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阙灯》 第1章 夜雨 雨脚密得连成一片茫茫的白幕,重重砸在车辋上,发出沉闷的擂鼓般的声响,溅起的浑浊水花足有三尺来高。 兰阳官道已化作一片泥淖,三辆覆着厚油毡的粮车,在泥浆中挣扎前行。 拉车的马匹口鼻喷着白气,蹄子不断打滑,每一次奋力拔蹄,都带起大块黏稠的黑泥。 “小娘子,雨势太恶,实在走不动了!” 赶车的吴叔回头嘶喊,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眼睛都难以睁开。 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车帘。 谢令仪稍稍探出身来,一根沉香木簪将她如瀑的乌发松松挽成一个单鬟,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紧贴在她苍白冰凉的颊边,身上那袭兰苕色的衣裙,下摆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裹着泥浆。 雨水顺着她的眉睫往下淌,她却恍若未觉,只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前路。 “吴叔,陆将军还在城里等我们的粮食。” 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凌凌的,顿了顿,指向西侧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泥泞小径, “从西边那条小路抄过去。”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远处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像一只暴戾的巨爪,狠狠撕裂了漆黑的雨幕。 喊杀声、马蹄声、兵刃交击声混着雷雨声滚滚传来,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股惨烈的气息。 “城破了……”吴叔声音发颤,“小娘子您身份贵重,再往前走太过冒险。” 谢令仪伸手,慢慢抹去溅到睫毛上的冰冷雨水,她的指尖微微有些抖,声音却轻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沉静:“继续走。” “小娘子!” “继续走。”她重复,语调依旧轻柔,却重若千钧。 粮车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在泥泞中一寸寸蠕动,缓缓没入更深、更浓的雨幕,驶向那片火光与杀声交织的未知之地。 不到一个时辰,残破的兰阳城墙轮廓,终于透过雨帘显现出来。旌旗残破,耷拉在垛口上。 城门洞开,宛如死去巨兽张开的大口要将这雨夜的一切吞没。城下遍地尸骸,横七竖八,被无情的雨水冲刷着,血水汩汩汇成一道道淡红色溪流,蜿蜒着渗入早已吸饱了血的黑泥。 就在这片修罗场的中央,约莫百具尸身,以某种惨烈而整齐的态势,紧紧簇拥着一人。 那人浑身浴血,仿佛从血池中捞出。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管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侧。他却以仅存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杆长枪。枪尾深深扎入泥地,枪身已成他身体的延伸,支撑着他挺拔如孤松的身躯,在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 陆将军! 谢令仪心头一紧,正欲奔下车,却见有一支衣甲鲜明、约三百人的队伍出现在战场边缘。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将领,披着精良的明光铠,正对部下高声说着什么,雨声嘈杂,话语听不真切。 “是青陵守将的旗号!”吴叔压低声音,透着惊疑,“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谢令仪没有回答,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清冷的了然,“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那守将转身正要下令收拾战场,目光忽然一凝—— 雨幕中,三辆粮车正缓缓驶来。 “什么人?!”那首领的亲兵厉声喝问。 粮车停下。 侍女轻羽默默为谢令仪披上一件月白色的轻薄外衣,撑开一柄油纸伞。 谢令仪扶住冰冷湿滑的车辕,稳稳下车,掺着血的泥水立刻漫过了她云头履的绣花鞋面。 谢令仪朝那为首的将领方向,盈盈福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清越的声音穿透雨声:“将军恕罪,闻说兰阳粮断,家祖母特命小女子前来,为陆将军送粮。” 将领眯起眼,上下打量她。 眼前的女子无疑极美,尤其那双眼睛,湿漉漉宛若墨玉,澄澈分明。然而此刻,这双眼里却没有半分惊惧惶惑,反而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审视,平静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一个胆大妄为的绝色美人,三车满满当当的粮食,出现在这战后之地。 郭炅宇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脸上慢慢堆起一个笑容: “吾是驻守青陵的楚州司马郭炅宇,娘子深明大义,本将军代将士们谢过了。如今战事刚歇,城外凶险未除,娘子不如随我军回营暂避,待天亮雨歇,本将军再派得力人手护送娘子回去,如何?” 话说得客气周到,但他身后几名膀大腰圆的士卒,已不动声色地围拢上前,隐隐封住了粮车可能的退路。 谢令仪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洞悉的微讽: “将军好意,民女心领了。只是家中还有祖母等候,实在不敢耽搁。” “由不得你!” 郭炅宇身旁一名满脸横肉的副将早已不耐,闻言狞笑一声,大步上前,直接抓向谢令仪纤细的手腕。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陡然炸开,谢令仪身后一直垂首默立的另一位侍女流云,手腕一抖,一道乌黑的鞭影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卷住那副将的手腕,猛地向旁边一拽。 “啊——!” 副将惨嚎一声,壮硕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摔在一丈外的泥水里,溅起大片污浊。 四周瞬息间一片抽刀出鞘之声,寒光映着未熄的火光,照亮谢令仪一双静无波澜的檀眸。 然而,面对这片森然的刀丛,谢令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片慑人的寒光,轻轻向前踏了一小步。 最近的一柄刀锋,几乎要触及她褧衣飘动的边缘。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明晃晃的刀刃,直接落在郭炅宇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人的耳中: “郭司马,有这军功不够,还要抢粮,真是贪心啊!” 郭炅宇面皮猛地一抽,眼底凶光暴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谢令仪却似浑然未觉那迫在眉睫的危险。她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拨开了离她最近、几乎要碰到她脖颈肌肤的冰凉剑锋,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优雅。 持刀的士兵被她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竟僵在原地。 她趁势挺直了纤细却笔直的脊背,朗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铁板上,清晰冷冽,穿透重重雨幕: “吾乃太康谢氏之女,家父礼部尚书谢儆,家舅中书令苏相。” 她冷笑一声,扫过郭炅宇瞬间剧变的脸色,缓缓续道: “不知郭司马对我谢氏、苏氏有何指教啊?” 郭炅宇的脸色在火光与夜色中变了几变,最终狠狠瞪了那摔在泥里的副将一眼,旋即竟挤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拱手道: “原来是谢尚书家的千金!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之处,万请谢小娘子海涵!” 他转头厉喝,“还不退下!速速帮谢小娘子卸车,整好行装,不得有误!” “慢着。” 一个低沉沙哑、毫无温度的声音,忽然从雨幕深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十余人、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雨中缓缓浮现。队首那人,脸上覆着半张狰狞的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寒如潭水的眼睛。 手中握着一把制式横刀,雨水顺着刀身汇聚,自刀尖不断滴落。 “不良人办案。”来人掏出一块铜质圭形腰牌,面具后的声音冰冷平板,“郭司马,此处事宜,还请阁下协助查察。” 郭炅宇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不良人! 天子直属的鹰犬,专司侦缉、刑狱,多由江湖异士充任,可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对正四品以下官员,甚至有先斩后奏之权。他一个从五品的楚州司马,在他们眼中,与蝼蚁何异? 可不能在这关头节外生枝。 他强压下心头惊悸,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 “这位大人明鉴!末将也是刚刚率军抵达,恰逢其会,已将犯境的匐桑贼寇驱赶溃逃。军情如火,末将还需即刻回禀州府,调拨兵粮,稳定地方。这兰阳城内,定有主事官员幸存,大人寻他们协助查案,岂不更为便宜妥当?”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面具下的眼睛,“末将……军务在身,可否先告退?” 那人静默片刻,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郭炅宇,又掠过他身后那些眼神闪烁的士兵,最后在谢令仪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随意地摆了摆手。 郭炅宇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抱拳,带着人马如潮水般退去。 “大人,缘何轻易放郭司马离去?”谢令仪款款走到那人面前,“他行事蹊跷,来得如此恰到好处,难道不可疑么?” “谢小娘子也到得恰到好处,我是否也可以怀疑一下?”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大人与陆将军多年故交,应当识得陆将军的字吧。” 谢令仪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张被油纸仔细包裹、仍难免被潮气浸润的纸笺,递了过去, “何况,您看那边,我家的粮队可都来了。” 谢令仪指着南边影影绰绰的大部队道,“那这般看来,隐匿身份的大人才是最可疑的。” “谢小娘子,我可不是朝廷的官,不会像那些人对你一样客气。”那人将握着横刀的手背到身后。 “哦,是吗?”谢令仪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闲话,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腰间, “大人这柄横刀上的云纹乃北境军械监独有,等闲工匠仿造不得。不良人直属天子,似不常用这边军之物。” 她抬起眼帘,那双无辜的含笑眸子映着一点微光,清晰映出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压得更低,轻柔得仿佛情人耳语,却又奇迹般字字清晰地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钻进对方耳中: “我说可对? 裴小将军。” 第2章 暗锋 “谢小娘子,”那人沉默了半晌,周遭空气都仿佛冷冽了几分,“可有人告诉你,祸从口出?” “将军何必如此紧张。”谢令仪却似浑然不觉那话语中暗藏的锋芒,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方赤色绫地平金绣山茶花帕子,递了过去,声音温软从容, “家祖母昨日还翻出令尊裴公当年的课业手稿,让我研习其策论经世济民的精要。今日见了小将军风姿,方知家学渊源,诚不我欺。” 她顿了顿,声音温软,“按两家旧谊,唤一声世兄,想也不算唐突吧?” 目光掠过那些沉默肃立、气息沉凝的黑衣人,轻声道:“至于那位郭司马,观其色厉内荏、进退失据的模样,便知非是能谋大事之人。此刻扣下他,不过打草惊蛇。不如放归,或可顺藤摸瓜,还能在这城中找些证据,一举两得。” 她抬眼,望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眸,“将军也是这样想的?” 那人静立片刻,青铜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唯有一声极轻的、似叹似笑的呼气声逸出。 他终究伸出手,接过了那方尚带着一丝少女清浅暖意的帕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细软的布料,倒并未用它擦拭什么,而是握在掌心。 随即抬手,依着世家子弟相见之礼,端正地施了一礼,语气稍缓,“西眷裴氏裴昭珩,见过谢小娘子、吴叔。不知太夫人近来可还安康?” “承蒙小将军挂念。”谢令仪敛衽回礼,“家祖母致仕后于别庄静养,侍花读经,一切安好。” “裴郎君,老汉我当年从镇北军退下来时,你才刚到我腰,现在都长这般高了。”吴叔上前拍拍裴昭珩道。 裴昭珩作揖,语气里带上敬重:“吴叔当年所授的招式,晚辈一日不敢忘怀。” “事态紧急怕是来不及叙旧了。”谢令仪抬眸望向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茫的青白色, “雨停了,天将破晓,后续粮队也快到了。不知将军是否与我一起入城?” “我带人留下将此处稍作清理,有劳小娘子先进城安顿百姓了,另外,此次我来兰阳之事还请小娘子帮隐瞒。” 谢令仪颔首,但并未立刻走向粮车,而是带着吴叔等人,径直走向战场中央那片被残兵拱卫、血污浸透的土地。 泥泞与血水瞬间爬上了她的裙裾鞋袜,她却恍若未觉,神情肃穆,朝着那位即便身死仍拄枪不倒的陆骁寒将军的遗躯,缓缓跪下。 身后,吴叔等人随之跪倒,郑重地行了三拜三叩之礼,那些黑衣人亦微微垂首。 无人哭泣,唯有潮湿空气中弥漫开无声却沉重的哀恸,比嚎啕更撼人心魄。 礼毕,她起身,对裴昭珩道:“将军,那便先告辞了。待城内稍定,再议其他。” 裴昭珩微微颔首:“有劳小娘子,万事小心。” 谢令仪点了两辆粮车及部分人手先行进城,剩余人手先协助裴昭珩一行收拾战场,裴昭珩亦点了人手护卫谢令仪进城。 众人踏入城门,顷刻间被眼前景象震得心头发紧。 昔日店铺林立、商旅往来的繁华街市,已化作焦黑的断壁残垣,坍塌的屋梁如巨兽的骸骨,狰狞地指向天空。 瓦砾废墟间,挤满了面黄肌瘦的难民,许多人眼神中的光亮已然熄灭,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麻木。尸体用草席潦草裹覆,沿街堆叠成令人心惊的矮垛,蝇虫嗡嗡盘旋不散,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风中混杂着血腥、污秽与绝望的腐臭,一阵阵扑面而来。乞讨声、哀泣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如钝刀般一下下敲打着残破的城墙,也敲打着每一个尚未泯灭良知的灵魂。 “小娘子,这……”流云下意识地攥紧了谢令仪的衣袖,声音发颤,就连素来沉稳的轻羽,也白了脸色,指尖深深掐入手心。 就在这死寂与哀鸣交替的压抑中,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开: “粮!是粮食!车上有粮!”一个难民突然大喊,两眼发光,向粮车扑去。 闻言,还有余力的人纷纷向车队挤来,挣扎推挤间,油毡被扯开一角,袋口松动,金黄的粟米哗啦啦洒落在地上,引得百姓更加混乱。 谢令仪一个眼神,吴叔立马会意,一刀捅死一个带头哄抢的人,流云与轻羽身形如燕掠出。流云手中软索疾卷,缠住另一人的脚踝猛然发力,将其拽倒。轻羽则直接近身,手法利落地卸了另一名带头哄抢者的胳膊关节,将其死死摁在泥地里。 刚刚还如沸水般疯狂的人群,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惊恐地看着地上瞬间毙命的人,以及被轻易制服的两人,骚动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人们惊惧地向后退去,留下了一圈空地。 谢令仪上前一步, “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家祖母乃蕴山的顾老夫人,我此番带了二十辆粮车的粮食,朝廷的补给粮草也在路上,各位不必争抢,待我禀明你们的长官,自会按需发粮。” 她顿了顿,又指向被轻羽流云制住的两人,以及地上那具尸身, “适才那领头的是城中细作,已被我等捉住,请大家安心。” 众人闻说是顾老夫人的孙女都安下心来,眼中重新燃起的是希望而非疯狂。他们开始低声互相劝说,慢慢退开,甚至有人主动为粮车指引通往府衙的道路。 粮车继续前行,越过一片片废墟。远远便见府衙前的空地上,支着几口大锅,一个身着浅青色公服、身形单薄如纸的年轻人,正带着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衙役,勉力维持着施粥的秩序。那年轻人嗓音已沙哑破碎得几乎发不出声,却仍坚持着,用手势努力指挥面前漫长而混乱的队伍。 另一侧,有个文书模样的人,伏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上,就着昏暗的天光,埋头登记着难民的名册。场面虽人多杂乱,在那主事年轻人的调度下,竟也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透出一股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微弱的章法。 看到谢令仪带着粮车而来,那主事的官员急忙迎上来,“恩人可是从蕴山来?” 谢令仪微微颔首,心下却是一沉。 待她走近,才发觉这所谓的主事官员竟如此年轻,瞧着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公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坚毅与疲惫。 兰阳本是富庶上县,如今竟只余一个少年在勉力支撑? “恩人见谅,下官是兰阳司户佐史王少衡,县令诸位大人都随陆将军战死,因我年幼不曾准我上战场,故现在兰阳就是我在主事了。” 少年虽带着连日的疲惫,却仍礼数周全。 “王司户不必多礼。”谢令仪声音温和,“现在情况如何了?” 王少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带着颤音,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兰阳原有八千五百一十三户,七万九千余口人,按照现已经清点的尚存一千二百四十三户,还余七千余人。” 七万九千余口,存活七千余人,十不存一。 “劳烦王司户先按册分粮吧。”谢令仪别过脸去,目光落在那粥桶之中——粥清得几乎能照见人影,说是米汤也不为过。米粒稀疏可数,沉在桶底,舀起的木勺上都挂不住几颗米。 “是。”王少衡唤人将谢令仪的粮草清点清楚,发布通告百姓按序领粮。 待他将一切安排妥当,谢令仪方才开口问道,“王司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恩人,请。” 二人进入县衙内。 “恩人想问的,可是此番战事蹊跷之处?”不待谢令仪开口,王少衡便主动问道。 谢令仪颔首:“愿闻其详。” “自匐桑贼子突然兵临城下起,种种情状便透着诡异。兰阳素来富庶,城高池深,陆将军治军严明,海防一向稳固,往年小股寇盗根本不敢近前。谁知此次,敌军竟似对我布防了如指掌,绕开哨卡,长驱直入,直接合围。” 王少衡脸上已褪去了方才处理庶务时的干练,只剩下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忧虑, “更奇的是陆将军用兵。将军往日用兵,讲究奇正相合,主动出击。可此番,自围城始,他便严令各部只许凭城固守,绝不可出城浪战,哪怕敌军露出破绽,也坚壁不出。但个中缘由就非下官这等流外小吏所能知晓。 城中百姓因商贸便利,多不习惯大量囤积米粮,日常用度多赖外县输入。被围不久,许多人家便已断炊。” “周边州县的粮草呢?难道都见死不救?” “非是不救。“王少衡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陆将军早在围城前,为备长期坚守,便已向周边借调一空。恩人,下官人微言轻,许多事看不真切。但总觉得这城破得冤,陆将军死得更冤。” 谢令仪的思绪在这些信息里打转,匐桑洞知边防,陆将军固守不出,援军迟到……每一环都透着蹊跷。 她刚要开口细问,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惶急到变调的呼喊,如利刃划破紧张的空气: “王司护——不好了! 城东、城东发现瘟疫了!已经倒了十几个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是全然的惊惧。 第3章 疫染 谢令仪只得庆幸动身前多留了个心眼,特意嘱咐侍女白芷提前开始筹措防治疫症的药材。 眼下,她是非来不可了。 谢令仪转向肃立在一旁、脸色发青的王少衡,说道: “王司护,县中可还有信得过的郎中?请立即带人前去诊察,务必确认是否属传染时疫。” 话音略顿,目光扫过窗外惶惶往来的人影,复又开口: “不论诊察结果如何,须尽快将已有症状之人单独安置,即刻关闭城门,严禁出入。还有街边那些未来得及妥善处置的遗骸,须得尽快焚化或深埋,万万不可滞留。否则,疫气一旦蔓延,后患无穷。” 王少衡初时听得怔忡,待反应过来,眼底已涌上决然,“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很快,在这位雷厉风行的司户参军的调配下,残存的衙役、尚有力气的青壮被迅速召集,全城药铺里所剩无几的药材都被汇集至衙门公廨,几位幸存的郎中也自发前来。 谢令仪当机立断,指挥衙役将苍术、艾草、雄黄等避疫之物分发给尚未染病的民众,令其于居所前后熏燃;又以甘草、金银花、贯众等草药,在府衙前架起数口大锅,煎煮成浓浓的防疫汤剂,令众人分批饮下。 药烟袅袅升起,混杂着焦糊与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废墟之上。眼见众人各司其职,虽步履匆忙,面色紧绷,但那先前几乎要爆开的恐慌,总算被这井井有条的指令稍稍定住。 ----------------- “郎君,那小娘子与王司护正下令,要关闭城门,似是发现了瘟疫。” “知道了,再检查一下是否有遗漏,我们也进城。” “郎君,那娘子的话有几分可信,我们进城后难道要听她调遣?” “绫地平金绣的帕子不是平常人家用得起的,还有吴叔在,她的身份没问题。至于她说的话,我们擅离属地,还是尽量不要与她起冲突。” 玄色缺胯袍被猎猎秋风吹得翻飞,裴昭珩缓缓屈膝,跪在黄土之上。 他将怀中那截断枪深深地插入黄土中,乌黑枪身裂处狰狞,昔日银亮枪尖已黯淡无光,只剩几道深褐色痕迹蜿蜒如泪——这是战场上寻到的故友的唯一遗物。 裴昭珩解下腰间酒囊,将清冽酒液缓缓洒在坟前:“骁寒,待我斩尽奸佞,再为你立碑正名。” ----------------- 不多时,侍女白芷也携着大包药草与几名帮手匆匆赶至。一身素静的布衣犹带着一路风尘,却未作片刻停歇,径直往病患聚集之处行去。 窝棚内气味浑浊,呻吟不断。白芷面不改色,俯身细察病人气色、舌苔,又凝神诊脉,指尖轻按寸关尺,屏息细辨。 她眸色沉静专注,不过片刻,便能切中症结所在,随即口述方剂,条理分明地吩咐病者家属或帮忙的妇人如何去煎煮,注意事项一一叮嘱,分毫不乱。 谢令仪远远见白芷有条不紊地看诊、指挥着另外几位郎中,心下稍松。 白芷幼时被一位军中名医收养,自小随着师父出入营帐伤兵之间,见惯了各类伤病残躯,更酷爱研读医书,于医理药性一道,颇有天分,亦通晓甚深,有她在此坐镇,总算令人安心不少。 见谢令仪走近,白芷立即起身,净了手,将谢令仪轻拉至一旁相对空旷的角落,语速急急,却仍压低了声音: “娘子,据我所诊,这些染疫者症状颇有不同,大致可分两类。 一为‘疙瘩温’,其势凶急,邪毒深伏于内,高热、谵语、肌肤现紫斑,需急泄毒气,用药宜猛; 另一为‘疟疾’,往来寒热,邪伏半表半里,需调和枢机,用药宜和。 二者治法、用药几乎完全相反,若辨症不清,攻邪则恐伤正气,扶正则易留邪毒,皆是险路。” 她眉头紧蹙,声音压得更沉,带着罕见的凝重: “但最险恶的,是这两症合病!病患先是忽冷忽热,旋即高热不退,脉象紊乱急促,不过一两个时辰,便会神志昏蒙,谵语连连,身上斑疹与寒热交替出现……兰阳本就元气大伤,只剩些妇孺老弱,底子虚空,已经有几位体弱病人,没能熬过昨夜。” “如此说来,这几类病患,必须分开隔离,用药也需截然区分,是么?”谢令仪迅速领会其意。 “正是!”白芷郑重点头,“小娘子还需速速安排人手大力灭鼠。依我所见,这疙瘩瘟多半由鼠辈传来,而疟疾之始,恐与街边未及清理的遗骸所生之尸气有关。” 谢令仪心下顿时清楚了局势之险峻,即刻增派人手分头灭鼠清污,又去寻王少衡,重新规划隔离之所。 诸事吩咐既定,她匆匆返回府衙,正迎上刚入城的裴昭珩。 “大人,请随我来。”她略一颔首,神色严峻。 裴昭珩默然随她来到县衙后堂一处偏僻厢房。 推开门,只见地上蜷着两个被牛筋索牢牢捆缚、嘴被破布塞住的人,正是清晨带头哄抢粮车、制造混乱的细作。 那两人见了谢令仪,立刻“呜呜”作声,眼中满是惊惧与哀求。 “大人,这几个细作可就交给你了,小女子审不出什么。”谢令仪施礼告退。 裴昭珩俯身看去,二人身上皆有细密伤口,却避开了要害,那绳索捆绑的方式更是极其刁钻,将两人背对背拴在一起,彼此牵制,稍一挣扎便会相互勒紧,若有一人因疼痛或恐惧而稍动,绳索便会勒入彼此的伤处,更深一分,形成无休止的折磨循环。 看着温温柔柔的小娘子,手段竟是这样狠。 扯去一人口中抹布,那人立刻破口大骂: “那疯婆娘!她什么都不问,只管折磨我们!我们是良民,不就是饿了抢个粮食吗?又不是什么错,她杀我大哥,虐我弟兄,我要告官!我要告官!” “哦?良民?”裴昭珩拉紧绳子,“这城中的良民,饿了这么多天,可没阁下这般中气十足的嗓门,更拿不出这等成色的金饼。不过我们不良人查案,只要你说的有用,确实可以酌情考虑放了你们。” 那二人对视一眼,开口道: “其实旁的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人每日传信,只要我照纸条上做,第二天便有一块金饼。我就是个看城门的,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啊。” “纸条呢?” “自然烧了。小的虽只是个看城门的,也知道这东西不能留。” “再说一遍,你是干什么的?”裴昭珩慢慢蹲下身,与他平视。 “看、看城门的啊。” “他让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最后……就是昨晚,让我在丑时三刻,把城北水门旁边那个废弃小侧门开了,那门闩年久失修,本就被雨水泡烂了,我们都没动手; 又告诉我们今早就会有人送粮,旁的、旁的真的没有了!那人只给我们兄弟三个送金饼和纸条,神出鬼没,我们谁也没见过他真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大人,找到鼠疫源头了,有人故意在井中投了腐烂鼠尸。”谢令仪走过来,“可审出什么来?” “玩忽职守,见利忘义,小过而酿屠城惨祸、疫病横行之大孽。当斩。” 裴昭珩将那人嘴重新堵上,把绳索抽得更紧,“青隼,先着人从城北去追,其余人随我去除鼠疫源头。” ----------------- 白芷偕同数位郎中历经数个昼夜的守候,在无数试药与辨证后,终于在一盏残灯将熄未熄的黎明前夕,寻得了破解疫症的关键法门。 当第一位原本气息奄奄的重症者喉间传来清浅而规律的喘息,浑浊眼眸渐渐恢复清明时,满室凝滞的空气骤然松动。 众人相视无言,却在彼此眼底读出了同样的如释重负。 忙着捣药的裴昭珩抬眼,再看了一眼那女子的身影。 月白的素衣,轻纱遮面,俯身于一位昏迷的病患身旁,纤手执匙,将汤药徐徐给病人喂下,动作轻缓细致。素袖沾染药渍也浑然不觉,唯见玉指稳托药碗,凝神如对明月。 摇曳的灯火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竟在这充满病痛与死亡的污浊之地,显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宁静与洁净。 他的侍卫青隼也卖力地捣着药,累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满脸困惑, “郎君,您说这谢小娘子到底是不是好人呐?”经过这几日观察,他依旧得不出确切的评价。 “你觉得呢?”裴昭珩手中捣杵未停。 “说她是好人吧,她那审人的手段,您也瞧见了,端的是心狠手辣,诡奇莫测,我跟着郎君行走这些年,也算见过刑讯,可没见过那样让人心底发毛的法子;说她是坏人吧,” 他望向谢令仪的方向,语气软了下来,“她运来这么多粮药,疫病这么凶险,她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千金,亲自跑来跑去调度安排,煎药看护,一点架子也没有。” “君子论迹不论心。”裴昭珩笑道,“你权当她是个君子吧。” 第4章 密卷 这日向晚,天光渐收,县衙门外排起领药的队伍已疏疏落落。谢令仪立在阶前,细心将最后一包配好的药材递到一位老妪颤巍巍的手中,转身回衙内补充耗尽的药材。 县衙内里廊庑深重,曲曲折折不知几进,廊下的青石板路被一日露气浸润,泛着幽微湿润的光。 谢令仪走到一处偏僻院落前,面前是一扇斑驳木门,上面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楣上隶书“架阁库”三字已褪色剥落。 拿着向王少衡借来的库房钥匙,吱呀一声推开门,库内光线极暗,只在西墙高处有一扇狭小的气窗,一线将尽未尽的昏黄天光自那缝隙中挤入。 堆积如山的卷宗、簿册、文牍大多已泛黄发脆,边缘蜷曲,层层叠叠,不知在此静默了多少年月。 谢令仪定了定神,反手掩上门,借着那缕微弱的天光,开始快速翻阅架上的文档。 在一堆散乱堆放、似乎被人匆忙翻检过的故纸堆里,压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那封皮尚算半新,与周遭古旧发黄的文档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疑窦瞬间丛生。谢令仪素手轻抬,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在上面的几页残破公文,将这本册子抽了出来。封面上,四个清峻的楷字映入眼帘—— 《文远笔录》。 苏文远,她的舅舅,当今晟朝炙手可热的中书令,天子近臣,更是三皇子成王兰钦曜的授业恩师。 舅舅少年登科,宦途顺遂,二十年来足迹多在京畿中枢,清流雅望,与这远在东南的楚州兰阳县,从无半分交集可言。 书册入手便觉微沉,翻开时,几张折叠的文书从书页中滑出,谢令仪眼疾手快,指尖一拢,将其悄然纳入袖中。 未及细看,身后蓦地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满室寂静: “谢小娘子,在此做甚?” 谢令仪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神态自若地回头望去。 裴昭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阴影里。他未着那身不良人装束,也未戴青铜鬼面,只一身利落的藏青夜行衣,几乎与身后廊下的昏暗融为一体。他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主动出声,几乎无人能察觉他的存在。 “此话,”谢令仪缓缓起身,裙裾拂过微尘,扬起笑意,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遭,“当由我来问才是。裴小郎君这个时辰,如此装扮,潜入县衙架阁重地,又是意欲何为?” “那两名细作,你故意拖到我进城之后才交予我审,”裴昭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质询,“是在给他们的同伙留出逃跑的时间么?”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竟已欺近身前。谢令仪只觉颈侧一凉,那柄横刀已然稳稳架在了她的肩上,刀面坚硬冰凉,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裴小郎君这话,从何说起?”谢令仪面上笑意未减,只微微偏头,目光迎向他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小心地将那刀鞘往外挪开些许距离, “那二人若不先磋磨去锐气,见识些非常手段,怎会轻易吐露真言?这城中情况您也亲眼所见,疫病横行,百废待兴,小女带来的人手日夜奔波于救命施药,是真的腾不出可靠之人去行缉捕追查之事。” 她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何况,我的人多是庄子上熟稔农事茶事的庄户,要他们辨识药材、维持秩序尚可,要他们去追击可能早已远遁、训练有素的细作同伙……裴郎君,这未免强人所难了。” “休要在我面前玩弄言辞机巧。”裴昭珩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平静的表象,“你究竟有何目的?”说着,手中刀又逼近了一寸,抵住她肩颈要害。 “见义不为,无勇也。陆将军忠烈昭彰,又素与家祖母有旧,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谢令仪眼眸亮亮的,顺势又推开一点那危险的横刀,“裴小郎君怎么像是审犯人似的审我。” 裴昭珩盯着她的眼睛,片刻,终于将架在她肩上的刀鞘撤回,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蓝布册子上,停顿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给我。” “不过是家舅早年的一册随笔笔录罢了。”谢令仪毫不犹豫地将书册递了出去。 裴昭珩放下刀,入手略一翻检,确认书册完整,便收入怀中,并不多言,转身便走。 “裴小郎君,”谢令仪在他身后轻声开口,“听闻朝廷已有诏令下达,命镇北军抽调精锐,护送乌孙使团入京。算算日程,大人怕是今夜便必须启程北返了。” 她稍顿,声音更缓,“兰阳之事,若尚有疑窦未明,大人仓促间恐难查尽。不如交由妾身代为留意一二?大人以为如何?” 裴昭珩脚步微滞,并未回头,只道:“不必。谢小娘子尽心赈济灾民,便是功德无量。既是光风霁月之人,实不必涉此浑水。” “如此,”谢令仪也不强求,只福身一礼,“有劳大人挂心。”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庑深处,一旁紧闭的窗扇被无声推开,流云灵巧地跃入室内,低声道:“娘子,看来这位裴小将军并未完全信任您,这是不愿与我们联手了。” “无妨。”谢令仪望着门外渐浓的暮色,语气笃定,“他会回来找我的。” 她将袖中那折叠的文书捏紧的更紧了些,“兰阳疫症已控,民生稍定,王司户足以维持。待裴昭珩一行走了,明日我们也启程回蕴山。” ----------------- 邗州,蕴山。 暮色四合,远山如墨,层层叠叠地吞没了最后一抹残阳,天边只余一片深邃的鸢尾蓝。山间沁出阵阵凉意,归鸟的啁啾声与袅袅炊烟一同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整个蕴山别庄都笼罩在一种恬静安谧的暮霭之中。 “阿婆,皎皎回来了,给您采了新茶。” 少女清凌凌的嗓音,如山涧泉水流淌过光润的卵石,清脆悦耳地划破了庭院黄昏的寂静。 她背着竹茶篓,正从屋后蜿蜒的青石小径上缓步走来,身影在薄暮氤氲的淡蓝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异常鲜活。 年方二十的她立在暮色里,一身素净的月白布衣,却仿佛将百年门第的深厚蕴藉与自然万物的清灵之气,都凝聚在了这一副骨肉里。 那双眉眼最是动人——墨玉般的眼眸中常带着洞察世情的清冷气度,却又清澈依旧,如秋水般澄明。最妙是右眼尾那颗极淡的落泪痣,宛若工笔仕女图收笔时匠心独运的一点墨,平添了几分林下风致。 “吴叔,劳您明日去后山打些泉水,给阿婆煮茶用。”谢令仪将沉甸甸的茶篓交给候在一旁的管家吴叔。 她的祖母顾知微,此刻正端坐在雕花窗下临帖,手中狼毫轻舞,笔走龙蛇。 谢令仪凑到近前,见祖母临帖的笔顿在“吏”字的捺脚上。指尖刚碰着她腕边的镇纸,那狼毫忽然一振,墨色如锋刃般扫开,带着一股锐劲力透纸背——怪不得当年上京之人都说“顾尚书批奏疏,一笔能断三省官员的升迁”。 纵然辞官归隐多年,这笔底锋芒,依然刻在骨子里。 谢令仪看着祖母专注的侧脸,日光在她眼角深刻的纹路与鬓边银丝上流淌。昔日朝堂上威仪棣棣、令人敬畏的吏部尚书,如今已是含饴弄孙的寻常老妇。十年蕴山光阴,洗去了多少风云激荡,只留下这般静谧的相伴。她看着,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酸。 “这捺,得沉住气才压得住势。”顾知微专注于临帖,并未察觉到孙女的那点小情绪,落笔笑道,“从兰阳回来也不歇个几日,又去采茶了?” 转身瞧见满桌精致的膳食已然备妥,谢令仪净了手,将顾知微扶到桌前,轻轻揉着她纤细的手腕,语带娇憨地撒娇道:“阿婆,皎皎采茶采得手腕都酸了呢。” 顾知微指尖轻轻点向孙女光洁的额头,嗔怪道:“哦?那一大筐新茶,轻羽和流云两个丫头都没帮你抬?还是许大娘心软,没把你的茶篓装到冒尖?”话里虽带着嗔怪,眼角的笑纹却盛满慈爱。 谢令仪笑着岔开话题,殷勤地替顾知微布菜,“酥云今日做的水晶肴肉最是细腻通透,晶莹如玉,配上这陈年香醋堪称金不换,阿婆多用些才是。” “累了一天还这般嘴贫。”顾知微摇头轻笑,目光慈和地转向侍立在谢令仪身后的两个侍女,“轻羽、流云,你们俩丫头也都过来坐下用饭罢。忙活到这般时辰,想必早都饿坏了,在自己家里,不必拘那些虚礼。” 晚膳饭毕,残席撤下,换上清茶。 谢令仪倚在祖母身边,细说兰阳见闻时,祖孙二人说着些山间趣事与茶经,吴叔轻步走进花厅,脸上带着令人心安的笑容: “老夫人,小娘子,上京大娘子这个月的平安信,又托驿使送到了。” 第5章 京信 “哦,阿姐又来信了。” 谢令仪起身,接过信笺,裁开朱漆信封,墨香先一步涌出带着上京特有的繁华气息。 阿姐依旧如常,絮絮叨叨地说着京中最近发生的趣事,字里行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谢令仪唇边不自觉噙着温软的笑意。 然而,目光移至信笺末段,笔锋却陡然一转,墨迹似乎也因着力而显得浓重沉滞: “……近闻,东宫屡因细故遭陛下当庭呵责,成王殿下却日见亲厚,屡蒙召对。父亲揣测帝意,恐有易储之心且欲以我为成王妃。虽万般不愿,然君命难违。幸而父亲尚存观望之心,此事尚未有明旨,应当还能再拖延些时日,或能觅得转圜之机。” 谢令仪指间一紧,信纸轻响。 顾知微抬眼:“如何?” 谢令仪默然片刻,拿着信纸坐到祖母身侧,将那最后一段指给她看,声音平缓,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 “阿姐说,父亲欲将她许配给成王殿下。”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顾知微放下茶盏,一声轻叹逸出。 “看来,”谢令仪抬眼,望向窗外完全暗沉下来的天色,灯焰在她眸中跳跃,映得那檀色眼眸深黯如夜,“我怕是要比原先预想的,更早些回京了。” 她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愁色。 “横竖都是要回,明日我便修书给你父亲,就说你思念他们,想回上京。” 顾知微将谢令仪搂入怀中,“只是你可想清楚了?留在蕴山,有我护着,你可做一世自在山雀;回去,便是再入那金丝银线织就的罗网。” “阿姐仍在网中,岂能独自快活?”谢令仪垂眼,不想被祖母看出别的缘故,徒增担忧。 “好,仁者必有勇,是我顾知微教养出来的好女郎。”顾知微饱经风霜,怎会看不透孙女的那些顾虑,只是道:“皎皎,来看看这些。” 祖母自一旁取出一卷素帛,递到她手中。 谢令仪依言展开,其上用工整劲秀、却隐带风骨的小楷,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地记录着近来上京城中发生的诸般要事,人事变迁,暗流动向。 “英国公次子裴昭珩。”目光掠过名字,谢令仪不由低语出声。 “你见过他了?”祖母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那细微的波动,眸光微凝,看了过来。 “在兰阳。”谢令仪道,“陆将军提到过的莫逆之交,此番陆将军战败身死,朝廷也不曾抚恤,倒是他冒着风险去故友殉国之地祭奠一番,称得上有情有义。” 祖母的声音缓慢而沉稳,“上月,英国公父子三人率镇北军大破乌孙,立下不世之功。这位裴小将军为副使,押送乌孙王子及使团入京议和。如今和约已定,裴家上下俱得封赏,风头正盛。” 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这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小将军,却被陛下单独留在了京城。” “与其说是恩宠眷顾,”谢令仪见室内光线愈暗,俯身又点了一盏青瓷雁足油灯,橘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她清冽的侧脸,“倒更像是被扣作了质子,以安圣心。” “世袭罔替、已历七代的公爵之位,扼守北境咽喉近百年的镇北军兵权,如今功高震主,却成了陛下枕边的荆棘。”顾知微声音温和,却隐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圣上本就对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心怀忌惮,朝堂之中,除却以皇后为倚仗的博陵崔氏、剡湖陆氏,以及靠着阿谀媚上颇得圣宠的谢家之外,其余世家皆遭排挤打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你父亲虽在你们祖父去世后便与我不亲了,”顾知微将“早已与我离心,乃至近乎反目”这样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对谢令仪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倒也习以为常,“但终归是你的生父。你便是这样评价你的父亲的?” “父亲肩挑着谢氏一族的荣辱兴衰,孙女自然不能,亦不会单纯地去辩驳他行事的是非对错。”她抬起眼,望向跳跃的灯焰,声音轻而清晰,“但有些路,他既然已经选了;有些事,他既然已经做了,便也注定了我与他亲厚不起来。” 谢令仪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卷素帛之上,另一个名字倏然刺入眼帘。 “成王举荐邗州司马郭炅宇任领军卫中郎将。” 她低声念出,指尖下意识地微微用力,将那光滑坚韧的帛面按出一道细微的折痕。 “兰阳这一战当真好手笔。”谢令仪冷笑,“我的好舅舅估摸着也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谢家牵扯多少。” 祖母叹息,“这些人自诩爱民如子,不过是农夫惜牛,只为多耕几亩田。你舅舅揣摩圣意,结党营私,替陛下剪除异己,如今气焰已盖过帝师邬敬舆。” 谢令仪轻叹一声,语转沉凝,“盛世皮囊之下,政令难达州府,胥吏盘剥,百姓如蚁;外有强敌眈眈,内有积弊丛生。若仍只顾争权夺利,沉迷于虚饰太平,甚至自毁长城,晟朝恐将病入膏肓,良医束手。” “我煌煌晟朝,并不缺青年才俊,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纵有补天之才,也不得不屈从于这乌烟瘴气,长此以往,积重难返。然吾已垂垂老矣,去国归乡易,欲清君侧时,方恨无身。”顾知微想起往事不由嗟叹。 “祖母且宽心,这些人多行不义必自毙。”谢令仪握住祖母的手,轻轻安抚,“此番去兰阳皎皎已查到了一些证据。” 谢令仪递给顾知微那份在兰阳架阁中找到的那份粮草批文道,“这文书夹在舅舅早年的笔记中,应是有人想传递消息而故意为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兰阳背后绝非敛财聚势这般简单。”祖母接过文书,仔细检查,又交还给谢令仪道,“这文书的线索既有可能是指引,也不能排除是蓄意掩盖和误导,还需仔细查证。” 谢令仪颔首,继续浏览那帛书后续的内容,其中详尽记载了朝堂各派的微妙动向,利益交换,以及各大世家之间最近频繁的联姻与结盟,一张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网,在素帛上隐隐浮现。 祖孙二人一时陷入沉默。 花厅内只闻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 千里之外,上京,英国公府。 夜色已深,府邸东侧一座僻静的书房内,烛影摇红,错金螭兽铜炉内,上好的沉香屑正无声地层层坍塌,化为灰白,逸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郁。 裴昭珩,这位圣上新封十六卫大将军,指腹反复摩挲那本兰阳笔录。纸页已起毛边,仍找不到任何暗记。 堂下他的暗卫青隼继续禀报: “郎君,那女子确实是礼部尚书谢儆的嫡次女谢令仪,歧南事变后随顾老夫人避居蕴山,与京中往来极少。兰阳之行,是受陆将军密函所托无疑。” 青隼稍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蕴山的那些村民提起这位小娘子都颇为感激,说是荒年疫病时,她随顾老夫人布粥施药,且经常亲下田垄,言谈和气,无半分世家千金常见的骄矜架子。” “杀伐决断,却心有悲悯。”裴昭珩低笑一声,将那本笔录随手丢在案上,“顾老夫人亲自教养的,果然不同凡响。” “至于陆将军此战的相关文书……属下无能,遍寻不得,恐怕早已被有心之人尽数销毁。此外,”青隼的声音越压越低,“那日追寻细作,一路向北,皆是死士,齿间藏毒,无一活口,未能探得幕后主使。属下办事不力,请郎君责罚。” “无碍。京中局势,本就错综如乱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离京戍边多年,初回此地,旧日经营的消息网络尚未完全重建,耳目一时滞塞,亦是常情。”裴昭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他也并未让青隼退下,而是陷入沉思,仔细回忆架阁那日的情景。 蓦地,他恍然大悟,那真正有用的证物定是在她俯身拾取时被不着痕迹地纳入了袖中。自己当时竟未深究,实乃大意失荆州。 看来,这位谢小娘子奔赴兰阳,也绝不仅仅是为了完成陆骁寒的托付或单纯赈灾。 只是顾老夫人隐退多年,此番出手怕不知是何缘由,苏文远是谢令仪的亲舅,谢儆是她的生父,而顾老夫人与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却是恩怨交织,复杂难言。而作为这三方微妙关系纽带的谢令仪,此番行事,又究竟是敌是友,现在下结论,确实还为时过早。 “你与听蝉,近日多费些心力,仔细探查蕴山、谢家和苏相的动向,”裴昭珩灵光一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谢小娘子近日要回京是吧,我们给她送份大礼。放出消息去,说谢家三娘在兰阳救疫期间,不避艰险,身先士卒,以弱质之躯行大义之事,实乃当今难得的巾帼英雄。” “是,属下这就去办。” 裴昭珩嘱咐道,“消息放出后,你们需暗中留意,务必保她一路平安,别出什么差池。” 此言一出,他似乎觉得过于关切,旋即找补道:“她若在半途出事,我们刚刚到手的这条线索,便又断了。” “是,属下明白。” 第6章 离秋 初秋的蕴山,层林初染,晨雾如纱。 山风拂过,带着松针与泥土湿润的气息,萦绕在别庄四周。 别庄之内,晨光透过直棂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屋里,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顾知微立在厢房中央的青砖地上,正最后一次仔细检视谢令仪的行装。 紫檀木箱笼敞开着,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料子——朱樱的越罗、靛青的蜀锦、藕荷的吴绫,还有几匹新近染就的明黄色联珠团花纹缭绫,每一匹都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 顾知微取出一匹新裁的绛红宝相花纹锦,抖开了,在谢令仪身上轻轻比量。 “我们家皎皎出落得这般标致,穿什么都好看。” 顾知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角泛起湿润,却迅速眨去,只留下眼底一抹淡淡的水色,“上京风气最是势利,断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谢令仪心中酸软,上前一步握住祖母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祖母的手上有常年握笔和与村民一起劳作时留下的薄茧,此刻触在脸上,却比任何锦缎都让她心安: “阿婆不用费心做这么多衣裳的,等京中事了,皎皎就回来日日陪着您。我还要吃您藏着的桂花糖,听您讲先帝时的风云旧事呢。” 顾知微破涕为笑,那笑意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在流转,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孙女的额头:“傻孩子,阿婆老了,哪能真绊你一辈子?莫不是嫌弃阿婆眼光旧了,做的衣裳不入时?” 她顿了顿,眼中倏然闪过一抹少女般的神采,那是属于遥远过往的光: “哼,想当年我在京中时,穿什么戴什么,可是满城贵女争相打听的模样儿。永胜六年的上元灯会,我穿了身天青色的云锦裙,配了支点翠步摇,第二日京中的绸缎庄就把天青色料子卖断了货,阿婆给你做的衣裳绝不会给你丢人。” 谢令仪也笑了,她知道祖母说的都是真的,即便在这蕴山隐居多年,祖母的仪态风姿,依然能让人窥见当年那位名动京华的女进士的影子。 顾知微拉着谢令仪的手,在窗边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山间的鸟雀开始鸣叫,清脆的声音穿过晨雾传来。她的神色渐渐敛了慈蔼,透出几分经年累月的沉肃。 “拿着。” 那玉佩甫一入手,谢令仪便觉温润异常。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被雕成一朵半绽的山茶花,花瓣的弧度雍容典雅,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整块玉通体无瑕,光华内蕴,不张扬,却自有清贵气度。 “这是……”谢令仪抬眼看向祖母。 “京中有家花铺,叫‘隐芳斋’,在东市榆林巷的巷尾。”顾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主事的叫沈蕙心,那是我早年布下的暗桩,当年事发匆忙,并未随我撤回蕴山。你拿着这玉佩去找她,探查消息、传递讯息,皆可信赖。” 谢令仪合拢手指,将那枚带着祖母体温的玉佩紧紧攥住。 顾知微凝视谢令仪,目光深邃:“皎皎,此番回京,绝非坦途。若遇棘手难决之事,切勿慌乱冲动。要么去找你邬阿翁,要么通过隐芳斋递送急信,至多一日,便可送达蕴山。” 谢令仪颔首:“祖母的话,皎皎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 “好孩子。”顾知微缓了神色,轻轻将谢令仪揽入怀中,孙女已经比她高了,肩膀虽还稚嫩,却已经有了青竹般挺秀的轮廓。她拍着谢令仪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一下又一下。 “阿婆不图你争怎样煊赫的前程。”她的声音在谢令仪耳畔响起,温柔而坚定,“只盼你一切平安顺遂。行事做人,对外,仰不愧天;对内,俯不怍心。便足矣。” 谢令仪将脸埋在祖母肩头,深深呼吸。 祖母身上有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些许药香——那是常年为了自己调理身子亲自熬药而留下的气息。这味道从她十岁被带来蕴山开始,就陪伴着她每一个夜晚,每一次生病,每一次欢笑与哭泣,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将她温柔地包裹,护她度过了那些惶惑不安的年岁。 良久,顾知微松开了怀抱,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 马车缓缓驶离蕴山别庄。 两匹枣红马打着响鼻,马蹄踏在山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轻羽和流云检查完车驾,利落地跃上车辕。 白芷先行上车将药箱安置妥当,转身扶谢令仪登车。 祖母被吴叔扶着走到那上书“江左顾氏庄”的乌头门处,她只是静静地笑着站着,晨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青石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身影在宽阔的庄门前显得有些单薄,却依然挺直如松。 谢令仪心头一酸,迅速钻进了车厢。 车是寻常的乌篷马车,外观朴素,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设有小几和书架,角落里还固定着一个小巧的炭炉——这是顾知微特意吩咐的,说秋深了,路上寒冷。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谢令仪倚窗翻阅《鬼谷子》,书页间忽落出一枚晒干的山茶花——那是去年祖母教她制香时夹进去的,令人忍不住回首。 距离已经很远了,远到只能看清一个檀色的小点,在苍茫山色中凝固成一幅画。可她就是知道,祖母还在那里,还在看着她,就像这些年每一次她出门,每一次她回来,祖母总是这样站在门口,迎她,送她。 只是这次一别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十年前的冬天,华阳长公主府出事后的第二日,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抱着她,上了马车,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等她醒来时,已经在蕴山别庄的暖和的被褥中。 初来时,她总是闹着回京,她不相信那个总是爱笑、会偷偷带她去西市看杂耍的姑姑会参与谋逆,也不相信那个温柔的、总是会从宫外给自己带糖人的长公主会有不臣之心。 她哭过,闹过,绝食过,祖母从不斥责,只是静静陪着她,一遍遍为她拭泪,一次次将温热的粥端到床边。 后来,她不再提了,不是忘了,而是将那些疑问与痛楚深深埋进了心底,如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在时光的深处。 车厢内炭火哔剥轻响,暖意氤氲。谢令仪合上书,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别庄门口,顾知微依然站着。 “老夫人,外头风凉,回屋吧。”吴叔低声劝说。 他是镇北军因伤退下来的老兵,那年应英国公的嘱托跟着顾知微从京城到蕴山,如今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些佝偻了。 顾知微没有动,目光依然望着远方。 吴叔眉头紧蹙:“老夫人可是担忧小娘子还没有放下当年之事,这次回京,旧事重提,追查起来,该如何周全?” “她定是会查的。”顾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劝也没有用。这些年我除了教她琴棋书画,更教了她权谋之道、民生经济,足够她在上京站稳脚跟,也算是尽了作为祖母之责。但我也只是她的祖母,难道我要以养育之恩胁迫,让她一辈子在这里陪着我?” 她说着,竟释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不舍,也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何况我顾知微教养出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一辈子藏于这江湖之远呢?她应当回去的,应当站于那庙堂之高。” “老夫人不必太过担忧小娘子沉溺于过往的伤痛。”吴叔温声道,“这次兰阳之事,小娘子就将进退处理得很好。” 吴叔望着自家老夫人侧脸,她老了,确实老了,眼角的纹路、鬓边的白发,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流逝。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脊背依然挺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是经历过繁华与崩塌,见识过荣耀与屈辱,在岁月的磨砺中沉淀下来的风骨。 “但老夫人何不将当年的真相告诉小娘子呢?”吴叔忍不住问,“您明明知道……” “我知道的,未必就是真相。”顾知微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年我们匆匆带着皎皎来了这蕴山,对政变之事,也只能说是有所推测。那是我们看到的真相,可当年身处其中之人,看到的真相或许都各不相同。” 她转过身,拄着那根黄杨木扶老——那是皎皎亲手为她做的,握手的部位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与吴叔一起缓缓向别庄里走去。 “或许皎皎要找的,也并不是属于她自己的真相。”顾知微的声音飘散在晨风中,轻轻柔柔的,“而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份答案。” 吴叔跟在她身后,不再说话。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庄,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远处那马车已经驶上了官道,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向北。 前路漫漫,山高水长。 而蕴山在身后,渐渐隐没在秋日的晨光里,安静得像一个亘古的梦。 第7章 官道 官道两旁的景致已在轮声中悄然变幻,淮南独有的金桂香气渐渐淡在风里,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带着尘土与秋草的涩味,随着晚风一阵阵漫进车帘。 暮色四合时分,一队镖局模样的人马悄然融入谢令仪的车队,马蹄踏起轻尘,很快与原有的侍卫混作一处,分不出彼此。 流云掀起车帘一道细缝,透过缝隙望去,旋即轻轻放下帘子,压低声音道:“娘子,邬相竟派了这么多侍卫来。” 谢令仪斜倚在杏色软枕上,车壁悬挂的琉璃灯盏透出温润的光,映在她素净的面容上,将那抹笑意衬得格外沉静,仿佛一池秋水,不起波澜。 “邬老与祖母有同窗同年之谊,又同为彼时还是东宫太子的当今天子授课,德望深重。”她声音轻缓,带着惯有的从容,“当年他为华阳长公主据理力争时,亦不过略受薄惩,从先帝时便稳坐尚书左仆射之位,到如今已经三十余载。这点人手,原也算不得什么。” 她目光扫向窗外渐深的暮色,声音里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况且此去京师,路途必不太平。老人家多派些人,总是一片关切之意。” 话音方落,酥云已端上四色细点。 青瓷碟中,蜜渍梅子莹润生津,荷花酥层叠如绽,杏仁酪温滑如玉,甜香袅袅漫开,驱散了车厢里隐约的沉郁,连素来持重的白芷亦多用了两块。 轻羽与流云早扒着车窗,望向前方渐次清晰的巍峨城郭,眼中光彩流转,压不住的雀跃。 四个侍女一时叽叽喳喳,围着谢令仪问个不停: “娘子,朱雀大街当真宽得能并行九驾马车吗?” “听说百味阁的酥点比宫里还精巧,酥云姐姐的手艺可能一比?” “京中的螺子黛、胡胭脂,据说都是从波斯运来的,好看的很,小娘子一定买回来试试嘛。” 笑语盈车,暖意融融,仿佛这长途跋涉只是一场秋日郊游。 烛火在琉璃盏中轻轻摇曳,将少女们娇嫩的面庞映得柔和温暖,似是她们真的完全不知车后那片绵延的山林间,另有一番“热闹”正悄然上演。 ----------------- 山林深处,暮色比官道上更浓几分,枝叶将最后一抹天光筛得支离破碎,只余下昏暗的蓝灰色笼罩着整片林子。 “郎君,第三拨了。” 听蝉压低声音,身影隐在一棵老松的阴影里,只有眼中炯炯有神的精光闪动,“我们还出手么?” “这回来的人,用的是官制兵刃。” 裴昭珩声音低沉,他背靠树干,玄色衣袍几乎与愈发深陈的夜色融为一体,目光掠过枝叶间隙,落在远处那行在暮色中缓缓前行的车马上,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看来那些人急了。” 裴昭珩此行本意是要探一探谢令仪的底,虽然根据情报来看,顾老夫人早在年初就开始安排自己孙女回京的事宜了,但蕴山的那些村民本就依仗顾氏,他们所言是否有顾老夫人的授意也未可知; 况且,谢令仪一个闺阁女子在此关头返京,必是携了那份要紧的证物,谢家、成王还是苏文远,她背后到底站着谁,那证物又是什么,他须得知道。 若探不出,便趁乱取了那物什也好——这本是一桩干净利落的算计。 不料任他从军多年,谨慎多疑,这次还真是小瞧了这位谢小娘子。 裴昭珩派出的人尚未接近车队,便接连撞见了数批刺客——刀光暗影,皆指向谢家车驾。 诡异的是,那位深不可测的谢小娘子竟恍若未觉,侍卫不见动静,车马也照常缓行。 阴差阳错间裴昭珩不得不亲自动手,他们一行人人倒成了她们一路的暗卫:拦截、灭口、清扫痕迹,在官道与山林间,与那些来历不明的杀手数次交锋。 第一拨来得快,去得也快,手法狠辣干脆,明显是对方是豢养多年的死士;第二拨假作山匪,粗糙些,也被料理干净。 至于靠近马车探听?根本无人能分身。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几缕,照亮林间泥地上尚未干涸的暗色痕迹,听蝉屏息凝神,手中短刃已出鞘三分。 ----------------- 车帘微动。 侍卫长的声音在车外低声响起,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小娘子,这次来的人,兵器似乎都是官制的。”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裴将军那边还尚无动作。” 谢令仪抬眼,琉璃灯盏的光映在她眸中,平静无波,她未答话,只是从白芷捧着的紫檀木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润,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轻羽与流云对视一眼,会意颔首,二人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出,身形如燕,融入浓重夜色之中。 不多时,林间传来压抑的闷哼声,短促而破碎,旋即归于沉寂。 夜风继续吹拂,松涛依旧。 ----------------- “那些人……” 听蝉蹙眉,侧耳细听林间动静,手中短刃又出鞘一寸。 风中飘来一丝极淡的、甜腥的气味,但转眼便被松脂香盖了过去。 “哑药。”裴昭珩上前查看情况,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不杀人,只用这法子示威。” 他扯了扯嘴角,月光照亮他半张侧脸,那神色复杂难辨——有玩味,有审视,也有一丝被看穿算计的无奈。 “倒是聪明,只是这笔账,全会算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辆安静的马车。车帘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两个侍女从未离开。琉璃灯盏的光依旧温暖,车内隐隐传来女子细碎的谈笑声,与这林间的肃杀格格不入。 “好个狡猾的小娘子,借我们的手清了一路障碍,自己倒做得个无事人。”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竟似有几分无奈,“现下也只能替她收拾干净了。” 听蝉忍不住嘀咕:“郎君若狠心些,全然不必顾她性命,东西早到手了。” “话多,还不赶紧干活。”裴昭珩瞥他一眼,心底咬了咬牙。 当初就不该同师弟提这一桩,被逼无奈亲自跑来这里当侍卫。 如今自己亲跑一趟便罢了,证物也未见影子,师弟倒在那风月场里快活了几日。 ----------------- 就在裴昭珩带人清扫残局时,谢令仪的车队忽然改了前几日走走停停的步调。 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碎尘土。车厢微微颠簸,琉璃灯盏内的烛火摇曳,在谢令仪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小娘子,只是毒哑是否不太稳妥,万一他们再追上来。”白芷一边稳住手中棋盘,一边轻声问道。 谢令仪正执着一枚白玉棋子,教白芷布局,闻言尚未开口,一旁的流云已噗嗤笑出声:“我看不必啦!自会有人代劳。” 轻羽稳重些,蹙眉嗔怪妹妹道:“一路只知玩闹吃喝,护主不力,回头再罚你。” 谢令仪落下棋子,唇角弯起一丝了然于胸的浅笑:“流云说的,倒也不错。” 她抬眸,眼神清透,早已洞悉车外的一切暗潮汹涌,“有人愿意代劳,我们便静观其变,保存体力就好。” 其实兰阳的传闻,也少不了她在背后推波助澜。由她这闺阁女子手持证物返京,最易令暗中之人轻敌——一个姑娘家,侍卫再强能强到何处? 如今借裴昭珩的精兵悍将一路清扫,短期之内,无人敢再妄动;她背后真正之人,亦不会暴露。 且那些刺客招招致命,裴昭珩对她的猜忌,应当又淡去几分。 只不过她甫一返京,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看来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上京已近,”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山雨欲来,诸事皆需倍加小心。大家切莫忘了我之前的交代。” “是。”侍女们都敛去适才嘻嘻哈哈的样子。 谢令仪落下棋盘中最后一子,指尖抚过眼角的泪痣——当年她昏迷了三日,醒来便多了这颗痣。 御医说这是郁结之症,药石难消,只能等待时间。 如今这颗痣还在,梦中的故人却已逝去多年。 远处,上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九阙城墙巍峨,箭楼高耸,俯瞰城中灯火灿灿,彻夜通明,朱门里的棋局与布衣下的生计,都在这同一片星河下沸腾不息。 “小娘子,再行一夜便到了,我们先行一步为小娘子探路。”那中途汇入的侍卫长恭敬地向谢令仪施礼。 谢令仪递上一个紫檀木匣,“帮我将这个木匣转交给你家主君,劳烦了。” 侍卫心中了然,双手接过木匣,带着人退下。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车内重归安静,谢令仪摩挲着祖母临行前给她的山茶花玉佩,指尖传来玉质的温润触感。 无论如何,上京,我回来了。 不管在这里苟安已久的魑魅魍魉对她的归来有多么按捺不住,那样心急火燎地想要自己的命。 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8章 重门 上京作为晟朝都城,当真是热闹非凡。 朱雀大街上车马如龙,人流如织,金灿灿的秋阳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派浮金跃光的盛世气象,更远处,隐约传来瓦舍勾栏间的丝竹管弦与喝彩声。 一切都氤氲在一种精致而喧嚣的繁华里,仿佛这帝都永远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连时光流经此处都要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这场不醒的盛世梦。 马车拐进稍显肃静的千步廊,行人骤然稀落,两侧高墙却愈发巍峨,投下长长深深的影子。 廊道尽头,便是上京太康谢氏的府邸。 作为百年清流门第,谢府自有一番沉甸甸的威仪。 朱漆大门足有丈余高,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诗礼传家”泥金匾额,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踞坐,雕刻得须发毕现,威猛沉雄,凛然不可侵犯。 谢令仪端坐车中,目光平静地掠过那鎏金门楣匾额。 马车缓缓停稳。 早有门房上前,见是三小娘子的车驾,一面使人疾步入内通报,一面开了正门。 沉重的朱门发出“吱呀”闷响,缓缓洞开,高墙深院,隔绝了外间的市井喧嚷,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不自觉便要屏息的静穆。 轻羽先一步下车,回身小心翼翼地搀扶谢令仪。指尖触及轻羽沉稳有力的手臂,谢令仪借力缓步而下。 日光正好,落在她鸦青色的鬓发与鹅黄色的衣裙上,她微微眯了下眼,抬眸再次望向那熟悉又陌生的府门。 再入此门,恍如隔世。 心底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酸涩、怅惘、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讥诮,在此刻竟奇异地交织成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万千心绪缓缓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随即绽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舟车劳顿后的柔弱与归家的温顺笑意。 母亲苏愔枫身边的管事冯婆婆已领着几个侍女婆子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三娘子一路辛苦了,老爷、夫人和各位长辈都在正厅等着您呢。” “有劳冯婆婆。”谢令仪微微颔首。 她跟在冯婆婆身后,穿过一道道曲折的回廊,绕过影壁,经过庭院中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姿态近乎刻板的花木。 谢府内部亭台楼阁,移步换景,陈设无一不精,花梨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多宝格上摆着官窑瓷器和青铜古玩,处处彰显着世家积淀的财富与品味。 然而这些落在谢令仪眼中,却只觉每一处都透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毫无生气的拘谨,连空气都仿佛被无形的规矩束缚着,凝滞而压抑,吸入口鼻,带着陈年熏香与旧日尘埃混合的沉闷气味。 步入正厅,只见东首坐着当朝中书令、她的舅舅苏文远,父亲谢儆坐在西首,次席两旁分别坐着母亲苏愔枫、三叔谢俨和三婶柳吟霜。 胞姐谢令德、堂姐谢令瑾分别静立于母亲身后。令德微微垂首,姿态娴雅;令瑾则稍稍抬眼,好奇地望向门口。长兄谢承奕在书院读书,此番并未归家。 厅内寂静,只闻得细微的瓷器轻碰声与衣料摩挲的窸窣。数道目光齐齐落在刚刚进门的谢令仪身上,或审视,或探究,或淡漠。 谢令仪上前几步,依足礼数,盈盈拜下:“女儿谢令仪,给舅舅、父亲、母亲请安,见过三叔、三婶和姐姐们。” “起来吧,我们家皎皎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颇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舅舅苏文远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满意地颔首,笑声朗朗,却裹挟着无形的威压: “此番皎皎在兰阳立了大功,连天子都有所耳闻,怕是将来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喽。” 谢令仪敛衽垂首:“舅舅谬赞,皎皎愧不敢当。舅舅爱民如子、克己奉公,皎皎倾佩敬仰日久,往后也要多多仰仗舅舅教诲才是。” 父亲谢儆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盏底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轻微一声“嗒”,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他年逾四十,面容清癯,留着修剪得极整齐的短须,身着家常的藏青色直裰,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的目光落在谢令仪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评估的打量,仿佛在审视一件久未过目的藏品。 片刻,他的唇角牵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堪称温和:“回来了就好。一路舟车劳顿,蕴山清苦,到底不如家中周全。” 谢令仪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裙裾边缘细密的刺绣上,恭顺应答:“劳父亲挂心。祖母慈爱,别庄衣食无缺,照料周全。只是女儿愚钝,未能时时承欢父亲母亲膝下,心中常怀愧疚,日夜思归,故而瞧着清减了些。” “既回来了,便先好生歇着。” 母亲苏愔枫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面对襟褙子,梳着端庄的圆髻,插着一支点翠步摇,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那一丝常年积郁的、冰封似的淡漠。 她抬眼看了看谢令仪,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 那声音里,几乎听不出什么属于母亲的温度与情绪波动,只有例行公事般的、冷静的交代。 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十年未归的亲生女儿,而只是一个需要稍作安置的、有些陌生的亲戚子侄。 谢令仪心尖似被针轻轻刺了一下,细微的痛楚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空洞的凉意,迅速弥漫开。 她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温顺地垂首,姿态恭谨:“是,多谢母亲关心。” 而三婶柳吟霜,似乎耐不得这过分规矩的寂静。未等谢令仪落座,便已热情地凑了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哎哟,快让三婶瞧瞧!我们皎皎真是越大越出挑了,这通身的气度,蕴山那等山水灵秀之地养人,果真不假!比那些一味在京城娇养的小娘子们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致呢!” 她语速又快又脆,笑容满面,仿佛真心实意为谢令仪的归来欣喜不已。 “三婶过誉了。蕴山清静,确实养心。”谢令仪笑了笑,她当然明白三婶是在变着法子说她乡下养大的不似这京城中的小娘子们矜贵。 柳吟霜脸上笑容不减,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厅内众人听清,“住处早已给你收拾妥当了,一应物件都是新的,若还有什么短缺,定要告诉三婶!今晚还特地设了家宴,给你接风洗尘!” 说着,她话锋微转,笑容更盛:“你多年不在家中,身边伺候的人怕也不够得力。正好,三婶这儿有几个机灵稳妥的婆婆和丫头,回头就让你母亲拨过去给你使唤……” 谢令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退后半步,与柳吟霜拉开距离,脸上依旧挂着浅淡温婉的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多谢三婶厚爱。