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一香车一古道》 【第一卷:第1章】太岳残阳 【第一卷】孤叶落太行 - 香车辞 题记——: 山顶,一双明澈的目光正俯瞰着眼前的世界。眉宇间的一瞬闪光飞掠而过,那是一支两厢展开的双翼,翱翔的云鹤,它穿过烟霾,俯冲而下,掠过整条山壑峡谷,岩壁林梢,人境凡尘,拖曳着山谷传啸的那声清越的迥响,向着廖远无垠的峦涛云海逝去…… 【第1章】 太岳残阳 深秋。 太行山北部的燕山山脉,像一条被寒气冻硬的巨龙,横亘在天幕之下。 近处,崖壁刀劈斧削,裸露出灰白与赭红交叠的骨骼;远处,峰峦连绵巍峨,一层深紫一层淡青,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片铁青。联通表里山河与旷古草原的青石板铺就的茶马古道,便在这龙脊上蜿蜒。 长城烽火台下,夕阳残照,万壑如铁。 青石古道,蜿蜒千年,似一条冻僵的龙,伏在太行山脊。 车骑商贩,多少年来,此刻,就在这条龙脊上缓缓地爬。 它时而贴着峭壁,窄得只容一骑;时而沉入林莽,被野林灌木吞没得只剩一线微光。雨后的奇峰怪石,仍滴着冷雨,水珠沿石棱滚落,像一点点碎银,被车轮无情碾碎。 石板路上,块块青石被千年的日月磨得溜光水滑,却坚硬无比,两道笔直笔直的车轮辙印,一坑接一坑的骡马蹄印,被千年的岁月雕凿和侵蚀,均匀分布,深深地铭刻在那青石板上,像两列沉默的牙齿,深深嵌进恐龙生活的白垩纪的石骨,齿痕历历,述说着远古的故事;又像是一条点缀繁宿的星辰大海的天河,历历可见,无穷无尽……通向未知的远方。 踩上去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两道笔直的车轮辙印,一坑接一坑的骡马蹄印,被岁月反复雕凿,像两列沉默的牙齿,深深嵌进石骨,齿痕历历,无穷无尽,一直咬向远方。 山瀑如虎,奔腾咆哮。白练腾空,挟着寒意扑向谷底;水雾被夕阳一照,化作细碎的金沙,雪涛,银花,在风里迸射!飞旋! 一辆中古世纪马车,木轮裹着铁箍,钉头锈蚀成褐,艰难地向前滚动;每转一圈便“吱呀”一声,像老人在叹息。铁钉与石缝相碰,迸出点点火星,旋即熄灭。车轮碾过处,泥水四溅,留下一道乌黑的湿痕,又被后面的马蹄踏乱。 一众疲惫的士兵战靴、骡马铁蹄,杂七杂八地踏过路面。靴底沾着泥浆,沉重落地;铁蹄击着青石,迸出铿锵之声。人声随之涌起:有人咳嗽,像破风箱漏风;有人埋怨,声音被山壁撞回,嗡嗡作响;也有相互咒骂,粗砺的言语混着唾沫,落在石板上转瞬踏干。兵器偶尔相击,短促而尖锐,惊起几只晚鸦。骡马垂着头,鼻翼喷出白雾,汗珠混着尘灰,在鬃毛上结成了细碎的盐霜。 后队更长,像一条疲惫的龙,蜿蜒不见尾。旌旗半卷,旗角已被山风撕出缕缕丝絮,却仍固执地招摇。盔甲反射着残阳,像一片流动的碎金,忽明忽暗。 此时有两匹铁骑骏马驰过,彩旗飞卷! 一辆华丽而别致的马车缓缓驶入画面。 四匹枣红骏马齐头并进,蹄声整齐,压住了车轴深处轻微的嘎吱。 八面持刀女兵,盔缨鲜红,腰束软甲,刀鞘拍击大腿,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她们相互簇拥着,奋力推动着马车巨轮向山坡上滚动,手臂因用力而绷紧,指节泛白,却仍小心推着鸾车一步一步向前,像把整座山都往前挪…… 七彩凤鸾,丹凰挑头,飞檐翘首,四角垂着鎏金小铃,叮当作响,如细雨敲玉;百花彩绘,朱漆怒放,金箔与银线交错,流成一条含蓄的光河。车轮高阔,辐条如弓,却不像似在山野,倒像是在金阁銮殿——原来这正是民间盛传已久的燕云之花——金叶公主,出塞和亲的马队行进在了这条古道上。 此刻,透过凤鸾雕花窗,一缕流苏被颠起,露出缝隙里少女苍白的侧影。凤冠上的珠串轻晃,映得泪痕晶莹。这位女孩子垂着眼眉,指尖攥着一方绣鸾手帕,帕角已被揉得发皱,轻声抽泣着……仿佛一只困在金丝笼中的鸟,啄着栏杆,一下,又一下。在封闭的车厢里,回声重重…… 马车夫转过身来,带着深情的同情和惋惜:“公主,别再哭了,走了一路,脸都哭脏了。大军就要出关,出了关隘,草原上那位王太子的眼睛尖得很呐,一眼瞧见您的红眼圈和胭脂上的泪痕!您想,他会高兴吗?” “是呀!“宫廷随驾媒娶婆紧跟着接话,声音又甜又亮:”草原上的太子凫,那可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骑得烈马,抚得胡琴,还生得一副好摸样,将来是要做国君的!公主嫁过去,就是太子妃,这可是天作之合啊!两国从此停兵休战,马放南山,多好的日子!将来您生下儿子,就是草原的太后,金珠宝玉堆成山,绫罗绸缎遮天日,奴婢成群,牛羊如云,日日歌舞,夜夜笙箫……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黎民,连天上的仙子都得眼红您三分哪!”媒婆的嗓音在风里被拉得细长,像一条甩出去的丝线,缠住山壁,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车轿里没有回音,抽泣声好像也终止了。 “不哭了?”车夫道。 “不哭,就好了。”媒娶婆也高兴道。“我见的姑娘多啦,一开始都是又哭又闹的,不想活的。可是后来经我这么一调理,都不再哭了,想通了,认命了。没有不老老实实嫁过去了。” 车夫说:“可是我见过的新嫁娘,也有例外的呢。” “不要胡说!”媒娶婆呵斥他道,“什么例外?你不要胡说八道啊!小心我给汗王老爷告你的状,撕破你的那张嘴,让你不得好死!” “我说的当然是极少的了。”车夫慌忙解释说道。 “极少的,都没有!”媒娶婆打断车夫的话,大声地冲着花轿子里边说道,“我们金叶公主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可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标准乖乖的好媳妇呐!” “是,是。”车夫复合她说道,“您说的都对!是我胡思乱想了。” 车队继续向上,松岭一过,眼前豁然开朗。万里长城如一条苍龙,盘踞在暮色里,烽火台残火未熄,像龙鳞里嵌着的点点朱砂。士兵们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赶路,没有惊呼,也没有赞叹,仿佛威严的巨龙在他们脚底下只是多了一块自己的命运更难踩踏过去的石头。 “我真不明白!”士兵甲边走边自言自语,低声抱怨着,“嫁一个女儿嘛,干嘛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多硬的石头啊,把我的脚板都划破啦!” “小声点!”士兵乙左右看看回答说,“你没看出这是皇上多大的用心吗?听说人家草原那边,里里外外,给朝廷花出的钱,快赶上这座山啦!” “他的彩礼比山高,有你我的份儿吗?”士兵甲抱怨道。 “有啊!”前面走着的士兵丙,也回头插进话来说,“我听人说一座金山,如果在中间劈开,咱家宰相能拿走一半!” “废话,人家是宰相!拿走怎么啦?还给剩了一半呢!”士兵甲说。 “剩一半?”士兵丁也小声递过话来,“……前侍官,后宦臣,左御史,右都尉……轮到皇上佬儿自己,也就剩下根鸡毛……!哪还有你的份儿?” “别在胡说了!小心割掉你们几个的烂舌头!”士兵头乙提醒大家,“……赶紧跟上队伍——赶路吧!” 士兵们不敢再乱说,便直管踩着坚硬如刀的石路,默默地行进。 …… 队伍又翻过了一程。 “兄弟们注意!”前军参将陶德彪勒马回身,声音被山谷放大,带着铁锈般的粗粝,“马上就要过长城飞虎岭!过了岭,就是草原!脚底下是阎王的路,谁掉下去,就只能作虎狼的口粮啦!” 话音未落,风忽然紧了,卷起砂砾,拍打着甲胄,发出细碎的噼啪。 连公主也止住了哭泣,公主用指尖挑开流苏一角,向外望去; 她的泪痕未干,脸在残照里一闪,却映出一种奇异的亮色:青葱的年华,俊俏的面孔,粉嫩的脸颊,透着初春的桃红,稍稍扬起的两道凤眉,映衬着两颗少女独有的透亮的明眸,就像待嫁的最后一天的黄昏里,那青春的刀锋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不甘的反光。 飞虎岭。 两侧峭壁陡立,黑石嶙峋,像百万怒目金刚,肩并肩守住在咽喉,把守着关隘古道两旁。长城的砖缝间,衰草摇曳,发出沙沙的哀鸣。禁卫军的队伍在山腹间蠕动,像一条疲惫的长蛇,鳞片黯淡,却仍在向前。前半截已探出山口,后半截仍埋在阴影里。山风掠过,卷起旌旗,旗角猎猎,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暮色里招魂。 …… “有种的官兵老少爷们儿们——慢走!” 一声大喝,突然响彻在金刚石壁中间。那尖利如闪电般的女子的声音,划破空间,在山涧古道中回响,“有种的留下,没种的滚开!这里是咱山寨老祖宗几百年来的地盘……” 说时迟,那时快,山上,壁上,早已经站满黑压压的一群刀客。他们男男女女,个个剑拔弩张,布满了飞虎岭。把个宫廷禁卫队,拦腰截成两段! 官军们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后退。 更可怕的巨石,也推到了山崖边上…… 军官回话:“喂,山顶上那个当头的响马,你想要点儿什么,拾两八钱的,好说。老爷我没时间跟你们在这儿瞎磨蹭。能留的给你们留下,皇宫不缺那个;不能留的,你们想要也带不走!没见吗?这不是卖茶叶的商队,也不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这是皇上的亲闺女,出嫁朔北番国的金叶公主;” 飞虎岭上的那位响马女首领一身红衣红冠红披风,站在一座刀切的岩石峭壁之上,山风吹动着她红色的遮面纱巾和朱砂披风在迎风飞舞,脚踏的一双长筒黑马靴,和腰间一柄凤纹雕花长剑,在晚霞中闪烁着灵光;那窈窕的身材和浑身焕发出来的飒爽英姿,丝毫没有失去她作为山中酋首的杀气和威严。 “啊!她是姬桑!……女匪头子——姬桑来啦!” 官军队伍里立刻发出了一片恐怖的慌乱。 “说得对,你祖奶奶就是我!”响马首领姬桑笑道:“我就是姬桑!……——铁刺姬桑!!” 官军队伍越发慌乱起来:“女灾星,咱们今天碰到这个女灾星啦!” 官军首领大声音制止道:“怕什么?你们慌什么?一个女流之辈,看她姬桑能把老子的御林官兵怎么样?!” “哈哈,好个御林官兵啊!我今天等的就是你们!”响马首领姬桑笑道:“那个当官的,你是想你我单挑呢,还是想拉开了——阵战啊?” “我、我……”当官的首领立时浑身战抖,语无伦次起来。 首领姬桑:“所以我说,当官的爷们儿,你就再别显得你没有见识了!我们在古道上龙盘虎踞了上千年,难道会稀罕你说的那点货色?就把你的脑袋和你们身边的东西全算上,也不如我剑柄上的一颗珠子值钱。我们山寨爷们儿这一辈子的金钱银币享用不完,弟兄们说是不是啊?” 众响马应声若雷,满山遍野:“是啊,没错!几辈子的金钱财宝我们都享用不完哪!” “只是站在山上的,可都是一条条的光棍啊!哈哈哈哈……” “这里惟一缺的,就是枕头旁边的有个老婆传宗接代啊……!” “哈哈!……哈哈哈!”响马们发出一片笑声。 官军中的女兵出现一阵骚动:“都是些流氓!土匪!畜生!” “别怕,他们跟你们开玩笑!”女首领姬桑解释道:“……所以,跟你们说多了没用,想活命的,留下那个凤鸾花轿;带上皇帝老儿给你们的盘缠兵饷,还有你的脑袋给我回老家——滚蛋!不想活命的,就伸着脑袋等着我们收割!弟兄们,不跟他们罗嗦,给我上啊——!!” 顿时,惊叫声传遍山谷……! 惊天骇地喊杀声响成了一片。 骡马惊奔,乱石飞滚,鸣镝刺耳,刀光血影,四射冲天……山坡石角,长城脚下,很快就变成了一片兵匪厮杀的混战杀场。 长城外的那一边草原上尘烟滚动,迎面过来一队彪悍的人马,这是朔北草原王国的君主——塔布勒汗的太子凫率领的草原轻骑奔向北面的长城脚下。 还没等太子凫和他的骑兵们下马,一队埋伏在长城山林中的绿林野骑,已经发出千簇利箭,随之,蒙面的骑手们似一股狂风,如泰山压顶,俯冲而来。 杀声震天,刀光闪闪! 逼迫塔布勒汗王的太子凫不得不节节后退……! 长城里面,则是一上一下,两军对决,其势好比天霄与地壤之间的博弈。 绿林好汉们如虎下山,个个以一当十,挥刀舞枪,勇猛无比,势不可挡。 红巾蒙面的魁首姬桑杏目圆睁,横冲直闯,切瓜削菜,竟无人可敌! 再看那些御林官兵们,则终究不是山中猛虎——长城古道关隘上的响马刀客们的拼命对手;不用几个回合,所谓御林官军已经留下一片狼籍的尸体,不见了活着的踪影。哪还有什么上喻,军令,国家,社稷,都开始自顾自己,随手拿上一些能够抓到的金银、首饰,丢下武器、军帽,纷纷四散逃命去了。 首领姬桑突然回马于长城北坡,出现在烽火台下。 太子凫的骑兵们看见对手的首领到来,阵脚大乱! 姬桑在马上取出铁镖,对准草原骑兵队伍中的太子凫,甩手就是一镖……! 太子凫肩臂中镖,手臂疼痛难忍,翻落马下。 太子凫的队伍立刻团团围住了自己的首领,将其掺扶上马,企图再战。 哀兵易胜,草原队伍报仇心起,勇气迸发,奋勇无比,反向冲杀过来! “好你一个不要命的太子凫啊!”姬桑叹道,“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一个中原的公主吗?” 姬桑在马上看到此种情状,感到适可而止,不可再战了。而且,她突然感到这个英俊的公子哥儿太子凫,的确也是个小将,只是显得有些不成熟。于是当看到他滚落下马,可怜惜惜的样子,姬桑竟没有下令杀他,反而起了恻隐之心,下令回师长城关隘山林,自己便准备勒马转身离去,重新收整古道战场。 失去坐骑的太子凫,丧魂落魄,独自站在山坡上,向着高高的山谷,漫无目标地呼喊着:“公主!金叶公主——!!我来接你!你在哪儿呀——?” 听到喊声,姬桑顿悟,便勒过马头,准备向这个公子哥杀来。 负伤的太子凫被山林骑手团团围住;亏得太子凫的亲兵骑手们东杀西挡,令首领姬桑和自己的响马骑兵一时不得近身。 姬桑眼看两败俱伤,也无心再恋战了。 太子凫他自己也着实感到支持不住了。 姬桑纵了一下马缰,挎着座驾缓步来到太子凫马队阵前,说到: “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太子凫捂着自己的伤口,没有说话。 “他是我们的王太子!”太子凫身边侍从道,“金蚕客——太子凫!” “太子凫?原来就是你呀!”姬桑有点吃惊,“金蚕客?呵呵,不过就是一个饭来张口的——‘吃客’吧?” “不许你侮辱我们的太子!”太子凫身边侍从们齐声道。 姬桑一阵沉默,她突然感到这群草原上的人倒真的是一群硬汉。眼前这个负伤的青俊,无缘无故也不该是自己刀下的亡魂,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那柄长剑,温和地说道:“我并不想杀你,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了!” 太子凫仍不甘心地斥问姬桑道:“我并不认识你,我也不想认识你。但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平白无故,拦截我的迎亲马队?” “你的迎亲马队?”姬桑说,“你迎的什么亲?这里是我们的长城关隘,和你们草原部落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迎谁的亲呢?” “草原部落怎么啦?”太子凫道,“草原上的部落就不能到长城里边儿来娶亲了?谁规定的?你们长城里边的女孩和我们草原上的男子结婚的多的是!况且,这次又是你们王朝的皇上安排使者,主动来到我们草原塔布勒汗的金帐面前送礼求亲,安排与我太子凫连理成婚的。我来接我的未婚妻,有什么不对吗?请你把我的老婆金叶公主叫出来,还给我!” “哼,你的老婆?”姬桑蛮横地说,“你的未婚妻?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要这么不讲道理!”太子凫说,“我们塔布勒汗王的事要告诉你吗?你们皇上的家事,还要告诉你吗?!” “你们王侯将相做官当差的事我不管!”姬桑拔出长剑,厉声道,“但是,别忘了:这里是天老爷都管不着的关隘古道!是长城两边的老百姓平平安安做生意、搞买卖、过日子的地方!是花果山,是水帘洞!不是什么紫禁城,更不是你的汗王金帐!要想打这儿经过,就得经过你祖奶奶我姬桑的允许!!” 姬桑的一句呵斥,一下子触发了所有山寨骑手们纷纷刀枪出鞘。双方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太子凫的臂膀一阵疼痛,几乎从自己的座驾上跌落下来。 身边的护卫立刻将他围在中心保护了起来,一副准备拼命的样子。 山林野骑们各个大声地请求自己的首领姬桑道: “大王,把他们宰了吧!” “他们两头苛捐杂税、欺行霸市、吃咱老百姓太狠啦!” “对!把他们宰了!宰了!都宰了拉倒……!” 看着眼前的这些困兽,还有那个着急娶老婆回家的痴情郎——太子凫,不知怎么,姬桑的心眼一时软化了下来!杀了他们太容易了,但是面对眼前的这场迎亲之喜,见不到媳妇,“搅黄”了人家一对婚姻不说,反倒被自己生生地搞成了一场阴阳相隔的人间夫妻血泪悲剧,这对于她这个同样具备女儿心肠的未婚少女来说,怎么能下得去手呢?更何况,面对这个常年不多见的清俊帅魅的王太子…… 姬桑不敢再去多想,突然感到脸一红,内心深处的一阵“可怕”的东西袭来,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于是她厉声下令道: “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们都快点给我滚开吧……!” 说完这句话,姬桑扭转马头, 一个响鞭,便纵马飞驰,朝着长城关隘,绝尘而去了……! “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姬桑身后传来太子凫的喊声…… 看见首领回山,姬桑的亲兵们便纷纷策马转身,跟随首领而去; 太子凫在左右骑兵的紧密护卫下,则勉强逃出这场尴尬的邂逅。 姬桑的山林骑兵在她示意下只好停止了对太子的追击,望着他们远去。 