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奇侠录》 第一章 胸口那一下,凉得透彻。 老赵甚至没感觉到太多疼,只觉得一股蛮横的力道捅穿了皮肉,抵在骨头上,然后所有的热气、力气,都跟着那拔出去的铁器,呼啦一下泄了个干净。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酒店旁边小巷那盏总接触不良、不停闪烁的昏黄路灯,和小偷那张扭曲仓惶的脸。水泥地的粗糙和凉意贴上脸颊,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沉得像是灌了铅。 抓个小偷……也玩儿命?这是老赵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憋屈的念头。 …… 颠。像被扔进了高速甩干桶。 嗡。几千只金属蜜蜂在脑壳里开演唱会。 “咳!咳咳——!” 他猛地弹坐起来,肺像破风箱一样扯着,吸进的第一口空气清冽得扎嗓子,带着浓郁的、雨后泥土和腐殖质的腥气,还有一股……粪肥的味道。 不是医院,没有消毒水。 他撑着地,手掌陷入柔软湿润的土壤,碾碎了几片草叶。自己的警棍默默躺在近处,丝毫无损,眼前是几畦打理得整齐的菜地,青菜水灵,旁边一片他不认识的植物,叶子肥厚,开着小白花,应该是药草吧。抬头,是层叠的梯田,沿着陡峭的山势向上延伸。更远处……他眯起眼。 云雾如海,在山腰翻腾。和他所在的这座山一样,几座险峻奇绝的山峰,竟然脱离了主山体,突兀地、违反物理常识地悬浮在云海之上!山顶都是比较平坦的,上面一片郁郁葱葱,溪水潺潺,山峰与地面之间有粗大的藤蔓相连,离地比较远的山则与其他近处的浮空山有藤蔓连接起来。阳光刺破云层,给这些浮空山的边缘镶上耀眼的金边,山体是苍黑色的,隐约能看到其他浮空山崖壁旁边古朴的小屋。 浮空山?雁荡山? 记忆的碎片,冰凉的、陌生的,一股脑涌进来,撞得他脑仁生疼。 赵崇义,大宋,文成县,雁荡山,浮空峰,药农,父母早亡,独居,好武,粗糙的拳脚把式,一把子山里摔打出来的憨力气…… 魂穿了。老赵,前酒店保安,现大宋雁荡山药农赵崇义,用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把这个离谱的事实按进认知里。他低头看手,粗糙,老茧,裂口,泥土。攥了攥拳,一股充沛的、远胜从前那具被烟酒夜班掏空的身体的力量,在筋骨间鼓荡。他下意识挥出一拳,破空有声,身体记忆带着他打了一套不成章法却迅猛有力的野路子拳脚,气息只是微乱。 还行,硬件升级了。老赵苦中作乐地想。 他捡起警棍,凭着那些零碎记忆,知道旁边那座小屋是自己的住处。那是座结实的木屋,屋前空地放着石锁,一根木桩被摸得油亮。屋里简陋,但该有的都有。山上冷风嗖嗖,老赵赶忙生火,火焰的热气暂时驱散了心头的茫然和寒意。 当晚,老赵围着柴火一夜未眠,抓个小偷稀里糊涂穿越到了大宋,这是中才有的情节,怎么摊到自己头上了。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这山上风景极佳,在这做一个药农,也少了现代社会的喧嚣。凭借记忆,这具身体姓赵名崇义,年约三十多岁,以后得慢慢适应这一切了。赵崇义在山下小镇上还有几个朋友,过两天去拜访他们一下。老赵想着悄然入睡了。 几天后,他背着药篓和青菜,抓住古藤蔓爬下地面,沿着山路往下走,不一会儿,玄城镇到了。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酒旗招展。空气里混合着食物香气、铁匠铺的煤烟味、还有隐约的牲口粪便味。热闹,嘈杂,鲜活。 他先去“许氏酒家”。店面干净,老板许建华正在柜台后翻账本,四十许人,面皮白净,身材不高,未语先笑,性格和气。 “许掌柜。”赵崇义放下背篓。 “哎哟,崇义来啦!”许掌柜笑容热情,绕过柜台来看药材,“品相不错!这青菜更是水灵!”他招呼伙计,“阿贵,拿到后厨去!” 后厨帘子掀动,伙计应声。就在这一刹那,墙角米缸边,一道灰影“嗖”地窜向酒坛堆。 “这馋嘴的孽畜!”许掌柜笑骂,手中正拿着一把厚背切菜刀在洗碗布上擦拭,话音未落,手腕似乎只是不经意地一抖。 “嗤——” 一声轻微的、利刃破风的锐响。 赵崇义瞳孔一缩。他根本没看清刀是怎么出去的,只见到一抹雪亮的弧光贴着地面疾掠而过,精准无比地钉在老鼠前方半尺的地面上,入木三分!刀柄急颤,发出低沉震耳的“嗡”鸣。那老鼠吓得魂飞魄散,“吱”一声怪叫,撞翻了两个空酒坛,连滚带爬没了踪影。 许掌柜慢悠悠走过去,拔起刀,用抹布仔细擦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灰。他对目瞪口呆的赵崇义笑道:“见笑,见笑,这些家伙,不吓唬不长记性。老价钱,药材按市价,青菜多算你三文,当茶水钱。” 赵崇义接过铜钱,脑子里还是那惊鸿一瞥的刀光。和蔼可亲的许掌柜……切墩的刀能当飞刀使,还带音效和精准制导? 下一站,铁匠铺。还没走近,就听到极有韵律的“铛、铛”声,不疾不徐,每一声都沉实厚重,仿佛敲在人心口。铺子里炉火熊熊,张荣果师傅正抡锤打铁。他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看上去甚至有些单薄,皮肤被炉火烤得黑红,脸上总带着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容,专注地看着砧上的铁坯。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举锤、落锤,全身的骨骼关节似乎都随着某种独特的节奏在轻微震动、调整,尤其是腰胯和腿脚,稳如磐石。那锤头落下去,声音不大,却震得铺子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檐下几只歇脚的麻雀“呼啦”一声全吓飞了。铁坯在他锤下,如同柔软的泥块,迅速延展成型,火星不是溅开,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道约束着,顺着铁坯流动。 赵崇义看得入神,这哪是打铁,分明是某种高深的锻体功法在运转。温和勤勉的张师傅……打铁自带震动模式和清场效果。 “崇义啊,来啦?”张荣果打完一锤,用铁钳夹起铁坯看了看,才抬头,笑容淳朴,“锄头又坏了?放那儿吧,下午来拿。” 赵崇义回答说没有,离开时,感觉那“铛、铛”的余韵还在骨头缝里回荡。 最后是“振威武馆”。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一声气势十足、带着笑意的“稳住了啊!” 进门一看,前院空地上,敦实得像座小塔的米紫龙,正扎着极稳的四平大马步。三四个孩童,欢快地把他宽阔的后背和肩膀当成滑梯,爬上滑下,玩得不亦乐乎。米紫龙纹丝不动,满脸笑容,时不时还故意耸耸肩膀,逗得孩子们惊叫大笑。 “米教头。”赵崇义招呼。 “哟,崇义送药来啦?放那边石桌上就行,钱在抽屉里,自己拿。”米紫龙头也不回,乐呵呵地任一个胖小子从他肩膀滑到臂弯,“这帮小猴子,比练功还费劲。” 这时,皇甫勇从后院转出来,笑着对着赵崇义大喊:“赵小弟你来啦!”他手里托着四块块崭新的、看起来沉甸甸的红砖。“米兄,别光顾着玩,来看看我的武艺!” 他说着,走到院中一棵老槐树下,把四块红砖轻轻放在旁边石桌上,然后拍拍自己鼓起的、泛着古铜色光泽的肚皮:“看我武艺的长进!” 旁边几个年轻弟子笑嘻嘻地起哄。皇甫勇吸了口气,肚子肉眼可见地鼓胀了起来,皮肤绷紧,右手集中力气,手臂青筋暴起。 米紫龙笑骂:“你就显摆吧!”却也对背上的孩子们说:“抱紧喽!”然后微微沉腰。 皇甫勇“嘿”地一笑,右手猛地往四块叠好的红砖上劈了上去。 “咚!” 一声闷响,四块红砖轰然从中间裂为两半。皇甫勇纹丝不动,龇牙咧嘴做了个夸张的享受表情:“舒服!” “成功了!”皇甫勇拍拍肚子,“米兄这下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赵崇义默默放下药材,取了钱,离开武馆时,觉得自己的神经又坚韧了不少。这玄城镇,真是卧虎藏龙,且画风清奇。 时光就在种药、采药、练武、下山交易中滑过。浮空峰的云雾,玄城镇的炊烟,许掌柜飞刀吓鼠,张师傅打铁震雀,皇甫教练试缸,米教练当滑梯……赵崇义渐渐习惯了这种充满烟火气和奇异实力的生活,甚至开始尝试将保安培训的格斗技巧与赵崇义原本的野路子融合,身手越发敏捷实用。 第二章 直到那个黄昏。 夕阳如血,泼满了镇子后方的群山,将群山中悬浮的山峰映照得如同燃烧的诡异祭坛。 凄厉的铜锣声和嘶喊,猛然从山下炸开,撕裂了山间的宁静。 “马贼!黑风寨的马贼杀来啦!” “快跑啊!见人就杀!抢东西!” “许掌柜、张师傅、武馆的人去前面了!顶不住啦!” 赵崇义正在武馆空地上晾晒草药,闻声手一抖,草药撒了一地。他冲到外面,只见小镇多处腾起黑烟,人影慌乱奔跑,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隐约传来,前方尘土飞扬,显然有大队人马。 黑风寨!记忆碎片拼凑出这个名字:百里外黑风山的悍匪,凶名昭著,来去如风,手段残忍。 没有犹豫。他冲回屋,将随身携带的那根冰冷警棍紧紧绑在小臂内侧,用袖子遮好,抄起门边那根一头包铁、用来挑担的硬木哨棒,冲向敌人来的方向。 路从未如此漫长。喊杀声、哭嚎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响,空气中飘来浓重的血腥和焦臭。 镇口已成修罗场。十几个镇民倒在血泊中。二十几个骑在健马上的彪悍马贼,挥舞着雪亮的马刀,正围着几个人疯狂砍杀。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许建华、张荣果、皇甫勇和米紫龙! 许建华双手各持一把狭长的、更像是剔骨刀的短刃,舞动如飞,刀光织成一片绵密的光网,将他身周护得水泄不通,偶尔刀光漏出一线,必有一名马贼捂着手腕或大腿惨叫退开,鲜血飙射。但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张荣果没拿大锤,只握着一柄看起来分量不重的铁棍,舞动起来风声沉闷,砸在马贼马刀上,直接就能将刀砸飞。可他步履已见蹒跚,背上鲜血淋漓,显然受了不少刀伤。 米紫龙将两个受伤的武馆弟子护在身后,他只凭一柄长枪,枪头风声呼啸,硬撼马刀,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已有两名马贼被他刺落马下。但他肩头、肋下也添了数道伤口,浑身浴血,怒吼连连。 最勇猛的是皇甫勇。他手持一面半人高的盾牌,上身衣服早已脱去,露出肌肉凸起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白印和血痕,有些伤口还在渗血。他咆哮着,用身体硬挡砍向几人侧翼的刀锋,时不时故意用胸膛、臂膀去撞马贼的坐骑,惊得马匹嘶鸣人立。他嘴角溢血,显然内腑受创不轻,但眼神依旧凶狠,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黑风寨的孙子!没吃饭吗!给你皇甫爷爷挠痒痒呢!” 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马贼和四五个武馆弟子,生死不明。 情况危急!四个人在人数、机动性都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已到了强弩之末。更多的马贼正在镇内肆虐。 一个长着三角眼的马贼头目,看准皇甫勇脚步虚浮的一个瞬间,眼中凶光爆射,猛地一提马缰,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朝着皇甫勇当胸踏去!同时,他手中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借着马势,划出一道惨烈的弧光,劈向皇甫勇脖颈!上下交攻,狠辣无比! 皇甫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皇甫!”米紫龙目眦欲裂,想救却被两名马贼死死缠住。许建华和张荣果也被逼得自身难保。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吁——!” 一声清越的、带着某种奇异节奏的呼哨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一道身影从侧面一排燃烧的屋檐上飞跃而下,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是赵崇义! 他没有去挡那沉重的马蹄和鬼头刀,甚至没有冲向马贼头目。他的目标,是头目旁边一个刚刚砍翻一名村民、正狞笑着举起滴血马刀的普通马贼。 “啪!” 包铁的哨棒头,毒蛇般精准地抽在那马贼持刀的手腕上,脆响声中,马刀脱手飞出。赵崇义动作行云流水,哨棒顺势一送,戳中马贼腋下。那马贼惨叫一声,从马上翻滚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三角眼头目的必杀一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和分神。 赵崇义落地,脚步一旋,竟不可思议地贴地滑到了三角眼头目的战马腹侧,几乎是擦着那踏下的铁蹄掠过!他左手如电探出,并未攻击人,而是猛地一扯战马腹侧的皮缰绳! 战马骤然受惊,本能地向一侧拧身。 就是这瞬间的失衡! 赵崇义一直隐在袖中的右臂猛然挥出,那根绑在小臂上的短警棍滑入掌心,被袖子半遮着,前端对准了因马匹拧身而骤然拉近、空门大开的头目腰腹——肾脏位置。 三角眼头目反应极快,虽惊不乱,鬼头刀顺势下劈,要将赵崇义连人带棍斩断! 赵崇义不闪不避,拇指狠狠按下了激发钮! “滋——嗡——噼啪!!!” 一声怪异的、先是低沉嗡鸣随即变得尖锐爆裂的炸响!一簇极其耀眼、却又稍纵即逝的蓝白色电光,猛地从袖子遮掩的棍端迸发出来,跳跃着,舔舐在三角眼头目潮湿的皮袄和腰腹皮肤上! “呃啊——!!!” 三角眼头目的狞笑瞬间扭曲成了极致的痛苦和惊恐,他发出半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当胸砸中,剧烈地、疯狂地抽搐起来,手中鬼头大刀“当啷”坠地。他胯下战马也惊得长嘶人立,将他直接甩飞出去! “砰!”头目重重摔在三四丈外的青石路上,四肢仍在无意识地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腰腹处的皮袄焦黑一片,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剩余的马贼,浴血苦战的许建华四人,还能动弹的镇民——全都僵住了,像是被瞬间冻凝。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茫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与诡异的恐惧之中。 那是什么?罕见的神兵?没有接触,没有劲风,只有光一闪,声一响,凶悍如独眼龙的头领就直接挺了? 趁着所有马贼被这一击彻底震慑、陷入呆滞的空当,他猛地踏前一步,举起手中那根依旧被袖子半遮、看不出究竟的警棍,指向那些开始不自觉后退的马贼,用尽力气,模仿着以前公司领导开安保动员会时的腔调,厉声吼道: “黑风寨的!你们头领已伏诛!缴械不杀!负隅顽抗者——” 他顿了顿,将短棍指向地上还在微微抽搐、冒烟的独眼头目,声音提高八度: “这就是下场!保卫家园的时候到了!老少爷们,跟我上!” 最后一句,他是冲着还在发懵的许建华等人和幸存镇民喊的。 “跑……跑啊!” “神兵!他们有神兵利器!” “快走!回山寨!” 马贼们终于崩溃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十几个马贼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丝毫战意,调转马头,甚至等不及同伴,疯狂地抽打着马匹,向着镇外亡命奔逃,只恨马儿少生了两条腿。连地上受伤**的同伙和抢来的财物都顾不上了。 烟尘滚滚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镇口,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痛苦的**,和远处镇子里零碎的哭喊。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赵崇义身上。他脸上沾着烟灰和一点不知谁溅上的血渍,袖子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有些破损,露出下面那根黝黑、冰冷、毫无异状的保安警棍的一角。他微微喘息着,眼神扫过战场,带着保安特有的、危机解除后依旧保持的警惕。 许建华、张荣果相互搀扶着,米紫龙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断梁,皇甫勇捂着胸口咳着血,挣扎着站起来。四个人,八道目光,死死地、复杂无比地盯在赵崇义身上,尤其是他手里那根,和他手臂绑在一起的短棍上。 皇甫勇最先打破沉默,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沫,看着地上焦黑的三角眼头目,又看看赵崇义,嘶哑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浓浓的好奇: “崇……崇义兄弟?你……你刚才那招‘***’……哪儿学的?动静够劲啊!” 赵崇义感受着袖中短棍那异样的、微微发热的触感,又看了看地上那极具说服力的“战果”,再迎上四人和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眼神敬畏又惊疑的镇民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下,把哨棒拄在地上,腾出右手,习惯性地想去摸后腰——那里本该有警棍套。摸空后,他只能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一点后怕,以及某种“工作完成”般的松懈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街道: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拍了拍袖中那根警棍,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和惊魂未定的乡亲,地上焦黑的马贼头目,又看看自己这身沾满泥土和汗水的粗布衫,最后目光落在四位挂彩的哥们身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自言自语低声道:“神兵利器很少的异世界。”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三章 暮色渐浓,炊烟从玄城镇某些人家的屋顶升起,将白日里那场血战的戾气稍稍冲淡了些。赵崇义帮着将最后一名伤者抬到临时安置点,婉拒了里正和几位老者千恩万谢的挽留,独自一人往住处走,现在的他需要安静。 镇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几天后赵崇义带着药材和蔬菜来到镇子里。路过西头老槐树下时,眼角余光瞥见泥泞的地上,一侧隐秘的角落里,有个东西在微光里反了一下。是个小物件,他弯腰捡起,入手沉甸甸,是个扁平的鎏金铜盒,约莫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盒盖中央嵌着一块打磨光滑、带着天然纹路的黑色石头,触手温润。盒子做工考究,不似寻常百姓之物,更像是富贵人家装印信或贵重小件的器具。盒身沾了泥污,边角有些磕碰痕迹,但整体完好。 他掂了掂,环顾四周。天色已晚,路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没人留意。赵崇义没多想,揣好铜盒,决定先在街上问问。 他先回到许氏酒家。店里客人不多,许掌柜正亲自拿着抹布擦拭柜台,动作舒缓,气色比几天前好了一些,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看到赵崇义,他转头:“崇义?有什么事?” “许掌柜,在附近捡到个物件,想问问是不是店里的客人落下的。”赵崇义掏出铜盒,放在柜台上。 许建华凑近看了看,摇头:“没见过。这盒子不俗,不像咱们这小地方常有的。刚才乱得很,许是过路的客商或……那些贼人身上掉落的?”他指了指铜盒边缘一处新鲜的刮痕,“你看这儿,像是新碰的。” 赵崇义点点头,谢过许掌柜,又走到街对面张荣果的铁匠铺。铺子已经熄了炉火,张荣果正就着油灯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动作依旧稳当。看到铜盒,他也摇头:“不是咱镇上的东西。崇义,你心善,不过这东西……来历不明,小心些。”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朴素的谨慎。 赵崇义明白他的意思。这盒子精致,若真是马贼赃物,或是牵扯到什么麻烦事,未必是好事。但让他昧下或随手扔了,他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保安的职业病,捡到东西找失主,几乎是本能。 他拿着铜盒,在渐渐昏暗的街道上慢走,目光扫过两旁店铺和偶尔走过的行人。走到镇口附近那家卖杂货的“林记”铺子前时,看到一个身影正在街边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弯腰在地上寻找什么,又拉住路过的行人询问。那人约莫四十余岁,身材较高,穿着青色绸缎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比甲,面容端庄正气,眼睛炯炯有神,肤色微黑,带着常年奔波的风霜痕迹。他剑眉紧锁,额角见汗,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伙计,也帮着四处张望。 赵崇义心中一动,走上前去:“这位先生,可是在寻东西?” 那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急切道:“正是正是!小哥可曾见到一个鎏金铜盒?扁平的,这么大,”他用手比划着,大小正和赵崇义手中的一致,“上面嵌着一块黑石!” 赵崇义从怀中取出铜盒:“可是这个?” 那商人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接过铜盒,翻来覆去仔细查看,尤其是那块黑石和盒底的某个角落,确认无误后,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焦急之色顿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庆幸和感激。他对着赵崇义深深一揖:“正是在下丢失之物!多谢小哥!多谢小哥!此物于我极为紧要,若是丢了,麻烦可就大了!不知小哥高姓大名?” “我叫赵崇义,就是这附近山上种药的。”赵崇义摆摆手,“先生不必客气,物归原主罢了。” “种药?”商人略感惊讶,随即拱手道,“在下田正威,温州人士,做些海上往来买卖。此次来文成县办些琐事,不想方才慌乱,竟将此盒遗落。多亏赵小哥拾金不昧,田某感激不尽!”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田先生是海商?”赵崇义有些好奇。温州、海商,这在大宋可是富庶和见识广博的代名词。 “嗯,混口饭吃。”田正威谦逊一句,随即热情道,“赵小哥,大恩不言谢,此刻天色已晚,田某在‘许氏酒楼’略备薄酒,聊表谢意,万望小哥赏光!”他指了指许氏酒楼。 赵崇义本想推辞,但田正威极为坚持,态度真诚,再加上他确实对这远道而来的海商有些兴趣,也想听听外面的事情,便点头应允:“那便叨扰了。” 二楼临窗的雅间,桌上已摆了几碟精致的凉菜和一壶烫好的黄酒。田正威挥退伙计,亲自给赵崇义斟酒。 “赵小哥,请!”田正威举杯,“这一杯,谢小哥归还之恩!” 赵崇义举杯相迎:“田先生客气。” 酒过三巡,菜肴陆续上来,多是山珍河鲜,烹制得法。田正威谈吐风趣,见识广博,从温州港千帆竞发的盛景,说到南洋诸国的风物,又谈及近海的海况和海上行商的艰辛与机遇,偶尔夹杂几句生意经,听得赵崇义这个“半古人”也津津有味,对此时空的大宋海外贸易有了更具体的印象。 “田某此次来文成,一是为采买些本地特产的药材和山货,二是解决些旧事。”田正威抿了口酒,叹道,“不慎把随身要紧的盒子丢了,真是……幸亏遇到赵小哥你这样的实诚人。” “那铜盒……”赵崇义随口问。 田正威眼神微凝,旋即笑道:“不过是装些私人物品。” 饮下一杯酒,田正威夸赞起浮空峰的景致和药材,言语间对赵崇义这样踏实本分却痴迷山野的人物颇有些欣赏。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许建华端着一壶酒,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田先生,赵兄弟,打扰了。” 田正威起身:“许掌柜?快请进。” 许掌柜走进来,先对赵崇义点头示意,然后对田正威拱手道:“田先生,方才听伙计说您在此宴客,还是崇义兄弟的客人。许某不请自来,一是感谢田先生今日……嗯,光临本地,”他顿了顿,“二是崇义兄弟是我的朋友,他拾金不昧,我也与有荣焉。特备一壶自家酿的‘浮云醉’,请两位尝尝,聊表心意。”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田正威面子,又点明了自己与赵崇义的亲近关系,还自然地将自己带入这个饭局。 田正威明白许建华的意图,这是想结识自己这个外来客商。他脸上笑容不变,热情招呼许建华入座:“许掌柜太客气了!今日赵小哥的朋友就是我田某的朋友,这酒,一定要喝!” 许建华顺势坐下,为两人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入杯,香气醇厚。“浮云醉”入口绵甜,后劲悠长,确是佳酿。 三杯酒下肚,气氛更热络了些。许掌柜开始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田正威的生意,打听温州乃至海外的行情,对哪些货物感兴趣,又暗示玄城镇虽小,但依托雁荡山,药材、山货、手工物品等也颇有特色,尤其提到张荣果的铁器,米紫龙、皇甫勇武馆子弟的可靠等等。 田正威耐心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对许掌柜提到的几样山货药材似乎挺感兴趣,但说到具体交易,却只是含笑点头,不置可否,只说需要看看样品,核算成本云云,态度谨慎。 酒至半酣,田正威再次郑重向赵崇义道谢,并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青色荷包,推到赵崇义面前:“赵小哥,些许谢仪,务必收下,否则田某心中难安。” 赵崇义用手一按,分量不轻,怕是得有几十两银子。他摇头推了回去:“田先生,我说了,物归原主,理所应当。这钱我不能收。” 他态度坚决,田正威劝了几次,见他始终不收,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也不再勉强,收起荷包,道:“赵小哥高义!既如此,田某便记下这份人情。以后若到温州,或有其他田某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许建华在一旁笑道:“崇义兄弟就是这般实诚性子。田先生往后若需要咱们雁荡山的药材山货,或有什么其他事情,尽管来玄城镇,找许某或崇义兄弟都可。” 田正威笑着应了,又谈了片刻,见夜色已深,便叫伙计结了账,亲自将赵崇义送到酒楼门口。 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田正威的马车停在街边,他再次拱手告别,笑道:“赵小哥,后会有期。” 马车粼粼驶远,消失在街道拐角。 赵崇义往回走。许掌柜在酒楼门口拍了拍赵崇义的肩膀,低声道:“崇义,这位田先生,海上跑的,见多识广,手里也有钱路,以后多结交。” 赵崇义“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对了,”许掌柜又道,“你那‘***’……到底怎么回事?张师傅和米教头他们好奇得紧。” 赵崇义苦笑:“许掌柜,我说是山里捡的‘雷击木’做的法器,你信吗?” 许建华一愣,看着他坦然的(假装出来的)眼神,哈哈一笑:“信,怎么不信!咱们雁荡山,神奇的事儿多了!天外飞石都常有,捡个会打雷的木棍有什么稀奇!”他显然也没打算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机缘。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赵崇义独自踏上回山的路。山风拂面,带着凉意。他摸了摸袖中冰凉短棍,又回想田正威的模样和那个鎏金铜盒。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中那些静谧悬浮的黑色山影,心想:我不想刻意结交什么商人,种种蔬菜,采采药草,看浮空峰上的云雾,随缘聚散。 只是不知道,那位田兄,还会不会再出现。 第四章 夜色如墨,浮空峰的木屋前,赵崇义刚打了一套拳,汗气蒸腾,正仰头看着漫天星斗喘气。这大宋的夜空,洁净得不像话,银河如泼洒的碎钻长河横贯天际,星子密密麻麻,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 忽地,东南天际,一道极其耀眼的光痕骤然撕裂夜幕! 那不是普通的流星,它更亮,更大,拖着长长的、炽白色的尾焰,将途经的夜空都映亮了几分,甚至能看清尾焰中迸溅的细小光点。它斜斜地划过天际,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绝非寻常流星可比的气势,朝着雁荡山深处的某个方向,疾坠而去。 火流星!而且看这声势,个头恐怕不小! 赵崇义心头一跳。前世资讯爆炸时代留下的碎片知识告诉他,这种级别的陨石落地,要么砸出大坑,要么留下宝贵的陨铁。陨铁?那可是古代传说中铸造神兵利器的顶级材质! 他立刻屏息凝神,眼睛死死锁住那道下坠的轨迹,心中快速估算着角度、方位和可能的坠落区域。得益于浮空峰绝佳的视野和保安工作锻炼出的方位感,结合对雁荡山外围地形的记忆(来自赵崇义原身),他很快有了一个大概范围。 光芒最终消失在巍峨的山影之后,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或许是距离太远,也或许是山林吸收了声波。夜空很快重新恢复了深邃的宁静,仿佛刚才那璀璨震撼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赵崇义知道不是。他回到屋里,就着油灯,用烧黑的木炭在一块破布上简单勾画了方位和参照物,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崇义便收拾妥当。一把锋利的柴刀,一捆结实的绳索,几张烙饼和一皮囊清水,还有那根从不离身的短铁棍,依旧绑在小臂内侧。他将昨晚画的粗陋“地图”塞进怀里,锁好木屋,身影很快没入晨雾弥漫的山林。 从浮空峰往南,几乎没有成形的路。藤蔓纠缠,古木参天,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裂隙随处可见。有些地方,云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辨牛马,只能依靠山势走向和记忆中的地标艰难跋涉。赵崇义仗着这具身体矫健的身手和前世野外求生的些许知识,一路披荆斩棘,速度不快,却异常坚定。 晌午时分,他简单啃了点干粮,继续前行。越靠近预估区域,空气似乎越发沉静,连鸟兽虫鸣都稀少了许多。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萦绕在心头。 终于,在穿过一片弥漫着奇异硫磺味的雾气带后,他看到了痕迹。 前方不算太远处,几棵合抱粗的古树呈放射状向外倒伏,树干焦黑,断口狰狞,像是被巨力强行折断、又经烈火焚烧。地面有一个不规则的、微微下陷的浅坑,坑周围的泥土和岩石呈现出高温熔融后重新凝结的琉璃状光泽,在透过稀薄雾气的阳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找到了! 赵崇义心头一喜,加快脚步。坑不大,直径约莫一丈有余,中心处,一块约莫脸盆大小、通体黝黑、表面布满了蜂窝般气孔和熔流纹路的石头,半埋在焦土之中。石头周围,散落着一些较小的、同样漆黑的碎块。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遭的狼藉形成鲜明对比,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冰冷的、与这片山林格格不入的气息。 这就是天外之铁。赵崇义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陨石表面,入手冰凉粗糙,比预想的要轻一些。他试着捡起那块大的,有点沉重,但以他的力气,带走问题不大。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把这大家伙弄回去,一阵隐约的人语声顺风飘了过来。 赵崇义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影一闪,带着那块大陨石,悄无声息地滑到附近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保安的本能和这数月山林生活的锤炼,让他对环境的变化异常敏感。 人声渐近,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和草木被拨动的窸窣声。听动静,来的不止一人。 “……大哥,按星落轨迹,应该就是这附近了!怎么连个坑都看不到?”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抱怨道,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闭嘴!仔细找!哪有鳌太帮的样子?”另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呵斥道,“这‘天火石’必须找到!听说黑风寨那群蠢货在玄城镇栽了,你怎么跟他们一样没用,赶快抓紧!” 鳌太帮?赵崇义心中一动。这名字没听过,但听起来不像善茬。他们也在找陨石?而且似乎还和黑风寨的事扯上了关系?他心中一凛,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 “这鬼地方,雾气昭昭的,还有股怪味。”第三个声音响起,比较年轻,“大哥,会不会落点有偏差?或者……已经被人先找到了?” “不可能!昨夜星落,我们是最快一批赶过来的。这一带除了猎户和药农,平时根本没人来。就算有,寻常人见到天火坠地,躲还来不及,哪敢来寻?”那被称作大哥的低哑声音否定道,但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焦躁,“再扩大范围找!尤其是注意有没有新翻的土,或者树木折断的痕迹!” 脚步声开始分散,在附近搜索。赵崇义甚至能听到他们拨开草丛、用兵器敲打岩石的声音。最近的一次,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腰间佩刀的身影,就从赵崇义藏身的巨石前不到两丈的地方走过,嘴里还骂骂咧咧。 赵崇义纹丝不动,连心跳都似乎放缓了。他能感觉到,这几人身手都不弱,步伐沉稳,气息绵长,绝非黑风寨那种乌合之众可比。尤其是那个“大哥”,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隐隐感觉到一股阴鸷的气息。 搜索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大哥!这边!”那个尖细的声音忽然在陨石坑相反的方向喊道,带着一丝兴奋。 几人迅速聚拢过去。赵崇义微微侧头,从石缝中瞥见,那尖细嗓子的家伙,正指着不远处一片因为山体轻微滑坡而露出的、颜色较新的岩土层。 “这里有松动!像被砸过!”尖细嗓子道。 那大哥走过去,蹲下仔细查看,又用手扒拉了几下,眉头紧锁:“不像……这像是旧痕,只是最近被雨水冲开了。不是‘天火石’的撞击坑。” 希望落空,几人的气氛明显变得沮丧和烦躁。 “妈的,白跑一趟!”年轻的声音骂道。 “先回去复命!”大哥低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但声音里也充满了懊恼,“走!昨夜那方向……说不定那石头掉到哪个浮空山缝隙里去了,那可不容易找!” 他又不甘心地环视了一圈雾气弥漫、怪石林立的山林,啐了一口:“晦气!回头多派些人手,暗中打听,特别是这附近的村镇,看看有没有人捡到奇特的石头,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尤其是玄城镇那边,黑风寨的事,给我仔细查!” “是!”另外两人应道。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和山林深处。 赵崇义又在石后静静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对方真的已经离开,周围除了风声和隐约的流水声再无其他动静,才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 鳌太帮…………天火石……暗中查探……玄城镇……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看来,昨晚那颗陨石的坠落,并非无人知晓,反而已经吸引了一个有组织、有目的的神秘帮派的注意。他们寻找陨石的目的绝不单纯,而且似乎还将触角隐隐指向了玄城镇,指向了可能与他相关的“异常”。 此地不宜久留。 赵崇义不再犹豫。他快步走到陨石坑边,捡起那块最大的,掂了掂,分量十足。又用柴刀小心地从大陨石边缘,敲下了两块巴掌大、形状相对规整的片状碎块。这些加起来,分量也不轻了,但还在他负重能力的范围内。 他将这些陨石碎块用准备好的厚布仔细包好,捆扎结实,背在背上。再次环视一片狼藉的坠落地,心中那份得到天外材料的喜悦,已经被一层淡淡的警惕所覆盖。 回程的路,他走得更加小心,尽量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并选择了另一条更为崎岖但隐蔽的路线。直到远远望见浮空峰熟悉的轮廓,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回到木屋,已是夕阳西下。他将陨石碎块藏好,草草吃了点东西,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渐变的霞光,陷入了沉思。 鳌太帮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这陨石,是烫手的事物,但也是个机遇。留在手里,万一被那帮人查到蛛丝马迹,恐怕会招来祸端。扔掉或藏起来?又不甘心。这可是真正的陨铁,十分难遇。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张荣果!那位打铁自带伏虎锻骨劲、温和勤勉的张师傅!既然这陨石可能带来麻烦,何不将它变成一件有用的东西?打造成兵器,既解决了隐患,或许还能得一柄趁手的利器。 陨铁宝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前世看过的那些武侠传说、神兵利器故事纷纷涌上心头。