只是皎皎身边已有四个侍女,皆是祖母精心挑选教导过的,如今已是够用。且侄女与姐姐感情甚笃,回京前已与姐姐说好,仍同住漱玉院,也能彼此作伴,就不必再添置人手,徒增冗杂了。” 柳吟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老夫人周到,姐妹同住,也是极好的……倒是三婶多虑了。” 几位长辈又与谢令仪寒暄了一番,谢儆轻咳一声,打断了厅内微妙的氛围,他露出一副慈父的面孔: “好了,皎皎这几日风尘仆仆也累了,既已见过礼,便先跟着你姐姐回房休息去吧。等会儿通知你们晚宴。” “是,女儿告退。”谢令仪再次敛衽行礼,姿态柔顺完美。 姐姐谢令德早已候在一旁,闻言上前,温柔地牵起谢令仪的手,那手心温暖柔软,与厅内冰冷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她对着长辈们行了一礼,轻声道,声音如春风拂面:“舅舅、父亲、母亲、三叔三婶,那我和妹妹先回房了。” 姐妹二人相携退出气氛微妙的正厅。 一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华丽厅堂,穿过几重院落,走向她们所居的漱玉院,周遭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 漱玉院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温馨,院中植着几株秋海棠,正值花期,鲜艳的花朵缀满枝头,深深浅浅的红。青石小径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摆着几盆金菊,开得正盛。 进了屋,酥云、白芷几人早已开始手脚麻利地归置行李。 谢令德挥挥手,将伺候自己的大小侍女都遣了去帮忙,只留下姐妹二人说话。 谢令德拉着谢令仪在窗下的软榻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眼中满是真切的心疼:“快让阿姐好好看看……” 她轻轻抚过谢令仪的脸颊,叹息道:“瞧着是沉稳了,小时候肉嘟嘟的,现在瘦了不少。这一路回来,累不累?” 谢令仪反手握住姐姐温暖的手,她轻声笑道,这一次,笑意真切地抵达了眼底:“阿姐,我不累。能回来见到你,真好。” 第9章 家宴 是夜正值中秋,谢府设下家宴。 月色如霜,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厅堂,与满室灯烛交相辉映。院中树影婆娑,暗香浮动。一众谢氏女眷依礼行罢拜月仪式,方鱼贯入席。 谢令仪随姐姐令德在母亲苏愔枫下首落座。 席面铺陈得极尽精致,玉盘珍馐,觥筹交错,丝竹声隐隐从厅外传来,却难掩席间那股无声流动的暗涌。 堂姊谢令瑾装扮得华贵夺目,一身绯红缕金百蝶穿花襦裙,梳着时兴的惊鸿髻,一支赤金点翠牡丹步摇随着她微微动作便颤颤生光。她眸光流转,最终定定落在了谢令仪身上。 她执起手边的象牙柄纨扇,掩唇轻笑:“三娘此番从兰阳归来,真是辛苦了。听闻那里疫病横行,秽气弥漫,尸骸遍野。妹妹竟能不避污浊,亲力亲为,这般胆识与仁心,实在令我等着实佩服。” 她顿了顿,眼波往谢令仪周身上下轻轻一溜,那目光里带着细密的刺, “只是妹妹到底年轻,不知轻重。那般凶险污秽之地,终究恐沾染些不干净的东西。万一过了病气,损了自身玉体,更失了我们世家女子应有的谨慎与体统,岂非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谢令仪,烛火噼啪一声轻响,越发衬得这寂静有些逼人。 谢令仪放下手中的银箸,起身朝谢令瑾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半礼,不疾不徐道: “阿姊关怀,皎皎心领。阿姊说的是,那般境况,确非闺阁宜往之地。”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 “只是当时兰阳几成死城,陆将军殉国,百姓十不存一,若无人送粮施药,恐生机尽绝。祖母常教导,谢氏立世,诗礼传家之外,亦当怀仁悯之心。皎皎虽力微,不敢忘本。想着出门在外,一言一行皆系谢家门风,纵有污浊险阻,亦不可退避。至于得失……” 谢令仪轻轻摇头,笑容温婉却坚定,“只要于国于民无愧,于我谢家清誉无损,皎皎个人沾染些尘土病气,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番话,情理兼备,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又堵得人无可指摘。 谢令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正欲再寻机开口,外头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厅外。 管家谢忠略含激动的声音响起:“老爷,夫人,宫里的徐内侍到了,说是奉陛下口谕而来。” 满厅之人纷纷起身。 谢儆与上首的苏文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离席,疾步迎向厅门。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宦官常服的中年内侍,手捧黄绫覆盖的朱漆托盘,在两名小太监的随侍下步入厅中——正是天子身边颇为得用的近侍徐安。 他步履沉稳,目光平和地扫过厅内众人,自带一股宫中特有的威仪。 谢儆连忙拱手:“徐内侍亲临,蓬荜生辉,不知陛下有何谕示?” 徐安站定,面向正北,展开手中一卷杏黄暗龙纹绢轴,嗓音清亮平稳,字字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寂静的厅堂里: “陛下口谕:谢家三娘令仪,兰阳赈疫,抚民有功,彰其淑德,特赐蜀锦十匹、珍珠一斛、白玉如意一对、宫制赤金镶宝头面一套,以资嘉勉。钦此。” “臣女谢令仪,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谢令仪依礼行至厅中,敛衽肃拜,深深叩首。 徐安亲自将托盘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礼盒一一交付于她手中,态度颇为和煦。 他略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近处的谢儆、苏文远听清: “陛下还让某带句话给小娘子: 临危不避,仁勇可嘉,颇有顾帝师当年之风骨。” “臣谢儆及合家,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儆领着全家再次郑重下拜,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礼毕,谢儆又殷切相邀:“天使一路劳苦,万望稍歇,容奉清茶。” 徐安微微一笑,拱手还礼:“谢尚书盛情,某心领了。只是今日中秋,陛下身边还需人伺候,谕旨既达,某便不久留了。” 说罢,便要领着人告辞。 谢儆岂敢怠慢,亲自将徐安一行人送至大门外,直至宫车仪仗在月色中远去,方转身回府,步履间透着轻快。 方才还暗流涌动的内厅,此刻却静得落针可闻。那点浮于表面的讥诮与试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分量十足的天恩震得烟消云散。 谢令瑾脸色一阵红白交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疼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不敢再开口。 三婶柳吟霜反应最快,脸上已堆满殷切热络的笑容,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透着无比的与有荣焉: “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荣宠!皇恩浩荡啊!皎皎真是给咱们谢家挣了大脸面了!大嫂,” 她转向一直沉默的苏愔枫,语气羡慕得近乎夸张,“我们瞧着,心里都跟着欢喜、羡慕得紧呢!” 苏愔枫只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静无波,甚至未向刚刚受赏的女儿投去更多目光: “三弟妹过誉了。皆是陛下隆恩,亦是家族门楣荫庇。” 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欣喜,只有一贯的、带着距离感的淡然,如同秋夜井中倒映的月光,看得见清辉,却触不到丝毫暖意。 “弟妹可真是有福气,生出这样有出息又得圣心的女儿来。” 堂姑谢云如归家前与儿子发生了口角,现在话说免不了带上几分阴阳怪气, “弟妹仍不知足吗?” 但此时,谢儆已满面红光地走回厅中,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谢令仪低眉顺目的侧脸上: “皎皎能有如此心性作为,不忘家训,不负圣望,为父甚慰。” 他顿了顿,声音沉肃了几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自今日起,阖家上下当以和睦为上,同心同德,谨言慎行,方不负天恩,不堕我谢氏百年清誉门风。” 另一边,一直稳坐如山的苏文远举杯浅啜了一口酒,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谢令仪,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 “皎皎,此番陛下问起,舅舅不过是在御前如实禀报,略陈你之功绩罢了。不想陛下日理万机,犹能记挂小辈微末之功,体恤臣下,实是殊恩。你需谨记,莫骄莫矜。” 谢令仪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执起面前温着的玉壶,步履轻缓地走到苏文远席侧,姿态恭顺婉约地为他斟满酒杯,声音清越而诚恳: “皎皎明白。仰仗舅舅回护提点,于御前美言,皎皎方能不负陛下厚望,未辱家门。舅舅教诲,皎皎字字铭记于心。日后行事,定当时时以家族荣辱为重,谨守本分,不忘舅舅今日训导之言。” 苏文远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她归座。 宴席继续,丝竹复起,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方才那短暂而剧烈的波澜从未发生。珍馐的香气、酒液的醇芳、脂粉的甜腻交织在一起,重新织就一幅和乐融融的世家中秋夜宴图景。 唯在席间一角,谢令仪安静地坐着,面前金杯玉箸,映着璀璨灯烛。母亲苏愔枫那冰封般淡漠的侧影,始终在不远处,像一根极细却无比坚韧的冷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记忆深处,母亲的笑声曾如檐下风铃般清脆悦耳,怀抱温暖馨香。是从何时起,那笑意渐渐凋零,眼神日益沉寂,最终只剩下这周身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凉薄? 或许,都是从十年前那个灼热的夜晚开始。若自己不曾任性,不曾私自跑出宫廷撞见那冲天的烈焰,是否姑姑不会死,母亲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尖冰凉。 一只温热的甜白瓷碗被轻轻推到她面前,姐姐谢令德不知何时靠得更近了些,似乎看透了妹妹眼底深藏的落寞与恍惚。 她声音压得极低,温柔似水,只两人可闻: “母亲方才特意嘱咐小厨房做的,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莼菜银鱼羹。一路辛苦,又说了这许多话,趁热用些,暖暖肠胃。” 她顿了顿,目光里含着真切的心疼,声音更轻,几近耳语: “皎皎,母亲心里是记挂着你的。只是有些事,经年累月,成了习惯,便显得冷了。当年我们都还是半大孩子,世事洪流汹汹,多少人身不由己。往事已矣,莫要总将他人的选择、世道的过错,拿来反复惩罚自己。你如今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来日方长。” 谢令仪抬眼看着姐姐,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容错辨的关切与温柔。 碗中羹汤热气袅袅,模糊了视线,也微微润湿了眼眶,她轻轻点了点头,拿起调羹,舀起一勺。莼菜滑嫩,银鱼鲜美,温热妥帖的羹汤滑入喉间,一丝细微却真实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渗入那片被秋夜和记忆浸得冰凉的躯体。 第10章 隐芳 回到上京谢府不过数日,谢令仪便将那高门深院中的曲径回廊、明暗规矩重新摸得剔透。 但她并未沉溺于这表面的安宁,待将漱玉院中诸事稍作安顿,便唤了轻羽与流云随行,一乘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谢府侧门,直往城东而去。 花铺位于城东一条热闹但不喧哗的街道转角,靠近朱雀大街却又不在主街上,门前有槐树掩映,招牌不显眼,只书“隐芳斋“三字。 轻羽上前轻叩门扉,一名青衣小厮应声而出,眼神清亮,动作利落。 谢令仪并未多言,只浅笑道:“前日与掌柜娘子有约,特来赏看昨日新到的玉茗。“ 小厮目光微动,即刻垂首躬身,心领神会地将三人引入店内。 甫一踏入,一股清雅的混合香气便萦绕而来。并非浓郁扑鼻的花香,而是清茶、墨香、干燥花草与古木淡然交融的气息,令人心神一静。 小厮无声地引着她们穿过一道绘着墨荷的屏风,推开一扇隐蔽的月洞门,后面竟别有洞天——是一间更为私密的内堂,陈设依旧清简,却多了几分沉稳之气。 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杭罗褙子的女子闻声自内间走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云鬓轻绾,仅簪一支白玉如意簪,面容清秀。这便是祖母留在上京的情报网主事人,短短几年更是几乎将据点扩张至京城各处角落。 她见到谢令仪,眼中瞬间掠过激动与欣慰,随即敛衽深深一拜,语气恭敬:“妾身沈蕙心,见过小娘子。“ 谢令仪上前一步,虚扶她起身:“沈娘子不必多礼。“ 沈蕙心就着她的手起身,目光落在谢令仪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唇角漾开真切的笑意:“小娘子这通身的气度风华,与当年老东家年轻时,竟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即便不凭那信物,妾身也断不会认错。“ 她言语间提及祖母,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慕。 谢令仪闻言,想起祖母在蕴山时的慈爱面容,不由莞尔,这几日因谢府压抑而生出的些许郁气也消散了几分。 沈蕙心敛去寒暄之色,神色转为凝肃,低声道:“小娘子前番交代探查之事,已有几分眉目。那批于官道上意图行刺的官兵,其兵刃路数经多方核实,确系郭炅宇的领军卫无疑,与您所料丝毫不差。“ 她略一停顿,眉间微蹙:“至于兰阳粮草调拨的批文,明面账目做得极为干净,数目、印鉴、流程,皆滴水不漏。单从这一纸文书上看,绝无问题。约莫需找到上级粮草批文才能看出端倪。妾身已加派人手,必竭力追寻这些缺失文书的下落。“ 谢令仪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冰凉的刺绣纹路,看来这郭炅宇做事狠辣且缜密。 “还有那帮您挡下刺客的,妾身只能探出这波人出身行伍,镇北军或是陆家军,妾身不敢确定。“ “陆家军?不是在兰阳全军覆没么?“ “这就是妾身不敢确定的地方。但是按照邬相侍卫的描述,他们使的确实是陆家军的招式。领头那人很像裴昭珩小将军还有他身边的青隼,只是您遭遇刺杀那几天他们应该都在西市斗鸡,我们的人应当不会认错的。“ “裴小将军?他可不像是那般沉溺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谢令仪轻摇团扇。 沈蕙心闻言,轻轻笑出声来:“小娘子此言,若是传入上京市井之中,怕是人人都要觉着新奇了。“ 她敛了敛笑意,解释道: “裴小将军自押送乌孙使者入京后太子和成王都想拉拢他,也算得上炙手可热。他却在面圣之时直言不讳,道是: ‘陛下,微臣听闻汉代霍去病十八岁勇冠三军,二十一岁封狼居胥。臣自忖与霍将军比,或也不遑多让。只是臣私心想着,实在不愿似霍将军那般,一日快活日子都未曾好过得,便英年早逝,徒留遗憾。如今乌孙已定,北疆暂安,不若陛下慈悲,收了臣的兵权,允臣在这繁华上京,遍尝人间极乐滋味。’ 天子听闻此言,非但不怒,反而龙颜大悦,厚赏不断。自此,这位裴小将军便成了花楼酒肆、赌坊斗场的常客,赛马斗鸡、蓄养优伶,无所不玩,且玩得格外‘精深’,挥金如土,浪荡不羁,如今已是上京城里头一号的纨绔人物了。他甚至还洋洋自得,声称自己是‘奉旨享乐’,言行甚是放荡不羁,连那些素来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都自叹弗如,直言玩不过他这位‘行家’。太子和成王也对他避而远之,生怕沾了那荒唐混账的名声。” 这一招“奉旨享乐”,看似荒唐,实则深谙帝王心术。天子显然极为受用,这些日子赏赐如流水般涌入英国公府,未尝不是一种安心之后的补偿。 只是不知,那远在北疆、一生严肃板正、以忠君报国为念的英国公裴擎,若知晓自己寄予厚望的次子,在京城是如此一副浪荡形骸,会是何等震怒。 想到此处,谢令仪唇角不由泛起极淡的、意味复杂的弧度。 她敛起心神,将关于裴昭珩的思绪暂搁一旁,目光重新落回沈蕙心身上,沉声道:“陆家军旧部与裴小将军之事,暂且留意即可。当下首要,仍是兰阳案的证据。那批文书的线索,还请沈娘子多费心。” 将粮草批文夹在《文远笔录》中,或许是想传递什么信息。既然和她的这位好舅舅有关,那一定要紧咬不放,一查到底。 “小娘子放心,隐芳斋存在之意,便是为此。” 沈蕙心郑重应下。 又低声交谈片刻,交代完后续联络事宜和其他据点,谢令仪方起身告辞。沈蕙心亲自送至内堂门口,便止步不前,只以目光相送。那小厮依旧沉默地引着她们穿过雅致的前店,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 离开隐芳斋,谢令仪带着流云、轻羽进了邬府,刚刚着人将在隐芳斋选的两盆盆景搬下。 “皎皎,你回来啦。” 谢令仪已十年未见邬敬舆,闻声抬头,只见邬敬舆已走出二门,须发皆白如冬日初雪,却衬得面色愈发红润生光,一双眼眸仍澄澈温润,眼尾的细纹里仿佛也藏了春风。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随步履轻摆,腰背也挺得笔直如松,似有什么看不见的风骨撑在那儿。 “邬公这么多年竟是一点没变的样子。”谢令仪笑道。 “你离京的时候,老翁我就已经六十有七了,再老还能老到哪里去。” 邬敬舆一见那盆栽满意地咂嘴。“还是我们皎皎孝顺,这么多年未见还记得老翁我的喜好。” “阿姐和崇宁写信时常常提起邬公中意盆景,特意着人从通州采买的。”谢令仪含笑。 “十年没见生份了,不叫我邬阿翁了,叫起邬公来,怎么皎皎今日送这盆景也是像那帮人来求老翁我办事的?”邬敬舆佯装生气,别过脸去。 “邬阿翁、邬老头,哪能跟您生份呢。”谢令仪上前扶着邬敬舆进了内院,“不过,皎皎还真有事相求呢。” “有事求我啊?”邬敬舆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放在皎皎手中,“看看,可是这个?” 谢令仪打开一看,“老头,你真是神了。” “那是,知皎皎者邬老翁也。”邬敬舆捻着胡须,略显得意。 “罪臣陆骁寒谨奏:兰阳被围月余,粮草将罄,民心摇动。然驿道皆断,文书难出。今晨探得匍桑似有异动,纵有援军,亦恐不及。然臣守土有责,惟愿以身殉城。请州府速往蕴山派兵,务必守住蕴山。” “不对。”谢令仪沉吟道, “陆将军此文书之意是兰阳已守不住,故那夜酉正我和祖母在蕴山收到的陆将军的密报并不是用来求粮而是用来报信的,匐桑人若想攻入我晟朝,兰阳之后最险之处便是蕴山,过了蕴山淮南道便无险可守。 故州府调兵应当调往蕴山而非兰阳,此为疑点一。 这份奏疏的落款是六月廿四,与我们收到密报同日,若按最快来算,密报在未正时从兰阳送出的;蕴山与州府同向,这封送往楚州府的文书同时送出,到楚州府三个时辰,从楚州府再到青陵需一个时辰,青陵赶到兰阳四个时辰,最快也是次日的卯正。 可那日我们子初赶到兰阳时,郭炅宇已经将匐桑人都驱逐出境了,此为疑点二。” “不错,但你在蕴山收到密报这事做不了证据,且这郭贼六月廿六方回京,他的战报上并无这些具体时间,他所上交的军令文书也并无差池。” “怪不得他想将我们带去的粮食都卷走,缘是打了在路上多磨叽两日的打算。” “所以,皎皎,你可知接下来该从哪里着手去查了?” 谢令仪收好文书,恭恭敬敬向邬敬舆行了个礼,“多谢邬老翁指教,皎皎明白了。” “好。”邬敬舆坐下,捻起一枚棋子,递给谢令仪,“既然来了,陪我下盘棋再走吧,老翁给你讲讲这上京之事。” 第11章 酒家 几位素来与谢家姐妹交好的千金,自听说令仪回京的消息起,便提议为她接风洗尘。此番由御史大夫家的千金周乐知做东,另几位谢令仪离京前便常往来的旧友姐妹作陪。 谢令仪从邬相府告辞后,便径直前往了上京生意最为红火的酒楼——石门酒家。 楼内笙歌隐约,堂倌掀帘引路时步履轻捷,珠珞相击声清越。帘栊起落间,窗外市声与楼内丝竹时远时近,交织成一片浮动的繁华。 包厢设在酒楼顶层视野最敞亮的位置,凭栏可见长街如带,车马络绎,又可唤楼中胡姬献艺,观一观上京最时兴的胡旋舞。 不多时,掌柜亲自领着人捧盘布菜。浑羊殁忽盛在鎏金银盘中,皮色金黄油亮;脍鲤切得薄如蝉翼,对着光能透出青瓷盘底的缠枝纹;驼蹄羹汤汁醇厚如乳,八珍野味罗列满案。 各色香气氤氲缭绕,混着酒气与熏香,在暖阁中缓缓沉降。 周乐知吩咐掌柜都先退下,等她吩咐。 谢令仪瞧着这满满一桌珍馐,笑着道谢:“周姐姐实在费心了。” “姐姐顺意便好。”周乐知执起青玉执壶,为她斟了半盏殷红的酒液,那酒在玉盏中漾开涟漪,光泽如血又如琥珀。“这是高昌来的葡萄酒,我特意嘱咐掌柜留的。今日姐姐归来,心里高兴,咱们都不必拘着,只管小酌怡情便是。” 众人举杯共饮,玉盏轻碰声泠泠,酒液在唇齿间留下微涩的甜香,席间霎时暖意融融。 酒过二巡,众人要事已议开始闲聊,中书舍人之妹郑芸卿忽而望向席间一人,笑问:“杜姐姐今日簪的这支簪子好生别致,像是新得的?” 魏国公嫡女杜棠溪闻言,颊边微染绯色,低声道:“是韦家前日送来的……两家长辈已议定了。” “倒也算那裴昭珩坏心办了桩好事,终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周乐知抿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促狭。 “这裴小郎君心倒不坏。”杜棠溪声音轻柔如絮,“他知晓我二人心意相通后,便亲自去家父母跟前说明。原本我同他的婚约也未过文书,此事便这般成了。说来,还该谢他才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簪头温润的玉兰,又添了句,“只是这事也着实荒诞,哪有勋贵之家的郎君,主动应允女方上门退亲的?偏他还说,是自己不愿娶亲,只图逍遥,莫耽误了人家。” 谢令仪静静听着,心下顿时了然。结合裴昭珩进京后的诸般作态,这分明是演给天子看的一出戏——誓不再与其他世家联姻,于他虽是权宜之计,于韦、杜两家却算是各得其所,恐怕连裴家也是默许的。 一石三鸟,倒是周全。 “娘子。”侍女流云此时悄步近前,俯身附耳低语几句。 谢令仪从容起身,向席间众人微一颔首:“方才侍女提醒,我项上璎珞似有些松了,需去厢房整理片刻。诸位尽兴,万莫因我停了雅兴。” 她转身离席,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珠帘锦帐次第在身后落下,将笑语笙歌隔成一重朦胧的背景。廊间烛火摇曳,在她裙裾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走到尽头另一包厢门前,略一驻足,素手轻推门扉。 裴昭珩果然在内。 与她们那间一般无二的陈设,紫檀案几、织锦坐褥、鎏金香炉,处处透着石门酒家的豪奢。满桌珍馐分毫未动,只他一人独坐案前自斟自饮。房中竟也请了胡姬——一名着石榴裙的舞姬正踏着鼓点旋身,金铃脆响,红袖翻飞如烈焰,满室浮动着靡靡的暖香,是龙涎混着不知名的异域香料,甜腻得有些呛人。 见谢令仪进来,裴昭珩抬手轻轻一挥。 舞姬止步,垂首无声退去。金铃声渐渐消失在帘外,只余裙裾曳地的窸窣轻响,转瞬亦归于寂静。 “裴小郎君,真是好巧。”谢令仪盈盈施了一礼,眸光流转间映着烛火,“独饮于此,尚有佳人伴舞,端的是一派绝世风流。” “闻说谢小娘子得了天子恩赏,恭喜。”裴昭珩起身还礼,眉宇间却不见半分祝贺之意,反倒凝着淡淡霜色,似冬日清晨覆在青瓦上的薄霜。 “那还要谢过裴郎君一路上的相救之恩。若非如此,令仪也无命领受这般赏赐。”她叉手再礼,姿态恭谨得体,眸中却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如湖心投入石子后漾开的第一个涟漪。 “谢小娘子,”裴昭珩起身,敛去面上所有纨绔神色,那些刚才挂在嘴角的漫不经心与轻佻也尽数褪去,声音沉静下来,如古井深潭,“这恩,还是归你自己罢,裴某承受不起。” “裴小郎君这是怨我扰了赏舞饮酒的雅兴?”谢令仪也不着恼,径自走到案前,执起一只空杯斟满。酒液倾注声潺潺,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令仪自罚三杯,权当赔罪。” 指尖刚触到杯壁,裴昭珩忽然伸手,将酒杯轻轻按下。 他的手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按住杯沿时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两人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玉璧几乎相触,温热的酒气袅袅升起,在视线交汇处氤氲成一片朦胧。 “兰阳之事,水太深。”他注视着她,语气低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到底是救了一城百姓的性命。我不管你究竟是不是成王和苏文远的人——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为何要收手?”谢令仪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无多少暖意,像冰层下流动的水,“我若此刻什么都不做,便是将自己彻底绑上一辆失控的马车,往后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裴郎君,我不喜将性命交到旁人手中。尤其是我的好舅舅,我与他之间,可论不上什么骨肉亲情。” 窗外市声隐约,卖花郎的吆喝、车马轱辘碾过石板、孩童的嬉笑,种种声响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楼内笙歌断续,隔壁包厢传来女子娇俏的笑语,隔着几重帘幕,听不真切。她望进他眼底,声音轻如耳语,带了些脆弱与讨好: “裴郎君若真是怜惜我,想让我能留条性命,便与我合作吧,我决不会拖裴郎君的后腿。” 裴昭珩眼睫微动,烛火在他眸中跳跃,那片深潭似的静默里似有涟漪掠过,极细极淡,转瞬即逝,却又确实存在过。 谢令仪窥见他神情间细微的松动,趁势取回那杯酒,指尖擦过他手背,触感温凉。她仰首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咽喉时带起灼热,染红唇瓣,映得眸中光色潋滟,如暮色四合时的霞光。 “不急,裴郎君可以仔细考虑考虑。”她将空杯递还他手中,指尖似不经意擦过他掌心。未等他回应,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裙裾拂过地毯,发出沙沙轻响。 珠帘晃动,谢令仪的身影消失在光影交错处。唯余杯中残酒,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晃晃悠悠,漾着一圈圈未能平静的涟漪。 裴昭珩独立案前,良久,才缓缓握紧那只酒杯。杯壁犹存余温,似还沾着她指尖淡淡的香气。他望向她离去的那道门帘,眼底晦明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重新弥漫开来的寂静里。 而隔壁包厢中,笑语正酣。周乐知又命人温了新酒,杜棠溪簪上的玉簪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无人知晓片刻前那一场暗潮汹涌的对话,亦无人察觉,命运丝线已在无人处悄然交织,缓缓收紧。 谢令仪回到席间,神色如常,只颈间璎珞已然重新系好,金丝明珠,衬得她肤色愈发皎洁。她执起玉箸,含笑尝了一口鱼脍,仿佛方才不过真是去整理了妆饰。 夜色渐浓。周乐知命人撤了残席,换上时鲜果品。果香清冽,冲淡了满室酒气,众人神思也清明了几分。 杜棠溪捧着茶盏,忽然轻声叹道:“说起来,裴小郎君这般行事,虽成全了我,可他自己往后在京中,怕是要更难了。” “他既选了这条路,自然有他的计较。”周乐知淡淡道,“裴家百年世家,树大根深,他一个嫡子,再如何荒唐,总归有家族兜着。倒是你,如今得偿所愿,该高兴才是。” 杜棠溪颔首,颊边又染上薄红,不再多言。 谢令仪垂眸饮茶,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裴昭珩这一步棋,看似自断臂膀,实则是以退为进。天子忌惮世家联姻,他便主动斩断所有可能;世家需要表态,他便做这个荒唐的表率。 “姐姐在想什么?”郑芸卿凑近来,笑盈盈问,“可是茶不合口?” “没有。”谢令仪回神,展颜一笑,“只是在想,离京这些日子,上京变化不小。连石门酒家的胡旋舞,似乎都比从前更精妙了。” “可不是!”周乐知接话,“听说新来了几位西域舞姬,身段柔婉,舞姿曼妙,等将殿下拒霜宴的事情忙完了,咱们再专程来看一场。” “可说姐姐今日如此大方,原是在殿下那里领了职,妹妹愚钝才思量到这事,自罚三杯给姐姐贺喜了。”谢令仪斟了三杯,笑道。 “自己贪杯倒是拿我做由头,呦呦你快管管你妹妹。”周乐知怕谢令仪喝多了想拦住。 “皎皎酒量好的很,今日又高兴,定是不会少喝的,莫不是你舍不得这酒钱。”谢令德掩嘴笑道,“我酒量不好,就当她喝了我的。” “这话说,正好咱们的正事也谈完了。”周乐知豪爽地吩咐道,“画筝,你去吩咐小二让他再来一缶葡萄酒,今日你们姐妹俩不醉可不许走。 窗外暮色渐浓,酒楼内外华灯初上,胡旋舞的鼓点响起。 而这座繁华帝都的夜晚,不过才刚刚开始。 第12章 芙蓉 时值仲秋,天宇澄澈,金风送爽,正是上京最为疏朗明媚的时节。 今年,那备受瞩目的“拒霜宴“,由天子最为宠爱的长女崇宁公主兰望舒奉旨主持。 公主是当今太子兰钦昌的胞姐,自幼受教于翰林学士,诗赋才情名动宫闱,由她主理这文坛盛事,再妥帖不过。 宴设于崇宁公主宫外别庄的镜秋湖畔。这别庄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院外沿岸遍植木芙蓉,此刻正是花期最盛之时。 那些名为“三醉芙蓉”的名品,晨绽粉白,午转淡红,暮时化作深绯,一日三变,宛若美人醉颜。而今因节气微妙,竟见晨、午、暮三色之花同缀一树,恍若将一日辰光凝驻枝头,绚烂夺目,蔚为奇观。 烫金的请柬月前便已送至各府邸,受邀者无不是朝中重臣的闺秀千金与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这宴会名义上以文会友、以诗言志,其意虽在风雅,却也难免掺杂了几分为权贵牵线联姻的深意。 自清晓起,宾客们便应邀入府。至华灯初上时分,镜秋湖畔已人影绰约,衣香鬓影。贵女们或凭栏观花,或临水照影,公子们则三两聚于亭中,品茗论诗。丝竹之声隐隐从水阁传来,与秋虫鸣唱相和,平添几分雅趣。 谢令仪与姐姐正凭栏而立,低声细语,欣赏着院外一株变色尤为奇特的醉芙蓉。 “听说这是南诏进贡的变种,公主特意命人从暖房中移出来的。”谢令德轻声道,指尖虚虚点了点那金边芙蓉,“倒是应了‘拒霜’之名,越是寒凉,越是开得恣意。” 谢令仪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的人群。 那禁卫军首领李崇政之女李琼,与堂姐谢令瑾挽着胳膊,朝这边望了许久,终是耐不住,挣脱了手,径直向姐妹二人走来。 李琼今日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在暮色中灼灼如火,发间赤金点翠步摇随她每一个动作轻颤,流光溢彩,甚是夺目。 她行至近前,目光在谢令仪身上挑剔地转了一圈,唇角扯出不甚真诚的笑意,声音扬得略高,引得附近郎君和小娘子侧目: “这位便是谢三娘子吧?听说你自幼养在蕴山乡下,怕是头一回见识这等场面?”她顿了顿,眼波流转, “这芙蓉品鉴起来极有讲究,若是不懂,胡乱说话,平白惹人笑话不说,还带累了令德姐姐的名声。不若跟着我,我也好提点你一二,免得出了什么差池。” 这话语中的轻蔑与挑衅毫不掩饰,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汇聚于此。 谢令德蛾眉微蹙,正要开口,衣袖却被妹妹轻轻扯住。 谢令仪缓缓抬眸,目光清亮如水,平静地迎上李琼的视线。她今日着一身素雅的鹅黄绣缠枝玉兰绫裙,发间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偏有一种沉静通透的气度。 她唇角微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李娘子有心了。不过依令仪浅见,品鉴之花,重在观其形色,感其神韵,悟其风骨。譬如眼前这‘三醉芙蓉’,晨昏各异,绚烂至极。其美在骨不在皮,其贵在神不在形。 此等‘拒霜’之姿,坚韧清雅,方是真正值得吾辈欣赏学习的品格。至于何为差池,何为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琼过于耀目的头面,唇角笑意深了一分,直视李琼微微变色的脸庞,接着道: “各花入各眼,心中自有尺衡。想来公主殿下设此雅宴,亦是为觅知音,而非竞艳之所。李娘子这般热切要指点他人,莫非是自认比公主殿下更懂得如何主持这‘拒霜宴’的规矩风雅了?” 李琼本以为谢令仪久居乡野,必是个没见识的,哪知对方不仅言辞从容,更一句“比公主殿下更懂”险些给她扣上个不敬的名头。 李琼顿时噎得满面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只得狠狠剜了一眼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谢令瑾,在众人各色目光中,悻悻然转身离去。 人还未走远,旁侧花荫深处便急急走出几位少女。 为首的杜棠溪性子最是温厚,上前拉过令仪的手轻拍两下,柔声宽慰:“好妹妹,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她是方才听你们那堂姊妹谢令瑾嘀咕,说谢尚书有意将令德许给成王殿下,这才酸意上头,故意来寻衅罢了。” 一旁的郑芸卿声音更低:“这位李小娘子,因着她爹爹掌着禁军的缘故,一向自诩高门贵女,眼高于顶。京中但凡有哪家姑娘的风头盖过她,或是姻缘瞧着比她更好,她总要寻些不痛快。今日这出,怕是积怨已久了。” 周乐知则是个直性子,闻言柳眉倒竖:“姐妹们若是不解气,回头便让我阿爷参她爹一本。禁军统领怎么了?纵女跋扈,也该有个限度。” 谢令德闻言失笑:“我看你跋扈起来,也不遑多让的。” 众姐妹皆忍俊不禁,掩口轻笑,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霎时消弭于无形。 谢令仪心中却是一动,目光追随着李琼愤愤不平的背影,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性情急躁,妒心又重,其父手握禁军兵权,或许,真的大可利用一番呢。 ----------------- 不远处,临水的二层阁楼上,湘帘半卷。 崇宁公主兰望舒凭栏而立,已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皎皎这性子,瞧着比从前是稳重含蓄了些,倒也没落下风。”兰望舒含笑,对身侧的侍女翊姝道。 “依妾身看,谢小娘子这性子也没变。”翊姝正执着一支上好的紫毫,在端溪老坑砚中徐徐蘸饱了墨,闻言抿唇一笑, “方才那番话,明着是自辨,暗里句句都在戳人心肺。末了还抬出殿下您来压阵,是一点亏不肯吃,半句软话不愿说的。” 她将笔恭敬递上,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眼瞧那眼珠轻轻一转,保不齐心里又转着什么旁人猜不透的主意,只是如今更懂得藏了。” “虽是没落下风,这腰还是要撑的,免得她日后又与我闹,说我旁观她受气。”崇宁公主笑着接过笔,走到紫檀书桌前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略一凝神,便挥毫泼墨。 笔走龙蛇间,一行行诗句落于澄心堂特制的雪浪笺上。不过片刻,一首七律已成,墨迹酣畅淋漓,犹带余润。 翊姝双手接过诗笺,小心吹干墨迹,方走到阁楼窗边,对着楼下满园宾客朗声道: “殿下偶得俚句,聊记今日清景,敬请诸位才子淑女,雅韵同酬,以成雅集。” 语罢,她清了清嗓子,清越的声音在秋夜中传开: “ 三醉芙蓉异众芳,清姿岂必藉春光。 冰绡夜剪千重雪,玉魄秋涵一镜霜。 自抱寒馨天未识,何须俗眼论行藏。 人间信有真风骨,不在朱门锦绣乡。 ” 诗句一出,满园俱静。 谢令仪闻诗,不禁莞尔。 公主殿下此举,既是为自己方才受李琼挑衅之事做了无形的回护与撑腰,暗讽了只知“朱门锦绣”的浅薄之辈;又巧妙迎合了圣心,赞许寒门风骨。真可谓一箭双雕,天家气度与玲珑心思,尽在其中。 众人正思忖着,便听院外平台上,一个铿然掷地的男声已然响起,将那和诗吟诵而出,竟也是出口成章,不假思索: “ 谁言草木无奇骨?三醉能分日色殊。 冷艳全凭真气格,清标何必锦屏扶。 雪中未改青袍色,风里犹传万卷书。 若许芳魂酬圣主,何须琼苑斗春株。 ” 此诗不仅对气韵流畅,满是挥斥方遒的意气,更将“三醉芙蓉”的特性与寒门士子凭真才实学报效君王的志向融为一体,既应和了公主之诗,又巧妙表露心迹,格调甚高。 谢令德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凑近她耳边,以扇掩面,低声道: “那人似乎是姜渊姜大人。据说此人出身并非显赫,孤儿堂长大的,但竟高中进士,且颇得圣心,短短数载便能坐上这户部侍郎的位子。” 谢令仪循声望去。 但见水亭阑边,立着一人,戴的是黑色软脚幞头,身着靛青圆领襕袍,腰间束着一条乌黑的皮革銙带。 亭内灯火昏黄,那人又恰好站在光影交界处,面目瞧不真切,只一个侧影轮廓,清隽如竹。负手而立时,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与周遭的浮华喧嚣隐隐隔开。 “记下姜侍郎的诗。”水阁上,崇宁公主微微颔首,对翊姝吩咐,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赏他三勒浆一壶,云纹玉杯一只。” 楼下,内侍已高声传谕赏赐。 姜渊闻声,不急不缓地转身,朝向水阁方向,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从容的揖礼。姿态恭敬却无谄媚,举止间自有分寸。 礼毕,他并未多言,亦未显出骄矜之色,只安然退回亭中那片光影阑珊处,重新隐入静谧。 第13章 诗榜 崇宁公主与姜渊珠玉在前,一番唱和虽毕,余韵却如涟漪般在秋夜中缓缓荡开,丝竹声暂歇,真正的风雅高潮——“揭诗榜”环节,也徐徐展开。 数名青衣内侍步履轻捷,抬来数张长长的梨花木诗案,次第排开于水畔开阔处。雪浪般的上等宣纸铺展开来,边缘压着温润的玉镇纸,紫毫笔静静搁在青玉雕琢的笔山之上。 墨的沉郁香气与木芙蓉的冷芬、湖水的潮润气息暗暗交融,酝酿着一场无声的才思竞逐。 这便是今日的“诗榜”,专供才士淑女们匿名题咏,亦可随意取阅他人之作,若有感怀,便可另附素笺,或点评,或唱和。诗稿自由传观,品评探讨之间,往往灵思碰撞,妙语频出,最是能见真性情与真才学。 一时间,院内院外,英彦慧姝们或沉吟构思,或挥毫泼墨,或聚首低声讨论,气氛热烈而风雅。 谢令仪也缓步其间,目光如水,流连过一张张墨迹犹新、承载着各异心绪的诗笺,或清丽婉约如闺阁絮语,或豪放不羁似少年击剑,倒也颇具意趣。 然而,当一篇骤然闯入眼帘的诗作攫住她的目光时,她唇边那抹得体的浅笑瞬间凝固,周身温润的气场也为之一寒。 那诗用词阴鸷刻毒,竟将矛头直指兰阳壮烈殉国的陆骁寒将军。诗中讥其“刚愎鲜谋”、“贪功冒进”,更将“贻误戎机”、“累死三军”的弥天大罪,尽数归咎于这位早已马革裹尸、魂归天地的忠魂,极尽污蔑诋毁之能事。 指尖在广袖下微微收拢。 陆将军及其麾下将士皆是壮烈殉国的忠魂,以身铸城、血战至最后一刻,那些人为了遮掩自身见不得光的勾当,丧心病狂至此,连已逝的忠烈都不放过,要泼上这肮脏的污水! 一股冷冽的怒意自谢令仪的心底窜起,但她面上却愈发沉静。 眸光流转间,却瞥见不远处水榭阑干旁,那个正意兴阑珊把玩着夜光杯的绛紫身影——裴昭珩,他似乎对周遭一切兴致缺缺,只垂着眼,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零星光火。 心念电转。 她不动声色地移步至另一处稍显清静的诗案前,取过一张洁净的素笺,提起那支紫毫笔。笔锋悬于纸面须臾,随即落下,不再有半分犹疑。 她未曾作一字直斥那污蔑之词,只以一首堂堂正正的唱和之作,予以回击。 诗句盛赞“孤城落日擎天力,碧血黄沙报国心”的壮烈;笔锋锐利,借古喻今,巧妙叩问当年“军令何故迟不至,粮台为何久空悬”,直言“岂是将军无谋略,恐闻魑魅误机深”。 搁笔,转身,将那诗笺留在原处,任其与众多诗稿并列。谢令仪步履未乱,唯有袖中指尖的微凉,泄露着一丝心绪。 这番动静,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正装作意兴阑珊把玩着夜光杯,实则一直关注着她的裴昭珩眼中。 裴昭珩今日确是被友人生拉硬拽而来,对此间大多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酬唱之作颇觉无趣。正自百无聊赖,却见那抹曾让自己两次“意外失手”的鹅黄身影,此刻眉宇间凝着霜雪之意,奋笔疾书,神情是与这软红香土格格不入的凛然。 倒真勾起了他几分真切的好奇。 他漫不经心地踱步过去,待谢令仪搁笔转身离去,便信手拈起那叠诗稿。 目光扫过纸上墨痕,裴昭珩面上那惯有的漫不经心渐渐敛去。这诗不仅辞采斐然,气韵沉雄,更难得的是其对军旅之事、对战局背后隐秘关窍的洞察,精准老辣。 尤其是那几句关于军令与后勤的质疑,宛若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兰阳之役最致命的疑点。虽未指名道姓,然其间对真相的洞察、对忠魂的捍卫、对奸佞的控诉,力透纸背,凛然生威。 装的楚楚可怜,其实胆子一点也不小,险些被她骗了过去。 裴昭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敢在这等场合,写出如此直指时弊、近乎忤逆上意的诗,这谢小娘子还真是胆识过人,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 裴昭珩指尖微动,极自然地将那页诗稿轻轻折起,拢入自己宽大的云锦袖中。 抬眸,再次追寻那抹已行至另一处诗案的鹅黄身影,先前盘桓心头的某些疑虑与迟疑,在此刻悄然开始冰释。 看来,她与她那老奸巨猾的舅舅苏文远乃至长袖善舞的父亲谢儆可能还真不是一路的。 恰在此时,周遭已有眼尖好事之人,发觉这位素来以“不通文墨、只爱走马章台”闻名的裴小将军,竟破天荒地对诗稿产生了兴趣,立时起哄道: “裴小将军!今日莫非文曲星降世,照到您头上了?竟也品评起这诗词风雅了?何不露上一手,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这一声吆喝,顿时将全场目光聚焦于他一身。 谢令仪亦闻声望去。 灯火阑珊处,裴昭珩一身绛紫暗纹云锦圆领袍,玉带轻束窄腰,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并未规整戴冠,只以一根通透的青玉簪松松绾就如墨长发,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角,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态度。尤其那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此刻因众人的起哄而略略抬起,顾盼间流光潋滟,似笑非笑。 若非他“眠花宿柳、斗鸡走马”的名声实在过于响亮骇人,不必说那傲人的身世和累累战功,便是单凭这副俊极无俦、凤表龙姿的皮囊,也足以令上京无数闺秀心旌摇曳。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裴昭珩也不推辞,唇角一勾,提起笔来,略一思索,便挥毫而就。 写的是一首咏叹木芙蓉的诗,词句华丽,极尽描绘其色变幻之美,喻其为绝世佳人,“朝匀素粉嫌脂俗,晚醉酡颜胜霞娇”,用典精巧,对仗工整,看得出来他并非毫无根基。 但诗的末尾笔锋微妙一转,“慧心兰辩巧织文,疏影暗藏百和香”,似是赞美佳人聪慧机敏,却又隐隐透着的一番调侃。 诗作传出,不少人拊掌称妙,赞叹裴小将军虽久疏文墨,到底是世家底蕴,宝刀未老,偶尔为之,亦是不凡。 唯有谢令仪品读再三,总觉得那最后两句像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有人伶牙俐齿,文章做得巧妙,锋芒也藏得深沉”。 经裴昭珩这一番插科打诨般的“献艺”,湖畔气氛重又活跃喧腾起来,仿佛方才那片刻涉及沉重往事的凛冽,从未发生过。 谢令仪不欲再置身于这喧闹的中心,她今日来此本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便借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悄然退至灯火稍黯的人群之后,沿着长长的诗案,独自缓步浏览。 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一位青衫男子正背对着喧闹,伏案埋头疾书,对周围的嬉笑喧闹、高谈阔论恍若未闻。 谢令仪心中有了些猜测,悄悄走近,拾起桌上那人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诗稿上。 “闾阎凋敝闻哀角,稷穑艰难痛杞忧”。 诗风沉郁顿挫,然字里行间却激荡着一股未曾磨灭的豪情与抱负,才华横溢,力透纸背。 谢令仪抬头看向那男子。他眉骨微隆,有浅褐的晒痕,应是上月巡田时留下的,虽有些疲态,但那双眼睛,在落笔时却格外明亮有神。 “公子大才。”谢令仪轻声开口,带着无需伪饰的真诚,“此诗沉雄悲慨,心系黎庶苍生,妾身读之,敬佩不已。” 那男子闻声抬头,见是一位气度清华、衣饰雅致的陌生小娘子,忙起身拱手,刚才沉浸于诗文中自得的神色蓦地带了些窘迫: “小娘子谬赞,实在愧不敢当。在下杜绍瑾,胡乱涂鸦,抒怀而已,不堪入方家之目。” “杜郎君就是那京兆杜氏三郎?”谢令仪叉手道,“妾身谢氏令仪,家母与令堂曾是故交,久仰郎君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杜绍瑾闻言两耳有些发热,垂下眼睑,声音也低了些,“小娘子过誉了,绍瑾是家中末子,蒙现忝任万年县尉,这些诗句不过是每日督巡坊里、勘验田讼时眼见民生多艰,‘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心下难安,偶有所感,信笔记下罢了。”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除了这首《观刈麦》,杜郎君这份心念稼穑之艰的赤诚与白文公年轻时的少年意气也颇为相合。” “杜某岂敢与白公相比,但求可像白公那般脚踏实地,为治下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微末小事,便已心满意足,不敢他求。”杜绍瑾露出一丝向往的神情。 谢令仪轻轻摇了摇头道,“郎君有这般悲悯之心,兼济之怀,若仅囿于一县尉之职,岂非委屈?若是他日能担负更重之任,施展抱负,所能惠及的百姓,又何止万年一县?” 杜绍瑾闻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杜某生母早逝,虽蒙嫡母悉心教养,但性情太急,不为父亲所喜;得中进士,授此官职,已是陛下不弃,不敢奢望更多。” 谢令仪叉手道:“杜公子过谦了。诗以言志,公子之志,令仪已略知一二。世事固然多艰,人事难免拂逆,然明珠不应蒙尘。” 杜绍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谢令仪继续道:“若公子能在一个月内,将平日所作诗文,遴选整理成集,派人送至城南清平坊既闻书坊,或许能另觅得一条实现抱负的蹊径,不负公子纸上这万千钧的胸怀。” 杜绍瑾握着诗稿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才发觉那背影已经行远,他遥遥地行了一礼,那本就刚毅的眼神似乎更加笃定了。 第14章 秋狩 谢府漱玉院中,侍女皆被屏退,姐妹二人正对坐品茶。 谢令德兴致颇高,正亲手为妹妹沏一壶新得的阳羡紫笋茶,红泥小炉上银铫子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这紫笋茶芽最是难得。”谢令德一边用茶碾细细将茶饼研成粉末,一边与妹妹闲话家常,声音压得低,“崇宁与陆将军,本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婚期就定在今秋。谁能想到,兰阳一役,天人永隔。” 她手法娴熟地将茶末投入温好的越窑青瓷茶瓯,注入沸水,轻轻搅动:“陆将军殉国后,陛下不仅抚恤草草,反将毫无根基的郭炅宇破格擢升,明眼人都瞧出来,这是圣心有意借机打压世家。可崔皇后偏偏在这时,仍提议让崇宁与陆将军的二弟定亲,这吴郡陆氏本就是皇后母族,这般亲上加亲,岂非更成了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后娘娘这是铁了心,要与圣上打擂台了。”谢令仪单手托腮,看着姐姐行云流水般的点茶动作,“以博陵崔氏为首的世家,多半是支持东宫的。既然揣摩圣意、曲意逢迎未必能得善果,不如索性稳固自身根基,聚合世家之力。这步棋,看似凶险,却也未必全错。”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中漾起一丝狡黠笑意:“阿姐还有空操心别人家的事?我瞧着,成王殿下的婚事,近来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倒不知阿姐这里,是个什么情形?” “嗐,你就别来打趣我了。”谢令德将点好的茶汤分出一盏,清澈的茶面上浮着细密的雪沫,香气清冽,她推至妹妹面前,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不过,看你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怕是心中已有应对之策了?” “想法嘛,倒是有一些。”谢令仪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润,“只是阿姐,你先同我说说,为何这般不愿嫁给成王?我可听说了,上京不少贵女,都上赶着想攀这门亲呢。” “你确定她们是想做成王妃?”谢令德挑眉,素来端庄的面上露出一抹了然,“成王眼下圣眷正浓,东宫不稳,她们心里惦记的,可不定是什么。” “那你呢?不想么?” “谢家女儿,持家门礼法,不与流俗同。”谢令德摇头,“吾家进士科第相续,人才济济,何苦弃昭昭之轨,入汹汹之渊?嫁与皇室,不过是棋盘上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那样的日子,何谈上‘好’字?” “但这世间夫妻,大多如祖父母、爹娘那般,不过是凑合着过日子,求个相敬如宾、安稳度日罢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白首,终究是戏文里的奢望。”谢令仪轻啜一口茶,茶香沁入心脾,缓缓道。 “谁说不是呢。”谢令德轻叹一声,目光投向院中凋零的梧桐,“便说圣上与皇后娘娘,当年也是一段传颂朝野的佳话,何等琴瑟和鸣。如今呢?还不是成了相看两厌的怨侣。这种事,本就不该心存奢望。” “哦?”谢令仪放下茶盏,笑意盈盈地看向姐姐,“我还以为阿姐是心中另有所属,才这般抗拒。看来阿姐是思虑深远,清醒得很。” “皎皎!”谢令德被她促狭的语气逗得脸微红,作势要伸手来捏她的脸颊,“我看是阿姐平日里太纵着你了!” “欸,阿姐,茶又沸了!”谢令仪笑着躲开,顺势提起银铫,为姐姐的茶瓯中续上热水。袅袅白汽升腾,模糊了姐妹二人带笑的对视,也将方才那番涉及天家、涉及自身命运前途的沉重话题,悄然冲淡在暖茶与亲情之中。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漱玉院的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 谢令仪就着昏黄的光,细细读着自隐芳斋秘密递来的素笺: 郭炅宇苦心经营,其妹郭子娇亦秾姿秀色,善伺人意。成王对这位下属的妹妹青眼有加,为稳固其兄这股新兴的军中势力,待郭氏女格外温煦。 谢令仪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虽归京时日不长,但谢氏门楣加之自身那层“有功于国”的微妙光环,她很快重新在京中贵人圈中打开了局面。各府茶会、花宴的请帖如雪片般飞来,她来者不拒,从容周旋。 数日之间,她巧笑嫣然与交好的姐妹出入于各家宴席,总在不经意间,于那位心高气傲的禁军统领之女李琼身侧,用恰好能让对方听清的柔婉嗓音,状似无意地提起几句: “昨日在陈国公府的赏菊宴上,见成王殿下对郭家妹妹甚是和蔼,还赞她机敏伶俐呢。这般青眼有加,怕是佳期不远了。” “听闻成王殿下得了一副前朝古画,旁人都不给看,单请了郭家妹妹去品鉴……” “郭家妹妹今日这身衣裳,颜色真衬她,方才好像瞧见成王殿下多看了两眼……” 言语轻轻,宛若春风拂柳,了无痕迹。可句句都精准地落在李琼最在意、最敏感的心结之上。 李琼素来自矜身份。其父李崇政执掌宫禁十余年,深得帝心,她向来视郭炅宇这等凭借军功骤起的新贵为“暴发户”,打心底里瞧不上。如今,一个她眼中的“暴发户”之妹,竟有可能攀上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成王殿下,那股因门户之见而在姻缘上屡屡受挫的积郁,瞬间化为灼心嫉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尽。 窗棂外,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离秋狩大典,仅剩数日光景。 谢令仪眸光扫过案头朱笔圈出的日历,唇畔那抹笑意愈发深了,如静水深流,莫测其底。 戏台已悄然搭就,各方角色亦已粉墨登场,各自沉浸于自身认定的戏文之中,浑然不觉幕布之后,执笔人的目光。 她纤指将那张素笺移至烛火之上,火舌倏忽舔舐纸角,墨迹在明灭的光晕中蜷曲、焦黑,终化为一捧灰烬,无声落于案上那只越窑青瓷小碗中。 她望着碗底那点尚存余温的灰烬,轻轻舒了口气,莞尔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戏,就要开场了。” …… 一年一度的秋狩大典,由皇帝亲自主持,凡在京官宦子弟皆需参与,既是晟朝彰显国力、提振士气的重要仪式,亦成为朝野上下瞩目的盛事。 秋光正好,林场开阔。 谢令仪从容自若地坐在一众风姿各异的贵女之间,言笑晏晏,时而低语,引得周围人轻笑连连。 陈淑妃的华帐设于猎场视野最佳处,帐中铺设华丽,熏香袅袅。今日她特意召见随驾的官家小姐们,帐中来宾,除却几位她有意笼络的高门贵女,更多的,却是近年来颇得圣心或手握实权的寒门官员家的女儿。 这般安排,本就隐隐透出别样意味,引得几位心高气傲的世家千金微露不豫之色。谢令仪便顺势,于交谈间,似是无意地透露了几句: “听说娘娘私下常言,成王性子宽和,家世清白又性情柔顺的贤内助,方能相配,并不喜骄纵恣意的世家小娘子。” 流言如风,不过半日,便已悄然传遍秋狩营地。各家贵妇、千金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郭夫人本就望女成凤心切,闻得此讯,更觉曙光在前,喜上眉梢。这般风声,恰如精准投下的香饵,正中郭氏母女下怀,让她们愈发深信,王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只待东风。 而郭炅宇,这位纯粹的利己之徒,看得更为深远。 妹妹若能成为皇子侧妃乃至正妃,对他而言,不仅是门楣光耀,更是将家族与他自身,牢牢绑在成王这艘大船上的绝佳契机,能极大巩固他在成王派系中的地位,甚至压过那些资历更老的追随者。 因此,他不仅乐见其成,更要积极促成。 一闻风声,他便寻了个机会,向成王的老师兼核心谋臣苏文远进言,言辞恳切,分析利弊: “苏公明鉴,陛下膝下皇子,四皇子宁王母族杨氏已灭,不足为虑;六皇子与两位公主尚且年幼。故而,殿下大业之敌,唯有东宫。然太子胞姐崇宁公主深得圣心,亦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见苏文远凝神倾听,继续道:“近来东宫屡遭申斥,圣心为何不宁?依属下愚见,正是因东宫与博陵崔氏等世家牵扯过深,令陛下寝食难安。成王殿下如今能得陛下钟爱,是否也因殿下身后,暂无庞大世家牵绊之故?若此时与谢家这等世家门阀联姻,恐非但不能增助,反会招致圣心猜疑,动摇殿下根本啊。” 苏文远抚须沉吟,他颔下那几缕灰须修剪得极整齐,每一根弯曲的角度都似乎藏着经年的算计。 郭炅宇这番话,确实也是他近来思虑的关窍。天子对世家的忌惮与打压,日益明显。谢家虽是助力,却也是双刃剑。何况,就他与那两个外甥女有限的接触来看,虽面上都恭敬和顺,但一个比一个心思深沉,日后恐多有变数。 尤其是那谢令仪,十年前一念之差,未绝后患,此番她突然出现在兰阳,又主动回京,虽现下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但也让人不得不防。 而郭炅宇的妹妹郭子娇便比这姐妹俩易于掌控多了,且其兄正需倚靠自己。若将她指给成王,一来无结党世家之嫌,可安帝王之心;二来可牢固绑定郭炅宇这股新兴的军中势力;三来,也绝了谢家女入主皇子府可能带来的诸多变数。 此计,可谓一举数得。 苏文远缓缓点头,看向郭炅宇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炅宇所言,不无道理。此事,老夫会细细斟酌,寻机向殿下陈明利害。” 第15章 围猎 高台之上,锦帷重重,香风细细。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皇家围场,将草叶上的露珠映照得如同碎钻,也将看台上每一位贵胄的身影都勾勒得清晰分明。 谢令仪端坐于一众贵女之间,姿态娴雅,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场下。 她的视线在不远处微微一顿。 郭炅宇正倾身一侧,与端坐如松的右相苏文远低语着什么。两人神色皆平静无波,然而那过于专注的姿态和偶尔交换的、心照不宣的眼神,却似无形的丝线,在喧闹的背景中织出一小片密不透风的领域。苏文远抚须颔首,郭炅宇才正过身坐好。 恰在此时,一身利落劲装的轻羽悄无声息地自人丛中绕回,假意为谢令仪斟茶,俯身时极快地低语一句: “小娘子,郭将军与苏相已密谈一盏茶的功夫了,内容听不真切,但依稀提到了‘成王殿下’和‘兵备’。还有,我回来时听见那边传话,马上就是成王殿下的考核了。” 一切尽在绸缪之中。 谢令仪端起那盏新沏的茶,借着氤氲而上的白汽,恰到好处地掩去唇角那一丝极淡、却狡黠如狐的笑意。 转头,对身旁正百无聊赖、用靴尖轻轻踢着地上小石子的流云,低声道:“时辰恰好,去吧。” 流云闻言便心领神会,眼睛倏地一亮,那点顽皮惫懒的神气顷刻收得干干净净。 她平素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实则胆大心细,且机敏灵透。只见她身形微动,宛若一只轻巧的雀儿,不着痕迹地融入周遭喧嚷的人群之中,几个起落间,便已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正与几位小娘子谈笑风生的李琼。 秋阳正烈,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李琼那身过于耀目的卷草纹织锦裙上,反射出略显刺目的、金红交织的光晕,将她衬得如同秋日里最灼眼的一团火。她正扬着脸与一旁的小姐妹说笑,腕上数只金钏叮当作响,说的是方才某位公子射箭脱靶的窘态,很快引得周遭一片娇笑。 流云唇角微弯,指尖一弹,一点特调的零陵香粉十分精准地落入李琼腰间那只绣工繁复的牡丹缠枝香囊之中,与内里原有的香草混合,无声无息。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未惊动任何人,流云已翩然旋身,依旧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溜达回谢令仪身侧,递过一个“已成”的眼神。 谢令仪微微颔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喧闹的围场。 此时,一名内侍正步至高台前沿,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 “下一场——骑射考核!应考者,成王殿下——” 话音甫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顿时激起了涟漪,这边场上的气氛顿时更为热烈起来。一直密切关注着成王动向的李琼与郭子娇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这不正是在成王面前多多露脸,博取好感的绝佳时机么。 围场中央,成王兰钦曜已换上一身玄色绣金蟠螭纹的窄袖骑射胡服,金冠束发,更显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他正从容试挽着一把犀角宝雕弓,动作流畅,确有一股天家皇子养尊处优又经刻意打磨出的英武之气。他的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西域大宛良驹,神骏非凡,此刻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焦躁,不时甩动头颅,喷着粗重的鼻息。 号角声响,考核开始。 成王策马疾驰,弯弓搭箭,箭矢连珠般射出,皆中靶心,引来场边阵阵喝彩。 然而,就在他完成最后一射,勒缰调转马头,正欲接受众人欢呼之时,那匹原本驯良的黑马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毫无预兆地人立而起,紧接着竟像是发了狂一般,不再听从指令,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女眷观赛区疾冲而去! 目标正是那一身灼目石榴红、正因成王方才的英姿而激动得脸颊晕红的李琼! 变故突生,场边瞬间一片哗然与惊呼! 李琼吓得花容失色,呆立当场,眼看着那匹失控的骏马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她连尖叫都卡在喉间,脑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疾电般从马背上飞跃而下,精准无比地扑向李琼,带着她顺势向旁侧滚落,巧妙地卸去冲力,两人堪堪避开了马蹄的践踏。 一切发生在眨眼即成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成王兰钦曜已稳稳站定,怀中紧搂着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李琼。他眉头微蹙,低头查看怀中人的情况,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小娘子,受惊了?可曾伤到?” 李琼惊魂甫定,抬眸便撞入成王那双深邃且此刻写满担忧的眼眸中。他英俊的侧脸近在咫尺,强有力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间,属于男性的温热气息包裹着她。 劫后余生的恐惧尚未退潮,一股更为汹涌的、受宠若惊的狂喜与羞涩,已然席卷而上。 她脸颊绯红,心跳如擂鼓,眼中漾满了水光与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和倾慕,慌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伤到……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殿下您没事吧?” 成王闻言,似是才真正松了口气,紧蹙的眉头舒展,唇角牵起一抹温和乃至堪称温柔的浅笑:“无妨。” 这才小心地扶着她,缓缓站起身,举止间既显亲密,又不失绅士风度,恰到好处。 秋阳澄澈,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将他二人立在一处的身影勾勒得清晰无比——英雄护美,惊险传奇;郎君英武,女郎娇柔。 这一幕,被周遭无数双或惊愕、或艳羡、或深思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立时便有与李琼交好、亦或是想趁机奉承的小娘子快步上前,搀住李琼的手臂,语气夸张地惊呼: “李姐姐!你没事吧!天啊!吓死我了!刚才真是太险了,多亏了成王殿下神武!殿下救你的时候真是……就像戏文里写的英雄救美一样呢!” 这番话,无疑更是给方才那惊险一幕镀上了一层旖旎传奇的色彩。周围惊魂稍定的人们纷纷附和,看向成王和李琼的目光,充满了惊叹、暧昧与种种难以言说的揣测。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荡开。 而另一边,郭子娇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企盼的机会竟就这样被李琼凭空夺去,看着成王对李琼那般温柔呵护,看着众人将他们视作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气得几乎要将手中的锦帕绞碎!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那张娇俏的脸蛋上一阵红一阵白,眼底的嫉妒与怨愤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那备受瞩目的两人,牙关紧咬。 谢令德将场中变故与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身旁的妹妹,只见谢令仪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谢令德心下顿时了然。 她凑近谢令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道:“你干的?” 谢令仪笑容微微一僵,侧头看向姐姐,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问:“阿姐,你可是不悦?” “不悦?“令德展颜一笑,用力握了握妹妹微凉的手指,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溺,“阿姐开心还来不及!不愧是我谢令德的妹妹,这手笔,干脆利落,漂亮极了!” 她随即又嗔怪地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谢令仪的掌心,“不过下次再干这么危险的事,记得提前跟阿姐透口气,万一有那不长眼的撞破,也好替你描补描补,是不是?” 两姐妹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在这喧嚣场中自成一方静谧欢喜的小天地。 计谋得逞的少女,心情愉悦如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她满意地望着围场中那出由自己一手导演、此刻正按着预期圆满落幕的“好戏”,目光清湛,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精彩表演。 然而,她全然未曾察觉,远处那地势稍高的观礼台一侧。 裴昭珩正懒洋洋地倚靠在雕刻着螭纹的栏杆旁,一身深绯色圆领袍服被秋风吹得衣袂微微拂动。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紫竹为骨、名家绘制山水玉扇,目光却并未落在场中那对正接受众人或真或假恭维的“英雄美人”身上。 他的视线,隔着喧嚷鼎沸的人群、飞扬未定的尘土、以及明晃晃的秋阳,穿越重重人影,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贵女席中那抹沉静的鹅黄身影。 他从入场便一直盯着这位谢三娘子。 这女子看似温婉娴静立于人群之中,可那双清澈眼眸里偶尔闪过的慧黠光芒,以及方才那场“意外”前后过于巧合的种种,可一点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裴昭珩眼底兴味盎然,收起玉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依旧未离那抹鹅黄,仿佛要透过那明媚纯洁的表象,看清其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肠。 第16章 射心 皇家猎场的狂欢,并未因夜幕降临而稍歇,反愈演愈烈。 围场之上,篝火如星子般散落旷野,炙烤兽肉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在微凉的夜风中弥漫开来。 陛下将猎得的丰硕成果按品阶尊卑分赏诸臣,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欢宴景象。宴席注定通宵达旦,众人皆被安排留宿于京郊的行营别苑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繁华喧嚣的掩映之下,一封折叠得方正的素色纸笺,借着一名低眉顺目、呈送果品蜜饯的侍女之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谢令仪的案几之下。 她正含笑应对着周遭贵女的闲谈,指尖触及那纸笺特殊的柔韧质地,心下明了。借着袖袍掩映,她垂眸快速览过其上墨迹。 是沈娘子从隐芳斋传来的密报:陆家军残部隐居在京郊竹林。 谢令仪从容地将密报收入袖中,又浅啜了一口杯中果酒,与旁人说笑了几句,方借着更衣的由头,带着轻羽与流云,悄然离开了那片灯火辉煌、人声喧嚷的宴席区域。 秋夜寒露深重,月色被薄云遮掩,只透下朦胧的清辉。主仆三人避开巡夜的卫兵,身影如魅,迅速没入行营外的山林之中。依据密报所示方位,她们一路向北,疾行约半个时辰。 脚下路径愈发崎岖荒僻,人迹罕至。最终,在一片被浓密竹林半包围的隐蔽山坳处,发现了几间依着山壁搭建的、低矮简陋的茅草屋舍。 篱笆歪斜,院内隐约可见有人正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忙碌,像是在生火做饭。 谢令仪示意轻羽和流云隐在暗处戒备,自己则悄步靠近栅栏,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就在她凝神观察,正准备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极淡的清冽气息倏地袭近,一道颀长的黑影已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她身后。 谢令仪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丝毫惊慌,只是那隐在暗影中的唇角,细不可辨地、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裴小将军。”她并未回头,话语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般夜深露重,不在宴席上享受你的人间极乐,尾随于我,是想做什么?” 身后的人显然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蓄意的压迫感微微一滞。 为了掩饰那一瞬的尴尬,一声低哑的、带着几分被识破的无奈,却又因此更添兴味的轻笑,逸出喉间。 “谢小娘子似乎次次都这般笃定来者必定是我裴昭珩,不曾猜错过?” 裴昭珩自她身后的浓重暗影中不紧不慢地踱出,身上那袭看似随意的绛紫云纹锦袍,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幽暗华贵的光泽。那双总是噙着玩世不恭笑意的凤眸,此刻却锐利如鹰,牢牢锁住她, “我又有什么破绽暴露了。” “裴小将军与旁人自是不同的,”谢令仪缓缓转过身,正面迎向他。 朦胧月色如轻纱,衬得那双眸子在暗夜中清亮异常,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故意略带挑逗地调笑道: “裴小将军对妾身从未有过一丝杀气,实在不难猜。” 裴昭珩一愣。 “说吧,裴小将军深夜找我,所为何事?”谢令仪反客为主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履从容地走入了简陋的草屋之内,仿佛她才是此间久侯的主人。 屋内陈设粗陋,只有一桌一榻,并些散乱的农具。谢令仪随意拂去桌边木凳上的浮尘,安然坐下,这才抬眼,看向跟着进来、并反手合上房门的裴昭珩。 门扉关闭,将秋夜的寒凉与微光彻底隔绝在外。狭小、简陋的空间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盏油灯挣扎般跳动出的、有限的光晕。彼此的呼吸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清晰可闻。 “谢小娘子,这荒郊野外,你真不怕。”裴昭珩逼近一步,身影投下巨大的压迫感,语气刻意压低,带上危险的意味,“我对你做些什么?”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她仰起的脸庞,忽地一怔。 灯影昏黄,勾勒出她姣好的轮廓,尤其那双桃花眼,眸色清亮,眼尾天然带着微红上挑的弧度,右眼下那一点朱砂泪痣,在摇曳的光线下格外醒目,似未干的泪痕,灼灼地烙在他视线里,无端牵动心弦。 他竟一时忘了呼吸。 “第一次这样细看小将军,”谢令仪却似乎看穿了他眼中那刹那的晃神,她唇角微弯,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的娇憨语气,“还真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啊。” 她话锋随即一转,“我既然敢来,自然已做好万全的打算。” “若是我在天亮之前未能安然回去,我的侍女便会径直前往御前,高声鸣冤,指认是裴小将军您,近日大出风头的功臣,将我掳走。 届时,无论事实如何,这桩风流韵事或绑架官司,都足以让裴将军‘奉旨享乐’的声名更上一层楼。” 裴昭珩眉梢一挑,似乎觉得她这威胁颇为有趣:“你就这么笃定今夜一定是我?” 谢令仪轻轻摇头, “横竖如今对我这般行踪感兴趣的,不过两拨人。一拨,是如裴将军这般,也想查清兰阳真相的潜在盟友,既然目标一致,自然不会在此刻对我这弱质女流动粗;另一拨,便是郭炅宇那般,急于抹除所有兰阳痕迹的敌人,他们若设局骗我来此,无非是想杀我灭口,以绝后患。” 她顿了顿,眸光在跳跃的灯焰下显得愈发深邃: “而我,来此之前,已将目前所能搜集到的所有证据整理妥当,妥善安置。若我今夜不幸殒命于此,死前也必会想方设法,让郭炅宇派来的人留下足够致命的破绽。 我相信,以裴小将军之能,定能顺藤摸瓜,不仅可证明自身清白,更可借此东风,一举揭开兰阳之战的真相。“ “你就拿自己的命做赌注么?“裴昭珩的眉头蹙起,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愠怒。 “裴小将军很在乎我的性命?那在我还京前散布兰阳之事,难道不是想引蛇出洞?”谢令仪歪了歪头,“我还以为我与将军很有默契呢。” “我自然是有万全的准备一路护你周全。”裴昭珩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而你不仅赌上你我的性命,还将我裴家满门的性命都一并赌上了。” “裴将军此言差矣。”谢令仪直视着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英国公府树大招风,功高盖主,陛下若真想动手,何愁没有理由?不过是现如今北境稍安,你进我退,彼此心照不宣地拖延时间,各自寻找破局之机罢了。” 裴昭珩一时语塞,只是凝眸看着她。 眼前这少女不过二八年华,容颜清丽,身姿单薄,那双总是噙着笑意的眼眸却深邃得可怕,仿佛已看尽了宦海沉浮、人心鬼蜮,洞悉了这权力场中所有的阴谋算计、无奈挣扎与冰冷规则。在她面前,自己总也占不到半分便宜,甚至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半晌,他终是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面具彻底卸下,露出底下属于将领的锐利与凝重: “看来,我在谢小娘子面前,是没什么秘密可言了。