山寨骑手们在姬桑带领下,又返回到了烽火台后面的那片自己的山林。 飞虎岭下。 亲随姬桑的铁骑一路疾驰,返回进了长城脚下的飞虎岭。 烽火台后面的那片山谷中的山林。 经过一场激战,官兵们早已星散。 只剩下零星女兵们在做最后垂死的格斗。 倒霉的也真的就是待嫁公主金叶花车旁边那属下的女兵们的阵列了。 虽号称皇朝巾帼,平时不少演练,但在如狼似虎的“光棍汉子们”面前,气势首先垮掉了一大半: 有的谩骂,有的哭号,有的勉强迎战,有的手软刀落,束手被擒…… 不用几下,孤军奋战的层层女兵,早被这些山野男匪分枪一光! 最后留下的,就是皇帝的女儿,那个金銮花车上的公主金叶了。 金銮花车,孤零零地,被包围在刀客们中间;竟谁也不敢上前! 一个男首领壮着胆子,想上去掀开花轿的门帘—— “慢着!你别乱动?”师爷禁止道,“等大王回来发话。” 首领说:“我就想看看她长的什么样儿?这辈子还没见过什么公主呢?” “不就是个女的嘛,把帘子掀开——!!” 发出这个命令的是骑马返回来的首领姬桑的声音。 姬桑,这个飞虎岭的当家寨主,名传四海的女中豪杰,英姿飒爽,朱砂蒙面的绿林首领,今天就是想见识见识这个响彻长城内外的金叶公主,是如何改变门户,在未来的长城内外两边,充当起草原古道上的新的女霸主的。 这是她姬桑及她自己山头势力未来命运维系之所在。 所有的男人为她让开一条路,看着她走到车轿中间。 “公主怎么啦?还要我亲自三跪九拜的来请您吗?” 姬桑说,“我就不信,你金叶公主能长出三个脑袋,六条大腿出来?……你不也是和我姬桑一样,是女人生出来的吗?” 说着,她已经抽出身上的腰刀,跳上皇家马车,将刀尖伸到金銮花轿的门口。 所有在场的男人们,静静地、眼巴巴地等待着,那个惊艳的时刻。 姬桑客气地对着花车说道:“金枝玉叶的皇帝公主大小姐,到我家门口啦,难道还让我亲自搀着您,露出脸儿来吗?……还不给我自己走出来?!” 里边竟然无人回答。 男首领:“这个公主,她也太不识抬举了!” 眼看着大花轿子里面始终无人应答,姬桑再也气愤不过,瞪园那双炽烈的目光,狠狠大叫一声,挥出长剑,划地一下,将轿子上的布帘掀翻开来! …… 怎么,竟然空无一人? 姬桑看呆了。 “怎么回事?……人呢?” 金銮大花轿车,里边怎么会什么也没有呢?! “嗯?这是怎么回事?”男首领也发出极端的不满。 “哎,怪了,刚才我们还亲眼看到他在里面的?”士兵们说。 “对呀!没错。” “你们是不是看女人这么多,看得花了眼了,啊?” “我们刚才与几十个女兵在交手,眼前都是女的,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她了?” “难道她也是个会刀枪的女兵不成?” “公主远嫁的消息准确吗?” 一个士兵跪倒男首领脚下,痛哭哀求并顿首道:“二大王,二大王,小的我,的确探清楚了——确确实实,公主今天出塞成婚哪!这都是真的。” 师爷对女首领大王姬桑低声说:“公主出嫁联婚,这件事不会有假。一路上有人听到公主的哭泣,并且见到过她本人。” 姬桑想了想,笑着劝二大王段虎道:“段虎兄弟,你看你那幅样子,好像一辈子都娶不到媳妇儿似的。我看你就别拉着脸了,那个女人,她跑不了!哪里听说过皇帝女儿,一个娇生惯养、女人家家的金枝玉叶,能够在这深山老林里,活着出去的?” 二大王段虎赌气地:“那……大王你不也是女人吗?” “我?”姬桑惊异道,“妈的,我是谁?……我是纵横四海、上天入地的当今美猴王、齐天大圣姬桑啊!连皇帝老儿都敬我三分,一个区区小丫头,怎么跟我比?你是想女人,她妈的想疯了?把我也当女的,啊?小心我一刀废了你!” 段虎:“不敢,不敢,小弟怎么敢胡思乱想?” 姬桑对着山上山下的众兄弟喊道:“兄弟们,大家说,我姬桑是你们的什么人?啊?给我一起说呀——!” 爷们儿们举起兵器,同声喊道:“我们的大王!大王!大王!……” “听见了吗?……何为大王?君者为王,阳者为王,南面为王,上者为王,雄者为王!我姬桑,称雄古道,威震长城两面。草原君主,中原皇帝,哪一个敢视姬桑我为女人?…… 身边群山峡谷,竟是一片哑声。 姬桑用自己手中的刀尖,从花轿座位中挑起了一件长长的凤凰裙,对大家说:“大家听着:兄弟们跟着我姬桑出生入死多年、聚山为寨,有吃有穿,就是没有后代——睡觉没有女人。好吧,我答应从今天开始给你们每人选一个。但是,必须明媒正娶,还要好好地照顾她们!你们都是有姐妹邻居的,这些女兵也都是从你们村里街坊邻居的姐姐妹妹当中出来的,她们有的卖身、逃婚、改嫁、乞讨要饭,最后落在了官家权贵手里,才成了人家的替死鬼,和我们的命都是一样苦的。以后,谁要敢把我们女人不当人看,我就一刀废了他!” 姬桑手起刀落,把宫廷的大花轿子劈成两半! 大花轿子里公主的大红凤凰裙,也被她拦腰劈开,满天空飞舞。 她挥起刀来,左劈右砍,把那凤凰裙砍得一片零落。 …… 公主的凤凰裙……象天女散花中的落英,纷纷扬扬,顺着陡峭的山壁和深谷,坠落进峡谷中那茂密的原始山林。 秋后的枫叶林,一片金黄。 晚霞中的夕阳,如火然般,通红灿烂。 取得战利品的绿林好汉们,肩扛手提,财富满满,有说有笑着陆陆续续离开飞虎岭的古道战场,消失在深山老林中。那夕阳醉染的山林里,古道上,四处传来他们大获全胜后的嬉笑声。 古道上。 留下一驾破损的公主的金銮马车,她已被遗弃,空空荡荡,安静地停放在那里,在太行山脉的晚霞和夕阳中,显得那样的孤单;然而在暗下来的绿色山谷中,却被火烧云映照,显得分外通红、通红…… 【第一卷:第2章】长城之外 【第2章】 长城之外 朔北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 汗帐的两边,矗立着自己的臣僚,羊毛地毯外面,一片为了迎婚典礼,布置得张灯结彩的繁闹,以及气宇轩昂、森严壁垒的卫队,都显得十分好笑。 草原王国——哈赤瓦拉部落君主的牙帐内。 塔布勒汗,拍案而起! “什么?公主没啦?” 塔布勒的儿子太子凫催头丧气地跪在汗王大帐的地毯上。 “你们这是耍弄我塔布勒汗呀!玩的是真的,还是虚的?”汗王说,“如果要是跟我玩虚的,我就杀了你们跪在地上的这些蠢货!要是真的,我就重新发兵,攻打那个中原天朝!杀进紫禁城,杀得他皇宫里边人仰马翻!” 师爷董肖照:“汗王息怒,依臣看来,中原王朝的皇室家族,他们不敢和我们开玩笑。我量他们也不敢得罪您的!我估计不久,他们会再送一个公主过来。即便一时没有新的公主送过来,或者也要来人解释,赔礼道歉。至于这次叫金叶的那个公主嘛,怕一定是谁走漏了风声,被绿林匪寇们劫持了。” 塔布勒汗:“一个金叶公主……就这么让她……没啦?” 太子凫哭泣:“完了,完了,我的公主,被他们毁了!” 董肖照:“象他们这样的皇帝,当的也太窝囊了!连自己的女儿婚姻大事都做不了主,还能给中原百姓带来什么气候?不为国君,何成父母?” 塔布勒汗:“他们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想要了吗?这是他妈什么父母?狗屁!这种皇帝还不如让给我作算啦!” 董肖照:“中原皇朝如此腐败无能,天下早晚是汗王的。” 塔布勒汗:“……可是公主呢?人到底哪儿去啦?总不能就这样算啦?我哈赤瓦拉王国的这张老脸……往哪里搁?这口气怎么能忍得下去?!” 太子凫:“父王,你是我的国君,也是我的父母,孩儿就要接过门儿的媳妇,眼看被人这样夺走,绝不能就这样忍气吞声,见死不救啊!” 塔布勒汗:“你、你还说我,你还有脸说我!不说你自己笨蛋;连自己的媳妇都守不住,还当太子领兵打仗?不知道丢人吗?……想当年,你母亲,还有我那几个王妃,是怎么被我从千军万马中枪回来的?哪遇到过你这种事?你抢不回自己的媳妇,那是你自己无能!你还有脸当什么太子?” 汗王燕妃:“大王,您这就说的不对。太子凫不过是个孩子,哪有您的那身本事?他要有您的那套本事,不是早就当汗王拉?” “你说什么?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想让你儿子当汗王?” 塔布勒汗咆哮着,“你们母子俩想谋反哪?啊?!”伸手就要上前打人…… “汗王息怒!” 师爷董肖照赶忙上前拦阻,“汗王息怒。依臣看来,此事万万不能捉急。公主不见了,这并不可怕,不就区区一个女孩子嘛!关键的是要挽回这个面子!据我所知,山林古道上的刀客响马,他们也没有见到公主。中原王朝的皇上也没有见到。咱们也没有见到。这个金叶公主,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天底下谁也没有得到她!所以,大家都不得不再想办法。长城内外都见不到的一个人,我们一家何必独独为这个女子所困,火烧火燎呢?” 塔布勒汗:“那……照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呢?” 董肖照:“依臣看,咱们不妨安排一版人手,化妆入山,先去搜寻一番,搜到则已,搜不到……咱们再说下一步:如何——出兵!逼宫!” 塔布勒汗:“打仗,就又要死人!天下何处无芳草,要是不要了她呢?” 师爷董肖照:“那不行。天底下如今都知道:您汗王毕竟答应了这么个中原王朝的媳妇,最后失踪了。您不要她,您这个媳妇就给别人霸占了。传来传去,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耳光?打我们王朝的耳光?脸面何在?您塔布勒汗王的脸面何在!……所以,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一追到底呀!” 塔布勒汗:“娘的,谁说不是呢?可长城野外,民族杂居,这个金叶,谁也没有见到过,她脸上又没有写字,兵荒马乱的,到哪里去搜啊?太子,你见到过这个叫做‘金叶’的女孩吗?” 太子凫:“我连人家的影子都没看到。” “你就是个笨蛋!” 塔布勒汗骂道,“嗨,这可真叫人头疼啊!” 董肖照:“汗王,公主毕竟是公主。她与众人不同嘛!再说,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又能走出多远?长城虽大,毕竟有个长城作引线。派人沿着长城脚下……搜吧!” “也罢。太子凫!”塔布勒汗转向太子 太子凫:“儿臣在。” 塔布勒汗:“给你一些人,就派你去寻找她吧!反正是你自己的人!说到底都是你自己的命。” 太子凫:“儿臣听命。儿臣马上启程就是!” “听着,找不到你的媳妇,往后就不要再当这个什么太子了。我们家族丢不起你这个人!” 塔布勒汗大声呵斥道。 燕王妃大叫:“你在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汗王说完,就甩手出去了。 燕王妃躺在地上大哭大闹起来……! 师爷董肖照劝燕王妃:“气话,都是他的气话。您可别当真了。” 太子凫跪在原地发呆,渐渐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了下去。 “太子啊!我的儿啊……” 燕王妃心疼地扶住儿子,喊道。 董肖照:“王妃,您别捉急呀,咱们还有一个办法呐。” “你快说。”燕王妃看到儿子渐渐苏醒,便止住哭声问。 “如果找不来公主,您们母子就先斩后奏——率先发兵!”师爷董肖照献计说,“先把战火点燃起来,那个时候,汗王就顾不得其他的了!” “发兵?那我母子俩去攻打谁呀?” 燕王妃问。 师爷董肖照:“当然谁撕毁了婚约就攻打谁呀!是中原王朝的皇帝呀!紫禁城呀!他们把你骗啦,你不找他们要人,要面子,还能去找谁要?” 燕王妃想了想,感到师爷说得有理,就问。“这是个办法。那样一来,他中原王朝的皇帝老儿就着急了!非得给我一个说法不可;可眼下呢?” 师爷:“眼下,当然:还是得先去找到金叶公主啊。” 京城。 中原王朝的大内深宫。 后宫大厅里,传来一片哭泣声:公主身边的丫鬟、使女、太监、宫女,还有几个奶妈,皇后和皇妃们。 媒婆跪在大殿中央的地面上,哆哆嗦嗦…… 心腹大臣罗青牙站在那里垂手听命。 皇上倒背着手,额头冒着汗,急得走来走去,反复念叨着: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皇上说,“朕的御林禁卫,亲自押军,那么多人马刀枪,朕就问:天底下,他谁敢在朕的禁卫军头上动手?!” “这都是真的,皇上。死了几十个禁卫官兵,连人带马,所剩无几。那般山匪,好胜厉害!公主的确不见啦!”臣僚罗青牙说。 “谁那么厉害?难道说朕的御林禁卫都是废物?”皇上说。 “不是废物,是因为那个飞虎岭,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呀。再多的禁卫军也使不上劲啊!” 罗青牙解释说。 “我的女儿呀!”皇后哭着,“都是为娘不好,不该答应他们叫你远嫁啊!我可怜的女儿呀!你还活没活在这个世上啊!?” 皇上心烦地:“那公主呢?公主一个大活人,也不能没消息呀?” “公主的确不见踪影了,谁也说不清楚她去哪了?”罗青牙说。 皇后:“她一定是被那土匪头子给霸占啦,我可怜的女儿呀!” 皇上:“你胡说什么呀!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罗青牙说:“被抓走的女兵里面没有公主,尸体里也没有。” 皇后:“谁见了?谁说的?媒婆,你搭的线,你说!” 媒婆哆哆嗦嗦:“都是逃回来的军官讲的。奴才自己也没再见到公主。” 皇后:“胡说,他们最后都跑回来啦,为什么我的女儿就没回来?” “别忘了,朕的女儿金叶公主可是学过武功的!”皇上忽然想起什么来,提醒大家道,“朕在后宫亲眼见过她师傅虚白大师教给她的——三个五个的,根本进不到她的身边。无论你是男的、女的;那功夫好生厉害,叫什么?对,北少林,加小红拳,还有……叫什么少林铁棍!木棍被她换成了铁棍!抡起来虎虎生风,她怎么能轻易被别人伤害,而御林禁卫却无视呢?可能吗?” “一个女孩子,单枪匹马,在千军万马当中耍武功,有什么用?”皇后怪罪道,“你是她父皇,非要把她嫁到什么哈赤瓦拉草原那个鬼都不去的地方;还说什么为国和亲——值得!好像王昭君似的。现在你值得了吧……国家的面子没啦,王昭君也没啦,人也不回来啦,一场空呗,我可怜的女儿啊……”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好不好?”皇上心烦意乱地,“女儿没有了,也不全怨朕嘛!还有你嘛!再说啦,她可能根本就没事儿,死人里边没有,那肯定就在活人里边嘛!朕觉得她现在还好好的,住在哪个老乡那里吃喝呢?对这个老乡,朕一定大加封赏,多给银子就是了。你们干吗哭哭啼啼的,朕死了那么多禁卫军,你们不哭不闹,见不到女儿,就闹成这样!好了好了,都给朕退下吧!” “找不到女儿,我就不想活啦!”皇后被人掺下去了。 “爱卿你说,这件事,朕该怎么办?”皇上问罗青牙,“是先张榜找人哪?还是张榜抓人?你说说。” 罗青牙:“使不得,使不得,皇上,公主的事情,您可万万不敢四处去张扬啊!” 皇上:“为什么?” 罗青牙:“事情发生在我们王朝的北疆边寨,现在国内九州大地,除了大内禁卫军外,世外无人知晓。如果张榜,全国哗然,土匪扬威,官军丧胆,甚至边境形势大变,番国出兵,前来讨伐;对咱们一个泱泱大国来说,这么一点鸡毛小事,却搞得风声鹤唳,因小失大,岂不有百害而无一利吗?” 皇上:“那怎么办?总不至于堂堂一个国君,连自己的女儿,朕都不想要了吧?” 罗青牙:“万岁爷,您身边的公主又不是一个两个!她金叶公主的命运如何,只能听天由命。既然生在帝王家,又何能摆脱社稷之福与祸呢?如果她果真武功通天下,对付草寇,岂能轻易丧身?至于草原和亲,还有别的女人,或者选一两个干女儿,再送过去。只当一口否认有这个公主,从来没发生过这件公主被拦截的案件,避个民间谣言,谣传,就是了。” 皇上:“怎么,你是说,让朕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女儿?” 罗青牙:“正是。也不是。目前只能这样。” 皇上想了一想,咬咬牙道:“此话有道理。也罢!为了朕的这个脸面,朕从来就没有这么个女儿。以后对外一个声音就说,朕从来没有生过这么一个女儿。别有用心的人,不过是想冒名顶替而已,对,对。就是这个办法!草原番国也可以交待了……可是,那长城脚下,燕山山脉,太行山道上,总是匪患不绝,他们抢一抢富商大贾,也就罢了;可如今竟然抢到朕的头上,杀了朕那么多人,闹得鸡犬不宁,朕如何能够放过了她们?” 罗青牙:“臣听说山匪之首,还是个女的当头呢。” 皇上:“哦?女的?” 罗青牙:“这个女匪首领,名叫姬桑。” 皇上:“你说的是姬桑。朕知道他。可是他怎么也成了女的了呢?” 罗青牙:“她本来就是女的,只是不把自己当女人看就是了。到如今,也不谈婚论嫁,整天用一条红纱巾蒙着脸,喊着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什么的。这次拦截公主,就是她指挥干的。所有的女兵,都给她劫走,当了手下头目们的老婆。” 皇上:“这么厉害!那,她如果遇到了金叶,谁的功夫更高强?” “难说。”罗青牙说,“两强相遇,可能各有所长吧!” 皇上:“那么,朕应该怎么拿她?” 罗青牙:“没什么好说的,天下张榜:山匪姬桑,谣言惑众,通缉女贼,格杀莫论!” 皇上:“好!就这么办。此事全权交给爱卿办理。杀了那个姬桑,灭了匪帮,朕必定重重加赏爱卿!” 罗青牙:“奴臣罗青牙,叩谢隆恩。” 【第一卷:第3章】桑叶春秋 【第3章】 桑叶春秋 太行与燕京山脉交汇处。 古寨古道古镇茶马集市。 把守山城贸易的一个门关隘口。 当地官兵在四处墙壁处处张贴的,都是通缉蒙着红巾的女响马首领——姬桑的布告。 城关的官兵们,细心搜查着来往过客。 蒙着黑纱巾的姬桑,像似一个禅修的女道士,唸着佛珠,和手下的寨友桥装打扮,混迹于古道上的往来商人、赶路乡民和卖马牧民的行人中间。 罗青长正在组织刽子手对几个无故百姓进行处斩: “各位老少爷们听着,这几个不老实的山民刚才在市面上信口雌黄,胡乱传说什么金叶公主失踪案,此乃对吾皇吾朝之大不敬!现受命问斩!” “冤枉!冤枉啊——!” 不少民众掩目抽泣,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散去…… …… 草原上来的马贩商人——太子凫,此刻也化妆成了一帮皮货商人,带领着自己的随从,牵着牲口,来到此地“做茶马生意”。 