虽然不知道张师傅能不能锻打这种天外金属,但至少可以一试。以这个世界有时可见的神奇,或许能成功。 想到这里,赵崇义心中有了定计。明天,就去玄城镇,找张师傅。 他望了望之前所处的那片深邃山林,那里,鳌太帮的人或许还在暗中活动。又摸了摸袖中的短铁棍,感受着其冰冷的质感,稍微有了一丝安全感。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无论如何,生活要继续,蔬菜要种,药草要采。而一柄可能由天外陨铁打造的剑,或许能让他在这逐渐变得不平静的世界里,多一分保障。 夜深了,浮空峰上云雾聚散,星河流转,一如往日。只有木屋中偶尔亮起的油灯光晕,和那几块静静躺在角落、来自遥远星辰的黑色石头,预示着某些不寻常的事情,或许将要悄然发生。 第五章 次日,玄城镇的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赵崇义背着那个装着陨石的布包,脚步比往常略沉,径直走向张荣果的铁匠铺。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已经响起,节奏依旧沉缓有力,震得铺子门口那面旧旗子微微抖动。张荣果正对着初升的日头,眯眼打量手里一把刚淬过火、犹自冒着淡淡青烟的铁钎,神情专注。炉火映着他黝黑的脸膛和结实的臂膀。 “张老哥。”赵崇义在门口站定。 张荣果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崇义啊,这么早?锄头又……”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赵崇义手中那个看似普通、却隐隐让他觉得有些异样的布包上。常年与金属打交道,他对某些质感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赵崇义没多说,走进铺子,将布包放在旁边一个闲置的铁砧上,一层层打开。当最后那层粗布掀开,露出里面黝黑、布满气孔和熔流纹的石块时,张荣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他猛地凑近,几乎把脸贴到了石头上,却又不敢伸手去碰,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独特的纹理和色泽。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这是……”张荣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起头,看向赵崇义,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某种压抑的激动,“天火石?!你从哪里弄来的?!” 赵崇义心中一凛,张师傅果然认得。“山里捡的。”他含糊道,仔细观察着张荣果的反应。 “捡的?”张荣果重复了一句,眼神复杂地在他脸上和陨石之间来回扫视,“昨夜……东南天降流火,声势惊人,你……你看到了?还找到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惊讶。 赵崇义点点头:“侥幸找到几块碎渣。张师傅,这石头……能打东西吗?” 张荣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捡起铁钎,但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用铁钎的尖端,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其中一块陨石的边缘,侧耳倾听那细微的、与众不同的叩击声,又仔细观察触碰点。 “硬度极高……质地紧密,非金非石,却又兼具金石之性……”张荣果喃喃自语,像是沉浸在某种专业的狂热中,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此乃天外星辰之铁,秉性暴烈刚猛至极,远超凡铁。寻常炉火,恐怕难以熔炼,即便熔了,锻打之时,其性难驯,稍有不慎,非但器物难成,恐反伤匠人。”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崇义,你要打什么?寻常农具刀具,用此物是暴殄天物。” “剑。”赵崇义吐出两个字,目光坦然地看着张荣果,“我想请张师傅,用这两块石头,试着打一把剑。不必华丽,但要坚韧、锋利、趁手。” “剑……”张荣果咀嚼着这个字眼,眼神闪烁。用天火石铸剑,对这个时空的匠人,是可以做到的,但有一定难度。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目光又一次扫过那几块黝黑的石头,最终,他眼底深处那股属于匠人的执着和挑战欲,压倒了疑虑。 “我可以试试。”张荣果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更加低沉,“但有几件事,你必须知晓。其一,我需调整炉火,准备特殊辅料,使用特殊神器,尝试特殊锻法,成与不成,并无十足把握。其二,即便能成,耗时必久,且过程中若有差池,材料损毁,你可不能怪我。” 赵崇义听出了他话里的郑重,点头:“我明白。放心吧,不成就当给张老哥练手好了。需要多久?” 张荣果估算了一下:“少则七八日,多则十数日。十日之后,你来瞧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十日未见分晓,便是失败了。” “好,就十日。”赵崇义毫不犹豫,“需要多少银钱?” 张荣果摆摆手:“此等天外奇物,能经我手尝试,已是机缘。谈钱俗了。若成了,你让我仔细观摩研究几日便罢。若不成……也就当长个见识。” 赵崇义知道这是张荣果的匠人傲气,也不矫情,拱手道:“那就拜托张老哥了。” 正事说完,赵崇义想起昨日山林中所闻,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道:“张老哥,还有一事想请教。你可曾听说过……‘鳌太帮’?” “鳌太帮”三个字一出,张荣果原本因陨石而有些亢奋的神情瞬间冷却下来,甚至闪过一丝惊色。他手里的铁锤无意识地握紧了些,眼神警惕地看了看铺子内外,确认无人靠近,才压着嗓子,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 “昨日在山里,无意间听到几个行踪诡秘之人提起,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语气不善。”赵崇义半真半假地说道。 张荣果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崇义,听我一句,离这个名字远点,越远越好。这不是你我该打听的。” “他们……很厉害?”赵崇义追问。 “厉害?”张荣果苦笑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一丝隐藏很深的忌惮,“何止是厉害。鳌太帮……势力遍及南北,触角伸得到处都是。行事诡秘,手段狠辣。没人知道他们总舵在哪儿,首领是谁,但江湖上、甚至官面上,都流传着他们的影子。据说他们什么都沾,走私、绑票、追赃、寻宝、甚至……替某些大人物处理‘麻烦’。被他们盯上的人或东西,很少有好下场。” 他顿了顿,看着赵崇义:“你昨日听到的,最好忘掉。他们找什么,与你无关,与咱们玄城镇,最好也无关。这事儿,你若是实在好奇……或许可以去问问许掌柜。他早年走南闯北,见识广些,但也未必愿意多说。记住,千万别主动招惹,也别显得太关心。” 张荣果的警告情真意切,甚至带着点后怕。赵崇义心中疑虑更重,点了点头:“多谢张老哥提醒,我记下了。” 离开铁匠铺,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似乎都沉重了几分。赵崇义没有耽搁,转身就朝许氏酒家走去。 时辰尚早,酒家刚开门,伙计阿贵正在洒扫。许掌柜照例在柜台后翻着账本,只是今日眉头微蹙,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心。见到赵崇义,他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崇义?这么早,还没吃早餐吧?阿贵,给崇义下一碗素面。” “许掌柜,不忙。”赵崇义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有件事,想向您打听一下。” 许掌柜见他神色认真,便合上账本,示意阿贵先去后厨,然后看着赵崇义:“何事?但说无妨。” 赵崇义将张荣果那里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陨石和具体听到的内容,只说是无意在山中听到几个神秘人提到“鳌太帮”,心中好奇,又觉不安。 听到“鳌太帮”三个字,许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甚至比张荣果更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臂上还未拆去的绷带,眼神飘向门外空旷的街道,仿佛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看着赵崇义,叹了口气:“崇义啊,张师傅提醒得对。这个名字,能不沾,最好别沾。” “许掌柜,这鳌太帮……究竟是何来历?张老哥说他们势力很大。”赵崇义追问。 许掌柜走到门口,将半掩的店门又拉开些,让晨光完全照进来,也确保能看清外面动静。然后他走回柜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张师傅说得保守了。鳌太帮,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帮派。它是一个……怪物。”许掌柜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赵崇义从未见过的忌惮,“没人知道它究竟有多大,水有多深。只知道,从北边的边塞到南边的海港,从西边的蜀中到东边的吴越,几乎都有他们的影子。他们行事,亦正亦邪,更多的时候是唯利是图,不择手段。” “官府不管?” “管?”许掌柜嘴角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怎么管?他们行事隐秘,就算偶尔犯事,推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也就打发了。而且……据说他们背后,有京城里了不得的大人物撑腰,甚至可能牵扯到宫里。普通的州县官吏,谁敢去捅这个马蜂窝?避之唯恐不及。”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就像水里的鳌,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偶尔露出背脊,就能掀起风浪。又像山中的太岁,谁碰谁倒霉。所以江湖上才有‘宁惹阎王,莫碰鳌太’的说法。他们若想找什么东西,或是找什么人,很少有找不到的。若是对什么人、什么地方起了心思……那便是大麻烦临头。” 赵崇义心中一沉。许掌柜的描述,比张荣果的更加具体,也更加可怖。这鳌太帮,俨然是一个笼罩在这个时空大宋暗处的庞大阴影,一个半黑半白、触手遍地的巨无霸。 “崇义,”许掌柜紧紧盯着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不知道你在山里具体听到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忘掉这个名字,忘掉你听到的一切。鳌太帮的事,不是我们这样的小镇平民能掺和的。他们若真在找什么东西,由他们找去。我们玄城镇,经不起黑风寨,更经不起鳌太帮。” 看着许掌柜眼中那深深的忧虑,赵崇义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也为玄城镇着想。他点了点头:“许掌柜,我明白了。多谢您告知。” 从许氏酒家出来,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驱散了街道上最后的雾气。镇子开始苏醒,吆喝声、脚步声渐次响起,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赵崇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缓缓走回山道,脚下踩着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石阶,心思却飘得很远。鳌太帮的阴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原本只是种药习武的平静生活之上。陨石在他这里,鳌太帮在找陨石,而且似乎还隐约关联到黑风寨。 麻烦,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他抬头望向浮空峰,云雾缭绕,仙气盎然。又想起张荣果铺子里那几块黝黑的石头。 希望张师傅能成功。也希望这十天,足够平静。 他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没入山林。无论未来如何,提升自己武艺,总归是没错的。剑要铸,功夫,也要练。这浮空峰上的蔬菜和药草,还得继续侍弄。 只是心头那根弦,已经悄然绷紧。保安的本能告诉他,有些风暴,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第六章 十日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赵崇义这些天过得格外规律。天不亮就上浮空峰照料药田菜畦,午后雷打不动地练拳习武,将保安的擒拿技巧与赵崇义原身的野路子越发纯熟地融合,身法愈加灵动,出手也更见章法。偶尔下山送些药材青菜,在许氏酒家喝碗茶,与许掌柜闲聊几句,绝口不再提“鳌太帮”三字,仿佛那日的打听从未发生。 张荣果的铁匠铺,这十日里炉火似乎比往常燃得更久,叮当声有时会持续到深夜。经过铺子时,能闻到一种不同于寻常煤炭、更显炽烈的焦灼气息,偶尔还夹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硝石又似金属的奇异味道。铺门时常半掩,张荣果埋头其中,少见出来走动,连带着镇上铁器修理的活计都慢了些。有相熟的镇民问起,他只含糊说在试新炉火,研究个难打的物件。 赵崇义按捺住好奇,一次也没去催促打听。只是练武时,偶尔会停下来,望着捡到陨石的那片山林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摩挲——那里空空如也,但他仿佛已经感觉到某种冰冷的、沉甸甸的期待。 第十日清晨,雾气稀薄,天光清朗。赵崇义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衫,深吸一口气,走下浮空峰。 铁匠铺的门敞开着,却意外地安静,没有熟悉的打铁声。炉火似乎已经熄了,只有余温让铺内空气有些滞闷。张荣果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微微佝偻着背,面前的地上,横放着一个用旧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听到脚步声,张荣果缓缓转过头。赵崇义心头微微一震。不过十日,张荣果看起来竟似苍老了些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虽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一切的火炭,最后迸发出的灼热光芒。 “来了。”张荣果的声音沙哑干涩,他指了指地上的布包,没有多余的话。 赵崇义走上前,蹲下身。布包是寻常的灰褐色粗布,洗得发白,没有任何特别。他伸出手,触碰到布包,指尖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并非想象中的滚烫。他定了定神,一层层,缓缓揭开粗布。 首先露出的是一截剑柄。并非华丽的金玉,也非缠绕丝线的名贵木材,而是一种近乎于纯粹哑光的、深沉的黑灰色金属,表面似乎经过了极其细腻的打磨,却奇异地没有任何反光,反而像能吸收周围的光线。柄身设计简朴流畅,契合手型,握槽处有细密却并不割手的防滑纹路,尾端是简洁的圆首,同样毫无装饰。 随着粗布褪去,剑身展露。赵崇义的呼吸为之一窒。 剑长约三尺有余,剑身并非笔直如尺,而是带着一道极优美流畅、近乎自然的微弧,从剑镡处略宽,向剑尖缓缓收束,线条浑然天成。色泽更是奇异——并非寻常钢铁的银白或青黑,而是一种难以准确描述的、深邃的暗沉色调,主体是幽邃的墨色,但在不同的光线下,又会泛出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黑紫色的流动光晕,像是将凝固的夜空、冷却的熔岩与星辰的余烬糅合在了一起。剑身靠近剑脊处,隐约可见疏密有致、如同天生木纹又似星云轨迹的层层叠叠的暗纹,那是陨铁独有的维斯台登纹在张荣果神乎其技的锻打下被激发、延伸、固定后的痕迹。 没有炫目的寒光,没有逼人的锋锐之气外露。这柄剑就这么安静地躺在粗布上,却散发出一种沉静、古朴、内敛到极致,又仿佛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美感。它不像是一件刚刚出炉的兵器,倒像是从远古沉睡中苏醒、洗尽铅华的神物。 赵崇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剑拿起。 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但这份轻,并非空洞,而是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均衡感和沉稳。手腕微动,剑身随之轻吟,声音低沉悦耳,犹如凤鸣深渊,龙吟幽谷,余韵悠长。 他忍不住用手指轻抚剑脊,触感冰凉顺滑,却又带着金属特有的致密质感。指尖划过剑刃——他甚至没敢用力,就感觉到一股极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皮肤微微发紧。 “剑鞘是临时用老楠木挖的,简陋了些,你先将就用。”张荣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浸,他递过来一个同样毫不起眼的乌木剑鞘,内部衬着柔软的皮革。 赵崇义接过,将剑缓缓纳入鞘中。剑与鞘贴合得极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晃动,也没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张师傅……这……”赵崇义抬头,看着疲惫不堪却眼神灼灼的张荣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任何感谢的话,在这柄剑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荣果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满足又解脱般的笑容:“成了……总算成了。十日夜,不敢合眼,换了七种炉火配比,尝试了九种锻打折叠之法,废掉的边角料都融了三炉……嘿,总算没辜负这天外奇铁。” 他顿了顿,看着赵崇义手中的剑,眼神复杂:“此剑……已非凡铁。其质刚柔并济,其锋内敛无匹,其性……似乎与你有缘,持之竟如此轻灵。我从未打过这样的东西,给它起个名字吧。” 赵崇义凝视着手中的剑,那幽邃的剑身仿佛倒映着漫天星辰。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出自浮空,锻于凡火,却蕴星穹之力……就叫它‘浮穹’吧。” “浮穹……好名字。”张荣果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正,语气再次变得严肃,“崇义,剑已予你。记住我的话,此剑非凡,务必慎用,更不可轻易示人。鳌太帮……若真在寻天火石,务必小心。” “我明白,张师傅。谢意无以言表。”赵崇义郑重地拱手,将剑小心地负在背后,用外衣略微遮掩。 离开铁匠铺时,阳光正好。赵崇义感觉背后的重量很轻,心里却沉甸甸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种奇异的责任感。他没有在镇上逗留,径直返回浮空峰。 回到木屋前的小院,日头已偏西。他迫不及待地解下“浮穹”,深吸一口气,握住那温凉的剑柄,缓缓拔出。 “锃——” 低沉的鸣响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夕阳的余晖落在幽邃的剑身上,那些黑紫色的光晕隐约可见,却又毫不刺眼,反而给剑身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泽。 赵崇义手腕一抖,摆开了架势。他没有学过什么高深的剑法,只有赵崇义原身胡乱比划的几下,和保安训练中一些器械使用的基本理念。但此刻,剑在手,一种难以言喻的顺畅感油然而生。 他试着刺出一剑,动作简单直接。“浮穹”划破空气,竟只带起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锐风,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剑尖所指,数步外一片飘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从中裂为两半,断口平滑如镜。 赵崇义心中一震,随即涌起狂喜。他脚步移动,开始在小院中舞动起来。没有固定的套路,只是随心所欲地刺、劈、撩、点。剑光起初还有些生涩,但随着他心神沉浸,动作越来越流畅自然。“浮穹”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轻重如意,转折随心。它的奇异,使得每一个动作都省力而精准,许多以往需要费劲调整重心的招式,此刻信手拈来。 他越舞越快,剑光渐渐连成一片幽暗的影子,在夕阳下仿佛一道流动的墨痕。没有呼啸的剑风,只有剑身破空时那低沉悦耳的轻吟,以及偶尔切开空气残留的、细微的寒意。旁边一根光秃秃的木桩,被他无意间剑锋扫过,竟如同热刀切油脂般,悄无声息地留下一道深达寸许、平滑无比的切口! 一套不成章法的“剑舞”下来,赵崇义气息依旧平稳,额角只是微微见汗。他收剑而立,心中畅快难以言喻。这柄“浮穹”,简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不仅锋利无比,更难得的是这种如臂使指的契合感。 他爱不释手地反复抚摸剑身,仔细端详那些天然的纹路和流转的光晕。有了此剑,再结合他改良的身手……心中那份因鳌太帮而起的隐忧,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当然,他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浮穹”之事,必须严守秘密,轻易不能动用。 他将剑仔细擦拭,归入那质朴的乌木鞘中,珍而重之地放在床榻内侧。推开木窗,山风涌入,带着夜晚的凉意。浮空峰下,玄城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如往常安宁。 赵崇义望着那一片温暖的灯火,又摸了摸怀中短棍,感受着屋内“浮穹”那若有若无的存在感。 山间的夜晚,星子再次浮现。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种药,练武,偶尔下山。只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或许正在涌动。而他,手握“浮穹”,已不再是那个只需担心蔬菜收成和药材价格的普通药农。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眼神渐渐坚定。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第七章 夜色已浓,浮空峰隐没在云雾里,只露出一角岩壁与树木。赵崇义背着新采的几株草药,手里还拎着两只肥硕的野鸡——是之前设下的陷阱逮住的,算是给连日清汤寡水的生活添点油荤。 将草药和野鸡用细藤绑在背上,赵崇义活动了一下手脚,抓住一根最粗壮的藤蔓,准备爬回住处。他试了试力道,便开始向上攀爬。他动作矫健,气息绵长,手足并用,如同灵猿般在夜色与雾气中稳步上升。山风在耳畔呼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唯有手中藤蔓传来的坚实触感和背上“浮穹”那微凉的、令人心安的贴靠感。 接近崖顶,木屋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再往上几步,他的手就能搭上那块平坦的岩石了。 就在这时,他攀爬的动作骤然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不对。 木屋方向,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绝非山风或小兽能造成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踩在了屋前空地的碎石上。紧接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木屋窗棂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残余炉火光晕(他早上出门前埋了火种)映照下,一闪而过! 有人!在自己屋旁鬼鬼祟祟! 赵崇义心头警铃大作。是贼?普通小贼没必要摸上这浮空峰,难道是……鳌太帮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攀爬的最后几步,他几乎是无声地爆发出全部力量,身形如狸猫般轻捷地翻上来,落地时只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的一声。他没有立刻冲向木屋,而是借着屋角和几块散落山石的阴影,迅速潜行靠近,目光锐利地扫视。 黑影似乎正在窗边向内窥探,身形瘦高,穿着一身紧束的深色夜行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脸上似乎蒙着布,看不清面目。他侧耳倾听着屋内的动静(屋内自然空无一人),又尝试轻轻推了推门扉(门从内闩着)。 赵崇义屏住呼吸,将背上的草药和野鸡轻轻卸在岩石后,右手缓缓探向背后,“浮穹”冰凉顺滑的剑柄落入掌心。他左手摸向袖中警棍,但略一迟疑,没有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内力(或者说这具身体长久锻炼积累的气力)灌注四肢,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从阴影中蹿出,口中同时发出一声沉喝:“什么人?!鬼鬼祟祟!” 这一声喝,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突兀响亮,蕴含着惊怒与威慑。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背后崖下突然出现,浑身剧震,猛地转过身来。蒙面巾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转化为冰冷的锐利。他反应极快,几乎在转身的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光便如毒蛇吐信般疾刺赵崇义咽喉!那是一柄短剑,或者说是加长的匕首,招式狠辣直接,带着明显的刺客风格。 好快!赵崇义心中一凛,对方身手果然不凡。他不敢怠慢,脚下步伐一错,侧身避让,手中“浮穹”并未出鞘,连鞘向前一格。 “铛!” 一声清脆却略显沉闷的交击声。乌光匕首刺在乌木剑鞘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剑鞘纹丝不动,连道白痕都没留下,反倒是那黑衣人被反震得手腕微微一麻,眼中惊色更浓,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剑鞘如此坚固,持剑者的力量也超出预计。 一击不中,黑衣人毫不恋战,似乎试探出赵崇义不好对付,脚下一点,身形向后飘退,意图拉开距离,同时左手似乎要往怀里掏摸什么。 赵崇义哪容他喘息或使用其他手段?既然动了手,就必须留下他,至少弄清楚来路!他踏步急追,“浮穹”依旧未出鞘,但运用剑术中的“点”、“戳”、“扫”等技法,将剑鞘当作短棍或钝剑使用,招招不离对方要害,攻势迅疾而密集,带着保安擒拿术中截击、控制的意图。 黑衣人挥舞匕首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他身法灵活,招式简练有效,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但似乎对赵崇义这种不拘泥于剑法套路、更侧重实战控制与力量压迫的打法有些不适。尤其是“浮穹”剑鞘传来的力道一次重过一次,震得他手臂发麻,那匕首与剑鞘碰撞,竟隐隐有卷刃之势! 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左支右绌,已被逼到崖边附近,身后就是云雾缭绕的虚空。他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与狠色,知道不能再拖。 赵崇义看准一个破绽,剑鞘猛地横扫对方下盘,势大力沉。黑衣人勉强跃起躲过,身形在半空微滞。 就是现在!赵崇义眼中精光一闪,一直未出鞘的“浮穹”终于动了! “锃——!” 幽邃的剑身宛如一道撕裂夜色的墨痕,带着低沉的鸣响,自下而上,斜撩而出!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锋锐之意瞬间弥漫开来!这一剑,快得超出了黑衣人预料,角度更是刁钻,直取他腰腹空门。 黑衣人亡魂大冒,全力拧身,匕首拼命下压格挡。 “嗤啦——!”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裂帛又似裁纸的声响。 乌光匕首应声而断!前半截打着旋儿飞入黑暗。“浮穹”的剑锋,几乎是贴着黑衣人的腰侧划过,将他紧束的夜行衣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软甲,软甲上也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切痕,再深半分,便是开膛破肚之祸! 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险些栽倒。他再不敢有任何侥幸,也彻底熄了继续对抗或使用其他手段的心思。 借着赵崇义剑势略收、查看剑锋(其实毫发无损)的瞬息,黑衣人猛地向后急退两步,已然站在崖边。他眼中闪过决绝,双臂猛地向两侧一振! “哗啦——” 一阵奇特的、如同皮革剧烈抖动的声响。只见他紧束的夜行衣腋下、肋侧乃至双腿外侧,骤然弹开、延展出大片轻薄而坚韧的、仿佛经过特殊鞣制处理的深色皮革或织物,瞬间连接成一件类似蝠翼的滑翔衣!结构精巧,显然并非临时之物。 赵崇义看得一怔,这玩意……古代版翼装?滑翔伞雏形? 黑衣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赵崇义手中那柄在暗夜里流转着幽光的奇异长剑,以及赵崇义本人,仿佛要将他牢牢记住。然后,他毫不犹豫,纵身向后一跃,跳入深不见底、云雾翻腾的悬崖! 山风立刻鼓荡起他展开的“蝠翼”,他调整了一下姿态,并未直线下坠,而是划出一道倾斜的弧线,借着浮空山间复杂的气流,如同夜色中的一只巨大蝙蝠,迅速向山下、向玄城镇相反方向的深谷滑翔而去,几个起伏,便没入浓雾与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赵崇义追到崖边,只看到云雾茫茫,夜风呼啸,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平淡的、类似硝石又混合了皮革的味道,以及地上那半截断掉的乌黑匕首。 他收起“浮穹”,剑身归鞘,依旧幽暗无光。低头捡起那半截匕首,入手沉重,材质不俗,绝非大路货,断口处平滑如镜,显示出“浮穹”可怕的锋利。匕首柄上没有任何标记,样式也很普通,难以追查来源。 赵崇义站在原地,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 这人是谁?鳌太帮的探子?可能性很大。他的目标是什么?是寻找陨石下落,还是已经怀疑到自己头上?那身精巧的蝙蝠衣,绝非寻常江湖客能拥有,更像是某种特殊的制式装备。 他为何窥探木屋?是想确认自己是否在家?还是想搜寻什么东西?自己出门采药、攀爬藤蔓,纯属临时起意,对方似乎并未料到会撞个正着,更像是来踩点。 最后那一眼,充满忌惮,但似乎也记住了自己和“浮穹”。麻烦,恐怕不会就此结束。 赵崇义走回木屋,仔细检查门窗,并无破坏痕迹。屋内陈设也一切如常,没有被翻动的迹象。或许对方刚到不久,或许还没打算硬闯。 他将那半截匕首收好,坐在门槛上,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夜色深沉,雁荡山静默矗立。 赵崇义清楚,平静的日子,怕是到头了。对方能摸上来一次,就能摸上来第二次。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人,也不会再给他正面交手、逼其逃窜的机会。 他握紧了“浮穹”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被动等待,绝不是办法。或许,该去找许掌柜他们商量一下? 他站起身,回到屋里,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摊开一张粗糙的纸,用炭笔慢慢勾画起来。画的是浮空峰附近的地形,以及几条隐秘的路径。 保安的职责是防范。以前是防小偷小摸,现在,可能要防的,是一些更危险、更神秘的“东西”了。 窗外,夜雾更浓,将浮空峰包裹得严严实实,也遮掩了所有的星光与声响。只有木屋中一点如豆的灯光,和灯下沉思的人影,在这悬空的山巅,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坚定。 第八章 翌日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赵崇义便已出现在玄城镇的青石板路上。他脚步比往常稍快,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昨夜崖顶那一幕,还有那黑衣人最后滑翔遁入深谷的景象,反复在他脑中回放。那身诡异的蝙蝠衣,绝非寻常江湖手段。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许氏酒家。时辰尚早,店里只有两三个赶早路的行商在吃面。许掌柜依旧在柜台后,正用一块雪白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个青瓷酒杯,动作舒缓,神色如常。 “许掌柜。”赵崇义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有些低。 许建华抬头,见他面色有异,放下酒盅,示意他到里面僻静些的角落坐下,又让伙计阿贵端了两碗热茶过来。 “崇义,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事?”许建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目光却敏锐地落在赵崇义脸上。 赵崇义没有立刻喝茶,沉吟片刻,将昨夜之事简略说了一遍,说是采药晚归,撞见有人在自己木屋外窥探,交手几回合,对方不敌,用一种奇特的、如同蝙蝠翅膀般的衣物滑下山崖逃走了。 “蝙蝠衣?”许建华擦拭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能于浮空山崖间滑翔遁走……这般手段,绝非普通贼人所有。”他放下软布,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柜面上敲了敲,声音低沉下去,“崇义,你仔细想想,近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无意中沾惹了什么是非?” 赵崇义摇头,语气肯定:“许掌柜,我每日不是在山间种药采药,便是来镇上售卖,偶尔与你们几位谈天,从不与人争执,更别提得罪谁。鳌太帮……这个名字,我也是前几日才从你和张老哥口中听说。” “这就奇怪了。”许建华手指敲击的节奏加快了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若是寻常盗匪,没有必要摸上浮空峰。若说是鳌太帮……”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赵崇义,“他们行事虽然诡秘狠辣,但通常目的明确,要么为财,要么为物,要么为人。你一个隐居山间的药农,身无长物,他们为何盯上你?还专门派人夜间窥探?”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除非……他们怀疑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知道某些他们想知道的事情。崇义,你再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捡到、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赵崇义心头一跳,自然想到了那陨石和“浮穹”,还有之前归还田正威的铜盒。但他面色不变,依旧摇头:“并无特别。若说捡到东西,只有前次归还田先生的那个铜盒,许掌柜你也知道。” 许建华若有所思:“田先生……那位海商……按理说,不至于。他丢了东西,贼人找你干什么,东西又不在你手上。”他摇摇头,似乎也理不出头绪,“总之,此事蹊跷。若真是鳌太帮,被他们盯上,麻烦不小。他们行事,不达目的不要休。这次只是窥探,下次……”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许掌柜,依你看,我该如何?”赵崇义问道。他知道许掌柜早年走南闯北,见识多,处事也沉稳。 许建华沉吟道:“眼下敌暗我明,他们在暗处窥伺,我们在明处。若非得已,在武馆或者我这儿借宿,也比独自在山上稳妥……” 他话未说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喝骂声,突然从街道另一头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那方向,正是“振威武馆”所在! 赵崇义和许建华同时脸色一变,对视一眼。 “武馆出事了?”许建华豁然起身。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起身朝武馆方向快步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得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兵器撞击声、怒吼声,以及桌椅翻倒的嘈杂声响,其中夹杂着皇甫勇标志性的大嗓门怒骂,还有米紫龙沉稳却带着怒意的呼喝。 