既然现在我们都是想查清兰阳的真相,那便合作吧。我也不必再虚与委蛇,将你在兰阳拿到的东西交给我。” “可以。“谢令仪答得干脆利落,鱼儿终于上钩了,“日后若需联系我,可去城东的茶楼一盏春风,寻掌柜娘子,向她讨一杯川茶。“ 她起身,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灰褐色斗笠戴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谢小娘子,”裴昭珩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在寂静的陋室中显得格外低沉,“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甘冒奇险,布下大局,又逼我现身合作……你不止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令仪笑道,“将军只有五百亲兵时仍于甘州大破乌孙,解救被围困百姓,此等赤诚为民的义举,吾亦心向往之。”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停留,轻轻推开木门,纤细身影很快没入夜色深处,再不见踪影。 裴昭珩独立于陋室之内,油灯噼啪一声爆开一个小小的灯花,映亮他眼中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惊诧,有探究,有赞赏,也有难以言喻的无奈与悸动。 他原本的算计,是故意向谢令仪泄露消息,引她现身试探。 但她这样的表现,哪里是中了圈套。 分明是早已看破了他的谋划,将计就计,顺势而为,反将他逼到了必须坦诚合作的境地。 陋室中,灯光下她仰起脸,他确实有瞬间的失神,觉得这女子怎能将冷静、锋利、妩媚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 “谢令仪。”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缓缓勾起意味悠长的弧度。 这场京城迷局,因她的出现,似乎变得愈发波谲云诡,也愈发有趣了。 第17章 余波 秋狩场上的风波虽已平息,但那一幕“英雄救美”的戏却在众人心中投下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皇宫深处,绫绮殿内熏香袅袅。沉水香的气息自错金博山炉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缠绕于雕梁画栋之间。 陈淑妃斜倚在铺着软绒的贵妃榻上,凤眼长而微扬,眼尾扫着金粉,藏起一点锐光,一身流彩暗花的云锦宫装,衬得她姿容愈发雍丽。她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一颗金丝蜜枣,却久久未送入口中,只任由那甜香在鼻尖萦绕。 她正听着心腹宫女低声回禀秋狩场上的细节以及眼下宫中悄然流传的闲言碎语,手中的枣儿已被指尖微微掐出个印来。 “曜儿救了李崇政的女儿。“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飘忽。 蜜枣的甜腻香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她将枣子放回青玉盘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榻沿光滑的紫檀木。这事看似一桩风流佳话,背后却牵扯着兵权与帝心,由不得她不细细思量。 “谢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吗?”陈淑妃问道。 “回娘娘的话,谢大娘子这几日派人各处采买了不少古玩真迹和异域奇珍把玩。”侍女红袖恭敬答道。 “婚事不稳了,她还有心情捣鼓这些?”陈淑妃皱了皱眉,“明日让她进宫来见我。” “娘娘,她今日带着妹妹去骊山华清宫泡温泉了,恐怕明日这通传的消息都到不了骊山。”红袖见陈淑妃有了怒气,连忙找补道,“娘娘,这世家的小娘子就是傲慢,依奴婢愚见,还真不如李琼小娘子,寒门武将的女儿,定是同娘娘一条心的。” “本宫需要你来提醒本宫是寒门武将的女儿吗?”陈淑妃斜睨了红袖一眼。 红袖惶恐地跪下,“奴婢失言,恳请娘娘赐下责罚。” “罢了,你倒是提醒了本宫,本宫这么多年恩宠长青,正是因为本宫是寒门的女儿,”陈淑妃的神态缓和了些,“只是这李崇政掌管宫禁,是天子近臣,此刻若曜儿急于联姻手握重兵的李家,陛下是会欣慰儿子有本事笼络人心,还是会疑心他迫不及待结党营私、觊觎大位呢?” “娘娘,陛下昨日召见几位皇子,唯独夸赞咱们殿下行止气度最肖似他年少时,这份恩宠可是东宫都没有的。”红袖低头回答道。 “起来吧,”陈淑妃眉眼稍舒,“话虽如此,太子终究是太子,并未倒台,东宫背后世家的支持也不容小觑,此事还得细细思量。” 陈淑妃的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榻沿,枣子的甜香似乎也染上了不确定的苦涩。 ----------------- “啊呀,阿爷的好女儿啊,你可太争气了。”李崇政听完李琼讲述秋猎场上的事情,眼睛骤然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咧去,露出被劣茶染黄的牙,“成王殿下是如今朝野上下都看得分明的、风头最劲的皇子,圣眷之浓,几乎要压过东宫,你这一摔啊,我老李家的泼天富贵可都摔进家门了。” “阿爷,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听闻那郭子娇也颇得成王殿下欣赏。”李琼提起这事语气便带了些不耐。 “宝贝女儿啊,这你不用担忧,你阿爷我这辈子虽文才武功皆属平平,但至少资历比那郭家乳臭未干的小子多了几年,在这上京城总是立稳了跟脚的,挖他郭家点错处不是什么难事,你且稳住成王,其余的都交给阿爷。” “那女儿就多谢阿爷了。”李琼挽住李崇政的手臂撒娇道,“这个月阿爷可否多给我置办些头面首饰。” “好,好,好!”李崇政连道三声,满是压不住的得意。他望向着院中那株他刚来上京时亲手栽下的石榴树——有子多福,红红火火,真是应景得很啊。 ----------------- 若说有谁全然不快,如鲠在喉,那便唯有郭炅宇一家了。 郭炅宇那日在场上目睹时心中便咯噔一下,眼见那唾手可得的、与天家联姻以巩固权势的大好机会,竟被半路杀出的李家夺去,心中顿时焦灼如焚。 他深知,若让李家父女借此攀上成王,自己在成王派系中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危机感迫使他立刻行动。 当夜,郭府卧房灯烛至三更未熄。郭炅宇唤来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声音冷硬如铁:“去查。李崇政,还有他那个女儿,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些‘故事’来。过往阴私,行事不端,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传言,我要听见响动。” 他眼中闪过狠戾。这朝堂之争,从来是你死我活。既然李家要挡路,就别怪他出手无情。 ----------------- 而在这各方心思浮动、暗流汹涌之际,冷眼旁观的裴昭珩,已然完全读懂了谢令仪这看似冒险、实则精妙绝伦的一步棋。 兵行险着,剑走偏锋,却又偏偏拿捏住了每个人人性中最真实的欲望与弱点,一石激起千层浪,将水彻底搅浑,令当局者不由自主地在这富贵迷人眼的权力游戏中愈发沉溺。 “青隼,去帮咱们这位聪明绝顶的小狐狸,把这火再烧得旺些。” 裴昭珩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既然她已布下如此巧局,他又怎么能令佳人失望呢。 ----------------- 虽远在骊山,谢家俩姐妹也没有放过这京城的热闹, 谢令仪轻轻吹开手上的玫瑰花瓣,“父亲看来已经想通了,都主动送我们俩出来泡温泉了。” “父亲昨日还来了书信,叫我们多呆上两日,”谢令德闭目养神,“看来是彻底地想通了。” “‘勋贵之家可结,天家之室难亲。’这道理父亲是刚想通的,我可不信。”谢令仪噗嗤一笑,“在这上京城当了这么多的老狐狸,恐怕他就等着李琼这一摔呢。你说他会不会连夜烧香感谢成王那匹好马?” “那还真不如多给你些月例有用。”谢令德捻起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妹妹的鼻子上,“他担忧得罪了贵人,便把我推出去;若真嫁了成王,来日出了事,第一个便是与我划清界限。” “还是阿姐看的通透,”谢令仪将花瓣贴在双眼上,又向下躺得舒服些,说道,“阿姐可知这才不过几日功夫,这风流轶事已从英雄救美的佳话,已经变成了那两位当事人身上的泥点子,甩都甩不掉。” “可是有人说成王殿下占了李家小娘子天大的便宜,却迟迟不肯给个名分,实非君子所为,有失天家气度?”谢令德猜测道。 “阿姐聪慧,这下按照那成王殿下的性子可是非娶李娘子不可了。” ----------------- 京城中的暗潮涌动,自然瞒不过耳目灵通的苏文远。 中书府的书房内,苏文远听完门生递来的消息,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任由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第二日,他便寻了个成王在府中书房独处的机会,亲自过府拜见。 “殿下,”苏文远屏退左右,语气恳切,深深一揖,“老臣今日,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兰钦曜正临窗而立,闻言转身,银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宇间那股志得意满的飞扬之气,比往日也更盛了几分,他抬手虚扶:“老师请讲。” “秋狩之事,已成美谈,殿下英武仁心,朝野称颂,此乃殿下之德。”苏文远先缓了一句,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压低, “然则,老臣斗胆直言。那宫禁兵权,非同小可,向来为陛下所亲自执掌,最忌旁人染指。殿下莫要为外头的流言所惑,此刻稳住帝心,沉静持重,方是立足之根本。” 他顿了顿,不再掩饰其中的凝重:“东宫仍在,陛下春秋正盛,此刻最忌惮的,便是皇子与武将,尤其是禁军统领过往从密。我们在兵权上已有郭将军的助力,若此时殿下急切地与李家联姻,恐锋芒过露,绝非好事啊。” “老师多虑了。”兰钦曜语气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不耐,“李将军忠心体国,夙夜在公,其女婉淑知礼,皆是清白人家。父皇圣明烛照,岂会因儿臣一场意外援手、全乎人伦之举,便对忠心臣子心生无端疑虑?联姻之事虽尚未有定论,但老师不必过于忧心。本王,自有分寸。” 苏文远宦海沉浮数十载,立刻听出了成王话语中的那根刺。 他不再多言,只是垂下眼帘,掩去其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与更深的忧虑,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老臣僭越了。” 而后,便深深行礼,倒退几步,转身缓缓离去。背影在秋日斜照的光线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佝偻与落寞。 成王望着老师离去的背影,坐在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面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不易察觉的烦躁。 苏文远口中的那些流言,他自然早已知道,且如蛆附骨,日夜钻入他的耳中,搅得他心神不宁。 那些突如其来的污浊舆论,似油腻的蛛网,缠缚上来,眼瞧便要将他娶李琼这一箭双雕,既得美眷,又收强援的一步妙棋给毁了。 不成。 他兰钦曜绝不容许煮熟的鸭子飞了。 “更衣,备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吾要即刻入宫,面圣。” 第18章 君心 皇城深处,紫宸殿内熏香袅袅,沉香的气味从鎏金狻猊兽炉口中缓缓溢出,龙脑香、郁金藉地,威严肃穆的压迫无处不在。 天子兰胤正批阅着奏章,听闻内侍禀报成王求见,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宣。” 成王步入殿中,依礼参拜,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儿臣参见父皇。” 兰钦曜起身,迎上父皇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眸,那眼神看似温和,却似古井深潭,望不见底。 他心下一凛,却更坚定了念头,直接道明了来意:“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为恳求父皇成全一桩心事。” 天子终于搁下朱笔,倚在龙椅的软垫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他: “哦?何事需你亲自入宫来求?” “儿臣的婚事。”成王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青年人的热忱,“谢尚书家的千金门第高贵,贤良淑德,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只是儿臣与李崇政将军家的千金,在秋狩之上机缘巧合一见钟情。一番接触下来,更觉是情投意合,两心相悦。儿子现下心中已再容不下他人,唯愿求娶李琼为妻,望父皇恩准。” 天子眸光微凝,近日那些沸沸扬扬的风言风语,他自然有所耳闻。此刻看着阶下这个儿子——最肖似他年轻时模样的皇子,那副笃定而热切的神情,心下已然明镜一般。 他并未立刻表态,只缓缓道: “皇家婚事,关乎国体,非比寻常。李将军忠心可嘉,其女想必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一瞬,“朕自然会为你择定一门满意的亲事。” 话语圆融,却未置可否,天威难测。 成王心下微微一紧,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垂首道:“儿臣多谢父皇关怀。” 待成王的身影退出殿外,那明黄的身影在御座上静默了片刻。 殿内香气依旧沉浮,唯有更漏滴答,清晰可闻。 半晌,天子才抬眼,对侍立在侧的徐内侍淡淡道:“传苏文远进宫。” ----------------- 不过半个时辰,苏文远便疾步而至。他官袍整齐,一丝不苟,行礼后便恭谨地垂手立于一旁。 天子并未提及方才成王所求,只仿佛一时兴起,指了指殿内东侧窗前早已摆好的一副楸木棋盘,以及两盒温润的黑白玉子,语气颇为闲适: “今日政务批阅得有些烦闷,爱卿来得正好,陪朕手谈一局,也松快松快心神。” “臣,荣幸之至。”苏文远神色不变,从容撩袍,在皇帝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黑白玉子相继落于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微响,殿内一时只余棋声与淡淡的龙涎香气在流动着。 天子执白,落子大开大阖,自有一股睥睨纵横的帝王气象;苏文远执黑,应对缜密,步步为营。 棋至中盘,黑白交错,形势胶着。 天子似是随意提起,目光却仍专注于棋局:“文远啊。” “臣在。” “你身为钦曜的老师,对他的婚事,有何看法?”白子轻轻落下,敲在边星之位,声音清脆,“朕听闻,他近日与李崇政的女儿走得颇近。” 苏文远指间拈着黑子,正凝神思索落处,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进宫前已得了成王心急火燎递来的消息,知悉了这位学生的决断,心底或许掠过对失去部分掌控力的不豫,但更多的是迅速权衡利弊后的冷静。 手中的黑子落下的同时,瞬思百转,他声音平和,娓娓道来: “陛下,李禁军多年来护卫宫禁,兢兢业业,夙夜匪懈,其忠心天地可鉴。李家虽非高门,却是实打实的军功起家,在禁军乃至北军中,声望颇著。” 他略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无异常,才继续道, “如今殿下既与李家千金情投意合,陛下若此时施以恩典,许以姻亲,正可彰显陛下对寒门将领的信重与隆恩。此举,必令军中那些凭一刀一枪挣下功名、出身不高的子弟,倍感鼓舞,知效忠陛下、忠于朝廷,必有厚报。从此,更愿誓死效忠,以报君恩。” “苏爱卿这一子落的甚好。”天子微微颔首,又落下一白子,“继续说” 苏文远心中有了底,不假思索地落下另一子: “反观谢家,树大根深,门第显赫,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之联姻,固然能暂时安抚世家之心,然久而久之,恐生枝节。易让朝中其他肱骨之臣,乃至寒门出身的官员以为,陛下依旧倚重谢氏,偏爱世家,恐非平衡之道。” 他抬起眼,目光诚恳:“如今之势,施恩于李家,既能成全成王殿下的一片赤诚痴心,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良缘;又能平衡朝堂势力,稍抑世家过于紧密的联系,彰显陛下唯才是举、不论出身的圣心。于巩固皇权、安定军心而言,实乃一举数得之策。” 语毕,他似才发觉自己棋盘上的局势已悄然变化。原本绵密的黑棋防线,不知何时被皇帝看似闲散落下的几枚白子,如尖刀般切入,竟显出了几分支离破碎的颓势。 于是他适时地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投子认负,拱手道: “陛下棋艺精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微臣穷于应付,只顾思索如何落子,却不知何时已堕入陛下彀中,真是次次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天子目光掠过棋盘上的残局,又似掠过苏文远恭顺的脸庞,最终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 “罢了,不过游戏耳。”天子笑容愈发深邃,心中已有了决断,“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孩子们的事,就依他们自己的心意吧。” 苏文远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 紫宸殿内,灯火已初上。 谢儆垂首立于御阶之下,银线绣就的仙鹤补子在宫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他刚刚陈情完毕,字字句句,皆是对自家大女儿“年少无知”“身子骨自幼孱弱”“娇生惯养恐难担皇子妃重任”的自贬,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一位为天家颜面着想、为皇子前程忧心忡忡,而不得不忍痛割爱的操心父亲。 天子高踞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敲打在谢儆的心弦上。 这位礼部尚书的头颅深深地低垂着,目光落在冰凉似水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谨慎的倒影。 天子俯瞰着阶下这位太康谢氏的当家主人、百年清流门第的领袖、当今文坛的泰斗,此刻正对自己做出一副最谦卑的姿态。 一种混合着满意与嘲弄的复杂笑意在帝王的面上一闪而过。 “爱卿过谦了,若满朝文武都如爱卿这般深明大义,为国为君,我晟朝何愁不能强盛啊。”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既然如此,朕便准你所请。李家小娘子温婉贤淑,与钦曜是缘分天定,一对璧人。你的一双女儿兰姿蕙质,日后若是有了其它好的姻缘,朕定为她们赐婚。” 谢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连忙跪下,面上却愈发恭敬:“陛下圣明烛照,天光下逮,谢家上下,唯愿忠心侍奉陛下,惟铭肺腑,誓捐顶踵以报皇慈。” “既然如此。”天子似乎颇为受用这番表忠心,随即道,“钦曜的婚事关乎国体,诸多筹备事宜不可轻忽。谢家世代簪缨,最重礼仪规矩,此事,朕交由爱卿你去统筹操办才能放心,爱卿务必要办得风光体面,莫失了天家与谢家的体统啊。” 天子拿出御案上已然拟好的谕旨,盖上朱印,递给内侍徐公公, “著礼部即日恭撰诏书,以皇三子成王兰钦曜指婚李崇政之女李琼为皇子妃,一并开列仪注,会同内务府、工部、钦天监速行筹办;纳采、纳征、发册、奉迎诸礼,毋得迟误。” 谢儆心头明镜一般,双手举高接过谕旨再度叩首:“臣谢儆谨遵面奉谕旨,即刻敬谨办理!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谢儆恭敬地退下后,天子满意地对一旁的内侍徐安说道:“这谢家从前朝起,几百年盘根深固,十世卿相不绝,原靠的皆是谢尚书这样‘不竞一时,而竞百年’的策略啊。” “陛下,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九重宫阙外纵有千年门第,亦皆仰承陛下圣辉天恩。”徐安恭敬地说道。 天子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摆了摆手道,“连朕的内侍都会念出几句《论语》来,徐安,你说朕身边人才济济,何愁我大晟不能强盛啊!” 第19章 挑衅 任外面波起云涌,漱玉院内似乎永远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 谢令仪正与姐姐谢令德对坐窗下,乌木嵌螺钿的圆案上摆着几碟用过的早点,青瓷碗盏已撤,只余两盏清茶,热气袅袅,在阳光里升腾成薄薄的雾。 谢令德一身藕荷色襦裙,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起,斜倚在绣着竹影的锦缎绣墩上,翻着一本前朝诗集。她与妹妹的明媚俏皮完全是两个性子,眉眼温婉娴,也静如深潭之水。 而谢令仪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她抱着一卷厚厚的《长短经》,这是蜀人赵蕤结合本朝军政朝局编撰的策论集。她读得专注,与姐姐谢令德周身都透着一种疏离的清冷不一样,她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姐姐时,那双清澈的桃花眼中才会漾开真切的、毫无保留的暖意。 姐妹俩都未提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仿佛那些事与这方小院全然无关。 但,总有好事之人要打破这份太平。 “阿姊,听说你与成王的婚事有变啊。” 一道带着刻意娇俏、却又掩不住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谢令瑾扶着丫鬟的手,施施然走进漱玉院。 她下巴微抬,目光先扫过安静看书的谢令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最终落在捧着书卷的谢令仪身上,嘴角勾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谢令德翻书的手指顿了顿,眼帘却未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过一页,仿佛那声音只是窗外偶然掠过的麻雀叫。 “二姊来的迟,我们早膳已经用过了。”谢令仪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细腻的白瓷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细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令瑾,“连这膳后茶,怕也不赶趟了。” 谢令仪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遗憾,让人挑不出错处。 谢令瑾脸上的得意僵了僵,她素知道谢令仪是个软刀子,从不与人正面冲突,却总能让人堵得心里发闷。 谢令瑾不甘下风,带着几分挑衅高声说道:“三妹这是不欢迎我?也是,如今阿姊的婚事黄了,你们心里不痛快,我理解的。” “二妹,我与成王不曾议亲,何来有变这一说?”谢令德终于抬起眼,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搁在膝头。 她摆了摆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女将案上茶盏撤下,这才看向谢令瑾,带着不容置疑的疏淡,“空口白舌污人清白,二妹又是何居心。”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自家姐妹,如何大清早的便拌起嘴来?” 三婶柳吟霜带着两个年轻的贴身侍女匆匆赶来,腕上笼着两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随着这焦急的脚步叮铃作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在三个女孩儿脸上一扫,已将场中情形估摸了个七七八八。 “三婶来的好巧。”谢令仪弯起唇角,起身微微欠身,“自家姐妹开个玩笑罢了,倒惊动三婶了。” 柳吟霜忙上前两步,虚扶一下,笑道:“那便好,那便好。家和万事兴,你们姐妹相处得亲密,三婶便安心了。” 话说的放松,柳吟霜的眼神却飞快地掠过谢令德平静的脸和谢令仪含笑的眼睛,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两个丫头,一个静得像深水,一个笑得像春风,可没一个好相与的。 预算,她转向谢令瑾,语气带了点训斥,“瑾娘,你也是,大清早的跑来找姊姊妹妹顽……” “家和万事兴,皎皎受教了。”谢令仪微微提高声音,打断柳吟霜的虚与委蛇,低头欠身道,“二姊,皎皎刚刚言语多有冲撞,还请二姊恕罪。” 谢令瑾将头扭向一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不情愿地、带着施舍般的傲慢道:“罢了,我原谅你了。” 柳吟霜狠狠剜了女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个蠢丫头,被人拿话套住了还不自知! 于是随即又转向谢令仪姐妹俩,堆起满脸笑意,说了几句“瑾娘年纪小不懂事”“大家都是亲人千万别往心里去”的软话,这才半拉半拽地带着满脸不忿的谢令瑾离开了漱玉院。 一出院门,转过回廊,谢令瑾便甩开母亲的手,忿忿道:“阿娘!你是她们长辈,来她们院中,她们连盏茶都不奉!尤其是那个谢令仪,装模作样给谁看!” 柳吟霜脚步不停,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扯着女儿,直到走出漱玉院老远,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回廊转角,才猛地站定,转过身,看着犹自气鼓鼓、眼圈都有些发红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几乎是一字一顿: “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去招惹谢令仪!她从小养在顾老夫人膝下,耳濡目染,腹藏千窍。那谢令德可能还会顾忌谢家的脸面,行事留有余地,她谢令仪眼里有没有谢家、认不认这个‘谢’字,都还两说!” “那就任由她在我们面前威风八面吗?”谢令瑾更不服气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不过是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罢了,我前几日还听来京述职的楚州刺史的女儿说谢令仪在蕴山还亲自去采茶,她算什么千金贵女!” “糊涂!” 柳吟霜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力道不轻,谢令瑾吃痛,往后缩了缩。 “那是她谢令仪,从小就没想只当个囿于内宅、只知道争风吃醋的闺秀!采茶?那是她懂得民生,知晓物情,是顾老夫人故意教她的!你当那是丢人?那叫见识!” 她看着女儿依旧不服气的脸,胸口一阵发闷。这个女儿,被她娇惯得太过了,只学了一身浮华的做派,内里却空荡荡的,半点城府也无。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确保无人,才拉着女儿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也极残酷: “阿瑾,你记住。她爹,是正儿八经的谢家嫡出,如今的礼部尚书;她娘,是当朝中书令苏文远唯一的亲妹妹。 而你娘我,出身商贾之家;你爹他娘更是连你祖父都忘了在哪里买的婢女,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就生了你爹,到死都只是个通房!” 谢令瑾脸色白了白。 柳吟霜盯着女儿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不容她逃避: “你爹能在这上京城有头有脸,住着这高门大宅,穿着绫罗绸缎,出门被人尊一声‘谢三爷’,那完全是因为你大伯谢儆好面子,要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兄弟和睦、家族兴旺的样子。所以,你在外面,也能充充谢家千金,受人奉承。” 她往前逼近一步,气息拂在女儿脸上,冰冷又无情: “可若是哪天,我们三房行事不慎,伤了他的面子,那我们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随你爹的籍——那是贱籍。”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到时候,莫说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就是活命,都要求人。你以为,你大伯那样的人,会对我们心软?” “阿娘!”谢令瑾被母亲眼中的冷意慑住,声音发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仍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委屈,“可是,可是她们凭什么……” “就凭她们投了个好胎!”柳吟霜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神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净。对付谢令仪,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式根本不够看。以后安分些,别给你爹和我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孝心了。” 说罢,她不再管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拉住她便往自己院子中走去。一进院门,便命贴身侍女将院门重重关上,将那隐约的抽泣声隔绝在内。 ----------------- 漱玉院内,恢复了宁静。 阳光依旧静静地铺陈,风铃依旧无声,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重新沏了热茶送来,姐妹俩也都重新拾起书册看了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流云脚步轻快地自外面探完消息回来,凑到姐妹俩跟前,压低声音,带着点雀跃道: “小姐,听说这三夫人动了怒,直接命人将二娘子关在房里了,说是要抄不完一百遍家规,不许出门呢!连身边的丫鬟都被换了一批,说是要好好静静心。” 谢令德闻言,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三婶如此聪慧通透、懂得审时度势之人,怎地生出那样一个心性浅薄、沉不住气的女儿。” “三婶若不是入了这阴诡叵测的谢府,自己接过她柳家的生意,定也做了这上京城经纶济世的女首富了。”谢令仪正把玩着一个精巧的九连环,指尖轻轻一拨,最后一环应声而解。 她将解开的环链托在掌心,侧过头,对着姐姐狡黠一笑,眸中光芒流转,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与慧黠: “只是,这机会送到手上了,不用,倒反而显得是我们愚钝了。” “此番还真是要感谢堂妹送来的意外之喜了。”谢令德语气里带着纵容,会意笑道。 第20章 杖责 次日,天光未透,云层压得低低的,只在天际漏出一线鱼肚白。 漱玉院内,几个在府中有些年头、惯常倚老卖老的老仆妇,被反剪双手,用麻核塞了嘴,一排跪在院中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上。她们头发散乱,面上惊惶,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晨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谢令仪端坐在廊下早已设好的主位上,一身浅碧色衣裙。她面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堪称温婉的弧度,只是那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凝着一层薄冰似的寒意,眸光扫过地上那几张惶恐扭曲的脸时,清澈见底,却不带丝毫温度。 侍女白芷立在阶前,身姿笔挺。她今日特意穿了身颜色较深的靛青比甲,不戴半点珠饰,显得格外肃穆,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正腔圆,带着一股书卷气的凛然,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礼记》有言:'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尔等身为内院仆妇,昨夜戌时三刻,竟敢聚于后厨,饮酒作乐,妄议大娘子的婚事?!” 流云将一件月白绣缠枝梅的披风轻轻罩在谢令仪肩头,弯下腰,凑近她耳边,低声问道:“娘子,白芷姐姐叽里呱啦说啥呢,我怎的一句都听不懂?” “平素教你念书,你推三阻四,现在知道听不明白了?”谢令仪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眸中冰霜稍融,“那便听你白芷姐姐继续‘引经据典’地忽悠她们。” 只见白芷在那些跪着的老妇面前缓缓踱步,裙裾纹丝不动,只有鞋底轻轻擦过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可知《唐律疏议·斗讼篇》明文:'诬告者,各反坐'?尔等昨夜醉后胡言,非议宗女,诋毁闺誉,已涉诬谤!此等行径,按律,轻则杖六十,徒一年;重则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那几个婆子前半截文绉绉的没太听明白,只是本能地感到大难临头的恐惧,待听到“杖责”、“流放”这些实实在在、血淋淋的字眼,有几个胆小的直接瘫软下去,像一摊烂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野兽般的哀鸣,若非嘴里塞得严实,怕是早已哭嚎出来。 漱玉院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正准备出门参加廷议的谢儆,他本不欲理会内宅琐事,但听到心腹说好像涉及天家之事,在这敏感时候,他不得不蹙着眉,转道来了漱玉院。 白芷瞥见院门口出现的袍角,知时机已到,背对着院门大声训斥道: “谢氏百年门风,容得下笨嘴拙手,却绝容不下谤主乱阶、搅乱家宅的恶仆!尔等妄议主家,毁谤闺誉,言涉天家,是想牵累我谢氏全门上下三百余口人,为你们这几张烂嘴陪葬吗?!” 谢儆闻言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步入院中,目光先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仆妇,又看向廊下端坐的女儿。 谢令仪像是这才看见父亲,匆匆起身迎下台阶,行礼道:“女儿惶恐,处置几个胡言乱语的奴婢,竟惊扰了阿爷。” “无碍,此事我已听闻,应按家法从严处置,你做的很好。”谢儆抬手虚扶了一下姿态恭谨的女儿。 “阿爷过誉,只是......”谢令仪面露难色。 “怎么了?”谢儆上前一步握住女儿的手道,“有问题尽管说,阿爷绝不让你们姐俩受委屈。” 谢令仪抬起眼,目光在院中环顾一圈,才似有些难以启齿地低声道:“这些婆子都是三婶送来的,女儿不敢擅自重罚,恐伤了与三婶的和气,也怕外头的人说我谢家的女儿刻薄寡恩。” 虽然谢儆面带关切,但陪了他几十年、熟悉他脾性的主簿谢忠已看出主君眼底压着的不悦——既是对这些口舌招祸的恶仆,也是心底那根弦却因廷议时辰将近而微微绷紧。 于是谢忠适时地上前半步,躬身道: “主君,小的斗胆猜测,正是前日二娘子来漱玉院中,对大娘子言语不恭,口出无状,才引得这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刁奴,以为有机可乘,昨夜喝酒误事,引发口舌,以至酿成今日之祸。” 谢忠语气平实,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谢儆此刻最敏感的心绪里。 “好啊!”谢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笑数声,那笑声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勃然怒意,“我谢儆的女儿,在这谢府之内,竟被旁人欺负了去!我的女儿顾全大局,顾惜家族脸面,隐忍不言,他们倒是没有这等觉悟,纵女无状,纵仆生事!” 他不再看地上那些已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的仆妇,转向谢令仪,语气斩钉截铁: “此等恶仆,留之何用!今日便由我做主,各杖五十,打完了立刻捆了,发卖到京外最苦最偏的庄子上做粗使苦役,终身不得返京!其家小亲眷,凡在府中当差的,一律清查,一个不留,全部撵出去!老三夫妇若对此有何不满,或是想来求情——”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狠绝,“尽管让他们直接来寻我分说!” 说罢,他重重一拂衣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官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谢令仪朝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虚虚一拜。待她缓缓直起身,面上那点恰到好处的惶恐、柔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意。 “轻羽、流云,动手。” 白芷上前,扶着谢令仪转身往正屋走去。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院中的景象隔绝。很快,门外便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夹杂着被堵住嘴后发出的、扭曲痛苦的呜咽闷哼,一声声,此起彼伏,又被紧闭的门窗过滤得模糊不清。 “打搅阿姐清梦了。”谢令仪脸上那层冰冷的壳子瞬间融化,软软地倚靠进姐姐怀里,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辛苦你了,这一清扫,院子里也算干净多了。”谢令德温柔地替妹妹拢了拢方才在院中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 “不辛苦。”谢令仪直起身,又牵过白芷的手,眸中恢复了几分灵动神采,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计谋得逞后的狡黠光亮,“阿姐一直用心维系打点的忠叔,今日寥寥数语,可是直接戳中了父亲的心事,将那把火点得恰到好处。还有她们这几个丫头,” 她目光柔和地扫过白芷,又仿佛透过门扉看到外面正在行刑的轻羽和流云,道, “从昨日‘劝酒’,到今日拿人问话,忙前忙后。酥云酿的那桂花酒,后劲绵长,最易让人口无遮拦;轻羽又是那般‘忧心忡忡’地提醒她们莫要酒后失言、议论主家……这么循循善诱得一刺激,那些平常本就倚老卖老、唯三婶马首是瞻的婆子,自然是什么狂悖之言都敢往外倒。我啊,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小娘子这场戏,演得可是入木三分。”白芷抿唇一笑,打趣道,“连主君那般明察秋毫的人,都被您那副惶恐为难的模样瞒过去了,回头还觉得您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也跟流云那丫头学坏了,竟会取笑我了。”谢令仪莞尔,短暂地恢复了一个十六七岁、会娇嗔会玩笑的明媚少女模样,仿佛方才院中那个冷静下令、眉目含霜的谢三娘子,只是旁人一场模糊的错觉。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深处,很快,她面上又浮起一层淡淡的忧虑,轻声道: “不过,依我看,这院中的蠹虫,恐怕还未完全清除干净。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 谢令德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妹妹的意思,眸光微凝:“你是说三婶昨日,来得太快了些。” “正是。”谢令仪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披风上的流苏,“那几个老仆妇,年纪不轻,腿脚也没那么利索。从后厨杂院到三婶的住处,隔着好几重院落。消息能传得那样快,必是还有更年轻的人递了信出去。” 谢令德沉吟道:“此人应还蛰伏在暗处,比这些明着狗仗人势的老婆子,更难对付,也更危险。” “无碍。”谢令仪反过来握住姐姐的手,语气重新变得沉稳笃定,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竹在胸, “经此一事,父亲对三房那边,多少会生出些不满嫌隙。我们正好可以趁机,换一批底细干净、可以信任的人进来。” 她望向窗外,院中的杖责声已渐渐止息,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阳光正好,穿透窗棂,在她眼中映出细碎而明亮的光点。 “而那藏在暗处之人,行事必将更加小心翼翼,百般顾忌。我们,可以慢慢来,徐徐图之。” 第21章 佛珠 大慈恩寺的盂兰盆会,历来是上京最庄重的法事。今年天子格外开恩,命百官随皇室同祭,寺内便更添了几分不同往日的肃穆与煊赫。 父亲谢儆按制需陪同参礼,吩咐母亲苏氏领谢家一众女眷,往安排好的偏殿去设私家祭坛,另行家族祭祀。 偏殿里,沉水香与檀香的气息交织弥漫,丝丝缕缕,从青铜兽炉中逸出,在略显幽暗的殿宇内盘旋。 几位特意延请的高僧趺坐于蒲团之上,垂目敛容,梵唱声低沉而绵长,如同从极深的地底涌出的暗流,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却又在寂静中勾出人心底更深的空旷。 母亲苏氏等贵眷被引至前方铺设的锦垫上,专注聆听法师讲经。 谢令仪静静地坐在姊妹们中间,听着那梵音,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目光却有些失焦。 殿内香雾太浓,浓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诵经声嗡嗡地往脑子里钻,勾出一些她不愿在此刻触碰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轻轻碰了碰身旁姐姐谢令德的衣袖,低声道:“阿姊,我觉着胸口闷得慌,想去后面禅房歇一歇。” 谢令德转过脸,仔细瞧了瞧妹妹有些苍白的脸色,低声道:“去罢,仔细些,莫要走远了,今日寺里人多眼杂。” 谢令仪点头,悄然起身,便扶着侍女的手,从偏殿的侧门退了出去,她吩咐侍女先回禅房去备些清茶,自己先随意走走。 走出重重连廊,午后明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夹杂着庭院里草木蒸腾出的、鲜活又微苦的气息,谢令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胸口的滞闷感似乎疏散了些许。 沿着被树荫筛得光影斑驳的甬道,朝寺院后方深处走,人声便愈稀,只剩下风吹过古树梢头的沙沙声。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景致豁然一变,竟是到了一处颇为偏僻的院落,青石板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墙角的野草带着几分恣意的野趣。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内并立的两棵大树,树干挺拔,枝叶蓊郁,向天空舒展开巨大的、伞盖般的绿荫。 谢令仪的脚步倏然停住了。 是娑罗树。 姑姑最爱的树。 她记得姑姑曾在这树下告诉自己佛陀涅槃,便是在娑罗双树之下。此树象征着超越生死轮回的无上光明,是大寂静,也是大圆满。 只是这来自西方佛国的树木,在上京的水土中颇难成活,娇贵得很。 姑姑还在的时候,这里还只有孤零零的一棵。 那点不愿回忆的思绪,还是不由分说地被拽回到许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跟着姑姑来大慈恩寺进香。 姑姑信佛,且信得虔诚,一举一动都守着规矩。可那一日,法事拖得久了,她年纪小,耐不住饿,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姑姑原本阖目诵经,闻声睁开眼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柔软的笑意。姑姑终究是破了“过午不食”的规矩,悄悄从袖中摸出两个素果子,塞到小令仪手里,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嘘”的手势。 小令仪捧着果子,咬了一口,满口生香,却又有点不安,仰起脸小声问:“姑姑,我们这样,佛祖会不会生气了就不保佑我们了呀?” “不会的。”姑姑笑了,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碎屑,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佛祖最是大度慈悲,会一直保佑我们的,会保佑这世上最好的皎皎。” “皎皎”,是姑姑亲自给她起的小字,说愿她如明月,皎洁明亮。 谢令仪缓缓走到那两棵娑罗树下,仰起头,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叶片洒下来,在她脸上、身上跳跃。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树旁那截早已褪了颜色的木制栏杆,其上系着一片小小的、已然泛白破损的幡盖,布料边缘虽磨损严重,但隐约还是能看出上面手绣的梵文,针脚细密,风来了,它便微微飘动一下,悄无声息。 姑姑当年挂上去的。 “姑姑,”谢令仪极轻地呢喃道,“你骗人,佛祖一点也不大度,他没有保佑你。” 风穿过娑罗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小施主可是有什么烦忧?”一个平和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谢令仪敛去面上外露的情绪,转过身来,只见一位身着灰色海青的僧人立在几步之外,面容清瘦,目光澄澈,正是今晨在法坛上负责证义《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仪光禅师。 谢令仪连忙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声音略微低哑:“师父见笑了。弟子偶然行至此处,见此双树葱郁,想起一段旧日往事,有些出神。” 仪光禅师的目光也落在那两棵娑罗树上,那目光有种洞察的慈悲,却无丝毫探究的逼迫:“这棵年岁久些的,相传是当年玄奘大师自天竺带回的种子所育。旁边这棵稍小的,则是贫僧多年前亲手栽下。小施主似乎对此树很是留意? “是一位故人,”谢令仪如实道,“她生前,极喜爱此树。” “小施主可是很思念这位故人?”仪光禅师的声音愈发温和。 谢令仪点头,随即却又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一丝少见的迷惘与挣扎,“弟子愚钝,想请教禅师,若是一个人本不想长久沉湎于对故人的追思,却又常常为此烦扰。总觉得这份心绪左右了当下的判断,牵绊了前行的脚步,当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唐突,可不知为何,对着这位仪光禅师,她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信赖感,许是他周身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许是这娑罗树下太过熟悉的氛围,让她恍惚间觉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陌生僧人,而是另一位可以倾诉的长者。 仪光禅师静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那两棵静立的娑罗树,又回到谢令仪脸上, “小施主可知,禅门中有‘观心’一说?心念起伏,本如云聚云散。若因恐惧而强抑思念,恰如以石压草,草终会从石缝中曲曲折折地生长出来。” 他转回目光,眼中带着悲悯,“直面痛苦,方知痛苦为何物;觉察欲望,方能明辨欲望之源。如此,方不会被旧日阴霾遮蔽双眼,方能不在同样的路上重蹈覆辙。” 不抗拒,不逃避,觉察,观照。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合十,深深一礼:“禅师所言,如醍醐灌顶。弟子愚鲁,定当日夜反复揣摩,不敢或忘。” 仪光禅师看着她眼中渐渐清明起来的神色,含笑点了点头,“说起来,贫僧也有一位故人对此树钟爱非常。” 他的目光在谢令仪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小施主与她乍看之下,还有几分神似。” 谢令仪心中微动,却并未接口。 谢令仪心头一动。不待她细思,禅师已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那珠子是沉香木所制,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常年摩挲。 “既是有此善缘,”禅师将佛珠递来,“贫僧便以此珠相赠。此珠伴贫僧诵经多年,虽非贵重之物,却也沾染了几分佛前清静。愿小施主持之,常怀观照之心。” 谢令仪郑重接过,再次合十:“顶礼法师慈恩。弟子必当善用此珠,勤诵圣号。以此功德,回向众生,亦不忘法师今日教诲。” 仪光禅师合十还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青灰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渐渐隐入廊庑深处,唯有脚步声轻轻回荡,最终也归于寂静。 院中又只剩她一人。 谢令仪垂首,看着掌中那串佛珠,每一颗珠子都光滑润泽,上面隐约可见细密的木纹,如同岁月镌刻的印记。她将佛珠轻轻拢在掌心,那股温润的触感,竟奇异地让她想起姑姑的手,也是这般温暖,牵着她走过上京城中的每一处街巷,每一重殿宇。 她抬首,再次望向那两棵娑罗树。 姑姑,是你吗?是你仍在冥冥之中,庇佑着皎皎吗? 风又起,娑罗树叶沙沙作响,那小小的旧幡盖轻轻摇曳,谢令仪将手中的佛珠,握得更紧了些。 她穿过长廊,身影渐渐没入光影交错处,唯有那两棵娑罗树,依旧静静立在院中,在秋末的日光里,青翠如故。 第22章 檀郎 谢令仪折身往回走时,听闻大殿仪式快结束了,便只得从那殿后的复道上绕路了,却正遇上来寻她的阿姐谢令德。 “皎皎,禅房里寻不见你,大殿的仪式快结束了,母亲那边讲经也散了。晚上我与你去曲江畔逛逛可好?” “看连目戏?放河灯?”谢令仪语气平平,手中那柄缂丝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面上绣的淡粉海棠似乎也随之微微颤动。 “你今日怎的这般提不起兴致?”谢令德嗔她一眼,眸中却漾着光,“听闻今年曲江——” 谢令德正欲细说今岁曲江的热闹,话音却蓦地顿住了。 谢令仪顺着姐姐的视线望过去。 大殿丹墀之下,数位官员正缓步而出。当中一人,如鹤立寒汀,深绯官袍在午后的光影里格外醒目——正是刑部侍郎江宴礼。 他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同僚言语,神色恭肃,举止间却自有一份疏朗的雅重。袍袖随步履轻拂,恍若松间过风,簌然清响。 谢令仪用团扇的竹骨轻轻碰了碰谢令德的后背,低声道: “阿姐,江郎君确是玉树临风,风姿卓然。可我阿姐何等眼界,难不成也要效仿那些坊间话本里的俗套,一见倾心了?” 谢令德转过身,目光微微垂下,颊边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阿姐不是说这姻缘只求个相敬如宾、安稳度日?”谢令仪见状一扫之前的心事,逗起姐姐来,“怎地却在这里‘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谢令德用手止住妹妹的调侃,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缘的刺绣。 “真瞧上了?”谢令仪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据我所知,江公子三年前高中进士,如今已官至刑部侍郎,还正好是尚未婚配。虽出身寒门但眼光颇高,多少想攀附他这新贵的遣媒说合,竟都没成。不过么……” 谢令仪尾音拖长,带着点诱人的意味,“但这姻缘之事,原也难说,月老的红线,或许就系在今日呢?” “你又有什么精妙主意?”谢令德斜睨妹妹,见她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便知她心里已有了谋算。 “主意嘛,”谢令仪抿唇一笑,目光落在谢令德紧握的那叠素笺上,“可不就在阿姐手中这卷经文里。” “还说我俗套。”谢令德轻嗤,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纸缘,“这般老掉牙的桥段,连市井话本都不屑写了。” “阿姐,”谢令仪摇了摇头,团扇轻轻点在她手腕上,“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管它俗不俗,管用便是好法子。” 她目光瞥向那越走越近的深绯身影,“再迟疑,人可要走远了。届时阿爷再为你相看些不合心意的高门贵胄,可别又来找我诉苦讨主意。” 谢令德垂眸,看向手中誊抄工整的经文纸张,指尖微微收紧。 再抬眼时,那深绯色的身影已至数步开外。她心下一横,将手中那叠纸往身后高阁方向轻轻一扬—— 恰有一阵穿堂风来,几张素笺便如白蝶般翩跹而下,卷着庭院里的柏叶香气,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人身后半步之处。 江宴礼却脚步微顿,有所察觉般地回过头。 撞进他眼中的,是阁栏上凭栏而立的少女。她似乎因这意外怔住了,颊边飞红,唇畔凝着一个羞赧又失措的浅笑。日光透过檐角,碎金似的在她云鬓间的珠翠上跳跃,明明灭灭。 “小郎君,是、是我的经文,方才不慎……”谢令德第一次做这般离经叛道的事,经文脱手时心已乱作一团,预先想好的说辞早已忘得干净,唯余《诗经》里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心头反复敲打,震得耳根发热。 江宴礼俯身,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纸上抄的是《金刚经》段落,墨迹犹新,字字端丽,隐隐透着些檀香。 “无碍,在下江晏礼,不知娘子如何称呼?”江晏礼似乎看出了谢令德的窘迫和局促,直起身,将纸张理好,双手将经文递还,声音清朗温和,主动开口问道。 “妾身谢令德,见过江小郎……江大人。”谢令德接过时指尖微颤,余光急急去寻那始作俑者的妹妹,却见廊柱空空,哪还有人影。 “谢娘子,这是你的经书。”江宴礼略一颔首,目光停留在手中那叠纸上,倒也不算完全递出。 谢令德心一横,决定学妹妹那惯来一不做二不休、送佛送到西、骗人骗到底的手段,声音尽量平稳地徐徐道: “大人,这经书既落于有缘人之手,按俗例是不能拿回的。” 谢令德顿了顿,见江晏礼凝神听着,便一口气说道:“本是想着今夜放河灯时,为家人祈福所用。既是从高处落下,被大人拾得,那便算是被有缘之人拾得。佛家讲缘法,或许需由拾得之人亲手放入河中,福泽方能通达圆满。” 江宴礼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透出些许慌乱的眸子,又看了看手中墨迹宛然、犹带檀香的经文,沉默了片刻。 风掠过庭前古柏,带来沙沙声响。 “这经文抄录起来,颇费工夫。”江宴礼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若因此废弃,未免可惜。不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在下可否暂为保管,待酉正时分,在曲江畔紫云楼前,与娘子一同放入河灯?也算不负这抄录经文的诚心。” “嗯?”谢令德还在思忖下一句该如何圆,未料他如此接话,怔了一瞬,随即颔首,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便有劳大人了。” “届时恭候。”江宴礼拱手一礼,转身与候在一旁低声交谈的同僚汇合,一同离去。 谢令德立在原地,直到那抹深绯完全消失在殿阁转角处的阴影里,才轻轻、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只觉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贴着小衣,微有凉意。 “我滴个乖乖,想不到大娘子忽悠起人来,比小娘子也不遑多让啊?”廊柱后,流云探出半个脑袋,看得目瞪口呆,压着嗓子惊叹。 谢令仪从另一侧闲闲转出来,摇着那柄缂丝团扇轻笑道:“我可没有阿姐这般本事。我若是与阿姐一样,何须费那‘三顾裴郎’的周章?” 流云咂舌道:“小娘子,大娘子图的是一桩眼前好姻缘,您图的可是大败乌孙的裴将军、燕国公府、还有镇北军——这哪能是一回两回、这般轻巧就成的?”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做什么?”谢令德已恢复平日矜持模样,款步走来,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谢令仪笑嘻嘻地挽住她手臂:“阿姐,那我戌初时在大慈恩寺南门等你。说好了,我可不许一个才见一面的人占去阿姐太多时辰。再说了——”她眨眨眼,“为着阿姐周全,我得带着流云在后头悄悄跟着,仔细盯着,可好?” “好好好,都依你。”谢令德捏了捏妹妹的手,又端肃了神色,“佛门清净地,稳重些。” “是是是。” ----------------- 不远处,古柏浓荫下。 “郎君,我们已经跟了谢小娘子一日了,晚上还跟吗?”青隼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仍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 裴昭珩斜倚树干,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不是顺路吗?我们本就要去曲江放夜灯。” “可是殿下还约了您棋局啊。”青隼提醒道,“申初三刻,您应下的。” “跟殿下说不去了。” “殿下既然说他对谢娘子熟悉,我们要了解谢娘子,去听他讲讲不就是了?”青隼挠挠头, “还能喝喝茶。那经纬阁新做的蜜煎雕花果子,真是越做越香了,几日未吃,肚里的馋虫都闹了。” 裴昭珩嗤了一声。 “他与那谢家娘子多少年没见了?”目光仍追着远处那个背影,语气淡淡的,“且一句坏话都没说过。俗话说‘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这般滴水不漏,反倒可疑。” 青隼噎了噎,小声嘀咕:“郎君您为了跟这谢小娘子,这个月已经爽约三次了。这谢娘子每日不是去城西施粥,便是在府里待着,至多与她那些手帕交们聚聚餐。说实话,自那兰阳一别、官道刺杀后,她看起来与这上京的其他闺秀们也没什么不同的。” “说不定是您多虑了,她或许真的只是想求一条安稳生路呢?”青隼试探道,“不如我们继续跟着,您去找殿下下棋?” “就你们?”裴昭珩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不被她耍得团团转?” 青隼嘿嘿一笑:“那倒也是。毕竟连我们家英勇神武的郎君您……咳咳,也曾被她耍得团团转呢。” “你——” 青隼忙缩脖子躲开。 “罢了。”裴昭珩收回手,“备灯去。” “是。” 青隼应得利落,转身没入树影。 暮色四合,古寺寂然。 裴昭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对自己心向往之?” 鬼都不信。 第23章 河灯 酉时过半,曲江两岸已笼在一片暖溶溶的光晕里。 紫云楼前最是拥挤。 九层楼阁今夜悉数点灯,檐角下悬的鎏金铜铃在风里轻响,每层廊庑都垂着湘妃竹帘,隐约可见里头晃动的衣香鬓影。 楼下空地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卖解签的相士,有演傀儡戏的班子,还有三五少女围在一处,将写了心愿的竹牌往灯架上系。 丝竹声从楼内飘出来,是教坊新排的《秋江月》,琵琶声脆,笛音清越,却在喧嚷声里断断续续,像被揉碎了的梦。 谢令德到的时候,江宴礼已等在柳荫下。 他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圆领襕袍,玉带束腰,只用一根乌木簪簪住玉冠,比白日里着官服时更添了温其如玉的气质。灯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份朝堂上的端肃也柔和了几分。 他手中仍握着那叠经文,纸缘已被妥帖抚平,不见一丝折痕。 “让大人久候了。”谢令德福身行礼。她今日特意拣了件月白底绣银菖蒲纹的齐胸襦裙,臂间挽着泥金披帛,发髻簪一支珍珠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清丽却不夺目。 江宴礼还礼:“在下也刚到。”他目光落在她身后,顿了顿,“谢娘子一人前来?” “妹妹原要同来,临时被母亲唤去吩咐些家事。”谢令德答得从容,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自然不能说实话——那鬼灵精的丫头,此刻正带着侍女躲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瞧呢。 她示意身后侍女递上一盏莲花灯,灯瓣用素绢糊成,薄如蝉翼,里头已置好短烛,“大人,请。” 两人并肩行至水边。 仆从清出一小块空地,铺了青毡。江宴礼撩袍蹲下,将经文一张张理好,置于灯芯周围的竹架上。动作很慢,指尖抚过那些工整墨迹时,似有片刻凝滞。 谢令德跪坐在旁,从袖中取出银签,微微倾身,左手虚拢着挡风,右手执签去拨那烛芯。火光跃起的一瞬,暖黄的光晕骤然荡开,将她低垂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 江晏礼抬眼时正好看见她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谢娘子抄经时,都会想些什么?”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几乎被汩汩的水声吞没。 谢令德一怔,执签的手停在半空。 “想家人平安,世道清平。”她答得简净。 江宴礼沉默片刻,目光仍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可以祝逝者安息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日是我小妹的祭日。” 水面有风掠过,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毡上,拉长又缩短。远处傀儡戏正演到热闹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将那瞬间的寂静衬得愈发分明。 “自然。”谢令德从那一叠经文中抽出一张,就着火光细细看了看纸上的字迹,“这一张是超度亡者的。” 她手指灵巧,对折,翻角,压边,三下两下便将那页经纸叠成了一艘小小的纸船,又从袖中取出一支小蜡烛,稳稳立在船心,这才双手捧着,递到江宴礼面前,“这个专门给妹妹,她定会欢喜。” 江宴礼双手接过,起身走向水边,谢令德亦随他起身,裙裾拂过青毡,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岸边人潮涌动,不知谁家小郎君放飞了一盏孔明灯,橘红的光团晃晃悠悠升上天际,引得一片惊叹。 就在这片温暖的喧嚣里,江宴礼俯身。他单膝微屈,衣摆垂入水中浸湿了一角也浑然不觉,双手托着纸船,轻轻送入水中。 纸船微微一沉,随即浮稳,烛光在水面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看了片刻,水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这才接过谢令德手中那盏莲花灯,再次俯身,指尖在水面轻轻一推。 两盏灯便一前一后,缓缓朝江心漂去。 ----------------- 谢令仪将目光从阿姐那边收回,在人群里随意扫着,灯火流丽,人脸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直直地撞入眼帘。 裴昭珩也在放河灯。 他一身绛紫常服,在水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那盏盏河灯在他宽大的掌中显得极小,但他躬身放灯的动作却格外郑重——单膝跪地,将灯置于水面,不立即松手,而是用指尖虚虚护着,待那灯稳稳浮住了,才缓缓撤开手。 谢令仪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裙角几乎要触到他的衣摆。 “裴将军这样剑锋舐血的人,也信佛吗?” 裴昭珩没有抬眼,依旧注视着那盏渐渐漂远的灯,声音低而沉:“杀生必有牵绊,忏悔可修善缘。” “佛祖最是慈悲,”谢令仪唇角笑意深了些,声音却没什么温度,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昭珩被灯火勾勒得格外分明的侧脸上,“但他凭什么替逝去之人原谅过往呢?” 纸灯漂远了,光点渐渐模糊,裴昭珩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她。 “行伍之人,观无常、断执念,绝不溺毙于过去。”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唇角,细细打量,带着探究,“谢小娘子今日戾气似乎有些重,可是有何烦忧? 谢令仪心头一动,面上笑容却未减,只是还未及回应,忽听不远处一阵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涌,惊呼声、推搡声骤起,夹杂着孩童的哭喊。 马蹄声与呵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河灯影——是一队金吾卫驰马而来,玄甲在灯下泛着冷硬的铁光,腰间横刀随着马身起伏而晃动。 为首者高擎令牌,声音洪亮而冷肃:“奉刑部令,今夜曲江戒严,各坊百姓即刻归家,不得滞留!” 欢呼声戛然而止。 乐声停了,嬉闹声歇了,连水面的灯都似瑟缩了一下,烛光摇曳不定。方才还旖旎温存的夜,瞬间凝出一层薄冰。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嗡地炸开,推挤着、呼唤着,仓惶向四周散开。小贩匆忙收摊,竹架碰撞;少女们攥着未系完的竹牌,惊慌张望;那傀儡戏的布幔后,木偶还保持着作揖的姿态,便被主人胡乱塞进箱中。 紫云楼上的竹帘纷纷掀起,无数华服身影凭栏下望,窃窃私语如蚊蚋般嗡嗡响起,汇成一片压抑的暗流。 江宴礼已重又披上那身象征官职的绯色外袍。方才临水放灯时那点罕见的温润与柔和,此刻已从眉宇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系衣带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间,便将那身天水碧的常服彻底掩在庄重的官袍之下。 “谢娘子,”他转向谢令德,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并不信佛,但还是替小妹谢谢你。” 谢令德一怔,抬眼看他。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她无法触及的深潭。方才那片刻的松动与袒露,此刻已荡然无存,仿佛只是灯火造成的错觉。 “灯既已经放了,便早点归家吧。”江宴礼不再多言,朝身侧吩咐道,“守义,送谢娘子回去。” “不必了。”流云和轻羽已从慌乱的人群里奋力挤了过来,一左一右扶住谢令德。 谢令德朝江宴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便转身随着侍女离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江宴礼已转过身,正对金吾卫为首的军官说着什么,背影挺直,手势果断,再没朝她的方向望来。 月白裙裾在慌乱的灯火中一闪,便彻底没入人群。 ----------------- 另一边,裴昭珩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谢令仪护在身后,他的肩膀很宽,挡在她面前时,确实隔绝了大部分推搡而来的慌乱人群。 谢令仪抬眼望去,只见紫云楼高处,竹帘后那些华服身影骚动更甚,指指点点,私语声已汇成一片清晰的嘈杂。 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在这片仓惶中显得格外寒冷:“裴小郎君,你看,佛祖从不会渡人。” 她的目光从裴昭珩肩头越过去,望向那些惶惶四散的人群,轻轻放下一句:“皆是人自渡。” “你早知道什么?”裴昭珩蹙眉,他仍未完全转过身来,仍保持着半护着她的姿势,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灯火里显得格外分明。 “妾身的好姑父,”谢令仪语调忽然轻快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甜润,她微微踮起脚,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明日应是逃不过三司会审了。”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字字清晰,“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最后几句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针。 说罢,她后退半步,瞬间又恢复那副笑语盈盈、不谙世事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瞬的冷厉与刻毒只是灯火晃出的错觉。她朝裴昭珩随意福了福身,便转身翩然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 裴昭珩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像江心一块礁石,沉默地承受着纷乱的潮水拍打。 “郎君,我们可要上去探查一番?” “不必了,回府吧。”裴昭珩回过神来。 人群渐稀,那盏盏莲花灯已漂至江心,组成了浩瀚灯海里最寻常的一粒光点。而岸上的繁华,正被铁蹄踏碎,一点一点,沉入突如其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第24章 求情 只一夜,琅琊王氏家主王锡和他的两个儿子强掳良家妇女,聚众淫乱的消息已经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 天还未亮透,堂姑谢云如便已叩响了谢府大门。谢儆一早就出了门去,府中本该由主母苏愔枫应对,她却推说头风发作,避而不见。 况且,谢云如在门外声声唤的是“让谢俨开门”,那分明是专冲着三房而来。 厅堂内,谢俨来回踱步,额上细汗密布。 “三叔,”谢令仪立在屏风旁,已经看透了这里面的微妙,“不如先请堂姑进府说话。天色眼看就要大亮,这般在门外僵持着,终归不成体统。堂姑毕竟是琅琊王氏的当家主母,闹得久了,王谢两家的脸面都不好看。” “皎皎说得是,”三婶柳吟霜在一旁面色如常,但藏在袖中的帕子已被绞得不成样子,“还是先让人进来吧。” 谢俨闻言瞪了柳吟霜一眼,却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命小厮去开门。 仆人得了吩咐,悄悄开了侧门。谢云如闪身而入,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金钗玉簪依旧插戴齐整,唯有眼中密布的血丝与眼下浓重的青黑,暴露了彻夜未眠的惊惶。 谢令仪不动声色上前扶住谢云如的手,柔声安慰道,“堂姑且宽心,父亲应当很快就回来了。” 谢令德亦从屏风后转出,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给堂姑上茶。” 侍女先斜眼看了看谢俨,谢俨面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但众目睽睽下只得强压怒气:“大娘子吩咐你们吩咐不动了吗,一个个的看我作甚。” 厅前微妙的气氛没有因为谢俨的话而流动,反而更加凝滞。 但姐妹二人那般周全的礼数,还是让谢云如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动了些。 她接过青瓷茶盏,指尖犹在颤抖,却挺了挺腰背,那属于世家主母的架势便重新被端了起来,而目光转向谢俨时,那份居高临下便再也藏不住了。 “三郎啊,”她慢悠悠啜了口茶,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刻意拖长了语调,“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接人待物,反倒不如小辈沉稳,庶出终究是庶出,上不得台面。” 这话刺得谢俨脸色骤沉。 “姑姑,”谢令仪忙温声打断,她移步至谢云如身侧道,“三叔也是为您的事心急,一时忘了那些虚礼罢了,您莫往心里去。” “皎皎啊,你也坐。”谢云如面色缓和了下来,拉着谢令仪在自己身侧坐下,“你打小就聪明懂事,招人喜欢,果然啊姑姑没有白疼你。” 谢令仪闻言羞赧一笑,又吩咐一旁的侍女道:“把这东白茶撤了,给姑姑换蒙顶甘露来。自家人来了,也不紧着好的上。”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换了茶,谢云如被姐妹俩一唱一和地哄着,那杯蒙顶茶入口醇香,她紧绷的肩颈也渐渐放松,连带着眉眼间的戾气也淡去了些。 就在这看似缓和的当口,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谢儆回来了。 谢云如几乎是弹起身的,茶盏被她匆匆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阿弟!”她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哽咽,“事情已然发生了,锡郎确有错处,你那两个侄儿更是年纪轻不懂事,跟着他们父亲瞎闹,可求阿弟周全一二,王氏定不会忘了我们谢家的恩情。” 谢儆并未立刻答话,他先在主位上坐定,目光扫过谢云如时,那双常年处理政务的眼睛里此刻也没有半分亲情。 “阿姐你先同我说实话,”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秤砣般砸下来,“除了昨日之事,他们还做过什么?我得知道个底细。” “没有了,”谢云如急急道,“除了昨夜的荒唐事,再没别的了。” “你还在包庇他们父子?”