,递到他谢家脸上的一封战书! “秦川!你……你敢私自画京城防务图!这是死罪!”谢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吼叫,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攻击的罪名。 然而,秦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再次躬身。 “陛下,我觉得,只有了解自己,了解敌人,才能打胜仗。要是连自己家门口的路都搞不清楚,还怎么保卫京城?”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个看不见的巴掌,狠狠抽在谢擎的脸上。 是啊,你兵部尚书都不知道的防务漏洞,我一个外来的人都知道了,这到底是谁的罪过? 第30章 彻头彻尾的疯子! 龙椅上,皇帝的脸藏在珠帘后面,看不清楚。 他没有理会谢擎的吼叫,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最上面那份卷轴。 “念。” 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反驳的威严。 内侍总管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的展开卷轴,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武将心里咯噔一下。 “京郊防务漏洞分析,第一条:东华门外三十里,烽火台的守军,在卯时三刻换防,交接的时候有十三息的空档。如果有厉害的斥候潜入,足够无声无息的干掉哨兵,切断预警。” “第二条:西山大营粮草转运,每月逢三、逢八,车队经过野狼谷时护卫减半,前后脱节五十步,那地方树林茂密,一百人就能设下埋伏,断掉他们的粮道。” “第三条:南城墙角楼,第三、第七、第十二座,夜间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每到丑时一刻,有长达三十息的视野盲区,只需要一副飞爪,三个好手,就能悄悄进城……” “第四条……” 内侍每念一条,谢擎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大殿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跟着弹劾秦川的武将们,这会儿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这些数据太准了! 准得就好像不是在纸上写的,而是他亲自去现场拿表算过一样! 这哪是漏洞,这简直是把门给敌人敞开了! 这些细节,别说秦川一个外人,就算是在京营里干了多年的他们,都未必能说得这么清楚! 谢擎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他心里又惊又怒,甚至感到了一丝恐惧。 他经营了一辈子的京营防线,在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竟然漏洞百出,像张破纸一样! “够了!”谢擎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一声打断了内侍。 他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秦川:“胡说八道!纸上谈兵!你一个北境来的粗人,凭什么对我们大周京营指手画脚!这些都是你瞎想出来的!” 【终于,还是只会这两句。】 秦川心里笑了笑,总算正眼看向谢擎。 “谢帅说得对。” 他竟然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那个巨大的沙盘前,从旁边铁牛捧着的木盒里,拿起了一面小小的黑色“秦”字旗。 “兵者,诡道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既然谢帅觉得这是纸上谈兵,那我就给陛下和各位大人,演示一下。” 他的手指捏着那面黑旗,落在了沙盘上“西山大营”的位置。 “如果我是北莽的先锋主将,手下有三千精锐,绝对不会硬攻京城。”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绕过了所有重兵把守的关卡,直接插向野狼谷。 “断粮道!” 两个字,冰冷刺骨。 紧接着,他的手指飞快,从沙盘的各个角落,拿起几枚早就准备好的黑色棋子,准确的落在了那些刚刚被太监念出来的漏洞上! 烽火台、角楼、巡逻盲区…… “斩哨!” “破袭!” “渗透!”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一枚枚代表“敌军”的黑旗,无声无息的钉入了京营防线的各个地方。 整个沙盘上,那面代表谢家的红色大旗,虽然还立在京营主寨,可它的四面八方,已经被无数个黑点渗透、包围! 它被彻底孤立了! 满朝文武,看得头皮发麻! 那些老将军们,一开始还带着不屑,可看着秦川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布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最后变成了震惊!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不搞大规模的正面硬冲,而是用精准、致命的小股部队,直接废掉整个防御体系! “这就叫,斩首。” 秦川放下最后一枚棋子,正好落在代表京营帅帐的“谢”字旗旁边。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直刺谢擎。 “斥候营这么严苛的训练,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在最苦的环境下,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敌人的咽喉。”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声音突然拔高,响彻整个金銮殿! “如果京营都像谢帅的部队这样,军纪涣散,训练跟闹着玩似的,到处都是漏洞!” “我敢断言——” “敌军入城,只需要半天!” “轰!”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懵了! 狂! 太狂了!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判了谢擎和他手下京营的死刑! “你……你……你这小子!敢这么侮辱我!” 谢擎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川,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打了一辈子仗,立下不少功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秦川的表情一点没变。 “事实?这就是你一个毛头小子的瞎想!沙盘推演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敢说你的兵真能做到这一切?”谢擎总算找到了反击的点,声嘶力竭的咆哮道。 “没错!纸上谈兵,谁不会?” “北境来的蛮子,也配谈战法?” 谢擎身后的几个将领立刻跟着喊了起来,想挽回点面子。 【终于,把你们逼到这一步了。】 秦川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看着快要气疯的谢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猛的转身,再次面向龙椅,单膝跪地,声音响亮! “陛下!” “臣知道纸上谈兵没什么用!” “为了证明我的强军策不是空话,为了证明我斥候营将士的血没有白流!”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那片珠帘。 “臣,秦川!请旨!” “我愿意带领新编斥候营三百人,和谢帅手下最精锐的亲卫营,三天后,就在这沙盘上,进行一场模拟对抗!” “所有规则,都按实战来!” “输赢,由陛下和满朝文武,共同评判!” “要是我输了,我这条项上人头,连同斥候营三百将士的性命,任凭陛下处置!” “要是我侥幸赢了……” 秦川的声音微微一顿,平静的语调下,是藏不住的野心! “臣请陛下,准许我的强军策,在全京营推行!” 死寂。 金銮殿里,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秦川这疯狂的赌注给惊呆了! 疯子! 这个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31章 陛下赐刀,先斩后奏! 他不仅要打谢擎的脸,他还要踩着谢家的脸面和威望,去推行他的新政! 用三百个新兵,去挑战谢擎经营多年,装备最好、战力最强的亲卫营? 这不是自信,这是在找死! 谢擎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可不怕跟秦川真刀真枪的比试,就怕秦川耍嘴皮子。 他的亲卫营,是从十万京营里挑出来的精锐,个个都上过战场,是谢家的老底子。 秦川的斥候营算什么?不过是一群刚收编的兵痞,才练了三天。 这简直是秦川自己把脑袋伸到了他的刀口下。 “陛下!”谢擎想都没想,立刻出列跪下,“老臣,应战!” 他生怕皇帝会不同意这个荒唐的请求。 一时间,大殿中央,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互不相让的跪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龙椅上的皇帝。 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时间过得很慢。 过了许久。 珠帘后面,终于传来一声听不出什么意思的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让谢擎和秦川的心都跟着一紧。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冷淡。 “准。” 这一个字,让大殿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谢擎脸上的高兴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猛的抬头,看向那片深不见底的珠帘,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陛下……同意了?】 【他怎么敢同意?他怎么会同意?】 这不合常理。 一边是管着京营几十年,手下和关系网遍布朝廷上下的兵部尚书;另一边是没什么根基和背景的镇北王世子。 不管怎么看,皇帝都应该出来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把这事压下去。 可他没有。 他不仅同意了这场近乎玩命的赌局,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期待? 一股寒意从谢擎的后背升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秦川不是真正的敌人。 他只是皇帝的一把刀,一把早就磨好,就等着自己把脖子伸过去的刀。 就在谢擎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掉进冰窟窿的时候,龙椅上,那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不是对着秦川。 “谢擎。”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很有威严的气势。 谢擎浑身一颤,连忙磕头:“老臣在!” “你身为兵部尚书,我大周的兵马大元帅,朕把京城的安危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皇帝的语气突然变冷,珠帘晃动间,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寒光闪闪。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进京没几天,就能把你管了一辈子的京营防线,看得到处都是漏洞!而你,身为老将,不想着进步,反倒在这里拉帮结派,打压新人!” “怎么?”皇帝的声音猛的提高,“是秦川的强军策动了你的好处,还是你觉得,这京营,该永远姓谢?” 最后一句问话,让谢擎和所有谢家一派的人心里狠狠一揪。 金銮殿里,温度好像都降了下来。 之前还跟着弹劾秦川的几个官员,现在吓得不敢出声,头埋得比谁都低,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这是敲打。 这是毫不留情的当众敲打。 “陛下息怒!老臣……老臣万万不敢!” 谢擎的冷汗一下子就湿透了朝服,他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用力的磕着头,声音因为害怕而发抖。 “老臣一心为国,绝没有私心!是……是老臣年纪大了,脑子糊涂,管军队不严,才让宵小钻了空子!老臣……罪该万死!”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今天这场弹劾,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秦川在斥候营做的事,皇帝恐怕比他知道的还清楚。 皇帝要的,根本不是一个解释,而是一个借口。 一个……动他谢家的借口! 看着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一代军神,秦川依旧单膝跪地,低着头,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老狗,现在才明白,晚了。】 【这盘棋,你以为是我在跟你下,其实,是陛下在跟你下。】 龙椅上,皇帝冷哼一声,没有再看谢擎。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秦川身上,语气恢复了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既然知罪,那就戴罪立功。” “秦川,三天后的演武,朕会亲自去看。朕要看的,是你的强军策,是不是真能锻造出一支打不垮的精锐。” “臣,遵旨!”秦川沉声回应。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磕头,脸上露出一副“为陛下分忧”的诚恳样子。 “陛下,臣还有一请。” “说。” “兵法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沙盘推演终究是纸上谈兵,斥候营的将士们要想在三天后不辜负陛下的期望,必须熟悉真正的战场。” 秦川抬起头,目光明亮:“京城周边地形复杂,暗道、土匪山寨很多,这既是防务上的漏洞,也是最好的练兵地方。” “臣恳请陛下,准许斥候营三百将士,从今天起,参与京城周边的安防巡查。用实战来磨练战技!” 这话一出,刚刚才松了口气的谢擎,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好狠的小子!】 他立刻明白了秦川的打算。 这哪里是练兵? 这分明是要把斥候营这根钉子,死死地钉进京营的防区。 有了巡查的权力,就意味着可以光明正大的勘察地形,可以名正言顺的接触各营的兵马,甚至……可以“合法”的跟某些势力起冲突。 “陛下,万万不可!”谢擎顾不得在陛下面前失态,脱口而出,“京营防区各有划分,贸然插手,恐怕会引起混乱……” “哦?”皇帝眉毛一挑,似笑非笑的打断他,“混乱?朕看,是有些人心里有鬼,怕被查出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吧?” 谢擎脸色一白,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皇帝不再理他,大袖一挥,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准!” “传朕旨意,赐秦川巡查金令一面!凡金令所到之处,京郊三十里内,除了各大营的驻地,都可以巡查!遇到贼寇奸细,可先斩后奏!” 内侍总管高声应道:“遵旨!” 巡查金令! 先斩后奏! 第32章 他可以咬任何人 这八个字,让整个金銮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如果说,之前的斥候营统领,还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职。 那么现在,手握金令的秦川,就是一头被皇帝亲自放出来的猛虎。 他可以咬任何人。 秦川深深磕头,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臣,谢陛下天恩!必不负陛下所托,为我大周,扫清沉疴,再造强军!” “扫清沉疴,再造强军……” 皇帝在珠帘后,轻轻念着这八个字,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看着下方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一个,是已经老了,开始害怕的旧势力代表。 一个,是野心很大,什么都敢做的新人。 【有趣,真是有趣。】 【这朝堂,是该有点变化了。】 “退朝。” 皇帝声音冷淡的宣布了退朝。 朝会一散,文武百官都远远的绕开了秦川和谢擎。 谢擎在一帮手下的搀扶下站起身,那张老脸十分难看,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用怨毒的眼神看了一眼秦川的背影,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他心里想着,三天后,一定要用斥候营三百人的血来洗刷今天的耻辱。 秦川没理会身后那道能杀人的目光。 他慢慢走在长廊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金銮殿里发生的事,好像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巡查金令到手,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接下来,就是那三千亲卫营……谢擎,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他心里盘算着,眼前的敌人,已经变成了三天后的那场仗。 秦川正要走下台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他。 “站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娇蛮和贵气。 秦川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长廊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少女。 她大概十六七岁,梳着双环髻,脸蛋很漂亮,皮肤白皙。 但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反而全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昭阳公主。 秦川脑子里立刻冒出这个名字。 皇帝的亲妹妹,太后最疼爱的小女儿,整个京城里,只有她敢当面说赵王虚伪,之后还能活蹦乱跳。 【麻烦。】 秦川心里冒出两个字。 这不是云汐那种女人,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公主,最难对付。 昭阳公主见秦川转过身,也不说话,就迈着步子围着他转了一圈。 她那双好奇的眼睛毫不客气的在秦川身上看来看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他平静的眼睛上。 “你就是秦川?” 昭阳公主歪着头,带着笑意问。 “把谢擎那老头气得差点当场归西,还从皇兄那里骗走了一面金令。啧啧,你这人,比戏文里唱的北境蛮子,有意思多了。” 她说话很大胆,一点公主的架子都没有。 秦川皱了下眉头,他不喜欢被人这么看着。 “公主殿下有事?”他的声音很平静。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昭阳公主扬了扬眉毛,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股兰花香飘了过来。 她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问你,三天后,你真的有把握赢?” 秦川看着眼前这张好奇的脸,心里没什么波动。 【这公主,是来试探,还是来下注?】 他迎着昭阳公主的目光,微微躬身:“微臣不敢说一定能赢,只能尽力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昭阳公主撇了撇嘴,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她眼珠转了转,忽然伸出手指,带着点顽皮,轻轻点在秦川胸前的铠甲上。 指尖有点凉。 她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统领,你这招借力打力,唱的真是一出好戏。”她的气息吹在秦川耳边,话里却带着警告,“只是,这京城的夜路……黑得很,不好走。” 话还没说完,秦川就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顺手抬起,一把抓住了那只还在他胸甲上的手。 动作很快。 昭阳公主身子一僵,脸上又惊又气。她想抽回手,却发现秦川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抽不动。 秦川握着她冰凉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脉搏上轻轻摩挲。 他没看昭阳公主的脸,目光望向远方的天空。 “夜路是黑,但要是有殿下这样的人愿意为我提灯,”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很肯定,“那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昭阳公主心想,这男人有点意思。 她脸上的又惊又气慢慢没了,反而对他更感兴趣了。她不再挣扎,任由秦川握着,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容。 “油嘴滑舌。” 昭阳公主轻哼一声,终于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理了理头发,但微红的耳根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思。 “今晚申时,我在公主府准备了新茶。” 她丢下这句话,看也不看秦川,转身就走了。 秦川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松开了手,手心里好像还留着刚才的感觉。 【提灯人么……就看这灯,照的是路,还是鬼了。】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秦川转身走下台阶,向着军营走去。 …… 斥候营。 秦川刚出现在营门口,整个营地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统领威武!” “统领威武!” 三百名斥候营士兵,眼睛里全是崇拜。今天金銮殿上的事,早就传遍了京营。他们的统领一个人顶住了满朝权贵,不但没事,还给他们争取到了和京营最强部队比试的机会! 这太光荣了! 铁牛带着几个亲信大步迎上来,黑脸上全是激动:“统领!兄弟们都等不及了!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给他拉下马!” “天王老子?”秦川冷笑一声,“他还不配。” 秦川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走向中军大帐。 “所有队正以上的军官,一刻钟后过来议事!” 命令一下,整个斥候营立刻行动起来。 一刻钟后,大帐里,十几个斥候营的骨干都到齐了,气氛很严肃。 秦川站在京郊沙盘前,手上是那面刚到手的巡查金令。 金令冰凉,上面的龙纹在烛火下闪着光。 “陛下给了我金令,让我们巡查京郊,清剿匪盗。”他的声音不大,但帐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33章 谢校尉,你好大的官威 所有人都挺直了胸膛,等着他下令。 然而,秦川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今天起,忘了这件事。” 秦川把金令“啪”的一声拍在沙盘上,眼神变得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的任务,是渗透!” “从今夜子时开始,斥候营分成三十队,每组三个人,给我像钉子一样,扎进京城周边的每一个角落!” 他拿起一根指挥杆,重重敲在沙盘上的一座府邸模型上。 “这里,谢府。我要知道他府里每天有多少人进出,拉了几车泔水,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指挥杆移动,又点向另一处。 “赵王府,给我盯紧了,任何和北莽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还有户部侍郎府、城防营副统领的私宅……所有在朝堂上弹劾过我的,一个一个来,把他们的底细都给我翻出来!” “我要你们在三日之内,把整个京城权贵的情报都摆在我面前!”秦川的声音提了起来,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头,“我要让这京城在我眼里,再也没有秘密!” “遵命!” 帐内响起一片低吼,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本就是干渗透侦查的,现在得了皇命做这种事,一个个都兴奋起来。 秦川看着众人眼中的光,眼神平静。 【谢擎,你以为决战在三日后?】 【战争现在就开始了。】 …… 与此同时,谢国公府。 “砰!” 一只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兵部尚书谢擎穿着便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得直喘粗气。 “竖子!欺我太甚!” 金銮殿上的事,加上皇帝的态度,让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谢擎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陛下……这是要卸磨杀驴。” 大厅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站着。 黑影的声音很沙哑:“国公爷息怒。秦川那小子,有陛下撑腰,三日后的军演,恐怕会有变数。” “变数?”谢擎冷笑一声,眼神阴冷,“我那亲卫营,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难道还比不过三百个地痞流氓?” 虽然这么说,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秦川这个人,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不能再等了。”谢擎缓缓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他抬起头看向黑影,声音冰冷:“既然皇帝要护着他,那就让他在巡查的路上,出个意外。” “找几个干净的人,做得像一点,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黑影微微躬身:“属下明白。京郊乱坟岗是个好地方。” “去吧。”谢擎挥了挥手,闭上眼,一脸疲惫。 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 子时,京郊。 月黑风高,乌云遮住了星星。 一支三人斥候小队,正穿行在荒草丛生的官道旁。 为首的正是秦川。 第一次渗透,他亲自带队。目标是京郊西侧的一处废弃古庙,据说是几股势力的秘密接头点。 古庙很破,到处是蛛网,空气里都是尘土味。 秦川打了个手势,两名斥候立刻散开,一个警戒,一个探查。 他自己则走进大殿。 殿里的神像已经塌了,只剩一个裂开的基座。 忽然,秦川停下脚步。 他在空气里闻了闻。 不是尘土味。 是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扫向大殿角落,神像基座的后面。 那里,露出一双禁卫军的军靴。 秦川快步上前。 绕过基座,一具趴在地上的尸体出现在眼前。 尸体穿着禁卫军的衣服,脖子是空的,断口很平滑,像被利刃一刀砍断。 一具无头尸体。 尸体的右手死死攥着拳头。 秦川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掰开那僵硬的手指。 尸体手里攥着一角被血浸透的纸。 秦川拿起残页,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像是一封信的碎片,上面用血写了两个字。 ——谋逆! 【禁卫军……无头尸……谋逆……】 秦川脑中念头飞转。 【这是个陷阱。是冲我来的,还是冲着皇帝?】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是斥候的警报。 接着,几十个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把破庙照得跟白天一样。 “奉京营之命,捉拿刺杀禁卫军校尉的凶犯!” 一声大喝响起。 “庙里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火光下,几百个京营士兵拿着弓弩,把小小的古庙围了起来。 为首的将领一脸得意,高举着手里的令箭。 那是兵部尚书谢擎的帅令。 几百支上了弦的弩箭,箭头闪着寒光,全都对准了庙里的三个人。 带头的京营将领叫谢宏,是谢擎的远房侄子,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他看着庙里,好像已经看到秦川人头落地的样子。 “秦统领,大半夜的在这荒庙里,还跟一具禁卫军校尉的尸体待在一起,不解释一下吗?”谢宏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庙里的两个斥候脸都白了,手紧紧握着刀柄,身体绷得很紧。 【来得真快。谢擎那老狗,连三天都等不了。】 秦川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看都没看外面的谢宏,还蹲在地上,看着那具无头尸。 他的手指在尸体脖子的断口上摸了摸。 【一刀毙命,是个用刀的高手。】 秦川又看了看那张带血的纸。 【谋逆。这两个字,才是今晚这出戏的关键。杀一个禁卫军校尉,罪不至死。但要是跟谋逆扯上关系,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想杀我,还想弄脏我的名声。算盘打得真好。】 见秦川不理自己,谢宏的脸沉了下来。 “秦川!你可知罪!刺杀朝廷命官,意图不轨,还不乖乖投降!” 秦川终于站了起来,不紧不慢的把那张血纸收进怀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刚才只是干了件小事。 然后,秦川抬起头,目光穿过火把,第一次正眼看向谢宏。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谢宏莫名的打了个哆嗦。 “谢校尉,你好大的官威。”秦川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奉陛下旨意,拿着巡查金令,在京郊查案。在这里发现禁卫军校尉被杀,正准备追查凶手,你却带兵把我围了。” 第34章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秦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我倒想问问你,你想干什么?是想包庇凶手,还是想……杀人灭口?” 谢宏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巡查金令?秦川,你少拿鸡毛当令箭!这里是京营的地盘,我们奉谢元帅的命令抓凶手,谁敢拦着!”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秦川说这些话,只是走投无路了在瞎说。 【果然,不见到东西,是不会死心的。】 秦川懒得再废话。 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金色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条凶猛的五爪金龙,龙口张开,好像要吼出来一样。 正是皇帝给的“巡查金令”!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秦川的声音,像冰块一样砸在地上,很有力。 金令一出来,那金光被火把一照,晃得所有人眼睛疼。 谢宏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他身后的笑声也停了。 所有京营士兵脸上的看不起和不屑,在看到金令的那一刻,全都变成了惊恐和不敢相信! 见金令如见陛下!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每个士兵都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噗通!”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了手里的武器,跪在地上。 紧接着,哗啦啦一下,庙外面黑压压的几百个京营士兵,全都跪了一地。 盔甲撞在地上的声音,响成一片。 只有谢宏,还僵硬的站在原地,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死死的盯着那块金令,好像要把它看穿。 【怎么可能……陛下竟然真的给了他金令……】 【尚书大人不是说,这只是个空头衔吗?!】 秦川拿着金令,一步一步,从破庙里走出来。 他每走一步,谢宏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那脚步声不重,但每一下都像踩在谢宏的心口上。 秦川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不到一米。 秦川的身影在火光下又高又大,影子把谢宏整个罩住了。 “谢校尉,你刚才说,你想抓我?”秦川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高兴还是生气。 谢宏的额头上,冷汗直流。 他嘴唇发抖,腿一软,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因为害怕都变了调。 “末……末将不知道秦统领在这里办公务!末将……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他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嚣张的样子。 “恕罪?”秦川轻轻笑了一声,“你冲撞的不是我,是陛下。” 他举起金令,声音一下子拔高,传遍了整个山野! “这里发现禁卫军校尉被杀,死前留下‘谋逆’血书!这是天大的案子!你们不想着帮忙查案,反而听从将令,围攻朝廷派来的钦差!” “我看,你们不是来抓凶手的,你们就是谋逆的同党!” “轰!” “谋逆同党”这四个字,像一道雷劈在所有京营士兵的头顶! 他们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趴在地上,身体抖个不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们只是听命令办事,绝对没有二心啊!” 求饶的声音到处都是。 谢宏更是吓得脸色惨白,用力的拿头撞地。 “大人明鉴!末将对大周忠心耿耿,对陛下一片忠心!绝对不敢跟谋逆案有一点关系啊!” 【老狗教出来的小狗,倒也挺机灵。】 秦川看着趴在地上的谢宏,眼神冰冷。 “是不是同党,你说了不算,我也说了不算。” 他收起金令,声音又变回了平淡。 “从现在起,这具尸体,这个案子,由我斥候营接手。”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两个同样看傻了的斥候下令。 “把尸体带上。” “是……是!统领!”两个斥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答应。 秦川再也没看地上的谢宏一眼,直接从他身边走过,走向自己的战马。 “谢校尉,你和你的人,就在这儿好好‘反省’吧。” 他翻身上马,丢下最后一句话。 “天亮之前,谁敢离开这片乱葬岗半步,就按谋逆同党处置。” “先斩后奏!” 冰冷的六个字,让谢宏浑身一抖,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眼睁睁的看着秦川带着那具无头的尸体,领着两个手下,消失在黑夜里。 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他才敢慢慢抬起头。 脸上又是冷汗又是土,样子特别难看。 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辛辛苦苦布置的杀局,不仅没伤到秦川一根毛,反而成了人家立威的台阶。 今天晚上之后,拿着金令、查着“谋逆大案”的秦川,在京营里,再也没人敢小看他了。 他甚至能想到,明天早朝上,当秦川把这具尸体和“谋逆”血书交上去的时候,会引起多大的乱子! 而他谢家,作为“阻挠办案”的一方,又会变得多么不利! 一股凉气,从谢宏的脚底板,直冲到头顶。 【这个秦川……是魔鬼吗?】 他看着周围跪了一地,同样脸色惨白的士兵,心里只剩下无边的害怕。 …… 秦川骑着马,在回京城的路上飞驰。 夜风吹着他的衣服,秦川的表情却很严肃。 【谢擎的杀招,被我破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一具禁卫军的尸体,出现在京郊的乱葬岗。这事本身就不对劲。禁卫军是保护皇城的,没有调令,根本不可能跑到三十里外的京郊。】 【这具尸体,是谁?又是谁杀了他?】 【“谋逆”这两个字,是死的人写的,还是凶手留下的?】 【这个局,真的是谢擎布下的吗?还是说,他也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一个个问题,在秦川脑子里打转。 他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回到京城东角的临时府邸,铁牛正带着一队斥候在门口等着。 看到秦川安然返回,他松了口气。 “统领!您没事吧?” “没事。”秦川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他,“把这具尸体,安置到冰窖里,派专人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铁牛看到那具无头尸体,也是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多问,立刻指挥手下,小心的将尸体抬了进去。 秦川走进书房,点亮了油灯。 他没有休息,而是摊开一张京城地图,把那张从尸体手里拿到的血书碎纸,放在了灯下。 碎纸是上好的宣纸,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上面用血写的两个字,笔画很乱。 “谋逆……” 秦川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把今晚发生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想了一遍。 第35章 他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从陷阱到尸体,再到帅令和金令,每一步都是算计。 【谢擎想用这个局杀我,却被我反将一军。但背后真正的人,恐怕还没露面。】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秦川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声音很有规律,三长两短。 是镇北王府死士的暗号! 秦川眼神一变,立刻站起来,吹灭了油灯。 书房,一下子变得漆黑。 一个黑影,像鬼一样,悄悄的从窗户翻了进来,单膝跪在地上。 “世子。” 来人的声音很虚弱,像是流了很多血。 借着窗外很弱的月光,秦川看到,他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黑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湿透了。 “出什么事了?”秦川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能让父亲手下精锐的死士伤成这样,北境那边,一定出了大事! 死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蜡丸,双手递了上去。 “王爷密信,十万火急。” 秦川接过蜡丸,拿在手里还有温度,上面还沾着黏糊糊的血。 他捏碎蜡丸,拿出一卷很薄的布。 展开。 布上只有几句话,字迹却很有力。 “新单于冒顿,统一了草原。这个人多疑,野心很大。秋收之后,一定会带兵南下。” “京城里有内应,地位很高,你千万要小心。” 看到“冒顿”两个字,秦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历史中,是个横扫草原,建立起庞大匈奴帝国的霸主。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个世界,成了北莽的新单于。 【历史变了。】 更让他吃惊的,是后面那句话。 【京城里有内应,地位很高。】 这句话,和他今晚拿到的“谋逆”血书,一下子就对上了! 北莽要带兵南下,京城里的大官在里面接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边境打仗,而是一场能把整个大周王朝都推翻的危机! 而他,就在这场危机的中心。 “你马上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养伤。”秦川对着死士沉声命令。 “是。”死士不多说,起身就要从窗口离开。 可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窗户的瞬间,秦川的脸色,突然变了。 “小心!” 他大喊一声,动作很快的扑向那名死士,想把他拉回来。 但是,晚了。 一根很细的毒针,悄悄的从院子外的黑暗里射出来,精准的扎进了死士的后心。 死士的身体猛的一僵,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沫。 然后,身体一软,倒在了秦川的怀里。 人已经死了。 死士的身体还有点热,但已经没气了。 秦川抱着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一股杀气从院子外的黑暗里闪过,很快就消失了。 快! 对方的出手非常快! 从毒针射出到杀手跑掉,整个过程,就一眨眼的功夫。 【好强的杀手!时机抓得太准了!】 【他一直就在外面!看着死士进来,等着他交接完情报,在他最放松的时候才动手!】 这不是刺杀,这是灭口!也是警告! 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在盯着。 他慢慢把死士的尸体放在地上,目光落在他后心那根细小的毒针上。 针是黑的,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秦川伸出手指,小心的把毒针捻了起来。 针的末端,刻着一个很小的狼头图案。 【北莽,狼牙。】 秦川的脑海里,立刻冒出这个名字。 北莽王庭最神秘,也是最要命的杀手组织。 每一个“狼牙”杀手,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专门干最隐秘的暗杀。 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北莽的手,已经伸到了大周的京城! 【内应……狼牙……冒顿……】 秦川把所有线索连在一起,一张盖在京城上空的阴谋大网,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楚。 赵王和北莽勾结,恐怕只是一小部分。 这张网背后的人和势力,比他想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们杀人灭口,是怕我从这个死士嘴里,问出更多关于“内应”的线索。】 【这说明,他们很紧张。】 【也说明,我离真相不远了。】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整个府邸,看着很平静,但在他的感觉里,至少有三伙不同的人,藏在周围的黑暗里。 有皇帝派来“保护”他的禁卫军。 有谢家不甘心失败,派来监视的探子。 还有……刚刚动手的,“狼牙”杀手。 他现在,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既然你们都喜欢看……】 秦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我就,演一出好戏给你们看。】 他没有去管死士的尸体,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或者害怕的样子。 他只是重新走回书桌前,点亮了油灯。 然后,他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一坛还没开封的“烧刀子”。 这是北境最烈的酒。 秦川拍开坛口的泥封,一股刺鼻的酒味瞬间充满了整个书房。 他没用杯子,就这么抱着酒坛,对着窗户的方向,咕咚咕咚的灌了起来。 他喝的又急又猛,好像想用这烈酒把心里的火气和烦恼全都压下去。 很快,一坛酒就见了底。 秦川随手把空酒坛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喝醉了,嘴里含含糊糊的骂着。 “什么破京城……什么破差事……” “还不如回我的北境,痛快喝酒,大块吃肉……” 他一边骂,一边踉踉跄跄的走向内室,最后“砰”的一声,整个人栽倒在床榻上,很快就响起了沉重的鼾声。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地上那具死士的尸体,和空气里没散干净的酒气,证明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 秦川府邸外,几百米远的一处民房屋顶上。 两个黑影趴在屋脊上,一动不动,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发现我们了?”其中一个黑影压着嗓子问。 “没有。”另一个黑影的声音很沙哑,但很肯定,“我的息风术,就算是宗师高手,也未必能察觉。他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还差得远。” “他刚才的反应,很奇怪,像是在……演戏。” 第36章 让他们说去,说的越难听越好 “演戏?”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瞧不起的意思,“刚听到坏消息,又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杀,借酒消愁,自暴自弃,不是很正常的反应吗?” “北境来的粗人,到底上不了台面。稍微给点压力,就这副德行了。” “上面交代了,暂时别动他。留着他,还有用。” “明白。他这条疯狗,正好让他去咬谢家。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来收拾。” “撤。” 两个黑影说完,再次消失在夜色里,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 另一边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禁卫军衣服的男人,把刚才发生的事全看在了眼里。 他旁边的副手小声问:“头儿,刚才那两个,要不要跟上去?” “不用。”带头的禁卫摇了摇头,“那是狼牙的人,跟上去就是送死。” “那秦川那边……” “他今晚的表现,有点不对劲。”带头的禁卫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卷宗上说他这个人冷静得很,心也黑,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今晚这么借酒消愁的样子,倒真像个没用的纨绔子弟了。” “或许……他是真的被吓破胆了?毕竟这里是京城,可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北境。” “有可能。”带头的禁卫想了想,说:“把今晚发生的所有事,一个字不漏的记下来,呈报给陛下。” “是。” …… 一直等到所有偷看的视线都彻底消失。 床榻上,原本“醉倒”的秦川,猛的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哪有半点醉意,清醒的很,甚至带着一丝冰冷。 他翻身下床,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那具死士的尸体旁边,蹲下身,伸出手,把他没闭上的眼睛合上了。 “兄弟,安心走好。” “你的仇,我会报。” “你想做的事,我也会替你做完。”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随即,他叫来了铁牛。 “把这位兄弟,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好好安葬了。” “是,统领。”铁牛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睛里有悲伤,但更多的是愤怒。 “另外,”秦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从斥候营里,挑十个机灵的、看着不打眼的弟兄,从现在起,脱了军装,散到京城里去。” “让他们混进茶馆酒楼,赌场窑子也别放过,总之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都给我进去。” “我要你尽快,给我建一张咱们自己的情报网。” “一张……连皇帝都不知道的情报网。” 铁牛身体一震,他从秦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重重的点头。 “统领放心!三天之内,京城里就算掉根针,也瞒不过您的眼睛!” “去吧。” 铁牛走后,秦川又回到了书房。 他看着桌上那张京城地图,眼神变得很深。 【从现在起,明面上,我就是个被吓破了胆,整天喝酒的废物。】 【暗地里,这张网我要撒得更大。】 【谢擎,赵王,还有那个藏在后面的内应……你们的棋,现在归我下了。】 第二天,清晨。 一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镇北王世子秦川,昨晚奉旨巡查,在京郊乱葬岗发现了一具禁卫军校尉的无头尸体,尸体旁边还留下了“谋逆”两个血字。 这事让整个朝廷都震动了,皇帝立刻下令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三司会审,还让秦川协同查案。 不过,大家更爱聊的是另一件事。 据说,这位秦世子,在经历了昨晚的惊吓和朝堂上的乱子后,前几天的锐气一点都没了。 他没去参加什么三司会-审,直接请了病假,躲在府里,整天抱着酒坛子。 有人看见,一车一车的好酒,被送进了秦川的府邸。 也有人听见,府里时常传出摔东西和骂人的声音。 那个在金銮殿上,把一群大官说的哑口无言,逼得军神谢擎都下跪求饶的厉害年轻人,好像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自暴自弃的酒鬼。 这个消息,让很多人都松了口气。 特别是谢国公府。 谢擎听着下人的回报,他阴沉了几天的老脸,总算笑了。 “到底还是个年轻人,不经事。稍微受点挫折,就站不起来了。” “国公爷说的是。”旁边的幕僚拍马屁说,“没了那股劲,他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谢擎端起茶杯,心情好了不少。 “三天后的军演,不用留手。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谢家的亲卫营,是怎么把那三百个北境兵碾碎的!” 然而,就在整个京城都以为秦川已经“废了”的时候。 一份请柬,悄悄送到了他的府上。 请柬是烫金的,上面印着凤凰,是皇家的东西。 落款是:昭阳公主府。 请柬的内页,用一手很秀气但又有点活泼的字写着: “听说秦统领是北境的豪杰,本宫三天后,在皇家马场举办马球会,特地邀请统领过来,展示一下北地铁骑的威风。另外,还有上好的新茶等着你来品尝。” 落款,只有一个俏皮的“昭”字。 铁牛把请柬送上来的时候,秦川正靠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怀里抱着一坛酒,半眯着眼睛,一副喝多了半死不活的样子。 “统领,是昭阳公主的帖子。”铁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这两天秦川的样子,连他这个最亲近的人,都有些看不懂了。 秦川没睁眼,只是懒洋洋的伸出一只手。 “念。”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喝多了酒。 铁牛照着请柬上的内容念了一遍。 听完,秦川发出一声听不出什么意思的轻笑。 “马球会……有意思。” 他终于睁开眼,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秦川接过请柬,看着上面那个“昭”字,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这位公主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所有人都以为我成了缩头乌龟,她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送来请柬。】 【是想看我的笑话,还是有别的想法?】 铁牛看着秦川的脸色,忍不住问道:“统领,您要去吗?现在外面风言风语,都说您……” “说我什么?说我怕了,怂了?”秦川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让他们说去。说的越难听越好。”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作响。 第37章 仁孝聪敏 “回帖。” 他将请柬丢回给铁牛。 “告诉公主殿下,有酒有美人,我肯定去。” 铁牛愣住了,统领这话说的,也太轻浮了,完全不像他。 但他还是领命而去。 秦川看着铁牛离去的背影,眼里的醉意和轻浮一下就没了,变得特别冷静。 【昭阳公主,皇帝最疼的妹妹。她说的话,办的事,多少都代表了皇帝的意思。】 【北境马上要打仗,京城里还有内应。在这个时候,我最需要知道的,就是龙椅上那位到底在想什么。】 【这位公主,正好拿她探探路。】 【而且,一个整天喝酒,连公主的马球会都急着参加的废物世子,才更像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吗?】 …… 三日后,皇家马场。 这里是京城顶级的权贵们扎堆的地方。 今天昭阳公主办马球会,京城的公子小姐们差不多都来了。 到处都是好马好车,人人穿的都光鲜亮丽,看着就气派。 当秦川骑着他的北境黑马一到马场门口,所有人的眼光都看了过来。 他没穿黑甲,换了身干练的骑装。 不过跟周围那些穿的花里胡哨的公子哥一比,他还是有点不一样。 更让人注意的是他那张脸。 脸色有点白,眼下有黑眼圈,身上还有一股酒味,整个人看着很没精神。 “快看,那就是秦川!” “听说他这两天在府里喝得天昏地暗,怎么还敢出来?” “呵呵,昭阳公主的邀约,他敢不来吗?再说了,你看他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在金銮殿上的威风。” “果然是北境来的蛮子,上不了台面,一点打击就垮了。” 周围的议论声,毫不掩饰的传入秦川耳中。 秦川跟没听见一样,懒洋洋的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马场的仆人,径直向场内走去。 他这副我是废物我怕谁的样子,反而让那些想找茬的公子哥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总不能真跟一个酒鬼计较吧。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秦统领,你可算来了,本宫等你很久了。” 昭阳公主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走了过来,看着特别精神。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秦川身上转到了她身上。 她走到秦川面前,一双眼睛毫不客气的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俏皮的皱了皱鼻子。 “啧,好大的酒味。看来传闻是真的,秦统领这两天过得很滋润啊。” 话里全是调侃的意思。 秦川扯了扯嘴角,笑的有点痞气。 “让公主殿下见笑了。美酒误事,实在是戒不掉。” 他这话,算是承认了自己就是个酒鬼。 昭阳公主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装得还挺像。不过,你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 秦川心里一动,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公主殿下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昭阳公主轻哼一声,“一个真正自暴自弃的酒鬼,眼神不会像你这么亮。” 她伸出马鞭,轻轻的点了点秦川的胸口。 “也走不出这么稳的步子。” 【这丫头,眼真尖。】 秦川心中暗道。 他也不装了,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公主殿下今天请我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喝茶和打马球吧?” “当然。”昭阳公主大方承认,“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这个传闻里已经废了的镇北王世子,到底还剩几分本事。” 她扬了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马球场。 “敢不敢,陪本宫玩一局?” “有何不敢。”秦川笑了,“不过,要是我赢了,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昭阳公主好奇的问。 “就请公主殿下,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一言为定!” 马球赛很快就开始了。 秦川和昭阳公主,被分在了同一队。 他们的对手,是三皇子赵王带着的一帮权贵子弟。 赵王看到秦川,眼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轻蔑和怨恨,但很快就盖了过去,脸上挂起了温和的笑。 “秦兄,好久不见。今天就是玩玩,还希望秦兄手下留情啊。” “好说。”秦川懒洋洋的回了一句。 比赛开始的铜锣声响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会是一场一边倒的比赛。 毕竟,赵王在马球场上基本没输过,而秦川,只是一个从北境来的,还一身酒气的“蛮子”。 可是,当秦川挥动球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骑在马上,动作流畅,人和马就像是一个整体。 每一次冲刺,每一次挥杆,都带着一股爆炸性的力量和很强的准头。 他这哪是在打球,简直就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 他身上那股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气势,让整个球场的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被他一冲,队形立刻就乱了,摔得人仰马翻。 他甚至都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光靠着过硬的骑术和强大的力量,就把赵王的防线冲撞得稀巴烂。 “砰!” 秦川用力一挥,马球带着劲风,飞快的冲进了对方的球门。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骑在马上,表情轻松的男人。 昭阳公主更是眼睛都亮了。 她知道秦川不简单,却没想到,他强到了这个地步! 这哪里是打马球,这根本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赵王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最后,比赛以一种毫无悬念的方式结束了。 秦川在的队伍,赢得很轻松。 比赛结束后,秦川和昭阳公主并排在马场边上散步。 “现在,你可以问你的问题了。”昭阳公主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兴奋劲儿。 秦川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的天空,随意的问道:“我听说,陛下最近,经常叫赵王殿下过去?” 昭阳公主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秦川会问这个。 她转过头,打量着秦川的侧脸,好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没错。”她点了点头,“皇兄最近,确实很看重三哥。不光让他帮忙管着户部的事,还经常在朝堂上夸他仁孝聪敏。”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谁不知道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也就皇兄还信他。” 【仁孝聪敏……】 秦川在心里,琢磨着这四个字。 第38章 一个靠女人往上爬的小白脸 【赵王勾结北莽,证据还没抓到。皇帝在这个时候,非但不压着他,反而不停的夸奖他,抬高他的地位……】 一个让他心头一沉的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真的被骗了,还是……他在拿赵王当诱饵,想钓出背后的大鱼?】 【又或者,这干脆就是他计划好的一环?】 一瞬间,秦川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团更深的迷雾里。 皇帝的心思,比他想的,还要深。 “喂,你在想什么呢?”昭阳公主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秦川回过神,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我在想,公主殿下的茶,是不是该上了。” 昭阳公主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根本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轻哼一声,转身朝茶室走去。 “跟上。” 秦川跟在她身后,眼神却穿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正和几个大臣低声说话的赵王身上。 赵王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温和的笑容。 但在秦川看来,那笑容下面藏着的是杀机。 皇家马场的茶室,设在一个凉亭里。 亭外人声嘈杂,亭内却很安静,只有茶香和风声。 昭阳公主让下人都退下,亲自取过一套紫砂茶具,动作熟练的泡起茶来。 热水冲进壶里,一股清新的茶香立刻飘了出来。 “这是今年新贡的云顶雪芽,皇兄赏我的,京城里都找不到多少。”昭阳公主说着,把一杯茶汤推到秦川面前。 秦川端起茶杯,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杯里浮动的茶叶,像是在想什么。 【皇帝的赏赐,京城独一份。这是在提醒我,她的身份,还有她和皇帝的关系很近。】 【这杯茶,不好喝。】 “怎么,秦统领怕我在这茶里下毒?”昭阳公主见他不动,嘴角一勾,自己先喝了一口,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秦川笑了笑,把杯里的茶水一口喝干。 “公主赏的茶,就算是毒药,我也喝。” “油嘴滑舌。”昭阳公主轻哼一声,又给他倒上一杯。 这一次,她递过茶杯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的划过秦川的手背。 那触感很软。 秦川的手稳稳的端着茶杯,一点没晃。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只是抬眼看了看昭阳公主。 凉亭的光影下,她凑得很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好奇,直勾勾的盯着他,想把他看穿。 【还在试探我。】 【一个公主,哪来这么多手段?有人教她的?】 秦川没露声色,身体微微向后仰,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放下茶杯,目光从昭阳公主漂亮的脸上移开,看向亭外热闹的马球场。 “在北境,姑娘喜欢一个男人,可没这么麻烦。” 昭阳公主的动作停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哦?那会怎么样?”她很有兴趣的问。 秦川没有回头,声音却像是带着北境草原的风,低沉又有磁性。 他忽然俯身,凑到昭阳公主的耳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的酒气和男人气息扑面而来。 昭阳公主的身体下意识的一僵,耳根一下子红透了。 她只听见秦川用一种很低,几乎是气流一样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北境的土话。 那句话的发音很怪,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那语气里毫不掩饰的火热,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说的什么?”昭阳公主强装镇定,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向后靠。 秦川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带点痞气的笑容。 “没什么。一句北境土话,意思是‘我的猎物,跑不掉了’。” 昭阳公主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 她瞪着秦川,又羞又气,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个小姑娘,一下就乱了。】 秦川看着她心神不宁的样子,知道时机到了。 他话锋一转,好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说起来,我倒挺好奇。像赵王那样的人,平时除了办公看书,都去哪儿玩?”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像是随口一提。 昭阳公主还没从刚才的心跳中缓过来,脑子有点懵,下意识的就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三哥?他那个人无趣得很,从不去那些风月地方。” 她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 “不过……最近倒是听府里下人说,好像经常看到他的马车,往京郊的驿馆那边去。” 【京郊驿馆!】 秦川的心猛的一沉,但脸上一点没变。 京郊驿馆,是专门用来接待各国使臣,特别是北方部落使者的地方。 大周与北莽虽然常年打仗,但边境的贸易和官方往来没有完全断掉。北莽的使团,按规矩,就应该安置在那里。 【禁卫军校尉的尸体在京郊被发现,镇北王府的死士在京城被‘狼牙’灭口,现在赵王又频繁去接待北莽使臣的驿馆。】 所有线索,都在秦川脑子里串了起来,指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在朝堂上谦恭仁孝,在马球场上温和有礼的三皇子,赵王赵楷! 【表面上是贤王,暗地里勾结外敌。他想要的,不只是太子之位,他是想借北莽的手,除掉所有挡路的人,包括太子,甚至……皇帝本人。】 【这张网,比我想的还要大。】 秦川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水一口喝干。 冰冷的茶水让他脑子更清醒了。 “多谢公主的茶。”他站起身,对着昭阳公主拱了拱手,“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昭阳公主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利用了,但又没证据。眼前这个男人,像一团雾,让她完全看不透。 “这就走了?” “还有公事,不敢耽搁。”秦川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一点留恋都没有。 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昭阳公主气得拿起马鞭,在桌上狠狠抽了一下。 “混蛋!” …… 谢国公府。 书房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谢擎坐在椅子上,沉着脸听一个黑衣人汇报。 “……秦川今天见了昭阳公主,两个人在凉亭里单独待了半个时辰。” “哼,一个靠女人往上爬的小白脸。”谢擎不屑的冷哼一声。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第39章 这场雨,来得正好 “军演的准备怎么样了?” “回国公爷,亲卫营都准备好了。只等三天后,就把那三百斥候营给碾碎!” 谢擎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让黑衣人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信鸽,将一张写满密语的纸条绑在信鸽腿上,从窗户放了出去。 信鸽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一切,都被书房外假山后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谢云柔死死捂着嘴,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刚从外面回来,路过父亲的书房,正好听到了那黑衣人的汇报。 【父亲……他真的要和赵王联手,在军演里对秦川下死手!】 【那只信鸽,是送给谁的?】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一直知道父亲和赵王走得近,可她从没想过,这背后竟然是这种要人命的阴谋! 谢云柔的脑子乱成一团。 一边是生养她的父亲和家族。 另一边是她从小到大坚守的忠君报国。 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松开。 【不行,我必须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一个念头从她心里冒了出来。 她要进父亲的书房看一看! 夜更深了。 谢云柔躲在假山后面,浑身冰冷,一动不动。 她在等一个机会。 终于,书房的灯熄了。 她听到父亲谢擎沉重的脚步声走远,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定巡逻的家丁换了班,才从假山后面悄悄闪身出来。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要是被发现,我不但会死,还会连累整个谢家。】 【可要是不进去,父亲真走了那条路,谢家一样完蛋!】 最终,对家国大义的执念,压过了对个人安危的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悄无声息的翻进了书房的窗户。 书房里一片漆黑,有一股书卷和墨的味道。 谢云柔不敢点灯。 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摸索着来到谢擎的书案前。 书案上很整洁,只有文房四宝。 【父亲一向小心,重要的东西肯定藏起来了。】 谢云柔的目光在书房里快速扫过。 书架,博古架,墙上的挂画……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她都仔细看了一遍。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下面那块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她蹲下身,小心的掀开地毯一角。 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板,出现在她眼前。 她伸出手指,在地板的缝隙里摸索,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很小的卡扣。 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地板弹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谢云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把手伸进暗格,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铁盒。 她拿出铁盒,借着月光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信,和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她先拿起那些信。 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是三皇子赵楷的笔迹。 信里的内容,让她越看脸色越白! 赵楷在信中,不仅许诺事成之后,让谢家继续执掌大周兵权,甚至还提到了“北莽助力”四个字! 【勾结外敌……竟然是真的!】 谢云柔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她一直敬重的父亲,大周的军神,竟然真的在做这种通敌叛国的事! 她强忍着心里的难受,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张不完整的羊皮卷。 羊皮卷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线条和标记。 虽然只是一部分,但谢云柔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大周北境长城一线的布防图! 图上清楚的标着好几处只有谢家高层才知道的、防御最弱的秘密通道! 她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父亲和赵王,他们不只是要借北莽的刀杀人,他们是要把北境的门户,卖给北莽! 他们要引狼入室! 一旦北莽铁骑从这些秘密通道冲进来,长城防线就废了,整个北境,甚至大周半壁江山,都会被战火吞没! 【疯了……他们都疯了!】 她拿着那份残卷,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去告诉皇帝?不行,光凭这几封信和一张残图,扳不倒赵王。反而会惊动他们,让整个谢家瞬间完蛋。】 【去找太子?太子自己都保不住自己,更不可能对付得了赵王。】 一个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又被一个个否决。 她感觉自己走投无路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秦川。 那个她曾经非常讨厌,甚至想杀掉的男人。 那个在金銮殿上骂得所有大臣说不出话,在乱葬岗前一个人逼退几百京营的男人。 【他冷静,心黑,手段又狠,而且,他和赵王、和父亲,是死对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现在,整个京城,有能力,也有动机去对付赵王和父亲的人,只有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去找秦川!把一切都告诉他! 这个决定,等于她要彻底背叛自己的家族。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在家族和国家大义面前,她选择了后者。 谢云柔把信件和布防图残卷贴身藏好,又把铁盒放回原位,恢复了一切。 就在她准备走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家丁的呵斥。 “谁在那里!” 谢云柔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被发现了!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朝着书房另一边的窗户跑去,翻身跳了出去。 外面,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起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身上,又冷又疼。 她顾不上狼狈,也顾不上名声,借着夜色和雨声的掩护,疯了一样朝着秦川府邸的方向跑去。 …… 秦川府。 秦川没有睡。 他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衫,站在院子里的屋檐下,静静看着这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院里的青石板,也像是在冲刷整个京城。 【这场雨,来得正好。】 【正好,可以洗干净一些不该留下的痕迹。】 他正想着,一道黑影,突然从院墙上翻了进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泥水里。 那人影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第40章 好戏该开场了 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秦川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谢云柔。 她抬起头,看到屋檐下那个安然站立的身影,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川的眼神沉了下去。 【谢家的大小姐,半夜三更翻墙闯进我的府邸,还弄成这副鬼样子……】 【谢家,出事了。】 他没有问,只是慢慢走下台阶,走进了冰冷的雨里。 他脱下身上的长衫,上前一步,披在了谢云柔不停发抖的肩膀上。 那带着他体温的干燥衣服,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 谢云柔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了他的怀里,哭了出来。 “秦川……救救大周……” 谢云柔的哭声,在哗哗的雨夜里,听起来又轻又碎。 秦川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剧烈发抖,那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害怕。 【能让聪明冷静的谢云柔吓成这样,她发现的秘密,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扶着她,将她带到廊下避雨。 铁牛听到动静,提着刀冲了出来,看到这一幕,顿时愣在原地。 “统领……” “去烧一壶姜茶,再准备一些干净的衣物。”秦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铁牛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秦川扶着谢云柔在廊下的木椅上坐下。 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的等着。 他知道,现在的谢云柔,最需要的是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好久,谢云柔的哭声才慢慢停住。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她从怀里,颤抖的掏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羊皮卷,和那几封信。 “你……看看这个。”她的声音沙哑。 秦川接过东西,展开。 当他看到那张残缺的北境布防图,以及上面标注的秘密通道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他的瞳孔还是猛的一缩。 【好狠的手段!】 【这已经不是勾结,这是在卖国!】 【谢擎,在北境待了一辈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通道一旦暴露,意味着什么。他竟然真的敢这么做!】 他压下心里的杀意,又快速看完了赵楷的那几封信。 信里的内容,和布防图正好对上,成了一条完整的叛国证据链。 秦川抬起头,目光落在谢云柔苍白的脸上。 “你把这些给我,想让我做什么?” 谢云柔咬着嘴唇,直视着他的眼睛。 “阻止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计划,但我知道,一旦让他们成功,大周就完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我可以帮你。”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筹码,“我可以继续留在谢府,做你的内应,帮你盯着我父亲和赵王的一举一动。” 秦川看着她。 【一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光是交出这些东西还不够。她必须拿出更大的价值,才能换来她想要的东西。】 “条件呢?”秦川问。 “事成之后,我希望你能保全我谢家无辜之人的性命。”谢云柔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请求,“我母亲,我弟弟,还有那些忠心耿耿的家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父亲……罪无可恕。但他们是无辜的。” 秦川沉默了。 烛光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雨声,风声,还有谢云柔紧张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过了许久,秦川才慢慢开口。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只要他们与这件事无关,我秦川以镇北王府的名义起誓,保他们周全。” 听到这个承诺,谢云柔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知道,秦川这样的人,说到做到。 这时,铁牛端着姜茶和干净的衣物走了过来。 秦川接过姜茶,递给谢云柔。 “喝了它,暖暖身子。然后换上干净衣服,在我这里休息一晚。天亮之前,我会安排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谢府。”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北境世子。 谢云柔接过温热的姜茶,手心的温度,好像也传到了心里。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一片复杂。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个最痛恨的敌人,在这样的雨夜里,结成了最危险的同盟。 …… 谢云柔被安顿好后,秦川回到了书房。 他将那份布防图残卷和信件放在桌上,眼神冰冷。 【证据已经到手。但还不够。】 【这些证据还不够,必须抓住他们交易的现行。】 【赵王那么多疑,谢擎又是个老狐狸。想让他们上钩,必须扔下一个他们拒绝不了,又不得不冒险的诱饵。】 秦川的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他叫来了铁牛。 “统领,有何吩咐?” “你挑几个嘴巴不严,又喜欢喝酒赌钱的弟兄。”秦川的声音压的很低。 “让他们从明天开始,去京城最大的几家酒楼和赌场,不经意的把一个消息散播出去。” 铁牛神情一肃。 “什么消息?” 秦川的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 “就说,我最近之所以这么消沉,天天喝酒,是因为收到了我爹从北境寄来的密信。” “信上说,北莽大军集结,边境马上就要打起来了,我爹让我尽快想办法从京城脱身,回北境主持大局。” 铁牛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 “统领,这……” “这封信是真是假不重要。”秦川打断他,“重要的是,要让某些人相信,这封信里,有镇北王府关于北境战事的全部计划。” 【用一张假的布防图,换他们手里那张真的。】 【再用一封假的密信,钓出赵王这条大鱼。】 【赵王,谢擎,还有那个藏起来的狼牙……你们不是喜欢看戏吗?】 【现在,好戏该开场了。】 “记住,要做得像一点,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喝醉了酒,不小心说漏了嘴。” “是!统领放心!”铁牛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秦川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渐渐停下的雨,眼神深不见底。 一张大网,已经悄悄撒了下去。 …… 第二天。 赵王府。 第41章 跟上他,别跟丢了 赵王赵楷听着心腹的密报,脸上温和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你说什么?镇北王有密信进京?信里有北境的军情部署?” “是,殿下。消息是从秦川手下那帮斥候嘴里传出来的,好几个人都听到了,应该错不了。” 赵楷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眼神变幻不定。 【秦川要回北境?在这个时候?】 【如果那封信是真的,里面肯定有镇北王应对北莽南下的全部计划。要是能拿到手,献给北莽单于,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可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风险很大。 但诱惑,更大。 他不能赌,他必须拿到那封信! “传令下去。”赵楷的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今晚,在秦川回府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截杀秦川,不留活口!” 天色漆黑,大雨倾盆。 京城的长街上早就没了行人,只有巡夜的金吾卫偶尔骑马跑过,马蹄踩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一匹通体乌黑的北境骏马,不快不慢的走在雨里。 马上,秦川连蓑衣斗笠都没穿,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有些苍白的脸,也冲刷着他身上那股好像总也散不掉的酒气。 他微微眯着眼,神情有些迷糊,像个喝醉了酒晚上回家的人。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就在他的马刚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时,意外发生了! “咻!咻!咻!” 三支淬了毒的弩箭,排成一个品字形,破开雨幕,悄无声息的射向秦川的后心、喉咙和眉心! 这三箭,角度刁钻,时机狠毒,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一般的武者,哪怕是二品高手,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也必死无疑! 然而,秦川动都没动。 就在箭矢快要射中他的瞬间,他身下的黑马好像有灵性一样,猛的站了起来,发出一声响亮的马嘶! “铛!铛!铛!” 三支弩箭,全都钉在了马肚子下面的特制软甲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同时,四个黑衣人鬼一样从巷子两边的屋顶上扑下来,手里的长刀在雨夜里划出四道刀光,直奔秦川的四肢! 他们配合默契,杀气十足! 正是赵王养的死士——狼牙! “来得好。” 秦川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双醉醺醺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吓人,就像老鹰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他身体猛的向后一仰,用一个铁板桥的姿势,险而又险的躲开了四道刀光。 接着,他腰上发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突然弹了起来! 他没有拔刀。 只是伸出右手,闪电一样抓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酒鬼”反应这么快,力气这么大! 他想换招抵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在哗哗的雨声中特别刺耳。 秦川的手,像铁钳一样,直接捏碎了对方的喉咙骨头! 那黑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软软的倒了下去,瞬间就死了。 一招毙命!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看到这一幕,心里大惊。 情报有误! 这哪里是什么沉迷酒色的废物,这分明是个从北境战场上下来的杀神! “杀!” 带头的黑衣人哑着嗓子低吼一声,三人不再留手,刀法变得更加狠毒,每一招都带着拼命的疯狂。 秦川冷哼一声,身形在马背上灵活的移动,好像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一样。 他甚至没离开马鞍,只是凭着高超的骑术和快到极点的反应,一次又一次的躲开致命的攻击。 雨水,刀光,杀气,混在一起。 【步法不稳,刀法只有架势没有威力,比起镇北王府的死士,差远了。】 秦川心里评价了一句,已经失去了陪他们玩的兴趣。 他抓住一个空当,左脚在马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大鸟一样飞了起来,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那是从第一个被他杀死的刺客腰上顺手摸来的。 “噗!”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线,准确的抹过一个黑衣人的脖子。 鲜血喷了出来,瞬间被大雨冲散。 他落地没有声音,身体一矮,躲过另一个人的横斩,手腕一翻,匕首从下往上,从对方的下巴刺了进去,刺穿了整个脑袋! “砰!” 第三具尸体,重重的砸在泥水里。 转眼之间,四个顶尖刺客,只剩下最后一个。 那个活着的黑衣人彻底被吓破了胆,他看着像魔神一样站在雨里的秦川,眼里全是恐惧。 他转身就跑,没有一点犹豫。 秦川没有追。 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手指一弹。 一根细细的银针,悄无声息的穿过雨幕,扎进了那黑衣人后腰的某个穴位。 黑衣人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发疯似的向巷子深处逃去。 秦川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眼神幽深。 那根银针上,涂了一种北境特有的“寻踪草”汁液。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不会要人命,但只要在百里之内,他身上的特制香囊就能感觉到它的位置。 【带我……去见你的主人吧。】 他翻身上马,好像刚才那场血腥的厮杀从来没发生过。 “铁牛。”他淡淡的开口。 引蛇出洞,竟是卖国贼! 一个壮硕的身影,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正是铁牛。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斥候营的弟兄,人人都拿着军弩,神情戒备。 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只等秦川一声令下。 “统领!”铁牛的声音发紧,带着怒火,“这帮狗娘养的,真敢动手!” “他会跑回自己的老巢去。”秦川的声音很平静,“跟上他,别跟丢了。” “是!”铁牛重重点头,带着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雨夜里。 秦川调转马头,朝着秦川府的方向行去。 只是,在路过一个拐角时,他抬起手,用匕首在自己的左臂上,轻轻的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渗出,又被雨水冲淡。 这出戏,必须要做得逼真才行。 --- 秦川府。 书房里灯火通明。 秦川光着上身坐着,府里的老军医正在为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第42章 一石三鸟! 那道他自己划出的伤口,被处理得格外严重,缠上了厚厚的绷带,还故意让血迹渗了出来。 “统领,您这……以后可千万不能再一个人走夜路了。”老军医一边包扎,一边念叨着,“这京城,可比北境的战场还凶险。” 秦川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铁牛的阻拦声。 “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统领他……” “滚开!本宫要亲眼看看!” 一声娇喝,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昭阳公主穿着一身便服,脸上写满了焦急,直接冲了进来。当她看到秦川手臂上那吓人的绷带和血迹时,眼圈瞬间就红了。 “秦川!你……你怎么样?” 她快步走到秦川面前,想碰又不敢碰他的伤口,急得不行。 她身后跟着的宫女,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药箱。 秦川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勉强笑了笑:“一点小伤,惊动公主殿下了。” “这还叫小伤?”昭阳公主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血都流成这样了!是谁干的?本宫这就进宫告诉皇兄,让他把整个京城的禁卫军都翻过来,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公主殿下息怒。”秦川“艰难”的笑了笑,“不过是几个不开眼的蟊贼,想抢些钱财罢了,不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蟊贼?”昭阳公主根本不信,“京城的蟊贼有胆子动你镇北王世子?还有这么好的身手?” 她立刻就想到了事情不简单。 秦川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公主有所不知,袭击我的人,用的兵器和身法,很像……北莽的探子。” “北莽探子?”昭阳公主愣住了。 “嗯。”秦川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我怀疑,他们是冲着我从北境带来的东西来的。没想到,这京城之内,竟然也藏着他们的据点,而且……似乎就在京郊一带。” 他故意将北莽探子和京郊这两个信息,透露给了昭阳。 他知道,皇帝生性多疑,只要听闻京郊有北莽间谍,必然会下令彻查。到时候,赵王在京郊的活动,自然会受到限制和监视。 昭阳公主果然上当,她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这件事太严重了!我……我必须马上告诉皇兄!”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公主殿下!”秦川叫住她,摇了摇头,“这件事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还请公主暂且保密,就当……是为我疗伤而来。不然,要是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昭阳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但这药,你必须用!”她不由分说的打开药箱,取出名贵的金疮药,小心翼翼的要为秦川重新上药。 秦川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没有拒绝。 …… 送走昭阳公主后,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铁牛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 “统领,那只狼,回窝了。”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就在京郊西面三十里外,一座废弃的清风观里。” “有多少人?” “观内守卫大概有三十人,都是好手。那家伙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秦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看好那里,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来。” “是!” …… 子时,夜色最浓的时候。 清风观后山,一道黑影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的靠近了道观的后墙。 正是秦川。 他动作轻巧的翻过三丈高的院墙,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道观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很森严。 秦川的身影在阴影中穿梭,完美的避开了一队又一队的巡逻护卫。 他循着铁牛描述的方位,很快就摸到了道观最深处的一间殿宇——三清殿。 殿内,烛火通明,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秦川伏在屋顶,揭开一片瓦,向内望去。 只见殿内,一人身穿锦袍,面容温和,正是三皇子赵王,赵楷! 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大周服饰,但眼眸却呈淡蓝色的男人。他的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散发着一股血腥气。 秦川的瞳孔猛的一缩。 那蓝眼睛的男人,他认得!是北莽左贤王麾下的第一勇士,屠格!他竟然亲自潜入了京城! 只听赵楷压低声音道:“屠格先生,今晚的截杀失败了。秦川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那个叫屠格的男人,用一口生硬的汉话说道:“一个快死的人罢了。三皇子殿下,我更关心的是,单于交代的事情,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雕刻着苍狼啸月图的玉佩,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信物。请转告单于,等到开春,北莽大军南下的时候,我的人,会亲手为他们打开雁门关的北侧隘口!” 屠格接过玉佩,也拿出了一枚金质的狼头令牌。 “这是单于的信物。殿下登基那天,我北莽百万铁骑,将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轰!” 屋顶上,秦川浑身一震。 雁门关的北侧隘口……那正是谢云柔给他的那张残图上,标注的防御最薄弱的秘密通道之一! 赵楷,你们这是要把整个大周,都卖给北莽! 一股强烈的杀气从秦川身上不受控制的散发出来。 殿内,正在交换信物的赵楷和屠格,几乎同时感应到了什么,猛的抬头,厉声喝道: “谁在上面!” --- 一石三鸟!一张假地图送你们一起上路! 秦川心里一沉,刚才太激动,杀气泄露了。 他没多想,脚尖在屋顶猛的一点,整个人飞快的向道观外冲去! “有刺客!抓住他!” 身后传来赵楷又惊又怒的声音。 “嗖!嗖!嗖!” 几十个护卫从道观各处冲出来,密密麻麻的箭对着秦川的后背射了过来。 秦川头也不回,身体在空中奇怪的扭了几下,把所有箭都躲开,几个跳跃就消失在夜色里。 赵楷看着那个快得吓人的背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查!给我查!今晚到底是谁在值守,竟然让人摸到了这里!”他对着身边的屠格挤出一个笑容,“让先生见笑了,一点小麻烦而已。” 第43章 等鱼上钩,你就能自由了 屠格看着秦川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很严肃。 刚才那个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感觉到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那是只有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杀气! …… 秦川府。 秦川一身夜行衣,悄悄回到书房,面无表情。 【赵王勾结北莽,证据有了。】 【谢擎要献出布防图卖国。】 【事情清楚了。】 但还不够。 光靠他一张嘴,根本扳不倒手握重兵的国公和正得宠的皇子。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把所有证据都摆在皇帝面前的机会! 他正想着,外面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进来。” 一个斥候营的兄弟闪身进来,单膝跪下,神色很着急。 “统领,谢府那边出事了!” 秦川眼神一冷。“说。” “我们的人发现,谢府今晚突然加强了内院的防守,谢云柔小姐的院子被谢国公的亲卫围了起来,只许进不许出!” 斥候从怀里拿出一支断成两截的珠钗。 “这是谢小姐的贴身丫鬟,拼了命从后院狗洞递出来的。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这是最紧急的求救信号!” 秦川拿起那支断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谢擎,你果然还是怀疑了。】 【他软禁云柔,是怕她继续泄密,也是为了逼我出手!】 秦川一下子就想通了。谢擎这个老狐狸,做事很周全。他肯定是发现了女儿不对劲,但又没证据,所以用这个办法,来试探和谢云柔有联系的人。 如果自己派人去救,就等于承认了,正好证实谢云柔是叛徒。到时候,谢擎就有理由用家法处置她! 好毒的计策! “统领,我们怎么办?要不要……”铁牛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眼里全是杀气。 “救,当然要救。”秦川的声音很冷,“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们去救。”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动,脑子里飞快想着各种办法。 谢云柔这张牌不能丢。她不只是帮手,还是公开一切的关键。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里慢慢形成。 他猛的停下脚步,眼神吓人。 “铁牛,去准备一份上好的羊皮卷,笔墨朱砂。” “是!” 很快,东西准备好了。 秦川摊开羊皮卷,拿起笔,蘸上朱砂,开始飞快的在上面画起来。 他画的,正是一份北境长城的布防图! 这份布防图,和谢云柔给他的那份有七八分像,上面标着很多关隘、兵站和粮仓的位置,看上去特别详细,跟真的一样。 但在雁门关北边,就是赵王和屠格约定的那个隘口,秦川却做了一个要命的改动。 他把那里标成了一条没有阻碍的密道,但在密道两边,却偷偷画上了两处他父亲早就布置好的、能埋掉十万大军的死亡陷阱! 这是一份假的布防图。 一份能让北莽先头部队有来无回的死亡地图! 画完后,他小心的把羊皮卷卷好,放进一个特制的防水油布袋里。 “铁牛。” “属下在!” “今晚三更,你带一队人去谢府,动静搞大点。”秦川把油布袋交给他,声音冰冷。 “你们的目标,是故意潜入失败。” 铁牛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 秦川接着说:“你们潜入到谢云柔院子附近的时候,要故意被谢府的护卫发现,打起来。打乱的时候,你要把这个东西,不小心的掉在现场,然后马上带人撤,别跟他们纠缠。” 【谢擎发现有人闯进来,肯定会想到我。】 【当他在现场,找到这份从我这里掉下的、他女儿拼死也要送出去的完整布防图,他会怎么想?】 【他只会以为,这是我父王送来的真正机密!是他做梦都想要的、献给赵王和北莽的大功劳!】 秦川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会像捡到宝一样,把这份大礼亲手送到赵王面前。” “而赵王,会等不及的把这份胜利的钥匙,送去北莽单于那里。” “用一张假图,换谢擎、赵楷的人头,再搭上十万北莽骑兵的命。” 秦川看着铁牛,一字一句的说: “这笔买卖,我们不亏。” 铁牛握紧了手里的油布袋,感觉有千斤重。他用力的点点头,眼里全是兴奋。 “统领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铁牛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秦川慢慢坐下,看着桌上那份谢云柔用家族命运换来的真图,眼神深邃。 【谢云柔,再撑一撑。】 【等鱼上钩,你就能自由了。】 【也是谢擎和赵王死定了的时候!】 一张大网,在这一刻终于撒下,要把所有人都网进来。 而他,就是那个等着猎物上钩的猎人。 天色很黑,谢府的防守比平时严了好几倍。 谢擎的亲卫,死死守在内院通往女儿谢云柔小院的各个路口。灯笼的光照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吓人的影子。 书房里,谢擎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的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 这沉闷的声音,就像他现在烦躁的心跳。 软禁女儿,也是没办法。自从那天晚上书房进了贼,他总觉得心里不安。虽然没发现丢了什么东西,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云柔这几天不对劲,更让他怀疑了。 【难道……她真的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那些东西藏得那么隐蔽。】 【可万一……她真的和秦川那小子有了联系?】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起了杀心。背叛家族,不可原谅,就算是亲生女儿也不行! 他正心里乱糟糟的,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接着就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和骂声! “有刺客!” “保护国公爷!” “锵!锵!锵!” 兵器碰撞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谢府的安静。 谢擎猛的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脸上不见慌乱,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来了!】 【秦川,你果然还是坐不住了!】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打斗声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很快,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队长冲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单膝跪地:“国公爷,有几个黑衣人想闯进小姐的院子!被我们发现了!” 第44章 手伸太长会被砍断的 “人呢?”谢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被……被他们跑了。这伙人身手很好,配合的也好,撤退的也快,像是军队里的人!”亲卫队长低着头,不敢看谢擎。 “废物。”谢擎冷哼一声。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和雨后的泥土味混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现场扫来扫去。 突然,他脚步一停,视线定在小院墙角的一片泥地里。 那里,一个被踩得不成样子的油布包,一半陷在泥水里,看着一点都不起眼。要不是他眼神锐利,根本发现不了。 谢擎眼中闪过一丝特别的神色。 他没让任何人过去,而是自己走过去,用剑鞘挑起了那个油布包。 东西有点沉。 