武馆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围了一些被惊动的街坊和路人,探头探脑,却不敢进去。只见前院空地上,一片狼藉。练功的木桩倒了两根,石锁滚落一旁,几个武馆弟子或坐或躺在地上,龇牙咧嘴,显然是吃了亏。 场中,皇甫勇和米紫龙正被五六个人围着猛攻。 围攻者清一色穿着藏青色的劲装,样式统一,并非本地人打扮。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颊凹陷,目光阴鸷,使一对分水峨眉刺,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下盘和关节,显然是精通小巧擒拿和短兵的高手,正与米紫龙斗在一处。米紫龙一双肉掌翻飞,掌风呼啸,劲力沉雄,但对方身法滑溜,峨眉刺又短又险,一时竟被缠住,臂膀上已被划开两道血口。 另一边,皇甫勇的情况更不妙。他独自面对四名持棍的劲装汉子。这四人配合默契,棍法凌厉,专打穴位和软肋,并不与皇甫勇硬碰硬,而是游斗消耗。皇甫勇怒吼连连,铁布衫运起,身上挨了好几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虽未破防,但显然气血被震得翻腾,动作已然不如之前灵活,嘴角又见了血丝。他试图冲散对方阵型,但那四人进退有据,棍影如林,将他牢牢困在中间。 地上还躺着两个武馆弟子和一个穿藏青劲装的汉子,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哪里来的狂徒!敢来我玄城镇撒野!”许建华看得怒从心头起,便要上前。 赵崇义比他更快一步!眼见两位朋友陷入苦战,他哪还按捺得住。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对方来历,手已下意识地按住了背后的剑柄。 “许掌柜,你照看伤者!”赵崇义低喝一声,身形如箭,射入场中!他没有冲向围攻皇甫勇的那四人,而是直取那使峨眉刺的阴鸷汉子——此人显然是头目,武功也最高,先解决他,或能扭转战局。 那阴鸷汉子正全神贯注应对米紫龙沉猛的掌力,忽觉身侧劲风袭体,眼角瞥见一道灰影疾扑而来,速度奇快。他心下微惊,左手峨眉刺反手一撩,划向赵崇义肋下,招式阴毒,旨在逼退。 然而赵崇义不闪不避,前冲之势不减,就在峨眉刺将将及体之时,背后“浮穹”终于出鞘! “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色弧光,带着低沉如龙吟的轻鸣,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那柄撩来的峨眉刺上! “叮——咔嚓!” 一声脆响,那精钢打造的峨眉刺,发出一声脆响应声而断!前半截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阴鸷汉子大惊失色,他这峨眉刺虽非神兵,也是百炼精钢,从未想过会被人一剑斩断!他右手刺急忙回护,脚下疾退。但赵崇义得势不饶人,“浮穹”顺势一送,剑尖颤动,瞬间罩向他胸前数处大穴,剑势绵密迅疾,竟隐隐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让他避无可避。 阴鸷汉子亡魂皆冒,拼尽全力向后仰倒,同时将剩下的半截峨眉刺和左手断刺齐齐掷向赵崇义面门,试图阻上一阻。 赵崇义手腕微转,“浮穹”划出一个小弧,叮叮两声,将两截断刺轻易磕飞。剑势只是微微一缓,复又刺出,依旧指向对方要害。 就在这时,围攻皇甫勇的四人中,分出两人,厉喝着挺棍从侧面扫向赵崇义,棍风呼啸,力道沉猛,显然是想围魏救赵。 赵崇义看也不看,听风辨位,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身形仿佛瞬间平移了半尺,恰好避过两根长棍的横扫。“浮穹”去势不变,在那阴鸷汉子惊恐的目光中,冰冷的剑尖已抵住了他的咽喉,只需轻轻一送。 “都住手!”赵崇义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场中瞬间一静。 那两名扑空的棍手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另外两名围攻皇甫勇的汉子也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皇甫勇压力一松,喘着粗气,看向赵崇义的眼神充满了惊讶。米紫龙也趁机逼退对手,退到一旁,捂住手臂伤口,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崇义手中那柄光晕浮动的长剑。 被剑尖抵住咽喉的阴鸷汉子,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剑尖传来的、几乎要刺破皮肤的冰冷锋锐之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意。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喉头立刻就是一个窟窿。 “你……你是什么人?”阴鸷汉子声音干涩,强自镇定,眼中却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他实在想不通,这偏僻小镇,怎么会冒出这样一个剑法奇异、兵器更是骇人听闻的武人。 赵崇义不答,剑尖稳如磐石,冷冷问道:“你们是谁?为何来此砸馆伤人?” 阴鸷汉子眼珠转动,似乎还在权衡。赵崇义手腕微微向前一送,剑尖刺破了他咽喉处的皮肤,一滴血珠缓缓渗出。 “我说!我说!”阴鸷汉子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耍花样,“我们……我们是奉帮中执事之命,前来……前来试试这玄城镇武馆的斤两,顺便……顺便打听点事情。” “打听什么?”赵崇义追问。 “打听……打听前些日子,天降流火,可有异物坠落,或者……镇上有没有出现什么不寻常的人,不寻常的……东西。”阴鸷汉子艰难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赵崇义手中的“浮穹”,又赶紧移开。 果然是为了陨石!而且,已经开始在镇上明目张胆地打探了!赵崇义心中一沉。这鳌太帮,动作好快,胆子也够大。 “你们是鳌太帮的人?”一直旁听的许建华此时走上前,面色阴沉如水。 阴鸷汉子闭口不言,算是默认。 许建华深吸一口气,对赵崇义道:“崇义,放他走吧。” 赵崇义有些意外地看向许建华。许建华对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赵崇义明白,扣下或杀了这人简单,但必然会引来鳌太帮更疯狂、更直接的报复,到时候整个玄城镇都可能被卷入。目前对方似乎还只是试探和打听,并未真正确定目标。 他手腕一收,“浮穹”归鞘,动作流畅自然。“滚。告诉你们上头,玄城镇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再敢来犯,下次留下的就不只是几句话了。” 阴鸷汉子如蒙大赦,连退数步,捂住流血的脖颈,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赵崇义,又扫过许建华、皇甫勇和米紫龙,眼神复杂。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几人连忙扶起地上昏迷的同伙,搀扶着受伤的同伴,仓惶向武馆外退去。 走到门口,那阴鸷汉子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赵崇义身上,尤其是他背后那柄毫不起眼的乌木鞘长剑,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失败的沮丧或怨恨,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确认了什么的诡异兴奋,还有一丝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玩味。 “好剑……好身手……”他嘶哑着声音,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便带着手下,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武馆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 皇甫勇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什么玩意儿!功夫不怎么样,配合倒他娘的恶心人!” 米紫龙走到赵崇义身边,看着他收剑而立的身影,又看看他背后的剑,沉声道:“崇义,多谢!你方才那剑……”他欲言又止,显然也被“浮穹”的锋锐和赵崇义展现出的剑术所震撼。 许建华则面色凝重至极,他先招呼闻讯赶来的街坊帮忙照料伤员,清理场地,然后将赵崇义、米紫龙、皇甫勇拉到后院安静处。 “麻烦大了。”许建华开门见山,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他们这次是明着来的。试探武馆实力是假,打探消息、顺便看看周遭有没有硬茬子是真。崇义,你刚才出手,尤其是那柄剑……恐怕已经让他们盯上你了。最后那个笑容……不怀好意。” 赵崇义默默点头。他自然也感觉到了。对方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笑容,分明是冲着他和“浮穹”来的。 “许掌柜,现在怎么办?这帮龟孙子肯定还会再来!”皇甫勇擦着嘴角的血,愤愤道。 “武馆要加强戒备,镇上也要让里正通知各家各户,近期小心生面孔。”许建华思路清晰,“崇义,你……浮空峰恐怕真的不能常住了。要么搬来这里,要么……得有个更稳妥的藏身之处。还有你那柄剑,在弄清楚鳌太帮真正目的或者想到应对之策前,最好……不要轻易再用了。” 赵崇义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他看着三位满脸关切的朋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因为他知道,鳌太帮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就在自己手里。而自己,似乎已经成了风暴的中心。 他抬头,望向浮空峰的方向,云雾缭绕,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九章 在许氏酒家后院的客房里住了两日,赵崇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倒不是许掌柜招待不周,恰恰相反,林掌柜安排了最清静的房间,饮食也格外精心,还特意叮嘱伙计不要打扰。只是这种如同困兽般的感觉,让他这个习惯山野自在和豪放不羁的保安十分憋闷。 浮空峰上的药田菜畦需要照料,更重要的是,他不习惯将自身安危完全寄托于他人的庇护。鳌太帮的阴影固然可怖,但躲,绝非长久之计。 第二日傍晚,他找到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的许掌柜。 “许掌柜,我想回山上一趟。”赵崇义开门见山。 许掌柜从账本上抬起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崇义,眼下风声紧。武馆那边昨日又来了两个面生的外地人借口问路打听,被米教头撅了回去。你此刻回山,太冒险了。” “我知道。”赵崇义点头,“但有些东西必须取回。总不能一直躲着。我趁夜回去,快去快回,小心些便是。” 许掌柜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拦不住,叹了口气:“也罢。你执意要去,千万小心。莫要走常路,回来时也留意身后。若遇不对,立刻退回,或者去张师傅那儿暂避。他那铺子,寻常人不敢乱闯。” “我晓得,多谢许掌柜。” 是夜,月隐星稀,是个利于潜行的好天色。赵崇义换了身深灰色的旧衣,将“浮穹”用粗布仔细缠裹,负在背后,又检查了怀中的火折子和几枚应急的铜钱镖(跟米紫龙请教手法后自己粗制的)。他没走大路,而是从酒家后院翻出,沿着阴暗的巷道,悄然向外走去。 镇子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远处偶尔响起的犬吠。夜风带着凉意,吹过空荡荡的街道。 就在他即将离开镇子边缘,踏入通往山脚的小径时,一阵突兀而急促的马蹄声,陡然从旁边不远处传来!那蹄声慌乱,毫无章法,骑手正在仓皇逃窜,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疾奔而来,准备跑出镇外! 赵崇义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到一堵矮墙的阴影后,屏息凝神。 月色黯淡,只见一匹通体黝黑的健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过来,马背上伏着一个紧贴马颈的黑影,一身深色劲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那骑手不断回头张望,又狠狠抽打马匹,显得惊慌失措。 这身影……这仓皇之态……赵崇义瞳孔微缩。虽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形轮廓,尤其是那种亡命奔逃的姿态,与他前夜在浮空峰崖顶交手、最后滑翔遁走的黑衣人,何其相似! 是他?还是鳌太帮的其他人? 电光石火间,赵崇义不及细想。眼见那黑马就要从矮墙前冲过,直奔镇外荒野,他猛地从阴影中跃出,横拦在街心,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这一声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马上黑衣人浑身剧震,显然没料到这偏僻地点竟有人拦截。他下意识勒紧缰绳,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几乎将背上之人掀落。就在这瞬间,借着微弱的星光,赵崇义看清了对方蒙着黑巾的脸上,那双惊惶中带着狠厉的眼睛——没错!就是这眼神!前夜崖顶那双眼睛! 黑衣人待马前蹄落地,根本不答话,甚至没有多看赵崇义一眼,仿佛拦截他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障。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吃痛,再次发力,绕过赵崇义,朝着镇外更黑暗处奔去! 想跑?赵崇义心头火起,更断定此人身上必有重大干系。岂能让他就此逃脱? 他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不远处“振威武馆”侧面的马厩。武馆养着几匹马,供教练弟子远行或采买之用。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发力狂奔,冲到武馆马厩外,栅栏门只是虚掩。里面几匹马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正不安地打着响鼻。赵崇义一眼看中一匹体型匀称、四肢修长的枣红马,也来不及找鞍鞯,直接扯断系绳,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嘶鸣一声,冲出马厩,朝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赵崇义伏低身子,减少风阻,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黑暗中那隐约晃动的黑影和急促远去的马蹄声。 一出镇子,便是宽大平坦的官道。黑衣人凭着一股狠劲胡乱奔驰。赵崇义却凭着冷静沉着,不断拉近距离。 眼看越追越近,前方黑衣人似乎急了。他猛地回头,手臂一扬—— “嗤!嗤!嗤!” 数点寒星在夜色中一闪,呈品字形朝赵崇义面门和坐骑飞奔而来!是飞镖!而且手法刁钻,笼罩范围不小。 赵崇义早有防备,追得这么紧,岂能不防对方狗急跳墙?他身子猛地向左侧一偏,几乎贴在马背上,同时右手闪电般拔出背后“浮穹”,连鞘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叮叮叮!”几声轻响,大部分飞镖被剑鞘磕飞,一枚擦着枣红马的耳朵飞过,惊得马儿又是一声嘶鸣,速度略缓。但赵崇义稳住身形,稍一调整,再次催马急追。 黑衣人见飞镖无功,更不回头,只是拼命打马。两人一前一后,在荒野、山林、溪涧之间展开了一场亡命的追逐。赵崇义几次险些被复杂地形或黑衣人冷不丁回射的暗器逼入险境,但仗着身手敏捷、马术尚可(得益于赵崇义原身和保安培训的平衡感)以及“浮穹”的帮助,一次次化险为夷。 夜色在激烈的追逐中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不知不觉,竟已追出很远。地势渐平,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庞大城池的轮廓,屋舍鳞次栉比,城墙巍峨,更有水网密布,舟船往来——是温州城! 那黑衣人眼见城池在望,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更加不顾一切地朝着城门方向冲去。此时天色微明,城门刚开,早起的行人商贩稀稀拉拉。黑衣人也不管什么规矩,纵马直冲而入,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 赵崇义紧追不舍,也冲进了城门。守门的兵丁刚想阻拦呵斥,却见两人一前一后,速度极快,转眼没入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只得摇头作罢,嘀咕着哪来的亡命徒。 温州城远比玄城镇繁华百倍。街道宽敞,店铺林立,人群也开始密集起来。黑衣人冲入城中后,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几个拐弯,便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 赵崇义追到巷口,勒住马匹。枣红马已累得口吐白沫,浑身汗湿。巷子里岔路极多,四通八达,早没了黑衣人的踪影,只留下一些凌乱模糊的马蹄印,很快也被早起行人车马的痕迹覆盖。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缓缓走入巷中。晨光熹微,照亮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两侧高耸的砖墙。空气中弥漫着早点铺子的食物香气、瓯江飘来的水腥味,以及城市特有的喧嚣。 人跟丢了。 赵崇义站在岔路口,眉头紧锁。一夜狂奔,从玄城镇追到温州城,最终还是让对方在眼皮子底下溜了。但他并不气馁,保安的职业习惯让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分析。 赵崇义看了看疲惫的枣红马,又看了看自己一身尘土、形貌狼狈的样子。这样在城里乱转,不仅效率低下,也容易引人注目。 他牵着马,先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将马拴好。然后找了家临街的早点摊子,要了碗热粥和几个馒头,一边慢慢吃着,恢复体力,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马,尤其是那些行色匆匆、或是江湖打扮的人物。 好繁华的温州城!海商汇聚之地,鱼龙混杂。鳌太帮的触角伸到这里,毫不奇怪。那位丢失铜盒、又热情答谢的田正威田先生,不也正是温州的商人么? 赵崇义心中念头飞转。黑衣人逃入此城,自己又恰好认识一位或许有些能量的本地商人……不如找他问问? 他吃完早饭,付了钱,走到拴马处,轻轻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伙计,辛苦你了。” 他没有立刻上马漫无目的地寻找,决定先去找田正威。 打定主意,赵崇义牵着马,朝着记忆中田正威提及的、他常来往的货栈商行聚集的城东方向走去。晨光洒在他沾满尘土和露水的肩头,也照亮了他眼中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温州城很大,人海茫茫。但既然追到了这里,他就不会轻易放弃。鳌太帮的迷雾,或许能在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里,撕开一角。 第十章 温州城东,码头一带。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鱼获的咸鲜,还有桐油、缆绳和潮湿木头的混合气息。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港湾,帆樯如林,桅杆上的旗帜在略带咸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码头工人赤着黝黑的膀子,喊着粗犷的号子,将沉重的货箱从船上扛下,或从岸上搬起。商贩的叫卖声、船主的吆喝声、水手的喧哗声、还有海鸥的鸣叫,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活力的港口乐曲。 赵崇义牵着马,在熙攘的人群与堆积如山的货物间穿行。目光扫过那些挂着各色招牌的货栈、商行,留意着进出的人。田正威上次只说是温州海商,并未提及具体商号,在这偌大的码头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并不急躁,如同从前在酒店排查监控死角般,耐心地观察着。走过一片相对僻静的泊位,这里停靠的多是些中小型的货船或客舟,不如主码头那边繁忙。岸边礁石嶙峋,海浪轻轻拍打。 忽然,他的目光被远处礁石尽头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人背对着码头喧嚣,独自坐在一张楠木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制钓竿,线垂入海中。他头戴一顶宽檐竹笠,遮住了大半面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坐姿放松,与周遭的忙碌格格不入,透着一种闲适与……不易察觉的疏离。 身影有些熟悉。尤其是那坐姿,沉稳中带着商贾特有的、对周遭环境的掌控感。 赵崇义心中一动,牵着马缓缓走近。待到离那垂钓者十余步距离时,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注视,微微侧头,竹笠下露出一张微黑、端正的面容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是田正威! 田正威看到赵崇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迅速绽开惊喜的笑容,那笑容热情而自然,仿佛他乡遇故知。“赵小哥?!”他放下钓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迎了上来,“真是巧遇!你怎么会来温州?还到了这码头?” 赵崇义拱手行礼:“田先生,冒昧打扰。我来温州……办点私事,顺道走走。”他看了一眼那钓竿和空空如也的鱼篓,“田先生好雅兴。” “哪里是什么雅兴,忙里偷闲,图个清静罢了。”田正威一笑,目光在赵崇义身上略显风尘的衣衫和疲惫的枣红马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但并未多问,热情地拉住赵崇义的手臂,“走走走,这里海风大,说话不便。前面有家小茶馆,清静,茶也不错,我请赵小哥喝茶,咱们好好叙叙旧!” 不由分说,田正威便引着赵崇义离开码头区,穿过几条堆满渔网和木桶的小巷,来到一家临水而建、门面古朴的茶馆。茶馆不大,只有三五张桌子,此时客人寥寥。田正威显然是熟客,与掌柜点头示意,便领着赵崇义径直上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窗户推开,正对着一条流入海湾的小河汊,水波粼粼,稍远处便是繁忙的码头景象,喧闹被距离滤去了大半,只剩隐约的市声。 伙计很快送上了一壶滚烫的本地云雾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田正威亲自斟茶,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赵小哥,请。”田正威举杯示意,“上次玄城镇一别,田某一直惦记着你的善良。没想到能在温州再见,真是缘分。” 赵崇义道了谢,抿了口茶,茶水微苦回甘,确实不错。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决定开门见山。田正威是精明人,拐弯抹角反而显得可疑。 “田大哥,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温州,也确实想向您打听点事情。” “哦?何事?但凡田某知晓,定然知无不言。”田正威放下茶杯,神情认真。 “田大哥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曾听说过……‘鳌太帮’?”赵崇义压低了声音,目光直视田正威。 “鳌太帮”三字一出,田正威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举到唇边的茶杯也顿在了半空。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复杂,快速扫了一眼窗外和紧闭的房门,仿佛在确认隔墙无耳。方才的热情闲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面对风险时本能的警惕和凝重。 他缓缓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声音也低了下来:“赵小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近来遇到些麻烦,似乎与这个名号有些牵扯。”赵崇义含糊道,“听闻他们势力庞大,行事诡秘,心中不安,故而想向田大哥求证一二。” 田正威看着赵崇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端倪。良久,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赵小哥,既然你问起,我也不瞒你。鳌太帮……这个名字,在咱们跑海商的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确如传闻,手眼通天,水陆黑白,无所不沾。寻常商旅,只求财路平安,谁敢去招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啊。”他顿了顿,眼神带着深意,“赵小哥,你……是不是惹上他们了?” 赵崇义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可能被他们盯上了,原因不明。田先生可知他们一般在何处活动?” 田正威眉头紧锁,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加快了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赵崇义的问题,反而反问道:“盯上你?赵小哥,你一个隐居山林的药农,如何会与他们产生瓜葛? 他目光灼灼,似乎想从赵崇义的反应中确认什么。 赵崇义心中微动,他不想将陨石和“浮穹”之事透露,哪怕对方表现出很友善。 田正威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中带着凝重,不似作伪,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纷乱。雅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流水声和远处码头的喧嚣作为背景。 过了良久,田正威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赵崇义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赵小哥,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我田某看得出,你是个实诚人,鳌太帮……那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以你一人之力,在明处与他们周旋,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近日正好要跑一趟海路,送批货物去扶桑日本。船队三日后启航。这一去,短则数月,长则半年。海上风波虽险,但远离中土,或许……反倒是个清静去处。” 他目光诚挚地看着赵崇义:“赵小哥若暂无更好的打算,不如……随我船队出海,去扶桑看看?一来暂避风头,二来也长长见识。如何?” 去日本?赵崇义愣住了。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只想打听消息,寻找线索,甚至做好了在温州城暗中调查的准备。田正威却直接给了他一条远走高飞、暂避锋芒的路。 他脑中飞快思索。鳌太帮的威胁让他不安,自己在明,对方在暗,继续留在温州或返回玄城镇,确实危险。海上航行虽苦,但茫茫大海,或许能暂时甩开追踪。而且,田正威此人,目前看来是友非敌,去海外……也能开阔眼界,或许能找到其他机缘或线索。 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那股属于保安老赵的韧性在涌动——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尤其是在敌我力量悬殊、信息不明的情况下,暂避锋芒,积蓄力量,查明真相,再图后计,这是更理智的选择。 他看着田正威诚恳而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又想起浮空峰上的木屋、玄城镇的朋友、还有那柄幽暗的“浮穹”……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田先生盛情,崇义感激。如今处境,确需暂避。如此,便叨扰田先生了。” 田正威见他答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赵小哥爽快!船期还有三日,鳌太帮……”他眼神微冷,“到了海上,便是咱们的天下。他们手再长,一时也伸不到那里。” 事情就此定下。赵崇义心中稍定,他望着窗外潺潺的流水和远方海天一色的景象,心中波澜起伏。前路如同这浩瀚大海,吉凶未卜,但也充满了未知的可能。 三日后,扬帆东渡。 第十一章 海上的时光,与浮空山的静谧、玄城镇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蓝,天空是浅淡的、水洗过般的蔚蓝,与深不见底的墨蓝海水在遥远的天际线交融,分不清界限。风是永恒的主宰,时而温柔拂面,带来咸湿清凉的气息;时而又化作狂暴的巨手,掀起山峦般的浪头,狠狠砸在船舷上,发出雷霆般的怒吼,让整艘海船像片树叶般剧烈颠簸起伏。 田正威的船队规模不小,由一艘主船和两艘稍小的护卫货船组成。主船“白泽”号体量颇大,硬帆高耸,船首尖锐,看得出是能抗风浪的远洋海船。船上的水手多是经验丰富的老海狗,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染成古铜色,神情剽悍,行动利落,对田正威十分恭敬。 赵崇义被安排在“白泽”号上一个单独的狭小舱室。起初几日,剧烈的颠簸和无所不在的潮湿感让他颇不适应,甚至有些晕船。但他这具身体底子极好,意志也坚韧,很快便调整过来,甚至开始学着水手的样子,在甲板上帮忙固定缆绳、瞭望海况。他不多言,但做事沉稳肯下力气,又因着田正威的特别关照,船上水手对他倒也客气。 白日里,他大多待在甲板上,看水手们忙碌,看海鸟追逐浪花,看日出日落将海天染成瑰丽的金红或紫灰。夜里,若无风雨,他偶尔会到船舷边,望着墨黑的海面上被船犁开的、闪烁着粼粼月光的白色航迹,听着海浪规律的拍打声,心中思绪万千。鳌太帮的阴影似乎暂时被抛在了身后,但那种隐隐的不安,如同海面下潜行的暗流,并未真正散去。 这夜,月明星稀,海风平和。“白泽”号破开平静的海面,稳稳前行。赵崇义结束晚间的简单练气(融合了原身呼吸法和现代冥想),信步走上甲板。却见田正威也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望着远方的海面出神,手里还拿着个小巧的锡壶,不时抿上一口。 “田大哥。”赵崇义走近。 田正威回过神,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扬了扬手中的锡壶:“赵小哥,还没歇息?来一口?船上自酿的驱寒酒,劲道不小,但夜里喝点,祛湿暖身。” 赵崇义接过,学着抿了一口。酒液火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确实驱散了海夜的寒意。 两人并肩靠在船舷上,一时无话,只有海浪轻响。月色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波荡漾。 “这般月色,倒让我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跑海。”田正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些微的感慨,“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心里既怕,又觉得天地辽阔,前路无限。” “田大哥是家学渊源?”赵崇义顺着话头问。 “嗯。”田正威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话匣子似乎打开了,“家父就是跑海的,不过那时家境一般,跑的都是近海小船。我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私塾先生打手板都打不怕,就喜欢听父亲讲海上的事,扶桑的矿石、高丽的人参、南洋的香料……觉得那才是男儿该去的地方。” 他目光投向幽暗的远方,仿佛穿越了时光:“十五岁,我就偷偷跟着父亲的船跑了第一趟高丽。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可当船靠岸,看到完全不同的风物人情,那种新奇和兴奋,把什么都冲淡了。后来,父亲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我便接了手。高丽、日本、吕宋……都跑过。遇过风浪,翻过船,也遇过海盗,打过仗,死里逃生好几回。”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眼中闪过的沧桑,却道尽了其中艰辛。 “海商不易。”赵崇义由衷道。 “是,不易。”田正威叹道,“看着风光,利润也大,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一次出海,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海上的事,说不准。前一刻还风平浪静,下一刻就可能黑云压顶,巨浪滔天。海盗更是防不胜防,尤其是那些扮作商船的水匪……刀口舔血,不外如是。” 他转过头,看着赵崇义:“不过,也有好处。自由,开阔。天大地大,只要船能到的地方,都能去看看。见识多了,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应该到处长长见识。” 他顿了顿,问道:“赵小哥呢?怎会在雁荡山上种药?” 赵崇义沉默片刻。前世保安的经历自然不能说,他斟酌着,以赵崇义原身的身份为基础,融入自己的想法:“我?不过是雁荡山下普通农户出身,父母早亡,没什么家业。种药采药,勉强糊口。只是从小听些侠客故事,心里有些不着调的念头,觉得男儿当带剑,行侠仗义。胡乱练了些拳脚,也是打发山中寂寞罢了。说到底,还是见识少,比不上田先生走南闯北,经历丰富。” “侠客梦?”田正威拍了拍赵崇义的肩膀,“谁年轻时没做过这等梦?”田正威又聊起海上的趣闻,各地的风土人情,高丽的泡菜如何下饭,日本的刀剑如何精良,吕宋的土人如何用贝壳做钱……赵崇义静静听着,偶尔问几句,心中对这个世界海外之地的认知,逐渐清晰丰满起来。 两人聊至深夜,月已西斜。海风愈凉,田正威将锡壶中最后一点酒喝完,笑道:“不早了,赵小哥早些歇息吧。再过几日,便能到博多港了。到了那里,我再带你好好转转。” “多谢田大哥。” 回到舱室,赵崇义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听着船体规律的吱呀声和海浪声,久久未能入睡。田正威的经历,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另一种精彩而残酷的人生。而自己这趟旅途,前方等待的,又将是怎样的未知? 船队继续向东。又经历了两次不大不小的风浪,有惊无险地渡过。海水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清透了些,空中盘旋的海鸟种类也与之前略有不同。水手们开始忙碌着检查缆绳、清理甲板,做着靠岸的准备。 这日午后,瞭望的水手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哨:“陆地!看到陆地了!” 甲板上忙碌的人们精神一振,纷纷涌到船舷边眺望。远方海平线上,一道青黑色的、蜿蜒的海岸线逐渐清晰,山峦的轮廓也显现出来。 博多湾,到了。 船队调整航向,缓缓驶入海湾。海湾内水域开阔,风浪小了许多。可以看见岸边逐渐密集的屋舍、码头,以及更多的船只。与温州港的喧闹相比,这里的景象似乎有些异样。码头上聚集的人似乎格外多,但并非忙着装卸货物,而是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普遍带着一种惊慌、焦虑的神色。停泊的船只也比预想中少,且不少船上人影匆忙,像是在加紧整理或修理什么。 “白泽”号在引水船的指引下,缓缓靠向一个泊位。缆绳抛上岸,系紧。跳板刚刚搭好,田正威正要带着几个管事伙计下船,去打点通关和卸货事宜,一个穿着日本当地服饰、似乎是田正威在此地相熟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挤开人群,攀上跳板,来到田正威面前。 他脸色发白,额上见汗,也顾不得寒暄礼节,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语速极快地说道:“田东家!您可算到了!大事不好了!” 田正威眉头一皱:“中村先生,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被称为中村的男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刀伊!