谢儆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惊得檐下栖鸟也扑棱棱飞起。 谢令德与妹妹对视一眼,两人领着众仆悄然退下,厅门被轻轻掩上。 门内,谢云如被那声响惊得肩头一颤,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 “难道还有些什么,阿弟便不肯相助了?”她抬高了声音,试图掩住心底的惶恐,“王谢百年交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荒唐!”谢儆低吼出声,“服用五石散,聚众行淫祀——这是牵连家族的重罪!你当这是寻常的风流官司?” “阿弟!”谢云如向前迈了一步,“这事又不是以前没发生过。永和年间,荥阳郑氏不也闹过这么一出?只要谢家与王家联手运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何不可?” “此事已经上达天听,若不是今日有贵人提前给我报信,我谢家也要被牵连。” 谢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抖开,平铺在谢云如面前。 “两个选择,”他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一字一字凿进人心,“要么你在这份供状上签字画押,与王家割席,不牵连谢氏;要么你陪王锡父子一起去死。” 谢云如怔住了。 她缓缓低头,看向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条条罪状罗列清晰:强占民田三百顷,私蓄甲兵二百人,淫祀聚会二十七次,服用、倒卖五石散逾百斤……每一桩都足以将王锡送上不归路,每一笔都像淬毒的针,扎得她眼前发黑。 “阿弟……”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颤抖从喉间蔓延至全身,连带着鬓边珠钗都微微晃动,“那我在王家以后该如何自处?” “我会派人接你回谢家,”谢儆的声音毫无波澜,“去阳夏老家的祠堂清修,余生虽无富贵,至少衣食无忧。” “不……”谢云如连连摇头,绣鞋蹭着地面退后了两步,“不可以,我是王家主母!当年你们将我许给王锡时,难道不知他是什么货色吗?为了谢家与王氏交好,为了世家荣耀——这些话,不都是你们说的吗?现在王家出了事,你们便要我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做你们荣华富贵的垫脚石,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说越尖,到最后几乎成了嘶喊。可谢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一片漠然。 “今日这押,你不签也得签。” 谢儆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两个早已候在门边的小厮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谢云如。她挣扎起来,鬓发散乱,钗环叮当落地,可那点力气在两个健仆手中如同蚍蜉撼树。 “谢儆!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可是你嫡出堂姐!我父亲才是谢家当年的家主,若不是他去的早,谢家怎么会交到二叔手里,你又算什么嫡子!”她嘶声喊道,指尖在文书上胡乱抓挠。 谢儆对这斥骂声充耳不闻,用手捏住谢云如的手腕,攥紧她的手指蘸了印泥,强按着她在文书末尾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谢儆收起文书,仔细卷好,收入袖中。 “将姑夫人送去给大伯母看管。”谢儆站在重新开启的厅门口吩咐道,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出了府,袍角在晨风中翻飞。 第25章 恨意 “堂姑一家此番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谢令德刚踏入漱玉院便问道。 “父亲今早见的便是你中意的那位江大人,若是他事情办得得力,那应当是没有了。”谢令仪扶着阿姐在石凳上坐下,缓缓道, “说来实在是巧合,前一日我刚着人给江大人送去王家的罪状,第二日阿姐便见到了他。” “知你要先拿堂姑开刀,原是这么个法子。”谢令德对妹妹没预先告诉自己倒不气恼,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一贯沉静的面容上难得显出一丝疲惫, “怪道那日江郎君答应的爽快,原来是以为我是知情人,只是你刚一回来便对王氏开刀,若是被当年的有心人猜出里面的门道,可会打草惊蛇?” “阿姐放心,谢云如当年是想借刀杀人害我,却也不是那事的始作俑者。”谢令仪伸手给阿姐揉肩,手法熟稔,力道恰到好处, “至于那位江大人,我只是派人匿名给他送了些点心罢了。何况我递刀,他就敢动手,除了给他妹妹报仇心切外,定也有旁的助力。” “说不定便是我们的好舅舅。”谢令德闭目享受妹妹的侍奉,声音渐缓,“舅舅这些年一直帮着天子扶持寒门才俊,打压世家。江大人年幼失怙,曾带着母亲和妹妹进京赶考,妹妹惨死于王锡父子之手,母亲悲痛而亡,正是舅舅中意的好刀子。” “不错。”谢令仪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沉静下来,“但这不是重点,无论他是谁的好刀子,我用着称心便是极好的。”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摇曳,“只是阿姐经此一事,可还中意这位江大人了?” “虽登高位,不忘旧仇,有情有义;行事果断周全,有勇有谋。”谢令德偏过头拍了拍谢令仪的手道,“这样的人作为你我的助力是极为合适的。但他如今对世家定怀偏见,此事还需慢慢筹谋。” “阿姐想得周到。”谢令仪顺势靠在姐姐肩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故而我也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身份。阿姐往后且勿忘替我遮掩一番,就让我在人前做个深闺里不知世事的小娘子,可好?” ----------------- 几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悄悄驶出上京城,沿着铺了白霜的土路往阳夏方向驶去。 行至京郊十里亭时,马车被人拦下了。 谢令仪一袭淡青色披风,立在亭外。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在旷野里的竹,清瘦,挺直,带着这个时节特有的寒意。 车帘被猛地掀开。 谢云如探出身来。短短数日,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琅琊王氏主母已瘦得脱了形,昔日饱满的面颊凹陷下去,眼底乌青深重如墨染,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谢令仪,燃着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堂姑不必激动,这阖家上下也便只有我愿意来看你了,谁叫堂姑往日最疼爱我了呢,便是落得今日这般下场,皎皎也定是会来相送的。” 谢令仪像是没看见谢云如那副憔悴形容似的,向前走了几步,步履轻缓。 “堂姑可知道姑父和两位兄长的处决了?” 谢令仪顿了顿,唇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意,“姑父作为主犯数罪并罚,被削去一切官职,革除盛国公爵位,还判了绞刑,昨日已行刑。至于两位堂兄——杖一百,流三千里,终身不得入仕。那日杖刑……” “你住口!” 谢云如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了的锣,这几日当是哭得不少,嗓音全毁了, “是你做的?是不是!” “堂姑也太抬举侄女了。”谢令仪唇角那点笑意深了些,一步步走近,“这些都是三司会审,天子钦定。侄女一个未及笄的女子,哪有这般能耐?” 她在马车前停下,微微仰头看着车上的谢云如。 “不过堂姑落得如此下场,”谢令仪轻声说,“侄女心里,确实很是痛快。” “你——” 谢云如猛地往前一扑,竟从车上直跌下来。她想再向前抓住谢令仪的衣摆,却被随行的两个粗壮婆子死死拉住,只能伸着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乱抓。 “你个丧门星!十年前你怎么没跟那谢云晞一起死?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凄厉。 谢令仪静静等谢云如喊完了,才轻声开口: “看来堂姑承认了,十年前是你故意引我出宫的?” “是!又如何?”谢云如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眼中满是疯狂的光,“那日我本与谢云晞一起入宫,她却半路被人拦下,听了什么消息,匆匆忙忙往华阳公主府去了。我一猜便是华阳出事了——可巧,一进宫就遇到了你。” “那为何我姑姑到公主府,到的却比我晚?”谢令仪强压住心中的怒意,问道。 “我又不蠢,我自然要给谢家报信,没了谢家,我算什么,我只想让她死。你父亲动作可真快啊,半路便把她拽回了谢家。”谢云如神情一变,“那怎么行呢?我告诉她你可去了长公主府啊,你猜怎么着,我把她偷偷放跑了哈哈哈哈。” 她说着竟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 “你那时才多大?十岁?你若是死了,你母亲一定不好过。你姑姑和你母亲,每一个都惹人厌烦,她们两个,一个自己送死去了,还有一个若是女儿死了定也是生不如死,活着不比死了更痛苦百倍吗。” “你为什么活下来了呢?本来你们姑侄两个,黄泉路上好作伴!你活着你姑姑死的多孤单呐,你母亲也没好过到哪里去,还连累你祖母早早致仕。” 谢令仪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曾经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脸,明艳,张扬,笑起来时眼尾上挑,带着三分天生的傲气,幼时自己也常常因被夸长得与这位堂姑有几分相像而感到自得。 “我母亲和姑姑,”谢令仪保持平静,只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隐隐翻涌,“除了华阳长公主,便是与你最是交好。我祖母夸你前途无量,最是聪慧!” “可与她们相处我只感到恶心!” 第26章 心哀 谢云如狞笑起来,那笑容扭曲得可怕,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突然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实。 “我的人生,都是她们夺走了气运,是她们害得我活成这样!”她嘶喊着,脖颈上青筋暴起,“我谢云如才是正儿八经的谢家嫡女!可恨我嫁了王锡这好色的混沌虫!你母亲呢?倒是与我阿弟举案齐眉!谢云晞呢?与那杨家子两情相悦,好事将近——凭什么?!” 她猛地挣了一下,两个婆子差点没拉住。 “还有你祖母,”谢云如眼中闪过更深的恨意,“我最恨的就是她,她教我仁义道德,教我那些朝堂之术,有何用?我还不是被早早嫁入王家,做一颗棋子,她教我的反而让我痛苦百倍。她这些年在蕴山怎么还苟活着......” 话音未落。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 谢令仪这一掌打得极重,她本因幼时的大病损了元气算不得强壮,但这一掌却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掌风带起谢云如散乱的鬓发。 她已经忍无可忍。 谢云如偏着头,左颊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她慢慢转回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敢打我?我是谢家嫡女出身,还是琅琊王氏的主母,是你的长辈!” 谢令仪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冷得像结了霜,深秋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闻言,她抬起手。 又是三记耳光。 一记比一记重。 “这一掌,不论嫡庶,打的是你恃强凌弱,不知悔改。” “这一掌,不论地位,打的是你不明事理,助纣为虐。” “这一掌,不论长幼,打的是你残害手足,毫无心肝。” 三掌打完,谢云如彻底瘫软下去,发髻散乱,嘴角渗出血丝。她还想再骂,嘴唇翕动了几下,可对上谢令仪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她竟一时失了声。 流云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谢令仪的手腕,目光落在谢令仪微红的手掌上,轻声道,“小娘子,仔细手疼。” 谢云如这才回过神,她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谢令仪,眼神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恨,怨,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但忽然又笑了,阴冷得像毒蛇吐信: “谢、令、仪,”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毒,“我会在菩萨面前,日日夜夜诅咒你。诅咒你将来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家破人亡,众叛亲离!诅咒你——” “是吗?” 谢令仪接过轻羽递来的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可惜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谢云如脸上,“堂姑大约活不到在老家祠堂诅咒我了。” 谢云如的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个月后,或是两个月。”谢令仪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你的死讯会传回上京,暴病,意外,或是别的什么——总归是个妥当的说法。” 她看着谢云如骤然惨白的脸,微微一笑: “我的好堂姑,那是谢家送给王氏重修旧好的投名状。” 风似乎停了。 整个世界都静下来。 谢云如瞪大眼睛,她看着谢令仪——看着这个她曾经轻易就能拿捏哄骗的小姑娘。 现在自己匍匐在她面前,听着她说着最残忍的话。 “你……你胡说……”谢云如终于挤出几个字,“阿弟不会……谢家不会……” “你还是太不了解我父亲了。”谢令仪轻声道,“也还是对谢家太抱有期望了。” 轻羽上前,递给两个婆子一人一串铜钱。 “二位婆婆,”轻羽说道,“路上仔细照看着姑夫人。回京复命后,我家娘子还有赏的——只多不少。” 两个婆子喜笑颜开,连连应承:“定不辜负小娘子一番美意!定不辜负!” “谢令仪!你也不会好过!你同我有什么区别?哈哈哈哈——”谢云如忽然疯魔般地骂骂咧咧,骂着骂着又变成哭腔,“你就不是谢家的棋子吗?你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跟我一个下场……” 两个婆子用力将这位倒地的贵妇人拽起来,谢云如嘴上没停,但身子像一摊烂泥,任由她们摆布,被半拖半拽着弄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谢令仪看见她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里,疯狂的恨意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尽的绝望。 是黑色的,黏稠的,能把人溺死在里头。 谢令仪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重新吹起来,比刚才更猛了些。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旷野茫茫,枯草连天,远处山峦如黛。 报仇雪恨后的快意吗? 她感受不到。 心里只有一片空旷,像这深秋的原野,万物凋零,只剩寒风。 她站了很久。 直到马车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和远山融为一色。 直到流云轻声提醒:“小娘子,该回去了。” 她才慢慢转过身。 “谢娘子好手笔。” 一个声音从路旁传来。 裴昭珩从一棵老树后转出,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谢令仪抬眼,裴昭珩已经迎了上来。 “裴将军谬赞了。”她微微颔首,“还要多谢裴将军在廷议上,为那些枉死的百姓仗义执言。” “顺势而为罢了。”裴昭珩在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天子想借此打压王氏,人人自然都要踩上他一脚。我不如谢小娘子大义凛然,连自己的亲姐姐也算计在内。” “裴小将军,你越界了。”谢令仪眼中闪过一抹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厉色,“阿姐与江侍郎的相识在我计划之外。我知裴小将军日日派人盯着我,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这些我都接受。但请离我阿姐远些,她对所有事情都毫不知情。” “我原以为谢小娘子没有心,看来谢小娘子在这上京城之中也有在意之人。”裴昭珩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裴小将军本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谢令仪接过话,“阴狠毒辣,不择手段还是冷血无情?” “皆不是,谢娘子。”裴昭珩摇了摇头,转向回京方向,说道,“上京起风了, 大鹏同风起。” 第27章 棋逢 近来,谢令德迷上了弈棋,不仅常缠着谢令仪在家中对弈至深夜,更频频邀她同往京城中久负盛名的经纬阁寻觅棋谱。 这一日,经纬阁最高层的雅阁内,沉香细细,茶烟袅袅。临窗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二子错落如星。 两位年轻公子相对而坐。左首那位身着月白青衫,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面色却略显苍白,现在不过季秋初,他已然裹上了银狐皮氅衣。右首的玄衣男子剑眉星目,坐姿挺拔如松,指节分明的手正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沉吟,正是裴昭珩。 忽闻楼梯传来轻响,侍从隔着珠帘低声禀报:“两位谢家娘子又来了。” 青衫公子闻言,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温润笑意:“知白,这位谢三娘子是我故人,多年未见。今日既来,我这做主人的,自当亲自去招待一番才是。” 裴昭珩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笥,抬眼看他:“她城府太深,野心更大,若只是为了当年之事报仇便罢了,但我觉她不是仅限于私情之人,你便更不宜与她牵扯过多。” “师兄,”青衫公子将双手拢入暖茸茸的手笼中,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与谢三娘子是为总角之交,我认识她比认识你还早些。” “哦,是吗?”裴昭珩挑眉,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青衫公子望向窗外,目光悠远,“那时我总因病不能去学堂,只能静养,那日在御花园中忽闻争执声,探头看去,是一名小黄门正被司礼监的赵秉欺凌,那阉宦是宫里出了名的恶犬,无人敢惹。”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暖意:“就在那时,一个小女童从梅林后走出来,她径直走到那赵秉面前,仰头道:‘《论语》有云,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公公身为内官,当为宫中表率,何以恃强凌弱至此?’” 裴昭珩添茶的手微微一顿,“那是何年岁?” “大约是先帝永胜三十七年的春。”青衫公子轻笑摇头,“那阉宦何曾受过这等顶撞?当即恼羞成怒,转头便到夫子面前颠倒黑白。夫子罚她生生跪足两个时辰,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可她腰杆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掉。” 他转头看向裴昭珩,“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后来我知道她是我阿姐的伴读,我从小身子弱,年龄又小,宫中愿意与我玩的只有她和阿姐了。金石之性......” “金石之性,可镂而不可夺。” 裴昭珩接过话头,执壶为二人续上清茶,继续说道: “浮华者易识,沉潜者难辨。谢娘子实乃怀瑾握瑜,心若芷兰之人。” “正是如此。”青衫公子颔首,以手中折扇轻压裴昭珩欲起之势,“师兄,我这病根已深,你与阿姐遍访名医亦难根治。在往极乐之前,我只求一个真相。” 他目光澄澈如秋水,“容我在此局中赌上一把,可好?” “那我也与你打个赌。”裴昭珩不再拒绝,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氤氲了他的眉目, “我赌师弟你赢不了她。若我输了,那匹‘踏玉’今日便送入你府中。” “好!若是我输,便将师父所赠的‘息刃’宝刀拱手奉上。” 青衫公子语带欣然,当即起身,步履轻快地往楼下去了。 楼下,店小二恭敬地走到谢令仪面前,行礼道:“谢娘子,我家阁主素闻您棋艺高超,想邀您手谈一局,不知娘子可否赏光?” 谢令仪早闻经纬阁主棋艺冠绝京师,却深居简出,从不轻易与人弈棋,心中早有向往。此刻闻言,倒也生出几分兴致。 谢令德在一旁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皎皎,机会难得!阁主平素云游在外,难得在京,世人皆传这位阁主有如谪仙临世,风采卓绝。” 谢令仪心中隐有猜测,微微一笑,朝小二还礼:“有劳引路。” “只是……”小二面现难色,拦下了正欲同行的谢令德,“阁主只邀了谢三娘子一人,这位小娘子还请留步。” “这怎么行?”谢令德蹙眉,“我阿妹尚未出阁,岂可独自于内室见外男?” “无妨。”谢令仪从容答道,“祖母昔年曾与男子同朝为官,共商国是,向来不拘虚礼。让轻羽在外边等候便是,不过手谈一局而已。” 谢令德转念一想,京中确难得有人能在棋艺上胜过妹妹,今日总要让她尽兴才是,便颔首道:“也罢,我去别处转转,你下完了便来寻我。” 谢令仪随小二登楼入室,那珠帘轻卷,露出雅阁内景,临窗一紫檀木棋枰,两侧各置蒲团。一位青衫公子背窗而坐,面上覆着半张白玉面具。 对方抬手示意,语气温朗:“娘子不必多礼,请。” 纹枰对坐,落子无声。 棋局初开,对方攻势凌厉,如长枪大戟,破竹而下。谢令仪却始终从容不迫,沉稳应对。战至中盘,对方一路高歌猛进,似已胜券在握。 不料谢令仪蓦地一招精妙冷着,于对方尚未回神之际,竟连续提去数子,顿时扭转乾坤。 “不得贪胜,只赢半子足矣。”谢令仪笑着说,“先得者未必真有所得,先失者或许另有所获。怎的多年不见,小郎君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公子仍沉浸于棋局之中:“谢小娘子这里又是想给对方埋下怎样的后招?” “搜根宜飞,棋从断处生。”谢令仪知他意有所指,莞尔一笑:一旦一块棋失去眼位,便须向中央逃窜。逃窜之中,必会撞厚我的外势,波及己方另一块棋。一块棋逃命,另一块棋受伤,内讧自生。此谓‘借力打力’,不知阁主以为如何?” “谢小娘子妙手定局,算无遗策,在下佩服。”公子轻笑。 “无声无形处起手,真意敛于暗渊,宁王殿下亦不遑多让。”谢令仪轻落一子。 公子回过神,浅笑道,“十年未见,别来无恙啊,谢令仪。” 第28章 秘密 宁王话音刚落,窗外已传来谢令德的催促声:“阿妹,天色不早啦,再不回去府里该着急了!” 谢令仪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向座上二人微微一福:“告辞。” 公子也拱手作揖,“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如何?”裴昭珩独自在阁中品了一下午的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在意,只是一口一口慢慢品着,像是在打发什么漫长的等待。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难道赢了” “输了。” “那你笑什么?” “自是故友重逢,为谢娘子林下风致而折服。”公子在裴昭珩对面坐下,茶是冷的,他也不嫌,端起来抿了一口,咂摸着师兄的语气,觉出几分不寻常,笑意愈深,“息刃明日便送入贵府,还请师兄笑纳。” 回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 谢令德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阁主当真如传说中那般俊朗不凡吗?” “他戴着面具,未能得见真容。”谢令仪摇头,宁王身份特殊,阿姐还是不知为妙,“不过棋艺确实精湛。” 谢令德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失望的神色,她“哦”了一声,片刻后又抬起头来,不死心地问:“那气度呢?气度总该能看出来吧?” “气度倒是不凡。”谢令仪睁开眼,望向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棋艺也精湛。但都不如江郎君。” “皎皎!”谢令德面上带了些红晕。 “阿姐往常都是很高冷的,今日未免也太兴奋些。”谢令仪回过神,促狭道,“不过江郎君在,阿姐还催我归家?” 谢令德转过脸去,谢令仪见阿姐真生气了连忙抱紧她道,“阿姐我不敢了!” 谢令德闷哼了一声,心情明显好了些。 谢令仪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望向窗外,街景如流水般向后淌去,暮色渐次笼罩下来。 宁王虽以面具遮面,却难掩通身矜贵气度。 只是身子仍明显地孱弱,落子时袖角拂起的那厚重的药香,都在告诉她这副躯体的主人那些年在宫中落下的病根,哪怕自己为他寻遍神医圣手,至今也未根除,想来在蕴山收到那些平安信都是报喜不报忧。 ----------------- 次日,镜秋湖别庄,秋水平静如镜,倒映着亭台楼阁。 两女子立于池畔汉白玉雕栏前,漫掷香饵,满池锦鲤骤聚争漪,如风云暗涌。 “四弟回京了?”崇宁公主手微微一顿,饵食洒落少许,在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谢令仪净了手,接过侍女递来的素帕擦拭指尖:“元佑果然未告知殿下他回京了。” 崇宁微微颔首:“上京暗潮渐起,那些人露了些破绽,虽我劝说再三,但四弟身子这几年略有好转,终是按捺不住性子。” 谢令仪迟疑着说道:“只是我与当年之事亦颇有渊源,若他问起,该当如何?” “他若有心,自会再与你相见。但,只是莫要将他卷入太深。”崇宁轻叹,敛去一瞬恍惚,转而问道,“裴昭珩此人,你以为如何?” “裴家一贯中立,只忠君,不站队。但这位裴小将军却是通权达变、世事洞明,更难得丹心赤忱、有情有义。” “看来你对他评价颇高。”崇宁颔首,“因着他外祖母静安大长公主的缘故,四弟出宫后与他暗中往来甚密,只是并不肯向我引荐。你既与他有了交集,此人又确是堪用之材,便替我好好维系这层关系。”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案几:“父皇近来对太子行事多有不满,对成王与李琼联姻一事亦心存顾虑。屡次召我至书房伴驾阅折,亦有制衡之意。” 话音稍停,她倾身附耳,细嘱片刻。 谢令仪听罢睁大双眸:“竟还有这样的事……也算为民除害了。公主大义灭亲,臣这一腔谋算、满腹机锋,便是等此机会为您点石成金呢。” 崇宁伸手轻点她额头,嗔笑道:“多年未见,还是这般油嘴滑舌。” “谁让我们的公主殿下从小就爱吃我这套呢。”谢令仪莞尔。 ----------------- 谢令仪依着崇宁公主给的消息,扮作采买绸缎的掌柜娘子,领着流云与轻羽二人,在西市僻静的巷陌间缓缓穿行。 秋深了。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切进窄巷,将半边青石板照得泛白,另半边仍浸在沉沉的阴凉里。风从巷口穿来,带着河水将凉未凉的气息,拂动鬓边细碎的绒发。主仆三人转过几道弯,院墙渐矮,人声渐寂,终于在一处临河的院落前停住脚步。 院门半敞,门外搁着一只半旧的木盆,盆中清水浸着几匹素纱,水波微漾,映着天光。 一个女子背对巷口,正弓身揉搓着织物。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已磨起了细密的毛边,手臂起落间,动作缓慢而沉滞,背脊微微佝偻着。 “林姐?”谢令仪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女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鬓发却已斑白了大半,日光正打在他脸上,一寸寸描过那张过早苍老的面容。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凿斧刻一般。眼睛有些浑浊,望向谢令仪时,目光里带着迟疑和不敢置信。 “小娘子是?”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皲裂纵横,一看便知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谢令仪示意流云和轻羽守在巷口,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是殿下嘱托我来的。” 那女子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双膝一软就要跪下,谢令仪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林姐不必多礼,你把原委细细讲与我听,有什么冤屈,都可与我说,我定会尽力还你一个公道。” 那女子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哽咽,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他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弯身去收拾那盆浣到一半的素纱。纱浸足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她抱在怀里,水渍顷刻洇湿了前襟,也浑然不觉。 “小娘子,请、请里边坐。” 第29章 幽巷 那妇人引着谢令仪她们进了院子,将木盆搁在脚边,又伸手在粗布裤子上用力搓了搓,像是要搓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秽,这才请谢令仪在院中一张小凳上坐下。 小凳是杨木的,面儿磨得发亮,四条腿有些松动,坐上去微微晃了晃,但也是这院中最好的一张凳子了。 “妾身名叫林春桃,”她站着,身子微微前躬,声音有些发紧,“原本在西市有个馄饨铺子,卖些菜肉馄饨、荠菜圆子,虽是小本生意,日子不算宽裕,倒也安稳。” 谢令仪温和地示意她也坐,她才拘谨地另搬了一只更矮的小凳坐下。那凳子比谢令仪坐的那只矮了一截,坐上去,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春桃却像是觉得这样才合规矩。 “丈夫章满囤……”她顿了顿,“虽然身体瘦弱,但性子也很勤快,除了帮衬铺子,他手巧还常接些浣纱缝补的活儿,贴补家用。那几年,我们攒了些钱,还想着来年把铺子后头那间漏雨的屋翻修一下。” 她说到这儿,目光转向院外那条河,定定地望着,半晌没有动。 “那天也是这样的午后。”林春桃的声音开始发颤,“我那口子像往常一样,端着木盆去那里浣纱。我本说天凉了,让他在家歇着,可他非说这批织物是东市绸缎庄急着要的,耽误不得。” 林春桃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襟:“我那时候在前面的厨房和面,准备晚市的馄饨皮。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有人喊着‘有人落水了’。我冲出去的时候河岸边已经围了好些人。” 秋风从河面上拂过来,带着湿凉的寒意。 “他们说,满囤浣纱时被一个恶霸瞧见了。那恶霸见四下无人,就上前动手动脚……”春桃的声音哽咽了,“我家那口子性子刚烈,拼死不从。那恶霸恼羞成怒,一脚把他踹进了河里。等街坊四邻听到动静赶来时,人已经没救了。” 春桃说到这儿,忽然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从指缝间漏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 谢令仪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每一道深刻的裂纹,每一处坚硬的厚茧,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日复一日的艰辛。手的主人仍在责怪自己,仿佛丈夫的死是她无能的注脚。可他们已经那样努力地活着——而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却还在别处逍遥。 谢令仪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她没催促,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或许有时,共情他人的苦痛,本身就是一种苦痛。 她只是等着,等春桃自己把话说完。 “报官了么?”她轻声问,声音柔和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报官?”林春桃苦笑一声,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后来我去衙门递了诉状,可那恶霸据说颇有来头,衙役连状纸都不肯收,还说我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我又去找街坊四邻作证,可大家、大家都说没看见。也是,谁会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那些个有权有势的大官呢?” 她继续说,语气已近麻木,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的馄饨铺子,没过几天就被一群人砸了。他们说是满囤自己勾引人不成,失足落水,让我别到处乱说,坏了别人的名声。那些满囤落水时被河水冲走的织物,我也得赔。这些日子,我就在这儿接些浣纱的活计,一点一点地还债。” 林春桃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本来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上京这么大,每年死的人那么多,淹死一个卖馄饨家的男人,算什么呢。直到盂兰盆会那日,我在寺里上香时遇到了公主殿下。殿下听我说了这些,让我先回家等着,说会有人来找我,我原本以为,殿下只是安慰我,没想到……” 她说着又要跪下,谢令仪再次扶住了她。 “林姐,不必如此。”谢令仪轻声安抚道,“食税之家既受百姓供养,本就该为百姓解忧。那些人坐食民脂,却不为民做主;他们欠你的公道,我定让你重新拿回来。” 林春桃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哽咽道:“小娘子的大恩大德,妾身无以为报。” “不必言谢。”谢令仪站起身,扶住她道,“这些日子我会派人暗中照应你,你不用担忧那些人再来,只管安心等着便是。” 林春桃千恩万谢地将谢令仪一行送出院门。她还想再往外送,被谢令仪轻轻拦住了。 “留步吧,林姐,安心等我消息。” 谢令仪郑重地叉手一礼,带着流云与轻羽,循着来时的巷子离去。 “娘子,她未全然说实话。”轻羽皱了皱眉头,“她怎会不知那恶霸是谁。” “她很聪明,”谢令仪闻言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她本是去找成王的,幸得杜大人在京兆府当司录将她的事告诉了公主,这才被我们拦了下来。” 她顿了顿,望着前方渐渐沉入暮色的巷口。 “人无完人。她本只是一个在上京安安稳稳讨生计的妇人,开一间馄饨铺子,有一个勤快能干的丈夫,还想着来年翻修一下后屋。遭此横祸,她能做什么呢?告状无门,求告无路,连街坊都闭口不言。她怕公主与东宫蛇鼠一窝,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遇此不公,仍坚持为亡夫讨一个公道。”谢令仪轻声道,“此人当敬。” 轻羽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青石板路上,三人的影子被夕光拉得细长,静静融入深巷的阴影里。巷口有炊烟升起,隐隐传来晚炊的声响——谁家在切菜,谁家在添柴,谁家的孩童在院中追逐笑闹,那声音隔着墙,隔着河,隔着这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遥遥地传来。 谢令仪想起林春桃方才说的话。 她的面醒得很好,揉起来很软。 她本想着,那日的皮子可以擀得再薄一些,便能多赚钱买那根看了很久也没舍得的簪子了。 第30章 斗鸡 乐游原的斗鸡坊,历来是上京城市井最喧闹的去处。 坊内人声鼎沸,青石板铺就的场子四周搭着竹棚,棚下挤满了看客,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亦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 场中央用朱砂画了个丈许见方的圈,便是斗鸡的擂台。此刻正有一对鸡在圈中缠斗,羽毛纷飞,喙爪并用,引得周遭喝彩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谢令仪的轿子停在坊外,手提一只用锦缎罩着的鸡笼,只露出精铁打制的栏杆,里头隐约可见一团火红的影子。掀帘下轿时,阳光正照在她那一身锦绣上,金线银丝折射出耀眼的光,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款款走进人群密集处,招摇的打扮,更招摇的斗鸡,很快便引来了薛虎臣的注意。 他正坐在东首最好的棚子里,跷着腿,身后站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帮闲,瞥见那笼中赤鸡,薛虎臣的眼睛亮了亮。 待看清谢令仪不过是个妇人,身边只带了两三个随从,那亮光便又掺进了几分轻蔑。 “这位娘子,”他站起身,慢悠悠踱过来,目光在谢令仪身上逡巡,“也来玩两把?” 谢令仪抬眸看他。 薛虎臣约莫三十出头,生得高大,方脸阔口,穿一身黄褐团花锦袍,腰系玉带,手指上套着三四个金戒指,眼神浮滑,透着股市井泼皮特有的油滑与蛮横。 “听闻薛老板的‘雪狮子’是乐游原一霸,”谢令仪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妾身这只‘火麒麟’新得不久,正想寻个厉害的练练手。” 薛虎臣哈哈大笑:“好说好说!只是这斗鸡嘛,光练手没意思,总得添些彩头。” “那是自然。”谢令仪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要赌便赌大的——第一局两缗钱,第二局翻倍,第三局再翻,以此类推。薛老板敢应么?”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这般赌法,若连输几局,便是倾家荡产之数。 薛虎臣却只眯了眯眼,他盯着谢令仪那张被面纱遮去大半的脸,又看了看笼中赤鸡,心下盘算:这妇人衣着虽华贵,行事却透着生嫩,怕是哪家商户的女眷,仗着有些钱财便来寻刺激。 至于那鸡,他看着那火红的羽毛,心底嗤笑:颜色鲜亮罢了,真上了场,还得看爪喙的功夫。 “成!”他大手一挥,“就这么赌!请鸡师作证!” 看客们蜂拥而至,将斗鸡圈围得水泄不通。 第一局开始。 薛虎臣的“雪狮子”不愧是名种,通体雪白,唯鸡冠鲜红如血,它一入场便昂首挺胸,喉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显然是久经沙场。 而谢令仪这只向宁王讨要的火麒麟,据说是他从裴昭珩饲养的斗鸡中挑出的性子最烈的一只,现在却显得有些“怯场”,在圈边踱步,不时低头啄啄地面。 薛虎臣见此嘴角笑意更深。 然而当鸡师一声令下,火麒麟骤然动了,如一道赤色闪电,直扑雪狮子面门!雪狮子猝不及防,慌忙侧身,颈侧已被啄下一撮白羽。 接下来几个回合,火麒麟攻势如潮,爪喙并用,进退有度,竟将雪狮子逼得节节败退。不过一盏茶功夫,雪狮子哀鸣一声,败下阵来。 “承让。”谢令仪微微颔首。 薛虎臣脸色一僵,旋即又堆起笑:“第一局让让娘子,接下来可要动真格了。” 第二局,火麒麟胜。 第三局,仍是火麒麟胜。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雪狮子连连败北,场边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薛虎臣额上渗出冷汗。 第六局终了,雪狮子瘫倒在地,浑身白羽凌乱,冠子上淌着血,火麒麟昂首立在圈中央,赤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浴火重生。 谢令仪轻轻抚掌,转向薛虎臣,面纱下的声音依旧温软:“还斗吗?” 她顿了顿,像是仔细算了算,“薛老板已经输了二百五十四缗钱了。听说薛老板的姐夫刚给薛老板送了一套城郊小院?倒是刚好够还清这赌资。” “你……”薛虎臣浑身一震,“你个妇人,居然敢算计老子?” “妾身不敢。”谢令仪的语气循循善诱,“不过若是薛老板下一局赢了,便是妾身欠薛老板两缗钱——这买卖,薛老板不亏。” 薛虎臣知道她在激他,可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些目光里有嘲弄,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他薛虎臣在乐游原横行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继续!”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七局开始。 雪狮子已是强弩之末,步伐踉跄,眼神涣散。火麒麟却精神抖擞,这一次的扑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猛。 它没有去啄雪狮子的冠子或眼睛,而是直取咽喉!雪狮子想要躲闪,却因体力不支慢了一拍,尖锐的喙狠狠凿进颈侧的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雪狮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扑腾了两下,渐渐不动了。 场中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息,才有人颤声说:“死……死了?” 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谢令仪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笑意:“哎呀,薛老板,这可怎么好?”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惋惜,“按照赌约,统共是三百八十二缗,但斗鸡行规,斗鸡斗死,败方须照市价赔偿‘鸡命钱’。这雪狮子的市价少说也得一二百缗吧,不知薛老板想如何赔付呀?” 薛虎臣瞪着地上雪狮子的尸体,又抬头看向谢令仪。 “老子去你的贱妇!”薛虎臣暴喝一声,目眦欲裂,“你故意来消遣老子的是吧?!耍手段弄死了我的雪狮子,还想要钱?老子陪你去逍遥一晚上要不要啊!”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谢令仪面纱上,“让老子看看你这面罩底下,是不是羞死人的丑样!” 话音未落,一只钵盂大的拳头已挟着风声挥了过来! 谢令仪本能地侧身躲避却被薛虎臣扯住了面纱。 谢令仪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得旋转半圈,狠狠栽进一个宽大的怀抱。 熟悉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她心下了然,顺势背过身,将额头抵上那人胸膛。隔着衣料,却感受到那人沉稳的心跳在一瞬好像停了一下。 “小娘子不懂事,冲撞了薛老板。” 第31章 护短 头顶传来裴昭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一只手仍环在谢令仪腰间,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摘下了自己脸上的狻猊纹黄金面具,轻轻覆在谢令仪脸上,动作自然得像为她整理鬓发,指尖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调整了一下系带,便收回去了。 “只是愿赌服输,”裴昭珩面上挑起一个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这上京城里,谁不知道薛老板的雪狮子英武无双,这‘鸡命钱’……” “本是得照双倍赔呢!”谢令仪戴好面具,从裴昭珩怀中微微探身,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妾身可没有多要,薛老板。” 薛虎臣站在原地,目光在来人身上来回打量着。 来人是个极高大的男子,只着一身寻常的花青圆领袍,衣料虽好,却不是什么显赫的服色。可那人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不是凶悍,不是威吓,而是那种见惯了场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不屑。 薛虎臣心里打了个突,但想到自己的靠山,胆气又壮了起来。 “你算老几?”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上前指着裴昭珩的鼻子道,“我姐夫可是京兆府尹崔元!敢问我薛霸要钱?”他狞笑起来,“也不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花!” 谢令仪微微侧头,凑近裴昭珩耳边。 面具的边缘抵着他的发鬓,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你没来乐游原斗过鸡吗?” 裴昭珩低下头。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温热,拂在她耳畔的碎发上,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我跑这么远斗鸡,天子耳目看得见么?” 他顿了顿,声音里又添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真当我喜欢斗鸡啊。” “那挺好。”谢令仪轻轻一笑,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这戏可以更精彩了。” 她话音方落,便见薛虎臣朝身后小厮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厮会意,挤出人群,飞快地跑了。 薛虎臣掸了掸衣袍,气焰重新嚣张起来:“老子再问一遍,这钱,你们要不要?” “自然是要的。”裴昭珩慢条斯理地束了束衣袖,将袖口挽起一寸,露出结实的小臂,“这么多人和这斗鸡场的鸡师作证,我家娘子还是太善良,都没有让薛老板照着应有的赔,但既然我来了,是定要给她撑腰的。” 裴昭珩低下头,目光落在谢令仪脸上,那目光温柔得很。 谢令仪本来就被他那声“娘子”恶心得有点发腻。她不忍再与他对视,垂下眼睛,手指暗暗掐了掐他的衣袍,掐住一点布料,狠狠拧了一下。 裴昭珩脸上的笑意更张扬了,“薛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按规矩,双倍还。” “好!好!好!”薛虎臣连说三个“好”字,仰天大笑,“有骨气!等会儿别喊疼!” 他猛地一挥手,“小的们,上!给我往死里打!” 五六个帮闲应声扑上,拳脚齐出。 谢令仪自觉接过裴昭珩的玉扇挡在眼前。 只听见沉闷的撞击声,以及接连响起的惨叫。 谢令仪缓缓挪开扇面。 薛虎臣和他的喽啰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的抱着胳膊惨叫,有的蜷缩着呻吟,再无一人能站起来。 裴昭珩立在原地,连气息都未乱。他从薛虎臣手中拾过谢令仪的面纱,轻轻掸了掸,戴在了自己脸上。 就在这时,坊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喝。 “万年县县令到!何人在此寻衅滋事?!” 那薛虎臣的眼睛一下子神气起来。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十余名衙役手持水火棍或铁链,凶神恶煞地冲入场中,将斗鸡圈团团围住。 县令邓崇光由亲随搀扶着下马,他面沉似水,不发一言,只冷眼扫视现场,目光在谢令仪与裴昭珩身上停了停,又在薛虎臣等人身上掠过。 薛虎臣如同见了救星。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邓崇光脚边。额角的血混着尘土糊了半张脸,衣袍上沾满污泥,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横行街市的威风。他扯着邓崇光的袍角,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 “邓大人!邓大人可要为草民作主啊!”他伸手指向谢令仪二人,那手指抖得厉害,“那二人做局诓骗我的钱财,杀我的宝贝斗鸡,还把草民打成这样!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邓崇光低头看了他一眼,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少安毋躁。下官既来了,定会为你作主。”他的声音平缓,带着官场上惯有的圆滑。 “哼。” 一声冷哼从裴昭珩鼻间逸出。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刺耳,像一把薄刃,划破了邓崇光刻意维持的体面。 邓崇光闻声转头。 他的目光落在裴昭珩身上,面色骤然一凛。那目光锐利得很,在裴昭珩脸上剜了一遍,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尔嚣张!”他猛地一甩袖,袍袖带起一阵风,“天子脚下,寻衅闹事,对上官不敬,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话音落下,不给人反驳的机会,直接下了命令。 “来人!将此狂徒杖二十,先搓一搓他的锐气!” 几名衙役应声上前,手中水火棍握紧,便要动手。 “邓大人才是真真跋扈,竟敢直接对某动手。”裴昭珩慢条斯理地将玉鱼符系上革带,动作从容得近乎慵懒,“也是,我刚回京,且邓大人的品级,平日里确实难见到我,不认得倒也在情理之中。” “荒唐!本官查案,难道你是谁家公子,便不秉公办案了?”邓崇光本来只当面前这位又是哪家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但面前这人气度太过从容,绝非寻常纨绔,故而他话说得虽硬,心底却早已虚了三分,袖中的手渗出薄汗,只能面上仍强撑着官威。 “我说。”裴昭珩面上那点客套的笑意倏然敛去,冷冷道,“邓大人的品级不够审我。这话,邓大人难道听不明白?” 第32章 荒唐 “我家郎君勋授上柱国,爵封闻喜县公,食实封逾百户;任十六卫大将军,领忠武将军散秩,更蒙圣眷,天子亲赐紫金鱼袋,邓大人真的要审?”谢令仪上前半步,含笑为裴昭珩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倒是怕邓大人不好秉公办案了。” 邓崇光闻言,脸色霎时白了,慌忙唤随从去请京兆府尹崔元,自己立在原地,赔礼不是,端着架子更不是,最终只得讪讪命人看座奉茶,想先稳住局面。 崔元匆匆赶来,一见裴昭珩面沉如水地坐在那儿,心知不妙,忙挥手让邓崇光退下,清退了无关人员,亲自捧了茶上前: “裴小将军息怒。某之内弟不懂事,冲撞了将军。你我同朝为官,又皆是世家子弟,此事不如私了可好?” “哦?”裴昭珩抬眼,似笑非笑,“薛老板不过是崔大人妾室之弟、田庄管事,崔大人这般偏袒,是纵容家仆欺到某头上来了?” “裴大人误会了。”崔元赔笑,“某发妻早逝,一向将虎臣之姊视作正室,不日便要扶正,绝无怠慢之意。不知裴将军要如何处置,方能满意?” “依邓大人方才说的,”裴昭珩将面纱取下,拢入袖中,“秉公办案即可。” “裴昭珩!”崔元勃然作色,声音陡然拔高,“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真当我京兆府审不得你?” “崔大人还真审不得,”一道威严的女声自门外传来,如静水深流,不高不低,却让满堂骤然寂静,“陛下特命吾来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崇宁公主兰望舒步入堂中,一身绛紫宫装逶迤,臂挽泥金披帛,环佩轻响。身后杜绍瑾带领一众随从肃立如松,满堂烛火在她踏入的刹那,仿佛都亮了几分。 满堂之人齐齐行礼,衣袂摩擦之声窸窣一片。 “望舒妹妹,此等微末小事,怎劳动您来亲自过问了?”崔元上前两步,腰弯得极低。 “崔大人,吾此番奉命查案,处理公务时还是以职务相称为好。此案牵扯朝中三品大员,杜司录按制上报,正巧吾在宫中,父皇便交吾处置了。”崇宁公主语气平淡如常,“崔大人可有异议?” “下官不敢……” “那好,此处不便。”崇宁公主转身,裙摆划开一道弧线,“一应涉案人等,皆带回京兆府廨。” ----------------- 京兆府廨正堂,青砖墁地,梁上悬着“明镜高悬”匾额。 “翊珠,诉状交与我。”崇宁公主在案前坐定,侍女翊珠恭敬地递上谢令仪这几日收录的林姐的诉状和邻里口供。 “从宫中出来时,正巧遇上有我大晟的子民告御状,所告之事与这薛虎臣亦有关联。”崇宁公主展开案卷,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现将两案并审。” 惊堂木落。 声震屋梁,尘埃簌簌。 堂下崔元头上那顶乌漆纱弁冠,倏地歪了三分。 ----------------- 从京兆府懈出来时,天色将黑未黑。 “先斩后奏,谢娘子胆子愈发大了。”裴昭珩的语气听不出多少责怪,倒颇有几分担忧,“但若是我不来,你该如何收场。” “没想过。”谢令仪踮脚凑近他耳畔,“那信纸上妾身熏了名为缚心的香,不由得将军不来。” “谢娘子于我是上京旧识,又曾在兰阳替我周全。这般有情有义,我自是心甘情愿来这一趟。” 裴昭珩自然地弯下腰,轻声道,“只是经此一事,全上京都知道我私养外室,不知谢娘子日后,打算如何赔我一桩好姻缘?” 谢令仪还在回想自己怎地与他就是上京旧识,又听闻要她赔一桩好姻缘,一时有些发怔,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裴将军若有心仪的女子,我定回为裴将军解释清楚,不叫她误会了你;若是没有,大不了我嫁与你,虽无夫妻之实,但也定尽为妻之责,让你内宅无忧。” “哦,是吗?”裴昭珩眼尾弯起温和弧度,“谢娘子这是打算,算计我一辈子了?” “我......”谢令仪一时语塞她向来自恃机辩,且英国府与镇北军的权柄实在令人心动,对裴昭珩这人,她也确然费了许多心思,故而被裴昭珩这番无赖混账话直白戳破,倒也是难得词穷。 “可以。”裴昭珩却不待她再言,径自将话圆了回来,他直起身,望向街道两边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唇角微扬。 “我倒很是期待,谢娘子这辈子能使出多少锦囊妙计。” “这下可是将东宫和崔家得罪狠了,裴小将军。”谢令仪决定岔开话题,向前走去,“下一步可有计划了?” “再去得罪一下成王殿下。”裴昭珩跟上她的脚步,“可顺合谢小娘子心意?” “合。”谢令仪知他是在故意逗她,顺着他的话说道,“不过成王殿下如日中天,妾身轻易不敢掺和,裴将军自己想办法可好?” “柿子挑软的捏?”裴昭珩挑眉,“还是舍不得对你的舅舅下手啊。” “裴小郎君这真是在取笑我了。”谢令仪摇了摇头。 “哦?你一回来,他不是还为你在圣上面前求了嘉赏。”裴昭珩见谢令仪面露嫌弃,略一思索,转而压低声音说道, “因了当年歧南政变之事?他身为华阳姑母的驸马,却能在姑母巫蛊谋逆案后毫发无伤,甚至身居高位,这确实蹊跷。姑母虽与我母亲只是堂姊妹,但却一向亲热,她的事情我也曾听我母亲讲过多次。” “听闻事发后令堂当年单枪匹马进宫质问陛下,甚是英勇,我那时年纪虽小却也心生钦佩。”裴昭珩的母亲,那位传奇的郡主将军,谢令仪早有耳闻。 “故而家母被圣上责罚永不得入京,后来杨家以为姑母平冤的名义起兵,母亲主动请缨平叛,也被圣上拒绝了。”裴昭珩感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自那以后我母亲的兵权被年年削减,现在便只能为镇北军统筹后勤了。当年与长公主交好的,因为政变之事而死的,包括你的姑姑在内,不计其数。便是活下来的,现在也大抵都是郁郁不得志。” “而苏文远却在那之后平步青云。”谢令仪皱了皱眉头,“我姑姑入宫求情时正好赶上了杨家起兵造反的消息传到宫中,不知是否因她杨家新妇的身份,一进宫便再也没了消息,这其中的真相恐也难再见天日。但我可以肯定,从构陷华阳姑姨谋逆到杨家起兵将谋逆之事坐实,都一直伴在圣侧的苏文远,对我姑姑的死一定难逃其咎。” 夜风吹过,掀起她的鬓发。她站在灯笼的光晕里,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谢小娘子可是想为故人翻案?”裴昭珩问道。 “这世间的公道不管迟多久,都应当偿还。”谢令仪仰头看着裴昭珩认真道,“我是公主之人,不说这私人积怨已久,便是这政见不合、大道相悖,也是势不两立。” 裴昭珩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叉手道,“那裴某就拭目以待了。” 第33章 铜镜 谢府漱玉院内,铜镜映出烛光暖晕,轻羽立在妆台旁,望着镜中人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小娘子,裴将军还真来了,您真是算无遗策。” 镜中,酥云正小心翼翼地拆着谢令仪云髻上插着的累丝金凤步摇,凤口衔珠,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与东宫联系密切的崔家结下梁子,这招对裴家虽险,却最能稳固帝心。裴昭珩本就不会全然拒绝。” 谢令仪轻轻揭下眉间赤金点翠的牡丹花钿,将花钿置于锦盒中,“不是我算无遗策,只是这次赌赢了,下次却未必还有这般运气。只希望今夜我对他所言能让他对我的信任再多几分。” “裴将军说他与娘子是故交?”流云捻起一块案上的单笼金乳酥,酥皮层层分明,透着牛乳与蜜糖的甜香,“酥云姐姐这点心真是越做越香了。” “与白芷一起做的堆芯,给小娘子补气血的,你又偷吃。”酥云回望一眼,嗔怪中带着笑意。 “兴许是年岁久了,我却没有什么对他在上京的印象。”谢令仪摇了摇头。 “那又如何,总归娘子为他遮掩兰阳的行踪是有恩的。”流云嘴里包地鼓鼓囊囊,却也闲不住。 “恩不可过,过施则不继。娘子就算救了裴将军一命,也不能一直挟恩图报吧。”在一旁整理医书的白芷开口道。 谢令仪已洗净面上胭脂,素净着一张脸坐到案前,她夹起一块金乳酥,酥皮在齿间化开,奶香醇厚,芯子里裹着捣碎的枣泥与桂圆,甜而不腻。 “白芷说得是。”她慢慢咽下点心,眸中闪过一丝思量,“也不知此番元佑会不会多想……” “娘子,宁王殿下有没有多想我不知道。”流云笑道,又拈起一块酥,“您就别多虑了,且认真细品这金乳酥,才不辜负酥云和白芷姐姐的一番心意。” “流云,你再促狭我,我饶不了你。”酥云正叠着谢令仪换下的襦裙,闻言佯装要来挠她痒痒。 “小娘子救救我!”流云忙躲到谢令仪身后,抱着她的手臂讨饶。 谢令仪笑着看两个侍女笑闹,并不插手,只慢悠悠又夹了块酥:“吃人嘴软,我现在可帮不了你。” 室内暖香融融,流云躲闪间碰响了珠帘,叮咚声里混着少女清脆的笑语。 谢令仪静静看着,心下温软。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碟边缘,裴昭珩的话,在心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让人总觉着自己算计他的同时,仿佛也被他谋算了什么去。 罢了,她摇头轻笑,将最后一块酥送入口中。 ----------------- 同一轮明月,也照在宁王府的经纬阁中。 阁内灯烛未多点,只书案上一盏瓷灯映出暖黄的光晕。 宁王兰钦晖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副九连环,银环相碰,发出泠泠清响,在这寂静夜里格外分明。 一阵脚步声自廊外传来,不疾不徐。 他头也未抬,唇角却先勾起笑意:“师兄,你还是去了?” 裴昭珩推门而入,肩头还沾着夜露的微凉。 “谢娘子与你里应外合。”他自顾自斟了杯茶,茶汤澄澈,映着烛光,“我还能不去不成?” “我偷了师兄的火麒麟,是我不对。”宁王放下九连环,起身对裴昭珩作揖道。 见裴昭珩挑了挑眉,又拍拍手,候在门外的小厮鱼贯而入,将几碟精致小菜摆在案上: 丁子香淋脍、菊香齑、胭脂鹅脯,皆是经纬阁的拿手菜。 “师兄今日辛劳,”宁王笑着说道,“也为了给师兄赔罪,特意备了些宵夜。” 裴昭珩在案前坐下,“这些年,她为你求医问药,你的病症已经有了不少起色。如今要一只合用的斗鸡,也不算过分。” 他执起银箸,夹起一片鹅脯,肉质酥烂,咸香中透着一丝梅子的酸甜,“故而你赔罪,不是赔这个。” 宁王笑了起来,“谢娘子说,若太早告诉你,怕你会阻止。只能用这法子,否则她计策不成,又要重新盘算,太耗费心力。” “你该早些告诉我。”裴昭珩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声音平稳,“幸好我今日就在府中没有出门,及时收到了她的信。我若到得晚了,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 “什么信?”宁王一头雾水。 “她写信跟我说,借我的火麒麟烧一烧崔家这根朽木,未初时刻在乐游原恭候裴小将军,再添一把火。”裴昭珩又夹起一片生鱼片,慢条斯理地说。 “师兄,当年若不是你们一家在姑祖母的别庄里给我安置周全,我早死在宫廷的明枪暗箭里了,若我知道此事定不会同意你去的。”宁王闻言有些心急。 “是啊,这便说明谢小娘子神机妙算、洞察人心的本事了。”裴昭珩笑着答道,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将那本棱角分明的轮廓衬得有些柔和。 宁王注视他片刻,忽然问道:“师兄,她算计你,你怎地不生气?” “生气?”裴昭珩顿了顿,放下银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我为何要生气?她给裴家一个稳固圣心的机会,此招虽险,收益却大。她也给了我选择的余地,是我自己决定去那斗鸡场,既选了,便没有怪罪她的道理。” “师兄,你十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宁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摇头失笑, “杀伐果断的裴将军,竟有一日会坐在这里,一字一句地为一个算计的小娘子辩驳。” 阁内静了一瞬,窗外有风拂过竹丛,沙沙作响。 “你父皇适才已经下了旨意,命我后续继续配合崇宁公主殿下处理京兆府尹崔元渎职滥权之事。”裴昭珩沉默了一刻,岔开话题,抬起头看了宁王一眼,又道,“故而此番还真是要好好感恩谢小娘子。” “她算计你,你还感恩上了?”宁王一口茶呛在喉间,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拭了拭唇角,“师兄,你在帮她说话吗?” 第34章 星晞 “元佑,陛下这次命我兼任京兆府尹案推案使,还给我‘一应官员,听从调遣;所需案卷,尽数提交;可便宜行事’等特权。虽无品阶,但相对于空有虚名的十六卫大将军,这个临时加封的使职,才更能显出陛下对裴家的看重与信任。” 裴昭珩拍了拍宁王的肩,“这些难道不要感恩谢娘子给我递来的橄榄枝?” “师兄,你莫不是被气糊涂了,把杀心当成动心了吧?”宁王摸了摸裴昭珩的额头,“没发烧啊。” 裴昭珩嫌弃地移开宁王的手,对宁王的问题却不做回答,而是反问道,“她也算计你了,你生气吗?” “她只是让我给她借只鸡。”宁王摊开手,有些无可奈何,“何况说到底她也是为了我阿姐,若不这样争权夺势,她们俩离走上华阳阿姑和云晞姑姨的老路也不远了吧。” “当年若不是崇宁公主殿下从禁军的刀下护住你,你连我的面都见不到。”裴昭珩闻言一笑,见宁王有些情绪低迷,转而讲起案子来, “崇宁公主殿下今日这事处理的十分果决,薛虎臣当堂就被判了斩刑。崔元一开始还有些有恃无恐的,任公主取看章满囤案子的卷宗,但没想到,公主一看完,竟直接下令先把他关进了大理寺狱了,他被拖走时满脸的震惊。”裴昭珩回想起那场景笑了起来。 “为何?”宁王果然被裴昭珩勾起了好奇,一扫脸上的阴霾。 “据谢小娘子说,那卷宗上还写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裴昭珩故弄玄虚。 “不会是我的好皇兄吧?”宁王一愣。 “正是,那崔元结案时恐有朝一日被翻出此案,竟在卷宗上写太子殿下亦在场可作证。” “崔后今夜定被阿姐气的不轻,可又要通传阿姐进宫去问话了。”宁王摇了摇头,“这案子可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严重。若只是崔元倒也罢了,此番涉及太子,你在东宫那里是彻底进入必杀名册了。” “人太容易得到会不懂得珍惜,但既然谢小娘子已费了那么多心思让我入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裴昭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她说的很对,中立并不能得到天子的真正信任,纨绔装的再像,也不过是掩耳盗铃,那不如主动入局,去寻一线生机。” “师兄这是准备站队我阿姐了?”宁王斟酌了一下语气,还是直白地问了出来。 “公主殿下仁民爱物,睿智天纵,是我裴家认可的良主。”裴昭珩颔首,将杯中残茶饮尽,起身整理衣袖,“我回府了,你也早点休息,不要想太多。” 裴昭珩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宁王独自坐在阁内,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有些怅然若失。 侍立在一旁的小厮枕书轻手轻脚上前,为宁王续上热茶。 宁王回过神来,叹道: “枕书,阿姐和裴将军都是我的亲人,然储位之争如旋涡,兵权之重似炙铁。从前我总是想若纵二者同舟,恐一侧浪倾,反将覆连彼此,这便又是走了华阳姑姑和我母族的老路了。 可是现在听了师兄的一番话,又觉得谢皎皎做的才是对的。是我不曾领悟这局势的微妙变化,反倒给他们生了许多的阻碍。” “殿下,若不经历一些事,裴将军又怎会轻易选择哪条舟共济呢,”枕书轻声安慰道,“殿下才刚好些,不应当这样忧思过重,白芷姑娘上次说殿下若能无思无虑才能好的快些。” “拿药来吧。”宁王望向窗外,夜空中月明星稀。 ----------------- 御书房内。 “逆子!崔家在外倚仗东宫权势,狐假虎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你非但不知约束,竟还敢包庇遮掩!” 天子将案卷重重掷在御案上,檀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你连这第一步都做不好,当的哪门子太子!” 太子兰钦昌跪在御前,犹自梗着脖子。 崇宁公主见状立即敛裙跪倒: “父皇息怒。阿弟新婚燕尔,难免意气用事。父皇教诲的是,现已严肃处置崔家以儆效尤,阿弟他也知错了,他……” “兰望舒,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太子猛地打断崇宁公主的话,眼角泛红, “我看就是你使的绊子?父皇,定是有小人构陷!那案子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死了个胡乱攀咬的贱民,定是那泼妇受人指使,故意攀咬儿臣与崔家!” “逆子!逆子!!”天子霍然起身,怒极反笑,“对嫡姐直呼其名,咆哮御前,成何体统! 崔元所包庇之人,平日便横行乡里,若非此次无意对上昭珩,还不知要在你们表兄弟庇护下猖狂到几时!恃强施暴,杀人害命,到你们口中倒成了胡乱攀咬、羞愤自尽,赔些银钱便想了结? 你姐姐为你收拾残局,亲自安抚告御状的苦主,连日不眠查清真相,挽回皇室声誉,到你口中倒成了使坏的小人?!” 天子深吸一口气,见太子仍不知悔改,沉下脸来:“来人,太子徇私枉法,御前冲撞嫡姐,着廷杖二十,禁足东宫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 眼见向来只是口头训诫的父皇动了真格,太子这才慌乱起来,挣扎着不肯就刑。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天子阴沉沉的脸色终究还是上前将太子搀出殿外。 御书房的门开了又合,带进一缕深秋的凉风。 殿外,宫灯次第亮起,在汉白玉阶上投下昏黄的光。 皇后崔静语闻讯疾步赶来,正撞见宫人按着太子行刑,杖棍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的。 崇宁公主已经应天子的旨意,静立在那阶前监刑。 “好,好得很。”崔后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九凤衔珠的赤金冠压着她掺了几根银丝的乌发,岁月厚赠的威仪在此刻化为实质的压迫感,上前扬手便是给公主了一记耳光。 “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就是这般回报我们母子?” 第35章 如愿 崇宁公主不闪不避,任由那掌印在白皙的面颊上渐渐浮现。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无悲无怒,倒像是早已习以为常, “母后的教养之恩,望舒从来不敢忘记。然儿臣既为公主,受万民奉养,自当为万民立命。若因这等枉法之事失了民心,我兰氏皇族又将何以立足?” “你——”崔后正是气头上,一时没想好怎么继续训斥, 却听得太子哀嚎着, “母后,先让他们停手啊,儿臣——啊——” 崔后白了太子一眼,嘴角扯了扯,正要开口。 “给我继续打,没我的命令不准停。”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望舒一生下来,你就嫌弃她是个姑娘,有了昌儿之后,便更加对她不管不问,”天子已走出御书房,立在门槛的阴影里,神情晦暗,“朕把她交由她姑姑,白日在书院念书,晚上都宿在长公主府里,长到十四岁便又一直跟在朕的身后,皇后何来的教养之恩?” “陛下真是与先帝一样的英明,都喜欢把女儿交给姑姑养,等成了才再放在身边,谁看了不称赞一声圣心仁慈。”崔后话语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皇后,你真是愈发放肆了,敢这样与朕讲话。”天子的脸更沉了。 “陛下不是说臣妾与陛下乃至亲夫妻,什么话都当讲的痛痛快快、明明白白的?” 天子闻言转过身去,道,“这罚是朕下令罚的,皇后有什么意见跟朕说,是朕要望舒把你这外甥在京兆府干的好事查得清清楚楚,且朕决定了,从明日起便让她参加廷议。” 崔后冷笑一声道,“陛下的令自然是没有下错的,臣妾哪敢不服。” “那便好,杖责完你将昌儿领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崔元作为外戚更当重罚,不必过来求情。”天子面色一沉。 “臣妾何时为崔家向陛下求过情,陛下真是多虑了。”崔后直视着天子,无半分退让。 天子甩袖离去。 崔后也忿忿地转过身,珠翠碰撞,泠泠作响。 崇宁公主见状便恭恭敬敬地向崔皇后行了个标准宫礼告退。 崔皇后望着女儿挺直腰板离开的身影,只觉一拳打在棉絮上,愈发动怒: “好个深明大义的公主!我崔静语竟生出你这样的孽障!往后不必来给我请安,只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崇宁公主脚步一顿,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孤直,也孤寒。 她是父皇与母后的第一个孩子,却生来便是双亲博弈的棋子—— 母亲视她巩固东宫权势的工具,父皇表面万千宠爱,实则将她化作一柄刺向崔家的利刃。 在这深宫之中,她仿佛永远都是最趁手的那件器物。 她抬手,用指腹向上极快拭去未坠的那滴泪。 远处一个身影从黑色中慢慢清晰,站在台阶下向崇宁递出手臂,道: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臣来接您回府。” 崇宁先是一怔,不过她很快释然而笑,伸出手扶住那递来的坚实手臂,步履坚定地一步一步踏碎石阶上的灯影。 无论如何,这一仗她终究赢得了想要的结果:父皇已准她明日列席廷议,参政议政。 ——这是晟朝过去的七载光阴里,自前吏部尚书顾知微致仕后,首次再有女子能立于朝堂。 ----------------- 深秋午后,漱玉院内暖阳斜照,谢令仪正临窗翻阅古籍。 忽闻院外小丫鬟禀报,道是隐芳斋的掌柜娘子差人送来了一盆菊花。 “说是今晨刚开的西湖柳月,品相极为难得,特特送来请小娘子鉴赏。”小丫鬟的声音清脆,打破了满室宁静。 谢令仪抬眸,唇角微扬。 沈蕙心从不做无谓的应酬,她放下书卷,温声道:“都抬进来吧。” 两名仆妇小心翼翼地将一盆菊花搬入室内。 但见那花形态果真奇特,花瓣细长如丝,洁白无瑕,末端却晕染着浅黄,恰似西子湖畔垂柳含烟、月华初泻的景致,确非凡品。 谢令仪走近,佯装俯身细赏,指尖拂过层叠花瓣,目光却敏锐地扫过那臃肿厚重的均陶盆。 她微微一笑,吩咐道:“轻羽,这花盆泥胚似乎过于沉实了些,你手劲巧,瞧瞧底下可是积了水,莫要伤了根。” 轻羽心领神会,应声上前,假意检查花盆底孔,指节屈起,在盆壁几处不显眼的位置轻重不一地敲击了几下。盆底应声裂开一道夹层。流云面不改色,迅速从中取出一卷以油纸封好的细密信笺,手法干净利落,连靠得最近的令仪都不曾看清。 谢令仪嫣然笑道:“沈娘子对我这新主顾真是有心了。这‘西湖柳月’确是清雅脱俗,不可辜负。如此好花,独赏岂非无趣?将这盆花好好重新栽整,选两个好些的紫砂盆,分作两盆,一盆送去给母亲,一盆送去给三婶房里,也请她们一同赏玩这秋色佳品。” 仆妇领命,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抬了下去。室内复又归于平静。 谢令仪这才走回窗边,就着明亮的天光,展开那卷密信。沈蕙心清秀的小楷逐一呈现: 崔元渎职滥权案牵连甚广,周娘子借着此案缘由,去户部翻找兰阳粮草的上级文书,并未找到,但发现很多文书孔雀。据户部侍郎姜渊所言,户部官员致仕时都会带走部分文书,并注释空缺,这是户部官员默认的惯例,故而前尚书李证道致仕时他们也没有阻拦。 谢令仪看完,眸光沉静如水,万千思绪流转,顷刻间便勾勒出下一步的棋路。 她移步至书案前,取过一枚素雅小笺,略一思忖,提笔蘸墨,落笔从容,写下数行清俊字迹。待墨迹干透,方将小笺仔细折好。 她唤来流云将字笺递与她,言笑晏晏: “将这个交给沈掌柜。就说她送来的花,开得极好,我心甚喜。秋光正好,不可独享,请她也给裴小将军府上送一盆西湖柳月,请他一同赏玩赏玩。” 流云接过字笺应下,悄然退去。 谢令仪复又望向窗外,天际流云舒卷,恰似这京中局势,变幻莫测。 第36章 致仕 次日,一盏春风内室。 碧螺春的清香在室内氤氲,却驱不散对坐两人之间的凝重。 “裴将军可听说了?”谢令仪指尖拂过青瓷盏沿,轻敲两下,“那位李尚书近日广发请帖,邀集同窗、同僚,欲在年前办一场风光的致仕宴,旋即便要举家南归,衣锦还乡。” “自然。”裴昭珩看着杯中的嫩叶上上下下地浮沉,“我也收到了请帖。这分明是金蝉脱壳之计,若我们再寻不得那文书,机会怕是更加渺茫。” 谢令仪正执壶为自己续茶,动作舒缓,气定神闲。闻言,她眼波微抬,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将军不如再亲自去户部的档案库房探查一番?” “户部你们查过了。”