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纪元神谕》 卷一:回光初照 第一章 天幕低垂 万象星穹的黄昏,总是漫长而诡谲。 三重金华天幕自极北垂落,横贯天际,在日落时分最为明艳。最底层是流转的靛青与暗紫,如深海倒悬;中层晕染着熔金与赤焰,仿佛永不熄灭的烽火;最高处,那层稀薄近乎透明的银白辉光,才是真正的“金华”——传说中太一源海洒向尘世的余晖。 陆昭躺在悬光镇东头老墙根的草垛上,嘴里嚼着一根苦涩的“铁线草”,眯眼望着天空。 今天的天幕,不对劲。 那本应规律流转的靛青暗紫层,此刻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墨池,翻涌着不祥的、粘稠的漩涡。中层金红色泽黯淡了许多,像是即将燃尽的炭火。唯有最高处的银白金华,反常地明亮起来,丝丝缕缕的光芒如针,刺破下方浑浊的色层,偶尔有一两束特别强烈的,直直坠向远方大地,在视野尽头炸开无声的苍白光晕。 镇子里的老人们说,那是“天泣”,是上古之灵在流泪。 陆昭不信眼泪。他只感到胸口深处那团永远无法安分的、冰凉与灼热交织的异样感,正随着天幕的每一次异常脉动而蠢蠢欲动。像是有另一颗心脏寄生在胸腔里,不合时宜地搏动。 “喂!废窍的!还躲懒!” 粗粝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凝视。工头王屠户拎着根油亮的皮鞭,站在镇口石牌坊下,肥胖的脸上横肉抖动:“柴呢?后厨的柴火都快烧完了!今晚‘观天司’的大人们歇脚,误了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悬光镇坐落于人族疆域“青岚境”边缘,背靠险峻的“铁脊山脉”,面朝浩瀚的“无定荒原”。这里是通往妖族“万灵森海”的咽喉要道之一,也是“观天司”观测天幕异动的前哨站之一。平日里商旅混杂,三教九流汇集,消息灵通也混乱。而今晚,据说有来自青岚主城“天枢城”的观天司正牌修士驾临,整个小镇都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喧嚣。 陆昭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沉默地背起旁边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柴捆。柴捆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膀,留下刺眼的红痕。他十六岁的身体因为常年劳作和营养不良,显得有些瘦削,但骨架宽大,隐含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默的韧性。 他低着头,穿过镇口那由整块“青罡岩”凿刻而成的牌坊。牌坊上铭刻着古老的符文,据说能抵御低等影族的侵扰,常年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暖意。但今天,符文的光泽似乎也黯淡了些。 镇内石板路湿滑,两旁是依山而建的、层层叠叠的木石结构房屋。悬光镇盛产一种会吸收并缓慢释放天幕微光的“萤石”,此刻天色渐暗,家家户户窗棂门缝间透出柔和的、五颜六色的萤光,将湿漉漉的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里混合着炊烟、香料、牲畜粪便、以及某种常年不散的、来自荒原的尘土与枯草气息。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醉汉的呓语……各种声音如同潮水,涌向陆昭,又被他周身那层无形的、沉默的隔膜阻挡在外。他习惯了这种隔阂。从他记事起,在孤儿院,在后来辗转的各个收养家庭,再到这悬光镇做杂役,他始终像个局外人。不仅仅因为他来历不明,更因为他的身体——那无法点亮任何人族灵枢的“废窍”之躯。 人族修炼,首重“灵枢”。三百六十处灵枢窍穴,是感应天地能量、接引金华、修炼《太一金华宗旨》的根基。开窍的多寡与品质,几乎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每年一度的“启灵大典”,是无数寒门子弟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 明天,就是悬光镇启灵大典的日子。 陆昭背着柴,拐进镇西侧最大的建筑“迎宾驿”的后院。驿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几个穿着青色制式长袍、袖口绣有星辰与眼眸图案的人正在指挥仆役搬运行李。那是观天司的低级执事。他们神情倨傲,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小镇格格不入的、属于大城市的规整与冷淡。 陆昭低头快步走向后厨,将柴捆卸在灶边。烧火的老张头叼着烟杆,瞥了他一眼,含糊道:“东头李寡妇家的小子,下午开窍了,亮了三处,虽不算好,总算能进镇上的‘蒙学堂’。唉,这世道……” 老张头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陆昭这样的“废窍”,连最基础的蒙学堂都进不去,注定一辈子在最底层挣扎。 陆昭没应声,只是拿起斧头,开始沉默地劈柴。斧刃砍入木柴的闷响,规律而沉重。 就在他挥下第七斧时,胸口那团异样感猛地一跳! 不是错觉。这一次的搏动如此清晰、如此剧烈,仿佛有根冰冷的针从心脏直刺眉心,随即一股灼热的气流又从丹田炸开,逆冲而上。他眼前骤然一黑,耳边所有的喧嚣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仿佛来自极远又极近处的嗡鸣。 恍惚间,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那是一种奇异的、弥漫性的感知。他“看”到驿馆主楼二楼某间客房里,一股凝练而冰冷的“意念”正缓缓扩散开来,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那意念带着审视、探测,甚至是一丝贪婪的意味,扫过驿馆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命。当它掠过陆昭所在的后院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冰冷。像是被毒蛇的舌尖舔过脊椎。 与此同时,他“看”到镇子上空,那翻涌的靛紫色天幕深处,似乎有某些无形无质、却充满恶意的“东西”,正被这股来自驿馆的冰冷意念所吸引,缓缓向小镇聚拢。它们如同透明的墨汁滴入清水,悄然晕染着夜色。 “喂!发什么呆!柴劈完了就去挑水!”王屠户的吼声再次炸响,将陆昭从那奇异的感知中猛地拽回现实。 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粗麻衣衫。手中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刚才……那是什么? 驿馆二楼,那股冰冷意念的主人……是观天司的大人物?他在探测什么?天幕中聚拢的“东西”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捡起斧头,低声道:“是。” 他不敢再看天空,也不敢去感知驿馆的方向。只是更用力地劈柴,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疑惑都劈碎在这枯燥的重复劳动中。 夜色渐浓。天幕的异动似乎平息了一些,但最高处的银白金华却更加刺目。萤石的光芒在街道上流淌,映照着行色匆匆的路人。关于明天启灵大典的讨论,关于观天司大人的种种猜测,关于天幕异象的隐秘传闻……各种声音在夜色中发酵。 陆昭干完所有的活,领了两个冰冷的粗面饼子,回到了镇子最边缘、靠近垃圾堆的破旧柴房——他的“家”。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慢慢啃着饼子。胸口那团异样感已经恢复了往常那种低频的、恼人的躁动,但方才那瞬间的清晰感知和刺骨冰寒,却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他伸出手,借着从破窗漏进的、微弱的金华天幕之光,看着自己掌心。掌纹杂乱,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他尝试着,像那些传说中能够内视的修士一样,去感应自己体内那三百六十处灵枢。 一片沉寂。 不,并非完全沉寂。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仿佛有许多个细小的、冰冷的“点”和灼热的“线”胡乱纠缠着,堵塞着,完全无法构成人族典籍中描述的那种有序的、可以引导能量的通道网络。就像……就像一堆被胡乱揉捏在一起的不同颜色的泥巴,彼此冲突,无法塑形。 这就是“废窍”。 这就是他为何被遗弃,为何辗转流离,为何只能在此劈柴挑水的原因。 然而,今天那瞬间的异样感知……那是灵枢的反应吗?不像。那更像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混乱,却也更直接的东西。 他想起老张头偶尔喝醉后,会絮叨的一些荒诞传说。说在无定荒原的深处,在铁脊山脉的那一头,有不用开窍也能获得力量的种族。有身体强悍、可化巨兽的妖族;有聚散无常、御使元素的灵族;甚至有由人心鬼蜮滋生出来的影族…… “妖族炼血,灵族合元,影族噬念……嘿嘿,小子,咱们人族的《太一金华宗旨》,回光守中,那才是正道!别的,都是邪路!”老张头总是这么说,然后沉沉睡去。 邪路吗? 陆昭闭上眼,试图驱逐脑海里的杂念。但驿馆二楼那冰冷的意念,天幕中聚拢的无形恶意,以及胸口那永不熄灭的、冰火交织的躁动,却如同鬼影般缠绕不去。 明天,启灵大典。 他知道结果早已注定。但内心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是否还藏着一点点卑微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亦或是……恐惧? 恐惧那注定的失败,恐惧旁人的嘲笑和怜悯,更恐惧自己身体里这无法理解、无法控制、与周围所有人族都格格不入的“异常”。 窗外的金华天幕,银光如霜,冷冷地洒在他年轻的、布满困惑与倔强的脸庞上。 悬光镇的夜,还很长。 而远在驿馆二楼,一间布满了精密星仪与罗盘的房间内,一位穿着深蓝色观天司高阶官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缓缓收回了外放的意念。他指尖把玩着一块正在微微发热的、漆黑的菱形晶石,晶石内部,一丝极其微弱的、金银交织的异色流光一闪而逝。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 “星裔的波动……虽然微弱驳杂,但没错。没想到在这边陲小镇,还有这等漏网之鱼。看来这次例行巡查,倒是不虚此行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投向小镇边缘那不起眼的角落,眼神幽深,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夜风穿过铁脊山脉的隘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古老的叹息,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万象星穹的星空,在金华天幕之下,显得黯淡而疏远。 第一缕晨光尚未刺破黑暗,但新的一天,以及它所带来的命运转折,已经悄然逼近。 卷一:回光初照 第二章 启灵之劫 晨雾像浸透了铅灰色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悬光镇上空。金华天幕的光芒穿透这湿冷的屏障,变得朦胧而涣散,失去了昨夜那种刺骨的银亮。街道上却早已人声鼎沸,比往日任何集市都要喧嚣。 启灵大典,是悬光镇一年一度最重大的事件。 镇中心广场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披着陈旧的暗红色绒布。高台中央,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黝黑石碑,碑身看似粗糙,却隐隐有流光内蕴——这便是“启灵石”,人族各城邦通用的低阶测灵法器,能共鸣未开窍者体内最微弱的灵枢潜力,并引导其显化。 高台两侧,坐着镇守、蒙学堂教习,以及几位观天司的执事。正中央的主位空着,留给那位尚未露面的观天司大人。 台下,人头攒动。适龄的少年少女们被家人簇拥着,脸上交织着紧张、期盼、乃至惶恐。家长们低声嘱咐,整理孩子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让那无形的灵窍更明亮几分。更多的镇民围在外圈,交头接耳,品评着各家孩子的资质,言语间充斥着现实的估量与攀比。 陆昭站在广场最边缘,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歪脖子树下。他与那片喧嚣隔着一段自觉划定的、无形的距离。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褂,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在清晨的寒意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没告诉任何人他今天会来。告诉谁呢?老张头?王屠户?他们或许会嗤笑,或许会怜悯地叹口气,然后说“何必去受那个罪”。 但他还是来了。胸口那团冰火交织的躁动,从昨夜起就未曾平息,反而在靠近这广场、靠近那尊启灵石时,变得更加活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饥渴?他分不清。他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像飞蛾趋向火光,哪怕那火光可能将他焚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高台侧后方,迎宾驿馆的方向。二楼那扇窗户紧闭着,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穿透木窗,扫视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最终,或许会落在他身上。 “肃静!” 镇守是个干瘦的老头,声音却洪亮,用上了几分粗浅的“气感”,压住了场下的嘈杂。他先是说了一番激励的套话,感谢观天司上官莅临指导,然后便宣布大典开始。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少年少女们走上高台,将手按在冰冷的启灵石上,闭目凝神。石碑表面随之亮起不同数量、不同亮度、不同色泽的光点——那便是感应到的灵枢。大多是一两个,黯淡如风中残烛。偶尔有三四个,便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羡慕的叹息。至于五个以上,悬光镇这种边陲之地,数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李栓柱,灵枢两处,木土偏性,中等。”执事高声唱喏。台下东头李寡妇喜极而泣,她儿子挠着头,憨笑着走下台。 “赵小娥,灵枢一处,水相微弱,下等。”女孩脸色煞白,被家人默默拉走。 “周岩,灵枢三处,金火相济,中上等!”一个体格健壮的少年昂首下台,他父亲是镇上的铁匠,此刻笑得合不拢嘴,周围立刻围上一群道贺的人。 陆昭静静地看着。那些光点,那些或喜或悲的面孔,像是一出与他无关的皮影戏。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疏离。他们的紧张、他们的期盼,他或许能理解,却无法真正共情。他的身体里,没有那些可以点亮的、有序的“光点”,只有一团混沌的、冲突的乱麻。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爬高,驱散了些许雾气,但天幕依然阴沉。靛紫色的底层缓缓翻涌,偶尔泄露出的金红光芒,给广场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 “下一个……”执事看了看名册,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念了出来,“陆昭。” 声音不大,但在有心人听来,却格外清晰。广场边缘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微妙的寂静。一些目光寻索着,落在了老歪脖子树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低声的议论像水面的涟漪般漾开。 “他也来了?” “那个柴房的小子?” “废窍的,来凑什么热闹……” “听说吃百家饭长大的,怪可怜的,但这事……唉。” 陆昭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他无视那些目光,迈开脚步,穿过自动分开一条缝隙的人群。他能感觉到背后的注视,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像细密的针。他走上高台,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离得近了,能看清镇守和教习们脸上的平淡,以及那几位观天司执事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他的目光与主位旁侍立的那位阴鸷中年男子——昨夜意念的主人——瞬间接触。对方的眼神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只是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陆昭迅速移开视线,心脏莫名一紧。 他站在了启灵石前。石碑黝黑,触手冰凉彻骨,仿佛能吸走人身上所有的热气。石碑表面并非绝对光滑,上面铭刻着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 按照惯例,他该静心凝神,努力感应体内灵枢,引导其与石碑共鸣。 陆昭闭上眼。尝试着摒除杂念,将注意力投向体内。然而,与往日试图内视时一样,首先“涌”上来的,并非什么有序的灵枢感应,而是那团混沌的、冰火交织的躁动!它似乎被启灵石的力量刺激了,变得更加活跃,左冲右突,仿佛困兽欲要破笼而出! 不行!不能让它出来! 陆昭下意识地想要压制,拼尽全力维持着心神的平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按在石碑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一秒,两秒,三秒…… 启灵石毫无反应。没有光点亮起,连最微弱的闪烁都没有。 台下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嗤笑。 “看吧,我就说……” “白费劲。” “早点下去吧,别耽误别人。” 陆昭咬紧牙关,更加拼命地压制体内那团混乱,同时努力去搜寻、去“想象”人族该有的、那些温暖光点的感觉。但一切都是徒劳。体内只有冰冷的死寂(对那些常规灵枢而言)与狂暴的混乱(对他那异常的核心)。他能感觉到石碑传来的吸力,但那吸力如同撞上了一堵扭曲的、充满孔洞却又浑然无序的墙,无法找到着力点。 十秒过去了。启灵石依旧黯淡。 执事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镇守。镇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陆昭,灵枢未显,无修行资质。”执事的声音平板地响起,为这场早已注定的测试画上**。 意料之中的结果。但真正听到宣判时,陆昭还是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什么东西,从头顶灌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虚。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可能,被彻底斩断。 他睁开眼,眼神有些空洞。台下那些目光,此刻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嘲弄变得更肆意,同情变得更刺眼。他松开按在石碑上的手,指尖冰凉。转身,准备下台。 就在他转身、精神最松懈的那一刹那—— 体内那团被压制许久的混沌力量,似乎抓住了这个空隙,猛地一挣! “嗡——!” 并非来自体内,而是来自他刚刚离开的启灵石!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直透灵魂的震颤响起! 陆昭骇然回头。 只见那黝黑的石碑表面,那些螺旋纹路中,骤然爆开一团极其刺眼、极其不稳定的光芒!那不是人族灵枢该有的纯色光点,而是一团疯狂旋转、边缘模糊的、金银双色混杂的光晕!光晕中心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漩涡,散发出混乱、暴烈、与周围一切人族能量截然不同的气息! 光晕只出现了不到一秒钟,便“噗”地一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屑消散。启灵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表面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发丝般的裂痕! “什么?!” “那是什么光?” “石碑……裂了?” 台下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镇守和教习们。这种景象,他们闻所未闻! 几位观天司执事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剧变,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陆昭!而那位阴鸷的中年男子,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那不是惊讶,而是……果然如此的兴奋与贪婪! 陆昭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闯祸了!他弄坏了启灵石!而且,他暴露了!彻底暴露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跑!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高台边缘冲去,纵身一跃! “拦住他!”阴鸷男子的厉喝声响起,冰冷刺骨,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急切。 几名观天司执事反应极快,身影晃动,带着劲风扑向陆昭落地的方向。他们都是至少“守窍”中阶的修士,身手远超常人。 陆昭落地一个踉跄,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受惊的野兔般撞开人群,朝着镇子东头——他柴房的方向,也是铁脊山脉的方向——拼命狂奔。 “站住!” “抓住那个小子!” 呼喝声、惊叫声、人群的混乱声响成一片。大典的秩序瞬间崩溃。 陆昭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胸口那团力量在刚才的爆发后,似乎消耗了一些,但并未平息,反而像是被点燃了引信,更猛烈地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带来刺痛与灼烧感,却也榨出了他平时没有的力量。 他熟悉悬光镇的每一条小巷。他专挑狭窄、脏污、曲折的路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暂时甩开了后面紧追不舍的脚步声。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定着他,并且越来越近! 观天司的人!他们果然不会放过自己! 为什么?就因为自己弄坏了石碑?不,不止!是那道金银双色的光!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恐慌与疑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冲到柴房前,毫不犹豫地撞开那扇破门,扑向墙角,手忙脚乱地掀开几块松动的砖石——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土坑,里面藏着他这些年攒下的、微不足道的几枚铜币,还有半块坚硬的、可以当刀用的碎铁片。他一把抓起碎铁片和铜币塞进怀里。 就在他转身要冲出去时—— 柴房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 不是观天司的执事。是镇上的老更夫,也是偶尔在垃圾堆附近拾荒的孤老头,大家都叫他墨老头。他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头发胡子花白纠结,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一双眼睛却不像平常那般浑浊,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陆昭,快速低声道:“别往山里跑!他们有人在那边堵你!往西,废矿坑!跳下去!底下有暗河!快!” 陆昭愣住了。墨老头?他怎么会知道?为什么要帮自己? “没时间了!信我!”墨老头的声音急促而严厉,猛地推了他一把,“快!”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到了不远处! 陆昭一咬牙,不再犹豫,转身从柴房破败的后窗窜了出去,朝着镇子西头那片早已废弃、被视为不祥之地的旧矿坑方向狂奔。 墨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尾,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低声喃喃,如同叹息:“星裔……终究是藏不住啊……小子,看你的造化了。” 他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开,仿佛只是路过。几息之后,两名观天司执事追到柴房,只看到空无一人的破屋和散乱的砖石。 “分头追!他跑不远!”一人冷声道。 陆昭感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西边的废矿坑,是悬光镇的禁忌之地,据说旧纪元开采某种伴生矿时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死了很多人,矿坑便废弃了,常年弥漫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连顽童都不敢靠近。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最后一片荒草地,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斜向下的坑洞入口,像大地张开的狰狞巨口。里面吹出的风带着土腥和霉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追兵的声音已经很近了。 陆昭回头看了一眼小镇方向,那里灯火闪烁,人声隐隐。那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他深吸一口那阴冷的空气,纵身跳进了黑暗的矿坑! 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碎石滚落的声音。黑暗如同实质,包裹着他。下落的时间远比想象中漫长,绝望随着黑暗一同滋长。 “噗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他!是暗河!墨老头说的是真的! 水流湍急,方向难辨。他被裹挟着,在绝对的黑暗中翻滚、碰撞。求生的本能让他屏住呼吸,胡乱划动手脚。胸口那团混乱的力量在冰冷的河水中似乎也沉寂了一些,但仍在隐隐搏动,像是不甘的余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天光,也不是萤石的光芒。那是一种更幽暗、更飘忽的,仿佛磷火般的……绿光。 而且,不止一点。是很多点,幽幽地漂浮在黑暗的水面上方。 陆昭奋力朝着那光的方向挣扎过去,头部猛地探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呼吸。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铁锈和腐朽的气味。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里。暗河在这里变得平缓,汇入一个地下湖。而湖岸边,以及洞窟上方垂下的钟乳石间,漂浮着、悬挂着无数点点幽幽的绿光,映照出洞窟狰狞怪异的轮廓。 借着这诡异的绿光,他看向岸边—— 那里影影绰绰,似乎……站着、蹲着、或飘浮着一些“人影”。 但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身体边缘在不断扭曲、蠕动,像是融化的蜡烛,又像是晃动的影子。它们的“眼睛”所在的位置,就是两点更加浓郁的幽绿光芒。 一种冰冷、死寂、充满无尽饥渴与恶意的“注视”,如同潮水般从那群影影绰绰的存在身上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他。 陆昭的心,瞬间沉到了比暗河更深的冰窟里。 影族! 而且,不止一个!它们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其中一个格外高大、轮廓不断在瘦高鬼影与臃肿肉团间变换的影族,向前“飘”了半步,发出一种直接摩擦在灵魂上的、嘶哑断续的声音,用的是某种变调的人族语: “血……混乱……香甜……星裔……” “王……要……你的……恐惧……” “留下……或……被……吞噬……” 洞窟里,所有幽绿的光点,同时转向陆昭。 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锁链,将他紧紧缠绕。 前有影族环伺,后有观天司追兵。暗河冰冷,绿光幽诡。 陆昭背靠冰冷的岩壁,湿透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但他的手,却死死握住了怀中那枚冰冷的碎铁片。 柴房里墨老头急促的警告言犹在耳,眼前是比矿坑更深邃的绝望。 跳下矿坑,或许只是从一个绝境,跳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早有人“等候”的陷阱。 卷一:回光初照 第三章 金华残卷 幽绿的磷光在洞穴里无声摇曳,将影族扭曲变幻的轮廓投射在湿滑的岩壁上,如同群魔乱舞。那嘶哑的、直透灵魂的低语还在回荡:“留下……或被吞噬……” 陆昭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碎铁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衣衫,寒意渗透骨髓,却远不及眼前这群影族带来的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它们没有实体,却比任何猛兽都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饥渴,仿佛要吸干他所有的热力、情绪乃至灵魂。 跑?暗河来路已被堵死,前方是未知的洞穴深处,或许有更多影族。战?手中这破铁片,如何对抗这些无形无质的怪物?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但奇怪的是,当这绝望到达顶点时,胸口那团冰火交织的躁动反而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不再狂暴冲撞,而是沉潜下去,像一头伏低身体、蓄势待发的困兽。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知弥漫开来——他“感觉”到了这些影族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阴冷的、粘稠的“念”,恐惧、贪婪、恶意……它们仿佛就是这些负面情绪本身的聚合体。 高大影族又向前飘了半步,幽绿的光点眼睛闪烁不定:“抗拒……无用……你的混乱……是盛宴……” 就在陆昭几乎要放弃,任由那冰冷的绝望吞噬自己时—— “哼,一群连‘固念’都没达到的游魂野影,也敢妄言盛宴?” 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突兀地在洞穴中响起。这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瞬间穿透了影族散发的阴冷意念场,直达陆昭耳中,甚至让他混乱的心神都为之一清。 所有影族,包括那个高大的首领,同时猛地一颤,幽绿的光芒剧烈闪烁,齐齐转向声音来处——暗河上游,一处被钟乳石半掩的黑暗角落里。 墨尘,那个悬光镇的拾荒老更夫,拄着他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棍,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依旧佝偻着背,破旧袍子湿了大半,粘着泥污,但整个人的气息却截然不同了。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内蕴,在幽绿磷光映照下,竟如深潭古井。他走路的样子也不再虚浮,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木棍点地,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墨……墨老?”陆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墨尘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那些影族,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这片‘遗念矿坑’阴气滋生的残渣,也学会拉帮结伙,设伏捕猎了?看来‘那位’的手,伸得确实越来越长了。” “老……东西……”高大影族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愤怒,身躯扭曲得更厉害,“多管……闲事……死!”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洞穴内所有飘浮的幽绿磷火猛地一盛!数十道冰冷、充满了怨恨与恶毒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尖刺,齐刷刷刺向墨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陆昭即使不是主要目标,也感到头皮发麻,意识一阵昏沉。 面对这无形无质、却足以让寻常“守窍”修士精神崩溃的意念冲击,墨尘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歪扭木棍,随意地在地上顿了顿。 “笃。” 一声轻响。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气劲勃发。但以木棍落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涟漪荡漾开来。这涟漪所过之处,那些汹涌而来的阴冷意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坚壁,瞬间崩散、消弭!不仅如此,涟漪触及那些影族时,它们发出凄厉的、无声的灵魂尖啸,幽绿的身躯剧烈抖动、淡化,仿佛要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击直接震散! 高大影族惊怒交加,幽绿光芒急剧闪烁:“你……不是凡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墨尘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厌倦,“重要的是,今天我不想开杀戒。滚回你们的阴沟里去,告诉你们背后那位,‘星火’还没灭。” “星火……”高大影族听到这个词,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幽绿光芒中透出深深的忌惮,甚至……一丝恐惧。它死死“盯”了墨尘片刻,又“看”了一眼陆昭,那目光中的贪婪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对“星火”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走……”它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身形率先向后飘退,融入洞穴深处更浓的阴影中。其他影族也如潮水般退去,点点幽绿磷火迅速黯淡、消失。洞穴内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恶意,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转眼间,洞穴里只剩下陆昭粗重的喘息声,地下河水汩汩的流淌声,以及墨尘那笃、笃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陆昭瘫坐在冰冷的浅滩上,浑身脱力,刚才短短片刻的生死对峙,耗尽了他在矿坑逃亡中积攒的最后一点气力。他看着墨尘走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震惊、困惑、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 墨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精光内蕴的目光渐渐敛去,又恢复了平日那种浑浊,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慨叹。 “能站起来吗?”墨尘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沙哑,但多了些温度。 陆昭点点头,咬着牙,用手撑地,挣扎着站起身,双腿还在微微发抖。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难受。 “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影族虽然退了,但观天司的狗鼻子灵得很,说不定会找到别的路下来。”墨尘说着,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那里并非一片漆黑,隐约有微弱的天光透入。 陆昭默默跟上。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滚,但此刻他选择了沉默。墨老头显然不是普通人,他救了自己,还提到了“星火”,震慑走了影族。他需要答案,但更迫切的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在怪石嶙峋的地下洞穴中穿行。墨尘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左拐右绕,避开一些看似普通、实则可能隐藏危险的水洼或石缝。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从一个隐蔽的、被藤蔓遮掩的裂缝中钻了出来。外面是铁脊山脉外围的一处偏僻山谷,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脊镀上一层金边,山谷里植被茂密,空气清新,与地下洞穴的阴森压抑恍如两个世界。 墨尘在一块背风的大石旁坐下,示意陆昭也坐。他解下腰间一个破旧的皮囊,递给陆昭:“喝点,暖暖身子。” 陆昭接过,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气冲出来。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仰头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墨老……您……”陆昭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墨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是谁?为什么帮你?什么是星火?影族是什么?你身体里那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逐渐暗淡的天际,“说来话长,但有些事,你现在必须知道。”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陆昭:“首先,你,陆昭,不是纯粹的人族。你母亲是人族,但你父亲……来自星海彼方,一个早已湮灭在旧纪元战争中的文明遗民。你是‘星裔’,两种,甚至多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与能量体系强行融合后的产物。” 星裔……观天司那个人也提到了这个词。陆昭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星裔的血脉,赋予了你们超越单一种族极限的潜能,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冲突和不稳定性。你们体内的能量系统,与我们熟知的任何修炼体系都不同,混乱、驳杂、难以控制。人族的‘启灵石’测不出你们的灵枢,因为你们的‘窍’,本身就不是人族定义的那种‘窍’。”墨尘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敲在陆昭心上。 “所以……我是怪物?”陆昭涩声问。 “怪物?”墨尘嗤笑一声,“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在那些执着于血脉纯净、道统唯一的人眼里,比如观天司里某些‘清血派’的疯子,或者刚才那些把你当成熟食的影族眼里,你确实是异类,是必须清除或吞噬的‘怪物’。但在‘星火’眼里,你是同胞,是可能,是未来。” “星火……” “一个由各族开明者,以及像你这样的星裔,组成的松散联盟。”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我们相信,万象星穹的未来,不应是种族隔绝、道统倾轧,而应在碰撞与融合中找到新的出路。星裔,身具多元血脉,或许就是理解并统合不同道路的关键。” 陆昭默然。这些话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太过宏大。他关心的更实际:“观天司为什么要抓我?还有那些影族……” “观天司内部派系复杂。”墨尘神色严肃起来,“有潜心观测天象、研究太一真理的学者,也有为当权者服务的鹰犬,更有像今天追捕你的那种——‘清血派’。他们认为星裔是玷污人族血脉的杂种,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倾向于捕捉、研究,甚至‘净化’。你今日在启灵石前的异象,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借口。” “至于影族……”墨尘顿了顿,“它们是智慧生灵强烈情绪与集体无意识在特殊能量场中凝结的诡异存在。它们以情绪和意念为食,尤其偏爱剧烈、负面的情绪,比如恐惧、憎恨、贪婪。星裔体内冲突的能量和剧烈的情绪波动,对它们而言是难以抗拒的美味。而且,影族背后似乎有更庞大的意志在操控,近年来活动越发频繁和有组织。它们口中的‘王’,是一个可怕的存在。” “它们……早就知道我会去那里?”陆昭想起影族“等候”的话语。 墨尘点点头:“很可能。观天司里有清血派,难保没有其他势力的眼线,或者,影族有它们独特的感知方式。你的存在,对某些存在来说,或许早就不是秘密。今天只是凑巧,将几方都引到了台前。” 山谷里寂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夕阳最后的余晖也消失了,天空呈现出深邃的墨蓝色,金华天幕的光芒开始变得清晰,银白流光缓缓划过天际。 “我……该怎么办?”陆昭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悬光镇回不去了,观天司在追捕,影族在觊觎,天下之大,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墨尘看着他年轻而迷茫的脸,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布包。油布破旧,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非纸非帛的暗黄色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 “这是《太一金华宗旨》的残卷,只有前两篇,‘守窍’与‘回光’的入门心法。”墨尘将册子递给陆昭,神色郑重,“人族正统的修炼法门,讲求‘识神退位,元神主事;回光返照,金华自生’。但这法门是为人族量身打造,你直接练,九死一生。” 陆昭接过册子,触手微凉,材质奇特。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笔力虬劲的古字,旁边还有细小的、似乎是不同人留下的注解。 “但是,”墨尘话锋一转,“这世间万法,到了根源处,或许有相通之处。《太一金华宗旨》直指‘回光守中’的本源奥义,这是调和心神、认识自我的无上法门。你体内的力量虽然混乱,但你的‘神’,你的‘意’,终究需要你自己去掌控、去调和。这残卷,或许能给你提供一个方向,一个‘锚点’。” 陆昭紧紧握着残卷,感觉它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这是一线生机,一条可能通往掌控自身命运的道路,哪怕它布满荆棘。 “我能……学会吗?”他问,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我不知道。”墨尘回答得很直接,“星裔的路,没有人走过固定的轨迹。这残卷是工具,是参考,不是你的路标。你的路,需要你自己用脚去蹚,甚至用血去开辟。”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不能久留。观天司的人很快就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会给你留下一些干粮和药品,还有一份简单的地图,指向北方‘叹息壁垒’之外。去妖族的地界,那里种族混杂,相对更容易隐藏。‘星火’在那边也有一些联络点,能否找到,看你的运气。” “墨老,您……”陆昭也站起来,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感激?疑惑?对前路的恐惧?都有。 墨尘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记住,小子,”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断。活下去,搞明白你自己到底是什么,你能做什么。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找到了答案,或者走投无路了,可以试着去‘万法回廊’外围碰碰运气,那里是法外之地,也是信息汇聚之所。但要量力而行,那里比影族巢穴更危险。” 说完,墨尘将一个准备好的小包袱塞给陆昭,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期许,有担忧,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然后,他转身,佝偻的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见。 山谷里,又只剩下陆昭一人。寒风渐起,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他抱着残卷和包袱,望着墨尘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开始显现星辰的夜空,以及那永恒流转、神秘莫测的金华天幕。 恐惧仍在,迷茫更深。但胸膛里,那冰火交织的躁动似乎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决心,又像是负担。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块坚硬的干粮,一小瓶伤药,一份简陋的、绘制在兽皮上的地图,还有一小袋沉甸甸的、不同种族的钱币。 他将残卷贴身藏好,系紧包袱,根据地图和星辰大致辨认了一下方向。 北方。叹息壁垒。妖族领地。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他没有回头路。 陆昭紧了紧身上半干的衣服,迈开脚步,向着北方沉沉的夜色走去。手中的残卷仿佛带着微微的温度,那是对抗无边寒冷与黑暗的、唯一的一点光。 山谷的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角,也吹动了《太一金华宗旨》残卷泛黄的页角。扉页上,一行模糊的古字,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回光守中,天命在躬;金华遍照,万化由心。” 夜色,吞没了少年孤独而坚定的身影。 遥远的悬光镇方向,隐约有火光和人声传来,但很快被呼啸的山风吹散。 新的篇章,在这铁脊山脉的寒夜中,悄然掀开了第一页。 卷一:回光初照 第四章 脉动初识 铁脊山脉的夜,冷得能渗进骨头缝里。 陆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嶙峋的山石和盘根错节的古木间穿行。没有路,只有墨尘地图上潦草划出的方向——指向北方,指向那道分隔人族与妖族疆域的“叹息壁垒”。月光被高耸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偶尔有星光和更高处永恒流淌的金华天幕银辉洒下,在铺满厚重腐殖质的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林间并不寂静,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近处有夜虫的鸣唱,更深处似乎还有溪流潺潺的水声。 他不敢停留。观天司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影族也可能阴魂不散。身体依旧疲惫,湿透的衣服被体温和奔跑的热力烘得半干,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比彻骨的寒意要好些。胸口的异样感在墨尘离开后重新变得明显,不再狂暴,却像烧红的铁块在冷水里淬过,带着一种闷闷的、持续的灼痛和冰凉交织的余韵。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陆昭停了下来。这里勉强能避开大部分寒风,地面相对干燥。他背靠冰冷的岩石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就着皮囊里残留的一点辛辣液体,艰难地吞咽下去。食物和劣酒带来些许暖意,驱散了部分疲惫。 危险暂时远去,寂静和孤独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了上来。白日里的惊心动魄、启灵台上的屈辱与异象、地下洞穴的绝望与恐惧、墨尘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所有的一切,混杂着对前路未知的茫然,在他脑海中翻滚、冲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那本薄册。《太一金华宗旨》残卷。油布包裹着,似乎还残留着墨尘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尘土和某种草药的气息。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也是一份沉重的责任。 墨尘说,这是工具,是参考,不是路标。他的路要自己蹚。 可该怎么蹚? 他借着岩石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金华天幕银辉,小心翼翼地再次打开油布包,取出那本暗黄色的册子。材质触手温润,非丝非革,更不是普通的纸张,坚韧异常。封面上空无一物,翻开第一页,是总纲: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既入真道,名为得道;虽名得道,实无所得;为化众生,名为得道;能悟之者,可传圣道。” 文字古奥,但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陆昭虽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读下来,竟觉得心头那纷乱的杂念稍减,胸口的闷痛也似乎缓和了一丝。 他精神一振,继续往下翻。后面便是“守窍篇”的具体法门。 “守窍之初,首在调息。息调则心定,心定则神凝。神凝于祖窍,如北辰居所,众星拱之。祖窍者,两眉之间,天心之穴,元神所居,金华所生之处也。” “双目垂帘,回光返照,意守祖窍。初时杂念纷飞,如猿如马,不必强逐,但观其来去,如云过太虚,不拒不迎。久久观照,妄念自息。念息神凝,则一点灵光,自晦暗中生,初如荧火,渐如粟米,是为金华初苗。” “切忌外驰!神一外驰,即为识神所夺,杂念复起,前功尽弃。守窍之功,贵在‘勿忘勿助’,不刻意,不散乱,如鸡抱卵,如龙养珠,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陆昭按照法诀描述,尝试调整呼吸。他本就气息悠长,这是常年劳作和奔逃练就的,此刻刻意放缓、放深,吸气时想象清气从鼻端吸入,下沉丹田;呼气时想象浊气排出,心神也随之沉静。 然后,他尝试“垂帘”,并非完全闭眼,而是眼睑微合,留一线光,视线自然下落,仿佛看向自己的鼻尖,又仿佛什么都不看。这便是“回光返照”的第一步,将外驰的眼识收回。 接着,将注意力集中向眉心祖窍所在。 一尝试,便知艰难。 甫一静心,白日种种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现:启灵石炸开的金银异光、王屠户的鞭影与唾骂、观天司执事冰冷的目光、影族幽绿的注视、墨尘复杂的眼神……思绪纷乱如麻,心猿意马,根本定不下来。 