刀伊海盗!他们……他们又来了!而且这次势头极猛,已经攻破了対马岛,岛上守军和百姓死伤惨重!听说……听说他们的船队正在集结,很可能下一步就要进犯博多湾这里!” “刀伊?”田正威脸色骤变。赵崇义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一凛。依据他前世所学历史知识,刀伊,似乎是日本人对来自北方的女真系海盗的称呼。 中村连连点头,脸上惊惶之色更浓:“是啊!博多湾已经戒严,奉行所(地方官府)正在紧急征调船只、召集武士和浪人,沿海的村庄都在往内陆撤离!码头这里人心惶惶,许多商船都不敢卸货,有的甚至打算立刻离港避祸!田东家,您的这批货……这里……太危险了!” 田正威面色阴沉,目光扫过码头上惊慌的人群和略显混乱的景象,又看向海湾之外那片看似平静、却可能隐藏着杀机的深蓝色大海。他带来的货物价值不菲,若不能及时出手或妥善安置,损失巨大。但刀伊海盗的凶名,他跑日本航线多年,自然深知。那些来自苦寒之地的彪悍战士,乘着快船,来去如风,劫掠时凶狠残暴,所过之处往往寸草不留。 他沉吟片刻,对中村道:“中村先生,你先去打听清楚,奉行所有何具体对策,海盗船队现在确切位置如何,博多湾的防御能做到什么程度。货,先不急着卸,但要做好随时能启航的准备。” “是,是!”中村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田正威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侧沉默不语的赵崇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赵小哥,看来咱们来得不巧。这避风头,避到刀口上来了。” 赵崇义望着海湾外苍茫的海天,手轻轻按在了背后“浮穹”冰凉的剑柄上。 海上颠簸暂歇,陆地上的风雨,却已扑面而来。而且,是夹杂着血与火的、异国的风雨。这趟日本之行,早已不会平静。 第十二章 中村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寒冰投入了刚靠岸的、尚带余温的船舱,瞬间冻结了所有初抵港口的松懈与期待。 “刀伊正从対马岛启程,船队规模不小,看方向正是冲着博多湾而来!最迟明日晚间,前锋可能就抵达外海!”中村带来的消息带着绝望的颤音,“奉行所的武士们争论不休,有的要死守码头,有的要退守内陆山城,乱成一团!博多湾……怕是守不住了!” 船舱内,田正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赵崇义站在一旁,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明晚?这比他预想的更快!避祸的海船,转眼成了可能被卷入战火的孤舟。 “不能等!”田正威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瞬间驱散了舱内的惶惑,“中村,你立刻带可靠的人手,组织码头还能调动的人力和车辆,用最快的速度卸货!能卸多少卸多少,紧要的、值钱的先搬!船不能留在这里当靶子!” 他转向身旁的管事和水手头目:“林把头,你带人立刻检查三艘船的状况,将船只驶入博多湾最内侧、河道狭窄、易于隐蔽的支汊里去,尽量避开主航道!记住,动作要快!” 命令一条条清晰下达,慌乱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田正威久经风浪的果决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不仅是商人,更是在危机中能掌控局面的领袖。 赵崇义没有干等着,他默默上前:“田大哥,卸货需要人手,我去帮忙。” 田正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沉声道:“小心点,码头要提防些。赵小哥,你的身手,护着点中村先生和咱们的核心货箱。” “明白。” 码头上瞬间陷入一种繁忙与混乱交织的状态。中村大声地用日语和生硬的汉语指挥着召集来的力夫和残存的码头工人。田家的水手们也加入进来,将一箱箱货物从船舱搬出,装上牛车,运往中村事先安排的、位于城内相对安全区域的几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焦灼。 赵崇义背着他的布包(内藏“浮穹”),身形在人群中穿梭,目光警惕。他力气大,手脚麻利,协助箱子搬运,同时留意着四周。混乱中,秩序靠实力维系。 另一边,林把头指挥着水手们,趁着潮水合适,小心翼翼地将“重明鸟”号和两艘护卫船驶离主码头,沿着博多湾蜿蜒的水道,向内陆方向的一处芦苇茂密、河道岔开的隐蔽水湾移去。那里远离主战场,即便海盗攻入海湾,一时也难以发现。 傍晚时分,大部分紧要货物已抢运完毕,三艘船也安全隐入芦苇荡深处。田正威站在码头,望着逐渐被暮色笼罩、却更显人心惶惶的博多港,眉头紧锁。 “田东家,咱们……是不是该立刻驾船,寻隙远走?”一个手下低声建议,脸上犹有余悸。其他几名核心水手也看了过来,显然有此想法。刀伊凶名太盛,没人想留下陪葬。 田正威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远处依稀可见的、正在匆忙加固矮墙和搬运擂木滚石的日本守军,以及更远处那些面带惊恐向内陆逃离的平民百姓。他缓缓开口,声音高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走?现在外海可能有海盗游哨,茫茫大海,我们的船重,跑不过他们的快船,若被追上,便是死路一条。留在这海湾深处,反倒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沉重:“再者,我田家跑日本航线多年,与博多港乃至筑前、筑后的商人、官员,都有交情往来。大宋与日本,一衣带水,也称得上友好邻邦。如今日本国遭此一难,海盗侵门踏户,我们若只顾自己逃命,眼见这港口陷落、百姓遭殃,于心何安?以后还有何面目再来这片土地行商?” 他环视众人:“我田正威不是圣人,也怕死。但更怕往后余生,想起今日只顾仓皇逃命,任由妇孺老弱惨遭屠戮,心中难安!咱们船上,有弓弩,有水战的好手,有结实的船板和懂得修缮的工匠!就算帮不上大忙,协助疏散民众,运送伤员,加固工事,总能尽一份力!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气,或许就能多救几条性命,多拖延海盗一刻!” 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却带着商人的务实与一种超越了单纯利害的义气担当。船舷边,不少水手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们常年漂泊,与各种危险打交道,内心深处,未必没有一丝恐惧但水手特有的、面对风暴,哪怕是人为的风暴时的血性又让他们不愿轻易退缩。 林把头率先抱拳:“东家说得在理!咱们跑海的,讲的就是个义气!刀伊再凶,也是两条胳膊一个脑袋,怕他个鸟!干了!” “对!干了!帮着日本朋友守一守!” “疏散老子熟悉!以前台风来,帮村里老弱转移过!” 水手们纷纷应和,士气竟被调动起来几分。 赵崇义看着田正威,心中触动。这位海商,精明的外表下,竟有如此肝胆。他想起自己那点“侠客梦”,在此刻显得如此微末。或许,行侠不必是孤身仗剑,在这异国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守护无辜,便是侠义。 “田先生,算我一个。”赵崇义开口道,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虽不懂水战,但有些气力,箭术也还凑合,更认得些草药,或许能帮上忙。” 田正威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点头:“好!赵小哥,你和林把头带一队人,随中村先生去码头和靠近港口的町村,协助奉行所的人疏散民众,尤其是老弱妇孺,尽量把他们送往内陆指定的避难所。” “明白!” 夜色渐深,博多港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恐惧在蔓延,但在恐惧的缝隙里,也有一种绝境中迸发出的秩序和互助。 赵崇义跟着中村和林把头,穿梭在混乱的街巷。哭喊声、催促声、物品碰撞声不绝于耳。他们帮着行动不便的老人背上包袱,抱起吓呆的孩子,指引着茫然无措的妇孺走向相对安全的方向。 赵崇义沉默地做着一切,动作干脆利落。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黑暗的海面方向,耳朵捕捉着风中可能传来的异响。背后的“浮穹”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心绪,隔着布帛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 在一处靠近渔港的杂乱街町,他们遇到一小队正在设置路障、搬运物资的日本武士和足轻,为首的是一个年轻武士,眉头紧锁,看到中村带着一群宋人打扮的帮手,先是警惕,听中村用日语快速解释后,眼中露出惊讶和一丝感激,生硬地抱拳行礼,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了句:“多谢!” 语言不通,但此刻,抵御海盗、保卫家园的目标消弭了隔阂。 疏散工作艰难地进行着。远处海平面上,还是一片沉沉的黑暗,但每个人都知道,那黑暗之中,正有嗜血的刀锋,破浪而来。 田正威则带着另一部分人手和货物中一些可用于防御的物资(如结实的绳索、备用的桐油、甚至几架商船上用于自卫的小型弩机),找到了奉行所一位有些交情的低级官员,表明协助防御的意愿。那官员正焦头烂额,见有外力援手,且是装备不错的宋国商队,大喜过望,连忙安排他们协助加固码头前沿的几处木质栅栏和瞭望台,并分配了一段相对次要但并非无关紧要的防区。 时间在紧张的劳作和越来越沉重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东方海天相接处,渐渐泛起一丝灰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刀锋最可能袭来的时刻。 博多湾,这个繁华的贸易港口,在恐惧与惴惴不安的希望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腥。而一群原本只是过客的宋人,此刻却选择与它并肩,直面那来自北方的、被称为“刀伊”的狂风恶浪。 第十三章 夜色如墨,博多港沿岸临时构筑的工事后,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疲惫的面孔。日本守军、被临时征召的浪人。还有部分像田正威船队这样自愿留下的外来者,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警惕地望着漆黑的海面。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暴风雨前的死寂。 赵崇义蹲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垒后,身边是许把头和其他几个船队水手。他们负责的这段防区位于码头侧翼,相对靠后,但若海盗登陆后向内陆突击,这里也可能成为战场。他手中握着一张从船上取下的硬弓,箭囊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背后的“浮穹”用布裹紧,崇义感触到它就觉得很心安。 等待是最煎熬的。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海平面上依旧一片沉黑,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和泊位。身边的日本足轻紧握着长枪或薙刀,呼吸粗重,有人忍不住低声交谈,语气充满焦虑和对海盗凶残的想象。浪人则相对沉默,但握刀的手同样指节发白。 赵崇义的思绪却飘回了前世的历史记忆和看过的那些战争片、纪录片。他记得,女真(或者这个时空类似的北方渔猎民族)崛起时,其军队之所以强悍,除了个人勇武,更在于严密的组织、高效的集团作战和令行禁止的纪律。他们往往以小队为单位,互相配合,擅用弓箭、重斧,冲锋时如山洪倾泻,极少纠缠于一对一的缠斗。而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士,更崇尚个人武勇和“一骑讨”(单挑),虽有阵法,但整体协调性与那些从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百战精锐相比,恐怕…… 他心中一凛。如果刀伊海盗的战斗方式接近记忆中的女真军队,那么现在博多湾这些临时拼凑、更多依赖个人勇气的守军,即便占据地利,在真正的集团冲锋面前,很可能会被一冲即垮!各自为战的武士再勇猛,也难敌配合默契的狼群战术!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他猛地站起身,对旁边的许把头低声道:“许把头,你盯着点,我去找中村先生,有紧要事!” 许把头愣了一下,但见他神色严峻,点了点头。 赵崇义猫着腰,在杂乱工事和人群中快速穿行,很快找到了正在另一处指挥人手搬运滚木礌石的中村左卫门。中村脸上满是汗珠,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中村先生!”赵崇义一把拉住他,也顾不上礼节,用尽量清晰的汉语配合手势,急声道:“刀伊海盗,他们打仗,不靠单打独斗!他们习惯很多人一起,像狼群,有弓箭,有斧头,冲起来很快,专门打薄弱的地方!你们的武士,一个人厉害,但如果各自为战,会被他们逐个击破!必须告诉守将大人,让所有人聚拢,听统一号令,用长枪和弓箭远远地阻挡,不能让他们轻易靠近混战!” 中村开始有些茫然,但听到“女真”、“狼群”、“逐个击破”这些词,再结合他对刀伊凶残但似乎颇有章法的传闻,脸色渐渐变了。他毕竟是个商人,见识比普通足轻广些,能理解这种战术差异可能带来的致命后果。 “赵……赵君,你是说,刀伊像狼群,而我们……像散开的小鹿?”中村试图理解。 “对!差不多!”赵崇义用力点头,“必须让守将大人立刻下令,改变防守方法!要集体阵型,统一指挥!” 中村倒吸一口凉气,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是防守策略根本性错误,再多的勇气也是送死。“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见川上大人!”川上正是负责这段海岸防务的一名中级武士。 “快!”赵崇义催促。 中村不敢耽搁,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就朝着防区后方一处建筑跑去,那里是这段防线的临时指挥所。 赵崇义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减少。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对许把头和其他水手简单解释了几句。水手们常年在海上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对战术配合的重要性有些认识,闻言也都紧张起来,更仔细地检查武器,互相叮嘱着保持距离,注意呼应。 时间在焦灼中又过去小半个时辰。东方天际的灰白稍微扩大了一丝,海面的轮廓隐约可见。就在这时,指挥所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太鼓声和号令的呼喊,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只见几名传令兵飞快地奔跑在各个防御节点之间,用日语高声呼喊着什么。紧接着,各处工事后的守军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调整。原本有些分散的足轻和浪人被军官大声呵斥着,开始向几个预设的关键位置聚集,长枪手被安排到前排和侧翼,弓箭手则被要求集中到稍高地点或掩体后,一些原本执着于太刀、跃跃欲试想要“一骑讨”的年轻武士,也被年长的武士命令回到阵列中,听从统一指挥。 虽然调整显得有些匆忙和混乱,语言不通也让赵崇义无法完全听懂具体命令,但他能清晰地看到,一种从“散兵游勇”向“集体防御”转变的趋势正在发生。原本各自为战的气氛,被一种略显生硬但总算存在的团战意识所取代。 中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对赵崇义道:“赵君!川上大人听了你的话,起初不信,但我说了各个游牧民族作战特点,他立刻重视起来!已经派人急报总大将,并下令我们这段防线立刻调整!其他防区可能也会陆续接到命令!多亏了你啊!” 赵崇义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临阵调整战术是忌讳,但总比用错误的战术迎接第一波冲击要好。现在,只能希望调整来得及,也希望那位总大将有足够的决断力和威望,将命令贯彻下去。 海面上的天色更亮了一些,已经能看清近处海浪的白色泡沫。就在这黎明前最后的晦暗时刻—— “敌袭——!” 嘹亮而凄厉的警哨声,从最前方的瞭望台猛然响起,划破了短暂的秩序! 所有人瞬间握紧了武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赵崇义极目望去,只见海平面与灰白天幕交接之处,突然出现了数十个快速移动的黑点!如同贴海飞行的鬼魅,正乘风破浪,朝着博多湾猛扑而来!速度极快,船型低矮狭长,与常见的商船、战船都不同,充满了攻击性。 刀伊,来了! 紧接着,更多的黑点涌现,密密麻麻,仿佛整个海面都被它们占据。低沉的号角声从海盗船队中传来,呜呜咽咽,带着一种蛮荒冰冷的杀意,瞬间压过了博多湾守军仓促响起的鼓噪声。 第一波箭雨,已经从那些疾驰的海盗船上腾空而起,在渐亮的天光中划出无数道死亡的弧线,朝着海岸防线笼罩下来!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赵崇义弯起身子,搭箭上弦,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那些越来越近的、狰狞的船影。他给出的建议能否奏效,即将在血与火中得到残酷的验证。 第十四章 黎明的微光被突如其来的死亡之幕遮蔽。 从海面袭来的第一波箭雨,是覆盖性的抛射。箭矢破空的尖啸混合着海盗船上响起的、更加野性嘹亮的号角,瞬间压倒了岸上守军仓促的鼓噪与惊呼。带着铁质或骨制箭头的箭簇如飞虫般落下,噗噗地扎入泥土、木板,或是穿透不幸者的皮肉,激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和更深的混乱。 “举盾!低头!”各处的日本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得益于赵崇义提前预警带来的短暂调整时间,不少防区的守军总算在箭雨临身前,做出了相对统一的防御动作。简陋的竹束盾、门板,甚至临时拆下的船板被举起,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伤亡比预想中在完全无准备下要少一些。但恐慌依旧像瘟疫般蔓延。 箭雨稍歇,海盗船已冲至浅滩!那些低矮狭长的船只仿佛贴着海面滑行,船首尖锐如刀,毫不减速地撞上沙滩或码头边缘,发出沉闷的巨响。船舷放下,一个个魁梧剽悍的身影跃入齐膝深的海水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长刀、重斧、铁骨朵,踏着浪花,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岸上涌来! 他们的装束杂乱,大多头戴毡帽,皮袄混杂着抢来的丝绸,发型古怪,脸上大多涂抹着骇人的油彩,眼神里闪烁着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戮欲望。人数之多,远超最坏的预估。 “弓箭手!放箭!”守军指挥官的命令在颤抖中下达。 箭雨从守军阵地射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海盗顿时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惨叫着扑倒在海浪与沙滩之间,猩红的血水迅速染红了一片。女真海盗的冲锋为之一滞。 然而,这短暂的阻滞只持续了数息。后续的海盗似乎对同伴的死亡毫不在意,甚至踏着倒下的尸体继续前冲,口中呼喝出难以理解的、充满韵律的战吼。他们的队形看似松散,却在冲锋中自然而然地分成数队,像几把尖刀,朝着守军防线看似薄弱或刚才因箭雨出现混乱的位置狠狠插去!没有日本武士想象中的单挑叫阵,只有沉默而高效的杀戮推进! “长枪!顶住!”防线上的足轻队长们声嘶力竭地大喊。 前排的足轻们咬着牙,将手中的长枪或薙刀放平,组成一道并不算十分严密的枪林。海盗们冲到近前,面对枪刺,果然没有硬撞。冲在最前面的悍匪猛地伏低身体,用厚重的包铁木盾或抢来的门板格开枪杆,身后同伴立刻掷出短斧或投矛,专打持枪的足轻面门和手臂!更有悍不畏死者直接合身扑上,用身体卡住长枪,为后面的同伴创造突入缺口的机会! 守军虽得了提醒,知道敌人善于配合,但长期的战斗习惯和训练不足,使得应对依旧笨拙。往往一处被突破,相邻的守军不知是该固守原位还是支援,稍一犹豫,海盗便像楔子般钉了进来,后续人手源源不断涌入,将缺口迅速撕裂、扩大!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怒吼声、垂死者哀鸣瞬间响成一片。防线开始动摇,多处出现溃散的迹象。个人武勇突出的武士奋力砍杀,瞬间能放倒两三名海盗,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海盗围住,乱刀砍下,往往壮烈战死,却难以挽回局部溃败。 “顶不住了!退!退到第二道栅栏后!”有军官开始绝望地呼喊。 田正威所在的侧翼防区,压力同样巨大。他们面对的虽然不是海盗主攻方向,但仍有二三十名凶悍的海盗突入了工事。水手们挥舞着腰刀、短斧、船桨,与海盗混战在一起。海商护卫毕竟不是正规军,接战之初便吃了亏,两人当场被砍翻。 “结阵!背靠背!别散开!”田正威双目赤红,手中一柄精钢长剑格开一把劈来的弯刀,厉声高呼。他毕竟有走南闯北、应对匪患的经验,深知此时绝不能各自为战。 许把头带着几个老水手勉强聚拢,背靠着一段残破的土墙,互相照应,堪堪抵住。但海盗凶悍,人数又多,眼看就要被淹没。 就在此时,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 是赵崇义! 他没有贸然冲入海盗最密集处,而是游走在战团边缘,手中的硬弓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那柄始终用布包裹的长条兵刃。布帛未去,他仅以剑鞘对敌。 “啪!咔嚓!”剑鞘精准无比地抽在一名正举斧欲劈向一名年轻水手的海盗手腕上,骨裂声清晰可闻,斧头落地。赵崇义脚步不停,剑鞘顺势一捅,击中另一名海盗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他的动作简洁直接,毫无花哨,全是保安擒拿格斗中击打要害、解除威胁的技法,配合这具身体的力量和“浮穹”剑鞘的坚硬,效率奇高。瞬间便解决了危局。 “赵小哥!”田正威精神一振。 “跟着我,往那边缺口移动,接应退下来的守军,重新结阵!”赵崇义语速飞快,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他看出前方一段木质栅栏后,有七八名日本足轻正被十余名海盗围攻,眼看要全军覆没,而那里地势稍高,若能夺回,可以作为一个小小的支撑点。 “好!”田正威毫不迟疑,招呼手下,“跟着赵小哥!杀过去!” 赵崇义一马当先,剑鞘挥舞,或点或扫,专打关节、手腕、脚踝,所过之处,海盗非伤即退,虽不致命,却有效打乱了他们的围攻节奏。田正威和许把头等人紧随其后,刀斧齐下,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那段栅栏后。 残余的几名足轻见有援军,绝处逢生,爆发出一阵吼叫,奋力反击。众人合力,总算将那小股海盗击退,暂时占据了这处狭小的落脚点。 然而,放眼整个海岸防线,情况已经极度恶化。主码头方向,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而起,显然是海盗突破了核心防线,正在纵火劫掠。更多的海盗后续部队正从船上源源不断登陆,如同一股股黑色的浊流,向内陆漫灌。博多湾的防御体系,正在土崩瓦解。 他们所在这处小小的高地,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瞬间被更多涌来的海盗注意到。数十名杀红了眼的海盗,在一名头戴怪角皮盔、手持巨大双刃战斧的魁梧头目带领下,嘶吼着朝他们扑来!那声势,远比刚才的小股骚扰要可怕得多。 田正威脸色发白,水手和足轻们也露出绝望之色。刚才一番冲杀,人人带伤,体力消耗巨大,面对这明显是海盗精锐的冲击,绝难抵挡。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血气。他看了一眼手中包裹着粗布的“浮穹”,又瞥了一眼远处熊熊燃烧的码头和隐约传来的百姓哭喊。 躲不了,也退无可退了。 他猛地抬手,扯开了包裹剑身的粗布。 幽邃的、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入的暗色剑身,在晨曦与火光交织的混乱背景下,第一次完全展露。若隐若现的光晕,剑身显现出一种沉凝如深渊、内敛着无尽锋锐的质感,剑身上那些天然的、如同星云轨迹般的暗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那持巨斧的海盗头目冲在最前,看到赵崇义手中的异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嗜血的狂热很快压过了疑惑,他狂吼一声,巨斧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当头劈下!这一斧,足以将健马也劈成两半! 赵崇义没有格挡,也没有后退。在巨斧临头的最后一瞬,他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侧移半步,同时手腕一振,“浮穹”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幽暗弧光,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周围喊杀声淹没的、如同热刀切入凝固油脂的声响。 海盗头目前冲的势子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厚重的皮甲和内衬的铁片,如同纸糊般被切开一道平滑的、从左腹直到右肩的狭长裂口,鲜血尚未涌出,剧痛已然传遍全身。他手中的巨斧无力地滑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静。 以赵崇义和倒下的海盗头目为中心,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无论是疯狂前冲的海盗,还是绝望防守的田正威等人,都被这不可思议、干净利落到极致的一剑震慑住了。 那是什么剑?怎么如此锋利?! 赵崇义持剑而立,“浮穹”斜指地面,剑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滴入尘土。他脸色平静,唯有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面前那些惊疑不定、一时不敢向前的海盗。 “还有谁?”他用汉语冷冷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海盗耳中,尽管他们未必听懂。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疯狂的咆哮!海盗凶性被彻底激发,数名悍匪同时扑上,刀斧并举! 赵崇义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浮穹”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幽暗的剑光不再是一道,而是化作了缭绕周身的、死亡的阴影。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刺、抹、撩、斩!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敌人的要害或兵器最薄弱处。海盗的刀斧与“浮穹”相触,轻则缺口,重则断裂!剑锋划过血肉,更是如同切割虚无! 他身形飘忽,在数名海盗的围攻中穿梭,步伐诡谲难测,正是融合了现代步伐与赵崇义原身山野腾挪的技法。偶尔有刀锋及体,也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或是以剑鞘、手臂非关键部位格挡化解。 眨眼之间,扑上来的五六名海盗已尽数倒地,非死即重伤,失去了战斗力。而赵崇义,除了衣衫被划破几处,呼吸微促之外,竟似毫发无伤! 剩下的海盗终于感到了恐惧。他们不怕死,但怕这种无法抵挡的杀戮方式。那柄幽暗的长剑,仿佛死神的镰刀。 “妖……妖剑!”有海盗用生硬的汉话惊呼,开始后退。 赵崇义岂容他们喘息?他深知必须趁势打垮这群海盗的士气,否则一旦被围死,终究力竭。他低喝一声,竟主动向前踏步,“浮穹”带起一片慑人的幽光,朝着海盗最密集处杀去! 田正威等人看得热血沸腾,绝处逢生的喜悦和目睹神兵的震撼交织在一起。“跟着赵小哥!杀啊!”田正威振臂高呼,带头冲下高地,许把头和残余的水手、足轻也鼓起余勇,紧随其后,如同一把尖刀,反向刺入海盗队伍! 赵崇义为锋,田正威等人为刃。这一小股队伍突然爆发的反击力量,竟然将数量远超他们的海盗杀得节节败退,一度将战线反推了十余步! 经此一阻,赵崇义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竟奇迹般地暂时稳定下来,吸引了不少溃散的守军和零散海盗的注意力,为更后方的平民撤离和残存守军重新组织第二道防线,争取到了一丝宝贵的时间。 然而,个人的勇武终究难以扭转整个战局。更多的海盗从其他方向涌来,远处主防线崩溃的守军败兵也如潮水般退下,冲乱了他们的阵脚。他们这点人,很快又被淹没在更大范围的混战之中。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最混乱的巷战与逐屋争夺阶段。博多港,已然化为修罗屠场。火焰、浓烟、鲜血、死亡,笼罩了一切。 赵崇义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次剑,击退了多少次进攻。手臂开始酸麻,呼吸如同拉风箱,身上添了数道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浮穹”依旧幽暗,剑锋依旧冰冷,只是握剑的手,愈发沉重。 他抬眼望去,晨曦已然彻底照亮了天空,但博多湾的白天,却比黑夜更加血腥和绝望。远处海面上,还有海盗船在继续驶来。 这一战,远未结束。而他们这小小的抵抗据点,还能支撑多久? 第十五章 战况急转直下。 女真海盗的攻势,如同海啸拍击堤岸,一波猛过一波。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彻底击溃所有抵抗,而是以凶悍的突击撕裂防线,驱赶、分割守军,然后主力如同黑色的铁流,径直向着博多港深处的街町、仓库和民宅区涌去。烧杀抢掠,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 赵崇义和田正威所在的那个小小支撑点,在击退了数波进攻后,终究还是被越来越多、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海盗淹没。身边的水手和日本足轻不断倒下,活着的人也个个带伤,筋疲力尽。 “退!往町里退!依托房屋巷道再战!”田正威嘶哑着嗓子下令,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继续在开阔地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且战且退,退入了一片相对密集的木质町屋区域。狭窄的巷道,复杂的院落,暂时延缓了海盗集团冲锋的优势。残余的日本守军和一些溃散后重新聚集的浪人、町民,也自发地在此设防,用门板、柜子、甚至燃烧的家具构筑起简陋的街垒,与追入町内的海盗展开了残酷的巷战,逐屋争夺。 每一扇门后,每一处拐角,都可能爆发殊死搏杀。惨叫声、怒骂声、器物破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充斥着每一条街道。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 赵崇义背靠着一处半塌的土墙,剧烈地喘息着。“浮穹”的剑锋依旧幽暗锋利,但持剑的手臂却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所幸不深。田正威在他身旁,拄着剑,脸色铁青,中村受伤不轻,正用破布包扎左臂的伤口,许把头等几名水手也是伤痕累累。 短暂的喘息中,他们看到不远处的另一条主街上,一群日本守军和浪人正依托几栋稍坚固的建筑,奋力抵抗着一队海盗的进攻。那些守军眼神决绝,但人数劣势明显,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一阵凄厉绝望的哭喊声从更远处的街口传来,压过了厮杀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女真海盗,正驱赶着上百名衣衫不整、面如土色的日本平民——大多是妇孺老弱,还有一些被捆住双手的年轻男子——向着码头方向走去。海盗们挥舞着刀枪,呼喝着,不时用刀背或枪杆抽打走得慢的人,人群在哭喊和推搡中踉跄前行,如同待宰的羔羊。 “畜生!他们要掳走百姓!”一名年轻的日本武士目眦欲裂,怒吼着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拉住。那边押送的海盗有数十人,且周围还有游弋的海盗小队,冲过去无疑是送死。 不远处的守军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军心大乱,有人悲愤大喊:“救救他们!不能让他们被掳走啊!”但面对重重海盗,谁也无力冲破阻隔。 田正威拳头攥得咯咯响,牙关紧咬。赵崇义眼中也喷出怒火。眼睁睁看着无辜民众被掳掠,对任何尚有良知的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田东家!赵君!”一个满脸血污、甲胄残破的日本武士跌跌撞撞跑过来,正是之前那位川上大人,他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海盗势大,防线已支离破碎!他们掳掠人口,是要带上船运走!我们……我们冲不过去啊!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那些百姓!” 他身后几名残存的日本将士也围拢过来,眼中满是血丝和期待。他们见识过赵崇义那柄神异长剑的威力,也看到了田正威等人的义气,此刻已将这一小群宋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田正威与赵崇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急迫。硬冲?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这几个人,就算赵崇义剑利,也绝不可能正面杀穿数百名悍匪,救下上百人。 “不能硬来……”田正威喃喃道,目光死死盯着那群被驱赶的百姓和周围警戒的海盗。 赵崇义脑中飞速转动,保安的思维和前世看过的文学作品情节交织。擒贼先擒王?海盗头目不知在何处。调虎离山?异想天开。混入其中?…… 混入其中?!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心中闪过。 “田大哥,”赵崇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若我们假装力竭被俘,混入被掳的人群中,等上了他们的船,或许……有机会!” 田正威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赵崇义,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是个胆大心细的商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计划的巨大风险和潜在机会。在岸上,他们人少力孤,处处受制。可一旦上了船,空间有限,海盗的集团冲锋优势将大打折扣,而他们……尤其是持有“浮穹”的赵崇义,在相对狭窄的船舱或甲板上,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若能制造混乱,甚至夺船…… 但这个计划的前提是:他们必须“被俘”,且“浮穹”不能被搜走或引起怀疑。 “赵小哥,你的剑……”田正威看向赵崇义用布重新裹起的长剑。 赵崇义摸了摸背后的布条,低声道:“寻常包裹,看不出异常。若真被搜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灵泛,“相机行事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田正威深吸一口气,又看向川上等日本将士,快速用简单的汉语和手势,结合中村的翻译,说明了这个“诈降混入,伺机救人”的大胆计划。 川上等人听完,先是愕然,随即露出极度震惊和感动的神色。他们深知,这意味着眼前这些异国的义士,将主动踏入比战场更危险的龙潭虎穴,生死难料。 “田东家!赵君!诸位宋国义士!”川上猛地单膝跪地,不顾身份,用生硬的汉语哽咽道,“大恩……大恩不言谢!若能救得百姓,我等……我等筑前武士,永世不忘诸位恩德!”他身后的日本将士也纷纷行礼,眼中含泪。 “没时间了!”田正威扶起川上,沉声道,“川上大人,你们继续在此抵抗,吸引注意。我们……”他看了一眼赵崇义和许把头等人,“‘败退’到那边街角,故意露出破绽!” 计划已定,不容犹豫。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率先“踉跄”着向那队押送百姓的海盗侧后方的一条小巷“败退”,田正威等人紧随其后,个个装作力竭不支,兵刃挥舞得也散乱起来。川上等人则故意在正面发出一阵鼓噪和反击,吸引那队海盗的注意力。 果然,押送队伍中分出了七八名海盗,狞笑着朝赵崇义他们这边包抄过来,显然是想捞点“额外战利品”。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一名懂点汉语的海盗头目咧嘴喊道,露出黄黑的牙齿。 赵崇义等人对视一眼,故意露出惊恐犹豫之色,然后“当啷”几声,将手中除了赵崇义背后那布包之外的其他兵刃扔在地上,举手做投降状。 海盗们哈哈大笑,围拢上来,用粗糙的绳索将田正威、赵崇义、许把头等人反绑双手(赵崇义背后的布包在混乱中未被特别注意,海盗只当是逃难带的杂物),推推搡搡地将他们赶入了那支被掳掠的日本平民队伍中。 田正威用眼神示意众人忍耐。许把头等水手咬牙低头。