裴昭珩无奈一叹,揉了揉眉心,“我也借机查探过,都是些空册。” “那不如——”谢令仪轻笑,放下茶盏,望向他,“将军亲自去这尚书府探查一番?” “你有什么计划?”裴昭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李尚书平素极痴迷墨家机关之术,一度想降级调任少府监。” 谢令仪笑容不变,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戏谑, “这文书藏处,定然不同常人,妾身不才,浅学过几日机关之术。不若让我亲自陪将军去李府一趟,既然已经卷入其中,自然要舍命陪君子。” ----------------- 很快便到了李尚书府夜宴这天。 华灯初上,尚书府门前车水马龙,笙歌鼎沸。 裴昭珩的马车悄然停在僻静处。 车内,酥云手法娴熟,取出特制的肤蜡,在谢令仪脸上细细修饰,指尖温软,一点点淡化她原本柔美的面部线条,尤其将她眼角那粒极为惹眼的朱砂泪痣遮盖得严严实实。最后戴上一副流苏遮面,半掩容颜。 “小娘子,好了。“酥云将一面小铜镜递给谢令仪。 镜中人,眉目依稀还是那个轮廓,但通身气度却被掩去了七八分,只余下一个美艳的清倌人形象,正符合裴昭珩那“浪荡纨绔子身边貌美侍婢”的人设。 谢令仪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竟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给你。”谢令仪从妆匣中取出一只茶盏,“这是公道杯,只要你每次都将酒斟满,酒便会从杯底漏尽,可千杯不醉。” “稀奇的玩意儿,从未见过。”裴昭珩小心将杯子拢入袖中, “自然。”谢令仪带了些许得意,“这是我在蕴山亲自烧制的,统共只得两只。”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远处灯火通明的府邸:“走吧,该进去了。” 宴厅内觥筹交错,李证道今日穿了一身绛紫团花锦袍,满面红光,正周旋于宾客之间。他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矍铄,谈笑间颇有几分即将卸任归隐的洒脱。 裴昭珩携侍婢入席时,引来不少目光,他今日穿了身皎白暗纹锦袍,腰束玉带,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派头, 随着酒过三巡,裴昭珩的演技开始渐入佳境。他不再刻意推辞敬酒,来者不拒,饮得愈发爽快,眼神逐渐染上几分迷离之色,说话声量也略略提高,带上了些许“酒酣耳热”的豪迈。 谢令仪低眉顺眼地跟在他一旁安抚,裴昭珩的“醉意”愈发浓了。他身形开始有些微微摇晃,偶尔需要伸手虚扶一下桌沿,笑声也更加爽朗,甚至带着点放肆。 他端着酒杯,走到几位成王一派的官员面前,说着些“祝贺李公荣归田园之乐”的场面话,舌头似乎都有些打结了。 那些人面上堆笑,连连应承,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几杯黄汤下肚便原形毕露,看来也不足为虑。 此时,李崇政的女儿李清歌正抱着李尚书那刚满四岁、备受宠爱的小孙女,笑吟吟地穿梭于女宾席间敬酒示人。 谢令仪装作给裴昭珩添酒,这次酒面稳稳地停在了酒杯半腰处。 裴昭珩会意,立刻打了个重重的酒嗝,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谢令仪身上,眼神彻底“涣散”开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行了,得、得透透气”,俨然一副再不离开就要当场失态的模样。 谢令仪连忙吃力地撑住他,向主人家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艰难地搀扶着这位“醉醺醺”的贵客朝僻静处走去。 一离开喧嚣的宴厅,步入无人后院,方才还几乎挂在她身上、脚步虚浮的裴昭珩瞬间站直了身体,眼神恢复清明,只是洒在身上的酒气依然浓重。 谢令仪立刻没好气地一把推开他:“裴小将军,你确定你没故意占我便宜?” 裴昭珩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快走吧,我的姑奶奶,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在裴昭珩的望风掩护下,谢令仪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潜入李夫人的房间。 室内布置雅致温馨,充斥着长年累月居住的生活气息。看的出来李尚书与发妻感情甚笃。梳妆台上、多宝格里,珠宝首饰与古玩器物琳琅满目。 谢令仪迅速而不失细致地搜寻起来。 裴昭珩的人已经排除了这些妆匣,那这房间必然有些隐秘的机关。 她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张雕工繁复的千工拔步床上。 俯下身,纤纤玉指反着方向,仔细地沿着床榻四周精美的牙板一寸寸摸索过去。 果然,当指尖划过一处不起眼的莲瓣雕花时,她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用力一按,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床脚一根三弯腿内侧竟弹开一小片薄木,露出里面中空的暗格!谢令仪屏住呼吸,伸手入内,果然摸出了一卷用油纸包裹着的纸张。 她迅速展开,借着手边烛火一看,除了几张地契,最后一张纸上赫然盖着鲜红的官印,正是那份苦寻不得的粮草批文! 谢令仪压下心中的激动,飞快地将地契原样包好塞回暗格,将那片薄木恢复原状。而那份粮草批文,则被她毫不犹豫地塞入怀中贴身藏好。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是有人察觉异样,正朝房门走来。 谢令仪心头一凛,瞬间吹熄了烛火,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第37章 茶楼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的同时,谢令仪从另一侧的窗户翻跃而出。 她动作极快,落地时却因光线昏暗、心中焦急,一个趔趄向前栽去。 并未预想中的摔倒,而是跌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裴昭珩早已候在窗外,恰好将她接个正着。他手臂稳健有力,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下一刻,已是足尖点地,抱着她腾空而起,施展轻功,如夜鹰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后院的屋脊,迅速远离了那是非之地。 夜风在谢令仪耳边呼啸,她还能感受到男子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 忽然,一声极低、带着明显笑意的耳语刮过她的耳廓: “谢小娘子,你确定你刚刚没故意投怀送抱,占我便宜?“ 谢令仪碍于正被他带着飞檐走壁,不好发作,只得在心中暗骂:真不知那般严肃板正、近乎迂腐的英国公,究竟是如何养出这般不着调的儿子! 待她扶着依旧“烂醉如泥“的裴昭珩回到宴席边缘又饮了几杯酒,后院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高声惊呼:“有贼啊!抓贼啦!” 席间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裴昭珩此刻表演得愈发逼真,浑身酒气,眼神迷蒙,完全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谢令仪一边吃力地撑着他,一边柔声安抚着,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向主席位。 她的父亲谢儆赫然在座,正与身旁的同僚举杯谈笑,神色如常,未受这突发状况的影响。 主人李证道先是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迅速镇定下来,起身笑着安抚众宾客,连声道歉。不一会儿便回到席间,说是家中老仆眼花,误将蹿入的野猫看成了贼人,惊扰了诸位雅兴,实在罪过,旋即便自罚一杯,将此事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 ----------------- 次日,一盏春风内室,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掌柜亲自沏了一壶新做的菊花茶递上,茶香清冽,与室内若有似无的柏子香气交融,沁人心脾。 谢令仪与裴昭珩隔着一张花梨木小几对坐,几上摊开两份粮草批文。 谢令仪眉心微蹙:“数目、印章、流程,天衣无缝,十万石粮食,一粒不少。可偏偏,” 她的指尖划过那关于粮食描述的留白处,“这关键的质量一项,却语焉不详,近乎只字未提。寻常军粮调拨,纵是陈米,也需标注‘存仓三年’之类字样,以防途中霉变。” 裴昭珩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呷了一口,冷哼一声:“怪不得跑这般快,怕是听到兰阳兵败的风声,就知这‘方便’行出了大祸,生怕被灭口。” “你派人盯着,可有所获?”谢令仪明白他定是查出了些眉目。 裴昭珩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办案人特有的锐光,语气也带了几分夜奔劳碌后的沙哑,却掩不住兴奋, “青隼带人盯了一夜。李老狐狸精得很,半夜三更就让家眷悄悄收拾细软,天不亮就给满府奴仆都放了身契,打发得干干净净。他那靠着岳家谋得斜封官衔的女婿,更是赶在衙门开印第一刻就递了辞呈。一家子分作三路,意图金蝉脱壳。” 但话锋一转,他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的人早布好了网。他们没敢去你查到的那几处外地田庄,倒是约在了女婿的老家兴平县碰头。我们还是佯装不良人,拿了份盖着假印的公文,直闯了进去。” 他模仿着当时森严的语气, “‘李大人,兰阳数万将士的性命,可不是几句含糊其辞就能搪塞过去的!今日若不如实招来,这通敌误国的罪名,你全家担待不起!若肯据实以告,或可念你并非主谋,网开一面。’” “那李证道本就吓破了胆,见状更是面如土色,磕磕巴巴全都招了。” 裴昭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他说,确是苏相亲自来找他,吩咐那批运往兰阳的粮草批文,‘只记数量’,还安抚他说此乃常例,无人细究。 他当时虽觉有些不合规矩,但上司发话,又涉及军国大事,他岂敢多问?粮食出库清点时他确实在场,亲眼所见粒粒饱满,皆是新粮,并无偷换。 他只是照吩咐行事,却听闻兰阳兵败城破,又思及自己那未写质量的批文,日夜惊恐,这才决意辞官遁走,生怕成了替罪羔羊。” 谢令仪静静听着,眸中思绪流转:“这话,我信他七八分。观他府中情形,细软也不过寻常官宦人家的体己,他确实胆小如鼠,做了这么久的户部尚书,只那一点家私,也尽数藏在夫人妆奁里。但他跑得如此干脆,怕被灭口,恐怕还另有隐情吧?” “确有!”裴昭珩点了点头, “他还提到一个关节:当日负责押运那批粮草的军官,面生得很,并非往日往来户部办差的熟面孔。且其右手手背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红色胎记,形如火焰,颇为显眼。 当时一切交接文书、勘合凭证齐全无误,他便也未深究。但怪就怪在,那人押粮归来复命后不久,便以家中老母病重为由,辞去军职,返乡去了,李证道当时心下诧异,却也不敢多打听。” “红色胎记……”谢令仪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模糊的印象一闪而过,她努力捕捉,却一时难以清晰记起。 “无论如何,此人必是关键突破口!”裴昭珩精神一振,身体不由得又坐直了些。但这一振作似乎抽空了他勉强支撑的精力,随即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哈欠来得汹涌,眼角甚至逼出些许生理性的泪花,在晨光里微微闪着,连日奔波查案、昨夜又彻夜盯梢的疲惫,此刻涌了上来,眉眼也染上了倦色。 “裴将军这是几日未睡了?”谢令仪见他这般模样,与平日那副锐利不羁、仿佛随时能挽弓射雕的姿态大相径庭,难得流露出几分符合他年纪的困顿与慵懒,不由莞尔。 裴昭珩就着她的话,顺势往前凑近了几分。 一张俊颜忽然在谢令仪眼前放大,因困倦而更显的水光潋滟的眼眸,直直望向她:“谢小娘子这是在关心我?” 第38章 倦意 不等谢令仪反应,裴昭珩便自顾自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功般的意味, “自然是困的,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只要谢小娘子一纸传讯,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立刻赶来,何况只是少睡几个时辰。” “盟友自然该相互照应,”谢令仪确实存了关心之意,毕竟这样得力又可靠的盟友并不多见。 但看着他骤然凑近的脸和那副明晃晃写着“快夸我”的神情,那点关心便忍不住变成了轻怼, “是怕大事未成,将军先因劳累过度猝死,留下我们孤军奋战,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昭珩闻言又靠回扶几:“哦?原来只是怕少了盟友?” “要不然呢?”谢令仪托住腮看着他,“裴将军在我的茶楼里出点事,生意还能做吗?” “谢娘子这茶楼一年能有多少盈利?”裴昭珩好奇地问道。 “一千二百两白银。”谢令仪笑道,“裴将军可要去北境也开上几家分店,蕴山的茶叶可稳定出货,不说让裴郎君赚的盆满钵满,逢年过节给镇北军的将士们加餐的银两总是能赚出来的。” “顶我十年俸禄了。”裴昭珩咂舌,“谢东家若肯带我做这笔生意,裴某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裴家在北境虽有兵权,这些年顾虑圣心,其它方面却多主动交由陈淑妃的娘家陈氏把控,做这样大的生意恐怕难啊。” 说罢裴昭珩竟真的觉得困倦难耐,便也不客气,对谢令仪道:“借贵地客房小憩片刻。” 熟门熟路地往内间专为贵客预备的静室走去。 不多时,内室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或许是连日的查案办案太过操劳,竟在这市井最热闹处,毫无防备地沉入了黑甜梦乡。 谢令仪独自坐在外间,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呼吸声,无奈地摇头,吩咐小二照料好阁内贵客,自己在外头边看账簿边守着。 此间名为“一盏春风”的茶楼,不过是祖母早年给她备下的傍身铺子中盈利最高的一间,眼看又到月底,旁的铺子也将账册一并送了过来给谢令仪查账用。 刚翻开第一本账簿,掌柜悄步上前,附耳低语:“东家,公主殿下来了,还带了位客人。” 谢令仪眉梢微动,正思忖间,忽闻楼梯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沉稳,却刻意放慢了节奏。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戴轻薄帷帽的女子,正与一位戴着素白银面具、身着青衫的公子一同,被小二引着上楼。两人并未左右张望,径直往走廊更深处的雅间而去。 行至中途,那帷帽女子似有所感,微微侧首,朝谢令仪所在的方向回望了一眼。虽隔着轻纱,四目相对刹那,彼此都轻轻颔首。 随即,女子便转身,与那青衫公子一同入了最里侧的雅室,门扉无声合拢。 谢令仪心下明了,便嘱咐掌柜便说今日客座已满,楼上不再上客。 ----------------- 雅室内,宁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俊但还有些孩子气的脸。 他亲手为崇宁斟茶,声音温和带了几分讨好:“阿姐近日风头正盛,今日冒险出宫,是为何故?” “你是几时回京的,我若不来找你,你可知给我递个消息。”崇宁取下帷帽,面上带了些愠色,“父皇近来对东宫越发不满,成王又动作频频,若是他们知道你偷偷回京,谁知哪边会拿你开刀。” “阿姐你消消气,我也才回来几日,这不立刻就让谢娘子给你报了信。”宁王起身站到崇宁身后给她捏了捏肩,“再说我一个病弱皇子,早已远离朝堂,他们何须顾忌?” “你莫要瞒我。”崇宁直视他,“我知你与裴昭珩一向交好,此番暗中回京探查兰阳案,哪是真的置身事外?四弟,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负,但我不愿你以身犯险。” 宁王默然片刻,道:“阿姐,我明白你的好意,我身子确实一直孱弱,连武也习不得,这些年多让阿姐操心。只是如今朝中糜烂,外有匍桑、乌孙虎视眈眈,内有蠹虫蛀空国本,我身为兰氏子孙,岂能真的独善其身?” 崇宁看着他又瘦了几分的脸庞,心头一软,声音也轻了下来:“我知你心意。可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保全自己。” 宁王动容,握住崇宁的手:“阿姐放心,我会小心。倒是你,在宫中步步惊心,更要当心。” “珍藏的阳羡茶。” 谢令仪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时,檐角的风铃正轻轻响动。 她将两只青瓷茶盏分别奉到崇宁公主与宁王面前,“可曾打扰二位叙旧?” 茶烟袅袅升起,在午后光影里散开淡淡清香。 “自然不会,你也来坐,此番正是有要事要与你们商榷。”崇宁拍了拍谢令仪的手道。 谢令仪并未立即落座,她转身走向窗边,素手将湘妃竹帘再放下半寸,又缓步环顾内室一周,确认无异后,她才在崇宁身侧的绣墩上坐下。 “可是殿下的婚事?”谢令仪问的直接。 “不错,”崇宁垂眸,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浮着的细沫。“这名册上的人选你们打听的如何了?” 宁王将那卷名册从袖中取出,铺展在紫檀小几上,纸张上墨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旁都缀着蝇头小楷的批注。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气,“父皇所选之人表面个个无可指摘,细细一查,却令做儿女的寒心。” 谢令仪接过名册,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她取过笔架上那支青玉管小毫,蘸了墨,在第一行停顿。 “王毓贞,太原王氏与江南富商联姻之子,擅经商,掌江淮盐铁贸易,富可敌国,但这其中倚仗了几分王氏权势不可言说,与殿下修正均田和租庸调制弊端的立场太过相悖。” 笔尖落下,一道墨线横贯姓名。 “太原王……”宁王冷笑一声,“当年可是反对均田制最激烈的世家之一。当年要不是被父皇收拾我母族时吓破了胆,才不会火速倒戈,支持新政。如今倒好,竟借着均田制的漏洞敛起财来。” 他摇头,随手捡起盘里的花生,指尖一捻,外衣应声碎裂,“还真是叫人发笑啊。” 第39章 抉择 “官员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均田制虽限制了‘永业田’的买卖,但农民遇天灾或逃避租庸调负担等压力时,往往将土地‘投献’给权贵。” 崇宁公主的语气中透着十分可惜, “我们幼时也常常听姑姑讲均田制,是让耕者有其田的好法子。天子刚即位那两年频频打仗,战乱后户籍制度还未完善,苏相便急急地开始推行这新政,制度便也从一开始的体贴百姓走到了现在的地步。” “苏文远作为这政策的推行者怕是早就忘了初心,他为了自己的政治抱负能够实现,去争取门阀豪族的支持,对那些人要求的特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令仪面带忧色, “在官府不实际分配土地的情况下,农民很难得到的应有的土地,却仍要按照规定的标准纳税,以江南农业最发达的邗州江都县为例,农民凭空要多交近五成的赋税,且这负担越重,便越是要‘献地’,长此以往,积弊难返,必生祸乱。” 崇宁公主颔首,“皎皎这些年在淮南道走访记录的税收实录,我已细细研究,更觉得那按人丁纳税的法子已行不通,不若依据田产份额征税,减轻无地或少地的百姓负担。” “不错,但弊非一日积,治非一日功,想要推行我们的法子还得先除表面苛政,再因势利导,不能再走苏文远的老路了。”谢令仪将目光转回名册,“今日最重要的还是这名册之事。” 宁王重新拿起名册,这次动作快了许多,他草草地翻过几页,笔尖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划过。 “陈述怀,陈贵妃内侄,成王的表兄,自是不能选;张翼勋,寒门武将,政治觉悟不够敏锐,还是个酒鬼,喝多了便喜欢吹牛;......”宁王又添几笔,“还有这些私德有大亏的,更是不行。” 谢令仪接过笔时,她垂眸看着下一个名字,沉默了片刻。 “而这位陆骁川虽与其兄陆骁寒将军一样忠勇正直,但是皇后所推,不必多言,自是不能选的。”谢令仪笔尖落下,干脆利落。 名册上已被划去大半,余下的名字稀疏疏疏,在黄昏渐浓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寂寥。 谢令仪抬起眼,目光在崇宁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宁王。 “若是想借此番机会提升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何不考虑裴家?”她斟酌着措辞, “英国公府虽早先在圣上眼里有尾大不掉之势,然乌孙狡黠,一败便求和,待修养足了又卷土重来。圣上以大势为重,眼下不会对裴家如何。”谢令仪语速平缓,像在解一盘棋,“乌孙使者前些日子离京后,圣上对裴小将军愈发看重,又在崔元案上委以重任。此时联姻,并非不可行。” “裴小将军那养外室的养的,可谓是声名远扬。”崇宁公主笑道,“怎么,他的外室还想让他尚公主?” “殿下,怎么你也拿这事说笑。”谢令仪带着刻意装出的委屈道,“我好不容易才处理干净。” 宁王闻言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令仪阿姐,你这波可真不亏,给师兄这外室捏了个布行掌柜的身份,借着师兄名号把你自己布行囤积的料子都卖光了。” “元佑啊,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日后用钱的地方可多的很,我们总不能像成王他们那样敛财吧。”谢令仪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这话饶远了,殿下。不过裴小将军说,因这事我欠他裴家一桩好姻缘。听闻裴小郎君的兄长、英国公世子、镇北军副帅裴聿怀,一代儒将,光风霁月。既然他也在这名册上,选他好了。” “裴大哥现在虽在边疆帮着英国公带兵,但之前一直京中担任千牛卫,阿姐见过的,上京人人都说他风姿清举,若松间明月,与阿姐甚是相配。”宁王也很是认可。 “不说玩笑了,我倒是觉得现阶段当低调,与裴氏私下合作,已是极好,此事你我三人知晓,便是日后的驸马也不可告知。明面上,我们还须得稳固君心。” 崇宁公主的声音敛去了方才的轻松, “裴家还是太招摇,易引东宫与成王注目。让他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才是上策。” 宁王闻言想了想,又建议道,“杜绍瑾因那本在阿姐书铺热销的《清箬集》颇得圣心,听说近来也常常被私下召见,作为清流助力不可多得,阿姐以为如何。” “杜绍瑾的价值一旦尚公主,无论实际如何,其言论都将失去公正,得不偿失。”崇宁公主摇了摇头。 “看来,公主殿下其实已然有了主意。”谢令仪又给自己添了杯茶。 “与皎皎共事,还真是如持明镜照心。”崇宁公主伸手刮了刮谢令仪鼻子。 “阿姐,是谁?”宁王边问边伸手抓了把瓜子。 “新任户部侍郎姜渊。”崇宁认真道。 “那个在白马寺长大的遗孤?”宁王盯着名册上那个名字,“当年高中进士后被父皇钦点的探花使,据说因为他是为父皇坐稳龙椅奠基的函谷之战的遗孤,故而颇得父皇信赖,只是他毫无根基,怕不能给阿姐怎样的助力。” “公主婚姻乃国事之延伸。世家联姻,如抱薪救火,触犯了圣心之忌;清流结亲,则冰炭同器,损了我们的立朝之本。姜渊此人在圣上心里有一番不同常人的亲近,择此圣眷正隆的天子近臣,既全君父慈爱,亦固天家之权。”谢令仪将茶盏轻轻放下,抬头问道,“殿下,我分析的可周全?” “以私情入公局,化柔丝为枢机,三全之道也。”崇宁公主望着她,满意地笑了笑, “皎皎说的颇为在理,无根基则不起朋党,有了圣心作为我们的屏藩,以后行事也更加便宜。自从拒霜宴后我召见过姜渊几次,是个聪明人,得了他,定能事半功倍。” 宁王闷闷地哼了一声。 “阿姐既然主意已定了?那还来与我们商议什么。”他别过脸去,“与那姜大人商定就是了。” “怎的长了年岁倒愈发的孩子心气起来?”崇宁公主伸手,从碟中夹起一块玫瑰酥,递到宁王手边的小碟里。 “可是白芷熬的药太烈了,乱了殿下心性?”谢令仪打趣道。 “那不是,自打服了白芷姑娘的药,已经感觉身体有劲了不少,说不定不日便能去了那病根,成为阿姐的左膀右臂了。”宁王闻言也不恼,眉间那层淡淡的郁色散开了些,“阿姐,你看我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崇宁公主失笑,伸手替他拂去嘴角一点碎屑,“你这才喝了几日的药,白芷就是医术再好些,也不可能一个月就让你药到病除,阿姐不急,等的起你养好了病来当我的左膀右臂。” “殿下,那皎皎呢?”眼波流转间,谢令仪已凑近抱住崇宁公主的手臂,拖长了声音,“皎皎是不是殿下的左膀右臂?” “是是是。”崇宁公主伸手,轻轻覆住谢令仪搭在自己臂上的手, “得卿在侧,犹鱼得水。” 第40章 蠹虫 宫中的喜事接二连三。 先有成王的婚事要操办,这几日崇宁公主的婚事也被天子敲定下来,两桩大事竟都交付给谢儆一并处置。 朝中隐约有传言,道是待邬敬舆致仕后,谢儆或将接任尚书左仆射的位子。 谢令仪在漱玉院听到这风声时,只觉得可笑,甚至怀疑这说法是父亲派人散布的。 祖母当年离那宰相之位仅一步之遥,邬老翁曾说过,若是祖母接替他的位置,他便早能安心致仕了。 而这十年来,父亲秉持的不过是“多事不如少事,少事不如无事”的心思,徒然空熬资历,这再进一步,哪里是那么好进的。 不过好在父亲公务缠身,连日不归正院。倒是省了谢令仪自归家后那每晚去请安用膳的规矩,姐妹俩乐得清静。 这一日,窗外月色格外得淡。 谢令仪倚在窗边翻一本闲书,翻了两页便搁下了,与白芷等几个贴心的侍女围坐一桌,说些闲话,竟是比在蕴山别庄时还自在几分。 毕竟那时总惦记着上京的事,心里悬着放不下。如今已然入局,反倒踏实了些。 流云说了会儿话,觉着有些饿了。 谢令仪意识到今日酥云动作似乎没有往常利索,几人便索性一块儿去小厨房寻她。 小厨房里,一口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山药和鸭肉的香味混在蒸汽里,暖意融融。案板上摆着刚剥好的莲藕,白生生的,酥云正把糯米一粒粒塞进去。 谢令仪瞥见她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原本灵巧的双手上此刻也很迟缓。 “可是染了风寒,”她上前摸了摸酥云的额头,有些发烫,“回房躺着,别管厨房的事了。好好睡一觉,发发汗。” “娘子,是这厨房里头火大,热的,我没事。”酥云执拗地继续着手里的活计,“交给别人您吃不惯,若交给她们几个,我可更不放心。” 谢令仪因幼时那场大病损了元气,此后在吃食上便格外讲究,哪怕回了谢府也只吃酥云做的。 “我调理了这么多年,早就大好了,现在身强体壮的,没那般娇惯。”酥云还想说什么,被谢令仪按住了肩膀,“好姐姐,休息去,这里交给我和白芷。” 流云和轻羽顺势将酥云扶了出去。 虽保证的信誓旦旦,但酥云一离开,小厨房便乱了套,谢令仪与白芷一阵手忙脚乱,除了酥云已经炖得差不多的淮山鸭羹,再没多完成一道菜出来。 “娘子,你放下,我来尝。”白芷握住谢令仪伸向筷子的手。 “我尝了有问题你还能治好,你吃出个好歹来,我去哪立刻寻来靠谱的大夫。”谢令仪一本正经地说道。 白芷失笑,指着那碟桂花糯米藕说道,“娘子,这糯米明显没熟,就不必尝了吧......” ...... 谢令仪的晚饭没了着落。 她站在一堆烧糊和没烧熟的食材面前感觉有些痛心疾首,好好的食材都被自己糟蹋了。 但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想了想,只好转头对白芷说:“我们去找姐姐蹭口饭吧。” 白芷应了一声,将鸭羹盛出放进食盒里。 谢令德听说妹妹要一起用膳,自然高兴。姐妹俩感情虽好,在吃这方面却南辕北辙,难得同餐,见谢令仪进来,她连忙吩咐厨房要把菜做清淡些。 侍女们应声退下,不一会儿便将菜摆了一桌。 轻羽和流云拿了些清淡的,装在食盒里,回去照顾酥云。 谢令仪在蕴山别庄时习惯了与侍女们一块儿吃饭,她自然而然拉着白芷坐下。 谢令德也没什么架子,笑着应了。 谢令仪白忙活了半天,早就饿了,她正迫不及待地想伸筷子,却被白芷一个眼神止住了动作,只好将手悻悻然缩了回去。 谢令德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放下筷子。 白芷没说话,只是飞快地夹了筷豌豆尖,吃了两口,又喝了口汤,然后伸筷子夹了块红烧肉。 她咬了一口。 咀嚼了几下,眼睛忽然微微一凝。 “火候不对?”谢令德随口问,但谢府厨房的厨子都是之前母亲高价找来的,在谢家十几年了,手艺好,不该出这种错。 白芷放下筷子,眉头微皱,但顺着谢令德的话点了点头。 谢令仪心里一动。白芷幼时随师父在军中医营长大,什么粗食都吃过,绝非挑剔口舌之欲之人。 “这挑食的毛病怕是跟着我吃酥云的手艺养出来的。”谢令仪笑着说,“余婆婆,去唤流云到西市张家楼定几道我喜欢的菜回来。其余人都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侍女婆子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白芷压低声音,看着谢令德:“大娘子,您近日可曾受过伤?或是哪里瘀血肿痛?” 谢令德愣住了。她放下筷子,想了想:“从未有过。白芷,你问这个做什么?” “大娘子,不是奴妄言。”白芷看着那碟红烧肉,“这肉里,加了土元。它的咸味被酱汁盖住了,有一丝虫腥气,极微弱,寻常人闻不出来。但奴日日和药材打交道,舌头对这类气味敏感,不会错。” 她说着,伸手拨开那碟黄米凉糕。凑近了仔细嗅了嗅,又捻起一点米粒,放进嘴里,脸色更沉了。 “这凉糕里混了桃仁。桃仁味甘苦,性平,主入血分。也是活血祛瘀的。” 她的目光从桌上几道菜扫过,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娘子,土元和桃仁,都是破血逐瘀的猛药。寻常人不必吃这个,身体康健的人吃了,短期内不会察觉,甚至觉得气血充盈,面色红润。但长期服用,哪怕每次量少,也会暗中损耗气血,扰动血海。轻则月信紊乱,难以成孕;重则血崩不止,要命的。” 谢令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谢令德握住妹妹的微凉的手安慰道,“莫急,先让白芷看看。” 白芷站起身,走到谢令德身边,牵过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腕上,闭眼细细感受脉象的跳动。 过了片刻,白芷的眉头稍松。 “万幸。”她睁开眼,“大娘子脉象略显细弱,应是近日劳神所致,气血运行还没被药力凝滞成涩脉。我这就去开几副温和调理的方子,煎来给您服用。把前些日子摄入的药性中和导引出去就无碍了。” “看来这院子里的蠹虫还是露出了破绽。”谢令仪听闻阿姐无碍,心下稍安,神色也缓和了。 谢令德点了点头:“上次那事之后,面上是三房的人都已经换了。我身边这几个贴身丫头,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剩下的人,多是母亲当初亲自拨过来的。” 谢令仪思索了片刻应道,“母亲面上待我们冷淡,可终究是亲生母亲,定不会来害我们。” “那么此人定然已经潜伏很久。发现的不算晚,我们可趁机将她捉出来。” 谢令仪盛了一碗鸭羹递给姐姐先暖暖身子,缓缓说道,“这两日,阿姐需一切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我让轻羽悄悄过来侍奉你用膳。她细致周全,会想办法把动了手脚的吃食换掉换上干净的。同时,从食材采买到烹制的每个人,我都会细细排查。” 第41章 入瓮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谢令仪便带着流云,步履轻缓地穿过游廊,向东厢走去。 谢令德正坐在梨花木妆镜前,由着侍女梳理那如瀑的长发。 流云一进屋便笑着凑上前去:“大娘子今日气色真好,面若芙蓉,眸似秋水,一看便是平日里调理得宜。哪像我们家小娘子——” 她回头俏皮地瞥了谢令仪一眼,故意拖长了声音,“总喜欢半夜饿了缠着酥云做点心,常常三更天才歇下。要奴说,合该日日跟着大娘子用膳,学学这养生之道才是。” 谢令仪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反驳,接过侍女手中的乌木梳给谢令德梳理起乌发来, “流云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阿姐的膳食一向精致,我从今日起便日日来叨扰,阿姐可莫要嫌我麻烦。” 谢令德从镜中望着妹妹倚在自己身侧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尽说笑,你肯来,我不知多欢喜。” 谢令仪又柔柔地道:“酥云身子还是不大痛快,今早还有些懒懒的。我想着阿姐厨房的粥品很是温补,不如带些回去给她,可好?” 谢令德心领神会,含笑应道:“那自然是好的。赶紧让酥云好起来,我也去享享你的福气。” 流云也立刻接话,“奴近日刚学了几个滋补粥方的做法,正想一试身手。不如就让奴去小厨房,亲自为酥云姐姐熬一碗粥,也让她尝尝我的手艺。” “你呀,别把给酥云养胃的粥,做成让她上火的东西才好。” 流云拍着胸脯保证道:“小娘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说话间,谢令德已梳妆完毕,起身拉住谢令仪的手,对流云笑道:“去吧,就用我厨房里的材料,不必顾忌。若需要帮忙,只管使唤我屋里这几个丫头。” 她指了指身旁两个模样伶俐的丫鬟,“你们去给流云搭把手。” 姐妹二人便相携出门去了。 流云脚步轻快地拐向了厨房的方向。 刚走近厨房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和议论。 一个略显刻薄尖利的声音道:“……真当自己是副娘子了?不过生个病,就好大的排场!竟劳动大娘子房里的人一起去伺候她熬粥?” 另一个声音附和,带着酸溜溜的味道:“可不是么!要我说,三娘子带回府的这几个,终究是乡下长大的,没半点规矩……” “嘘!小声些!有人来了!” 流云脚步一顿,原本带笑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自己本就要寻衅闹事,不想竟有人将现成的由头递到手上。 她猛地掀帘而入,竹帘哗啦一声响,惊得厨房里几个婆子侍女齐齐转头。 流云环视着瞬间僵住的众人,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娇纵与不满:“我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呢!原是一群眼皮子浅的老货!” 她环视着厨房内瞬间僵住的几个婆子侍女,声音也越发凌厉, “我们小娘子在蕴山别庄时,那是顾老夫人心尖尖上的宝贝,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尖的?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也比寻常人家的小娘子还金贵!如今回了上京,倒要受你们这群奴婢的闲气?” 一个管事嬷嬷试图打圆场:“流云姑娘这是哪里话……我们不过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流云柳眉倒竖,声音更高,“我看你们是打量三娘子性子好,便蹬鼻子上脸!连我这三娘子身边的贴身侍女都支使不动你们了?大娘子方才发了话,让我随意取用厨房的东西给酥云熬粥,你们倒好,背后编排起娘子们来了!” 她叉着腰,气势汹汹:“我这就回禀娘子们去,看看这府里到底有没有规矩!” 一听要告到小娘子们那里,众人顿时慌了。 大娘子谢令德平日里虽是出了名的宽仁,但手段从来是刚柔并济,这等没出息的事情闹到她面前,她们定是得不了便宜; 那三娘子谢令仪更不必说,雷厉风行的作风绝不是个好惹的,刚回府就让三房的柳夫人吃了瘪,那些多嘴多舌的仆妇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当下便有几个机灵的婆子连忙赔笑:“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是我们糊涂,嘴上没个把门的!姑娘要用什么,尽管吩咐!我们这就去取最新鲜的食材来!” 流云冷哼一声,却不依不饶:“新鲜食材?光是新鲜顶什么用!现下酥云身子弱,吃的膳食最是讲究!你们这厨房里,连像样的药材都没有!如何能做出温补气血的药膳?莫非平日就是这样敷衍大小娘子的?” “这……姑娘要药材何用?炖粥而已……”一个婆子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流云立刻驳斥,“三小娘子每次小日子时,必得用加了当归的粥品温养,这是老夫人亲自定的方子!小娘子让我煮点来喝,怎么,漱玉院的厨房里,竟连小娘子们常用的药材都备不齐?还是你们故意怠慢,藏着不肯给我?” 她越说越气,叉腰道:“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同三小娘子一同长大,历经生死的!今日若是一盏茶的功夫内,见不到磨得细细的当归粉,我立刻就去娘子、郎君面前,告你们一个仆大欺主、苛待宗女的罪过!看看到时候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这番胡搅蛮缠又扣下大帽子的举动,彻底镇住了厨房众人。 她们平常便知道流云是个混不吝的主儿,是真怕这泼辣的人儿真闹到郎君和娘子面前。当下也顾不得多想,纷纷行动开来。有人跑去谢府的药库里领药材,有人去找药杵药臼,乱作一团。 轻羽早猫在漱玉院最高的梧桐树上冷眼旁观,蓦地注意到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侍女,并未随众人去取药,而是眼神慌乱地四下瞟了瞟,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厨房院子,朝着下人所居的后罩房方向快步走去。 这边流云仍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催促着众人手脚麻利些。等人将材料等都取来备好,才肯稍稍罢休。 谢令仪姐妹俩足足在外消磨了一日的时间才回来,刚踏入漱玉院,早已守候在廊下的轻羽和流云便快步迎上,紧随谢令仪走进内室。 “小娘子。”轻羽语气沉静,“奴看清楚了。当时厨房乱成一团,大家都急着去找药材或寻工具捣药,唯独大娘子身边的一个小侍女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过片刻就拿了一个小瓷瓶出来,说是磨好的当归粉。” 流云也收敛了在厨房时的张扬,补充道:“那瓷瓶里的粉质细腻均匀,绝非仓促间能捣出来的。” “将她唤来。”谢令仪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一会儿,那丫鬟被带了进来,大约十三四岁年纪,眉眼低垂,穿着谢府三等婢女规制的浅绿色比甲,手指紧张地抓着衣角,但仪态还算镇定。 “奴婢玉珠见过三娘子。”她福身行礼。 谢令仪没有叫她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你跟在我阿姐身边,有几年了?” 那婢女低着头答道:“回小娘子的话,奴婢六岁便来伺候大娘子,至今已有七个年头了。” “七年……”谢令仪重复道,“阿姐平日待你如何?“ 婢女这时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大娘子待奴婢极好,从未打骂斥责,还时常给奴婢赏赐,让奴婢回家探亲。玉珠能跟着大娘子,是天大的福气。” “天大的福气……”谢令仪忽地轻笑一声, “她待你这般厚重,你却为何害她?!” 第42章 血锲 玉珠猛地抬起头。 烛光映在她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奴婢……奴婢没有想害大娘子!奴婢没有!” 玉珠以额触地,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不知疼痛,“奴婢有苦衷…三娘子,奴婢有天大的苦衷啊!” “苦衷?” 谢令仪起身立在佛龛前,背对着长明灯,一袭月白襦裙被烛影映成乌青,仿佛裹着一层夜。 “你日日在我阿姐的饮食里动手脚,掺入土元、桃仁这等破血逐瘀的虎狼之药。玉珠,你可知长此以往,她会血崩不止,生生被耗干性命?!”谢令仪弯下腰,俯瞰玉珠道,“谁都有苦衷,但这不是你伤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玉珠身体剧烈一颤,匍匐着向前爬了几步,泪水滑落。 “奴婢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真的,奴婢不想害大娘子的!”她仰起脸,眼中是绝望的哀求,死死攥住谢令仪的裙角, “我每日都战战兢兢,能不放便不放,能少放一撮便少放一撮……三娘子,我知道您不信我,但我是真的是迫不得已,我若是不依照那人的要求,我全家都活不成。我知道三娘子有本事,您定能救我的家人,求求您。” “哦?”谢令仪听了这话觉得荒唐,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你承认自己是想拿我阿姐的命换你家人的命了?如今事发了,却来求我普度众生?” 谢令仪俯下身,一根根掰开玉珠的手指, “玉珠,你认错菩萨了,那人没有告诉你,我谢令仪生来就是恶鬼,没有什么慈悲心,只有有仇报仇、血债血偿吗?” 谢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刀鞘是乌木的,朴素无纹。 她缓缓抽出半截,用刀背轻轻在玉珠手心上滑动,冰冷的触感让那瘫坐地上的人儿猛地一激灵。 “我知道是我三婶让你做的。”谢令仪的声音平静无波,“既然如此,我只需要将你和那瓶药粉交出去,三房便无可辩驳了。你也定然活不成——我为何要多费力气,去救不相干的人?” 这一句话,让玉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玉珠,”谢令仪空灵的声音在这间小小的内室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要好好想一想,有什么可以同我谈成这笔交易。” 瘫坐在地的玉珠猛地跪直身子,一种破釜沉舟的恨意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她的眼底,那是被逼上悬崖的人的最后一点凶性, “三娘子,我全都告诉您,我定是活不成了,但求您能给我们村子找一条生路。玉珠能为三房做事,也能为三娘子做事。” “三夫人之所以能强迫我,是因我的爹娘、大哥小妹,我们一家的身契都在三老爷的手上攥着! “五年前蝗灾,颗粒无收,三老爷运来几车谷子,说‘借’给我们度荒。利滚利,滚到第二年,全村人连房带地全赔了进去。三老爷便逼我们签死契,男女老少,一个都跑不掉!如今三夫人拿这一叠纸逼我,说若不听她的,就把我妹卖进最下等的窑子,让我爹娘去煤窑背炭!” 她越说越快,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好一个被逼无奈,好一个以死谢罪。” 谢令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锐利如刀,“且不说我晟朝已经命令禁止人口买卖。我怎不知,我那位伏低做小的三叔,在京郊竟还有这等能握住大半个村子生死的私庄?玉珠,死到临头,你可不能用编谎话诓骗于我。” “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欺瞒三娘子!” 玉珠急急道,生怕慢了一瞬便失去这唯一的机会,便将她知道的一股脑儿都吐露出来, “那庄子就在京郊往西三十里的山坳里,叫瓫村!五年前蝗灾这事庄子上的老人小孩都知道,三娘子您一查便知!”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而且,我们现在反应过来了,那蝗灾恐怕都是人为的,否则怎么会十里八乡,只有瓮村有蝗灾呢。” 她死死盯着谢令仪,一字一顿虔诚地发誓道:“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谢令仪垂眸。 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我姑且信你这一次。你爹娘兄妹,我确实有法子能救他们出来。” 玉珠眼中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光芒。 “但是。”谢令仪的话锋冷硬一转,“我仍旧不能信你。背主一次,便能背第二次。今日你能因家人受胁害我阿姐,他日未必不会因别的缘故再反咬我一口。” 她微微侧首,示意一旁始终沉默的白芷。 白芷会意,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色瓷瓶,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倒出一粒乌沉沉、毫不起眼的药丸,递到玉珠面前。 “这是‘旬日丹’。”谢令仪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服下后,十日之内若不服下另一颗,便会心悸窒息而亡,脉象与急症心梗无异,纵是宫中太医也查不出端倪。” 玉珠看着那枚乌黑的药丸,烛光在药丸表面跳跃,映出诡异的暗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仰头便吞。药丸滚过喉管,发出清晰的“咕咚”一声,像把最后一把锁扣死,将她与这条不归路牢牢锁在一起。 随即,她再次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谢三娘子恩典!此生玉珠已负了大娘子,罪该万死!不论三娘子能否救下我爹娘兄妹,玉珠这条贱命从此便是三娘子的!即便即刻死了,来世结草衔环,也难报您的大恩!” 谢令仪终于抬眼,目光穿过烛火,落在佛龛上那尊慈悲的观音上。 观音低眉,似在沉睡。 玉珠仍在地下低头匍匐,谢令仪捏着玉珠的脸抬起,用手替她拭去眼泪: “起来吧。佛不渡人,人自渡。玉珠,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渡得过去。” 玉珠整理好发髻和衣服,恢复如常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白芷上前给谢令仪搭上披袍,柔声说道,“小娘子太心软,三房做的事您不是知道了吗?还让那小丫头自己说出来。” “乐知只告诉我三叔帮着王家父子拐卖了人,这从哪里拐的又没查清楚。”谢令仪偏过头。 白芷知道自家小娘子从来都是嘴硬心软,不再反驳,而是陪着她一同向窗外望去。 夜黑得像一池搅不开的墨。 风掠过檐角,发出尖锐的呼啸,像什么在哭,又像什么在笑,一声又一声,悠长而苍凉。 像为谁的丧钟提前彩排,又像为谁的新生,敲响第一声。 第43章 瓮村 谢儆素来重视家中子女的教养,虽这几日忙碌,但稍微闲下来些,便会在书房考较两姐妹的诗书文章,亦借此察验她们的心性与眼界。 窗外竹影疏落,书房内谢儆手持一册装帧素雅的《青箬集》,正在细细品读。 “近来京城文坛,颇以此集为盛,”谢儆指尖轻点书页,语气平稳却透出几分留意,“你们可曾读过?” 谢令仪抬眸,只见父亲手中那本正是杜绍瑾所作。这些时日,在崇宁的既闻书铺不着痕迹的推动之下,《青箬集》中深切忧怀民生、直指时弊的文字,早已如细雨润物,悄然风靡京师,在清流当中颇有盛誉。 她上前轻声应道:“阿爷,女儿仔细读过。杜公子虽出身世家,却似明珠蒙尘,从未享受过家族荫庇,凭着自身才华高中进士,又因出身之故未得圣上重用,但这本诗集字里行间却无半分怀才不遇的怨怼,反而句句关乎百姓疾苦,所思所虑皆为生民请命。这般胸襟与志向,实为当下读书人之楷模。” 谢令德在一旁听着,见妹妹言至于此,立时会意,从容接过话锋,“父亲,女儿也是听闻,连陛下近来也在翻阅此集。杜公子既有此才情与声名,将来必有腾达之日。父亲若是暗中予以赏识结交,于他乃是知遇之恩,于我们谢家,或许将来也能多一份机遇。” 谢儆的目光从书中移开,在两位亭亭玉立的女儿身上流转,心中颇为满意。这一双女儿沉静通透,皆非池中之物,“上京双姝”的美誉倒也并非虚传,将来无论是联姻高门或是辅佐家族,都将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他颔首,面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抬手示意她们可先退下,“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后也勿松懈功课。” 姐妹二人敛衽行礼退出书房。 只见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垂手恭立门外,身着褐色绸衫,手中捧着厚厚一叠账册文书等候召见。那人见两位小娘子出来,赶忙躬身行礼。 谢令仪目光掠过他手上那叠账簿,倏然定住——那人抬起的手背上,竟有一块约铜钱大小的胎记,颜色暗红,形状隐约似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在廊下明暗交错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她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地与姐姐并肩离去。直至回廊转弯,再不见那人身影,她才轻声向谢令德问道:“阿姐,方才书房外那位是哪一房的管家?” 谢令德略一思索,答道:“那是三叔跟前的管家,叫钱津,听说颇得三叔信重,常代为打理城外田庄和好几处铺面的生意。” 这些年来,母亲虽为正室却仿佛被无形地隔在了这实实在在的家业之外,父亲从未真正信任过她,府中庶务、田庄收支大多交由三叔打理。 若这钱津与兰阳案有关,那他背后的三叔,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而父亲,他是不知情,还是默许? 谢令仪挽着姐姐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怎么了皎皎?” “哦,没事,阿姐。”谢令仪道,“只是突然想起来刚刚父亲问我时有一句答错了,有些后怕。” “唉,父亲近日会更忙,他不会反应过来的,无碍。”谢令德宽慰道。 谢令仪点点头,心底却思绪万千。 谢家这棵百年大树,内里盘根错节,恐已蛀空了不少。 她必须更快一些了。 ----------------- 这日成王大婚,满城喧哗,鼓乐震天,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喜庆的味道。 父亲等人都应邀去成王府观礼——这种场合,不去不行,去了又得耗上大半天。谢府倒是无人拘束小辈们,管事的婆子也松懈了些。 谢令仪早看准了时机,便带着流云与轻羽,悄无声息地离了谢府。 出府时她特意挑了角门,那里只有个老门房,耳背眼花,很好就糊弄过去了。 主仆三人出了府一路疾行,直奔城西三十里外的瓫村。 前些日子,白芷扮作游医为村中老人义诊,已借着施药,探问清楚了村中的路径,尤其是三叔那处私库的位置、守夜人手换班的规律,她也摸了个清楚。 暮色四合,谢令仪主仆三人穿上夜行衣,先藏身于村外的林子里,就等着天色一点点完全暗下去。 那私库位于村子最深处,倚着一片荒废的坡地而建,外观毫不起眼,就是普通农户的仓房——青砖土墙,茅草盖顶,甚至墙角还长着几蓬杂草。若不是白天特意打听过,任谁都不会往那儿多看一眼。 轻羽与流云如猫般轻巧地掠上附近屋脊与树梢。她们藏在暗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动静。 这一夜的月光很亮,霜雪般明澈。 谢令仪不得不贴着墙根,借着阴影掩护,一点点摸到了侧窗。 窗户是木头的,年久失修,窗栓松动。窗扉向内推开,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翻身落入库内。 库房内里一股稻谷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陈旧的霉味。借着天光,可见外间堆满了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内室则散放着不少箱笼,绫罗绸缎随意堆着,金银器皿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然而这一切富贵景象,却因房屋本身的简陋粗劣而显得格格不入。墙壁未曾精心粉刷,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地面仍是夯土,坑坑洼洼,踩上去有些硌脚。窗棂粗糙,处处透着一股临时凑合的仓促。 谢令仪蹑手蹑脚地走进内室,这里的箱笼里堆的金银珠宝太满,几乎都合不上盖子。 怪不得三叔那日在谢云如面前那般紧张。 谢令仪小心翼翼地拨开垒在一只紫檀木雕花密箱上的绫罗绸缎,这箱子是紧紧锁着的。 谢令仪唇角微扬,心中一定。 她有段时日曾痴迷机关之术,祖母见她喜欢,便特意为她寻了位老工匠,悉心教授她各类机关锁钥的奥秘,什么机关术她都玩过。 眼前这鸳鸯锁,看似复杂,实则窍门就在那雌锁底部的暗孔。 谢令仪正准备取下髻间的簪子,却被一只手握住,捂住嘴,猛地拉近靠墙的黑暗处。 “嘘——” 第44章 火把 谢令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脚步声从东边过来,又往西边去了,渐渐远了。 她刚松了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谢令仪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手中的簪子。 她猛地回头—— “流云,你吓死我了。”她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的脸,紧绷的身子一下子软下来,压低声音道。 流云也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她呼出一口气,才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子,我刚刚看见有人朝这边来了,不放心你。” 谢令仪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没事。 “很快就好了。” 她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蹲在那只箱笼前。 箱笼不大,黑漆漆的,嵌在墙角暗处,不仔细看只当是寻常家什。她伸手摸到箱盖上的暗孔,那暗孔极小,比针眼大不了多少,位置也偏,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谢令仪从发间拔下一枚簪子。 那簪子看着寻常,实则是把镀了层银的开刃匕首,簪尖被磨得极细。 她将簪尖缓缓探入暗孔,一点一点往里送,手指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触到卡簧的一瞬,她停住了。 很细微的阻力从簪尖传上来,谢令仪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精妙地一旋,另一只手同时轻巧地拉动雄锁。 机括发出一声轻响。 雄锁应声滑脱。 谢令仪和流云费劲地将箱盖抬起。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一摞一摞账册:每一本都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写着年份,从元庆三年到元庆十一年,一本不缺。 谢令仪迅速取出一本。 流云凑过来,两个人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翻看。 今晚的月光淡淡的,照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都染上一层清冷的白。 账目格式、记数习惯,甚至那特殊的墨迹,都与她在谢府能接触到的、由钱津经手的那几本无关紧要的账册一模一样。 谢府的那些账目琐碎零散,记录着柴米油盐、布匹器皿的开销,看似无虞,却恰恰暴露了钱津真正的记账习惯与细节癖好。 她迅速取出几本真账册贴身藏好,然后将早已备好的假账册放入箱内。 这本假账册,她耗费多日心血模仿,连钱津的笔迹习惯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尤其是那个撇出头的“叁”,若非逐字逐句细核数目,表面看上去绝难发现破绽。 足够迷惑对方几日了。 她依原样锁好密箱,将箱子摆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起身,又折返,从那几大箱的满满的金银珠宝中挑了几件价值不菲的首饰塞到流云怀里,悄悄走到窗边,发出约定的暗号。 一直躲在高处守候的轻羽会意,从檐上跳了下来,轻轻落地,三人正欲按原路撤离。 骤然,四下里火光大亮。 那火光来得太突然,几乎是眨眼之间,整个院子都被照得通明。 脚步声、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数十名家丁模样的壮汉手持棍棒刀剑,举着火把,已将她们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面色狞厉,虬髯满面,喝道:“哪里来的小毛贼,敢动老爷的库房!” 谢令仪扬手撒出一把白芷制的迷障药粉。那药粉遇风即散,虽不致命,却能令人瞬间涕泪横流,视线模糊。 对方顿时一阵混乱,有人揉眼睛,有人咳嗽,。 三人趁着对方阵型大乱,朝着院墙缺口处急退。 奈何对方人数实在太多,迷粉效果又有限,很快又有人嘶吼着扑上来。 轻羽与流云立刻拉出长鞭,护在谢令仪身前,与扑上来的家丁缠斗在一起。 两名侍女从小跟着吴叔苦练武艺,来了上京后也不曾懈怠,近日也算精进不少,可对方人数众多且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他们不急着进攻,只是将退路死死封住,慢慢收紧包围圈。 刀剑碰撞之声、呼喝之声在静夜里格外惊心。 谢令仪被护在中心,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她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手心沁出汗来。 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 “这毛贼还有帮手,快先将他们先拿下。” 谢令仪闻言心里一紧,而对方的攻势也显然更猛,刀锋几乎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布帛撕裂。 就在这危急时刻,数骑快马冲破夜色,直闯入包围圈之中。 火把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身影。 为首一人玄衣墨氅,身姿矫健。 甚至来不及看清面目,来人已疾驰而至,手中横刀精准地格开劈向谢令仪后心的斧头。 金属交击,爆出一溜火花! 下一瞬,谢令仪只觉腰身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那人揽上马背,落入一个带着夜风凉意与淡淡松香气息的怀抱。 “走!”他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马儿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凌空,但将谢令仪紧紧地圈在怀中。 其余几骑也同时发力,冲散家丁阵型,拉着轻羽和流云迅速跃上另外备好的空马。 一行人毫不恋战,马蹄翻飞,朝着村外疾驰而去。 身后的喧嚣与火光被远远甩开,逐渐变成模糊的光点,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风呼啸着擦过耳边,谢令仪被那人牢牢护在怀里,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有力。 直到奔出十余里,马蹄声渐渐放缓。 谢令仪惊魂甫定,喘息稍匀,心跳还在狂跳,耳边全是风声和马蹄声。 她正暗自庆幸沈蕙心接应得及时,却见前方小路上,沈娘子带来接应自己的人马朝着她匆匆赶来——几个骑马的护卫,火把举得高高的,显然是寻了一路才找到这里。 沈蕙心忙下马,跪在谢令仪马前,“东家,属下来迟,请东家责罚。” 那么身后之人…… 谢令仪后背僵了一下。 几乎同时,耳畔传来一声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谢娘子,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攥这么紧,小爷我都被你掐疼了。” 第45章 月光 谢令仪闻声闭了闭眼。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一直死死攥着这人的衣袖。她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裴昭珩那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眸。 谢令仪翻身下马,扶起沈蕙心。 沈蕙心左右检查了一番,确定谢令仪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掌柜放心,我定是保你东家毫发无损的。”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无数念头瞬间冲入脑海,像炸开的蜂群,让她一时心绪大乱。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说他还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的行动?难道他已查知三叔的秘密,今夜是特意前来?他会拿着证据对谢家发难保下裴家吗?,沈蕙心带的人够与他鱼死网破吗? 她竟失了一贯的冷静,脱口而出:“裴昭珩,谁让你跟踪我的?” 声音冲了些,把沈蕙心也吓了一跳。 裴昭珩闻言,俊眉一挑,脸上顿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委屈。 “谢令仪,你这便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他拖长了声音,“若不是小爷我出手相救,你这会儿怕是早被人捆成粽子了!你不感激涕零便罢了,竟还反咬一口?” 见他竟不否认,谢令仪心中那股被他窥破行动的无名火蹭地窜起。 “你我虽是合作,但各有疆界!”她的语气更冲了,“你怎可擅自监视我的行动?” 裴昭珩愣了一瞬,他从未见过谢令仪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那张永远冷静沉着、算无遗策的脸,此刻竟然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 沈蕙心伸手揽过谢令仪,低声道,“东家,裴将军确实是从西边来的,应该没说谎。” 裴昭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儿恼火。 “跟踪?”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我还没那闲工夫!我是去查李证道说的那个消失的押运官,想抄条近路赶在夜禁前回京,在山隘口撞见你手下这几个人正与人苦苦鏖战,说你还在庄子里没出来!我怕你出事,才急着带人折返回来救人!” 他说得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气。 “早知谢娘子这般不领情,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谢令仪顿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瞬间平息下来,这回实在是冲动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左臂上,只见那玄色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子,深色的布料已被鲜血洇湿了一片,在月光下泛着黑红色。 显然是为她挡刀时所伤。 这下谢令仪感觉更加愧疚了。 “对不起。”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儿局促。 “我方才有些失态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你的伤还在流血,我帮你包扎一下可好?” “不必!” 裴昭珩没好气地别开脸,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可以看的出来脸上每条线条都因生气而绷得很紧。 谢令仪犹豫了一下,索性伸手轻轻拉住他受伤的手臂。 他的胳膊僵了一下,倒也没有想挣开的意思。 “荒郊野岭,也不知那刀上干净不干净,有没有淬毒。”谢令仪感受到他的松动,语气带上一种难得的柔软,“还是尽快处理的好。” 说着,示意沈蕙心拿来水囊和伤药。 谢令仪小心翼翼地卷起他那被划破的衣袖,见布料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她动作放得更轻,生怕弄疼他。 一道寸长的伤口显露出来,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谢令仪接过轻羽递来的水囊,先自己净了净手,又为他冲洗伤口。 水流冲过伤口,裴昭珩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没吭声。 谢令仪又取出药膏,用手指蘸了,仔细地涂抹在伤处。 “这是白芷调的方子,能解寻常毒物,亦有止血生肌之效。或许会有些刺痛,将军暂且忍耐。”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裴昭珩下意识地肌肉一紧,指尖都蜷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皎洁,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顺与认真。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又很轻,拂过自己伤口的时候,心也像被羽毛拂过似的,跟着微颤一下。 裴昭珩看着看着,心头那点因被误解而生的恼意,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这位平日里冷静得近乎疏离的谢三娘子,此刻竟也会因愧疚而露出这般小心翼翼的神态,甚至有点可爱。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反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愉悦来。 他脸也不崩着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忍不住用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腔调打趣道: “啧,这药上的还挺仔细,下回我再受伤,还找你。” 谢令仪知他这般说话,便是气消了,心下稍安,“盼着裴小将军日后平安顺遂,再不必受这等无妄之灾才好。” 谢令仪手上动作不停,取出白色的细麻布条一圈一圈缠上伤口, “哦?” 裴昭珩忽然得寸进尺地又凑近几分,整个人都倾过来了,气息几乎拂过谢令仪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松香味。 “那下次若是你再遇险,我救是不救?”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很近,近得谢令仪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的起伏。 谢令仪侧首。 猝不及防地又撞入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月光下,那眼底仿佛落入了星河,亮晶晶的,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有些怔忡的模样。 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谢令仪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可不行。”裴昭珩看着她微怔的模样,低笑一声,声音转而变得缱绻,“谢小娘子这般人物,若是伤了半点,我岂不是要心疼死?” “裴郎君,这里又没有天子的人,你日日演纨绔演上瘾了?” 谢令仪回过神,没好气,刚刚愧疚之情也忘了,手下重重地打了个结。 “疼疼疼——”裴昭珩龇牙咧嘴,连着胳膊都抽了一下 “让你狗嘴吐不出象牙。”谢令仪的声音很小,却不敢再抬头看他那双过于灼人的眼睛,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 方才险境中的紧张、误解他的愧疚、以及他话语间带来的莫名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如麻。这种感觉太陌生,陌生得让她不知所措,她只能在面上艰难维持平日的冷静,其实握着绷带的手指尖已有些微微发抖。 裴昭珩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任由她认真地重新给他检查别的伤口。 今晚的月色很好。 第46章 云开 “郎君,尾巴处理干净了。” 青隼策马赶至,马蹄踏在林间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裴昭珩身后勒住缰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刚刚的话已经如一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霎时打破了那层若有似无的微妙气氛。 他垂下头,不敢看刚刚还牵着自家郎君手、现在已经转过身的谢令仪,但又补上一句,语气带着十足的恭敬与小心: “谢小娘子放心,我们从西边来时,瞧见上山坳里藏着一伙形迹可疑的流寇,已故意弄出声响,将他们往东面引开了。 您和二位姑娘留下的痕迹,我们也已仔细清扫过。保证瓫村那些人只会以为是流寇毛贼作案,绝不会怀疑到您身上。” 他说完,悄悄抬眼觑了一下自家郎君的神色。 只见裴昭珩虽面无表情,但那双暗沉下去的眼里已经凝着一丝极淡的不愉。 青隼心头一跳,立刻亡羊补牢般地强调:“这些都是我家郎君方才吩咐属下等务必办妥的!” 谢令仪立在马前,听着青隼的话,一时忘了回答。 因着裴昭珩平日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模样,她几乎快要忘记了——马上这人,十四岁便敢孤身潜入敌营,一把火烧了乌孙大军的粮仓。去岁更是只带了一支不足千人的轻骑,迂回穿插数百里,搅得乌苏和回鹘的联合大军方寸大乱,最终不战而溃。 她正欲开口言谢,却听裴昭珩已不耐地嗤了一声,“就你一天天的废话多。” 他抬腿虚踢了青隼一脚,倒也不是真想踢着,只是做个样子。 青隼也不躲,笑嘻嘻地往旁边让了让,自己今日这表现回去定是重重有赏。 “行了,赶紧走吧,再耽搁下去,难不成等人家摆好酒席请我们回去?” 裴昭珩嘴上说得不耐烦,手上却没闲着。 他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将谢令仪干脆利落地一把抱起,像是演练过千百回似的熟捻。 谢令仪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手受伤了,劳烦谢小娘子帮我一起拉住缰绳。”裴昭珩说得理所当然,不等谢令仪同意,便将缰绳放在她手中,用没有受伤的右臂轻轻握住另一侧,“就当回报我了。” 话音未落,他已驱动坐骑,率先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谢令仪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那胸膛结实得很,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行衣,她能感觉到那一片肌理紧实分明,一块一块,轮廓清晰。 还有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但又似乎总觉得有些过快了。 “坐稳了。”他将下巴虚靠在她的肩上,谢令仪反倒不敢动了。 夜风掠过耳畔,吹散他话音里那点刻意的不耐,也吹动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拂过谢令仪的额角,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谢令仪坐在他身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 月光如水,洒在前路上,马蹄声声,裴昭珩似乎并不着急。 哼,这般速度只将将够在宵禁前进城吧。 “裴将军受伤了,还是我来吧。”谢令仪伸手握住另一侧的缰绳,“裴将军,抓紧了。” 裴昭珩拢了拢披风,将身前的人也护住。 谢令仪夹紧马腹,马儿吃痛,一下子冲了出去,驰骋如风。 身后的沈蕙心和青隼等人却只略加了一点速度,远远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 次日,一盏春风。 谢令仪与沈蕙心对坐,面前摊着几册账本和文书。 有兰阳拿回的粮草批文、李证道府中的上级批文,还有昨日刚刚拿回的账册。 沈蕙心纤指轻点几条时间上有联系的账目,低声道:“东家请看,这些都是兰阳战事前两个月的与粮食有关的出库记录。” 她的指尖在一串数字上停留,“这几处关键田庄的陈粮出清,时间都集中在四月下旬到五月初。然后便是五月末数笔大宗金银入账,但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银票号码、库银编号一应俱全。整个账面做得干净漂亮,若非知道结果,根本看不出问题。” “旧粮价格在那个时节正是最低的时候,哪里有那样的好价格?”谢令仪扫过那几笔账目,皱了皱眉,“兰阳粮仓我去过,尽是表皮都皱了的麦粒。朝廷调拨粮食纵不是当年新麦,也绝不该是无法下咽的陈年旧粮。” “兰阳粮库里那些不能吃的麦子是去岁的冬麦;北边天寒,冬麦才能越冬,还要能大量产出、储存,最终偷换军粮,这瓮村最合适不过了。”沈蕙心理清思路,缓缓道,“所以,他们将朝廷拨的新粮卖了换钱,将滞销的粮食运到兰阳,这才造成了兰阳被匐桑屠城的惨案。” “真是丧尽天良,连将士们的军粮都贪污——” 谢令仪的话语未落,忽听得前厅传来些许动静,随即掌柜轻叩门扉,隔着帘子禀报道: “东家,裴小将军来了,说是照旧来饮川茶。” 沈蕙心会意,迅速而无声地将摊开的账册收起,从暗门隐出, 谢令仪从博古架上取下几本寻常的诗集棋谱,随意散放在小几上,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工夫,却将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方才扬声道:“请他进来吧。” 门帘轻响,裴昭珩缓步而入。 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杭罗直裰,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腰间系着深色的丝绦,少了些许战场上的锋锐,添了几分清雅。 他径直走到小几旁,在谢令仪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并未寒暄,开口便道:“那个姓王的押运官,根本没有回他老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显又是一夜未眠, “我带人找到了他的旧宅——在三原县城西一条破败的小巷子里。邻居说他老母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了,自家屋子也破败得不成样子,蛛网都结了厚厚一层,门框都快塌了。问遍了街坊四邻,都说他走后再没回来过。又找到与他相熟的几个发小,都说他平日好赌,可能是输多了,躲债去了。可赌坊老板说那押送官在他那里还有存了笔赌资呢,却没回去过。” “定是被人杀人灭口了。”谢令仪轻呷一口茶,这个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说道杀人灭口,还有一事,”裴昭珩闻言面上愁色更深,“李证道死了。” 