姬桑的随从发现了他,指给姬桑看,让她小心 ! 太子凫的举止风度,再次引起姬桑的驻足关注。 姬桑若无其事,不无招摇似地,故意从太子凫身边经过。 太子凫没有注意她,竟自拴起马匹,带人走进一家酒店。 “来啦!爷们儿想吃点什么?”店小二客气地问。 “想打听个人。”太子凫道。 “客官想打听谁呀?凡小镇里的人,咱们都认识。”小二。 “听说过皇上的女儿——就是金叶公主,失踪了的消息吗?” 小二吓了一跳:“你们问这个干吗?要杀头的。” “随便问问,好奇呗!”太子凫一个眼色,下人把银锭放在小二手上,“……为了做生意!后面还有加赏。” “皇家说了,这是谣言!”小二悄声细语,“挨家挨户,正在查呢!但是官兵们不说是查谁,只说是找人。” 太子凫又给小二手里塞了块银子,道:“查人。这我们知道,不就是墙上贴的那块告示,在缉拿那个拦截宫廷商队的女响马首领——姬桑吗?” 小二:“抓女响马,那些是明的,这点把戏,谁都知道。暗的,其实就是在找金叶公主。这不能明说!明说是要掉脑袋的!但是,山里的乡亲们可不是傻子,都知道是金叶公主给丢了。但是听说,金叶公主自己也下决心不再返回宫廷了。她已经改名换姓,混迹江湖了……亏得她有一身好功夫,身轻如燕,走壁飞檐……那叫个:真棒!长得还是羞花闭月、沉鱼落雁呢!喝……” “这么说,你见到过她啦?”太子凫马上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小二,你说什么呢?不怕掉脑袋呀?干活。” 掌柜的催他了。 “嗷,没有,没有……”小二赶紧勉强应付了两句,脱身走开,“咱哪有那份福气呀!……哎,客官,里边请,里边——请啦!” 山寨门关。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摇着货郎鼓,正好经过山门。 关兵拦住货郎道:“停一停,把你的草帽子摘了……从哪来?到哪去?干什么的?卖什么东西?……打开看看……快点快点!” 货郎任人摆布,打开自己的货郎担子。 “都是山货。”货郎说,“为了糊口,作点小买卖。” 门关兵士先让二郎抬头看看官方告示,然后将挑担二郎放行,二郎终于平平安安,来到了热闹的街市上,开始专心叫卖起自己的山货。 街头上也不时有官兵过来向二郎查问。 …… 人群中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大声喊着: “别让她跑啦!快抓住哪个蒙面的女贼——姬桑!” 街头关兵放下货郎,纷纷跑去擒拿女贼。 货郎担子被官兵们踢翻了一地,山货散落四处都是,造成乞丐、老人和儿童的哄抢。货郎干着急,也没有办法。不一会儿,只剩下空空的货篮和货筐。 “抓住姬桑!抓住女贼姬桑!”满山城关都在喊着。 一个朱砂蒙面的女人被官兵追赶,东闯西打,寻找着跳出山门的出路。 “关闭山门!不要让她跑了!”罗青长喊道。 把守关门的官兵,紧紧追赶这个蒙面的“女贼”。 听到“抓姬桑”的喊声,姬桑等人先是吓了一跳! 继而发觉不对,自己蒙着黑纱,并没有被人发现…… 姬桑:“慢着!”于是,她和随从开始观察事态的究竟。 蒙着红巾的“姬桑”,与蒙着黑巾的姬桑正好撞了个满怀。 两个人互相撞见对方仅短短对视了一下……谁也没有动手! 出于“同路人”之情,姬桑赶紧主动侧过身体,给蒙着红巾的“姬桑”让开一条逃遁的便路。 蒙着红纱的“姬桑”,对着给蒙着黑纱的姬桑一声“谢过!”,便匆匆离去……。 蒙着黑纱的姬桑望着蒙着红纱的“姬桑”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也叫——姬桑?” 一转眼,后面的官军又追了过来了。 蒙着红头巾的“姬桑”,不得不拉开架子,与这些官兵,展开一场山寨里难得一见的格斗。君不见,好一场街头厮杀打将起来——只见那”姬桑”: (简述) 单腿挑白狼…… 飞燕迎春…… 凤凰单展战群龙…… 九地走龙蛇…… 旋风扫恶虫…… ——白鹤亮翅!! …… 蒙着黑纱的姬桑,和山友们一起闻讯跑来,一起围观这一个蒙面女人的格斗; 这里画面中,竟然出现了两个蒙面的女人:一个蒙着红头巾的,被人喊做“姬桑”的女人,在围观的群众中,以一当十,单打独斗;另一个才是真正的姬桑:她今天恰恰蒙的是黑头巾,无事一般地在马路上游荡。眼下,正带领自己的随从们,平平安安地,作壁上观。 “白鹤亮翅!!好啊!”姬桑不禁叫好,“这女人是谁呀?” “姬桑!”当官的喊着,“抓住姬桑的有赏啊!” 蒙着红头巾的女人“姬桑”的出现引起了真正的姬桑的注意。她递眼色给自己的同友,与他们一起紧紧跟随在蒙着红头巾的“姬桑”的女人和官兵们打斗的身后,要看看她究竟是谁。时不时地,姬桑还暗地里帮助蒙着红头巾的“姬桑”伸出援手,甚至帮助她占据主动位置。 山坡上。 化妆成市民的罗青牙与一个军官对话: 军官:“罗青牙大人,你看清了,就是她吗?” 罗青牙:“没错。我认识,从小看着她长大,还能不知道?就是她。” 军官:“她是谁?大人想把她怎么办?” 罗青牙:“是谁不用你管;你的差事很简单:把她干掉!” 军官;“大人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罗青牙:“当然要死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 军官:“她要是把蒙着的纱巾摘下来呢?” 罗青牙:“杀掉以后,再把她的脸蒙起来……埋掉。” 军官:“小的……明白了。” 罗青牙:“去吧!” …… 街头厮杀仍在继续。 赶来的官兵越来越多, 蒙着红头巾的女人“姬桑”渐渐后退。 太子凫也闻风赶来了。 太子凫纳闷:“这个女的好厉害,她就是那个驰名江湖的姬桑吗……?” “姑娘,他们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快点跑了吧!” 围观的群众都在劝说,并纷纷给那个蒙着红头巾的女人“姬桑”让出了一条遁逃的出道。 那个蒙着红头巾的女人“姬桑”终于冲出人围…… “别让姬桑跑了!”官兵在后面喊。 喊声传到了山门的城关。 “关掉山门,不要让女贼跑掉!”官兵们说。 山门徐徐关闭…… 货郎正在收拾起残留的山货,听见喊声,抬头看去,果然看见一个蒙着朱砂巾的女人,正在向他这里跑过来。后面紧紧追赶着一群官兵…… 山门被关死了。 跑到货郎身边的蒙着朱砂巾的女人“姬桑”,被迫停了下来; 这个女人看来只有死路一条了。 货郎看着她的样子,好可怜她;但不识武功的他只能站在那里发愣。 蒙着朱砂的女人“姬桑”看着货郎的挑担,突然伸手拉住货郎的手臂,在货郎面前作辑行礼,说道:“这位大哥,看在菩萨的面上,救我一把,我定不会忘掉大哥的救命之恩。”说完,她眼巴巴地望着货郎。 货郎看着眼前的女子,“救人如救火,”他急中生智,想到做到,拉开自己的货筐,说,“好好,姑娘,你快躲进我的货郎筐子里吧!” 蒙着朱砂的女人“姬桑”跳进货郎的筐子,蹲了下去。 货郎赶紧就把盖子盖上了。 刚刚盖上货郎筐子,一队官兵已经杀到眼前。 “看见姬桑了吗?”官兵问。 “姬桑?什么姬桑?我只卖山货!” “就是那个蒙面的女贼。蒙着红头巾,刚才还站在你这里的那个。” “站在这里?我怎么没注意呀?” “你胡说!” “我们亲眼看见她往你这里来啦,还和你说话。” “哦,你说的是她啊,她跑了;看见你们过来,她就跑啦!” “跑到哪里去了?” “那边,好像跑到那边去啦!看,那不是吗……?快追呀!” “好小子,你敢骗我,小心老爷一回儿收拾你!走!” 官兵们顺着货郎指引的方向,追了过去。 货郎从身上掏出了几个银子,递给了把大门的士兵。 “行行好啊,我老娘还等着我,一天都没吃东西呢!” 士兵悄悄收起二郎的银子,把山门开出了一条缝隙…… “别啰嗦,赶快走!”门兵催道。 货郎挑起自己的货郎担子,耍着拨浪鼓,沉甸甸地走出了山门。 …… 走出关隘,山林密布,百鸟争鸣; 长城烽火台高耸入云端,大道通天。 …… 货郎回头看看,没有人跟踪,便放下担子停了下来。 “好啦,没事儿啦!”二郎取下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说。 货郎让蒙面女人跳出了自己的货郎筐。 货郎:“姑娘快走,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远走高飞,逃命去吧!” “谢谢恩公!”姑娘半身下跪道:“请问恩人尊姓大名?” “我没有姓名。你快走吧!再不要回来啦!”货郎说。 女人再次谢过货郎,一步三回头,向着一片山林奔去。 大道通天,各走一边。 两人就此分手…… 眼前这一切,都看在山腰上那个真正的姬桑面前: “好一个男儿!”她说,“好一场相识啊!” 随从:“这个蒙面的女人怎么是您的名字?” “是官兵们搞错了。”她摘下黑纱,露出一个真正的自己的样子,笑道,“这群饭桶!” “可是,这个女人,她又到底是谁呢?……” 姬桑带着一片狐疑,带着随从,大摇大摆,走向山门。 …… 官兵们白跑一趟,气喘吁吁地回来,气得乱骂! “妈的,叫那个小子把我们骗了。你们看,满地扔的,都是他的山货。姬桑那娘们儿,跟那小子跑啦……” 人们熙熙攘攘,跟了过来。大家纷纷议论着“姬桑和公主”的传奇和神话: “她好像不是那个姬桑,姬桑我见过。” “那就是又出来一个女响马姬桑了?” “她虽然不是姬桑;但她要比姬桑厉害多了!” “是啊,武艺高强!好身手。” “不见得,姬桑杀退皇上的禁卫军。她呢?”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姬桑率领千军万马,刀枪剑戟,聚山为王。可是这位姑娘,手无寸铁,赤手空拳,单身一个,打的那帮官兵淅沥哗啦,十几个男人进不了跟前。你说她是那路神仙吧?” “哎,听说那个金叶公主,可是身手不凡的!我估磨着,怕不是皇帝丢失的那个女儿——金叶吧!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厉害呢?” “可是,皇上的禁卫怎么能追杀自己的女儿——金叶公主呢?” “听说皇上根本就不承认自己有这么一个女儿!” “胡说!哪有这样的父亲?不承认自己生的骨肉?” “皇帝他不敢承认。害怕人家笑话他!跟他要人,他拿不出来,人家就要跟他打仗了。他怕的要死!” “当初叫人家出嫁,也是他呀。嗨,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又摊上了这样一个父亲,难怪连自己的女儿不愿意回这个帝王家呀!” “两边都不是人,倒霉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晚霞印红了山峰。 姬桑、太子凫、官兵,还有山寨百姓,议论纷纷,挤出了山门。 装扮成市民的罗青牙等朝廷官员,也走出山门,挤在人群中。 “师太,打扰啦!”罗青牙在姬桑身边打问,“官兵怎么会让那个女响马跑掉了?” 姬桑:“你说的是哪个女响马?” 罗青牙:“就是——姬桑呀!” 姬桑:“嗷,她跑掉了。官军都是些吃干草的料,哪有让姬桑从眼皮底下溜掉的道理?你说是吧。” 罗青牙恶狠狠地:“真是废物!我不是官兵,但是也绝不会笨到让嘴巴边上的肉,溜掉的地步。……姬桑啊姬桑,我要是官兵,我不管你是真姬桑,还是那个假姬桑;你就休想从我眼皮底下溜走!” 姬桑:“好!说得好!有志气。” 罗青牙:“请问师太,贵道禅修在那座山门呀?” 姬桑:“静谧禅寺。” 罗青牙:“禅主是……?” 姬桑:“虚白。” “嗷,虚白大师?那可是我门前的高朋贵客!当今的星宿啊!”罗青牙赞叹说,“师太您……在虚白门下,那必也是一带高人呐。失敬,失敬!” 姬桑:“天下人尽知有虚白呀!可虚白安知有个‘天下人’?” 罗青牙:“高见、高见!‘天下人’也该尽知有您师太呀!” “不敢当。”姬桑谦虚地道,“欢迎随时来‘蔽庐’指教!” 罗青牙:“一定,一定。” 姬桑:“无量福!那咱们就后会有期了,官人。” 罗青牙:“师太保重,咱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姬桑微微的一个眼色,与身边的弟兄们大摇大摆,向远方走去。 火烧云映红了西天。 罗青牙身边的士兵们都围拢了过来。 随从收刀入鞘,问:“罗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罗青牙无可奈何,“凉拌!” 他一个人独自走到山岩石上,放眼望去—— 脚底下,正是:表里山河的魏巍太行,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翔”的去处; 层峦迭嶂、无边无垠、如云似海,天地广阔。 …… 【第一卷:第4章】铁帽王府 只见得一头体长过3米,不知品种的大鸟忽然从树杈间飞过,振动的翅膀掀起的风浪折了好些枝叶下来。 沟通金色令牌,眼前这里有着十几亩沙地,完全可以先利用起来。 彭向明也跟着鼓掌,看着柠檬有线的主持人上台,开始邀请剧组成员登台。 这时众人都看着唐峥,唐峥一脸茫然,不是在讨论公孙瓒和赵云吗,怎么就扯到他的婚事上了。 独霸天下一拳打穿了天地任逍遥的胸膛,再次瞬移回来,就好像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样,如果不是其右拳还有鲜血滴落的话。 出了望气台之后叶不语直径离开城门,在城门外唤出一口飞剑跳了上去,旋即转身看着云奕子。 他也不敢胡乱给云奕子安排工作,既然君子都“求”到他了,不管他什么目的,他都得办好这事。 敌人撤军了,江辰到是没觉得有什么遗憾,只要能保证徐无不失他就觉得是大功一件。 普通崇武卫一般都位于长安巨城的崇武卫所,因为他们针对的是凡人,而有资格入驻崇武指挥所的,都是武者,他们需要面对的是修士阶级。 电影放映结束之后,不出意料的响起长达一分多钟的掌声——里面应该也有凤翔影视请的托儿,这几乎是必然,但在第三排的位置回头看过去,能感觉得到,很多人的掌声,都是情真意切的。 荤素搭配,营养丰富,色香味俱全,今天我又知道了唐梦雨的另一项优点,会做菜。 当我张嘴的那一刻,狼王就已经知道了我的牙齿带毒,避开我的嘴巴,猛然转头,奋力一冲,一下子撞到我的脖子上面,我浑身剧痛,倒飞出去五六米远。 看着余妃消瘦的身形,我忍不住叹息一声,原本我以为她是人生的佼佼者,含着金钥匙出生,又有一副好皮囊,但是命运这种东西,谁知道下一刻会有怎样的改变呢。 虽然东西不多,在现代可以说是不算什么。但是在这个穷苦的地方,五斤大米的价格比糙米和杂粮米贵很多了。 唐梦雨在别人面前谦逊,但是在我面前却一点也不谦逊,反而,一脸居功自傲的样子。 冰冷的血液涌进口腔,属于顾祁寒的特有气息,令我的神智清醒了一瞬,原来他的鲜血都是冰冷的。 我感觉自己瘦了一些吧,因为洗澡的时候,现在都是木下帮我一个大概。 冰仙子带着唐梦雨此刻来援,冰魄神剑直接挡在我的身前,挡住两把武士刀。 只是,现在我并不想要喜欢这样的感情。因为我感觉,我是一个笨人,我没有办法驾驭这些感情。 我打开纸条,上面记载着三个地址,相差都不是很远,我们就直接先去最近的。 梦竹和青莲松了一口气,心还砰砰乱跳,看着季青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从远处向她们走来。 豪雨佣兵团怎么分,星辉佣兵团的成员不去理会,而星辉佣兵团自己的奖励怎么分配,艾玛和奥克里曼等人早就有了打算了。 “谢谢你,沐轩!”梦竹摸着柔软的发亮的大氅,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腾起来。 但是楚涛尚对此尚毫不知情。旖旎的风光,和煦的江风,平静美好。谢君和一路用草叶吹出许多奇怪的曲,旁若无人地自我陶醉,折磨着楚涛挑剔的耳朵和秦石与叶晓声本就不剩了多少的耐性。 更何况随着李彦在帕森城中的名声越来越大,特别是当雷系魔法的消息泄露出去以后,这四个外国贵族家族的人就更不想和大部队分道扬镳了。 雪海一阵惊诧,随即闭了双眼,不用再问了。谢君和也完全明白她在想什么:任谁听到自己身边有个曾经杀人无数的杀手都会心生恐惧,何况楚雪海还是个涉世未深的丫头。“后悔还来得及。”他说。 “好样的,不愧是我草根的弟子,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你了。“草根先是一惊,随后说道。他没想到萧炎真的会选择同意,他自问如果是自己面临萧炎这种境地,一定会选择放弃。草根打开侧门,露出了满是蒸汽的木桶。 “流沙!”艾义也不甘示弱,开始变动手法,凝结着自己所需要的能量。 就在这时,袁崇焕告诉他她竟还活着!他一得知消息立马从床上蹦了起來,红着眼眶抱着思铭大笑:太好了,太好了!天知道他那一刻多么的欣喜。 那为何这城里如此戒备森严?进这怀阳城,还盘查得那样仔细。”梦竹不解。 她身着一袭星空长裙,长发披在身后,鬓角别着同色系发卡,正宗的英伦腔调自她红唇而出。 这话说的极为在理。六大派的人也不方便看郭如记和阳顶天以及吕连州之间的爱恨情仇,闻言纷纷扶老携幼准备突围。 【第一卷:第5章】浓云白鹤 【第5章】 浓云白鹤 太行北段,千崖如戟,万壑藏峰。 行脚人走到这里,早已没了信步坦途的期望;陪伴自己的,唯有嶙峋跋扈、万目峥嵘的巨岩山石,还有林涛澎湃、鸟语泉鸣的阵阵山风。 但千年古道,表里山河,毕竟还是联通天下的商道,所以这里农耕织桑,毕竟还有时隐时现的村野人家点缀于山谷。 云鹤峰,鹤立鸡群,剑指苍穹,孤拔挺立于群峦之巅;其终年白云缭绕,雾锁仙容,非是雨后天晴,云开一隙,无缘无福,盖不得见其真容!山腰以上,层云缠绕,古松倒悬,石径如线;偶有三两白鹤,掠过断崖,振翅而起;翅尖划破云丝,唳声清越,如磬音回荡,直入九霄。当地人便唤此峰为“天肩云鹤”,俗辈凡人敬而仰视,无敢登凌者;只道峰顶有寺,寺有高师,师名虚白,传可呼唤风雨,点石成金。 此刻,当权朝臣罗青牙,带着一队官兵,已在山中兜兜转转许多日,铁鞋踏破,终究没能寻到姬桑口中“静谧寺”的踪影,只存一心狐疑,满身疲惫;但为破解关隘迷案,仍欲穷追到底。想起那日城关与蒙面道士姬桑擦肩而过,偶闻虚白乃其高师禅主,且与姬桑、金叶两案皆有关联,便疑窦叠生……天下人尽知虚白!