赵崇义则微微垂首,目光却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周围海盗的武器配备,以及通往码头的路线。 队伍变得更加庞大,哭喊声也更响了。海盗们似乎很满意这次的“收获”,驱赶着人群,加快脚步向码头方向移动。沿途还能看到其他小队海盗押送着抢来的财物和俘虏汇入。 赵崇义混在人群中,感受着背后“浮穹”冰凉坚硬的触感,心跳如鼓,却又奇异地冷静。他知道,更凶险的旅程,即将开始。而身边这些瑟瑟发抖、命运未卜的异国百姓,还有田正威等甘冒奇险的同伴,都成了他必须全力以赴的理由。 血腥味越来越浓,码头的轮廓和那些狰狞的海盗船,已然在望。 第十六章 冰冷的海水腥气混合着木材腐朽、汗水、恐惧,还有隐约的血腥味,充斥在鼻腔里。赵崇义被粗鲁地推搡着,跟跄踏上了海盗船的跳板。脚下的木板在浪涌中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目光所及,是低矮狭长的船身,甲板上堆放着抢来的杂乱物品,还有更多被绳索串联被驱赶上船的日本平民。哭喊声、呵斥声、皮鞭抽打的脆响,与海浪声搅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他和田正威、许把头以及另外两名受伤较重的水手,被一队海盗推挤着,幸运地被赶上了同一艘体型中等、船首雕刻着狰狞兽头的海盗战船。登船时,几名海盗凶神恶煞地搜走了他们身上所有显眼的物品——田正威腰间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许把头怀里几枚作为备用金的银角子,赵崇义背后那个用粗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物件。海盗粗糙的手在他们身上拍打摸索,甚至连赵崇义用来绑头发的粗糙布条也被扯下扔掉。 赵崇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肌肉瞬间绷紧,随时准备暴起。一名海盗头目模样的人走过来,一把抓过崇义包裹宝剑的布包,掂了掂,入手颇沉。他狐疑地看了赵崇义一眼,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懂点汉语的海盗狞笑道:“宋人,这是什么?兵刃?” “山里捡的……铁条,防身用。”赵崇义低着头,用尽可能平淡甚至带着点畏惧的语气回答。 那头目显然不信,用力撕扯开布包一角,黝黑冰冷的“浮穹”剑柄和一小截幽暗剑身露了出来。周围的海盗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目光变得贪婪而警惕。那头目眼中凶光一闪,握住剑柄,试图将剑拔出。 赵崇义屏住呼吸,全身力量蓄势待发。 然而,那头目用力抽了几下,剑身却仿佛锈死在剑鞘中一般,纹丝不动!原来赵崇义在包裹时,用了一种特殊的暗扣,非特定手法极难解开和拔出。他又试了试,依旧无用,反而因为用力,被剑鞘边缘不甚光滑处划破了手指,渗出血珠。 “妈的!什么破烂东西!锈死了!”头目骂了一句,嫌弃地将布包扔回给旁边的喽啰,用生硬的汉话喝道,“滚下去!要是敢耍花样,老子剁了你喂鱼!” 显然,在海盗眼里,一柄“锈死”拔不出的剑,还不如一块废铁。他们更关心的是金银和活着的、可以卖掉的平民。 赵崇义暗暗松了口气。他和田正威等人,连同其他二三十名平民,被海盗用刀枪逼着,沿着狭窄陡峭的舷梯,下到了船舱底层。 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有从头顶甲板缝隙漏下的几缕微弱天光,以及角落里一盏散发着劣质油脂恶臭的昏暗油灯。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浓重的霉味、尿骚味、呕吐物的酸臭,以及一种绝望的、死亡般的气息。船舱空间低矮逼仄,人挤着人,几乎无法转身。脚下是潮湿滑腻的木板。 日本平民中妇孺居多,还有几个被打伤的男子。压抑的哭泣声、痛苦的**声、绝望的喃喃自语,在昏暗的空间里回响,更添了几分凄惨。几个负责看守的女真海盗站在舷梯口,抱着手臂,眼神冷漠,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牲畜,对哭泣和哀求无动于衷,偶尔有人哭得太大声,便是一顿粗暴的喝骂甚至鞭打。 田正威和赵崇义等人被挤在靠近舱壁的一角。许把头肩膀上一道伤口因为刚才的推搡又崩裂开,汩汩渗血,他咬着牙,用撕下的衣襟死死按住。另外两名水手也是面色惨白,倚靠着舱壁喘息。 田正威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文尔雅和商人的精明,只剩下铁青的怒色和深深的忧虑。他凑近赵崇义,用极低的声音,几乎贴着耳朵说道:“情况比预想的还糟。这底舱环境太差,若在海上漂久了,恐怕不等我们动手,病倒、饿死的人就不知凡几。而且看守虽然只有几个,但甲板上的海盗难以对付。” 赵崇义默默点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舱壁是厚实的木板,铆钉粗大。舷梯口上方有活动的盖板,此刻被从外面闩住,只留下几条缝隙透气。看守的海盗共有四人,两个在舷梯口,两个在另一端,都带着刀,腰间似乎还有短斧或骨朵。他们显得很松懈,大概觉得这群被吓破胆的平民翻不起浪。 “田大哥,你的伤?”赵崇义低声问。 “皮肉伤,不碍事。”田正威摇摇头。 “坚持就是胜利。”赵崇义低声鼓励道,“我们得先摸清这船的构造,海盗换班规律,还有……其他平民里,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他的声音冷静,带着一种身处绝境反而激发的锐利。保安的本能在运转,分析环境,评估风险,寻找破绽。 田正威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沉静的眼神,心中稍定。他知道,这个看似山野农夫的小弟,身上有远超常人的坚韧和胆魄。 “先休息,保存体力。耳朵放灵点,听听上面动静。”田正威低声道,示意许把头等人也尽量休息。 时间在黑暗、潮湿和绝望中缓慢流淌。船舱随着海浪起伏摇晃,不少没坐过船的日本平民又开始晕船呕吐,船舱内味道更甚。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停止了悲伤,而是疲惫和麻木取代了最初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似乎有新的海盗换班下来。舷梯口的盖板被打开,刺眼的火把光芒和海风猛地灌入,让底下的人一阵不适。四名新的看守骂骂咧咧地走下来,替换了原来的守卫。他们同样冷漠,下来后先检查了一下平民人数,确认无误,便聚在舷梯口附近,拿出随身携带的肉干和酒囊,开始吃喝谈笑,用的是赵崇义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轻蔑,不时看着平民发出粗野的笑声。 平民们瑟缩着,更往角落里挤去。 赵崇义微微眯起眼,借着这短暂打开盖板的光线,快速扫视了船舱内部结构和那几个新看守的状态。同时,他注意到,在平民群靠里的位置,有一个穿着轻甲、看不太清面目的男子,似乎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完全陷入绝望,虽然低着头,但肩膀的线条紧绷,偶尔抬起的目光扫过看守时,带着一种隐忍的锐利。 这个人……是足轻吧,或许能助一臂之力。 盖板很快又被重重关上,船舱重新陷入昏暗。但赵崇义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环境恶劣,守卫松懈,平民中还有被俘的足轻……机会,或许就藏在最深的绝望里。 他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眉头紧锁的田正威,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要和田大哥带领日本平民平安归来。 现在,需要的是耐心和等待一个时机。而海盗船正在驶离博多湾,驶向北方冰冷的海域。 第十七章 船舱底层的时间仿佛被黑暗和无处不在的湿冷拉长了,失去了白昼与黑夜的清晰界限。只有船体永不停歇的、令人作呕的摇晃,看守偶尔换班时舷梯盖板开合带来的短暂光线与寒风,以及平民们压抑的**和时断时续的啜泣,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赵崇义背靠着冰冷潮湿的舱壁,身体随着船只的起伏微微晃动。他闭着眼,却没有真正入睡。大脑在绝对的安静中高速运转,排除着因丢失“浮穹”而产生的焦虑杂念,专注于感知、分析。 耳边是田正威的声音,用的是夹杂着一些简单日语词汇的汉语,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 “……不能急,赵小哥。”田正威的声音带着海商特有的审慎,“现在动手,就算我们能拿下这艘船,茫茫大海,其他海盗船立刻就能围上来。我们跑不掉,船上这些百姓,更是死路一条。” 赵崇义点了点头。在海上,一艘孤船对抗整个海盗船队,无异于自杀。他们的目标就是救下这些被掳的日本平民。 “必须等。”田正威继续道,声音更低,“等他们的船队靠岸。海盗劫掠,最终总要找地方销赃、补给,分赃。那时,才是机会。” 靠岸?赵崇义心中一动。海盗的巢穴会在哪里?对马岛已被他们攻破,难道要返回朝鲜半岛或更北的地方?还是说,他们另有隐秘的据点? “田大哥,你觉得他们会去哪里靠岸?”赵崇义用同样低微的声音问。 “难说。”田正威沉吟,“刀伊行踪不定。可能是某个荒岛,也可能是高丽沿海被他们控制的偏僻港湾。但无论如何,靠岸后,他们的注意力会分散,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赵崇义咀嚼着这四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在靠岸之前,他们必须忍耐,必须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潜伏,积蓄每一分力量。 然而,忍耐需要体力,而体力的维持需要食物。从被俘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天或许更久,所有人都水米未进。底舱的空气越来越污浊,疲惫、伤痛、饥饿、干渴,一点点啃噬着平民们的生机。连哭泣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撕心裂肺的幼儿啼哭声猛地打破了底舱死寂的麻木。 “おなかすいた!はは!(我肚子饿!妈妈!)”一个大约三四岁的日本小男孩,蜷缩在他同样虚弱不堪的母亲怀里,小脸涨红,眼泪鼻涕横流,用尽力气哭喊着,小手无力地抓挠着母亲褴褛的衣襟。 这哭声瞬间在死寂中炸开。其他人被感染,也跟着抽噎起来。几个本就濒临崩溃的妇人也忍不住发出压抑的悲鸣。绝望如同瘟疫,再次弥漫。 守在舷梯口的四名海盗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悲声吵得心烦意乱。一个满脸横肉的海盗骂了一句脏话,起身走过来,扬起手中的皮鞭,作势要抽。 “孩子……只是饿了……”一个懂点女真话的老年平民鼓起勇气,用生涩的词语哀求道。 那海盗的鞭子停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饥饿与恐惧的面孔,尤其是那几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回到舷梯口,打开舷梯盖板,对着上面喊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一只粗糙肮脏的大手把一个包着东西的布包递给那个满脸横肉的海盗,那海盗接过包裹,打开看了看,然后转身随意地把东西抛下来,“啪嗒”几声落在潮湿肮脏的舱板上。 是肉干!尽管看起来粗劣不堪,甚至带着霉点,但在极度饥饿的人眼中,那无异于珍馐美味。 一瞬间,几乎所有还有力气的平民,眼睛都死死盯住了那散落的肉干。距离最近的几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手脚并用地争抢起来。推搡、低吼、甚至闷哼声响起。人性的求生本能,在食物面前,压倒了恐惧和体面。 “别抢!分一分!孩子先吃!”田正威猛地低喝一声,用的是日语,但配合着他焦急的手势和严厉的眼神,竟然让附近几个争抢的日本男子动作一滞。 赵崇义反应更快,他离那堆肉干稍远,但立刻起身,凭借着比常人更敏捷的身手和沉稳的气势,迅速挤入争抢的人群边缘。他没有去抢夺最集中的部分,而是眼疾手快地捞起两根掉落在稍外围的肉干,同时用身体和手臂巧妙地隔开过于激动的争抢者,防止发生踩踏。 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十几息。在田正威和赵崇义的干预下,争抢很快平息。总共也就十来根手指长短的肉干,根本无法满足所有人。田正威喘着气,脸上是因疲惫而涨红的颜色。他看了看那哭泣的小男孩和他母亲,又看了看周围其他眼巴巴望着、尤其是那些带着孩子的妇人,咬了咬牙。 他先从自己抢到的一根肉干上,费力地掰下最软的一块,走到那对母子跟前,蹲下身,将肉干小心地塞进小男孩嘴里。孩子哭声戛然而止,本能地咀嚼起来,虽然被粗砺的肉干噎了一会,但饥饿暂时得到了缓解。 接着,田正威示意赵崇义和其他抢到肉干的男子,将手中不多的肉干集中起来,尽可能地掰碎成小块,优先分给几个年幼的孩子和看起来最虚弱的老人、伤员。 “我不需要了!让妇孺老人吃吧!”那个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足轻发话了。 田正威望向那个足轻,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肉干很少,分到每个人手里,可能只有那么一小块。但就是这一点点食物,如同甘霖滴入龟裂的土地,暂时止住了崩溃的蔓延。少数没分到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吞咽着口水,眼中是更深的绝望。 赵崇义默默退回角落,看着田正威强分发食物的侧影,又看了看那些海盗冷漠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嘲讽的眼神。 田正威分完最后一点肉屑,回到赵崇义身边,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他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压抑到极点的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愤: “这群女真畜生!简直毫无人性!” 赵崇义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四名重新坐下、继续喝酒谈笑、仿佛刚才只是扔了点垃圾的海盗。那短暂的“施舍”,并非出于怜悯,只是为了减少麻烦,维持最低限度的“货物”存活率。 饥饿和干渴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们等待的“靠岸时机”,应该还很遥远。 赵崇义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舷梯上方,那里,有他丢失的“浮穹”,有通往甲板的唯一路径,也有未知的、更加残酷的命运。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再次与船舱内侧那个目光锐利的年轻足轻对上。对方也在看他,眼神复杂。刚才分发食物的短暂混乱中,这个足轻并未参与争抢,主动把食物让给老弱妇孺,此刻,赵崇义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赵崇义心中念头微转,他需要团结一切可能的力量。 但等待,是漫长的。 第十八章 船舱底层的时间早已失去了准确的刻度,只剩下无尽的摇晃、黑暗、以及越来越难以忍受的饥渴与虚弱。最初还能听到的低泣和**,如今已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力的喘息。 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泥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和死亡的味道。赵崇义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有火在烧。胃部早已从最初的绞痛变成了麻木的空洞感,身体里的力气随着每一次心跳,一丝丝被抽走。他背靠着冰冷的舱壁,能清晰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田正威靠在他旁边,呼吸微弱,脸色在昏黄油灯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许把头肩头的伤口因为没有得到救治,已经红肿发炎。另外两名水手也奄奄一息。其他日本平民的情况也很糟,角落里已经有两三具倒地的躯体,不知道是死是活。 死亡,成了这底舱里最沉默、也最迫近的同伴。 就在绝望如同最沉重的铅块,即将压垮最后一丝神智时——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却又尖锐刺耳的巨响,猛然从遥远的海面传来,穿透厚实的船板,震得整个船舱都在簌簌发抖!木屑和灰尘从头顶缝隙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颤,连濒临绝望的昏沉都驱散了几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炮声!是火炮的轰鸣!虽然听起来距离尚远,但那独特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震动,绝无仅有! “外面……打起来了?”一个虚弱的日本平民喃喃道,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希望。 “是……是炮……”田正威挣扎着撑起一点身体,侧耳倾听,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不是海盗的……海盗船少有这般规整的炮声……” 他的话音未落,更密集的炮火声接踵而至!这一次,仿佛更近了些,其中夹杂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巨响、以及隐约的、被海风撕裂的呐喊声。他们所在的这艘海盗船,也猛地剧烈颠簸起来,不再是海浪那种规律的摇晃,而是被冲击波或近距离爆炸波及的、毫无规律的猛烈晃动!舱内顿时一片东倒西歪,惊叫声四起。 舷梯上方的甲板,瞬间炸开了锅!杂沓纷乱的脚步声、尖锐的呼哨、厮杀声与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激烈的打杀声,甚至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濒死的惨叫,都隐隐约约透了下来! “上面打起来了!有人打海盗!”田正威激动地喊道,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 守在底舱舷梯口的四名女真看守也瞬间变了脸色,互相急促地交换着眼神,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冷漠松懈,而是充满了惊疑和紧张。其中两人立刻拔出弯刀,警惕地盯着上方摇晃的盖板,另外两人则慌乱地试图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哐当!” 舷梯盖板被一股大力猛地从外面掀开!刺眼的、带着硝烟味的火光骤然涌入,晃得底下的人睁不开眼。 只见一名穿着白色轻甲、头戴铁盔、浑身浴血的士兵,手持一柄沾满血污的长刀,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舷梯口!他脸上带着搏杀后的凶狠和一丝焦急,忽然看见舷梯口站着两名女真看守,他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 一刀刺向其中一名看守,那名看守瞬间口吐鲜血,高丽士兵立刻拔出砍刀,还没等旁边那名看守反应过来,大刀又横着狂扫过去,一道鲜血飞溅,那名女真看守也应声倒地,从舷梯上滚了下去。 高丽士兵看了倒在地上的两名女真看守,转头目光快速扫过底舱内这群形容枯槁的俘虏,显然是没想到这里还关着这么多人。 他厉声喊出了一串急促的话语,语调铿锵,却并非汉语或日语,更不是女真语! “这是……高丽话!”田正威猛地睁大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高丽水师!高丽国的水师打过来了!” 高丽水师!众人如同沙漠中濒死之人看到了绿洲,绝望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得救了?他们得救了?! 几个还能动弹的平民挣扎着想要起身,张开嘴想要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然而,希望的光芒只闪耀了短短一瞬。 就在那名高丽士兵想要走下舷梯,进一步查看情况时,异变陡生!原本守在舱底另一端、刚才看似慌乱的两名女真看守,此刻眼中凶光毕露!其中一人悄无声息地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杆长枪,趁着那高丽士兵注意力被舱内平民吸引、头脑背对他们的刹那,猛地将长枪对准高丽士兵疾刺而去! 赵崇义看情况危急,刚想大喊提醒高丽士兵,但女真人出手迅速,一切已来不及了。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 银亮的枪尖,自后向前,狠狠刺穿了那名高丽士兵毫无防备的胸膛!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染红了破碎的军服和身下的舷梯! 高丽士兵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痛苦之中,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透胸而出的枪头,手中的长刀“当啷”落地。他试图回头,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顺着陡峭的舷梯滚落下来,重重摔在潮湿肮脏的舱板上,激起一片尘埃。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那双原本充满希望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舱内刚刚升起的狂喜,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结!所有人都呆住了,眼睁睁看着那名前来解救他们的士兵,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变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不——!”有日本平民发出绝望的喊叫。 两名看守反应极快,立刻冲上去,合力将那沉重的舷梯盖板猛地拉下! “哐当!”一声巨响,盖板被重新死死闩住!将外面震天的厮杀声、炮火声,连同那刚刚出现又瞬间熄灭的希望之光,一并隔绝! 船舱内,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昏暗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笼罩。只有那高丽士兵和女真看守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舷梯下,成为这绝望空间里最新的一个注脚。 短暂的死寂后,是绝望和呜咽。刚刚燃起的生机,被残酷地掐灭,这比一直处于绝望中更令人难以承受。 田正威颓然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力的悲愤: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高丽水师定是突袭而来,若能一鼓作气攻上各船,或许……可惜,看来他们也被缠住了,未能尽全功……不知……外面战况如何,又有多少人得救……” 他睁开眼,看向赵崇义,眼神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清醒:“赵小哥,看来……指望外力,终究不稳。我们……还得靠自己。只是这高丽水师一闹,海盗必遭惊扰,接下来的航程,恐怕会更严加防范,我们等待的时机……或许更渺茫了。” 赵崇义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移开,看向重新紧闭的盖板,又扫过阴暗的船舱内神色各异的平民,最后落回田正威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希望破灭的打击并未让他崩溃,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冷静。 “田大哥说得对。”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异常平稳,“靠人不如靠己。高丽水师的出现,只是昙花一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瞥向那两名因为刚才的打杀而显得有些紧张、正低声交谈、时不时看向盖板和船舱内俘虏的女真看守。 田正威看着赵崇义沉静的样子,心中的无力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身体又往舱壁里靠了靠,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船舱外,炮声和厮杀声似乎渐渐远去,变得稀疏,最终被海浪声重新吞没。战斗结束了?高丽水师撤退了?他们这艘船命运如何?无人知晓。 底舱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那挥之不去的、掺杂着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希望的碎片散落在地,与船底的污浊融为一体。但求生与反抗的种子,并未死去,只是在更深的黑暗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第十九章 希望彻底破灭后的等待,是更深沉的煎熬。底舱如同一个缓慢绞杀生命的棺椁,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死亡临近的腐朽气味。高丽水师突袭带来的短暂希望如昙花一现,外面是战是和,去往何方,船舱内的人无从得知,但已经不抱期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摇晃和逐渐微弱的生命体征。 女真看守每天(或者是隔了更久,时间感已然错乱)会打开舷梯盖板一次,扔下少得可怜的食物和一点点发臭的淡水。那点东西,与其说是维持生命,不如说是吊着最后一口气,让平民们不至于立刻大批死亡。争抢变得更加惨烈而无声,为了指甲盖大小的硬肉干或一口混浊的水,平日里温顺的农夫、胆怯的妇人,也会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和撕扯。田正威和赵崇义尽力维持着一点可怜的秩序,将优先权留给最虚弱的孩子和伤员,但这点努力在群体性的生存本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死亡成了常客。最初人们还会为同伴的逝去发出几声悲泣,后来便只剩下麻木的沉默。尸体被看守草草拖走,不知扔向何方,只留下原地更浓重的绝望。 赵崇义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深陷,但眼神里的锐利却未曾完全熄灭。他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在极限的折磨中,反而将所有的感官和意志凝练到了极致。他观察着看守换班的规律(虽然已不太规律),留意着船只航行的细微变化(颠簸似乎有了不同),捕捉着空气中掠过的的气息。 田正威的状况更差一些,海商的精明强干被极度的虚弱侵蚀,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倚靠着,保存着最后的体力,偶尔与赵崇义交换一个眼神,都充满了沉甸甸的忧虑。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更久。就在舱内最后一点生气也即将被抽干时,船体的晃动方式,陡然一变! 不再是深海那种规律的、大幅度的起伏,而变成了更加复杂、带着明显阻滞感的摇晃,同时,船速明显慢了下来。舷外隐约传来不同于海浪的、哗哗的浅水拍岸声,还有……某种嘈杂的、属于陆地的声响?人的呼喊?木材搬运的碰撞? “靠岸了?”一个几乎只剩一口气的老者,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疑问。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沉寂的舱底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还活着的人,都努力抬起了头,侧耳倾听,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混合着恐惧与渺茫希望的光芒。 船舱上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比平日换班要杂乱喧嚣得多。舷梯盖板被“哐当”一声大力拉开,刺眼却不带多少暖意的天光伴随着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那风带着咸腥,也带着一股陌生的、干燥冷冽的土腥味,与海上纯粹的湿冷截然不同。 “都起来!滚出来!”看守用生硬的汉语和鞭子的呼啸驱赶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虚弱,平民们挣扎着,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开始向舷梯移动。赵崇义搀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田正威,尹把头等人也咬牙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但“上岸”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火星,支撑着他们。 爬上陡峭湿滑的舷梯,重新踏上相对稳固的甲板,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却也让迷糊的状态为之一清。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放眼望去,他们身处一个看起来规模不大的海港。码头由粗糙的原木和石块搭建,停靠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其中不少是和他们所乘类似的海盗战船,也有一些破烂的渔船和小型商船。岸上是低矮、密集的土木或石砌房屋,大多显得粗陋陈旧。远处是一座不大的城镇,应该就是罗津主城区,再往后是连绵起伏的、覆盖着枯黄植被和斑驳积雪的灰黑色山峦,荒凉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煤烟、马粪和一种北方苦寒之地特有的、清冷干燥的气息。码头上人来人往,多是穿着皮袄、发型奇特、腰挎兵刃的女真人,也有少量穿着破旧、神情麻木、似是本地居民或奴隶的其他人。整个港口笼罩在一种粗犷、蛮荒而又戒备森严的氛围中。 就在码头不远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灰色石碑,风吹雨打下字迹已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刀刻斧凿般的汉字——罗津。 “罗津……”田正威被寒风一激,咳嗽了几声,眯着眼看向那石碑,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凑近赵崇义,声音虚弱却带着深深的忧虑:“果然是极北之地……此地我曾听跑高丽北线的商人提过,偏远荒凉,气候苦寒,向来是……是一些不受王化的部族盘踞之所。女真海盗将我们掳来此处,恐怕……是到了他们的老巢之一。想要从这里逃脱,难如登天。” 赵崇义默默点头,目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港口虽不大,但地形复杂,房屋错落,远处有山,近处有海。女真人的数量不少,且看起来都是久经厮杀的悍匪,纪律虽不如正规军,但凶悍之气更盛。他们这百十个饿得半死、手无寸铁的平民,在这人生地不熟、守卫森严的贼窝里,确实如笼中鸟,网中鱼。 “田大哥莫急,”赵崇义低声道,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既已上岸,总比困在船舱等死强。是人住的地方,就有破绽。我们先看清楚情况,再图后计。” 他们被海盗用刀枪驱赶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步履蹒跚地离开码头,向着港口内走去。脚下的土地坚硬冰冷,每走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路边偶尔有女真人或居民驻足观看,目光大多冷漠,或是带着一种看待货物的审视。平民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也有人像赵崇义一样,强打着精神,偷偷观察着道路两旁的建筑、岔路、以及守卫的布局。 陆续又有其他海盗船靠岸,更多的平民被押解下来,汇入这支凄惨的队伍。人数很快达到了数百,男女老幼都有,个个形销骨立,神情凄惶。这支沉默而绝望的队伍,在女真海盗的押送下,缓缓向着罗津港海岸边一片看起来像是简陋营房的区域走去。 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和碎雪,打在脸上生疼。远山沉默,灰海无边。罗津,这个陌生的、寒冷的北方港口,成了他们的囚笼,也成了他们挣扎求生的地方。 赵崇义搀扶着田正威,走在队伍中,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前方带路的海盗头目、两旁持械警戒的守卫、以及那些低矮房屋后面可能的藏身之处。脑海中,那张简陋的“罗津港地形图”已经开始勾勒。 希望虽渺茫,但既已踏上陆地,也不能坐以待毙。他拍了拍衣袖,关于“浮穹”下落的执念,如同火炭般灼烫着内心——必须尽快找到它,无论它被带去了这座港口的哪个角落。 踏上罗津港冻土的那一刻,从地狱船舱到寒风凛冽的陆地,巨大的环境反差和脚下坚实的触感,让几乎绝望的平民们恍惚间生出一丝虚幻的生机。然而,这生机很快被更具体、更严酷的现实取代。 他们被驱赶到码头附近一片用原木围起来的简陋营地,更像是临时圈禽畜的围栏,营地全部是石屋,由卵石与泥土的混合物建造而成。营地一角支着几口巨大的铁锅,底下柴火噼啪燃烧,锅里翻滚着浑浊的、散发出怪异气味的糊状物,似乎是某种粗糙的谷米混合着碎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和大量盐粒熬成的“粥”。另一口锅里则煮着黑乎乎的块茎和干菜。 看守的海盗头目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平民们可以“进食”。没有碗筷,只有几个破旧的木桶和葫芦瓢。饥饿早已压倒了一切尊严和疑虑,人群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疯狂地涌向那几口大锅。场面一度有些混乱,直到几个海盗挥舞皮鞭抽倒了几人,才勉强维持住最基本的秩序。 赵崇义护着田正威,两人也抢到了小半瓢糊粥和两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粥的味道难以形容,咸得发苦,腥气扑鼻,但滚烫的温度和实实在在的碳水化合物涌入空瘪的肠胃时,带来的那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还是让几乎停滞的身体机能开始缓慢复苏。田正威小口啜饮着,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人色。尹把头等人也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世间美味。 食物虽然粗劣不堪,量也勉强只够吊命,但比起船舱里那种慢性死亡的折磨,已是天壤之别。休息了一夜(在简陋石屋里,往往几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第二天清晨,当寒风再次呼啸时,平民们虽然依旧虚弱,但眼中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第二十章 然而,休整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天刚蒙蒙亮,尖锐的哨声和皮鞭的呼啸就撕裂了营地的沉寂。一群女真人,带着通译(一个看起来像是高丽或契丹裔的瘦小男人),来到营地前,开始像分拣货物一样,清点、分配平民。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去码头卸货!” “你,你,还有那几个女人,去西边的仓库清理皮毛!” “这几个还算壮实的,跟我们去山上伐木!” 命令通过通译生硬地传达,不容置疑。平民们被按照性别、年龄和看起来的体力状况粗暴地分组。赵崇义和田正威因为看起来还算结实(相对而言),被分到了“码头卸货”的一组,尹把头和其他几个水手也在其中。这是一项重体力活,但至少留在港口内。 分配过程中,出现了令人齿冷的一幕。一个海盗小头目带着猥琐的笑容,径直走向平民中几个相对年轻、面貌尚可的日本女子,伸手就想去拉扯其中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姑娘。一个姑娘的父亲试图阻拦,立刻被旁边的海盗一棍子砸倒在地,头破血流。 通译用女真语尖声阻止,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那海盗头目叽里咕噜骂了几句,瞪了通译一眼,似乎暂时低调了些,但目光依旧在那几个女子身上打转,对旁边手下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猥琐的哄笑。女子们脸色惨白,缩成一团,如同暴风雨中战栗的树叶。 田正威拳头捏紧,赵崇义眼神冰冷,但都强行按捺住了。此刻任何异动,都只会招致更残酷的镇压,且于事无补。 分组完毕,各队平民在海盗的押送下,开始前往不同的劳作地点。赵崇义所在的码头卸货队,被带回了昨天登陆的码头。