他让手下都退下,回到书房,关上门,才小心的打开。 油布里面,是一卷质量很好的羊皮卷。 展开的一瞬间,谢擎的呼吸都停了! 那上面用朱砂画的,竟然是一份……详细到吓人的北境长城布防图! 关隘、兵站、粮仓、暗堡……甚至连有些城墙的薄弱点,都标的一清二楚! 最重要的是,在雁门关北边隘口的位置,一条“密道”被清楚的画了出来,旁边还用小字写着:“此道可绕开关城主力,直插腹地,畅通无阻!” 这……这比他给赵王的那份残图,要详细十倍、百倍! 【这才是镇北王府真正的核心机密!】 巨大的惊喜,一下子冲昏了谢擎的头脑。 他瞬间就脑补出了事情的经过:女儿谢云柔偷走了自己书房里的残图和信,送给了秦川。秦川拿着这个,从他爹镇北王那里,换来了这份完整的真图,准备让谢云柔再送出来,当做扳倒自己和赵王的证据! 今天晚上,秦川派人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份图!结果“不小心”被发现,在打斗中把图弄丢了! 【真是老天都在帮我!】 谢擎拿着羊皮卷的手,因为太激动而抖个不停。他以为自己钓到了一条小鱼,没想到,拉上来的竟是一条能翻天的大鱼! 他本来还愁那份残图功劳不够大,现在,这份完整的地图,足够让他成为北莽单于面前的第一功臣!等赵王当了皇帝,他谢家的地位,就稳了,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 他把羊皮卷小心的收好,贴身放着,好像那不是一张地图,而是整个大周的江山。 “来人!” “国公爷。” “备马!我马上要去一趟赵王府!”谢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要亲手把这份天大的功劳,送到赵王面前! 看着谢擎匆匆离开的背影,谢府最黑的角落里,一个影子动了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 赵王府,书房。 灯火晃动,赵王赵楷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清风观遇刺,虽然人没抓到,但那种要命的杀气,让他这几天都睡不好觉。 【到底是谁?京城里,有这种身手和胆子的人,没几个。】 【是太子那边的人?不,他没这个胆子。】 【难道是……秦川?】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他否了。秦川那天晚上明明在巷子里被人打了,“受了重伤”,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京城外三十里的清风观? 他正想不通,心腹手下进来报告,说谢国公大半夜的要见他。 赵楷皱了皱眉,但还是让人进来了。 “殿下!” 谢擎一进门,就让下人都出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小心的从怀里拿出那个羊皮卷。 “殿下请看!天大的喜事!” 赵楷半信半疑的接过来,慢慢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温和的脸上,血色瞬间就没了,瞳孔猛的一缩!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完整的北境布防图!”谢擎压低声音,把自己“脑补”的经过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秦川那小子,想用这份图扳倒我们,没想到老天保佑殿下,让这份图阴差阳错的到了臣的手里!” 赵楷死死盯着那张图,目光在那条“畅通无阻”的密道上看了又看。 他的第一反应,是陷阱。 【太巧了。这简直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抬起头,看着谢擎:“这事,你确定没问题?不会是秦川那小子的诡计吧?” “殿下想多了!”谢擎一脸肯定,“臣已经反复看过了,这张图的画法、朱砂的颜色,都是镇北王府的独门秘法,绝对伪造不了!而且,如果不是真的,秦川干嘛派死士冒险来我府上送?” 【是啊,逻辑上……说得通。】 赵楷的心开始动摇了。 他的野心,开始吞噬他剩下的理智。 他太需要这份功劳了。有了它,北莽单于就会毫无保留的支持他。开春以后,铁骑南下,他里应外合,这大周的江山,就唾手可得! 风险很大。 但诱惑,更大! “好!好!好!”赵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换上了一种兴奋的表情,“谢国公,你这次立的,是天大的功劳!” 他紧紧握住羊皮卷。 “我马上派人,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张图送到北莽王帐!传令给屠格先生,让他立刻回北境,准备开春的雷霆一击!” …… 第二天,早上。 御花园。 秦川穿着一身世子蟒袍,正慢悠悠的欣赏着一株开得正好的腊梅。他手臂上的绷带特别显眼,脸色也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一阵脚步声传来,赵王赵楷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慢慢走了过来。 两人在小路上,正好遇上。 “秦世子,伤好点了吗?”赵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玩味,“听说世子前几天遇袭,本王还挺担心的。这京城的治安,确实该好好管管了。” 【装,你接着装。】 秦川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感激又虚弱的神情:“多谢三殿下关心。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只是没想到,京城里,也有这么猖狂的贼人。” “贼人?”赵楷轻笑一声,话里有话的说:“恐怕不是普通的贼人吧。有些人,手伸得太长,总会不小心,被砍断的。”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秦川缠着绷带的手臂。 第45章 坏事做多了,会没好下场 收网!你只是在利用我吗? 赵楷心想,秦川已经是只没牙的老虎,最后的底牌也到了自己手里,不过是等死罢了。 秦川好像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幽幽的叹了口气。 “是啊。老天爷看着呢,做了坏事总要还的。” 他转过头,对上赵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奇怪的弧度。 “坏事做多了,会没好下场的。希望殿下……也记住这句话。” 说完,秦川不再看赵楷那瞬间僵硬的脸,转身慢慢走了。 看着秦川的背影,赵楷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秦川,等我当上皇帝那天,就是你们镇北王府全家死绝的时候!】 赵楷甩了甩袖子走了,心情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不知道为什么,秦川最后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那眼神里没有失败者的颓废,也没有快死的人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点可怜的意思。 就像猎人看着掉进陷阱里的野兽。 【想多了,一定是我想多了!】 赵楷摇了摇头,把这丝不对劲的感觉强行压下去,大步朝着议政殿走去。 他的大业,就要开始了。 --- 三天后,深夜。 谢府,谢云柔的小院。 这几天她被关在院子里,心里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父亲不理她,下人躲着她,让她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她不知道秦川的计划怎么样了,更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求救信,是不是早就没用了。 【难道……我真的信错他了?】 【他会不会,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不要我这颗棋子了?】 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很轻的响声,像是猫爪在挠。 “叩,叩叩。” 那是她和秦川约好的暗号。 谢云柔的心猛的一跳! 他来了! 她赶紧冲到窗边,手发着抖推开窗户。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翻了进来,稳稳的落在地上。 来人摘下蒙面黑布,是秦川。 “秦……”谢云柔刚想出声,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秦川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外面。 谢云柔这才发现,院子里的守卫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倒在了地上,显然是都被解决了。 “跟我走。”秦川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揽住谢云柔的腰,没走门,直接带着她从窗户跳出去,几个起落就上了屋顶。 京城的夜风有点冷,吹乱了她的头发。 两人趴在屋顶的阴影里,秦川没有马上带她走,只是安静的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赵王府方向。 谁也没说话。 谢云柔看着他冷冰冰的侧脸,心里这几天积压的害怕和委屈,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你……是不是在利用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你拿到地图了,是不是?我爹他……是不是已经把那份假地图,交给了赵王?” 她很聪明,虽然被关着,但看府里的气氛和父亲反常的样子,已经猜到了大概。 秦川没有回头,还是看着远处。 “是。” 这一个字,又冷又硬。 谢云柔的心一下就凉了,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流了下来。 “所以,我就是个棋子,对吗?”她嘲笑自己,“一个用来送假情报,让我爹和赵王上当的棋子。现在棋子用完了,你才来救我,只是为了兑现你那个保全谢家无辜的承诺?” 秦川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月光下她挂着眼泪的脸,那双眼睛里全是痛苦和质问。 他沉默了很久。 周围只有风声,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血腥味和冷香的气味。 谢云柔的心已经凉透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秦川突然伸出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擦过她的皮肤。 接着,在谢云柔惊讶的目光里,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个吻不带别的意思,却很温柔。 “我没把你当棋子。”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低沉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你是我的盟友。从你那天晚上翻墙,把一切交给我的时候开始,就是了。” 谢云柔彻底愣住了。 她额头上还留着他嘴唇的触感,心里却像烧起了一团火。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那双很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算计,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温柔。 【他……】 她想说很多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川收回手,又看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鱼已经咬钩了。” “接下来,该收线了。” 他拉起谢云柔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很快,一切都会结束。” 谢云柔任由他拉着,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混乱的心奇迹般的安定下来。 她看着两人握着的手,再看看远处那片代表着最高权力的宫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把赌注压在这个男人身上,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对,也是最大胆的决定。 风,越来越大了。 一场大戏,马上就要在京城上演。 京城西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这里是斥候营的一个秘密据点。 秦川带着谢云柔落地时,铁牛早就在等着了。看到谢云柔,他只是愣了一下,就立刻低下头,不敢多看。 “统领。” “找个干净房间,安排人照顾好。记住,她是贵客,也是我们重要的盟友。”秦川的声音没什么感情,但“盟友”两个字,却说的很重。 铁牛心里一紧,用力的点头:“属下明白!” 秦川转向谢云柔,她的脸色在月光下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清亮了。 “这里很安全。你父亲……暂时找不到你。”秦川说。 谢云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她已经开始用“我们”了。 秦川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眼神很深。 “等。” …… 同时,皇宫,御书房。 一个黑影跪在皇帝面前,是云汐。 “陛下,秦川府上今晚有动静。他亲自出手,从谢府带走了一个女人,应该是谢国公的女儿,谢云柔。” 第46章 你安的什么心! “哦?”皇帝正批着奏折,头也没抬,“谢擎那边呢?” “谢国公在半个时辰前,兴冲冲的进了赵王府,到现在还没出来。我们安插在赵王府的人回报,赵王已经派出了最好的信使,八百里加急,往北境去了。” 皇帝手里的朱笔,终于停了下来。 皇帝缓缓抬起头,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双眼睛很深,好像能看穿人心。 “我放出去一个诱饵,老三也自以为放出去一个诱饵……现在,他们好像都上钩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黑夜。 “秦川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赵楷也以为自己快要赢了。他们都忘了,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他对身后的阴影处,淡淡的开口:“去告诉内阁,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三天不上朝。”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是。” “另外……”皇帝的声音变得更低,更冷,“通知北莽使团……明天过来见我。” 阴影里的人影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恭敬的应道:“是。” 整个御书房,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皇帝的影子,在烛火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俯视所有人的神。 天,好像真的要变了。 --- 三天后,清晨。 安静了三天的京城,被一阵很急的马蹄声打破了! “报——!” “北境八百里加急!紧急军报!” 一个背着三支令旗的信使,浑身是血,从朱雀门一路狂奔,冲向皇城。他骑的战马,在冲进宫门的时候,叫了一声,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 信使从地上爬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道:“雁门关急报!北莽三十万大军压境!前锋已经攻破了三座烽火台!恳请陛下速发援兵!” 这个消息像一块大石头砸进水里,整个京城,瞬间就炸了! 太和殿。 本来因为皇帝身体不舒服而很安静的朝堂,现在挤满了听到消息赶来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都吓得脸发白,交头接耳,害怕的气氛在人群里传开。 “怎么可能?北莽不是刚受了雪灾,损失很大吗?” “三十万大军!他们疯了吗!” “雁门关是我们大周的北大门,要是丢了,后果很严重!” 赵王赵楷站在百官最前面,脸上也做出很担心着急的样子,但他眼睛里,却藏不住高兴。 【来了!比我想的还要快!】 【秦川啊秦川,你以为给我一份假地图就能扳倒我?没想到吧,这正好帮我里应外合,让北莽大军南下!】 他身后的谢擎,更是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破了!果然破了!我献上的密道计策,起作用了!这是天大的功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镇北王世子,秦川,到——”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向了殿门。 只见秦川穿着世子蟒袍,走的很稳,在一片慌乱的朝堂上,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和大家完全不一样。 他没看任何人,直接走到大殿中间,对着龙椅上黑着脸的皇帝,弯腰行礼。 “儿臣,参见陛下。” 皇帝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盯着秦川:“秦川,北境的事,你知道吗?” “听到了一些。”秦川的回答,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这么平静,让赵楷心里有点不安。 没等赵楷开口,秦川抬起头,直视皇帝,大声说:“陛下,现在国家有难,追究原因不重要。最要紧的,是怎么打退敌人。” “你有什么办法?”皇帝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 “臣有三个办法。”秦川的声音,清楚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下策是增兵固守,但会花很多钱,还不一定能赢。中策是派人去谈和,但要割地赔款,太丢人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赵楷和谢擎,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而上策,就是……引他们进来,一网打尽!”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楷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秦川!你别在这胡说八道!三十万大军都打过来了,你竟然敢说‘一网打尽’?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三殿下很快就会知道。”秦川看都没看赵楷一眼,再次对皇帝一拜。 “陛下,臣恳请陛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内阁重臣。臣……要弹劾一个人!”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炸雷一样! “这个人,勾结北莽,出卖军情,想要颠覆我们大周的江山!” “臣,要弹劾他……通敌卖国!” 轰! 整个太和殿,安静的像死了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川、赵楷,还有龙椅上那个看不透心思的皇帝身上。 他们知道,一场决定大周国运的斗争,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 御书房。 气氛紧张的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坐在龙椅上,下面只站着内阁三位元老,太子,赵王,还有……秦川。 谢擎作为兵部尚书,也被特许留了下来。他站在赵王身后,脸色紧张,又藏不住兴奋。 “说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秦川上前一步,目光像剑一样,直刺赵王。 “陛下,几天前,我截获了谢国公和赵王殿下密谋的信件,还有一份不完整的北境布防图。内容就是要将雁门关北边的一个隘口,送给北莽!” 谢擎脸色大变,厉声道:“你胡说!你冤枉我!” “是不是胡说,国公爷心里清楚。”秦川冷笑一声,继续说,“我顺着他们的计划,伪造了一份更详细的布防图,故意‘掉’在了谢府。那份图上,把那个隘口标成没有危险的密道,但实际上,隘口两边早就布下了我父亲亲手设下的要命陷阱,足够埋掉十万骑兵!” 他转向皇帝,声音响亮又有力:“而赵王殿下,果然当成了宝贝,在三天前,就把这份能要了他们命的地图,八百里加急送去了北莽王帐!” “现在北莽大军突然进攻,正是中了我的诱敌之计!只要我军按着地图的位置,前后包抄,一定能把北莽的先头部队,全都干掉!” “而这一切坏事的源头,就是三皇子,赵楷!” 话音落下,赵楷的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第47章 真正的黄雀,竟是父皇!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直很得意的计谋,从头到尾,竟然都是秦川布下的一个局! “证据!”皇帝的声音响起,冰冷又威严。 “我已经把那份伪造地图的底稿,还有谢国公与赵王来往的信件原件,全部都保管好了!”秦川很有把握,转身就要从怀里拿东西。 真正的黄雀,竟是父皇! 然而,下一秒,秦川的动作僵住了。 他伸进怀里的手,摸了个空。 不可能! 秦川眉头紧锁,又摸了一遍,怀里依旧空荡荡的。 那份用油布包着,足以给赵楷定下死罪的铁证……不见了! 秦川的脸色,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秦世子?”赵楷看到他僵硬的动作,脸上的慌乱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嘲讽的表情,“你的证据呢?” 他上前一步,对着皇帝“悲愤”的一拜:“父皇!儿臣是冤枉的啊!秦川他……他这是在诬陷我!他因为嫉妒儿臣平时受您恩宠,就编出这种恶毒的谎话,想要动摇我们大周的根基啊!” 谢擎也立刻反应过来,跪在地上哭喊:“陛下明鉴!老臣对大周忠心耿耿,绝没有二心!这肯定是秦川的离间计!” 秦川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皇帝。 他的东西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消失。唯一有机会,有能力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拿走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皇帝看着他,眼神依旧深不见底,缓缓开口:“秦川,朕再问你一遍,证据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放开我!皇兄!我要见皇兄!” 是昭阳公主的声音! 她竟然直接闯了进来,小脸上满是怒气。 “皇兄!你为什么要让我嫁给北莽的蛮子!” 一句话,让在场除了皇帝之外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赵楷猛的看向皇帝,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秦川的瞳孔,则是在这一刻,缩到了最小。 昭阳公主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便从她身后踱步而出,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御书房。 来人身形魁梧,眼珠是罕见的淡蓝色,带着北地风沙的粗粝感。他一进门,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被他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给搅动了。 他无视了旁人,径直对着龙椅上的皇帝,用一种极为生硬的汉话,行了个北莽特有的抚胸礼。 “北莽使臣,屠格,见过大周皇帝陛下。” 屠格!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了秦川的脑子里。 他竟然是北莽派来议和的使臣! 秦川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 证据不翼而飞,昭阳公主突然被指婚,现在,本该在北莽王帐中等着假地图的屠格,却活生生站在了御书房里…… 一条条线索,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拧在了一起。 一个冰冷到让他骨头发颤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好一招釜底抽薪。 赵楷是棋子,谢擎是棋子,就连他秦川,费尽心机布下的这个局,到头来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真正的黄雀…… 秦川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穿过呆若木鸡的赵楷,越过哭天抢地的谢擎,最终,落在了龙椅上那道深不可测的身影上。 他终于看清了。 从头到尾,他真正的对手,从来就不是那个自作聪明的赵楷。 而是这位,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周天子! 皇帝也在看着他。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 “秦川。”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山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在秦川身上刮过。 “把真正的北境布防图,交出来。”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天雷,在御书房内轰然炸响! 赵楷和谢擎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了脖子。两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惨白如纸,最后“扑通”一声,双双瘫软在地,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鱼饵!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什么计谋,什么功劳,从头到尾,他们就是皇帝抛出去,用来钓秦川这条大鱼的鱼饵! 皇帝甚至懒得再看那两个废物一眼,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秦川的身上,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他的价码。 “然后,娶了昭阳,做朕的驸马。” “朕知道,你父亲秦渊的一身本事,你都学了去。很好。” “从今往后,你就替朕,守好我大周的国门。”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君威,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给你无上荣耀,给你天家公主。 但从此,你秦川就是皇家的一条看门犬。 一条,必须永镇边疆,终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的看门犬! 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明明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整个御书房的空气却仿佛被瞬间抽干,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然……”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无形的杀意,已经浓稠得化不开。 “朕不想看到秦老将军,一把年纪,还要为你收尸。”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用整个秦氏一族的性命,来逼他就范!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赵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皇帝脚下,涕泗横流。 “父皇英明!父皇明鉴啊!儿臣……儿臣也是为了替父皇分忧,这才……” 他想说自己是被秦川蒙骗,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得一干二净。 然而,皇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吵。” 一个字。 赵楷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灌了一嘴的沙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剧烈的哆嗦。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秦川身上。 在这场君与臣的终极博弈里,这位搅动了整个京城风云的秦世子,似乎已经败局已定。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面对这必死的绝境,秦川的脸上,那份从始至终的平静,竟然没有丝毫动摇。 他甚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皇帝布下的天罗地网。 第48章 和亲可以 秦川的笑,像一粒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御书房内那几乎凝固的空气,瞬间荡起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屠格的眼神骤然锐利,这个北莽汉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赵楷和谢擎则像是看到了鬼,一个将死之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皇帝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看来,朕给你的荣华富贵,你并不想要。”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机,“秦渊戎马一生,忠心耿耿,朕不想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狐狸,开始用我爹来压我了。】 秦川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皇帝,仿佛看到了那副悬挂在御书房墙壁上的《大周疆域图》。 “陛下,您知道‘阴山鬼哭坡’吗?” 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皇帝眉头微皱,他当然知道。阴山鬼哭坡是雁门关外一处极其险恶的地形,常年狂风呼啸,声如鬼泣,故而得名。但那地方是绝地,别说大军,就是飞鸟都难以逾越。 “故弄玄虚。”皇帝冷哼一声。 “陛下可知,那鬼哭之声,为何十年一大,十年一小?”秦川再问。 皇帝的脸色,终于有了第一丝变化。 这种细节,只有北境当地的塘报中才会偶尔提及,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秦川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因为,每隔十年,阴山地底的冻土就会有一次微妙的交替。风声变小的那一年,鬼哭坡下那条被冰封了十年的地下河,会解冻三个时辰。” “一条能让三万轻骑,无声无息绕到雁门关侧后方的……真正的密道。” 秦川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帝,一字一句道: “而这条密道的具体位置,以及开启的时间,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我爹,镇北王秦渊。” “另一个,就是我。” 轰! 如果说之前皇帝的摊牌是天雷,那么秦川这番话,就是足以颠覆乾坤的惊世骇俗之言! 赵楷和谢擎已经彻底傻了,脑子一片空白。 屠格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色!作为北莽的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一条密道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大周的北境长城,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就是一道纸糊的墙! 皇帝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秦川,那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此刻却像是要将秦川的灵魂都剖开。 “你以为,朕会信你这片面之词?” “陛下当然可以不信。”秦川笑了,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卷羊皮卷。 不是之前消失的那份,而是一卷边缘已经磨损,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旧物。 他将羊皮卷展开。 那上面画着的,同样是一份北境布防图。但与之前所有的图都不同,这份图上,用红色的朱砂,画满了各种看似杂乱无章的标记和线条。 “这是我父亲,在我十五岁那年,亲手交给我的。” “他说,大周的江山,是陛下的。但北境三十万兄弟的命,是他秦家的。” “他说,君心难测。哪天,皇帝要是想动我们秦家了,就让我把这份图,烧了。” 秦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这份图,才是真正的‘钥匙’。它记录了北境所有‘死亡陷阱’的触发方式,也记录了像‘阴山鬼哭坡’这样,超过三十处绝地逢生之路的秘密。” “陛下,您想要的布防图,没有这份‘钥匙’,就是一张催命符。” “您把它给北莽,北莽的三十万大军,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一头撞进我爹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全军覆没。” “您拿着它自己用,派您的心腹去镇守北境,没有我秦家的人带路,后勤粮草会在三天之内,被那些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幽灵’断得干干净净。” 秦川抬起眼,直视着龙椅上那个脸色已经阴沉到极致的男人。 “所以,陛下。” “您刚刚说,把真正的北境布防图交出来?” 他将手中的旧羊皮卷轻轻一抖,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现在,它就在这里。” “可这份图,您敢要么?”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没有说话,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扶在龙椅扶手上,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输了。 在这一轮的博弈里,他输了。 他算计了所有人,将赵楷、谢擎、秦川都当做棋子,自以为是唯一的棋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棋盘之外,还有一个真正的老狐狸——镇北王秦渊! 秦渊从十几年前开始,就已经在防着他!防着他这位九五之尊! 他以为自己钓到了一条大鱼,结果却发现,鱼钩上拴着的,是一颗能把他整条船都炸翻的惊天巨雷! 那份所谓的“真正布防图”,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诱饵! 一个测试他这位皇帝,到底有没有动杀心的诱饵! 而他,兴高采烈地咬了钩。 【老爹啊老爹,你才是真正算无遗策的那个人。】秦川心中感慨。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脸色变幻不定的男人,心中再无一丝畏惧。 当皇帝以为自己掌控一切的时候,他是神。 当神走下神坛,被人发现他也有不知道、也掌控不了的事情时,他就变回了人。 是人,就有弱点,就可以谈判。 “你想怎么样?” 终于,皇帝开口了。 这五个字,沙哑,干涩,代表着他这位天子,第一次,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向一个臣子低了头。 一直瘫在地上的赵楷,听到这句话,浑身剧烈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父皇,向秦川妥协了。 秦川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看向了那个一直站在一旁,从惊骇中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的北莽使臣——屠格。 “屠格先生。” 秦川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刚刚,陛下说要将昭阳公主嫁到北莽和亲,是吗?” 屠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改主意了。” 秦川走到屠格面前,身高上明明比这个北莽大汉矮了半个头,气势上却完全碾压。 “回去告诉你们单于。” “和亲可以。” “但不是我们嫁公主过去,而是让他,把他最漂亮的妹妹或者女儿,洗干净了,送到我镇北王府来。” 第49章 父皇!你好狠的心啊 “做妾。” “另外,北莽三十万大軍不是已经压境了吗?很好。” 秦川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大军后撤三百里,献上战马三万匹,牛羊十万头,作为惊扰我大周边境的赔礼。” “做不到……” 秦川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如同北境最深冬的寒风。 “我保证,今年冬天,你们北莽的王帐,会烧起最大的一场烟花。” 狂! 霸道! 这已经不是谈判,而是单方面的命令! 屠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你……!” 他身为北莽使臣,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秦川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秦川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龙椅之上。 “陛下,这,是我的第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说出了让整个御书房,都彻底冰封的后半句话。 “至于第二个条件……” “我要三殿下赵楷,还有谢国公谢擎,通敌卖国,证据确凿。” “请陛下,下旨,将此二人……” “凌迟处死,满门抄斩!” 八个字,如同八柄淬了寒冰的重锤,一字一字,砸在御书房的地砖上,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屠格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此刻已经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大周的世子,而是一个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魔神。 太子站在角落,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他看着秦川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嫉妒、提防,彻底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敢当着父皇的面,逼他杀儿子……】 而首当其冲的,是龙椅上的皇帝。 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扶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几乎要嵌进那坚硬的紫檀木里去。一股肉眼看不见,却足以让空间都为之扭曲的恐怖气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是天子之怒。 是尸山血海,是伏尸百万,是流血漂橹的帝王之怒! 然而,秦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挺拔的身姿像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毫不畏惧地迎着那山崩海啸般的压力。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淡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笑容。 他知道,皇帝会答应的。 因为,皇帝是枭雄,不是慈父。 在江山社稷,在帝王权术面前,一个儿子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是一个已经彻底沦为笑柄,甚至会动摇他统治根基的儿子。 “父皇……父皇救我!” 瘫在地上的赵楷,终于从那无边的恐惧中惊醒,他像一条离了水的死鱼,手脚并用地爬向龙椅,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凄厉得如同鬼嚎。 “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儿臣是被猪油蒙了心,被谢擎这个老贼蛊惑的啊!” 他疯狂地磕着头,一下又一下,很快额头就血肉模糊。 “父皇!看在儿臣是您亲生骨肉的份上,饶儿臣一命吧!求您了!” 谢擎也反应过来,这位刚才还幻想着天大功劳的国公爷,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他指着赵楷,嘶声力竭地反咬:“陛下!是三殿下!都是三殿下逼老臣的!老臣一家世代忠良,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陛下明鉴!” 一场君臣博弈的惊天大戏,最终,以两个主角丑态百出的狗咬狗,滑稽收场。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秦川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失望。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 整个御书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也随之潮水般退去。 皇帝靠回了龙椅,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秦川。” 他叫了他的名字。 “你可知,‘凌迟’二字,自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以来,只用过三次。” “一次,用在开国时叛国投敌的元帅身上。” “一次,用在毒杀先帝的乱臣贼子身上。” “一次,用在企图引蛮族入关,颠覆社稷的宗室亲王身上。” 皇帝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在秦川脸上:“朕的儿子,与这三人相比,如何?” 【老狐狸,还想讨价还价,保全皇家最后的颜面么?】 秦川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肃然。 他对着龙椅,再次躬身一拜,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回陛下,并无不同!” “此三人,所图者,皆为颠覆大周江山!” “三殿下勾结北莽,出卖军情,欲借蛮族铁蹄,染指神器,其罪,与此三人,一般无二!” “若国贼不死,国法何存?!” “若今日陛下念及私情,放过通敌之皇子,那明日,北境三十万将士,又该为谁死战?!”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堵死了皇帝所有可能转圜的余地。 是啊,国法。 他身为天子,可以不讲父子之情,但不能不讲国法。 尤其是在他刚刚输了一阵,皇权受到挑战的时候,他更需要用最酷烈的手段,来重新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杀子,立威! 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属于帝王的,绝对的冷酷与平静。 他看着还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赵楷,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拖出去。” 赵楷的动作猛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父……父皇?” 两名一直守在殿外的金甲卫士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架起了赵楷。 “不!父皇!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儿子啊!” 赵楷终于意识到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秦川!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父皇!你好狠的心啊——!” 咒骂声,哭喊声,被拖拽着远去,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谢擎看着这一幕,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竟是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很快,又有卫士进来,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整个御书房,又恢复了安静。 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子绝望和血腥的味道。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秦川身上。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杀意,有忌惮,有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他输了。 输给了秦渊,也输给了秦川。 第50章 这京城,也该换个玩法了 输给了这对算计了两代人的父子。 “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皇帝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被拖出去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个不相干的罪人。 “三皇子赵楷,褫夺皇子身份,贬为庶人。” “谢国公谢擎,革职抄家。” “二人……三日后,于午门,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看着秦川,一字一句地问道: “如此,你可满意?” 秦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锋芒。 “陛下圣明,国法无情。臣,并无私心。” “好一个并无私心。” 皇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至于北莽……” “臣以为,屠格先生可以回去了。”秦川不等皇帝说完,便接口道,目光转向那个已经彻底呆滞的北莽使臣。 “将我的条件,原封不动地告诉你们单于。” “三天。” 秦川伸出三根手指。 “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若是边境上的大军还未后撤三百里,镇北王府的战旗,会亲自去你们王帐问个明白。” 屠格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秦川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看得通体发寒,只能狼狈地点了点头。 “很好。”秦uan收回目光,最后对着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陛下,若无他事,臣,先行告退。”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秦川转身,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御书房。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阳光重新照进来的那一刻,龙椅上的皇帝,身体才猛地一晃,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 阴影中,云汐的身影闪现,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咳……咳咳……” 皇帝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动作,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与杀机。 “好……好一个秦渊……好一个秦川!”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朕……小看你们父子了!” 他喘息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看着秦川离开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去查。”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是九幽寒冰。 “去北境,给朕查清楚,秦渊这十几年,到底还藏了些什么后手。” “还有那份‘钥匙’……”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 “朕,要定了!” 秦川走出御书房。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 门外,太子赵泰正焦急地等候着,看到秦川出来,他脸上的肌肉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想上前,又不敢,脚步钉在原地,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几个守殿的金甲卫士,在秦川目光扫过来时,竟不自觉地垂下头,握着兵器的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个过程,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看似温和的镇北王世子,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一位皇子、一位国公,连同他们背后的整个家族,都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甚至,还逼着当今天子,低了头。 此刻的秦川,在他们眼中,比从龙椅上走下来的皇帝,更让人敬畏。 “秦……秦世子。”太子赵泰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开口。 秦川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赵泰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太子殿下,有事?” “没……没事。”赵泰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连忙补救道:“三弟他……他咎由自取,父皇……父皇圣明。” 他说得语无伦次,额上已经见了汗。 秦川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这位太子,看来是被吓破胆了。也好,一个听话的储君,总比一个自作聪明的弟弟要省事。】 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太子,径直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去。 红墙金瓦,巍峨宫殿,在他身后被不断拉远。 这一局,他赢了。 但赢得侥幸,也赢得惊险。 皇帝最后那句“你可满意”,看似是妥协,实则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那头老狐狸,只是暂时收起了獠牙。一旦让他找到机会,下一次的反扑,将会是雷霆万钧,不死不休。 【那份‘钥匙’,已经从护身符,变成了催命符。】 秦川心中明镜似的。 皇帝绝对不会容忍一个能威胁到他江山的东西,掌握在臣子手中。接下来,整个大周的暗流,都会朝着他,朝着镇北王府,疯狂涌来。 【不过……】 秦川抬头看了看天。 【这京城,也该换个玩法了。】 …… 京城西城,秘密据点。 秦川推开门时,谢云柔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怔怔地望着窗外。 听到动静,她猛地回头,看到是秦川,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一丝光亮,急切地站了起来。 “结束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秦川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将她杯中的冷茶倒掉,又重新为她斟满了一杯热的,推到她面前。 “嗯。”他应了一声。 谢云柔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脏却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一个“嗯”字背后,必然是惊心动魄的血雨腥风。 “我父亲……他……”她咬着嘴唇,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秦川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帘看着她。 月光下清冷如仙的女子,此刻脸色苍白,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恐惧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通敌卖国,证据确凿。”秦川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陛下下旨,三日后,午门行刑。”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了最后四个字。 “凌迟处死。” 谢云柔身体剧烈地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桌沿,才没有倒下去。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当“凌迟处死”这四个字从秦川口中说出时,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是让她几乎窒息。 她的父亲,那个从小将她视作棋子,为了权势可以牺牲一切的男人,终将以最惨烈、最屈辱的方式,结束他的一生。 秦川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言安慰。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坎,必须自己过。 良久,谢云柔才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大悲之后的死寂。 “他……”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罪有应得。” 第51章 你只是谢云柔 四个字,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彻底斩断了她与谢家最后的一丝牵绊。 秦川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将那杯热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吧。” “从今往后,你只是谢云柔。” 一句平淡的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开了谢云柔心中的冰封。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眶一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然后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将那滚烫的茶水,连同所有的委屈、恐惧和新生,一同咽了下去。 待她情绪稍定,秦川才转向一直守在门外的铁牛。 “传我的手令,用斥候营最快的渠道,将京城今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送回北境,交到我父亲手上。” “是!”铁牛沉声应道。 “告诉他,‘钥匙’已经露了,鱼……也急了。” 铁牛心头一凛,他听不懂这句暗语,但他明白,这必然是天大的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你……”谢云柔擦干眼泪,看着秦川,“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已经很自然地,将自己和他绑在了一起。 秦川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等。” “等皇帝出招,也等……我们的朋友上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那张曾经威严无匹的脸,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扭曲。 输了。 他堂堂大周天子,竟在一个黄口小儿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云汐。”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生了锈的铁器。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的阴影中滑落,悄无声息地跪在他面前。 “奴才在。” “秦川……出宫了?” “是,太子殿下亲自送出宫门的。”云汐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呵呵……好一个太子啊。”皇帝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眼中杀机翻涌,“朕的好儿子们,一个通敌卖国,一个……畏之如虎。”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那坚硬的紫檀木,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传朕密旨!”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府吹来的寒风。 “召‘玄鸦’,入京。” 云汐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骇:“陛下……玄鸦卫……轻易不动……” 玄鸦卫! 那是皇帝手中最神秘,也是最恐怖的一支力量!不属于任何编制,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最肮脏、最血腥的事情。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禁忌! “动?”皇帝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副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死死地钉在北境“镇北王府”四个字上。 “朕不但要动,还要……把它连根拔起!”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如同饿狼。 “告诉玄鸦,朕不要秦川的命。” 云汐一愣。 只听皇帝用一种近乎梦呓,却又无比残忍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要他……生不如死。” “去,给朕把他身边所有的人,查个底朝天!他的软肋,他的挚爱,他的兄弟……给朕,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朕要让秦渊那个老匹夫亲眼看着,他最得意的儿子,是如何众叛亲离,变成一条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丧家之犬!” “至于那份‘钥匙’……”皇帝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当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手里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自然……就会交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道更阴毒的命令。 “另外,派人去城中散布消息。” “就说……镇北王世子秦川,为保秦家百年富贵,不惜构陷皇子,逼宫弑亲,私通北莽,欲行那……不臣之事!” 诛心! 这哪里是报复。 这是要将秦川,将整个镇北王府,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扒皮抽筋,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云汐的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像是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他从不敢揣测圣意,但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份从龙椅上传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怨毒。 “奴才……遵旨!” 一个“遵”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云汐喉咙发干,领了这道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堂天翻地覆的密旨,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退出御书房。 他的身影,比来时更加鬼祟,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凶兽,多待一秒,便会被那黑暗吞噬。 吱呀—— 殿门被无声地合上。 御书房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缓缓踱步,走到那副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如鹰隼,死死地剜着北境的版图。 那里,用朱笔醒目标注着四个大字——镇北王府。 曾几何时,这四个字是他安稳睡眠的保障,是抵御北莽铁骑的铜墙铁壁。 可现在,这四个字,像一根最尖锐的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日夜折磨,让他寝食难安。 “秦渊,秦渊……” 皇帝伸出手,指尖在那四个字上轻轻划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可说出的话,却淬着世间最恶毒的寒冰。 “你忠心耿耿,朕信了。” “你镇守国门,朕也信了。”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教出这么一个……好儿子!”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 那坚韧的牛皮地图,竟被他砸得微微凹陷下去。 “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在朕的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逼朕低头!” “好,很好!”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一阵病态的潮红,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瘆人。 “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拿着那份所谓的‘钥匙’,就能掣肘于朕?”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图,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朕的江山,朕的天下,岂是你能随意拿捏的?” “现在,就让朕来好好教教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什么,才叫真正的……” “天威难测!” 第52章 我父皇……他疯了! 夜,凉如水。 但整个京城,却像一座被架在火上烤的沸腾熔炉。 御书房发生的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以一种扭曲且恶毒的方式,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版本,却与真相截然相反。 “听说了吗?那镇北王世子秦川,是个天生的反骨仔!” “何止是反骨仔!简直是狼子野心!他用一份伪造的布防图,构陷三皇子和谢国公,在御书房当场逼宫,硬生生逼着陛下杀了亲儿子啊!” “嘶——这也太歹毒了!三皇子何等贤明,谢国公更是三朝元老,就这么被他给害了?” “可不是嘛!据说啊,他还私通北莽,想学他那个功高震主的老爹,裂土封王呢!” 流言如瘟疫,从茶楼酒肆,到勾栏瓦舍,再到寻常百姓的饭桌,发酵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离谱。 昨天,秦川还是那个智斗奸佞、为国锄奸的英雄世子。 今天,他就成了构陷忠良、逼宫弑亲、意图谋反的国之巨蠹。 捧杀之后,便是棒杀。 帝王心术,玩弄人心,竟至于斯。 …… 西城,秘密据点。 铁牛将外面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气得一张黑脸涨成了酱紫色,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世子!这帮人颠倒黑白!俺现在就去把那些造谣的舌头都给拔了!” “拔得完吗?” 秦川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一旁的谢云柔,脸色却有些发白。她比铁牛更懂这其中的凶险。 “这是诛心之计。”她声音干涩,“陛下这是要先毁了你的名声,断了你的根基。一旦你在民间成了人人喊打的国贼,他再对你动手,便是‘顺应民意’,朝中再无人敢为你说话。” 秦川闻言,终于抬起眼,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不愧是谢擎调教出来的,一眼就看到了本质。】 【老狐狸想用舆论战把我搞臭?可惜啊,水越混,才越好摸鱼。】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铁牛。” “在!” “去,联系我们在京中的所有暗桩,把三皇子赵楷和谢擎私下里做的那些腌臜事,有多少,给我抖露多少出去。” 秦川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不是喜欢泼脏水吗?那就大家一起泼。” “告诉外面的人,三皇子为何要买布防图?因为他早就暗中豢养私兵,数量过万!谢国公为何要帮他?因为谢家拿了北莽整整三百万两白银的好处!” “记住,细节要多,要真。比如三皇子在城外翠云山的别院下,就藏着一个军械库;谢国公的小妾,身上戴的南海珍珠,就是北莽王帐的贡品。” 铁牛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事,他怎么不知道? 秦川淡淡道:“这些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老百姓觉得,狗咬狗,都不是好东西。” 皇帝想把他塑造成唯一的恶人? 那他就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变成恶人。当大家对皇子、国公的信任也一并崩塌时,谁还会去全盘相信官方的说辞? “是!俺明白了!”铁牛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秦川又叫住了他。 “传我第二道命令。”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寒意,“通知下去,所有据点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从今天起,两人一组,明暗哨交替,任何风吹草动,格杀勿论。” 谢云柔心头一紧:“你觉得……陛下会用江湖手段?” “他不是会,是已经用了。”秦川的目光,落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院子外,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夜枭振翅的破空声,一闪而逝。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铁牛脸色剧变,瞬间抽出腰刀护在秦川身前。 “世子!” “别慌。” 秦川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石板路上,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咽喉处,插着一根漆黑的羽毛。 羽毛的尾端,闪烁着金属的冷光,显然是一件淬了剧毒的暗器。 而在不远处的墙头上,一道黑影一闪而没,快得如同鬼魅。 “玄鸦……” 秦川看着那根羽毛,轻轻吐出两个字。 皇帝的刀,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绝杀。 【看来,老狐狸是真被气疯了,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派了出来。】 谢云柔跟了出来,看到尸体和那根诡异的黑羽,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抓住了秦川的衣袖。 秦川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吩咐道:“铁牛,把兄弟的尸体收敛好。告诉所有人,从现在起,这不是演习。” “是!”铁牛双目赤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杀气。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的暗巷里,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 “谁!”铁牛厉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挡在了巷口。 巷子里的人影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慌。 “别……别动手!是我!” 借着屋檐下灯笼的微光,一张惊魂未定的脸露了出来。 看到这张脸,连秦川都微微挑了挑眉。 来人,竟然是当朝太子,赵泰。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仆役衣服,头上戴着斗笠,脸上还故意抹了灰,但那份养尊-处优的气质和眉宇间的惊惶,根本无法掩饰。 “太子殿下?”铁牛也是一惊,但手里的刀并未放下。 “让他进来。”秦川的声音传来。 铁牛这才侧身让开。 赵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看到院中的尸体,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秦……秦世子……”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救我!” 秦川转身回到屋内,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头也不抬地问道:“太子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我父皇……他疯了!”赵泰跟了进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墙外的鬼魅听见,“他今天在宫里大发雷霆,砸了半个御书房的东西!他还……他还召见了玄鸦卫的指挥使!” 他看着秦川,眼中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第53章 皇家的颜面何存? “秦世子,你不知道玄鸦卫是什么东西!他们是魔鬼!是父皇养在阴影里的疯狗!我小时候亲眼见过,一个顶撞了他的大臣,第二天,全家三十六口,一夜之间就从京城消失了,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他现在,要用这群疯狗来对付你……也会用他们来对付任何他看不顺眼的人!”赵泰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三弟死了,下一个……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秦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所以,太子殿下是来向我求救的?” “是!”赵泰毫不犹豫地点头,“如今这京城里,只有你……只有你能跟他抗衡!秦世子,你帮我!只要你帮我,等我将来……将来登上了大宝,你的镇北王府,便是与国同休的世袭罔替!” 他急切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然而,秦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玩味。 他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向这位几乎要崩溃的储君,一字一句地问道: “殿下,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赵泰的呼吸猛地一滞。 秦川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赵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父皇要对付我,是因为我手里有他忌惮的‘钥匙’,有能掀翻他桌子的底牌。” “可他要对付你,为什么?” 秦川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因为你懦弱,无能,是个废物。” “一个让他觉得,把江山交给你,是对祖宗社稷不负责任的废物。”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了赵泰的心里,让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是的……”他徒劳地辩解着。 “你不用骗我,更不用骗你自己。”秦川打断了他,“你来找我,不是想让我救你。你是想借我的刀,去除了所有挡在你前面的人,然后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个位置。” 赵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发现自己在秦川面前,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孩童,所有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我……” “不过。”秦川话锋一转,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你的想法虽然天真,但这个思路,倒是不错。” 赵泰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你想坐上那个位置,我可以帮你。” 秦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你父皇以为,废了你三弟,再除了我,他就能高枕无忧,继续当他的孤家寡人。” 秦川凑到赵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话。 “但是他错了。” “一个儿子没了,他还有你。” “而我秦川,也不是孤身一人。” “从你今晚踏进这个院子开始……” “殿下,你,就是我插在皇城里,最深的一把刀。” 赵泰的灵魂,仿佛被那句“最深的一把刀”给抽离了身体,又被硬生生地塞了回去。 他看着秦川,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挂着和煦如春风的笑意,可这笑容在他眼中,却比深渊里的恶鬼更加令人战栗。 刀? 自己堂堂大周储君,竟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荒谬! 耻辱! 可……除了是刀,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答案是没有。 父皇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父子亲情,只剩下猜忌与杀意。玄鸦卫的阴影,像催命的符咒,笼罩在他心头。 一边是随时可能被“清理”掉的未来,一边是……一把刀。 至少,刀还能决定捅向谁。 赵泰的呼吸变得粗重,冷汗浸湿了内衫,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我该怎么做?”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握刀人的身份。 “很简单。”秦川转身,重新坐回桌边,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收敛。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回去。” “回去?”赵泰的音调瞬间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父皇他……” “他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秦川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三弟刚死,他若再对储君下手,这天下就要乱了。他不敢赌。” 【老狐狸最看重的就是稳定,尤其是在他感觉自己权威受到挑战的时候。】 秦川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所以,你不仅要回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回去。” 他抬眼看向赵泰,眸光锐利如鹰。 “第二,演一场戏。” “演……演什么戏?” “一出痛心疾首、忠君爱父的好戏。”秦川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现在就回东宫,然后立刻去御书房,跪在你父皇面前。” “你要哭,要涕泪横流,要告诉他,你刚刚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你就说,我,秦川,深夜拦下你的车驾,逼你与我为伍,图谋不轨。你假意迎合,拼死才逃了出来,第一时间就来向他这个父皇禀告,来向他请罪,请未能当场格杀国贼之罪!” 赵泰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什么操作? 主动把刀递到皇帝手里,告诉他这把刀有多锋利? “他……他会信吗?”赵泰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信不信,不重要。”秦川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重要的是,你这么做了。” “你这么做,首先是向他表明了你的‘忠心’。其次,是向他展示了你的‘懦弱’和‘无能’,连我一个臣子都对付不了,只能哭着回来找爹。这样的你,在他眼里,才是一个没有威胁、可以掌控的‘好太子’。” “他越是觉得你是个废物,你就越安全。” 秦川站起身,走到赵泰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关键的是,你把皮球踢给了他。我秦川‘逼宫’太子,如此大逆不道,他这个皇帝,要如何处置?” “他若重罚,便是坐实了流言,显得他气急败坏。” “他若轻放,皇家的颜面何存?” 【老狐狸,我给你出了个难题,看你怎么解。你所有的精力都会被我吸引过来,自然就没空去想,你那个‘废物’儿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第54章 棺材,我收了 赵泰怔怔地看着秦川,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品出了一丝味道。 恐惧,依旧盘踞心头。 但在这恐惧的缝隙里,却也滋生出了一缕病态的、刺激的兴奋。 原来,权谋可以这么玩! 原来,示弱也是一种武器! 他看着秦川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恐惧,变为了一种夹杂着敬畏与依赖的复杂情绪。 “我……我明白了。”赵泰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吧。”秦川挥了挥手,“记住,哭得惨一点。” 赵泰转身,脚步踉跄地冲出了院子,背影决绝,带着一丝飞蛾扑火般的悲壮。 …… “你……到底想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云柔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门口,她看着秦川,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逼死皇子,胁迫太子,视皇权如无物。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野心,似乎远不止是保住镇北王府那么简单。 秦川回过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笑了笑。 “天,快亮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泥土气息的微凉晨风吹了进来。 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谢云柔,你看这京城。”秦川的声音很轻,“红墙金瓦,看似固若金汤。但只要掀开一片瓦,你就会发现,里面的梁木,早就被蛀空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谢云柔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和一种焚尽八荒的决绝。 “我不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换一批木头而已。” 谢云柔的心脏,猛地一缩。 换一批木头? 他要的,不是修补,而是……推倒重建! 就在这时,院外长街的尽头,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柄重锤,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跳节点上,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来了。”秦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 铁牛脸色一变,瞬间抄起佩刀,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厉声喝道:“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一队身穿黑色劲装、头戴青铜鬼面的身影,出现在了长街的晨雾之中。 他们大约有三十余人,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郁的血腥与死气,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他们步伐一致,动作划一,连呼吸的频率都别无二致。 为首一人,身材尤为高大,他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最诡异的是,他们抬着一口漆黑的、没有上漆的薄皮棺材。 “玄鸦卫!”谢云柔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 这支传说中皇帝的梦魇之师,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京城的街道上! 他们无视了铁牛的呵斥,径直走到据点大门前,停下脚步。 那为首的刀疤脸,从怀中掏出一张黑色的帖子,上面用金粉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鸦。 他上前一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力。 “世子!”铁牛怒吼一声,横刀便要上前。 “退下。” 秦川平静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他缓步走出房门,站在了铁牛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刀疤脸。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目标会如此镇定。 他没有废话,将手中的黑色帖子,高高举起,用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宣告: “玄鸦办事,奉旨拿人!” “此为‘玄鸦帖’,帖至人亡,入土为安!” 说罢,他手腕一抖,那帖子竟如一支利箭,呼啸着射向大门的门楣! 这一手,既是下马威,也是宣告。 一旦此帖钉上,便是死亡判决! 然而,就在那帖子即将触碰到门楣的瞬间。 一道身影更快! 秦川动了。 他后发先至,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竟在半空中,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势大力沉的玄鸦帖。 整个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玄鸦卫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那刀疤脸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棺材不错。” 秦川捏着那张帖子,看都没看一眼,反而将目光落在了那口黑棺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心了。正好三皇子明日出殡,缺一口像样的棺木,这口……我替他收下了。” 狂! 嚣张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找死!”刀疤脸勃然大怒,身上杀气轰然爆发。 “聒噪。” 秦川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夹着帖子的手,轻轻一甩。 咻! 一道破空声响起。 那张薄薄的帖子,此刻却仿佛化作了世间最锋利的飞刀,带着一道凄厉的尖啸,以比来时快了数倍的速度,倒飞而回! 刀疤脸脸色剧变,想躲,却发现自己全身的气机都被那道乌光锁定,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自己亲手发出的死亡判决,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噗嗤! 一声轻响。 玄鸦帖,精准地没入刀疤脸的眉心。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扑通。 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代玄鸦卫指挥使,当街,毙命! 全场,鸦雀无声。 剩下的玄鸦卫,如同被施了定身术,握着兵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秦川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缓步上前,从那张还未钉上门楣的玄鸦帖上,轻轻摘下那根作为信物的、标志性的黑色羽毛。 他走到那群已经吓破了胆的玄鸦卫面前,将羽毛,插在了那口黑色的棺材上。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一个瑟瑟发抖的鬼面。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也仿佛穿透了时空,直接响彻在皇宫深处某个人的耳畔。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 “棺材,我收了。” “下一个,就轮到他躺进去。” 长街,死寂。 晨曦的微光穿透薄雾,照在那群头戴青铜鬼面、本该是人间梦魇的玄鸦卫身上,却照出了一尊尊僵硬的石雕。 第55章 他们……回来了 恐惧,是无声的瘟疫。 从指挥使眉心那道细微的血痕开始,瞬间感染了每一个人。 他们是皇帝的刀,是黑暗中的幽灵,见惯了生死,也制造了无数死亡。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死亡。 杀人者,甚至没有拔刀。 只用一张他们亲手送出的帖子,便收割了玄鸦卫成立三十年来,第一位阵亡在任务中的指挥使。 秦川的目光,淡淡地从他们身上扫过,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鸡鸭。 “怎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玄鸦卫的身体齐齐一颤。 “棺材,你们不抬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还是说,你们也想躺进去,一起凑个热闹?” 此言一出,那群玄鸦卫如梦方醒,残存的凶性被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垮。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起指挥使的尸体,扔进那口薄皮黑棺,动作狼狈不堪。 更多的人,则是合力抬起了那口沉重的棺材。 “咯吱……” 木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口为秦川准备的棺材,此刻,却装着他们同伴的尸体,和一句足以让整个皇城天翻地覆的口信,即将被他们亲手抬回皇宫。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滚吧。” 秦川挥了挥手,像是驱赶几只恼人的苍蝇。 玄鸦卫如蒙大赦,抬着那口诡异的棺材,用一种近乎溃逃的姿态,仓皇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那压抑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铁牛才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只觉得浑身热血都在沸腾:“世子……真他娘的解气!” 一旁的谢云柔,却依旧脸色煞白。她看着秦川云淡风轻的侧脸,心脏狂跳不止。 疯子。 这个男人,绝对是个疯子! 他不是在挑衅皇权,他是在……践踏皇权! 秦川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他转身,正要回屋。 “世子留步。” 一个沉稳的声音,忽然从街角另一侧响起。 铁牛心头一凛,横刀再起:“又来一个送死的?” 只见一名身穿禁军统领服饰,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将领,独自一人,从晨雾中缓缓走出。 他腰间佩着御赐金牌,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 金吾卫大将军,陈霄。 掌管京城防务,天子心腹。 【哟,等的人终于来了。】 秦川嘴角微扬,示意铁牛不必紧张。 陈霄走到门前三步处,停下。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面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看向秦川,抱拳拱手,声如洪钟。 “陈霄,奉王爷之命,前来听候世子差遣。” 一句话,让铁牛和谢云柔同时愣在当场。 王爷? 哪个王爷? 自然是镇北王,秦渊! 金吾卫大将军,京城防务的最高统帅,竟然是镇北王的人?! 这……这怎么可能! 谢云柔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忽然明白,自己以前对镇北王府的认知,是何等的肤浅可笑。那头盘踞北境的睡狮,爪牙竟早已伸到了天子脚下! “陈将军辛苦。”秦川点点头,仿佛对这一切毫不意外,“我父亲让你来的?” “是。”陈霄神情肃穆,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奉上,“王爷说,京城的水,该动一动了。他让我将此物交给世子,并转告世子一句话。” 秦川接过信函,并未拆开。 “什么话?” “他说……”陈霄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钥匙’,该用了。” 秦川的眸光,瞬间变得无比深邃。 【老爹这是……要让我直接掀桌子啊。】 【也好,慢慢玩,太累。】 他将信函收入袖中,看向陈霄:“将军来得正好,帮我办三件事。” “世子请讲。” “第一,玄鸦卫当街办事,惊扰圣驾,即刻起,全城戒严,搜捕玄鸦余孽。记住,动静要大,要让全城百姓都知道,有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在京城里乱窜。” 陈霄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秦川的意图。 这是要将玄鸦卫从暗处,彻底拖到阳光下暴晒! “第二,以禁军的名义,接管城西据点。告诉外面的人,镇北王世子深明大义,主动配合禁军调查,此刻正在府中静候陛下发落。” 【老狐狸不是喜欢泼脏水吗?我直接请官方认证,看这盆脏水还怎么泼。】 “第三……”秦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把那几个叫得最欢的御史言官,给我‘请’到金吾卫大牢里喝喝茶。告诉他们,本世子怀疑他们与玄鸦逆党有染,构陷忠良,意图动摇国本。” 陈霄听得心惊肉跳,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许久的兴奋。 狠!太狠了! 这三招下去,等于是一环扣一环,直接把皇帝打出来的牌,一张张全部废掉,甚至反手将了皇帝一军! “末将,遵命!” 陈霄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中带着一股即将掀起狂风暴雨的决绝。 --- 皇宫,御书房。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太子赵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按照秦川的吩咐,一路哭着跑回东宫,然后连滚带爬地来到御书房外,跪地请罪。 此刻,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父皇,就坐在那龙椅之上,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赵泰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冰锥,要将他的灵魂都钉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对赵泰而言,都是一场酷刑。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大太监云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声音尖利而嘶哑,完全变了调。 “陛……陛下!不……不好了!” 皇帝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目光缓缓从赵泰身上移开,落到云汐脸上。 “讲。” 一个字,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 “玄……玄鸦卫……”云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牙齿都在打颤,“他们……回来了。” 他不敢说下去了。 因为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同样丢了魂的玄鸦卫,他们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一步步,挪进了这大周朝最神圣的殿堂。 咚! 棺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也敲碎了御书房内最后一丝平静。 第56章 一个完美的死局!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口棺材上。 那上面,一根黑色的羽毛,在从窗棂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指挥使……呢?” 皇帝的声音,很轻,很慢,却让云汐和赵泰同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名玄鸦卫颤抖着上前,打开了棺盖。 刀疤脸那张布满惊愕与不信的脸,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的眉心,一张黑色的帖子,像是从他血肉里长出来的一样。 皇帝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棺材前。 他没有看那具尸体,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张帖子,从尸体的眉心,轻轻地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摘一朵花。 他看着帖子上那三个字。 “玄鸦帖”。 他忽然笑了。 “呵呵……” “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好……好一个秦川!” “好一个镇北王府!”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已经变得血红,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赵泰。 “你!”他指着赵泰,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你刚才说,秦川深夜拦你,逼你同反,是不是?!” 赵泰被这股气势吓得魂飞魄散,只能下意识地点头:“是……是,父皇……儿臣……儿臣抵死不从,才……才逃了回来……” “好!好一个抵死不从!” 皇帝仰天狂笑,眼角竟笑出了泪水。 他一步步走回龙椅,重重坐下,整个人的气息,却在瞬息之间,从癫狂,转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悚的平静。 他看着赵泰,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儿受惊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让赵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传朕旨意。”皇帝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镇北王世子秦川,德行有亏,不堪重负,于昨日……暴毙于府中。” 赵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暴毙? 这是要……直接不顾一切地抹杀掉秦川的存在吗?! 只听皇帝继续用那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说道: “太子赵泰,仁孝纯良,听闻噩耗,悲痛欲绝。为慰忠良之后,太子自请……为秦世子,扶灵送葬。” “父皇!”赵泰失声惊呼。 让他去给一个被皇帝“赐死”的人扶灵? 这不等于告诉全天下,他这个太子,和秦川是一伙的吗? 这是要把他和秦川,一起钉死在耻辱柱上!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被抽干。 皇帝那句轻飘飘的“扶灵送葬”,却比万钧巨石更沉重,压得赵泰几乎窒息。 父皇……这是要他死! 不是用刀,不是用毒,而是用全天下人的口水,用那“忠孝”的枷锁,将他活活勒死! 给一个“暴毙”的、被天下人唾骂为国贼的世子扶灵,他这个太子,还有何颜面与威信可言? 从此以后,他赵泰就是秦川的同党,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父皇……儿臣……”赵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辩解,想求饶,可迎上皇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 “泰儿,你累了。”皇帝的声音依旧温和,“云汐,送太子回东宫歇息。传旨,东宫即日起闭门思过,待为秦世子送葬之日,再开宫门。” 这哪里是歇息,这分明是软禁! “遵旨。”云汐躬身,甚至不敢去看太子惨白的脸。 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已经腿软的赵泰。 “不……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是忠于您的啊!”赵泰终于崩溃了,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可皇帝只是端起了桌上的参茶,轻轻吹了吹热气,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赵泰被半拖半拽地带出了御书房,那绝望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渐行渐远,最后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皇帝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那口黑色的棺材上,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秦渊,你教的好儿子,朕帮你埋了。” “秦川,你想用朕的儿子当刀?” “那朕就让这把刀,亲手为你刻上墓志铭!” …… 旨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京城黎明前的宁静。 先是在百官之中炸响,随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全城。 镇北王世子秦川,暴毙! 太子赵泰,将为其扶灵送葬! 整个京城,彻底失声了。 昨天还在唾骂秦川是国贼的百姓,今天听到这个消息,却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暴毙? 一个昨天还能当街格杀玄鸦卫指挥使的猛人,今天就暴毙了? 这里面的味道,太冲了! 再联想到太子扶灵这道诡异的旨意,一股名为“恐惧”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天心难测,竟至于斯! 无数双眼睛,都投向了城西那处被金吾卫“保护”起来的院落。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镇北王世子,是死是活?他又将如何应对这道来自九天之上的,必杀之局? …… 西城,据点。 传旨的太监,是云汐的干儿子,小有名气的李公公。 他站在院中,捏着嗓子,将那份写在明黄绢布上的圣旨,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淬毒的钉子,敲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铁牛的脸,已经从酱紫变成了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咔咔作响。 谢云柔更是花容失色,娇躯微颤。 完了。 这是阳谋。 一道你根本无法反抗的阳谋。 秦川若接旨,便是承认自己“已死”,任由皇帝宰割。 若抗旨,便是公然谋反,皇帝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大军,将此地踏为平地! 死局,一个完美的死局! 李公公念完圣旨,斜着眼睛,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秦川,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秦……唉,咱家该怎么称呼呢?世子殿下,接旨吧?” 他身后的几名禁军,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神情紧张。 第57章 推波助澜的潮水 一旁的金吾卫大将军陈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可以奉镇北王之命,为世子办事。 但当今天子亲自下的圣旨在此,他若敢有半点异动,同样是万劫不复! 整个院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川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秦川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惶,甚至没有半点凝重。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院中凝固的杀机。 “旨意,是好旨意。” 他缓步上前,从目瞪口呆的李公公手中,接过了那份明黄的圣旨。 李公公愣住了。 陈霄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接了? 他就这么接了?! 【老狐狸,棋下得不错。可惜,你以为这是终局,在我看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秦川将圣旨随手递给铁牛,仿佛那不是决定生死的皇命,而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 他看向李公公,温和地问道:“公公一路辛苦,不知父王……哦,是陛下,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他那一声自然的“父王”,让李公公的心脏猛地一抽。 “没……没有了……”李公公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挺直了腰杆,“陛下口谕,三日后出殡,望……望世子……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三日?”秦川眉头微挑,“太仓促了。” 他转头看向陈霄,那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将军。” “末……末将在!”