这老家伙若真的与世无争,怎会牵扯进公主失踪、响马作乱的这一潭浑水? 他压下心中盘算,命官兵悄悄绕至云鹤峰下,隐于密林之中多日不出,将山间要冲围得水泄不通,只留上山的一条石阶小径。自己则换了一身素衣,带了两名潜从,故作恭敬地拾级而上…… “罗大人!”紧跟罗青牙身边的大潜从一边搀扶着他一边不解地说,“虚白法师尽管他名高身显,但在朝廷面前,他充其量不过一介草民布衣罢了;有什么‘案子’,大人您只要吭一声,小的我立刻带人上山缉拿他归案;凭什么还要烦劳罗大人您为此翻山越岭,烦累尊身,得不偿失呢?” “你懂得什么!”罗青牙说,“不要小看他山居之人呐!他可是战国韩晋至秦汉刘邦称帝为相的一脉族人张良之后啊!像你等这个年纪,可知道他虚白在本朝开国年间,就在这云鹤山上藏匿过开朝先帝躲过一难;建朝后又被太皇太子拜为太子师;继位太子就是今日之皇上!你等在襁褓之中,哪知道这些?虚白早年状元及第,文武双全,开国之后,学祖先张良脱冠挂甲,独居深山,不问凡事……但其学术高深、通天知地,腹藏经纶,岂可斗量?至今皇上有事,还要求问与他!尔等阿奴碌碌,可知道这些?” “原来如此,小的冒犯大人之意,罪过、罪过啦!”大潜从连连认错。 “可是今日,尔等有所不知!”罗青牙继续说,“此案绝非平日那么简单了。今非昔比,国政多舛,和亲事败,内忧外患。他虚白,民间传说乃呼唤风雨,点石成金之人……嗨,跟你说做些干嘛?即时,尔等只需看我眼神行事!” “小的们随时听命大人吩咐!”大小潜从齐声遵命道。 “到了,看,那就是传说中的‘云鹤禅寺’!”罗青长手指山坡说道。 抬头望去,好一个坐落天肩云鹤上的“禅寺”啊—— 云鹤峰顶,有寺,名云鹤。 寺不大,不过一殿、一院、三间禅房,依岩而筑,全以山中青石垒就,未覆琉璃,不施彩绘,瓦是青黛,墙生苍苔。寺前一株古松,不知几何寿岁,枝干虬曲如龙,针叶却依旧苍翠逼人。寺无钟鼓之声,唯闻松涛;殿无金身赤壁,但见竹影。 “云鹤禅寺”,四个端庄大字,就悬在门眉之上。 罗青牙一人上前,轻轻叩开山门,向一小童称道“久别如年,昼夜思惦。唯恐大师身陷高龄,缺少关顾;今暗访黎苦,顺道特来拜访!”……云云。 小童回去传话,不多时,大师传话小童引领罗大人等随从直入山门寺内。 院内,泉水流觞,门扉虚掩;曲径通幽,苔痕漫阶;几只家养悠悠白鹤,踱步慢行,优然经过身旁……低咕声,打破寺院的宁静。院至最深处,已是虚白大师的住处。此处是正堂殿门,悬挂着一幅对联: 上联:“新栈银蹄欢落叶;” 下联:“古道金戈化蚕桑。” 横批:“意动天随。” 罗青牙不禁驻足端望,凝思良久…… 然而,随着一声爽朗的笑声,虚白大师,白发银须,童态鹤颜,青袍仙姿,已经亲身健步地迎到朝廷命官——罗青牙的面前。 “失敬,失敬。”虚白大师迎道,“早知罗大人到鄙庐探访,山人理应下山恭候才是啊!” “哪里,哪里!”罗青牙寒暄道,“久日怠慢大师,多有得罪!大师别来无恙啊?” “还好,还好!多谢大人挂念啦。”虚白道,“大人草堂看座!躬身辛苦,有事吩咐山人前往贵府则可也,何必屈驾登临,何必呢?” 两人一来一往,面前已经山茶飘香了。 罗青牙随口寒暄着,眼睛却是不停地四处观望、打量: 大师禅房,至极简素:一桌,一砚、油灯一盏,灯芯如豆,泛黄经书案头半卷。东厢开一小窗,老木窗棂,云纹半掩,正对云海、苍山、古道。西厢虚掩,唯露半榻,青布铺褥,粗布蒲团。正堂内壁,未施粉黛,悬青龙古剑,摆鹤形香炉,清柏余烟,苦香袅袅;墙面仅挂大师手书跨梁横绢,上写孔明当年“云随大汉任舒卷,水向汪洋自骨心”古句一幅,字迹古朴苍劲,吞吐天地,令霞光四射,蓬荜生辉…… “好一个虚白吾师,不愧今朝人间之大仙星宿也!” 观到此处,让罗青牙不禁啧啧赞叹,“不过,刚才下官经过正门,但见大师一幅绢联,上写:‘新栈银蹄欢落叶;古道金戈化蚕桑。’小官迟钝,不知此联文字作何解意?敢情大师赐教啊!” “这个……”虚白看他作揖施礼,便言道,“山人不过闲居无事,一时兴起,随便潦草,附庸风雅、寄情山水之间罢了,哪敢有什么深情大意啊!……不过,像罗大人这样的朝廷栋梁,风云豪杰,老朽倒真的想多多亲聆指教,求之而不得啊!” “啊……这、这个……嘛?”听到赞许,罗青牙突然面露喜色,不禁言道,“微官觉得……大师此联虽看似寄情于山水,然其实……”说到此处,罗青牙偷窥虚白的情态,见其轻捻胡须,一幅倾耳静听之态,便附庸风雅地坦言道;“大师文采无比高妙!以微官看来嘛,‘新栈银蹄’一联,想必是说长城内外商旅兴旺,丰货满仓;‘古道金戈’之句,喻指边塞安宁,国泰民安、农桑繁盛之貌啊……!似这般吉言祥瑞之兆,挂在深山禅院可惜了,应刻于檀木之上,朱红挂板,悬在大堂广府之上,方显我朝盛荣!” “罗大人过奖,褒扬过重啦!”虚白道,“微言草句,怎能于社稷并言?” “诶——,”罗青牙说,“不是我说,如果圣上在此,必定嫌弃下官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呐!……我看这样,虚白大师,如若不弃,此联罗某愿出百两黄金买下;另请巧匠精雕细刻红檀果木,复制一副,仍挂云鹤禅寺。此来,既不辜负大师宝墨馈赠,又可令天下群贤宏儒欣赏。巴不准圣上看中,还要重赏于您呐!那时,为官脸也有光啊……哈哈,大师意下如何呀?” “这个吗?……”虚白没想到罗青牙竟然盯住了自己的这幅文字。细想过来,这幅暗藏玄机的联对,岂能落到他这个奸诈狠毒的权臣手上?虚白心里非常明白,这个罗青牙,仗着皇上的信赖,权倾朝野,飞扬跋扈;终日贪脏枉法,欺压百姓,早被国民不齿。在商道上,他勾结地方豪绅,暗通朔漠王贵,盘剥两端,强征关税;在草原中原之间,无论是战是和,他都贪得无厌,里外通吃,从来不顾社稷安危得失,而且下手狠毒……是个不折不扣的当代国贼。 特别是在这次“公主和亲”的国事风波上,里里外外,又不知他居中搞了多少诡计?但是,面对朝政愚昧,皇上弱知,一代不如一代的国家颓势,显露衰态;此积重难返,他又能如何?身前身后的种种迹象,使得这位饱经沧桑,穿越过无数动荡岁月的老臣,更加期望把未来寄托在下一代人的身上! 因而这幅对联,上联“新栈银蹄欢落叶”,写的是落没公主金叶。下联“古道金戈化蚕桑”,写的是铁刺响马姬桑。这一上、一下,正是他虚白法师,这些天来,潜心留给自己的两个弟子——姬桑和金叶的两幅:“夺命秘笈”! …… …… 其实虚白这些时日始终就没有宁静过。栖居在云鹤峰山林中的那些白鹤,总是突然从林梢一群群惊飞起来,不安地在密林上空盘绕,虚白即知有事。特别是从他的好友长弓辅家回来,越发感到会有大事降临。至于这次罗青牙到来,也是他意料之中;这诺大的深林峡谷之中,真不知他罗青牙藏匿了多少兵马!既然“面授机宜”已成未可,暗计不行了,那就来明的,如今看来只有诉诸在“联对”这条“明计”上,方能破局了。 想到这里,他便向身边小童使了个眼色,让小童出去“斟茶”。虚白随后转身向罗青牙道歉道:“罗大人原谅,山人何尝不愿将陋作献于大人;实在是大人有所不知:此篇‘联对’早已经被许多‘达官贵胄’相中,不定何日即来索取,哪容山人私下裁夺呢?” “达官贵胄?哪一个达官贵胄?竟敢向大师如此蛮横无理?”罗青牙恬不知耻地说道,“……除了他铁帽子王长弓辅敢这样和大师说话,晾他其他人概莫能予此言者!” 虚白没有说话,只静听他下一步的反应如何,再说。 罗青牙道:“即便是长弓辅大人,我想……倘若圣上有意,他长弓辅也不过是‘唯诺’罢了。虚白大师何必再行多虑呢……?” 话到此时,突然之间,大家听到院内一阵‘扑啦啦’的声音传来! “这是什么声音?”罗青牙问。 罗青牙的潜从慌慌张张进来说:“罗大人,刚才一支白鹤从禅院飞走了。” “嗷,这是山人自家白鹤呀!……呵呵,它们每天如此,喂饱过后,既然腾飞!”虚白叫到,“童儿,过来!刚才怎么会惊动了这两位官人呐 ?” 禅院小童进来道:“大师,是咱家白鹤被这两位官人在院中踱步所惊吓,慌忙之间飞走的!它们一会儿自己就会飞回来的。” “知道啦。”虚白说,“童儿,你怎么能让两位官人在院中站立?他们烦劳一天,你赶紧安排他们到厢房喝茶休息。” “好的。”小童随口答应道。 “不过一两只飞禽呀,大惊小怪了!”罗青牙说,“虚白大师,这件事你看,是不是就这样就定了,啊?……天色已晚,我等还要下山返回呢!” “罗大人,您看,现在虽说日头还衔在西山,但那是因为你们站在山顶!其实山下,早已经是天色昏暗一片了!从此下山,照尔等步行,少说也得几个时辰。等到您穿越峡谷深处的时候,恐怕伸手不见五指了!”虚白饱含经验地指引道,“罗大人可听说这古道之中常有的响马拦路抢劫吗?” “你说的是那个女酋——铁刺姬桑吧!”罗青牙哈哈笑道,“官人正在四处寻杀这个钦犯呐!这倒使我想起一件事来有问大师:您可知道有个‘静谧寺’没有啊?这个女贼八九不离十就在那里,您可听说?” “三晋大地,表里山河,寺庙多如繁宿星斗。村村有庙,山山有寺。从古到今也!”虚白说,“大人叫我如何认得?……不过,山人也只不过是好言相劝大人今晚权且就暂住此院好好歇息、修养,而已。……当然,如果罗大人您持意就要即刻下山,夜行山林……山人也……”虚白没有说完,他估量罗青牙没有这个胆量,即便他有兵马潜伏于深山密林之中,也不过是各个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而已。 “这个嘛……?其实我也并不在乎她一个什么草贼!”罗青牙道,“不过嘛,既然虚白大人持意挽留我今晚住下……而且不反对将‘联对’托微臣转送圣上……那么真的就有点‘盛情难却’啦!……哈哈哈哈……!也罢,也罢!今晚就在大师这里下榻吧!明日清晨,收拾‘宝联’——打道回府!……哈哈哈、哈哈哈!” 此刻,院子里传来小童敲响的暮鼓禅声…… 禅院的清幽环境让罗青牙陶醉,他也的确是累得想休息了;但他哪里晓得:如此这般的安排,已经完成了虚白大师构建的全盘布署。 …… 【第一卷:第6章】星光出鞘 【第6章】 星光出鞘 云鹤峰顶,霜月如刀…… 天穹似墨,星芒带着寒光! 一道彗星,锋锐剑尾扫过了夜空,划破最后一层帷幕; 四野无声,蛇虫禽兽哑然凝寂,都被这阴冷的寒光深深地冻住,唯余山风还在松针间悄悄地游走,发出如魂低语…… …… 云鹤禅院:月轮冰刃将瓦棱殿脊的剪影轮廓,削成一排寒光; 古柏森然,枝桠探进墙头;影子撒在经幢之上,像倒悬之剑,轻轻地摇摆; 枯藤缠石,幢幢黑影; 乱草伏地,潜若行人。 …… 院墙之内,厢房灯灭,廊下无影。罗青牙所居东厢,窗纸漆黑,似已酣睡; 虚白西厢禅房,虽无明烛,但香炉青烟一缕,袅袅不散,却散发着书香。 禅院小童,依照大师叮嘱,夜深时分,已将两提红烛灯笼分别悬挂于正堂门口那垂花门两端的垂檐之下,红灯吐晕,左右两盏,在一片浓黑的夜墨中,映照着两条红绢上的醒目联句,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焕发着神秘的光…… “新栈银蹄欢落叶;” “古道金戈化蚕桑。” …… 此刻,死寂之下,——似有檐瓦微移,柴影似有轻颤,井栏石缝间,几缕银光悄然滑过,刀耶?发耶?无人知晓,唯星子在眨眼…… 姬桑,已经蛰伏在禅院西墙的阴影里,黑衣与砖瓦融为一色。她盯着禅院正堂垂花门檐下,红灯悬照的那幅绢联的右款,目光如星芒凝聚、闪烁! 金叶,恰屏息攀援在东墙古松的枝桠间,指尖轻触怀中短刃。她目光也在注视着那垂花门的檐下,但关注的,却是红灯映照的左联那上款的文字! 是的,那垂花门上款,眼中映出的不是墨字,而是自己的一条血路…… 然俩人均不知对方的存在,但星芒却知二人在今夜将……同时出鞘!! …… 夜空茫茫,一袭银光从廖远的星河深处飞来,披着月华落在禅院高堂龙脊之上,那白晕显出来原是一支翩然而至的白鹤;它呼扇一下双翅,悠悠然降落在正堂前院的竹林草坪上,舒展了几下疲惫的翅膀,安静了下来…… 西厢房内秉烛夜读的大师虚白,听到白鹤归来,便吹灭了烛火,宽衣解带,翻身上榻,酣然入睡。 …… 万籁俱寂,夜似叩瓮。 携着星光,铁刺姬桑率先开始动手了:她一个健步,跃上了西厢的房脊,寻视左右无人,看准垂花门右款绢联上的那盏红灯,嗖的一声,她挥手就飞出去一支“铁镖”……! 好个铁刺姬桑! 那“飞镖”竟不偏不倚,正好命中在红灯的挂钩上。灯落烛灭,右款绢联瞬间黑寂,不见踪影。 姬桑二话不说,旋身跳落在禅院草坪之上,无声无息。 她收敛兵器,来到垂花门下,驻足在眼前右款下联——“古道金戈化蚕桑”,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瞬即伸手,摘去此联并转身就要离开…… “有刺客!” 一嗓门儿的尖声厉叫传来,她被发现了。二道院门推开,两位潜从抽出了腰刀,杀将过来——“歹人你哪里走?!” 姬桑回头看见刀客们过来,毫无含糊,转身就迎将上去,左劈右砍,以一敌二,就杀了起来…… 两位刀客正是罗青牙的潜从护卫,他们二人虽是內衙兵曹,但在江湖高手姬桑面前显然不是对手。不到回合,其中一卒已成姬桑的刀下鬼,另一个见此情态,哪敢再战?哆哆嗦嗦,只退不前…… 姬桑哪肯和他们恋战?一个串身,两步登越,已然返回到西厢屋脊的龙头。 然而谁知,随着兵曹的喊叫,竟招来潜伏在禅院外墙的一众衙內刀斧手们 蜂拥而上!糟糕了,姬桑的退路已经被攀上禅院西墙的兵曹们团团围困! 这不再是以一敌俩,而是以一当十。 于是,一场退无可退、进无可进的血战拼杀,便在禅院西边的房上、墙上——开打了起来……! 一面是当朝重臣罗青牙府内豢养的一众精武亲兵; 一面是叱咤江湖的绿林首领、巾帼英豪铁刺姬桑。 罗青牙的亲兵,精挑细选,终日习武,从小在官府之内练就出十八般武艺;而江湖英豪姬桑呢?却与他们截然不同:她出生在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社会底层,是在刀锋添血的日子里长大,是在九死一生的刀光血影里边历练成人的。因此,要说阵势,当然寡不敌众;但要说拼命——你们哪一个敢上来?! 也有两三个不怕死的,喊叫着就挥刀朝姬桑冲上来。哪想到被姬桑先迈上了一步,剑身一抖,拨掉了那人持刀的手腕,随着刀柄“嘡啷”落地,姬桑的剑锋早已插进了他的喉咙! 喊还没能喊得出来,姬桑的“回头剑”已经来到另一个不要命的刀客的胸前……那刀客不知是死,还在挥刀猛坎姬桑的脖颈,哪知还没有等到他的刀刃下来,自己的胸口已经血溅、洞穿了。 第三个从姬桑的后面击杀,姬桑耳畔已听到锋讯,一个低身规避了其锋,回转盘旋,双腿腾飞,将身后的偷袭者横扫于地,在斜瓦上翻滚,被姬桑踩住官刀,剑锋抵住了命门……! “好汉饶命……”那兵曹哀求道。 姬桑飞脚将那兵曹踢出房脊,又一脚,将他的冰刀踢飞过去,刀口直接插进这个滚落西厢的隐人后脊……! 四围的刀兵们顿时傻了,个个想退不能退,想上哪敢上?西厢顶上局势反转,姬桑步步为营,居高凌下,气势如虹! 但姬桑要想从“垓下之围”杀出一条出路,却是难如登天! …… 姬桑在西厢放上吸聚起一团兵曹,不想却为东厢房脊上的公主金叶带来了难得的盗取绢联的时间空隙:金叶望见禅院垂花门下还有一盏红灯高悬,那条上联——“新栈银蹄欢落叶”历历在目,辉映红灯;便趁西厢大闹,四下无人,一个鹞子翻身,就来到绢联面前。 她借着笼光,取下左款上联,揣进怀中,随手一挥,出剑已将那盏红灯笼挑飞在空中……!只见烛火飞迸,灯笼开裂燃烧,似一团火球,瞬间照亮禅院青新景色! “又一盗贼!”众人喊道,“东边那边,不要让他跑了!” 可是燃灯灭了,夜空转瞬漆黑一片,金叶打算借黑趁乱,从禅院的二道门跑掉,哪知二道门外突然涌进一批曹兵!曹兵们荷刀持剑,向她逼来…… 于是禅房正院也展开了一阵厮杀。 正殿禅院,开阔而平坦,罗青牙的兵曹四面围杀,金叶的处境一点都不比姬桑的轻松! 但是,金叶也有自己的判断:俗话说得好,“风高放火日,夜黑杀人天”。此时天黑星暗、伸手难辨;像她金叶这样宫廷里长大的一代俊秀,从小就懂得“天轨正朔,地归方圆”的道理,在武功学业,金叶或许不似姬桑那般的豪爽粗放、径自发挥;但却从自己的宫廷师傅虚白大师那里,从小学会了一丝不苟、精致入微、环环相扣、章法紧严的从学之道。在虚白大师的亲点教诲下,公主金叶的身手,在这群吃官饷、弄虚名、混名声的狗屁“带刀侍卫”甚至“大内高手”面前,她自己就是“大内高手”中的高手! 岂不知,她的一招一式,皆出于武林魁首虚白的教化;她的辗转腾挪,全来自当代大仙的兵书的指点。 所以,在禅院之内,星空之下,人们感受到的,看到的,只能是金叶公主金花绽放、技压群枭、鹤立鸡群、出神入化的一次——殿堂范练: 只见金叶借住夜黑蔽目,敌我难辨,声东击西,施展如仪—— 火中取栗…… ——黑虎掏心! 白鹤亮翅…… ——燕子翻身! 三步夺魂…… ……五步绝杀! 几个回合,地上已经躺下七个、八个; 转眼之间,兵阵中间传出了哀嚎一片…… 好一个文弱的大国公主,步步规范精致,处处细致入丝,身轻似燕,灵动精巧,眼精手快,杀伐果断……原来生生就是个——巾帼武将! 敌我不清,有人竟将两道禅门层层关闭; 混乱之中,金叶只能重新翻上东厢房脊。 …… 眼见东西两座厢房,此刻变成了两片杀场。姬桑和金叶,亦东亦西,你来我往,把罗青牙的一众兵曹,竟分成了两片。 在上上下下、众兵围困的禅院内,姬桑和金叶被逼到了几无脱身的绝境。眼看围上来的官兵越来越多,姬桑不得不选择退上更高的危地——禅院正殿的龙脊;金叶如是,也不得不跃上最后的战场——正殿龙脊。 月空下,两个星光女侠,一左一右,面对着咄咄逼人、紧追不放、陆续上来的官兵,击杀伴着后退,后退伴着击杀,在房脊上背背相向,步步退却; 一道房脊,狭窄陡峭,亦如一条钢丝,哪容得下众人在此并立?所以色厉内荏的一众官兵被双侠寒光剑锋所逼,只能龟缩在正殿房脊两端“歇山琉瓦”上挤成一团。胆大点的,攀在“兽吻琉璃”上,也只是觊觎瞠目、垂涎三尺,而未有一个胆敢跨越雷池,挺身迎战者。 正殿龙脊上只剩下两个人影——姬桑和金叶,官府兵曹则占据东西两厢及正堂宝殿下面的全部禅院……动荡空间,立时凝固了,战局到此,杀成平手,棋成平局。 矗立在房脊之上的姬桑和金叶,面对着越来越多的黑影涌上厢房、歇山、兽吻和龙脊,开始思酌如何尽快结束这场拼杀,突出重围;两人便不约而同,开始挪步,后撤……终于退无可退:因为两人都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此时此刻,“除了自己之外的——就是敌人”! 