第47章 意外 “什么?”谢令仪握着茶盏的手都紧了几分。 “那日捉到李证道,便想着让他留在那小院,不打草惊蛇,以他为诱饵钓大鱼。最近我的人巡查时发觉有生人摸进李证道一家小院的痕迹,那小院毕竟是李证道女婿名下的,确实很容易被查到。还以为这两天便可以收网了,谁曾想昨夜那小院竟莫名发生了爆炸。” 裴昭珩面色很不好,继续说道,“我的人还没来得及把火灭了呢,京兆府的司法参军就到场了,他带人依制将那小院都封锁了。” “爆炸?”谢令仪放下茶盏。 “应该是李证道前几日上街买的烟花。”裴昭珩点了点头,“当时就很奇怪,李证道却说他想给他孙女玩,小孩日日都在小院中,太无聊了。” 谢令仪叹了口气,“那烟花你们就没检查一下?” “我的人跟着他一块儿去买的,那烟花铺子又是开了很久的老店,故而没有怀疑。”裴昭珩有些追悔莫及,“现在那掌柜的也被京兆府带走了,他只有个老母和十岁的孩子,也问不出什么。” “李证道亲自去买的烟花,也不排除是他想诈死逃脱啊,人说不定还活着呢。”谢令仪仔细回想了一遍裴昭珩所言。 “这确实是个思路,我已叫青隼去查了,但没有其它线索辅助,难如大海捞针啊。”裴昭珩将手撑在桌面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去找京兆府的杜大人给你帮帮忙。”谢令仪说道。 “你同他很熟?”裴昭珩闻言直起身,“可惜了,他在崔元案中立功,前两日已被令尊举荐为谏议大夫了。” “我父亲还挺听劝。”谢令仪呵呵冷笑一声。 “你推荐的?”裴昭珩看向谢令仪,“杜绍瑾不是号称朝中最忠正刚直么,也靠裙带关系升官啊。早知如此,我也该在你面前多走动走动,何必在边关拿命换军功?” “裴将军此言差矣。”谢令仪顿觉适才自己的话实在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累及杜绍瑾清誉了,连忙找补道, “杜大人担任司录这些年兢兢业业,政绩斐然,百姓称赞。他若真是钻营之人,当年便不会得罪勋贵,被人打断肋骨也要把那桩抢占民田的案子办到底。今夏城南沣峪山水暴涨,他又带着差役去救百姓,险些被暴雨冲走。难道将军是觉得只有上阵杀敌才算功绩,为民请命就低人一等?” 见裴昭珩脸色更沉,谢令仪不禁在心底唾骂自己,怎地近日在裴昭珩面前愈发口不择言了,心里想什么嘴就说什么。 她观察了一下裴昭珩的神情,试探地加了两句, “我也曾替裴将军在家父面前美言过几句了,可惜裴将军的职已经升到顶了,家父想举荐也不成啊。” “哦,那也算谢大人有心了。”裴昭珩本还想绷住不太好看的脸色,闻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略有些尴尬地向后靠在了扶几上,那扶几是竹制的,靠上去微微有些弹性,他靠在上面,晃了晃,又想到了什么似的, “你下次若还有昨晚那样的冒险行动,好歹也提前知会我一声。” 见谢令仪微微一愣,他又补充道:“你的侍卫虽说还行,但到底是没有实战的经验,若是被抓了,不还是要连累我们这些同盟?” 原来是因为这个。 谢令仪暗暗地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昨晚有些杞人忧天了,裴昭珩并未将怀疑引向谢家。 眼下局势未明,三叔与父亲的关系更是迷雾重重,在弄清真相之前,不能让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谢氏,反而影响大局。 李崇政不管是不是真的死了,三叔谢俨所为很容易牵连谢家,成为众矢之的,在他成为成王的弃子之前,自己必须先下手为强,日后才不会受制于人。 窗外日光渐移,落在两人之间的茶桌上。一半明,一半暗,光影交错。 如同这刚刚撕开一角的真相——前路依旧晦暗不明,布满荆棘和陷阱。可那道光,却已固执地照了进来,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 几日后,皇宫内。 “皎皎,那李证道之事如何了?” 五更方过,崇宁公主已沐毕,着了一身花钗揄翟衣端坐在妆阁里,衣上金绣纹样在烛影里隐约闪烁。 “京兆府给的通告是天干物燥引发烟花爆炸。”谢令仪端坐着。 铜镜里映出崇宁公主的侧脸,翊珠正为她描眉,崇宁公主闻言,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谢令仪又道:“杜大人近日却恰好在家父的推举下,擢为侍御史,离了京兆府司录一职。” “绍瑾性刚,嫉恶如仇,若他发现疑点定会阻拦结案,便将他调离。”崇宁公主抬起眼帘,看着镜中自己,话却是对着谢令仪说的,“除此之外,李证道一家都没了,便无人伸冤。” “好一招釜底抽薪,但我刚拿到账簿,他们就动手。”谢令仪这几日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巧,“且能悄无声息地绕过裴昭珩的人,我舅舅手底下竟有如此高手。” “那些人难道受了你回京路上的刺激,知耻而后勇了?”崇宁公主摇了摇头,“若他们早有这般本事,你回京路上便没命了。” “殿下也觉得不是成王他们动的手?”周乐知带着翊珠端着妆面走进来,“可那结案的京兆府司法参军是谢俨的内兄柳言鸿,要说与成王一点关系都没有,是绝不可能的。” 谢令仪托腮的手放了下来,指尖落在桌沿,“殿下,我归京后,家父从未试探过我兰阳之事。我一直以为他并不知情。推举杜大人一事,本是我提议的,却恰好在这时——” 她顿住,没有说完。 “倒也说不清了。”崇宁替她接上,“倒像你做了我们的内奸似的。” “唉,”谢令仪的肩沉了沉,“若不是殿下知情,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了挑拨我们?”崇宁闻言眸光一闪,又沉静下来,“只是你去瓮村前除了沈蕙心便只有我知晓,再无旁人了。若他们知道你去瓮村取账簿,那直接埋伏你不就好了,何必费此周章去杀李证道一家?” “那便是他们也埋伏在那里许久,发现李证道准备溜了,怕日后到了我们的地盘不好下手,便动手了。”谢令仪琢磨片刻,缓缓点头,“不过这账册我可是豁出性命拿回来的,有了这些,没有了李证道,也够让苏文远他们吃个大亏了。” “看来你已有了主意。”崇宁公主知道谢令仪的性子。 第48章 翟衣 崇宁公主本对着镜面检视妆面,说到此处,转过脸来,看向谢令仪,眉眼间带了几分认真,“但要仔细点自己。” 谢令仪没有应声,烛光映在她脸上,神情柔和下来。 “崔元之事,”崇宁公主声音放低了些,继续道,“虽与东宫割席,得了父皇信任,却也得罪了不少世家。父皇此番特意恩准你作为我大婚的宾从,正是想缓和这其中的矛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令仪眉眼间。 “你靠着谢、顾两家的身份,帮我周旋其中,才是最重要的。切不可因小失大,否则日后我们在朝堂上,将更寸步难行。” 谢令仪垂下眼帘,片刻,点了点头。 “明白,殿下。” 崇宁公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揉了揉谢令仪那张严肃的脸。 “回京之后又瘦了不少,”她说,声音放得很软,“真叫人心疼。” “殿下,我最近在与轻羽和流云习武,这是精壮了。”谢令仪反握住崇宁公主的手,问道,“听闻陛下给你赐的新公主府是华阳姑姨的旧府邸?” “是了,我主动求了在那旧址上新建。”崇宁公主颔首。 “陛下倒不恼?”谢令仪有些意外。 “陛下并不恼,是因为我们殿下这陈情,有理有据的。”周乐知接过木梳,为公主理着鬓边细发,闻言笑道,“土木大兴,不免劳民伤财,徒增奢靡之名。先帝当年为华阳长公主所筑府邸,亭台掩映,草木清华,一砖一瓦皆见深心。陛下拳拳爱女之意,若能得赐旧府,既承先人遗泽,又全天恩慈念,岂非两宜?天子深慰于公主识大体、恤民力之德,当即颔首应允。” 谢令仪听着,看着铜镜中的崇宁公主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崇宁的声音带了不确定,“当年之事,并不是父皇授意的呢。” 谢令仪抬眼,崇宁公主的眼神又坚毅起来,刚刚一晃而过的迷惘已经消失了,“皎皎,但当年之事是不是父皇授意的已经不重要了,结果就摆在那里,姑姑全府上下百余口人,除却我们二人当日在宫中,没留一个活口。他们铁了心要姑姑性命,根本还是姑姑分了他们的权,碍了他们的事。如今我又像当年先帝让姑姑作父皇的磨刀石一样,被父皇当作东宫和成王的柴薪。但我绝咽不下这口气,只是这条路很难走,皎皎、乐知,你们还有的选......” “殿下,我们从没得选,太子、成王或是再换个皇子,他们都只会把我当作棋子。”谢令仪笑着看向崇宁,语气却格外认真,“既然他们不让我们执棋,皎皎定要陪殿下将这棋盘掀了。” “我也一样。”周乐知替崇宁簪戴好最后一枝九树花钗,三人相视而笑。 崇宁从妆盒最底下拿出一对玉牌,“这是我新府的令牌,你们拿着,我府中之人,可随意调遣。” “多谢殿下。”谢令仪和周乐知接下,两人又接过侍女翊珠递来的金玉杂宝细簪,点缀在崇宁乌浓的发间,珠光莹莹,映着崇宁姣好丰盈的面庞。 “翊珠姐姐眼光好,挑的这些与殿下甚是相宜。”谢令仪后退半步,满意地看了看。 “这还没够呢。”翊珠闻言害羞一笑。 “可以了,翊珠。”崇宁止住翊珠还在妆盒中挑选的手。 翊珠没有应声,只是对着镜子,将一枚宝钿的位置又挪了半分。 “殿下,”她低声说,“您对大婚怎一点也不上心。昨夜处理公务到半夜便罢了,今日上妆也这般敷衍。” 崇宁公主没有反驳。 周乐知在一旁掩嘴,笑道:“还好我们殿下天生丽质,国色天香。兼得翊珠姐姐这双巧手,这般敷衍,依旧风华绝代啊。” 帘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 “殿下,奉先殿的香烛已备。帝后将于正殿醴戒。” 妆阁里说笑的声音静下来。 谢令仪和周乐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崇宁起身。 崇宁那身翟衣的衣摆曳过地面,重雉纹样流金溢彩。 司赞已侍立在殿门外。 “殿下,请。” 天家婚仪,自是肃穆非常。 陪着崇宁拜祭过先祖,便是往正殿去。 天子端坐在殿上,看着缓步行来、即将出降的女儿,严肃的面容带了些笑意。 崇宁公主跪接金爵,谢令仪陪着同跪,天子忽然抬手,虚虚扶了公主一把。 谢令仪见此连忙垂目,余光扫过西侧,崔后的目光果然沉沉压了下来。 天子开口道,“汝惟茂亲,勉思所以藩王室,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外之为君臣,内之为父女,今去膝下,不遗汝珍,而遗汝以言,其念之哉!” 不是《女诫》《女德》那类训诫,而是与对皇子一般的要求。谢令仪心下稍安,如此,明日那些看不惯公主参政的人,便不能借此攻讦了。 崔后闻言待天子语毕,冷冷开口: “尔虔修令德,敬服训诫。循守法度,和睦家室。不可不慎!” 崔后这话直接将谢令仪的心又打入冰窖,她用余光偷偷观察崇宁的反应。 崇宁只是面色如常淡淡回应道,“儿谨遵父皇母后教诲。” “礼毕,出。”司赞高声唱喏。 谢令仪伸手去扶,崇宁起身时,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内殿门外内命妇班立道左相送,谢令仪已换了一身飒爽的骑装,戴上了帷帽遮面,她扶着公主上了轿辇,又与周乐知在两侧骑马陪同。 天子特许崇宁使用了自己的金根车,扇、幢、节在其后依次排列,朱漆轮,金饰铰,恰似古人言“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总算出了宫门,崇宁公主卤簿停驻,于门内次舍等候驸马亲迎。 “这上京的雪,自打那位炙手可热的成王殿下迎娶新妃之日起,便纷纷扬扬的,今日倒是停了。”周乐知抬首看了看天色。 “那些善于逢迎之辈,硬将那‘瑞雪兆丰年’的吉兆,迫不及待地安在了成王头上。”谢令仪知道崇宁因崔后所言有些兴致不高,便将语气放得轻快些,“但皎皎倒是觉得今年的冬太过寒冷,并不是什么好事。‘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我们殿下今日大婚,上京晴空万里,这才是祥瑞之兆呢。” “你这话说的,与那逢迎之人何异?”崇宁公主闻言果然被逗乐了。 “殿下大婚还不许我们说些吉利话来?”周乐知凑趣道。 第49章 尚主 门外的通事舍人往来奔走,靴声急促地踏过穿堂,帘隙间漏进来的光影也跟着晃动。崇宁透过那一道细缝望出去,驸马的仪仗已在宫门外停住——贵女亲眷们正执了竹杖围拢上去,这是大晟下婿礼的规矩,总要闹一闹的。 姜渊那一身绯红色绛公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谢令德和杜棠溪为首,竹杖起起落落,打在他身上,当然不过是些做样子的打趣。可环佩叮当声、笑闹声、杖击声混在一处,隔着这重重帘幕传进来,倒也有了寻常人家婚仪七八分热闹的意思。 崇宁用团扇覆面,看不清外头的光景,却听得到那头的动静。周乐知和谢令仪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笑着看。 “这下婿礼应当让你俩去做。”崇宁偏过头,对身侧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二人说。 周乐知闻言更乐了:“殿下,若是我和皎皎,那下手可就没轻没重了,还是令德和棠溪稳重些。” “娶了我们殿下,只是挨顿打罢了。”谢令仪站在另一边,闻言也弯了弯唇角,想起什么似的,侧身指向前方,“对了殿下,那是元佑给您准备的。他说不便亲自给阿姐驱车送嫁,便备了鎏金杏叶给殿下的马做饰物。” 崇宁微移团扇,顺着谢令仪手指的方向望去。 六匹马整齐列队,每一匹的辔头上都缀着一圈鎏金杏叶,阳光正盛,那些金叶子一闪一闪,随着马匹轻微的晃动而摇曳。 崇宁心中喜悦,却又感觉那光晃得人眼睛有些涩,便垂下眼,将团扇重新覆好。 “殿下,队伍又启动了。”周乐知轻声提醒。 ----------------- 经纬阁上,裴昭珩立在窗边,望着下方渐次整队的仪仗,又回头看向身侧的宁王。 “听说今日迎娶公主殿下仪仗上的那奠雁,是准驸马亲手打的?”他踱步到宁王身后,“没曾想这姜渊一介文人书生,竟也会弯弓搭箭。” 宁王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那绯红的身影上。他看了许久,才淡淡道:“我晟朝官员大多都是文武全才,打双大雁算什么。” 顿了顿,又道:“况且我阿姐什么都该得这世间最好的。”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尾音却沉了下去。 裴昭珩听出些里面的不快,便不再提这个,转而道:“殿下的仪仗快到了,我们下楼看看?” 宁王摇了摇头:“不了,在经纬阁上看得更清楚些。阿姐特意吩咐了,那些侍卫不必来经纬阁戒备。” 他话音落下,目光仍追着那渐次行进的仪仗。 裴昭珩便也不再劝,他只是立在宁王身侧,一同望着那支队伍,望着那条长长的街,望着队伍里另一个身影。 ----------------- 出降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宫门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 街道两侧早已立满了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车队只能缓缓前行,走得极慢。 驸马的迎亲队伍在前,公主的仪仗在后,中间是连绵的彩车、骑从、宫人和乐工。 《太平乐》的鼓乐声一阵一阵,笙箫管弦,铙钹锣鼓,把整条街都灌得满满当当。 渐渐的,障车的人群聚拢过来,拦在了路中央。上京风俗,婚礼途中总要有人拦车讨些彩头,彩头给的越多,新人日后的福气也越多。 姜渊勒住马,吩咐随行仆从解下钱袋,分发给障车的人。人群正热闹着,忽然有一道声音高高扬起,压过了所有喧嚣—— “驸马既为孤儿,无根无基,恐非佳偶。敢问阁下,日后是以公主臣属自居,还是以夫君自居?此举岂非令殿下清誉蒙尘,有私蓄近臣之嫌?” 那声音傲慢且尖刻,竟有人敢在崇宁公主出降之日这般的无礼。 谢令仪的视线越过驸马的迎亲队伍望去——说话之人竟是天子的胞弟齐王兰义,他一身紫色圆领袍衫,腰间束金銙蹀躞带,立于车队正前方,身后随从十余人一字排开,十分倨傲。 平日他便总弹劾崇宁牝鸡司晨,此番又在崇宁大婚之日、上京百姓面前问出这样的话,真是其心可诛。 谢令仪收了收缰绳,她胯下的马儿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有些烦躁地踏了踏蹄子。 这匹马是祖母顾知微为她特意寻来的突厥马,养了四年,从马驹养到大,通人性得很。此刻它微微侧头,喷了个响鼻,谢令仪握紧缰绳稳住它,正要催马上前—— 队伍最前方,姜渊已经开了口。 “回叔夫的话,侄婿从小无父无母,无族无党,不是任何势力的棋子,也非哪位大人的臣属,侄婿与殿下的喜结连理,除了两情相悦,更是为了我晟朝海晏河清的志同道合。” 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谢令仪握紧缰绳的手慢慢松了下来,这个驸马确实如崇宁说的一样聪明。 齐王的脸色变了变,人群里的议论声也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崇宁的轿撵帘子掀开了,她起身,走出轿撵。 “今日侄女大婚,多谢叔父亲自前来障车戏乐。”她的声音从团扇后传出,有些沉闷,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翊珠,给叔父上酒。” 她转身,团扇下移,恭敬地一拜,声音缓缓铺开,“今日出降,得见上京乡亲,实为喜事。本宫虽为女子,既食君禄,亦知社稷之重。诸乡老若有良策,或遇苛政,可告坊正,本宫必察之。” 姜渊也已下马,从队首跑过来,在崇宁下首站定。他也叉手一拜,向着人群道:“臣幸得迎娶公主,日后居公主府,不敢以私废公,定佐公主勤修政事,以安黎庶,以报君父。” 两人一上一下立在车驾前,一个绯红,一个翟衣凤冠,日光将两道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 谢令仪和周乐知下了马,在人群最前面带头跪下, “谢公主!贺驸马!” “大晟昌盛,万家安康!” 呼喊声由近及远,一层层荡开去。 齐王立在原地,脸色青了又白,终是甩袖离去。身后随从慌忙跟上,一行人穿过人群,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车队继续向前,向着公主府行去。 第50章 宿醉 黄昏时分,车驾准时抵达了公主府。 这座府邸紧邻宫城朱雀门,天子特意过问其间细节,嘱咐务必要合崇宁心意,连修缮的图纸也亲自览阅过,添改数处。匠人们悉心营构了数月,虽未改原本清雅的骨架,气象却已悄然不同。 乌头门高耸,丹漆如霞,金钉熠熠,纵横各九,合八十一之数。门外列戟十六,皆是天子特旨所赐,仪同亲王。 正门之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崇宁公主府”青玉匾额,字迹雍容端肃,在黄昏的日光里流转着温润而又威严的光泽。 崇宁被傧相引入青庐,继续完成婚仪的礼节。 青庐内烛火通明,红绸垂幔,满室融融的暖光。谢令仪和周乐知退到屏风之后,悄悄探出头去偷看。 沃盥礼,祭食,共食。 同牢礼“三饭”而止,姜渊放下箸,望向对坐的崇宁,烛火映在他眼里,有些炽热。 “殿下,”他说,声音并不似谢令仪第一次在拒霜宴那次听到的那般傲气,而是十分的温柔,“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崇宁闻言只是道:“姜大人,既成秦晋,便为一体。此后都要风雨同舟,甘苦与共才是。” “愿以此身,为君分忧;愿以我心,伴君前程。”姜渊起身,恭敬地向崇宁叉手拜道。 周乐知在屏风后听得真切,忍不住捂嘴轻笑,凑到谢令仪耳边低声道:“这位驸马,恐怕不止想只做咱们殿下的谋臣,还想做殿下的裙下臣呢。” 谢令仪摇摇头,也压低声音:“有华阳姑姨的前车之鉴,还是对男人多些防备才是。” “你与殿下都是这般大道无情吗?”周乐知叹着气,眼里却带着笑意,“看见那些貌美多情的公子,真的不想给他一个家吗?” “你这样要是被美色诱惑了,很容易坏公主大事啊,周姐姐。”谢令仪睨周乐知一眼。 “欸,不会的,”周乐知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我日日夜夜都在公主府出力,哪里有机会接触到这种男人哦。” 语气里倒真有几分惆怅。 “那便好,”谢令仪忍不住笑了,伸手拉她:“走了,殿下合卺礼已成,我们得去婚宴作陪了。” “你酒量好,替殿下挡酒的差事交给你了。” “我上次就只多喝了你半壶酒啊,周姐姐......” ----------------- “白芷,有六班茶吗?”次日,谢令仪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宿醉的脑袋,还感觉有些昏昏沉沉。 “醒了?”谢令德闻声端了碗茗粥走了进来,越窑青瓷碗中姜和茱萸的辛辣气也一同涌了进来,一下子打通了人的鼻窍。 “阿姐?”谢令仪直起身,“怎么这么早你就过来了。” “都已经日上三竿了。”谢令德放下茶碗,在谢令仪床侧坐下,“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昨晚婚宴的事情吗?” “嗯?” 茗粥热气稍散,橘皮的清新果香与薄荷的凛冽凉意开始浮现,其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龙脑香也让谢令仪从刚才的迷糊状态慢慢缓过一点精神来, “昨晚是被那几个长辈多劝了几杯,可她们拿崇宁摆架子作筏,便不好拒绝,然后我就喝醉了,你把我带回府了。” “那几个长辈定是受了成王妃的嘱托,混了易醉的酒给你们。”谢令德叹了口气。 “那也无可奈何,她们想让我与乐知喝多了失态,叫殿下丢脸面,这我自然清楚。”谢令仪挪的靠姐姐近些,先用酥云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故而没让周姐姐喝,留个人清醒,只我一人喝了,本以为我酒量好些能多撑会儿。” “你再仔细想一想。”谢令德将茗粥递给妹妹。 那茗粥汤色深厚如琥珀,谢令仪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滑腻而略带涩感的茶汤让咸苦辛甜一同在口腔中炸开,醍醐灌顶,酣畅淋漓,那模糊的记忆也突然清晰起来。 “裴——昭——珩——”谢令仪低声叹了口凉气。 “这醒酒茶这么有用么?”谢令德看了看妹妹宿醉后苍白又泛红的面容还微微发汗的样子,好像明白了什么,促狭道,“但这酒气怎么又浮上来了?” “阿姐!”谢令仪用双手捧住已经开始发烫的双颊和耳朵,脑海中昨晚那段自己抱着裴昭珩的脸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侍卫长的真俊的记忆,怎么也挥之不去了。 “你昨夜一掷千金要买的侍卫我可没本事带回来。”谢令德笑语盈盈的,“我还以为是你巩固殿下与裴家联盟的新手段,看来不是啊。” “阿姐,你不要再说了!”谢令仪直接将头埋进了被子里,但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露出一条缝,“没旁人看见吧?” “崇宁见你情况不对,便让乐知扶你去僻静出休息,不知为何那裴昭珩也跟了过去。” 谢令德说起这事还有些来气, “乐知因放心不下崇宁就先把你交给他照应,去寻我了,等我到了,你已经抓着他不肯松手了。也不知他对你说了些什么,竟引得你......” “可以了,不用再说了。”谢令仪重新将头埋进了被子中,掩耳盗铃地把耳朵捂严实,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我没事的,找机会我会同裴将军说清楚。殿下与裴家的关系没因此被有心之人妄加揣测就行。” “行,那你再缓一会儿起床。”谢令德轻轻拍了拍蜷缩在被子里的妹妹。 ----------------- 好不容易熬过了与父亲谢儆共进午膳,谢令仪便被轻羽催促出门。 “娘子,你早就与沈掌柜约好今日定将那账簿盘了的,怎地忽然突生懈怠?”轻羽问道,“且适才掌柜又来消息,说娘子要找的的人今日恰好在。” “这般巧?”谢令仪眼睛倏地一亮,但一闭上眼便又满是自己昨晚的窘态,罢了,做些正事,定能忘记这些不快, “我昨日宿醉还没缓过来而已。不过,我现在好多了,走吧,现在就走。” 谢令仪刚走进茶楼,掌柜便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低声告知沈蕙心今早从京外返程,赶路时骑的马出了些意外,得晚些到了。 谢令仪正想着问掌柜她想见之人在何处,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可是谢小娘子?” 她心下一喜,旋即稳住心神,从容回身。 第51章 青箬 “杜大人。”谢令仪叉手道,“许久未见,听闻杜大人高升侍御史,恭喜恭喜啊。” “果真是小娘子。”杜绍瑾语气诚挚,“那日拒霜宴上蒙小娘子指点迷津后,得拜谒公主,更承令尊青眼,杜某才得以擢升。与小娘子一别多日不见,杜某心中一直颇为感念。” 他说着,略略停顿,目光落在谢令仪脸上,似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又开口:“今日有缘再见,不知小娘子可否赏光,容绍瑾奉清茶一盏,略表谢忱?” 正合谢令仪心意,她爽快地点了点头道,唇角微微扬起:“杜大人过誉了,令仪愧不敢当,杜大人相邀,令仪自然无所不肯。” 杜绍瑾神色微松,侧身让出半步,请她先行。 谢令仪颔首,“杜大人请。” 谢令仪引着杜绍瑾直上了顶楼,择了一处临窗僻静的茶室坐下。 这间茶室正是谢令仪平日里专用来商榷要事的地方,虽比底下几层都要窄小些,却胜在僻静。窗棂半敞,外头是茶楼后院,院里探出的一枝老槐,掉落的叶子密密地在地上铺了一层。 窗下摆着一张黑漆小案,案上茶具齐整,角落里还搁着一只青瓷香炉,里头没有焚香,只余一缕极淡的山茶花的清气。 侍者悄声奉上一壶氤氲着热气的寿州黄芽和一些茶点。 谢令仪抬手执壶,为杜绍瑾添了一盏茶。 茶水倾入盏中,声如松风。 “这茶楼本是家祖母爱饮茶故而置办的闲坐之处,适才闻掌柜说杜大人常来赏光,”谢令仪将茶盏轻轻推到杜绍瑾面前,“蒙大人不弃,今日也应当让妾身一尽这地主之谊。” 杜绍瑾双手接过茶盏,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然。 “没想到这上京城里头,品茗最负盛名的一盏春风,竟是小娘子的产业,如此,杜某便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谢令仪笑着摇了摇头,也为自己斟了一盏捧在手中,茶汤温热,透过盏壁传到掌心,“杜大人不必客气,令仪实也有一事相求,本想找机会拜访杜大人。” “小娘子尽管开口,杜某定尽力而为。”杜绍瑾正欲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我想查一个人,我三婶的堂兄柳言鸿。”谢令仪将茶盏搁回案上,背脊微微挺直了些,言色端肃,目光直视着对坐之人,“也是京兆府现任的司法参军。” “柳言鸿?买的斜封官?”杜绍瑾闻言,眉心微微蹙起,垂眸思索了片刻,“我与他一同共事过,虽是斜封官,但公务上兢兢业业,为人也很是和善,小娘子想查他些什么。” “我怀疑他为王锡父子拐卖良家提供过便利。”谢令仪低声道,“不过也只是猜测,且王家的事也过去许久了......” “无碍,监察百官、肃清吏治本就是杜某应尽之责。小娘子既然有所怀疑,又关系重大,自然是要查探一番。”杜绍瑾打断了她,“若是没有问题那是极好的;若他真做下如此恶事,也算替百姓除害了。” “如此,那便多谢杜大人了。”谢令仪拱手道,“只是若真查到他有什么,还请杜大人慢些动手,此人身份特殊,殿下对他的处置还有些别的计较。” “家父对我当年强办占田案的旧事依旧耿耿于怀,怨我与世家离心,又丢了杜韦两家的脸面,也牵连了我阿姐与韦家阿兄的婚事。这些年来我朝乾夕惕,不敢辜负母亲和阿姐的信任,不敢忘记为官为民的初心,小娘子所言杜某不敢一口应承。”杜绍瑾迟疑道,“还望小娘子明示。” “我知杜大人心中磊落,见不得不平事,欲为社稷劈荆斩棘。但柳言鸿至多是那荆棘上的叶子,我们既已举刀,何不将这一整片毒瘴连根拔起,除恶务尽?” “小娘子深谋远虑,是杜某唐突了。”杜绍瑾闻言拱手致歉,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地问道,“我此番擢升与此事也所关系?” 谢令仪觉察到他眼底掠过的那一抹落寞,心中一叹,这位杜大人虽耿介拔俗,但心思也是细腻的。 “杜大人昔日不为枉法屈节,得罪了上官,这才明珠蒙尘了多年,现在他们惟恐大人仍如往日耿直忠正,又因大人清议受知于圣上,故而举荐大人高升,这也是因前祸而得福,实乃苍天不负守正之人。” 谢令仪将语气放得柔和了几分,安慰他道,“仕途风波,本就得失难料。昔日柳子厚谪居柳州时,犹能兴文教、易风化,况且大人今日之迁,非谪乃升,正可展杜大人满腹之才,日后在任上多做些泽被黎民的好事,谁还会来攻讦大人擢升的缘由呢? 谢令仪神色沉静而笃定,杜绍瑾看着那光影在她脸上游移,随着窗外枝叶的晃动,轻轻晃着。 “小娘子言柳子厚事,令我豁然。”杜绍瑾垂下眼,又抬起,眉宇间阴霾一扫而尽,“吾为大晟官员,当以万民为念,实不该因此小事而芥蒂萦怀。” “大人豁达,令仪敬佩。”谢令仪见他如此,心下也松快了些,端起茶盏,举了举。 “小娘子之言令某胸中块垒顿然而释,某该敬小娘子才是。”杜绍瑾起身叉手谢道,目光里透出几分郑重,“人世知己难寻,得遇小娘子能洞见吾肺腑如此,实乃某之大幸。” 谢令仪举盏饮尽,正欲开口,却听得窗棂上轻轻叩响了三声。 “东家。” 是掌柜的声音,有些急切。 谢令仪放下茶盏,向杜绍瑾歉然一笑,起身离席。 “失陪片刻。” 杜绍瑾点了点头,目送她推门出去。 茶室的门在谢令仪身后轻轻掩上,掌柜正候在廊下,见她出来,微微侧身,朝楼梯的方向努了努嘴,楼梯口正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显然有人拾级而上。 谢令仪的心也随之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啧。” 那人停在楼梯口,倚着栏杆,远远望过来, “看来我来的并不是时候,小娘子正有贵客在招待啊?” 第52章 茶香 谢令仪转过身,瞬间绽开一抹得体的笑,而裴昭珩,只是不紧不慢地又近了几步。 掌柜见状,忙不迭地退后到了谢令仪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东家,这三楼今日是专给您留着的,原是不放客人上来的。可这裴将军……他一直是咱们这儿的贵客,小的实在不好硬拦。” 裴昭珩行伍之人,耳力自是极佳。 掌柜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耳中,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掌柜的,这话不对,昨夜你家东家......” 话音刚起了个头,谢令仪便像被蜂蜇了一般,慌忙踮起脚,伸手去捂他的嘴。 掌柜当即垂下眼帘,躬身一礼,脚下生风般往楼梯口退去:“东家有事唤我,小的在楼下候着。” 楼梯方向已没了脚步声,谢令仪的手却仍紧紧捂着裴昭珩的嘴,不肯放下,她腾出另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扇掩着门的茶室,眼神里带着几分祈求。 裴昭珩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慢慢地、不容拒绝地挪开了一些,轻声问道:“是谁?” 谢令仪想抽回自己的手,挣了挣,却发现他的力道虽不重,却如同铁箍一般,她根本挣脱不开,只得压下心头的慌乱,答道:“杜绍瑾。” “哦。”裴昭珩极轻地应了一声,神色淡淡的,然而就在谢令仪以为此事揭过,心神微微松懈的那一刹那,他蓦地提高了些声音:“所以谢娘子是不打算为昨晚之事负责了?” 谢令仪闻言,脑中轰然一声,竟连手中的挣扎都忘了。 裴昭珩清晰地感受到了她那一瞬的怔忡与慌乱,便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轻轻一带,谢令仪猝不及防地靠了过去。 他复又握住她那只僵住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轻柔:“裴某帮小娘子回忆一下。” 谢令仪睁大了眼,下意识又想踮脚去捂他的嘴。 裴昭珩似是早有预料,另一只手轻轻一抬,便拦下了她的动作,同时握着她的两只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错,确实是两只手。”他好似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谢娘子昨日说我长得俊,要买回去做侍卫。价钱嘛,是这一盏春风每年一半的分红。” “裴将军!”谢令仪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此刻带着几分柔情的眸子,寻回了一丝清明,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回来。 她站定了身形,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朝裴昭珩施礼道:“裴将军,妾身昨日贪杯,失了体统,对您做出那般无礼之事。我现在诚心诚意地向您道歉。” “一盏春风今年一半的分红......” “给你。” “薛虎臣城南那处七进七出的院子。” “给你。” “你的田庄、布行、书铺、琴行.....” “裴昭珩,你那声色犬马的名声有这么值钱吗?” “我名声这般不好,谢小娘子功不可没吧?”裴昭珩看着谢令仪不情不愿的表情笑出声来,“我名声是不值钱,所以这些是谢小娘子名声的价钱。” “你——”谢令仪咬牙切齿,“行,给你。” “嗯,可这些我又不稀罕,不想要。”裴昭珩摇了摇头。 “那你要什么?”谢令仪心下忐忑,除了钱财可以实实在在地给,权势可以先许诺应承,她实在不知自己还能给些什么。 裴昭珩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弯下腰,凑近了些,轻声说道,“我要小娘子负责。” 谢令仪抱紧自己看了看他的神色,反复确认他话里头的意思,“裴昭珩,你不要得寸进尺,这我怎么负责,我不就......” “就怎样?”裴昭珩凑得更近了些。 谢令仪一时语塞。 “裴小将军。”杜绍瑾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怒意。 裴昭珩闻声抬头,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并没有收敛,只是站直了身子,看向来人,微微颔首:“杜兄,真巧啊。” 谢令仪趁势又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裴昭珩也不在意,只是从袖中抽出那柄玉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着。 杜绍瑾几步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令仪身前,看着裴昭珩,神色平静却带着审视:“裴将军,虽不知谢娘子如何得罪了您,但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弱女子如此举动,实在非君子所为。” “得罪?”裴昭珩轻轻笑了一声,手中扇子一顿,目光越过杜绍瑾,落在谢令仪脸上,眉梢微微一挑,“倒没有太过得罪。至于‘弱女子’?谢娘子应当不喜欢被这样认为。” 杜绍瑾面色微微一沉,正要开口说什么,谢令仪连忙从他身后绕了出来,上前一步,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杜大人,裴将军与我有些误会,解释清楚便好。此事确实是妾身有错在先,裴将军气恼也在常理之中。搅扰到您了。” 杜绍瑾闻言神色间不悦更盛,开口道:“既如此,不若由杜某来为裴将军开导一番,消了这误会。” “不劳烦杜兄了。”裴昭珩面上的笑意和煦起来,“这是裴某与谢娘子的私事。若你们还有公事要谈,裴某先在隔壁候着谢娘子便是,不急。” 杜绍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转而望向谢令仪。 谢令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杜绍瑾这才道:“杜某与谢娘子,确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说。那便请裴将军稍候了。” 裴昭珩闻言,郑重地朝他施了一礼,而后熟稔地走向走廊另一侧那间专为他设的休息室。 “杜大人,今日招待多有不周。”谢令仪收回目光,朝杜绍瑾欠了欠身,“改日,令仪定亲自登门向您赔罪。” “无碍,谢娘子招待颇为周全,杜某很是感激。”杜绍瑾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娘子所交代之事,杜某都记下了,还请小娘子宽心。” 谢令仪再次欠身道谢:“有劳杜大人了。我送送您。” “小娘子不必远送。”杜绍瑾犹豫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道,“谢娘子,如今京中关于裴将军的传闻颇多,多是些走马章台、不拘礼法的风流轶事。若日后他有何纠缠之处,娘子若信得过杜某,杜某或可略尽绵力。” 谢令仪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笑着道:“杜大人,流言蜚语,未必足信。裴小将军或许行事不羁,然其人家国之心、赤诚之志,全然不是外界所传那般不堪。今日之事,实乃令仪有错在先,还望杜大人不要因此对裴将军生出什么误会和偏见。” 杜绍瑾见谢令仪神情似有为难,便道:“杜某理解小娘子苦心。小娘子日后若有什么麻烦,尽管与杜某说,杜某也可为小娘子排忧解难。” 谢令仪敛衽一礼,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裴昭珩隔着屏风将谢令仪的话听得真切,嘴角抿了抿,还是抑不住上扬。 第53章 户部 “可曾耽误你们商榷要事。”裴昭珩已为谢令仪斟好茶水,推至谢令仪手边,态度温和,与他方才的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本也已经谈好了,并不耽误。”谢令仪见他收了声势,心下稍安,便顺势落座。 她端起那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甘醇。 谢令仪微微一怔,抬眸看裴昭珩的目光带了几分迟疑与茫然,“剑南的蒙顶石花?我记得一盏春风今年仅有的一点存货,都已卖完了。” “不错,这是裴某特意带来的。”裴昭珩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方才是裴某无礼了,特向小娘子赔罪。” “裴将军,向我赔罪?”谢令仪放下茶盏,面上浮出一丝惕然之色,眼底仍有余悸。 “看来皎皎并不觉得我报复太过。”裴昭珩观察谢令仪的神色,语气里带了几分斟酌,“你我二人既是世交,裴某可以这般唤小娘子吧?” “自然可以,裴将军对妾身轻轻放过,妾身感激还来不及呢?”谢令仪忙笑道,起身执壶为他添了些茶,“将军雅量,此事日后便不提了。” “皎皎不提,我也不会再提,今日来本也是找你有要事的。”裴昭珩神色正了正,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可知昨日你饮的酒里有什么?” “菖蒲?”谢令仪抬眸看他,“昨日离席时特意留了一口未饮,带给白芷闻了闻,她说里面掺了菖蒲,这才让我这惯常饮酒之人醉后竟出现迷离恍惚,神游太虚的情况。” “青隼连日在那个瓮村蹲守查探,发现村里的仓库内有大量的晒干的九节菖蒲。”裴昭珩点了点头,目光里透出几分沉凝。 “这种药材素来有食之长生的传闻,在上京,一两便值千金。”谢令仪皱了皱眉,“他们倒是舍得给我用。” “那仓库里除了九节菖蒲还有大量其它昂贵的药材、茶、香料,这蒙顶茶便是从那里取的。”裴昭珩说着,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茶盏上,“你可有法子去户部再探查一番与这瓮村相关的账簿?” “崔元案可结?”谢令仪想了想问道。 “他的私产过多,户部还未结清。”裴昭珩如实回答。 “那便以你要核验结案为由再去一趟?”谢令仪说完,又顿了顿,抬眸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坚定,“妾身与将军一起去。” “为何?”裴昭珩又饮一口茶,看着谢令仪的目光里又带了几分探询。 谢令仪以手托腮,神情里透出几分狡黠,又带着一丝坦然的无奈:“那瓮村是我三叔的。我也很好奇,他在公文上是如何作假的。” 她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裴将军聪慧,拿这蒙顶茶试探我,早有猜测吧?” “不如皎皎。”裴昭珩笑了,“当你与你三叔是一伙的,是裴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何时去?” “三日后午时。”谢令仪放下手,神色认真起来,“殿下已请姜侍郎安排了,我到时用公主府随侍的身份监察裴将军。” “既如此,三日后见。” ----------------- 三日后,尚书省。 “崔元渎职案推案使查案。” “崇宁公主府随侍前来监察。” 裴昭珩与谢令仪各自递上令牌。 门吏验过,躬身行礼:“二位大人,相关文书已在库内备好,请跟我来。” 二人跟着令史穿过曲折的廊道,走进尚书省都堂的左厢。室内光线略暗,架阁库特有的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沉静而微涩。 正有一男子站在书架前整理文书。 谢令仪脚步一顿。 “裴将军。”那男子看清来人,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恭敬地施了一礼。 裴昭珩回礼,神色从容:“江侍郎,真是巧啊。” 他侧身看向谢令仪,语气如常地引见,“令仪,这位是刑部的江侍郎,江大人,这是崇宁公主府的谢随侍。” “令仪见过江大人。”谢令仪垂眸施礼。 江晏礼亦回了一礼,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含笑道:“江某在此将李证道的私产归案,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还有公务在身便先告辞了。” 他抬手又是一礼,“裴将军和谢随侍请便。” 说罢,他转身离开,步履从容,绯色官袍轻扬,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阴影里。 谢令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多言,径直走到书架前,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着签条的卷册,果断地抽出几册,分给裴昭珩几本。 “仔细看看。”她低声道。 裴昭珩接过,随手翻开一页,目光却仍落在她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江晏礼不是苏文远的门生么?” 他顿了顿,“皎皎,这你也给殿下笼络来?” 谢令仪翻着册页的手没有停顿,只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邬老翁下的令,刑部今日前必要将李证道案结案。” 裴昭珩微微颔首,目光里带了几分追忆的意味:“邬相与顾老夫人同办的百川书院,接收不同来历的学生,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皇子皇女。所授内容集百家之长,家父也曾在书院里念书,至今仍时常怀念。” 谢令仪翻动册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却似乎看到了别处。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惜这书院交到我舅舅手里,歧南政变后便不再办下去了。成了邬老翁和祖母心里的憾事。” 话音落下,她翻页的手忽然停住。 “欸,你来看这个。” 裴昭珩立即凑过身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瓮村,户绝没官”。 裴昭珩的目光凝住,片刻后抬眸看她,两人目光交汇。 “去那边京畿地区土地税册的架子上瞧瞧。”谢令仪低声道。 话音刚落,她已手脚麻利地开始从下往上翻寻,今日她穿了一身浅绯圆领窄袖袍,踏了双乌皮六合靴,行动起来很是便利,奈何这文书账册放的看似规整,实则毫无规律,只得一本一本寻过去。 裴昭珩将靠墙处一架可移动的木梯移到架子下,正准备爬上去从上往下寻。 谢令仪没注意猛地一起身,直接撞在那木梯上。 “嘶。”谢令仪吃痛,裴昭珩忙停了向上爬的动作。 “没事吧。”裴昭珩拉着谢令仪转过身,仔细检查她的后脑勺有没有被撞破,谢令仪抬眼,却看见木梯内侧一道显眼的裂痕。 “我没事,但你看这木梯。” 第54章 裂痕 裴昭珩弯下腰查看,这木梯不算旧,是榆木做的,质地坚硬,纹理细密,应当是不易磨损的,那齐整的痕迹便显得有些突兀了。 “人为的?”谢令仪立在他身侧,声音压得低。 裴昭珩点了点头,指尖抚过断茬处:“看痕迹的话应该是破甲锥,这武器还挺少见的。” “若这是人为的,那便意味着,我们要寻的文书定在上头,架阁库最高的一层离地一丈二尺,必须爬梯子才能够到。”谢令仪立马反应过来,“我轻些,爬上去翻找。裴将军在底下替我扶着,可使得?” “皎皎若信我,无有不可的。”裴昭珩笑道,说着便用双手死死顶住划痕所在的那一侧立柱,谢令仪扶着他肩头,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级踏板,木梯纹丝不动,她又往上踩了一级,身形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裴将军你可扶稳了。”谢令仪声音里有些颤。 “你放心,绝不让你摔着。” 那声音从底下传来,像是什么都能托住。 谢令仪定神,不再犹疑,一鼓作气攀到顶。 最高一层架子上账册放的乱七八糟的,谢令仪怕露出破绽,只得小心翼翼地一本一本翻过去。 到第七本时,终于看见瓮村田产出账的册子。 封皮泛黄,纸边也是毛毛糙糙的,瞧着是有些年头了。可翻开内页,那墨迹却新得很——前头几页的税账与瓮村其他簿册别无二致,谢令仪前几日又重看了几遍那账册,记忆很是深刻。 她耐着性子一页页往后翻,直到最后一页,指尖蓦地一顿,停在那行字上: “自元庆十一年秋税起,税钱转出没官项,入谢儆户。” 掌天下田亩、钱谷之政令,度支国用,以安黎元的户部出现这种烂账,真是可笑可叹。 “如何?”裴昭珩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像是觉察到什么,说道,“看完便放回去吧,这梯子经不起你爬第二趟了。” “好。” 谢令仪应了一声,将册子插回原处,又把边上几本歪倒的扶正。 刚往下爬了两级,脚下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嘎吱。” 谢令仪僵在梯子中央,再不敢动。 “皎皎,跳下来,我接住你。”裴昭珩的声音带了些着急。 谢令仪低头望去,离地还有五尺来高,一时间,她有些迟疑。 “皎皎。”裴昭珩又唤了一声,手仍死死抵着那根立柱,身子却已挪到她可以跳下的方位,语气比方才更笃定,“我能接住你。快跳,这梯子撑不久了。” 谢令仪咬了咬牙,心一横,松开手朝他怀里扑去。 裴昭珩接住她的瞬间,整个人被那股冲力带得向后跌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松木案几的边沿上,那案几被推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闷哼一声,双臂却收得更紧,把她牢牢护在怀里。 案上那一叠户籍册滑落在地,啪嗒散开。 “我就说我能接住你。”裴昭珩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一只手抚了抚她埋在自己怀中的脑袋,“没事吧?” 谢令仪直起身,这才发觉自己连一点磕碰都没有——他整个人垫在她身下,撞上的、硌着的,全是他。 谢令仪起身后伸手去扶他,才发现他右后胛骨完全抵在了案沿的硬角上。 “撞到了?”谢令仪看向裴昭珩的眼神带了些歉意,“疼吗?” 裴昭珩撑着手臂坐起来,见她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不由轻笑一声:“这点磕碰算什么,不必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他说着便站起身,用左臂将木梯搬回原位,又转身朝她笑了笑, “你看,真的没事。” 谢令仪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些漂亮话、客套话,她原是张口便能来的,可此刻对着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屋里的寂静正浓,忽然被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 二人相视一眼,立马换了一副神情。 裴昭珩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分的愤然: “崔元此人私庇亲族,罔顾国法,按律当抄没家产,以充国库,儆效尤!” 谢令仪接得极快,语气却是另一番强硬: “崔元虽庇亲失察、触犯朝纲,然昔日夙兴夜寐、恪尽职守,于国于民确有微功。念其前劳,酌减其罪,方显朝廷恩威并济,圣上仁德。” “崔元身为皇后母族外戚,更当从严处置!”裴昭珩拍了拍桌子,牵扯到那受伤之处,皱了皱脸,气势却没有低下去,“你极力主张留着这部分田产,账册上可是也有你的好处?” “二位大人,如何争辩起来?”门被推开,来人跨进门槛,目光在两人脸上和屋内逡巡一圈。 “姜侍郎。”裴昭珩敛了神色,朝他施了一礼,“公主殿下和谢娘子心慈手软,竟想着对崔元网开一面。裴某恐日后再生事端,故而争论了几句。” “王家父子淫祀、崔元渎职、李证道家走水,朝野上下本就人心惶惶。”谢令仪叹了口气,面上带着几分无奈,“便是为了稳定人心,也当温和处置,怎可在此关头火上浇油?姜大人,你来评评理。” 姜渊已收回目光,神色缓和下来: “裴大人、谢娘子,圣上适才派徐内侍来此传话,道崔元的这些家私尽数交公了。过段时日,陛下会另分几亩薄田,令崔元一家囫囵度日。” “是。”两人齐声应道,又朝姜渊欠身,“多谢姜大人提点。” “下官来便是为了此事,二位大人自便。”姜渊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这戏算是白演了。”裴昭珩弯腰去扶那张案几,手臂一用力,又牵动伤处,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谢令仪上前两步,接过他手里的活:“倒也不白演,殿下对这位驸马并不全然信任,要事是一句也不会透露的。” 裴昭珩勉强站直了身,问道:“兰阳的事,他毫不知情?” “殿下在乐知面前都透露很少,又怎会告知他。”谢令仪摇摇头,将案几摆正,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盒,递到他面前, “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第55章 上药 “在这里不太好吧。” “少废话,你现在这伤口不早些处置,回去得躺一个月,崔元这些账今日得理完。” “是有道理。”裴昭珩嘴上不情不愿,背对着谢令仪褪衣的动作却快得很。 那件绛紫色的外袍被他随手丢在椅背上,接着是中衣,动作间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响,肩背的肌理在黄昏的光影里起伏分明,腰线骤然收紧,脊沟深陷,没入衣缘之下。 他回过身,谢令仪正看着他,神色平平,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倒是他自己,耳尖已经先烫了起来。 “谢皎皎,”他刻意地将声音放得深沉些,想掩饰刚刚气势上一瞬的低迷,“你倒像见惯了似的。” “裴将军,在兰阳时我什么没见过,现下只是给你上个药。”谢令仪咂摸着他的语气,“不会又要我负责吧?” “不用。”裴昭珩闻言咬牙,但还是顺从地坐下,抬手将衣料又往下扯了扯,动作之间,一寸一寸露出背上的伤来。 右肩一片青紫,淤血洇开,边缘泛着黄,向下蔓延过腰际。 新伤旧疤交错,随着呼吸起伏。 谢令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吓到你了?”裴昭珩侧转过头。 “没有。”谢令仪垂下眼,拔开瓷瓶的塞子,挖了些药膏,用指尖点在他伤处,轻轻抹开。 药膏凉,他的肩背却热,触上去那一瞬,那肌肉骤然绷紧。 谢令仪按得轻,用指腹将药膏从青紫边缘向内匀开,一圈一圈,待她抬手,那肌肉又缓缓松开,但每一道线条仍紧实分明。 谢令仪的视线落在他左臂外侧那道疤上,是上次在瓮村时受的伤,新长好的皮肉,比周遭颜色浅些。 “回去之后没再上药?” “都养好了,本就是些小伤。”裴昭珩不以为意,侧过头来看她,“皎皎,你为何总随身带着药?” “我幼时在宫里认识一个小黄门,”谢令仪的手指还在他背上匀着药膏,闻言顿了顿,又继续动作,“晚上他出宫替贵人跑腿,便经常来长公主府找我,带我出去玩。但也不知他白天都做些什么,总是弄得满身伤,我便常常随身带着药给他敷上。” 她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青瓷瓶,比先前那个小些,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冰裂纹,放到裴昭珩手边。 “你同他真是一个性子,都不爱上药。这个给你,消疤效果很好。” 裴昭珩接过那小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塞进自己怀中,“你也给他这般上药吗?” “他都是自己抹。” “那你之前也经常这般给别人上药吗?” “给轻羽和流云。”谢令仪顿了顿,“不过她们却不如裴将军有这般多的伤口。” 裴昭珩闻言满意地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边穿边说:“我过两日要出使乌孙,护送他们进贡的队伍进京。” 他系着衣带的手没停,声音顿了顿,“现在这些事情我相信你能一个人处理好。不过,有需要随时写信给我。” 谢令仪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难道去乌孙大半个月的行程,裴将军能快马加鞭一日赶回?” “那也可以早些回来不是?”裴昭珩已经穿好了外袍,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吹了吹墨迹,递给她。 “这是我安置幸存陆家军的地方,有需要你便去寻他们吧。” 谢令仪接过那张纸,垂眸看了一眼,折好,仔细放进腰间的荷包里,收紧抽绳。 “看来裴将军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裴昭珩没有接话,只是朝她拱了拱手。 “希望我回朝时能接到谢娘子的好消息。” ----------------- 谢令仪回到谢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谢府的灯已早早点上,从垂花门进去,一路都亮着昏黄的光。 正院里传来说话声,她循着声音过去,看见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晚膳,一桌子人围坐着。 “皎皎今日又出门去做什么了,回来的这样迟?”母亲苏兰愔难得开口,“叫长辈们都等着你。” “欸,皎皎派人给家里递了消息的,”三婶柳氏忙笑着接话,“既是有公务在身,倒也不必过于苛责。且也不算迟,刚好赶上,快坐下吧。” “是皎皎不周了,给父亲母亲叔叔婶婶赔罪。”谢令仪闻言笑着回应道。 她微微抬眼,余光扫过席间。 谢令瑾坐在柳氏身侧,今日一身织金襦裙,发间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还有几支珠钗,每一颗珠子都浑圆饱满。 满桌的菜肴冒着热气,谢令仪却觉得那团光华比菜肴更烫眼。 她心中动了一动,面上已绽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走上前去, “令瑾姐姐今日这一身,真是叫人移不开眼。这料子,是江南新到的流萤罗吧?听说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呢。”她走近了些,目光在那领缘上停住,“还有这领缘上的瑞鹤缂丝绒,去年我磨了祖母好久,她才肯给我一点点镶在领口,姐姐竟得了整幅的。” 她又看向那件斗篷,眼里透出艳羡的神色。 “妹妹这件斗篷更是难得,竟是整张的紫貂皮,毛峰这般润泽,摸着就暖煦异常,姐姐好福气。” 谢令瑾乍听她这般夸赞,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那层因久等开饭而不耐的神色便散了,露出掩不住的笑意。 “皎皎妹妹这公服也太过简单了,”她上下打量着谢令仪那身官制圆领袍,语气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惜,“咱们这个年纪的女儿,原该穿得漂漂亮亮的才是。若是妹妹喜欢,母亲那里这样的好料子还有好些,尽管去挑!” 谢令仪微微垂下眼,露出些许惶恐与推拒。 “姐姐厚爱,令仪心领了。只是这太贵重了,我实在不敢受啊。” 这番姐妹间寻常的客套话落在谢儆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 他抬眼,仔细扫过谢令瑾那身奢华得有些过分的穿戴。 他这庶出的弟弟,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实差可办,只靠着公中的份例和父亲去世前分给他的那点微薄产业,如何支撑得起女儿这般挥霍? 除非是把手伸进了不该伸的地方。 但谢儆面上什么也没显出来,只是温和地摆了摆手。 “既然皎皎回来了,我们正好开餐吧。”他对众人道,“马上快过年了,都忙得很,一家子难得坐在一起,不必拘束。” 众人举箸举杯,席间那点暗流涌动很快便被菜肴的热气盖了过去,仿佛当真其乐融融。 待晚膳结束,丫鬟们撤下残席,众人散去,谢儆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转身便沉声吩咐管事谢忠道: “立刻去账房,将去年至今所有大小账册,尤其是三老爷经手过的那些,全部搬到我书房来!” 第56章 夜谈 帘子掀起时带进一阵微凉的风,谢令德拢了拢身上的褙子,在窗阁左首边的榻上坐下,谢令仪这屋里的炭火已经烧上大半日了,暖意融融的,但她方才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廊下的寒气。 “阿姐。”谢令仪起身,将手炉递过去,“只这一小段路,你的手怎地这样凉。” “这快过年了,天气是一日寒过一日了。”谢令德接了手炉,手慢慢暖过来,抬眼看向妹妹:“谢忠说父亲刚刚着人将今年的账册都搬到书房里去了,准备连夜查清。” “那些账应当看不出什么,但是足以让父亲疑心更重了。”谢令仪在她身侧坐下,“阿姐,我今日在户部见到江侍郎了。” 谢令德对此倒没什么惊诧的,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他这几日总在试探我,问三房的事。” “你怎么说的?” “自然说是不好。”谢令德声音低缓,“李证道一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负责那案子的正是柳吟霜的堂兄。谢云如那日回谢家求情,与三房关系那般暧昧——若说里头没有干系,谁信?” “江侍郎想必很清楚柳家帮着王氏拐卖人口的勾当,不过是碍着苏相的面子,不好动柳言鸿罢了。” “所以对我的故意接近,他也不是很抗拒。” “我们毕竟是苏文远的亲外甥女,他今日在户部倒也有几分等着我的意思,不然见我出现在户部,他定是要给舅舅通风报信的。 “那三房此刻定不会这样毫无举措、坐以待毙了。他近日反复试探,定是动了几分处置那柳家的心思,想知道舅舅和谢家对三房是何态度。”谢令德看妹妹一眼,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你倒是把人都看透了。” 谢令仪没接这话,只往阿姐身边靠近些,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几乎被屋里的炭火声盖过去。 谢令德听着,眉心微微动了动,待她说完,点了点头:“此事交给我,你尽管放心,但总归得过了元日,否则这天下大赦,岂不又让他们得了便宜。” 可随即,她面上的神色又凝重起来。 “皎皎,”她看着妹妹,“还有一事,今日听母亲说谢承奕要从饶州回来了。” 谢令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当年母亲小产后,大夫说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父亲便从三房过继了他来。只养在身边两年,便送去东川书院念书。听父亲说起来,明年便要下场春闱了。” “他与三叔三婶走得很近?”谢令仪问。 “那倒也不,顶多算得上礼节周全,对父亲母亲倒是月月都有书信回来,还时常给我寄些饶州的风物特产。” 谢令德似是想起些往事, “柳吟霜早些年还为此发过好大的脾气,他只寄回一句: ‘礼,为人后者为之子。叔父叔母若有命,当告于家君。’ 给堵了回去,柳吟霜当时气极了,半个月都不出院子,就是别人提起来,她也说自己没这个儿子。” 她抬眼看向妹妹:“东川书院不囿于陈编,不滞于旧闻,世人皆赞其生徒有颜回之乐、曾子之省。或许他是那三房里的异数呢?” 谢令仪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阿姐,”她抬眼看过去,“有底牌才能赌。光凭几封家书和跟他的淡薄亲缘,我们赌不起。” 谢令德闻言将手炉握得更紧了些,过了会儿,才轻声开口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动手?” 谢令仪望着窗外:“总要等父亲先看看那笔笔的烂账。”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三房那边,我已经让人盯着了。谢俨和柳吟霜这几日老实得很,闭门不出的,适才在饭桌上也甚是恭谨,应该是嗅到了些风声吧。” 谢令德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听得帘外有脚步声走近,又停住。 “小娘子?”是轻羽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令仪抬眼看过去:“进来。” 帘子掀开,轻羽和流云一前一后进来,脸上都带着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流云推了轻羽一把,轻羽瞪她一眼,到底上前一步。 “小娘子,”她声音有些紧,“今日我们跟着那谢令瑾出门了。” 谢令仪放下手中盘着的佛串,挑了挑眉道:“她也出门了?” “是。”轻羽垂着眼,“她去见情郎了。” 流云憋不住,抢着道:“娘子,您肯定猜不到她的情郎是谁。” 谢令仪看着她,没接话。 “咱们在兰阳见过的那个郭炅宇!”流云脱口而出。 “郭炅宇此人小人乍富,来上京后在军营中延请下属们喝酒享乐,被人参了一本,举朝皆知。这样的人,柳吟霜如何看得上?”谢令德感觉像听了个玩笑话。 谢令仪抬眼看向两个丫头:“谢令瑾自己呢?” 轻羽答道:“我们一开始还当她是替三房给苏相传递消息,便想凑近些听。谁知——”她顿了顿,脸上升起一层薄红,“他们说的那些话,实在不堪入耳。什么‘心肝儿’、‘想煞我也’,还有好些混账话,我都学不出口。” 她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光听着,都觉耳热心跳。” “谢令瑾虽平日对我们百般刁难,但说到底不过是被柳吟霜娇养得有些天真。那些刁难,不过是在衣裳首饰上争个高低、在长辈面前讨个好脸色罢了,真论起来,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谢令德叹了口气。 “大抵是被郭炅宇骗了,而郭炅宇看上的也不过是她谢家女儿的身份罢了。”谢令仪端起茶盏。 轻羽迟疑着问:“小娘子,那咱们的计划——” “不必管她。”谢令仪对着热茶吹了吹,眼前腾起一层薄雾,“她在这一局里,无足轻重。”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谢令德,“阿姐,白芷给我们备的药汤,这两日便开始喝吧。” 谢令德点了点头,起身告退,出门时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谢令仪仍静静坐在窗边,手中已抄起一本书册,单薄又坚韧的身影看得人眼涩。 “皎皎,”谢令德站在帘边,柔声道,“不管怎样,都有阿姐在。” 第57章 珠祭 玉漱院内室,烛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 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清苦的余味,却压不住那无声蔓延的沉重。 谢令仪端坐在窗阁的榻上,身形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指尖那润泽的佛串缓缓捻动,发出细微摩擦声。 “你的爹娘、兄嫂和小妹,我已派人安置在妥当地界,吃穿用度皆不会短了分毫。想来,你昨日也该收到他们亲手所书的平安信了。”谢令仪放下手中的佛串,“待此事了结,三房倾覆,世间便再无人能以此挟制于你,亦无人再能扰他们安宁。” 玉珠垂手侍立在侧,头低低埋着。 “你将这封遗书,仔细誊抄了。”谢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素笺,推至桌沿,“然后,喝了旁边这碗药。” 玉珠的目光投向那碗搁在矮几上的浓黑药汁,碗沿还冒着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热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 玉珠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瞬间盈眶,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落下。 “三小娘子大恩,玉珠今生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再报您和大娘子的恩德!”玉珠声音哽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她起身,走到桌边,执起笔,手虽微颤,字迹却平稳,将那封指控三房夫妇的遗书,一字一句誊写下来。墨迹干透,她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 然后,端起那碗漆黑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瞬间弥漫口腔,灼烧般的感觉一路滑入喉管。 她放下碗,给端坐不动的三娘子磕了头,转身快步走出内室,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下人房中,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静静等待着最后的时刻来临。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划破了谢府后院的宁静。 一个粗使婆子连滚带爬地从玉珠房门口跌开,面无人色,指着房内,语无伦次。 消息如同滴入热油的冷水,瞬间炸开,很快便惊动了前院。 谢儆端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手上捏着那份从玉珠怀中取出的“遗书”——字字泣血,句句惊心,指控三夫人柳氏长期以家人性命威逼、命她在小娘子们饮食中下药,自己因不堪良心谴责与恐惧而选择自尽。 谢儆胸腔剧烈起伏,猛地将那张纸拍在桌上,霍然起身,声音冰寒刺骨:“去!将三房夫妇立刻唤来前厅!” 谢俨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谢令仪被圣上钦点去在公主府做随侍并没有让他感到与有荣焉,昨日玉珠一家老小从地道逃脱且追寻不到的消息传来后,一种模糊的不安便更加如影随形。 此刻被骤然唤来,心中那点不安也算落了地,东窗事发,他这几日都在琢磨应对,反倒有些胸有成竹。 只见一位太医正收拾药箱,而谢令德脸色苍白,坐在一旁,由酥云轻轻抚着背。 只听那太医对着面色铁青的谢儆拱手道:“禀谢大人,大娘子和三娘子的脉象确都是涩脉,大娘子的情况比三娘子严重些。据两位小娘子的脉象看,确与长期服用土元等破血逐瘀之药所致的气血津液亏损之症无异。幸而发现尚早,根基未至大损,下官开几副温补调理的方子,仔细将养一段时日,应可无碍。” 谢儆面色稍缓,道了谢,命人封上厚赏送太医出去。 待太医身影消失,谢儆猛地回身,抓起桌上那封“遗书”,狠狠摔到跟在谢俨身后的柳氏脸上,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柳氏!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这是何物!” 柳氏刚才见丈夫面色不改,以为是已有对策,这会儿还没回过神,突然被那纸打在脸上,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软倒在地。 她手忙脚乱地拾起遗书,刚看清开头几行,便眼前一黑,张口欲要狡辩:“大伯明鉴!这、这定是那贱婢血口喷人!我待姑娘们一向视如己出,怎会……” “父亲息怒!”不等她说完,谢令仪已“强撑”着站起身,她和姐姐前一天只喝浓茶不曾进食,这般已将破血的症状装了九分像,只加了一分演技,便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谢令仪走过去轻轻从柳氏颤抖的手中抽回那封遗书,声音虚弱却清晰, “女儿们如今也无大碍,父亲万不可因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骨。三叔母平日待我们姐妹极为亲厚,想来……想来只是一时糊涂,或是受了底下人蒙蔽。 如今正值父亲晋升的关键时期,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谢家,若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恐于父亲官声有碍。还请父亲三思,从轻处置才好。” 说完她又轻咳了两声,帕子上隐隐透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丝血腥,白芷忙上前去扶住自家摇摇欲坠的小娘子。 “谢令仪你小小年纪如此心机深沉,挑拨离间。你若真有什么问题,还有力气在这里演戏?”柳氏急得面色大变,扬手就要给谢令仪一巴掌。 “够了。”谢儆抬手护住谢令仪,“毒妇柳氏,你还想当着我的面打我的女儿吗?” 他谢家百年清誉,他谢儆步步为营才挣来的今日地位,岂能毁于这毒妇之手! 若此时轻轻放过,日后被政敌挖出他纵容弟媳谋杀亲女、逼死家仆的丑闻,他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唯有从严处置,快刀斩乱麻,方能彰显他治家严正,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皎皎不必再说!此事若不能给你们两姐妹一个公道,我枉为人父!”谢儆语气森严,毫无转圜余地,“谢忠,派人去寻承奕,命他快马加鞭,今日之内必要到家。我亲自去刑部报案,年初一谢氏开祠堂告庙!” 谢儆吩咐完,抬步欲走,忽又停下,侧首冷冷瞥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谢俨,声音冰寒:“老三,对此,你可有异议?” 谢俨早有预料,何况此刻兄长并未对自己发难,显然是有意保他。 他思路清晰,立刻俯下身,一把抓住几乎瘫软在地的柳氏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 “不想令瑾也被你耽误了,就把这罪给我认干净!” 第58章 母女 柳氏闻言,如遭雷击,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几个早已候在一旁的粗壮嬷嬷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架起她,拖着朝祠堂后的忏悔室走去。 白芷扶着谢令仪从红木雕花椅上起身,正准备离开,轻羽从廊下悄步走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两句。 谢令仪眸光一凝,随即会意,又与轻羽和白芷吩咐几句,便起身理了理衣裙,径直去了母亲所居的芷兰院。 才至廊下,便见苏愔枫正由冯嬷嬷陪着,似要出门。 苏愔枫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兰草的缎面褙子,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却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焦急。 “母亲。”谢令仪出声,步态从容地迎上前。 苏愔枫脚步一顿,看清来人,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慌乱,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仍是那般淡淡的,却透出些许不自然:“皎皎?身子受了这般磋磨,怎么不好生歇着,倒出来吹风?” “女儿许久未见母亲,身子不爽快,心中却更是惦念。”谢令仪轻轻摆手,示意周遭侍立的侍女婆子悉数退下。 冯嬷嬷迟疑地看向苏愔枫,见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领着人退至远处。 廊下顿时只剩母女二人,风过庭树,吹得叶片簌簌作响,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皎皎,我现下正要出门……”苏愔枫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中的帕子。 “母亲是要去舅舅府上么?”谢令仪轻声打断。 苏愔枫沉默不语。 谢令仪注视着她,又走上前靠近些,淡淡地问:“我跟阿姐受了这番苦头,母亲不急着关心我们,却急着给仇人通风报信么?” “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苏愔枫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强自压下去,“太医不是给你们看了,并无大碍。” “我们现在是无大碍,但母亲去给舅舅报了信可就不好说了。”谢令仪声音依旧平淡,却直刺人心,“母亲是要做舅舅的帮凶,还是我们的阿娘,令仪不敢干涉。” “皎皎你……”苏愔枫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神色平静的女儿。 她嗓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下毒的是三叔母,威逼玉珠的也是三叔母。祠堂之上,众目睽睽,三叔母可是亲口招认,人证物证俱在,何来‘我做’一说?”谢令仪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讥诮,透出几分苍凉,“女儿只问母亲,您可是要选帮着舅舅要女儿的命?” “若您想要,”她不等母亲回答,抬手拔下髻间那一支锋利的银簪,雪亮的簪尖对准自己纤细的脖颈扎去,“女儿现在便给您。” “皎皎不可!”苏愔枫失声惊呼,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一把死死攥住谢令仪的手腕。动作间,那簪尖险险划过她自己的手心,顿时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 刺痛传来,苏愔枫却浑然未觉,只是紧紧抓着女儿的手,声音因惊惧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而微微变调:“你这是要做什么?快放下!” 谢令仪动作顿住,抬眸望向母亲,母亲方才那一挡,急切而真实,那里面竟藏着一丝她许久未见的、近乎笨拙的关怀。 苏愔枫胸口起伏,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愠怒:“别再做这等冒险之事!你到底是谢家的女儿,你舅舅没有孩子,也是真的把你当自己孩子疼爱的,他不至于会把你怎样。” “母亲是谢家的主母,苏家的女儿,是舅舅的胞妹。”谢令仪回过神,反驳道,“母亲以为舅舅和谢家对母亲可好?” 苏愔枫缄默不言。 “女儿只是想自救罢了。”谢令仪又贴近了苏氏些,声音放得更低,像是诉说,又像是哀求,“女儿看得出阿娘过得苦,但还请阿娘不要让皎皎也过得这样艰辛。” 苏愔枫心中微动,“皎皎……“ “女儿要做什么,母亲既然已经知道。”谢令仪缓缓抽回手,举止恢复一贯的从容,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只请母亲不要妨碍我。”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裙拂过廊下的石阶,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只留下一抹淡青色的裙角,在转角处一闪而逝。 