陈霄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抱拳应道。 “传我将令。” 将令? 你一个“已死”之人,传什么将令?! 李公公眼睛瞪得像铜铃,刚想开口呵斥。 却见秦川从袖中,缓缓取出了一封信。 正是秦渊派陈霄送来的那一封。 他没有拆开,只是将信封展示给众人看。 那信封的火漆上,烙印的不是镇北王府的徽记,而是一头狰狞咆哮的黑色麒麟! 大周开国太祖皇帝亲赐,持此印者,如朕亲临,可节制天下兵马! ——麒麟令! 这面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令牌,镇北王府的传家之宝,真正的“钥匙”! 陈霄在看到麒麟令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听令!” 院内院外,所有金吾卫的甲胄齐齐作响,尽数单膝跪地! 那传旨的李公公,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无人色。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玄鸦卫会败,为什么太子会怕。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手里握着的,是能掀翻这张桌子的力量! “第一。”秦川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镇北王世子为国捐躯,乃国之大殇。三日出殡,太过简慢,有损国体。本将令,出殡日期,改为七日之后。”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七日之内,京城内外,所有官民,禁绝一切婚丧嫁娶、歌舞宴乐。全城,为我缟素!” 疯了! 他疯了! 李公公和谢云柔心中同时响起这个念头。 皇帝要你死,你不但不死,还要让全城为你服丧七日? 这已经不是抗旨了,这是在用皇帝的旨意,抽皇帝的脸! “第二。”秦川看都没看瘫软的太监,继续下令,“世子灵柩,岂能用凡木?传令下去,请户部尚书,开皇家林苑,取千年金丝楠木,为我打造灵柩。请工部尚书,督造仪仗,规格……便按亲王之礼。” “第三。”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森然的杀意,“本世子‘暴毙’于京中,死因不明,恐有宵小作祟。命金吾卫、京兆府联合办案,彻查此事。七日之内,若无结果……”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瑟瑟发抖的李公公身上。 “便请宫中玄鸦卫的弟兄们,来金吾卫大牢里,好好聊聊。” 三道将令,一道比一道惊世骇俗! 这哪里是办丧事? 这分明是要借丧事之名,将整个京城的权力,都握在自己手中! 他要用七天时间,把这场由皇帝导演的葬礼,变成一场由他亲自主持的……登基大典! “你……你这是矫诏!是谋反!”李公公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声。 秦川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公公的脸。 “公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秦川,忠君体国,陛下让我死,我岂敢不死?”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的这场葬礼,办得风风光光,不堕了皇家颜面,不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他凑到李公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你回去告诉他,这出戏,我接了。” “棺材,我躺。” “只是这送葬的人……怕是要多出一位了。” “回去吧,别让你的主子,等急了。” 秦川站起身,挥了挥手。 李公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背影比来时狼狈百倍。 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霄缓缓起身,看着秦川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狂热。 原来,这才是王爷口中,“该动一动”的京城! “世子……”铁牛走上前,声音有些干涩,“咱们……真要办丧事?” “办,当然要办。”秦川转身,看向那已经泛白的天空,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而且,要办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处于震惊中的谢云柔身上。 “你说,对吗?” “谢……小姐。” 谢云柔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看着秦川,那个刚刚用三道将令,将皇帝的必杀之局撕得粉碎的男人,心中翻涌的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不是权谋。 这是在……改写规则! 皇帝说你死,你便得死,这是规则。 可秦川却说,好,我死,但怎么死,在哪死,多少人陪我一起“死”,得由我说了算。 他不是在棋盘上落子,他是在掀翻棋盘,然后用棋子,重新垒起一座属于他自己的通天塔。 “我……我该怎么办?”谢云柔失神地喃喃自语。 她出身名门,自诩见惯了朝堂风浪,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魇。谢家在这场风暴里,又该何去何从?是做那被巨浪拍碎的礁石,还是……成为推波助澜的潮水? 秦川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失态,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第58章 亲自……主祭? 他转身,目光扫过单膝跪地的陈霄和一众金吾卫,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将军,戏台已经搭好,该请观众入场了。” 陈霄猛地抬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狂热。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镇北王府隐忍蛰伏二十年,等的,不就是世子这石破天惊的一声令下吗! “末将遵命!”他霍然起身,声如惊雷。 “第一,”秦川伸出一根手指,“以麒麟令发布‘缟素令’,明发京城十二门,遍贴各坊。就说镇北王世子秦川,为奸人所害,以身殉国。自今日起,七日之内,京城缟素,禁绝声乐,违者,以谋逆同党论处!” 【老狐狸,你的京城,从今天起,我说了算。】 “第二,”秦川的声音冷了下去,“持我将令,去各大衙门走一趟。告诉他们,明日清晨,自尚书令以下,三品以上所有京官,都来此地吊唁。不来者,视为心中有鬼,与‘谋害世子’一案脱不了干系。” 陈霄的心脏狠狠一跳。 狠!太狠了! 这等于是在逼着满朝文武站队! 皇帝的旨意是要秦川“暴毙”,不发丧,不记录,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秦川的将令,却要百官亲至,要他们用自己的行动,来承认这场“国殇”的合法性! “第三,”秦川的目光,望向了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将‘缟素令’的副本,送到东宫,送到宗人府,送到……后宫各位娘娘的宫里。” “告诉他们,太子殿下悲痛欲绝,自请为我守灵。身为皇亲国戚,理应感同身受,一同为我大周的忠臣,尽一份哀思。” 陈霄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是釜底抽薪! 他不仅要绑架百官,还要绑架整个皇族! “末将……领命!”陈霄不再多问,重重一抱拳,转身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大步离去。 整个院子,再次恢复了平静。 秦川负手而立,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世子……”铁牛走上前,瓮声瓮气地问道,“咱们这么干,跟直接反了,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秦川笑了笑,转头看向他,“谋反,是错的。可为国之栋梁举办一场风光的葬礼,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记住,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在‘遵旨’。” 遵旨? 铁牛挠了挠头,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世子让他砍谁,他就砍谁。 …… 消息,比风还快。 一个时辰之内,整个京城,炸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无数百姓推开家门,便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队队身披重甲的金吾卫,手持长戟,面容肃杀,奔赴全城。 他们将一张张盖着黑色麒麟大印的白色“缟素令”,直接贴在了刚刚由府衙贴出的,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安民告示之上。 白色,覆盖了红色。 肃杀,取代了祥和。 更有甚者,直接将缟素令,贴在了某些官邸大门上那张皇帝亲赐的“忠君体国”的牌匾上。 这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跋扈! “疯了!镇北王府这是要造反吗?” “什么造反?你看清楚,那上面盖的是麒麟令!太祖皇帝的麒麟令!持令者如朕亲临!” “我的天……一道圣旨让秦世子‘暴毙’,一道将令让全城缟素……这,这咱们该听谁的?” 百姓懵了,百官更是懵了。 他们就像被两块飞速砸来的巨石夹在中间的鸡蛋,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去城西吊唁?那就是公然打皇帝的脸! 不去?那就是违抗太祖麒麟令,还要被扣上“谋逆同党”的帽子!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无数官员在府中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踏出大门一步。 他们在等。 等皇宫里,那位九五之尊的雷霆之怒。 …… 皇宫,御书房。 气氛比冰窖还要寒冷。 大太监云汐跪在地上,将城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连滚带爬逃回来的李公公,更是将秦川那三道惊世骇俗的将令,一字不差地复述。 说完,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跪在地上的赵泰,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他怎么也想不到,秦川竟敢如此疯狂,直接用太祖的权威,来对抗父皇的君威! 完了。 自己这把刀,还没捅出去,刀柄和刀刃就要先打起来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龙椅之上的皇帝,在听完所有禀报之后,没有暴怒,没有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古井无波。 许久。 他忽然笑了。 “呵呵……” 那笑声很轻,却让云汐和赵泰的骨头缝里都冒出了寒气。 “好,好一个为国捐躯。” 皇帝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秦渊啊秦渊,你真是给朕生了个好儿子。” “他不是要办丧事吗?他不是要百官吊唁,要皇族尽哀吗?” 皇帝转过身,脸上竟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堪称温和的笑容。 “朕,满足他。” 他回到龙椅前,看着抖得快要散架的赵泰,声音柔和得如同慈父。 “我儿,不必惊慌。” 随即,他抬起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君王威仪,响彻整个御书房。 “传朕旨意!” 云汐一个激灵,连忙叩首:“奴才在!” “镇北王世子秦川,忠勇可嘉,不幸遇害,朕心甚恸!” 皇帝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金石中迸发出来。 “如此国之栋梁,丧仪岂可从简?!” “传旨!” “七日之后,秦川出殡之日,朕,要亲自为秦爱卿……主祭!” 轰! 此言一出,赵泰和云汐只觉得脑子里一道惊雷炸响,整个人都懵了。 亲自……主祭? 皇帝,要去给一个他亲手下旨“赐死”的臣子,主持祭礼? 这是何等荒唐!又是何等恐怖的帝王心术! 秦川用麒麟令,将这场葬礼变成了对皇帝的示威。 而皇帝,则用亲临主祭这一招,瞬间反客为主,将这场示威,变成了他彰显“君恩浩荡”的舞台! 第59章 在长街上,搭建灵堂?! 你不是要百官来吗?好,朕带着他们一起来! 朕倒要看看,在朕的面前,他们是跪你秦川的灵位,还是跪朕这个活着的君王! “再传旨!”皇帝的目光,如刀锋般落在赵泰身上,“太子仁孝,为忠臣扶灵,乃人子本分。着太子赵泰,于出殡之日,亲捧秦世子灵位,随朕……一同送行!” “告诉太子,让他好生准备,莫要辜負了朕,和秦世子的一片‘苦心’!” 最后四个字,皇帝咬得极重,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赵泰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他明白了。 父皇这是要将他,和秦川的尸体,一起绑在祭台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天下万民的面,公开处刑! …… 半个时辰后。 第二道,也是今日最震撼的一道圣旨,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京城。 当传旨太监尖锐的声音在城西据点外响起时,连刚刚还杀气腾腾的陈霄,都愣在了当场。 皇帝要来……亲自主持葬礼? 这……这怎么可能?! 谢云柔更是脸色煞白,她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这是一步绝杀! 皇帝此来,如天亲临。届时,整个葬礼的主动权将瞬间易手。秦川之前所有的布置,都将成为笑话。他搭起的戏台,最后只会为皇帝的威严,做最华丽的注脚!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院中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这一次,他该如何应对? 然而,秦川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他听完圣旨,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淡淡地笑了。 “他要来?” “也好……” 秦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省得我亲自去请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这天,确实该变了。” “就从一场……君臣同‘葬’的盛典开始吧。” 圣旨传遍长街,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陈霄脸上的肌肉紧绷,这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金吾卫大将军,此刻竟感到了一丝寒意。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的棋局时,本能的战栗。 皇帝要亲自来! 这步棋,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它不是掀桌子,而是直接将整个棋盘都抱到了自己怀里,用一种“天下万物皆为朕有”的绝对霸道,宣布了游戏规则的最终解释权。 “世子……”陈霄的声音有些干涩,“这……” “完了……”谢云柔更是娇躯一晃,扶住了身旁的门框,一张俏脸血色尽褪。 她比陈霄更能理解这道旨意背后的阴毒。 皇帝亲临,便是天威降世。届时,秦川之前所有营造的悲壮、冤屈和威势,都将在这股天威面前,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百官跪的,是皇帝。 百姓看的,是君恩。 秦川的灵堂,将变成皇帝收拢人心的最佳舞台。他做的一切,都成了为皇帝做嫁衣。 死局,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铁牛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握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眼神凶狠地盯着那个传旨后便缩在一旁,不敢动弹的太监。 然而,秦川的反应,再次让所有人失神。 他没有理会那道圣旨,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步走回屋里,在桌前坐下。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取出了那封从陈霄手中接过后,便一直未曾打开的、来自镇北王秦渊的信函。 【老爹,看看你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 【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修长的手指,不急不缓地撕开了火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信封里没有信纸。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人皮名录。 以及一枚通体漆黑,触手冰凉,不知用何种金属打造的,形如钥匙的令牌。 秦川的目光,先落在那张人皮上。 名单不长,只有三十六个名字。 可第一个名字,就让旁边的陈霄,瞳孔缩成了针尖! 【户部尚书,张敬德。】 陈霄的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张敬德,三朝元老,出了名的清流领袖,皇帝的恩师之一,竟是王爷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 【宗人府宗正,赵景……】 【大理寺卿,孙……】 【翰林院掌院学士……】 【……】 一个个名字看下来,陈霄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文官、宗室、勋贵……几乎涵盖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这哪里是一张名单? 这分明是一张足以颠覆大周朝堂的……天罗地网! 镇北王府,蛰伏二十年,究竟在暗中,布下了何等恐怖的一盘棋! 秦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老爹可以啊,这是把半个京城都送我了。】 他将人皮名录收好,目光落在那枚钥匙状的令牌上。 令牌的正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幽都”。 背面,则是一幅繁复的地图,地图的核心,赫然便是整座京城的地下水网与暗道结构。 “幽都……”秦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才是真正的“钥匙”。 开启京城地下世界,那个不见天日的“幽都”的钥匙。 “陈将军。”秦川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末将在!”陈霄立刻回神,抱拳躬身,眼神中的震撼,已经转为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戏,才刚刚开场。”秦川站起身,缓步走到院中,目光扫过那传旨太监,又越过他,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他不是要来主祭吗?” “那朕……哦不,本世子,就送他一份大礼。” 秦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戏谑的弧度。 “传我将令!”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麒麟令,那东西用多了,就不值钱了。 “第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也像是惊雷,炸在每个人的心头。 “拆!” 一个字,让所有人都懵了。 拆?拆什么? “拆了这院子!”秦川的手,指向了他们所在的这处据点,“一砖一瓦,都不要留!” “以这处院落为中心,将门前这条长街,给我清出来!” “本世子要在这里,搭建一座……灵堂!” 轰! 陈霄和谢云柔的脑子,嗡的一声。 在长街上,搭建灵堂?! 第60章 国葬之礼 京城主街,乃天子御道!别说搭建灵堂,就是寻常百姓占道经营,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是疯了吗?! “陛下不是要来吗?这小门小院的,如何能容纳天子仪仗?”秦川的语气,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本世子这是为了圣驾着想,免得陛下纡尊降贵,挤在这等腌臢之地。” 【老狐狸,你想在我的灵堂唱戏,我就先把戏台给你拆了,在天子脚下,另起炉灶!】 “第二!”秦川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第二道命令接踵而至。 “持我手令,去户部,找张尚书。”他将那枚“幽都”令牌,扔给了陈霄。“告诉他,本世子‘暴毙’,乃国之大殇。京中百姓,感念镇北王府世代忠良,悲痛欲绝。” “自今日起,于长街设‘流水席’,连开七日。凡来吊唁者,无论贵贱,皆可饱食一餐。所需钱粮,由镇北王府一力承担!” “告诉张尚書,钱,不是问题。”秦川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我要让这七天,整个京城的穷人,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疯了!彻底疯了! 谢云柔捂住了嘴,才能抑制住自己的惊呼。 收买人心! 这是最赤裸裸的收买人心! 皇帝用“皇恩浩荡”来压你,你竟然用“开仓放粮”来收买京城百万百姓的人心?! “第三……”秦川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传旨太监身上,笑容温和。 “去,回宫告诉陛下。就说本世子感念天恩,无以为报。” “为表哀思,也为天下万民祈福,本世子决定,效仿古之圣贤,‘停尸七日’,以警醒世间宵小。” “七日之后,待金丝楠木棺椁制成,再请陛下……大驾光临。” 三道将令,一道比一道离经叛道! 拆御道,设灵堂! 开仓席,收民心! 停尸七日,拖延时间,反将皇帝一军! 皇帝说七日后出殡,他亲自来。 秦川说,好,但我尸体要多停七天,您老七天后再来吧。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按着皇帝的脸,在地上反复摩擦! “你……你……乱臣贼子!你这是谋反!”那太监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指着秦川,尖声叫道。 “聒噪。” 秦川眼神一冷。 铁牛的身影,如同一座小山般瞬间出现在太监面前。 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单手提了起来。 “世子……怎么处置?” “扔出去。”秦川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让他跑快点,别耽误了给陛下报信。” “是!” 铁牛嘿嘿一笑,手臂一振,那太监便如同一只破麻袋,被直接扔出了十几米远,摔在长街上,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街角。 院内,重归寂静。 陈霄手握着那枚冰冷的“幽都”令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终于明白了。 世子根本就没想过要和皇帝在规则里玩! 他要做的,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用最嚣张,最跋扈,也最让皇帝无法拒绝的理由,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法外之地”! “末将……遵命!”陈霄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他知道,棋局已经进入了终章。要么,随世子一同登临九霄。要么,一同坠入万丈深渊! “谢小姐。”秦川的目光,转向了依旧处于失魂状态的谢云柔。 “啊……世子……”谢云柔如梦初醒,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令尊,谢太傅,乃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秦川的声音很平淡,“明日,我想请他老人家,来为我这灵堂,写一副挽联。” 谢云柔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在逼谢家站队了。 而且,是以一种她根本无法拒绝的方式。 “世子……家父他……” “你回去告诉他。”秦川打断了她的话,“我这副挽联,上联,我自己想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君要臣死,臣……’。” 他没有说下半句。 但那未尽之言,却如同一座泰山,狠狠压在了谢云柔的心头。 她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也知道,一旦她父亲写了这副挽联,整个谢家,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明白了。”谢云柔深吸一口气,对着秦川,深深一福,“小女子,这便回家,将世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家父。” 说完,她不敢再多留片刻,转身匆匆离去。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铁牛凑了上来,瓮声瓮气地问:“世子,她……会来吗?” “她会的。”秦川笑了笑,“因为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一个注定要沉的船,和一个冉冉升起的新太阳,这选择题,不难做。】 秦川负手而立,看着金吾卫的士兵们,已经开始如狼似虎地拆除周围的建筑。 整个西城,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尘土飞扬,号令震天。 而这个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当户部尚书张敬德,在接到“幽都”令牌后,二话不说,直接打开了京郊三大官仓,将一车车的粮食运往西城时,整个官场,彻底失声了。 当谢太傅闭门半日,最终亲笔写下那副惊世骇俗的挽联,并派人送往西城时,整个士林,为之震动! 风暴,已然成型! 而风暴的中心,皇宫,御书房内。 听着云汐颤抖着声音的禀报,皇帝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 他静静地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拆了御道,搭灵堂?” “开仓放粮,收买人心?” “停尸七日,让朕等他?” 他每问一句,云汐的头,便低一分。 到最后,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呵呵……” 许久,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好一个秦川!” “好一个镇北王!” 他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 “他不是要搭台唱戏吗?朕就亲手给他添一把火!” “传旨!”皇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着工部、礼部协同,为秦爱卿,督造灵堂!规格,就按……国葬之礼!” 第61章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是要开仓放粮吗?告诉张敬德,户部存粮不够,就开皇仓!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朕是如何体恤忠良,仁德无双!” “他不是要停尸七日吗?”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与残忍。 “好!朕就等他七日!” “传朕口谕,命钦天监择吉日。七日之后,朕不但要亲临主祭,还要……” 皇帝的目光,望向殿外那片广阔的天空,声音一字一顿,响彻整座皇宫。 “……追封秦川为,‘忠武亲王’!” “以亲王之礼,国葬规格,风光大葬!” “追封……亲王?” “国葬规格?” 当皇帝那极尽疯狂与恩宠的第三道圣旨传到长街时,连陈霄都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戎马半生,见过阵前斗将,见过万军冲杀,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朝堂厮杀。 前一刻还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下一刻,便要为你披麻戴孝,追封王爵? 这不是恩宠,这是捧杀! 这是要用“忠武亲王”这四个字,彻底盖棺定论,将秦川永远钉死在“大周忠臣”的牌位上。 你死了,都是朕的忠臣。 你的死,是国之大殇。 朕为你悲痛,为你国葬,为你追封。 天下人只会看到君王的仁德与宽厚,谁还会记得你那一点点不甘与反抗? “完了……”谢云柔的嘴唇再无一丝血色,她喃喃自-语,“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皇帝用最堂皇的理由,夺走了秦川最大的武器——“冤屈”。 一个被天子追封为亲王,并以国葬之礼厚待的人,还谈何冤屈? 你所有的反抗,都将变成无理取闹。 你所有的布局,都将成为君王恩典的点缀。 “世子……”铁牛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焦急。 这还怎么玩?人家直接不跟你讲道理,用身份和名分把你压死了! 然而,秦川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老狐リ,终于肯下血本了。】 【亲王?国葬?这礼,可有点重啊。】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或惊骇、或绝望的神情,忽然笑了。 “礼重了,咱们……接着就是。” 就在这时,一名谢府的家丁,在一众金吾卫敬畏的目光中,快步跑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 “秦世子,我家老爷让小人送来挽联。” 来了! 谢云柔精神一振,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锦盒之上。 这副挽联,代表着当朝太傅,整个士林领袖的态度! 陈霄亲自上前,接过锦盒,将其打开,缓缓展开。 那是一副用上好宣纸写就的挽联,笔力雄浑,铁画银钩,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屈的傲骨。 上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众人看到这句,心中皆是一沉。 谢太傅……终究还是屈服了吗? 这上联,写尽了人臣的无奈与悲哀,却也等同于承认了皇权的至高无上。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移到下联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 下联:爹叫儿活,儿岂能不活! 轰! 如果说上联是压抑的雷云,那下联,便是一道划破天际的惊雷! 君为君,父为父! 君要臣死,是为“忠”。 父要子活,是为“孝”。 当忠孝不能两全,当君威与父命悍然对撞! 这已经不是臣子与君王的对立,而是一个儿子,在为父亲的命令而战! “好!好一个谢太傅!”陈霄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喝出声。 这一副挽联,直接将皇帝营造的“君恩浩荡”的氛围,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将那背后冷酷的真相,重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挂起来!”秦川的声音响起,平淡却有力,“就挂在灵堂最显眼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陈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另外,找全京城最好的刻工,将这副挽联,给我印上十万份!” 陈霄一愣:“十万份?” “对。”秦川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正在排队领取粥饭的百姓,“从今天起,每一个来吊唁、领粥饭的人,都发上一份。” 【舆论的阵地,你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老狐狸,你想用“君臣大义”压我,我就用“人伦孝道”来破你的局!】 “末将遵命!”陈霄轰然应诺,捧着挽联,转身快步离去。 解决了舆论的武器,秦川的目光,缓缓转向了皇宫的方向。 国葬?亲王? 【你想让我在你的规矩里,风光大葬?】 【可惜,我这人,不喜欢睡别人给我准备好的坟墓。】 他转过身,看着那已经初具雏形,占据了整条长街的巨大灵堂工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头皮发麻。 “陈将军刚才问我,这灵堂,要搭多大。” “现在,我告诉你们。” 他的手指,遥遥指向京城的正中心,那巍峨的宫城轮廓。 “陛下要国葬,要亲临,此等荣耀,岂是这小小西城能容纳的?” “传我将令!” 他从袖中,再次取出了那枚“幽都”令牌,扔给了刚刚返回的陈霄。 “持此令,去工部,找赵尚书。” “告诉他,‘忠武亲王’的陵寝,就设在……朱雀门外!” “什么?!” 这一次,连陈霄都失声惊呼出来。 朱雀门! 那是皇城的正南门!天子出巡,举行大典的必经之路! 在朱雀门外修建陵寝,等于是在天子的脸上,建一座坟! “世子,那……那是皇城正门!万万不可!”陈霄急声道。 “有何不可?”秦川反问,语气理所当然,“陛下要亲临主祭,陵寝离皇宫近一些,岂不是方便陛下尽哀思?这是为君分忧,体恤圣躬。”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森然的寒意。 “他不是要追封我为亲王吗?” “那从今往后,我这大周唯一的异姓王,就替他,守国门!” 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谢云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已经不是在打皇帝的脸了,这是在刨大周朝的祖坟! 陈霄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手心满是汗水,可心中的火焰,却被彻底点燃! 他不再多言,重重一抱拳,转身离去。 第62章 封棺!起灵 他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段足以颠覆历史的传奇!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光怪陆离的癫狂之中。 西城的长街,被彻底推平,一座比皇宫大殿还要雄伟的灵堂拔地而起。灵堂前,谢太傅那副惊世骇俗的挽联被放大百倍,高高悬挂,每一个进出西城的百姓,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流水席从一天两餐,变成全天供应。无数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涌入西城,他们在这里,不仅能吃到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白面馒头和肉汤,还能领到一张印着挽联的纸。 他们不识字,但他们会听书。 说书人就坐在粥棚边,一遍又一遍地,将“君要臣死,爹叫儿活”的故事,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讲给每一个人听。 而最让百官和权贵们感到恐惧的,是朱雀门外。 工部尚书赵大人,在接到“幽都”令牌后,竟真的调动了数万工匠,开始在朱雀门外的广场上,大兴土木。 无数巨大的金丝楠木和白玉石料被运抵现场,一座远超规制的亲王陵寝,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修建。 御史台的奏折堆成了山,全都是弹劾工部尚书大逆不道。 可皇帝的朱批,却只有两个字。 ——“依议。” 两个字,让整个朝堂,彻底失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皇帝与镇北王世子的博弈,已经进入了他们无法理解的领域。 那不是权谋,那是……神仙打架!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出殡的前一夜。 整个京城,缟素满城。 朱雀门外,一座巍峨如山峦的白玉陵寝,已经彻底完工,在月光下,散发着森然的寒气。 长街之上,那座临时灵堂灯火通明,无数百姓自发地前来,为那位素未谋面的“秦王”,点上一盏长明灯。 灯火汇聚成海,从西城,一直蔓延到朱雀门。 仿佛一条通往死亡,又通往新生的星河。 一个穿着普通麻衣,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就这么走在这片灯海之中,身边,只跟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 他看着周围那些或麻木,或悲戚,或虔诚的面孔,眼神平静。 一个约莫七八岁,端着一碗肉汤的小女孩,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 “对……对不起,大哥哥。”小女孩吓得小脸煞白。 年轻人笑了笑,伸手扶住了她,又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没事,慢点吃。”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温和的脸,忽然歪着脑袋,好奇地问: “大哥哥,我听他们说,秦王殿下是被人害死的。你长得这么好看,跟画上的人一样,你……认识他吗?”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声音轻柔。 “认识。” “那……那他是个好人吗?” “是。”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又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大哥哥,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跟在年轻人身后的铁牛,心脏猛地一缩! 年轻人,也就是秦川,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天地为之冻结的寒意。 “是啊,我死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无尽的灯海,望向那座被黑暗笼罩的巍峨皇城,嘴角的弧度,变得残忍而快意。 “但有些人,也该死了。” 天,亮了。 不是寻常的鱼肚白,而是被满城缟素映衬出的,一种惨淡的、了无生气的灰白。 卯时三刻,晨钟响起。 不是六声,而是九声。 国丧之音。 沉闷的钟声,像是巨人的心跳,回荡在死寂的京城上空。 朱雀门外,人山人海。 却无一人言语。 百万百姓,自发地汇聚于此,他们穿着最朴素的麻衣,沉默地站着,形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海洋的尽头,是那座巍峨如山的白玉陵寝。陵寝之前,是那座占据了整条长街的巨大灵堂。 灵堂正中,一副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静静停放。 棺椁之上,那副惊世骇俗的挽联,如两道劈开天地的刀痕,烙印在每个人眼中。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爹叫儿活,儿岂能不活! “陛下驾到——!” 一声尖锐悠长的唱喏,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条由禁军铁甲铺就的黑色通道,从皇宫深处,直抵灵堂之前。 皇帝来了。 他身着素白龙袍,头戴无翅乌纱,面容肃穆,看不出半分喜怒。身后,太子赵泰面色惨白如纸,捧着一个空白的灵位,身体摇摇欲坠。再之后,是满朝文武,皆着丧服,神情复杂。 皇帝的目光,扫过那座白玉陵寝,扫过那副挽联,最终,落在那口巨大的棺椁上。 他的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你搭的台越高,朕站上去,才越显君临天下。】 他一步步走上祭台,无视了身旁单膝跪地的陈霄和一众金吾卫,径直从赵泰手中取过那空白的灵位,拿起朱笔,亲自提写。 笔走龙蛇,四个大字落在灵位之上。 ——忠武亲王。 写完,他将灵位重重地放在祭案上,转身,面向百万臣民,声音洪亮如钟,传遍全场。 “镇北王世子秦川,忠勇体国,乃我大周砥柱。今不幸遇害,朕心甚恸!” “朕今日此来,不为君,只为臣。不为天下,只为一人!” “朕要亲自为我大周的忠魂,送行!”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不少百姓已然眼眶泛红,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明”。 皇帝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用自己的君王气度,将秦川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冤屈”,都化作他“仁德宽厚”的注脚。 他亲自拿起三炷香,对着灵位,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得是君臣之义。 这一拜,拜得是天地人心。 这一拜,更是为这场持续了七日的荒唐大戏,画上一个由他亲手书写的,完美的句号。 “吉时已到!”太监高声唱喏,“封棺!起灵!” 四名身强力壮的禁军力士上前,准备推上沉重的棺盖。 整个现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第63章 清君侧! 谢云柔站在人群中,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她知道,一旦棺盖合上,一切,就都结束了。 秦川所有的谋划,都将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然而,就在那棺盖即将合拢的瞬间。 一道清晰的,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等一下。” “这戏,还没唱完呢,怎么就急着落幕了?” 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不是灵堂外,不是人群中。 而是……那口金丝楠木棺椁! “咯吱——” 一声轻响,那重达千斤的棺盖,竟被一只修长的手,从内部,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从那道缝隙中照了进去。 然后,在百万人骇然欲绝的注视下,一个穿着同样素白衣衫的年轻人,从棺材里,慢条斯理地……坐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作响,仿佛刚刚睡醒。 他环顾四周,看着祭台之上,那个身体僵硬如石雕的皇帝,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如同见了鬼的脸,他笑了。 “诸位,早啊。” “这口棺材,睡着还挺舒服的。陛下……费心了。” “鬼……鬼啊!”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哗然与骚动! “秦……秦川?!”太子赵泰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手中的灵位摔得粉碎。 “护驾!护驾!”云汐尖叫着,带着一众太监和禁军,将皇帝死死护在身后。 整个场面,彻底失控! “肃静!”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是陈霄! 他和身后数千名金吾卫,“锵”的一声,齐齐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但他们的刀锋,对准的不是那个“死而复生”的秦川,而是那些骚动的禁军和惊慌失措的百官! 一瞬间,局势逆转!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维持了一早上的温和与肃穆,如同面具般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即将喷发般的阴沉与暴怒。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从棺材里站起,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上祭台的年轻人。 “你……是人是鬼?”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陛下觉得呢?”秦川走到他面前,拿起祭案上的一颗贡品苹果,咬了一口,声音清脆。 “朕的旨意,是让你‘暴毙’。”皇帝的眼神,如刀锋般凌厉。 “没错。”秦川点点头,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所以,我‘死’了七天,很听话。” “那朕今日,为你国葬,为你追封亲王,你又为何……活了?” “哦,这个啊。”秦川将果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因为我爹给我托梦了。” “他说,君要臣死,是为‘忠’。” “但他又说,爹叫儿活,是为‘孝’。” 秦川的目光,越过皇帝,投向那无尽的人海,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贯耳! “我秦川,忠孝不能两全!” “思来想去,只好……先从这棺材里爬出来,尽了孝道,再来问问陛下……”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在皇帝那张已经铁青的脸上,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这‘忠’字,到底该怎么写!” “放肆!”皇帝终于彻底爆发,一声怒吼,震得整个祭台都在嗡鸣,“来人!给朕将这个装神弄鬼,冒充亲王的逆贼,拿下!就地格杀!” 禁军闻声而动,就要上前。 “谁敢!”陈霄横刀立马,挡在秦川身前,身后数千金吾卫,刀锋所向,杀气冲天! 两支大周最精锐的部队,在天子脚下,在朱雀门前,悍然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川,你想造反吗?!”皇帝指着他,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陛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秦川拨开陈霄,重新走到皇帝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四目相对,火花迸射。 “我只是一个听从父命,不敢去死的孝子而已。”秦川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森然,“倒是陛下,今日为我这个‘死人’,办了如此风光的国葬……” 他凑到皇帝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您说,史书上,会怎么记载今天?” “是会记载一个忠臣死而复生,还是会记载一个……活人和死人,抢坟地的闹剧?” “又或者……” 秦川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今日,我于棺中,斩天子!” 皇帝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终于明白了!秦川根本不是要造反,他要的,是诛心! 他要在天下人面前,用“死而复生”这种最离奇,最无法辩驳的方式,将皇帝的威严,彻底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好……好……好!”皇帝怒极反笑,他连说三个好字,猛地推开身边的云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疯狂。 他看着秦川,看着陈霄,看着那数千金吾卫,忽然笑了。 “秦川,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靠着镇北王府这点私兵,靠着收买几个朝臣,就能掀翻朕的棋盘?” 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飘忽而诡异,他抬起头,望向那灰白色的天空,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你脚下的这座城,你真的……了解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猛地一跺脚! “轰隆!” 一声闷响,不是从地面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无数百姓惊骇地发现,他们脚下的青石板路,周围的房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道身穿黑色夜行衣,手持诡异步伐,脸上戴着罗刹面具的黑影! 这些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却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死气! “影卫!”皇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封锁朱雀门!清扫全城!”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秦川那张终于收敛了笑容的脸上,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今日,朕要……” “……清君侧!” 朱雀门前,风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被那股从四面八方涌出的死气,凝固了。 第64章 我爹也有人 数以千计的黑影,戴着狰狞的罗刹面具,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每一处屋顶、墙角、牌坊之巅。他们就像是从京城这座巨大建筑的缝隙里,渗透出来的墨汁,带着冰冷、不祥的气息,要将整个世界染黑。 影卫! 这两个字,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满朝文武,脸色煞白。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只是听说过这个传说中的存在——天子亲军,专司监察、暗杀,是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他们的真容。 今日一见,方知其恐怖。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的诡异步伐闪烁着幽光,便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将朱雀门前这片区域,彻底化为了一座绝地囚笼! 百万百姓的骚动,在这股死气的笼罩下,戛然而止。恐惧,是最有效的镇静剂。 “秦川,你看到了吗?” 皇帝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与快意。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自己的杰作。 “这,才是朕的江山!” “不是靠几句口号,不是靠收买几个蠢货,更不是靠你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指向那些如同雕塑般的影卫,声音里充满了病态的骄傲:“朕的江山,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朕的掌控之中!朕让你生,你便生。朕让你死,你就必须死!” 【老东西,终于不演了。】 【这支部队……有点意思,杀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秦川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他甚至还有闲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影卫,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世子!”陈霄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决死之意,他与身后的金吾卫,已经结成了防御阵型,将秦川死死护在中央。但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面对这支神出鬼没的诡异部队,这点防御,无异于螳臂当车。 皇帝笑了,笑得无比残忍。 “陈霄,朕念你镇守边关有功,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否则,今日这朱雀门外,便多你一座孤坟!” 陈霄横刀在前,声如洪钟:“末将只知有镇北王,不知有昏君!” “好!好得很!”皇帝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冰。 “影卫听令!” “清扫逆贼,一个……不留!” “遵旨!” 数千影卫,第一次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整齐,不似人声,倒像是无数金属摩擦,令人头皮发麻。 杀气,在瞬间引爆! 就在所有影卫即将化作死神,扑杀而下的刹那。 秦川,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后退,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在他的手中,正是那枚通体漆-黑,形如钥匙的“幽都”令牌。 