更麻烦的是,当他试图将意念集中于眉心时,体内那团冰火交织的混沌力量立刻有了反应!它并未爆发,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泥潭,泛起更加混乱的涟漪。一股灼热感试图上涌冲向眉心,一股冰寒感却从四肢百骸向内收缩,两者在胸口、咽喉、乃至眉心附近激烈冲突、拉扯,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强烈的眩晕感。 “嘶——”陆昭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不得不中断了尝试。 人族“守窍”,是感应并点亮固有的、温顺的灵枢窍穴,引导平和的金华能量。而他体内的力量,本身就是冲突、混乱、无序的。直接用意念去“守”某个特定的“窍”,就像试图在沸腾的油锅里固定一颗水珠,不仅徒劳,还可能引火烧身。 他靠着岩石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那团力量在刚才的扰动后,缓缓平复,但残留的刺痛感依旧清晰。 不行,不能照搬。 墨尘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他需要理解这法门的“意”,而不是死守其“形”。 他再次看向那总纲:“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 “内观其心……”陆昭喃喃重复。或许,他不需要强行将意念定在某处,而是先“观”? 他重新闭上眼,这次不再刻意引导呼吸,也不强求意念集中于眉心。他只是放松身体(尽管依旧僵硬疲惫),然后,尝试去“看”自己的内心,去“感受”身体内部的状态。 起初依旧是一片黑暗与嘈杂,纷乱的念头和身体的酸痛、疲惫交织。但他努力让自己像旁观者一样,不去评判,不去压制,只是“看着”这些念头和感受生起、变化、消失。 渐渐地,喧嚣似乎退去了一些。他“看”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感到了冰冷的岩石透过衣料传来的坚硬,闻到了林间潮湿的腐殖质气息和自身淡淡的汗味。 然后,他将这份“观照”的觉察,缓缓向身体内部延伸。 这一次,他没有遇到强烈的抵抗。那团冰火交织的混沌力量,仿佛也在这平静的“观照”下,显露出了更多细节。 那不是简单的一团。在他的感知中,它更像是一片微型的、混乱的“星云”。无数细碎的、冰蓝色的“光点”和灼热的、金红色的“光流”交织、碰撞、缠绕,彼此排斥又相互吸引,在一个无形的界限内做着无序的运动。有些区域冰蓝占优,透着刺骨的寒意;有些区域金红炽盛,散发着灼热;更多的地方是两者混杂,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平衡。 这就是他体内的“力量”?这就是星裔血脉带来的“混沌”? 陆昭心中震撼。这与人族描述的温顺有序的“灵枢气感”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微型战争。 他继续“观照”,不带好恶,不起波澜。他发现,在这片混沌“星云”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点”。那个点既不冰蓝,也不金红,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沉静的“灰”,仿佛所有冲突的能量到了那里,都被吸收、中和、归于寂静。它微小却稳固,如同风暴眼。 当他的“观照”无意中掠过那个点时,一直持续的、冰火冲突带来的隐约刺痛感,竟然减弱了一丝。 陆昭心中一动。他尝试着,不是用意念去“命令”或“引导”那些冲突的能量,而是将那份“观照”的觉察,轻轻地、不带任何强迫地,落在那中心的小灰点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混沌“星云”的暴动,似乎……缓和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虽然冰蓝与金红依旧冲突缠绕,但那种尖锐的、要撕裂一切的对撞感,似乎被那个小灰点吸收、缓冲了一些。而那个小灰点本身,仿佛也微微“亮”了一丝,虽然依旧近乎透明,却多了一点存在感。 与此同时,陆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清醒的、包容的平静。仿佛他站在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俯视着体内的“战场”,不再被其中的冲突所裹挟。 这就是“内观其心,心无其心”?这就是“观空亦空,空无所空”的一丝入门体验? 他不知道。但这感觉,比之前强行“守窍”要舒服得多,也有效得多。 他没有贪功,保持着这份轻柔的“观照”,注意力似有似无地萦绕在那中心灰点周围,同时也感知着整个混沌星云的动荡与平息。渐渐地,身体的疲惫感似乎也消融在这种“观照”之中,精神反而清明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冰冷的山风穿过石缝,吹在陆昭脸上,将他从这种奇特的入静状态中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尽。 胸口的闷痛和不适感减轻了许多,虽然那团混沌力量依然存在,冲突感依旧,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搅扰着他,让他心烦意乱。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种与它“相处”的初步方式——不是对抗,不是屈服,而是“观照”,是寻找那混乱中的“静点”。 这算修炼吗?他不知道。这离《太一金华宗旨》里描述的“灵光自生,金华初苗”还差得远。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身体里的混乱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残卷收起,贴身放好。这本薄册的价值,远超他的想象。它提供的不是具体的方法,而是一种方向,一种心境。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向北。墨尘的地图标示,要穿越铁脊山脉到达叹息壁垒,至少还需要五六天的路程,而且山路险峻,多有凶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林间的雾气在晨光中升腾,远处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陆昭找到一条清澈的山涧,掬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就在他准备继续赶路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鸟兽声。是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一种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兽类咆哮。 声音来自前方不远处的山坳。 陆昭立刻警觉起来,伏低身子,借助灌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 山坳里,景象惨烈。 三具尸体躺在地上,穿着简陋的皮甲,像是山中的猎户或采药人,死状凄惨,似是被巨力撕扯过。场中还有两人在苦苦支撑,一男一女,男的中年,手持一柄缺口的长刀;女的年轻些,背着一张短弓,箭囊已空,正握着一把匕首,两人身上都带着伤,鲜血染红了衣衫。 而他们的对手,是两头形貌狰狞的野兽。体型似狼,却比寻常野狼大了将近一倍,肩高几乎及人腰。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岩石般的粗糙鳞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獠牙外露,滴着涎水,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充满了暴虐与饥饿。最奇特的是,它们额头上,各有一块微微凸起的、不规则的晶体,散发着土黄色的、微弱但稳定的光芒。 “石甲狼!还是两头!”陆昭心中一惊。他在悬光镇听过这种野兽的传闻,是铁脊山脉中较为难缠的低阶凶兽,力大皮厚,尤其额头的“土元晶”能让它们获得微弱的控土能力,在岩石地形极为难缠。通常出没于山脉更深处的险地,怎么会跑到这外围来? 场中形势岌岌可危。那中年男子一刀砍在石甲狼的鳞甲上,只溅起一溜火星,反而被震得手臂发麻。另一头狼趁机扑向女子,女子惊叫一声,狼狈翻滚躲开,匕首在狼腿上划出一道浅痕,却激怒了这畜生。 “阿青,快走!”中年男子目眦欲裂,奋力挥刀试图逼退面前的石甲狼,为女子创造逃生机会。 但女子显然已经力竭,动作慢了一拍。扑空的石甲狼猛然转身,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眼看就要击中女子的腰腹!这一下若是打实,非得筋断骨折不可! 陆昭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他抓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坚硬石块,体内那股刚刚因为“观照”而稍显平静的混沌力量,在情绪激荡下骤然涌动!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如何调动,只是将那股躁动的、混杂着冰寒与灼热感觉的力量,随着他投掷石块的意念,猛地宣泄出去! “嗖——!” 石块破空飞出,速度奇快,甚至带起了细微的、不正常的尖啸声!石块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层极其淡薄的、扭曲的光晕,金银两色微光一闪而逝! “砰!” 石块精准地砸在了那头正要攻击女子的石甲狼额头的土元晶上! 预想中的坚硬碰撞声并未达到极致,反而响起了一声略显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那石甲狼惨嚎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额头的土元晶光芒骤然黯淡,并且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它摇头晃脑,似乎陷入了短暂的眩晕和痛苦。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两头石甲狼和那对死里逃生的男女都愣住了。 陆昭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掷,力量远超他平时,而且……石块上附着的奇异感觉,是体内的混沌力量?它居然能这样用?虽然极其粗糙,几乎就是蛮横地“推”出去,但确实产生了效果! “吼!”受伤的石甲狼从眩晕中恢复,浑浊的黄色眼睛瞬间锁定了陆昭藏身的灌木丛,暴怒地咆哮一声,竟然舍弃了近在咫尺的女子,四爪刨地,带着腥风向陆昭直扑而来!另一头狼也被同伴的怒吼吸引,暂时放过了中年男子,一起扑来! 糟糕!陆昭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跑。但两头凶兽速度极快,转眼就扑到了近前,腥风扑面! 生死关头,陆昭反而被激发出了一股狠劲。跑是跑不掉了!他背靠一块山岩,眼睛死死盯住冲在前面的、那头被他砸伤额晶的狼。体内那混沌的力量因为恐惧和决绝而更加汹涌地躁动起来,冰寒与灼热在血管里冲撞,带来刺痛,也带来一股野蛮的力量。 他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躲开第一头狼的扑击,狼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几道血痕。同时,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和敏捷,竟顺势贴近,将体内那股混乱躁动的力量,全部集中到右手,握拳,狠狠砸向那狼额头上已经开裂的土元晶! 这一次,接触的瞬间,陆昭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拳头上的力量并非单纯的肉体力量。那是一种极其混乱、暴躁的冲击,冰寒与灼热交织,瞬间冲入了那土元晶的裂纹!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土元晶彻底崩碎!石甲狼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额头上血肉模糊,气息迅速萎靡。 但陆昭自己也绝不好受。全力一击后,体内力量瞬间被掏空大半,更重要的是,那混沌力量的反噬也来了!冰火冲突失去宣泄口,在他体内猛烈对冲,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浑身经脉如同被针扎火燎,眼前阵阵发黑。 而这时,第二头石甲狼的攻击已经到了!血盆大口直噬他的脖颈! “小心!”中年男子的怒吼和女子的惊呼同时响起。 陆昭勉强扭身,却已避无可避。他几乎能闻到狼口中腥臭的热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响起!不是箭矢,而是一抹淡青色的、近乎透明的风刃! 风刃后发先至,精准地掠过石甲狼的脖颈。 石甲狼前冲的势头骤然停滞,硕大的头颅歪向一边,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在它粗壮的脖颈上,随即,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它哀嚎着翻滚倒地,四肢抽搐,很快没了声息。 陆昭脱力地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看向风刃袭来的方向。 山坳另一侧的林间,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人。 一个……非常奇怪的人。 卷一:回光初照 第五章 风灵之裔 山风穿过林隙,带起呜咽般的轻响,卷动着山坳间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陆昭瘫坐在冰冷的岩石旁,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体内针扎火燎般的痛楚。他死死盯着林间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肌肉紧绷,握着染血碎石的手下意识地攥紧,尽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人族。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又在晨光与林影的交错中看不真切,但某种根植于生命本能的直觉在尖叫——那绝非同类。 来人身材颀长,比寻常男子略高,裹在一件式样奇特、由某种灰绿色仿佛自带苔藓纹理的织物制成的连帽斗篷里。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肤色偏浅的下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陆昭姑且以此判断)并非完全站立在地面,而是微微悬浮,离地约有寸许,靴底与枯叶腐殖质之间,隔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流转的淡青色微光。刚才那道凌厉无比、轻易切断石甲狼脖颈的风刃,显然源自于此。 没有脚步声,没有多余的举动。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与周遭流动的风、摇曳的树影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晨光落在他身上,斗篷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漾动,吸收着光线,又隐隐散发出自身极淡的、属于草木与清风的自然气息。 幸存的两人——中年男子和那个叫阿青的女子,也回过神来,相互搀扶着站起,惊魂未定地看着来人,又看看地上石甲狼的尸体,脸上混杂着感激、警惕和难以置信。中年男子强忍伤痛,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多谢……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在下李虎,这是我妹子李青,我们都是前面‘黑石寨’的猎户。不知阁下是……” 他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判断对方种族。 斗篷人微微动了一下,兜帽似乎抬起了些许,但阴影依旧遮挡着面容。一道清冷、平静、略显中性、带着奇特韵律的声音响起,并非通过空气震动,更像是直接响在三人耳畔,带着些许风声的回响:“路过。” 言简意赅,听不出情绪。 李虎不敢多问,连忙再次道谢,然后看向陆昭,眼神复杂。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刚才那一下掷石救了他妹子,虽然方式古怪,力量也惊人,但显然不是普通人,而且此刻看起来状态极差,嘴角隐有血迹。“这位小兄弟,你也受伤了?刚才……多谢你出手相助。” 李虎说着,示意李青过去搀扶。 李青虽然自己也受了惊吓,腿上带伤,但还是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向陆昭,眼中带着感激和后怕。 陆昭却猛地抬手,阻止了李青靠近。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个神秘的斗篷人身上,声音因为体内的痛楚而有些嘶哑:“你是……灵族?风灵?” 他想起墨尘提过的只言片语,也想起悬光镇老人们闲谈时提及的传说——聚散无形,御风而行的元素之灵。 斗篷人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投来一瞥。片刻,那直接响在耳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观察的意味:“人族?不全是。有趣的混合……还有残留的影族怨念,和……观天司追踪印记的气息。” 陆昭心中剧震!此人不仅一眼看出他血脉异常(“不全是”),竟然还能察觉到他身上残留的影族阴冷气息(是之前在矿坑沾染的?),甚至……观天司追踪印记?什么时候被种下的?是启灵大典时?还是后来逃亡途中?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这个神秘的灵族,感知敏锐得可怕! 李虎和李青闻言也愣住了,看向陆昭的眼神立刻变了,多了几分惊疑和畏惧。“影族?观天司?”李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断刀。对于他们这些边陲猎户来说,无论是诡异的影族,还是代表着人族官方强大力量的观天司,都是不可轻易沾染的麻烦。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斗篷人却似乎对猎户兄妹的反应不以为意,他的“目光”(如果兜帽下真有目光的话)似乎更多地停留在陆昭身上,尤其是他刚才击碎石甲狼额晶的右手,以及他体内那混乱不堪、仍在隐隐冲突的能量场。 “混乱,驳杂,冲突……但核心处,有一点奇异的‘静’。”那清冷的声音带着评估的意味,“像未被雕琢的璞玉,也像随时可能炸开的炎火精金。人族《太一金华宗旨》的路子,你走不通,强行模仿,只会加速自我毁灭。” 陆昭心头一紧,对方不仅感知敏锐,见识也极高,一眼看出了他修炼的困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体内冲突带来的痛苦让他思维异常清晰。此人既然出手救了他们(或者说,至少杀了第二头石甲狼),暂时应该没有恶意,而且其力量深不可测,远非自己能抗衡。 “请……前辈指点。”陆昭艰难地开口,不再掩饰自己的虚弱和求知欲。墨尘给了他方向,但具体如何走,他依然迷雾重重。眼前这个神秘的灵族,或许能提供不同的视角。 “指点?”那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波动,“灵族之道,在于纯净己身,扩融同源,最终化身元素法则。你的血脉如此混杂,如何纯净?怕是刚试图同化风元,就会引动体内其他力量暴走,死得更快。” 话语直接而残酷,却点明了陆昭面临的另一重困境——他不仅无法走人族正统之路,似乎连其他种族的典型道路也被堵死了。 陆昭沉默,脸色更加苍白。 斗篷人悬浮的身影微微飘近了一些,离地依旧寸许,仿佛重力对他而言只是可选的建议。他似乎在更仔细地“观察”陆昭。 “不过,”话锋一转,那清冷的声音继续响起,“你这混乱之中,那一点‘静’倒是颇为难得。虽微弱,却稳固,似有调和之意。这并非人族‘守窍’所得,也非天生……你刚才,在尝试‘内观’?” 陆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异。对方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不必惊讶。‘回光返照,内观其心’,是直指本源的功夫,并非人族独有。只是表现形式不同。”斗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我族追求元素纯净,亦需时刻‘内观’,澄澈灵识,摒弃杂念,方能与元素本源共鸣。你虽无法纯净,但这‘内观’之法,或可助你梳理混乱,掌控而非被掌控。” 掌控而非被掌控。这句话如一道电光,划过陆昭混乱的心头。墨尘的残卷是方向,而这灵族的话,则点明了现阶段的具体目标——不是消除混乱,而是梳理、掌控。 “如何梳理?”陆昭急切问道,牵动伤势,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一丝血迹。 斗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李虎兄妹:“此地不宜久留。石甲狼血腥气重,很快会引来其他捕食者,也可能引来不该来的‘东西’。”他意指不明,但李虎兄妹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黑石寨据此不远,两位可自行返回。”斗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之事,忘掉为好。尤其是,”他顿了一下,“关于这位少年,和我的存在。” 李虎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我们这就走!”他拉了拉还有些发愣的李青,两人匆匆对陆昭和斗篷人方向行了个礼,互相搀扶着,迅速朝山坳外走去,甚至不敢去收拾同伴的遗物。 很快,山坳里只剩下陆昭和神秘的斗篷人,以及一地狼藉。 斗篷人这才重新“看”向陆昭,清冷的声音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你受伤不轻,体内力量冲突反噬。寻常草药对你效果有限。”他悬浮着靠近,斗篷下伸出一只手指修长、肤色近乎半透明、能看到淡青色脉络的手。那手指凌空对着陆昭虚点几下。 陆昭立刻感觉到,周围空气中流动的微风似乎受到了某种指引,变得轻柔而富有韵律,缓缓环绕着他,尤其是他受伤的肩膀和体内痛楚最剧烈的几处。风很凉,却不刺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的力量,渗透进他的皮肉,甚至仿佛能渗入经脉,稍稍平复着那冰火冲突带来的灼痛与撕裂感。虽然无法治愈根本,却极大地缓解了痛苦,让他几乎虚脱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气力。 “一点风元的安抚罢了,治标不治本。”斗篷人收回手,“你的问题,在于自身。” 陆昭喘匀了气,挣扎着站起身,郑重地向斗篷人躬身一礼:“多谢前辈援手,又蒙指点。晚辈陆昭,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斗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山谷里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声音。 “你可以叫我‘岚’。”最终,他(她?)说道,并未言明性别,“一个流浪者,奉族中长老之命,巡查边境,观测天象异动与……不寻常的能量波动。”岚的兜帽似乎转向了陆昭,“你身上混乱的能量波动,在‘风’的感知中,如同黑夜里的火把。若非我恰好巡经附近,屏蔽了部分逸散,观天司的追踪恐怕会更早找上你。” 果然是观天司的追踪印记!陆昭心中一沉。“前辈可能去除这印记?” “麻烦。”岚直言不讳,“观天司的手段,结合了人族符篆与某种探测阵法,印记种在你的能量场外围,与你本身混乱的气息部分纠缠。强行剥离,可能触动警报,也可能加剧你体内冲突。暂时,我只能用风元扰乱其感知,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陆昭苦笑。这意味着追兵迟早会来。 “你要去北方?过叹息壁垒?”岚突然问。 陆昭点头:“是。” “为了躲避观天司?” “是,也不全是。”陆昭想了想,决定部分坦诚,“有人指点,去那边……或许能找到答案。”关于星火,关于自身,关于前路。 岚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感知什么。片刻后,他(她)开口道:“铁脊山脉近来不太平。石甲狼这类本该在深山的凶兽出现在外围,只是征兆之一。地脉流动有异常,风中带来了远处的不安气息。你的路线,恰好与我巡查的一段顺路。” 陆昭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岚。兜帽下的阴影依旧,但他似乎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 “我可以带你一程,到‘断脊峡谷’附近。那里是通往叹息壁垒相对安全的隘口之一。期间,或许可以交流一下关于‘内观’与能量梳理的浅见。”岚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作为交换,我需要观察你。你的血脉,你的混乱,以及……你身上残留的、令我族也感到不安的‘影族’气息的源头。这或许与我巡查的任务有关。” 这是一个提议,也是一个交易。带路与有限度的指点,换取观察与研究的机会。 陆昭几乎没有犹豫。他现在重伤在身,前路莫测,有一个实力强大、至少目前看来没有明显恶意的灵族同行,无疑是巨大的安全保障。至于被观察……他本就一无所有,又何惧被观察?或许,这正是了解自身、了解这个世界的另一个窗口。 “好。”陆昭点头,“多谢岚前辈。” 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她)悬浮的身影转向北方,淡青色的微光在脚下流转。“跟上。你的伤势需要处理,前方有个临时落脚点。” 说着,岚的身影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树叶,轻盈地向前飘去,速度看似不快,却眨眼间已在数丈之外,而且落地无声,不留痕迹。 陆昭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不适,迈步跟上。脚步依旧虚浮,但比之前好了许多。他看着前方那悬浮而行的灰色背影,心中滋味难明。 一天之内,从悬光镇的废窍杂役,到被观天司追捕、影族觊觎的逃亡者,再到如今与一位神秘的灵族同行,走向未知的北方。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 山风依旧凛冽,林间光影斑驳。陆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山坳中逐渐模糊的石甲狼尸体,又看了看手中那块沾着狼血和自己血迹的碎石,将它丢弃。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他体内那团混沌的力量,在岚以风元稍稍安抚后,似乎不再那么狂暴。而那中心一点“静”,在经历了生死搏杀和这番对话后,仿佛也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他握了握拳,跟上岚飘忽的身影,消失在山林的晨雾之中。 头顶,金华天幕的银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冷冷地照耀着铁脊山脉沉默的群峰。更高远的天空中,似乎有极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在那永恒的靛紫与金红之下,悄然晕染开来。 卷一:回光初照 第六章 断脊雾影 离开弥漫血腥的山坳,风似乎也带上了铁锈的余味。岚悬浮前行的身影,如同林间一缕飘忽的雾气,无声无息。陆昭竭力跟上,脚下枯枝败叶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体内冲突的力量在风元安抚下暂时蛰伏,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仍能感觉到经脉深处隐约的、如同细小冰棱与炭火摩擦般的刺痛。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步伐、呼吸,以及前方那个灰色的背影上。 岚很少说话,除非必要。赶路的过程近乎沉默,只有风穿过不同高度林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鸟鸣,以及陆昭自己略显粗重的喘息。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灵族特有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静谧感。陆昭甚至有种错觉,若非岚偶尔会停下来等他,或者那淡青色的微光在林木间偶尔闪现,他几乎要失去对方的踪迹——岚仿佛成了风的一部分,成了这片山林律动中一个和谐的节点。 “你在尝试压制它们。” 不知走了多久,岚清冷的声音忽然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并非询问,而是陈述。 陆昭一怔,抬头看向前方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我……我只是不想让它们冲突得太厉害。” 他低声回答,有些忐忑。这种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比耳语更私密,也更不容回避。 “压制是徒劳的。” 岚的声音平稳无波,“风不会因你的阻挡而停止流动,只会寻找缝隙,积蓄力量,形成更狂暴的涡旋。你体内的混乱能量亦然。它们是你的一部分,排斥与压制,只会加剧内耗,削弱你本身。” 陆昭默然。岚的话,与墨尘的提醒、《太一金华宗旨》中“勿忘勿助”的玄意隐隐相合,但角度更加直接,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命视角。 “那我该如何?” 他忍不住问。 “观察。理解。引导。” 岚的回答简洁如刀锋,“像风观察山峦的走向,理解气流的冷暖,引导而非强迫其穿过峡谷。你体内冰与火,并非死敌。极寒可凝水为冰,炽热可化冰为汽,本质皆是能量的不同显化。你所感知的冲突,源于它们未被理解的‘形态’与‘流向’,在你的‘容器’——也就是你的身体与意识——内胡乱冲撞。” 岚的身影略微停顿,转向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山壁裂隙。“到了。” 裂隙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带着湿冷的泥土气息。岚率先飘入,身影融入黑暗。陆昭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初时极窄,行进数丈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干燥,通风,头顶有缝隙透下几缕天光,照亮了洞内简单的陈设:一张粗糙的石床,上面铺着干燥的苔藓和不知名的大叶片;一个由平整石块垒成的小平台,上面放着几个莹润的、散发着微光的白色石头(似乎是某种会发光的矿石);角落里有清理过的痕迹,堆着一些晒干的果子和用大叶片包裹的清水。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洞中央,地面被人为刻划出一个简单的、线条流畅的图案,并非人族常用的符文,更像是某种自然风痕的抽象集合,隐隐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在其中循环流转,让洞内的空气保持着清新与恒温。 “暂居之所。” 岚简单地解释,褪下了兜帽。 天光下,陆昭终于看清了这位风灵族裔的容貌。浅金色的、近乎半透明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而略显冷硬的侧脸。皮肤是一种近乎白玉的质感,隐约可见皮下极淡的青色脉络,如同冰层下的溪流。他的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眼眸是清澈的淡青色,瞳孔深处仿佛有微小的气旋在缓缓流转,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只有纯粹的观察与映照。最奇特的是他的耳朵,比人族略尖,耳廓边缘似乎有些半透明的、羽翼般的细微结构。 岚的年龄难以判断,灵族的寿命本就悠长,外貌更受能量纯净度而非时间影响。他看起来像是人族二十出头的青年,但那双眼睛里的沉淀,又绝非年轻人所能拥有。 “你可以休息。石床边的苔藓有镇痛宁神之效。” 岚指了指石床,自己则飘到那个刻着图案的中央,悬坐下来,淡青色的微光在他身周缓缓流转,与地面的图案呼应,似乎进入了某种冥想或调息状态。 陆昭确实疲惫不堪,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冲突虽被暂时安抚,但消耗的精力是实打实的。他依言在石床边坐下,摸了摸那些干燥的苔藓,触感柔软,带着清凉的草木气息。他撕开肩头破损的衣物,将一些苔藓嚼碎敷在伤口上,一阵清凉舒爽的感觉传来,疼痛果然减轻不少。 他靠在冰凉的岩壁上,看着洞中央闭目悬浮的岚。灵族的存在方式与人族截然不同,他们似乎更贴近能量本身,更少依赖物质实体。这种差异让陆昭感到新奇,也有一丝疏离。 “观察与理解……” 陆昭回味着岚的话,闭上眼,再次尝试“内观”。这一次,有了之前的经验和岚的点拨,他不再试图“镇压”或“控制”那片混沌的星云,而是更仔细地去“看”。 冰蓝色的光点,带着刺骨的寒意,流动间仿佛有霜晶凝结;金红色的光流,灼热而活跃,奔涌时似有火星迸溅。它们并非均匀分布,有些区域蓝多红少,一片冰寒死寂;有些区域红盛蓝弱,如烈焰升腾;更多的地方是两者犬牙交错,激烈冲突,形成混乱的涡流。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那个近乎透明的灰色“静点”,依旧稳固地存在着,缓慢地自旋,仿佛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将最激烈的冲突余波悄然吸纳、中和。 陆昭尝试着,不再将自己的意识“强加”于某个点,而是像岚说的,如同风观察山峦。他让自己的感知轻柔地“流淌”过这片混乱的星云,去感受每一处冰寒区域的“质地”,每一股灼热流光的“温度”,以及它们彼此接触、碰撞时产生的“张力”。这很艰难,就像在狂风巨浪中试图保持一片树叶的平稳。他的意识不断被混乱的能量流冲散、搅扰,心神摇曳。 但他坚持着,回忆起《太一金华宗旨》里“观空亦空,空无所空”的句子,努力保持那种“不拒不迎”的旁观状态。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丝规律:那些冰蓝光点似乎更倾向于“凝聚”、“沉降”;而金红光流则偏向于“升腾”、“扩散”。它们的冲突,很大程度上源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运动倾向”在同一空间内的互相妨碍。 能不能……让它们“流”起来?不是强迫,而是顺应它们各自的倾向,为它们找到一条……不那么直接对冲的“路径”? 这个念头如同火花般闪现。陆昭小心翼翼地,尝试用自己那微弱得可怜的意念,不是去推动,而是像引导水流般,在几处冲突不那么激烈的区域,极其轻微地“暗示”冰蓝光点向下、向深处沉降,同时“暗示”金红光流向上升腾、向外扩散。 起初毫无反应,他的意念在混乱的能量场中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但他没有放弃,持续着这种极其轻柔、不带强迫的“暗示”,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中心的“静点”上。那静点仿佛是他的“锚”,能让他在这片能量的惊涛骇浪中保持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处较小的、冰蓝与金红交织的漩涡,似乎真的微微波动了一下!冰蓝的部分向下沉了一丝,金红的部分向上浮了一缕!虽然立刻又恢复了混乱,但那一瞬间的“错位”,让那一小片区域的冲突烈度,明显降低了一丝! 有效! 陆昭心中一震,差点从那种微妙的状态中脱离。他连忙稳住心神,不敢贪功,只是将这一丝成功的体验牢记,然后缓缓退出了“内观”状态。 睁开眼,洞内依旧只有岚身周流转的微光和头顶缝隙洒下的天光。时间似乎并未过去多久,但他却感觉精神异常疲惫,比经历一场战斗更甚,同时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明。体内那无时无刻不在的隐痛,似乎也略微减轻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很有趣的尝试。” 岚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结束了冥想,那双淡青色的、仿佛蕴藏风涡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陆昭。“你找到了一个‘节点’,虽然微小。” 陆昭有些惊讶于对方的敏锐,点了点头,将刚才的体验简单说了一下。 岚听罢,沉默了片刻。“顺应,而非对抗。这是第一步。但你需明白,真正的‘引导’,需要‘管道’和‘意志’。你现在的‘暗示’,如同用一根蛛丝去拨动山洪,效率低下,且极易被反噬。你需要构筑属于你自己的‘通道’,或者,找到它们天然倾向汇聚的‘路径’——用你们人族的说法,或许是‘经脉’,但你的经脉,显然与纯粹的人族不同,已被混乱的能量侵染改造。” 构筑通道?寻找路径?陆昭咀嚼着这些话。这似乎比单纯的“观察”和“暗示”又进了一步,但也更加艰深。他的身体内部,难道需要像开凿河道一样,重新梳理? “此事非一日之功。” 岚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望向外面渐暗的天色。“你的时间不多。观天司的追踪印记虽被我干扰,但拖延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尽快穿过断脊峡谷。” “峡谷那边……有什么?” 陆昭问。 “壁垒的一部分。” 岚回答,“也是如今少数还能相对安全通行的地方。不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凝重的意味,“风中传来的讯息有些混乱。那里的‘气’,变得躁动不安。可能有东西被吸引过来了。” 被什么吸引?是山脉的地脉异动,还是……自己身上这混乱的能量波动?陆昭没有问出口,但心中隐有猜测。 “休息一夜。明早出发。” 岚不再多言,重新在中央图案上悬坐下来,淡青色的微光将他笼罩,似乎与外界隔绝。 陆昭躺在铺着苔藓的石床上,身下清凉,却难以入眠。洞外山风呼啸,隐约传来远方兽类的长嗥,今夜似乎格外不平静。他体内那团混沌星云,在刚才的尝试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活跃”也更“敏感”的状态,对外界环境的变化有了微弱的反应。空气中流动的某种……压抑感?连风都似乎带着不安的震颤。 他想起岚的话,“气”变得躁动不安。 断脊峡谷,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岚便已“醒”来。实际上陆昭怀疑他根本不需要睡眠。两人简单吃了些岚储存的干果和清水,便离开了岩洞。 越往北走,山势越发险峻,林木也渐渐稀疏,露出更多裸露的、颜色暗沉的岩石。空气变得更加干燥寒冷,风中带来的信息也越发复杂。陆昭能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的能量似乎变得活跃而不稳定,有时一阵风刮过,皮肤会感到微微的刺麻。 岚的神情也愈发沉静,那双淡青色的眼眸时常望向某个方向,仿佛在倾听风中常人无法察觉的细语。他不再悬浮离地寸许,而是脚踏实地行走,但步履依旧轻盈无声,仿佛没有重量。 “快到了。” 中午时分,他们登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岚指着前方。 陆昭望去,只见前方大地仿佛被一柄巨斧劈开,形成一道深不见底、宽阔无比的巨大裂谷。裂谷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绝壁,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被烈焰焚烧后又冷却的奇特岩质。裂谷之中,终年弥漫着灰白色的、翻滚不息的浓雾,即使站在高处,也看不清谷底情形。狂风从裂谷一端灌入,在峡谷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卷动着浓雾,形成各种诡异狰狞的形状——这便是“断脊峡谷”,铁脊山脉最为著名的天险之一,也是通往北方妖族领地相对“安全”的通道,因为峡谷中特殊的地形和能量场,能极大干扰追踪法术和灵觉探测。 “峡谷中的雾,并非寻常水汽。” 岚凝视着下方翻腾的雾海,“其中混杂了混乱的地磁、残留的元力,以及……一些不洁的东西。跟随我,不要离开十步之外,收敛你所有的能量波动,尤其是你体内那混乱的源头,尽可能让它‘静’下来。” 陆昭凝重地点头,尝试着通过观照中心静点,让体内混沌星云的躁动降到最低。那静点似乎比昨夜又凝实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小,但在他的主动引导下,确实能让他更快地进入一种相对平静的状态。 他们沿着陡峭的小径下山,逐渐接近峡谷入口。入口处狂风更甚,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灰白色的浓雾如同活物般从谷中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硫磺、铁锈和某种腐朽气息的味道。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雾气的范围时,岚的身形猛然一顿,抬手制止了陆昭。 “等等。” 岚的声音压得很低,淡青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入口附近的乱石堆。 陆昭立刻屏住呼吸,顺着岚的目光望去。起初什么也没发现,只有被风吹动的砂石和雾气的流动。但很快,他注意到了异样——几块巨石的阴影处,雾气流动的轨迹有些不自然,似乎绕过了某些看不见的障碍。 “隐蔽。” 岚低语一声,无形的风轻柔地卷来,包裹住两人,他们的身形在光线和雾气的折射下,变得模糊而难以辨识。岚带着陆昭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块巨岩后方。 几乎就在他们隐藏好的同时,那几处不自然的阴影中,空气一阵扭曲,缓缓浮现出三道身影。 他们都穿着灰褐色的、带有岩石纹理的贴身劲装,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暗色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气息沉稳。他们腰间都佩着统一制式的短刃,身上散发着一种精悍、干练、且带着淡淡煞气的味道。 “巡山司的人。” 岚的声音直接在陆昭脑海响起,带着一丝冷意,“人族的边境巡防精锐。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设伏?断脊峡谷通常只是名义上的边界,很少派常驻哨卡。” 陆昭心中一紧。巡山司,观天司下属的武装力量,负责边境巡逻、剿灭凶兽、处理异动,实战能力极强。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常规巡逻,还是……为了堵截自己? 只见那为首的高大身影抬手做了几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散开,以某种战术队形,无声地潜入峡谷入口的浓雾之中,很快消失不见。而高大身影自己,则留在了原地,如同磐石般靠在一块岩石上,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缓缓扫视着入口处的每一寸空间,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岚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们在等。等猎物进入峡谷,或者……等我们现身。” 他淡青色的眼眸中,气旋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些,“空气中残留着非常淡的追踪印记共鸣……是冲你来的,但不止观天司的印记。还有另一股……更隐蔽、更阴冷的气息标记,手法不像人族。” 陆昭的心沉了下去。观天司的追踪被岚干扰了,但还有另一股力量留下了标记?影族?还是……其他? “不能等。” 岚迅速做出判断,“他们布下的是口袋阵。入口处是明哨,峡谷雾中必然还有暗桩和陷阱。一旦被合围,麻烦很大。” “那怎么办?” 陆昭握紧了拳头,体内刚刚平复些的能量又有躁动的迹象。 岚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目凝神,似乎在全力感知风中的信息。片刻,他睁开眼,看向峡谷另一侧陡峭的、近乎垂直的悬崖。 “常规路径被封死了。我们走上面。” 岚的声音带着决断,“抓紧我。” 陆昭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风力托起了自己。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下一刻,两人如同被无形的狂风卷起,离地而起,并非直上直下,而是贴着陡峭的崖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向上疾掠! 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和翻滚的浓雾。陆昭死死抓住岚的手臂,心跳如擂鼓。这种完全脱离大地、依靠风力飞行的体验,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冲击。 下方,那块巨岩后的巡山司队长似有所觉,猛地抬头,鹰隼般的目光射向他们飞掠的方向!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 几乎同时,峡谷浓雾中,数道身影疾射而出,攀上崖壁,动作迅捷如猿猴,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伏兵!更有两道锐利的破空声响起,是涂着幽蓝色泽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射空中的两人! 岚的身影在空中诡异地一折,如同狂风中的一片羽毛,轻巧地避开了两支弩箭。但更多的身影已经从崖壁不同方向包抄而来,他们手中或持弩,或握有闪烁着符文的短棒,显然都是修炼有成的修士,借助崖壁凸起,腾挪跳跃,速度极快! “抱紧!” 岚低喝一声,周身淡青色的光芒大盛,速度再增,几乎是贴着崖壁做之字形上升,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道拦截的攻击。符光亮起,风刃激荡,在崖壁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陆昭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身体在空中急速变向、拉升,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弩箭破空声、以及追击者发出的怒喝。他体内的混沌力量在这剧烈的颠簸和危机刺激下,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冰寒与灼热在经脉中冲撞,带来剧痛。 就在他们即将冲上崖顶的那一刻,下方追击者中,那名一直未动的队长,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掷出一物!那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铁球,表面铭刻着复杂的血色纹路! 铁球并非射向他们,而是砸在了他们下方不远处的崖壁上! “轰——!” 剧烈的爆炸伴随着刺目的血光和狂暴的冲击波!并非纯粹的火药爆炸,那血光中蕴含着某种侵蚀性的能量,瞬间扰乱了周围的气流,更有一股阴冷邪恶的精神冲击扩散开来! 岚闷哼一声,显然受到了影响,周身青光一阵紊乱。托住陆昭的风力骤然减弱,两人上升的势头猛地一滞,开始下坠! 下方,数名巡山司好手趁机猛扑而上,手中利刃寒光闪闪,封死了他们所有闪避空间! 危急关头,陆昭体内那躁动的混沌力量,在极度危险的刺激和那股阴冷精神冲击的引动下,轰然爆发!不再是之前粗糙的宣泄,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狂暴的自卫反应! 他眼中金银异色一闪而逝,下意识地反手一挥!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混乱的能量洪流,混杂着冰寒与灼热,如同失控的潮水般汹涌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巡山司修士首当其冲,手中符文短棒亮起护盾光芒,但与那混乱的能量流接触的瞬间,护盾如同被投入石头的冰面般炸裂!修士惨叫一声,被一股巨力狠狠拍在崖壁上,口喷鲜血,手中的短棒也脱手飞出,落入下方翻滚的雾海。 其他几人也被这突如其来、性质诡异的能量冲击震得身形一滞,攻势顿时缓了一缓。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间隙! 岚眼中青光大盛,强行稳住身形,风力再起,卷住陆昭,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了崖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嶙峋的乱石和更远处的密林之中。 崖壁上,只留下巡山司众人惊怒交加的目光,以及那名队长蹲下身,捡起地上被陆昭能量震落的半块碎裂的衣角,还有衣角上沾染的、一丝极其微弱却难以忽视的、扭曲的暗影气息。他面罩下的眉头紧紧皱起。 “不是简单的能量外放……混杂、冲突、还有……影蚀的痕迹?” 他抬头望向陆昭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通知‘鹞鹰’,目标已越过第一道封锁线,向西北方向逃逸,身具不明混乱能量,疑似与影族有关。请求下一区域‘清道夫’协同拦截。另外,” 他看向手中那半块衣角,“把样本送回司里,分析这影蚀痕迹的来源和性质。” “是!” 手下凛然应命。 断脊峡谷的狂风,依旧在呼啸,卷动着永不消散的浓雾,也卷动着悄然扩散的杀机。而峡谷上方,那片更加荒凉、更加危险的山地,正等待着新的闯入者 第一卷·第七章 荒芜之息 风在嶙峋的乱石间尖啸,卷起干燥呛人的尘土。越过断脊峡谷上方的崖顶,景象与南侧葱郁的山林截然不同。大地呈现一种病态的灰褐色,植被稀疏低矮,多是些长满尖刺的灌木和贴地生长的苔藓,颜色暗沉,毫无生气。裸露的岩石表面布满风蚀的沟壑,如同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天空依旧被三重金华天幕笼罩,但在这里,那银白色的光芒似乎也变得稀薄而冷漠,靛紫与金红的底层翻涌得更加剧烈,偶尔在远处天际拉扯出怪诞的光带。 这里是叹息壁垒的南缘,一片被上古力量反复冲刷、生机凋敝的荒芜之地。传说中,旧纪元的末日战争,其最惨烈的几场战役就发生在这片区域,狂暴的能量撕裂了地脉,污染了水土,留下了至今难以消散的“荒芜之息”。 陆昭背靠着一块被风蚀成蘑菇状的巨岩,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砂砾摩擦喉咙的刺痛。肩头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次崩裂,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更糟糕的是体内那团混沌星云,在峡谷边那次不受控制的爆发后,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像是被彻底惊扰的蜂群,更加狂暴地冲撞着他的经脉和内腑。冰寒与灼热的感觉交替肆虐,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置火炉,冷汗和热汗交替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岚悬浮在几尺之外,淡青色的眼眸凝视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周身流转的微光略显黯淡,显然刚才强行突破封锁并承受了那枚血纹铁球的爆炸冲击,对他而言也并非全无代价。他那张精致而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眉头微蹙,似乎在专注地倾听风中的讯息。 “追兵暂时被甩开了。”岚的声音直接响起,依旧平稳,但陆昭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他们启动了更高层级的追踪协议,‘鹞鹰’已升空。那是观天司驯养的异种猛禽,目力与灵觉极强,配合特殊的共鸣法阵,能在高空锁定特定能量波动,尤其是……混乱而独特的波动。” 陆昭的心沉了下去。“是因为我刚才……” “你体内能量的爆发,如同黑夜中的烽火。”岚转过头,淡青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不仅观天司的印记被再次加强感应,你自身混乱的‘味道’,也成了最显眼的标记。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巡山司那人提到的‘影蚀痕迹’,我仔细感知了你身上残留的气息,那不是简单的沾染……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标记’,或者说‘信标’。” “信标?”