苏愔枫怔怔地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廊椅上。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细微却刺目的血痕,眼中渐渐漫上一层模糊的水光。 冯嬷嬷急忙走近,见她如此模样,心下明了,轻声劝慰:“夫人,三娘子年纪还小,性子烈些也是有的。日后她总会明白夫人的苦衷。” “苦衷……”苏愔枫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空茫地望着庭院中寂寥的景致,“素绢,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良久,苏愔枫像是耗尽了所有心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疲惫的平静:“今日不去苏府了,我有些累。” “是。”冯嬷嬷应声,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苏愔枫摆摆手,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另一边,谢令仪回到漱玉院时,酥云为她重新整理衣物妆容。 “娘子,夫人那边会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轻羽一边替谢令仪整理裙裾,一边忧心忡忡地低声问,“流云一直盯着那边动静,夫人今日也像是被劝住了,可终究……” 谢令仪对镜理着鬓角,镜中人眉眼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她开口道:“我们的事,迟早瞒不住。三叔不是蠢人,经此一事,必然警觉,才会急着去找舅舅通风报信。今日我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轻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又带着几分担忧:“那小娘子岂不是将自己暴露给了夫人?若是夫人……” “母亲这些年过得艰难,心中积郁甚深,她终究是生养我的人。”谢令仪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却异常坚定,“我难得赌一次,现在看来,或许是赌赢了。” 她顿了顿,又道:“白芷,你挑些温和祛瘀、不生疤痕的药膏,给母亲送过去吧,就说是我常用的。” 第59章 书房 收拾停当,谢令仪拎起一只精巧的食盒,里面是酥云刚做好的几样清淡点心,朝着父亲的书房走去。 谢儆面色暗沉对着案上三房纰漏百出的账册,见谢令仪进来,面色缓和些,挥手屏退仆从,甚至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身子还没好,怎么又过来操劳?” 谢令仪扫过谢儆的书案,款款欠身行礼,将食盒轻轻放在案上:“女儿见阿爷并未用早膳,挂心阿爷,特意让酥云做了些点心,阿爷尝尝可合口味?” 她打开盒盖,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谢儆接过点心,谢令仪又将几份文书交予他,“阿爷,这是瓮村的账目,却不知为何出现在玉珠的箱子里,女儿想着这是父亲新得的私产,事关重大,便藏了下来。” “我新得的私产?”谢儆抬首看了谢令仪一眼。 “女儿前几日去户部办公,见江侍郎给李证道的结案书上是这样写的。”谢令仪点了点头,“女儿也猜测父亲并不知情。” “皎皎你这次算立下大功了,这偌大的田产莫名记在为父头上,定无好事。”谢儆将点心放下,接过那几页纸翻了翻,面色渐渐沉下去。 “正是,这瓮村确与另一事有关.....” “咚咚——” “说。”谢儆闻声皱了皱眉, “主君,杜侍御求见。”门外谢忠的声音响起。 谢儆握着账册的手顿住,方才听了消息,他还未及思量对策,这通传便到了。 谢令仪跪下道:“女儿斗胆,悄悄请了杜大人来,父亲恕罪。” “也与此事有关?”谢儆指了指账册。 “正是。”谢令仪垂眼。 “你先起来吧。”谢儆将账册放下,朝门外扬声道,“请杜侍御进来吧。” 门开,杜绍瑾跨步而入,青衫整洁,向谢儆行了一礼,又朝谢令仪微微颔首:“晚辈见过谢尚书,谢小娘子。” “世侄不必多礼。”谢儆抬手虚扶,“老朽正为此事烦忧,还请世侄不要避讳,据实相告。”说着将案上文书尽数递了过去。 杜绍瑾接过账册,翻开细看,神色渐渐凝重,翻过几页,他抬起头,眼中露出惊色:“这账有大问题,其中记载的时日,与晚辈近日暗中查访的几桩拐卖良家子的案子,竟全然对得上。晚辈正愁缺少证据,有了这账簿,便好办多了。” “阿爷,女儿前几日出门,正巧遇上杜大人,我们沿路遇上几个乞讨的流民,看着实在可怜,便让下人给了他们些吃食。闲谈间才知,他们原是京郊农户,前些年遭了蝗灾,活不下去,为了换口粮食,被迫与主家签了十年的死锲。谁知那主家心黑,竟转头将他们女儿卖去了外地。 他们拼死逃出来,一路乞讨来京,就是想找回女儿的,细细一问才知他们口中的主家,竟是三叔。他们本想告官的,幸亏杜大人拦下了,将这事揽了过来。” “他们若真直接告了上去,谢家上下就要被这三房误了呀,老朽在此多谢世侄了。”谢儆闻言起身起身,朝杜绍瑾郑重一揖。 “晚辈不敢居功。”杜绍瑾回礼,又从袖中取出几张按着鲜红手印的诉状,轻轻递到谢儆面前,“晚辈这些日子,暗中探查,发现这京兆府司法参军柳言鸿竟将这些被拐卖的良家子定为失踪。晚辈听说刑部的江侍郎对柳言鸿也是颇为关注,此事谢大人还需早做打算。” “贤侄所言在理,这三房是我谢家的祸害,今早三房的主母、柳言鸿的堂妹柳吟霜竟被发现对老朽的两个女儿下毒,老朽已向刑部报案了。若贤侄要上书弹劾这柳言鸿,老朽也想尽一份力,不知贤侄可愿给老朽这个面子?” “世伯客气了。此账册本就是世伯得来,世伯为朝廷鞠躬尽瘁,大公无私,晚辈甚是钦佩。”杜绍瑾恭谨施礼。 谢儆与杜绍瑾又商讨了几句,杜绍瑾方从侧门离开。 “皎皎,你若是个儿子,我便高枕无忧了。”谢儆靠在红木椅上,叹了口气。 “女儿身有何不好,阿爷。”谢令仪坦荡地看着谢儆道,“皎皎从不为自己是女儿身感到遗憾。” “皎皎,此事你做的很好,但从现在开始不允许再插手,公主府那边也注意分寸。”谢儆将账册收拾好,“你先回去吧。” “是,女儿告退。”谢令仪闻言也没有再反驳,而是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而她在书房的这段时间里,轻羽与流云早已依计行事,将正准备偷溜的三房管家钱津,神不知鬼不觉地迷晕绑了,此刻正藏在漱玉院祖母当年改造过的密室之中。 现下的漱玉院经过谢令德雷厉风行一番整顿,将上上下下的人都换了一遍,终于如同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谢令仪赶上去送了送杜绍瑾,待她踏回漱玉院时,暮色已渐四合。 院中出奇地寂静,唯有风声掠过竹梢,发出沙沙碎响。 父亲已亲自带人直奔三叔的住处,将三房的院子围住了。 好,真好。 这世家大族高墙内的倾轧撕咬,从来就没什么温情脉脉,一旦触及根本利益,所谓兄弟手足,也不过是顷刻可弃的棋子。 密室里,钱津悠悠转醒。 他眼前一片昏黑,旋即意识到四肢被牢牢缚住,口中紧塞棉布,恐慌顿时如冰水泼面,激得他浑身一颤,徒劳地挣扎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光而立,一步步走近,烛台被点亮,晕黄的光照亮谢谢令仪沉静的脸。 她俯视着他,目光如审视,“我父亲正带着人进了三叔的院子,估摸不用几日三叔便被三司会审。”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砸在钱津心上,“似你这等知晓太多秘密的心腹,是闹市处刑还是不明不白地死在大理寺狱呢?” 她伸手,扯出他口中的棉布。 钱津大口喘息,冷汗涔涔,急声道:“多谢三娘子救我一条贱命!小的也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啊!您想知道什么,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的命自然是有用的。”谢令仪微微弯腰,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幽深的冷冽,她用匕首抵住钱津的喉咙,沁出道道血丝,“但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要看你本事了。” 钱津牙关一咬,抛出石破天惊的一句:“我认得那个给先姑娘子送信的,当年杨家的,杨家次子杨旻身边的小厮。” 第60章 祠堂 谢令仪的手微微一颤,冰冷的匕首立马滑落在钱津的脖颈。 “我当时还只是个马夫,奉命去接先姑娘子回府,看见了他跟先姑娘子说了几句,先姑娘子便独自骑马走了。”钱津试费力地挪开些身子,急急补充道:“我跟随谢俨十年余年!许多阴私他并不十分避我!三娘子,您留着我,留着我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果然狡猾,谢令仪心下冷嗤,难怪能成为三叔倚重的心腹,临死反扑,也能精准咬住要害。 她直起身,语气森然:“那便安生待在这里。若想逃,”她顿了顿,“门外父亲搜捕的罗网早已布下,踏出此门一步,便是死路一条。” “小娘子。”轻羽在密室外头唤道。 谢令仪闻声,将门合严落了锁,走出来。 “谢承奕回来了,直接去书房见主君了。”轻羽轻声道。 “他是不是回来的有些晚了?”谢令仪算了算时辰,眉头微蹙,“昨日不就到杜邮了吗?” “据说是半路上第一匹马折了条腿,故而迟了些。” “罢了,父亲让我们不要插手此事,便随他去好了。”谢令仪摇了摇头,定是这些日子心里总悬着事,竟有些草木皆兵了,“走吧,我们去找阿姐。 话音才落,帘子一挑,谢令德已经走了进来。她面上带着笑,眉眼舒展开来,是这些日子少见的神情。 “要不说亲姐妹心有灵犀呢?”谢令德在窗边的阁子里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江侍郎那边已经办妥了,今夜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谢令仪看着她,却叹了口气:“谢承奕回来了。明日只怕还有一场硬仗。” 谢令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他一回来,半句求情的话都没替三叔三婶说。”谢令德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提议将三叔同三婶一道关入祠堂。” 谢令仪一愣:“把三叔和三婶关在一处?” “父亲准了,说是正好明日告庙之后,一并移交大理寺。”谢令德点了点头,她忽然滞住,抬起头与谢令仪对视。 那一瞬间,两人都反应过来。 谢令仪蓦地站起身:“不好。轻羽、流云,走,去祠堂。” ----------------- 夜色已经沉透了。 谢令仪几乎是跑着穿过谢府的回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得很急。 流云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只将那盏提灯举得高些,替她照着前头的路。 “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谢令仪才到祠堂门口,便撞见下人们四下奔走,呼喊声此起彼伏。 火光从窗棂间透出来,浓烟滚滚而上,将夜色搅得浑浊不堪。 谢令仪没丝毫犹豫,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在一旁的水缸里浸了浸,便往祠堂里头冲, “小娘子!”流云下意识也跟了上去。 谢令仪抬首一看,祠堂厅门的那烛台架子摇摇晃晃,直朝身后的流云倒去。 “小心!” 流云闻声身形一闪,稳稳避过,再抬头时,谢令仪的身影已没入火光深处。 见谢令德和轻羽也赶到了,流云咬了咬牙,往身上倒了些水,“大娘子、阿姐,救火交给你们了,我进去找小娘子” 轻羽还未来得及争辩,流云已经蒙着沾了水的面纱也冲进祠堂中。 “速取皮袋、溅筒救火,莫延及廊庑;尔等勿乱,救者重赏!”谢令德当机立断,慌乱的人群恢复了一些秩序。 另一边,祠堂最深处的忏悔室,谢令仪抬手推开半掩的门,浓烟扑面而来,她抬手用湿衣服掩住口鼻,眯着眼往里面看去。 地上倒着一个人。 谢俨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后,脸埋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谢令仪快步上前,蹲下身将他翻过来,拍了拍他的脸。 谢俨显然呛了不少烟灰,面色灰败,神志已然不清。嘴唇翕动着,喃喃不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逆子……拿我当垫脚石……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谢令仪便不去听他的,低头去解他脚上的绳索。那绳索系得紧,像是存了心不让人挣开。她指尖用力,勒得生疼,好容易才解开一个结。 正扶他站起来,谢俨却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里布满血丝,很是不清醒,但恶狠狠地盯着谢令仪,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随即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她肚子上,“贱人。” 谢令仪吃痛,往后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身。 谢俨自己也没站稳,踉跄着往后倒去,正撞上身后熊熊燃烧的供桌。 火苗顷刻间蹿上他的衣袍。 小小的后室里,顿时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尖锐、凄厉,在烟气中回荡,又很快被浓烟吞没。 谢俨在地上翻滚,身上的火却越烧越旺,空气中漫开一股焦灼的气味。 谢令仪挣扎着爬起来,抓起浸湿的披风,一下一下将谢俨身上的火扑灭。 谢俨半侧身子已经被火烧出了水疱,人也疼晕了过去,但应该还有救。 谢令仪吃力将谢俨架起,扶住他往外走。他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上,步子踉跄,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全力。 “谁也别想走。” 身后忽然有人影逼近。 柳吟霜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把夺过谢令仪发间的簪子,狠狠向谢俨头上刺去。 谢俨张了张嘴,血从他头上的伤口涌出来,溅在谢令仪脸上,温热黏腻。 谢令仪当即松开手,任由谢俨直直地栽在地上,自己往外冲去。才迈出一步,后背一痛——柳吟霜拿着簪子追了上来,簪尖划过后背。 柳吟霜猛地往前一扑,谢令仪闷哼一声,整个人跌落在地。 腰上又一阵刺痛,柳吟霜握着簪子划下来,她侧身躲了一下,伤口不深,血渗出来,濡湿了衣裳。 柳吟霜随即掐上谢令仪的脖颈,力道之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谢令仪抬手去掰柳吟霜的手指,却掰不动分毫。 柳吟霜的脸凑得很近,烟火映在她眼中,亮得骇人,面上带着一种得逞的骄傲的笑。 “误了我儿,还想走。” “小娘子!”流云已循声赶到,看清情形,没有片刻迟疑,一掌劈在柳吟霜腕上,柳吟霜吃痛,簪子掉落在地上,流云顺势将她反手束缚住。 谢令仪伸手捞起簪子往柳吟霜胸口狠狠刺了一刀,柳吟霜身子一僵,挣扎的力道骤然卸去。她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又粗又急。 谢令仪撑着地面爬起来,喘了几口气,手中的簪子上沾着血,烛火映在上面,泛着暗红的光。 “她没想活,我们快走。”谢令仪靠在了流云身上。 流云麻利地撕下袖口湿漉漉的布料给谢令仪脸上蒙上,扶着谢令仪往外走。 “砰——”一根着火的木梁落了下来。 “皎皎阿妹!” 火光中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妹妹,阿兄来迟了,你在哪?” 第61章 火光 谢令仪抬首,一个眉眼跟自己长的有几分相似的硬朗面庞撞入眼帘,火光照得他半边脸明暗分明。 谢承奕。 “阿兄?”谢令仪将手中那根银簪握得更紧了,“阿兄,我受了伤,走不动了,你带她出去。” 说完便直直地要栽倒下去,谢承奕伸手扶住。 “姑娘,你能跑吗?”谢承奕望向流云。 “我没事。”流云点头。 谢承奕解下身上湿透的披风,披在谢令仪肩上,从流云手中完全接过谢令仪,一把横抱起,“皎皎抱紧阿兄。” 谢令仪来不及拒绝,只得将簪子攥得更趁手些,以防不测。 但谢承奕只是稳稳地抱着她,跳过那根着火的横梁,并没有别的举动。 身后火光冲天,热浪扑来,柳吟霜的声音从火场深处传来,断断续续,阴恻而模糊: “谢门柳氏,身为三房主母,理当秉仁持家,敦睦宗亲。然尔阴蓄蛇蝎之毒,戕害族中嫡脉,致其玉质受损,更迫婢女玉珠含冤殒命。此等恶行,上辱祖宗清名,下毁门庭纲纪。 依谢氏祖训第三条‘残害宗嗣者,不以亲赦’,第五条‘逼死无辜者,送交官府,不以尊赦’。今判革胙出祖,鸣官,既正家法,亦彰天理。尔魂归九泉,当自向历代宗亲请罪。 此判立石祠堂,永诫后世:阀阅之族,立德为先,持心不端者,天地不容!” 谢令仪微微侧首,谢承奕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面色毫无变化,仿佛身后那女人真的只是他没有关系的陌生人,而不是怀胎十月生下他的生身母亲。 谢令仪闭上眼睛,耳畔是火舌舔舐木梁的噼啪声,和身后越来越远的哭喊。 “皎皎——” 刚出祠堂,谢令德便冲了上来,看清她苍白的脸色,声音发紧,“怎么晕过去了?” “应该是受伤失血太多,太医还没来吗?”谢承奕没有放下谢令仪的意思,抱着她往后院疾步走去。他的手臂稳而有力,步伐却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放檐子上,我看看。”白芷已背着药箱赶来。 “皎皎千金之躯怎可在这里看诊。”谢承奕脚步未停。 “人命关天,先确保性命无虞再说。”白芷瞪了他一眼,拦住谢承奕。 谢令德忙上前拦住:“阿弟,白芷姑娘医术比宫中太医也不逊色,你快将皎皎放下吧。”又转身吩咐侍女们用披风先当帷幕隔开。 谢承奕只得将谢令仪放在檐子上,背过身去。 谢令仪眨巴眨巴眼,众人松了口气,流云意会,走到谢承奕面前道:“郎君,三夫人还在里头,我们可派人进去救她。” 谢承奕抬头看了看那已经烧得漫天火光的祠堂,摇了摇头,“姑娘义勇,但此刻再进去我们都要送命。三婶已犯下大恶,没有必要再让无辜之人为她的错赔上性命了。” “皎皎如何了?”谢儆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他披着外袍,脚步匆匆。 “阿爷,皎皎腰上、背上都受了不轻的伤,但现下血已经止住了,虽还昏迷着,但应是无碍了,女儿先带她回房好好休息。”谢令德起身答道。 “醒了派人通传一声。”谢儆颔首。 ----------------- “啊啊——轻点——” 刚被抬进自己院子,谢令仪便忍不住惨叫出声。白芷正在给她腰上的伤口上药,那药粉撒上去,疼得她浑身一颤。 “现在知道疼了?”谢令德用帕子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疼出的冷汗,帕子很快洇湿一片。 “三夫人在我们冲出来的时候还在嚎呢,那郎君的心恐怕是石头做的。”流云端着一盏温水过来,放在床边小几上。 “但他却冲进来救我?”谢令仪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眼神清明,“我以为他是专门进来杀我的。” “可能是看我们有两个人,没有把握吧。”流云推测道,又忍不住笑,“娘子怎知将三房那夫妻关在一起准要出事?” “柳氏爱子如命,谢俨却颇是自私。若谢俨为了自保活下来,在公堂上将自己所知都吐出来,恐怕谢令瑾的前程真是要完啊。但现下这情形若谁愿意将谢令瑾过继去,说不定还能借此攀上苏相接了三房的脏活呢。”谢令德坐在床边,替她拢了拢被角,“但谢承奕已是谢氏宗子,三房与他有何相干。” “父亲不也很乐意促成此事么?”谢令仪冷笑了一声,扯动伤口,又皱起眉,“他也很怕谢俨在堂上攀咬谢家吧,只可惜了三叔这一死,许多秘密要跟着他进棺材了。” “如此看来,父亲和谢承奕才像是亲生的。”谢令德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起身去关窗,“你今夜还是好好休息吧,等明日你醒了,父亲估计还要对你兴师问罪呢。” “明日愁,明日忧。”谢令仪面上卸下适才的紧张,她艰难地将手从紧紧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里探出,“阿姐,信。” “还记着信呢?”谢令德从怀中抽出桃竹书筒,迟疑地放在谢令仪手上,“要不阿姐读给你听?” “江侍郎给你写的酸诗皎皎能看么?”谢令仪将竹筒拢在枕边并不急着拆开。 “怎么裴将军也给你写酸诗?”谢令德挑眉。 “裴将军与我自然写的是公务大事。”谢令仪摇了摇头,“不比阿姐与江侍郎真心相待。” “真心?”谢令德闻言怔了怔,垂眸思索了一番,良久才道,“倒也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阿姐我并非那等困于后宅、只识得风花雪月的女子。江晏礼又何尝不是真假参半,不过他既然图名图利,苏文远给得起,我谢家也给的起。这次他所为已然跟苏文远有了芥蒂,对我们来说便是好开端。” “看来阿姐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谢令仪眼中闪过几分狡黠,“多谢阿姐相助。” “就算是感谢皎皎与殿下为我的诗集出版忙前忙后了。”谢令德笑得有些腼腆。 “阿姐的诗集,给那素来刻薄的徐祭酒看了。只那一句‘兔丝自萦纡,不上青松枝’,便让他叹了一句,道遍天下读书人的风骨。这几日上京赶考的举子,不等既闻书铺开门,便一早排起了长队,皆是折服于阿姐才情。我与殿下不敢居功。” “小机灵鬼,尽说些好话叫阿姐欢心。”谢令德闻言伸手摸了摸谢令仪的脑袋,动作轻柔,“不打扰你休息了,阿姐先走了。” 第62章 信笺 谢令德起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安静下来,只余烛火轻摇。 谢令仪侧着头,枕边那只桃竹书筒静静地躺着,竹身纹路细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伸手打开布帛封口,抽出信笺。 纸上字迹劲瘦,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断断续续写成的: “ 裴某顿首。谨奉书于皎皎。 本想在灵州就写信给你,但此州递信实在不便。这里的刺史陈秉威,乃成王三舅,对我们一行人颇为殷勤,宴席奢侈,应是我此程最好的一顿了。其席间多有拉拢之意,被我含混带过了,万望皎皎于殿下面前为我陈情,裴家绝无二主之心。成王兵权不弱,仍图谋裴家,其野心昭然若揭,皎皎在上京定要万事小心。 ” 成王在崔元案后拉拢裴氏的动作愈发频繁了,确是事实,谢令仪皱了皱眉,接着向下看去, “ 三日前队伍已到北庭都护府军营,与父亲母亲兄长团聚。今日回鹘派使者前来,想同大晟交好,欲与乌孙使者一同进京,不知此消息是皎皎先知还是陛下先知。但有此机遇正好叫青隼将信一并捎去。 ” 谢令仪勾唇浅笑,她岂敢比陛下先知。 原以为正事到此就交代得差不多了,可手指一捻,底下的信纸仍是厚厚一叠,便轻轻展开。 “ 我现在在军营中等候圣意,又能名正言顺地与家人多待几日。自出生起,我与兄长必有一人在京,这样团圆的日子少之又少。虽兄长比父亲对我更耳提面命,但吾心甚喜。 昨夜营中无事,某独自策马至小丘之上,看月亮从雪原尽头升起,清辉万里,竟比京中更亮。某想,这样好的月光,若你在,定会吟出好诗来。 回营后又遇到一老妇卖酒,她说这酒是用最后一季霜前葡萄酿的,再往北走,就喝不到这样甜的酒了。我买下一皮囊,本想给你这个好酒之人一并捎回,今日早起却发现那皮囊挂在帐外竟被冻裂了,只得作罢。 今日与众将士巡边,经过一片冰湖,某下马凿冰取水,见冰层之下,流水淙淙,竟有鱼儿游弋,可见这天地虽寒,人心却如这暗流,总有一处是温热的。 写到这里,墨汁冻住了。我把信纸贴在胸口暖着,等墨化了再写。 这冰湖之水很是清冽,想起你说要同我在北境开一盏春风的分号,若有那日,定要用这水烹茶,方能显出茶楼的气派来。 青隼笑我写了这般多,让我停笔,道是信纸太重他拿不动。 唯望皎皎在上京一切顺利。 裴昭珩顿首 元庆十一年腊月廿七日 于北亭都护府 ” 谢令仪读完,将信纸一页一页叠好,重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有几分意犹未尽。 “小娘子,裴将军写的什么这般好笑?”流云凑过来。 “怕不是裴将军真写了些酸话。”轻羽正在收拾谢令仪换下来的布条,头也不抬地戳穿。 “写了又如何?裴将军若真对我们家小娘子动了几分心思,小娘子也算谋划成功了。”流云给谢令仪递过一盏温水。 “流云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谢令仪点头,就着流云的手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唇,“有了裴家的支持,我们日后真要硬对上东宫和成王也算有了张底牌。” “裴将军赤子之心,小娘子倒是心硬如铁。”沈蕙心挑帘走了进来。 “沈妈妈可别这般夸他,他定也是与我表面做戏罢了。这般聪慧之人难道不明白这里头的利害关系?”谢令仪将脸侧贴在枕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天子对裴氏的猜忌已与当年对杨氏相当,只要他裴氏在天子面前表现支持某一方势力,至少说明对大晟没有反心,圣意说不定还能稍安。崇宁仁心仁德、爱民如子,显然比东宫、成王更符合他们裴氏对未来之主的期待。”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 “待我从公主府的女官一级一级爬上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还有他何事。待他裴家解了这功高盖主的危机,自然也会同我越行越远,以防帝王下一轮的猜忌。” “小娘子通透,倒叫妾身更心疼。”沈蕙心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探进被子里,握住她因刚刚放在外头读信而有几分冰凉的手。 “沈妈妈。”谢令仪笑道,“沈妈妈,日后任漱玉院掌事,又要让您多一份操劳了。” “小娘子信任,妾身之幸也。”沈蕙心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妾身已四十有余,这外头的事务,日后慢慢交予濯珠,也能卸下不少担子。濯珠聪慧机敏,是个做暗桩的好苗子,现又对小娘子忠心耿耿,好好培养,定能接下隐芳斋的重担。只是小娘子日后处境愈发险了,妾身再靠小娘子近些,也能放心。” “我有你们,有阿姐和祖母,足以逢凶化吉。”谢令仪扬起笑容,眉眼间尽是清亮的笃定。 谢令仪动了动身子,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却仍是笑着,“沈妈妈,我想给裴将军写封回信。还有崇宁那里,需连夜派人传些消息。可否替我将笔墨纸砚取来?” “可劳烦沈妈妈动笔,小娘子不许乱动。”白芷端着药碗进来,将碗往案上重重一放,“娘子伤口不浅,若想好得快些,就不要太折腾,给我静静养着。” “小娘子,我已将今日之事都记于纸上,您过目。若是可以,便派人将消息递给公主府便是。”沈蕙心从袖中取出一纸笺,递到谢令仪面前。 谢令仪接过,一行行看过去,点了点头。 “我去送吧。”流云自告奋勇。 “你那些皮肉伤也不轻。”白芷嗔怪地看了流云一眼,“也给我好好养着。有轻羽去,不缺你一个。” 沈蕙心将信笺交予轻羽,又低声吩咐了几句,轻羽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谢令仪和流云对视一眼,讪讪地撅了撅嘴,乖乖接过药碗。药汁苦得人皱眉头,两人一口一口喝尽了,白芷往她们嘴里分别塞了一颗蜜饯。 烛火渐渐暗下去,屋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一夜好梦。 第63章 为官 “小娘子,苏相只被停职在家反省一个月。”沈蕙心从外面得了杜绍瑾的急信,低声向谢令仪汇报。 “只是停职?”谢令仪不可置信,“他调换军粮,贪墨越权导致兰阳兵败,竟只判了个停职反省?” “杜大人他检举郭炅宇通敌叛国之事,也被圣上判为疑罪从无。” “圣上不是疑心最重,竟将此事也轻轻揭过。元日大赦不是已经过了?” “按照我们的安排,杜大人和江侍郎在廷议上先提了三房和柳家勾结拐卖人口等事,殿下拿着证据又指出三房和苏相用瓮村调换军粮导致兰阳兵败之事,苏文远将兰阳的事情都推到了三房和李证道的头上,说自己是毫不知情。殿下本想以陆将军的那几位部从为证人继续对峙,却被驸马拦住了。杜大人说圣上面上挺生气的,但罚的并不重,赏的却重。廷议结束后,圣上又把殿下叫到御书房了。” “到底是失了谢俨这个贪生怕死的证人,此事推进得也心急了些,罢了,留一手也是对的,苏文远这些年树大根深,想要一举歼敌也不太可能。再等等殿下的消息吧。”谢令仪闻言点了点头,“圣上赏了什么?” “小娘子,徐内侍来了。” 沈蕙心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便被轻羽打断了。 话语间,徐内侍已进了漱玉院,谢令德让侍女通传后,引着徐内侍进了卧房。 徐内侍见谢令仪挣扎欲起,连忙摆手。 “陛下口谕谢娘子带伤有功,特许垂帘凭几接旨,免跪免起。” 谢令仪闻言便不再推辞,微微一欠身,道,“臣接旨。”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临御万方,旌善惩恶,惟才是用,无分内外。 谢氏女令仪,簪缨之淑,入侍公主之府,端谨自持。 谢俨与柳言鸿拐卖良民、故户部尚书李证道贪蠹兰阳军饷案,尔洞烛奸宄,协赞有功,内联有司,外搜秘迹,使巨恶伏诛,纲纪肃然。忠亮明敏,深可嘉尚。 今特降恩命,授京兆府司法参军,赐瓮村田庄一区,以旌厥功。 闻其因公致伤,宜加优恤。特准安心调养,俟半月痊可,即赴新任。 其恪遵官箴,益彰令范,毋负朕拔擢之典。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 “臣以微功蒙天恩厚赐,惶愧不已。司法参军重任,臣必恪尽职守,多谢陛下矜怜。”谢令仪恭敬接过敕牒。 “小谢大人,这后续的告身等年后去吏部补领便是,等伤好了可不要忘了进宫跟陛下谢恩啊。”徐内侍弯下腰向谢令仪嘱咐道。 “多谢徐内侍指点,令仪厢房备有清茶,贵人若不嫌简慢,请移步少歇。”谢令仪笑着示意白芷取茶水来。 “小谢大人安心养病,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不便多留。”徐内侍摆了摆手,“谢大人也不必送了,咱家观小谢大人这伤并不如谢大人所言那般轻,谢大人还是要多关心关心女儿才是。” “某近日忙于公务确实疏忽了,内侍提醒的是。”谢儆闻言虽心下不喜,但面上还是承应下来。 谢儆见谢令德将徐内侍送远了,示意一旁服侍的沈蕙心等人也都退下,在谢令仪床侧坐下,问道,“那些兰阳相关的文书账册是怎么回事?” “看来父亲对兰阳之事的蹊跷并不是一无所知。”谢令仪抬起头,看着谢儆,“女儿为兰阳百姓和陆将军不平。” “他们的冤屈与你何干,与我谢氏何关?”谢儆强压下怒气,“我那日不是让你不要再管这事吗?苏文远有那么好对付吗,你看看,你现在引火烧身,日后谁敢娶你?” “父亲想把女儿许给谁?”谢令仪闻言自嘲地笑了,“小时候,阿爷总说希望皎皎一直留在阿爷身边,永远不要嫁人,说皎皎定能比姑姑还有出息。阿爷如今是变了,还是当年就是没有想好把女儿卖个什么价,才将那些想结亲的都拒绝了?” 谢儆听了这话脸色更黑,“不要再提你姑姑,难道你要走她的老路吗?你要陪崇宁公主造反吗?” “父亲连您也相信姑姑谋逆吗?”谢令仪扬起头,“若是姑姑真的参与了谋逆,谢家怎么可能不受牵连,姑姑为了谢氏满门,将自己祭了出去,父亲这些年不思故人恩,反而与仇人勾结狼狈为奸。” “谢令仪,你不要忘了你姓谢,不是姓兰,也不是姓顾!”谢儆闻言怒目圆睁,“你姑姑本可以不死的,我没拦她吗?是她自己执意要去给华阳陪葬。你祖母一言不发辞了官,她倒是傲气,为女儿鸣了不平,但又何曾把我这个儿子放在心上?我这些年在官场上如履薄冰,难道不是为了你们姊妹的前程吗?” “前程?”谢令仪冷笑一声,“父亲给我和阿姐的前程里除了嫁人还有什么选择?” “总比你姑姑那般没了命的好。”谢儆起身背过去,“好了,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提。” “父亲自然不想再提,毕竟父亲踩着亲人的血肉步步高升,平步青云。”谢令仪声音愈发带了讥诮,“又有了阿兄这样能子承父业的继子,哪里还记得当年失去骨肉至亲的痛楚。” 谢令仪因为伤没好的缘故本就面色苍白,这些话更是耗尽了她的气力,但她继续道, “三百年谢氏,半朝门生故吏,保不下一个无辜女儿,祖父、父亲在朝为官有何用,不若早日归隐躲个清静,最是稳妥,难道还能指望父亲日后遇了不平事能为民请命吗?” “苏文远他是成王的老师,天子心腹,再怎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也不应该由你去开这个头。” “是,是不该由我去开这个头,可朝中如父亲自诩名流上官的都袖手旁观,没有开这个头的意思。”谢令仪按住腰上的伤口道,脸色苍白,“‘视民如伤,理官若镜;见义不回,临难无苟’,父亲当年教我的家训,自己都忘了吧。” “荒谬!空谈大义,没有谢家上下,你有几条命去践行你的大义?”谢儆闻言脸色铁青,重重地拍了几下谢令仪面前的桌案,案上的汤药都撒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女儿苍白的面色,又道,“你若执意与你姑姑一般以卵击石,趁早与我断了关系,不要牵连我谢氏。我更不允许你将谢氏当作筹码去换你仕途经济。” “父亲如此冷心冷情,何必当着徐内侍的面对着女儿惺惺作态,只当女儿十二年前就与姑姑一同死了。”谢令仪不想再同他争辩,朝门外喊道,“白芷,进来给我换药。” 谢儆瞪了一眼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漱玉院。 第64章 濯珠 “小娘子,你怎么又拉到伤口了。”白芷解下缠在谢令仪腰上的布条,“娘子不是说主君怎么做、怎么想不重要么,怎地还动这般大的气,要多仔细点自己才是。” 谢令德和沈蕙心端着温水进来,见那换下的布条上渗着鲜红的血,急急地上前查看。 “与父亲争什么气了?”谢令德心疼地用热毛巾擦了擦谢令仪额上因痛而渗出的薄汗,“父亲他保守惯了,你给他措手不及地来这么一下,自是急了些,他说些重话也别往心里去。舅舅此番停职,反而门庭更盛,对我们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圣上既对世家这般忌惮,难道对他苏文远只手遮天就心里痛快吗。我们沉住气,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大娘子说的是,圣上虽对苏相罚的轻,却对我们赏的重,”沈蕙心宽慰道,“崇宁殿下的封邑这次已被圣上加封到五千户,与成王持平;杜大人也被擢升为楚州刺史,这对我们可是大有裨益。” “那便请杜大人仔细查验清楚我的好舅舅到底有没有与匐桑勾结了。”谢令仪闻言苍白的脸色都好了不少,“阿姐,你与江侍郎的婚事如何了?” “父亲从公主大婚后,揣摩帝意便想给我也找一门寒门进士的婚事。前日舅舅大寿之际为父亲引荐了不少寒门的读书人,父亲似乎都不满意。原本舅舅的这寿宴,江郎本也是要去的,但听我说了父亲的意思,反而以有公务之事的理由推脱了。”谢令仪边说边用火箸拨了拨炭上的银灰。 “阿姐这步棋走得妙,父亲本就因王、柳二家的事情对江侍郎有几分好感,见他寿宴未出席倒更是安心。”谢令仪握住谢令德的手,“且如此看来父亲与舅舅也不全然是铁板一块,只是委屈阿姐了。” “那倒也不委屈,江晏礼仪表堂堂、仕途前程无量,这婚事阿姐也不亏。”谢令德笑着拍了拍谢令仪的手安抚着,“且他门庭清静,阿姐婚后不用困于家长里短的烦忧,还可以去你的瓮村先试着办一办这书院了,这么想来,这桩婚于阿姐而言更是百利无一害了。” “阿姐豁达,皎皎甚是心安。”谢令仪接过白芷的药缓缓饮下,脸上略有了些血色。 ----------------- “见过舅舅。”谢令仪的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值上元,便想着出去透透气,刚走到正厅,却遇到苏文远正与谢儆面色凝重,相对而坐,还有谢承奕和郭炅宇,“舅舅何时来了,也不曾派人通传一声。” “听闻皎皎伤还没大好,便叫人不必通传了,来见过郭将军,你们在兰阳见过的。”苏文远见谢令仪出现,面上笑了起来,“也是天降的缘分呐。” “见过郭将军,妾身不知今日舅舅要来,已与人相约了,多有失陪,还请父亲、舅舅和郭大人见谅。”谢令仪听出了苏文远的别有一番意味,恭敬地拜了一礼后便要带着轻羽和流云往外走。 “苏相、谢大人,我去送送谢小娘子,这上元街上人多眼杂的。”郭炅宇起身道。 “自然自然,郭将军也正是少年,皎皎啊,让郭将军送送你。”苏文远像没看见谢令仪头也不回似的。 “阿爷,阿舅,我送妹妹吧。”谢承奕上前一步,挡在郭炅宇面前,“郭将军乃贵客,岂可劳烦。” 谢承奕说完快步去追上正准备上马车的妹妹。 “阿兄好意小妹心领了,不过小妹侍女的功夫不比郭将军差,阿兄不必忧心,还是赶紧回去陪父亲招待贵客吧。” 谢令仪拉上马车帘,流云收起轿凳,恭谨抱手施礼,“郎君请回吧,小娘子交给我们您放心。” 谢承奕无可奈何地看着马车远去,走回内厅,向苏文远赔罪道,“小妹受伤确实严重,这几日又都闷在家中,心情有些不大好,还请舅舅和郭将军见谅。” “还是小孩心性,以前被我惯坏了,文远见笑了。”谢儆顺着这话客套了一番。 ----------------- “郭炅宇真是好大一张脸,与三娘子不清不楚就罢了,还敢来与我家大人相看。”流云脾气火爆,上了马车便忍不住唾骂出口。 “就是,苏相给个杆他就爬。忘了自己在兰阳什么嘴脸了?”轻羽查看没人跟踪和追上来后,也钻进车内,“不过郎君看起来与他们倒也不像是一伙的。” “谢承奕对我有所图,但又不像是真要害我,这个东川书院我很好奇,崇宁的驸马姜大人也曾在那里读过几年书,若不是过于遥远,我都想去看看了。”谢令仪裹了裹披风,今日还是有些寒冷,钻进马车的一丝风都叫大伤刚愈的她一颤。 “不曾有北境来的信么?”谢令仪从马车下来,从侧门进了隐芳斋。 “回东家,兴许是北境这几日大寒,信使走得慢些。” 玉珠那日饮下的并不是砒霜而是白芷专门为她调的屏息药,在江晏礼的配合下,她刚到大理寺便被仵作送出,谢令仪给她换了个身份,起名叫濯珠,在沈蕙心的教习下做了隐芳斋的新掌柜。 此刻她正揣摩着东家有些失望的表情,“老东家那边信鸽送的快些,不若奴再去养几只信鸽,训练个新路线。” “那倒不必了。”谢令仪摇了摇头。 “小娘子,今日上元,何必忧虑公务,好不容易把这伤养得七七八八。我们去这上京的灯会好好看看嘛。”流云挽着谢令仪的手臂撒娇道。 “我们家小娘子这哪里是忧虑公事,分明是挂念裴郎君呢。”轻羽扶着谢令仪再上了马车,笑着道。 “轻羽,非议娘子可是要罚的。”谢令仪伸出手刮了刮轻羽的鼻子,“不是公事,我挂念他作什么?” “小娘子去户部那日回来,青瓷瓶的药膏少了一半,问白芷姐姐补药,我可都听见了。”轻羽撅撅嘴,“娘子从前说那药贵重,只舍得给我们自己人用。” “欸,姐姐没说重点,我们家娘子可是亲自给裴小将军上的药,还有上次,一盏春风的掌柜与我说......”流云讲起八卦来一脸兴奋。 “现在都不背着我说了,是吧?”谢令仪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那些都是我笼络他的手段不行么?” “小娘子对别人可不是这般,杜侍御、陆翰林、费都尉.....可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呢。”轻羽促狭道。 车在经纬阁前停下,却见一身着烟霞色常服,外罩素绒斗篷的女子正在经纬阁前的水桥上徘徊,身形很是熟悉。 谢令仪下了马车,快步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殿下。” 那女子一愣,转过头来,竟还用一副流苏软金遮着面,“皎皎,吓我一跳。” “殿下这是连翊珠都没带就溜出宫来与民同乐?” 第65章 上元 “这几日公务太忙了,想来看看阿弟,也算松快松快。”崇宁笑道,“你也来找他。” 轻羽和流云已经跟了上来,谢令仪吩咐道,“你们去玩吧,已到经纬阁了,亥时初来阁前等我。” 目送二人结伴离开,谢令仪开口,“钱津和陆家军那几位我已经派人护送到京郊殿下的驿站了,待户部将瓮村的账都结清,再安置到那里去。但裴昭珩这十日都没再回我信,想看看宁王殿下有没有他的消息。” “我在朝上还未来得及提起此事,便被父皇和驸马打断了,你担心苏文远察觉到这其中裴将军的参与?” “舅舅的表现太过淡定,我觉得他留有后手,不敢掉以轻心。”谢令仪颔首。 “那日父皇打断我,说苏相太过劳累,才被李证道钻了空子,既然出了这样的事,苏相也不能说没有责任,便在家好好休沐一段时间,不用再过于操劳公务了。” “陛下竟为了苏文远主动开脱。”谢令仪问道。 “父皇那日廷议后将我单独留下来,说‘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他道我是为了兰阳的百姓请命,但也太焦躁了些,苏相是老臣,这么多年为了大晟夙兴夜寐,怎可将通国叛敌这样的脏水泼在苏相身上。”崇宁眼中是深深的失望。 “圣上是和稀泥的老手......”谢令仪叹了声气,正准备继续说下去,身侧人流微微一荡,一个修长的身影已然走近。 “公主好兴致。只是出宫游赏这等乐事,也不唤臣一同前来,可是臣又惹公主不悦了?”说话之人一身兰青色暗纹云锦袍,他从身后略略俯身,慢慢贴近崇宁,语调拖着许多委屈:“害得臣一番好找,还以为是公主特地溜出来,私会哪家的情郎呢。” “你不是有事出门了么,怎么又找我?”崇宁手肘微一使力,将身后那悄然贴近的身影推开了些许距离,面上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浅笑,对谢令仪道:“小谢大人见笑了,我们改日再叙。” 谢令仪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 经纬阁楼上,宁王凭栏下望,将楼下那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冷笑一声:“这便宜驸马,真是阴魂不散。阿姐难得出宫松快片刻,也不得安宁。” “人家终究是你阿姐亲自择定的夫婿,倒也未至于那般不堪。”裴昭珩放下手中茶盏,踱步至窗边。 “父皇拢共就给了阿姐那么些个人选,尽是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阿姐何尝有得选?”宁王眸光微沉,转而道,“而且这姜渊,确不简单。方才状似无意,便轻轻巧巧截断了阿姐与谢小娘子的叙谈。” “殿下对此人,可有所知?”裴昭珩神色端正了几分。 “自然查过。”宁王道,“他自记事起便被济善堂收容,籍册所载,应是当年函谷一战的遗孤。” “函谷之战……”裴昭珩沉吟,“那是陛下坐稳大位的关键一役。怪不得陛下对他格外看中,不过三四年光景,便已擢升至从五品。” “不错。阿姐选他,看似偶然,却也是必然。”宁王说着,目光掠过楼下谢令仪静立的身影,复又拍了拍裴昭珩的肩,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师兄,此人的底细,眼下我也只探得这些,往后且行且看罢。不过你若再不下楼……今夜谢小娘子,怕是要与那位杜大人共赏这满城繁华了。” 裴昭珩顺势望去,只见杜绍瑾正拨开熙攘人群,步履略显急切地朝谢令仪走去。 “皎皎。” “谢小娘子。” 谢令仪正凝神思索,忽闻唤声,似乎远近重叠。 她抬眸,恰恰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 裴昭珩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今日他心情极佳,虽隔着面纱,那双眼睛却满是笑意。 “你怎么回来了?”谢令仪先是一愣,转而又感觉心下轻松了几分,“我给你写的信,你是不是没收到?” “我得到上京这些事,担忧你舅舅趁机找你麻烦,便急急赶回来了。”裴昭珩说着将谢令仪的罗丝绵袍解下,换了件银狐外氅披上,洁白如雪,在街上千灯的映衬下显得更有光泽,这大氅应是在屋内烤过火,此刻披上带着本有的暖意,谢令仪感觉原本有些冰凉的指尖都微微发烫。 “这.....” “我亲自打的银狐,给小谢大人作加官之礼。”裴昭珩退了两步欣赏道,“甚是合身。比你这个罗丝锦袍暖和多了吧,我听元佑说你受伤了,怎么还穿这样薄的衣服出来。” “我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谢令仪有些不确定地望着他,“你专程回来看我的?” “嗯。”裴昭珩答应地云淡风轻,“放心,我走的废驿道,没人知道。” “北境的雪那么大,你走废驿道才更叫人担心。”谢令仪又气又好笑。 “我还以为你要责怪我回京影响大局呢。”裴昭珩笑了笑,“但我都回来了,皎皎可否陪我逛逛这上京的灯会?” 裴昭珩将手中的锦袍递给经纬阁的小二,吩咐等会儿交给轻羽和流云保管。 “你就不担心我的好舅舅派人跟着我,你被发现了,苏相告你个擅离职守?” “他告吧,横竖我是独自一人回来的,牵扯不到裴家。”裴昭珩浑不在意地一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话是这样用的吗?”谢令仪皱了皱眉,还有些担忧,低声问,“北庭军营怎么办?” “陛下已经同意回鹘使者一起入京,乌孙和回鹘的使者团预备一同在北庭军营会合,我再带他们来京。回鹘的使者还要准备半个月,军营也没安排我的事情,本就是在干等着,我倒多吃一份存粮。” “我三叔的死......” “上元佳节,风月正好,皎皎,”裴昭珩不待她说完,长眉一挑,语气里掺着几分佯装的抱怨,又透出些许真实的慵懒,“你好歹也容我喘口气,歇上一歇?” 谢令仪笑了:“郎君与我不谈公事,难道同我去猜灯谜不成?” “为何不可?”裴昭珩忽地向前凑近半步。 裴昭珩随手从旁侧货架上取下两个做工精巧的狐狸面具,付了钱,“今夜灯市如昼,美景当前,只谈风月,不论公事。” 他将其中一个眉心点红的覆在谢令仪脸上,笑道:“戴上这个,谁还认得出你我?狐狸先生邀狐狸小娘子夜游灯市,总碍不着旁人什么事吧?” 第66章 舞狮 不等谢令仪再言,裴昭珩已自然而然地俯身靠近,伸手为她系那面具的丝带。 谢令仪手中摩挲着另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抬首时,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在咫尺之距,清晰地映出她微微怔忡的模样。 裴昭珩的动作并不逾越,指尖甚至未曾触及她的肌肤鬓发,可那骤然笼罩过来的温热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冷香,还是让谢令仪的呼吸微微一滞。 面具尚未戴稳,视线略受阻碍,反而令其他感知变得格外清晰,他平稳的呼吸,专注的神情,皆近在眼前。 目光掠过谢令仪肩头,裴昭珩瞥见不远处杜绍瑾正驻足望来,他唇角一勾,又凑近了些许,半环抱住谢令仪,低声道:“这带子有些滑,别动。” “什么?”谢令仪下意识地问,声音因那莫名的紧绷而微带轻颤。 “没什么。”裴昭珩向远处投去淡淡一瞥,手下动作却故意放慢了些许。 “好了。”终于系妥,他稍稍退到一侧,将自己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也戴好,“如今,你是狐狸娘子,我是狐狸郎君。便是并肩将这座上京城走到天亮,也无人在意了。” “裴......” “皎皎,你唤我阿珩吧,带上姓似乎不是很安全。”裴昭珩声音带了些祈求与恳切。 “不是刚刚还不怕吗。”谢令仪笑道,“好,阿珩,你说想先去哪里?” “看舞狮。”裴昭珩说,“芙蓉园的舞狮。” 谢令仪微微一愣,“你也喜欢看舞狮?” “小时候看过,感觉很有意思。”裴昭珩伸手给她引路,“皎皎,请。” “裴……阿珩小时候也在上京长大么?”谢令仪有些惊诧,她一直听闻英国公夫妇成婚没两年便因北境的战事被迫分居,裴昭珩因为身体好自出生起就一直被父亲英国公带在北境长大,而其兄裴聿怀则跟着母亲平阳郡主留守在京。 “确实待过一段时间,然后就跟着阿爷去了北境。”裴昭珩点了点头。 话语间,二人已经到了芙蓉园,那舞狮队的老班主正在指挥收拾行当,看来今夜的表演已经结束了。 “今日似乎来的有些晚了。”谢令仪虽觉得有些可惜,但劝慰道,“紫云楼前有舞龙,也很有意思,应会一直演到亥时,不若我们去那里看看。” “等看完舞狮再去也来得及,”裴昭珩狡黠一笑,道,“皎皎你等我一下。” 谢令仪见他上前对那老班主低声说了几句,老班主闻言乐呵呵地点了点头,将狮头等道具递给他。 “你还会舞狮?”谢令仪很惊讶。 “你看好喽。” 话音未落,裴昭珩已抖开狮身,狮头一昂,金瞳仿佛刹那间有了神采。 登高、腾越、旋转、侧滚,赢得满街喝彩。 那狮子直奔谢令仪而来,探头、歪头、轻蹭她的袖口,谢令仪忍俊不禁,伸手去摸那绒球,狮头却忽地一偏,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孔,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谢令仪有些发怔,她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幼时那个小黄门玩伴也总是这般逗她乐,她曾托崇宁在宫中打听过,但一切都像大梦一场般,那个不知姓名的玩伴已经湮没在无边宫城中再不知去向。当时只道是寻常,不知有些一别即是永诀。 谢令仪回过神来时,裴昭珩已经一跃而起完成了采青,摘下狮头向观众谢幕,抬头时那面具便又覆在他的面上。 “这武狮和文狮都惟妙惟肖的,刘老伯你新收的徒弟不错啊!” 人群中有经常看舞狮的人捧场道。 “我徒弟有这心性便好了,是这位郎君要博他心上人一乐,问老汉借了道具去。”那领头的老伯闻言哈哈大笑,“小郎君道自己这场大家只看个热闹,彩头他已替大家给老汉了。” 裴昭珩已换下表演的衣服站回谢令仪身旁,“皎皎我演的不比他们差太多吧。” “是不错,但是‘心上人’?”谢令仪笑道,“阿珩胡诌起来愈发得熟稔了。” 裴昭珩笑而不应。 “你给我舞狮,我请你吃热冬果,如何?”谢令仪转头望向他。 “我要喝敦化坊的那家。”裴昭珩点点头。 “我也喜欢那家,走。”谢令仪走到前面引路,“我小时候每次偷偷从华阳公主府溜出来看舞狮,总会再喝上一碗他们家的热冬果再回去。你怎么知道这个小店?” “哦,刚刚元佑说的。”裴昭珩笑道,“没想到皎皎小时候还有这样顽皮的时候。”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二人说笑着拐进小巷子,那家卖热果汤的小店已经不在了,沿着河只剩一棵枯树立在那里。 “元佑也是小时候吃的?”谢令仪抬头问裴昭珩。 “应该是吧。” “他离开上京时才七岁,竟能把一碗热果汤记得这般清楚?” “站住——” 不等裴昭珩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叫骂,“贼人,哪里跑。” 裴昭珩闻言本能地抽出横刀,用刀背照着已经跑到他身旁、着一身夜行衣的那人腿上狠狠一敲。 那人轻轻侧身躲过,袖中短刃刚露出一寸寒光,裴昭珩的手腕顺势一翻,变抓为劈,掌缘重重斩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却不知何处来的暗箭,齐刷刷朝着裴昭珩射来,就在他闪避的功夫,对方已从他手中脱落。 “砰——” 夜空中绽出血红色的焰火。 再转头那人已经逃脱,刚刚叫嚣着要抓贼的人也混进人群中,不知所踪。 “那人带着皮帽,人太多了,我追不上。”谢令仪的伤口因适才的追跑动作而被牵扯,顿觉有些刺痛,拖着步子回来了。 “你没事吧。”裴昭珩将刀插回刀鞘,见谢令仪捂着腰,忙关心地问。 “没事,这几日一直卧床,猛地一追有些气短罢了。”谢令仪摆摆手,“这芙蓉园和这小店幼时我都是跟着苏文远来的,看来他此番对我已是动了杀心。只是牵累你了,适才你一出手,他们估摸已经猜透了你的身份,你赶紧出城,我现在进宫向陛下陈情。” “来不及了。”裴昭珩摇摇头,“那跑掉的同伙定然已去通风报信了,估摸他们没多久就要到了,我若现在逃了,便更说不清了,我同你一块儿进宫。那人手臂上有萨满教的日月纹身,应是契丹人。” 裴昭珩说着脸上出现一抹懊恼的神情,“提防了他们一路,没想到还是被算计了。” 第67章 入宫 谢令仪刚想再追问两句,却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转过身便见郭炅宇已经带了一队人马朝着他们过来了。 “谢小娘子。”郭炅宇在马上拱了拱手,“真是巧啊。” “郭将军,适才有刺客要刺杀下官,我已命人通报京兆府。既正在公务中,您也当唤我一声谢参军。”谢令仪也回了一礼。 “谢参军出了如此大事,是负责这上京城防务的领军卫失职了,不若我们去府廨里具体谈一谈。”郭炅宇挥了挥手示意侍从牵了匹马过来,“谢参军请吧。” “郭将军还是如此的贪功心急。”谢令仪冷笑道,“既然下官现任京兆府司法参军一职,此事当经由下官和京兆府直接禀报给陛下,再交给三司审理。” “谢参军虽是朝中官员,但也只是区区七品,这般大案由你提请是否太过草率了?谢参军这般有底气,是因为谢氏还是苏相?”郭炅宇故意将马头扭了扭冲着谢令仪,那马的气息几乎要直冲到谢令仪脸上,“可他们似乎都没有站在谢参军身后。” “郭将军升任领军卫中郎将,倒是比在兰阳时有骨气多了。”谢令仪没有后退半分,只是冷眼看着他,“可郭将军怎知我的身后不会另有他人?” “郭将军,小谢大人是陛下亲封的司法参军,怎么就不够格进宫面圣,提请三司会审?”裴昭珩摘下面具,在谢令仪身侧站定。 “大将军,您不是该在北境吗,怎么回来了?”郭炅宇面露讶色,但仍端坐在马上道,“您私自回京,这被陛下得知,恐怕您是免不了一顿严罚啊,不若趁此处再无旁人知晓,末将将您送出城去。” “本将自然是敢做敢当,私自回京的罚我自然会去同陛下认干净,就不劳郭将军操心了。”裴昭珩将手中那和田玉的扳指摘下收好,“郭将军,我知你对我比你年少十岁,还官高两级,一直都很不服气,但我们行伍之人本就是凭军功论赏,不知郭将军的军功如何?” 郭炅宇听着这话本是更不服气,不想裴昭珩已一脚踹在自己的胯骨上,吃痛弯腰,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裴昭珩抬手攥住衣襟,猛地一扯,整个人便从马背上掼下来,摔在地上。 裴昭珩扯过辔头,马喷着响鼻退半步,被他拽住嚼子硬拉回来,左手按鞍桥,脚已入镫,翻身上去。 裴昭珩坐稳了,垂眼看向地上的人,“这大宛马你用公中支出采买的吧,听说只准你一人骑,郭将军,我怎不知我大晟的军队还有这样的规矩。” “末将不敢。”郭炅宇被部下扶起,咬牙切齿地说道。 “郭将军,平日多跟下属们一起训练训练,这功夫都生疏成什么样了,如何能保护上京和陛下的安危,本将不过与你试炼一番,还没使劲呢,怎地都摔地上爬不起来了。”裴昭珩将扳指重新带回。 “是,末将日后定当多加训练。”郭炅宇攥紧拳头,气得牙酸,但也不敢再说什么, “谢参军,同本将一起入宫面圣吧。”裴昭珩不再搭理郭炅宇,向谢令仪问道。 “自然。”谢令仪忽视裴昭珩那伸出的手臂,而是牵过另一匹,翻身上马,“走吧。” “嗯。”裴昭珩悻悻然缩回手,漫不经心地点头道。 ----------------- 皇宫,清思殿,天子正背着身修剪桌案上的盆景,谢令仪在偏殿换药时裴昭珩已经先进殿面圣了。 堂下只铺了一个软垫,应是为谢令仪准备的。 “臣谢令仪见过陛下。” 谢令仪恭敬地跪下。 天子闻声转过身,示意内侍徐安捧上两个锦盒,在谢令仪面前打开,绯鱼袋,象牙笏。 “七品官本不该有此物,但你一个女子,初入官场,这满朝的老油条未必服你。朕看在你祖母和已故阿姑的面上,赐你这些,也是望你日后的路,能走得平坦些。”天子在上首坐定。 阿姑!这狗皇帝还有脸在她面前提阿姑?! 谢令仪闻言心中一沉,但借着稽首的动作掩盖了面上的那一丝不愉,抬首时恭敬地接过锦盒:“臣多谢陛下。” “你父亲前些日子一直忙于崇宁和曜儿的婚仪,公务繁多,倒没时间给你办及笄礼。朕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便趁着这个机会以长辈的身份给你赐字吧。”天子颔首道,“赐汝字曰'含章',望汝如《易传》所言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臣叩谢天恩,定当铭记圣训,怀才韫秀,矢志不渝。”谢令仪再拜。 天子的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周易·坤卦》有云:“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这是叫她保持住美好的德行,如果参与政务,也不要像她舅母华阳长公主和姑姑一样木秀于林,要含蓄处事。这样即使没有功绩,结局却能很好。 “你有伤在身,先起来吧。徐安,宣坐赐茶。”天子见谢令仪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又问道,“含章身子还没养好?” “回陛下,本是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晚上追细作时又拉扯到了,适才太医已瞧过了,并无大碍。”谢令仪在徐安的搀扶下坐定。 “你们对此可有眉目?”天子皱了皱眉。 “裴将军根据纹身初步判断应是契丹人,要追杀臣,其它具体的还需再细细追查。”谢令仪拱手道。 “契丹近日愈发嚣张了,竟敢在我大晟的都城内当街追杀我朝官员。”天子闻言气得咳嗽了起来,徐安忙上前安抚。 天子摆了摆手,接过徐安递来的茶盏,谢令仪虽在堂下坐着,却也能闻到那浓重的药味,鼻子有些发痒。 天子喝了一口,缓了缓才开口道,“知白,朕记得前日才给你寄信,着你入京,怎地今日便到了,从北境回来竟能这般快?” “陛下的信臣是半路上接到的,臣前日在北境发现了契丹细作的踪迹,不想打草惊蛇,便一路追击,不想这细作入了上京竟跟丢了。”裴昭珩仍跪着,闻言答道,“进了京,臣才听闻小谢大人前些日子受了伤,既然臣已回来了,便也该尽这同僚之谊,探视一番,不想这细作又莫名出现了,反倒牵连了小谢大人。” 天子闻言颔首道,“含章,裴爱卿不惧这私离属地的罪责,也要去探望你,对你也算是一片真心,你如何想啊?” 第68章 护卫 谢令仪面色不变,“臣虚长裴将军两岁,甚觉裴将军此行径过于荒唐和不负责任。” 天子闻言笑了笑,叹道,“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陛下,裴将军先斩后奏,私自回京之错理应严惩。若轻轻放过,他日如何在我大晟军中树立军法的威信呢。”谢令仪闻言又起身在软垫上跪下,“但此事因臣而起,臣又幸得裴将军救下性命,愿分担裴将军一半的罪责。” “陛下,臣提前回京一事与小谢大人并无关系,无须小谢大人替我承担罪责,若今日令小谢大人能替我分担此责,日后再有人犯了军法纲纪,岂不都能以此推脱,由亲属分责,此举又视律法为何?”裴昭珩闻言亦分辨道,“法者,天下公器,请陛下勿以私情废公法,臣愿依法领罚。” “知白年少,血气方刚,有些事做起来确实毛手毛脚的,不过此番追查辛劳,又救了含章,虽有过错,但亦有功,朕便依律罚你一半,只杖四十。”天子颔首,“等会儿就在这偏殿内行刑吧,含章,由你监刑。” “陛下厚爱,臣铭感在心。”裴昭珩不等谢令仪再开口,拜谢叩恩。 “臣领旨。”谢令仪转而道,“陛下,那人动手的地方很是偏僻,本没有几个百姓看见,郭将军到得及时,应将消息封锁得紧。那细作本就是冲着臣的,陛下不若将此案交给臣,让臣追查下去。” “你大伤初愈,又是新官上任对京兆府的事务还未熟悉,此事朕已交由不良人去查。”天子沉吟道,“另外朕还命不良人的首领白夫人给你找了两个暗卫,以后都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危,已在宫外候着了。” “臣追了这细作一路,对他们的习惯已有了一些了解,陛下也可将此事分与臣替陛下分忧。”裴昭珩也请缨道。 “你先将一会儿的四十大板养好再说吧。”天子闻言面上浮出一抹长辈慈爱的笑,“朕既是你从舅,这剩下四十杖定是要结结实实地打下去的,别以为派含章监刑便是要给你行方便。此事等你回了北境后再暗中探查吧,你当务之急是护送乌孙和回鹘使者进京。” 天子看了看端坐在下首的二人,又叹了口气道,“若满朝文武都有你二人一半的赤忱忠心,朕也不至于时常因心中烦忧而睡不着了。” “陛下此言,臣等汗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本分耳。愿陛下宽怀保重,朝堂之事,臣必竭股肱之力,为陛下分忧。”谢令仪起身谢恩道。 “臣幼时蒙陛下庇护,今愿以一身挡风霜。陛下且安睡,边关有臣,朝堂有同僚,无人敢负圣恩。”裴昭珩亦起身拱手。 “好,好好好,都是朕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天子笑着摆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行完刑便回去休息吧。” 二人闻言起身退下。 “徐安。”天子见他二人走出殿门,揉了揉眉间,“他们二人是何时熟识的?” “当时查崔元案时崇宁公主将许多事情都交予谢参军了,当是那个时候。”徐安躬身低头答道。 “倒还是认识晚了。”天子说着话有些喘,“若是华阳一直在,他们本该是青梅竹马的。” “陛下若是觉得他二人相配,一道婚旨赐下便是。”徐安将天子喝得只剩个底的药碗放在一旁的案上,“裴郎君若能在上京安顿下来,英国公和郡主也能安心啊。” “因利而合,终必因利而分。此中苦楚,何必再误后辈。”天子摇了摇头,“叫郭炅宇今晚加强城中的防务,务必将消息封锁紧了,明早进宫来见朕。。 “是,陛下。” “今晚朕头风欲裂就不去皇后那里了,叫淑妃来我宫里吧。”天子扶着徐安起身从殿后离开。 ----------------- 清思殿偏殿内,两个戴着不良人特有的青铜鬼面面具的女子已侍立多时,二人见谢令仪走出正殿内门,快走两步上前叉手道: “小谢大人,白夫人特命我二人前来负责大人日后安危。奉圣上口谕,自今日起,暗中护卫大人周全。” 谢令仪透过面具看见俩双熟悉的,藏不住笑意的眸子,心下了然,白夫人派来的暗卫竟是轻羽和流云,多亏了有这面具遮掩,否则这般情形已是暴露无遗。 白夫人出身蜀地西羌东女旁支部落,与丈夫是临近部落联姻,丈夫被仇人杀后,她收编三千旧部,占寨为主。后通过时任剑南道招慰大使的祖母顾知微的引荐,被天子招安,编入北衙禁军助天子平定蜀地叛乱,被任命为内龙飞使兼不良人首领。 轻羽和流云正是当年祖母与白夫人在平定叛乱时,收留的一双姐妹,虽一直跟着祖母,户籍却一直落在不良人的名下。 “日后多承二位关照了。”谢令仪叉手回礼,与她二人相视一笑。天子对自己的出身定有芥蒂,遣派不良人,名为护卫,实则监视,但却不知她们这层关系的存在,倒也给她们提供了方便。 负责杖刑的宫人已然准备好了行刑所需的荆条,见她们已见了礼,便上前一步将刑具递给谢令仪检查。 谢令仪接过,从上到下摩挲了一遍,这荆条长三尺五寸,已经去了毛刺,应当不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伤害。 “没什么问题,有劳公公了。”谢令仪将荆条递回。 已经解下外衣的裴昭珩开口道:“公公,裴某还要骑马回北境,劳烦公公行刑时这荆条都落在背上。” 两人上前扶住裴昭珩立着受杖,荆条一下接着一下,打得噼啪作响。 裴昭珩攥紧双手,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打到三十杖时却明显泄了气力,若不是被扶住,险些栽倒下去。 谢令仪心中默数,“......三十六、三十七......” “小谢大人,四十杖已毕。”那宫人收了荆条道。 谢令仪看了一眼裴昭珩,他额上已沁出冷汗,荆条落下处血痕已然洇出雪白的中衣。 谢令仪背过身去,严肃了仪容,拱手道,“还差两杖,请公公补上。” 第69章 宫门 在诞下子嗣后,子嗣就会分走母体的妈妈一大半的力量和生命力,就如六道兄弟出生后,大筒木辉夜至少就减少了一半以上的力量。 服务员似乎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并没有觉得张妍古怪,给张妍弄好了一切就离开了包厢。 静静的望着离去的刘三,袁北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前,拿起包子就吃了起来。 正当我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身后突然被两根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之后虽说还有不少人,要找林平之的麻烦,不过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后面就要他自己面对。 “哼,诸位莫要相信,他是魔教教主,定然要早脏我等了!”左冷禅急忙辩解了起来。 “哎呀,那这烧鸡我也吃不下,你看外面有乞丐,要拿给他吗?”郭襄持续进行着调研,大抵是面试时纸篓外面有废纸的套路。 “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挺好——开盘,组织有力,细节考虑比较周到,一切从客户角度出发——说点别的事情,如果让你去别的分公司支持下项目的营销工作,你有没有想法和顾虑? 不过,尽管我说出的话是在表达我的意思,可我说的啥连我自己都听不懂。 说到这,她停顿一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一脸期待的看着少年佐助。 江沅鹤看过了将二郎,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后回宅子接上母子俩回了江家,因为路途遥远,变数很多,所以江家的人也不知道江源鹤确切回来的日子。 他之前念这一段台词的时候,语气可以说是相当张狂和倨傲。此时改了一种语气,一副为难和头痛的样子,顿时就不那么讨人嫌了。 花卿颜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不屑的冷哼一声。不过,花姑娘什么的,还真是让她不忍直视,瞬间就有些跳戏。她往后一定不能让人这么叫自己。 殷怜默默地拉下这一页,心想自己还是三观太正了。战争不是电视剧,其实讲究的从来不是正义必胜,相反,是谁胜利谁就是正义。 “管你呢,反正本少爷开心就行了,不乐意见我,那你走吧!”薛沉言反客为主的道。 徐茂林在这一桌坐了一会儿,又跟他们喝了几杯,说了几句,这才往其他桌子走去,这些人,往常或者都没多少交情,但这时候,一想到他日不知何时相见,有那眼窝浅的,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当她这样清清楚楚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但凤羽本人听懂了,其它的凤羽族人瞬间也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慕容长情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慕容长情看起来在出神,不过绝对不是在想这件事情。 “……”这种腹黑,这种收敛冷意的速度,让陆莘深刻体会了那种“三岁看大”的意思,对赫启默跟沈馥旎的基因服的不能再服。 简蕊总觉得那个魏总不是什么好货‘色’,上次在公司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她看,眼神亮晶晶的,有些猥琐。 楚大老板默默的摇摇头,手掌一抓,直接将这道士抓起,然后轻轻一丢,那道士就被收入到了主神空间之中。 虽然他们都是化龙武者,各个实力不错,但还是不敢正面对抗这轰击,只能退避。 不过她的意识却从未有过的清醒,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昏过去。 听到唐笑离婚的消息,她居然丝毫不激动,一时间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手机信号不好,她没有听清楚。 老大夫去开药,听风则去外面马车里取药,他们这次来还带了不少药村,可谓是有备而来,所以没一会功夫就把药方凑齐了,拿到门口煎煮。 张伍注意到艾巧巧眼中的狡黠,不过他忍住了心中好奇,什么也没有问。 不一会儿后,部队就集合了起来,但现在部队的士气很差,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帮乌合之从,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堆,一个个都是东倒西歪的,哪里还有一点部队的样子。 两万多人的队伍队形还算是不错,起码跟泸州军不相上下,要知道泸州军在整个重庆路境内都是属于精兵的范畴。 不知道大家会不会乐极生悲,可能我有点悲观,所以好事降临到自己身上时,总会觉得不可思议。直到庄岩放好热水后,突然过来帮我脱衣服,我才跟遭了电击一样颤了几下。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诺亚,居然‘丧心病狂’到了如此境地。 打开了药箱的盖子来了之后,这御医也是就开始给秦玫娘挑拣中药材的了。 只见这来人长着一张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 想他韩笑山,从十八岁开始出来混社会,纵横江城十多年,黑白两道,政商二界可谓是游刃有余,他就不信今天会栽在这个败家子手里。 第70章 月徊 宋管家招呼马夫急急外出,唯恐子墨反悔,早些办理好手续,这一片烂地就是他的,自己口袋中的八千两银子就算落实。 本被夺取参赛资格的九念和尚此刻脸色却异常的平静,坐在棋盘右侧,神情专注的望着棋盘。 这已经不是在封左君的丹田了,硕大无比的一座金黄色的罩子,直接向左君当头罩下,三道灵符之间相辅相成,其上的灵力波动比之前左君遇到的龚九,要强上不少。 毕竟他在两年前就完成过剑灵血继,又在掌门那里销声匿迹两年,实力应该能得到一个极大的提升。 三境是佛道儒三家的境界,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都演化为修行者能融于天地的象征。 夏县荣没有多想,迅速离开。浮魇倒是一番沉思之后,开始指派自己在八号岛内为数不多的武装人员。他此次务必要做一个池桓不得不跳进去的坑,也好宣泄一下多日来的怨气。 广嗔尊者这几下角度刁钻,阴狠绝伦,专门攻其不备,本想着就算伤不了猪大肠,最低限度,也会把白骨将军救下来,可没想到猪大肠竟会轻易躲过,手里仍是抓着白骨将军不放。 易轩面前虚空如水波一般晃动,儒雅俊朗的羽澈天尊身穿一件雪白长袍赤脚浮在空中,衣袖随风飘舞,周身隐隐散发蔚蓝灵光,一副道骨仙风的前辈风采。 师尊在信中的语气实在是让自己捉摸不透,看着一股子交代后事的意思,就连日后自己遇到了麻烦,求救的人都帮自己找好了。就是不明白丹峰药老与师尊到底是什么关系? 易轩仍旧被控制得无法动弹,眼见一圈代表死亡的波纹离自己越来越近,只得催动神识中仍旧发出熠熠光芒的时光符纹,将方圆百丈内的时空全部静止下来,这才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一个瞬移远远离开原地。 “吉嘉,你怎么回来了?耶罗那边一切顺利吗?”耶基斯学者见到我之后,酒就醒了一大半,他使劲儿的揉了揉眼睛,确认是我没错,一脸醉醺醺地脱口问我。 众人行走之时,不免心情沮丧,但是,半个月前,击空少爷好似感觉路途乏味,开始挨个找寻参加族类大战的炼神境妖修,进行单个单比拼。 突然萧阳看到远处有一道亮光,萧阳心中疑惑,拼命向那道亮光跑去。 就有一定的几率,让自己神识重铸肉身的血管和经脉,进行一定的修改。甚至影响,自己神识铸就肉的身构造结构,让神识肉体既涵盖人类的基本构架,又在一定程度上,具备洪荒异种的一定特质。 事实上这锋芒寒气并不是飞刀散发出来,因为飞刀毕竟只是凡物,并非灵器。 “巫泰河,你这个老狐狸休要信口雌黄,咱们越国之人,谁不知道你的为人。”宫青眼中闪过一丝焦急,眼神不停的向四周掠过,看样子是想找机会逃生。 “世界之树”的仙界元气,滚滚降落下来,填满了九大识海之后,滋润了九十四种神通的本命天地法相,竟然还有剩余。 唯一能够苦苦支撑一时的,不过是那七百多位的地至尊以及仅剩的两名天至尊而已,他的这道大阵,其中最强的丹神族太上长老也决计破不开。 唐心莲操纵着堪比上位天至尊的浩瀚战意,正与一尊域外族的上位天皇激斗,他早已是踏着魔躯,双目赤红,域外邪族之中的强者,无一人不想将唐心莲击杀。 赵光为什么会那么笃定呢?因为当年这个男子给的是现金,所以要说证据的话,连毛都没有一根。 时间上已是步入丑时,而此刻的徐焰与白冰,距离那座南洞峰,终于不再遥远,甚至可以说,确如他们之前的预料,他们已经真正走进了属于南洞峰范围的区域。 叶天心中默念,一剑斩落,阴阳之气浩荡,剑光半黑半白,阴阳流转,绵绵不绝,直接斩入万法火印之中。 叶天背后一道长剑显化,高有数千丈,道韵气息流转,其中夹杂着一丝极为晦涩的天道气息。 此时,在血狼宗内,血狼宗的宗主熬舞,通过特殊的法门,得知外出的弟子遇难,有一百六十多人被杀。下手的是个法相境初期的修真者。 那两个字才刚说出口,坐在陈威旁边的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突然开口呵止。 汪信泽虽然也算是收入不菲了,但就这几个月的收入来看,他的确是宿舍里最穷的那个。 要知道,每一个巡域使者拥有的实力,都是非常的强大,眼前这个巡域使者虽然境界不高,但是绝对不是十堰王可以挑战的。 所以叶智进来之后,就没有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场面了,而是大家和乐融融的坐在一起玩狼人杀,刚好人也多,玩起来也有意思。 “里面的人听着,袭击警务人员,冲击国家机关,都是严重的罪行,限你们三分钟内,立刻打开大门,接受处理,否则,我们就采取措施,一切后果由你们负责!”门外响起警察的喊话声。 这些员工不知道公司的底细,凌诗轩对他们说的话他们是半信半疑,要不是看到公司注册资金足足有5o个亿,实力雄厚的份上,他们这些人还以为遇到骗子公司了。 听到赵泽熟悉岛国,林峰这从未出过国的菜鸟当然没有意见的来点了点头。 按道理这块石头里真的有噬魂毒蚁的话,这药水应该是渗入石头里面,在灭杀噬魂毒蚁后,石头古琴应该完好无损才对,而不会像现在这样,石头表面被腐蚀,露出里面的玉质古琴来了。 第71章 梦魇 “小娘子,裴小将军一路往北去了,不像被打得不能自理的样子。” “沈妈妈,你不必担心,我不会为他所惑。”谢令仪正端坐在铜镜前,抱着本册子翻阅,闻声抬首,看见沈蕙心一脸凝重地走进来,便笑着说。 “裴小将军是个极好的,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沈蕙心净了手,在谢令仪身后坐下,替她将头上的饰品一一卸下,“奴确实忧心小娘子困于这几分真心里。” “几分真心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谢令仪闻言,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世上的多情又薄情的男子何其多,我只信实实在在的算计和利益,只信那权柄要握在我自己手里。” “小娘子聪慧,回京前拒绝了陆家为陆小将军向您的提亲。”沈蕙心手中的乌木梳不停,“这‘不与世家联姻以安君心’的理由,您日后也会用在裴小郎君身上吗?” “陆家与裴家,在我这里没有分别。都是世家,都是朝中文官与边境武将的联姻,都会引起圣上猜忌。我拒绝陆家时那般干脆,没有道理在裴家这里……” 谢令仪忽然顿住,眉头轻蹙, “妈妈,定是因为裴小郎君帮我良多,又与我颇合得来,故而对他多存了几分感激,便待他与别人不同些。但这份人情,比起我自己的路,算不得什么。” 她转过身,握住沈蕙心的手,像小女孩向长辈剖白心迹: “我不是那种为了感激就把自己赔进去的糊涂人,沈妈妈知道的。等他从北境回来,我便会与他说清。” 沈蕙心看着谢令仪诚恳的眼神,无奈地拿起梳子继续给她梳发,“小娘子能说服自己就好,奴只担心小娘子当局者迷罢了。” 沈蕙心扶着谢令仪躺上床榻,吹灭烛火离去。 漱玉院一片宁静,流云和轻羽均匀的呼吸声已从耳房传来。 谢令仪闭上眼睛,今晚发生的事却总在脑中不断浮现,思绪繁杂,辗转反侧,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地睡去。 ----------------- 元庆三年,暮冬向晚。 大雪一片一片落在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上。 华阳长公主府内燃着暖炉,金砖墁地,却还是沁出寒意,照在那男人脸上,却映不出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他对着怀中的女子低声道:“安安分分做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多好,偏要碍人的眼。” 她在他怀里喘息,艰难地睁开眼,想说什么,唇动了动,一缕黑血从唇角流出,蚀骨的痛让她浑身战栗,手指蜷曲。 “是我天真,”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竟真的相信人都有几分真情……” “阿玥,你也不能全怨别人。”他抱紧她,温柔轻拍着她的背,“你举棋不定,终究是害人害己。” 他将她在锦榻放下。 那女子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斜斜地坠着,凌云髻已经散开,乌发铺陈在织金的引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男人信手挥倒案上烛台。 那一痕滚烫的烛泪哀戚地伏向织金地毯,火舌顺势缠上房中的梁木,鲛绡帷幔在烈焰中绽开朵朵血色红莲。 “阿玥,我不会辜负你的遗愿的,你的政论定能流芳百世。”他立于熊熊火光前,叹息道,青衣衣袍在热浪中上下翻飞。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廊,檀木橱柜悄然移开一道缝隙,一个小小的身影跌撞而出,扑向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女子。 