他看着祭台之上,那张胜券在握的皇帝的脸,忽然笑了。 “陛下,你脚下的这座城,你真的……了解吗?” 他将皇帝刚刚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带着一种诡异节奏的韵律,用指节,轻轻敲击了三下那枚“幽都”令牌。 “咚。” “咚。” “咚。” 三声轻响,微不可闻。 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却仿佛三声敲响地府大门的催命符。 什么都没有发生。 影卫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杀意更盛。 皇帝脸上的讥讽之色,也愈发浓重:“故弄玄虚!给朕杀!”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远雷的巨响,不是从天上,也不是从四周,而是从所有人的脚下,从京城那坚实的土地深处,轰然传来! 大地,在震动! 朱雀门前,那铺设得严丝合缝的青石广场,竟从中裂开了一道道巨大的缝隙! 不,不是裂开! 是一块块重达万斤的青石板,被一股巨力,从下方,硬生生顶了起来! “吼——!”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类,仿佛来自远古凶兽的咆哮。 一只只戴着青铜恶鬼面具,身穿玄色重甲,手持巨斧、链锤等重型兵刃的魁梧身影,从那翻开的地下暗道中,悍然冲出! 他们比铁牛还要高大,浑身肌肉虬结,散发着一股蛮荒而暴戾的气息。他们一言不发,冲出地面的瞬间,便精准地找到了那些屋顶上的影卫,脚下猛地一踏,巨大的身躯竟如炮弹般冲天而起! 这还没完! 从更多的地下出口,涌出了另一批人。 他们身材各异,穿着五花八门的服饰,有的像商贩,有的像乞丐,有的像江湖客。但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如同最饥饿的野狼,手中握着的,是各种淬着剧毒的奇门兵刃。 他们如同一股浑浊的地下洪流,瞬间淹没了朱雀门前的广场,与那些黑色的影卫,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叮叮当当! 噗嗤! 惨叫声,嘶吼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将这片肃穆的国葬之地,变成了最血腥的修罗场! “这……这是什么?!”太子赵泰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皇帝身后。 满朝文武,更是肝胆俱裂。 如果说影卫是来自地狱的幽灵,那眼前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军队,就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皇帝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地盯着秦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极致骇然。 “幽……幽都?”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这个名字,他曾在最机密的卷宗中见过,那是二十年前,随着镇北王秦渊入京,一同消失的一个传说中的组织。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 “陛下,见识浅了。” 秦川收回令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容,温和而残忍。 “你有人,在暗处,替你监察天下。” “我爹……也有人,在更暗的地方,替他看着你。” 他指了指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战士,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的花草。 “他们,就是‘幽都’。” “一群二十年没见过太阳的……鬼。” 第65章 这个彩头,朕……不要了 “现在。”秦川的目光,重新落回皇帝的脸上,嘴角的弧度,缓缓咧开,森白的牙齿,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陛下,你的影子,也该出来……晒晒太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道响彻战场的惊雷! “幽都听令!” “关门!” “嗡——!!!” 伴随着他一声令下,京城那四扇厚重无比,需要数百名士兵才能缓缓开合的城门,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 在无数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东、南、西、北,四方城门,轰然关闭! 落锁! 整座京城,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真正的,插翅难飞的—— 巨大坟墓!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终于明白了。 从秦川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来送死的。 他是来……屠城的!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皇帝指着秦川,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已经完全变形。 “彼此彼此。” 秦川笑了笑,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走下祭台,来到陈霄面前,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把属于镇北军的制式长刀。 他掂了掂,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在了那个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太子赵泰身上。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秦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皇帝的耳中。 “陛下,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太子。 “今天,你和我,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座城。” “而你的儿子……” 秦川的脚步,停在赵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是这场游戏,第一份,小小的彩头。” 死寂。 朱雀门前,血腥的厮杀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缓步走向太子的年轻人身上。 他提着刀,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脏的鼓点上。 太子赵泰瘫在地上,裤裆处传来一阵温热的骚臭,他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滚油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他看着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那双含笑的眼睛,在他看来,比地狱最深处的恶鬼还要恐怖。 “救……父皇……救我……”赵泰用尽全身力气,向着祭台上的皇帝伸出手。 皇帝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眼神,死死锁定在秦川身上,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肌肉在微微抽搐。 羞辱! 这是比当众“死而复生”更极致的羞辱! 秦川无视了皇帝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在赵泰面前站定。他没有立刻挥刀,而是饶有兴致地低头打量着这个帝国未来的储君。 “太子殿下,这身衣服不错,料子是江南的云锦吧?可惜,尿湿了。” 秦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啧,心理素质这么差,怎么当皇帝?看来老狐狸这江山,后继无人啊。】 他笑了笑,手中长刀一转,刀背轻轻拍了拍赵泰的脸颊。 啪。啪。 声音清脆。 赵泰浑身一颤,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再无半分皇家威仪。 “秦川!”皇帝的声音,终于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你想要什么?” “陛下,我们不是在玩游戏吗?”秦川抬起头,笑容灿烂,“游戏,自然要有彩头。第一个彩头,就是他。” 他用刀尖,指了指脚下的赵泰。 “放了他。”皇帝的声音压抑着风暴,“朕,可以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的亲王爵位,依旧作数。” “哈哈哈……”秦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朱雀门前,让所有人心头发寒。 “陛下,你还没搞清楚状况。”秦川笑声一收,眼神骤然变冷,“现在,是我在跟你玩,不是你在赏赐我。” “你……”皇帝气血上涌,喉头一甜。 “别急。”秦川的刀尖,顺着赵泰的脖颈,缓缓下滑,最后,停在了他头顶那束发的紫金冠上。 “我这个人,玩游戏喜欢循序渐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一抖! “锵!” 一声脆响! 那象征着储君地位的紫金冠,被刀尖精准地挑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啷”一声,掉落在尘埃里。 太子披头散发,狼狈如狗。 “这是第一步,叫‘削冠’。”秦川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下一步,你猜,是削掉你的耳朵,还是鼻子?” 赵泰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磕着头,语无伦次:“不……不要杀我!秦川!不!秦王殿下!我错了!都是父皇的错!是他让我去北境的!是他要杀你的!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皇帝的脸上。 满朝文武,脸色煞白。 国之储君,竟当着百万军民,卖父求荣! 大周的脸,在这一刻,被丢得一干二净! 皇帝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情感,被赵泰这番话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非人的帝王意志。 他看着秦川,看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诡异的、解脱般的笑容。 “秦川,你赢了。”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个彩头,朕……不要了。” 什么?! 所有人,包括秦川,都微微一愣。 只见皇帝缓缓转身,不再看赵泰一眼,仿佛那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陷入苦战的影卫和幽都,扫过那些惊恐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那四扇紧闭的城门上。 “你以为,关上门,这里就是你的屠宰场?”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弄。 “你错了。” “朕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朕让你‘暴毙’,是给了你机会。朕为你国葬,是给了你体面。” “既然你都不要……” 皇帝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右脚,然后,重重跺下! 第66章 龙气反噬 咚!!! 这一脚,仿佛不是跺在祭台上,而是跺在了整座京城的龙脉之上! “轰隆隆——!” 大地再次震动,但这一次,远比幽都出世时更加剧烈! 不是从地下,而是从四面八方! 京城那高大厚重的城墙之上,忽然亮起了一道道血红色的诡异纹路,那些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迅速蔓延,勾连成一个覆盖全城的巨大阵图! “那是什么?!”有人惊恐地指着天空。 只见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能量流,从城墙的阵图上冲天而起,在京城上空交汇,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血色穹顶,如同一口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城,彻底笼罩!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 在这股威压之下,无论是凶悍的幽都恶鬼,还是诡秘的影卫,动作都变得迟滞起来。 仿佛空气,变成了粘稠的沼泽。 “京城大阵……‘囚龙’!”谢太傅身边的谢云柔,看着那血色天幕,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传说中,太祖皇帝定都于此,曾请高人布下绝世大阵,以国运为基,龙脉为眼,可困杀神魔!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 “秦川,现在,你才是笼中之鸟。”皇帝张开双臂,感受着那股掌控一切的力量,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狂热。 “在这‘囚龙阵’中,朕,便是天!” 他的声音,在阵法的加持下,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如同神明的宣判。 秦川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血色的天空,感受着那股无处不在的压制力。 【原来这才是老狐狸真正的底牌。】 【用一城百姓的性命和国运做赌注,够狠。】 “父皇威武!”瘫软在地的赵泰,看到局势逆转,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想回到皇帝身边。 然而,他刚爬出两步。 噗嗤! 一抹刀光闪过。 赵泰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刀尖,眼中满是茫然和不解。 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后那个持刀的男人。 秦川拔出长刀,任由温热的血溅在自己素白的衣衫上,如同雪中绽放的红梅。 他看着皇帝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重新露出了那玩味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将军。”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看向下方混乱的战场,看向那个一直沉默地护在秦川身侧,仿佛只是一个忠心护卫的金吾卫统领。 陈霄! “你……”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 异变,再生! 只见陈霄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形如虎符的青铜兵符,高高举起! “镇北军,听我号令!” 他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开——城——门!” “吼!!!” 回应他的,不是朱雀门前的金吾卫。 而是从京城四方,那四座本应无人可以撼动的巨型城门处,同时响起的,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陈霄的声音,如同一道劈开血色天幕的惊雷。 “开——城——门!” 那一声“吼”,并非来自朱雀门前,而是来自京城的四面八方,来自那四座被“囚龙大阵”血色纹路覆盖的,本应坚不可摧的城门! 轰!轰!轰!轰! 四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心脏被重锤擂响的巨响,同时传来! 皇帝脸上的狂热与掌控,瞬间凝固。 他骇然转头,望向那四座城门的方向。只见那笼罩全城的血色穹顶,其能量根源所在的四方城墙之上,光芒最盛之处,竟像是被四柄无形的擎天巨斧,狠狠凿中! 覆盖城墙的血色阵纹,如同被砸碎的琉璃,寸寸崩裂! “不……不可能!”皇帝失声嘶吼,“‘囚龙阵’以国运龙脉为基,除非龙脉断,否则绝无可能从外部攻破!镇北军……他们怎么可能……” “陛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秦川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嘲弄。 “这京城的城门,是谁修的?”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工部! 是工部尚书赵大人!是那个拿着“幽都”令牌,就乖乖在朱雀门外给他修建王陵的赵大人! 【老东西,你的阵法,是死的。】 【可我的人,是活的。】 秦川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刀尖斜指着祭台上的皇帝,笑容森然。 “二十年前,我爹入京,你睡不着觉。” “这二十年来,你以为你在城墙上刻画‘囚龙’,我爹……又在做什么呢?” “他在你的‘囚龙阵’上,早就给你……留好了门!” “吼——!!!”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这一次,近在咫尺! 朱雀门的巨大门楼,在无数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重达百万斤的巨闸,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从外部,硬生生……撕开! 无数穿着黑色重甲,眼眸中燃烧着北境风雪般酷烈杀意的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碾碎了门槛,撞碎了阵法的最后一道壁垒,悍然涌入!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一杆方天画戟,声如奔雷。 “镇北军前锋营统领,李信,奉王爷之命,前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个白衣染血,持刀而立的年轻人身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震寰宇! “——为世子,清君侧!” “为世子,清君侧!!!” 数万铁骑的怒吼,汇成一股足以冲垮天地的洪流,瞬间淹没了整个朱雀门广场! 血色天幕,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寸寸消散。 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窒息威压,荡然无存! “噗——” 皇帝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阵破,龙气反噬!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影卫与幽都的战斗,在镇北军入城的那一刻,便已失去了意义。那些神出鬼没的影卫,在面对结成战阵,浑身煞气的北境铁骑时,如同鬼魅遇上了烈阳,被成片成片地凿穿、碾碎! 满朝文武,瘫软在地,噤若寒蝉。 百万百姓,鸦雀无声,他们看着那支传说中的百胜之师,看着那个如同神魔般主宰着一切的年轻人,大脑一片空白。 第67章 我只杀该杀之人 他们见证了历史。 不,他们见证了……神话的诞生! “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他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情感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疯狂。 “秦渊……秦川……好一对父子!好一个二十年的布局!” 他死死地盯着秦川,“你赢了!但是,你以为你坐得稳这个天下吗?” “朕告诉你,只要朕还活着一天,你这江山,便永无宁日!” “是吗?”秦川一步步走上祭台,重新站在皇帝面前,“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长刀,缓缓抬起。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皇帝的脚下,那祭台的最高处,代表着皇权巅峰的龙纹地砖,忽然发出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凭空出现。 皇帝的身影,瞬间向下坠落! “秦川!这只是开始!” 他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怨毒与诅咒。 “朕在九幽之下,等着你!等着你被这天下万民,被这累累白骨,反噬而死!” 轰隆。 洞口,瞬间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川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地道?有点意思。】 【看来这皇宫的地下,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他收回刀,面无表情。 陈霄快步上前,低声道:“世子,要不要……” “不用。”秦川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下方已经彻底被镇北军控制的广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传我将令。” “封锁皇城,清点所有宗室、朝臣,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座为他自己修建的,巍峨的白玉陵寝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把那口金丝楠木棺材,抬进太和殿。” “从今天起,我爹,替他……监国!” 夜。 深了。 朱雀门前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但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却仿佛渗入了京城的每一块砖石,久久不散。 皇城之内,灯火通明。 镇北军的铁甲巡逻队,取代了往日的禁军,他们的脚步声整齐而冰冷,宣告着这座城市,已经换了主人。 偏殿内。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秦川换下了一身染血的素白孝服,穿着一身寻常的黑色劲装,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长刀。 在他的对面,谢云柔俏生生地站着,娇躯微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白日里那场惊天动地的剧变,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从“死而复生”,到“两军对垒”,再到“阵破城开”,最后,连皇帝都遁地而逃。 这一切,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而制造这场噩梦的男人,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 他很安静,擦刀的动作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一把饮过太子之血的凶器,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可越是这样,谢云柔就越是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坐。” 秦川没有抬头,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谢云柔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坐了半个臀部。 “你祖父,选错了。” 秦川终于开口,将擦拭干净的长刀归鞘,放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让谢云柔的心也跟着一跳。 她知道,秦川说的是她的祖父,当朝太傅谢安,在那副挽联上写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事。 那一笔,是站在皇帝那边,用“君臣大义”来压秦川。 “祖父他……他也是为大周江山着想。”谢云柔的声音有些干涩。 “大周江山?”秦川笑了,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正视这个女子,“是赵家的江山,还是天下人的江山?” 谢云柔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很聪明。”秦川话锋一转,“从你在灵堂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劝我,我就知道。” “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谢云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听懂了秦川的言外之意。 这是要……清算了。 谢家,作为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旧朝势力中最根深蒂固的一支。秦川想要坐稳京城,谢家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山。 “秦……世子。”谢云柔站起身,屈膝便要跪下,“祖父年事已高,一时糊涂,求世子开恩!谢家……谢家愿献出所有家产,只求……” “我不要你的家产。” 秦川打断了她的话,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我要你,做我的眼睛。” 谢云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皇帝跑了,但京城里,想让他回来的人,还有很多。”秦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些自诩忠臣的世家大族,那些手握权柄的旧臣,他们不会甘心。” “我要你,回到谢府,回到他们中间去。” “替我看着他们,听着他们,把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告诉我。” 这是一个魔鬼般的交易。 让她,背叛自己的家族,去当一个内应。 【小姑娘,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这世上,哪有什么背叛,只有选择。】 【选生,还是选死。】 秦川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淡:“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明天一早,我会派陈霄,亲自‘拜访’太傅府。” 那“拜访”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谢云柔如坠冰窟。 她毫不怀疑,那将是一场血流成河的拜访。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贝齿几乎要将唇瓣咬破。 一边是家族,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另一边,是这个男人许诺的,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生路。 良久。 她松开牙关,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 “我……如何信你,事成之后,会放过谢家无辜之人?” “你没得选。”秦川的回答,简单而残忍。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过于冷酷,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也柔和了些许。 “我秦川杀人,只杀该杀之人。” “你祖父的命,我留着。但谢家的未来,在你手里。” 第68章 是毒药,也是解药 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 谢云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对着秦川,盈盈一拜,拜得很深。 “云柔,遵世子令。” 这个男人,是毒药,也是解药。 饮下他,或许能活。 拒绝他,立刻就会死。 三日后。 京城的秩序,在镇北军的铁腕之下,迅速恢复了平静。 皇榜贴满了大街小巷,内容很简单:皇帝赵启,倒行逆施,残害忠良,已被“幽都”正法。太子赵泰,协同作乱,伏诛。镇北王秦渊,将于三日后入京,监国摄政。 百姓们看不懂其中的波谲云诡,他们只知道,天,变了。 而且,城门口的粥棚,从一天两顿,变成了全天流水席,粥里,还多了看得见的肉沫。 对他们而言,这就够了。 谁当皇帝不重要,能让他们吃饱饭的,就是好皇帝。 而对于京城中的那些高门大阀而言,这三天,却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秦川没有大开杀戒,只是让镇北军封锁了各家府邸,不许进出。 他就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直接一刀杀了他们,更令人崩溃。 傍晚。 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被陈霄带人包了下来。 雅间内,秦川坐在主位,陈霄和铁牛一左一右。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世子,都查清楚了。”陈霄沉声道,“除了遁走的皇帝,京中宗室,以赵王赵恒为首。此人素有贤名,暗中却豢养了大批死士,与城中诸多世家,往来密切。” “贤名?”秦川夹了一块东坡肉,笑了笑,“这年头,叫得越欢的狗,咬人越疼。” 【皇帝跑了,但他的狗还在。不把这些藏在暗处的獠牙一根根拔掉,京城这把椅子,坐不稳。】 他将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然后看向铁牛:“让你办的事,办妥了?” 铁牛瓮声瓮气地答道:“妥了。俺找了几个最碎嘴的说书先生,把‘镇北王有密信进京,藏于世子府’的消息,已经在七八个茶馆里都说了一遍。还加了料,说那信里,有京城所有反叛官员的名单。” “很好。”秦川满意地点了点头,“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吧,回府。今晚,有好戏看。” 夜色,如墨。 从醉仙居回秦王府的路,不长,却要经过一条僻静的狭长小巷。 马车缓缓驶入巷中。 就在马车行至巷子最中心的位置时。 “咻!咻!咻!” 数十道闪着幽光的弩箭,如同毒蛇的獠牙,从两侧的墙头和屋顶上,暴射而出,瞬间将马车射成了刺猬! “动手!” 一声低喝。 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黑暗中扑出,手中的刀,带着凌厉的杀气,齐齐劈向那已经四分五裂的马车车厢! 然而,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车厢内,空空如也! “不好!中计了!”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大变,立刻吼道:“撤!” 但,晚了。 “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 一个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黑衣人们骇然回头,只见秦川不知何时,已经抱臂倚在巷口的墙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在他的身后,陈霄和铁牛,如同两尊门神,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杀出去!”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嘶吼着,带头冲向秦川! 他很清楚,这个年轻人,才是关键! “来得好。” 秦川笑了。 他没有拔刀,只是在黑衣人冲到近前的瞬间,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切入对方的怀中。 手肘,膝撞,掌刀。 动作简单、直接,却快到了极致! “砰!砰!咔嚓!” 一连串骨骼碎裂的闷响。 为首的黑衣人,连秦川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浑身骨骼尽碎,死状凄惨。 剩下的十几人,彻底被恐惧攫住了心脏! 他们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凶兽! 秦川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机会,身形如电,冲入人群。 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人倒下。 他甚至没有动用内力,纯粹依靠那千锤百炼,为杀戮而生的恐怖肉身力量。 不到十个呼吸。 巷子里,除了一个被铁牛像拎小鸡一样,捏住脖子,吓得浑身瘫软的活口外,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秦川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那唯一的活口面前,笑了笑。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信,我拿到了。” 说完,他对着铁牛使了个眼色。 铁牛会意,手一松,那人立刻屁滚尿流地向巷子深处逃去。 “世子,就这么放他走了?”陈霄不解。 “鱼,咬了钩。” 秦川的目光,幽幽地望着那人消失的黑暗处,嘴角缓缓勾起。 “不跟着他,又怎么能找到……鱼的窝呢?” 他没有再多言,身形一闪,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穿过数条街道,那黑衣人慌不择路,最终闪身进入了京郊的一座早已废弃的道观。 秦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道观的屋顶,揭开一片瓦,向内望去。 只见那人正跪在地上,向一个身穿锦袍,背对着他的中年男人,颤声汇报着什么。 “……都死了!全都死了!那秦川……他……他是个怪物!” “废物!” 那锦袍男人猛地转身,一脚将报信之人踹翻在地。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正是当朝赵王,赵恒! “父王息怒!”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年轻人从暗处走出,赫然是本该死在北境的……赵泰! 不,不对。 秦川眯起了眼,此人与赵泰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一丝阴鸷。 是赵王的儿子,赵钰。 “秦川……他一定拿到了那份名单!”赵王脸色铁青,来回踱步,“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我们先动手!” 屋顶上。 秦川缓缓盖上了瓦片,眼中再无一丝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杀机。 【原来,鱼窝里,还有一条漏网的小鱼。】 第69章 流言杀人不见血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融入夜色之中。 黑暗里,他轻声吐出三个字。 “找到了。” 秦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秦川没有返回自己那座名义上的“世子府”,而是直接住进了这座京城中仅次于皇宫的府邸。 这里,曾是二十年前,他父亲镇北王秦渊的居所。 陈霄和铁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刚刚跟随秦川,从那座阴森的道观回来。亲眼见证了世子如同猫戏老鼠般,将赵王这条大鱼的所有动向,尽收眼底。 “世子,要不要现在就动手?”陈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保证,天亮之前,赵王府上下,鸡犬不留!” 秦川没有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他在思考。 直接杀过去,很简单。镇北军的铁蹄,足以踏平京城任何一座府邸。 但,然后呢? 赵王素有“贤名”,在朝中、在士林,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无缘无故地灭他满门,只会让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旧臣、世家,彻底倒向逃亡的皇帝。到时候,檄文一起,天下诸侯群起响应,京城,就会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岛。 他要的,不是一座被打烂的京城,而是一个完整的、能为北境源源不断输送力量的大周心脏。 【杀人,要诛心。】 【杀一个赵王,要让天下所有想当“赵王”的人,都感到恐惧。】 【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秦川停止了敲击,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铁牛。” “在!” “去把谢家小姐‘请’来。” “请”字,他咬得格外重。 铁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但还是瓮声应道:“是!” 陈霄有些不解:“世子,这个时候,找一个女人……” “一个聪明的女人,有时候,比一万大军更有用。”秦川淡淡地说道,“她是一把钥匙,能帮我打开京城这些世家大族,那扇看不见的门。” …… 半个时辰后。 深夜被从府中“请”出的谢云柔,俏脸煞白,但眼神却竭力保持着镇定。 她被带到书房,看到安然坐在主位上的秦川时,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至少,他还活着。 这意味着,谢家暂时还是安全的。 “坐。”秦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云柔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防备的姿态。 “世子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你祖父,还有京城的那些老大人们,这几天,在忙什么?”秦川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 谢云柔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知道,考验,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回世子,祖父与几位阁老,闭门不出。但各家子弟往来频繁,暗中串联。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谢云柔抬起头,迎上秦川的目光,“等世子您犯错。比如……滥杀宗室。” “说得好。”秦川赞许地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姑娘,够聪明,也够狠。一句话,就把她家族的底卖了。】 【不过,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秦川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世子请讲。” “我要你,把一个消息,传回那些老狐狸的耳朵里。”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就说,我的人,在城中发现了北莽谍报人员的踪迹。而且,这些谍报人员,似乎与某位宗室亲王,往来甚密。” 谢云柔的瞳孔,猛地一缩! 北莽! 这两个字,在大周,就是绝对的禁忌!通敌叛国,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她瞬间明白了秦川的意图。 这是栽赃! 这是一盆足以将任何人,哪怕是“贤王”赵恒,都烧成灰烬的脏水! “这……这太……”她想说“这太卑鄙了”,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这个男人面前,谈论道德,何其可笑。 “怎么,做不到?”秦川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 “不……”谢云柔咬了咬牙,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云柔,明白。” “很好。”秦川满意地靠回椅背,“去吧。记住,要传得像是不经意间听到的风声,越模糊,越真实,他们就越会自己去脑补。” “是。” 谢云柔起身,对着秦川盈盈一拜,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萧瑟,也有些……决绝。 看着她消失在门口,陈霄才皱眉道:“世子,她……可靠吗?” “一个人的忠诚,毫无价值。但一个家族的存亡,却重于泰山。”秦川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她会的。” 因为她别无选择。 当天夜里。 一则真假难辨的消息,如同鬼魅一般,从谢府流出,迅速钻进了京城各大世家府邸的门缝里。 “听说了吗?镇北军在城里抓到了北莽的探子!” “不止!据说还牵扯到了一位王爷!” “嘶……哪位王爷?!” “嘘!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 流言,是世界上最快的刀。 它杀人不见血。 一座看不见的囚笼,正在赵王府的上空,缓缓成型。 而秦川,就是那个铸造笼子的人。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等待着笼中的困兽,发出最后的、疯狂的嘶吼。 赵王府,密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啪!”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瓶,被赵王赵恒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北莽奸细!宗室亲王!” 他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密室中来回踱步,呼吸粗重。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流言,在短短一个晚上,就已经发酵到了足以致命的程度。 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世家门主,今天连一个人登门拜访的都没有。所有人,都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赵王府。 他派出去的人,更是带回了让他肝胆俱裂的消息——镇北军的斥候,已经开始在京郊那座废弃道观的周围,频繁出现。 第70章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那里,是他与北莽人联络的秘密据点! “父王!”一旁的赵钰,脸色同样惨白,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狠厉,“不能再等了!秦川这是要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把我们逼死!” “动手?我们拿什么动手?”赵恒猛地停下脚步,嘶吼道,“京城四门,尽在镇北军掌控之中!我府上这点死士,冲出去就是送死!” “不冲出去,也是等死!”赵钰的声音尖锐起来,“那份所谓的‘反叛名单’,就是悬在我们头上的刀!现在又多了个‘通敌’的罪名!父王,我们没退路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赵恒狂怒的头顶。 他颓然地坐倒在太师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是啊,没退路了。 从他动了那个念头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密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 赵恒的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你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烛台。 “轰隆隆……” 墙壁向一侧移开,露出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黑暗地道。 “秦川以为他掌控了一切,但他不知道,父皇留下的后手,不止一条!”赵恒的声音变得阴冷而诡异,“他更不知道,我们真正的盟友,有多强大!” 他率先走进地道,赵钰紧随其后。 地道深处,别有洞天。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墙壁上,燃烧着散发着腥味的牛油火把。 石室中央,一个穿着异族服饰,脸上有着刺青的高大男人,正盘膝而坐,擦拭着一柄弯刀。 看到赵恒父子进来,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赵王殿下,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他的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意思很清楚。 “冒顿的弟弟,拓跋勇。”赵恒看着他,沉声道,“秦川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我们的计划,必须提前!” 被称为拓跋勇的北莽男人站起身,他比赵恒高出一个头,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 “提前?”他咧嘴一笑,“当然可以。只要你能兑现承诺。” “放心!”赵恒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特殊皮革绘制的地图,摊在石桌上,“这是山海关的布防图,精确到了每一处换防的时间和暗哨的位置!只要你们北莽的铁骑,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关外,我的人,自然会为你们……打开大门!” 拓跋勇的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拿起地图,仔细地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也从怀中,取出了一块雕刻着苍狼图腾的金色令牌。 “这是我兄长,北莽大单于冒顿的信物。”他将令牌推到赵恒面前,“凭此令牌,北莽三十万铁骑,将奉你为主。助你,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赵恒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颤抖着手,伸向那块代表着无上权力和滔天罪孽的令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令牌的瞬间。 一个带着一丝懒散笑意的声音,从地道的入口处,悠悠传来。 “山海关的布防图……换一块狼头牌子。” “赵王殿下,这笔买卖,你可是亏大了。” 轰!!! 这个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在赵恒和拓跋勇的耳边,同时炸响! 两人骇然回头。 只见地道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衣,身形挺拔,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正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被安排好剧本的……滑稽戏。 是秦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赵恒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已经完全变了调。 “嘘。” 秦川将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指了指头顶。 “动静小点。” “不然,会吓到上面……我请来看戏的客人的。” 话音未落。 石室的顶部,那厚重的石板,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中,缓缓向两侧移开! 明亮的月光,混杂着无数火把的光芒,倾泻而下。 赵恒和拓跋勇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地面之上,道观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谢太傅、李阁老、王尚书……几乎所有京城中,有头有脸的文武大臣,此刻都聚集在这里!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信念崩塌后的极致骇然与愤怒! 他们看着石室中的赵王,看着他面前那份山海关的布防图,看着那个高大的北莽人…… 完了! 赵恒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不是一场审判。 这是一场……公开处刑! 死寂。 道观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被打开的地下密室中。 看着那张摊开的、足以断送大周国脉的布防图。 看着那个满脸狰狞的北莽人。 更看着那个脸色惨白如纸,被他们寄予厚望,视为拨乱反正希望的……“贤王”赵恒! 愤怒、羞耻、恐惧、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在这些大周朝臣的心中翻腾,最后,都化作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们,被骗了! 被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骗得好惨! “不……不是这样的!”赵恒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想要辩解。 “是秦川!是他陷害我!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 然而,这苍白的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没有人相信他。 那一张张曾经对他充满敬仰和期待的脸,此刻,只剩下厌恶与鄙夷。 “赵恒!”谢太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声音都劈了叉,“你……你枉为赵氏子孙!竟勾结北莽,卖国求荣!老夫……老夫瞎了眼啊!” “噗——” 一口气没上来,这位三朝元老,竟当场气得喷出一口血,向后倒去。 幸好被身旁的谢云柔及时扶住。 谢云柔的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下方那个如同小丑般的赵王,随即,又望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男人。 她的心中,再无一丝侥幸。 这个男人的心机,深如渊海。 与他为敌,不是找死,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71章 忠诚?不存在的 “杀了他!” 密室中,拓跋勇的反应,比赵恒快得多。 他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唯一的生路,就是挟持秦川!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手中的弯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劈秦川的脖颈! 他快。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色的残影,如鬼魅般,从秦川的身后闪出。 叮! 一声脆响。 一柄漆黑的匕首,精准地格挡住了拓跋勇的弯刀。 现出身形的,是一个戴着青铜恶鬼面具的男人,正是幽都的战士。 拓跋勇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痛,弯刀几乎脱手! 他心中大骇,正欲后退。 秦川,动了。 他甚至没有看拓跋勇一眼,只是侧身,抬脚。 一个简单到极致的……侧踢。 砰! 一声闷响。 拓跋勇那壮硕如牛的身体,如同被攻城锤正面撞中,整个人横飞出去,狠狠地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随即软软地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一击,毙命!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干脆的一幕,震慑住了。 如果说,之前秦川展现的是智谋。 那么此刻,他展现的,就是绝对的、碾压性的……暴力! 秦川缓缓收回脚,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路边的石子。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份山海关布防图,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又拿起了那块苍狼令牌。 他掂了掂令牌,对着面如死灰的赵恒,笑了笑。 “王爷,你看,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了。” 他转过身,将布防图和令牌,递给走上前的陈霄。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那些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大人,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们想要辅佐的‘贤王’。” “这就是你们心中,那个能重振大周的‘希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冰冷。 “勾结外敌,出卖关隘,引狼入室。” “只为他一己之私,便要置我北境数十万将士的忠魂于不顾,置我大周亿万百姓的性命于水火!” “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之前还对秦川心存芥蒂的旧臣,此刻尽皆面露惭色,羞愧地低下了头。 “父王!跟他拼了!” 一旁的赵钰,见状彻底疯狂,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嘶吼着冲向秦川!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 噗嗤! 一把长刀,从他的背后,穿心而过。 赵钰的身体僵住了。 他艰难地回头,看到的,是自己父亲,赵恒那张扭曲而疯狂的脸。 “为什么……” “因为……我要活着!”赵恒拔出刀,任由儿子的鲜血溅了自己一身,他状若疯魔地看着秦川,“秦川!我把他杀了!我大义灭亲!你放过我!我愿意……我愿意奉你为主!” 卖父求荣之后,是杀子求活。 皇家的凉薄,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秦川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怜悯。 “晚了。”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不再看赵恒一眼,转身,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出密室,重新站在了所有朝臣的面前。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苍狼令牌。 月光下,令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此物,是北莽大单于的信物。” “赵恒通敌,只是一个开始。这背后,是北莽觊觎我中原的狼子野心!” “国难当头,外敌环伺!” 秦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我秦川,在此立誓!” “不尊号令者,杀!” “心怀异志者,杀!” “通敌卖国者,杀!” “京城之内,当由我镇北军,肃清一切奸佞!” “诸位,可有异议?!”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无人敢与之对视。 良久。 谢太傅在谢云柔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秦川,对着那块苍狼令牌,深深地……拜了下去。 “老臣……附议。” 他这一拜,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所有文武百官,尽皆跪伏于地,山呼出声。 “我等,附议!” “请世子,清君侧,安天下!” 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天而起,响彻京城的夜空。 秦川站在台阶上,俯瞰着下方跪倒的一片身影,面无表情。 【一群墙头草。】 【不过,现在,风,只往我这边吹。】 他缓缓抬起手。 声音,传遍全场。 “来人。” “将逆贼赵恒,押入天牢,三日后,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将其罪证,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无尽疆域。 “另外,传我将令于北境。” “告诉我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热的弧度。 “——该收网了。” 今夜之后,京城,再无杂音。 大周的天,也该,换个颜色了。 道观的夜风,带着血腥与尘土的味道,吹拂着每一个人的脸。 秦川走下台阶,镇北军的甲士无声地分开一条道路。他经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没有多看一眼。 这些人,前一刻还在为“贤王”的倒台而心惊胆战,下一刻,就能为新的掌权者山呼万岁。 忠诚?不存在的。 他们忠于的,永远只有权力本身。 “陈霄。” “末将在!” “把这里,处理干净。”秦川淡淡吩咐,“所有尸体,包括赵恒父子,悬于午门示众三日。罪名,通敌叛国。” “是!”陈霄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一夜,注定是京城的不眠之夜。 秦川没有再停留,径直离开了这座见证了一场惊天大戏的废弃道观。 回秦王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 谢太傅闭目端坐,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比死人还要难看。 今晚的冲击,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天倾。他所信奉的君臣大义,他所寄望的宗室贤王,一夜之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戳破这个笑话的,正是那个他曾经最看不上,甚至试图用“大义”去压制的年轻人。 谢云柔坐在他的对面,沉默不语。 她能感受到祖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羞辱、愤怒和绝望的气息。 良久,谢太傅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孙女。 第72章 他怎么敢!!! “你……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谢云柔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呵……呵呵……”谢太傅惨笑起来,“好,好一个谢家的好孙女!我的好孙女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悔恨:“我谢家三代忠良,清誉满天下,到头来……到头来,竟要靠出卖家族,去向一个乱臣贼子摇尾乞怜,才能活命!” “祖父。”谢云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您选错了。从您在灵堂上写下那副挽联开始,就选错了。” “我们,没得选。” 马车,停在了太傅府门口。 谢太傅没有再说话,他被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下马车,背影在灯笼的照耀下,显得无比苍老与萧索。 谢云柔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冷。 她知道,这件事,没完。 …… 秦王府,书房。 秦川换下了一身夜行衣,正对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出神。 “世子,赵王府已经查抄,搜出的密信、账本,足够将他九族再灭一次。”陈霄在一旁禀报,“京中各家,都已闭门不出,老实得很。” “老实?”秦川笑了笑,手指在舆图上一个点轻轻敲了敲,“只是暂时被吓破了胆而已。” 【一群惊弓之鸟,只要给他们一点喘息的机会,他们就会重新聚集起来,寻找新的主人。】 【皇帝还没死,这盘棋,就还没结束。】 “传令下去,三日后赵恒问斩,让全城百姓都去看。”秦川收回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大周,背叛北境,是什么下场。” “是!” “另外,”秦川看向陈霄,“我爹那边,有消息了吗?” 陈霄神色一肃:“王爷回信,北莽大单于冒顿,已亲率三十万铁骑,陈兵山海关外。只等……只等赵恒在京城举事,便会里应外合,大举南下。” 秦川眼中寒光一闪。 好一个里应外合。 若不是他提前洞悉,此刻的大周,恐怕已经是烽火连天,国门洞开了。 “我爹的‘网’,准备得如何了?” 陈霄的脸上,露出一丝狂热的崇拜:“王爷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世子您一声令下,他便能让那三十万北莽铁骑,有来无回!” “好。”秦川点了点头,心中大定。 父亲秦渊,才是镇北军真正的定海神神。有他在,北境便固若金汤。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京城这颗心脏,彻底清洗干净,让它重新为北境,为大周,强而有力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铁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世子。”他递上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太傅府一个洒扫的丫鬟,拼死送出来的。” 秦川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没有字,只用胭脂,画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画得很拙劣,但意思很明显。 秦川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陈霄,铁牛。” “在!” “点五十个亲卫,跟我走一趟。” 陈霄一愣:“世子,去哪?” 秦川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重新拿起桌上那把刚刚擦拭干净的长刀。 “去取一件……我放在别人家里的东西。” 【老狐狸,输了棋局,就想砸棋盘?】 【看来,光是恐惧还不够。】 【得让他们知道,我的东西,谁也碰不得。】 夜,更深了。 太傅府,朱门紧闭,门前两只巨大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府内,一片死寂。 谢太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这位三朝元老,正襟危坐,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言不发。 在他的面前,跪着一个家将,声音颤抖地汇报着。 “……小姐她,把自己关在闺房里,不吃不喝,谁叫也不应。” “哼。”谢太傅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由她去!老夫还没死,这谢家,就还轮不到她一个女子,和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传我的话,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清芷院半步!她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是!”家将领命,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谢太傅一人。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知道,秦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不信,秦川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闯他这个三朝元老的府邸! 他谢安,是士林的领袖,是文官的表率。动他,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秦川想要坐稳天下,就绕不开他们这些……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谢太傅的思绪。 整个府邸,仿佛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那是……大门的方向! “怎么回事?!”谢太傅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一个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太傅!不……不好了!秦……秦川他……他带人把府门给砸了!” “什么?!”谢太傅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那是铁甲与石板碰撞的声音,冰冷,肃杀,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谢太傅踉跄着冲出书房,只见自家的庭院里,已经站满了身穿黑色铁甲的镇北军士卒。 他们手持长戈,面无表情,如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神。 为首的,是两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一个,是扛着一柄巨大铁锤,刚刚砸开府门的铁牛。 另一个,则是抱着臂,一脸玩味笑容的秦川。 他身后的大门,已经碎成了无数木块,凄惨地躺在地上。 “秦川!”谢太傅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秦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强闯朝廷一品大员的府邸!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 秦川笑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雅致的庭院,以及那些围上来,却吓得不敢动弹的谢府家丁,最后,目光落在了谢太傅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王法?”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第73章 在京城,我,就是王法 “从今天起,在京城,我,就是王法。” 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谢太傅的脸上。 霸道! 嚣张! 不讲道理! 谢太傅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秦川没有再理会这个已经快要气死的老头,他径直向前走去,目光扫过庭院中的一众下人。 “谢小姐,在哪?”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有人敢回答。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那股恐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秦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铁牛。 铁牛会意,瓮声瓮气地吼道:“俺家世子问话呢!都他娘的聋了吗?!”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起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我在这里!” 就在这时,庭院深处,一栋阁楼的二楼窗户后面,传来一个略带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女子声音。 是谢云柔! 秦川循声望去,嘴角微微上扬。 而谢太傅的脸色,则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为死灰。 完了。 他最后的,也是最可笑的一点尊严,被这个年轻人,当着全府上下的面,踩得粉碎。 阁楼的门,是锁着的。 从外面,用一把厚重的铜锁锁着。 秦川看了一眼那把锁,没有说话。 铁牛上前一步,甚至没有用他那柄巨锤。 他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门环,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给俺开!” “嘎吱……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 整扇由名贵花梨木制成的房门,连带着门框,被他硬生生地,从墙上撕了下来! 尘土飞扬中。 谢云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换下了一身华服,穿着素雅的衣裙,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门口那个为她破门而入的男人,看着他身后那一排排冰冷的铁甲,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跟我走。” 秦川只说了三个字。 谢云柔没有丝毫犹豫,迈步,从那片废墟中走出,站到了他的身后。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谢家的女儿,而是他秦川的人。 “秦川!” 谢太傅终于从极致的羞辱中回过神来,他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 “你到底想怎样?!谢家……谢家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还要赶尽杀绝吗?!” “赶尽杀绝?”秦川转过身,好笑地看着他,“太傅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也没想过要灭了谢家。” 他一步步走到谢太傅面前,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仿佛能洞穿人心。 “因为,一个死了的谢家,对我毫无用处。” “我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并且……听话的谢家。” 谢太傅愣住了。 他看着秦川,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太傅年事已高,为大周操劳了一辈子,也该颐养天年了。”秦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谢家,需要一个更聪明的掌舵人。”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谢太傅,落在了他身后的谢云柔身上。 意思,不言而喻。 谢太傅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 秦川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夺权的! 他要的不是毁掉谢家,而是要将整个谢家,连同其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全部收入囊中! 而他选定的代理人,就是谢云柔! 何其狠毒!何其霸道! 这比杀了他,比灭了谢家,更让他感到屈辱! “你……你休想!”谢太傅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吗?”秦川直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平淡,“陈霄。” “在!” “传我将令,太傅谢安,年迈昏聩,勾结逆贼赵恒,意图不轨。即刻起,革去一切职务,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谢家上下,一体查封,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你!”谢太傅指着秦川,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向后倒去。 “祖父!”谢云柔下意识地想上前扶住。 但秦川却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稳,很有力。 “路,是你自己选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是你该拿起属于你的东西的时候了。” 谢云柔的身体一颤。 她看着倒在地上,被家丁扶起,大口喘着粗气的祖父。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掌控着一切,掌控着她和整个家族生死的男人。 所有的恐惧、犹豫、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尘埃。 她挣脱开秦川的手,缓缓走到谢太傅面前,跪了下去。 “祖父,对不起。” 她磕了一个头。 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 “请祖父,交出家主印信。” 谢太傅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孙女,那张老脸上,老泪纵横。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良久。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方温润的和田玉印。 那是谢家传承了数百年的家主之印。 谢云柔双手,恭敬地接过。 当她握住那方玉印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力量,从玉印传遍全身。 她站起身,转身,重新面向秦川。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恐惧与防备。 而是一种,属于盟友的,清醒与审视。 “秦世子,”她将玉印收入袖中,对着秦川,盈盈一拜,“从今往后,谢家,唯世子之命是从。” 【有点意思。这小姑娘,比我想的,成长得更快。】 秦川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把钥匙,终于被他牢牢握在了手里。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结束这场闹剧之时。 一道黑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庭院的阴影里。 那人单膝跪地,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血气,正是幽都的战士。 他没有理会周围震惊的目光,只是对着秦川,沉声吐出一句密语。 “禀主上。” “鱼皇入海,龙气归墟。” “九幽之门,已现踪迹!” 秦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鱼皇,指的自然是逃走的皇帝赵启! 龙气归墟……九幽之门! 他终于有动静了! 秦川的脸上,再无一丝懒散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冰彻入骨的杀机。 【终于肯从你的老鼠洞里,露出尾巴了吗?】 他看着那名幽都战士,声音冷冽。 “在何处?” 第74章 连他这个皇帝,都找不到 幽都战士单膝跪地,吐出的八个字,像八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入了庭院中死寂的空气。 “鱼皇入海,龙气归墟。” “九幽之门,已现踪迹!” 前一刻还带着玩味笑意的秦川,脸上的所有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凝重。 那是一种,仿佛蛰伏的凶兽,嗅到了真正宿敌气息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谢太傅,还是那些瑟瑟发抖的家丁,都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们不明白那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年轻世子身上,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气,比刚才砸门时,浓烈了十倍、百倍! 【赵启……你果然没那么简单。】 【龙气归墟?哼,一条丧家之犬,也配称龙?】 秦川缓缓转身,无视了庭院中的所有人,目光如刀,锁定在那名幽都战士身上。 “在何处?”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京郊,皇家猎场,地宫之下。”幽都战士言简意赅。 皇家猎场! 秦川的眼眸微微一眯。 那是历代大周皇帝祭天狩猎之地,守卫森严,地势复杂。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好一个灯下黑。 “他带走了什么?” “‘龙脉图’与‘启灵钥’。” 听到这两个词,秦川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中飞速地权衡着什么。周围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语速极快,一道道命令如出鞘的利剑,精准而致命。 “陈霄。” “末将在!” “封锁皇家猎场方圆百里,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调动镇北军所有斥候,深挖三尺,也要把他的老鼠洞给我找出来!” “是!” “铁牛。” “俺在!” “你带一队人,立刻去天牢。把赵恒的嘴给我撬开。我要知道,他与赵启之间,除了北莽,还有没有其他的联系,特别是关于‘九幽之门’的任何事。记住,我要活口,但不必是完整的活口。” 铁牛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咧嘴一笑:“世子放心,俺保证让他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命令下达完毕,秦川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院中之人。 他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谢太傅,又看了一眼手握家主玉印,俏脸发白,却强自镇定的谢云柔。 “这里,交给你了。”秦川对谢云柔淡淡说道,“一个时辰内,我要谢家,换一个全新的、只听我话的主人。府里所有不听话的下人,连同他们的家人,全部清理掉。尸体,就挂在太傅府的门前,让京城里那些还没睡醒的人,好好看看。”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残忍。 谢云柔的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颤。她知道,这是秦川给她的投名状,也是对她的考验。用谢家人的血,来洗清她与旧谢家的最后一丝联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对着秦川,深深一福。 “云柔,遵命。” 秦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走到那名单膝跪地的幽都战士面前,停下脚步。 “传我密令,召集所有在京城的‘幽都’成员,于秦王府集合。” “另外,以最高等级的‘烽火令’,将此间情报,传回北境,告知我父。”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告诉他,我们的猜测,应验了。” “大周皇室守护了八百年的那个秘密……守不住了。” 说完,他带着幽都战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满院的血腥与萧杀。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消失,谢云柔才缓缓直起身。 她看着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祖父,看着周围那些惊恐、畏惧、甚至带着怨毒的眼神,她握紧了袖中的那方冰冷玉印。 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变得……冷酷。 “来人。”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属于家主的威严,“封锁府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所有管事、护院,到祠堂集合。” “抗命不遵者,杀无赦!” 今夜的太傅府,注定要用鲜血,来迎接一位新主人的诞生。 …… 马车在深夜的京城街道上疾驰。 车厢内,秦川闭目而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九幽之门……】 【镇北王府代代相传的绝密档案中,曾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传闻,大周的开国太祖,并非凡人。他之所以能扫平天下,建立八百年基业,便是因为他打开了一扇“门”,从中获得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而那扇门,便被后世称为——九幽之门!】 【皇帝赵启,他不仅仅是想借北莽之力复辟。他的最终目的,是想效仿太祖,重新打开那扇禁忌之门!】 想到这里,秦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凡人该染指的力量。 一旦失控,带来的,将是远超改朝换代的滔天浩劫! “主上,”对面的幽都战士打破了沉默,“我们……是否需要立即前往皇家猎场?” “不。”秦川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既然已经得手,就绝不会留在原地等我们去抓。封锁猎场,只是为了震慑京中其他势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真正的藏身之处,必然在别的地方。” “那我们……” “等。”秦川吐出一个字。 “他想开启九幽之门,仅凭‘龙脉图’和‘启灵钥’,还远远不够。”秦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他还缺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一件……只有我爹知道在哪,连他这个皇帝,都找不到的东西。” “——镇国龙髓!” 幽都战士的身体猛地一震。 秦川靠回车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声音悠悠。 “所以,他会来找我的。” “或者说,他会派人,来北境找我爹的。”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之前,把他的爪牙,一根一根,全部剁掉!” 马车,停在了秦王府门前。 府内,灯火通明。 第75章 高!实在是高! 数十道黑色的身影,早已如同鬼魅一般,静静地等候在庭院之中。 京城之内,所有的幽都力量,已尽数集结。 一场围绕着皇权与禁忌之力的暗战,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正式拉开了序幕! 三日后,午时。 京城午门之外,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自大周开朝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景象——一位曾经被誉为“贤王”的实权亲王,即将在此处,以最屈辱的方式,被公开斩首。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他们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通敌卖国的王爷,究竟是何模样。而混杂在人群中的,更多的是京中各方势力的探子,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那个即将出现的年轻身影。 今日,是赵恒的末日。 更是镇北王世子秦川,向整个大周,宣告他绝对统治的祭典! “时辰到——!带人犯——!” 随着监斩官一声高喝,浑身镣铐,披头散发的赵恒,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镇北军甲士,从囚车中拖了出来,押上高台。 曾经那个风度翩翩,受万民敬仰的贤王,此刻形容枯槁,眼神涣散,早已没了半分人样。这三日在天牢中,铁牛的“审问”,显然让他经历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跪下!” 甲士一脚踹在他的腿弯,赵恒“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断头台前。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色蟒袍,身形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上高台。 正是秦川。 他一出现,整个午门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数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于他一身。 他没有看地上的赵恒一眼,而是接过陈霄递上的一卷黄绸诏书,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声音如洪钟,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监国诏曰!” 此言一出,下方所有百姓、官员,无不骇然! 监国诏书! 皇帝不在,太子未立,唯有监国者,方可下此诏书! 这已经不是“清君侧”了,这是……代天行罚! “逆贼赵恒,身为宗室,不思报国,反勾结北莽,意图引狼入室,颠覆社稷!其罪一也!” “私藏兵甲,豢养死士,图谋不轨,意欲谋反!其罪二也!” “为求活命,亲手弑子,泯灭人伦,禽兽不如!其罪三也!” 秦川每念一条罪状,声音便高亢一分,如同雷霆,震慑人心。 “……条条桩桩,罄竹难书!天地不容,国法不恕!” “朕今下诏,判逆贼赵恒,午时三刻,斩首示众!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诏书所告,天下咸使闻知!” 念罢,他猛地将诏书一合,掷于地上。 “斩!” 一个冰冷的字,从他口中吐出。 刽子手得令,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寒光一闪!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高台。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世子英明!” “严惩国贼!” 秦川冷漠地看着下方狂热的民众,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民心,最是廉价,也最是好用。】 【今日他们能为我斩杀赵恒而欢呼,明日,也能为别人斩杀我而喝彩。】 【真正重要的,是让他们……敬畏。】 他缓缓抬起手,广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处刑,已经结束。 然而,秦川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走到赵恒那具无头的尸身前,弯下腰,从尸体的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地图! 秦川将地图展开,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诸位,都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寒意,“这份,就是逆贼赵恒,准备献给北莽人的……山海关布防图!”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流言,但当这份关系到国运命脉的地图,被血淋淋地展示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每个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但是!”秦川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这份布防图,是假的!”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假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秦川此言何意。 秦川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份假的布防图,是我亲手所绘,通过某些渠道,‘送’到赵恒手上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送给北莽人。” “而真正的布防图,早已由我父亲,镇北王秦渊,重新布置。”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人群中那些脸色微变的官员和探子。 “我知道,你们之中,还有人,心存幻想。” “还有人,在替那条逃走的‘真龙’,卖命。” “你们以为,赵恒倒了,你们还能继续潜伏下去,等待机会,里应外合,是不是?” 秦川的声音,充满了戏谑与嘲弄。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我的人,已经将另一份‘真的’布防图,藏在了京城某处。” “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将它找出来,送给你们的主子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疯了! 这个秦川,简直是疯了! 他竟然,公然以整个北境的安危为赌注,设下了一个阳谋!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皇帝的暗线,鱼饵,我已经备好,就等你们来咬钩! 人群中,几名看似普通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随即,又迅速隐没于人潮之中。 高台之上,陈霄看着秦川的背影,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世子……这……这太冒险了!”他压低声音道,“万一……万一真让他们找到了……” “他们找不到。”秦川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他转过头,看着陈霄,笑了笑。 “因为,那份所谓的‘真图’,根本就不存在。” “我要的,不是他们找到图。” “而是要看,他们……为了找图,会动用哪些人,联系哪些势力,暴露出哪些……我们平时看不到的尾巴。” 陈霄恍然大悟,看向秦川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高!实在是高!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在……玩弄人心! 秦川不再理会下方的骚动,转身走下高台。 血色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76章 小姑娘,别让我失望 一场席卷整个京城地下世界的血腥风暴,随着他这个疯狂的计划,即将……拉开序幕! 夜。 秦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秦川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正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用朱砂笔,一笔一划地绘制着什么。笔锋沉稳,线条精准,赫然是一副地形图的轮廓。 “世子,您今日在午门所言,已经像一颗巨石,投入了京城这潭死水里。”陈霄站在一旁,恭敬地禀报,“各方势力,都已经闻风而动。我们的人,在好几个地方,都发现了鬼鬼祟祟的探子。” “很好。”秦川头也不抬,继续绘制着,“让他们去查,去闹,动静越大越好。告诉我们的人,只需要远远盯着,记录下所有可疑人员的动向和接触网络,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鱼,已经开始闻到腥味了。】 【接下来,就是该把这张网,交到合适的人手里,去收紧了。】 “谢家小姐,到了吗?”秦川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朱砂。 “已在门外等候。” “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身素衣的谢云柔,缓步走入书房。 三日不见,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柔弱与惊惧,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冷冽。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再无半分少女的天真,只剩下属于掌权者的清醒与审视。 她对着秦川,盈盈一拜,不卑不亢。 “云柔,见过世子。” “坐。”秦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云柔依言坐下,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副只画了轮廓的地图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知道这是什么吗?”秦川将地图推到她面前。 谢云柔仔细端详了片刻,摇了摇头:“云柔愚钝,看不出来。” “这是山海关的布防图。”秦川淡淡地说道。 谢云柔的瞳孔,猛地一缩。 “当然,是假的。”秦川补充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一份,足以让任何人,都相信它是真的……假图。” 他将笔递给谢云柔。 “现在,由你来,将它补全。” 谢云柔彻底愣住了,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川:“世子……这是何意?云柔……不懂兵法布阵。” “你不需要懂。”秦川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你需要做的,是把你祖父,把你谢家历代先辈,所有你知道的,关于山海关的布防习惯、暗哨位置、兵力调动的一切信息,都画上去。” “你要让这份图,看起来,就像是你祖父亲手所绘。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谢家的风格和烙印。” 谢云柔的心,狂跳起来。 她瞬间明白了秦川的意图! 这不仅仅是一份假图! 这更是一个,为皇帝的那些暗线,量身定做的……剧毒诱饵! 一份由谢家新任家主“泄露”出去的,带着谢家独有“印记”的布防图,其可信度,将高到何种恐怖的程度! “世子是想让云柔……将这份图,‘不经意’地,泄露出去?”谢云柔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秦川摇了摇头,纠正了她的话。 “不是泄露。”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是让你,把它,‘卖’出去。” “卖给一个,你认为,最像是皇帝留下来的暗桩,而且,出得起价钱的人。” 谢云柔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知道,这是秦川交给她的第二份投名状。 第一份,是用谢家人的血,让她坐稳家主之位。 而这第二份,则是要她,以整个谢家百年积累的清誉和人脉为赌注,去做那个……执棋之人! 这步棋,凶险万分。 一旦行差踏错,她和整个谢家,都将万劫不复!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一个,能让她,让谢家,在即将到来的新秩序中,彻底站稳脚跟的机会! 【小姑娘,别让我失望。】 【一把钥匙,如果只会开锁,那就太无趣了。】 【我需要你,成为一把,能为我精准刺穿敌人心脏的……刀。】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在毕剥作响。 良久。 谢云柔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支沾着朱砂的狼毫笔。 她的手,很稳。 “云柔,明白了。”她抬起头,迎上秦川的目光,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请世子放心,三日之内,这份‘厚礼’,云柔一定,会为它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主人。” “并且,会为世子,带回一份……足以让您满意的价钱。” 秦川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这把名为“谢云柔”的钥匙,已经淬炼完成。 她不再仅仅是钥匙。 她,将成为他插入京城这盘棋局中,最锋利的一枚棋子。 京城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味道。 不再是初秋的爽朗,而是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阴冷与焦躁。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三教九流,所有人的话题都绕不开三件事。 赵王被斩,太傅府换主,以及……那份被镇北王世子秦川公之于众,又宣称藏于京城某处的“山海关布防图”。 前者是惊雷,后者,则是投入死水中的剧毒诱饵。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饥饿的野狼,循着那虚无缥缈的血腥味,疯狂地搜寻着。整个京城的地下世界,被彻底搅动,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然而,作为这一切风暴源头的秦王府,却是一片风平浪静。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的谢家。 或者说,是如今由谢云柔掌管的太傅府。 清芷院,曾经的大家闺秀所居的雅致小楼,如今成了整个谢家的权力中枢。 谢云柔端坐于主位,面前的香炉里,燃着顶级的安神香,但那清幽的香气,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 下方,站着一个年过半百,身形微胖,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男人。 他是京城最大的古玩商行“多宝阁”的掌柜,姓钱,人称钱掌柜。 此人是谢家养了三代的“外臣”,专门负责为谢家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产业,以及打探各路消息,是谢家情报网中一个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节点。 第77章 不只是要图,还要……人 “小姐,”钱掌柜躬着身,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审视与试探,“您要老奴查的人,都已经查清楚了。这几日,城里确实多了许多生面孔,都在打听那份……图的消息。其中有三拨人,出手最是阔绰,也最是心狠手辣。” 他顿了顿,观察着谢云柔的表情。 然而,这位新主子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那张曾经柔弱的俏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说重点。”谢云柔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动作很慢,很稳。 钱掌柜心中一凛,不敢再有任何试探。 “是。第一拨,是西厂的番子,带头的是西厂仅存的档头之一,曹化淳,此人是宫里那位的老人;第二拨,是江湖人,据说是‘天机楼’的杀手,只认钱不认人;第三拨……” 钱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四海商会’的人。会长金不换,富可敌国,据说生意都做到北莽去了。这三日,就属他的人,行事最为隐秘,也最为……不计代价。” 谢云柔的手,停住了。 西厂,代表着皇权的爪牙。 天机楼,是纯粹的利益集团。 而四海商会…… 【一个生意能做到北莽的商人,若说他和皇帝,和北莽没有关系,谁信?】 【秦川要的,是钓出那条最深,最不易察觉的鱼。】 【西厂太扎眼,天机楼太直接,只有这个金不换,藏在‘商’的皮囊下,才最符合一条合格暗线的标准。】 一瞬间的思索后,谢云柔放下了茶杯。 “钱掌柜。” “老奴在。” “我有一幅先祖的遗墨,是临摹的前朝大家之作,虽然是赝品,但临摹的技艺,足以以假乱真。”谢云柔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替我放出风声,就说谢家如今光景不再,我准备将这幅‘遗墨’,卖一个好价钱,买一条活路。” 钱掌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遗墨”和“赝品”指的是什么! 这位新主子……好大的胆子!她竟然真的要…… “小姐,这……这可是诛九族的……” “诛九族?”谢云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凄婉与嘲弄,“钱掌柜,你觉得如今的谢家,和被诛了九族,还有区别吗?” 钱掌柜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去吧。”谢云柔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告诉买家,东西只有一件,价高者得。我只在多宝阁的静心堂,等他一个时辰。” “……是。” 钱掌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当他走出清芷院,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安静的小楼,眼神复杂无比。 谢家,是真的变天了。 这位看似柔弱的小姐,比那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几十年的老太傅,还要狠,还要疯! …… 一个时辰后。 多宝阁,后院,静心堂。 谢云柔独自一人,坐在堂中。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约定时间快要结束时,静心堂的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人,不是钱掌柜,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锦衣华服,脸上带着弥勒佛般笑容的胖子。 正是四海商会的会长,金不换。 “让谢小姐久等了。”金不换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自顾自地在谢云柔对面坐下,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紫檀木盒上。 “金会长,倒是准时。”谢云柔面色平静。 “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信誉和时间。”金不换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听钱掌柜说,小姐有一份先祖‘遗墨’,想要出手?” “不是遗墨。”谢云柔缓缓摇头,纠正了他,“是一份‘催命符’。” 金不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谢小姐说笑了。” “我没说笑。”谢云柔的目光,直视着他那双看似和善,实则精光四射的眼睛,“这东西,拿着烫手,能要我谢家满门的命。所以,我要卖掉它,换一条活路。” 她的坦白,反而让金不换有些措手不及。 他沉默了片刻,收起了笑容,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小姐想要什么?” “黄金十万两,送到城外。三张出关的凭证,要能直达北莽王庭的。以及……你四海商会,在北境所有商路的堪舆图。”谢云柔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价码。 金不换的瞳孔,骤然收缩! 黄金和凭证,他能理解。 但北境商路的堪舆图?这东西的价值,甚至远在那份“布防图”之上! 【秦川说过,真正的猎人,从不满足于只钓一条鱼。】 【要价,就要超出对方的预料,让他觉得你贪婪,又觉得你贪得……合情合理。】 【一个想要彻底背叛,投靠新主子的人,要一份堪舆图,很合理。】 “小姐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金不换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大。”谢云柔打开了面前的木盒,将那份用朱砂绘制,充满了谢家风格的“山海关布防图”,推到了他的面前。 “金会长可以先验货。货真,价才实。” 金不换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地图,每一个标识,每一条线路,都带着谢家独有的风格烙印,那是伪造不出来的! 是真的! “好!”金不换猛地一拍桌子,“我买了!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张肥胖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我家主人,对谢小姐的神来之笔,佩服得紧。他想请小姐移步,去一个地方,当面,听小姐讲解一下这图上的几个关键之处。” 来了。 谢云柔的心,沉了下去。 这和秦川预料的最坏情况,一模一样。 对方不只是要图,还要……人! “如果,我不去呢?”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 “呵呵……”金不换站起身,两名如同铁塔般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静心堂的门口。 “谢小姐,你觉得,现在的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金不换脸上的笑容,变得森然而狰狞。 第78章 比我想的,还要快 “是跟我走,去见一个你想不到的大人物,换你想要的荣华富贵。” “还是现在就死在这里,我再从你的尸体上,拿走这件东西?” 静心堂的门,被彻底关死。 两名铁塔般的护卫,如同两尊门神,堵死了唯一的生路。