陆昭艰难地问道,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体内的冰寒更甚。 “影族追踪猎物的特殊手段。”岚解释道,“通常需要近距离接触,甚至能量交互,才能种下。它极其隐蔽,会与目标自身的能量场缓慢融合,难以察觉和剥离。你什么时候接触过影族?而且是被种下这种标记的深度接触?” 矿坑!陆昭立刻想到了那个充满幽绿磷光和冰冷恶意的洞穴,那些扭曲的影族,尤其是那个高大首领直接的精神冲击和低语……是那个时候? 他将矿坑遭遇简单说了一下。 岚沉默了片刻。“矿坑……‘遗念矿坑’。那地方阴气汇聚,滋生影族不奇怪。但能施展‘影蚀信标’的,至少是‘固念’阶的影族,有一定智慧和组织性。它们特意在那里伏击你?还留下了追踪信标?”他眼中青色的气旋微微加速,“这不像随机捕猎,更像是有预谋的……标记与放养。” “放养?”陆昭感到一阵荒谬和悚然。 “标记有价值的猎物,观察其成长、移动,在合适的时候,或者猎物达到某种‘状态’时,再进行收割。”岚的声音冷了几分,“影族以情绪和能量为食,尤其偏爱剧烈、矛盾、充满冲突的能量与情绪。你体内的混乱,对它们而言,或许是难得的美味,也可能是……某种实验品。” 实验品……陆昭想起了影族首领提到的“王”。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愤怒涌上心头,搅动着体内本就混乱的能量,让他又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新的血迹。 “控制你的情绪。”岚的声音陡然严厉,一股清凉柔和的风元再次拂过陆昭,帮助他稍稍平复翻腾的气血,“愤怒与恐惧,只会让你体内的冲突加剧,也让‘影蚀信标’和观天司的印记更加活跃。你现在是三方标记的集合体,在这片荒芜之地,如同黑夜里的明灯。” 陆昭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他尝试着将意识沉入体内,观照那个中心的灰点。这一次,灰点似乎因为刚才的爆发和持续的冲突而显得有些不稳,光芒明灭不定,但依然顽强地存在着。他努力将散乱的意念收拢,如同归巢的倦鸟,缓缓落向那灰点。 一丝微弱的平静感传来,虽然无法平息整体的混乱,却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让他得以短暂喘息。 “你的‘锚点’还在,很好。”岚似乎能感知到他体内的细微变化,“保持它。现在,我们需要移动。荒芜之息对生灵有害,长时间停留会侵蚀生机,削弱力量。但它的能量场混乱驳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高空‘鹞鹰’的精确锁定。我们要利用这一点,向北穿过这片区域,到达‘流风隘口’,那里是叹息壁垒真正的薄弱点之一,能量乱流最强,也是穿越壁垒相对最‘安全’的路径——如果忽略那里的天然危险的话。” “天然危险?”陆昭问,一边挣扎着站起身,体内依旧痛楚,但在岚的风元辅助和自身“观照”下,勉强可以行动。 “混乱的地磁,间歇喷发的能量乱流,游荡的、被荒芜之息侵蚀而异变的凶兽,以及……可能存在的、旧纪元战争遗留的‘残响’。”岚列举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跟紧我,注意我的步伐和手势。这里的‘气’流动毫无规律,踏错一步,可能触发沉寂的能量陷阱,或者被突如其来的乱流卷走。” 两人再次上路。这一次,岚不再悬浮,而是脚踏实地,每一步都踩在看似毫无规律的岩石或坚硬地面上,但他的步伐有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踩着某种无声的、只有他能感知的节拍。陆昭紧随其后,学着他的样子,尽量收敛自身所有能量波动,将注意力提升到极致。 荒芜之地并非死寂。风是这里永恒的主角,它呼啸着穿过石林,在孔窍中发出鬼哭般的嘶鸣,卷起的砂砾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颜色诡异的低矮植物,在风中瑟瑟抖动。天空中的金华天幕光芒变幻不定,投下的影子也随之扭曲拉长,让这片土地更显诡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陆昭开始感觉到岚所说的“荒芜之息”。那并非某种具体的气味或物质,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的“感觉”——衰败、枯竭、缓慢而持续的抽取感。每吸一口气,都仿佛有细微的、看不见的砂纸在磨损着肺叶和生机。体力消耗得比平时快得多,伤口愈合似乎也变得迟缓。 更麻烦的是,他体内的混沌星云,似乎对这片环境产生了某种“共鸣”!那冰寒的部分变得更为活跃,仿佛在吸收空气中某种阴冷的“衰败”气息;而灼热的部分则变得焦躁不安,似乎在与环境中的“抽取”力量对抗。两者之间的冲突并未因环境而减弱,反而因为引入了新的“变量”而变得更加复杂和难以预测。若非那个中心灰点和他持续的观照,恐怕早就再次失控。 岚显然也察觉到了陆昭的状态,偶尔会分出一缕风元环绕他,帮助他抵御部分荒芜之息的侵蚀,并低声提醒:“不要试图吸收或对抗环境中的能量,它们已被污染。固守本心,维系你那一点‘静’。” 就在他们经过一片由无数尖锐石笋组成的区域时,岚猛地抬手示意停下。他侧耳倾听,淡青色的眼眸望向左侧一片看似平静的、微微下凹的沙地。 “地磁陷阱。”岚低声道,“下面有紊乱的磁极和压缩的惰性能量团,触发后会产生强吸力和能量爆震。绕过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区域。没走多远,前方一处岩壁的阴影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只形似蜥蜴、但通体覆盖着灰白色石质甲壳、眼睛是浑浊的乳白色的生物爬了出来,它们体型不大,却散发着一种贪婪而迟钝的气息,嘴角滴落着具有腐蚀性的粘液,盯着两人,缓缓逼近。 “蚀岩蜥,被荒芜之息侵蚀变异的低等生物,甲壳坚硬,唾液带毒,喜食活物精气。”岚语气不变,“数量不多,速度慢,但纠缠起来麻烦。我来处理,你不要动用能量。” 话音未落,岚的身影已如清风般飘出,并非直线,而是划出一道曲折的弧线,瞬间切入几只蚀岩蜥中间。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是并指如刀,指尖凝聚着高度压缩的淡青色风元,精准而迅捷地点在每只蚀岩蜥甲壳的缝隙或眼睛等薄弱处。风元侵入,并不炸裂,而是如同最锐利的针,瞬间破坏了其内部脆弱的生机。几只蚀岩蜥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僵直倒地,甲壳下的血肉迅速干瘪,仿佛被风干。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干净利落,充分展现了灵族对能量精妙入微的掌控力。 陆昭看得心神震动。这与他那种粗暴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能量宣泄,截然不同。 “走。”岚解决完威胁,毫不停留,示意陆昭继续前进。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石笋区时,异变陡生! 天空中,一直盘旋搜寻的某种尖锐鸣叫陡然变得清晰急促!一个黑点以惊人的速度从极高的天穹俯冲而下,双翼展开足有数丈,羽毛在金华天幕光芒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一双鹰目锐利如电,死死锁定下方移动的两个身影——正是“鹞鹰”! 几乎同时,陆昭体内那“影蚀信标”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骤然变得灼热而活跃!一股阴冷黏腻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手在体内生长! “被锁定了!信标被主动激发了!”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迫,“有人在远程催动信标!是影族!它们和观天司有勾结?还是鹞鹰的探测共鸣意外激发了它?” 来不及细究!高空的鹞鹰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厉啸,声波中蕴含着某种扰乱精神的能量,让陆昭头脑一昏。紧接着,鹞鹰双翅一振,数十片泛着青黑色金属光泽的羽毛如同疾风暴雨般激 射而下,覆盖了两人周围大片区域!这些羽毛显然经过炼制,不仅锋锐无比,更附着着破甲、追踪的微型符文! 岚眼中青光大盛,双手急速挥动,身前瞬间凝聚出数十道高速旋转的淡青色风刃,迎向漫天飞羽!叮叮当当的密集撞击声响起,大部分飞羽被风刃击飞或搅碎,但仍有少数穿透了风刃的拦截,直射两人! 陆昭下意识地想躲避,但体内因信标激活而骤然加剧的冲突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一片飞羽擦着他的肋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显然羽毛上还有毒! 岚身形连闪,避开了射向自己的飞羽,同时抬手向高空一指,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风枪疾射而出,直刺鹞鹰!鹞鹰极其敏捷,一个翻滚躲开风枪,但也被逼得拉升了高度。 然而,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天空。 就在他们被鹞鹰攻击牵制的同时,周围荒芜的地面上,几处阴影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紧接着,数道扭曲的、半透明的人形影子从阴影中“浮”出!它们形态比矿坑中的影族更加凝实,轮廓依稀能分辨出类似人族的铠甲和兵器轮廓,但通体散发着更加阴冷、更加暴戾的杀伐之气,眼中跳动着暗红色的、如同余烬般的光芒。 “战魂影!”岚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旧纪元战死者强烈执念与战场杀伐之气结合,在荒芜之息中长期孕育而成的恶影!它们比普通影族更具攻击性和组织性,保留了部分战斗本能!影族居然能驱使它们?还是说……它们是被你身上‘影蚀信标’和爆发的混乱能量吸引来的?” 前后夹击!高空有锁定追踪的鹞鹰不断骚扰攻击,周围有至少五只散发着凶悍气息的战魂影缓缓逼近,它们手中阴影凝聚的刀枪剑戟,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芒。陆昭体内的混乱在鹞鹰尖啸、影蚀信标灼热、战魂影杀气的多重刺激下,已如沸腾的油锅,那个中心灰点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被彻底淹没! 岚迅速判断形势,做出决断:“不能缠斗!向东北方向,那片乱流最强的石林冲!我来断后,你只管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动用你的力量,一直跑到石林深处!” “可是你……”陆昭急道。 “执行!”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时,他周身淡青色的光芒猛然暴涨,不再柔和,而是变得锐利而狂放!以他为中心,一场小型的、却无比剧烈的风暴瞬间成型!狂风呼啸,卷起无数砂石,形成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暂时遮蔽了鹞鹰的视线和部分战魂影的进攻路线! “走!”岚的喝声在风暴中传来。 陆昭一咬牙,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岚指示的东北方向,那片怪石嶙峋、能量感知中异常混乱狂暴的区域,拼命冲去! 身后,风暴的咆哮声、战魂影凄厉的嘶吼声、鹞鹰愤怒的鸣叫声,以及能量激烈碰撞的闷响,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肋下的伤口在奔跑中崩裂,鲜血染红衣襟。体内混乱的能量如同脱缰的野马,冲撞得他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移位。荒芜之息趁机侵蚀,带来阵阵虚弱和眩晕。 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眼中只有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仿佛张着巨口的混乱石林。 他脑海中只剩下岚最后的命令:跑!不要回头! 就在他即将冲入石林边缘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以及岚一声压抑的闷哼!狂暴的风元素骤然紊乱,一道凌厉的、带着暗红煞气的阴影之矛,竟然穿透了风暴屏障,余势不减地向着陆昭的后心电射而来! 死亡的气息,前所未有的清晰。 陆昭甚至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冰冷锋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体内那原本濒临崩溃的混沌星云中心,那个摇摇欲坠的灰色静点,在极度死亡的威胁和狂奔中凝聚的全部求生意志下,猛地向内一缩,然后…… “嗡——!” 一股奇异而微弱的波动,以那个静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冰寒,也不是灼热。 那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混沌的……“空”? 波动所过之处,体内狂暴冲突的冰蓝与金红,竟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间的“停滞”与“模糊”,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抚平”了一瞬! 而体外,那支已触及他后背衣物的阴影之矛,尖端在接触到这扩散出的微弱混沌波动的刹那,竟也诡异地“颤动”了一下,其凝聚的暗红煞气和阴影结构,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颤和紊乱! 陆昭的身体在狂奔的惯性下,猛地向前扑倒,险之又险地,那阴影之矛擦着他的肩胛骨掠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前方一块巨岩,暗红的煞气侵蚀得岩石表面滋滋作响,迅速变得灰败。 陆昭重重摔倒在地,翻滚了几圈,跌入了石林之中。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身后远处,那逐渐被更多战魂影和重新俯冲的鹞鹰淹没的、已经黯淡了许多的青色风暴,以及风暴中心,那个依旧挺拔却略显孤独的灰色身影。 然后,无边的混乱能量乱流和石林深处更浓郁的黑暗,便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第一卷·第八章 石林遗响 黑暗。 粘稠、沉重、带着某种高频嗡鸣的黑暗。 陆昭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漂浮。意识沉浮于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体内那团星云彻底失去了约束,冰蓝与金红的光点与流炎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滴,疯狂地炸裂、冲撞,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都像是在被冰锥反复凿击又被烈焰炙烤。肋下被鹞鹰毒羽划破的伤口火烧火燎,荒芜之息的侵蚀感如同附骨之疽,而更深处,那股被“影蚀信标”激活的阴冷粘腻,正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缓慢而坚定地污染着他的能量场。 痛苦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试图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吞没。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痛苦中,那一点“静”,那个在风暴眼中顽强存在的灰色小点,并未消失。它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却始终未被彻底淹没。反而,在周遭能量狂暴到极致的映衬下,它那纯粹的“空”与“静”,显得愈发清晰,愈发……坚韧。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 “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太一金华宗旨》残卷中的句子,如同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印记,在意识的边缘自动浮现。不是刻意回想,而是一种濒临崩解时的本能回响。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陆昭残存的意念,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一点灰色静点。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是纯粹的求生欲驱使下的“专注”。 这一次,没有试图去“引导”或“梳理”周围狂暴的能量。只是将全部的意识,所有的感知,都“钉”在那个灰色的静点上。 渐渐地,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于那一点“静”时,周围狂暴冲突的冰蓝与金红,似乎……被“推远”了。不是物理上的远离,而是在感知层面,它们从占据全部心神的“主角”,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痛苦依旧存在,但那撕心裂肺的“感觉”被削弱了,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不是痛苦消失,而是“我”与“痛苦”之间,被那一点“静”隔开了。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清明感”,从那个静点中渗透出来,如同寒夜中的一点星火。在这清明的映照下,陆昭“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自己体内不仅仅是冰与火的冲突。在那混乱的能量乱流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灰败的“荒芜之息”,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生机;更深处,那“影蚀信标”化作的阴冷黑线,正像蛛网般蔓延,试图与冰火能量、甚至与他自身的精神产生更深的纠缠。鹞鹰毒羽带来的麻痹与侵蚀感,则是另一股外来的、暗绿色的、不断扩散的“毒素”。 冰蓝、金红、灰败、阴黑、暗绿……数种性质迥异、彼此冲突或侵蚀的能量,在他体内交织成一片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泥潭。 而那个灰色的静点,如同泥潭中心一块不起眼却异常坚固的“礁石”,静静地存在着,缓慢地、自发地吸纳着最靠近它的、最细微的能量冲突余波,将其“抚平”、“中和”,归于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无”。 不是吞噬,不是转化,更像是……“消解”? 陆昭无法理解这种状态,但他本能地知道,这是生机所在。他不再试图去“控制”或“引导”那些狂暴的主流能量,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这静点的“观照”中,感受它那微弱却稳定的“存在感”,感受它如何消解那些靠近的冲突余波。 这种“观照”极其消耗心神,但对痛苦的“隔离”效果,以及对混乱的“观察”距离,让他终于喘过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陆昭感觉到自己“下坠”或“漂浮”的状态结束了。后背传来坚硬而粗糙的触感,冰凉,带着砂砾感。他摔在了实地上。 耳边不再是纯粹的嗡鸣,而是变成了无数种声音混合的、永不停歇的嘈杂——尖锐的风啸像刀子刮过岩石,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能量流摩擦产生的噼啪声,还有隐约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金铁交鸣与痛苦呐喊的“回声”…… 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片乱石堆中,头顶不是天空,而是无数嶙峋怪石交错构成的“穹顶”。石柱、石笋、石蘑菇……各种奇形怪状的灰褐色岩石以违反常理的角度扭曲、交织、堆叠,形成了一片巨大无比、迷宫般的石林。石林内部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少数缝隙透下金华天幕扭曲的光斑,在弥漫的、带着微光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柱。 空气在这里不再是流动的风,而是粘稠的、仿佛具有实质的“流体”,里面充斥着狂暴而混乱的能量乱流。肉眼可见的、五颜六色的细小电弧在石柱间跳跃、湮灭;灰白色的、仿佛雾气的能量团缓缓飘荡,所过之处,岩石表面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留下腐蚀的痕迹;远处,偶尔有暗红色的能量束毫无征兆地爆发,扫过一片区域,将岩石熔化成炽热的岩浆,又迅速冷却成玻璃状的怪异物质。 这里就是岚所说的“能量乱流最强的石林”,也是叹息壁垒荒芜之地的核心险境之一。 陆昭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作,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痛就让他闷哼一声,差点再次晕厥。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靠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巨石后面。 必须先处理伤势!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绿色的毒素沿着血管有向上蔓延的趋势。鹞鹰的羽毛显然淬了剧毒。 他撕开破烂的衣襟,露出伤口。皮肉翻卷,周围已经呈现不祥的黑绿色,麻痹感正在扩散。他从怀中摸出墨尘给的包袱,幸好没有在翻滚中丢失。里面除了干粮和钱币,还有一小瓶伤药。他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青色的药粉全部倒在伤口上。 药粉触体,传来一阵清凉,随即是针扎般的刺痛,黑绿色的伤口边缘开始冒出细小的泡沫,散发出腥臭。这是药力在拔毒,但效果似乎有限,毒素的蔓延只是稍稍减缓。 陆昭心中一沉。这不是普通野兽的毒,很可能是混合了某种能量侵蚀的奇毒,普通伤药难以根除。 他尝试调动体内能量去驱毒,但刚一引动,冰火冲突立刻加剧,剧痛传来,差点让他昏过去。而且,那“影蚀信标”化成的阴冷黑线似乎也蠢蠢欲动,仿佛在“欣赏”他的痛苦,甚至试图吸纳毒素中蕴含的负面能量壮大自身。 不行!不能妄动能量! 他强迫自己停下,再次将意识沉入那一点灰色静点。这一次,他有了新的想法。既然这静点能“消解”能量冲突的余波,能否……也“消解”毒素? 他小心翼翼地,用意念“引导”着伤口附近一股极其微小的、被毒素侵染的暗绿色能量流,尝试着将其“送”向靠近静点的区域。 过程异常艰难。那毒素能量极其顽固,且与他的血肉有某种黏连。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强烈的排斥感。他只能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地、极其耐心地,借助静点对外围能量的微弱“吸引”和“抚平”特性,艰难地“推”动着那股暗绿。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滚落,混合着血污和尘土。时间一点点过去,石林内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些,可能是外界的日夜交替,也可能是能量乱流造成的错觉。 终于,第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绿能量,接触到了静点外围那无形的“场”。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应。那丝暗绿能量,如同水滴落入烧红的烙铁,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这响声只存在于陆昭的感知中),然后……消失了。不是被吞噬,也不是被转化,就是单纯的“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有效! 陆昭精神一振,尽管心神已经疲惫欲死,但还是强撑着,继续这漫长而痛苦的“排毒”过程。 一丝,又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处那触目惊心的黑绿色终于褪去大半,虽然依旧红肿疼痛,但麻痹感和侵蚀感显著减轻,鲜血也重新变成了鲜红色。毒素被消除了大半,残余的部分,已经可以通过身体的自愈能力和药力慢慢拔除了。 他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岩石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喜悦和希望。这灰色静点,不仅能“观照”平复内部冲突,还能“消解”外来侵蚀!这是他绝境中摸索出的、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能力雏形! 喘息良久,他取出干粮和水,小口小口地补充体力。冰冷的清水和粗糙的干粮,此刻胜过任何珍馐美味。 体力稍复,他不敢久留,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暴露的区域。岚让他深入石林,必然有其道理。这里能量乱流最强,或许能最大程度干扰“鹞鹰”和“影蚀信标”的追踪。 他挣扎着起身,肋下的伤口传来刺痛,但已能忍受。辨明一个看起来相对“安静”、能量乱流似乎稍弱的方向,他小心翼翼地开始移动。 石林内部地形复杂得超乎想象,如同巨人的迷宫。岩石呈现出被高温、强酸、巨力等多种力量反复蹂躏过的痕迹,有些地方光滑如镜,映照出扭曲的人影;有些地方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发出呜呜的风声;有些地方则堆积着破碎的、仿佛金属与岩石混合的残骸,闪烁着黯淡的异样光泽。 空气中弥漫的能量乱流更是致命的威胁。陆昭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运用起在荒芜之地跟随岚时学到的技巧——观察“气”的流动。在这里,“气”的流动混乱而无序,但并非毫无规律。那些色彩斑斓的电弧往往沿着能量浓度高的“脉络”跳跃;灰白的腐蚀性能量团则倾向于在低洼或空气滞留处聚集;暗红的爆发性能量束通常源于地脉能量与空中乱流碰撞的节点…… 他必须像在刀尖上跳舞,避开那些明显的能量陷阱,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有时需要屏住呼吸快速穿过一片弥漫着灰白雾气的区域;有时需要耐心等待一波密集的电弧跳跃过去;有时甚至需要趴下,紧贴地面,躲避一道横扫而过的暗红能量束。 在这过程中,他对体内那灰色静点的运用也越发熟练。虽然还远不能主动调动它去消解大型能量冲击,但维持对它的“观照”,能让他精神更集中,对周围狂暴能量的感知更敏锐,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拥有了一小块稳定的“压舱石”。 然而,石林的危险远不止能量乱流。 就在他绕过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巨剑劈开的石笋时,异变突生! 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铺满暗红色砂砾的空地上,空气突然剧烈扭曲起来!并非能量乱流,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现象——光影闪烁间,凭空出现了十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 这些人影穿着样式古老的、残破不堪的铠甲,手持着同样虚幻的刀剑矛戟。他们并非实体,身体边缘不断波动、逸散,像是随时会消失的烟雾,但眼中却燃烧着两团凝固不散的、充满无尽痛苦、愤怒与杀意的暗红色火焰!他们无声地嘶吼着(陆昭的脑海中直接响起了那充满怨念的呐喊),排列成松散的阵型,朝着陆昭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战魂影!而且是比荒芜之地边缘遇到的更加凝实、煞气更重的战魂影! 陆昭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跑。但他受伤未愈,体力消耗巨大,速度根本比不上这些没有实体、飘忽如风的怨魂! 跑不掉! 绝望再次攫住心脏。但这一次,他没有彻底失去方寸。与岚并肩作战的经历,石林中独自求生的磨练,还有体内那一点始终未曾熄灭的“静”,让他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冷静。 不能硬拼!这些是能量体,是强烈的执念与战场杀伐之气的结合!自己的混沌能量或许能对它们造成伤害,但一旦动用,必然引动体内冲突,后果难料。而且,数量太多了!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周围环境。左侧是密集的石笋群,能量乱流较强;右侧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但尽头是悬崖;后方是来路,空旷无遮拦…… 等等!那些战魂影冲锋时,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空地中央几处微微凸起的、闪烁着黯淡金属光泽的“石块”?不,那不是石块,那似乎是……某种破损严重的金属构件残骸? 旧纪元的战争遗物?这些战魂影对其有本能的畏惧或……执念? 电光火石间,陆昭做出了决断。他强忍着肋下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空地中央那几处金属残骸冲去! 战魂影的冲锋瞬息而至,冰冷的杀意几乎冻结他的血液。最近的一个战魂影,手中的虚幻长矛已经刺到他的后背! 陆昭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致命一击,肩头却被矛尖带起的阴风划过,留下一道冰寒刺骨的灼痕(是的,冰寒与灼热并存)。他连滚带爬,终于扑到了最近的一处金属残骸旁边。 那似乎是一段扭曲变形的、碗口粗的金属管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氧化层和灰尘,但依稀能看到下面暗沉的金属质地和繁复的、非自然形成的纹路(或许是符文?)。残骸半埋在砂砾中,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半人高。 陆昭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残骸,蜷缩身体。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气势汹汹扑来的战魂影,在冲到距离金属残骸约莫三尺远的地方时,齐齐顿住了!它们眼中的暗红火焰剧烈跳动,发出无声的、充满憎恨与痛苦的咆哮,虚幻的身体更加剧烈地波动,却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挡住,无法再前进一步!它们围绕着残骸飘荡,一次次尝试冲击,又一次次被弹开,仿佛这残骸周围存在着一个它们无法逾越的力场。 安全了……暂时。 陆昭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他仔细看向身边的金属残骸,又看向空地周围其他几处类似的残骸。果然,所有战魂影的活动范围,都避开了这些残骸周围数尺的区域。 这些残骸……是旧纪元战争机械或法宝的碎片?上面残留着令战魂影畏惧的能量或……意念? 他伸手触摸那冰冷的金属,触感粗糙。除了年代久远的沧桑感,并未感觉到任何明显的能量波动。或许,只有对这些由执念和战场杀伐之气形成的特殊能量体,它们才有效? 就在他惊魂稍定,思考对策时,背靠的金属残骸,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的震颤! 不,不是残骸在震,而是……残骸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与他体内那灰色的静点,产生了某种极其遥远的、微乎其微的……共鸣? 与此同时,他贴身收藏的《太一金华宗旨》残卷,竟然也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 陆昭猛地僵住。 这片诡异的石林,这些旧纪元的战争遗骸,与自己体内的静点,与人族的至高修炼法门……有什么联系? 石林深处,未知的黑暗与低语,仿佛在回应着他的疑惑,随风传来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的……“遗响”。 第一卷·第九章 旧墟回响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那股微弱却清晰的震颤,如同沉睡古兽的心跳,透过掌心直抵灵魂深处。陆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体内那一点灰色静点,在这震颤的撩拨下,竟自主地、前所未有地明亮了一丝,仿佛冬夜里被拨亮的火星,散发出一种温润而坚韧的“存在感”。贴身收藏的《太一金华宗旨》残卷,热度虽未增加,却持续而稳定地散发着暖意,如同在呼应着什么。 不是错觉。 这片被岁月和能量乱流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金属残骸,与他体内的静点,与他怀中的残卷,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时空、难以言喻的联系。 空地边缘,那些被无形力场阻隔的战魂影并未离去。它们眼中的暗红火焰燃烧得更加剧烈,无声的咆哮中充满了憎恨、痛苦,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它们围绕着金属残骸形成的安全区边缘逡巡飘荡,虚幻的兵器指向陆昭,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杀伐之气被残骸周围的无形屏障阻隔,让蜷缩在残骸旁的陆昭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但他不敢放松。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力和心神都已濒临枯竭。他必须尽快弄明白这共鸣意味着什么,找到离开此地、摆脱战魂影的方法。岚生死未卜,追兵可能随时寻迹而来,这片石林绝非久留之地。 陆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掌心下的金属残骸上。震颤依旧持续,微弱而规律,仿佛某种沉睡机制的余波。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意念顺着接触点,探向残骸内部。 起初,是一片冰冷的、致密的、充满岁月尘埃的“死寂”。这残骸似乎只是毫无生机的金属。但当他将意念附着在那灰色静点散发出的微弱“存在感”上,再次尝试时,情况变了。 感知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隔膜,进入了一个更加……“深邃”的层面。 没有具体的图像或声音,首先涌入的,是一股庞大、杂乱、充满毁灭气息的“信息流”碎片。那是极度高温、刺目的强光、震耳欲聋的爆鸣、金属扭曲断裂的尖啸、能量湮灭的涟漪、以及……无数生命在瞬间蒸发前爆发出的、最纯粹最强烈的恐惧、愤怒与不甘! 这是旧纪元战争残留的“记忆碎片”!是这片土地、这些金属在毁灭瞬间烙下的、永不磨灭的伤痕! 陆昭闷哼一声,脸色惨白,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这股信息流的冲击太过猛烈,若非有体内静点那微弱但稳定的“空静”特性缓冲,以及残卷散发出的、与之同源却更中正平和的暖意守护,他的意识恐怕会在瞬间被这磅礴的负面情绪和毁灭景象冲垮。 他连忙收回大部分意念,只保留一丝最细微的感应,如同在惊涛骇浪边缘试探的触须。 信息流的冲击减弱了,但并未停止。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和感受依旧纷至沓来,却不再具有直接的破坏性,更像是一幅幅快速闪过的、褪色而狂暴的壁画: ——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并非飞鸟或云朵,而是泛着冰冷金属光泽、形状怪异的造物,喷吐着炽热的光流,将大地化为焦土; ——地面上,无数渺小的身影在奔逃、抵抗,他们身着样式奇特的甲胄,手持发出各色光芒的武器,但在那从天而降的毁灭之光面前,脆弱如纸; ——山峰崩塌,江河倒流,天空被撕裂,露出其后扭曲而陌生的幽暗; ——最后,是一道无法形容的、似乎囊括了所有色彩又仿佛吞噬一切光亮的“闪光”,席卷一切…… 而在所有毁灭景象的核心,在所有痛苦与恐惧的顶点,陆昭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意志”。那并非某个具体生命的意志,而更像是无数意志在绝境中汇聚、燃烧、最后凝结而成的一点“不甘”——不甘文明就此湮灭,不甘生命毫无意义地消逝,不甘于纯粹的毁灭。 这股“不甘”的意志,似乎与金属残骸本身,与他体内那灰色的静点,甚至与《太一金华宗旨》中“回光守中”、“真常应物”的某种意境,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震颤,似乎就源于这丝被封存在残骸深处的“不甘”意志。 当陆昭的意念,带着他自身源自静点的“空静”特性,以及残卷带来的、源自人族正统修炼法门的“守中”之意,接触到这丝“不甘”意志时,异变陡生! “嗡——!” 不再是微弱的震颤,残骸内部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嗡鸣!紧接着,残骸表面那厚重的氧化层和尘埃,簌簌脱落了一小片,露出下方依旧黯淡、却隐约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紫金色泽的金属本体。那紫金光泽一闪而逝,却在那瞬间,于残骸表面投射出一片极其模糊、不断抖动的光影! 光影中,似乎有更加复杂精密的符文结构一闪而过,但更多的是大片大片的、仿佛被强干扰的雪花噪点。最终,光影稳定下来的部分,构成了一副残缺不全的、线条简单的“图示”。 那像是一幅……地图?或者说,路径指引? 图示的中心,是一个扭曲的、代表此处的金属残骸标记。从标记延伸出数条断断续续的、发光的线条,指向石林深处不同的方向。大部分线条延伸不远就中断了,被闪烁的噪点覆盖。唯有一条相对清晰的线路,蜿蜒指向图示的右上角,终点处,标记着一个更加复杂些的符号——那似乎是一个由数个同心圆和辐射线组成的图案,旁边有极其模糊的、无法辨认的文字标注。 这线路的走向,与陆昭之前感知到的、石林内能量相对“平缓”的路径,有部分重合,但更加深入,指向石林的核心区域。 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牵引感”,从残骸深处传来,指向那条线路的终点方向。这牵引感并非作用于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陆昭体内的灰色静点,以及他怀中微微发热的残卷。 是召唤?是引导?还是……另一个陷阱? 陆昭心中警铃大作。旧纪元的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中,这突然出现的地图和牵引,难保不是某种危险的诱导。但环顾四周,战魂影依旧在安全区外虎视眈眈,退路已被阻断。远处石林深处,能量乱流的嘶吼和隐约的、更加强大的“遗响”表明,那里绝非善地,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留在这里,等体力耗尽,或者战魂影找到突破屏障的方法,或者被能量乱流意外波及,都是死路一条。跟随这不明所以的指引深入,至少……有一线变数。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先沿着这图示指引的路线走走看,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另寻他路。 再次确认了图示的细节,将其烙印在脑海中。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肋下的伤口传来刺痛,但尚可忍受。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块给予他暂时庇护的金属残骸,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冰冷的造物,承载着旧日文明的毁灭与不甘,却在此时此刻,为他这个流亡的星裔,指引了一条渺茫的生路。 不再犹豫,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小心翼翼地踏出了残骸周围的安全区。 一步踏出,阴冷的杀伐之气再次扑面而来。外围游荡的战魂影立刻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眼中的暗红火焰大盛,无声地嘶吼着,从四面八方飘荡而来,速度比之前更快! 陆昭心头一紧,但并未慌乱。他按照图示指示,以及自己对能量乱流的感知,迅速朝着一个看似被两片高耸石壁夹住的狭窄通道冲去。通道入口处能量乱流相对较弱,是图示中标注的安全路径起点。 战魂影紧追不舍,但它们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进入这条狭窄通道,只能在入口处愤怒地徘徊、冲撞无形的屏障。陆昭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冲入通道。 通道内光线更加昏暗,两侧石壁高耸,上方几乎合拢,只留下一线天光。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存了多少年的尘埃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陈旧腐烂的气味,能量乱流的声音被石壁阻隔,显得沉闷而遥远,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规律而低沉的“脉动”声。咚……咚……如同巨大心脏在缓慢跳动。 这脉动声,与金属残骸传来的微弱震颤,似乎有着某种同步。 陆昭强迫自己不去细想这令人不安的声音,集中精神于脚下的路和前方的危险。图示的线路并非一帆风顺,它需要穿越数个能量乱流相对薄弱的“缝隙”,绕过几处明显的危险区域(如标注着闪烁骷髅标记的能量淤积点),甚至需要攀爬一段近乎垂直的、布满风化孔洞的岩壁。 体力在飞速流逝。肋下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简陋包扎的布条。汗水混合着血污和尘土,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不敢停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沿着那条紫金光影指示的路线,向前! 途中,他遭遇了几次危机。一次是经过一处标注为“能量涡流间歇区”时,原本平静的通道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混乱的吸力,差点将他卷入旁边一个深不见底、闪烁着不祥彩光的裂缝;另一次是攀爬岩壁时,手指扣住的岩石突然风化碎裂,让他险些跌落;还有一次,在穿越一片布满晶莹“盐霜”(实则是高度凝结的能量结晶)的区域时,惊动了栖息在结晶丛中的一群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口器尖锐的“噬能虫”,这些小东西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立刻将他视为猎物,疯狂扑来。陆昭不得不动用体内所剩无几的、相对温和的一缕能量(通过静点小心导出),形成一次微弱但范围性的冲击,才将虫群惊退,自己也因此脸色惨白,差点虚脱。 每一次危机,都让他对体内那灰色静点的运用多了一分理解,对《太一金华宗旨》中“常应常静”的体悟深了一层。他渐渐学会,如何在剧烈运动或应对危机时,仍能分出一丝意念维系静点的“观照”,以此作为对抗痛苦、恐惧和能量反噬的“锚”。 他也更加确信,这图示指引的路线,虽然危险重重,但确实是这片死亡石林中相对最“安全”的路径。若非按图索骥,他早已葬身于无处不在的能量陷阱或怪异生物之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在这昏暗混乱的石林中变得模糊。终于,在绕过最后一片不断喷发着暗紫色毒气的“瘴瘤”区域后,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狭窄的通道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洞窟。洞窟的顶端并非岩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如同琉璃般的物质,扭曲地镶嵌在岩层中,透下外界金华天幕被折射得光怪陆离的微光。洞窟底部相对平坦,中央赫然矗立着比之前那块残骸巨大十数倍的金属结构! 那像是一座建筑的基座,或者某种巨大机械的残骸。它的大部分已经崩塌、扭曲,被厚厚的尘埃和后来生长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类植物覆盖。但依稀能辨认出它曾经规整的几何外形,表面布满了更加复杂、更加密集的、已经失去光泽的符文刻痕。残骸的某些断裂面,裸露出内部精密的、非天然的构造层次。 这里弥漫的“脉动”感更加强烈了,源头似乎就在这巨大残骸的深处。空气中游离的能量乱流到了这里变得异常“温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场约束、抚平。连那些狂暴的能量电弧和腐蚀雾气,在接近洞窟边缘时都会自动绕开。 而在巨大残骸的侧方,靠近洞壁的位置,陆昭看到了图示终点标记的那个符号对应的实物——一个相对保存完好的、直径约三尺的圆形平台。平台由与残骸同质的暗沉金属打造,表面镌刻着清晰的、由同心圆和辐射线组成的图案,与图示一般无二。平台中央,微微凹陷,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但现在空空如也。 牵引感在这里达到了顶点。体内的灰色静点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虽然依旧微小,却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荡起一圈圈微弱的、无形的涟漪,与巨大残骸深处传来的“脉动”隐隐共振。怀中的《太一金华宗旨》残卷,热度也提升到了有些烫手的程度。 陆昭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个圆形平台。平台上的图案在洞窟顶端投下的扭曲微光中,显得神秘而古朴。当他站到平台前,那股牵引感变得更加具体,仿佛在催促他将手放上去,或者……将某种东西放入中央的凹陷处。 放什么?他有什么?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陆昭取出了怀中那本微微发烫的《太一金华宗旨》残卷。暗黄色的封皮在洞窟幽光下显得毫不起眼,但那股源自其上的、与平台图案、与残骸脉动、与他体内静点隐隐共鸣的暖意,却是如此清晰。 难道……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人族至高修炼法门的残卷,与旧纪元这明显属于“外驰”文明的战争遗骸,能有什么关联? 他犹豫着,颤抖着手,将残卷轻轻放在了平台中央的凹陷处。 尺寸……竟然惊人的吻合!残卷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凹陷,仿佛它本就是为此而生! 就在残卷嵌入的刹那—— “嗡————————!!!” 低沉的、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恢弘、都要古老的嗡鸣,从脚下的巨大残骸深处轰然响起,瞬间传遍整个洞窟!平台上的同心圆与辐射线图案,次第亮起紫金色的光芒,光芒流淌,仿佛沉睡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紧接着,以平台为中心,紫金色的光纹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迅速沿着残骸表面那些早已黯淡的符文刻痕蔓延开来! 整个洞窟被越来越盛的紫金光芒照亮!尘埃簌簌落下,覆盖的苔藓瞬间枯萎化为飞灰!巨大残骸仿佛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巨兽,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脉动!那股“不甘”的意志,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如同潮水般从残骸深处涌出,冲刷着整个空间! 陆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得连连后退,体内灰色静点在这磅礴意志和能量的冲刷下剧烈震颤,却并未崩溃,反而如同风中烛火,虽摇曳不定,却顽强地燃烧着,甚至在这种冲刷下,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丝! 紫金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平台上方,凝聚成一片朦胧的、不断变幻的光幕。光幕中,不再是之前那种碎片化的毁灭景象,而是呈现出相对稳定、却依旧残缺模糊的影像—— 那似乎是一个庞大无比、充满难以理解科技造物的“城市”或“基地”内部。无数身穿统一制服、面目模糊的人影在忙碌。影像的中心,聚焦在一个巨大的、如同竖瞳般的紫色水晶装置上。装置周围,连接着无数管道和闪烁的光屏。一些人影围绕着装置,似乎在进行着什么操作。 突然,影像剧烈晃动,刺耳的警报响起,外界传来恐怖的爆炸和震动。整个“基地”都在摇晃。那些忙碌的人影陷入混乱,但并未完全崩溃。其中几个似乎是指挥官的人影,聚集在紫色水晶装置前,快速操作着什么。 紧接着,影像切换,变成了外部视角——无数毁灭的流光从天而降,大地化为火海。而在毁灭的洪流中,一道微弱的、却凝练无比的紫色光束,从某个点(很可能就是这残骸所在地)逆势冲天而起,射向苍穹,似乎在对抗着什么,又似乎在传递着什么…… 最后,所有影像急剧收缩,凝聚成一点耀眼的紫光,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同时,一股庞大而杂乱的信息流,并非之前的毁灭记忆,而更像是某种经过压缩处理的“数据包”,伴随着那道强烈的不甘意志,顺着平台与残卷的连接,猛地灌入陆昭的脑海! “坐标……锚点……火种……传承……警告……不可……外驰……归源……” 无数意义不明的词汇、破碎的公式、扭曲的星图、奇异的符文……如同海啸般冲击着陆昭的意识!远比之前在小型残骸处感受到的信息流庞大、复杂、有序得多! “呃啊——!”陆昭抱住头颅,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灰色静点疯狂运转,试图“消解”这庞大的信息冲击,残卷也散发出更强烈的暖意守护他的心神,但信息量实在太大,太庞杂!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被这信息洪流吞没、意识崩溃的瞬间,灌入的信息流陡然减弱,似乎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或者是因为残骸能量不足。最后涌入的,是一段相对清晰、充满无尽悲怆与决绝的意念片段,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使用的并非任何已知语言,却能被直接理解: “后来者……无论你是何人……若你能激活此‘归墟信标’,引动《源初箴言》共鸣……便证明你身负‘调和之质’,或心向‘归源之道’……旧纪元之殇,源于‘外驰’无度,背弃‘太一’……吾等败亡之际,倾尽所有,将文明‘火种’与最终警告……封存于‘金华源海’深处……坐标……坐标……(信息严重缺失)……寻找……‘回光之路’……阻止……终焉……”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平台上的紫金光芒急速黯淡下去,蔓延到整个残骸的光纹也迅速熄灭。巨大的金属遗骸发出一声仿佛解脱、又仿佛叹息的悠长嗡鸣,随后彻底沉寂下去,连那一直存在的“脉动”感也消失无踪,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洞窟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顶端琉璃物质透下的、扭曲的微光。 《太一金华宗旨》残卷从平台凹陷处自动弹出,落入陆昭怀中,热度也已消退,恢复冰凉。 陆昭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头痛欲裂,浑身被冷汗浸透。脑海中充斥着无数破碎混乱的信息碎片,一时难以理清。但那最后一段清晰的意念,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旧纪元……外驰……败亡……火种……警告……金华源海……回光之路……终焉…… 还有那关键的、却严重缺失的“坐标”! 他挣扎着爬起,看向手中恢复平静的残卷,又看向眼前重归死寂的巨大金属遗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巧合。 星裔的血脉,太一金华的残卷,旧纪元遗骸的共鸣,指向某个神秘之地“金华源海”的线索,以及那未尽的、关于“终焉”的警告…… 他跌跌撞撞地来此,只为求生。