几艘新的海盗船正在靠岸,船上满载着这次劫掠的“战利品”—从其他地方抢来的货物:成捆的丝绸、布匹、漆器、瓷器、粮食,甚至还有家具和金属器具。 他们的工作,就是将这些沉重的货物从摇晃的船上卸下,搬到码头指定的仓库或空地上。没有任何器械辅助,全靠肩扛手抬。对于饿了一路、刚刚恢复一点体力的平民来说,这无异于另一种酷刑。沉重的箱笼压得人直不起腰,冰冷的寒风如刀割面,粗糙的绳索和木箱边缘很快磨破了肩膀和手掌,渗出血迹。 海盗监工拎着鞭子在一旁巡视,动作稍慢便是呵斥,甚至鞭打。码头上其他女真人来来往往,对此景象视若无睹,偶尔还发出一阵哄笑。 赵崇义沉默地干着活,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在观察码头的地形、仓库的位置、海盗换岗的规律、船只进出港的时间,同时,他更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与“浮穹”有关的蛛丝马迹。 他的剑,那柄来自天外星辰、由张荣果呕心沥血锻造的“浮穹”,在登船时被海盗夺走,之后便下落不明。它会被当成废铁扔在某个角落吗?还是被哪个识货(或仅仅觉得新奇)的海盗私藏了?抑或……已经随其他货物一起,被运到了别处? 他留意着每一个经过的海盗腰间的佩刀,观察着仓库门口堆放的杂物,甚至试图从海盗们零散的交谈中捕捉到可能与“剑”、“铁”、“宝贝”相关的音节。 休息的间隙(极为短暂),他靠近田正威,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压低声音:“田大哥,可曾留意……我的剑?” 田正威摇头,神色凝重:“未曾见到。这等神兵,若在海盗手中,要么被大头目收为己有,秘不示人;要么……他们不识货,当真当作废铁处理了。码头仓库杂乱,或许可以趁乱……” 赵崇义点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光靠眼睛找不行,必须有机会接近那些存放杂乱物品的仓库,甚至……潜入海盗头目的居所。但这需要时机。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一间看起来比其他石屋稍显规整、面积也较大、门口有海盗站岗的石屋。那里,会不会是某个头目的住处?或者,是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和女子惊恐的尖叫。赵崇义和田正威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海盗,正围住两个被分去清理皮毛仓库的女性平民,动手动脚。周围的日本平民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海盗监工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田正威脸色铁青,赵崇义眼中寒光一闪。然而,就在冲突即将升级时,一个穿着完整皮甲、看起来职位更高的女真头目带着几个手下走了过来,呵斥了那几个醉鬼海盗几句(似乎是责怪他们耽误正事),将他们驱散。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子才得以逃脱,脸上已满是泪痕和恐惧。 危机暂时解除,但那种屈辱和不安的气氛,却更深地笼罩在所有平民心头。在这法理与秩序荡然无存的贼窝,弱者,尤其是女性,命运如同狂风中的柳絮。 一天的苦力在筋疲力尽中结束。平民们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被押回那个简陋的营地,再次领取那点仅够维持最低生存所需的食物。 夜幕降临,罗津港的寒风更加刺骨。石屋里,人们挤在一起取暖,沉默中弥漫着对未来的恐惧和对白天所遇不堪的悲愤。 赵崇义坐在角落,听着寒风呼啸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他在回忆白天观察到的码头布局、也在反复思量“浮穹”可能的下落。田正威靠在他旁边,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宝剑无踪,处境维艰,前路莫测。赵崇义知道,他必须尽快行动,在体力被压榨完、或者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找到他的剑,并找到一条出路。 夜色如墨,覆盖着寒冷而危险的罗津港,也掩盖着黑暗中悄然滋长的决心。 罗津港的夜,是能把骨头缝都冻透的酷寒。赵崇义记得地图上罗津和吉林省处在同一纬度,这里的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刀,从石屋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切割着皮肤,吸走最后一点可怜的热气。人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冰冷的地面上,互相依偎着,靠着微弱的体温和单薄的衣物勉强抵御严寒。黑暗中,是压抑的咳嗽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以及因寒冷和恐惧而无法入睡的粗重呼吸。 赵崇义和田正威蜷缩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两人都闭着眼,但谁也没睡着。白日里沉重的劳作、粗劣的食物、还有目睹的种种不堪,如同冰冷的石块压在心头。更让赵崇义心神不宁的,是“浮穹”依旧下落不明。那是一柄与他心神相连、如今不知流落何方的神剑。 就在这寒夜死寂、思绪纷乱之际,一阵异样的声响,突兀地打破了寒风呼啸之外的宁静。 声音来自隔壁石屋,那里原本可能是用来堆放杂物或供守卫歇脚的,却隐隐透出摇曳的火光,以及……令人不安的声响。 含糊的女真语笑骂,女子惊恐压抑的尖叫和呜咽,挣扎的闷响……这些声音在死寂的寒夜里被放大,清晰地传过来,如同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窝棚里其他俘虏或蜷缩得更紧,或捂住耳朵,脸上写满恐惧与麻木的悲愤。田正威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越来越难看,呼吸粗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白日码头边的阴影尚未散去,夜晚更隐蔽处的暴行又在上演。 赵崇义闭着眼,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他在听,在判断隔壁的人数、状态。 就在隔壁女子的哭喊声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颤音时,田正威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被某种决绝取代。他没有看赵崇义,只是极低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不能……再看着了……”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挺身,动作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有些踉跄,但速度却出乎意料地快!在赵崇义反应过来伸手去拉他之前,田正威已经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熊,低吼着冲出了他们容身的破窝棚,径直扑向隔壁那扇透出火光和罪恶声响的石屋木门! “田大哥!”赵崇义低呼一声,心头剧震,不及细想,也立刻弹身而起,紧随其后。 田正威冲到石屋门前,那门只是虚掩。里面不堪的景象透过门缝刺入眼帘:两个只穿着皮坎肩、满脸横肉泛着醉酒红光的女真海盗,正在不断骚扰两名日本女子。地上散落着空酒囊和啃剩的骨头。 “畜生!住手!”田正威目眦欲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脚就朝着一名背对门口、正准备扑向女子的海盗猛踹过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那海盗的后腰上。那海盗猝不及防,惨嚎一声,向前扑倒,连带撞翻了旁边另一个刚解下腰刀的同伙。两名女子趁机挣脱,惊恐万状地向墙角缩去。 “谁?!”被撞翻的海盗又惊又怒,手忙脚乱地抓起掉落的腰刀,挣扎着爬起。而被踹倒的那个也翻身起来,摸向了扔在一旁的短斧。醉意被剧痛和惊怒驱散了大半,两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了破门而入的田正威。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田正威的目光,猛地被石屋内侧、靠墙的一张粗糙木桌吸引了!桌上杯盘狼藉,但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一柄斜靠在墙边的长剑清晰可见——剑身裹着的粗布散开一角,露出那幽邃如墨,那独一无二的质感! “浮穹!”田正威心神剧震,脱口而出!原来赵崇义的剑,竟被这两个混蛋随手丢在这里! 然而,这分神只是刹那。那两个反应过来的海盗已经咆哮着扑了上来!他们虽然醉酒后动作有些踉跄,但凶悍的本能和久经厮杀的力量仍在。一人挥刀砍向田正威脖颈,另一人持斧横扫他下盘,配合竟十分默契! 田正威终究不是以武力见长,刚才那一脚已是激愤之下的爆发,此刻面对两把杀气腾腾的兵刃,仓促间只能向后急退,同时伸手去抓门边一根当作门栓的粗木棍格挡。 “当!”木棍被弯刀劈成两截。他脚下又被另一个海盗扫来的斧风逼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 就在这时,赵崇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田正威身后闪出!他没有去硬接刀斧,而是矮身疾进,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持刀海盗的手腕,一拧一推, 用的是现代擒拿中分筋错骨的技巧,那海盗惨叫着,弯刀脱手!同时,赵崇义右脚无声无息地踹在持斧海盗支撑腿的膝弯处,那人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斧头也砍偏了方向,深深劈入旁边的木柱。 然而,海盗毕竟凶悍。被卸了刀的那个海盗不顾手腕剧痛,合身扑上,死死抱住了赵崇义的腰。另一个也爬起来,狞笑着拔出斧头,再次抢上。 “田大哥!退!”赵崇义低喝,肘击身后海盗的肋部,同时侧身躲避斧劈。但空间狭小,又要护着身后踉跄的田正威和墙角那两个吓呆的女子,顿时险象环生。 田正威被那持斧海盗逼得连连后退,他知道不能恋战,更知道剑已找到,首要任务是和赵崇义退走!他咬牙挥动手中半截木棍,拼命挥舞,同时对赵崇义喊道: “赵小哥!剑在桌上!先退!” 赵崇义也看到了桌上那道幽光,心头狂震,但他此刻被两个海盗缠住,分身乏术。他猛地发力,将抱住他的海盗狠狠摔向持斧的同伙,两人撞作一团。趁此间隙,他一把拉住受伤的田正威,急退到门口。 “走!”赵崇义低吼,目光却死死盯了桌上的“浮穹”一眼,充满不甘。 那两个海盗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显然不肯罢休,又追了过来。更麻烦的是,这边的打斗和叫骂声已经惊动了营地其他角落!远处传来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有巡逻或其他海盗被惊动了! “快!”田正威和赵崇义迅速退回了他们原先容身的破屋。其他俘虏早已惊醒,惊恐地看着他们。 追兵将至!田正威气喘吁吁。赵崇义挡在石屋门口处,目光冰冷地看向外面迅速逼近的火把光影。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近的火光和呼喝声,又扫过石屋内惊恐不安的人们,最后目光落在同样紧张不安的田正威身上。 夺剑,救人,杀出重围……原本遥不可及的目标,因为“浮穹”的确切下落,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可能。尽管局势依旧凶险,但手中即将重新握有的力量,让赵崇义心中燃起了足以焚尽眼前一切障碍的火焰。 寒夜,火光,追兵,还有隔壁桌上那柄等待主人的幽暗长剑……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罗津港冰冷的夜晚,迎来一曲炽热的交响乐。 冰冷刺骨的雪地,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赵崇义和田正威被粗暴地按倒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膝盖深深陷入没过脚踝的、混杂着冰碴的积雪里。寒风如同无数把钝刀,切割着他们单薄破旧的衣衫和裸露的皮肤。周围是女真海盗的厉声呵斥,更远处,是其他俘虏惊恐或同情的目光。 “跪着!没老子的话,敢动一下,砍了你们的狗头!” 一个女真人恶狠狠地踹了田正威一脚,用生硬的汉语唾骂道,他正是昨夜石屋中那两个施暴海盗之一。他们昨夜吃了亏,虽然仗着人多势众将赵田二人擒下,但自己也挂了彩,此刻将怨气全撒在了他们身上。 罚跪雪地一天一夜。这不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凌辱和摧残。时间在极度的寒冷和僵硬中缓慢爬行。起初还能感觉到刺骨的冰冷,后来膝盖以下渐渐麻木,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上半身则因为寒冷而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嘴唇冻得乌紫。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吸入肺里如同刀割。 饥渴如同附骨之疽,与寒冷一同折磨着他们。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白日的阳光惨淡,毫无暖意,反而将雪地反射得一片刺眼的白茫茫。赵崇义闭着眼,强迫自己运行那粗浅的呼吸法,调动体内残存的热量,抵抗着麻木和昏睡的侵袭。田正威脸色蜡黄,身体微微摇晃,显然快要支撑不住。 就在两人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窸窣声靠近。赵崇义猛地睁开一线眼缝,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借着巡逻海盗转身的间隙,极其迅速地靠近他们,将一个用破布裹着的、还带着一丝微弱体温的小肉干和半块冻得硬邦邦的杂粮饼塞到田正威手边,又飞快地将一个同样用破布裹着的小皮囊(里面似乎是水)放到赵崇义膝盖前的雪地上。做完这一切,那身影立刻退回人群中,仿佛从未动过。 是那个眼神锐利、之前一直冷静沉默的年轻日本足轻!赵崇义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丝暖流。他不动声色,趁着寒风卷起雪沫的刹那,用冻僵的手指迅速将皮囊和食物拨到身下,用积雪盖住。 第二十一章 这点食物和水,对于两个饥寒交迫的成年人来说,杯水车薪,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们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啃食着冰冷的饭团和硬饼,就着皮囊里微带咸涩(可能是融化雪水)的液体吞咽下去。食物下肚,并未立刻带来温暖,却让几乎停滞的生机重新开始缓慢流转,支撑着他们不至于立刻晕厥在雪地里。 白昼在无尽的寒冷和时断时续的意识中熬过。夜幕再次降临,气温骤降,呵气成冰。巡逻的海盗也换了几班,对他们这两个“刺头”的看守似乎放松了些,大概认为他们早已冻僵或屈服。 当石屋的缝隙里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时,赵崇义就醒了。他侧躺在粗糙的草席上,能听见身旁田正威和其他人均匀的鼾声,以及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着咸腥与冰雪混合的气味。 门外传来靴子踏地的声响,接着是生硬的汉话:“起来!送柴进城!” 赵崇义推醒田正威。两人默默起身,走出石屋。女真兵在来回巡逻,皮甲上凝着晨露,腰间弯刀的铜饰在微光中泛着冷色。其中一人用刀鞘指向屋旁堆成小山的柴捆,说着夹生的汉语:“装车,送到城守府。午时前必须送到。” 没有食物。赵崇义的胃袋空空地抽搐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低头走向柴堆。田正威跟在他身后,低声感叹:“又饿着肚子干活……” 赵崇义弯腰抱起一捆沉甸甸的柴,身上的伤隐隐作痛。旁边有一辆破旧的独轮推车,轮轴早已锈涩,每转动一圈都发出刺耳的**。两人将柴捆在车上绑牢,一前一后推起车,沿着泥泞的小径向罗津城走去。 路很不好走。昨夜下过雨,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水,推车时常陷进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拉出。赵崇义在前拉绳,肩头的麻绳勒进皮肉;田正威在后推车,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罗津低矮的土城墙出现在视野中。城墙不过两人高,夯土墙体多处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贝壳。城门口站着几个女真兵,正围着一口铁锅煮着什么,肉香随风飘来,赵崇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守兵瞥了他们一眼,挥挥手放行。进城后,街道狭窄而弯曲,两旁多是低矮的木屋,也有几座稍显齐整的砖石建筑。店铺极少,开着的几家店铺门口挂着女真方块字的幌子,似汉非汉,两人也不看明白,卖的多是渔具、粗盐和毛皮。街上行人不多,但几乎每个女真人都配着刀,步伐大而重,说话声粗嘎响亮。 然而赵崇义的注意力很快被街角的一片空地吸引。那里聚着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褴褛、神情麻木。他们颈上套着草绳,被串成一串,站在初春的冷风里瑟瑟发抖。旁边几个女真人正大声吆喝,时不时扯动绳子,让奴隶们转个圈,像展示牲口,一旁的客商们在交头接耳,评头论足。 赵崇义认出那些奴隶中有汉人——从服饰和发式能看出来,也有高丽人、日本人,甚至有两个皮肤黝黑的昆仑奴,不知来自何方,可能来自非洲,也可能来自其他地区。一个女真商人狠狠揪着一个少年汉人奴隶的头发,掰开他的嘴检查牙齿,少年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出声。 田正威的手攥紧了车把,骨节发白。赵崇义低声说:“别看,快走。” 他们推着柴车,竭力绕过那片空地,继续往城中心去。按照女真兵的指示,城守府在罗津城最高处,是一座围着石墙的大院。路越来越陡,推车几乎要倒退,两人不得不弓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上走。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饥饿感此刻变成了尖锐的绞痛,赵崇义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 终于到了城守府侧门。一个女真管事出来,粗略清点了柴捆,不耐烦地挥手:“搬进去,堆到柴房。” 两人就这样来来回回推了几趟,等搬完所有柴,已是日上三竿。女真管事扔给他们两块黑乎乎的面饼,硬得像石头。两人顾不上许多,蹲在墙根狼吞虎咽地啃起来。饼子粗粝割喉,但总算让肚里有了点东西。 “吃完赶紧滚回岸边去,”管事踢了踢空推车,“别在城里逗留。” 他们推着空车往回走。下坡路轻松不少,但疲劳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再次经过那个奴隶市场时,人群似乎更密集了些。一个女真商人正高声叫卖:“……健壮能干活,会打铁,只要四张好皮子!” 突然,一个身影从奴隶队伍中冲出,踉跄着扑到他们车前。 是个汉人男子,约莫四十岁,脸上有新鞭痕,破衣下露出根根肋骨。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两位郎君!救救我!我是幽州人,被辗转掳来的……家里还有老母妻儿……” 他的幽州口音,在女真语的喧嚣中显得突兀而凄惶。赵崇义僵住了,田正威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求求你们……哪怕指个路,告诉我怎么逃出去……”男人抬起脸,泪水混着泥土流下。 赵崇义的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但惨痛的教训堵住了他的嘴。 田正威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 这时,奴隶主已经大步走来。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女真人,腰间挂着一串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他一把抓住跪地男子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扯,男人发出一声痛呼。 “滚开!”奴隶主瞪向赵崇义和田正威,僵硬的汉语像碎石般砸来,“再多管闲事,把你们也挂上去卖!” 他拖着男人往回走,男人挣扎着回头,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变成一片死灰。 赵崇义低下头,推起车继续往前走。田正威跟上来,许久,两人心情沉重,说不出话。推车的吱呀声和海风掠过屋顶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出城时,守兵还在煮肉,香气依旧,但赵崇义已经不在意了。他的鼻子里只有罗津港永恒的咸腥,还有某种更深邃的、锈蚀般的气味——那或许是被碾碎的希望,又或许是他们这些囚徒日渐麻木的心。 回到岸边石屋时,天色已近黄昏。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光,几只海鸟在布满积雪的礁石间盘旋鸣叫,声音凄厉。 他们停好推车,走进石屋。草席还在原处,墙角堆着几个破陶碗。赵崇义坐到席上,望着从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 田正威忽然说:“赵小哥,我们……还能回去吗?” 赵崇义目光冰冷,没有回答。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听见海浪拍打岸边,永无止息,就像他们以后的岁月,一天又一天,推着车走过罗津的街道,经过那些等待被贩卖的灵魂,然后回到这间石屋,等待下一个天亮。想着这些烦心事,赵崇义不知不觉睡着了。 屋外,女真兵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就在赵崇义感觉自己快要崩溃时,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几辆由骨瘦如柴的牛拉着的、吱呀作响的破旧牛车,在几名海盗的驱赶下,缓缓驶入营地。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木桶和陶瓮。 “都起来!懒鬼们!起来干活!” 海盗头目挥舞着鞭子,将蜷缩在窝棚里取暖的俘虏们驱赶出来,包括打着哈欠的赵崇义和田正威。 两人被粗暴地拉起,僵硬麻木的双腿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稳住。他们被分派去搬运那些牛车上的货物。 货物很重,但种类却让赵崇义心中一沉——大多是沉重的酒坛(散发着劣质酒液的刺鼻气味),成袋的谷物,风干的肉条,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腌菜或酱料的陶瓮。数量不少,显然不是日常补给那么简单。 海盗们则显得异常兴奋,围着牛车大声谈笑,拍打着酒坛,眼中闪烁着贪婪和迫不及待的光芒。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更是凑在一起,指着货物,比划着,发出阵阵狂野的笑声。 田正威一边吃力地搬动一袋谷物,一边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兴奋的海盗和堆积如山的酒食,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凑近同样在搬运酒坛的赵崇义,借着货物遮挡和周围嘈杂的声响,用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快速说道: “赵小哥,看见了吗?这么多酒肉……绝不是平常吃喝。这帮畜牲,怕是要大肆庆祝一番。” 赵崇义心中一凛。庆祝?庆祝什么?劫掠博多成功?还是其他什么事?无论是什么,对俘虏而言,海盗的庆祝往往意味着更加粗野的暴行,但也可能……意味着混乱和松懈。 田正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一边装作弯腰整理麻袋,一边用身体挡住旁边海盗的视线,极其隐蔽地从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但内衬似乎经过特殊缝制的衣袍深处,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和细小麻绳紧紧捆扎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扁平小包裹。包裹脏兮兮的,沾着污渍,看起来毫不起眼。 他迅速将小包裹塞到赵崇义手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同时,他的嘴唇几乎贴在赵崇义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带着一种走南闯北历练出的、混合着狠决与希冀的复杂情绪: “这是我早年跑船时,从一个南洋番商那里换来的‘好东西’,一直贴身藏着,防身用的……是药性极强的蒙汗药!只需指甲盖那么一点,混入酒水,便能让人昏睡不醒数个时辰!无色无味,极难察觉!” 蒙汗药!赵崇义瞳孔微缩,手指感受着那小包裹,心头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田正威的意图——趁着海盗庆祝、饮酒作乐、防备松懈之时,将这些药下到他们的酒里! 这无疑是个极其大胆、风险也极高的计划。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能制造大规模混乱、进而创造逃脱机会的险招! 赵崇义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海盗们正兴高采烈地指挥着众俘虏将酒肉搬往营地中央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那里已经架起了几口大铁锅,燃起了熊熊篝火。气氛越来越热烈,警惕性显然在下降。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小包裹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其微不足道的分量和可能蕴含的巨大能量。然后,他看向田正威,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传递出明确的信息:明白了,见机行事! 田正威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不再多说,继续埋头搬运货物,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夜色渐浓,篝火越烧越旺,将营地上空映得一片通红。酒肉的香气(尽管粗劣)开始弥漫,混合着海盗们越来越响亮的笑闹和划拳声。一场属于掠夺者的狂欢,即将开始。而阴影中,两个遍体鳞伤、饥寒交迫的俘虏,正默默攥紧了一份来自遥远南洋的、微不足道却又可能扭转乾坤的“礼物”。 危机与转机,往往只在一线之间。赵崇义一边机械地搬运着酒坛,目光却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仔细搜寻最佳的投药时机,以及……隔壁石屋那扇紧闭的木门。 夜色彻底吞没了罗津港,唯有营地中央那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如同野兽猩红的眼睛,在寒风中明灭跳动,将周围扭曲的人影投射在粗糙的石屋墙壁和积雪上。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劣质酒液的刺鼻气味,以及女真海盗越来越狂放的欢笑和粗野的歌声。 赵崇义和田正威,连同其他几十名俘虏,被勒令在篝火外围服侍。他们的工作包括搬运更多的酒坛、翻转架在火上的整只牲畜、清理海盗们随手丢弃的骨头和污物。海盗们则围坐在篝火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吆五喝六,全然不把身边这些衣衫褴褛、面色麻木的奴隶放在眼里。几个头目坐在稍高的原木上,面前摆着相对精致的酒具和食物,大声谈笑,目光不时扫过堆放战利品的区域和俘虏群,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 篝火边沿,一字排开放着七八个半人高的敞口木桶,里面盛满了刚从车上搬下来的、浑浊的酒液。这些是最主要的“酒水库”,不断有喝嗨了的海盗拎着酒碗或皮囊过来舀取。负责看守和维持秩序的海盗也明显放松了警惕,不少人自己也加入了畅饮的行列,脸红脖子粗,脚步虚浮。 赵崇义抱着一摞空酒碗,低头穿梭在人群中,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足够混乱、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时机。田正威则在不远处清理着篝火旁狼藉的地面,动作缓慢,偶尔咳嗽几声,显得虚弱无力,但他的眼神,始终有一缕余光锁定着赵崇义和那些酒桶。 赵崇义将空碗放回篝火边一个临时充当桌子的木墩上,转身时,似乎被一个踉跄走过的、喝得半醉的海盗撞了一下。那海盗骂骂咧咧,抬手就要推搡。赵崇义顺势向后微微一闪,脚下却“恰好”绊到了地上一个滚落的空酒坛。 “啪嚓!”酒坛碎裂。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靠近篝火核心的这片区域,却足够清晰。附近几个海盗和正在喝酒的头目都看了过来。 撞人的海盗见自己“惹了事”,酒意上涌,更加恼怒,指着赵崇义用生硬的汉语骂道:“低贱的宋猪!没长眼睛吗?!” 赵崇义低着头,做出瑟缩害怕的样子,连连后退。 那海盗得寸进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赵崇义的衣领。 就是现在! 第二十二章 赵崇义眼中寒光一闪,一直低垂的手猛然抬起,不是格挡,而是快如闪电般一拳,结结实实地捣在那海盗毫无防备的软肋下方!这一拳,凝聚了他这些时日压抑的怒火、恢复的部分气力,以及前世格斗训练中精准打击要害的技巧! “呃啊——!”那海盗猝不及防,肋部剧痛传来,惨嚎一声,捂着肚子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另一个海盗手里的酒碗,酒水泼了那人一身。 “混蛋!你敢动手?!”被泼酒的海盗大怒,根本不管缘由,挥拳就朝赵崇义打来。 瞬间,小小的冲突像火星溅入了油锅! “宋人反了!” “打死他!” 附近几个本已喝得半醉、正愁没乐子的海盗顿时兴奋起来,嚎叫着围拢过来,拳脚如同雨点般朝着赵崇义身上招呼!场面骤然混乱! 赵崇义没有硬抗,他护住头脸要害,脚下步伐灵活地移动,在几个海盗之间穿梭,尽量将冲突范围控制在篝火边缘的区域。他挨了好几下,嘴角立刻见了血,但他毫不在意,反而故意发出更大的痛呼和闷哼,吸引更多的目光和叫骂。 “怎么回事?!”一个头目厉声喝问,站了起来。 “是那个宋人!他先动手打人!”有海盗喊道。 更多的海盗被这边的骚动吸引,纷纷起身张望,骂骂咧咧地靠过来。篝火核心区域的目光,几乎全被赵崇义这边突如其来的“反抗”和随之而来的群殴所吸引。连负责看守俘虏的几个海盗,也伸长脖子看向这边,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直佝偻着身子、仿佛被吓呆在一旁的田正威,动了! 他的动作与平时的迟缓虚弱截然不同,迅捷如狸猫,却又带着一种老练的隐蔽。借着人群视线都被赵崇义吸引、自己又处在篝火光亮边缘阴影处的绝佳时机,如同鬼魅般贴近了那排敞口的酒桶。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直紧握的左手迅速探入怀中,不多时,指缝间已多了一个被捏破的、几乎看不见的油纸小包。他的动作流畅至极,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扶住酒桶稳住身形,右手自然地搭在桶沿,而左手指尖则顺着桶壁内侧,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每一个酒桶的表面! 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粉末,在指尖掠过酒液的瞬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浑浊的液体中。粉末极少,入水即化,无色无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他沿着酒桶排移动,脚步虚浮踉跄,仿佛被混乱吓坏了想要躲远,却在经过每一个酒桶时,都重复了同样隐蔽的动作。 七八个酒桶,只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全部“处理”完毕。 做完这一切,田正威立刻退回阴影中,恢复那副惊惧虚弱、瑟瑟发抖的模样,甚至还“不小心”被一个挤过来看热闹的海盗撞倒在地,引来几声不耐烦的呵斥。 而篝火边缘,赵崇义的“抵抗”也适时地“崩溃”了。他被几个海盗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发出痛苦的**。直到那个站起来的头目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别打死了!留着还有用!扔一边去!别扫了老子的酒兴!” 海盗们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手,又骂了几句,将看似奄奄一息的赵崇义像丢破麻袋一样扔到篝火光照不到的雪地里。他们很快将注意力转回酒肉和嬉闹上,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反而让气氛更加热烈。 田正威也被人从地上拉起,推搡着继续干活。他与被扔到角落的赵崇义远远对视了一眼。赵崇义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嘴角流血,衣衫破烂,但昏暗中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田正威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赵崇义心中大石落地,随即又被更深的紧张取代。药已下,接下来,就是等待药效发作,以及……如何在混乱爆发时,第一时间找到“浮穹”,并带着尽可能多的人逃离这个魔窟。 篝火映照着海盗们越来越狂野、越来越迷离的脸庞。酒碗碰撞声、狂笑声、怪叫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那排酒桶中看似平静的酒液下,正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赵崇义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感受着身体各处的疼痛,舌尖舔了舔嘴角的咸腥,目光却越过狂欢的人群,再次锁定了隔壁那间寂静的石屋。 剑,就在那里。混乱,即将来临。而他和田正威,必须在风暴中,抓住那一线生机。寒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躁动。 篝火的光焰在寒风中疯狂跳跃,将一张张因酒精而扭曲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狂欢的群魔。劝酒声、划拳声、粗野的歌声、还有醉后含糊的呓语和呕吐声,混杂着烤肉的焦糊味与劣质酒液的刺鼻气息,构成了罗津港这个寒夜里最荒诞嘈杂的乐章。 七八个敞口木桶中的酒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见了底。海盗们喝得兴起,许多人直接抱着酒坛痛饮,更有甚者,干脆趴在桶边牛饮。田正威那包来自南洋的强效蒙汗药,随着这些贪婪的吞咽,悄无声息地流入了海盗们的肠胃。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猛烈。 起初,只是有人觉得头重脚轻,脚步虚浮,以为是酒劲上涌,含糊地骂咧几句,试图站起却又软倒。接着,更多的人开始眼神涣散,手中的酒碗滑落在地,发出清脆或沉闷的碎裂声。强壮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一个接一个地瘫软下去,如同被砍倒的树木。 有人趴在桌上鼾声大作,有人直接滑倒在油腻污秽的地面,蜷缩着昏睡过去。就连那几个原本坐在高处、相对克制的头目,也在又灌了几碗酒后,眼皮开始打架,最终歪倒在原木上,不省人事。 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营地中央篝火照耀的核心区域,还能保持清醒、勉强站立的海盗,只剩下寥寥七八个。这其中包括几个因为要轮值守夜、被头目严令不得多喝的小头目,以及少数对酒不太感兴趣的家伙。他们也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发懵,一边呵斥着那些烂醉如泥的同伙,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如同背景般沉默劳作的俘虏。 然而,就连这些值守者的警惕性,也在弥漫的酒气和同伴东倒西歪的景象中大打折扣。他们呵斥的声音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显然也或多或少沾了酒气。 赵崇义早已从雪地里挣扎着坐起,背靠着一截冰冷的木桩。他脸上血迹未干,衣衫破烂,但那双眼睛在篝火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却亮得骇人。