这条夜战标准的判断和行为范式,使二人不约而同急转过身,并误把对方当成了“不怕死”的敌手,一场“强强相斗”便在傻呆呆的官兵们面前开始了: 翼展双飞燕,纠缠并蒂莲; 挥剑如半月,出锋似流星! …… 杀到酣时,双方似乎都发觉对方的武艺不在自己手下,而且技巧、流派、风范,似乎均与己同宗:姬桑格开左侧刺来的剑刃,金叶同时挑飞右侧袭来的剑锋。两人手腕轻震,竟在同一瞬用了虚白大师所授的同一招“风卷残云”——只是姬桑力道刚猛,似电光般闪烁;而金叶却在轻巧间收敛,柔而化之。她们没有对视,却同时一怔,这不正是虚白大师平日的赐教吗? 于是,两人便有意开始琢磨、试探“对手的来路”起来: 进而,双方剑劈流程,突然聚敛!停滞在半路了—— 兵刃交叉,映亮了对方的皓目骄容; 星光对决,剑锋距离咽喉只剩半寸! 熠熠月华照亮出了对手:明眸、皓齿、杏眼、云鬓、凤眉、桃腮…… 怎么,原来对手竟也是个女儿家么? 双方对话: 金叶发问:“来者何人?” 姬桑亦问:“你是谁?” 金叶反诘:“你是谁?” 姬桑直率告白:“铁刺姬桑!你呢?叫什么?报上名来!” 金叶规避三舍:“我叫什么不重要。咱们后会有期最重要!” “你……!”姬桑不解,追问道:“虚白和你什么关系?!” 金叶到此已明白了这场生死难遇的邂逅,面对自身悲惨遭遇,她不想回答;正在迟疑之中,突然,她听到身后有一阵骏马嘶鸣声传来,知道师傅给自己的转机已至,便一句“妹妹告辞!”;即退身三步,一个起跳,飞身抓住了悬在正殿龙脊头上的一束老松枝干,翻身跃出禅院后墙……! 姬桑转身,也看到了有那一匹高头白马,被小童从禅院马厩中牵引了出来;白马似乎明白主人的用意,扬起双蹄,跃上了院后的一座凸丘……只见那白马在星空月光辉映下,舞动银蹄,搅起落叶翻飞,接纳了一个矫健的身影,恰好落在马背之上,但那身影并非落下个重锤,而似秋叶飘落一般轻盈…… ——她,正是金叶! “贼人跑啦!贼人跑啦!”正殿上下立刻传来慌张喊叫的人声; “快去追人!莫让他溜掉啦!”禅院上下,一众兵曹,你挤我拥,纷纷朝着禅院后门外的花园马厩奔去…… 兵不厌诈。无头苍蝇般乱挤乱撞的乌众之外,留下来的,也不是没有几个清醒点的,可那又有哪个是姬桑的对手呢?于是,连滚带爬,溜下了正殿厢房,在禅院角落里鼠串……! 姬桑本想就此离去;但是想起自己山寨那些惨死的姐妹兄弟、民生父老,不禁气从胆边生,心底里杀机四起;报仇雪恨,正在此时,哪肯离去呢? 于是,猫捉老鼠,鹰抓鸡仔,一场血刃复仇就开始了; 禅院内外本已尸横狼藉,不用几个来回,便血迹斑斑; 禅寺大院草坪中央,空空荡荡,此时只留下姬桑一人; 月轮高悬,星宿点点,铁刺姬桑拔剑四顾,再无他人; 姬桑寻到东厢房外扒窗静听——淅淅索索、凄凄碎碎, 知是大师留宿的官员,此时失魂落魄,正在东躲西藏; 她又来到西厢房外侧耳聆听——波音起伏、鼾声如雷; 知是自己的大师虚白,此时正沉浸于梦乡,安然酣睡; 姬桑不想打扰尊师,却想表达自己的心心之念,便找来一把扫掃,悄然扫净西厢门前的砖石地面上;伸出手指蘸着剑面上的血迹,在虚白的窗口上,留下三道血痕,表白自己三年学艺之恩。 然后三跪、三叩之后,转身悄然而去! …… 第二天凌晨,禅院大门紧闭,里面传来了一段与前文截然不同却意味深长的对话: “大师不好啦,您写的对联……昨夜里——丢啦!” “好大胆啊,让你们保境安民,不是来骚扰百姓的!” “大师息怒,小的们也不知道让我们来这儿什么啊!” “你们抬头看这上边写的是什么?——《钦赐云鹤禅院》!……尔等竟敢来此清净之地打家劫舍?你们想要干什么?要反吗?!” “大师息怒,微臣来此只是微服私访……万万不敢迁怒于圣上啊!” “滚!都給我滚,滚出这片净地!!” “大师息怒,小、小的别过、别过啦!” “不送!” …… 【第二卷:第7章】茶马关河 【第二卷】喋血荐春秋 -—— 铁马咽 题记:略 【第7章】 茶马关河 枫叶似火,千叠万重, 染就深秋的万古长城。 飞虎岭关隘“茶马互市”商队云集,人声鼎沸。南来的茶商驮着满筐陈茶,北往的牧民赶着膘肥骏马,在蹄印与车辙相互交织的青石板路上,你来我往,互通有无,共同滋润着这个千年不断、绵延不竭、民间贸易的繁盛时节。 木石混搭的客栈里,岭南来的马帮商头陈阿仔在北方的炕头上,双手托着脑袋,背靠墙角,此刻,正在思量自己这趟值不值钱的买卖:“自己这次抵押了家里的茶山和全部家当,带来陈放十年的黑茯砖茶,整整五十筐!岭南山高路远,运茶全靠土马,矮小,腿短,马力不足,连背带驼,一匹土马左右两筐,背上一筐,最多只能驮五筐,十匹马五十筐,连吃带喝几千里,一年跑一趟,连本钱都赚不回来!这次听中原一起过来的打铁锅的匠人老刘师傅说,如果按今年市价,就能换回高头大马!……那么,一匹高个马,左右两边可以驼六筐,背上可以再加一筐,成八筐,雇人挑上两筐,就是十筐!整整比过去多了一倍!——这样一来,明年盖间新草房,给儿子娶媳妇,再增加两亩茶山……这日子不就活起来了吗?…… 他越想越高兴,真希望明天早点开市成交,满载福运,返回自己的家园,想到此,陈阿仔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不料此时,却听有人猛敲木门叫他:“阿仔哥,税府衙役叫您呐!” “什么事?”陈阿仔很不高兴地问。 “不知道呀!”外面敲门的同路兄弟、苏州来的缂丝小贩江小,“还不是‘税’吗?反正没好事!” “没好事就不去,说我出去啦!不在客栈!”陈阿仔说。 “不行啊,阿仔哥!”缂丝小贩江小,“南边担茶的,中原卖铁的,北边贩马的、还有我们苏州卖丝绸的……都去啦,不去要抓人呐!为了咱兄弟们这趟平平安安,您也快去吧!” “鬼他个头……!”阿仔骂了一句,只能恨恨地踢上草鞋,跟了出去。 …… 税务衙门的朱红大门内,肥头大耳的关隘税务司主簿、当朝重宰罗青牙之子罗加宝,头戴七品翼翎官帽,身穿边关绣锦官袍,一边把玩着江南玉雕龙青瓷,一边品着武夷名茗大红袍,脚踏中亚草原牛皮马靴,腰带还挂着一个象牙犀角精雕巧镂的亚得里亚海半月弯刀。 此刻,陈阿仔带着刘铁匠、缂丝商江小小以及自己的一帮兄弟们跟着衙役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税务官罗加宝斜躺半靠,七仰八叉,就坐在雪原虎皮铺就的檀椅公案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四海我主宰、豪富我独尊的官商戾气;他用斜目余光,鄙夷不屑地瞥视着下面的牧民巴图,正在训斥—— “外面到处贴着今年要交《通关押金》。你没看到告示吗?” 罗加宝厉声说道,“是不懂汉文呐?还是不懂你们自己的文字啊?五湖四海,我不管他哪里来的,到老子这儿就得听老子的吆喝,守这儿的规矩!你们不懂规矩,坐地起价,我就要扣你们的牲口,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牧民巴图哀求着说:“老爷,您可不能扣下我们牧民的牲口啊!往年都是一成税,没有押金一说,怎么叫坐地起价呀?您都知道:今年草原上闹蝗虫,每家的牲畜都死了一半!明年再遇个天灾人祸就死绝啦!看在年年给您们供货的份上,就把那些马还给我们吧?我在这儿替牧民父老,给罗老爷您叩头……请你高抬贵手,总得给我们牧民留条生路吧!” “放屁!做梦!《通关押金》,是说改就能改的吗?”罗加宝骂道,他让兵丁抬来几堆生锈的铁钉扔到门外:“两百匹马留下,这些盐铁你们带回去吧!你们的马性子烈,只配用这个生锈的蹄铁钉!余下的马,缴清赋税再说!” 罗加宝转头看见了陈阿仔他们进来,又抓起半块上好的陈砖黑茶,狠狠砸在陈阿仔脚边,砖碎沫溅,“这就是你们的好茶?喂马都嫌磕牙!” 陈阿仔连忙上前:“罗大人,这十年陈茶可都是好茶呀!是我们抵押来的,您收三成税,我们就倾家荡产了。实在承担不起啊!” “承担不起?” 罗加宝冷笑,“刚贴在墙上的《农战税》,你看见了吗?铁税、盐税、丝绸税……如果交不起,那就扣下五百担茶砖抵税!” “罗老爷,今年您们不能变卦呀!我们家里都还有着妻儿老小呢!”陈阿仔、巴图、刘铁匠、江小小一起向罗加宝哀求地喊道…… “我再说一遍:草原蛮子,三百匹良马留下作通关押金;南蛮茶砖,每担抽三成充公!……奉朝廷新令,即日起——加征‘农战税’!” “老爷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堂外群情激动起来。 “来人啊!”罗加宝不由分说,猛地一拍公案,茶碗震得叮当响,“把这些乱喊乱叫的南蛮子给我轰出去!有敢闹事的,给我押进柴房!” 陈阿仔看着脚边碎开的茶砖,指尖攥得发白。这每一块茶砖可都是他茶山的青枝、妻儿的口粮啊。 随着一众衙丁涌入,衙司上下里外的商民很快被扫落叶一样被赶出去了。 罗加宝带着冷笑,重新躺靠在了自己的虎皮座椅上。 夜色如墨。 陈阿仔和铁匠刘、江小小一起在客栈里借酒浇愁。 这时候,大家突然听到消息说,巴图聚集牧民商量对策的时候突然被税司衙门的官丁抓进了大牢…… 不一会儿就又有外面的人喊叫,夜空火光熊熊! 原来是被牧民连夜救出的巴图带着族人趁夜突袭马厩和官仓,夺回自己的马匹与部分中原商品货物,借着夜色,冲击关隘,返程北撤……! 这时门外突然有人喊:“不好啦,兵丁到咱们客栈来查抄茶砖了!” 陈阿仔一拍大腿:“妈的,反正也是死活两道,一不做二不休!” 于是,阿仔带领商民冲击了关税司,与守军爆发了冲突:粗木棍砸在衙役的腰上,刀鞘磕飞了茶筐,十年陈的黑茯砖茶摔在青石板上,碎渣混着温热的血迹,粘在众人的鞋底。棍棒与刀鞘横飞,茶砖散落一地,与血迹混在一处,现场死伤了数人…… 火光映红了飞虎岭下的长城枫叶,红叶更红了! 哭喊声、打斗声、马蹄声搅乱了深秋关河的子夜;税务司的朱红大门后,罗加宝的怒骂声还在那里回荡……没人知道,这场乱局,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茶马集市乱了——彻底乱了。 …… 巴图带着牧民趁夜色赶着马匹和中原商货冲出了关隘,向北方草回撤; 关隘衙丁并非宫廷的正规部队,他们人少力薄,只能望“民”兴叹! 飞虎岭上两骑手悄然驻足眺望着关隘火光,这是姬桑和她的助手段虎。 商贩江小小一路小跑上得山来,气喘吁吁地告知了事情的经过…… …… 夜色如墨。 天地不见。 北去三十里外的古烽火台遗址,三亩草坡,半堵残垣,十丈砖砾,半直半歪,像一柄锈蚀千年的断剑在微弱的星光下斜插天际,在凄厉的秋风中传递着岁月的阵阵锋鸣!这座开朝年间遗留的土夯建筑,历经风雨剥蚀,台基坍塌了半边,残存的垣壁在岁月中孤独驻守;风从长城缺口灌入,卷起沙土与焦灰,也卷来了人声、马嘶、兵刃的碰撞声,以及越来越近的耀动的火把红光…… 巴图带着牧民冲出飞虎岭后,一路狂奔至此,赶到时,马匹已喘着粗气。他们夺回的不止是自己的良马,还有十几车本属于汉商的中原货物却被罗加宝扣押在关隘税司仓库里的“赃物”——铁锅、盐包、绸缎与部分散落的茶砖,却都在颠簸中散落了大半。如今这些都变成受害牧民心中应得的“补偿”。 巴图急匆匆地喊:“快!把散乱的货物重新打包、捆牢装车!这都是咱们的活命钱哪!”牧民们按照他的要求纷纷跳下马来,不顾脸颊上还带着冲关时被衙役打伤的血痕,开始收拾散乱在荒原上的货物…… “他们已经追上来啦……!”话音未落,人马喧叫声已从远处传到跟前。 “是汉人!就是他们!”牧民惊呼。 此时,正是汉商陈阿仔带着铁匠刘、江小小和二十多个南商,举着火把、扛着扁担、挥舞菜刀铁棍,如怒潮般涌来。他们一路跟踪散落的货物,拼死赶来——那被抢走的茶砖里,有他抵押茶山换来的五十筐十年黑茯,是他儿子的婚聘、老母的药钱、全家的命脉!更有其他兄弟赖以活命的“本钱”。 “还我茶砖!”陈阿仔嘶吼,双眼通红。 “还我铁锅!还我盐巴!还我的丝绸!……” “你们的?那我们的呢?”巴图喊道,“……这是我们的马换来的!我们也有老婆孩子,你们汉官抢我们牲口,我们就拿你们货物抵债!天经地义!” “你的马去找罗加宝!把我们的东西留下!”陈阿仔青筋暴露地嘶吼,“否则,就别怨我们不认识你这个平时的草原兄弟啦!” “姓罗的是你们的汉官!”这位草原汉子解开皮袄的前襟露出结实的胸膛,对着陈阿仔吼道,“想拿我们牧民的东西,你们就从我胸膛上踏过去!” “那好,你等着!”话音未落,一根扁担已砸向对方的肩头。 宿友之间,挥鞭反击,铁锅滚落,茶砖碎裂,丝绸撕扯成条。 双方瞬间扭打成团,拳脚、棍棒、马鞭、菜刀乱舞。有人鼻血横流,有人手臂骨折,却无人退后一步!这哪是什么仇杀?分明是为了全家人的活命之争。每一拳都带着对家人的牵挂,每一脚都踩着明日的希望。喊声、叫声、骂声、沉重的击打声,彼伏此起,混交成一片……! 撕打中,商贩江小小抱着自己刚夺回来的丝匹,围着烽火台的残墙乱跑,大喊大叫,东躲西藏;那被拖曳出来的、轻柔的、长长的、无比鲜艳美丽透明的祖传珍宝——缂丝,在火把的映照下和江小小的身后,像两条凤凰的尾翼在烽火台的废墟上飞舞翻腾,与眼前这片生死相残的人间的悲惨景象,形成极其荒诞、可怜、讽刺的——“悲喜戏剧”的反照……! 残垣断壁上,战火熏黑的痕迹依晰可辨,这片本应沉寂的废墟被火把乱像映得通明! …… 突然,马蹄声如雷般碾过山坡。 数十余骑玄甲亲兵如黑云压境,这正是草原塔布勒汗国大王子、名传遐迩的——金蚕客·太子凫。 这位草原王国的储君身着玄色软甲,外罩一件镶着金丝绒线的狐裘大氅,腰间悬着那柄“蚕噬弯月刀”,持丈二“山字”狼牙划天戟,飞奔而至。本在百里长城外的草原沿线巡护九边互市的他,突闻飞虎岭暴乱,汗国牧民遭袭,随即率亲卫驰救;他身后灰赤列和***左右副将策马压阵,刀盾交错,步步紧随。此刻见自己的子民被围殴,不禁怒目圆睁,寒光闪烁: “夺回货物!保护巴图!一个汉商也不准靠近!一匹马也不能丢掉!” 太子凫骑的骏马是草原上罕见的“千里驹”,金蚕纹饰的战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的骑兵,皆是草原上的百战勇士——这些人随他南征北战,此刻长途奔袭,虽未穿重甲,但那股肃杀之气已让场中人生命的温度瞬间骤降。 太子凫没有命令自己的亲兵杀人,而是驱马强硬冲入混乱的人群,狠命地抽打着他们手中的马鞭,强制性地把汉民从混战中的人群中隔离出去,形成了一堵铁马围墙,而货物则被抢夺回去。 陈阿仔、刘铁锅和一众汉民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命运判决?于是“兵民之间”的恶斗便开始了。人们不顾马鞭的抽打,拼命抱住骑兵的马靴;不顾刀背的殴打,死死拉住骑兵的马口;不顾马蹄的践踏,哭喊着抱住自己的货物……! 骑兵们则训练有素地结成了简单的阵型,用刀鞘、用马鞭、用盾牌的边缘格挡和反击汉民的冲击。他们虽然没有得到太子凫“开始杀戮”的命令,但征战的习惯已经让他们的格斗带着战场上的淬炼。 惨叫声声,穿透子夜,眼看着汉民的力量已力不可支; 自己用生命换取谋生的一年保障将在此全部荡然无存了……! “都给我住手!” 三个字,音不大,却带着不可违抗的死令! 太子凫一怔! 亲兵们一滞。 只见一道骏骑青影自烽火台上的火光中袭来,铁蹄踏地,沙尘飞扬。那女子一身靛蓝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间悬凤凰双刺,刃身泛着幽蓝寒光。她跨坐青骢,面容清冷,眉如远山,眸似深潭,正是飞虎岭寨主、江湖人称“铁刺”的——姬桑。 双手一抖,她两柄剑同时出鞘:那不是普通的双剑。剑身仅宽两指,火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剑脊上各錾着一只展翅凤凰的纹路,从剑格向剑尖延伸,仿佛随时会破剑而出,谁都知道这是她姬桑家传的兵器,据说用天外陨铁锻造,传过镖局三代人——那是一对祖传的“双粹凤凰剑”:剑身虽说窄如柳叶,却藏有龙吟之声;剑脊纹路似凤翼舒展,却是千年寒铁淬炼;这双剑销铁如销泥,穿石不留痕!凭着这双利刃,她铁刺姬桑饮过边关血,护过茶马道上的南商、北商、西海东归的驼商……美名在人间古道上流传。 她放开马缰,仿佛在月下散步,信步而来,但每一步都恰好踏在混战的节拍空隙处,逼迫得让人脊背发凉。要不是被火光勾勒出金丝的轮廓,腰间那双寒光流转的“凤凰剑”在火把下反出冷光,这一骑劲装几乎融进了夜色。 汉民中传来低声宽慰的声音:“姬桑!是姬桑!” 太子凫转过头——四目开始相对。 “是你。”太子凫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上一次在飞虎岭她是蒙面刺客,那一刺留下的伤疤,此刻还在他左肩隐隐作痛。而此刻,她竟站在火光之下,脱去了面纱,露出一张他太子凫从未想过会再次见到的脸:眉目如画,眼神里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澈。 “怎么,不认识啦?”姬桑微笑着。 “飞虎岭那一刺,我还没谢过你!你自己倒……?” “……送上门来啦!”姬桑的手按在剑柄上,“……真是有些过意不去啊!没想到这种民间商事,还烦劳您堂堂太子殿下出面干预?” “你什么意思?” “你与民争利——也好意思问我?” “那你们就把东西全部给我交出来!我就饶你们没事!” “中原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凭什么交给你?问问你的良心!问问我手中的这柄凤凰双剑——它答不答应!” “那是你们汉官罗大人造的孽!”太子凫说,“不干我太子凫的事!今天你们把东西留下来,否则莫怪我刀斧之下……不认人!” “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找衙门却找黎民百姓?姬桑在此,你试试看……!” 此时,数十条黑影从烽火台后侧的灌木丛中暴起。在二当家段虎带领下,这些绿林好汉各个身着短打,手持刀枪剑戟,杀气袭人,渐逼渐近……最抢眼的是这支队伍里已然多了偏将喜妹带领的一层女兵,她们和他们都是飞虎岭山寨首领姬桑麾下的精锐,浑身绝技,纪律严明,生不畏死,已成自然。 姬桑看自己的队伍已逼到眼前,便浅笑着,威胁面前的太子凫: “我数到三……” “不用到三……!你接招吧——!”话音未落,太子凫的狼牙“山字形”划天戟已经借着战马前蹄的跃起,直冲姬桑前胸正中的心窝子里刺来! “好你个够狠!”