却无意间,似乎揭开了一个贯穿古今、关乎整个万象星穹命运的巨大谜团的一角。 洞窟之外,石林的深处,风声依旧呜咽,如同亘古的叹息。 而陆昭知道,他的逃亡之路,从这一刻起,已经背负上了远超个人生死的、沉重无比的宿命。 第一卷·第十章 天穹裂隙 紫金的光芒彻底熄灭,洞窟重归昏暗,只剩下顶端琉璃物质透下的、扭曲变幻的微光,将巨大遗骸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匍匐的史前巨兽。空气中那股磅礴的不甘意志与脉动感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万古如斯的死寂。 陆昭瘫坐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金属平台边缘,大口喘息。脑海中依旧嗡嗡作响,无数破碎的影像、扭曲的符号、意义不明的词汇如同受惊的鱼群,在意识的深潭中横冲直撞。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肋下伤口,传来阵阵钝痛。 他勉强抬起手,摸了摸怀中那本《太一金华宗旨》残卷。书册已经恢复了冰凉,但指尖触及的瞬间,依旧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更加厚重的“质感”。它不再仅仅是一本修炼法门,更是一把钥匙,一个信物,一段沉重历史的碎片。 “归墟信标……《源初箴言》……调和之质……金华源海……终焉……” 他喃喃重复着灌入脑海中的关键词,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旧纪元的毁灭并非天灾,而是“外驰”无度导致的文明自戕?那场席卷一切的末日战争背后,似乎还有更深的隐秘。而他们败亡之际,竟将所谓“火种”与“最终警告”封存在了某个叫“金华源海”的地方,还留下了这需要特定条件(调和之质与《源初箴言》)才能激活的信标…… 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星裔,恰好符合“调和之质”?墨尘给的这本残卷,竟然就是《源初箴言》的一部分? 巧合?还是命运? 陆昭甩了甩昏沉的头,将这些过于宏大、远超他当前理解能力的谜团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活着离开这片石林,摆脱身后的追兵,到达相对安全的北方。这些秘密,需要时间去消化,更需要力量去探寻。 他挣扎着站起身,仔细检查了一下肋下的伤口。之前的排毒和休息让伤势稳定了许多,虽然依旧疼痛,但已无大碍。体力在缓慢恢复,更重要的是,经历了遗迹信息的冲击和体内静点与之的共鸣后,他感觉自己对那灰色静点的掌控,似乎又进了一分。虽然依旧微弱,但更“清晰”,更“稳固”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陷入永恒沉寂的巨大金属遗骸,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走去。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洞窟,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并非久留之地,而且他需要找到离开石林的路径。 重新进入狭窄通道,那股来自地底深处的、规律的低沉“脉动”声已经消失,通道内只剩下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战魂影似乎也随着遗骸的彻底沉寂而失去了某种“锚定”,当他小心地摸回之前那个战魂影游荡的空地时,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满地暗红色的砂砾和几块冰冷的金属残骸。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杀伐之气也淡薄了许多。 这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陆昭辨认了一下方向,决定不再完全按照来时那条图示路线返回(那条路线是为了抵达遗迹,并非最优离开路径),而是根据自己对能量乱流的感知和对石林地形的初步了解,选择一条相对直接、指向石林西北边缘的路径。 行进变得比来时更加谨慎。虽然战魂影似乎暂时退去,但石林本身的危险并未减少。能量乱流依旧毫无规律地爆发,各种怪异的现象和潜伏的生物依然致命。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时而匍匐潜行,时而快速穿越,时而利用地形和岩石躲避突然扫过的能量束或喷发的毒气。 在这个过程中,他尝试着更主动地运用体内那灰色静点。不再是仅仅被动地“观照”和“消解”靠近的冲突或毒素,而是尝试着,将一丝源自静点的、微弱的“空静”之意,如同薄膜般覆盖在自己的体表,尤其是伤口和能量感知最敏锐的眉心、掌心等位置。 效果出奇地好。 这层无形的“薄膜”极其微弱,无法防御实质性的物理攻击或强烈的能量冲击,但它仿佛能“中和”或“偏转”一部分环境中游离的、低强度的负面能量侵蚀——比如荒芜之息那无孔不入的衰败感,比如某些区域弥漫的、令人烦躁的精神干扰低语,甚至能略微削弱那些色彩斑斓的细小电弧带来的麻痹感。这让他行进时的消耗和不适感大大减轻。 “这或许就是‘调和之质’的一种体现?”陆昭心中暗忖,“不是以力抗力,而是以自身的‘静’与‘空’,去‘中和’外界的‘乱’与‘侵蚀’。” 他对《太一金华宗旨》中“真常应物”、“常清静矣”的领悟,又深了一层。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攻防术法,而是一种更贴近本源、更侧重于“守”与“化”的奇异状态。 走走停停,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根据外界透入光线的微妙变化判断),石林的密度终于开始降低,怪石变得稀疏,头顶的天空重新变得开阔——虽然依旧被三重天幕笼罩。空气中狂暴的能量乱流也逐渐减弱,荒芜之息的侵蚀感再次清晰起来。 他快要走出石林了。 就在陆昭心中稍松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冲出石林边缘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地面,也非来自身后。 而是来自——天空! 毫无征兆地,原本只是缓缓流转、偶尔翻涌的三重金华天幕,骤然发生了剧变! 首先是最高处那层银白的“金华”光芒,猛地变得刺目无比,仿佛有亿万根银针同时刺破天穹,将整个荒芜之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紧接着,中间那层金红色的“烽火”天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翻滚、沸腾起来,金红之色迅速加深,化为近乎燃烧的赤红,并开始向下方的靛青暗紫层侵蚀、挤压! 而最底层那本该深沉流转的靛青暗紫,此刻却如同被无形之手疯狂搅动的墨汁,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旋转的深暗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更加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在凝聚! 三道天幕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彼此剧烈冲突、挤压、撕扯! “轰隆隆——!!!” 并非雷声,而是天幕本身能量剧烈摩擦、碰撞产生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恐怖轰鸣!整个天地都在震颤!大地在脚下**,远处的山峦仿佛在晃动,石林中残存的能量乱流被瞬间引动,变得更加狂暴无序! 陆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惊呆了,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浩瀚天威的渺小与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体内那刚刚稳定一些的灰色静点,在这充斥天地的恐怖能量威压和灵魂轰鸣冲击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冰蓝与金红的冲突再次被引动,甚至有失控的迹象! “这是……天泣?不!比天泣强烈千万倍!”他想起悬光镇老人们关于天幕异动的传说,但眼前这景象,绝非简单的“流泪”! 就在他心神几乎失守的瞬间,更加骇人的景象出现了! 在三重天幕剧烈冲突、彼此侵蚀的交界处,数道巨大的、不规则的、边缘闪烁着刺眼电光的“裂痕”,赫然出现! 那裂痕并非空间裂缝,更像是天幕本身的“结构”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强行撕开!透过裂痕,看到的并非星空或虚无,而是一种更加混沌、更加狂暴、充满了毁灭性能量风暴的……“背景”!仿佛是包裹着万象星穹的、更加原始而危险的能量海洋! 而在其中一道最大的、横贯小半个天际的裂痕深处,陆昭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难以形容的“轮廓”。那轮廓庞大到难以估量,仿佛一座倒悬的山脉,又像是一只紧闭的巨眼,通体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暗金色泽,表面布满了规律而诡异的几何纹路。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裂痕后的混沌风暴中,却散发出一种令整个天地都为之战栗的、纯粹的“存在感”与“威压”! 那不是生命体,也不是自然造物。那是……某种“造物”?旧纪元传说中的“外驰”文明的终极兵器?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仅仅是无意识的一瞥,陆昭就感到双目刺痛,灵魂仿佛被冻结,一股冰冷的、充满绝对秩序与毁灭意味的“注视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直刺他的意识深处! “噗——!”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发黑,体内能量彻底失控,冰火狂乱冲撞,灰色静点光芒急剧黯淡! 与此同时,整个荒芜之地,乃至更遥远的地方,所有生灵,无论人族、妖族、灵族,亦或是隐藏的影族,只要仰头望天者,尽皆被这毁天灭地的景象所震撼、所恐惧! 而在陆昭视线模糊、即将昏迷的最后一刻,他隐约看到,那横贯天际的巨大裂痕深处,那冰冷的暗金色轮廓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紫红色光芒,一闪而逝。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无比古老、与他怀中《太一金华宗旨》残卷同源、却又更加浩瀚磅礴的“金华”气息,如同被挤出的最后一滴甘露,从那裂痕中,艰难地渗透出来,化作数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向着万象星穹大地各处,无声坠落…… 其中一道最为纤细、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流光,划破混乱的天幕,不偏不倚,正朝着陆昭所在的石林边缘,坠落而来! 陆昭的瞳孔,在那淡金色流光映入眼帘的刹那,猛地收缩。 然后,无边的黑暗,伴随着体内彻底的混乱与剧痛,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 在他昏迷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那裂痕后的东西……就是“终焉”吗? 那道坠落的淡金色流光……又是什么? 轰隆隆——!!! 天穹的咆哮,淹没了一切。 第一卷·第十一章 余烬微光 黑暗并非虚无。 在失去意识的深渊里,陆昭感觉自己像一片残破的落叶,被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能量风暴。冰蓝与金红不再是泾渭分明的光点与流炎,它们彻底失控,互相撕扯、吞噬、湮灭,在他破碎的感知中炸开无声的雷鸣与极寒的冰爆。经脉如同被犁过的旱地,寸寸龟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灵魂则在“终焉”轮廓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冻结一切的威压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散。 灰色静点,那曾经唯一的锚,此刻也黯淡到了极致,如同狂风巨浪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微弱的光芒仅能勉强维系着一点“自我”不灭,却无法阻止身体与灵魂滑向崩溃的边缘。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黑暗与混乱即将吞噬一切时—— 一点淡金,自无垠的、意识之外的“高处”,悄然坠落。 它如此微小,如此柔和,与天穹裂隙中喷涌的毁灭狂潮相比,如同巨浪边的一粒水珠。但它所携带的“质”,却纯粹到了极致,古老到了永恒。 那不是力量,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可供驱使的能量。它更像是一滴浓缩的“本源”,一缕褪尽所有烟火气的“初光”,一段铭刻着最初秩序的“信息”。 淡金色的光点,无视了陆昭体内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濒临崩溃的躯壳,如同归巢的倦鸟,又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自然而然地,径直飘向他意识深处那一点即将熄灭的灰色静点。 接触的刹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醍醐灌顶的顿悟。 只有一种极致的“静”。 仿佛时间本身停滞,仿佛万物归墟,仿佛所有的冲突、痛苦、恐惧、混乱,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稀释、淡去,最终化入一片温暖而恒久的虚无。 在这片“静”中,陆昭“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片无垠的、金色的“海洋”。海洋平静无波,其下却蕴藏着无法想象的生命力与可能性。每一滴海水,都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闪烁着独一无二却又和谐统一的光芒——那是“太一”,是宇宙终极的统一性,是万物未分时的原始状态。 他看到自这“太一源海”中,流淌出一道纯粹的光——金华。金华照耀,分阴阳,化五行,衍生万物,赋予形态与规则。万象星穹,亿万生灵,皆沐浴于此光之下。 他又看到,不知何时起,这金华普照的历程中,出现了“偏移”。一些生灵,一些文明,不再满足于感悟金华、内守太一,转而穷尽心智与外力,试图将金华、将万物、甚至将太一本身,都化为可被驾驭、可被掠夺的“外驰之力”。于是,畸变的造物出现,平衡被打破,冲突与毁灭的种子埋下。 最终,他看到了那场席卷旧纪元的末日——并非天灾,而是“外驰”走向极端后必然的崩塌。金色的海洋被污染,金华的光芒被扭曲,冰冷的、只余秩序与毁灭的暗金色造物撕裂天穹,万物凋零……而在最终湮灭的瞬间,一点最纯粹的金华本源,携带着最后的警示与希望,逆流而上,艰难地逃逸,散落于破碎的天地之间…… 这些画面并非连续的故事,而是破碎的、闪回的、如同烙印般的“概念”与“景象”,随着那淡金光点融入灰色静点,一同烙印在陆昭近乎空白的神魂深处。 然后,“静”结束了。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将陆昭从深沉的、仿佛亘古长眠的黑暗中拽回现实。他猛地侧身,大口大口的、带着浓郁铁锈味的暗红色血块被呕出,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冰碴与灰烬。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痛楚中,却有一种奇异的“通透”感。 他挣扎着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荒芜之地那亘古不变的、灰褐色的嶙峋岩石地面,近在咫尺。身下冰冷坚硬,布满砂砾。他正趴在地上,脸贴着粗糙的岩石。 缓缓地,艰难地,他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依旧是在石林的边缘,距离他昏迷前的位置不远。天空……天空依旧被三重天幕笼罩,但景象已经与他昏迷前截然不同。 最高处的银白“金华”层,光芒黯淡了许多,仿佛耗尽了力量,流转也变得迟缓凝滞;中间的金红“烽火”层,颜色褪去不少,恢复了较为平和的橘红色,但依旧能看出动荡后的余波,像是一池被搅浑后尚未完全沉淀的湖水;最底层的靛青暗紫,虽然不再有那恐怖的巨大漩涡,但颜色变得更深沉,如同淤积的墨汁,缓缓蠕动,透着一股不祥的寂静。 那道横贯天际、露出冰冷暗金色轮廓的巨大裂痕,已然消失。天空恢复了“完整”,仿佛之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一场幻梦。但陆昭知道不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余韵”,那是极高层次能量剧烈爆发后残留的“回响”,细微却无处不在,让他的皮肤微微发麻,灵魂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冰冷的悸动。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原本狂暴冲突、几乎将他撕裂的冰蓝与金红能量,此刻虽然并未消失,却……“安静”了下来。不,不仅仅是安静。它们依旧泾渭分明,冰蓝沉潜于下,金红升腾于上,但在两者之间,多了一层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缓冲带”。这缓冲带并非实质,而更像是一种“状态”,一种“规则”,让冰与火不再直接碰撞、湮灭,而是以一种相对平和、甚至……隐隐互补的方式共存。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那灰色的静点,已然模样大变。 它不再是微小、黯淡、近乎透明的一点。它扩大了数倍,如同一颗悬浮在能量海洋中央的、温润的灰白色“珠子”。珠子本身依旧非蓝非红,呈现出一种混沌未分的灰白,但其表面,却自然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却无比纯粹坚韧的淡金色光晕。这光晕与之前从天而降、融入其中的淡金光点同源,却更加内敛,仿佛已与静点本身融为一体。 正是这枚“淡金灰珠”的存在,散发出的那种奇异的“调和”与“静定”之力,稳定了冰火能量的暴动,修复了部分受损的经脉(虽然依旧千疮百孔),并将那“影蚀信标”的阴冷黑线和鹞鹰毒素的残余,压制、排斥到了身体的边角旮旯,虽未根除,却已暂时无法作祟。 陆昭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剧痛依旧,但不再是那种失控的、毁灭性的痛,而是重伤未愈的、可以忍受的痛。他小心翼翼地将意识沉入体内,观照那枚淡金灰珠。 这一次,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到,灰珠缓缓自旋,每一次旋转,都散发出一种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场”。这场并非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如同一个微型的“调和领域”,抚平着范围内冰火能量的躁动,中和着外来侵蚀的恶意。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这“场”的强度,与他意念的凝聚程度、与他维持“观照”的状态息息相关。 “这就是……‘调和之质’?”陆昭心中震撼莫名。那道淡金光点,那来自疑似“太一源海”的本源馈赠,不仅救了他的命,更似乎激活了、或者说“补全”了他身为星裔的某种潜在特质。 与此同时,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关于旧纪元毁灭、关于“外驰”与“金华”、关于“终焉”警告的画面与概念,也并未消失,而是如同烙印般存在。虽然依旧模糊、残缺,却提供了一个宏大而悲怆的背景板,让他对自己所处的世界、对自身的使命(如果那警告是真的),有了一个朦胧却沉重的认知。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生存奔逃的悬光镇少年了。无论他愿不愿意,一些东西已经改变,一些重量已经压上肩头。 喘息片刻,恢复了些许气力,陆昭挣扎着完全坐起,靠在旁边一块风化的岩石上。他检查了一下身体,伤势依旧严重,多处擦伤淤青,肋下的伤口虽被淡金灰珠的力量稳住,不再恶化,但离痊愈还差得远。体力更是近乎枯竭,饥饿和干渴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从怀中摸出墨尘给的包袱,干粮所剩无几,水囊也快空了。他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小口干粮,喝了一小口水,感受着食物带来的微弱热流在冰冷的身体里化开。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天变虽然暂时平息,但造成的动静难以想象。观天司的追兵、影族的猎手,甚至可能被惊动的其他势力,随时都可能出现在这片区域。石林边缘依旧不安全。 他抬头辨认方向。金华天幕的光芒虽然黯淡,但基本的方位感还在。北方,叹息壁垒的方向,就在石林出口的西北方。 他尝试站起来,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身体虚弱得超乎想象。他不得不再次坐下,运转起那粗浅的、源自《太一金华宗旨》的呼吸法,同时将意识沉入淡金灰珠,尝试引导那微弱但精纯的“调和”之力,缓慢滋养近乎干涸的身体。 这一次的修炼,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当他的意念与淡金灰珠相连时,他不仅能更清晰地感知和引导那股“调和”之力,更能隐约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来自天变残留的狂暴能量余波。这些能量驳杂而危险,但其中,似乎也混杂着极其稀少、却与灰珠表面淡金光晕同源的……某种“物质”。 他尝试着,极其谨慎地,用灰珠散发出的“场”,去接触、去“安抚”一丝丝空气中那同源的“物质”。 成功了。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透过灰珠的“场”,被汲取、被转化,融入了他的身体。虽然量少得可怜,却精纯无比,远胜他自身产生的任何能量,迅速缓解着身体的疲惫和伤痛。 这不是人族正统的吸纳天地灵气,也不是妖族吞噬气血,更非灵族同化元素。这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本源的……“共鸣”与“接纳”?与那“太一金华”的本源相关? 陆昭心中若有所悟。这或许就是星裔,或者说身负“调和之质”者,独特的修炼道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冲突中汲取平衡,甚至能从狂暴的余波中,提取出最本源的“金华”之力? 他不敢过多汲取,周围能量依旧混乱,过量引动未知风险。只是利用这微弱的力量,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便停了下来。 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不知是正常的天色将晚,还是天变后的持续影响。不能等了。 陆昭拄着一根捡来的、相对结实的石棍,踉跄着,朝着北方,一步一步,挪出了石林。 重新踏上相对开阔的荒芜之地,感受着虽然依旧贫瘠却比石林内正常许多的微风,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石林的经历、遗迹的启示、天变的震撼、体内的蜕变……短短时间,却仿佛过了很久。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如同怪兽獠牙般林立的石林,又抬头看了看那依旧显得诡异而压抑的三重天幕。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体内隐患未除,追兵或许已在路上,肩上还多了莫名沉重的宿命。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那份最初的惶恐与无助,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一种源于体内那枚淡金灰珠的、微弱却坚实的“定”,以及烙印在神魂深处、关于“外驰”之殇与“金华”之道的沉重认知。 他紧了紧手中粗糙的石棍,将破烂的衣襟裹了裹,抵挡荒原傍晚渐起的寒风。 活下去。 找到答案。 弄清楚那警告意味着什么。 如果可能……做点什么。 很简单的念头,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坚定。 他迈开脚步,朝着北方,那片被更加浓重暮色与永恒天幕笼罩的、未知的疆域,蹒跚而去。 身后,石林沉默,如同埋葬旧日骸骨的巨大坟场。 头顶,天幕低垂,流转着未散的余波与深藏的危机。 身前,长路漫漫,寒风卷起干燥的尘土。 但在他体内,那一点融合了太初金华余烬与星裔混沌本源的淡金微光,正缓慢而坚定地,脉动不息。 如同余烬中,挣扎重燃的,第一颗火星。 第一卷·第十二章 风语之讯 荒原的夜,比悬光镇冷得多。 风像刀子,刮过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河床,发出凄厉的呜咽。三重天幕在夜晚呈现出不同的光景:最高处的银白金华变得稀薄,仿佛一层冷纱;中层的烽火之色沉淀为暗红,如同凝固的血;底层的靛紫则更加幽深,缓缓蠕动,偶尔透出几点不祥的、仿佛遥远星辰般的暗斑。 陆昭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点燃了一小堆用枯死的、耐烧的“铁棘草”根茎生起的篝火。火焰不大,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严寒和黑暗,却驱不散心中那沉甸甸的、来自天际的压抑感。天穹裂隙虽已闭合,但那惊鸿一瞥的冰冷暗金轮廓,以及烙印在神魂中的破碎记忆,如同梦魇,盘桓不去。 体内,那枚淡金灰珠静静悬浮在能量场的中央,散发着温润而坚韧的微光。它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让冰火能量的冲突维持在一种脆弱的平衡,并将“影蚀信标”和残余毒素牢牢压制在角落。陆昭尝试着更主动地运转它,发现只要自己意念集中,灰珠散发的“调和场”就能扩大些许,不仅能加速伤势的恢复(虽然依旧缓慢),还能更有效地从周围环境中汲取那一丝丝稀薄的、与淡金光晕同源的能量。 这不是修炼,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滋养。但即便如此,效果也远超他之前的盲人摸象。胸口的闷痛在减轻,体力的恢复速度也在加快。他甚至能感觉到,灰珠的存在,正潜移默化地、极其缓慢地改善着他这具被混乱能量折磨了十六年的身体根基。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年轻却已带上风霜与坚毅的脸。他撕下一小块硬如石头的肉干,在火上稍微烤软,费力地咀嚼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火焰,思绪飘远。 岚,怎么样了? 那个沉默寡言、却能操控风刃、悬浮而行的风灵族,为了给他争取逃离时间,独自断后,面对鹞鹰和更强大的“战魂影”围杀。那一声压抑的闷哼,是否意味着受伤?他……还活着吗? 陆昭无法确定。灵族的手段和人族不同,或许有脱身之法。但当时的情形那般凶险……他握紧了手中的石棍,指节有些发白。虽然相处短暂,但岚的指引和援手是实实在在的。这份情,他记下了。 还有墨尘。那个神秘的拾荒老人,星火的引路人。他给自己残卷,指点方向,此刻又在哪里?是否知晓这天变之象?是否也在为自己这个“星裔”的安危担忧,或是……另有谋划? 观天司,影族……追兵是否会因为这天变而暂时受阻?还是说,如此异象,反而会让他们更加确定自己的“价值”,追捕的网收得更紧? 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荒原的寒风,呜咽着掠过岩缝,卷走篝火的热量,也卷走他微薄的暖意。 他必须继续向北。叹息壁垒之后,是妖族的地界,是墨尘提到的可能存在的“星火”联络点,也是暂时避开人族追兵、探寻自身与那“金华源海”、“终焉”警告之谜的唯一方向。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许,体内能量也在灰珠的调和下趋于稳定(至少不再时刻造 反),陆昭熄灭了篝火,用砂土仔细掩埋痕迹,再次踏上旅途。 接下来的两天,他昼伏夜出,小心避开可能存在的巡逻路线和能量异常区域。荒芜之地的地貌开始出现变化,灰褐色的岩石逐渐被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铁锈的砂土地取代。植被依旧稀疏,但偶尔能看到一些极其耐旱、形态怪异的植物,比如长满尖刺、夜晚会发出幽蓝微光的“鬼针草”,或者匍匐在地、叶片肥厚能储存水分的“石肤藤”。 天空中,金华天幕的异样并未完全平息。银白层的光芒时强时弱,如同不稳定的呼吸;金红层偶尔会无端泛起涟漪;底层的靛紫则变得更加深沉晦暗,那些暗斑出现的频率似乎增加了,像是一块逐渐被霉菌侵蚀的幕布。整个天地间都弥漫着一种不安的躁动,连风都时常变得紊乱,时而灼热,时而冰寒。 这种环境的变化,对陆昭的影响是双重的。一方面,混乱的天象和地脉能量干扰,确实可能扰乱追踪法术和鹞鹰的锁定;另一方面,环境中的能量乱流也变得更加难以预测,有时走在看似平静的砂土地上,脚下会突然窜出一股灼热的地气,或者头顶毫无征兆地落下一片带着腐蚀性的“酸雨”。他不得不加倍小心,时刻维持着淡金灰珠的微弱“调和场”,以抵御这些突如其来的环境侵害。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陆昭正在一片低矮的、风蚀严重的红砂岩丘陵间穿行,试图在天亮前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休息点。忽然,他体内那枚淡金灰珠,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受到攻击或能量冲击的震颤,而是一种细微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拂过”的波动。 陆昭立刻停住脚步,全身肌肉紧绷,屏住呼吸,将感知提升到极限。灰珠的震颤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并且……似乎带着一种极淡的、熟悉的韵律? 风? 他仔细感应。荒原的风永远在吹,但此刻掠过身边的风,与往常有些不同。少了几分狂乱,多了几分……“梳理”过的痕迹?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混乱的气流中,拨动了几根特定的“弦”。 是岚吗?陆昭心中升起一丝希望。风灵族对风的掌控出神入化,这或许是岚在尝试联系他,或者……留下标记? 他尝试着,将一丝意念附着在灰珠散发的“调和场”上,极其轻微地向外扩散,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一种带着特定“韵律”的波动——那是他与岚短暂同行时,隐约感受到的、属于岚操控风元时特有的那种“干净”与“有序”。 波动传出,如同石沉大海。 就在陆昭以为是自己多心时,前方约百丈外,一处被风蚀成蘑菇状的巨大红砂岩顶部,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青色光芒,如同夏夜萤火,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不是岚!岚的光芒更加凝实、稳定,带着风灵族特有的清澈。而这光芒,虽然也是淡青色,却更加飘忽、灵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野性”。 陆昭心中一凛,立刻伏低身体,借助岩石阴影隐藏自己,同时全力收敛气息,连灰珠的“调和场”都压缩到极限,只维持最基本的体内平衡。他悄悄探出头,望向那光芒闪烁处。 星光黯淡,天幕低垂,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凭借灰珠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这似乎是它新增的能力),陆昭“看”到,那蘑菇岩的顶部,并非空无一物。 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岩顶边缘,面向着他来时的方向,也就是石林和荒芜之地更深处。那人也裹着一件斗篷,但款式与岚那朴素灰绿的连帽斗篷不同,更短,更贴身,颜色是近乎夜空的深蓝,边缘有羽毛状的纹饰。斗篷并未遮住头部,露出了一头在微弱天光下呈现出墨蓝色、随风轻轻飞扬的短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背后,隐约有一对收拢的、线条优美的羽翼轮廓,并非实体,更像是淡青色的、半透明的能量光影。 不是人族,也不同于岚那样的元素灵族。这羽翼……是天羽族?妖族的禽类分支? 陆昭心中念头急转。妖族怎么会出现在人族与妖族交界、靠近叹息壁垒的荒芜之地?是巡逻?狩猎?还是……也因天变而来? 那人(从身形看,似乎更偏向女性)似乎并未发现陆昭,依旧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在倾听风中的讯息。她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周围紊乱的气流,忽然变得驯服起来,环绕着她的手掌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稳定的气旋。气旋中心,有点点淡青色的微光汇聚,仿佛在凝聚着什么,又像是在解读风中带来的信息。 片刻,她手掌轻轻一握,气旋消散。她转过身,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陆昭藏身的这片丘陵。陆昭立刻将头缩回,心脏砰砰直跳。他感觉自己并没有被发现,但对方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却让他有种被洞察的错觉。 “风中的气息告诉我,这里不久前有过一场有趣的追逐。”一个清越的、带着些许空灵质感的女声,直接在他藏身的岩石后方响起,距离不超过十步! 陆昭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弹起转身,手中石棍下意识地横在胸前。什么时候?!他根本没听到任何脚步声! 只见那身影不知何时已从蘑菇岩顶消失,此刻正静静站在他刚才藏身岩石的另一侧,离他不过数丈之遥。深蓝色的贴身斗篷衬得她身形更加纤细矫健,墨蓝色的短发下,是一张精致却带着锐利线条的脸庞,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瞳孔竟是奇异的竖瞳,闪烁着淡金色的微光,正平静地、带着一丝探究地看着他。她背后的能量羽翼已经完全收敛,只在肩胛骨位置留下淡淡的青色光痕。 “不用紧张。”女子开口,声音依旧清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若想动手,你刚才探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对人族内部的追捕游戏没兴趣,对观天司那帮鹰犬更没好感。” 陆昭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对方的速度和隐匿能力太过惊人。“你是谁?想做什么?”他声音沙哑,保持着警惕的姿势。 “青漪。一个路过的‘风行者’。”女子自报姓名,目光扫过陆昭破烂的衣衫、肋下隐约的血迹,以及他手中那根简陋的石棍,最后停留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双此刻在紧张与灰珠影响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眸,“至于想做什么……原本只是感知到这边能量异常,又有大规模风元爆发的痕迹,过来看看。没想到,遇到了一个更有趣的‘东西’。” 她的竖瞳微微眯起,淡金色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丝:“你身上,有灵族‘风语者’留下的印记,很淡,但确实是‘岚’那家伙的手法。还有观天司令人作呕的追踪符印,影族阴魂不散的蚀痕,以及……你自己这一身乱七八糟、却又意外‘稳定’的混乱气息。更别提,不久前那场撕裂天幕的剧变发生时,你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风暴中心?” 青漪每说一句,陆昭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个自称“风行者”的天羽族女子,感知敏锐得可怕!不仅察觉到了岚留下的风元印记(是那时帮自己缓解伤势和干扰追踪留下的?),还精准点出了观天司和影族的标记,甚至对自己体内的状况和天变时的位置都有所感应!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陆昭稳住心神,否认是最基本的反应。 “不明白?”青漪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体内的能量冲突,稳定得不像话,这可不是‘守窍’阶的人族修士,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低阶修炼者能达到的状态。还有你身上那丝微弱的、却本质极高的‘金华’余韵……虽然被你的混乱气息掩盖得很好,但逃不过‘听风’的耳朵。”她指了指自己微微尖耸的、轮廓优美的耳朵。 陆昭沉默。对方显然有特殊的感知天赋,否认没有意义。 “我对你的秘密没太多兴趣,只要你不挡我的路,不给我惹麻烦。”青漪话锋一转,语气随意,“我感兴趣的是‘岚’那家伙的下落,以及……不久前那道撕裂天幕的裂隙。” 她向前走了两步,动作轻盈如猫,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优雅与危险。“岚那家伙,虽然是个死脑筋的灵族,但实力不弱。能逼得他动用大规模风元爆发断后,甚至留下印记托我‘照拂’一二(虽然这印记淡得快散了),对手不简单。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还有,你对那天上的裂口,知道多少。”她淡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陆昭,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 岚留下了印记?托她“照拂”自己?陆昭心中一动。这说明岚很可能还活着,至少当时还有余力留下后手。而“风行者”……听起来像是天羽族中擅长侦察、传递信息或追踪的特殊职业? 权衡利弊。对方实力远胜自己,且目前看来并无直接恶意,反而可能因为岚的关系,对自己有最起码的“不杀”理由。透露部分信息,或许能换取暂时的安全,甚至……获得一些帮助或情报? “岚前辈为了让我脱身,独自断后,面对观天司的‘鹞鹰’和至少五只‘战魂影’。”陆昭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隐瞒了自己星裔的具体情况和遗迹中的发现,只说了被观天司追捕、岚援手、遭遇战魂影、被迫逃入石林,以及后来目睹天变、被余波冲击重伤的经过。 青漪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战魂影”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战魂影……那群战场残渣居然又活跃起来了,还能被驱使?”她低声自语,随即又问,“那天上的裂口,你看到了什么?具体点。” 陆昭描述了一下三重天幕冲突、撕裂,以及裂口后那冰冷暗金色轮廓的惊鸿一瞥,还有那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感。他隐瞒了淡金光点坠入自己体内以及获得的破碎记忆,只说被冲击波震晕。 青漪听完,沉默了片刻。淡金色的竖瞳中光芒流转,似乎在快速思考。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凝重:“‘外驰遗骸’的波动……竟然强烈到能撕裂天幕临时投影?看来长老们预感没错,‘那边’的封印,真的松动了……” “外驰遗骸?封印?”陆昭捕捉到关键词。 青漪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这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她顿了顿,“岚的印记指向这边,但已经很微弱,而且被某种力量干扰,无法准确定位。不过既然他肯为你断后,还留下印记,说明你这小子有点特别。” 她上下打量了陆昭一番,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你要去北方?过叹息壁垒?” 陆昭点头。 “就凭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有这一身走到哪儿都像明灯似的标记?”青漪毫不客气,“就算你能侥幸穿过壁垒,到了妖族地界,你以为就能安然无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在哪儿都适用。没有引路人,没有身份,你这种来历不明、身怀异状又被人族官方追捕的家伙,最好的下场是被某个妖族部落抓去当奴隶或者试验品,最坏的下场……哼。” 她的话冷酷而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在陆昭头上。他确实没想那么远,只以为逃到妖族地界就能暂时安全。 “岚的印记让我‘照拂’你一二,但我也没兴趣当保姆。”青漪话锋又一转,“不过,看在你提供的关于天裂信息还算有点价值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指条路,甚至,如果你能证明自己不是累赘,或许可以带你一程,到相对安全点的地方。” “什么路?怎么证明?”陆昭问。 青漪抬手,指向东北方向,那里是连绵起伏、更加荒凉的山地轮廓。“从这里往东北,大约三百里,有一处‘流风隘口’,是叹息壁垒少数几处能量乱流相对稳定、可以通行的裂缝之一。但那里并不太平,常年有各族的亡命徒、走私者、探险家聚集,形成了个无法无天的‘三不管’地带,叫‘流风集’。到了那里,你有机会弄到伪造的身份,买到情报,甚至搭上前往妖族腹地的便车——如果你付得起价钱,或者有值得交换的东西。” “至于证明……”青漪的目光落在陆昭肋下的伤口,又扫过他紧握石棍的手,“我要去‘流风集’办点事,缺个打杂望风的。你要跟着,就得展现出你的价值——至少,别死得太快,也别拖我后腿。路上我会观察,如果你只是个运气好点的废物,到了流风集,你我各走各路。” 打杂望风?这显然是个借口。她更可能是想在路上就近观察自己,尤其是自己身上那些“有趣”的地方,以及可能和“天裂”、“外驰遗骸”相关的线索。 但陆昭没有选择。独自穿越荒原和壁垒,危险重重。跟着这个实力强大、至少暂时因岚的关系不会对自己下杀手、且对地形和各方势力似乎很熟悉的天羽族“风行者”,无疑是更好的选择。哪怕只是互相利用。 “好。”陆昭干脆地答应下来,“我去流风集。” 青漪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上。尽量隐藏你的气息,尤其是你体内那团乱麻和观天司的臭味。天亮前,我们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说完,她转身,深蓝色的斗篷在渐起的晨风中轻扬,迈步向东北方向走去,步伐轻盈迅捷,落地无声。 陆昭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握紧石棍,快步跟上。 东方天际,第一缕曦光刺破了沉重的靛紫与暗红,将那银白的天幕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新的一天,在这片被天变阴影笼罩的荒原上,开始了。 而陆昭的逃亡与探寻之路,也多了一位神秘的、亦敌亦友的同行者。 前方,流风集,那个混乱与机遇并存的法外之地,正等待着新的闯入者。 第一卷·第十三章 风与沙的低语 晨光并不温暖,如同稀释的、失去热力的金箔,勉强涂抹在荒芜之地暗红色的砂土地和嶙峋的怪石上。风依旧凛冽,卷起细密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青漪走在前面,步伐看似不快,却始终与陆昭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恰好让他必须全力跟随才不至于掉队的距离。她没有再悬浮,双脚落在干燥的地面上,却几乎不发出声音,深蓝色的斗篷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如同某种猛禽收敛羽翼后的滑翔。她很少回头,但陆昭知道,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笼罩了周围数百丈的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那双淡金色的竖瞳和“听风”的耳朵。 陆昭拄着石棍,咬牙跟上。肋下的伤口在持续跋涉下隐隐作痛,体内的淡金灰珠缓缓运转,散发出微弱的“调和场”,一方面抚平着因运动而略微躁动的冰火能量,一方面汲取着空气中那稀薄到近乎没有的同源能量,滋养着疲惫的身体。这过程极其缓慢,效果微弱,却如同沙漠中的点滴甘霖,让他能勉强维持行动力。 他也在观察青漪。这个天羽族的“风行者”,展现出的不仅仅是速度和隐匿能力。她对环境的利用堪称精妙。她选择的路径,总是避开了能量波动最混乱、地面最松软或岩石最不稳定的区域,往往走在一些看似寻常、实则气流相对稳定、视野也相对开阔的“脉络”上。她甚至能提前数十步预判一阵乱风的走向和强度,调整步伐和姿态,让风成为助力而非阻碍。 这种与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行走方式,与岚那种近乎能量化的“悬浮”不同,更带着一种野性的、属于天空掠食者的敏锐与优雅。陆昭默默地学习着,尝试用自己那粗浅的能量感知和灰珠带来的细微环境反馈,去理解她的选择。这很难,但每理解一点,他对这片荒芜之地的“危险”与“生机”的认知,就加深一分。 沉默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但天空依旧压抑。靛紫的天幕底层,那些暗斑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块块浸染开的墨渍。空气中那股天变后的“余韵”挥之不去,让人的皮肤总有轻微的麻痹感。 “停。”青漪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 陆昭立刻顿住,伏低身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地面颜色更深,呈现出一种近似于干涸血渍的暗褐色。洼地中央,散落着几具巨大的、已经高度腐烂的野兽骸骨,骸骨呈焦黑色,仿佛被高温瞬间碳化。一些暗绿色的、仿佛苔藓又像菌类的东西,在骸骨缝隙间生长,散发出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磷光。 “三天前,‘赤炎流’扫过这里。”青漪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天气,“看来有几只不识相的‘岩甲犰’没躲开。” 陆昭听说过“赤炎流”,是荒芜之地一种极其危险、毫无征兆的能量爆发现象,形如赤红色的火浪或光束,温度极高,能瞬间汽化岩石和生灵。他看向那些焦黑的骸骨,心中凛然。 青漪没有绕行,反而径直向洼地走去。“跟着我的脚印,一步不要错。赤炎流过后,地脉能量会短暂紊乱,容易滋生‘蚀骨苔’,也容易吸引某些喜欢啃食能量残渣的‘小东西’。” 陆昭小心翼翼地跟上,踩着青漪留下的、几乎浅不可见的脚印。靠近骸骨堆,一股混合了焦臭和腐烂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那些暗绿色的“蚀骨苔”感应到活物靠近,表面的磷光微微闪烁,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孢子状粉尘飘起。 青漪脚步不停,经过一具尤其巨大的犰狳骸骨时,她背后那对半透明的能量羽翼虚影骤然一闪,一股轻柔但迅疾的气流凭空生成,如同无形的扫帚,将飘向两人的孢子粉尘瞬间吹散到远处。 几乎同时,骸骨堆下方松软的沙土里,猛地窜出七八条筷子粗细、通体暗红、头部扁平、口器布满细密锯齿的怪虫,速度快如闪电,直扑两人的脚踝! 陆昭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挥棍击打,但动作慢了半拍。这些“沙噬虫”对震动和热量极其敏感,是赤炎流区域常见的清道夫,牙齿能轻易咬穿皮甲,注入麻痹毒素。 青漪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左脚看似随意地向侧面踏出半步,靴尖在沙地上轻轻一碾。一股凝练如实质的淡青色风元,如同涟漪般以她落点为中心扩散开来。风元触及那些沙噬虫的瞬间,并非将它们击飞,而是精准地切断了它们与沙土地面之间那微弱的能量联系,同时震动了它们体内脆弱的神经节点。 七八条沙噬虫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蜷缩抽搐了几下,便僵直不动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陆昭握着石棍的手紧了紧。青漪对风元的掌控,与岚的精妙入微、化力于无形不同,更多了一份干脆利落的杀伐之气,以及对战场细节(能量联系、生物弱点)的精准洞察。 “浪费力气。”青漪继续前行,声音飘来,“对付这种没脑子的东西,找准‘节点’,一丝风就够了。你刚才那一下,就算打中,也会惊动更多藏在沙下的。” 陆昭默然,将“节点”二字记在心里。这不仅仅是战斗技巧,更是对能量、对生命结构理解的体现。 顺利穿过洼地,前方地形开始起伏,出现更多低矮的丘陵和风化严重的岩柱。风在这里变得更加复杂,时常从不同方向同时吹来,发出呜咽怪响。 “你体内的‘乱麻’,最近稳定了不少。”青漪忽然开口,依旧没有回头,仿佛在自言自语,“虽然依旧乱七八糟,但至少不再像个随时会炸开的火雷子。是那场天变的‘馈赠’?” 陆昭心中微动,知道瞒不过她的感知,斟酌道:“算是吧。被余波冲击,醒来后感觉……好了一些。”他隐瞒了淡金光点和灰珠进化的细节。 “哼,‘馈赠’?”青漪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以为撕裂天幕、露出‘外驰遗骸’的东西,会好心给你‘馈赠’?那不过是更高层次力量碰撞时,溅射 出来的一点残渣碎屑,恰好被你体内那特殊的混乱体质‘粘住’了而已。就像是两块巨石碰撞,崩飞的碎石恰好砸中了一只路过的蚂蚁——蚂蚁觉得自己得了宝贝,殊不知那碎石上可能还带着碾死它的巨石的‘印记’。” 她的话刻薄而现实,像一根冰刺,扎破了陆昭心底那丝因获得新力量而产生的、微弱的庆幸。印记?难道那淡金光点……除了本源信息,还带着“终焉”的某种标记? “不过,”青漪话锋一转,似乎察觉到陆昭情绪的细微变化,“能在那种冲击下活下来,还能‘粘住’一点东西,你这蚂蚁倒也够硬。岚那家伙的眼光,偶尔也不全是瞎的。” 这算是……另类的认可?陆昭不确定。 “你似乎很了解……‘外驰遗骸’?”陆昭试探着问。 青漪沉默了片刻,淡金色的竖瞳望向远处丘陵后更显荒凉的地平线。“活得够久,听得够多,自然知道一些陈年旧事。”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是上一个纪元,那些狂妄自大、以为能驾驭一切、最终玩火自 焚的家伙们留下的‘墓碑’。大部分都被埋葬、封印,或者随着星穹重塑散落在各处死地。但总有一些‘残渣’,因为各种原因,还在散发着余毒,吸引着苍蝇,或者……惊扰着深海的巨兽。” 她的话里信息量很大,陆昭努力消化。“封印……松动了?所以天幕才会被撕裂?” “天幕没那么脆弱。”青漪摇头,“你们看到的天幕,并非实体,而是‘太一源海’能量流经万象星穹时,与本土法则相互作用产生的‘投影’。它本身就存在波动和不稳定区域,尤其是在上古战场和某些‘遗骸’埋藏点上方。所谓的‘撕裂’,更像是一次强烈的能量共振,短暂地‘挤开’了投影,让被封印在更深层空间,或者干脆就是来自‘外驰’界域的某些东西的‘影子’,透了出来。” 她看了陆昭一眼:“你看到的那‘轮廓’,很可能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印记’,甚至只是一段残留的‘信息回响’。真正的‘遗骸’本体,如果还存在,应该被更严密的封印着,或者在某个我们无法触及的层面。” 影子?印记?回响?陆昭回想起那冰冷刺骨、冻结灵魂的威压感,如果那只是一个“影子”或“回响”,那本体该是何等恐怖?真正的“终焉”又是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陆昭问。这些信息显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 “因为你看到了。”青漪回答得很简单,“而且你身上有岚的印记,至少暂时不算敌人。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风最近带来的讯息很乱。不仅仅是你看到的这一次‘撕裂’。在更遥远的地方,在妖族腹地,在灵族疆域,甚至据说在人族某些古老的禁地附近,类似的‘异常共振’、‘投影扰动’事件,近几十年来,发生的频率在增加。长老们认为,这不是偶然。‘外驰’的余毒,或者在封印下的‘遗骸’们,正在变得……‘活跃’。” 她转过头,淡金色的竖瞳直视陆昭:“岚那家伙,这次巡查边境,除了观测天象,另一个任务就是调查这些‘异常’的源头和关联。他既然卷入你的事情,还留下印记,说明你的出现,或者你遭遇的事情,可能与他调查的‘异常’有关联。带你一程,既是履行对岚那点可怜印记的承诺,也是……顺便观察。” 原来是岚的调查任务……陆昭心中恍然。