他与不远处的田正威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机已到! 田正威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紧张、决绝和一丝狠厉的神情。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向着离他最近、一个正皱眉看着满地醉鬼的女真小头目走去。他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捡起的、沾满油污的破布,仿佛要继续干活。 “大人……这,这……”田正威用生硬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女真话(显然是临时学来的几个词)混杂着手势,指向地上横七竖八的海盗,脸上露出为难和关切的神色,“酒……太好了……他们……睡……” 那小头目正心烦意乱,见这个平时还算老实的宋人俘虏凑过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嘴里嘟囔着:“滚开!看好他们(指其他俘虏)!” 他的注意力明显还在那些醉倒的同伙和可能出现的麻烦上,对田正威这个“卑躬屈膝”的俘虏并未过多防备。 就在田正威吸引住这名小头目和附近两三名守卫注意力的同时,赵崇义动了!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营地边缘杂物的阴影,无声而迅疾地滑向那间紧闭的石屋。寒风呼啸,掩盖了他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石屋的木门依旧关着,但并未上锁(或许里面的海盗觉得在自己老巢无需如此)。赵崇义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石屋内一片狼藉,充斥着酒气、汗味。赵崇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就锁定在了靠墙那张粗糙的木桌上! 幽暗的“浮穹”,依旧斜靠在墙边!粗布紧紧包裹着剑身,剑身一小部分暴露在从门缝漏进的、微弱的篝火光晕下。那深邃如夜空的色泽,在此刻赵崇义的眼中,如同失散已久的亲人,散发着无比的吸引力。 没有片刻犹豫,他一步跨到桌前,伸手,握住了那冰凉而熟悉的剑柄。入手的感觉,比记忆中似乎更沉凝了一些,但那种血脉相连般的契合感,瞬间涌遍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焦虑仿佛都被这冰冷的触感涤荡一空! 他拇指按住剑鞘上那个不起眼的暗扣,轻轻一旋,再向外一拔—— “锃——!” 一声低沉悦耳、仿佛龙吟深渊的轻鸣,在寂静的石屋中响起!幽邃的剑身脱鞘而出,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时隐时现的电光,却仿佛将屋内本就微弱的光线都吸入了剑体之中。剑锋所指,空气似乎都微微扭曲,散发出无形的锋锐寒意。 “浮穹”,终于重回主人之手! 第二十三章 赵崇义握紧剑柄,感受着剑身传来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沉静力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狂野的战意。他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屋内,确认再无他物值得关注,随即转身,提着剑,轻轻拉开了虚掩的木门。 门外,篝火的光亮猛然涌入。田正威还在那里,脸上维持着那种卑微讨好的笑容,与那个女真小头目比划着说着什么,身体却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对方望向石屋方向的视线。其他几个值守的海盗也聚在附近,对着醉倒的同伴指指点点,发出嘲弄的笑声,警惕性已然降到最低。 赵崇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石屋门口出现。他手中提着“浮穹”,剑尖斜指地面,幽暗的剑身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锁定了那几名值守的海盗。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骤然弥漫开来! 距离最近的一名海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头,恰好对上了赵崇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以及他手中那柄陌生的长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警报—— 然而,赵崇义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了何止数倍! 没有呐喊,没有花哨的招式。赵崇义脚下猛地一蹬,积雪飞溅,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手中“浮穹”划出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幽暗弧光,如同夜色本身凝聚成的死亡之镰,自下而上,斜撩而过!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利刃切开皮革与血肉的声响。 那名海盗脸上的惊愕表情永远凝固了。他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弯刀,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便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和光亮瞬间离他远去。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从颈间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泼洒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这突如其来的、干净利落的杀戮,让其余几名值守海盗瞬间懵了!一个刚刚还被他们殴打得奄奄一息的宋人平民,怎么会突然持有一柄如此可怕的剑?怎么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杀意? 就是这不足一息的呆滞,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赵崇义脚步不停,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浮穹”在他手中化作收割生命的幽影。剑光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海盗溅血倒地!或是咽喉,或是心口,或是关节要害,精准、迅疾、狠辣,毫不拖泥带水!这些平日里凶悍的海盗,在“浮穹”的锋芒和赵崇义暴起的杀意面前,竟如同纸糊泥塑般不堪一击! “啊——!敌袭!宋人反了!”终于有反应稍快的海盗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但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田正威也在此刻骤然发难!他脸上的卑微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与狠厉。他猛地扑向刚才与他交谈的那个女真小头目,在对方还在为赵崇义的屠杀而震惊失神的刹那,用尽全力将其撞倒在地,同时眼疾手快地抄起地上一把不知哪个醉鬼掉落、沾满油污的短柄战斧,狠狠朝着那小头目的头颅劈下! “噗!”斧刃入肉,鲜血脑浆迸溅。 田正威拔出斧头,脸上溅满鲜血。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用他那走南闯北学来的、夹杂着汉语、日语甚至一点高丽语的腔调,对着营地中那些早已被这血腥突变惊呆、瑟缩在角落或石屋边的日本平民们,嘶声力竭地放声大吼: “日本の皆さん!今がチャンスだ!武器を取れ!女真を皆殺しにせよ!(日本的各位!现在就是机会!拿起武器!杀光女真人!)” 他的吼声如同惊雷,在血腥的营地中炸响,压过了寒风,也压过了少数幸存海盗惊恐的叫喊。 那些原本麻木、恐惧、绝望的日本平民,先是一愣,随即,长久以来积累的屈辱、家园被毁的仇恨、亲友惨死的悲愤、以及此刻亲眼目睹女真人如同猪狗般被砍杀的景象,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殺せ——!(杀啊——!)” “敵を討て——!(讨伐敌人——!)” “やっつけろ!(干掉他们!)” 怒吼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无论是青壮男子,还是瘦弱的妇人,甚至是半大的少年,都被这绝境中迸发出的血色希望所激励!他们赤手空拳地扑向那些醉倒在地、毫无反抗能力的海盗,用拳头砸,用牙齿咬,用随手捡起的木棍、石块、甚至刚刚死去的海盗身上的兵刃,疯狂地攻击着! 营地中央,瞬间化作了复仇的修罗场!积压已久的怒火与仇恨,如同火山喷发,席卷了一切。醉梦中的海盗在懵懂中被砸碎头颅,刺穿胸膛,死得糊里糊涂。少数几个还有意识的,也很快被愤怒的人群淹没。 赵崇义持剑而立,“浮穹”斜指,剑尖滴血。他冷眼扫过这沸腾的杀戮景象,目光最终与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的田正威对上。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但这仅仅是开始。营地的暴动很快就会传到罗津主城,更多的海盗将会蜂拥而至。他们必须趁乱,以最快的速度,拿到武器,找到船只,然后……杀出去! “田大哥!召集能战的,收集武器马匹!准备突围!”赵崇义喊道,声音穿透了喧嚣。 田正威用力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转身用日语大声呼喝,组织起那些刚刚完成复仇、情绪仍处于亢奋中的日本平民。 火光,鲜血,怒吼,惨叫……罗津港这个寒冷的夜晚,彻底沸腾。而手握“浮穹”的赵崇义,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杀神,即将带领这群绝境求生的人们,杀出一条通往自由、或是毁灭的血路。 营地内的杀戮,如同骤然爆发的山洪,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当最后一个还能动弹的女真海盗在数名红了眼的日本平民围攻下咽气,篝火旁已是一片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惨烈景象。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酒气和焦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般的气息。 短暂的复仇快感过后,是巨大的疲惫和更深的恐慌。许多日本平民握着染血的简陋武器,茫然地站在尸体和血泊中,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交织着宣泄后的虚脱和对即将到来未知的恐惧。一些妇孺看着眼前的惨状,开始低声啜泣。 寒风呼啸,吹得篝火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晃。远处其他区域的灯火依稀可见,更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犬吠和人声——这里的动静不可能完全不被察觉! “没时间了!”田正威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脸上、身上满是血污,手中的短斧还在滴血,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他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目光最终落在码头方向那一片黑黝黝的船影上。“女真人的援兵随时会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转向赵崇义,语速极快:“赵小哥,你带几个身手好的,立刻去清理码头附近的零散守卫和瞭望!绝不能让消息先传出去!” 赵崇义点头,手中“浮穹”幽光一闪,剑身上的血珠已被他随手甩落。他目光一扫,点中了尹把头、那个眼神锐利的年轻日本足轻(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把抢来的弯刀,眼神沉静),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日本青壮。五人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营地边缘的黑暗。 田正威则转身面对余下惊魂未定的平民们,用尽力气,以清晰而坚定的语气(夹杂着日语和汉语)高声喊道:“诸位!贼人已诛,但此地不可久留!想要活命,想回家乡,就听我指挥!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快速分派任务,展现出多年海商的干练:“女人和孩子,去收集所有能找到的食物、清水、御寒衣物,集中到码头边!受伤的互相搀扶!所有男人,跟我来!我们去码头!” 他带着一群刚刚经历血战、肾上腺素还未消退的男人们,冲向码头。码头上还停泊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除了他们来时乘坐的那几艘海盗战船,还有一些破烂的渔船和运输船。几个负责夜间看守码头的女真海盗早已被码头上营地的喧嚣惊动,正惊疑不定地朝这边张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赵崇义带人如同幽灵般贴近,迅速解决——有了“浮穹”之利和突然袭击的优势,战斗毫无悬念。区域边缘其他零散的海盗也被一一清除。 “听好了!”田正威指着那些船只,声音在寒风中传开,“把所有小船、渔船,还有那两艘小点的海盗船,全部泼上桐油、酒,点上火!一艘不留!” “烧掉?”有人惊问。 “对!烧掉!”田正威斩钉截铁,“我们人太多,小船载不下,分散走更是死路一条!大船目标大,但我们只有抢到最大最快的那一艘,才有一线生机!烧掉其他船,既能阻止追兵,也能制造混乱,掩护我们!” 这个命令残酷而现实,但也最有效。众人很快明白了其中关窍,立刻分头行动。有人冲进码头边的仓库和船坞,寻找桐油、烈酒等引火之物;有人则爬上那些较小的船只,准备纵火。 就在这时,赵崇义带着人回来了,码头上的零碎抵抗已清除。“田大哥,城里有火光和人声,可能是里面的巡逻队被惊动了。” “加快速度!”田正威心头一紧。 火把被点燃,浸透了油脂的破布和木屑被扔上那些注定要被抛弃的船只。很快,第一艘小渔船被点燃,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头和缆绳,噼啪作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码头上瞬间燃起数处火头,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浓烟滚滚升起,在寒冷的夜风中翻卷。 第二十四章 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果然引起了罗津港其他区域的骚动。远处响起了更加清晰急促的号角声和呼喊声,隐约可见许多火把光点正在向码头方向汇聚。 “就是现在!”田正威大吼,指向码头那艘体型最大、桅杆最高、看起来也最结实的海盗战船——正是之前赵崇义他们被押送来的那一艘。“上那艘大船!快!” 平民们携老扶幼,带着仓促收集的物资,在田正威、赵崇义等人的组织和掩护下,拼命朝着那艘大船涌去。跳板被放下,人们争先恐后地登船。场面一度有些混乱,但在田正威等人的指挥下,还算有序。 赵崇义持剑立于跳板外围,如同门神,冰冷的目光扫视着火光冲天的码头和远处越来越近的追兵光影。任何试图靠近或制造混乱的海盗(个别从其他区域赶来的)都被他一剑了结。“浮穹”在火光映照下,幽光流转,如同死神的请柬。 田正威则在船上焦急地用日语指挥:“会驾船的!去舵轮!去升帆!懂水性的,去底舱检查!其他人,去帮忙解缆绳!快!快!” 尹把头带着几个老水手冲向了舵轮和桅杆。那个眼神锐利的年轻日本足轻(后来得知名叫佐助)也展现出惊人的组织能力,用日语大声呼喝着,指挥着日本平民们帮忙解缆、传递物资、照顾妇孺。 缆绳被一条条砍断或解开。主帆和副帆在水手们拼尽全力的拉扯下,艰难地开始升起,鼓满了寒冷的西北风。船身开始缓缓移动,离开码头。 就在大船即将完全脱离码头之际,一群数十名手持火把兵刃的女真海盗终于冲到了码头边缘,对着正在离岸的大船发出愤怒的吼叫和咒骂,有些已经开始弯弓搭箭。 “低头!”赵崇义厉喝,手中“浮穹”挥动,将几支射来的箭矢凌空劈落。但箭矢越来越密。 田正威低伏在船舷边,对下面码头上的追兵用尽力气吼道:“女真的杂碎们!爷爷田正威,今日借你们宝船一用!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若是不服,尽管追来!看老子不把你们统统送去喂鱼!” 吼声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畅快。 他的话更是激得码头上的海盗暴跳如雷,箭雨更加密集,但大船已然驶入稍深的水域,距离拉远,普通的箭矢已难以构成威胁。 船帆完全张开,吃满了风,速度陡然加快,破开漆黑的海面,向着南方——背离罗津港、背离女真势力范围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是烈焰冲天的码头和逐渐变小、最终模糊成一片光点的追兵火把,以及那被火光照亮、矗立在寒夜中的罗津主城。 船上,劫后余生的人们或瘫坐在甲板上喘息,或相拥而泣,或默默望着越来越远的火光与陆地。寒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也带着前路未卜的迷茫。 田正威走到船尾,望着那片燃烧的港口和渐渐沉入黑暗的北方海岸线,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看向甲板上忙碌或休息的人们,最后目光落在静静擦拭着“浮穹”剑身的赵崇义身上。 “赵小哥,”田正威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咱们……总算出来了。” 赵崇义抬起头,将擦拭干净的“浮穹”缓缓归入剑鞘。幽暗的剑身隐没,仿佛从未出鞘。他望向南方无垠的黑暗海面,那里,星辰开始从云层间隙露出微光。 “是啊,出来了。”他低声道,随即提高了声音,清晰地说道,“但路,还长。” 大船鼓满风帆,在漆黑的大海中,如同一只挣脱牢笼的巨鸟,义无反顾地驶向南方。身后是血与火的炼狱,前方是吉凶莫测的归途。但无论如何,他们终于夺回了自己的命运之舵,哪怕只是一时。 冲天烈焰吞噬了罗津港的码头,将寒夜映照得如同白昼。木材燃烧的爆裂声、缆绳崩断的脆响、以及远处女真追兵气急败坏的怒吼与零散射来的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曲狂暴的逃亡序曲。浓烟滚滚,遮蔽了部分星光,也暂时阻隔了追兵的视线。 大船此刻如同离弦之箭,乘着凛冽的北风,奋力挣脱港口火光与混乱的引力,船头劈开漆黑的海浪,向着南方——日本列岛的方向,全速驶去。 甲板上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压抑的哭泣,以及一种紧绷的、对未知航程的茫然恐惧。许多人或瘫坐,或倚靠,望着身后那片逐渐缩小、却依旧触目惊心的火海,神情复杂。寒冷的海风如刀割面,却也吹散了部分血腥与焦糊的气息。 田正威站在船尾楼附近,脸色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他迅速扫视着甲板上混乱的人群,强压下逃离虎口的短暂松懈,大声喊道:“大家能动弹的都起来!会驾船的,去帮尹把头掌舵控帆!懂修补的,立刻检查船体有无损伤!女人和孩子,去底舱和能避风的地方安顿,清点食物和淡水!快!” 他的声音瞬间将众人从恍惚中惊醒。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一切。人们都行动了起来,那个名叫佐助的年轻日本足轻也用日语快速呼喝着,指挥着平民们协助水手,或照顾伤员,或收集散落在甲板上的物资。 赵崇义没有立刻参与具体事务。他手持“浮穹”,独立在船舷一侧,目光如同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后方海面。罗津港的火光渐渐远去,但难保没有速度更快的海盗小船追来,或者前方水域没有其他埋伏。剑身冰凉的触感传递着沉静的力量,让他因激战而沸腾的血液逐渐平复,心神却愈发清明。 船帆在经验丰富的水手操控下,逐渐吃满了风,船速越来越快。冰冷的海浪拍打着船舷,溅起白色的泡沫。他们正驶向对马海峡方向,那是返回日本列岛最近的路径,但也是最可能遭遇女真海盗巡逻或拦截的危险水域。 “田大哥,”赵崇义走到正在与尹把头焦急讨论航线的田正威身边,低声道,“我们这般南行,会不会正撞入海盗的网中?他们对这片海域应比我们熟悉。” 田正威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眉头紧锁:“赵小哥所虑极是。但此刻我们别无选择。船大,人多,物资不丰,无法在海上长期周旋隐匿。唯有尽快驶入日本海域,或许能借助沿岸地形、甚至遇到日本水师或商船,方有生机。对马岛虽曾被攻破,但女真海盗主力既在罗津庆祝,对马海域防备或许空虚,正是我们穿越的窗口。” 他顿了顿,指向东南方向依稀的星辰:“尹把头说,凭星象和风势,我们能大体对准博多湾方向。只要能靠近九州海岸,便有希望。” 风险与机遇并存。赵崇义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向那群正在忙碌或休息的日本平民。许多人身上带伤,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找到佐助,用简单的手势和几个刚学会的日语词汇,示意他组织人手,尽可能从船舱里找出所有能御寒的毛皮、毯子,分给最需要的人,尤其是妇孺。 佐助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点头,立刻带人去办。这个沉静的年轻人,眼中除了之前的锐利,似乎多了几分信服。 夜色深沉,大船在墨黑的海面上破浪前行。身后的火光终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孤独的海浪声。大多数人疲惫不堪,相继下到底舱休息去了,但甲板上依旧留有警惕的瞭望者,有小憩的田正威,也包括紧握“浮穹”、毫无睡意的赵崇义。 午夜过后,风力似乎有所增强,海浪也大了一些。船体颠簸加剧。尹把头不得不调整帆面,以保持航向稳定。经验告诉他,这片海域的天气说变就变。 果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东南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铅灰色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海平面升起,吞噬着残存的星光。风势开始变得紊乱,时而强劲,时而诡异地减弱。 “要变天了!可能是风暴前兆!”尹把头脸色凝重地对田正威喊道。 田正威心头一沉。他们这艘船虽然不小,但满载人员,且仓促启航,许多设备未必完好,能否扛过海上风暴实属未知。 “所有人!检查固定绳索!能进舱的都进舱!准备好应付风浪!”田正威的喊声在呼啸的风中传开。 就在这时,负责瞭望的一名日本青年突然指着左前方,用日语惊恐地大叫起来。赵崇义顺着他所指方向极目望去,昏暗的天光下,只见几个黑点正快速从左前方朝着他们船的方向驶来!船型低矮,速度极快,绝非商船! 是海盗船!而且不止一艘!看其来向,正是从对马岛或附近海域扑来的! “是巡逻的贼船!他们发现我们了!”田正威咬牙道。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三艘快船,呈钳形之势,试图包抄拦截他们这艘满载逃亡者的大船。速度快,且灵活,显然是想逼停或登船。 船上一片惊慌。刚刚逃离罗津,转眼又入狼口! “升满帆!右满舵!避开他们,冲过去!”田正威当机立断,对尹把头吼道。硬拼不行,只能依靠大船的速度和吨位,强行突破。 大船帆索被拉至极限,在越来越强的侧风中发出痛苦的声音,船体倾斜,向着右侧猛转,试图从海盗船队形的缝隙中穿插过去。 然而,那三艘海盗快船显然经验丰富,立刻调整方向,紧紧咬住,并且开始靠近,船上的海盗已经清晰可见,正挥舞着刀斧钩索,发出嗜血的嚎叫。弓弦响动,零散的箭矢开始射向大船的甲板,引起一片惊呼。 赵崇义眼神冰冷,手中“浮穹”已然出鞘半尺。他快步走到右舷,对几名持着简陋武器(缴获的海盗兵器或船上的工具)、脸色发白的日本青壮厉声道:“守住这里!别让他们钩住船舷!用长杆推开!” 佐助也带着人赶到,手持一根削尖的竹竿,眼神凶狠。他们经历过罗津的血战,此刻虽然恐惧,却也有了拼死一搏的悍勇。 “砰!”一声闷响,一艘海盗快船冒险贴近,抛出钩索,牢牢抓住了大船的船舷!几名海盗顺着绳索就开始向上攀爬! “砍断绳子!”赵崇义喝道,同时身形一闪,已到船舷边,“浮穹”幽光一闪,精准地斩断了最近的一根钩索,两名攀爬的海盗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海中。 但另一根钩索被抛了上来,更有海盗开始向甲板射箭,压制防守。 情况危急!大船速度因转向和风浪受到影响,无法立刻摆脱。一旦被更多海盗登船,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此时,田正威冲到了船尾一处堆放着杂物的地方,飞快地掀开油布,露出下面几架从海盗船上发现、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简陋弩炮(或许是用来发射火箭或鱼叉的)。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对旁边几个略懂器械的水手吼道:“快!装填!瞄准最近的那艘贼船!给我轰它!”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这些弩炮结构粗糙,操作不易,但在生死关头,人的潜能被激发。很快,一支粗大的、头部绑着浸油布团的弩箭被放入槽中,点燃。 “放!” “嘣!”一声闷响,弩箭拖着火焰,歪歪扭扭却速度极快地射向最近的那艘海盗快船! “轰!”弩箭并未精准命中船体,却射中了对方张开的船帆!浸油的布团瞬间引燃了帆布,火势在强风中迅速蔓延! 那艘海盗船顿时大乱,船员惊呼着扑救,再也顾不上追击,佐助顺势立刻砍断了钩住船舷的缆绳。另外两艘快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吓了一跳,动作稍缓。 趁此机会,尹把头拼尽全力扳动舵轮,大船借着一股突然增强的侧风,猛然加速,船头狠狠撞开前方涌来的一个浪头,海水如同瀑布般浇上甲板,也将试图靠近的另一艘海盗快船逼退。 三艘海盗快船,一艘起火,两艘被浪头阻隔,拦截阵型瞬间瓦解。大船险之又险地从包围圈的缺口处冲了出去,将混乱的海盗船甩在了身后,很快没入愈发浓重的海雾和汹涌的浪涛之中。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风暴正式降临了。 第二十五章 狂风卷起巨浪,如同山峦般砸向船体。天空被漆黑的雨云笼罩,闪电撕裂苍穹,雷声震耳欲聋。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能见度降到极低。大船如同怒海中的一片树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甲板上几乎无法站人,所有人都紧紧抓住身边能固定的物体,在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寒冷中瑟瑟发抖,许多人开始晕船呕吐。 田正威、赵崇义、尹把头等人拼命坚守在关键位置,与狂风巨浪搏斗,尽力维持着船只的平衡和大体航向。这是一场与天威的较量,比面对海盗更加凶险莫测。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开始减弱,雨势渐小,风浪也不那么狂暴了。东方的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 筋疲力尽的人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湿透的甲板上,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船只受损严重,桅杆出现裂痕,帆布多处破损,但幸运的是,船体没有破裂,他们撑过来了。 尹把头瘫在舵轮旁,嘶哑着声音对田正威道:“东家,你还好吧。” 田正威应了一声,他望着灰蒙蒙的海面,远处没有任何陆地的影子。他们失去了准确的方位。食物和淡水在风暴中也损失了一部分。 前路依旧茫茫。 赵崇义收起“浮穹”,走到船头,望着那片被风暴洗礼后、依旧浩瀚无边、却平静了许多的大海。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柱。 他们从罗津的血火中杀出,冲破了海盗的拦截,熬过了狂暴的风浪。船虽破,人未亡,剑仍在手。 南方,日本列岛的方向,依然隐匿在海天交接的迷雾之后。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前行。 “清点人数,修补船只,节约饮食。”田正威的声音疲惫却坚定,再次响起,“我们还没到。但只要船还能浮,帆还能挂,就得继续往南走。” 佐助挣扎着爬起来,开始用日语传达命令。幸存的人们,无论是宋人还是日本人,此刻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活下去,抵达彼岸。 大船调整着残破的帆,在陌生的海域,朝着认定的南方,继续它伤痕累累却倔强不屈的航程。海鸥不知从何处飞来,开始绕着桅杆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希望,如同这风雨后初现的阳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风暴的余威终于彻底散去,铅灰色的云层被海风撕扯成缕缕棉絮,渐渐露出其后清澈如洗的蔚蓝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下来,将海面染成一片耀眼的碎金。连续数日在狂暴海浪与未知恐惧中颠簸挣扎的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宁静与温暖。 大船的状况堪称凄惨。主桅杆上一道深刻的裂痕,但还能勉强撑着,多处帆布已有破损,船舷不少地方有撞击破损的痕迹,甲板上也残留着风暴肆虐后的狼藉。但,大船依然顽强地漂浮着,在饱经风霜的水手操控下,拖着一道疲惫却执着的航迹,缓缓向南。 就在这日正午,当瞭望的人因为连日的失望而有些麻木时,一个颤抖的、带着难以置信狂喜的声音,从桅杆上的瞭望台嘶喊出来: “陆地!是陆地!我看到山了!是九州!是九州的海岸线啊——!”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在整艘船上激起惊涛骇浪! “哪里?!在哪里?!” “让我看看!真的是九州吗?!” “阿弥陀佛!我们回来了!回来了!” 所有人都疯了般涌向船舷左侧,挤着、踮着脚,伸长脖子向南方海平线望去。就连最虚弱的伤员,也挣扎着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起初只是天际一道朦胧的青灰色剪影,随着船只的靠近,那剪影迅速变得清晰、巍峨、亲切!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熟悉的海岸线弧度,甚至隐约可见的炊烟与房舍……没错!是九州!是日本列岛的土地!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恐惧、疲惫、伤痛和绝望。甲板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哭泣与呐喊!底舱的人们也陆续走了上来,人们相拥而泣,无论宋人还是日本人,无论之前是否相识,此刻都沉浸在同样的狂喜与解脱之中。有人跪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向着海岸的方向不住叩首;有人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雀跃。 田正威重重一拳砸在残破的船舷上,眼眶发热,嘴角却咧开一个畅快到极致的笑容。尹把头和几个老水手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胡子上挂着泪珠。佐助紧握着拳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故土,胸膛剧烈起伏,随后转身,对着所有日本平民,用尽力气高喊:“我们回家了!” 赵崇义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他静静站在船头,手按着“浮穹”冰凉的剑柄,望着那片逐渐放大的陆地,心中也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是 relief(松了口气),但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回家的喜悦如此真实,几乎让人忘却了身后的血海。 然而,现实很快便以另一种形式,昭示了它的存在。就在大船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缓慢靠近一处看起来像是渔港兼有简单防御设施的岸滩时,岸上的反应却并非欢迎。 尖锐急促的号角声陡然响起!岸滩后方简陋的木制栅栏和瞭望台上,瞬间出现了许多奔跑的人影。阳光下,金属的反光星星点点——是弓箭和长枪!一面面绘着家纹的旗帜被竖起,在海岸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有武士装束的人正在大声指挥,足轻们迅速进入防御位置,弓箭手引弓搭箭,对准了海上这艘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大船。 显然,饱受刀伊海盗侵扰的九州沿海,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任何从北方海域出现的、非己方制式的船只,尤其是这种看起来经历恶战、破损严重的“战船”,第一时间就被视作了威胁。 船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喜悦瞬间冻结,转化为新的惊恐和茫然。 “他们……他们以为我们是刀伊!”一个日本平民脸色苍白地说道。 “怎么办?靠过去会被乱箭射死的!”尹把头急道。 田正威迅速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船上这群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分明是俘虏模样的人们,又看了看岸上严阵以待的守军,心中有了计较。 “降帆!慢速!不要做出任何攻击或快速接近的姿态!”田正威高声下令,同时看向佐助和几个看起来像是原本有些身份的日本俘虏,“你们,到船舷边,用最大的声音喊!告诉他们你们的身份!告诉他们是博多湾、对马岛被掳的百姓逃回来了!” “嗨!”佐助立刻应道,眼中燃起希望。他带着几个声音洪亮的平民,冲到船舷最前方,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海岸方向,用日语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呼喊: “私たちは博多から連れてこられた日本人です!女真海盗から逃げてきました!(我们是从博多被掳来的日本人!从女真海盗那里逃出来了!)” “助けてください!宋国の商人が助けてくれました!(请救救我们!是宋国的商人救了我们!)” “刀伊ではありません!味方です!(不是刀伊!是自己人!)” 嘶哑却充满求生欲的呼喊声,随着海风飘向海岸。 岸上的守军显然听到了。弓箭手们引弓的手臂稍稍放松,但依旧警惕。几名武士聚在一起,指着船上那些确实不像海盗、反而更像难民的男女老幼,快速商议着。有人拿出简陋的望远镜(或许是从宋商或南洋人那里得来的)向这边观望。 终于,在一阵紧张的等待后,岸上似乎做出了判断。一名武士挥了挥手,大部分弓箭手放下了武器,但防御阵型并未完全解除。几艘小早船(一种日本沿海常用的快速小船)被放下水,载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武士和足轻,朝着大船划来,显然是来核实情况。 小早船靠近,船上的日本武士神情严肃,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当他们看清大船甲板上那些形容枯槁、却激动得热泪盈眶、用熟悉的语言哭喊着“救命”的同胞时,脸上的警惕才逐渐被惊讶和同情取代。 一番紧张的沟通和确认(主要靠佐助等人解释,以及查看船上确实没有任何海盗标识和多余武器)后,小早船上的武士首领终于点了点头,对着岸上打出了安全的信号。 岸上的气氛顿时一变。防御的足轻们松了口气,收起武器。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解除警戒和欢迎的调子。更多的人从栅栏后走出,好奇而关切地望着这艘满载归乡者的破船。 大船在引导下,缓缓驶入简陋的港湾,终于稳稳靠岸。当跳板搭上陆地的那一刻,船上许多平民再也抑制不住,连滚带爬下船,扑倒在坚实温暖的土地上,亲吻着泥土,放声痛哭。岸上的日本民众也纷纷围拢上来,送上饭团、热汤和粗糙但干净的衣物,询问着他们的状况,听闻被掳掠后的惨痛遭遇,无不唏嘘落泪,更对能逃出生天的同胞感到庆幸。 第二十六章 一片混乱而感人的迎接场面中,那小早船上的武士首领——一个三十余岁、面容刚毅、身着精良胴丸(一种日本铠甲)的武士——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在田正威、赵崇义等几个明显是宋人打扮、且气质迥异于其他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赵崇义腰间那柄用布包裹、却依然引人注目的长剑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用带着九州口音、但还算清晰的日语说道: “诸位宋国义士,还有归来的同胞们,在下是筑前国守护代、藤原隆家卿麾下的侍大将,小野忠政。