姬桑挥双剑应招,并大声赞道。 随着首领之间的开打,整个场面的混战就算开始了—— …… 这不是战争,是回到原始的斗殴。 全部“战场”分成了三层—— 外层:牧民护着货物往烽火台废墟里退缩,汉商则拼命向前冲抢;扁担与马鞭在空中交错;有人被扯破了衣衫,有人脸上挨了拳头;巴图和茶贩扭打在地上,在茶砖中翻滚,却被人用箩筐扣在头顶上。 陈阿仔被两个牧民按住了肩膀,额头撞到对方鼻子,血溅到脸上,他恍惚间想到自己盖新房、娶儿媳的好日子,难道要用熟人的血来交换吗? 刘铁匠抡起手里那两支大铁锅呼呼作响,这个给边关打了二十年马蹄铁的老匠人,其实面对的不少都是请他钉过马蹄铁的牧民常客。 江小小把缂丝紧紧裹在身上搂抱着,躲在烽火台半截墙缝里瑟瑟发抖。 里层:太子凫的副将灰赤列和***,与姬桑的二当家段虎和偏将喜妹,各带自己的精锐,紧紧护在自己的首领周边捉对厮杀:用枪杆挑开劈面的弯刀,用盾牌隔开冲撞的战马;兵器碰撞,火星四溅,却都留着三分余地;因为太子亲兵志在夺回财物,并非屠民;绿林好汉意在保民护财,更非杀戮;于是刀光剑影中杀声不绝,流血负伤中却无人毙亡——进退格斗之间,各有各自的军纪章法,双方形成诡异双敛的态势! 其实大家真正拭目以待的,是来自“核心层”进行的——对决: …… 却不知,一对男女,此时杀的正酣! 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个草原王子,太子凫正怒目圆睁,手握狼牙“山字”划天戟,冲着姬桑咬牙切齿: “姬桑!你我素昧平生,你却冒犯再三,天理何在?今若不让你粉身碎骨,我太子凫誓不还家!”话音未落,划天戟已如雷霆劈下! 姬桑身形轻旋,左剑格挡,右剑斜撩,双凤交鸣,竟将那势若奔雷的一击卸于无形。火星四溅,尘土飞扬……她未还手,只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知前次飞镖出手,自己确实有些唐突,实为误杀。彼时腹背受敌,万难之际,谁又能辨清脉络? 故而姬桑以守为攻,双剑化作流光屏障,或点其腕,或挑其锋,始终不越雷池一步。众人看她,似有不敌之态。 就在此时,一声炸雷:“大当家莫慌!段虎来也!”段虎赤膊跃出,双手各执一柄玄铁重锤,挥舞间带着风声呼啸。他本欲冲入核心,助姬桑一臂之力,却被姬桑厉声喝止:“退下!我一人足矣!”段虎愣住,满脸不甘却不敢违令,便咬牙怒目,双锤拄地,与喜妹等人替她盯住太子凫的那两名副将。 这端,太子凫哪容她权衡思量?他的划天战戟势如暴风骤雨,戟影翻飞,如狂风骤雨,每一击,都裹挟着草原男儿的刚勇、暴烈与仇恨;每一招,都直取姬桑的咽喉、心口、膝弯等皆致命之处;他心中积怨太久了—— “再看这一招!” 太子凫这一戟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砸!戟头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仿佛饿狼扑食前的低吼。 姬桑没有硬接。只是左滑半步,令戟尖擦着她右肩落下,重重砸在地上!激起烽火台碎石飞溅,一块青碑石头应声龟裂!不等划天戟抬起,她的左手剑已经刺向太子凫握戟的手腕!这一剑快如毒蛇吐信,剑尖在火光下只留下一道青痕。太子凫被迫撒手后撤,戟杆在空中翻转半圈,尾端狼首却猛地撞向姬桑面门!这是弃首用尾,出其不意——将草原野狼的狡猾,化入了兵艺。 不想姬桑对此,只右手剑竖起一格。“铛——!”金石交击之声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狼牙戟首撞在凤凰剑上,火星四溅。姬桑借力后避三舍,双剑在身前交错,剑身上的凤凰纹路在星火中发光。 “你怕啦?” 太子凫握住戟杆,冷笑。这次他改劈为刺,戟头三点寒星分取姬桑咽喉、心口、小腹——这是军中刺枪的技法,被他用在长戟上,更添三分凶戾。 姬桑被他羞辱得满脸通红,这次她怕要真的动“真格的”了。 于是,她不再后退,也不回叽,反而迎了上去!双剑舞成两团青影,左手剑格开刺向咽喉的一戟,右手剑贴戟杆上削——这一削若是削实了,太子凫的十指至少断其八根! 太子凫吓了一跳!“好你个死不低头!”他猛地拧腕,戟杆旋转,将狼牙戟的“山字刃”绞向姬桑右手剑。与此同时,他左腿横扫,靴尖踢向她膝盖——上下齐攻、来势凶狠之至! 姬桑不得不从马背上跃起。人在空中,双剑却同时下刺!一剑刺戟杆中段,一剑刺太子凫肩头!这一跃一刺,浑然天成,好似天隼凌空抓鸡。 太子凫不得不撤戟回防。戟杆竖起,“铛铛”两声,勉强架住双剑。但姬桑下坠马鞍之力,加上双剑之锐,多出了十倍的重量,划天戟丈二长杆被生生压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使得太子凫双手拼力维护划天戟恢复平衡的这一刻,处于“泰山压顶”的双臂被缚的极端被动和危机!而姬桑恰好相反:她的凤凰双刃,本可趁此机会抽出“一剑封喉”的中途——却在空中停住了! 太子凫心中一惊,他见过草原男儿在马背上左右翻滚,上下跳跃;却从未见过一个汉家女,竟像姬桑这样,在马鞍上的“天降”之功……! 两人僵持了一息。 这一息里,太子凫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那里面似乎没有仇恨,也无意反杀,甚至没有多少再继续鏖战下去的激情和亢奋;只有一种借眼神交流中的“主动示弱”的平和…… 同时他也猛然看见:在姬桑的肩头已有破损的战甲翻起了鳞片,夜空翻飞中的女儿内袍,微微裸露出的皮肤,显然是被自己的狼牙战戟划出的血色……正闪着红润——她负伤了。 然而,“她这是在干什么?不像飞虎岭的那一夜!……这是为什么?” …… 在片刻的宁静中,姬桑没有说话,此时也在注视着他…… 她在等待着,然而—— 复仇的火苗,终归还是压不住贵族子弟太子凫那天生的傲慢在心中燃烧!既然水火不容,此心火岂能轻易熄灭? “来吧!”太子凫抽回战戟,还是发出了复仇的战叫! 见此情状,身后的两位副将灰赤烈、***不等他召唤,更不由再分说,已经挥舞着手中兵器,冲了上来: “太子歇息,请让开!看我等一起收拾了她!” 段虎看到对方如此,不禁舞动双锤,爆喝震天: “你们段爷爷在此,看谁敢胡来?!” 身边的喜妹也跟着段虎杀进了重围! 管你什么爷爷奶奶,还顾忌什么先来后到,两方参将已在圈子里打成一团; 战局至此,似乎急转——太子凫久攻不下,心浮气躁,指挥更是渐成乱麻; 指挥若定,唯快不破——姬桑不再防守,总能群力合一,逼对方步步回防。 灰赤烈的长斧太慢,在狭小核层中遇到段虎的双锤也施展不开; ***的弯刀虽快,却面对喜妹红缨枪的满天星舞也四顾茫然。 太子凫狼牙戟倒是威胁最大,如影随形;姬桑却不给他拉开的机会,总是贴身近战,觑准破绽。正在太子凫突然感到力不从心之时,姬桑看准了这档口,使出了自己看家的杀招——“千凤追心”!只见姬桑十字挥剑,似千手观音,撒出眼前一片剑光!白茫茫一片剑花弥漫之中,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太子!双剑展翅,倏然欺近:左剑压戟,右剑指喉;剑脊压住了战戟七分,寒芒贴近了太子颈肤!……只需再进一分,不,半分!……便可拉倒了他的性命。 太子凫骤然……瞳孔收缩!——他:神经僵住了! 他看着了那悬在喉头前的剑尖; 他看着了剑身上那展翅的凤翼; 最后他看到了姬桑的那双眼睛……看到她的汗水从额角上滑落,顺着脸颊在下滴,它挂在肩头血红伤口的上方闪光,在下巴处,悬成晶莹的一滴。 这次她似乎不再会退让了吧,应该直接把自己送到了——九泉临渊! 全场一片死寂。 ……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如闷雷,轰然传来 —— “不要打啦!祖宗看着呢!” 江小小跌跌撞撞,拼尽全力地跑到高坡上,大喊着;他的双手早已经不见了什么缂丝,只是颤抖着抚摸着身下的一块碑石, “这是‘商道国契’呀!是开朝年间,御赐的先帝石碑!” 他的喊声陡然把一众眼光吸引到那座烽火台去—— 原来是古老的烽火台在乱马铁蹄的践踏冲撞下轰然坍塌!特别是太子凫的那记劈砸,他的“划天戟”的戟尖将地上青石击得龟裂!随着铁马乱蹄的践踏而终于崩塌,烟尘散尽,砖石裸露,呈现出一块被流沙掩埋的青岩碑石。 江小小手中高举一方剥落的斑驳碑拓,声嘶力竭地喊:“天碑在此!天碑在此!……天老爷在这里看!尔等在这里打!若再妄动干戈,必遭天谴哪!” 风骤停,声凝滞。 众人茫然失措,纷纷停手,逐渐围了过去—— 石碑上字迹虽风化严重,但字迹清晰,历历在目。残文所撰内容也渐明了。一位识文断字的长者走出来,在众人面前,缕着胡须,逐字逐句地念道: “茶马古道,血脉相连。 汉胡互市,信义为先。 若有欺心,天雷殛之; 若寻仇报,古道永绝。 (落款) 奉旨勒石铭撰 ——开国当朝太师:一品鹤……虚……” 落款 “一品鹤” 几个字苍劲有力。 但是“虚……”后面是什么字?却再也看不清楚它的痕迹了。 纵便如此,四句铭文,已经足以使全场人员为之震撼! 所有兵勇黎民手中的兵器斗械都情不自禁地缓缓垂下; 太子凫与姬桑也都愣住了,手中的兵器变成了此刻的一种多余…… 牧民那边突然有一位老者跑到石碑面前,抚胸惊呼:“…… 咱们草原先王、‘平天可汗’说过这句话:‘汉胡互市,信义为先’啊……这是我爷爷临终前对我说过的;那是他当年出生入死,护卫在‘平天可汗’身边,亲耳聆听过的可汗留给咱草原牧民祖辈的训诫啊!……句句都是真!我可对天盟誓!对祖宗盟誓!……可是我们今天却在这里互相残杀!……”说着,竟然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我对不起祖宗啊!……爷爷,孙子我对不起您啊……!” 陈阿仔竟也跪爬到碑前,泪水纵横:“这、这字…… 这虚、虚……这难道不是‘虚白大师’吗!当年辅佐先皇开国的名相,‘当朝一品’的功臣,虚白,不就是‘一品鹤’吗?‘一品鹤虚白’天下无双!——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家父来此经商,犯‘老寒腿’,要不是大师一幅草药早就冻死在这荒原上啦!药单上‘一品鹤’三个墨迹变成灰,我全家都认得它!”说着磕头便拜,响声似雷,连声哭唤不绝:“大师呀!您在哪儿啊?快过来救救我们呀!……我们活不下去啦!……” 听到陈阿仔和老牧民的哭喊,来自长城内外的所有百姓都跪了下来,把烽火台围得水泄不通,喊声如雷,哭声不绝……! 看到这种情况,纵使铁石心肠的官兵武将们也不能不为之颤;想来也是,大家本来就不是想来打仗拼命的啊! 姬桑听到、看到、感受到这种意外的环境场景,心中不禁为自己生前即有的师傅的重大布局为之震惊,甚至突然感到自己似有背负一种“负罪的内疚”。她收起双剑,来到石碑前,单腿下跪在虚白落款的土坡上,伸出自己的指尖,轻轻地抚摸师傅的撰文,两行泪水不由然,滴在了古老、苍劲、冰冷的石碑上,被她用指尖悄然抹去…… 看到首领姬桑如此举动,身后的段虎、喜妹,以及所有山寨过来的勇士们都跪成一片;就连太子凫和他的亲兵也都跟着跪下了。 于是,人们从犹豫、迟疑、到放下了兵器,全场拜跪…… “这个仗不能再打了。”同样下跪的太子凫凝视着碑文,“我今日不是败给了姬桑,是败给祖宗天道……”他沉默良久,对左右副将下令:“拓下碑文,带回汗帐…… 给父王看!” …… 双方罢战,经陈阿仔、刘铁匠和牧民巴图等平静商酌,各自将自己带来的商品交换成对方的特产离去。巴图满载中原的茶叶、丝绸、铁锅、盐巴;陈阿仔、刘铁匠和江小小一众商贩则携带巴图的马匹牲畜,返回中原。 “那我们亏掉的那些牲口……怎么办呐?”巴图问。 “此事没有完!我们要去找罗加宝。要把我们的马匹要回来……!”草原兵民相互议论、低语。 “我们也有难处啊,我们赶着这些牲口怎么通关啊?”江小小问,“关隘可都是他罗加宝的地盘啊!” “是啊!”中原的商贩们也都发起愁来,“天一亮,要是他们追过来,我们还不是束手就擒?” “跟我走!”姬桑跨上战马,对大家说,“我们走另一条关隘进关!” “去哪个关隘?”大家问。 “大散关!”姬桑指着西边说,“长城九道关,条条大道通人间!” “对呀!”大家突然想起来了,“大散关,那是长弓辅铁帽子王军队把守的天下雄关呀,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咱们就从那里进关,把牲口赶回家!” …… 夜过寅时,未旦。 人们散去了,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风沙渐起,慢慢掩去昨夜的血迹、马蹄与足迹,但空气中,却依然弥漫着残余的腥气和茶香,还有荒原上余下的断箭和残旗; 莽莽荒野之上,唯留一尊庄严、肃穆、古老、浑身斑驳而充满神秘的烽火台还在那里,还像它当年那样,孤立在大地与天宇之间。 它,是那样的傲然! 是那样的——独立! 【第二卷:第8章】柳叶开店 【第8章】 《柳叶开店》 楼船夜雪瓜洲渡, 铁马秋风大散关。 大散关是泛指,并非单指某地。古来散关有三处,东、中、西,全称大散;谓我中华九天仙女“散花神州”之谓也。中散关位于大散其中,坐拥万里山河,雄视东、中、西、北四面瀚海、戈壁、河川、走廊,护佑着古往今来中原地区农耕民族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拱卫京畿王朝大半个江山社稷,所以开国以来诸君王庭,无不放心托付铁帽子王长弓辅家族率军镇守于斯:铁壁铜墙,固若金汤,已近百年矣。 时近仲秋的当下,孑孓一身的金叶公主,牵着虚白大师给她的那匹踏雪银蹄月光白马,形影相随,来到大散关将军衙门府前,径直上前呈送名帖,向门卫递话: “尊位士官,在下小女子,姓柳,名叶,人称燕云女侠柳叶。在此烦请转呈长弓辅大人阁下:小人就从军投戎之事——渴望求见将军大人一叙。” 门卫们接过名帖,注视了一眼这位来客,相互交换了一下信息,此种事情平日司空见惯,可谓稀松平常,于是随口递了一句“将军大人此时正在会客,没有两个时辰恐难见话,你若执意求见,便在此静候吧。”便转身进入府衙里去了。 金叶公主此时此事,自己化名传报曰“柳叶”,实出无奈,因为乡镇各地都在张贴着“缉拿劫持官旅辎重蒙面姬桑”的消息,“公主金叶不知所踪”更是口口相传到了千家万户,一个孤零零的女子,她无家无业,无依无靠,总不能长期这样四海飘零吧,于是便想出了一个给自己化名“柳叶”,从军投戎的主意,而且,对于铁帽子王长弓辅大人与虚白大师非但是世交,而且同是开国元老,出生入死,血乳相融的这层关系,她是清楚的,投靠于他,绝无问题。 既然眼见“将军大人正在会客”,也罢,栓好马,收起剑,她便来到对面的茶房,叫来清茶一壶,慢慢品鉴起来。 不想,此时坐在对面的两个茶客的谈话,却引起了她的关注: “老兄,我这段时间咋觉得不对劲儿呀?”茶客甲说,“铁帽子王府怎么配了这么门丁把守,把这个大门看得死死的?过去可不多见呐!” 茶客乙说:“这还不明白!没听说吗:府里出事啦?” “啊?”茶客甲问,“我刚从关外回来,不知铁帽子王府里出了啥事呀?” “嗨,还不是街上说的那个:长弓辅的孩子老二,出事了!”茶客乙说。 “哪个老二?他家孩子那么多!”茶客甲问。 “就是那个每天挑着货郎担儿走街串巷的——长弓义,号称挑的不是山货,是山河……那位小二郎!听说他把人家朝廷要缉拿的‘蒙面姬桑’,亲手给放啦!”茶客乙小声地咬耳道。 “啊?!”茶客甲吓了一跳,“这、这不是死罪吗?” “所以说嘛!”茶客乙抿住茶客甲的嘴巴,探身告诉他道,“为躲过这件惹火上身的家庭大祸,听说老长弓辅把他的老二都给关进水牢啦!这,可不能乱去说啊!” “真的吗?”茶客甲眼睛睁得老大,说,“那……那这不是被罗青牙一伙当朝的老狐狸……高兴坏了吗?他们可是世仇啊!” “谁说不是呢?”茶客乙说,“乡亲们都在为长弓一家命运捏着一把汗呢!” “可不是吗?”茶客甲说,“谁都知道:长弓铁骑十万兵,扼守边关上千里,大散关九关三隘从东到西,哪里不是人家长弓军?……长弓军近百年啦,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咱老百姓不求别的,不就求个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吗?” “还过啥日子?早晚要让那个吃里扒外、心狠手毒的狗东西罗青牙一伙给祸害了去!”茶客乙气愤地说,“喝茶吧,喝茶吧!这些事情你我只能干看着。” “唉……”两人长长地叹着气。 …… 金叶耳尖得很,一直用心听着;她听到这里,早已经坐不住了。 “怎么?铁帽子王长弓辅家里出事了?连自己的儿子都关进了水牢……”她停住手里的茶杯,心里腾腾地乱跳,手指攥紧了茶杯,茶水溅出而不自知,“那照此说去,我怎么还能够再去打扰人家呢?……这岂不是火上添油,落井下石吗?老百姓是不会说谎的!……我若此时进府,岂不正恰好坐实了长弓家‘窝藏钦犯’的罪名?” 想到这里,她‘霍’的一下站了起来:“老板!结账!” …… 金叶牵着宝马,很快就离开了铁帽子王府,而且巴不得自己走得越来越远。 “女侠留步——!”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看,原来是一个武官跑了过来,“还请女侠见谅!……刚在是下官怠慢了女侠,多有抱歉!……刚刚长弓将军传过话来,请您进府上见谈!” 原来,就在金叶品茶的当儿,长弓辅和孩子们与门官进行了如下的谈话: “求见的是什么人?”长弓辅问。 “姓柳名叶,自称燕云女侠。”门官答。 “柳叶?没听说过有此侠客啊?”长弓辅机警地问道,“她随身穿戴都有什么特征之处吗?” “禀报大人!”门官说,“她牵着一匹踏雪银蹄白马……” “什么?你说什么?”长弓辅一下子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踏雪银蹄?!” “是的,大人,小的绝对没有看错!而且,腰上还挎着一柄……” “什么剑?是不是……雕花青鸾宝剑?”长弓辅追问。 “是的,大人说的没错!”门官道,“正是雕花、青鸾……剑。” “是金……?”长弓辅脱口惊讶道。 “是金叶公主?”几个儿子也惊呼起来。 “什么金叶?”