岚是灵族派来巡查边境、调查“异常”的,自己这个身怀混乱能量、被影族标记、又恰好在天变中心的“星裔”,自然会引起他的注意和……研究兴趣。青漪恐怕也是类似的想法。 “你们……在防备什么?‘外驰遗骸’彻底破封?”陆昭问。 “防备?”青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东西如果真能轻易破封,旧纪元就不会只是‘终结’,而是‘湮灭’了。我们防备的,是那些被‘遗骸’散发的气息吸引、或者妄图从‘遗骸’中获取力量的蠢货,以及……‘遗骸’本身可能引发的、连锁性的‘法则污染’和‘现实扭曲’。那场天变,除了吓人一跳,更重要的是,它释放出的能量波动和‘信息残响’,可能会像丢进池塘的石子,惊起什么样的涟漪,谁也不知道。” 她的话让陆昭想起了遗迹中接收到的、关于“外驰无度导致文明自戕”的警告。贪婪与妄念,或许比“遗骸”本身更危险。 两人继续前行,话题暂时告一段落。陆昭沉浸在青漪透露的信息中,对“外驰”、“遗骸”、“封印”、“法则污染”有了更具体的概念,肩头的压力也更重了。自己无意中触及的,似乎是一个正在缓慢发酵的巨大危机。 午后,他们抵达了一处由数根巨大岩柱天然围合而成的、相对避风的谷地。青漪示意在此休息。 谷地内有极少量耐旱的灌木,甚至还发现了一小片低洼处凝结的、带着咸味的浑浊水洼。青漪检查了水质,确认只是盐碱过高,没有毒素或寄生菌后,两人补充了一些水分。 陆昭靠坐在一根岩柱下,吃着所剩无几的干粮。青漪则站在谷地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闭目凝神,双手自然下垂,指尖有淡青色的微光缭绕,似乎在通过风收集更远方的信息。 忽然,青漪的眉头蹙起,指尖的微光闪烁了一下。 “有‘东西’追上来了。”她睁开眼,淡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锐利,“速度很快,不是地面生物。带有……令人生厌的阴冷和混乱气息。不止一股,分散开来,像是在……拉网搜索。” 陆昭心头一紧,立刻站起。“影族?还是观天司的鹞鹰?” “鹞鹰没那么快的集群机动能力,也没这么浓郁的‘怨念’味道。”青漪跳下岩石,目光扫视天空,“是影族,而且是擅长高速移动和搜索的‘疾风影’或者‘哨探影’。数量……至少六只,从不同方向朝这片区域合围。它们似乎锁定了某个非常具体的‘目标’。” 她的目光落在陆昭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影族!它们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而且如此有组织地拉网搜索?是因为“影蚀信标”被天变能量刺激后更加活跃?还是它们通过某种方式,定位到了天变发生时自己的位置? 陆昭体内,那被淡金灰珠压制在角落的阴冷黑线,似乎也感应到了同类的靠近,开始不安分地扭动。 “你的‘标记’在发烫。”青漪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昭体内能量的细微变化,“看来它们就是冲你来的。真会惹麻烦。” “怎么办?”陆昭握紧石棍,体内灰珠加速运转,压制着信标的躁动和因此引发的能量不稳。 青漪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距离。“这里离流风集还有至少一天半的路程。甩掉它们,或者干掉它们。”她的语气干脆利落,“疾风影速度虽快,但攻击力不强,本体脆弱,惧怕强烈的能量冲击尤其是带有‘净化’或‘灼烧’性质的力量。你那身乱七八糟的能量里,那点火属性的部分,如果能集中起来,或许有点用——前提是你不把自己先点着了。” 她快速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不能留在这里当靶子。向东,那边有一片‘迷音石林’,地形复杂,岩石能反射和干扰能量波动与声音,对影族这种依赖能量感知和意念传播的鬼东西有一定克制。我们在那里和它们周旋,找机会逐个解决。” 迷音石林?陆昭想起地图上似乎有标注,是一片由无数中空石柱组成的奇异石林,风穿过会发出各种怪响,干扰感知。 “走!”青漪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已如一道淡青色的影子般向东掠去。 陆昭不敢怠慢,全力催动灰珠,调动起所能调动的、相对温和的那部分能量(主要是金红灼热流中较为稳定的一缕),灌注双腿,爆发出远超平时的速度,紧跟而上。 身后,荒原的风中,似乎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如同无数细碎冰片摩擦的嘶嘶声,以及一种冰冷的、充满饥渴的“注视感”,正从数个方向,迅速逼近。 狩猎与反狩猎,在这片被天变阴影笼罩的荒芜之地,即将展开。 第一卷·第十四章 迷音猎影 东方的天空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浸染,那是中层天幕“烽火”在不安躁动后的余晖。风穿过荒原嶙峋的石柱与沟壑,发出忽高忽低、如同呜咽又似嘲弄的尖啸。陆昭将体内能量催谷到极致,淡金灰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散发出稳定的“调和场”,勉强抚平着因剧烈奔跑而濒临失控的冰火能量,并将双腿经脉中那股金红色的灼热流小心引导、爆发,推动着他的身体以近乎超越极限的速度狂奔。 即便如此,他与前方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之间,距离仍在缓慢而稳定地拉大。青漪如同真正的风之精灵,在复杂的地形中轻盈转折,每一次踏步都仿佛踩在气流的节点上,不仅迅捷无声,更是借助风势加速,深蓝色的斗篷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左转,三十步后有一片风蚀岩柱,钻进去!”青漪的声音被风精准地送到陆昭耳中,清晰无比,尽管她本人已在数十丈外。 陆昭毫不犹豫,猛地折向左边。前方果然出现一片密集的、被风沙侵蚀成千奇百怪形状的暗红色砂岩柱群。他矮身冲入岩柱间的缝隙,光线骤然昏暗,风声也变得古怪,在岩柱间穿梭碰撞,形成无数回声。 刚进入岩柱区不到三息,后方空气中便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如同千万片薄冰在互相摩擦。紧接着,数道半透明、边缘不断扭曲波动、形态介于人形与飞鸟之间的影子,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过岩柱区外围的天空。 它们没有实体,身体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内部有暗红色的光点如同心脏般脉动。移动时并非拍打翅膀,而是像在水中游动般,身后拖曳着淡淡的、冰寒的尾迹。正是影族中擅长高速追踪与侦察的变种——疾风影。 它们悬浮在半空,暗红色的“眼睛”(如果那算是眼睛)扫视着下方的岩柱区。一股冰冷、粘腻、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它们身上扩散开来,渗透进岩柱区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搜寻着活物的气息与能量波动。 陆昭屏住呼吸,背靠着一根冰冷的岩柱,将身体蜷缩在阴影里。淡金灰珠的“调和场”被他压缩到极致,紧贴体表,试图模拟岩石的冰冷与死寂。他体内的“影蚀信标”在同类靠近时,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再次开始躁动,那阴冷的黑线试图突破灰珠的压制,向外散发微弱的共鸣。陆昭全力运转灰珠,调动那股“静定”之力,死死锁住黑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道疾风影缓缓降低高度,几乎贴着岩柱顶端滑过,它那无形的意念触须如同冰凉的舌头,舔舐过陆昭藏身的岩柱边缘。陆昭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肌肉紧绷,准备随时暴起。但灰珠的“调和场”似乎起了作用,加上岩柱区本身混乱的回声和能量残留,那道意念触须迟疑了一下,缓缓收了回去。 疾风影们在外围盘旋了数圈,嘶嘶的交流声通过意念在空气中传递(陆昭能模糊感应到那股冰冷的意念波动,却无法理解其含义)。片刻后,它们似乎认为目标不在此处,或者被更远处的动静吸引,如同闻到其他气味的猎犬,朝着另一个方向飘忽而去。 直到那冰冷的意念彻底远离,陆昭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它们对能量波动和生命气息极其敏感,但对纯粹的物质遮挡和混乱的能量环境感知会下降。”青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陆昭抬头,只见她不知何时已倒悬在一根岩柱的阴影里,双脚仿佛黏在岩石上,斗篷垂下,与阴影融为一体。“迷音石林的环境更复杂,干扰更强,是我们摆脱它们或者反杀的机会。走,它们很快会回来。” 两人再次动身,这一次更加小心。青漪不再追求绝对速度,而是开始有意识地选择路径,利用地形和风向掩盖行踪,甚至在经过某些特定地貌时,会随手弹出几缕极其微弱、性质不同的风元,制造出类似小动物窜过或能量自然逸散的假象,误导可能追踪而来的感知。 陆昭默默观察学习着。风行者的追踪与反追踪技巧,是无数经验与天赋的结晶,对他来说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尝试着运用自己那粗浅的能量感知,配合灰珠对环境的细微反馈,去理解青漪的每一个选择。他发现,青漪总能找到气流相对稳定、能量扰动最小的“缝隙”,就像在狂暴的河流中寻找暗流下的平稳水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片无法用寻常词汇形容的石林。 无数灰白色的、中空的石柱拔地而起,高的达数十丈,矮的仅有数人高,密密麻麻,如同巨神遗弃的管风琴,又像是一片石化的森林。这些石柱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当荒原永不停歇的风穿过这片石林时,奇迹(或者说噩梦)发生了。 风被石柱切割、分流、在孔洞中穿梭、碰撞、回旋……发出无数种声音。尖啸如同厉鬼哀嚎,低鸣仿佛大地**,嗡鸣像是巨蜂振翅,呜咽如同弃妇哭泣……各种声音混杂、叠加、共鸣,形成一片永无休止的、足以令人疯狂的声之海洋。这不仅仅是噪音,声音中似乎还夹杂着微弱的、混乱的能量波动,干扰着精神的集中和能量的感知。 这里就是“迷音石林”,荒芜之地中有名的险地之一,天然的声学与能量迷宫。 站在石林边缘,那扑面而来的、无形的声波与能量乱流,就让陆昭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体内能量的平衡都受到了轻微扰动。青漪却微微眯起了眼睛,淡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猎人看到了最适合自己的猎场。 “跟紧,不要离开我五步之外。注意脚下,有些孔洞下面是空的,或者藏着东西。”青漪说完,身形一闪,已掠入那如同巨兽口腔般幽深嘈杂的石林入口。 陆昭咬牙跟上。一进入石林,那无处不在的嘈杂声浪和能量干扰瞬间将他吞没。视线因空气的剧烈震动而微微扭曲,耳中充斥着各种无法分辨来源的怪响,连体内灰珠的运转都滞涩了几分。他不得不更加集中精神,才能维持“调和场”的稳定,抵御外界的干扰。 青漪在迷宫般的石柱间穿行,速度不减反增。她对声音和气流似乎有着超越常人的掌控力,总能提前预判声浪最强的区域和能量乱流的节点,如同游鱼般轻松避开。她甚至能利用某些特定形状的孔洞,制造出短暂的声音盲区或能量空洞,作为暂时的藏身点。 “它们进来了。”青漪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声浪,清晰地传入陆昭耳中,显然运用了某种传音技巧。“六只,分散开了。迷音干扰了它们的集群感知和意念交流,这是我们的机会。” 话音刚落,侧前方一根粗大的石柱阴影中,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如同液体般“流”出,悄无声息地扑向青漪!正是去而复返的疾风影!它似乎通过某种方式锁定了两人的大致方位,并埋伏在此。 青漪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影子扑出的瞬间,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侧面滑开,同时右手并指如刀,指尖淡青色风元凝聚成一道薄如蝉翼、近乎无形的弧形气刃,悄无声息地斩向疾风影那半透明的躯体中部——那里暗红色光点脉动最密集,似乎是其核心所在。 疾风影的反应也极快,身体骤然扭曲,试图避开要害。但青漪的气刃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嗤”的一声轻响,斩入了疾风影的躯体。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声尖锐的、直刺灵魂的嘶鸣!疾风影被斩中的部位,灰白色的“身躯”如同烟雾般溃散了一部分,暗红色的核心光点剧烈闪烁,变得黯淡了不少。它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但影族的凶悍也在此刻显露无疑。受创的疾风影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发出一道更加尖锐、饱含痛苦与疯狂的意念冲击,如同无形的冰锥,直刺青漪和紧随其后的陆昭脑海! 陆昭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耳中除了迷音的嘈杂,更添了一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嘶吼。体内被压制的“影蚀信标”黑线趁机疯狂扭动,试图与这道意念冲击里应外合! “固守心神!它们是意念攻击!”青漪的厉喝如同惊雷,在陆昭脑海中炸响,带着一股清冽的风之意志,暂时驱散了部分冰冷嘶吼。同时,她左手一挥,数道更加凝实的气刃呈扇形斩出,不仅逼退了受伤的疾风影,也将从另外两个方向包抄而来的另外两只疾风影暂时阻隔。 陆昭强忍头痛和体内能量的躁动,拼命观想淡金灰珠。灰珠在意识冲击和信标反噬的双重压力下,光芒略显黯淡,但依旧稳定旋转,散发出的“调和场”努力抚平着精神的震荡和能量的紊乱。他咬破舌尖,剧痛让精神一振,趁机将意念牢牢锁定灰珠。 “用你的火!它们怕这个!别用蛮力,集中一点,以意念点燃,然后‘放’出去!”青漪一边灵巧地闪避着三只疾风影交替发动的、虚实难辨的扑击和意念尖啸,一边急促地指导陆昭。她身影飘忽,在狭窄的石林缝隙中腾挪,淡青色的气刃不时闪现,精准地切割着疾风影的身体,减缓它们的速度,但影族没有实体,常规攻击很难致命,只能消耗和削弱。 火?集中一点?意念点燃?陆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青漪之前的提醒。他尝试着,在维持灰珠“调和场”稳定、压制信标黑线的同时,分出一缕意念,沉入体内那片相对稳定下来的金红色能量区域。 那不是简单的灼热流,而是一种更加暴躁、更具破坏性的“火”。平时他避之不及,生怕引动冲突。此刻,在青漪的提醒和生死危机的逼迫下,他小心翼翼地,用那一缕意念,如同捻起一根烧红的细针,轻轻“刺”入那团金红能量的核心。 “轰——!” 仿佛点燃了火药桶!那缕金红能量瞬间被引爆,但不是在他体内,而是在他意念的引导下,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更像是他情绪激烈时本能的宣泄路径),从他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喷薄而出!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甚至没有明确的能量运行路线。就是单纯的“想”——想将它释放出去,想用它烧毁那些冰冷的影子! 一道仅有三寸长短、颜色驳杂(夹杂着丝丝冰蓝和灰败气息)、极不稳定的暗红色火苗,如同风中残烛般,颤巍巍地从陆昭指尖窜出。它微弱得可怜,仿佛随时会熄灭,散发出一种混乱、灼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破败”感的气息。 陆昭能感觉到,这一下几乎抽空了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小半金红能量,而且由于控制粗糙,反噬力让他整条右臂都感到针扎般的刺痛,体内平衡再次岌岌可危。 然而,就是这道微弱、驳杂、不起眼的火苗,在出现的瞬间,那三只正在围攻青漪的疾风影,动作齐齐一滞!它们那暗红色的核心光点疯狂闪烁,传递出清晰的恐惧与厌恶的情绪波动!连它们散发出的冰冷意念场,都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就是现在!打那个受伤的!”青漪抓住时机,身形如鬼魅般欺近那只被她斩伤、核心光点最黯淡的疾风影,数道气刃封死了它所有闪避空间,逼迫它硬接或者硬抗。 陆昭福至心灵,集中全部精神,锁定那只受伤的疾风影,将指尖那颤巍巍的暗红火苗,如同投掷石块般,“甩”了过去! 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速度并不快。但那只受伤的疾风影,仿佛对这道微弱火苗畏惧到了极点,竟不敢用身体去挡,而是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不顾一切地凝聚残余的灰白影质,在身前形成一面薄薄的护盾。 暗红火苗碰触到影质护盾的瞬间——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耀眼的光芒。火苗如同落在油脂上的火星,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去。紧接着,那面影质护盾,连同其后疾风影的部分躯体,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不是燃烧,更像是被某种更高层级的“混乱”与“灼热”从结构上直接破坏、瓦解! 受伤的疾风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灵魂尖啸,整个躯体瞬间变得透明、稀薄,暗红核心光点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残余的灰白影质如同失去牵引的烟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一击,灭杀! 另外两只疾风影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攻势明显一缓。 青漪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留情,淡青色气刃骤然变得密集如雨,趁其不备,将一只疾风影的核心光点彻底搅碎。最后一只见势不妙,嘶鸣一声,身体猛地炸开,化作数十道灰白细流,向四面八方逃窜,试图融入石林的阴影和声浪中。 “想跑?”青漪冷哼一声,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简单却玄奥的手印,口中低喝:“巽风·缚!” 石林内原本混乱的气流,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梳理、归束,形成一张淡青色的、由无数细微风丝编织而成的大网,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笼罩了方圆十丈的范围。那些逃窜的灰白细流撞在网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被灼烧,速度骤减,重新凝聚成那只惊慌失措的疾风影。 陆昭强忍着右臂的刺痛和体内的空虚,再次凝聚起一丝金红能量,试图故技重施。但这次凝聚出的火苗更小,更不稳定,几乎刚出现就明灭不定。 那只被困的疾风影似乎对陆昭指尖那微弱的火苗产生了巨大的恐惧,尖叫一声,竟不顾风网的灼烧,拼命朝远离陆昭的方向撞去! 青漪岂容它逃脱?风网骤然收缩,无数风丝如同最锋利的刀片,切割、绞杀!疾风影的躯体在风网中迅速溃散,最终暗红核心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湮灭无踪。 石林一隅,暂时恢复了只有迷音呼啸的嘈杂。 青漪散去风网,微微喘息,额角见汗。连续高强度的战斗和精细操控风元,对她消耗也不小。她走到陆昭身边,看了一眼他指尖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弱得可怜的暗红火苗,以及他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右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驳杂,混乱,控制得一塌糊涂。”她评价道,语气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刻薄,“但……本质很高。那不是普通的火行元气,里面混杂了……某种更根源的‘破坏’与‘混乱’特性,正好克制影族这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怨念聚合体。” 她顿了顿,看向地上那一点点正在彻底消散的灰白痕迹:“你刚才那一下,不是烧,更像是……‘瓦解’了它的存在基础。有意思。” 陆昭散去指尖火苗,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气,体内能量乱成一团,淡金灰珠的光芒都黯淡了不少。刚才那两下,看似简单,实则消耗巨大,尤其是对心神的负担。 “节省点力气。”青漪递过来一个皮质水囊,“喝点,尽快调息。刚才的动静不小,其他几只很快会过来,说不定还会引来更麻烦的。迷音石林深处更危险,但也更利于隐藏和反击。我们需要换个地方。” 陆昭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冰冷的水,感觉好了些。他看向青漪,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它们……好像特别怕我那不稳定的火苗?甚至超过怕你的风刃?” 青漪望着石林深处那永不停歇的声浪迷宫,淡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影族无实形,以念为体,以负面能量与情绪为食。常规的能量攻击,除非性质相克或者总量碾压,否则很难彻底消灭它们,只能消耗、驱散。而你那火苗里……除了混乱的火行元气,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丝……‘荒芜之息’的衰败,还有一点更隐晦的、仿佛能‘否定’或‘消解’某种存在基础的东西。这对它们来说,可能是比纯粹的‘灼烧’更致命的东西。就像水能灭火,但极致的‘干涸’和‘虚无’,却能令火焰失去燃烧的根基。” 她转过头,看着陆昭:“你那乱七八糟的血脉和那场‘天变馈赠’,似乎让你拥有了某种……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特质。这对影族,可能是个坏消息。对你……未必全是好事。” 陆昭默然。他想起淡金灰珠那“消解”毒素和能量冲突的特性,想起融入灰珠的那点淡金光晕中蕴含的、关于“太一”与“金华”的破碎信息。自己这“瓦解”影族的能力,是否与之有关? “走吧。”青漪不再多言,辨明方向,朝着迷音石林更深处,那声浪更狂暴、能量更混乱的区域走去。“找个地方,把你那要命的‘标记’再压一压,然后……我们给剩下的‘客人’,准备点惊喜。” 陆昭挣扎着站起,体内依旧翻腾,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他看了一眼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灼热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无”感。 战斗,才刚刚开始。而这诡异的石林,既是绝地,或许……也是他的试炼场与机遇之地。 第一卷·第十五章 无声之声 迷音石林的深处,是声音的坟墓,也是声音的炼狱。 当陆昭跟随青漪踏入这片区域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更加狂暴的声浪冲击,而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是绝对的无声。那些高亢的尖啸、低沉的呜咽、混乱的嗡鸣依旧存在,但它们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过滤、吸收、转化了。传入耳中的,不再是直接冲击耳膜和灵魂的噪音,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浑厚、仿佛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的……“震动”。 空气在肉眼可见地微微扭曲,如同高温下的热浪。每一根灰白色的中空石柱,都在以不同的频率、不同的幅度微微震颤。无数细小的尘埃和砂砾被这股无处不在的震动扬起,在扭曲的光线中缓缓悬浮、旋转,形成一片迷蒙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雾”。 而在这片“震动之雾”的核心,那些格外粗大、格外古老的石柱之间,悬浮着一些奇异的“东西”。 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如拳头,大的如磨盘,形态也千奇百怪——有的像凝固的琥珀,内部封存着扭曲的光影;有的如同跳动的心脏,表面有规律的脉动波纹;更多的则是不规则的、半透明的晶体状或雾团状,缓缓自旋,散发出柔和的、色彩变幻的微光。最奇特的是,每一个这样的“东西”周围,声音都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极有韵律的“共鸣感”。 “声核。”青漪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片诡异的“寂静”震动区,声音仿佛被环境吸收了大半,需要格外集中才能听清。“迷音石林千万年来,无数混乱声波与地脉能量、残留元力互相摩擦、碰撞、积淀,在特定节点凝聚出的‘精华’。它们是这片声之混乱中,偶然诞生的、高度有序的‘结晶’。” 她带着陆昭,小心翼翼地绕过几处悬浮的声核,走向一片由三根呈品字形分布的巨型石柱围合出的、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地面平整,震动感最弱,中央甚至有一小块裸露的、温润如玉的黑色岩石。 “在这里调息。”青漪示意陆昭坐下,“声核散发的‘有序共鸣’能有效压制和扰乱‘影蚀信标’这类基于负面情绪和混乱意念的标记。同时,也能帮你稳定体内那团乱麻——如果你能找准频率,尝试与某个声核共鸣的话。” 陆昭依言坐下,背靠冰冷的黑色岩石。一进入这片区域,他体内那躁动不安的“影蚀信标”黑线,果然如同被丢进滚油里的水蛭,剧烈地蜷缩、颤抖起来,散发出的阴冷气息被周围那无处不在的、低沉而有序的震动波纹不断冲刷、稀释,几乎难以感知。连带着,体内因之前战斗和能量爆发而紊乱的冰火能量,也在这种环境的影响下,变得“温顺”了许多,冲突烈度明显下降。 淡金灰珠在这有序震动的环境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旋转的速度平缓而稳定,表面那层淡金色光晕与周围环境中某种更深层的韵律隐隐呼应。 “尝试去‘听’。”青漪站在一旁,双手抱臂,淡金色的竖瞳扫视着周围悬浮的声核,警惕可能出现的危险,同时也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陆昭身上。“不是用耳朵,是用你的‘神’,用你体内那点特殊的‘静’去感应。每一个声核,都有它独特的‘频率’和‘信息’。找到与你自身状态最契合的那一个,尝试建立微弱的连接。这有助于你理解‘有序’与‘混乱’的边界,对你掌控自己的力量有好处。” 陆昭闭上眼,摒除杂念,将意识沉入淡金灰珠。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压制或引导体内的能量,只是让灰珠自然地旋转,让那微弱的“调和场”自由地弥散开,与外界那低沉的震动波纹接触、交融。 起初,传入感知的是一片模糊的、混合了无数细微震颤的“背景音”。但当他将意念更加凝练,附着在灰珠散发出的、那独特的“空静”之意上时,感知开始发生变化。 他“听”到了不同。 最近处,一个拳头大小、如同淡蓝色雾团的声核,散发着一种清冷、悠远的“韵律”,像是月光下的寒潭,带着安抚与宁神的效果;稍远些,一个暗红色、脉动如心脏的声核,则传递出灼热、蓬勃的“节奏”,仿佛地心深处奔涌的岩浆,充满力量感但难以驾驭;侧面,一个乳白色、晶体状的声核,频率稳定而单一,如同僧人的木鱼,带着一种固执的“纯粹”…… 这些“韵律”和“节奏”,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能量场和精神层面的“信息流”。它们各自独立,却又在这片区域整体的“有序震动”背景下,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陆昭尝试着,将灰珠散发出的“调和场”,微微调整,去接近那个淡蓝色雾团声核的清冷韵律。接触的刹那,一股清凉、舒缓的感觉顺着那无形的连接传递回来,仿佛一捧清泉浇在灼热躁动的心神上。体内那部分冰蓝能量仿佛受到了吸引,变得格外活跃(但非冲突),而金红能量则相应地安静了一些。 有效!但这种单方面的“吸引”似乎有些失衡,时间久了,可能会打破体内刚刚稳定下来的脆弱平衡。 他断开连接,又尝试去感应那个暗红色的脉动声核。灼热、狂野的节奏涌来,金红能量瞬间亢奋,冰蓝能量则被压制,冲突苗头再起。不行,太暴躁。 陆昭思索片刻,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不再去单独契合某个声核,而是尝试着,让灰珠的“调和场”维持自身那种独特的“空静”与“混沌未分”的状态,然后,如同一个无形的、柔软的“接收器”,同时去“倾听”周围多个不同性质声核的韵律。 这很难。不同的韵律在灰珠的“场”内互相干扰、碰撞,带来混乱的感应。但他没有放弃,努力维持着灰珠的稳定,如同风暴眼中的一点宁静,只是“观察”着这些外来韵律的冲突与交织。 渐渐地,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多种不同甚至相反的韵律,在他灰珠的“场”内被同时接纳、容纳时,它们并未引发彻底的混乱和崩溃。反而,在灰珠那独特的“调和”与“空静”特性的作用下,这些韵律开始自发地互相调整、互相抵消、互相……“中和”。 一种全新的、更加平和、更加包容、仿佛包含了冷热、快慢、刚柔等对立特质却又完美统一的“综合韵律”,在灰珠的“场”内隐约生成!这韵律并非来自任何一个具体的声核,而是多种声核韵律在他自身“调和之质”影响下,临时形成的、独一无二的“共鸣态”! 在这“综合韵律”的影响下,陆昭体内的冰蓝与金红能量,首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协同”迹象。它们不再仅仅是冲突或压制,而是在这种包容性的韵律引导下,开始尝试着进行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流转”与“互补”。冰蓝下沉时带来的凝滞感,被金红升腾的活力部分抵消;金红躁动时产生的灼热,又被冰蓝的沉静悄然吸收。 虽然这流转极其微弱,远未形成真正的循环,但这是一个质的突破!意味着陆昭体内的能量,第一次有可能摆脱纯粹的内耗与冲突,向着某种更高层次的、动态的平衡迈进! 而且,在这奇特的“综合共鸣”状态下,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他不仅能“听”到声核的韵律,甚至能模糊地“看”到空气中那些震动的“波纹”,能“感觉”到地底深处能量脉动的微弱流向,能“察觉”到远处石林迷宫中,那些残留的、属于影族的冰冷意念的“轨迹”! “咦?”一直保持警戒的青漪,忽然发出一声轻咦,淡金色的竖瞳讶异地看向陆昭。在她的感知中,陆昭身上原本虽然稳定但依旧驳杂混乱的能量场,忽然变得……“和谐”了许多。不是变得强大,而是变得“有序”,仿佛无数杂乱的线头被一只无形的手巧妙地梳理、编织,形成了一种虽然依旧复杂、却内在统一的“场”。而且,这个“场”正与周围多个声核发生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多重复合式的共鸣! “你这‘调和之质’……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青漪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居然能同时接纳并统合多种不同性质的‘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平衡,更像是……在创造一种新的‘秩序’?” 陆昭从那种奇妙的共鸣状态中缓缓退出,睁开眼,感觉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体内的不适感大大减轻,就连肋下的伤痛似乎也缓和了些。虽然能量总量并未增加,甚至因为之前的战斗和共鸣消耗还略有减少,但能量的“质量”和“可控性”,却有了显著的提升。 “我好像……能‘听’到更远的东西了。”陆昭试着描述自己的感受,“那些影族残留的冰冷感觉,在东南方向,大约两里外,有三处比较集中,但它们好像被困住了,在某个区域打转,没有继续深入。还有……更远处,大概石林边缘,有……不同的能量波动,很杂乱,带着血腥气和金属味,好像在战斗?” 青漪闻言,神色一肃,立刻闭目凝神,全力展开自己的“听风”感知。片刻后,她睁开眼,点了点头:“东南方向,残留的影族意念确实被困在了一个天然的音波回旋陷阱里,暂时出不来。至于石林边缘的战斗波动……”她顿了顿,眉头微蹙,“是巡山司的人,还有……‘沙匪’?不对,装备更精良,手法更狠辣……是‘清道夫’!” “清道夫?”陆昭想起断脊峡谷时,那个巡山司队长提过的代号。 “观天司‘清血派’圈养的专业猎杀部队,专门处理‘不洁之物’和‘麻烦人物’,手段酷烈,经常伪装成沙匪或意外。”青漪语气冰冷,“他们应该是被之前的战斗动静,或者观天司更高层的直接命令引来的。正在和一股沙匪(或者是其他误入的倒霉蛋)交手,看样子很快就能结束战斗。然后,他们很可能会进入石林搜索。” 追兵不止一波!影族尚未清除,观天司最精锐的猎杀部队又至! 陆昭的心沉了下去。刚获得一点喘息和新领悟,危机却接踵而至。 “不能让他们进来。”青漪迅速做出判断,“‘清道夫’配备有专门的探测法器和合击战阵,对能量波动和生命痕迹的追踪能力远超普通巡山司,迷音石林的干扰对他们效果会打折扣。一旦被他们锁定,在这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我们很难逃脱。” “那怎么办?”陆昭问。 青漪的目光扫过周围悬浮的声核,又看了看陆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利用这里的环境,和他们‘打个招呼’,然后……制造一场‘混乱’,趁乱离开。” “打招呼?混乱?”陆昭不解。 “声核蕴含高度有序的声波与能量,本身相对稳定。但如果受到特定频率的强力干扰,或者内部平衡被打破……”青漪指向不远处那个暗红色、脉动如心脏的声核,“比如那个‘地炎核’,如果我用高频风元冲击它的核心脉动点,它内部积蓄的灼热能量就会瞬间失控,引发剧烈的爆炸和能量冲击。一个或许不够,但如果同时引爆多个不同性质的声核……” 陆昭明白了:“连锁爆炸?用爆炸的冲击波和混乱能量场,阻挡甚至杀伤他们?但这会不会太冒险?我们自己也可能被波及。” “所以需要精确的控制和时机。”青漪看向陆昭,“你的新能力——那种能同时与多种声核共鸣的状态——或许能派上用场。我需要你,在我动手引爆的瞬间,尽可能地与周围尽可能多的声核建立那种‘综合共鸣’,不是引导它们,而是……‘安抚’和‘稳定’我们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抵消掉部分爆炸冲击和能量乱流。同时,你的共鸣会暂时扰乱这片区域固有的‘有序震动场’,让爆炸的效果更加难以预测和混乱。”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计划。陆昭需要在自己刚刚领悟、远未熟练的“综合共鸣”状态下,分心二用,一边维持自身和周围小片区域的稳定,一边还要配合青漪的引爆时机。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先伤己,再伤敌,甚至同归于尽。 但他没有犹豫。绝境之中,险中求存。 “我该怎么做?”陆昭沉声问道。 青漪快速布置:“看到那七个声核了吗?淡蓝、暗红、乳白、深褐、亮紫、墨绿、灰黄。它们分布的位置大致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将我们所在的这片空地半包围。我会同时攻击暗红、深褐、墨绿三个声核的‘节点’,引发它们最先爆炸,冲击波会连锁引爆其他四个。你要做的,是在我出手前,就尝试与这七个声核都建立那种微弱的‘综合共鸣’联系,不求深度控制,只要让它们‘认识’你,不排斥你的‘场’。在我引爆的瞬间,将你的‘场’收缩,全力稳固我们脚下这块黑岩区域,想象它是一块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动的礁石。” “同时,我会在我们周围布下一层‘回旋风障’,尽可能偏转和削弱直冲而来的第一波冲击。但主要的稳定,靠你。” 陆昭点头,再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淡金灰珠。这一次,目标明确。他小心翼翼地,将灰珠散发出的“调和场”调整到那种包容的、混沌未分的“综合共鸣”状态,然后如同伸出七条无形的、极其轻柔的触须,分别探向青漪指定的那七个声核。 淡蓝的清凉、暗红的灼热、乳白的纯粹、深褐的厚重、亮紫的诡异、墨绿的生机、灰黄的衰败……七种截然不同的韵律,同时涌入他的感知。灰珠剧烈震颤,仿佛不堪重负,陆昭只觉得脑袋像是要裂开,各种矛盾的感觉在意识中冲撞。 他紧守心神,牢牢记住灰珠那“空静”与“调和”的核心,不求理解,不求控制,只是纯粹地“接纳”和“包容”。如同大海接纳百川,无论清浊,皆容于胸。 渐渐地,那七股不同的韵律在灰珠的“场”内,再次出现了那种奇妙的“中和”与“共存”趋势。虽然远不如之前只接触两三个时清晰稳定,但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混沌、却也隐隐自成一体的“共鸣场”,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将七个声核都若有若无地“连接”在了一起。 七个声核微微亮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同时与多个不同性质声核建立联系的“场”产生了反应,但并未出现排斥或暴动。 “就是现在!稳住!”青漪的低喝声传来。 陆昭立刻将扩散的“共鸣场”猛地向中心收缩,如同收拢的伞骨,全部的力量和意念,都集中到脚下这块温润的黑岩,以及自己和青漪所站的方寸之地!在他的感知中,这块区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坚韧而柔和的“膜”包裹起来,内部是灰珠竭力维持的“静”与“定”,外部则是那七种声核韵律在“共鸣场”连接下形成的、混沌而活跃的“背景”。 几乎在同一时刻,青漪动了。 她双手快如闪电,在空中划出三道淡青色的、轨迹玄奥的光痕,分别射向暗红、深褐、墨绿三个声核的特定位置(节点)。光痕无声无息,却蕴含着高度凝练、频率奇特的震荡风元。 “噗!”“噗!”“砰!” 三声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被击中的三个声核,内部稳定的韵律瞬间被打破!暗红声核如同被刺破的气球,狂暴的灼热能量夹杂着高频声波轰然炸开!深褐色核则如同崩塌的山岳,沉重的土行能量混合着次声波席卷四方!墨绿色核炸开一片充满腐蚀性的生命能量乱流和尖锐的音啸! 三道性质迥异却同样猛烈的爆炸冲击,如同三头被释放的凶兽,狠狠撞向最近的其他四个声核! 连锁反应,瞬间触发! 亮紫色核、乳白色核、灰黄色核、淡蓝色核,在狂暴的冲击和能量干扰下,相继失去平衡,一个接一个地猛烈爆炸!乳白的纯粹声波、亮紫的精神干扰、灰黄的衰败侵蚀、淡蓝的冰寒震荡……七种不同性质的爆炸能量和声波乱流,在这片相对封闭的石林空间内,疯狂地互相冲撞、叠加、湮灭、衍生! “轰隆隆隆——!!!”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巨响,混合着七彩斑斓的能量风暴,如同毁灭的洪流,瞬间吞没了大半个声核区域!岩石崩碎,石柱倾倒,空气被撕裂,光线被扭曲!一个混乱到极致、充满毁灭性能量和无数种声波攻击的“死亡领域”骤然形成,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 而在风暴的最中心,那块小小的黑岩区域,却如同怒海中的孤岛。 陆昭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被外面那毁天灭地的能量乱流和声波冲击撕碎。他七窍开始渗血,身体剧烈颤抖,淡金灰珠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却依旧在疯狂旋转,榨取着他每一分精神和体力,维持着那层薄薄的、却至关重要的“稳定场”。这“场”艰难地抵挡、偏转、消解着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毁灭力量,如同最坚韧的藤网,兜住了砸向孤岛的巨石。 青漪也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她双手急速挥舞,在两人周围布下的那层“回旋风障”如同被重锤击打的蛋壳,不断出现裂痕又不断被她强行修补。大部分直冲而来的物理冲击和能量乱流被风障偏转,但那种混合了多种负面效果的声波和精神冲击,却无孔不入,让她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风暴持续了大约十息,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爆炸的余波和混乱的能量乱流终于开始衰减、消散时,以原本七个声核所在区域为中心,方圆近百丈的范围,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大量石柱倒塌、断裂,地面出现无数裂缝和坑洞,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腐蚀、冰寒、衰败等多种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久久不散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能量辐射和声波回响。 而陆昭和青漪所在的黑岩区域,虽然也布满了裂痕,两人更是狼狈不堪,气息萎靡,但终究是……扛过来了! 陆昭瘫倒在地,几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体内能量一片死寂,淡金灰珠也暂时沉寂了下去。但他还活着。 青漪也是摇摇欲坠,扶着旁边半截断裂的石柱才勉强站稳。她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迹,淡金色的竖瞳望向爆炸区域外,石林迷宫的方向,侧耳倾听。 片刻,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成了。‘清道夫’的先头小队被爆炸阻在了外面,至少折了两个人,剩下的也受了不轻的冲击和干扰,暂时不敢贸然深入。至于那些残留的影族……哼,在这种混乱的能量风暴里,估计已经彻底消散了。” 她看向瘫在地上的陆昭,眼神复杂:“你这‘礁石’……立得还不错。” 陆昭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眨了眨眼。 “休息一刻钟,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青漪取出水囊和伤药,自己服下一些,又丢给陆昭一份。“爆炸的动静太大了,不仅会引来更多的‘清道夫’,还可能惊动石林深处某些真正麻烦的‘东西’。我们必须赶在天黑前,找到另一条离开石林的路,前往流风集。” 陆昭挣扎着吞下伤药,感受着微弱的药力化开,配合着灰珠那缓慢到几乎停滞的自我修复能力,一点点汲取着周围混乱环境中稀薄的能量。 他望向那片被他们亲手制造的、如同废墟般的区域,心中没有后怕,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在这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逃亡之路上,他刚刚学会的,不仅仅是“聆听”与“调和”。 还有……“毁灭”与“生存”。 迷音石林的猎杀,以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暂时画上了**。 而前方,流风集那无法无天的喧嚣与更加复杂的暗流,已然在望。 第一卷·第十六章 流风隘口 爆炸的余韵如同沉疴,附着在石林的每一道裂缝、每一粒尘埃上。空气中混合着焦土、臭氧、金属锈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能量衰败气息。七彩斑斓的能量乱流虽已消散,但残留的辐射和扭曲的力场,依旧让这片区域如同一个缓慢冷却的熔炉,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令人不安的余热之上。 陆昭几乎是被青漪半拖着离开了那片狼藉的核心区。他的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灼烧般的疼痛。淡金灰珠沉寂如顽石,若非那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暖意尚存,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油尽灯枯。爆炸中强行维持“稳定场”的消耗,远超他的极限,经脉如同被反复犁过又曝晒的旱地,干涸而脆弱。七窍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在脸上结成暗红色的痂,配上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看起来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的游魂。 青漪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脸色灰败,嘴角的血迹擦去又渗出,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淡金色竖瞳,此刻也黯淡了许多,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维持“回旋风障”并与爆炸冲击正面抗衡,对她的消耗同样巨大。但她依然强撑着,一手扶着陆昭,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不知何时从腰间抽出的、长约尺许、通体泛着幽幽青光的骨质短刃,刃身刻有风痕般的天然纹路。 她的步伐不再轻盈无声,而是带着明显的踉跄和拖沓,但选择的路径却依旧精准,总能在倾倒的石柱和地面的裂缝间,找到勉强可行的缝隙,避开那些能量辐射最强的区域,以及……可能被爆炸惊动的、潜伏在石林更深处的未知危险。 “坚持住,废物。”青漪的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和焦躁,“别死在这里。岚那家伙的印记虽然快散了,但要是你死在我眼皮底下,以后见了面,那死脑筋的灵族肯定又要啰嗦。” 陆昭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连控制面部肌肉都困难。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表示自己还活着。 两人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石林的废墟与阴影中艰难跋涉。迷音石林那特有的嘈杂声浪,在爆炸区域边缘变得微弱而扭曲,仿佛也受了重创。取而代之的,是更远处未被波及区域传来的、更加诡异莫测的声响——有如同巨物拖行的沉闷摩擦声,有尖锐短促、仿佛金属刮擦的嘶叫,还有隐约的、如同无数细小生物窃窃私语的悉索声…… 青漪的耳朵不时轻微转动,淡金色的瞳孔收缩又扩张,警惕着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她带着陆昭尽量避开那些声音来源的方向,宁可绕远路,也要选择相对“安静”的路径。 途中,他们发现了几处战斗痕迹。不是他们留下的。断裂的兵器碎片(样式古老,非人族制式)、凝固的暗色血迹(颜色诡异,带着荧光)、以及地面上残留的、被利爪或某种酸性液体腐蚀出的深坑。空气中还飘荡着一丝淡淡的、混合了野兽腥臊与腐烂甜腻的气味。 “石林的原住民……或者,被爆炸吸引来的掠食者。”青漪低声道,语气凝重,“这里比我想的更不干净。快走。” 他们加快脚步,尽管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陆昭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中浮沉,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只能机械地挪动双腿,依靠着青漪的搀扶和体内那仅存的一丝求生意念,勉强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石林的密度终于开始降低,灰白色的中空石柱变得稀疏,头顶的天空重新变得开阔——虽然依旧被那三重压抑的天幕笼罩。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震动感和声波干扰也减弱了许多。 他们终于走出了迷音石林。 眼前是一片更加荒凉、更加广阔的戈壁滩。地面是暗红色的砂砾和裸露的、如同被巨斧劈砍过的黑色基岩。远山呈现出铁锈般的暗红,轮廓在扭曲的天幕光线下显得狰狞而遥远。风在这里变得更加狂野和干燥,卷起砂砾打在脸上,如同无数细小的针。 青漪将陆昭放倒在一块背风的黑色巨岩后,自己则踉跄着坐到旁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她喘息片刻,取出水囊,先自己灌了几口,然后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水囊,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将囊口对准嘴巴。冰冷略带咸味的水流入口中,如同甘霖,暂时滋润了干涸灼痛的喉咙,也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丝。 两人默默地休息,抓紧时间调息。青漪闭目,胸膛微微起伏,周身有极其微弱的淡青色气流环绕,似乎在缓慢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风元。陆昭则尝试着,再次将意念沉入体内。 淡金灰珠依旧沉寂,如同一颗蒙尘的珠子。他小心翼翼地,用最轻柔的意念去触碰它。这一次,灰珠有了极其微弱的反应,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光晕极其缓慢地亮起了一丝,随即,一股微弱但精纯的“调和”之力,如同早春解冻的第一缕溪流,缓缓流淌而出。 这股力量不再试图去强行稳定或梳理什么,而是如同最温和的细雨,无声地滋润着近乎枯竭的经脉和受损的内腑。所过之处,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和火烧火燎的灼伤感,被一丝清凉与平和取代,虽然修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终究是……开始了。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周围荒芜戈壁空气中,那股稀薄的、与灰珠表面光晕同源的“金华”能量,似乎也比石林内多了一丝。虽然依旧微不足道,但在灰珠的微弱吸引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他汇聚,融入那缕“调和”之力中,加速着修复的过程。 这修复不仅作用于身体,也作用于精神。爆炸冲击带来的灵魂震荡和声波侵蚀的后遗症,在这“调和”之力的滋养下,也在缓慢平复。 陆昭心中明悟,这或许就是星裔“调和之质”在恢复方面的优势——能从最贫瘠、最混乱的环境中,提取出对自身有益的本源能量,加速自愈。 大约休息了小半个时辰,青漪率先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的黯淡褪去了不少,重新恢复了那种锐利的审视感。她看了一眼仍在闭目调息的陆昭,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巨岩边缘,眺望远方。 “我们离流风隘口不远了。”她说道,声音恢复了些许清越,“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大半天,天黑前应该能赶到隘口外围。但我们的状态……”她摇了摇头,“‘清道夫’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会从其他方向绕行,也可能在隘口附近设伏。而且,流风集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我们这副样子进去,跟肥羊闯进狼窝没区别。” 陆昭缓缓睁开眼,感觉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自己站起来了。他扶着岩石起身,走到青漪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戈壁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两座如同被巨神斩断的山峰,遥遥相对,形成一个巨大的、幽深的缺口。那就是“叹息壁垒”的一部分,也是通往北方妖族领地的险要隘口之一——流风隘口。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隘口上方天空中,气流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和涡旋,隐约有各色微光闪烁,显然那里的能量场极为复杂混乱。 而在隘口之外,地势似乎陡然下沉,被一片更加浓郁的、仿佛终年不散的灰黄色雾气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形。那里,应该就是法外之地“流风集”的所在。 “我们需要伪装,需要恢复,至少看起来不能这么狼狈。”