我已将你们的事迹禀报藤原将军,现奉藤原将军之命,请诸位义士与归国同胞中的主事者,前往府城,隆家公欲亲自接见,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并详询北边情势。”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全,颇有绅士风范。 田正威连忙拱手还礼,姿态放得较低:“不敢当‘义士’之称,在下田正威,温州海商,这位是我的同伴赵崇义。此次不过是同舟共济,侥幸逃生。能得藤原大人接见,是我等荣幸。” 他深知,在这异国他乡,能得到当地实权人物的接见和认可,对他们接下来的安置、休整乃至返回大宋,都至关重要。 赵崇义也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看着小野忠政和他身后的武士。 “如此甚好。” 小野忠政点头,“请田先生、赵先生,还有……”他看向佐助,佐助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报上姓名。“……佐助君,随我前往。其余同胞,会有人妥善安置,供给食水衣物,医治伤病。” 安排妥当后,田正威、赵崇义、佐助三人,便在小野忠政及一队精锐武士的护送下,离开了喧闹的海岸,沿着一条不算宽阔但修整过的土路,向内陆的府城方向行去。 沿途可见战乱留下的痕迹,一些村庄显得破败,田间劳作的人不多,但守卫的岗哨和巡逻的武士却不少,气氛依旧紧张。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一座倚山而建、不算宏大却颇为险峻的日式山城出现在眼前。 城墙由石块和夯土筑成,箭楼耸立,守卫森严,正是筑前国守护代藤原隆家的居城。 通过层层通报和检查(赵崇义的“浮穹”剑引起了一些武士的侧目,但在田正威解释为“防身之物”且小野忠政未加阻拦后,得以带入),三人终于来到了天守阁内一间宽敞的和室。 室内铺着榻榻米,陈设简洁而雅致,透着一股武家特有的刚劲与风雅混杂的气息。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留着修剪整齐短髯的男子。他并未穿着正式朝服或全副铠甲,只是一身深蓝色的直垂,外罩绣有藤原氏家纹的羽织,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太刀,气度沉稳,不怒自威。正是筑前国守护代,藤原隆家。 在他下首,还坐着几名同样武士打扮的家臣。 小野忠政上前,单膝跪地,恭敬禀报。藤原隆家仔细听着,目光不时掠过田正威三人,尤其在听到他们讲述如何从罗津贼窝杀出血路、夺船南归,以及赵崇义在战斗中展现的身手(小野忠政转述了部分平民的描述)时,眼中精光闪动。 待小野忠政说完,藤原隆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用的是颇为流利的汉语(显然受过良好教育):“田先生,赵君,佐助君,三位辛苦了。博多之难,我九州痛彻心扉,对马沦陷,更如芒刺在背。刀伊凶残狡诈,三位能从中脱身,不仅自身智勇可嘉,更为我等带来了贼巢的最新情势,功莫大焉。尤其是听闻几位宋国义士挺身相助,救我子民,此等侠义,隆家感佩于心。”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今日略备粗茶淡饭,一来为三位压惊洗尘,二来,亦想详细请教北方贼情,以及……以后或许还有借重三位之处。请勿推辞。” 田正威连忙带着赵崇义和佐助躬身行礼:“隆家公过誉,我等实不敢当。能得收容,已感激不尽。但凡所知,定当知无不言。” 侍女悄然上前,奉上清茶和精致的和果子。室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正式与审视,稍稍缓和下来,但无形的张力依然存在。赵崇义握着茶杯,感受着指尖的温度,心中明白,新的机遇,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和室之中,悄然展开。 宴会的氛围,在藤原隆家郑重其事的感谢与田正威的应对中,逐渐从最初的客套与谨慎,转向了一种更为松弛、甚至带上了几分宾主尽欢意味的热络。精致的漆器食案上,陆续摆上了虽不算豪华、却颇见用心的日本料理:新鲜的鱼脍、烤制的时蔬、温润的清酒、以及一些本地特色的腌渍小菜。 藤原隆家显然对这位谈吐不俗、见识广博且刚立下大功的宋国海商颇为看重。他再次举杯,目光诚挚地看向田正威:“田先生高义,不仅救民于水火,更胸怀广阔,令人钦佩。此杯,敬宋国义商,亦敬你我两国民间之谊。” 他特意强调了“民间”二字,其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田正威连忙双手举杯,腰身微躬,态度恭谨却不显卑微,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隆家公谬赞了,实不敢当。我大宋与贵国一衣带水,商旅往来,源远流长。睦邻友好,互通有无,本就是两国百姓之福。此番我等遭遇掳掠,蒙难民众中恰有贵国子民,同舟共济,施以援手,乃是人之常情,亦是友邻应有之义。能得隆家公设宴款待,已是惶恐,何敢居功?”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可能被误认为“携恩图报”的嫌疑,又将救助行为升华为两国友好的自然体现,给足了藤原隆家面子,也为自己和赵崇义等人后续可能的逗留铺垫了良好的基础。 藤原隆家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微微颔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示意侍者为客人添酒。 田正威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和室窗外暮色渐浓的庭院,那里点缀着几株姿态古拙的松树和石灯笼,景致幽静。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神色,语气真诚地感叹道:“隆家公,不瞒您说,此番虽是历险而来,但踏上贵国土地,尤其是得见此处山川形胜、风物人情,方知海外另有乾坤。贵国景致清雅秀美,文化自成一格,与我大宋江南之风韵,可谓各有千秋,令人心折。” 他顿了顿,见藤原隆家及在座几位家臣都露出倾听之色,便继续侃侃而谈:“依田某愚见,两国之间,地理相近,商脉相连,实有无数可携手并进之处。诚然,史书所载,前朝白村江一战,烽烟曾起,令人扼腕。然,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古人之事,已成云烟。我辈当着眼于今时今日,更应展望将来。我大宋圣天子在位,四海升平,重开海贸,鼓励商旅。贵国亦是人才辈出,百业待兴。过往些许龃龉,譬如孩童嬉戏,偶有磕碰,双方岂能永远耿耿于怀,阻隔了后世万千百姓互通友好、共享太平之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恳切而富有感染力:“田某不才,只是个跑船的商人,但也深知,民相亲,在于常来常往;国之安,在于互利互惠。待此番归国,定当将贵国风情、隆家公之雅量,还有此番共患难的情谊,细细说与国内商界同仁、乃至相交的文士友人知晓。或许,能吸引更多宋商前来贸易,更多文人墨客前来游历采风。届时,商船往来更密,彼此了解更深,误会自然消弭,情谊自然深厚。这岂不胜过刀兵相见百倍?” 田正威这番话,可谓是说到了藤原隆家的心坎里。作为镇守九州前沿、直面刀伊威胁的地方实力派,藤原隆家太需要外部的支持和了解了。宋国富庶,商船众多,若能加强联系,无论是获取情报、贸易物资,甚至潜在的军事支持(比如这次田正威等人带来的海盗巢穴信息),都大有裨益。而田正威描绘的“商旅络绎、文化交融”的前景,更是符合一个有心振兴地方、巩固自身势力的武家领袖的期许。 “好!田先生此言,深得我心!”藤原隆家抚掌轻赞,脸上露出了宴会开始以来最真诚、最开怀的笑容,“往事已矣,来者可追。白村江旧事,确不应成为阻隔今日往来之藩篱。宋国物华天宝,文化鼎盛,我日本国亦素来仰慕。若能如田先生所言,商旅更畅,知交更多,实乃两国百姓之幸,亦是东海之福!” 他主动举杯,向田正威,也向一直沉默寡言、只是静静进食饮酒的赵崇义示意:“田先生,赵君,佐助君,请满饮此杯!愿自今日始,宋日民间之谊,能如这杯中清酒,醇厚绵长!亦盼二位能在我这里多盘桓几日,让隆家稍尽地主之谊,也让我等多听听海外的见闻与高见!” 在座的家臣们也纷纷举杯附和,气氛顿时达到了高潮。 赵崇义随着举杯,心中对田正威的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位海商,不仅胆大心细,能在绝境中想出蒙汗药夺船之计,更能在酒宴之上,谈成了增进友谊、展望未来的佳话。难怪他能纵横海上多年,积累下如此人脉。 佐助更是激动得脸色泛红,他能感受到藤原隆家对他们这些“归国者”的重视,以及对田正威、赵崇义的礼遇,这让他对未来在故土的立足,也多了几分信心。 宴会的气氛彻底融洽起来。藤原隆家兴致颇高,不再仅仅询问北方贼情,也开始向田正威打听宋国的风土人情、市舶贸易、乃至最新的海外见闻。田正威则妙语连珠,引得藤原隆家时而惊叹,时而大笑。 赵崇义偶尔在田正威的示意下,补充几句关于搏杀、兵器或野外生存的见解(自然是经过修饰的),言简意赅,却往往切中要害,让在座的武士们不由得对他多看了几眼。 宴饮畅谈,直至夜深。窗外月色清冷,庭院中石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终于,藤原隆家见众人皆有倦色,尤其是田正威和赵崇义形容间难掩疲惫(毕竟历尽磨难),便体贴地宣布宴席结束。 “田先生,赵君,佐助君,今日便到此吧。诸位远来劳顿,又历经惊险,需好生歇息。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客房,三位尽管安心住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藤原隆家亲自将三人送至和室门口,态度殷切。 “多谢隆家公盛情款待,那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田正威再次躬身道谢。赵崇义和佐助也跟随行礼。 在侍从的引领下,三人离开了温暖明亮的天守阁,沿着回廊,走向安排好的客舍。夜风带着山间的寒意吹来,让微醺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回到清净雅致的客舍,侍从奉上热茶后恭敬退下。室内只剩下三人。 夜深人静,藤原氏山城中的客舍浸润在清冷的月光与远处松涛的低吟里。白日宴饮的喧嚣与热气散去,只余下榻榻米上淡淡的草席气息,以及窗外石灯笼投进的、摇曳的昏黄光影。 田正威卸下外袍,揉了揉因久坐和饮酒而有些酸涩的腰背,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日这场接风宴,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每一句话都需要斟酌,既要答谢对方的礼遇,又要为未来可能的往来铺垫。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正默默解开缠在腰间布条、露出“浮穹”幽暗剑身的赵崇义。 “赵小哥,”田正威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今日之事,总算暂且安顿下来了。藤原隆家此人,虽为武家,却有远见。他对我们,尤其是对宋商,确有结交之心。” 赵崇义将“浮穹”小心地放在身侧触手可及之处,闻言抬起头,目光沉静。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今日宴上,藤原隆家的态度他看在眼里,那并非纯粹的客套,而是掺杂着切实的考量和期待。 田正威顿了顿,拿起旁边小几上的凉茶啜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目光落在赵崇义脸上,语气变得更为直接,也带着几分朋友间的关切:“此地虽暂安,终究是异国他乡,言语风俗皆不相同。赵小哥,你……有何打算?是随我一同返回大宋,还是……另有他想?若想留下,以你此番义举,藤原公想必也会乐意招揽,谋个前程,并非难事。” 赵崇义几乎没有犹豫。他看向田正威,眼神坦然而坚定,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田大哥,我想与你一同回大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低沉了些许:“此地……确实人生地不熟。虽蒙藤原将军款待,礼数周全,但终归隔着一层。我本是大宋子民,浮空峰上虽清苦,却也自在。此番遭劫,流落至此,实属意外。鳌太帮的麻烦尚未了结,玄城镇的朋友也令我挂念。况且……” 他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浮穹”冰冷的剑鞘,那幽邃的质感让他心神稍定:“此剑既已找回,我更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在这里,终究是客。诸多不便,非久留之地。” 他的理由朴实而直接,没有豪言壮语,却透着一股经过深思熟虑的清醒与归乡的渴望。经历了罗津的血火与海上的颠簸,对故土的思念和面对陌生环境的本能疏离,让他做出了最符合本心的选择。 第二十七章 田正威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了解赵崇义,这个哥们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内心极有主见,且对自身处境有着异常清晰的认知。他或许不谙复杂的应酬与算计,但在关乎自身根本去向的问题上,头脑异常清醒。 “我明白了。”田正威颔首,语气温和,“赵小哥思乡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大宋终究是我们的根。藤原公这边,我自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委婉提及。” 赵崇义点头:“一切听田大哥安排。” “这个自然。”田正威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我明日便设法与藤原公麾下负责海事或贸易的家臣接触,打听近期有无可靠的宋国商船往来,或者能否由他出面,安排我们搭乘日本前往大宋的遣使船或商船。同时,我们也要尽快养好身体,恢复元气。” 计划在两人的低声商议中渐渐成形。归乡的渴望,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对了,”田正威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赵崇义,“你那柄剑……‘浮穹’,在藤原公府上,还是尽量少显露为好。今日宴上,已有数道目光关注。此等神兵,难免引人觊觎,尤其在这尚武之地。” 赵崇义紧了紧握着剑柄的手,点头:“我晓得。若非必要,绝不示人。” 夜更深了。山城的夜晚格外寂静,唯有风声穿过檐角,发出细微的呜咽。客舍内,两人不再言语,各自在榻榻米上躺下。 赵崇义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模糊木纹,心中思绪翻涌。从浮空峰被袭,到海上追逐,罗津血战,风暴逃生,再到如今这九州山城的客舍……短短时日,经历之奇、之险,远超过去三十余年。手中“浮穹”冰冷依旧,却仿佛承载了这段跌宕旅程的全部重量。 回大宋。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而迫切。他想念浮空峰上清冽的空气和亲手侍弄的药田,想念玄城镇那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想念许掌柜的酒、张师傅的打铁声、米教练和皇甫教练那些温暖的日常。 身旁,田正威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已然入睡。这位阅历丰富的海商,或许在梦中,已经在规划着返航的路线与可能遇到的波折。 赵崇义缓缓闭上眼睛,将“浮穹”轻轻揽入怀中。冰冷的剑身贴着臂膀,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归程已定,只待风起。在这异国的月光下,他仿佛已能听到故乡的海浪,在遥远的海平线外,轻轻召唤。 接下来的几日,藤原隆家的山城果然成了田正威与赵崇义休养生息的绝佳所在。每日有精心调理的膳食,舒适安静的居所,虽无仆役成群,却也周到妥帖。 赵崇义抓紧时间调息练功,身上的外伤在良药与充足休息下愈合得很快,更令他欣喜的是,与“浮穹”分离多日后再重新日夜相伴,那种心神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似乎更胜从前。剑身那幽邃的色泽在九州清朗的日光下,偶有暗金紫红的电芒流转,被他用一块新的、不起眼的靛蓝粗布仔细裹好,轻易不示人。 田正威则没闲着。他以答谢款待、请教风物为名,与藤原隆家麾下几位负责贸易、海防的家臣往来走动。 这日清晨,两人刚用完朝食,一名藤原家的近侍便恭敬地来到客舍门外传话:“田先生,赵君,隆家公请二位至茶室一叙。” 茶室比之前宴会的和室更为素雅,仅有藤原隆家与小野忠政在座。炭炉上的铁壶发出轻微的嘶鸣,茶香氤氲。 见礼入座后,藤原隆家亲手为二人倒茶,动作娴静流畅。他神色比前几日更为轻松,开门见山道:“田先生,赵君,这几日休息得可好?” “承蒙隆家公关照,已无大碍,精神大好。”田正威微笑作答。 “那就好。”藤原隆家颔首,正色道,“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一事相告,也算履行前日承诺。我已接到京都传来的消息,朝廷遣往大宋的使团,船队不日将途经博多湾,前往明州。领队的平正盛公,与我家有些渊源。我已修书一封,向其说明二位义举,并请其允准二位搭乘使船返回大宋。平公已回信应允。” 田正威与赵崇义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搭乘官方使团船只,无疑是最安全、最便捷的归国方式! “隆家公思虑周全,大恩不言谢!”田正威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赵崇义也跟随行礼。 藤原隆家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二位于我九州有恩,此等小事,何足挂齿。使团船队三日后辰时于博多湾启航,我会安排人护送二位前往登船。只是……” 他略一停顿,“使团规制严谨,二位登船后,需遵守船上规矩,莫要随意走动,尤其是兵械之物,需妥善收纳。” 这话明显是说给赵崇义听的。田正威立刻接口:“请隆家公放心,我等必谨言慎行,绝不添乱。” “如此甚好。”藤原隆家满意点头,又聊了几句风土人情,便端茶送客。 博多湾的海风比罗津温柔得多。赵崇义站在码头边,望着往来船只的帆影在晨光中缓缓移动。他和田正威在九州经历了太多。如今诸多事情已经了结,过两日便要启程返回大宋。 “赵君!田君!” 清脆的日语从身后传来。两人回头,看见足轻佐助小跑着过来,他和其他日本平民与赵田二人一道回到了博多湾。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但身手矫健,在罗津港,正是他冒着风险协助众人逃脱,也因此结下深厚情谊。 “佐助君。”田正威用生涩但流畅的日语回应,赵崇义则点头致意。 佐助跑到近前,微微喘气:“听说二位过两天就要离开了?” “是,”田正威说,脸上浮现恋恋不舍。 佐助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么今天定要好好聚一聚!我带二位去爱宕神社如何?那里的樱花正当时,景致极好。” 田正威眼睛一亮,看向赵崇义:“崇义,你觉得呢?” 赵崇义望向远处的山峦。远航的这些日子,整日忙于战斗厮杀,确实不曾好好游览过。他点点头:“也好。” “太好了!”佐助高兴地拍手,“明天一早我来接二位!” 第二天清晨,佐助果然准时来到驿馆。他换了一身整洁的浅青色直垂,腰间佩着短刀,头发束得十分整齐,显得格外郑重。三人出了博多城,沿着山道缓步而行。 此时的九州,山野间已满是春意。路旁野花星星点点,鸟鸣声此起彼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个山坳,爱宕神社的鸟居出现在眼前。 那是座朱红色的木制鸟居,在满山新绿中格外醒目。穿过鸟居,石阶蜿蜒向上,两旁古木参天。偶尔有游人从身边经过,多是文人打扮,也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个个步履从容,神情安详。 “这里供奉的是防火之神,”佐助边走边介绍,“但本地人都爱来这里赏樱。” 果然,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神社本殿前的空地上,数株巨大的樱花树正开得烂漫。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微风拂过,便簌簌飘落,在地面铺上一层浅粉的地毯。 更妙的是神社依山而建,站在栏杆边可以俯瞰整个博多湾。蔚蓝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远处城池的屋顶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祥和。 “真美啊。”田正威由衷赞叹。 赵崇义没有出声,但眼中也流露出欣赏之色。这景色与罗津那种粗砺、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松木的清气,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三人信步走到一株樱花树下,那里有一片平整的草坪,正对着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声如环佩相击。佐助从随身包袱里取出草席铺好,又从附近借来一个小火炉、陶制茶壶和几个茶碗。 “稍等片刻。”他说着,拿起茶壶到溪边取了水,回来生起炉火。 田正威看得有趣:“佐助君准备得真周到。” 佐助腼腆地笑了:“知道二位要离开,我特地找茶道师父借了器具。虽然只是粗茶,但在这样的景色中品饮,应当别有风味。” 炉火渐旺,壶中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佐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碾好的抹茶粉。他动作不算娴熟,但十分认真,舀茶、注水、搅拌,每一个步骤都全神贯注。 赵崇义静静看着。樱花瓣偶尔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佐助肩头,他也浑然不觉。这画面让赵崇义想起故乡的春天,想起与友人品茶赋诗的时光。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气。 茶煮好了,佐助将碧绿的茶汤倒入茶碗,双手捧给二人:“请。” 田正威接过,学着日本人的样子转了三下碗,才慢慢啜饮。赵崇义也照做了。茶味微苦,但回甘绵长,伴着樱花的淡香,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雅。 “好茶。”田正威赞道。 佐助自己也捧起一碗,却没有立刻喝。他望着茶汤中倒映的樱花影,沉默片刻,轻声说:“其实今日请二位来,是想郑重道谢。” 他抬起眼,目光真诚:“若非二位在罗津冒险相助,我们恐怕早已死在罗津了。此恩此德,终身不忘。” 田正威连忙摆手:“佐助君言重了。友邦互助,本就是应该的。” “不,”佐助摇头,“那时二位自身难保,却还愿意帮助一群素不相识的异国人。这种‘义’,我永远铭记在心。” 三人又续了一壶茶。佐助说起日本的趣闻,田正威则讲起大宋的风物,赵崇义偶尔插上几句。话题从茶道谈到诗词,又从武士精神聊到儒家之道。虽然语言时有隔阂,佐助只是粗通汉语,难以表达的部分他要用汉字写出来才能明白,但那种心意相通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声、鸟鸣声、远处游人的笑语声,交织成一曲春日和歌。赵崇义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这一刻,罗津的鞭声、海腥味、奴隶市场的哭喊,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赵君以后还会来日本吗?”佐助忽然问。 赵崇义睁开眼,望着飘落的樱花。许久,他才说:“我就是来沾点仙气的。以后……看机缘吧。” 这话说得含糊,但佐助似乎听懂了。他不再追问,只又给二人的茶碗添满。 日头渐渐西斜,樱花树染上一层金红。游人开始三三两两下山,神社里传来晚钟声,悠长而庄严。 “该回去了。”赵崇义站起身,拍掉衣襟上的花瓣。 三人收拾好茶具,沿着来路下山。走到鸟居前时,佐助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两个小锦囊递给二人:“一点心意,请收下。” 田正威打开,里面是一片晒干的樱花,还有一枚小巧的木制护身符和一张折好的纸笺,上面用汉字写着一句和歌:“春樱虽易散,情谊永长存。” 两人将锦囊小心收进怀里,郑重行礼:“多谢。”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博多湾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海边的星子。 那晚,赵崇义在驿馆的窗前坐了很久。他拿出佐助送的锦囊,将那片干樱花放在掌心。花瓣已经褪色,但形状完好,还能看出曾经的娇嫩。 窗外明月高悬,海潮声隐约可闻。 他想,有些地方,离开了就再也不想回去。有些地方,离开了却会时时想念。 而有些人,哪怕隔着大海重洋,也会在某个春日,同时想起同一树樱花,同一碗清茶。 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缘分了。 第二十八章 三天后,天色微明。在小野忠政及一小队武士的护送下,田正威、赵崇义,以及坚持要送一程的佐助,在博多湾互相道别。佐助的眼眶有些发红,用力握了握田正威和赵崇义的手,用生涩的汉语说道:“田先生,赵君,保重!愿……神佛保佑,一路平安!他日若再来日本,务必告知佐助!” “佐助君,你也多保重。”田正威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崇义也对他点了点头。 博多湾经历了之前的劫难,仍在缓慢恢复中,但码头上已然忙碌起来。数艘形制比海盗船规整许多、悬挂着日本皇室菊花纹与使团旗帜的官船停泊在专用泊位,船员与水手正在做最后的出发准备。相比之前那艘伤痕累累的海盗船,这些船只保养得宜,桅杆高耸,帆索整齐,透着一股官方特有的肃穆与秩序。 在小野忠政的引荐下,田正威和赵崇义见到了使团的一位副使,递交了藤原隆家的书信。副使验看无误,态度客气而疏离,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命一名小吏带他们登上了其中一艘较大的副船,安排了一个狭窄但干净的双人舱室。 辰时正,号角长鸣,帆影升腾。使团船队缓缓驶离博多湾,向着西方浩渺的海面进发。赵崇义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九州海岸线,那片承载了太多惊险与转折的土地,心中有些恋恋不舍。 海上的航行平稳而沉闷。使团的船只显然更适应这条传统航线,水手经验丰富,避开了一些潜在的风险海域。田正威凭借其商人本色和圆滑的处世之道,很快与船上一些中下级官吏和商人混了个脸熟,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些大宋近况。赵崇义则大多时间待在舱室或无人角落,擦拭“浮穹”,偶尔到甲板透气,也是沉默寡言。他那被粗布包裹的长剑虽引人好奇,但在纪律严明的使团船上,也无人敢多问。 航程比预想的顺利,未遇大的风浪,也未遭遇海盗。十余日后,海水的颜色与气息悄然变化,海鸟的叫声也密集起来。瞭望的水手发出了熟悉的呼喊:“看见陆地了!是明州海疆!” 船队调整航向,朝着大陆海岸线驶去。当那熟悉的、远比九州海岸线更为绵长壮阔的大陆轮廓出现在眼前,当空气中开始飘来熟悉的、混杂着泥土、草木与人间烟火的气息时,赵崇义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田正威也站到了他身边,望着越来越近的港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明州港的繁华,远非博多湾可比。码头上舳舻相接,帆樯如林,各色商船、渔船、官船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号子震天,各种口音的语言交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香料、茶叶、油漆等复杂而鲜活的气味。这才是故国的气息,热闹,拥挤,充满了勃勃生机。 使团船队享有优先通航权,缓缓靠上专用码头。一番繁琐却井然有序的通关、查验文书后,田正威和赵崇义终于踏上了大宋的土地。脚下是坚实的青石板,耳中是无比亲切的乡音,纵然是赵崇义这般心性,此刻也不禁心潮起伏。 他们没有在明州过多停留。田正威归心似箭,赵崇义也无意在这陌生的大港口逗留。田正威很快利用他在商界的人脉,联系到了一支正要南下返回温州的商队,愿意捎带他们一程。虽然比不上使团官船的舒适,但胜在顺路且速度不慢。 又经历了数日水路的颠簸,沿途经过繁华的城镇、宁静的乡村、起伏的丘陵。越往南,风光越发秀丽。赵崇义对沿途景致只是默默观察,心中对比着与雁荡山区域的异同。 这一日,商队终于抵达了温州城外。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城墙轮廓,瓯江蜿蜒而过,江面上帆影点点,田正威忍不住眼眶微湿。他深吸一口带着江风湿气的空气,对身旁的赵崇义笑道:“赵小哥,到家了!前面就是温州城!你先随我回去,好生歇息几日,再从长计议回文成县之事,如何?” 赵崇义望着前方的城池,又抬眼望了望更远处雁荡山方向的天空,那里云气缥缈。他终于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离浮空峰,离玄城镇,只有一步之遥了。心中紧绷了数月的那根弦,到了此刻,才真正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转向田正威,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田先生,这一路,多亏有你,大恩不言谢。崇义便再叨扰几日。” “哈哈,说什么叨扰!你我是过命的交情!”田正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畅快大笑,“走!进城!先好好吃一顿地道的家乡菜,洗去这一身风尘晦气!然后,我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文成县的近况!” 两人随着商队,穿过熙攘的城门,汇入温州城繁华的街市。熟悉的景象、气味、声音扑面而来,恍如隔世。赵崇义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背后“浮穹”的剑柄上。 回家了。但有些事,或许才刚刚开始。鳌太帮的阴影,真的消散了吗?玄城镇的朋友们,是否安好?而他,带着这柄来自天外的“浮穹”和这段离奇经历,又将如何面对那浮空峰上原本平静的生活? 答案,就在前方,在这座熟悉的、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故乡城池之中。 在温州城田正威宅邸歇息的几日,于赵崇义而言,如同风暴眼中短暂却珍贵的宁静。田宅不算豪奢,却处处透着海商特有的务实与讲究,庭院修竹,屋舍轩朗,仆役虽不多,但干净整洁。田正威待他极厚,每天好酒好菜,又将养伤的药物安排得妥帖。 赵崇义身上的伤已好了七八分,更兼内息日益圆融,“浮穹”在手,心神俱安。他歇了两日,便向田正威提出想在温州城里走走看看。 田正威自然应允,还特意派了个伶俐本分的小厮跟着,引路伺候,毕竟赵崇义对这繁华州府不算熟悉。 于是,赵崇义便开始了在温州的游历。他穿着田正威为他置办的簇新但款式普通的细布直裰,将“浮穹”用布裹好负在背后,像个寻常的游学士子或小商人,信步走入温州城的街巷。 城东的瓦市,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丝绸庄里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瓷器铺中的瓶罐碗盏莹润生辉,漆器店里的物件精巧绝伦。来自天南地北、甚至海外番邦的货物堆积如山,香气各异。伙计们站在门口,操着各地口音吆喝招揽,客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银钱叮当声不绝于耳。 城南的码头一带,瓯江水面开阔,大小船只密密麻麻,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震天响。海船高耸的桅杆上挂着各色旗帜,有来自明州、泉州、广州的,甚至有高丽、日本的船舶。空气中混合着鱼腥、盐卤、桐油、香料以及远方海洋的气息。力夫们赤着黝黑的臂膀,扛着沉重的货包在跳板上健步如飞。这般千帆竞发、商贾云集的景象,让赵崇义真切感受到了这座海上重镇。 城西多官署、书院及富户宅邸,屋宇恢宏,门庭森严。偶有装饰华美的马车驶过,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人物。街面比东西两市清净许多,青石板路光洁,道旁古树参天,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气度与秩序。 城北则更显市井烟火,茶肆酒馆林立,说书卖唱、杂耍卖药的随处可见。食物的香气格外浓郁,刚出笼的包子、滚沸的馄饨、滋滋作响的烤肉、还有赵崇义叫不上名字的各色小吃。他也学着旁人,在路边摊坐下,要了一碗热腾腾的敲鱼面,就着酥脆的灯盏糕,吃得额头冒汗。 他还特意去看了几处有名的园林寺院,假山池沼,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香火缭绕。景致固然清雅别致,僧道也颇有些出尘之气,但看在他这刚从血火搏杀、怒海逃生中归来的人眼里,总觉得隔了一层,少了几分雁荡山那种浑然天成、险峻中带着灵秀的野趣。 几日下来,温州城的繁华、富庶、活力与多元,深深印在了赵崇义心中。他见识了何谓“东南形胜”,也明白了田正威为何能养成那般开阔的眼界、灵活的头脑和关键时刻敢于决断的魄力。 然而,看遍了繁华,心底那份对山野的眷恋,对玄城镇那几位朋友的挂念,却越发清晰起来。温州再好,终非吾乡。这里的喧嚣与精致,于他而言,如同隔着琉璃观看的盛景,美则美矣,却少了与自身血脉相连的温度。 这一日傍晚,他与田正威对坐小酌。几杯温润的黄酒下肚,赵崇义放下酒杯,看着田正威,语气平静而坚定:“田先生,这几日承蒙盛情款待,让我见识了温州风物,大开眼界。只是……我离家日久,心中实在记雁荡山上的药田和山下的朋友。明日,我想启程回文成县了。” 田正威举杯的手顿了顿,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与感慨。他放下酒杯,叹道:“我便知你待不长。温州虽好,终究不是雁荡山。也罢,你既已决定,我也不强留。” 他拍了拍手,吩咐下人:“去,把我给赵小哥准备的行李和马牵来。” 不多时,一名仆人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进来,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和干粮,还有一包碎银。另一名仆人则牵来一匹神骏矫健、毛色油亮的青骢马,马鞍辔头俱全。 “田大哥,这……”赵崇义连忙推辞,“救命之恩尚未报答,怎能再受如此厚赠?” 田正威按住他的手,正色道:“赵小哥,你我生死之交,说这些就见外了。这些银钱,是你应得的。若非有你,我田正威恐怕早已葬身罗津雪原或海底鱼腹。这匹马,脚力甚健,算是我一点心意,助你早归故里。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田某之处,或想来温州走走,尽管开口,或捎个信来。” 见田正威言辞恳切,赵崇义知推辞不过,且自己确实需要盘缠和脚力,便不再矫情,郑重拱手:“田先生厚谊,崇义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报。” “哈哈,好!今夜再畅饮一番,明日我送你出城!” 翌日清晨,温州城东门外。晨曦微露,薄雾笼着瓯江水面。 田正威亲自将赵崇义送出城门,两人在长亭处驻马。田正威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回到文成县记得捎信报平安的话。 “田大哥,留步吧。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赵崇义在马上抱拳。 “一路保重,赵小哥!代我向玄城镇的几位朋友问好!”田正威也拱手还礼。 赵崇义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温州城那巍峨的城墙与远处江面上如林的帆影,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轻叱一声。青骢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着西南文成县的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得得,踏碎了晨雾。官道两旁的田野、村庄、树林飞速向后掠去。越往西南,地势渐起,山峦的轮廓在视野中变得清晰。空气中那股属于海洋与繁华都市的咸湿与喧闹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特有的清新与泥土芬芳。 赵崇义归心似箭,策马疾驰。胯下青骢马果然神骏,跋山涉水,如履平地。他不再像来时跟随商队那般缓行,而是晓行夜宿,专拣近路。 两日后的午后,当熟悉的、如同巨笔挥洒在天际的雁荡山群峰轮廓清晰映入眼帘时,赵崇义的心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青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站住。 就是这里了。奇峰突兀,云雾缥缈,那些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浮空山,在阳光下泛着神秘的青黑色光泽,如同亘古存在的仙境门户。山脚下,文成县的田野屋舍依稀可辨,更远处,玄城镇的方位也能大体辨认。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亲切、安然、以及淡淡乡愁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奔波、惊险、杀戮、颠簸,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熟悉而壮阔的山川景象抚平、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