空气中,檀香的味道混合着金不换身上浓重的铜钱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金不换脸上的弥勒佛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撕破脸皮后的贪婪与狰狞。 他以为,他会看到恐惧,看到一个弱女子在生死面前的崩溃与求饶。 然而,他失望了。 谢云柔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宰杀却不自知的蠢物。 “金会长,”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你确定……请得动我吗?” 金不换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肥硕的身体都笑得颤抖起来:“谢小姐,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你信不信,我先杀了你,再拿着图走,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蠢货。真正的猎人,怎么会只满足于鱼饵?】 【秦川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张图,而是你身后……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 谢云柔缓缓站起身,走到金不换面前。 她比金不换矮了整整一个头,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这一刻,她的气场,却让身高马大的金不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图,你可以拿走。”谢云柔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桌上的地图上,“但你……看得懂吗?”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金不换火热的贪念之上。 “什么意思?”金不换的脸色阴沉下来。 “意思就是,”谢云柔的指尖,在地图上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关隘处,轻轻划过,“这份图,是真的。但其中有三处关键的暗堡和一条秘密粮道,我用谢家独有的秘法做了标记。没有我的解读,你拿着这份图送给你主子,不仅无功,反而会让他麾下最精锐的先锋,一头撞进镇北军的包围圈里,全军覆没。” “你……你敢诈我?!”金不换眼中杀机暴涨。 “你可以赌。”谢云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赌我是在虚张声势,赌你主子的命,够不够硬。” 金不换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谢云柔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想要从中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绝对的自信与……漠然。 他不敢赌! 这份布防图关系太大,一旦有误,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好!好一个谢家小姐!”金不换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来,今天是非要请小姐走一趟了!” “来人,把谢小姐‘请’上马车!” 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准备用最直接的暴力。 然而,就在那两名护卫伸手抓向谢云柔的瞬间。 谢云柔做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动作。 她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用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三下。 “咚。” “咚。” “咚。” 声音清脆,节奏分明。 金不换眉头一皱,不明白她这故弄玄虚的动作是何用意。 可下一秒。 异变陡生! “噗嗤!” “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名正要动手的铁塔护卫,动作猛地一僵,他们的喉咙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线迅速扩大,鲜血狂喷而出! 两人脸上的表情,永远地定格在了错愕与难以置信上,随即,如同两座肉山,轰然倒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金不换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转而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多宝阁伙计服饰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仿佛刚刚正在擦拭一个古董花瓶。 只是那块抹布之下,藏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刃尖上,一滴鲜血,正缓缓滑落。 “你……你是谁?!”金不换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 那“伙计”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着谢云柔,微微躬身,随即,如同一道影子,退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金不换的身体,开始筛糠般地颤抖起来。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猎人! 他,连同整个多宝阁,都只是别人渔网中的一条鱼! “金会长,”谢云柔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价钱了吗?” “咕咚。” 金不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衣襟。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神里,只剩下了敬畏与恐惧。 这哪里是什么落魄的贵族小姐! 这分明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罗刹! “小姐……不,主上……您……您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谢云柔摇了摇头,“不过,我的主上,或许对你的那位‘主人’,很感兴趣。” 话音刚落。 静心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道身穿黑色蟒袍的身影,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秦川。 他身后,陈霄和铁牛一左一右,再往后,是数十名身披黑甲,气息森然的幽都战士,瞬间将整个多宝阁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秦川看都没看地上那两具尚在抽搐的尸体,径直走到谢云柔面前,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容。 【不错,比我想的,还要快。】 【这把刀,终于见了血,开了刃。】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谢云柔肩上的一点灰尘,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辛苦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谢云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她知道,她通过了考验。 金不换看到秦川的瞬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第79章 “云柔商号”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啊!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是……是宫里的曹公公!是他逼我这么做的!” “曹公公?”秦川眉毛一挑,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感兴趣。 “是……是西厂的档头,曹化淳!”金不换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地将一切都招了,“他……他才是陛下的心腹!他说……他说只要拿到图,再把谢小姐一起带回去,就是大功一件!” 【西厂的番子?】 【不对。】 秦川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缓缓走到金不换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肥硕的脸颊。 “金会长,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金不换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把我当傻子。” 秦川的笑容,陡然变冷。 “曹化淳是西厂的人,而你四海商会,做的却是和北莽的生意。一条皇家的狗,和一条北莽的狼,什么时候,穿上一条裤子了?” 金不换的身体,猛地一僵! “把他舌头割了,带下去。”秦川站起身,淡淡地吩咐道,“我的人,有的是办法,让他说实话。” “是!”铁牛狞笑着,拖起像一滩烂泥般的金不换,就往外走。 很快,院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秦川的目光,落在了谢云柔面前的那份地图上。 “这件‘厚礼’,送得很好。”他拿起地图,递给陈霄,“把它裱起来,送到西厂,就说是我送给曹公公的贺礼。贺他……高升。” 陈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是……嫁祸! 世子这是要让皇帝的狗,和北莽的狼,先自己咬起来! “世子,”谢云柔站起身,轻声问道,“那……云柔接下来该做什么?” 秦川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决然的俏脸。 “金不换倒了,四海商会,群龙无首。”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从今夜起,京城,再无四海商会。” “取而代之的,是你谢家的‘云柔商号’。我要你,用最快的时间,吞并它的一切,接管它通往北境和北莽的所有商路。” 谢云柔的心,狂跳起来! 这……这已经不是赏赐了,这是在给她……缔造一个商业帝国! “这把刀,既然已经开刃,”秦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接下来,就该去……刺穿敌人的心脏了。” 他的目光,越过谢云柔,望向了沉沉的夜幕,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看到了那片冰天雪地的北境。 “你那位皇帝主子,不是想要‘镇国龙髓’吗?” “我就把路给他铺好。” “告诉他,东西,就在北境。有本事,就亲自来拿。” 京城的风,一夜之间,变得更加阴冷。 四海商会的倒台,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巨石,仅仅是激起了一圈涟漪,便迅速沉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云柔商号”的崭新名字。 没有人知道这个商号的主人是谁,只知道它的手段雷霆万钧,凡是四海商会留下的产业、人脉、商路,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被其尽数吞并、整合。 那些曾经属于金不换的,藏在暗处的獠牙和爪子,要么选择了臣服,要么,便在某个寂静的深夜里,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血腥,却高效。 整个京城的地下世界,都感受到了这股新生力量带来的战栗。他们开始明白,时代,是真的变了。 而这一切的操盘手,谢云柔,此刻正坐在曾经属于金不换的密室之中,翻看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和密报。 她的脸上,不见了昔日的柔弱,也没有新晋掌权者的意气风发,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沉静。 秦川给了她一把刀,而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将这把刀磨得更加锋利。 【秦川要的,不仅仅是接管商路。他是要我,将这张网,变成他伸向北境,乃至北莽腹地的眼睛和耳朵。】 【金不换能做的,我要做到。金不换做不到的,我也要做到。】 她提起笔,在一份货物清单上,用特制的药水,写下了一行细小的密语。 这是她和秦川约定的方式。 云柔商号,将成为幽都之外,另一张覆盖大周北境的……情报网。 与此同时,皇城,御花园。 秋意渐浓,百花凋零,唯有几株耐寒的秋菊,在萧瑟的西风中,兀自绽放。 秦川一袭黑色蟒袍,负手而立,正看着一池残荷。他身为监国,入主皇城,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本是理所应当。 一阵轻浮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故作姿态的咳嗽,由远及近。 “哎呀,这不是世子殿下吗?真是巧啊,本王还以为,这御花园里,除了些不懂事的宫人,就只剩下我这个闲人了。” 秦川缓缓转身。 来人一身明黄色的亲王常服,面容尚算俊朗,只是眼下的乌青和略显虚浮的脚步,暴露了他酒色过度的本质。 此人,正是当今皇帝赵启的亲弟弟,赵王,赵珣。 一个在过去十几年里,以荒唐、无能、耽于享乐而闻名于世的宗室藩王。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赵恒倒台之后,依旧安然无恙地留在京城。 在所有人眼中,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废物。 【一个真正的废物,在京城风雨飘摇之际,是不会有闲情逸致来这御花园赏花的。】 【他更应该做的,是躲在王府里,瑟瑟发抖。】 秦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原来是赵王殿下。殿下清闲,本世子可是忙得焦头烂额。这满朝的政务,可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珣“哈哈”一笑,走上前来,与秦川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了那片残荷。 “世子能者多劳嘛。皇兄不在,这江山社稷,可就全靠世子了。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诡秘,“世子,这秋菊开得再盛,也终究熬不过寒冬。你说,对吗?” 空气,瞬间凝固。 第80章 我从未将你当成棋子 秦川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菊花熬不过寒冬,但寒冬之后,便是暖春。倒是有些蛇,错把秋日当暖春,从洞里爬了出来,殊不知,等待它的,是更严酷的霜降。一旦被冻僵了,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赵珣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纨绔的笑容:“世子说笑了,本王……最是怕蛇了。不过,本王倒是听过一个故事。” 他自顾自地说道:“说是一条过江的猛龙,暂时潜入了深渊。一些鼠辈,便以为自己可以称王称霸。他们却不知,龙,终究是龙。龙爪,哪怕隔着万里之遥,也能轻易地,捏碎几个跳梁小丑。” “本王觉得,这个故事,很有道理。世子,您觉得呢?”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秦川,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挑衅。 秦川笑了。 “王爷的故事,很有趣。”他缓缓踱步,走到赵珣的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后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也给王爷讲个故事。”秦川的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前有只螳螂,总以为自己的臂膀,能挡住飞驰的车轮。结果,车轮碾过,只留下一滩肉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珣的肩膀,仿佛在为他拂去不存在的灰尘。 “多行不义,必自毙。王爷,你说……对吗?” 赵珣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他感觉秦川拍在他肩膀上的,不是手,而是一柄冰冷的铡刀。 说完,秦川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只留下赵珣一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良久,他才对着秦川的背影,怨毒地啐了一口。 “秦川……你的死期,不远了!” …… 夜,风雨交加。 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太傅府的青瓦之上,汇成一道道水流,沿着屋檐倾泻而下,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冲刷干净。 清芷院内,谢云柔刚刚处理完最后一批密报,正准备歇下。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空之声。 那声音,被狂风暴雨所掩盖,却瞒不过她这些天来,被危险磨砺得无比敏锐的感知! 她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一滚! “咻!咻!咻!” 三支淬着幽蓝光芒的弩箭,呈品字形,精准地射穿了窗纸,深深地钉在她刚刚所坐的位置上! “有刺客!” 谢云柔厉声喝道,声音却被外面的雷鸣所吞噬。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撞破窗户,扑了进来。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要取谢云柔的性命! 谢云柔临危不乱,抽出藏在桌下的短剑,连连后退,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与刺客周旋。 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招招致命,她很快便被逼到了墙角,险象环生。 就在一名刺客的长刀,即将要劈中她的肩膀时。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房梁之上,骤然落下!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名刺客的头颅,冲天而起。 一道挺拔的身影,手持一柄滴血的长刀,稳稳地落在谢云柔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正是秦川。 “杀!” 其余的刺客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幽都办事,活口不留。” 秦川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话音未落,书房的阴影之中,涌出了更多的黑甲战士,他们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无声无息,却又致命无比。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屠杀,在狭小的书房内,拉开了序幕。 秦川没有再动手,他拉起谢云柔的手,足尖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直接撞破屋顶,跃了出去。 风雨,瞬间将两人包裹。 秦川抱着她,在连绵的屋脊之上,几个起落,便远离了那片杀戮之地,最后,落在一处僻静的钟楼顶上。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谢云柔的衣衫和长发,她却浑然不觉。她靠在秦川的怀里,感受着他那稳定而有力的心跳,一颗因厮杀而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是赵珣的人。”秦川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带着一丝歉意,“我没想到,他敢这么快动手。” 谢云柔沉默了片刻,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退后一步,与他保持着距离。 她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她苍白的脸颊,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闪电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世子殿下,”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在你的计划里,我,究竟是什么?” “是坐稳谢家家主之位的钥匙?” “是为你钓出暗桩的诱饵?” “还是……一把,用完之后,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已经埋藏了很久。 她感激他,给了她新生,给了她复仇的力量。但她也恐惧,恐惧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下场,或许比死在今夜的刺客刀下,还要凄惨。 秦川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份倔强、不安,以及深藏的脆弱。 【她,终究还是个未满双十的少女。】 【背负了太多不该她背负的东西。】 【棋子?我秦川的棋盘上,从没有哪颗棋子,能让我……如此费心。】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上前一步,重新将她拉入怀中,用自己宽阔的蟒袍,将她娇小的身躯,紧紧裹住,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漫天风雨。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额前,冰冷,却又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怀中的人儿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寒冷,还是因恐惧。 秦川低头,看着她那双在雨夜中依旧清亮倔强的眸子,长久地沉默着。 风声,雨声,雷声,仿佛都已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在谢云柔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欲,却无比郑重的吻。 “我从未将你当成棋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你是你,谢云柔。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更不是我的棋。” 第81章 暂时停歇的刀鞘 一滴滚烫的泪,混杂着冰冷的雨水,从谢云柔的眼角滑落。那座用冷漠与坚强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地埋入秦川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与不安,化作了无声的啜泣。 秦川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他知道,这把淬火开刃的刀,终于有了可以暂时停歇的刀鞘。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伴随着更加猛烈的风暴,降临京城。 三日后,皇城,紫宸殿。 秦川端坐于监国之位,听着下方百官的奏报,神色平静。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一名身披轻甲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卷用火漆封死的赤色文书。 “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 信使嘶哑的吼声,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陈霄快步上前,接过文书,呈递给秦川。 秦川撕开火漆,展开文书,目光一扫,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凝重。 真正的北境告急文书,到了! “北莽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已连破山海关外三座卫城!镇北王秦渊,被叛将出卖,困守孤城‘望北’,粮草将尽,请求朝廷速发援兵!”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怎么可能!山海关固若金汤,怎会如此轻易被破?” “叛将?是谁?是谁敢通敌卖国!” “定是那份布防图!一定是那份布防图泄露了!” 就在朝堂乱作一团之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太监的簇拥下,从后殿龙行虎步地走了出来。 正是失踪多日,本该在皇家猎场“养病”的皇帝,赵启! 他面色铁青,眼神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一把从秦川手中夺过战报,看过之后,猛地将它摔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赵启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朕才离开几日,京城就出了这等通敌卖国的逆贼!国之命脉,竟被当做交易的筹码!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指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怒吼道:“给朕查!彻查到底!无论是谁,牵扯到谁,宗室也好,权臣也罢,一律给朕……满门抄斩!” 皇帝的雷霆之怒,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秦川静静地看着状若癫狂的赵启,眼神深邃如海。 【来了。】 【赵珣,还有他背后藏着的那条真龙……终于忍不住,掀开了最后的底牌。】 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是夜,秦王府,书房。 秦川整理着这些天来,通过谢云柔和幽都搜集到的所有证据。 一份份密信,一个个证人的画押,一条条隐秘的资金流向……所有的线索,都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指向了同一个目标——赵王,赵珣! 只要明日早朝,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再与北境的战报相互印证,赵珣通敌卖国的罪名,便再也无法抵赖。 届时,皇帝赵启,无论他是真不知情,还是在演戏,都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将这些东西,封存入密匣。”秦川将最后一封密信放入一个铁盒中,交给了陈霄,“明日,随我上朝。” “是,世子!”陈霄接过铁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将铁盒锁入密室的瞬间,秦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陈霄的后颈处,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 那是一个……蝎子的图案。 天机楼的印记! 【陈霄……】 【怎么会……是你?】 秦川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但他脸上,却未露出半分异样,只是淡淡地说道:“下去吧,今夜,加强王府守卫。” “属下遵命!” 陈霄躬身退下,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还未亮,秦川便已起身。 他没有去取那个由陈霄保管的铁盒,而是走到了书房的另一面墙壁前,启动了一个更为隐秘的机关。 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铁盒。 【兵者,诡道也。】 【真正的证据,我又怎会假手于人?】 然而,当他打开铁盒的瞬间,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消失。 铁盒之内,空空如也! 里面所有的证据,全部……不翼而飞! 一股寒意,从秦川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昨夜,故意支开陈霄,就是为了验证心中那个最坏的猜想。 可他没想到,敌人布下的暗线,远不止一条! 正当秦川心念电转,思索着应对之策时,一名太监总管,带着几名小黄门,急匆匆地赶到了秦王府。 “圣旨到——!监国世子秦川,接旨!” 秦川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衣冠,跪地接旨。 太监总管展开明黄的诏书,用他那尖细的嗓音,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北莽可汗,有意与我大周永结秦晋之好,特遣使者前来和亲。为固两国邦交,平息边境干戈,朕深感欣慰。特将爱女昭阳公主,赐婚于北莽和亲使者,择日完婚,以安天下臣民之心。钦此!” 轰! 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秦川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昭阳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嫡出公主,也是他秦川……从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将昭阳嫁给北莽人? 在这北莽大军压境,国仇家恨不共戴天的时候,行和亲之举? 这已经不是荒唐,而是……背叛! 秦川缓缓抬起头,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圣旨。 他瞬间明白了。 证据消失,和亲圣旨……这是连环计! 对方不仅抽走了他用以致命一击的刀,更是在他的脖子上,套上了一道名为“国家大义”的枷锁! 他若反对和亲,便是破坏两国和平的罪人。 他若指控赵王通敌,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更像是为了阻挠和亲,而对皇室宗亲的恶意构陷! 好一招釜底抽薪! 秦川握紧了手中的圣旨,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他意识到,赵王,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难缠。 而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他的态度,也已经变得,扑朔迷离,敌我难分! 这场棋局的凶险,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82章 民心所向 子时,京郊,杏花别院。 此地是谢家一处不起眼的旁支产业,早已荒废多年,如今却灯火通明。 密室之内,血腥气与酒气混合,令人作呕。 赵王赵珣高坐主位,一改往日的纨绔,眼神阴鸷如鹰。他的面前,跪着十数名或曾手握重权、或曾家世显赫的旧臣,他们都是在那场清洗中被秦川打落尘埃的人。 “诸位,”赵珣的声音沙哑而有力,“秦川小儿,倒行逆施,蒙蔽圣听,如今更是逼宫监国,野心昭然若揭!我皇兄被其软禁,社稷危在旦夕!” 他举起一只盛满鲜血的酒碗,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本王已得密诏,当行清君侧之举!事成之后,诸位失去的,本王双倍奉还!谢家的荣光,也将重新照耀大周!” 一名断了臂的独眼老将抬起头,嘶声道:“王爷!我等皆是戴罪之身,人微言轻,如何与那手握幽都、京营的秦川抗衡?” “硬碰硬,是为不智。”赵珣冷笑一声,将一叠纸张扔在桌上,“秦川的根基是什么?是镇北军的威望,是他父亲秦渊的忠名!我们要做的,就是毁了他的根基!” 众人纷纷拿起纸张,看后无不色变。 上面罗列的,竟全是构陷秦川通敌卖国的“铁证”!从贩卖军粮到私通北莽将领,编造得有鼻子有眼,足以以假乱真。 “明日起,本王要让全京城,乃至全天下都知道,他秦川,才是导致北境惨败的罪魁祸首!他所谓的监国,不过是为了窃取我赵氏江山!”赵珣站起身,环视众人,“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当天下人都视他为国贼之时,他麾下的兵,还会为他卖命吗?” “我等,愿为王爷效死!” 众人齐声怒吼,纷纷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入碗中,歃血为盟。 赵珣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秦川,你以为你赢了?我抽走的,不只是你的证据,更是你的声名!我要让你,死在万民的唾骂之中!】 …… 一夜之间,风向骤变。 京城的大小茶馆、酒肆,仿佛被人统一了口径,开始疯传各种对秦川不利的流言。 “听说了吗?北境之所以败得那么惨,就是因为秦世子克扣了粮草,拿去跟北莽人换战马了!” “何止啊!我七舅姥爷的侄子的邻居,就在京营当差,说亲眼看到秦川的亲信,跟北莽的探子在城外接头!” “怪不得皇上要把公主嫁过去和亲,这是没办法了啊!都是被这奸臣逼的!” 流言如瘟疫般扩散,愈演愈烈。百姓们不懂朝堂博弈,他们只相信自己听到的“真相”。一时间,秦川从力挽狂狂澜的监国世子,变成了通敌卖国的权奸。 影响最直接的,便是京营。 谢擎的旧部本就对秦川心怀芥蒂,如今流言四起,军心立刻开始浮动。消极怠工、口角摩擦,甚至小规模的斗殴,开始频繁出现。 整个京城,暗流汹涌,大厦将倾。 与此同时,云柔商号总部。 这里已成为京城新的商业心脏,每日的流水账目,堪称天文数字。 谢云柔端坐于密室之内,面前的桌案上,堆着三尺高的账册。但她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些惊人的数字上,而是落在了账房外,那几个新来的“伙计”身上。 他们的手很稳,算盘打得也很快,看起来无可挑剔。 但谢云柔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自己桌案上那份用特殊封泥封存的——北境商路堪舆图。 【金不换的旧部?不对,这些人身上没有商人的铜臭味,倒有股……官府的霉味。】 谢云柔不动声色,纤细的指尖在账册的某一页上,轻轻划过一道极浅的印记。 她心中冷笑。 既然有老鼠想偷东西,那总得给它们准备一个……淬了毒的奶酪。 夜色,再次笼罩京城。 处理完一天事务的谢云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商号内部的鬼影,外界的风言风语,像两座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气息,自身后悄然靠近。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秦川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还在为那几只小老鼠烦心?”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戏谑,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疲惫与不安。 谢云柔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靠入他宽阔的怀中。她紧握着账册的手,被一只更大的手掌,温柔地覆盖。 “我只是……不喜欢自己的地方,被人窥伺。”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窥伺?”秦川轻笑一声,握着她的手,拿起桌上的一支朱笔,在那份堪舆“图”的封泥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云柔,你要记住。当猎人布下陷阱时,吸引来的窥伺者越多,才越证明……诱饵的香甜。” 谢云柔心中一动,猛地回头看他:“你……早就知道了?” “从我将陈霄送出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替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任务。”秦川的眼神深邃如夜,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陈霄的背叛,证据的丢失……全是你计划的一部分?”谢云柔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 【这个男人……他的心,究竟是用什么做的?连自己最亲信的背叛,都能算计进去!】 “不全是。”秦川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可惜,他选了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将话题拉了回来,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赵珣以为他抽走了我的底牌,实际上,他只是拿走了一副我准备让他看到的牌。” “他想用舆论杀我?很好。”秦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民心所向!” 他低头,看着怀中仰着俏脸,满眼震撼的谢云柔,声音放柔了几分。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明天起,云柔商号旗下所有粮铺,米价,减半出售。并且,无限制供应。” 第83章 京营粮饷不继?! 谢云柔的瞳孔,骤然收缩! “米价减半?无限制供应?这……这会让我们在三天之内,赔光所有的流动资金!而且,必然会引起全城百姓的疯狂抢购,甚至……暴乱!” “要的就是他们疯。”秦川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赵珣想用‘大义’压我,我就用‘民生’,掀了他的桌子!” 他看着谢云柔,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全城的百姓,我秦川,就算拼着秦王府倾家荡产,也绝不会让京城,饿死一个大周子民!” “至于钱……”秦川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你以为,我从金不换那里抄来的,只有商路和店铺吗?” 他凑到谢云柔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隐藏在四海商会之下的,惊天秘密。 谢云柔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那份震惊,化作了无边的狂热与崇拜。 她终于明白,秦川要下的,是一盘何等巨大的棋! 而她,将是这盘棋局中,最关键的……屠龙之刃! “我明白了。”她重重点头,眼中再无一丝迷茫,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秦川满意地笑了。 他松开谢云-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 “赵珣,赵启……你们想看戏?” “别急。” “好戏,才刚刚开场。” 翌日,天光乍破。 京城,这座沉睡的巨兽,被一声惊雷般的宣告彻底唤醒。 “云柔商号,开仓放粮!米价,减半!” 消息如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飞入了京城大大小小数十万户人家。 起初,无人相信。 “减半?疯了吧!这世道,粮价一天一个价,不涨就烧高香了,还减半?” “定是那秦川小儿的奸计!想把我们骗出去,一网打尽!” 然而,当第一批抱着试探心态的百姓,真的用过去一半的价钱,从云柔商号的粮铺里,扛出沉甸甸的米袋时,整个京城,炸了! 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从东市到西坊,从朱门高户的管事到陋巷里衣不蔽体的贫民,无数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遍布全城的“云柔商号”粮铺。 秩序,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叫骂声、孩童的哭喊声、铜钱洒落的清脆声,混合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属于京城的、最原始也最狂野的交响乐。 维持秩序的京营士卒,被汹涌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手中的长枪成了摆设,若非有严令在身,他们自己都想冲进去抢上两袋。 仅仅一个上午,京城百年来的粮食交易平衡,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撕碎! 那些囤积居奇,准备趁着国难大发横财的粮商,看着自家门可罗雀的店铺和对面云柔商号那挤爆了的人潮,脸色惨白如纸,如丧考妣。 他们想跟着降价,却发现根本降不起!云柔商号抛出的米价,比他们从产地运来的成本价还要低! 这是在卖粮吗? 不,这是在用钱,活生生地砸死他们! 血腥,而又残忍。 …… 皇城,尚书房。 与外界的喧嚣鼎沸不同,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数十名朝中重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龙椅之上,皇帝赵启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下方,秦川一袭蟒袍,静静地站着,仿佛外面那场足以动摇国本的粮食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监国世子,”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出列,手里捧着的奏折,重若千斤,“米价一事,已然引起京中大乱。长此以往,市场崩坏,民心浮动,恐……恐生大变啊!” “是啊世子!”另一名御史紧跟着附和,“云柔商号此举,名为惠民,实为祸国!以亏本之价售粮,必不能长久,一旦其无粮可售,百姓由喜转怨,其怨气之烈,足以焚城!” 一道道目光,或担忧,或质疑,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秦川身上。 秦川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没有说话。 他越是平静,众人心中就越是发毛。 【一群蠢货。】 【你们只看到了表面的乱,却没看到,这‘乱’的背后,是谁在掌控。】 “咳咳。” 龙椅上的赵启,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秦爱卿,众卿所言,不无道理。你……究竟意欲何为啊?” 秦川这才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回陛下,臣只是想让京城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而已。” “说得好听!”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赵王赵珣从队列中走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色。 “皇侄啊,你此举的善心,本王相信。但治国,不是过家家。你这般不计后果地抛售粮食,可知我大周的府库,又能支撑几日?北境战事吃紧,军需靡费如流水,你将本该用作军粮的储备,如此挥霍,前线的将士们,又该怎么办?”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瞬间引起了不少武将的共鸣。 是啊,京城百姓是人,北境浴血奋战的将士,就不是人了吗? 秦川看着赵珣的表演,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鱼儿,终于咬钩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和无奈。 “王叔教训的是。”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本世子……也是有心无力。京中百姓尚可安抚,只是北境战事,实在……唉,军需调拨,已是极限,京营那边……京营的粮饷,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他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仿佛是情急之下的失言,说完之后,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立刻闭上了嘴。 但,已经晚了。 “什么?!” “京营粮饷不继?!” 整个尚书房,瞬间炸开了锅! 京营,那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是京营因为缺粮而哗变,那后果……不堪设想! 赵珣的眼中,闪过一抹狂喜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但他脸上,却表现出比任何人都要震惊和愤怒的神情。 “秦川!此等军国大事,你……你竟敢隐瞒不报!” 秦川“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龙椅上面色同样“震惊”的皇帝,低头道:“是侄儿的疏忽,本想……本想再撑几日,或许能有转机……” “够了!” 第84章 世子说,鱼儿会来 皇帝赵启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怒喝道:“国之将倾,还在乎这些坛坛罐罐!传朕旨意,开内帑,调禁军用度,无论如何,也要先稳住京营!” “陛下圣明!” 百官齐齐跪拜。 一场看似即将爆发的危机,在皇帝的雷霆处置下,被暂时压了下去。 退朝后,赵珣走在宫道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秦川啊秦川,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你以为你用粮食收买民心,就能高枕无忧?却不想,暴露了自己最大的软肋!】 【军心!这才是根本!】 一名与他相熟的官员快步跟了上来,低声道:“王爷,方才在殿上,监国世子所言……” “本王听见了。”赵珣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秦川自掘坟墓,天赐良机!”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说道:“民心算什么?一群随风倒的草芥罢了。只要手握刀把子,这天下,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回到赵王府,他立刻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走入密室。 “来人!” 黑暗中,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出现,单膝跪地。 “主人。” “时机,到了。”赵珣的脸上,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疯狂与贪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饕餮纹路的黑色令牌,狠狠地拍在桌上。 “传我将令!” “开启‘地’字号秘库!” “将库中所有存粮,即刻起,分批运往城西的京营大营!” 那黑影身体一震,似乎有些犹豫:“主人,‘地’字号秘库是我等多年积蓄的根本,一旦动用……” “妇人之见!”赵珣厉声喝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秦川已经把京营逼上了绝路,此刻,谁能给他们饭吃,他们就是谁的狗!”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双眼燃烧着权力的火焰。 “本王,不但要给他们粮食,还要给他们银子,给他们女人!” “本王要亲自去‘犒劳’三军,要让京营上下二十万将士都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是!”黑影不再多言,身形一闪,融入了黑暗之中。 赵珣看着空无一人的密室,发出了低沉而压抑的狂笑。 【秦川,你布下的棋局,确实精妙。】 【可惜,我要……掀了你的棋盘!】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令的同一时间。 秦王府,书房内。 秦川正对着一副京畿防务图,在他的手指旁,代表“京营”的那个位置上,早已被朱笔,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如同绞索般的圆圈。 陈霄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躬身道: “世子,鱼……上钩了。” 秦王府,书房。 那副巨大的京畿防务图前,灯火摇曳,将秦川的身影拉得颀长。 “世子。” 一道魁梧的身影自阴影中走出,悄无声息,如同一座铁塔。 来人正是斥候营都尉,铁牛。一个名字和人一样朴实的汉子,也是当初随秦渊南征北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 秦川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一个险要的隘口处,轻轻点了点。 “断魂坡。”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珣的‘地’字号秘库,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寨。从那里运粮到京营,断魂坡,是必经之路,也是唯一的路。” 铁牛的目光,顺着秦川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双虎目中,瞬间燃起了嗜血的火焰。 “世子,要末将做什么?”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你带斥候营最精锐的五百人,今夜子时,潜伏在断魂坡。”秦川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直视铁牛,“车队经过,我要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人,拿下。粮,截下。” “最重要的是,我要一份东西。”秦川伸出一根手指,“一份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铁牛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容狰狞。 “世子放心,就算把他们骨头缝里的字都给刮出来,末将也给您带回来!” “去吧。”秦川挥了挥手,“记住,人赃并获,一个都不能跑。” “喏!” 铁牛重重一抱拳,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带起的劲风,吹得烛火一阵狂舞。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陈霄从屏风后走出,脸上带着一丝忧虑:“世子,铁牛将军勇则勇矣,但此事干系重大,只派五百人,是否……” “兵贵精,不贵多。”秦川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眼神幽深,“斥候营,是我父亲亲手**的尖刀,最擅长的,便是黑夜中的刺杀。” “今夜,断魂坡流的血,会告诉赵珣。” “他所以为的胜券在握,不过是我为他准备的……断头台。” …… 子时,断魂坡。 夜色如墨,弦月被乌云彻底吞噬。 陡峭的山壁之间,一条狭窄的古道蜿蜒穿过,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山风呼啸,吹过林间,发出呜咽之声,如同鬼哭,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便是断魂坡。一个连寻常商队都不愿踏足的凶险之地。 数百道黑影,如同一块块冰冷的岩石,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道路两侧的阴影之中。他们与黑暗融为一体,没有一丝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到了极致。 只有偶尔在云层缝隙中漏下的一缕微光,会照亮他们手中出鞘战刀那森冷的锋刃。 铁牛趴在一块巨石之后,双眼如同夜枭,死死地盯着古道的尽头。 他身边的斥候,一个个都像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世子说,鱼儿会来。】 【那就一定会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风越来越冷,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里。 终于,古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一长串火把,如同一条火龙,缓缓向断魂坡游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来了! 铁牛的瞳孔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身后,五百名斥候营精锐,几乎在同一时间,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气。 车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