青漪转头看向陆昭,目光落在他破烂染血的衣衫和脸上的血痂上,“更重要的是,你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标记,尤其是观天司的追踪符印和影族的蚀痕,必须想办法进一步压制或遮掩。流风集虽然混乱,但也有能人异士,万一被有心人察觉,麻烦更大。” “怎么遮掩?”陆昭问。他自己对观天司的符印几乎一无所知,对影蚀信标更是除了压制别无他法。 青漪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非金非木的深蓝色盒子,打开。里面是几片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呈羽毛状的翠绿色叶片,以及一小撮银灰色的、如同金属碎屑的粉末。 “天羽族秘制的‘敛息羽’和‘风磨银粉’。”她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敛息羽’能暂时收敛生命气息和能量波动,让人在感知中如同顽石枯木。‘风磨银粉’则能扰乱和干扰大多数追踪类符印、印记的能量信号。两者合用,效果更佳,但持续时间有限,大约只有十二个时辰,而且对高阶追踪手段效果会打折扣。” 她拿起一片“敛息羽”,示意陆昭撕开肋下伤口附近最破烂的衣襟,将叶片贴在皮肤上。叶片触体冰凉,随即化为一道清凉的气流,迅速渗入皮肤,扩散至全身。陆昭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体内那微弱运转的能量波动,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掩盖了起来,存在感急剧降低。 接着,青漪用手指蘸取一些“风磨银粉”,快速在陆昭胸口、眉心、后背等几处关键位置,画下几个简单的、充满流动感的奇异符号。银粉融入皮肤,带来微微的刺麻感。陆昭体内,那一直被灰珠压制的“影蚀信标”黑线和观天司符印的隐晦波动,在这银粉符号的作用下,如同被投入沙堆的水滴,变得更加模糊、更加难以察觉。 做完这些,青漪自己也如法炮制,用掉了剩下的叶片和银粉。她的气息也随之变得晦涩不明,仿佛与周围的戈壁环境融为一体。 “记住,这只能遮掩,不能消除。”青漪严肃警告,“十二个时辰内,只要我们不过度动用力量,不靠近专门的强力探测法阵,应该能瞒过大多数耳目。但进了流风集,还是要尽量低调,避免冲突和能量外泄。” 两人又休整了片刻,吃了些所剩无几的干粮。陆昭感觉体力恢复了两三成,虽然离巅峰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行动无碍了。青漪的状态也明显好转。 他们再次上路,朝着远方的流风隘口进发。 戈壁的路并不好走,暗红色的砂砾下时常藏着松软的流沙坑,黑色的基岩锋利如刀,需要小心避开。风越来越大,卷起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视线也受到阻碍。天空中,那靛紫色的底层天幕,颜色似乎又深了些,涌动的暗斑如同活物,缓缓变换着形状,投下的光线也变得愈发诡异。 沿途,他们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有巨大的、非人非兽的脚印,深深嵌入坚硬的岩层;有被某种高温瞬间熔融又冷却形成的、光滑如镜的琉璃状地面;还有一些散落的、锈蚀严重但依稀能看出精良工艺的金属碎片,上面残留着微弱的、令人心悸的能量辐射——显然是旧纪元战争遗骸的零星碎片,被漫长岁月和恶劣环境冲刷到了这里。 这里已经是叹息壁垒的直接影响区域,空间不稳定,能量混乱,地貌奇诡,也更容易出现各种难以解释的现象和危险的“东西”。 两人越发小心,尽量选择相对“正常”的路径,避开那些能量异常点和看起来就不对劲的区域。 然而,有些麻烦,是避不开的。 就在他们距离流风隘口已不足十里,甚至能隐约看到隘口两侧山崖上那些人工开凿的、简陋的栈道和哨塔(如今大多已废弃)轮廓时,前方的戈壁上,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追兵,也不是怪物。 是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方约莫七八人,穿着混杂着皮甲和破烂布衣,武器也五花八门,刀剑棍棒皆有,个个面目凶悍,身上带着浓厚的血腥气和风沙痕迹,典型的沙匪或亡命徒。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扛着一把门板似的厚重砍刀,正对着另一方叫嚣。 而另一方,只有三个人。两人护卫在前,穿着式样统一的暗褐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腰间佩着制式短弩和弯刀,神色冷峻,动作干练,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护卫。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材娇小,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带有兜帽的深灰色旅行斗篷里,兜帽掀开了一半,露出一张白皙精致、却带着长途跋涉疲惫的小脸。她的头发是罕见的银白色,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泛着光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竟是奇异的异色瞳——一只是清澈的碧蓝,如盛夏晴空;另一只则是深邃的紫罗兰色,如同沉淀的暮霭。此刻,这对美丽的眼眸中,正流露出紧张、戒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尺许长、用厚实油布包裹的狭长物件,像是卷轴,又像是某种仪器的部件。 “小丫头,把东西交出来!老子们蹲了三天,就等你这只肥羊!识相点,还能留你个全尸!”独眼壮汉狞笑着,手中砍刀指向被护卫在中间的银发少女。 “休想!”左侧的护卫厉声喝道,手中弯刀出鞘半寸,“此物乃我家小姐重要之物,岂容尔等贼子觊觎!速速退去,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嘿!还嘴硬!”独眼壮汉啐了一口,“就凭你们三个,其中一个还是没断奶的小丫头,也敢跟我们‘血沙团’叫板?兄弟们,上!男的杀了,女的……和东西,一起带走!” 七八个沙匪呼喝着,挥舞兵器,呈扇形围了上来。两个护卫立刻将银发少女护在更中心,背靠着一块岩石,弯刀出鞘,弩箭上弦,摆出死守的架势。但那少女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显露出她内心的恐惧。 陆昭和青漪藏身在一处风化岩柱后,远远看着这一幕。 “管不管?”陆昭低声问。他不是圣人,自身难保,但看着那少女绝望的眼神和怀中紧抱之物(不知为何,他感觉那东西似乎散发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太一金华宗旨》残卷有些类似的古老气息),心中有些不忍。 青漪淡金色的竖瞳扫过场中,目光在那银发少女的异色瞳和她怀中的油布包裹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挑。 “异色瞳……银发……这种特征,在人族中极为罕见,倒像是传说中早已湮灭的某个古族后裔,或者……某种特殊血脉的显化。”她低声自语,随即又看向那些沙匪,“‘血沙团’?没听过,估计是流风集外围新蹿起来的小股匪伙,不成气候。但那三个护卫……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商旅的护卫,倒有点像……某个隐世家族或组织的家臣。” 她快速权衡了一下利弊。“我们的状态不宜动手,而且没必要节外生枝。”青漪做出判断,“绕过去。流风集就在眼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昭点了点头,虽然心中那丝不忍仍在,但他也清楚现状。两人正准备悄悄从侧方岩柱群绕行。 就在这时,场中异变突生! 那被围在中间的银发少女,似乎被步步紧逼的沙匪和绝望的处境刺激到了极点,她猛地抬头,那双碧蓝与紫罗兰的异色瞳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她不再紧抱怀中的油布包裹,而是用空出的左手,颤抖着从腰间一个小巧的皮质口袋中,掏出了一枚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奇异晶石! “别过来!”少女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颤音,“再过来……我就……我就激活它!大家同归于尽!” 看到那枚晶石,正要扑上的沙匪们脚步猛地一顿,连那独眼壮汉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不定。而两名护卫则是脸色大变,惊呼:“小姐!不可!” 青漪的脚步也骤然停住,淡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少女手中的晶石,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惊之色:“‘虚空星核’的碎片?!这种东西……怎么会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虚空星核?”陆昭不解。 “旧纪元‘外驰’文明巅峰时期,试图从‘太一源海’边缘撕裂、凝固空间与能量制造出的危险造物,蕴含极不稳定的空间属性能量,一旦激活,轻则引发小范围空间紊乱,重则……形成微型空间塌陷或风暴!”青漪语速极快,声音凝重,“这丫头疯了!这种东西也敢随身带着,还敢拿出来威胁人!那碎片虽然小,但在这里激活,我们谁都跑不了!” 场中,独眼壮汉显然也认不出“虚空星核”,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晶石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一时间有些踌躇。 银发少女双手紧握晶石,指节发白,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异色瞳中充满了决绝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放我们走!不然……我真的会……” 她话未说完,异变再生! 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或许是根本不知道如何精确控制,她手中的晶石,竟然在她无意识的能量灌注下,自行亮了起来!内部旋转的星云骤然加速,晶石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不好!她要引爆了!”青漪脸色剧变。 两名护卫目眦欲裂,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少女身上猛然爆发出的一股无形力场推开! 沙匪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晶石的裂纹瞬间蔓延,刺目的白光从中爆发!一股扭曲、混乱、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以晶石为中心,骤然生成! 周围的空间如同水面般开始剧烈荡漾、扭曲!砂砾、碎石、甚至离得最近的两个沙匪,都被那股吸力拉扯着,身不由己地滑向白光中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寂在陆昭体内的淡金灰珠,似乎被那强烈的空间波动和混乱能量刺激,猛然一震!一股微弱却极其清晰的“牵引感”,从灰珠深处传来,指向那即将爆发的“虚空星核”碎片! 与此同时,陆昭怀中那本《太一金华宗旨》残卷,也再次微微发热!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本能,驱使着陆昭做出了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动作。 他猛地从藏身处冲出,用尽恢复不多的力气,朝着那片扭曲的空间和惊恐的少女,冲了过去! “你找死?!”青漪的惊呼在身后响起。 陆昭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只有那枚即将爆裂的晶石,以及晶石周围,那仿佛可以被感知、可以被……“调和”的、狂暴的空间乱流。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他体内的灰珠知道。 就在他冲入吸力范围的瞬间,沉寂的淡金灰珠,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而是一种……“包容”。 一种将自身那独特的“空静”与“混沌未分”的“场”,极致扩张,尝试去……“容纳”那即将爆发的空间乱流! 仿佛一粒微尘,试图去容纳一场风暴! 疯狂,而决绝。 白光,吞噬了陆昭的身影。 也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 戈壁的风,依旧在呼啸。 而流风隘口那幽深的阴影,已然近在咫尺。 第一卷·第十七章 星核之秘 白光吞噬了视线,却并非纯粹的毁灭。 在陆昭的感知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碾碎。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紊乱”。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上下四方颠倒错乱;物质的界限模糊不清,砂砾、岩石、人影、乃至光线,都被拉扯、扭曲、揉碎成最基本的粒子流,然后又被无形的力量胡乱地拼凑在一起,形成荒诞而恐怖的景象碎片。 这就是空间乱流,是法则被暴力撕裂后呈现出的混沌本相。足以将任何物质存在从最基础的层面彻底瓦解、湮灭。 然而,在这片绝对的混沌中心,一点微弱的、顽固的灰白色光芒,却如同风暴眼中的尘埃,艰难地维系着自身的存在。 淡金灰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着,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光晕已经黯淡到近乎熄灭,但它散发出的那种“空静”与“混沌未分”的“场”,却在这真正的混沌乱流中,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特质。 它没有试图去“对抗”或“消解”这恐怖的空间乱流——那无异于螳臂当车。它所做的,是“模拟”,是“融入”,是极其艰难地、将自己那微弱的“场”的频率,调整到与周围最狂暴的乱流边缘某个瞬间的波动……近似同步。 如同在滔天巨浪的边缘,找到那一丝丝起伏的韵律,然后让自己也随着这韵律起伏,虽随波逐流,却暂时避免了被巨浪直接拍碎的命运。 但这仅仅是避免了被瞬间湮灭。空间乱流中蕴含的恐怖撕扯力、空间碎片、狂暴的能量辐射,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冲击、侵蚀着陆昭的身体和意识。他的身体如同一个脆弱的陶罐,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鲜血从毛孔中渗出,又在瞬间被乱流蒸发或卷走。意识更是如同风中残烛,在无休止的错乱与痛苦中飘摇,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就在这濒临极限的时刻,怀中那本《太一金华宗旨》残卷,再次传来温热的触感。一股比淡金灰珠更加古老、更加中正平和的“意”,如同涓涓细流,从残卷中流淌而出,注入陆昭近乎崩溃的心神。 不是力量,而是一种“道理”,一种“锚定”。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破碎的经文在心间流淌,并非具体文字,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意蕴”。在这绝对的混乱中,这“意蕴”如同定海神针,让陆昭那即将涣散的意识,死死抓住了一点“静”与“根”。 我不是这乱流。我是观察这乱流的“吾”。 万物(乱流)并作(狂暴),我且“观”之,守我之“静”,待其“复”(平息)。 明悟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却已足够。 陆昭那即将熄灭的意识,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紧紧攀附在这“观复守静”的意蕴上。他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求生本能,都投入到对淡金灰珠的维持中,不再试图理解乱流,不再恐惧痛苦,只是死死地“观照”着自身那一点“静”,那一点“根”——也就是灰珠本身。 灰珠的光芒虽然黯淡,却在这极致的专注与“守静”意蕴的加持下,变得异常“稳固”。它那模拟乱流韵律的“场”,也变得更加圆融了一丝。虽然依旧在承受着恐怖的冲击,但崩溃的速度,奇迹般地……减缓了。 而此刻,那枚引发灾祸的“虚空星核”碎片,正悬浮在乱流的核心,是这一切混乱的源头。它本身的结构已经彻底崩坏,但内部那高度凝聚、极度不稳定的空间能量,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喷发出来,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混沌伤口。 就在陆昭的意识与灰珠死死坚守,与乱流僵持的某一刻——或许是千万分之一秒的瞬间——灰珠的“场”与碎片喷发出的某一缕空间乱流,产生了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共振”。 这共振并非陆昭主动引导,而是灰珠那“混沌未分”的本质,与空间乱流那“万物未形”的混沌态,在某种极高层次上的、偶然的“契合”。 就在这“共振”发生的刹那,碎片内部那狂暴的空间能量,似乎被灰珠那微弱却坚韧的“场”……“吸引”了一丝。 不是吞噬,也不是容纳。 更像是一滴墨汁,滴入了一杯与之颜色相近、但更加“稀薄”和“稳定”的灰水中。 极其微小的一缕空间能量,脱离了碎片的主体,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流向陆昭体内那旋转不休的淡金灰珠! 灰珠猛地一震!表面那黯淡的淡金色光晕剧烈闪烁,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高层次能量的注入,随时可能炸裂! 但灰珠的本质,乃是陆昭星裔血脉潜力与太一金华本源碎片融合的产物,本身就蕴含着“调和”与“容纳”的至高特性。在《太一金华宗旨》“观复守静”意蕴的支撑下,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中,它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韧性! 那缕被吸入的空间能量,并未在灰珠内部横冲直撞(否则陆昭立刻就会爆体而亡),而是在灰珠那独特的“场”内,被迅速地“分解”、“稀释”,然后被灰珠本身那“混沌未分”的本质所“包容”、“同化”。 灰珠的颜色,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原本灰白混沌的底色中,隐隐多了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能吸纳光线的“暗”,一种代表了“空间”与“虚无”的“暗”。它的体积似乎也微微膨胀了一圈,旋转的速度虽然因为消耗巨大而减慢,但其散发出的“场”,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加深邃的“质感”。 这一缕空间能量的转移,对于整个爆炸核心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于即将彻底崩溃的碎片结构而言,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为狂暴的洪流打开了一个微小的泄洪口。 “虚空星核”碎片内部那濒临极限的、恐怖的能量平衡,被这微小的扰动打破了。 不是彻底的、毁灭性的爆发。 而是……一种“宣泄”与“重构”。 刺目的白光陡然向内一缩,紧接着,以一种更加集中、但相对“温和”的方式,向四面八方爆发开来! “轰——!!!” 这一次,是实打实的巨响和冲击波! 一个直径数丈的、半透明的、不断扭曲波动的“空间泡”以碎片原址为中心骤然生成,然后猛烈膨胀!空间泡所过之处,地面被整齐地“切割”出一个光滑的半球形凹陷,砂砾岩石瞬间化为最细微的齑粉!紧接着,空间泡达到极限,轰然炸裂! 狂暴的冲击波混合着残存的空间乱流,如同无形的巨锤,向四周横扫! 离得最近的几个沙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冲击波震成了漫天血雾,尸骨无存。稍远一些的,也被抛飞出去,筋断骨折,生死不知。独眼壮汉反应稍快,将砍刀死死插入地面,但仍被冲击波掀翻,吐血倒飞。 那两名护卫拼死将银发少女扑倒在身下,用身体作为肉盾。即便如此,三人也被狠狠抛起,摔出十几丈远,落地后生死不明。 陆昭在空间泡生成的瞬间,就被那股狂暴的力量狠狠甩了出去,如同断线风筝般砸在几十丈外的戈壁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彻底失去了意识。他体表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裂纹,鲜血淋漓,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但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并未在空间乱流中被彻底撕碎,那密密麻麻的裂纹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芒流转,似乎在极其缓慢地修复着。 青漪在陆昭冲出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妙,早已急速后撤,并瞬间张开了数层淡青色的风盾。即便如此,爆炸的冲击波依旧将她震得气血翻腾,风盾层层破碎,最后两层堪堪抵消了大部分力道,她才得以踉跄后退,没有被重创,但内腑也受到了不小的震荡。 烟尘渐渐散去。 原本平整的戈壁滩上,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丈、深达数尺的规则圆形凹陷,凹陷底部光滑如镜,仿佛被最精密的工具打磨过。凹陷边缘,散落着沙匪残缺的尸体和破碎的兵器。更远处,是倒地不起、生死不知的银发少女和她的两名护卫。 陆昭躺在离爆炸中心几十丈外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去。 青漪脸色苍白,压下喉头的腥甜,快速扫视全场。沙匪基本死绝,护卫和少女昏迷,陆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似乎还吊着一口气。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圆形凹陷的中心。那里空空如也,“虚空星核”碎片已经彻底湮灭,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但在爆炸核心的位置,空间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波纹,光线在那里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这小子……居然没死?”青漪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虚空星核”碎片失控爆炸的恐怖,那几乎是触及规则层面的破坏力。即便只是一枚微小的碎片,也足以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物质从存在层面抹去。陆昭不仅冲进了爆炸核心,居然还活了下来,尽管看起来离死也不远了。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他那诡异的“调和之质”,还有那本似乎与旧纪元有关的残卷……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她快速来到陆昭身边,蹲下身检查。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体表那些裂纹触目惊心,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碎裂。但诡异的是,裂纹深处,确实有微弱的灰白色光芒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修复,而且他的体内,似乎多了一种……极其隐晦的、与空间相关的“质感”?虽然微弱混乱,却真实存在。 “吸收了空间乱流的残余?还是被空间力量侵蚀了?”青漪眉头紧锁。无论是哪种,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粒碧绿色、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一粒塞入陆昭口中,用风元助其化开;另一粒自己服下。丹药入腹,化作温润的气流,滋养着受损的内腑。 做完这些,她又走到银发少女和护卫身边检查。两名护卫伤势极重,骨骼断裂,内腑移位,昏迷不醒,但还有气。那银发少女倒是伤势最轻,只是被震晕过去,怀里的油布包裹依旧紧紧抱着,只是表面有些破损。 青漪的目光落在少女那异色双瞳上,又看了看她怀中露出的包裹一角——那似乎是一截非金非玉、刻满复杂纹路的筒状物。 “果然是‘天工遗物’……难怪会带着‘虚空星核’碎片。”青漪低声自语,眼神复杂。天工族,传说中旧纪元擅长制造各种奇巧造物、乃至“外驰”兵器的古族后裔,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没想到还有血脉留存,而且带着如此危险的东西出现在这里。 她快速权衡。陆昭情况不明但显然身怀大秘,且与岚有关;这银发少女身份特殊,携带重宝,又牵扯到“虚空星核”这种禁忌之物;沙匪虽灭,但爆炸动静太大,必定会引来其他注意,此地不宜久留。 “算你们走运。”青漪叹了口气,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巧的骨笛,放在唇边,吹出一段无声的、只有特定频率风元才能传递的讯息。 片刻,远方的天空出现了几个黑点,迅速靠近,竟是三只翼展超过两丈、通体青灰色、形似巨鹰却更加矫健的猛禽——天羽族驯养的“巡风隼”。 巡风隼落下,温顺地站在青漪身旁。青漪指挥它们,小心地将昏迷的陆昭、银发少女以及两名重伤的护卫分别固定在巡风隼宽厚的背上。 “去‘老地方’,避开耳目。”青漪对为首的巡风隼低语。巡风隼通人性地点点头,振翅而起,另外两只紧随其后,抓起银发少女和护卫,向着流风隘口侧方,一片更加荒凉、怪石嶙峋的山地飞去。 青漪最后看了一眼那规则的爆炸凹陷,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流风隘口轮廓,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紧随巡风隼而去。 戈壁滩上,只留下巨大的坑洞、散落的尸体和残兵,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微弱的空间涟漪,述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风,卷起血腥和尘埃,掠过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死亡之地。 流风隘口那幽深的阴影,在渐暗的天色中,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而陆昭的命运,在经历了一场近乎湮灭的空间洗礼后,又将载着他,飞向何方? 淡金灰珠之内,那一缕被“包容”的空间能量,正悄然改变着它的本质。而昏迷中的陆昭,意识沉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之中。那里,有破碎的星河,有扭曲的建筑,有冰冷的金属光泽,还有无尽的、失重的坠落感…… 第一卷·第十八章 虚空回响 意识并非沉入黑暗,而是悬浮于一片光怪陆离的碎片之海。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无数闪烁、旋转、拉伸、破碎的影像与感知。断裂的金属管道如同巨蛇般蠕动;冰冷的光屏上流淌着无法理解的符号;星辰在玻璃穹顶外无声爆炸;巨大的、非人形的轮廓在弥漫的烟雾中缓缓倒下;还有无尽的失重感,仿佛永恒坠落于一条由数据流和哀嚎编织成的深渊…… 这是“虚空星核”碎片中残留的、旧纪元毁灭瞬间的烙印?还是被强行注入的空间能量,搅动了他自身血脉深处、属于星裔父亲的混乱记忆? 陆昭无从分辨。他像一片羽毛,在这意识的乱流中载沉载浮,时而感觉自己是一段冰冷的程序,时而又化作燃烧的星辰尘埃。唯一清晰的,只有体内那一点灰白色的“锚”——淡金灰珠。它在这片意识的混沌中,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光,如同暴风雨夜中遥远海岸线上唯一的灯塔。 灰珠缓慢旋转,表面那新添的一丝“暗”,如同晕开的墨迹,在灰白的混沌底色中缓缓流转。它所散发的“场”,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除了原有的“空静”与“调和”,似乎多了一种极其隐晦的……“延展性”与“包容度”。仿佛原本只能容纳“存在”与“能量”的领域,被悄然拓宽了一线,能够勉强触及“空间”与“虚无”的边缘。 在这种奇特的状态下,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不再仅仅是冲击,反而如同被灰珠的“场”过滤、沉淀,一些破碎的“信息”被剥离出来,模糊地印在他的感知深处: ——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暗金色造物,悬浮于星空,冰冷无情,播撒毁灭(外驰遗骸?终焉?)。 ——无数穿着银白色紧身服装、面容模糊的人影,在崩溃的通道中奔跑、呐喊,最终化为光尘。 ——一枚枚与引发爆炸那枚相似、但更加巨大、结构更加复杂的“虚空星核”,被装载进某种飞行器的凹槽,然后……消失在一片扭曲的光幕中(传送?跳跃?)。 ——最后,是一双眼睛。一双充满了无尽悲痛、决绝,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这眼睛似乎属于某个模糊的身影,正将一本散发着微光的书册(《太一金华宗旨》?)封存入一个闪烁着紫金色符文的密闭容器…… “呃……!” 剧烈的、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刺痛,将陆昭从这片碎片之海中猛地拽出! 他骤然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继而逐渐清晰。 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而冰冷的触感——他躺在一块表面粗糙的岩石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尘土气,还有淡淡的草药苦涩味道。光线昏暗,来自头顶斜上方一道狭窄的裂隙,以及岩壁上几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拳头大小的石头(似乎是某种萤石或低阶照明晶石)。 这是一个山洞。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看起来是天然形成,但有人工修凿和居住的痕迹。洞壁挂着一些风干的肉条和植物根茎,角落堆着些杂物,中央有一个用石块垒成的简易火塘,里面余烬未熄,散发出微弱的暖意。 肋下和全身各处传来密集的、如同瓷器龟裂般的钝痛,但比昏迷前那仿佛要彻底碎裂的感觉好了太多。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成功。虽然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但至少能动。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醒了就别乱动。”清冷的女声从洞口方向传来。 陆昭循声望去,只见青漪正抱臂靠在山洞入口处的岩壁上,侧对着他,目光似乎投向洞外晦暗的天光。她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深灰色劲装,外面依旧罩着那件深蓝色斗篷,但破损处已经做了简单的缝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锐利。那对淡青色的能量羽翼虚影收敛在背后,几乎不可见。 “你昏迷了三天。”青漪转过头,淡金色的竖瞳扫了他一眼,“生命力比地蜥还顽强。体表的空间裂痕基本稳定了,不会继续恶化,但要完全愈合,需要时间,还有……一些特别的药物或者高明的治疗手段。流风集的黑市里或许能搞到,前提是你有足够的钱或者值钱的东西。” 三天……陆昭心中一震。他尝试内视,发现体内的情况比体表看起来更复杂。经脉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多处破损、淤塞,原本就混乱的冰火能量更是萎靡不堪,如同风中残烛,仅能维持最基本的流转。但神奇的是,那枚淡金灰珠,虽然光芒黯淡,旋转缓慢,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并且表面那丝新添的“暗”,正极其缓慢地吸收着空气中稀薄的游离能量(包括微弱的空间涟漪?),转化为一种更加精纯、带着淡淡“虚无”感的“调和”之力,滋润着破损的经脉,修复着身体的创伤。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确实有效。 “那女孩……和她的护卫呢?”陆昭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风箱。 “在隔壁的小洞里,还没醒。”青漪指了指洞穴深处一条更狭窄的岔道,“护卫伤得很重,能不能活下来看运气。那丫头倒是命大,只是震晕了,加上惊吓过度。你,”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你最后冲过去,做了什么?那枚‘虚空星核’碎片按理说该把我们都炸成最基本的粒子,结果却只是弄出个不大不小的坑。” 陆昭沉默。他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做了什么,那只是一种在灰珠和残卷影响下的本能反应。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略地描述了当时的感觉——尝试用灰珠的“场”去包容乱流,以及最后那莫名其妙的“共振”和能量转移。 青漪听得很仔细,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模拟乱流韵律……短暂共振……吸收了一丝空间能量?”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的‘调和之质’,竟然能影响到空间层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平衡或消解了……这更像是一种……‘同化’或者‘适应’?” 她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感知着陆昭体内的情况。“果然……多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空间属性残留。虽然混乱且不受控制,但确实存在。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捡了多大一个便宜,又惹了多大一个麻烦?” “便宜?”陆昭不解。 “‘虚空星核’涉及空间法则,哪怕只是一丝残留,也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若能参悟掌控,对敌时神出鬼没,逃命时无影无踪,妙用无穷。”青漪语气严肃,“但麻烦更大。第一,空间力量极其危险且难以驾驭,稍有不慎,你就会把自己或者周围的东西‘切’成碎片,或者放逐到未知的虚空裂隙。第二,你身上现在带着明显的空间能量扰动痕迹,这在感知敏锐的高阶修士或者专门的探测法器面前,就像黑夜里的火把。第三……” 她站起身,走到火塘边,用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余烬。“那丫头醒来,如果发现她的‘虚空星核’碎片因为你而彻底毁掉,你觉得她会是什么反应?那可是能引发空间乱流的禁忌之物,价值连城,而且很可能对她有特殊意义。” 陆昭默然。他当时只是本能地不想看着那女孩同归于尽,没想那么多。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转移了话题。 “‘老地方’。”青漪简单回答,“天羽族在叹息壁垒附近的一个临时落脚点,很隐秘,知道的人不多。巡风隼带我们过来的。你的伤需要静养,那丫头和她的护卫也需要处理。流风集鱼龙混杂,带着你们三个伤号大摇大摆进去,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有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陆昭问。 “等你和那丫头能动弹了,再决定。”青漪重新靠回岩壁,“我需要知道那丫头的来历,她为什么带着‘天工遗物’和‘虚空星核’碎片出现在这里,要去流风集做什么。这关系到我们是否能安全进入流风集,以及……是否会有更大的麻烦找上门。” 她看着陆昭:“至于你,尽快熟悉你体内那点新添的‘佐料’。试着去感知它,控制它,哪怕只能让它不再那么‘显眼’。否则,我们一进流风集,就可能被盯上。那里虽然无法无天,但眼线和能人也多得很。” 接下来的两天,陆昭就在这个简陋的山洞里度过。青漪偶尔会出去,带回来一些清水、野果和不知名的块茎,以及一些简单的草药,捣碎了敷在陆昭体表最深的几道裂纹上。草药带着清凉,能稍微缓解疼痛,但真正的修复,还是靠体内那龟速运转的灰珠和空间能量残留带来的奇特滋养。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努力调息,尝试沟通那枚变得有些“陌生”的淡金灰珠。与空间能量的短暂“共振”和“吸收”,似乎让灰珠的本质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改变。它依旧以“调和”为核心,但那种“调和”的范畴,似乎隐隐拓宽了,不再局限于体内的冰火能量冲突和外来侵蚀,开始尝试去“调和”自身与外界空间的“关系”。 陆昭能模糊地感觉到,当他集中精神,全力催动灰珠时,周身尺许范围内的空间,会出现极其细微的“粘滞”或“流畅”感。并非他真的能操控空间,而是灰珠的“场”仿佛能轻微地“影响”空间能量的流动,使之变得更加“顺从”或“迟滞”。这种影响微乎其微,且消耗巨大,以他现在的状态,坚持不了几息就会头晕目眩。但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确实触摸到了一丝空间力量的皮毛,虽然危险且不可控。 同时,那些在昏迷中涌入的、来自“虚空星核”碎片的旧纪元记忆残片,也时常在不经意间闪过脑海。大多是破碎而无意义的画面,但那双充满悲痛与决绝的眼睛,以及封存书册(很可能是《太一金华宗旨》)的场景,却格外清晰,仿佛烙印。这让他对自己怀中那本残卷的来历,有了更多的猜测和沉重感。 第三天下午,隔壁洞穴传来轻微的响动和虚弱的咳嗽声。青漪立刻起身走了过去。片刻后,她带着那个银发少女回到了主洞。 少女换了一身干净的、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裳(可能是青漪的备用衣物),银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那双碧蓝与紫罗兰的异色瞳,此刻充满了迷茫、恐惧,以及深深的后怕。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包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被青漪扶着,坐在火塘边的一块石头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目光畏缩地扫过山洞,最后落在浑身缠着简易绷带、靠着岩壁坐着的陆昭身上时,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是你……”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颤抖,“你……救了我?” 陆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救?似乎是他冲过去引发了未知变化,才导致爆炸没有彻底毁灭一切。说没救?他确实冲进了爆炸范围,而且现在大家都活着(至少大部分)。 “算是吧,虽然方法比较……别致。”青漪替陆昭回答了,语气平淡,“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带着‘虚空星核’碎片和‘天工遗物’出现在这里?那些沙匪为什么要追杀你?” 一连串的问题让少女更加紧张,她抱紧了怀里的包裹,低下头,嘴唇嚅嗫着,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想清楚再回答。”青漪的声音冷了几分,“你的两个护卫还在隔壁躺着,生死未卜。而我们,因为你的‘小玩意儿’,差点全部变成空间尘埃。我们有权利知道,我们冒了多大风险,捡回来的是个什么‘麻烦’。” 或许是“护卫”和“风险”这两个词刺激到了她,少女猛地抬起头,异色瞳中泛起水光,但随即又被一种倔强取代。“我……我叫璃。来自‘千机城’……”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下定决心,“这个,”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包裹,“是家族世代守护的‘枢机密钥’的一部分……我们需要用它,去流风集找一个人,换取修复家族守护大阵的核心材料……‘虚空星核’碎片,是父亲给我防身的……我,我不知道它会那么危险……父亲只说在最危急的时刻,用精神激活它,能打开一道临时的空间门逃跑……我不知道它会失控……” 千机城?天工族后裔的聚居地?青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守护大阵?枢机密钥?看来这天工族遗脉,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需要动用祖传之物来交换修复材料。 “你要找流风集的谁?”青漪追问。 “一个……叫‘老烟斗’的中间人。”璃小声说,“父亲说,只有他能联系到拥有‘星辰铁’和‘虚空尘’的卖家。而且……他似乎对天工族的遗物很感兴趣,或许能给出公道的价钱。” 老烟斗?青漪眉头微挑。流风集有名的情报贩子和黑市掮客之一,信誉马马虎虎,但门路确实很广,三教九流都有接触。如果是他,倒是有可能弄到“星辰铁”和“虚空尘”这两种稀有材料。 “那些沙匪呢?他们怎么盯上你的?”陆昭忍不住问。他声音依旧沙哑。 璃看了他一眼,似乎对陆昭这个“救命恩人”稍微放松了些警惕。“我们离开千机城不久,就被他们盯上了……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身上有值钱的东西……一直远远吊着,直到出了人族边境,进入荒原才动手……”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林叔和岩叔为了保护我,都受了重伤……现在又……” 青漪和陆昭交换了一个眼神。沙匪的消息这么灵通?还是天工族内部……有内鬼?或者,他们携带“枢机密钥”的消息,本就泄露了? “你的‘枢机密钥’,具体是什么?有什么作用?”青漪问到了关键。能让千机城不惜动用祖传之物来交换修复材料,这东西的价值恐怕远超想象。 璃犹豫了一下,但想到眼前两人毕竟救了自己(虽然方式惊险),而且护卫重伤,前路渺茫,她一咬牙,小心地揭开了油布包裹的一角。 里面并非完整的卷轴或仪器,而是一截长约尺许、手臂粗细、非金非玉的暗银色金属筒。筒身布满了极其复杂、精细的凸起纹路和凹陷孔洞,有些纹路还隐隐流动着极其微弱的、仿佛星辉般的紫色光泽。金属筒的两端有榫卯结构,显然只是某个更大装置的一部分。 “这是‘枢机密钥’的中段,控制核心。”璃低声解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完整的密钥,据说能开启家族圣地深处的一座古老‘工坊’,里面藏着先祖留下的……最重要的遗产。但密钥在很久以前的一次动乱中损毁,分成了三段。我们这一支保管着中段。另外两段,据说流落在外,不知所踪……父亲说,守护大阵日益衰弱,只有修复它,才能保护千机城不被荒野中的怪物和……觊觎者攻破。而修复需要‘星辰铁’稳定能量回路,‘虚空尘’填补空间裂隙……只有流风集的黑市,才有可能短时间内凑齐。” 青漪凝视着那截金属筒,淡金色的竖瞳中光芒流转。她能感觉到,这金属筒虽然看似沉寂,但其内部蕴含着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极其精妙的能量结构,与现今人族、妖族、灵族的炼制手法截然不同,充满了旧纪元“天工族”那种特有的、将能量与机械结合到极致的风格。这东西,确实是无价之宝,也确实是烫手山芋。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老烟斗’具体在哪里?怎么联系?有什么信物吗?”青漪继续问。 璃点了点头,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烟斗图案,背面有一个数字“七”。“父亲说,去流风集的‘鬼市’,找到第七排摊位最里面的一个总在打瞌睡的老头,亮出这个,说‘千机城的旧烟丝’,他就知道了。” 鬼市,流风集最混乱也最隐秘的交易区,只有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才会开启,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也是消息和违禁品流通最快的地方。 青漪接过铁牌看了看,又还给了璃。“收好。这东西和你怀里的密钥一样,都是催命符。”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们的护卫需要更好的治疗,拖下去必死无疑。你的交易也必须尽快进行,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而我们,”她看了一眼陆昭,“也需要进入流风集,处理一些事情,比如弄到治疗他伤势的药物,还有……打探消息。” 璃的眼睛亮了一下,燃起希望:“你们……愿意帮我们?” “不是帮,是合作。”青漪语气冷淡,“你带我们去鬼市找到‘老烟斗’,完成交易。作为回报,我们暂时提供保护,并共享一些情报和资源。到了流风集,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后,我们各走各路。同意吗?” 璃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点头:“同意!” 陆昭看着青漪,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不仅仅是出于对璃的同情或对“枢机密钥”的好奇,更是基于现实考量——他们需要一个熟悉流风集交易规则(至少知道接头方式)的向导,而璃需要武力保护。合则两利。 “你还能走吗?”青漪看向陆昭。 陆昭尝试活动了一下身体,虽然依旧疼痛虚弱,但基本的行走应该无碍。“可以,慢点就行。” “那就准备一下,明天天亮出发。”青漪做出了决定,“流风集不是什么善地,都打起精神。尤其是你,”她看向璃,“把密钥藏好,除非见到‘老烟斗’,否则不要露出任何与天工族有关的东西。在流风集,怀璧其罪是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 夜幕降临,山洞外风声呜咽。洞内,火光跳跃,映照着三张年轻却各自背负着不同秘密与重担的面孔。 璃抱着膝盖,望着火苗出神,异色瞳中映照着不安与希望。 陆昭闭目调息,感受着体内缓慢修复的创伤和那缕新生的、危险又充满可能性的空间能量痕迹。 青漪则坐在洞口阴影里,擦拭着她的骨质短刃,淡金色的竖瞳偶尔扫过洞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倾听风带来的、远方的讯息。 流风集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而他们,即将踏入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等待他们的,是机遇,还是更大的危机? 淡金灰珠在陆昭体内缓缓旋转,表面那丝“暗”,如同黑夜中的瞳孔,悄然注视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第一卷·第十九章 混乱序章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连天幕三重流转的光芒都仿佛被这无边的荒凉所吞噬,只剩下边缘一丝惨淡的微光,勾勒出戈壁尽头那片低洼盆地的模糊轮廓——那里就是流风集。 与其说是一个“集”,不如说是一片在叹息壁垒能量乱流与荒芜侵蚀夹缝中顽强生长的畸形肿瘤。没有城墙,没有规划,只有无数低矮、歪斜、由各种材料胡乱拼凑而成的建筑,如同匍匐在地的巨兽骸骨,密密麻麻地挤在盆地里。破旧的兽皮帐篷、腐朽的木板棚屋、半埋在地下的地穴、甚至直接以巨大岩石掏空而成的居所……形态各异,杂乱无章。几条勉强能被称为“街道”的土路在建筑间蜿蜒穿梭,污水横流,垃圾遍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劣质香料、腐烂食物、牲畜粪便、金属锈蚀、汗臭、血腥,还有一种淡淡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的焦糊味。这是文明边缘特有的、混杂着生存、欲望与无序的气息。 陆昭、青漪和璃三人,站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盆地的矮崖上。风从盆地中卷起,带来下方隐约的喧嚣——叫卖声、争吵声、金属敲击声、怪异的嘶吼和笑声,如同永不停歇的、病态的潮汐。 璃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异色瞳中充满了对这片混乱之地的本能畏惧。青漪则一脸平静,淡金色的竖瞳冷静地扫视着下方,如同鹰隼在评估猎场的环境。陆昭感受着肋下和全身依旧清晰的钝痛,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一丝忐忑。体内,淡金灰珠缓缓旋转,散发出的微弱“调和场”努力平复着因紧张而略有波动的能量。 “记住我说的话。”青漪开口,声音在清晨微寒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进去之后,跟紧我,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多管闲事,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主动凑上来的。多看,多听,少说。你的任务,”她看向璃,“是带我们找到鬼市,联系上‘老烟斗’。其他的一切,交给我。” 璃用力点头,抱紧了包裹。 “你,”青漪又转向陆昭,“收敛好你的气息,尤其是你体内那点新添的‘东西’。流风集里卧虎藏龙,也有专门探测能量波动的‘鬣狗’。别给我惹麻烦。” 陆昭颔首。他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在灰珠那缕新生的、带有空间特质的“暗”上,努力让它变得更加内敛,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 “走吧。”青漪不再多言,率先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陡峭的小径向下走去。 踏入流风集的外围,混乱感瞬间扑面而来。肮脏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店铺”。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荒原猎获的、形态狰狞的凶兽毛皮与利齿,到锈迹斑斑、不知从哪个遗迹挖出来的金属零件;从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劣质伤药和兴奋剂,到粗制滥造、闪烁着不稳定微光的低阶符篆和法器;甚至还有用铁笼关着的、眼神凶戾或麻木的各族奴隶(主要是弱小妖族或战俘)在无声地等待买主。 行人更是光怪陆离。除了占多数、但大多面目凶悍、携带武器的人族冒险者和亡命徒外,陆昭看到了更多其他种族的身影: 身形高大、肌肉虬结、体表覆盖着粗糙角质或短硬毛发、保留着明显野兽特征的妖族。他们或独行,或三五成群,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荒野气息,交易时多用咆哮和肢体语言,金币和以物易物并存。 也有少数身形飘忽、周身笼罩着淡淡元素光晕的灵族(多是较为弱小的火灵、水灵分支),他们通常出现在贩卖元素结晶或能量材料的摊位前,交易方式更加直接,往往是用自身凝练的元素精华进行交换。 甚至还有一些形态更加诡异的种族:比如皮肤如同树皮、行动缓慢但眼神深邃的“森语族”(植物妖族分支);身体半透明、如同水母般在低空漂浮的“幽光族”(某种变异灵族?);以及一些完全无法归类、似乎是多种族混血或变异产生的、散发着危险和不稳定气息的个体。 所有人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和敌意,眼神如同刀子,在每一个路过者身上刮过,评估着对方的实力、财富和威胁。空气中涌动着赤裸裸的贪婪、暴戾和生存压力。 青漪走在前面,步伐稳定,目不斜视,深灰色的劲装和斗篷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经验丰富、不好惹的独行客。她身上那股属于天羽族“风行者”的锐利气息虽然刻意收敛,但偶尔扫过的眼神和行走间那种与环境隐约契合的韵律,还是让一些不怀好意的窥视者悄然退避。 陆昭紧跟在青漪侧后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沉默的、受伤的随从。他小心地控制着呼吸和步伐,体内灰珠的“场”收缩在体表极薄的一层,同时尝试着将感知向外延伸——不是探测,而是学习。他观察着周围那些强横或诡异个体身上的能量波动,感受着流风集空气中那混杂了无数种能量残留和负面情绪的、令人窒息的“场”。