长弓辅猛然觉得自己失口,便冷静了下来,“我说的是:‘京’城来的客人……!快,快去迎进府上;不!不能!……不能让她进来我王府之家!……传我的话,就说——我现在会客繁忙,请她自便吧!” “得令!”门官接到命令便去前门通告了。 “老三,你过来!”长弓辅看见门官走后,叫身边的老三长弓智过到自己身边,悄悄地对他说道:“你赶紧从后面出去,追上那个女孩儿,让她随你从后门三道隘口……悄悄进府。我在书房等她……!” 然而,这些话并没有成为挽留金叶的理由,金叶心很清楚:自己在大散关这里多停留一天,就给长弓辅一家多带来了一重巨大的危险。她必须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一条求生之路…… 就这样,那武官眼巴巴地看着她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 日悬西垂,晚降霞披。 颠簸一天,穿越表里山河;食米未进,却不停经村过寨;人困马乏,周身疲惫的金叶(如今只能唤她做‘柳叶’了)终于勒缰下马,牵着银蹄白马来到道边客栈里休息。 饭食间,柳叶(公主金叶)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碎银盘缠已经所剩不多了。数了数,不多不少,仅仅能够付清自己这一晚的食宿。 “马匹的草料钱都不够!这可怎么办呢?明天还要赶路。”柳叶犯了愁,“可自己明天还不知道要去哪儿呢……?” 想到这里,店里的老板已经走了火来问道:“姑娘,看来您是要住店了?” 柳叶看着这位老者,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可是要住店的话,您这匹马……”老者指了指外边的银蹄踏雪白马说,“它也要吃东西,也要进槽喂料呀!要不明儿个,您怎么再赶路啊?” 柳叶默默地看了一下老者,“唉……”地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 饱经沧桑的老板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说到:“不用说,又是一位遇到难处的人啊!……但总不能这个样子就留您住下啊!” 柳叶突然抬起了头,说道:“老人家,谁都有个难过的时候,您看您这里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活计,我愿意出把力气付清我的马料钱。” “这样啊。”老店主想了想,其实这类的事情他遇到的多了去了,于是他宽容地说,“姑娘,您要是有把力气,就帮我把那堆马料切碎了它吧!明天还有路客骑马过来,要吃不少的料呢!嗨——,有啥办法呢?这世道就这么难啊!”说完了话,他就收拾了食宿钱,转身走了。 这下好了,倒是有招落了。可是柳叶,一个可怜巴巴的女孩子,一晚上,就只能顶着头上悬着的马灯,坐在马槽旁边,没完没了地翻起了大铡刀。 铡刀切料这活说起来简单,对村夫野汉子来说没啥技术,但真是累死人呐!所以没一个时辰,柳叶已经累得头发凌乱,满头大汗,手心起泡,腰酸臂疼,不成个人样啦……再加上人切的赶不上马吃的,半夜过去,一堆草料还在那里高高地堆着……唉,难死她了。 老板提着马灯过来了,看到这种情形哭笑不得,面对一个女孩子,又不能过多责备,便说道:“唉——,孩子,也太难为你了!要不这样吧,你先歇息去吧,我明天再找一个轻省一点的活儿给你干干,你先休息吧!” “不行!”老汉的后面突然传来一个老婆子的吆喝声,“你还要留下她当‘小的’吗?……明天一早就给我滚!我这里不需要一个婆娘干活!”老汉的老婆、店里的老板娘推开寝室的窗户,探出头来歇斯底里地大声喊着。看得出,老两口子绝不是一天两天这样打理生意并且过日子了。 “唉——,这可咋办呐?”老头子见此情态便犯了难,一个劲地叹气。 “让她走!”老婆子在背后吼道,“不要响在这儿白吃白住!” “黑灯瞎火的,你让她上哪儿?!”老汉也有点儿发怒了,“人家姑娘,又不是没给你钱!讲点道理好不好?睡你的觉去!” 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老婆子的声音也消停下来。 “孩子,不早了,明天再说吧!”说完这句话,老汉背起双臂,一步步地回去自己的寝室去了。 …… 第二天一早刚蒙蒙亮。店老板和他老婆一块来到院子里,走到井边的刚刚洗漱完的柳叶面前,笑容可掬地对柳叶说:“姑娘,您看昨天的这笔账,咱们也不计较啦,就这么过去了。可是今天,我不能再留您继续住了,如果您真的没有啥活儿干,我们这里有件‘跑腿生意’吗,您看愿意做吗?” 整晚上犯愁的柳叶,听到老板这么说,突然感到发现了希望!她抬起头来看着老两口子,高兴地说:“有活计干,那感情好呀!我正着急着找点啥生意做做,好混口饭吃呗?” “你看!”老板转过身,用手指着院子那墙角摆放的一堆陶瓷瓦罐子说,“那是和我做生意的一个远道朋友放在这里的,已经都过期啦!” “那是什么东西呀?”柳叶问道。 “唉——,十壇子老酒!不多不少!”老板说,“说好前年来取的,都过了两年,到今年又快年底啦,放在我这里占地方不说,一天到晚还让我一家人提心吊胆的,卖了也不是,喝了也不是,丢了坏了,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那您想啥办呢?”柳叶问。 “咋办?把它都给我拿走!”老板娘高声吼着,“我见不得这东西摆放在这儿,碍眼!” “是这样,姑娘。”老板和蔼地和柳叶商量道,“我这里好歹还有他的一个地址,沁源道,磨盘岭,十字坡半道旁边的酒家,名字店名都在这里留着呢。” “那您是说……”柳叶问。 “咱俩有缘!我看您也是个好人家。”老板说,“您有一匹好马,就帮帮我的手,将这批货物原封不动地送到我朋友的酒店——那个地方!” “这样啊!”柳叶不禁沉思着琢磨道。 “不会让您白跑这一趟!”老板说,“路上盘缠我给您,货送到了以后,我朋友讲信用,多多少少,都会给您送货的酬劳。您看行吗?帮个忙!” “这个……”柳叶听到这些,陷入了短暂的斟酌,她寻思这个老人家不坏,应该是个老实人,后面的生路还长着呢,自己也的确需要填饱肚子啊……! 于是,柳叶点了点头,终于把这件事情——答应了下来。 …… 就这样,柳叶没有花钱(她也没有钱了)又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天。第三天上午,老汉帮她把十大坛子老酒结结实实地捆绑在银蹄白马的脊背上,把送货地点和酒店姓名都写清楚,带上盘缠,就送她出发了。 …… 山高水长。 说老实话,柳叶从小在宫里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低三下四地给人家使唤,干这种费心又费力的活儿。一路上她牵着马,想起自己的过往,那些钟鸣鼎食、花冠锦绣、风花雪月的皇室生活,不禁让她感慨万千。 “一切都过去了。”她一路走,一路这样想,“忘了吧,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以后的自己,其实原本就是个——农家妇!” 中午时分,柳叶牵着银蹄白马,风尘仆仆,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处客栈歇脚。她一坛一坛地,吃力地把那十大瓦罐老酒放下来,去吃饭的时候,客栈来了一帮汉子:五个人,高高矮矮,有肥有瘦,进来吆五喝六,高声喧哗着,大手大脚,大碗地吃喝。 柳叶就当没有看见,只管自己快点吃完饭,结账走人。 突然,一个汉子走了过来,借着酒劲对柳叶发话:“喂!这匹马驮的是酒吗?能不能打开,给哥儿们几个品尝品尝?” 柳叶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没有发话。 “喂,我二哥说的是当真的!”旁边另一个汉子竟抱着一坛子酒过来说,“我们又不是没钱给你……没亏你的!” 柳叶看了一眼这两个人,心平气和地说道:“二位爷们儿,实话说,不是不给你们喝,这酒,它本是我们当家大掌柜的。我说了——不算!” “扯什么蛋!”二当家的听到这话竟不高兴了,一把抢过酒坛子“砰”地一声,使劲儿墩在柳叶面前,厉声吼道,“今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你快点把这个酒坛盖子,给老子打开!” 老二这一声吆喝,无异于口令,周边几条汉子一下子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开盖儿!”众人一起要喝道。 …… 没想到事情突然冲到了节骨眼上,见此情景,柳叶也怒了,好不容易的这趟生意信用,岂能就让他们这群无赖给毁了? 她猛一拍桌子,站起身,厉声斥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说话间,她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长条木凳的右端,同样也是“砰”的一声,左端翘起的长条木凳腿,狠狠地落在了那个“二当家”的脚背上!顿时疼的那二当家“嗷嗷”乱叫……! 傍边的同伙一看这光景也慌了,说话间轮起了拳头,就像柳叶后脑勺砸过来……!可还没等到他的拳头落下,柳叶手里加菜的那双筷子,由于抬得高了一点儿,已经在“不经意”中,点到了他的嘎子窝! 只听那小子左手托着右手,不住地喊叫“麻呀!麻呀!麻死我啦!”那拳头别说再落下来,早就变成“棉花团儿”了。 旁边的同伙们不干了,纷纷抄起身边的家伙,围了上来:“妈的,小娘们儿还挺厉害的!来呀,弟兄们,一起收拾了她……!” “也罢。”见此情景,柳叶一不做,二不休,一个蜻蜓点水,轻轻跃上了桌面,跟着拉开了“大羿射日——试开弓”的预备架势,仅这个简单动作,她已经是——如虎下山,泰山压顶了。 柳叶大声喝道:“店家,你赶紧过来数清楚了:几个碗筷,几条桌椅……完事了,都算到老娘账上!……其他的,伤筋动骨、缺胳膊少腿儿的,由他们自己医治去!” 酒店内顿时一片安静:谁也没有料到一个妇道人家,竟然出手不凡! 这时,店小二带着老板跑过来劝架:“众官人息怒,官人们息怒!有话好好说啊!小的本小利微,可经不起这份折腾啊……!” 酒店老板的这番话,无疑成为一泼凉水,把屋里的火爆浇灭了七分。 这时听见墙角传来两声“咳、咳”的咳嗽声,一个双臂抱胸,翘着二郎腿的黑脸横肉大汉,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呵斥道:“妈的!怎么啦?你们几个男人还想在人家女孩子面前耍横啊?!……来呀!先来在老子面前过过招啊!……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肯定是个老大。”柳叶心里想到,先看看他怎么收场吧!于是她脚尖轻轻一点,像燕子回窝似的,跳下酒桌,重新又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位大姐,不好意思啦!”黑脸横肉大汉恭恭敬敬地走过来,满脸堆笑,两臂抱胸,弓着身子,坐在柳叶对面,开口说道,“都是兄弟我调教无方啊!……养出来这么一群无赖!蠢货!连起码的礼数都不懂,得罪了大姐!请原谅啊!” “是啊,是啊,”酒店老板也凑上来说好话,“今天的酒钱,我可以免收了,只要大家伙别打架,好言好语的谈事情……就行了!呵呵!” 屋里的气氛变缓和,柳叶当然也愿意就此释然罢了。 “酒是不能动!这是人家的。”柳叶说,“其他的,你还想说什么?” “这个吗?我懂!”黑脸横肉大汉见柳叶不再计较,也就放了胆子说话,“其实,我这几个兄弟,并不是想喝您的酒,”他笑着继续说,“他们是想和大姐您交个过路的同伴,通路上的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都让柳叶听着纳闷,非亲非故,叫什么“朋友”? “大姐,是这样。”黑脸横肉大汉解释说,“您看,其实你我都是同路人,眼前这条山路,颠簸曲折,坑坑卡卡的。漫说您牵着一匹马,就是一个人空着手在这乱石头堆成的山路上,日夜行走,也都得小心着点!不是吗?” “是啊,是啊。”店小二和店老板也在旁边掺和着帮腔,“您看您这好几坛子老酒,就是走几十里,马驮着也累呀!” “嘿嘿,不瞒您说,我们兄弟几个在这条山路上是老帮工的了。”黑脸的大汉说,“这条山道上,上上下下,翻山过河,磕磕碰碰……那是多了去了!咱们先不说您的马受得了受不了,就是每天这些大酒坛子,您不能总让它驮在马背上吧?一个坛子几十斤,十个坛子几百斤,中午、下午,早上起来,晚上进槽,还有过河呀,过独木桥的……您总得卸下来,装上去,抱着,扛着,护着,围着;稍微有一点儿碰撞,打了哪一罐儿,您受得起吗?您那当家的受得起吗?……” 您还别说,黑脸大汉这套说法,还真的把实话说到了柳叶的心里去了。 是啊,自己从来没有长途贩运的经验,特别是遇到这种怕碰怕摔的大酒坛子,万一出个什么差错,她柳叶自个儿怎么能承担得起呢? 柳叶听到这儿,变得沉默了。 这黑脸汉子果然是个老手,他看出了柳叶的心动了,便顺水推舟地说,“嗨——其实,我也是吓操心!……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何必为别人但这份信呢?不过是遇到今天这件事儿,随便说几句罢了!大姐您今天别生气,都是我们的不对,教养无方!只当我没说吧!……您喝酒,您和您的酒!……我们吃完饭就走了!没事儿,啥事也没有啊!”说着,这个黑脸汉子果然给柳叶作了个辑,再次点了点头,表示要离开她的身边了。 “慢着。”柳叶说话了,那黑脸汉子听到这里,也就不走了,重新做到座位上,恭恭敬敬地听着。 “这位客官,”柳叶问道,“倘若按照您的说法,您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嘿嘿。”黑脸汉子笑道,“如果大姐您不嫌弃的话,您这趟难差,我们兄弟几个愿意为您效力啊!嘿嘿!嘿嘿!” 随着他的意思,旁边的几个男人都一起笑呵呵地围了过来,说着:“那当然,当然啦!……我们本来就是干这个力气活的嘛!” “只是,我们刚才这位兄弟,跟客主说话欠了点儿火候啊!” “是啊,是啊,都是我的不对,酒喝多了!嘿嘿!” …… 柳叶听到身边这些说话,仿佛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想了想,不妨就这么办吧?路上多一些劳力,自己也不至于提心吊胆了。 “那就依了你们。”柳叶说,“你想怎么分账呢?” “好说,”黑脸汉子答,“您说了算!二一添作五,您看怎么样?” “只要平平安安,把货送到了,这些都好说!”柳叶说。 “看来大姐也是个痛快人哪!”大伙说。 “但是,我可是第一次见过你们呀!”柳叶说,“总得报上个尊姓大名吧!在下姓柳,单子名叶。您呢?” 黑脸汉子高兴地说:“我姓弯刀刘,您是我大姐,就叫我:刘黑子吧!” 其他几个纷纷报上姓名: “小的我姓:暴!暴辣子,排名老二。刚在对不起您了,大姐!” “小的没大名,人家叫我:龟蛋。” “嘿嘿,小的:猴三儿。” “我?七狗子。” …… 好吗,就这几个名字,要不是在这山林野地里,差点能把柳叶的肚子笑疼了一阵子不可……! 就这样,一场买卖,就眼见着——做成了。 “不打不成交啊!”酒家也高兴了,喊着,“小二,拿酒来!这一碗——就算我敬给各位啦!” “干!干啊——!” 柳叶双手端起酒碗,耳廓传来白马嘶鸣,那声沉入柳叶心中。 …… 说也奇怪,那日客栈一场冲突最后竟喝出了和气:次日一早,刘黑子果然带着四个兄弟,等在了客栈门口。没等柳叶开口,暴辣子已经扛着扁担,龟蛋手里拎着麻绳,七狗子跟猴小三儿一人一边,七手八脚地,把十壇子老酒结结实实,装上了马背,跟着柳叶,牵着白马,“取经”一般地——上路了。 头两日,倒也顺当。 山路崎岖,银蹄驮着十坛老酒,走得不快。刘黑子一伙人前后照应着——遇着陡坡,暴辣子和七狗子就一左一右扶着酒坛;过独木桥时,龟蛋先过去接着,宛小三儿在后面托着马鞍;刘黑子自己走在最前头,探路、问茶、找歇脚的地方,一样不落。 柳叶看在眼里,话不多说,只是处处留意则个。 头一晚宿在野店,五个人抢着卸货、喂马、打水。柳叶说马儿金贵,夜里要亲自住在马房照看,刘黑子立刻接口:“那是自然!男女分宿。咱们几个大男人,在外厢房对付就是。往后守夜的事,您就不用费心了。” 第二日也是如此。爬山过水,卸货装货,五个汉子手脚麻利,一句抱怨没有。柳叶心里自然轻松了很多:一路行来,见他们这般殷勤,只当是山野粗人,性子直爽,虽举止粗野,倒还算是些帮手。 如能这样到沁源,倒也真好。 哪知人心隔肚皮,笑脸藏刀——这伙人本就不是真心同行,而是盯上了她这匹银蹄白马,还有那十坛老酒。 行到第三日傍晚,投宿在盘驼铃山庙的一处野店,风向竟全变了样: 盘驼铃这地方,地处偏僻,前后不着村店,只有孤零零一座老庙,断壁残垣,早就没了香火。刘黑子说:“大姐,今晚只能在这儿凑合一宿了。” 柳叶看了看那破庙,没吭声,牵着银蹄走进了旁边的马房。 刘黑子一伙麻利地卸了酒坛,码在墙角,抱来干草铺在地上。 柳叶照旧把银蹄拴在了马槽,添好夜料,在最近的地方靠着草垛歇息。 入夜,更深人静;店中,鼾声四起。子夜时分,狼啸穿林,山风渐起,直吹得马房的门板吱呀作响……! 柳叶闭着眼,没有睡沉。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睁眼,只把耳朵竖起来细听。隐隐约约,似有人声传来,那声音道…… “谁?你干嘛?”二当家问话。 “二当家,是我……猴三儿!我小解。”猴三儿回话。 暴辣子压着嗓子骂他:“你懒驴上磨屎尿多。顺道去把马料添了!” “添过了……” 猴三儿答。 “添过了不能再添?明儿好赶路!”暴辣子说着,好像塞了东西给他道,“别添错了,添到……灯芯里!” 柳叶听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 “马料添到灯芯里?这是什么东西?” 但她没有动,依旧闭着眼,凭着呼吸。 猴小三儿的脚步声往马槽那边去了。手指刚触灯焾,呼地一声,身后热气喷颈。回头一看,白牙森森,鼻孔喷张,正对一张马脸!