他发现,灰珠在这种复杂混乱的环境下,似乎比在纯粹的荒芜中更加“活跃”一丝,仿佛这种混乱本身也是一种“养分”,可以被它那“调和”的本质缓慢地……“解析”和“适应”? 璃则紧贴在陆昭另一侧,几乎要缩进他的影子里。她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怀里的包裹被她用一块更脏的破布重新裹了一层,紧紧搂在胸前,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的异色瞳被兜帽的阴影遮掩,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暴露了她的恐惧。 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宽阔(也不过丈余)的主干道向盆地深处走去。越往里,建筑越发密集和……“坚固”。开始出现一些用粗大原木和金属铆钉搭建的两层“楼房”,门口挂着稀奇古怪的招牌,比如“裂爪酒馆”、“遗忘药剂”、“锈钩铁匠铺”。一些眼神更加阴鸷、气息也更加强大的身影进出其间,显然是流风集里有一定势力的地头蛇或长期居住者。 偶尔有冲突爆发。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旁边一条小巷里突然传来怒骂和打斗声。一个身材矮壮、长着野猪般獠牙的妖族,被几个手持铁钩和短刀的人族壮汉围住,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没有警告,没有废话,双方瞬间扭打在一起,利刃入肉的声音、骨骼断裂的闷响、野兽般的咆哮和人类的惨叫混杂在一起,鲜血很快溅洒在肮脏的泥土路上。周围的行人对此习以为常,大多只是冷漠地绕开,少数甚至停下脚步,抱着胳膊津津有味地观看,还有人趁机溜进旁边的店铺,显然是去报信或准备捡漏。 青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陆昭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鼻尖浓重的血腥味和那赤裸裸的暴力场景,还是让他胃部一阵翻腾。这里没有规则,只有强弱。生存是唯一的真理。 “青漪姐姐……鬼市,在哪里?”璃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带着哭腔。 “别急,还没到时候。”青漪头也不回,“鬼市只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开放,通常是午夜之后,在集子最深处靠近‘叹息之墙’根部的废弃矿洞区。白天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打探一下消息,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风声’。” 她带着两人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堆满杂物和垃圾的窄巷,在一扇用破烂木板拼凑而成、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一个歪斜酒杯图案的门前停下。门缝里透出劣质麦酒和汗臭混合的浑浊气味,以及里面隐约的喧哗。 “‘裂爪酒馆’,流风集外围消息最灵通、也相对‘安全’(只要你不惹事)的地方之一。”青漪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昏暗拥挤。粗糙的木桌长凳上坐满了形形色色 的酒客,大多是人族和低等妖族,正在大声喧哗、拼酒、吹嘘或低声交易。空气中烟雾缭绕(来自一种刺鼻的劣质烟草和壁炉里燃烧的不知名燃料),混杂着酒气、体臭和食物变质的酸味。一个独臂的、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壮汉在柜台后擦拭着杯子,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全场。 青漪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她身上那种干练冷峻的气质,与酒馆里大多数亡命徒的粗野邋遢截然不同。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尤其是在她身后的陆昭和璃身上打转。但当青漪那淡金色的竖瞳冷冷地回望过去时,那些目光大多讪讪地移开了——能在流风集活下来的人,眼力都不差。 青漪径直走到柜台前,丢出几枚颜色暗沉、边缘磨损严重的金属钱币(似乎是流风集通用的某种混合币)。“两间房,最里面,安静点的。再弄点吃的和干净的水,送到房间。”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独臂酒保瞥了一眼钱币,又看了看青漪,默默收起,从柜台下摸出两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指了指酒馆最里面一道狭窄的木楼梯。“楼上,最尽头两间。吃的和水稍后到。” 青漪拿起钥匙,示意陆昭和璃跟上。三人穿过喧闹的酒馆大堂,不可避免地承受着更多目光的洗礼。陆昭能感觉到,至少有不下三道带着明显恶意和贪婪的意念,在璃怀里的包裹和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心中一凛,体内灰珠微微加速旋转,“调和场”更加紧密地收敛,同时,他尝试着将一丝源自灰珠那缕“暗”的、极其微弱的“空间粘滞感”,如同无形的薄膜,笼罩在三人周围——不是防御,而是一种类似“存在感削弱”的干扰,试图让那些窥探的感知变得模糊。 效果很微弱,但似乎有那么一点作用。几道最肆无忌惮的感知在触及这层薄膜时,出现了短暂的迟滞和困惑,随即收敛了一些。 青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陆昭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 楼上的走廊狭窄低矮,弥漫着霉味。两间房在最里面,门对门。房间小得可怜,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个歪斜的木凳,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透入些许光线。但至少,有个暂时可以关起门来的私密空间。 青漪将一把钥匙扔给陆昭:“你和这丫头一间,我住对面。别乱跑,等我消息。”说完,她径直进了自己对门的房间,关上了门。 陆昭和璃进入房间。璃立刻将包裹放在床上,自己则缩到离门最远的墙角,抱着膝盖,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陆昭靠在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暂时安全后,才走到窗边,从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酒馆的后巷,堆满了垃圾和杂物,更远处可以看到流风集杂乱无章的屋顶和远处高耸的、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叹息之墙”的暗影。天空中的靛紫色天幕依旧低垂,颜色似乎比早晨又深了一些,那些暗斑的蠕动也似乎更加活跃。 “陆昭……哥哥,”璃忽然小声开口,异色瞳怯生生地看向他,“我们……真的能安全找到‘老烟斗’,换到材料吗?这里……好可怕。” 陆昭转过身,看着她苍白惊恐的小脸,心中叹了口气。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但此刻,看着比自己更无助的璃,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既然来了,就只能走下去。青漪……她经验丰富,听她的安排。你自己也小心,包裹千万收好。” 璃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怀里的包裹,眼神复杂。 不多时,酒保(一个驼背的、沉默寡言的老头)送来了食物和水——几块黑硬的面包,两碗黏糊糊、不知是什么肉熬成的汤,以及一罐浑浊的冷水。食物难以下咽,但陆昭和璃都强迫自己吃了一些,补充体力。 吃完后,陆昭让璃休息,自己则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尝试继续调息。在流风集这种能量混杂混乱的环境下,调息效果极差,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灰珠的运转,缓慢修复着伤势,同时尝试更深入地感知和掌控那缕空间能量特质。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传来的喧嚣声时高时低,但从未停歇。流风集没有真正的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永不停歇的欲望与交易。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陆昭警惕地起身,示意璃不要出声,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我。”是青漪的声音。 陆昭打开门。青漪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情况有些变化。”青漪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楼下打探了一圈。最近流风集不太平。” “怎么了?”陆昭问。 “第一,大约五天前,也就是我们遭遇天变、石林爆炸那段时间,流风集外围的‘叹息之墙’附近,出现了数次异常强烈的能量波动,据说有七彩光芒和巨响,引起了不小骚动。有人猜测是‘外驰遗骸’再次异动,也有人说是某种强大的秘宝出世。现在很多势力都在暗中调查,外来生面孔特别容易被盯上。” 陆昭和璃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那爆炸动静,果然传到这里了。 “第二,”青漪继续道,“最近几天,流风集里出现了不少行踪诡秘、气息阴冷的家伙,像是影族的探子,但又有些不同……更加隐蔽,也更加……有组织。他们在暗中打听着什么,目标似乎也是近期出现的‘异常’和……身怀特殊能量或血脉的人。” 影族!陆昭心中一紧。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天变相关的所有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青漪的目光落在璃身上,“关于‘老烟斗’的消息。那老狐狸……失踪了。” “什么?!”璃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煞白。 “据他常待的鬼市第七排摊位的邻居说,三天前的晚上,老烟斗接了一个神秘的客人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他的摊位一直空着,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青漪语气平静,但眼中带着一丝冷意,“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卷入了什么麻烦,自己躲起来了或者被人 干掉了。第二……他可能觉察到了什么危险,或者接到了更有‘价值’的委托,主动隐匿了。” 璃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绝望弥漫开来。“那……那怎么办?没有他,我们怎么联系卖家?怎么换材料?林叔和岩叔……他们等不了太久……” 陆昭也感到棘手。本以为找到接头人就能进行交易,没想到最大的依仗突然消失了。 “别急。”青漪示意璃安静,“老烟斗虽然不见了,但他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后手或替代的联系渠道。而且,他失踪前见的那个‘神秘客人’,很可能是关键。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看向陆昭:“你的伤,需要‘生肌玉骨膏’和‘凝元露’才能快速恢复。这两样东西,流风集的几家大黑店可能有存货,但价格昂贵,而且需要可靠的中间人担保才能买到。我们原本打算通过老烟斗的关系去弄,现在这条路断了。” 她又看向璃:“你要的‘星辰铁’和‘虚空尘’,更是稀有中的稀有。没有老烟斗这条线,想通过公开渠道购买,不仅价格会被抬到天价,而且极易暴露,引来杀身之祸。” 形势陡然变得严峻起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陆昭沉声问。 青漪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两条路。第一,继续深挖老烟斗失踪的线索,找到他或者他的替代联系人。这需要深入鬼市,甚至接触一些更危险的情报贩子。第二,”她顿了顿,“流风集每七天一次的大型‘暗拍会’,明天晚上在‘锈钩铁匠铺’的地下举行。那里是流风集几大势力联合控制的交易场所,经常会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货物,包括违禁品和稀有材料。或许,我们能在那里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或者……找到新的线索。” 暗拍会?听起来就充满危险。 “但参加暗拍会需要资格。”青漪继续说道,“要么有足够的财力证明,要么有值得上拍的宝物,要么……有够硬的拳头或背景。我们三个,目前看起来一样都不占。”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流风集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更加遥远而不真实。 就在这时,陆昭体内那沉寂的淡金灰珠,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共鸣感”,从他怀中那本《太一金华宗旨》残卷上传来,指向……窗外某个方向? 几乎是同时,璃怀里的那个油布包裹中的“枢机密钥”金属筒,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那些星辉般的紫色纹路,极其微弱地、一闪而逝地亮了一下! 陆昭和璃同时感觉到了这异常,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青漪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的异样,淡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怎么了?” 陆昭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出了残卷的异常感应。璃也小声提到了密钥的微光。 青漪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她快步走到窗边,从缝隙向外仔细观察,又侧耳倾听。片刻后,她回到两人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看来,我们有第三条路了……或者说,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她看着陆昭和璃:“你们的‘东西’,可能和流风集深处某个更加古老、更加危险的‘存在’……产生了共鸣。而这,或许能解释老烟斗的失踪,以及最近流风集暗流涌动的原因。” “那个‘存在’是什么?”陆昭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青漪缓缓吐出几个字: “据说是旧纪元‘天工族’留在这里的……一座从未被真正开启的,‘废弃工坊’。” 第一卷·第二十章 旧坊微光 “废弃工坊”四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块,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激起无声的涟漪。璃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陆昭则感觉到怀中残卷的温热与体内灰珠的悸动愈发清晰,那共鸣感如同微弱的脉搏,从流风集深处某个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古老、沉寂、却又仿佛随时会苏醒的意味。 “天工族的工坊……怎么会在这里?”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异色瞳中除了恐惧,更多了一丝迷茫,“千机城的古老记载里,从未提到过在叹息壁垒附近有先祖工坊的存在……”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工坊。”青漪走回房间中央,在唯一的破木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似乎在梳理思绪。“流风集能在这种鸟不拉屎、能量混乱、各族势力犬牙交错的险地存在上百年,你以为靠的是什么?仅仅是亡命徒的聚集和黑市交易?” 她抬起眼,淡金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座传说中的‘废弃工坊’。它深埋在流风集最核心、最混乱的区域地下,入口隐秘,被多重扭曲的能量场和天然形成的迷宫般的矿道保护。传说,那是旧纪元天工族某位大师在‘大崩溃’前建立的秘密研究据点,里面封存着天工族的部分技术和……一些未完成的、或者被封存的‘危险品’。” “危险品?”陆昭捕捉到这个字眼。 “外驰文明的东西,有几个不危险的?”青漪冷笑,“‘虚空星核’只是其中之一。据流传出来的零星信息,那工坊里可能还有更麻烦的玩意儿——失控的构装体、未激活的能量矩阵、甚至是涉及‘空间折叠’和‘现实稳定锚’的实验性装置。所以,尽管无数人觊觎其中的遗产,但真正敢深入探索、并且能活着带出点东西的,寥寥无几。大部分闯入者,都永远留在了里面,成了工坊防御机制或者那些‘危险品’的养料。” 她看向璃怀里的包裹:“‘枢机密钥’……如果它真的和那座工坊产生共鸣,那很可能意味着,你们千机城这一支保管的中段密钥,就是开启工坊某些核心区域的‘钥匙’之一。老烟斗的失踪,说不定就与此有关。他可能收到了关于密钥或工坊的风声,要么躲起来了,要么……已经被人盯上,甚至遭遇了不测。” 璃的脸色更加苍白:“那……那我们还要去找工坊吗?那里听起来比外面更危险……” “危险与机遇并存。”青漪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如果工坊里真的存有天工族的遗产,哪怕只是边角料,其价值也远超‘星辰铁’和‘虚空尘’。更重要的是,那里可能藏着修复你们千机城守护大阵的真正方法,甚至是你们一族失落历史的线索。而且,”她顿了顿,看向陆昭,“你怀里那本引起共鸣的书,显然也与旧纪元有关。工坊里,或许有能解答你疑问的东西。” 陆昭沉默。青漪的分析不无道理。无论是为了璃的族人,还是为了探寻自身血脉和《太一金华宗旨》的秘密,那座工坊都像一盏黑暗中的孤灯,诱惑着飞蛾。更何况,他们现在前路受阻,暗拍会门槛太高,老烟斗下落不明,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工坊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入口如何开启?”陆昭问出了关键。 “没人知道确切位置。”青漪摇头,“只知道大概在流风集最混乱的‘锈蚀区’和‘回声矿洞’下方。入口不止一个,而且据说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固定,只有在特定时间、满足特定条件(比如某种能量波动,或者持有特定‘钥匙’)时,才会短暂显现。这也是它难以被大规模探索和占据的原因之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从缝隙望向外面晦暗的天空和杂乱的城市轮廓。“共鸣已经出现,瞒不过有心人。流风集里盯着工坊的眼睛很多,尤其是那些背景深厚、消息灵通的家伙。我们必须在更多人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行动。” “怎么行动?”陆昭也站起身,感觉体内的共鸣感似乎随着青漪的话语而增强了一丝,“我们对工坊一无所知,连入口都找不到。” “所以我们需要情报,需要向导。”青漪转身,目光落在璃身上,“你们天工族,对先祖的造物总有特殊的感应和方法,对吧?哪怕记载缺失,血脉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你的‘枢机密钥’,就是最好的指路明灯。” 璃咬了咬嘴唇,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裹,异色瞳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坚定。她重重点头:“我……我可以试试。父亲教过我一些感应家族遗物的基础法门,虽然从没试过这么远的距离……但如果有共鸣,应该能指引方向。” “好。”青漪干脆利落,“事不宜迟。陆昭,你抓紧时间调息,尽可能恢复,工坊里谁知道会遇到什么。璃,你现在就开始尝试感应,确定大致的方位和距离。我去外面再打探一下关于工坊最近的‘风声’,顺便弄点必需品。天黑前回来。” 她说完,又丢给陆昭一个小皮袋:“里面有点流风集的通用‘灰币’,省着点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然后,她如同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闪身出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集市喧嚣。璃抱着包裹,坐到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父亲传授的方法,尝试沟通怀中的“枢机密钥”。陆昭则重新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体内。 淡金灰珠的旋转依旧缓慢,但那种与远方某处产生的共鸣脉动,却清晰可辨。他尝试着,不再被动地感受,而是主动将一缕意念依附在这共鸣上,如同顺着无形的丝线,向源头“探”去。 感知变得模糊而扭曲。他“看”到的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片黑暗、厚重、充满了驳杂能量干扰的“背景”。在这背景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紫金色”光斑,在缓缓脉动,与他怀中残卷散发的温热,以及灰珠内那丝源自“虚空星核”的空间特质,产生着奇妙的共振。那光斑似乎位于地下极深之处,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扭曲而强大的能量场,如同迷宫与屏障。 与此同时,灰珠内那缕空间能量,在这共鸣的刺激下,也变得更加“活跃”。它不再是完全沉寂的“暗”,而是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能“穿透”或“贴合”空间褶皱的奇异波动。陆昭福至心灵,尝试着引导这缕波动,与灰珠本身的“调和场”结合,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覆盖在自己体表。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感觉自己与周围空间的那种“隔阂感”似乎减弱了,身体仿佛变得更“轻”,更“贴合”环境的能量流动。虽然远达不到操控空间的程度,但这种微弱的“空间亲和”,或许在探索能量混乱、结构复杂的工坊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时间在凝神感应和缓慢调息中流逝。肋下的伤口在那奇特空间能量滋养下,愈合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虽然依旧疼痛,但已不影响基本活动。体内冰火能量依旧萎靡,但运转比之前顺畅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璃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睁开了眼睛,异色瞳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我……我感应到了!在那边!”她指向窗外某个方向,正是陆昭感知中那紫金光斑的大致方位。“距离……不太远,但很深,在地下。而且……好像不止一个‘点’在呼应,很微弱,很分散,像是……碎片?” “碎片?”陆昭心中一动。莫非工坊的“钥匙”不止一段?璃手中的是中段,还有其他部分流落在外,甚至……就在这流风集中? “嗯,像是被分散在不同地方的同类气息,但都很模糊,只有我手里这个反应最强烈。”璃努力描述着自己的感应,“而且……那个最强烈的点周围,好像有很多……‘阻碍’?冰冷、死寂,还有……一种很凶的感觉。” 冰冷死寂?凶的感觉?是工坊的自动防御?还是盘踞其中的某些……东西? 就在两人交流感应所得时,门外走廊传来了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不是青漪那种轻盈无声的步伐,而是更加沉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陆昭立刻警觉,对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然移动到门边,侧耳倾听。璃也紧张地屏住呼吸,抱紧了包裹。 脚步声在他们门口停顿了一下。接着,是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工具撬动门锁的窸窣声! 有人要强行闯入! 陆昭眼神一凛,体内刚刚恢复些许的能量瞬间提起,灰珠的“调和场”和那微弱的“空间亲和”波动覆盖全身。他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除了硬板床、破桌凳,别无他物。他顺手抄起了床边那把歪斜的木凳,握在手中。 璃也吓得脸色惨白,但她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从靴筒里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造型精巧的匕首,显然也并非毫无防备。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撬开了!房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一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探了进来,紧接着是一双浑浊而贪婪的眼睛,在门缝后窥视。 “啧,果然有肥羊……”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低语道。 房门被猛地推开!三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都是一身邋遢的皮甲,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贪婪。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蜈蚣似的刀疤,正是之前在楼下大堂用不怀好意目光打量过他们的其中一人。他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砍刀,另外两人一人持短斧,一人握着铁钩。 “小娘子,还有那受伤的小子,识相点,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尤其是那小娘子怀里抱的玩意儿!”独眼龙狞笑着,目光在璃怀里的包裹和陆昭身上扫来扫去,“哥几个盯你们半天了,生面孔,还带着伤,一看就是逃难的肥羊。乖乖听话,还能留你们……” 他话没说完,陆昭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在流风集这种地方,任何迟疑都是找死。陆昭将恢复不多的体力全部灌注双腿,身体如同猎豹般扑出,目标直指为首的独眼龙!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将灰珠那微弱的“空间亲和”波动催发到极致,同时将体内那缕金红灼热能量(虽然微弱)强行灌注到手中的木凳上! 在独眼龙眼中,陆昭的动作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仿佛不是直线扑来,而是以一种难以捉摸的、微微扭曲的轨迹瞬间贴近!他心中一惊,砍刀下意识地横扫而出! 但陆昭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而且轨迹更诡异!那微弱的“空间亲和”让陆昭的身体仿佛与周围流动的空气(本质也是空间的一部分)产生了一丝更融洽的互动,移动时受到的阻力更小,变向更灵动。他险之又险地贴着刀锋滑过,手中灌注了灼热能量的木凳,狠狠砸向独眼龙持刀的手腕! “咔嚓!”木凳碎裂,但独眼龙的手腕也传来骨裂的声音,砍刀脱手飞出!灼热的能量虽弱,却也顺着接触点侵入,让独眼龙痛嚎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妈的!点子扎手!”另外两人见状,怒吼着扑了上来。短斧带着风声劈向陆昭头颅,铁钩则阴毒地勾向他的下盘! 陆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击中。就在这时,璃动了! 她没有冲向敌人,而是猛地将怀里的包裹向房间角落一扔(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同时左手飞快地在那把精巧匕首的某个机括上一按! “嗤嗤嗤——!”数道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寒光的钢针,从匕首柄部激 射而出,覆盖了门口一大片区域!这是天工族打造的微型机括暗器,威力不大,但胜在突然和淬毒! 持短斧和铁钩的两人猝不及防,虽然及时挥舞兵器格挡,但还是被几根钢针射中了手臂和大腿。钢针上的毒素迅速发作,带来剧烈的麻痹和灼痛感,两人的动作顿时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停滞!陆昭强提一口气,身体向后急仰,避开短斧的锋芒,同时右脚猛地踢出,正中持铁钩那人的膝盖侧方!那人惨叫着倒地。 持短斧的汉子见状,眼睛都红了,不管不顾,再次抡起斧头劈下!陆昭刚刚完成动作,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淡青色的风刃,无声无息地从门外射入,精准地掠过持斧汉子的手腕! “啊——!”血光迸现,短斧连同半只手掌一起飞起!汉子捂着断腕惨叫着倒退。 青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手中骨质短刃滴血未沾,淡金色的竖瞳冰冷地扫过屋内三人。“看来,我离开得有点久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独眼龙见势不妙,忍着手腕剧痛,转身就想从窗户跳出去。青漪看都不看,反手一挥,又是一道风刃后发先至,击中他的腿弯。独眼龙惨叫着跪倒在地。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开始,又在更短的时间内结束。三个闯入者,一个断腕,一个膝盖碎裂倒地**,一个腿弯受伤跪地不起,都失去了战斗力。 青漪走到独眼龙面前,短刃抵在他的咽喉。“谁派你们来的?说实话,给你个痛快。” 独眼龙吓得浑身发抖,屎尿齐流:“没……没人派!是我们自己……看你们是生面孔,又好像带着好东西……就想捞一笔……女侠饶命!饶命啊!” 青漪仔细盯着他的眼睛和细微的表情,判断他不像说谎。流风集这种地方,这种见财起意的蠢货太多了。 “处理掉。”青漪对陆昭示意了一下,自己则走到窗边,警惕地看向外面。刚才的动静虽然短暂,但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 陆昭看着地上三个失去反抗能力的匪徒,深吸一口气。在悬光镇,他连鸡都没杀过。但在这里,在这法外之地,怜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想起石林中你死我活的搏杀,想起矿坑里影族的狰狞,想起这一路逃亡的艰辛。 他走过去,捡起独眼龙掉落的砍刀。刀很沉,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血垢。 没有犹豫,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另外两人也如法炮制。 当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时,陆昭的手很稳,心却仿佛沉入了一口冰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璃别过脸去,不敢看,身体微微颤抖。 青漪对此视若无睹,仿佛只是清理了几只虫子。她快速检查了一下房间,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或窃听装置,然后对陆昭和璃说:“这里不能待了。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更多人,或者……其他东西。” 她看向璃:“感应结果?” 璃定了定神,指向窗外某个方向:“在那个方向,大概……两三里外,地下很深。共鸣最强,但周围有很多‘阻碍’。” 青漪点头:“锈蚀区和回声矿洞的方向。看来传言不虚。”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三张薄如蝉翼、仿佛人皮的面具;几件带着兜帽的、颜色灰扑扑的旧斗篷;还有几个小巧的金属圆筒,像是信号弹,但结构更复杂。 “易容面具,能维持六个时辰。旧斗篷,流风集最常见的打扮,不起眼。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金属圆筒,“‘迷雾筒’,拉开引信能释放一片干扰感知和视野的浓雾,持续十息,给你们跑路用。” 她将东西分给两人:“立刻换上,我们从后窗走。工坊入口可能随时出现,也可能需要特定条件触发。我们先靠近感应区域,再等待时机。” 陆昭和璃迅速行动起来。面具贴在脸上,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随即仿佛融化般与皮肤贴合,改变了他们的五官轮廓,变得普通而模糊。斗篷罩上,遮住了身形和大部分特征。 青漪也快速易容,变成一个面容蜡黄、眼神浑浊的中年妇人模样,连那对标志性的淡金色竖瞳都用某种药水暂时掩盖了。她推开后窗(早已被她做了手脚,可以无声打开),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污水横流的阴暗小巷。 “跟着我,注意脚下,别弄出太大动静。”青漪低声嘱咐,率先翻了出去。 陆昭和璃紧随其后。三人如同三道灰色的影子,融入流风集肮脏混乱的街巷之中,向着那片被称为“锈蚀区”和“回声矿洞”的、流风集最混乱也是最危险的区域潜行而去。 身后,那间廉价的客房内,只留下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血腥味。很快,这味道就会被窗外更浓重的污浊气息所掩盖,如同这法外之地每一天都在发生的、无声的死亡与湮灭。 而在流风集更深的阴影里,关于“废弃工坊”异动的传闻,关于“天工遗物”现世的猜测,关于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暗流,正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悄然汇聚,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陆昭摸了摸怀中微微发热的残卷,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灰珠与远方那紫金光斑的共鸣。 他知道,真正的冒险,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座埋葬着旧纪元秘密的工坊,将是他揭开自身命运、触及世界真相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试炼场。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流风集混乱的天空。三重天幕的光芒被肮脏的烟雾和扭曲的建筑遮蔽,只在远处投下诡谲的暗影。 在通往锈蚀区的一条偏僻小巷里,三个不起眼的身影,正悄然没入更深的黑暗。 第一卷·第二十一章 锈蚀回廊 流风集的夜晚,是另一头苏醒的怪兽。 当三重天幕的光芒被大地吞噬,只留下边缘一丝诡谲的暗红与靛紫勾勒出扭曲建筑的剪影时,白日里赤裸裸的贪婪与暴力,便披上了一层更加粘稠、更加不可捉摸的阴影。霓虹?这里没有。只有零星散布的、散发着惨白或幽绿光芒的萤石灯,以及一些店铺门口悬挂的、燃烧着劣质油脂或散发着不稳定能量微光的灯笼,将狭窄的街道切割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斑块。更多的区域,则沉没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里。黑暗中,传来压抑的呜咽、短促的惨叫、诡异的低笑,以及金属摩擦、利刃入肉的闷响。 青漪选择的小巷蜿蜒曲折,如同肠道般深入流风集的腹地。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混合了各种垃圾、污水、不明粘液和碎石的泥泞,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两侧的建筑更加破败歪斜,许多干脆就是倒塌了一半的废墟,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怪兽的眼眶,窥视着寥寥无几的行人。偶尔能看到蜷缩在角落的、裹着破布的阴影,分不清是活人还是尸体。 陆昭紧跟在青漪身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脸上的人皮面具带来不适的闷热感,但更难受的是心理上的压抑。这里的气息比外围更加污浊,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臭味,还有一种……“锈蚀”感。不是金属生锈的气味,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缓慢而持续的“凋敝”与“衰败”,如同无形的水蛭,吸附在皮肤上,试图钻进毛孔,侵蚀生机。他体内的淡金灰珠自动加快了旋转,散发出更活跃的“调和场”,抵御着这种无处不在的侵蚀。 璃则几乎要贴在陆昭背上,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异色瞳在黑暗中努力睁大,却只能看到更多扭曲的、不怀好意的阴影。她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跟紧,别掉队,也别多看。”青漪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黑暗中的某些东西。她易容后的蜡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平凡,但那双被药水掩盖了金色、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扫过每一个岔路口,每一片阴影,避开那些明显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区域,选择最不起眼、看似最不可能有埋伏的路径。 他们穿过一条堆满锈蚀金属垃圾的巷子,攀爬过一道由废弃车辆和木板搭成的“墙壁”,钻进了一条弥漫着刺鼻化学气味的、半地下式的通道。通道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渗着油腻的、不知成分的液体,头顶滴落的水珠带着诡异的荧光。这里似乎是旧矿洞的一部分,被改造成了某种地下作坊或黑市交易点,但此刻寂静无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锈蚀区到了。”青漪在一个岔道口停下,示意两人噤声,侧耳倾听。除了远处隐约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敲击声,只有一片死寂。“这里的能量场常年紊乱,地磁异常,金属会加速锈蚀,生灵待久了也会逐渐萎靡。普通人不愿意来,只有一些寻找特殊材料、或者进行见不得光交易的人才会涉足。回声矿洞就在锈蚀区深处,两者相连,地形更加复杂,据说有些矿道直接通往地脉能量节点,甚至……连接着某些上古遗迹。” 她指了指左侧一条向下倾斜、更加幽深黑暗的通道:“感应指向那边?” 璃闭目凝神片刻,点了点头,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那条通道:“是……那里,共鸣更清晰了,但……那种‘阻碍’和‘凶’的感觉,也更强烈了。” “工坊的防御机制,或者盘踞其中的‘东西’。”青漪并不意外,“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头顶,这里的东西……可能不全是死的。” 三人踏入向下的通道。坡度很陡,地面湿滑,岩壁上的荧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勉强能看清脚下。空气中那股“锈蚀”感愈发浓重,连呼吸都仿佛带着铁锈味。更令人不安的是,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金属薄片互相摩擦的“沙沙”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 走了约莫一刻钟,通道开始变得开阔,岔路也多了起来,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岔路被坍塌的岩石堵死,有些则深不见底,散发出阴冷或灼热的气息。璃手中的“枢机密钥”金属筒,共鸣感时强时弱,如同在迷雾中闪烁的灯塔,指引着方向,却又受到复杂地形和紊乱能量场的干扰。 青漪不时停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非金非木的罗盘状物品,上面刻着细密的风纹。她将一丝风元注入,罗盘上的指针便会在几个刻度间微微颤动,指向气流相对稳定或能量相对“干净”的岔路。显然,这是天羽族风行者的专用工具,用于在复杂环境下辨识路径。 “小心!”青漪突然低喝,猛地停住脚步,同时伸手拦住身后的陆昭和璃。 只见前方通道的拐角处,地面和岩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如同铁锈般的物质。但这“铁锈”仿佛拥有生命,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扩张,所过之处,岩石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表面被侵蚀出蜂窝状的孔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属氧化和某种腐败混合的怪味。 “活性锈蚀菌。”青漪语气凝重,“锈蚀区特有的玩意儿,以金属和岩石中的某些矿物为食,分泌强酸和衰变孢子。触碰到会被腐蚀,吸入孢子会加速身体机能的衰败。绕过去,别碰,尽量屏住呼吸。” 他们小心翼翼地贴着另一侧岩壁,绕过那片不断蔓延的暗红色“地毯”。就在即将通过时,异变突生! 那片活性锈蚀菌仿佛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猛地一阵剧烈蠕动!几道暗红色的、如同触手般的菌丝从“地毯”中弹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直扑三人!菌丝顶端分泌着粘稠的、冒着气泡的酸液! 青漪反应最快,手指疾弹,数道淡青色的细小风刃激 射而出,精准地斩断了射向她和璃的菌丝。断掉的菌丝落在地上,依旧疯狂扭动,腐蚀着地面。 但射向陆昭的那道菌丝,角度极其刁钻,几乎贴着岩壁死角而来!陆昭刚刚侧身,体内能量调动稍慢,眼看菌丝就要触及他的小腿! 危急关头,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意念集中在腿部,同时催动灰珠那缕微弱的“空间亲和”波动!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偏移”! 那菌丝在即将触碰到他裤腿的瞬间,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扭曲,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而滑腻的屏障,擦着他的小腿边缘滑了过去,“啪”地一声钉在了后面的岩壁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陆昭惊出一身冷汗,后退两步。青漪略带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显然察觉到了那瞬间不正常的空间扰动,但没时间多问,催促道:“快走!动静会引来更多!” 果然,前方的通道深处,那“沙沙”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变得密集和响亮,仿佛有无数东西正在苏醒、汇聚! 三人不再犹豫,沿着璃感应的方向,加速前进。通道越来越开阔,四周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的支撑木梁(大多已腐朽)、锈蚀的铁轨、散落的矿车残骸,甚至还有一些依稀能辨出人族或妖族风格的、早已破烂不堪的工具和安全帽。这里显然是一个废弃已久的矿洞。 空气中的能量紊乱感也达到了新的高度。时而冰冷刺骨,如同置身冰窖;时而灼热难当,仿佛靠近熔炉;时而又感觉到强烈的吸力或斥力,让人步履不稳。光线也更加昏暗,岩壁上的荧光苔藓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自发光的、颜色诡异的矿物晶体,散发出幽蓝、惨绿或暗红的光芒,将洞穴映照得如同鬼蜮。 “回声矿洞……名不虚传。”青漪低声道,她的“听风”能力在这里受到了严重干扰,各种杂乱的回声、能量涡流产生的噪音,以及不知名来源的低语呢喃(可能是过去矿工残留的意念,也可能是能量场畸变产生的幻听),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声之沼泽。 璃的脸色更加苍白,手中的密钥金属筒微微震颤,共鸣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她努力集中精神,异色瞳中隐隐有微光流转,似乎在全力激发血脉中对先祖造物的感应。 “在那里!”她忽然指向左侧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坍塌的矿石半掩的岔道。岔道深处,隐约有规律的、低沉的嗡鸣声传来,与密钥的共鸣脉动隐隐相合。 青漪上前,快速清理了一下洞口堆积的碎石和锈蚀的金属残骸。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那规律的嗡鸣声更加清晰,仿佛某种巨大机械沉睡时的呼吸。 “我先进,陆昭断后,璃在中间。保持距离,注意脚下和头顶。”青漪简短吩咐,从腰间取出一个鸡蛋大小、散发着稳定白光的圆球(似乎是某种照明法器),率先钻了进去。 陆昭让璃跟上,自己则守在最后。进入岔道,空间骤然狭窄压抑,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行。岩壁潮湿滑腻,生长着一些散发着淡淡磷光的菌类。脚下是松软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矿渣和尘土。那规律的嗡鸣声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机油、金属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停滞了千万年的“尘埃”气味。 走了大约几十丈,前方豁然开朗。 岔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溶洞顶端垂落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青漪手中照明法器白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洞底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和石笋。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溶洞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筑。 那并非自然造物。它整体呈暗沉的银灰色,表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依旧能看出其规整的几何线条和精密的构造。它像是一座微缩的、倒扣在地面上的金属金字塔,又像是一个巨大的、多面的棱柱体,边长约三丈,高度超过两丈。建筑的表面没有任何窗户或明显的门扉,只有无数细密、复杂、仿佛蕴含某种规律的凹槽和凸起纹路,许多纹路中还能看到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紫金色流光——与璃手中密钥的微光,以及陆昭怀中残卷的温热,产生着清晰的共鸣! 正是他们寻找的“天工族废弃工坊”入口……或者说,是工坊暴露在地表的一部分! 然而,在这座沉寂的金属建筑周围,溶洞的地面上,散布着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不是尸骨,而是一具具……“残骸”。 有些是锈蚀得几乎只剩骨架的金属构装体,形态各异,有的像多足的蜘蛛,有的像人形的卫士,但大多残缺不全,倒伏在地,关节处闪烁着黯淡的、即将熄灭的红光。有些则是更加奇特的、非金非石的残破装置,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但结构已经完全损坏。 而在这些残骸之间,游荡着一些“活物”。 那是一种形态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的、暗银色的、如同水银般的奇特生物。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聚集成一团,时而拉长成细丝,时而模拟出简单的工具或武器形态,在残骸间缓缓流动、穿梭,似乎在……“修补”或者“吞噬”那些残骸?它们移动时无声无息,只在接触到金属残骸时,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滴滴落般的“嗒”声。 “自律修复单元……或者说,‘纳米修复虫群’?”青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明显的忌惮,“旧纪元天工族的造物,据说拥有一定的智能和修复能力,但需要特定指令和能量供应。看这样子,能量早已枯竭,程序也错乱了,变成了凭本能活动的‘清道夫’或者‘食腐者’。小心,别被它们碰到,这些东西有很强的渗透性和同化性,被缠上会很麻烦。”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附近一具半跪在地的人形金属构装体残骸,胸腔处突然亮起一点不稳定的红光,发出“咔咔”的声响,试图挣扎站起。但立刻,附近几团暗银色的“修复虫群”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迅速涌了过去,覆盖在构装体表面。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后,构装体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溶解”、吞噬,而那几团虫群的体积似乎微微壮大了一丝。 璃手中的密钥金属筒,此刻共鸣达到了最强,表面的紫金纹路稳定地亮起,指向那座金属建筑。但同时,她也感觉到了那些游荡的暗银色虫群散发出的、冰冷而机械的“敌意”,以及建筑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构装体残骸中,隐约传来的、带有警戒意味的能量波动。 “工坊的自动防御……虽然残破,但还在运作。”青漪观察着,“那些虫群和构装体,会攻击任何靠近的、未被识别的生命体或能量源。我们需要找到安全的接近路径,或者……想办法让它们‘识别’我们。” 她的目光落在了璃怀里的密钥上,又看了看陆昭:“密钥是‘钥匙’,但可能需要正确‘使用’。而你,”她看向陆昭,“你体内那点空间能量残留,和这座工坊的能量场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共鸣?也许能干扰或者欺骗那些低智能的防御单元。” 陆昭感受着体内灰珠与工坊建筑之间那清晰的共鸣脉动,以及那缕空间能量传来的、跃跃欲试的奇异感觉,点了点头:“我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将意念集中在灰珠上,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动那缕空间能量。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用它来“偏移”或“亲和”,而是尝试着,将其作为一种“信号”,一种与工坊能量场同源的“标识”,缓缓地释放出去。 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空间涟漪,以陆昭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溶洞中游荡的暗银色虫群,动作齐齐一顿。它们那液态的“身体”表面,泛起了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仿佛在“感知”着什么。几具离得较近、眼中还闪烁着黯淡红光的构装体残骸,也微微转动头颅(如果那算头颅的话),将“目光”投向了陆昭的方向。 有效!但还不够明显! 璃见状,也咬了咬牙,双手捧起密钥金属筒,闭上眼睛,按照父亲传授的、沟通家族遗物的秘法,将一丝微弱的、源自天工族血脉的特殊能量注入其中。 嗡——! 密钥表面的紫金纹路瞬间明亮了数倍,一股更加清晰、更加稳定的共鸣波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与陆昭释放的空间涟漪交织在一起,共同指向那座金属建筑。 这一次,反应更加强烈! 大部分的暗银色虫群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缓缓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向金属建筑的、弯弯曲曲的路径。那些构装体残骸眼中的红光也闪烁了几下,似乎陷入了某种“识别”与“攻击”指令的冲突之中,最终,大部分的红光缓缓熄灭,进入了待机状态。 只有少数几团虫群和两三具构装体,似乎因为受损严重或程序错乱,依旧徘徊在路径附近,散发着不稳定的敌意。 “成了!”璃惊喜地低声叫道。 “别高兴太早。”青漪泼了盆冷水,“这只是最外围的被动防御。工坊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我们。而且,”她指了指那些依旧游荡的虫群和构装体,“它们只是暂时‘困惑’,不代表安全。我们动作要快,在它们反应过来或者被其他东西惊动之前,找到入口进去。” 三人不再犹豫,沿着虫群让出的狭窄路径,快速向那座暗沉的金属建筑靠近。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其庞大与精密带来的压迫感。建筑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在近距离观察下,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奥秘,紫金色的流光如同血液,在纹路中缓缓流淌,规律而神秘。 他们在建筑底部绕了半圈,终于在一面相对平整的金属墙壁上,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那是一个凹陷进去的、直径约三尺的圆形区域。区域内,布满了更加精密、更加复杂的同心圆环和辐射状纹路,中心则是一个规则的八角形凹槽。凹槽的大小和形状,与璃手中的密钥金属筒……完全吻合! “就是这里了!”璃激动地走上前,将怀中的密钥金属筒小心翼翼地取出,对准那个八角形凹槽,缓缓放了进去。 严丝合缝。 密钥金属筒嵌入凹槽的刹那,整个金属建筑,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了。 低沉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成了清晰而有节奏的、仿佛巨大齿轮开始转动的轰鸣!建筑表面所有的紫金色纹路瞬间光芒大盛,将整个溶洞映照得一片通明!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圆形区域内的纹路如同被点燃的***,从密钥嵌入点开始,紫金色的光芒沿着纹路迅速蔓延、点亮!整个圆形区域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白光。 紧接着,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那面金属墙壁,在圆形区域周围,悄无声息地、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向两侧“融化”、收缩,露出一个边缘光滑、内部闪烁着柔和白光的、椭圆形的门户! 门户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同样由金属构成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光滑如镜,铭刻着更加复杂难明的符号和图案,散发出淡淡的能量微光。一股陈旧、却带着奇异科技感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臭氧味,从门户内涌出。 天工族废弃工坊——入口,开启了! 然而,就在门户开启的瞬间,异变再生! 溶洞深处,那些原本因为密钥和空间能量共鸣而陷入“困惑”的暗银色虫群和构装体残骸,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眼中的红光骤然变得刺目,发出尖锐的警报似的嗡鸣!它们不再徘徊,而是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猛地转向陆昭三人,加速涌来! 不仅如此,溶洞更黑暗的角落里,响起了更多、更密集的“沙沙”声和金属摩擦声!仿佛有更多的“东西”,被这突然开启的门户和强烈的能量波动……惊醒了! “快进去!”青漪厉声喝道,同时双手连挥,数道更加凝实凌厉的风刃斩向冲得最近的几团虫群和构装体,试图阻挡它们。 陆昭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璃,冲向那敞开的椭圆形门户!璃也反应过来,紧紧抱着已经嵌入凹槽、无法取回的密钥金属筒(它似乎已经成了门户开启的“钥匙”兼“能源”),跟着陆昭冲了进去。 就在两人踏入门户的刹那,陆昭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青漪被至少十几团暗银色虫群和三具构装体残骸围住,风刃虽利,但虫群聚散无常,构装体残骸悍不畏死,她只能边战边退,向门户靠近。更远处,溶洞的黑暗中,亮起了更多猩红的光点,那是更多被惊动的防御单元! “青漪!”陆昭忍不住喊道。 “进去!别管我!”青漪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带着一丝急促。她猛地掷出几颗之前准备的“迷雾筒”,浓密的、干扰感知的灰白色雾气瞬间在她周围炸开,暂时遮蔽了虫群和构装体的视线和感知。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青漪身形如电,从虫群的缝隙中掠过,冲向了敞开的门户! 陆昭见状,连忙向里让开。青漪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冲了进来,背后,几道暗银色的“触手”和构装体射出的能量光束,重重地打在正在缓缓闭合的门户边缘,激起一连串火花和能量涟漪! “嗡——!” 门户迅速向内合拢,将外界的嘈杂、虫群的嘶鸣、构装体的咆哮,以及那令人不安的“沙沙”声,全部隔绝在外。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金属墙壁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三人站在一条向下延伸的、泛着柔和白光的金属通道中,惊魂未定,剧烈喘息。 身后,是紧闭的、不知能否再次开启的工坊大门。 身前,是深不见底的、埋藏着旧纪元秘密与未知危险的……天工族遗迹。 而他们的到来,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工坊深处,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只有通道深处,那规律的、低沉的机械嗡鸣声,如同亘古不变的心跳,在无声地回应着。 第一卷·第二十二章 沉寂之心 沉重的金属嗡鸣在门户闭合的瞬间被彻底隔绝,如同从喧嚣的战场瞬间跌入深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带着淡淡臭氧味的寂静,以及脚下金属地面传来的、微弱但持续的、规律到令人心悸的震颤。 通道内光线柔和却不刺眼,来自两侧金属墙壁内部均匀散发的乳白色微光。墙壁光滑如镜,倒映着三人略显狼狈的身影,表面蚀刻着无数细密到难以用肉眼完全分辨的几何纹路和奇异符号,有些符号还在缓缓流动着微弱的能量光泽,仿佛拥有生命。空气微凉,带着一种陈年金属和某种惰性气体混合的、毫无生机的“洁净”感。 陆昭、青漪和璃背靠着刚刚闭合的金属门户,剧烈喘息。刚才门外那一幕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冲击,让他们的心脏仍在狂跳。青漪手臂上有一道被暗银色虫群擦过的痕迹,衣物被腐蚀出一个小洞,皮肤也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显然那虫群的渗透性极强。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小瓶淡绿色的药膏涂抹上去,药膏与伤口接触发出“滋滋”轻响,冒起一丝白烟,暗红色逐渐褪去。 “活性锈蚀菌和纳米虫群的混合侵蚀……麻烦。”青漪眉头紧锁,快速处理着伤口,“还好只是擦过,剂量不大。这工坊的防御系统虽然残破,但依旧歹毒。” 璃紧紧抱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双手(密钥金属筒留在了门外作为门户的“钥匙”和“能源”),脸色苍白,异色瞳中充满了后怕和对未知环境的恐惧。“青漪姐姐……你的伤……” “死不了。”青漪打断她,收起药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条向下延伸的金属通道,“先管好你自己。这里不是外面,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机关或防御。跟紧我,不要乱碰任何东西。” 陆昭也平复着呼吸,同时快速检查自身。除了体表那些尚未愈合的空间裂纹隐隐作痛外,并无新伤。他更在意的是体内的情况。进入工坊后,那种无处不在的“锈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滞”和“有序”的能量环境。空气中游离的能量极其稀薄,且性质稳定得近乎死寂,与外界荒原或流风集的混乱截然不同。这让他体内依靠从混乱中汲取能量来修复自身的淡金灰珠,效率陡然下降。 但与此同时,灰珠与这座工坊本身的共鸣,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程度。那规律的、低沉的机械嗡鸣,仿佛直接敲击在他的灵魂上,与灰珠的旋转产生着奇妙的同步。灰珠表面那缕源自“虚空星核”的空间能量“暗”,也异常活跃,仿佛在“嗅探”着周围环境中某种同源但更加庞大、更加精妙的“空间结构”。 “这里……好安静。”璃小声说道,声音在光滑的金属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但很快就被那种奇异的“寂静”所吸收。 “不是安静,是‘沉寂’。”青漪纠正道,她侧耳倾听,淡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药水的掩饰效果似乎在减弱),“能量流动近乎停滞,声音传播也被特殊结构削弱和吸收。这是典型的‘外驰’文明高阶工坊的‘静滞场’特征,为了确保精密实验和制造不受干扰。但维持这种场需要巨大能量……这座工坊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居然还能维持如此稳定的‘静滞场’,要么是核心能源还未枯竭,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供能。” 她的话让气氛更加凝重。一个还有能源的、沉寂了无数年的旧纪元工坊,里面可能隐藏着任何东西——从无价的知识遗产,到致命的未完成试验品。 “走吧,待在入口不是办法。”青漪率先迈步,沿着向下倾斜的金属通道前进。她的步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 陆昭和璃紧随其后。通道一路向下,坡度平缓但漫长,两侧的景象几乎一成不变——光滑的金属壁,流动的微光纹路,绝对的寂静。只有脚下那规律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颤,提醒着他们这座工坊并未完全“死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口。通道分成了三条,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一条继续向下,一条水平向左,一条水平向右。三条通道看起来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识或指示。 “感应……变弱了,很分散。”璃闭目感应了片刻,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好像……三个方向都有微弱的共鸣,但都不强烈。密钥留在了外面,我的血脉感应也受到了干扰。” 青漪走到岔路口中央,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金属地面。她的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淡青色风元,似乎在感知地面震颤的细微差异。片刻后,她站起身,指向水平向左的通道:“这条通道的震颤频率略有不同,更加‘规律’,可能通往动力核心或主控区域。向下的通道震颤最强烈,但波动也最大,可能是深入地下矿脉或能量节点的路径。向右的通道……最平稳,但也最‘死寂’。” “我们走哪条?”陆昭问。 “向左。”青漪做出决定,“找到动力或控制中枢,或许能了解这座工坊的布局,甚至关闭一些不必要的防御系统。而且,那里的能量波动可能更强,有利于……”她看了陆昭一眼,“你体内那点东西的恢复。” 三人转向左侧通道。这条通道比主通道略窄,但结构相同。走了没多久,前方的景象开始出现变化。金属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嵌入式的、早已熄灭的指示灯和操作面板的残骸,有些面板的透明保护罩已经碎裂,露出下面复杂的线路和微型元件。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散落的、同样锈蚀严重的金属碎片和小型工具。 这里似乎曾经是工坊的某个功能区或通道节点。 又前行了数十丈,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金属门。门是标准的方形,边缘严丝合缝,表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淡的圆形区域,区域中心有一个凹进去的、类似于手掌印的图案。 “身份验证门。”青漪观察着,“需要特定的生物信息或权限指令才能开启。硬闯可能会触发警报或防御机制。” “那怎么办?”璃看着那紧闭的门,有些泄气。 陆昭走上前,靠近那扇门。越是靠近,体内灰珠与整个工坊的共鸣就越发清晰。他能感觉到,这扇门本身,就是工坊庞大能量网络中的一个“节点”。门上的验证系统,似乎与整个工坊的“沉寂”能量场相连,处于一种极低功耗的待机状态。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灰珠能够与工坊能量场共鸣,甚至之前在外面能微弱地干扰那些低智能防御单元。那么,能否通过这种共鸣,去“模拟”或者“欺骗”这扇门的验证系统? 他没有将想法说出口,而是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在灰珠上,特别是那缕活跃的空间能量“暗”上。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伸向门中央那个手掌印图案。 “你干什么?”青漪低喝,想要阻止。 但陆昭的手已经按了上去。 触感冰凉,金属质地。手掌印的凹槽与他手掌的轮廓并不完全吻合。没有反应。验证系统似乎根本没有被激活,或者说,因为能量级别太低,处于深度休眠。 陆昭并不气馁。他将更多的意念沉入灰珠,尝试着,不是去“激活”系统,而是将自己的能量波动,调整到与整个工坊那“沉寂”能量场更加“契合”的状态。同时,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缕空间能量,让它如同最细微的探针,沿着手掌印与金属门的接触边缘,极其缓慢地渗透进去,不是破坏,而是尝试去“感知”门后验证回路的能量流动模式。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且充满不确定性。灰珠剧烈旋转,表面的淡金色光晕与那缕“暗”交织流转。陆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 就在青漪快要忍不住强行拉开他时—— 金属门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尘封了万年的齿轮终于被拨动了一格的“咔哒”声。 紧接着,门上那个暗淡的圆形区域,忽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淡蓝色光芒!光芒沿着手掌印的纹路流转了一圈,然后……熄灭了。 但门,却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成功了?!陆昭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他只是尝试去“契合”和“感知”,没想到竟然真的触发了某种低功耗的识别机制?是灰珠与工坊能量场共鸣的特殊性?还是那缕空间能量起了关键作用?抑或是……这座工坊的验证系统,本就对“特定类型”的能量波动有预设的响应? “你……”青漪看着陆昭,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陆昭身上的秘密,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多,还要……与旧纪元息息相关。 “先进去再说。”陆昭收回手,感觉一阵虚脱,刚才的尝试消耗巨大。他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个监控室或者小型控制节点。房间一侧是整面的墙壁,墙壁上镶嵌着数十块大小不一的、早已漆黑一片的方形屏幕,屏幕下方是复杂的控制台,上面布满了按钮、旋钮和拉杆,大多已经锈蚀或蒙着厚厚的灰尘。房间另一侧有几个金属柜子,柜门紧闭。中央则是一个半圆形的操作台,台面上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篮球大小的半球形水晶罩,此刻也是黯淡无光。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三人进入带起的气流中缓缓舞动。这里比通道更加“死寂”,连那规律的震颤感都微弱了许多。 璃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控制台和屏幕,异色瞳中充满了对先祖造物的敬畏与陌生。“这里……就是先祖们工作的地方吗?” 青漪则迅速检查房间的各个角落,确认没有隐藏的威胁或活动装置。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中央那个半球形水晶罩上。“这可能是某种局部控制或信息交互终端。如果能激活它,或许能得到工坊的地图或日志。” 她尝试着按下操作台上的几个看起来像是电源或启动的按钮,毫无反应。控制台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能量供应。 陆昭走到水晶罩前,仔细观察。水晶罩本身晶莹剔透,但内部空无一物,只有底座连接着操作台。他伸出手,轻轻触摸水晶罩表面。触感冰凉,但这一次,他体内的灰珠并未产生特别的共鸣。 难道激活这东西也需要特定权限或能量?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怀中的《太一金华宗旨》残卷,再次传来熟悉的温热感。同时,他之前按在验证门上的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工坊能量场共鸣后的“余韵”。 他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将右手掌心,贴在了冰凉的水晶罩表面。 没有反应。 但下一秒,他尝试着,将体内淡金灰珠散发出的、那种与工坊能量场“契合”的波动,连同残卷传来的温热“意蕴”,以及掌心那点“余韵”,一起缓缓注入水晶罩。 起初依旧沉寂。 但几息之后,水晶罩内部,忽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乳白色光点!光点缓缓扩大,逐渐填满了整个半球形空间,形成一片朦胧的光幕。 光幕中,影像开始闪烁、抖动,如同信号极差的古老录像。起初是大量扭曲的、无意义的雪花噪点和跳动的色块。但随着陆昭持续注入那独特的能量波动(他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能量),影像开始变得稍微稳定了一些。 首先出现的,是一些快速闪过的、极其模糊的画面片段: ——无数穿着统一银白色工作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在类似这个房间的地方忙碌,墙壁上的屏幕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 ——巨大的、如同厂房般的空间里,悬浮着各种半成品的金属构装体和精密仪器,机械臂穿梭其中。 ——某个类似能源核心的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耀眼蓝光的柱状装置,周围连接着无数管道和电缆。 ——警报灯闪烁,屏幕上跳出红色的警告标志,那些忙碌的身影开始变得慌乱…… ——最后,所有画面骤然收缩,变成一片黑暗。黑暗中,只有一行行断断续续的、由某种古老文字(并非现今人族通用语,但陆昭却奇异地能“理解”其意)组成的文字信息,如同流水般划过: “最终日志片段载入……能源核心‘太虚炉’输出不稳……空间稳定锚‘归墟座标’发生未知偏移……外部连接中断……执行紧急协议‘沉寂之眠’……所有非核心系统关闭……防御系统降级至最低能耗模式……等待……重启指令……或……许可密钥激活……” “警告:实验区‘甲三’、‘乙七’发生泄露……危险品:‘活化秘银’、‘虚空畸变体’未完全收容……建议……回避……” “主数据库损坏率……73%……关键数据备份位置……‘枢机圣所’……访问权限:最高……” “……愿后来者……慎用遗产……警惕……外驰……之殇……”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光幕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水晶罩恢复黯淡。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刚才那短暂的信息流,虽然残缺不全,却透露了惊人的内容! “太虚炉”……能源核心? “归墟座标”……空间稳定锚?与“虚空星核”有关? “沉寂之眠”……工坊进入休眠状态的协议? “活化秘银”……难道就是外面那些暗银色的纳米虫群?! “虚空畸变体”……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枢机圣所”……关键数据备份地点?最高权限? 还有最后那句警告……“警惕外驰之殇”! 陆昭收回手,感觉心神激荡。这座工坊,果然隐藏着旧纪元“外驰”文明的秘密,甚至可能直接关联到那场导致文明毁灭的灾难! 青漪的脸色也极其凝重:“‘活化秘银’、‘虚空畸变体’……看来外面那些虫子只是开胃小菜。工坊深处,还有更危险的东西未被收容。‘枢机圣所’……听起来像是存放核心资料或物品的地方。我们必须要找到它。” “可是……‘最高权限’……”璃担忧地说,“我们连一扇普通的验证门都差点打不开……” “不一定需要最高权限。”青漪看向陆昭,“你刚才激活终端的方式……很特别。似乎这座工坊的某些系统,对你这种……‘混合’了特定古老能量特质的波动,有反应。或许,这就是我们的‘钥匙’。” 她走到那排金属柜前,尝试打开。柜门紧闭,没有锁孔。她示意陆昭过来。 陆昭如法炮制,将手贴在柜门上,调动灰珠与残卷的共鸣波动。片刻后,柜门“嗤”地一声轻响,向内弹开一条缝。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东西:几套折叠整齐的、银白色但早已失去光泽的连体工作服;几个巴掌大小的、类似数据存储板的黑色薄片(但显然已经损坏);还有一些小型的、用途不明的工具和零件。在一个角落,青漪发现了一个相对完好的、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筒,上面有一个简单的按钮。 她小心地拿起圆筒,按下按钮。 “滋啦……”圆筒顶端投射出一片扭曲的、不稳定的淡蓝色光影,光影中勉强能辨认出一副残缺的、线条简单的立体结构图——似乎是这座工坊某一层的局部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几个房间的名称和符号,但大部分区域都是空白或显示“损坏”。 “局部地图!虽然不全,但有用!”青漪精神一振,仔细辨认着地图上的标识,“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二级监控节点C-7’。旁边标注着……‘维护通道’、‘初级装配区’、还有……‘能源输送管道枢纽’?‘枢机圣所’……没有标注在这层图上。可能在更深处,或者其他区域。” 她指向地图上一个相对较大的、标注着“初级装配区”的房间:“这里离我们最近,而且面积较大,可能存放着一些工具或备用零件,甚至……未激活的构装体?风险未知,但或许能有发现。” 她又指向另一条通向“能源输送管道枢纽”的路径:“这条路径可能直接通往‘太虚炉’能源核心附近,风险极高,能量辐射和防御肯定最强。” “去‘初级装配区’。”陆昭做出决定,“先了解工坊的基本结构和可能存在的威胁,寻找更多信息或工具,再决定下一步。我们需要补充体力,我的状态也需要恢复。” 青漪点头同意。璃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记下地图的大致方位,离开这个监控节点房间,按照地图指示,向“初级装配区”方向前进。 接下来的通道更加复杂,岔路增多,但有了局部地图的指引,他们避免了走太多冤枉路。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工坊的痕迹:一些敞开门的、空荡荡的小型工作室;堆积着废弃零件和材料的仓库角落;甚至路过了一个完全被暗银色“活化秘银”覆盖、仿佛变成了银色湖泊的岔道,他们不得不远远绕开。 空气中的“沉寂”感依旧,但那种规律的机械震颤,在靠近“初级装配区”时,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仿佛有某种大型设备在缓慢运转。 终于,在一扇比之前验证门更加宽大、但同样紧闭的金属门前,他们停了下来。门上方,有一个模糊的、用旧纪元文字标注的铭牌,依稀能辨出“初级装配区”的字样。 “小心,里面可能有还在运作的自动装配线,或者……未被完全关闭的防御构装体。”青漪示意两人退后,自己则贴近门边,仔细倾听门内的动静。 只有那规律的、低沉的震颤声。 她尝试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显然也需要验证或开启机制。 陆昭再次上前,将手贴在门边的识别区域。有了之前的经验,他更加熟练地调动灰珠与工坊能量场的共鸣。这一次,门的反应更快。淡蓝色的验证光芒一闪而过,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陈旧机油、金属粉尘和某种奇异润滑剂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内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点应急指示灯的微弱红光,勾勒出一个极其广阔空间的轮廓。 三人小心地踏入其中。 “初级装配区”名副其实。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长方形大厅,高度超过十丈,长度目测超过百丈。大厅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条已经停止运转的自动化装配流水线,流水线上还能看到一些半成品的金属骨架、外壳和内部元件,被固定在传送带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天花板上垂下许多机械臂和工具架,也都静止不动。地面铺着防滑的金属网格板,同样积满了灰尘。 大厅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更加庞大的、被帆布(早已破烂)覆盖的轮廓,可能是大型设备或未完成的巨型构装体。 这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某个忙碌的瞬间,然后被时光彻底尘封。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危险。”璃小声说道,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精密的流水线和半成品。 “别大意。”青漪警告,“能量供应可能只是中断了流水线,但某些独立的防御单元或者未完成的‘作品’,可能还保留着基础功能。” 她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咔嚓……咔嚓……” 大厅深处,那片被破烂帆布覆盖的区域,忽然传来了清晰的、如同齿轮转动和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覆盖其上的帆布被猛地从内部掀开!一个庞大的、狰狞的金属身影,缓缓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高度超过两丈的人形构装体,但形态极其怪异。它通体由暗沉的黑灰色金属构成,表面布满了尖锐的棱角和倒刺,双臂末端不是手掌,而是巨大的、闪烁着寒光的旋转链锯和能量炮口!它的头部是一个扁平的、如同蜈蚣头部般的多复眼结构,此刻,数十个暗红色的“眼睛”同时亮起,冰冷无情地锁定了闯入大厅的三人!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胸口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不断散发出不稳定紫黑色能量涟漪的晶体——那能量波动,与之前“虚空星核”碎片引发的空间乱流,有着惊人的相似! “警告……未授权单位……入侵……初级装配区……”一个断断续续、充满金属摩擦感的电子合成音,从构装体头部传出,“根据……紧急防御协议……予以……清除!” 构装体胸口的紫黑色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它那巨大的身躯,竟然无视了沉重的自重,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迅捷速度,迈开沉重的步伐,向三人冲来!旋转的链锯发出刺耳的尖啸,能量炮口也开始凝聚不祥的暗紫色光芒! “是未完成的试验型战斗构装体!还搭载了不稳定的空间能量武器!”青漪脸色剧变,厉声喝道,“散开!找掩体!不要硬抗!” 陆昭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他能感觉到,那构装体胸口的紫黑色晶体散发出的空间能量波动,远比他那缕微弱的“暗”要狂暴、要危险得多! 这座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工坊,终于向他们展露了其狰狞的一角。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第二十三章 残响核心 “散开!” 青漪的厉喝与构装体链锯的尖啸、能量汇聚的嗡鸣混杂在一起,在空旷死寂的装配大厅中炸开!她身形如电,向左前方一根粗大的金属支撑柱后掠去,同时反手挥出数道淡青色风刃,并非攻击构装体厚重的装甲,而是射向它脚踝处的活动关节和地面,试图制造障碍迟滞其冲锋。 璃的反应慢了半拍,被那狰狞的金属巨兽和狂暴的能量波动惊得呆立原地。陆昭几乎是本能地,用恢复不多的力气猛扑过去,抱住璃纤瘦的身体,向右侧一条停运的装配流水线下方翻滚! “轰——!” 暗紫色的能量束擦着他们的后背掠过,狠狠轰击在后方堆积的零件箱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被击中的金属箱瞬间扭曲、坍缩,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揉捏,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大块,边缘光滑如镜,残留着不稳定的空间涟漪!是带有空间湮灭属性的攻击! 几乎同时,构装体沉重的步伐踏在地面,整个大厅都为之震颤。它那复眼红光扫视,瞬间锁定陆昭和璃藏身的流水线。右臂的旋转链锯再次加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拦腰横扫而来!坚硬的金属传送带和支架在链锯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切断、绞碎,火星与金属碎屑狂飙! “下面!”陆昭低吼,拖着惊魂未定的璃,从流水线底部连滚带爬地钻向另一侧。链锯擦着头顶掠过,切断的金属构件轰然砸落,险些将他们埋在下面。 “它的能量核心不稳定!胸口那块晶体!”青漪的声音从柱子后传来,冷静中带着急促,“攻击核心!或者干扰它的能量回路!别被它的空间武器击中!” 干扰能量回路?陆昭脑中急速思索。他刚刚躲过一击,体内气息翻腾,肋下的伤口崩裂般疼痛。但更清晰的是,体内淡金灰珠与那构装体胸口紫黑晶体之间,那股奇异的、充满危险的共鸣!灰珠在剧烈震颤,表面那缕“暗”异常活跃,仿佛既被吸引,又在抗拒,更像是……“饥饿”? “璃!找个地方躲好!别出来!”陆昭将璃推向一堆更坚固的、由金属板焊接成的工具柜后面,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跃出! 他不能一直躲。青漪在牵制,但构装体的主要目标似乎锁定了他——或许是因为他体内灰珠的共鸣,或许是刚才他激活门户留下的能量痕迹吸引了这个杀戮机器的“注意”。 构装体见目标现身,复眼红光更盛,左臂的能量炮口再次亮起,暗紫色的光芒急速凝聚!这一次,炮口微微调整,预判了陆昭的移动轨迹! 不能硬抗!陆昭将刚刚恢复的一丝体力全部爆发,向侧面扑出,同时将意念沉入灰珠,全力催动那股“空间亲和”的波动!他要的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误导”! 在能量炮发射的瞬间,陆昭的身影在构装体的能量感知中,出现了一刹那极其细微的“模糊”和“偏移”,仿佛他所在的空间坐标发生了紊乱。 “嗤——!” 暗紫色能量束再次落空,将地面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光滑的坑洞。 就是现在!青漪抓住了构装体攻击后的短暂僵直,从柱子后闪出,双手疾挥,这一次不再是分散的风刃,而是两道凝练如实质、高速旋转的淡青色“钻头”——风元高度压缩形成的穿透性攻击,直射构装体胸口晶体与装甲的连接缝隙! “叮!叮!”两声尖锐的碰撞!火星四溅!构装体厚重的胸甲被钻出两个浅坑,裂纹蔓延,但并未穿透!晶体周围的能量场一阵紊乱,紫黑光芒闪烁不定。 “吼——!”构装体发出愤怒的电子咆哮,似乎被激怒了。它暂时放弃了陆昭,庞大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灵活动作转向青漪,右臂链锯带着恶风当头劈下!同时,左臂炮口光芒再起,蓄势待发! 青漪脸色微变,身形急退,在密集的流水线支架和悬吊的机械臂间穿梭,如同灵巧的雨燕,险之又险地避开链锯的斩击。但构装体紧追不舍,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轰隆作响,所过之处,一切障碍都被链锯和偶尔发射的空间能量束撕碎、湮灭! 陆昭见状,知道不能再等。青漪牵制不了多久,一旦她被逼入死角,或者构装体再次将目标转向他和璃,就全完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盯住构装体胸口那剧烈闪烁、能量极不稳定的紫黑晶体。灰珠与它的共鸣越来越强,那是一种充满破坏欲、混乱不堪的“空间”波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灰珠内那缕“暗”,似乎……很想“接触”甚至“吞噬”那股狂暴的能量? 这想法疯狂而危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青漪!吸引它注意!正面!”陆昭大喊一声,同时从藏身处冲出,不再闪避,而是沿着一条直线,从侧面全速冲向构装体! 青漪虽然不明白陆昭要做什么,但出于对短暂合作建立的信任(或者说别无选择),她立刻执行。身形骤停,不再躲闪,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周身淡青色光芒大盛,一股猛烈的旋风以她为中心生成,卷起地上的金属碎屑和灰尘,形成一道小型的龙卷,正面撞向构装体!这是范围牵制,为陆昭创造机会。 构装体被旋风正面冲击,动作微微一滞,复眼红光扫向青漪,左臂炮口调转。 就在这瞬间,陆昭已冲至构装体侧后方!他猛地跃起,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构装体粗壮的腰部——那里是手臂活动关节和躯干连接处,装甲相对薄弱,而且靠近胸口能量核心的传导路径! 他没有武器,只有一双空手,和体内那枚疯狂旋转、与紫黑晶体强烈共鸣的淡金灰珠。 “给我——停下!”陆昭怒吼,双手狠狠拍在构装体腰部装甲的缝隙处!意念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入灰珠,然后顺着双臂,携带着那缕“暗”的奇异波动,以及《太一金华宗旨》残卷持续传来的、坚韧的“守静”意蕴,狠狠冲击向构装体的内部! 他不是在破坏,也不是在灌输能量。他是在“共鸣”,是试图用自己灰珠那“调和”与“包容”的特质,去“接触”、“解析”、进而……“干扰”那狂暴空间能量核心的运行频率! “嗡——!!!” 在陆昭双手接触的刹那,构装体整个身躯猛地一震!胸口紫黑晶体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目无比,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雷霆炸裂!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意味的空间能量乱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陆昭的双手,逆冲入他的体内! “呃啊——!”陆昭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感觉自己的双臂、经脉、乃至灵魂,都仿佛被投入了绞肉机!那空间乱流远比当初“虚空星核”碎片泄露的更加狂暴、更加精纯、也更加……“有序”的混乱!这是被人工约束、用于武器的空间力量,性质截然不同! 他体表那些尚未愈合的空间裂纹瞬间崩裂,鲜血飙射!新生的伤口出现在手臂、胸口,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切割、搅动!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意识几乎瞬间被撕碎! 但与此同时,他体内的淡金灰珠,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灰白混沌的珠体表面,那缕“暗”疯狂扩张,如同饥饿的凶兽,主动迎向那涌入的狂暴空间乱流!不是对抗,而是……“吞噬”!或者说,是灰珠那“调和”本质,在《太一金华宗旨》“观复守静”意蕴的支撑下,试图强行“包容”和“转化”这股外来的、同源但暴烈的能量! 这是一个无比危险、近乎自杀的过程。灰珠如同一个脆弱的容器,被强行注入了远超其容量的狂暴能量,表面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炸开!但《太一金华宗旨》的“守静”意蕴,如同最坚韧的内衬,死死护持着灰珠的核心结构不散。而陆昭自身那源自星裔血脉的、对能量冲突的“耐受性”与“混沌未分”的特质,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限! 他的身体成了战场。外来的狂暴空间乱流,与灰珠自身的“调和”之力、空间能量“暗”,以及冰火能量的残存,疯狂冲突、湮灭、融合。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要将他彻底淹没。 “陆昭!”青漪的惊呼和璃的尖叫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构装体的动作彻底僵住了。胸口紫黑晶体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内部的能量结构因为陆昭的强行“干扰”和“共鸣”而陷入了极度的不稳定。它发出断断续续的、充满杂音的电子嘶鸣:“能量……核心……过载……干扰……无法……识别……威胁……清除……协议……错误……” “咔嚓……轰!!!” 终于,在一声不堪重负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后,构装体胸口那块紫黑晶体,猛地炸开!并非物理爆炸,而是能量的彻底失控和宣泄!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强烈、但范围更小的暗紫色空间能量环,以晶体为中心爆发开来! 首当其冲的,是紧贴着它的陆昭! 陆昭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这一刻被抛入了一个纯粹由混乱空间能量构成的、光怪陆离的“隧道”。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感知、冰冷的机械指令碎片、狂暴的能量公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冲入他的脑海。这是晶体内部残留的、属于这座工坊、属于“外驰”文明的最后“信息残响”。 与此同时,炸裂的能量环也将他狠狠炸飞出去,如同破布娃娃般撞在远处一台重型冲压机的基座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他瘫软在地,七窍流血,体表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随时会熄灭。 而那头庞大的构装体,在核心爆炸后,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溅起漫天尘埃。胸口的破损处,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空洞,边缘残留着细微的空间裂痕,滋滋作响。 大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能量余波引发的、细微的空气嘶鸣,以及尘埃缓缓落下的沙沙声。 青漪和璃从藏身处冲出,扑到陆昭身边。 陆昭的样子惨不忍睹。全身浴血,伤口深可见骨,许多地方能看到不正常的、细微的紫黑色空间裂痕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仿佛有看不见的刀刃在缓慢切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心跳也时有时无。但诡异的是,他并未立刻死去,体表那些最深的伤口边缘,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芒流转,极其缓慢地对抗着空间裂痕的侵蚀,维系着最后一丝生机。 “他……他还活着?”璃声音颤抖,异色瞳中蓄满泪水。 青漪快速检查着陆昭的状态,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肉身濒临崩溃,灵魂受到剧烈冲击,体内能量一片混沌……但核心一点‘灵光’未灭,而且……”她感知着陆昭体内那微弱却异常“顽固”的灰白色光芒,以及其对抗空间侵蚀的现象,“他那诡异的体质和那本破书,似乎在吊着他的命。但必须立刻救治,否则最多半个时辰……” 她从怀中取出所有疗伤丹药,不管不顾地塞进陆昭口中,用风元助其化开。但丹药的药力对于这种涉及空间侵蚀和灵魂震荡的重伤,效果微乎其微。 “需要更专业、更强大的治疗,或者……能稳定空间创伤、滋养灵魂的宝物。”青漪看向倒地的构装体残骸,又望向大厅深处,“这座工坊里,或许有……” 她话音未落,倒地的构装体残骸,忽然又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不是它活了,而是其胸口那个焦黑的空洞深处,一点微弱的、稳定的淡蓝色光芒,缓缓亮了起来。 紧接着,那点蓝光投射出一片巴掌大小的、更加清晰稳定的全息影像。影像中,是一个穿着银白色天工族研究员制服、面容模糊但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虚影。虚影开口,说的依旧是那种古老语言,但似乎经过了某种处理,能被直接理解: “检测到试验型‘戍卫者-改七型’核心过载损毁……启动最后记录模块……” “……项目编号:甲三-‘虚空能量武器化’阶段性测试记录……搭载‘次级虚空之心’(仿制品)的‘戍卫者-改七型’,攻击效能达到预期137%,但能量稳定性低于阈值23%,存在严重失控风险……建议:暂停项目,回炉‘虚空之心’仿制技术……” “警告:外部监控显示,‘太虚炉’输出波动加剧,‘归墟座标’偏移速率提升……可能与‘虚空之心’项目能量扰动有关……上层已下达‘沉寂之眠’预备指令……” “……记录者:高级研究员‘墨’……愿我的工作……能为后来者……提供教训……而非……毁灭……” 虚影说完,闪烁了几下,消散了。那点蓝光也随即熄灭。 “‘墨’?高级研究员?”青漪咀嚼着这个名字。看来这座工坊在彻底沉寂前,还在进行危险的“虚空能量武器化”实验,而这台构装体就是试验品之一。它的核心是仿制的“虚空之心”,显然技术不成熟,极不稳定。 “陆昭哥哥……他身体里那些紫黑色的……”璃指着陆昭体表隐现的空间裂痕,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和那个‘虚空之心’的能量一样?” 青漪点头,眼神更加忧虑:“恐怕是。他被核心爆炸的能量正面冲击,还主动去干扰共鸣,等于直接被不稳定的虚空能量侵蚀。普通丹药没用,必须找到能中和或稳定空间能量的东西,或者……更高阶的治疗手段。” 她站起身,目光扫视这片巨大的装配区。“刚才的记录提到‘太虚炉’和‘归墟座标’。‘太虚炉’应该是能源核心,‘归墟座标’可能是维持工坊空间稳定的关键装置。那里,或许有能帮到他的东西,或者……离开这里的线索。” 但陆昭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任何移动和颠簸。 就在这时,陆昭怀中,那本《太一金华宗旨》残卷,忽然自动滑落出来,掉在地上。书页无风自动,缓缓翻开到某一页。那一页上的古字,竟然散发出柔和的、与工坊能量场隐隐共鸣的淡金色微光! 紧接着,残卷本身,也散发出一股温暖、坚韧、充满生机的“意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主动!这股意蕴缓缓笼罩住陆昭重伤的身体,如同母亲温暖的手,轻轻抚平着他体表那些躁动的空间裂痕,虽然无法修复,却让其侵蚀的速度明显减缓。同时,这股意蕴也护持住了陆昭那即将消散的灵魂之火,让其不再继续黯淡。 “这本书……”璃惊讶地看着。 “它……在保护他?”青漪也感到不可思议。这本看似普通的残卷,竟然拥有如此灵性? 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面。残卷散发的淡金色微光,与陆昭体内那灰白色光芒(淡金灰珠所发)产生了奇妙的交织。仿佛受到残卷的“指引”或“激发”,灰珠那原本因强行吞噬虚空能量而布满裂纹、近乎崩溃的珠体,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 裂纹的边缘,亮起了一丝丝淡金色的、与残卷同源的光芒,如同最精密的焊点,将裂纹一点点弥合。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灰珠这个陆昭的“核心”并未真正破碎,还有救! 与此同时,陆昭那被海量信息碎片和剧痛冲击得支离破碎的意识深处,在残卷温暖意蕴的包裹和灰珠缓慢修复的“锚定”下,也开始艰难地重新凝聚。 他“看”到了一些更加清晰的、源自构装体核心“信息残响”的画面: ——巨大的环形实验场内,数十台不同型号的构装体正在测试,其中就有刚刚那台“戍卫者-改七型”的原型。它们攻击的目标,是一些被能量场束缚的、形态诡异的、仿佛由阴影和紫光构成的“生物”(虚空畸变体?)。 ——一个穿着银白研究员制服、背影挺拔、头发是罕见墨蓝色的男子,正站在观测台上,快速记录着数据。他的侧脸线条坚毅,眼神专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应该就是记录者“墨”。 ——画面切换,似乎是“墨”的个人实验室。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精密的仪器和零件。最显眼的,是一个被多重能量场隔离的透明容器,里面悬浮着一小块不断变换形状、散发出柔和紫金色光芒的、非金非石的奇异物质。旁边的手写笔记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释,其中一行被重点标出:“‘源初箴言’能量频率与‘虚空之心’稳定性的潜在关联性猜想……” ——最后,是“墨”站在一个巨大的、布满各种管线和符文的金属大门前。大门上铭刻着复杂的徽记,徽记中心,是一本展开的书册图案,与《太一金华宗旨》残卷的轮廓隐隐相似!大门旁的身份识别器上,显示着“枢机圣所——最高权限访问”。墨研究员将手掌按了上去,光芒扫过,大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更加浓郁的紫金色光芒……画面到此中断。 陆昭的意识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猛地“惊醒”! 他骤然睁开眼,眼前是装配大厅布满灰尘的天花板,以及青漪和璃焦急而惊喜的脸。 “咳……咳咳……”他想说话,却只吐出几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全身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再次将他淹没。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体内,灰珠虽然残破,却依旧在极其缓慢地旋转、自我修复。残卷散发的温暖意蕴如同无形的支架,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灵魂。 “别动!别说话!”青漪按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神色依旧严峻,“你伤得很重,非常重。空间能量侵蚀,内脏破裂,骨骼碎裂,灵魂震荡……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必须立刻得到有效治疗。” 陆昭艰难地动了动眼珠,目光投向掉落在身旁、依旧散发着微光的《太一金华宗旨》残卷,又看向青漪,用尽力气,极其微弱地吐出几个字:“枢机……圣所……墨……书……” 青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看到了什么?‘枢机圣所’?那个‘墨’研究员?和这本书有关?” 陆昭极其轻微地点头。 青漪眼神一凝,看向那本残卷,又看向大厅深处:“看来,‘枢机圣所’不仅是存放数据的地方,很可能也存放着与这本‘源初箴言’相关的物品,甚至是……治疗方法?” 她快速做出决断:“必须去‘枢机圣所’。那里可能有救你的方法,也是我们探寻这座工坊秘密的关键。但你现在……” “我……能撑住……”陆昭声音微弱,但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和执着。灰珠的缓慢修复和残卷的支撑,让他有了一丝微弱的活动能力,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青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璃,最终咬牙道:“璃,去找找这装配区里,有没有还能用的移动工具,比如维修用的悬浮板车之类的。我们得带他走。” 璃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转身在庞大的装配区里搜寻起来。 青漪则小心地扶起陆昭,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同时将残卷捡起,塞回他怀中。残卷的微光和温暖意蕴持续着。 “听着,”青漪在陆昭耳边低语,声音冷静而快速,“我不知道‘枢机圣所’里有什么,也不知道路上还会遇到什么。但你这条命,现在有一半是这本破书和你的古怪珠子吊着的。无论如何,保持清醒,运转你体内那点微弱的修复力量。剩下的,交给我。” 陆昭闭上眼睛,艰难地集中意念,引导着灰珠那微弱到极致的修复之力,配合残卷的温暖意蕴,对抗着无处不在的剧痛和虚弱。 片刻后,璃推着一个锈迹斑斑、但基本结构完好、带有简单悬浮符文的金属板车跑了回来。这是工坊内部用来运输零件的小型工具,勉强能承载一个人。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陆昭抬上板车。陆昭蜷缩在冰冷的金属板上,感觉每一次颠簸都让伤口崩裂,但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青漪辨认了一下方向,按照之前从局部地图上看到的信息,以及陆昭模糊的暗示,“枢机圣所”很可能在工坊的更核心区域,需要穿过“初级装配区”深处的通道,前往所谓的“研究区”或“核心区”。 “走。”青漪推起板车,璃在一旁扶着,三人(或者说两人一重伤员)再次踏上行程,向着这座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天工族工坊更深处,那隐藏着“枢机圣所”和可能救命希望的未知区域,缓缓行去。 身后,是倒地的构装体残骸,和一片狼藉的装配区。 前方,是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金属通道,以及通道尽头,那未知的黑暗与微光。 陆昭躺在颠簸的板车上,意识在剧痛与残卷的温暖之间浮沉。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最后看到的画面——那扇铭刻着书册徽记的“枢机圣所”大门,以及“墨”研究员笔记上那句“源初箴言能量频率与虚空之心稳定性的潜在关联性猜想”。 这本书,这座工坊,自己的星裔血脉,还有那场导致旧纪元毁灭的“外驰”之殇……一切之间,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正在缓缓浮现。 而线头,或许就在那“枢机圣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