猴三儿吓傻了。那马叼住他裤带恨恨地甩。猴三儿裤带崩断,裤褪落到膝弯,吓得提着裤子,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跑回草堆,装死去了…… 那香味愈发浓烈了……紧接着“咣”的一声,马蹄踢在木槽上!柳叶头脑发昏,勉强睁开眼,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银蹄在马槽边使劲地甩头,响鼻声不绝;片刻,一股香味弥漫全屋。那味道让她眼皮发沉,脑子发木,眼皮睁得费劲,便使劲咬了下舌尖。 心知:不对!但却动弹不得……! 马鼻蹭着柳叶的头发拼命拱着她坐起身来…… “好一帮贼子,白天装兄弟,夜里下黑手!” 柳叶没有出声,挣扎着脱下自己的外袍,塞进草料,卷成一团,堆在原处。然后挣扎着挪到门口,经夜风吹佛总算清醒了些个。她顺着破庙墙角,攀上了房梁,在阴影里靠着橼头,闭上了眼。 这一夜,她守在暗处,只待天明,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柳叶就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刘黑子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暴辣子、龟蛋、七狗子。宛小三儿缩头缩脑,躲在最后。 五个人轻手轻脚摸到马槽边,刘黑子轻声叫着:“大姐!……您醒醒!” 那草人“柳叶”竟没有说话。 刘黑子脸色一变:“牵马、抬酒,快动手!” 暴辣子上去就解银蹄的缰绳,几个人七手八脚去推马、抬酒坛。银蹄四蹄钉在地上,纹丝不动,忽然仰天长嘶,那嘶鸣像把刀子刺破晨雾,声裂空谷。 “快牵!” “住手!把东西留下。” 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五个人一齐回头,是柳叶!眼神如刀,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门口。 众人怔住了,脸色齐变。 刘黑子眼珠一转,当即翻脸,指着酒坛破口骂道:“好你个妇人!竟敢拿假货欺瞒我们!这酒坛早漏了,里面全是马尿骚气……你是骗我们白跑一趟!” 话音未落,他脚踢一坛老酒摔在地上,“哐当” 一声,瓦罐碎裂四溅。 一股刺鼻的臊臭扑面而来,果然尿味冲天。 二当家捏起鼻子指着地上的酒跟着喊:“大伙儿闻闻!这是酒吗?这分明是马尿!这娘们儿一路拿假货糊弄咱们,当咱们是傻子!” 龟蛋和七狗子跟着起哄:“对!她想用假酒骗咱们!” “好心帮她运货,倒拿马尿充数!” “还装什么好人哪?!” “不能便宜了她!这马得留下,赔咱们辛苦钱!” 此时,恰见白马叼起一物甩于地上,那是猴三儿遗落的裤腰带,上面沾着猴三儿的尿味和迷香的腥臭! 真相大白。 柳叶斥道:“一帮贼子,想活下来就把东西留下,快滚远点儿吧!” 刘黑子见真想败露,也不再装,把脸一沉,厉喝一声,骂道:“臭娘们儿,给脸不要脸!弟兄们,少跟她废话——动手!” 五人凶相毕露,纷纷抽出衣内短刀、节棍、铁链一拥而上,势要制服柳叶。一时间,野店门前风声骤起,刀棍齐挥;唯有那猴三儿还提着裤子,缩在墙角发抖。二当家厉声喝斥:“妈的!还等什么?快动手!” 话音未落,二当家暴辣子已抡起节棍向柳叶迎头劈来!龟蛋抄起扁担横扫,七狗子挥刀割缰,猴三儿也只好单手提着裤子上阵……! 一时间,野店门前,刀棍飞舞,风声骤起。 既来之,则安之。面对此境,柳叶也不慌不忙,身形一晃,便避开那当头一棍。只见她从腰间抽出了备好的马鞭,如蛇出洞,“啪”地卷住节棍,顺势一扯——二当家暴辣子已然踉跄前扑,脸撞马槽,顿时鼻血直流如注; 龟蛋扁担未落,柳叶已飞脚踢中其腕,扁担落地,反砸自脚,疼得他单膝跪地,嗷嗷乱叫; 七狗子挥动节棍,扑将上来,柳叶反手一扣,夺下一节,敲其手腕,节棍脱手,令其捂着手腕,痛呼不止; 二当家最是凶狠,双刀乱劈,凶猛柳叶;柳叶马鞭一抡,侧身避过,“啪”的一声,正中其肘,双刀飞落,震得暴辣子后退连连,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最可怜那猴三儿,眼见此情,已吓得魂不附体,刚要提着裤子逃窜,却被柳叶反腿一扫,击在小腿,扑倒在地,光着猴腚,只听喊叫,不见动弹; 大当家刘黑子脸都青了。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咬着牙冲来,猱身直取柳叶咽喉。柳叶听到动静,人却没动。等他冲到跟前刺过来的一瞬,柳叶身子一拧,让过刀锋,一只手已搭上他的右腕。只一扭,刘黑子“啊”地一声惨叫,匕首落地,手腕被反剪到背后,整个人跪在地上。柳叶左手擒其腕,右手击其肘肋。又听“哎哟”一声,刘黑子已经肘臂脱骨,不是他自己的了; 不过片刻功夫,五人倒下了四个;十坛老酒,碎了五坛;猴三儿瘫坐墙角,裤裆湿了一片。残酒混着泥土,一片狼藉; 除了哀嚎的之外,只剩老大刘黑子一人趴在地上,手脚发抖,满脸是汗,白一阵,黑一阵,大口喘气,连连磕头: “奶奶饶命!小的瞎了狗眼,猪油蒙心!冒犯了您老人家!您大人大量,只求留条活路!”其他几个,反应过来,也趴在地上跟着磕头,额头撞得山响。 柳叶看着他们这份德行,一阵恶心。她手握马鞭,没有话说。风穿破庙,吹动着她鬓发,似看她如何发落……? 刘黑子又赶紧往前爬了两步,摸出个布包捧过头顶,哆哆嗦嗦道:“这是小的们全部保命钱,就算买下我们的命,孝敬您老人家!赔了您的酒钱!只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看在我等一路操劳的份儿上,放了我等一条生路吧!” 众人哀求不叠,磕头竟如捣蒜…… 柳叶良久不语,待胸口起伏逐渐平静下来,还是松了手。 “唉——!”她叹了一声,“害人之心,天地共诛啊!今日若非白马,我命休矣……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不要再让我见到尔辈,你们——走吧!” 柳叶没等他们叩头,便径自牵出马,重新绑好剩下五坛老酒。少了一半负担,白马反倒轻省了许多,接柳叶收起赔款,跨上银鞍…… 柳叶驱马走出庙门,勒转了马首,回头留下一句: “五条人命,值吗?剩下那些破罐子残酒,治伤、解馋,够你们几个受用啦!” 说着,缰绳一勒,头也不回,一人一骑,踏破晨雾,直奔古道而去。 天光微明,盘驼山林雾霭沉沉。五个人瘫坐泥地,久久不敢起身。只听闻天边传来踏雪银蹄一声长嘶,那蹄声早已消逝在晨曦中。 正是: 假意同行藏祸心,迷香盗马计难成; 娥眉一怒惊贼胆,留下生路各自奔。 …… 密林相接,山路难行。 柳叶解决了盗马劫财的山林道患,离开了老庙,翻过盘驼铃,一路向西。 行的两日,眼前来到了“歇山镇”,本想落脚休息,也好喘息一阵再行。哪知这通往沁源道的太谷道途,歇山小镇上一路喧嚷,战马嘶鸣不断…… 此地坊间街巷纷纷传闻:朝廷此前和亲未果,公主失踪,关外吃紧;飞虎岭商道加税,闹出了民乱,又内外交兵;平天可汗后裔阿布勒汗扬言踏平长城,横扫中原;朝堂之上为此应对纷争不绝;铁帽子王调兵遣将,戍边固防,又遇商民驱赶牲畜马群,借道大散关长驱入晋……内廷权臣频频发难,几次三番,派人来散关严查;三晋大地看似安稳,实则风声鹤唳。两派官司打到了皇上面前……可谓内忧外患乱成粥——百姓如此奈何?! 此类传言不停地往牵马过街的柳叶耳朵里钻,挥之不去—— “……关外阿布勒汗,不谈和亲了,这回怕是要来真家伙!” “还‘和亲’个屁!人家刀都磨好了。” “飞虎岭那边加了商税,两头都跟税吏动起了手——还死了人,你猜朝廷怎么说?……说那是‘民乱’。要剿!” “剿吧!”市民啐道,“剿完了,他官家自己去供粮、供马吧!” “唉——,你说那金叶公主也是,一个小姑娘家家,兵荒马乱的,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人家是公主,你管那么多干嘛……?” “公主怎么了?你有女儿吗?孤身寡女,流离失所。公主——她如果站到你身边:就不算是个——“人”啦?” …… 柳叶把马牵到水槽饮水,她低头盯着倒影,那倒影在水池里的人儿,不就是“金叶公主”吗?……她赶紧离开倒影,生怕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影子。于是,她什么也没说,抓起一把泥土,就胡乱涂在脸上……又听人们议论长弓军正集师北上,秋毫无犯,军纪严明,百姓箪食壶浆,沿路相送…… 云云。 柳叶听在耳里,心中不免一阵阵的五味杂陈。没想到她刚离开边关不多日,那边已经是黑云压城、风声鹤唳了……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多停、多问。只管饮完了马匹,继续埋头,匆匆赶路了去…… 柳叶策马西行。 远逝盘驼铃,雾霭沉沉; 身后歇山镇,战云压城; 前面沁阳道,乌云凝聚…… 原是贝加尔的寒冰暴雨越过了草原,穿透了长城,漫过太行八百里山岳,恰似千军万马,直逼黄河中原……! 柳叶牵马立于乌云之下,抬头望,只见那烟云浓雾中的山岩石壁上,逐渐浮化出三个亘古大字——沁阳道。字体挺拔,遒劲,威风凛然。 柳叶用头巾抹去脖子上的汗水,把白马背上驮着的一坛几十斤重的酒坛子卸下来,背在自己的背上;再解下自己的风雨披风,严严实实盖在银蹄背上;然后轻轻拍着银蹄白马的脖子,说“好伙计,快到了。再坚持辛苦一下,咱们赶到大雨之前,走完这段最后的路程!” 银蹄轻轻打了一下响鼻,点着头,不觉加快了脚步。 …… 黄昏时分,柳叶牵马已来到了沁源道河曲沁阳关内。 关内小镇西行二十里,荒芜人迹的路边坐落着一个破旧的客栈。客栈人去店空,房屋半毁!说是“店”,其实只剩半座。门板歪了一扇,檐角塌了半边。招旗早不知刮到哪去了,只剩光秃秃的一根烧火铁棍,直愣愣戳着老天。 柳叶牵着马,呆呆地楞在门口地上很久,便四下里寻望—— 找店主——无人;喊八面——无应; 这时银蹄用鼻拱她,她便“执拗”一声,用力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门:只见裂开的墙面嵌着铁具锈镞,陶盆碗筷拉扯着蛛丝网纹;灶是冷的,锅底结锈,梁上积土,老鼠成群,吱吱乱窜……!风卷草腥,枯气霉味,一股脑从断墙斜缝吹进屋来,带来山坳里的鸟鸣。 怎么,这就是雁北老板让我送货过来交货的那个“朋友的酒家”吗? 这不分明就是个很多年来都没有人住过的——残屋废居呀! 柳叶望着这些,独自在土炕边发呆:老槐树,青石阶,古桥边,三道泉。没错的,就是这里呀! 此时——人困马乏,粮草全无,盘缠已用尽; 老酒——已经送到了,人——又何去何处呢? 她想,不论是对是错,反正再往前面,自己是无路可走了:有传说这里是当年杨林兵出潼关风陵渡追杀秦琼,与瓦岗军接战之地,那可是小将罗成兵败“身陷小商河”,“秦琼卖马”二贤庄,瓦岗军落难的地方!难不成再演此类悲剧不成?况今兵荒马乱,再往前走,就直通“潞州府”的“垣长道”,那是罗青牙盘踞的地盘,不再归长弓军管辖,就很难说生死安在;所以到这里就决不能再往前多走一步! 柳叶望着那半塌的破店,忽然心头一横: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天为棚,石作炕,半截断垣挡风墙。鬼神无论,生死由天! 柳叶支起炉火,挖些野菜,熬汤充饥,决定先住下来再说。 …… 一连几天,她就这样住下了。 马倒好说,放山坡去吃草;人呢?人也去吃草吗?可:谁说不能呢?柳叶把残余口粮就着野菜,山泉一煮,囫囵吞下,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可问题来了:半夜胃里翻江倒海,痛苦难耐,竟然喝汤中毒……! 白马叼来党参草,嚼烂了喂到她嘴里,算是救了他一条命……她趴在马槽边,压着胃,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呕到眼泪鼻涕一大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长这么大,她哪儿遭过这种罪呀? 她没力气喊,只是不停对银蹄说:你跑吧,找个有钱的主儿,别管我啦! 听得银蹄直为她流泪……整夜用身体靠在柳叶身边,不离不弃,为她遮风挡雨,盼到她好转…… 肚子刚好,暴雨又至……; 霹雷闪电,狂风呼啸……! 这种自己在宫里当公主的时候,连听都没有听到过的苦日子,没完没了。可就在这一天—— 黑云翻滚,霹雷闪电撕裂夜空,似要将这破店连根拔起。狂风暴雨袭来的半夜里,突然有人叩门……!!! 那不是风,不是雨,是人,是人在叩门,门拍得很急。 “谁呀?”柳叶问。 “驻店的。在下扬兴——长弓军辎重押军参将,奉押关中粮草赶往大散关。外面大雨,辎重粮草,内干外湿,已不能再耽搁了!还请老板娘开门纳客,让我们进来躲躲雨吧……”外面急匆匆地应道。 既然多少是个“店”,柳叶只好掌灯推开一条门缝; 油光下,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站在面前,雨水正从他袖口往外流淌。 “这么晚了。”柳叶说,“可,可是……我、我不是这儿的老板呀……” “我知道老板不在家,”那位军官恳求说,“但不管怎样,快让我们进来躲躲吧!人不说,粮草都快湿透了。大散关前方吃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您懂!坏了军粮大计,可是要命的啊!您放心,所有费用您不必担心!” 柳叶握着门闩,半天没有动,真的是——长弓铁军? “您放心,雨一停,我们就走!”那人再一次恳求,“我们长弓军是不会骗人的。” 闩抽开了。 门一开,暴雨借着山风,一下子横着就泼了进来,浇了她半身。 门外果然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甲胄淌水的年轻军人。在他身面,青石阶下,原来还有很多的粮草辎重和车马士兵,直挺挺地,站在瓢泼大雨中,等着这位青年军官的发落。 “快点叫大伙儿进来吧!”柳叶推开大门,着急地说道。 就这样,在杨兴的招呼下,全体军士立刻将粮草辎重等重要军需物资搬运进客栈当中,客栈里里外外,一共九间,每一间立时都堆满了货物,从地上,到屋顶,从客房,到灶台;军士们三五成群,挤在一起,前院后院,走廊过道,用军帐支撑起一座座遮风挡雨的空间,总算是躲过了这场天灾。 白天,杨兴指挥军士们打扫客栈,半天不到,里里外外,已经收拾得铮明瓦亮。马有草料,人有熟食,雨停那天,杨兴带人把房顶各处窟窿补上。 柳叶站在院子里看着。看着他们干活利落,拆瓦、换椽、抹泥,一句废话都没有。泥点子溅到杨兴脸上,他随手一抹,抹出一道黑印。惹得柳叶和士兵们不住地发出喜趣和欢笑。 阳光未足,粮草未干。 按照军士们的要求,柳叶只好留下辎重暂住。“多留这两日,房顶漏雨,我们人手多,正好顺便为您修缮妥当……!”扬兴说。 当他目光扫过墙角,突然定住:“这剑……是雕花青鸾剑?“ 柳叶背脊一紧,手已用麻布盖住。杨兴却无所谓的笑了:“三年前长安武科,听说过公主殿下的这把利剑,好不羡慕!公主亲临考场,佩剑演武。不想在此得见……?“ “假的。”柳叶赶忙解释,“老父工艺精妙,平日喜欢仿造罢了。” 不多日,终于——秋雨停,日光足。粮草辎重,安然无恙。 临别时,杨兴给她丢下了一堆东西:有粮、有钱、有油、有名帖,留下了一句‘遇到难处,拿这个去找我’,便翻身上马,押军远去了…… 这——就是老百姓口里的:长弓铁军! 目送杨兴参将走远后,柳叶这块地方,又是秋雨连绵。长弓军北上戍边,暂住之事,依旧频频发生……军队及家属衣食住行、遮风挡雨、接踵不断;柳叶也迎来送往,乐此不疲,不再推脱;客栈的生意跟着就火爆了起来。 没人问这家店有无名号?老板娘姓甚名谁?他们只问:有水吗?能避雨吗?草料卖不卖? 柳叶尽量满足。当兵的嘴快,传出去:沁阳道上那家客店,老板娘心善。于是半破小店,就成了军民共享的一处“兵站”。 …… 这天,柳叶踩着断垣,将酒牌挂上残梁。原来在大门墙壁上贴着一张“缉拿蒙面姬桑”的告示,在墙上贴了很久。雨水洇湿了边角,字迹糊成一团,只剩那个血红的官印还很扎眼。 柳叶转身回到灶房,摸出了那根烧火棍——烧火棍身锈迹斑斑,隐约刻蚀文字排列其上,模糊不清;却也顾不上了那些个,便插上了一块烧透的火炭,炭末闪着暗红的炭光。又搬来半块旧纹的门板,她踩在门槛上站稳,双手攥住烧火棍,用力“刺啦”一声,烧火棍的热端触到木板,焦糊的木香瞬间散开!她手腕稳如凿壁刻石,一笔一划,连写带烫,工工整整,一个大写的“酒”字,就在白烟里浮现出来! 柳叶登上窗台,就着烧火棍的余热,用力捅进石墙缝隙当中!顺手把刻写的“酒字招牌”悬挂在那烧火棍上。山风吹动,“酒牌”轻摇,牌面正好遮住背面那张告示,便无人理睬了。 刚系好紧绳结,传来顾客粗嘎笑声:“老板娘,打酒来!“ 柳叶毫不计较地痛快应道:“来啦——!” 此声出口,柳叶发觉:自己俨然已成当地“真的农家妇”了。 官军及其家属来往稠密,路人多以为店有官家背景,故无敢多问者;或有某夜,几些残匪来抢粮偷盗,被值夜军士击退;柳唯闻刀剑之声,却不出屋。清晨可见匪尸横于门外,官军默默掩埋,也就如此罢了。 于是,古道上的过路宿客,也就越来越多…… 就这样—— 柳叶小店,不温不火地——“开张”了。 …… 小店安稳没过多久; 这天—— 小店门外的古道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一群南商驱赶着牲口马匹经过此处,老远就有人大声喊叫: 陈阿仔:“老板娘,大事不好啊!阿布勒汗开始冲关啦!” 江小小:“天都要塌了,你还开什么店呀?保命要紧,快跑吧……!” …… 新栈灶膛里,火光跳动,映着柳叶沉默的脸。她蹲在灶前,正往火里添柴烧水做饭,干柴噼啪作响,激起火星四溅。 “我不想跑…… ” 风,从门缝灌入,吹得灶火飞蹦,映得她脸堂通红! 她默默地,往火里添着山柴……撅菜入火,噼噼啪啪地烧个不停!! 她声音轻轻,对自己说: “我……也不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