谢令仪听堂姑谢云如说,华阳长公主府好像有什么热闹,她姑姑也来了,只是不肯带她玩。 她便想着从只有她们几个知道的密道偷偷跑回来,却隔着镂空橱门目睹了一群黑衣刺客屠尽满殿宫人的惨剧。 她看见平日会笑着给她塞蜜饯的李嬷嬷胸口插着利刃倒下,看见为她梳过双丫髻的宫女采薇被人从背后一剑穿心。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此刻,烈火疯狂吞噬着雕梁画栋,那架九霄环佩古琴也在火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琴弦相继崩断。 谢令仪浑身发抖,推开橱门,忍不住呜咽出声。 “舅母,”她跪在榻前,看着血泊中的人,声音发颤,“那人是我舅舅吗?” 兰青玥闻声睁开眼,看清来人,用尽力气抬起手,捂住谢令仪的嘴。 染血的指尖冰凉刺骨,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皎皎别哭……”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快走。” 谢令仪拼命摇头,泪珠滚落下来,滴在对方逐渐失温的手背上。 “皎皎不走,皎皎陪着舅母。” “傻皎皎,”兰青玥扯了扯嘴角,更多的血从唇角涌出来,“舅母走不动了。皎皎不要忘了舅母教你的,舅母就一直陪着你。”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孩往密道口一推。 谢令仪踉跄着退了几步,回头看她。 兰青玥因刚刚的动作太过用力而从榻上摔了下来,蜷缩着瘫倒在地上,身下的血还在蔓延,织金地毯吸饱了血,变成沉沉的暗红色。 就在这时,一根燃烧的主梁轰隆一声塌了下来。 横隔在二人之间。 “舅母!” “皎皎快跑。” 兰青玥喃喃道,这最后几个字也消散在灼热的空气中。 谢令仪打开那密道的橱门,忍不住又往后望了一眼,兰青玥那双眼睛还望着她的方向。 那双曾盛满上京月色的眼眸,正一点点失去光泽,像烛火燃到了尽头。 谢令仪来不及拭去脸上的泪便转身钻进密道。 密道内弥漫着烟尘,呛得她不住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石壁上她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而扭曲,像一只在绝境中挣扎的小兽。 往常觉得这密道短短的,这一次却好像格外地长。 当她重见天光时,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她精疲力尽,浑身发抖地蜷缩在来人的怀中,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宫墙,看着大雪覆盖的一切,渐渐陷入昏沉,什么也不知道了。 混沌间,霞隐寺的晚钟隔着宫墙悠悠传来。 第72章 晨钟 上京城的晨钟响起时,洪亮而悠远,一声接着一声,蛮横地撞入谢令仪的耳膜。 “不要!” 她几乎是弹坐而起,额际、脖颈、脊背,皆是一片冰凉的粘腻。冷汗早已浸透中衣,紧紧贴附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畏寒的战栗。 她手中还紧紧攥着仪光禅师那日在大慈恩寺所赠的那串佛珠,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狂跳的心先平复下来。 窗外,天色仍是混沌的青灰色,晨雾未散,流云从耳房闻声跑来,安抚道,“小娘子,可是又梦魇了?” “无碍,最近事情太多,一时有些心绪不宁罢了。”谢令仪摆摆手,“等会儿让白芷给我多配几剂安神定志丸备着就行。” “白芷姐姐说小娘子幼时的病虽早大好了,但总是这般思虑耗气,容易心脾两虚,多少药也补不回来。”流云皱了皱眉,“先喝些温水吧,一会儿奴去与白芷姐姐说。” “今日要陪阿姐去大慈恩寺祈福,马车可备好了?” “已经备下了。今早那些人已将大娘子大婚的头面都送来了,夫人和大娘子都在外院看头面呢。小娘子昨夜回的晚,大娘子便吩咐叫我们等小娘子多睡会儿。” ----------------- 谢令仪洗漱过后便进了母亲的芷兰院。 外院厢房里,母亲请来的宝记金匠、锦绣行的掌柜已静候多时,带来的各色头面、宝石与样衣在母亲房中长案上一字铺开,珠光潋滟,锦色生辉。 “三妹昨夜休息得可好?” 谢承弈今日穿了一袭石青色圆领暗纹绫袍,腰间革带悬一枚素白玉佩,举止温文,先向谢令仪问好。 谢承弈话音才落,帘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令仪还未及回答,谢令瑾已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双眼睛通红,直直瞪向谢承奕: “阿兄可知道,父亲母亲是为家族门楣而殉,去得壮烈!你归家后这么久不曾到院中看过我一眼,昨日是他们双七之日,你可曾去城外祭奠过他们?反倒为这杀亲仇人鞍前马后,殷勤备至!” 室内霎时一静。 苏兰愔蹙了眉,温声打断:“瑾儿,怎可这般与你阿兄说话?”她转向谢承奕,语气缓和,“承奕,你瑾妹妹这些日子伤心过度,言语难免鲁莽些,你莫往心里去。” 谢令瑾却冷笑一声,目光如刺:“伯母何必在此假作好人?不知情的,还当阿兄是您亲生骨肉呢!” “放肆!” 谢令仪往前一步,挡在苏兰愔身前,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主母面前狂悖失仪,乱宗辱尊,你是何居心?不论阿兄是过继为我谢氏宗子,还是我与阿姐的胞兄,都是我谢氏儿女,本就当心心相印。你如此离间大宗,又将家法置于何地?” 这一番话劈面而来,谢承奕怔了怔,苏兰愔垂眸不语,谢令德已急急示意左右将门窗掩紧。 谢令瑾犹自不服,挣动着叫嚷:“你敢训我?你个乡下养大的贱人,也配骂我?!” “够了!” 苏兰愔终是忍无可忍,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令瑾,你听清楚了,你父亲母亲不论出于何目的行事,都已酿成了大错。主君念在你终归是谢家人且年轻无依,不知世事,才未对你发落。此番看来是对你太过纵容,才养出你这般目无尊长、不知礼数的性子!” “母亲息怒。” 谢承奕见状,连忙躬身:“二妹年幼,惑于私情,以致癫狂犯上,皆是儿子未能感化手足之过。”他抬起头,神色已恢复平静,对一旁的仆妇吩咐:“将二娘子带下去,笞二十,于祠堂禁足一月,家规抄写十遍。” “阿兄?!” 谢令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竟帮着那贱人?我才是你亲妹妹!你从前待我最好的,你怎么变成……”话未说完,已被婆子掩住口唇,强行带了出去。 人声骤歇,室内余下一片压抑的寂静。 谢承奕转向苏兰愔与姐妹二人,深深一揖: “母亲受惊了。儿子管教不力,自当领罚,家规十遍,稍后便抄来。请母亲息怒,也请阿姐与妹妹勿怪。” 谢令仪悄然后退半步,隐回谢令德身后,不再多言。 苏兰愔静了片刻,方缓缓开口,语调已复平和:“此事与你无干。这些日子家中事情繁多,你又忙于春闱,自无法处处周全。你父亲也快下朝了,去书房外候着罢,他似乎有话同你讲。” “是,谢母亲体恤。儿子告退。” 谢承奕再行一礼,方才转身退出。 姐妹俩侧身相送。 待他身影消失在帘外,苏兰愔才轻轻舒了口气,招手令二人近前: “罢了,莫让那些琐事扰了心神。呦呦,你来瞧瞧这些样子册与打好的头面,若有想改动的,趁早吩咐下去。离你出阁,也没几日了。” 谢令仪依言上前细看。 长案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顶金累丝嵌宝牡丹冠。那冠子做得极精巧,细如胎发的金丝层层绞出十八片重叠花瓣,每一瓣上都托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瑟瑟石,攒成一片颤巍巍的霞色烟云。 旁侧是一对双凤衔珠金步摇、一双鸳鸯缠枝金钗;梳篦则选了岭南来的象牙雕花梳一对,并羊脂玉簪数支。为配那钿钗礼衣,又另有苏相送来的西域上贡瑟瑟钿十枚、东珠数十颗以备镶嵌,颗颗浑圆莹润,宝光流转。 “不愧是母亲亲自督办,”谢令仪眼中漾开笑意,轻声打趣,“待到阿姐大婚那日,江公子见了,怕是要被迷成个呆瓜呢。” “皎皎若是羡慕,便让阿爷阿娘也替你早早定下,省得在这儿眼热。”谢令德颊边微红,嗔她一句。 “阿姐能觅得如意郎君,皎皎却不知有无这般好运气。”谢令仪摇摇头,目光转向苏兰愔,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似的娇软,“阿娘,您说是不是?” 苏兰愔闻得“如意郎君”四字,神色微微一滞,唇动了动,似欲言又止。半晌,方回过神,轻声道:“你们姊妹都是亭亭玉立的好女郎,何愁寻不到如意郎君。” 第73章 敬香 谢令德见母亲神色有异,忙笑着岔开话头:“这些都是母亲亲自操持的,呦呦心里喜欢的紧,不必再改了。余下未做的,便照这册子来就是。劳母亲费心了。” 姐妹俩齐齐敛衽告退。 出了院子,沿着回廊缓缓而行,谢令德才轻叹一声,指尖点了点妹妹的额: “你呀,明知母亲的心结,偏还要提那‘如意郎君’,平白惹她伤怀。” 谢令仪默然片刻,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母亲如今这般沉静,仿佛万事不萦于心。可她也曾年轻过,也曾是这上京城里人人称羡的才女佳人。” “是啊,”谢令德望向廊外一树将开未开的玉兰,声音也轻了下来,“母亲年少时,四韵俱成,八斗才倾,何等明媚洒落。我也曾劝过她,可她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既为谢家妇,便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 语声幽幽,散在初春微寒的风里。 谢令仪不再接话,只挽紧了姐姐的手臂。 半晌,谢令德方转了话题,语气松快些:“说起来,奕弟今年便赴春闱,在咱们家年轻一辈里,也算拔尖的了。” “做事说话滴水不漏,俨然有父亲之风。”谢令仪语气淡淡,辨不出情绪,“只盼他别连父亲那份冷心冷面也一并学了。” “冷心冷面的也未必是恶人,还得看他如何行事。”谢令德拍了拍妹妹的手安抚道,“走吧,还要赶路呢。” ----------------- 姐妹俩刚到大慈恩寺门口,便有一知客僧迎了出来,“阿弥陀佛,贫僧是本寺知客,法号灵珂。寺主特嘱贫僧在此等候二位施主,小寺西院已备下茶水,还请二位小娘子随贫僧移步。” 灵珂算不得年轻,身形却比寺中多数僧人高出半头,肩宽背阔,将灰色僧袍撑得平整,眉心一道竖纹,颜色比周遭肤色略深。 “有劳师父了。”谢令德合十回礼。 谢令仪一行人跟在灵珂身后,穿过廊庑,方入客堂,一位年长僧人已然端坐其中,正是寺主窥基法师。 “见过寺主。”谢令仪跟着姐姐谢令德施礼道。 “谢娘子,小谢大人,昨日送来的红疏绣帕和金银供养都已收置妥当,多谢施主布施。谢娘子今日要用的供灯和祈福文,老衲已叫人提前备下了,还请谢娘子往佛堂过目。”窥基法师起身道。 “寺主,今日祈福主要是为了我阿姐,弟子理应避席,便在这茶室中等候。”谢令仪闻言主动向窥基法师道。 谢令德带着轻羽和流云跟着窥基法师离开后,谢令仪和沈蕙心二人也走出了茶室。 ----------------- 两人径直走到寺外一处幽静之处。 此地虽偏僻,但静立在此的无字碑光洁如镜,碑前石台,也不见尘埃,供着时令鲜果,放着一块半旧的蒲团。 墓不远处有个抱着扫帚的老公公正倚在树下打盹,鼾声粗重而平,似乎是隐隐听见了来人的声响,身子一颤,猛地吸进一大口气,闷哼着醒了过来,目光很是凶恶。 “张公公,陛下特准前来祭拜故人。”谢令仪轻轻将一串铜钱按在那人手上。 那人接了铜钱,“哦哦呀呀”了几声,眉开眼笑地退到一旁。 谢令仪和沈蕙心在坟前跪下,用石块压住黄纸,火折子一凑,纸角便卷曲焦黑起来。 沈蕙心退开两步,挡在来路的方向,眼角余光扫过远处树下那人影——灰衫,负手,装作无所事事,实则目光不曾稍离。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遮住自己小娘子微颤的肩。 纸钱燃起来,青烟在火光中歪歪斜斜地升。 谢令仪看着火焰舔舐黄纸,看着纸灰飞起又落下,水汽聚在眼底,摇摇欲坠,她咬住下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喉间滚过一阵哽咽,却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沈蕙心见状眼眶也有些泛红,二人不敢惊动那老人,只静默地将带来纸钱都烧尽。 谢令仪将线香插上点燃,恭敬地俯首叩拜,又抬手,用指尖将碑上的一片枯叶轻轻拂去,“姑姨、姑姑,皎皎日后会常来看你们的。” 二人依依不舍地离去。 “沈妈妈,你觉得我当年的准姑父为人如何?”离那守墓的老人远了,谢令仪才开口问道。 “杨旻?离先姑娘子墓前不远,奴不敢妄议。”沈蕙心扶着谢令仪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僵了僵,“小娘子怎么突然想起这杨郎君了?” “姑姑常常与他约在这大慈恩寺旁见面,适才看着这寺里的一草一木忆起这些有意思的往事罢了。”谢令仪一时有些出神,“姑姑曾说过她这未婚夫婿是个痴人。姑姑说她十几岁时染了风寒,当时恰逢深冬大雪,祖母不准她出门吹风,她寄信给杨郎,叹息不见春光,我这位准姑父竟连夜翻墙在她窗下移了株盛开的腊梅。” “大抵是早春的腊梅最易遭到风寒,不是花不够坚韧,只是这风雪太无常。”沈蕙心闻言遗憾道,“函谷战败后,杨家满门男女老少皆在弘农杨氏的老宅自焚而亡,当年的仵作一一勘验过,人数和身形都能对得上。杨家人都性情刚烈,这为阶下囚的事情,他们是绝不能接受的。” “沈妈妈对我这位姑父评价不低。”谢令仪笑道。 “杨郎君与杨家那些人不同,先姑娘子当年为了均田制曾著过一本《井牧刍议》,里面也不乏他杨旻的功劳。”沈蕙心不置可否。 “姑姑的那本《井牧刍议》据说当年被我这位准姑父带出京城,但一同消失在杨家那场大火里,祖母与我多次重金求书也不见姑姑手书真迹。”谢令仪面色肃然起来,颔首道,“但所幸内容不曾丢失,后来哪怕是苏文远负责变法,也采纳了其中的不少建议。我想姑姑和杨郎君著书的那段日子也算她绚若烟火的人生里一段美好的时光。” “小娘子,但奴倒情愿先姑娘不曾有过那段美好的时光。”沈蕙心脸色有些晦暗,“杨旻再好他也是杨家人,杨家向来反对华阳长公主所倡的均田制,可他们起兵的理由却是陛下绞杀亲妹,残害忠臣,为君无德不仁,要为华阳公主和天下百姓讨个公道,真真伪善至极。先姑娘子是否死于杨家的阴谋也未可知。” “沈妈妈早知当年之事是杨郎君给姑姑报的信吧?”谢令仪问道。 第74章 残局 沈蕙心闻言先一愣,又如释重负地说道,“奴这十年来没有一日不在懊悔当年告诉杨郎君先姑娘子那日的行踪。奴情愿娘子当年事后悲痛不振,至少不会为此丢了性命。” “杨家被逼到绝路,也总要有个出师之名。函谷那一战众说纷纭,或许他们的理由都是真的。”谢令仪顿了顿,“陛下自己心里也深知华阳姑姨绝无谋逆之心,不过借此缘由清除打击那些以杨家为首势力颇盛的世家,像韦、杜、卢、郑、王等望族皆大受打击,伏低做小,陛下自此坐稳皇位。” “小娘子觉得当年之事是陛下授意?” “是,但他应该只是顺水推舟。”谢令仪又摇了摇头,“沈妈妈可能对那守墓的哑巴公公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我记得,他是杨德妃当年的内侍。” “长公主回府前见的最后之人正是杨德妃,也是因此落下口舌被认为是通过杨妃传递消息,伙同杨家谋逆。”沈蕙心思索了一番,“看来当年长公主之死真与杨妃有关,说不定就是那凶神恶煞的阉人动的手,陛下将他毒哑,命他在此守墓,是要他给殿下和先姑娘子赎罪?” “我虽不知杨妃找姑姨有何要事,但我可以肯定她们的会面直接造成了姑姨当年的死局。”谢令仪面色凝重,“陛下或许也想过改变,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他给姑姑定的罪名不过是越职言事,可见他并不想要姑姑的性命。且就从陛下将姑姑和华阳姑姨合葬一处,还每年前来祭奠的作为来看,他对此事颇是愧疚。且这愧疚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反而在崇宁与我长大后变得日益浓厚。” “此番陛下对小娘子多有逾制恩宠赏赐,还将华阳殿下和先姑娘子的合墓所在告知,陛下这是有意将心偏向我们了?”沈蕙心有些迟疑地问道。 “帝王那点情谊若能倚仗,华阳姑姨和姑姑当年便不会冤死了。”谢令仪冷笑一声,“但我们总归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沈蕙心面色恢复如常,“小娘子,按照您的要求瓮村那边已经处置安顿好了,先前的账簿已与村民一笔勾销。” “好。”谢令仪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吩咐道,“沈妈妈,我有些困惑想去请教仪光禅师,您先回茶室吧,勿叫阿姐寻不见我们。” ----------------- 仪光禅师的院子僻静,藏在整个寺院的最深处,谢令仪甫一踏进,便觉得眼前一亮。 不大的小院里种满了文殊兰,冬日虽还未过,但已经一片挺拔翠绿,甚至有几株的鳞茎上的新叶也开始了萌发。 “施主,阿弥陀佛。”正在清扫落叶的小沙弥见谢令仪进了院子,上前施了一礼,“弟子法号一苇,您可是迷路了? 这小沙弥约莫八九岁,应是剃度不久,头皮还泛着浅浅的青,眉心一点朱砂,灰色僧袍略长,袖口挽了两折,行礼时露出细瘦手腕。 “达摩祖师当年一苇渡江,战胜内心的魔障和外界的干扰。小师父的法号起得响亮。”谢令仪回礼,蹲下身,刚好与一苇等高,“弟子姓谢名令仪,见过一苇小师父。” “‘显允君子,莫不令德。岂弟君子,莫不令仪。’”一苇闻言眼睛亮亮的,“令仪姐姐,你的名字也好好听。” “一苇小师父小小年纪,竟已读过《诗》了?真真是灵秀。”谢令仪眼中带着笑意,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许,“背的不错,我还有位阿姐,她的名便是取了这前一句中的‘令德’二字。” 她顿了顿才问:“弟子今日来找仪光禅师,还请小师父帮通传一声。” 一苇摇了摇头道,“师父他云游去了,现在不在寺中。” “云游去了?” 一苇点了点头道,“昨日黄昏后,有一年轻的施主孤身来找师父对弈。我也没听到他们谈论些什么,只知道那郎君与师父下了没两局便匆匆离开了。没过多久,师父也打好了包袱,只嘱托我还要像往日一般好好照料这文殊兰便走了。” “年轻的施主?” “嗯,他来的时候还给一苇带了糖画呢。”一苇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那糖画的甜蜜。 “那小师父可知大师何时回来?” “师父本就是游方僧,广游四方,无一定居所,因了去岁的盂兰盆会上讲经被天子所重,赐了这小院,师父才在这里多留了些时日。此去少则月余,多则几年,也是说不准的。”小沙弥合十,扬起一张笑脸,“但师父肯定会回来的,他对这满院的文殊兰可宝贝了。” “大师很喜欢这文殊兰?”谢令仪闻言问道。 “是啊,”小沙弥点点头,“师父特意引了温泉水进院子,将这文殊兰种在温泉水流经南墙根下。最冷的腊月,师父亲自用竹篾和细绢搭了个暖棚,日夜值守,还把自己分到的炭火分了一半,放在这棚外头的炭火盆里。” 小沙弥见谢令仪若有所思,又接着问道:“施主可是有什么烦忧?一苇也可以为小施主解忧,师父说一苇年幼无忧,见者欢喜。” “弟子倒也无甚烦忧。”谢令仪闻言笑了,“大师擅棋,听闻盂兰盆会时天子赏了本《碁经》给大师,弟子本想向大师借阅一番,既然大师不在,那弟子改日有缘再来。” 谢令仪说着便要告辞。 “施主且慢。”小沙弥笑道,将谢令仪引到一石桌旁,“师父走前留了局残棋,无胜负终局。师父言无论哪位有缘人能解了这棋局的奥义,便将那本《碁经》赠与谁。” 谢令仪坐下,细细观那盘棋。 试着走了几步,却发现这盘棋,白棋后退守角,虽疏疏朗朗,但如老僧入定,筑起铜墙铁壁,将黑棋攻势在无形中化解。 黑棋则棋风诡谲,偏锋行剑,且似乎看破了白棋的心慈手软,盘上杀伐之气如潮水,无声漫过每一条大龙咽喉。 棋枰上暗流汹涌,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伏兵,令人脊背生寒,着实精妙。 小沙弥又重拾起扫帚,缓缓扫过青石门槛,几片落叶被聚拢又散开,发出轻浅的沙沙声。 谢令仪见天色已晚,一时半会儿应参悟不透,便取来纸笔将这棋局抄录下来。 第75章 破局 “元佑。”谢令仪轻车熟路,登上那经纬阁最高处的风台,“那棋局,你解开了?” “这盘棋黑白两子的棋路都太过沧桑痛楚,非常人能布,但确实能解。”宁王靠着栏杆,负手而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常服,衬得整个人挺拔了不少。这声音虽仍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与稚气,吐字却中气十足,听来清朗稳实。想来是白芷所配汤药见效,他自幼年积在体内的余毒,正被一点点拔除。 谢令仪不等他招呼,自行寻了处坐下,提壶给自己斟了杯茶,“看来元佑是解开了。” 谢令仪听出宁王这故作老成、刻意端出的腔调,嘴角便微微扬起,却也不戳破,只慢饮了一口茶,将杯盏搁下,想看他如何继续装腔作势。 宁王见谢令仪神色平淡,无半分动容,自己面上掠过一丝焦急,那端着的架子便有些撑不住了。 “说吧,什么事。”谢令仪见他那副故作镇定的花架子已经摇摇欲坠,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力所能及之事,我定会帮你的。” “含章阿姐,” 宁王再也端不住了,那负在身后的手也抽了出来,上前给谢令仪续了杯茶, “我日日在宁王府真真是枯燥乏味得很,书都翻烂了,想练剑白芷姐姐不允许。” “这身体修养,我也得听你白芷姐姐的,不敢违背。”谢令仪将茶盏推了回去。 “重点不是练剑。”宁王将茶盏恭恭敬敬地又递到谢令仪面前,“父皇虽答应了我回京的请求,却不给我安排任何事务。这‘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每日都在家中无所事事,也得不到长进。” “含章阿姐,你帮我想想法子嘛。”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几分委屈。 “缘是如此。”谢令仪笑道,“这也不难。我这里正有一桩极重要的事交给谁都不放心。” 宁王闻言在谢令仪对面坐下,两只手攀上谢令仪的袖沿,方才那点低沉矜贵瞬间跑了个精光:“交给我,包让含章阿姐你放心的。” 谢令仪扯回自己的袖子,正了正身姿,面色肃然道:“我与崇宁商讨想让瓮村先作为试验,依据田产份额征税,陛下已同意了,正缺个管事的人,不知元佑可嫌这差事小。” “阿姐之事无小事。”宁王眼神亮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热忱,“何况食为政首,地为民本。这田土农事,乃我大晟民惟邦本的基础。田野荒而仓廪实,非所以为国也。”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急切,“我何时可以动身?” “若是元佑愿意,今日便可去。”谢令仪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已将瓮村历年来的地契、租佃、赋税、佃户人家都整理成册,等去了瓮村自有人与你交接。” “好!” 一个字脱口而出,宁王这才意识到有些失态,轻咳一声想收敛些,可那双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他自袖中取出一叠装订齐整的棋谱,双手递至谢令仪面前。 “那仪光大师,也并非那般高深莫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不过三四日,我便想出了破局之法。” 谢令仪接过图纸,粗浅一观,每一张上的破解之法都令人耳目一新,思路新奇,但每一张都用朱笔写了一个“和”字在一侧,不知是何用意。 “含章阿姐,你慢慢琢磨。”宁王拍了拍看得入神的谢令仪,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往楼下走去。 走到门帘处,又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含章阿姐,师兄说我有何重要的事情都与你讲。他与我通信不大方便,你给他写信时帮我说一声吧。” 谢令仪闻言抬首,拒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宁王已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楼。 风台上没安静一会儿,便已听得楼下宁王雀跃的声音: “枕书备马!往田庄去。” ----------------- 这半月来为了处理柳言鸿任上积留的几桩冤假错案,谢令仪白日在府廨理事,夜间伏案阅卷,往来奔走核查,事无巨细,不敢有半分懈怠,竟连抽空细看棋谱的功夫都没有。 今日总算将最后一桩案子拨乱反正,谢令仪才算得了片刻清闲,将那叠棋谱平铺案上,细细琢磨其中的妙义。 宁王绘制的解法图纸上的墨迹,浓的淡的,直的弯的,重的轻的,交错在一起,也分不清哪一子先走,哪一子后应。 只觉满纸都是气息,沉沉的,将那些局中凌厉的杀意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少年依据白棋之势,在谱中又添了几处白子,像往沸水里点了一滴凉水,满盘的杀意却淡了,散了。 全谱终了,黑白仍各占半壁,谁也伤不了谁,棋局无胜负,却处处是生机。 谢令仪看得入神,她自矜棋艺妙绝,却纠缠于黑子那些在棋局中不可挽回的劫争,而真正的胜招,不是不杀,是不必杀。 围棋最要紧的不是吃子,是占势。当对手发现无论怎么走都在自己的势内时,整张棋盘,便是对方的牢笼。 此正可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 谢令仪心中一动,执笔在棋谱上又标出自己的思路。 窗外暮色渐浓,阁楼里的灯火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小娘子,这几日您在府廨彻查积弊,追赃查贿太过辛苦了。”流云看自家小娘子入定半个时辰终于有了些动作,忙上前道,“不若趁着今夜得些空闲,我们……” “不如我们同去入云楼消遣一番。”流云话音未落,门帘被人挑起,谢令德缓步走入,笑意温软,“我的小谢大人,连日忙碌,也该放松放松了。” “阿姐。”谢令仪闻言,当即放下笔与棋谱,面上绽开一抹明朗笑意,“阿姐所言极是,入云楼今年新酿的第一批新丰酒,应当已到了吧。” “你啊你。”谢令德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又带着几分无奈,“伤势刚愈,便想着饮酒?” “早已痊愈了,阿姐。”谢令仪伸手挽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我只小酌几杯,绝不贪杯。” 第76章 半酣 初春的月亮是碎的。 瓷白的两个酒壶歪在瓦片上,适才没立稳的那酒壶壶嘴还在往低处淌最后几滴残酒,沿着黛瓦的沟槽缓缓爬下去。 谢令德的小半幅衣袖浸在那酒渍里,袖子边缘洇成深青色,她自己浑然不觉,仰面躺着,一只脚悬在屋檐外,鞋尖上的珠花一颤一颤的,映着下头灯笼的光。 谢令德吩咐妹妹不得豪饮,自己却在入云楼贪杯了,回了漱玉院一直嚷嚷着要到屋顶上去赏月。 阿姐难得在自己面前失态,谢令仪拗不过她,只得陪着她上来,盘腿坐在屋脊上,让阿姐靠着,脊兽的阴影正好遮住她半边脸。 “阿姐。”谢令仪轻声唤道。 “我没醉。”谢令德忽然正色道,可那双眼睛分明已经起了雾气,她试图坐直,身子晃了晃,“我只是...想看看月亮。” 谢令仪没有说话,只把手臂收得更紧些。 “皎皎,也不知祖母当年吃了多少苦头,才将百川书院办起来的。”谢令德开口,声音比方才清醒了几分,“但多亏了有了这样的先例,同川文院再现无论贫富、男女皆可同沐教化的盛况,虽仍长路漫漫,但定有实现的一日。” “阿姐,听说不少有才情的女子和读书人都冲着祖母和你的声名,愿意不收取酬劳,去文院给孩子们讲五经六艺。”谢令仪学着谢令德平日搂着她的样子,轻轻揽过她的肩道,“阿姐仁心惠泽,乃大才大德。” 谢令德闻言面上起了一层酡红,她的眼睛望着天,月亮在她眼睛里碎成两片,晃晃悠悠的,声音却带上了几分落寞,“他后日就要来送聘礼了,皎皎。” “阿姐,你若是不想嫁了,再搅乱这桩婚便是。”谢令仪说得平淡,“咱们又不是没做过。” “不,皎皎。” 谢令仪有些意外,低头看向阿姐。 谢令德落寞地摇了摇头,“皎皎,我要嫁。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真的有几分中意他。我与江郎是难得的志同道合,意趣相投。” 她顿了顿,又道,“可是皎皎,你说,从一开始就掺了那么多算计的婚姻,真的能走很远吗?” 这句话问得轻,却沉甸甸的。 “若阿姐同他过不下去了,就和离。”谢令仪捧起谢令德红扑扑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单凭阿姐这一身的才情,有没有好郎君都一样能过得风生水起。至于姻缘嘛,情由天定,事在人为,顺意便好。” “皎皎说得对。”谢令德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三分醉意、三分释然,她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又轻轻叹了一声,“皎皎,我这个阿姐当的不好,旁人家都是姐姐护着妹妹,而我却反倒让你替我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阿姐本也只比我长了一岁多啊。”谢令仪觉得醉酒的阿姐更添几分有趣,笑着回道,“谁说阿姐没有护着我,许多事,没有阿姐我可办不成。” “荣华富贵、权势声名从非阿姐所愿。阿姐最幸福的日子就是与皎皎一起,可以不同流俗,特立独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谢令德将身子往妹妹怀里靠了靠,“皎皎,阿姐希望你往后都能行心之所向,永远平安顺遂。” “好。”谢令仪将下巴轻轻搁在谢令德的肩上,“阿姐,我们的日子还很长,那些想实现的愿望我们都会实现的。” 谢令德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妹妹的肩窝里,只觉得妹妹的怀抱温暖柔软,令人心安,困意同照在面上的月华一样漫了上来,呼吸渐渐绵长。 “阿姐。”谢令仪轻唤,发现谢令德已经睡着了。她低头看着谢令德的睡颜,长姐生得极美,是那种端端正正、挑不出瑕疵的美,像家里供着的那尊白玉观音,但此刻酒意上了脸,反倒添了几分生动,嘴角弯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阿姐,我心之所向是走上高位,让更多的人能在这世间依自己的心意自在活着。”谢令仪喃喃道,“可若在这路上辜负一人,可算我失了本心。” 谢令德睡得安稳,连呓语都没有,身上的酒气随着晚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月光如水,倾泻在上京城,果真是“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如此繁华,如此喧嚷,可坐在这屋顶高处,谢令仪反而觉出格外的静来。 风从西北方向来,带着边塞的沙尘气。谢令仪下意识紧了紧衣襟——这风,不知是不是从北庭都护府军营吹来的。 裴昭珩信里说,北境的月亮比上京的更大、更圆,有时候他半夜巡营,抬头看见那月亮,总想起自己来。 这番思绪一起,谢令仪又只觉得自己荒唐,怎么想起他来了? 今日案头又添了信笺,絮絮讲着边地风沙、营帐月色、胡杨林孤雁的文字里,掺着寥寥数行的公事,却引得她不得不看,她读过便收进匣中,从未回只言片语。 都怪这月色太澄澈,照得人心事无处藏。 谢令仪自哂般执起那樽满满的酒壶,仰头饮尽,清酒辛辣,一路烧过喉咙落到胃里,却烧不到心底。 这世上的事本没有几件是干干净净的,可少年却捧出了最大的诚意。 谢令仪没有办法说服自己,那一封封从北境来的厚厚信笺只是单纯稳固盟友感情的例行公事,更别提他上元那日赶回来的真正缘由。 棋子落在预设的位置,落子的人却生出了悔意。 月亮移到了屋脊的另一边,姐妹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子的玉兰树和海棠树上,像两棵长错了地方的树,根须纠缠在一处,枝叶却伸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谢令仪低头看了看阿姐,伸手把那片滑下来的披袍往上拉了拉,轻声道,“阿姐,我好希望他同江宴礼一般,有私心,有图谋,他看惯疆场白骨的那双眼睛怎会看不透我的满腹算计。” 谢令仪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片璀璨灯火上。 上京城的夜还很长,但她或许可以走出一条光明的路来。 第77章 婚书 二月的上京,崇仁坊的迎春花开得正盛。 今日正是阿姐谢令德与江晏礼的纳征仪式,天未亮,阿姐便已起身梳妆。 谢令仪蹲在芷兰院的廊下,指尖拨着算筹,眼前是一口口朱漆箱笼,放着一会儿仪式上要用的礼器。 箱笼上贴着红签,用小楷分列礼目:玄纁、束帛、俪皮、钱贯、钗钏、锦缎、茶饼、酒醢……一样一样,她方才已经点过三遍。 却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小娘子,江侍郎的函使队已经快到了,这些我都着人送到正堂吧。”沈蕙心递上刚刚从苏愔枫那里取来的令牌,“夫人说一会儿江侍郎送来的聘礼无论多少,都一并作为嫁妆,日后给大娘子带去夫家。只是这按照礼节,还需先抬入芷兰院,这令牌是夫人的私库钥匙,待小娘子清点好那聘礼单子,再归还夫人便是。” “有劳沈妈妈跑一趟了。”谢令仪闻言接下令牌放入袖中,又捧起案上单独存放的礼函,正准备往正堂走去,却顿觉右手上一阵刺痛,“啊。” 谢令仪将手翻转过来,才发觉这礼函底部竟有一小段锋利的锯条,手已被划破了。 “小娘子,”沈蕙心见谢令仪蹙眉忙上前查看,只见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在自家小娘子的手心上,触目惊心,“这木函是主君今早刚派人送来的,一直放在这案上并没人再动过。” “现在没时间追究何人所为了。”谢令仪咬牙将药粉倒在自己的掌心,示意沈蕙心用手帕将自己的伤口简单包好。 一旁帮着整理东西的流云已经闻声赶来,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两段卡在木函缝隙的锯条。谢令仪见自己的血已渗进礼函薄薄的那层板,心下一沉,吩咐流云解开扎缚礼函的那三道五色线。 “小娘子,这该如何是好?”流云展开答婚书,却见那血迹恰好沾染在江晏礼的名讳上,声音有些发颤。 谢令仪还未来得及开口,母亲跟前的冯嬷嬷已走了进来,“三娘子,江侍郎的聘礼已送到,主君和夫人唤您去前厅见礼。” 冯嬷嬷话音未落,看清这屋里的情形猜到几分,低下头道:“三娘子,贸然进屋是奴唐突了。” “无碍,冯妈妈,不知母亲院中可有笔墨。”谢令仪道,“时间紧,还请冯妈妈相助。” “有、有的。”冯嬷嬷抬起头,小跑进苏愔枫的里屋,不一会儿便端出一套笔墨纸砚更兼几盒朱砂、藤黄的颜料膏,虽已被冯嬷嬷匆匆拭过,但其上经年落灰的痕迹清晰可见。 流云接过,开始埋头替谢令仪研墨。 “前堂还请冯妈妈替我遮掩拖延一番。”谢令仪微微欠身。 “三娘子放心,定不会叫那有心人得逞。”冯嬷嬷回礼急急离去。 ----------------- 前堂,谢儆已接过江晏礼呈上的通婚书礼函,以银刀轻轻撬开盒盖。 “伯母,含章妹妹怎的还未到,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不若我去看看。”谢令瑾弯下腰对苏愔枫道,看似压抑的声音却足够让场上每个人都能听清。 “不劳烦二娘子。”冯嬷嬷打断道,“我家三娘子最是稳重守礼,待这吉时到了,自会现身。 谢儆已清了清嗓子,开口朗声读道:“江某系寒门,年二十七,早失怙恃,未有婚媾。” 谢令瑾本被冯嬷嬷堵得心闷,但一想到谢令仪久久未现身,又听到这江晏礼的身世,面上浮出矜骄之色。 “承贤第嫡长女令德,淑范夙芳,金声早振,求展既久,倾慕良深,愿结高援。”谢儆读得郑重,声音放得比平常更慢,“谨因媒人邬敬舆、苏文远,敢以礼请。脱若不遣,伫听嘉命。” 苏愔枫发现了冯嬷嬷今日的异常,但只是不动声色地端坐着,盘着手中的珠串。 堂前传来媒人的声音:“请贵府出答婚书——” 谢令德端坐在屏风后,攥着衣角的手有些发凉,妹妹还未现身,难道上元刺杀妹妹的杀手已埋伏进了这谢府中? “父亲、母亲,见过各位长辈。”谢令仪用宽袖掩住的双手,捧着那礼函走出来,恭敬地递给谢儆。 谢儆的余光瞥见女儿藏在袖中的手用丝帕随意包扎了一番,迟疑了片刻才展开函中的答婚书。 只见整幅婚书上,除了端正的小楷书写的文字,还有两朵绽开的梅花,墨色为枝,朱砂点瓣,藤黄绘蕊,倒是平添了几分灵动。 “三妹,你的手怎么了,没事吧。怎地这么不当心,将血都沾到阿姐的婚书上了。”谢令瑾见那婚书上的画,只道自己得逞了,谢令仪定是左手划伤了,染了血迹上去,不得已补了两笔画。于是一脸关心地上前道,“今日可是阿姐大喜的日子,这多不吉利呀。” 说着便去牵谢令仪的左手,谢令仪佯装欠身要躲,谢令瑾更加笃定,暗暗发力将谢令仪的左手从袖中抽出,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含章不知堂姊在说什么。”谢令仪抽回那只白净得一点疤痕都没有的手,“堂姊若有何事不若等这纳征仪式结束再议也不迟。” “梅者,媒也。又是五瓣,取五福之意。”邬敬舆解围道,“婚书上这两朵梅真是神来之笔。” “承邬公吉言。”谢儆忙接着邬敬舆的话说下去,“江郎,我谢家这份婚书你认可否?” “回丈人,小婿求之不得。”江晏礼闻言立即站起身,整理好衣冠后深深一揖。 “好!好!”谢儆适才有些紧绷的脸一下子浮现出欣慰与满意的微笑,“贤婿请起,请起!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礼。” 堂上适才有些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谢令仪趁着人声喧闹,挪步到谢令德身旁,“阿姐,没想到平素一本正经的江侍郎,还有这样的一面啊。” “我已与他约法三章,无论如何在外都是要扮好恩爱夫妻的,你只当作戏看就行。”谢令德辩驳道,但耳尖已然泛红。 “阿姐,你可别哄我,这真心还是演戏定是要分清楚的。”谢令仪掩嘴笑道。 第78章 软肋 谢令德不再理会谢令仪对自己的促狭,而是检查起妹妹的手来,“这样大的伤口还作画,真真叫人心疼死。” “阿姐,我左手画的,无碍。”谢令仪笑着说,“谢令瑾能想出这样双管齐下的法子,我还真是小觑了她。” “只不过她没算到你小时候是个左撇子,是后来才习惯用右手的。”谢令德替妹妹重新将手帕包好,“多亏了你,要不然阿姐今日纳征仪式不成,可要被这城中的唾沫星子再淹一回。” “那也是他们忮忌阿姐呢,阿姐不必放在心上。”谢令仪见谢令瑾准备离开前堂低声道,“阿姐,我先去理江侍郎的聘礼单子了。” “去吧,我前厅忙完就回去找你。”谢令德颔首。 ----------------- “令瑾阿姊。”谢令仪遥遥地叫住谢令瑾,上前道,“这锯片你是从何处得来?” “我怎知你这锯片从何得来。”谢令瑾面上闪过一丝不愉。 “这样精巧的锯片去东西二市恐怕也是不好买,但若从军器监那边,应当很好办。”谢令仪顿了顿道,“是那位郭将军给你的?” “你、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哪里认识什么郭将军?”谢令瑾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你没在这锯片上下毒,心肠也不算太坏。”谢令仪莞尔一笑,牵过谢令瑾的右手,将冰冷的锯片放在她的掌心包住,“你饶我一命,我也饶你一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谢令瑾被谢令仪紧紧攥着的手传来锥心之痛,滴下血来,“谢令仪,你疯了吗?” “二姊,你猜阿兄怎么轻易就将婚书交了给你,难道他不清楚你对阿姐有多不满,想趁机做点小动作么?”谢令仪摇了摇头,“我可没疯,至少,我不会被人当刀使。” “你住口,不许你这样说我阿兄。”谢令瑾咬牙切齿道,“若是没有阿兄,大伯早就将我扔出谢府了,你少挑拨离间。” “虽然我不知他为何也不看好阿姐这桩婚事,但你犯下此等错事,一旦捅到父亲那里,他恐怕也保不住你。啧,不仅是把你当棋子还是将你当弃子呢。” “不,才不是,是我跟阿兄说我都改了,阿兄相信我,才给我的。”谢令瑾只想挣脱开谢令仪的手,却越挣扎越疼。 “这才对嘛,要说实话。”谢令仪稍稍松开一些,“本是姐妹,我又不想为难你,难道非得在我们阿姐大喜的日子去对簿公堂才好?” “锯片是我向郭将军讨要的。”谢令瑾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承认道,“因为我恨你们,我见不得你们过的顺意。” “二姊姊,多谢你与我掏心窝子。”谢令仪放开手,“只是阿姐若婚事不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说你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谢令瑾眼神很凶,嘴里却放不出一句狠话。 “姊姊,哑口无言了?”谢令仪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垫在谢令瑾的手上,“这世上男子之幸莫过于无论幼时顽童,抑或弱冠之士,皆被世俗要求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那是世间最无欺的坦途。女子之哀,在陷于锦绣堆砌的蜜糖罗网,无人教她奋起,只哄她步步滑向那看似极乐的深渊。 姊姊,不要待到镜花水月散尽,方知自身早已力竭,如折翼之鸟,徒留金丝笼中一声叹息。” “谢令仪,说出这样的话,你在朝中也不好过吧,自己做起来都困难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教我。”谢令瑾有些微微发抖。 “姊姊,可主动权现在在我手里,下次我可不会放过你了。”谢令仪摇头叹息,“当然,我希望没有下次了。” ----------------- “舅舅,物归原主。”谢令仪将锯片放在桌面上。 “既然来了,便坐着说话吧。”苏文远坐在房间正中的椅子上给谢令仪倒了杯茶,“这府中的布局与你当年在华阳长公主府住的主院相差无几,是我特意去宫中找了图纸改建的,可熟悉?” 谢令仪不语,只是将茶盏推了回去。 “圣上心烦时,最喜欢出宫来我这里坐坐。”苏文远看了眼被推回的茶盏,“皎皎不喜欢蒙顶茶?舅舅给你换一种。” “不必了,含章不敢喝舅舅的茶。”谢令仪神情漠然,“舅舅赋闲在家确实闲得很,都有空操心起我谢家的家事来。” “谢令瑾是个蠢的,竟只看你的一只手。”苏文远闻言也不恼。 “舅舅怎没告诉她,我这左手作画还是当年跟您学的呢。”谢令仪笑道,“是舅舅思虑不周了。” “自是我亲外甥女最为聪慧,只是心软得很,谢令瑾这般对你也只是轻轻放过了,那给你姐妹二人投毒的丫头你也放过了。”苏文远轻抿一口茶,“罢了,你难得来,就不必提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那我同舅舅还需叙旧么?”谢令仪低头一笑。 “自是有的。”苏文远道,“谈谈你姑姑,解开些误会。皎皎,你父母这些年感情这样不好,你可知为何?” “母亲当年小产,父亲转头便立了谢承奕为宗子,是谁心里都不好过。” 苏文远摇了摇头:“因为你姑姑求愔儿放她出府,她要去找华阳。愔儿心软,架不住她的请求,背着你父亲放了她。后来,她到御前为华阳伸冤,冲撞了陛下。” “舅舅这是要在含章面前撇清自己。”谢令仪冷笑一声,“舅舅当年踩着华阳长公主府三百零九口人的尸骨一步一步走到高位,如今倒是良心发现了?” “皎皎,当年之事我确有对不住你舅母和姑姑的地方,但大家各有难处,身不由己,你一个小辈没必要卷进来,更没有资格来指责我。”苏文远的脸色阴沉了下去,站了起来,“身处高位之人不能心慈手软,你舅母、姑姑乃至祖母都过于感情用事,才落得那般满盘皆输的下场,你难道也要步她们的后尘?” “舅舅,您的门生因为权势选择了你,现在不也站在我们这边么,这九阙宫城里的日子难道止于一个利字么?”谢令仪望着苏文远的眼睛。 “天下无不可算之物,亦无不可鬻之情。”苏文远笑了笑,“还是说你对那位千里迢迢为你赶回上京的裴小将军是真心相待的?” 第79章 送别 谢令仪闻言呼吸微滞。 “自古以来内朝与外将之间的结交,都是君主所忌惮的,更何况你们一个出身门生遍布天下的门阀士族,一个虎符在握,世代镇守边疆。”苏文远重新在红木梅花椅上坐稳,“皎皎,心慈手软不仅害己也害人,你姑姑究竟因何而死,你从没想过吗?” 谢令仪闻言只觉十年那场大火死灰复燃,面上不由得浮出一丝讥诮,“举棋不定,终究是害人害己。华阳姑姨和姑姑的错我们不会再犯了,多谢舅舅提醒。” 苏文远感觉这话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但也听懂了谢令仪话语里的那份讥讽,面色变得更加不愉。 谢令仪抬起眼,看着苏文远,“舅舅,但若要像您当年那样才能换取高位,含章恐怕坐得也并不心安。” “不心安?”苏文远觉得荒诞,“等你的棋盘里的人因为你的谋划而困死,等你站到我这么高的时候仍能做到你说的那样,再来同我讲这话。” ““这就不劳舅舅忧心了。”谢令仪恭敬施礼,摸走桌上的刀片,转身离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舅舅,含章与您再无甚可说的。” ----------------- 上京城外,十里长亭畔,杨花似雪,漫漫飞洒。 谢令仪静立在道旁,零星的残絮沾上衣襟,又随着风簌簌拂落。 不多时,一辆青帷油壁马车远远驶来,在她面前缓缓停稳。 车帘掀开,杜绍瑾一袭青衫走下来,眉目间是一贯的端方,拱手道:“小谢大人。” “闻说杜大人赴任楚州,含章特来相送。”谢令仪叉手还礼道。 杜绍瑾低头行礼时,恰有一团杨絮飘飘悠悠落下来,正好沾在谢令仪帷帽的轻纱上,他抬首看见,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拂去。 谢令仪却微微一侧身,自己抬手轻轻掸落了。 杜绍瑾的手停在半空,修长的指节微微蜷了蜷,随即垂落身侧,略显局促。 谢令仪似有所感,退后半步,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清晰而客气:“公主殿下尝言,杜大人深明大义,心怀社稷黎庶。含章在此,愿公子此去一帆风顺,前程似锦,来日方长。” 杜绍瑾回过神,收敛了那一瞬的失态,笑容恢复了平素的温雅,亦端正回礼:“有劳小谢大人代杜某拜谢公主殿下器重。杜某此去,定当竭心尽力,不负殿下所望。” 谢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杜绍瑾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帷帽的薄纱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身上车。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毡垫,小几上老仆已经布好了点心。杜绍瑾坐定,夹起一块又放下,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杨花出神。 一直跟着他的老仆布好茶水,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郎君,我们此去山高水远,恐怕再难有这样好的表露心迹的机会。” 杜绍瑾沉默片刻,轻声吟道:“清风不解杨柳意,明月偏知故人心。” 他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不必了。她已经拒绝过我了。”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渐渐变成天际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谢令仪正兀自出神间,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幽凉轻语,带着三分讥诮飘入耳中: “谢皎皎,这般依依不舍的。要不然,本将军发发善心,送你一程,随他一块儿上任去?” 谢令仪顿觉脊背一凉。 她垂下眼,将藏在袖里的纱布扯了,调整好表情,才转过身来,微笑道:“裴小将军,您回来了,怎么也不告知含章一声。” 裴昭珩就靠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玄色劲装,腰悬横刀,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目间的张扬锐气。 他不知站了多久,肩头也落了几点杨絮,闻言挑了挑眉,“哦,我以为皎皎收不到我的信呢。” 谢令仪有些心慌,那些信她还未来得及思虑该如何回合适,着实没想到裴昭珩回来得这样快,“裴将军说笑了,含章岂敢怠慢,只是这几日是真的分身乏术,还未来得及。” “嗯,有空给杜刺史送行,却没时间给我回信。”裴昭珩气极反笑,带着明显的恼意,“从内城崇仁坊谢府到这京郊长亭的路上,可够你将‘已阅’二字写个几遍捎来。” “裴将军,”谢令仪深吸一口气,打断裴昭珩没个正形的玩笑话,“你这次回北境接应乌孙使团之事,皆是我谋划所为。只因我想独占你我找到的那些证据,来换这身官服。” “但同时也为我裴家规避了受陛下忌惮的隐患。”裴昭珩不以为意,柔声问道,“皎皎,你想说什么?说你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说我看到的你只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触即碎,并非真实?” 裴昭珩弯了弯腰,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可你在兰阳赈灾的温柔、在诗会上为陆将军写诗辩清白的勇敢、在秋狩场上略施小计搅动大局得逞后的狡黠、醉酒倒在我怀里的恣意,在天子面前为我处理后顾之忧的临危不乱,在我眼里都是真实欢喜的。” “裴将军。”谢令仪听完,面色坦然,却微微偏了偏下巴,“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给你的那点温情,都是我明码标价的诱饵,只是为了达成我目的的手段罢了。” “那现在呢,你目的都达成了?” “现在,”谢令仪扬了扬官袍,轻吁一口气,“算是吧。” “皎皎,我不信。”裴昭珩语气里带着固执与笃定,“你野心没这么小。举朝文武,哪个比我用起来更趁手?你没找到下家之前就不能再装一装吗?还是说你被陛下刺激到了,铁了心要学邬相做个孤臣?” “裴将军,我如何选择与你无干。”谢令仪神色淡淡,袖中的佛珠却转了又转,划过右手掌心那道将将好了一半的疤痕,“你不过是我命途里的过客,唯我知我来路始终,我永远只站在我自己这一边。” 第80章 枯木 “可我的立场是你,谢皎皎,我也永远站在你这一边。”裴昭珩声音有些涩,却有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认真,“我才不会是你命途里的过客,从我们在兰阳重逢的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再不会离开你。” 谢令仪听到“重逢”两个字心颤了一下,阿珩、阿珩,原来从不是巧合。 但她很快恢复了清醒,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摇了摇头:“裴将军看来对我用情至深,只可惜也是认错人了,才引起这误会一场。且纵是旧相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望裴将军不要一味地沉溺过去才好。” 她抬起眼,隔着薄纱与他对视,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裴将军,我们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你所谓的真心,在我看来,也不过是累赘。陛下绝不会坐视裴谢两家联姻,你我心知肚明。裴将军是聪明人,定不会困于儿女私情,弃亲族于不顾,视大局于无睹。”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裴昭珩却在她转身的瞬间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绳,精准地截住了她的脚步: “皎皎,你口口声声利益、误会、大局,为何却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辩驳。” 裴昭珩见谢令仪顿住,快步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他眼底泛着红,带着委屈,带着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就那样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皎皎,你看看我。抛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告诉我,你可曾对我动一点心。” 风穿过长亭,将谢令仪帷帽的轻纱轻轻吹开,也卷起漫天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谢令仪沉默了片刻,用轻纱重新掩住面容,开口道,“不曾。” 不曾。 “我抛不开那些,裴昭珩。”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裴昭珩道,“我的心早就死了,就像那夜我们在热果汤铺子旁边见的那株樱桃树,十年前就枯死了,哪怕到了春天也不会开花,更结不出果来。” “裴将军不必在我身上费些无用的功夫。”谢令仪释然地笑了笑,“情深不寿,利多长久。我虽对你没什么真心,但我这人做买卖一向诚信,不会教裴将军亏了去。” “谢含章,行,你够狠的。”裴昭珩闻言收起适才泫然欲泣的表情,嘴角慢慢挑起一个称得上嚣张的弧度,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层薄纱后模糊的轮廓,“只谈买卖?也好,谢大人的心既然已经死了,那也别给旁人了,本将军连人带心都预定了,等什么时候活过来了,就归本将军。” “若是活不过来了......”谢令仪总觉得裴昭珩这个人,不管是行兵打仗还是谋局观势,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若是这辈子活不过来了,那本将军也认,这世上的生意本也没有稳赚不赔的。”裴昭珩笑着说,“你和公主殿下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裴家永远是你最后的底牌。” “这......” 世界上好像真的有稳赚不赔的生意。 “裴昭珩,你见过谁家这样谈生意的。”谢令仪沉吟片刻开口道,“你的条件我应下了,作为回报,我与殿下也会为裴家辟一条生路,绝不令忠臣受委屈。” ----------------- “殿下今日怎有功夫来我京兆府的法曹鞠狱院?”谢令仪在正厅点了卯,刚回到自己司法参军府衙西侧的院里,便看见崇宁公主已经端坐在正堂上了。 “皎......谢参军,”崇宁公主闻言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案牍里抬起头,笑道,“有要紧的公务与你商榷,怎么,今日怎一大早就很劳累的样子,不会在这里看了一夜的案牍吧?” “殿下忘了?”谢令仪打了个哈欠,“您派我送杜大人一程,我天不亮便醒了,自是没有睡够。” “唔,原是我的问题。”崇宁露出略有歉意的表情,接着道,“但这大射礼之事又不得不再劳烦劳烦谢参军了。” “陛下将大射礼的事情交给殿下了?”谢令仪闻言一扫倦怠,“恭喜殿下,近来真是好事连连。” “此次大射礼乌孙和回鹘使团也要参加,父皇很重视,这正是扬我大晟国威的好时机。乌孙新败恐是心服口不服,仍阴蓄异志;回鹘一向是事大以礼的墙头草。”崇宁拉着谢令仪坐到自己身侧低语道,“更不必提契丹近来异动频频,对我们虎视眈眈。” “陛下是想借此良机巩固与乌孙、回鹘的盟约,以对抗日益强盛的契丹。”谢令仪颔首,为崇宁斟了杯茶,“此事举足轻重,我们必要小心行事。” “除了李崇政执掌的五府三卫,父皇这次还点了千牛卫、领军卫作为宿卫。”崇宁道。 “李崇政便算了,他跟着天子这么多年,到底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谢令仪道,“这郭炅宇可得小心些,是个不安分的。” “所幸父皇还命了裴昭珩作内厢宿卫的总指挥。”崇宁道,“不然,遇上这两个棘手的,还真叫我头大。” “咳咳咳。”谢令仪呛了口茶。 “你今早没见到他?”崇宁讶然,轻轻抚了抚谢令仪的背道,“我还以为他昨夜与我从宫里出来,打听你的行踪,是要偷偷给你个惊喜呢。” “我说这上京城这么大,他怎么那么精准找到我了,原来是殿下干的好事啊。”谢令仪终于顺过气来,“殿下,我拒绝他了。不过你放心,他聪慧的很,不会因此而投向东宫或是成王。” “皎皎。”崇宁很快反应过来,“你若是……” “殿下,”谢令仪打断崇宁道,“若是你笼络平衡了谢家和裴家,陛下是乐见其成的;但若是谢家和裴家联手选了你,那便是另一番意味了。” 谢令仪拍了拍崇宁的手道,“殿下,我们好不容易重新走回这朝堂,每一步都是我慎之又慎、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既做了选择,那就必不会懊悔遗憾。” 崇宁刮了刮谢令仪的鼻子,“两个呆瓜。” 第81章 射礼 酒过三巡,武德殿中觥筹交错,乐声渐缓。 邬敬舆与崇宁公主一同离席,整袖正冠,二人趋步至天子御座下,拱手朗声道:“陛下,射礼已备,请旨开射。” “好。”天子微微颔首。 邬敬舆转向阶下,扬声宣道:“制曰可——射礼始。” 殿门大开,一股清冽的春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众人随着天子从殿内鱼贯而出,只见殿前编钟、编罄、建鼓等乐器在射场东侧依序排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碧交映。 乌孙和回鹘的使团被安排在射场的南侧,几名侍官引着他们落座,谢令仪跪坐在崇宁公主身侧,边擦拭崇宁今日要用的角弓,边用余光观察场上的情况。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崇宁接过谢令仪递来的角弓,试了试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皎皎,我真是有些期待我两位弟弟今日的表现了。” “殿下,我倒是很想看看那二人会有什么举动。”谢令仪以扇掩面低声道,崇宁顺着谢令仪的目光看去,乌孙小昆弥乌就屠和回鹘现任可汗最疼爱的小儿子阿史那朔正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据裴小将军讲,这回鹘的茹茹公主阿史那雅乃现任可汗的大女儿,是先可敦所生,与现任可敦所生的阿史那朔同父异母,这可汗的两任可敦倒是亲姐妹,不过看起来他们的关系很微妙。” “说的含蓄,直白点便是不好。”崇宁托了腮偏头看向谢令仪道,“阿史那朔已经与乌就屠聊了一刻钟了,都没回头看一眼他阿姐。” 谢令仪还想再言,却见裴昭珩手持长弓,腰悬箭壶,从天子身旁,大步跨出,单膝跪地:“陛下,射手就位,请陛下发第一番射。” 天子接过长弓,抬手示意,九十弓外射场上虎侯的箭靶已高高竖起,虎皮斑斓,靶心用朱白苍黄玄五种颜色绘成,气势慑人。 第一声鼓响如惊雷滚过殿庭,天子搭箭扣弦,随《驺虞》的乐音应节发矢,一箭、两箭、三箭……及至第九箭破空而出,正中虎侯靶心,招箭班连唱九声“中的”。 “哈哈哈哈,朕以弧矢定天下,今日九发九中,四海宾服,看来老天还是眷顾我大晟的。”天子收弓笑道。 “陛下连发连中,正是上天示兆,我大晟基业永固。”百官闻言伏地贺道。 谢令仪随着众人起身,却见阿史那朔脸上浮出一抹不屑,心下不由一颤。 天子满面红光地颔首,将弓还给内侍,退回御座,下令道:“望舒、昌儿还有曜儿,你们一起吧。” “儿臣领旨。”三人闻令起身应道。 太子面色阴沉,成王则受宠若惊,面露喜色。 崇宁待他二人站定,方踱步至太子右首。 天子原本含笑看着场中,目光触及这暗流涌动的一幕,笑意微微一滞。随即,他端起案上的酒爵,掩住了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诸皇子射!” 乐声刚起,太子与成王便争先发箭,一箭接着一箭,虎虎生风。 太子箭箭不离红心,成王则都贴着太子的箭杆钉进去,甚至顶落了一支,乐声方到第十二节结束,二人的七箭都已全部射完,熊侯的靶心已无一点空隙。 成王落下最后一箭,很是自得,斜眼去看仍执弓立于射席的崇宁公主。 崇宁搭上最后一只箭,直到貍首的第十三节响起,才松开扣弦的手指——一箭飞出,直奔那已插满箭羽的熊侯。 箭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成王最后一箭的箭杆——“咔”的一声脆响,成王的箭羽从中间齐齐裂开,公主的箭劈开它的箭杆,牢牢扎进靶心正中。 全场鸦雀无声。 招箭班愣了一息,才高声唱报:“崇宁公主——七发七中!” “好,都不愧是朕的儿女。”天子看着场上的这番热闹带头喝起彩来,又转向公主,语气柔和了几分,“望舒,到朕左边来。今日外国使臣们也在座,让他们看看,我大晟的公主是何等风仪。” 崇宁从容行礼,将弓箭交到谢令仪手上,坐到天子的左下首。 太子和成王各自退回席位,太子的面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成王脸上那点自得早已消失殆尽,有些阴鸷地看着自己那根被劈断的箭矢。 “今日射礼,望舒七箭七中,朕很高兴。”天子看着场上侍从正将虎侯和熊侯的箭靶撤下,换上新的,眼中含着笑道,“想要什么奖赏,尽管说。” 崇宁起身行礼:“儿臣为父皇分忧,不敢言赏。” “朕一向是赏罚分明,若是光罚不赏如何能服众。”天子摆了摆手,“说吧,可有什么想要的?” 场中安静下来。 “父皇既这样说,那儿臣便不客气了。”崇宁垂眸思索片刻,又抬起头看向天子,“儿臣斗胆,想求父皇在京畿及各道州广设收容堂。” 天子不置可否,“说下去。” 崇宁继续道:“儿臣见过太多因战乱、天灾、家贫而无处可去的孤儿,若能教他们识字明理,习得一技之长。待他们长大,或可科考为官,或可从军报国,或可务农经商,总归是一条活路,不至于沦为社稷之累。” “准了。”天子闻言开口,没有什么犹疑,“着户部、工部会商,拟出章程来,前些日子你不是同含章还有江爱卿几人办了个同川书院吗,便先于那里试行,若行之有效,再推行各道州县。” 天子顿了顿,笑着说:“只是此事由你全权督办,累了可别来找父皇诉苦啊。 “儿臣接旨。”崇宁走下御前叩首谢恩。 天子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起来吧,朕今日高兴。这射场上,有人争,有人等,有人看,只有你想的是那些不能来这射场的人。这才是朕的女儿。”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阶下使臣席位,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使臣,我大晟的公主,可还当得起你们一句称赞?” 阿史那雅闻言率先起身:“公主殿下仁民爱物,这件事在我们草原上也是少有的善举,阿史那雅敬重您。” 第82章 比试 乌就屠闻言也拱手道:“公主仁心,令人敬佩。” 阿史那朔这才抬眼看了崇宁一眼,但仍没有作声。 崇宁以酒回礼,重新坐回到席上。 司射官扬旗高唱:“百官射!” 群臣按品级列队,文东武西。第一耦趋步至射位,张弓搭箭,鼓声三起,箭应声而出,中靶者少,脱靶者多。 司射唱获声此起彼伏,中者喜形于色,不中者羞赧退后,罚酒三觥。一时殿庭弦响阵阵,喝彩与叹息交织。 “殿下这好箭法是谁点拨的?”谢令仪笑道,“突飞猛进的。” “自然是驸马。”崇宁叹了口气,“婚后这几个月,我每日是晨起也练,晌午也练,这才有些摸清门路。” “看来我以后不敢与殿下比试这箭法了,”谢令仪捂嘴笑道,“殿下得名师指教,皎皎望尘莫及。” “你再这般笑我,我可要恼了。”崇宁用扇子轻敲谢令仪的手背。 百官射毕,殿庭渐归沉寂。 乌就屠正侧身和阿史那朔说着什么,阿史那朔脸上浮上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司射正欲唱“彻侯”,却被席间一声不太熟练的汉话打断了, “天可汗,”阿史那朔整了整翻领窄袖的胡袍,走到御座前方,右臂横胸,行了一个蕃礼,“臣远涉万里,得睹天朝射艺,心折不已。臣在家乡亦习骑射,虽粗陋不堪,不及陛下与诸皇子箭无虚发,但此时此景也心痒难耐,万望陛下允准臣也试发一箭。” “卿远道而来,既有此意,朕岂有不准之理?”天子笑道,“不知卿想同谁比?” 阿史那朔目光在庭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崇宁公主身侧的谢令仪身上,“臣想同她比。” 天子看了看谢令仪,开口道,“朕的这位谢爱卿是京兆府的司法参军,并非武将。卿若想比射艺,朕这里有百战宿将任卿挑选。” 郭炅宇跨步而出,“陛下,臣与谢大人缘分匪浅,今日愿替谢大人与使臣一试。” “鸿门宴来了。”谢令仪以扇掩面,悄声对崇宁公主说道。 “啧啧啧,郭炅宇真是脸都不要了。”崇宁忍不住地嫌恶,“用这模棱两可的话来玷污你的清名。”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谢令仪望向侍立在天子身后的裴昭珩,用眼神示意他退回去。 “臣方见公主殿下英姿,十分叹服,这位一直陪同公主殿下的女官想来也是文武兼资,臣斗胆请她一试。既不伤两国体面,也算一段风流佳话。”阿史那朔补充道。 “臣,愿意与使臣一试。”谢令仪放下团扇,起身离席道,“陛下,臣虽只是大晟七品文官,但使臣既点名要与臣相较,臣若避而不战,是辱大晟威仪;若假手于人,是欺外邦远客,非我大国气度。臣请陛下恩准,容臣亲自上场一试。” 天子闻言面露满意之色:“含章有几分把握?” 谢令仪抬头直视天子,嘴角微微一弯:“臣不敢言胜,但敢言必不失我晟朝的体面。” 天子哈哈一笑,抚掌道:“好!朕就准你。若赢了,朕重重有赏。” 郭炅宇还想上前说些什么,天子已挥手道:“郭将军先退下吧,就让含章与使臣比试。” 谢令仪也叉手道:“将军愿替下官比试,下官感佩于心。将军并非为己争胜,是为大晟体面、为万邦观瞻。此等大义,臣不敢忘。” “裴爱卿,将朕的弓给含章用吧。”天子颔首示意。 裴昭珩闻言取过天子的七斗弓,走下御座丹阶,递给谢令仪。 谢令仪双手接过,右手手心除了有些凉意的弓,还多了一块温润的玉,是裴昭珩的扳指。 谢令仪迟疑了一下还是戴上了,她试了试弦,接过内侍递来的三支箭。 阿史那朔已经在射位站定,持的是西域角弓,弓身沉黑,弦绷得极紧。 司射高唱:“回鹘特勒阿史那朔——对——京兆府司法参军谢令仪——各射三矢,以中多者为胜!” 谢令仪道:“使臣先请。” 阿史那朔并不推辞,只待鼓声一响,箭矢离弦而去。 不出意外,他弓马纯熟,三发三中。 收弓回身,阿史那朔面带得色地看着谢令仪。 谢令仪并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一笑,示意内侍给自己的眼睛蒙上红绸。 谢令仪立在射位上,浅绿大袖衫裹住纤韧腰身,腰间系着天子特赏的绯鱼袋。鹅黄帔帛垂落臂弯,与红绸一起迎着春风飞舞。 挽弓,搭箭,红绸之下的那半张清丽面容只露出一弯嘴角。 第一箭,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出,“夺”的一声,钉在靶心正中。 第二箭,她微微调整角度,箭出如电,再次正中红心,与第一箭相距不足半寸。 阿史那朔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三箭,她引弓不发,似乎在感受风向。 忽然,她松手——箭矢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不偏不倚,又与靶心上第一箭重合! 殿前先是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山呼般的喝彩。 谢令仪取下红绸。 阿史那朔面色青白,半晌,才躬身抱拳:“谢参军箭术如神,小臣佩服。” “好!含章果然不负朕望。”天子见状龙颜大悦,站起身来,“含章以七品之身,展不世之艺,扬我国威于四海。朕心甚慰,着即升授从五品上,赏金百两,绢百匹。” “臣,谢陛下隆恩。”谢令仪叩首拜道。 “特勒远来是客,虽败犹荣。朕赐卿一杯,饮了此酒,莫生芥蒂。”天子抬手示意内侍斟酒。 阿史那朔接过酒一饮而尽,“臣,心服口服。” 天子颔首,又转向乌就屠,说道,“朕听闻,乌孙今年雪大,冻死了不少牲畜,故而少进贡大晟三成马。” 乌就屠闻言站起身,拱手道:“大晟天子明鉴,乌孙确实遭了些灾,不过已经缓过来了,少进贡的那些马匹也在路上了。” 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朕亦已命户部拨了粮草,不日便发往乌孙。” 乌就屠连忙起身,拱手道:“大晟天子仁德,乌孙上下感念不尽。” 天子抬了抬手道:“今日射礼普天同庆,番邦来朝,朕要与使臣、百官还有我大晟的子民同乐,不醉不归!” 第83章 恩怨 酒阑人散,崇宁不容谢令仪推辞,拉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行在朱雀大街上,入了夜的长街仍有余灯未熄,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声响沉闷而有节律,像是这偌大宫城入梦前的呼吸。 车内,崇宁已为谢令仪斟了杯酒,笑着递过去,“敬功臣一杯。” 谢令仪接过,低头轻嗅,眉梢微微扬起:“翠涛?” “皎皎闻香识酒,甚是风雅。”崇宁笑道,“正是父皇私藏多年的翠涛。适才趁他心情好,命驸马讨了来,知你在席上不肯多饮,特意藏了,现在给你。” “多谢殿下。”谢令仪笑着接过,小抿一口,入喉绵柔,酯香深长,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她搁下杯子,开口道:“驸马此番直言上谏陛下,‘户部钱献入内藏,是用官物以结私恩’,反倒是愈发得陛下信任了。” “这将户部钱物进献给皇帝私库正是从李证道上任开始的溜须拍马的风气,早该止一止了。”崇宁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不说驸马了,你用那红绸蒙着眼睛,是怎么做到还能射中的?” “殿下也被我骗到了。”谢令仪轻笑,身子微微前倾,附到崇宁耳边,声音压低了些,气息里还带着翠涛的余香,“这射礼的排兵布阵,百官、藩使、观礼百姓的进出路线和场地,可都是我这个司法参军一手布置的。既然察觉到他们有所动作,我能不提前靠这职务之便做做手脚么?”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点狡黠的光,眼尾微微扬起,“这场上唯有那个靶心,我让人在里面绑了磁石。我只需往大致的方向全力射出,箭矢自会寻过去,闭着眼睛也能中。” 崇宁听完,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促狭道:“难怪刚刚瞧见青隼急急忙忙往那边跑,原是要替你拾掇残局。” 谢令仪闻言,立刻板了板脸。 “殿下,是我们。”她一字一顿,“是替我们善后。” “好好好。”崇宁看她那副认真模样,笑着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纵容,“我们早就是枯荣相系,休戚与共了。不过你的胆子倒是大,就不怕有心之人捅到父皇面前,告你个欺君之罪?” 谢令仪闻言,脊背挺了挺,神色间不见半分惧意,反生出几分理直气壮的笃定来:“陛下若知晓真相,也只会赞我未雨绸缪。横竖这面子是给我大晟长的。若真有更蠢的,在外臣面前揭发了我,恐怕先活不了的是他自己。” “万全之策,着实精妙。”崇宁抚掌,轻轻叹了一声,“你今日得了父皇的青眼,又在这众人面前与郭炅宇划清界限,只怕你那好舅舅是要被你气得在相府再休沐上一个月。” “气了他多次,也不差这回了。”谢令仪的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屑,她顿了顿,神色收敛了些,声音也沉下来几分,“不过有一事我还未来得及禀报殿下,既然陛下心底并不认为华阳姑姨与杨家伙同造反,那他这些年这般信任当年诬告华阳姑姨谋逆的苏文远,定是因当时华阳姑姨已薨逝,回天乏力,二人索性以此为由绞杀日益声势显赫的杨家。苏文远言自己当年确有对不住姑姨和姑姑之处,应是这个缘由。”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崇宁眉头微微蹙起,“倒是对你存了拉拢之意。” “兰阳之事,上元刺杀,陛下对他已种下怀疑之心。更兼成王行事愈发高调——殿下在场上未见成王抢占太子殿下左位时,陛下那阴沉的脸色。”谢令仪冷哼一声,“苏文远这个老狐狸怎会不知圣心已然生隙。那些往事内情他定是清楚得很,便想拉拢我这个最像姑姑当年之人,去再次博得陛下垂怜。” “倒是给我们提供了思路。”她缓缓开口,摩挲了几下衣角,“既然父皇对姑姑和姑姨心怀愧疚,那我们不妨再像些。虽父皇不会因担忧我落得跟姑姑一个下场就将储位传给我,但定会因此多怜惜我几分。那我们的赢面便更大些。” 说到这里,崇宁伸出手,双掌合十,做了一个忏悔的手势,语气轻了几分,“只是忧心姑姑九泉之下因此生我们的气。” “若是姑姑能被我气活,我日日被她训诫也是愿意的。”谢令仪用丝帕揩了揩有些发红的眼眶,“可姑姑最是通权达变。她若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只会说——这好法子被苏文远生生用了十年,也不知化为己用。” “像是姑姑会说出来的话。”崇宁破涕而笑,笑意还未从脸上褪去,她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正,语调也随之沉了下来,“今日观乌就屠和阿史那朔的神情,二人定是早已勾搭到一起,虽射礼之事已然逢凶化吉,但仍不可掉以轻心。” “乌孙和回鹘抱团取暖已久,素来桀骜,陛下今日借我与阿史那朔比试一事,好好敲打了他们一番。却不知他们是收敛了那些野心,还是愈发激起不臣之心来。”谢令仪闻言也面色凝重起来。 “若是区区一次敲打便能激起的,那便不叫不臣之心,而是蓄谋已久的狼子野心。”崇宁轻摇了几下团扇,说道,“外族有不臣之心,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大晟向来秉持着‘大国者下流’,但若小国不懂得敬畏和本分,我们也没必要一直容让。今日陛下以射礼敲山震虎,他们若因此便坐不住,反倒说明这一敲正敲在了七寸上。” “早一日看清他们的底牌,总好过被他们继续温顺地骗下去。”谢令仪又抿了口醒酒茶。 话音方落,车外响起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车旁的侍卫并未阻拦。 谢令仪抬手将车帘挑开一道缝。来人正是驸马姜渊,策马与马车并行,微俯下身。 “殿下,小谢大人。”姜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神色却让人心里一沉,“裴小将军出事了。” 第84章 廷议 “什么?”谢令仪挑帘的指尖僵住了。 “刑部尚书严大人和大理寺卿荀大人,现在已经带着裴小将军进了系凤阁,这怎么判决还要待明日廷议再议。适才我出宫时,只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是裴小将军在西市宝记行失手杀了阿史那朔。”姜渊说道。 “案发现场、人证、物证这些都已经审核过了么?”崇宁问道,“这般急就要判决,是想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殿下,看来他们的目标很是明确,就是裴昭珩。”谢令仪的手有些颤抖,但声音很是平稳,“今夜我们不可轻举妄动,这里不是议事的地方,我们尽快回府。” 崇宁还未来得及答应,马车已戛然停住,随行在一旁的姜渊也急勒住马,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车前遥遥立着一人牵着一马,姜渊看清来人,翻身下马,迎了上去,“徐内侍。” 崇宁闻言拍了拍谢令仪的手,示意她噤声,自己从马车上下去。 徐安施礼道,“殿下,传陛下口谕,宣您进宫。” “劳烦内侍了。”崇宁点了点头,“请公公先行,吾坐马车稍后便到。” “殿下,陛下说事情紧急,您可得尽快啊。” “不知这么晚了父皇找我所为何事,还请内侍明示,我心里有个底。”崇宁公主佯装惊讶。 徐安看了看姜渊,也面露讶然,“驸马没跟您说?裴小将军酿成大祸,陛下应是要找您商议对策呢。” “这......”崇宁脸上一下子浮现出震惊,正了正脸色,“多谢内侍告知,我这便骑马进宫。” 等徐安告退,谢令仪从车幕后探出半个脑袋,崇宁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姜渊为崇宁牵过马,崇宁翻身上马。 “姜大人,此处离公主府也不远了,劳烦您给我借匹马。”谢令仪询问道。 “自然。”姜渊答应道。 ----------------- 五更三点,宫门未开,承天门外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风从昨夜就没停过,卷着槐花和尘土,打在谢令仪的朝服上簌簌作响。 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光影乱摇,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大多三五成群,自然地分成几堆。 谢令仪站在队伍末,用手狠狠地掐住臂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浅绿色的官袍上很快沁出一道鲜红的血迹。 “皎皎,”邬敬舆见四下无人,从阴影处挪步到谢令仪身旁,“为了接这案子,倒也不用这么拼吧。” “邬老头,”谢令仪用左袖掩住那道血痕,抬起眼,“富贵险中求,这样的机会多难得,皎皎自然是要抓住的。” “你这第一回参加廷议,就赌这么大的。”邬敬舆用象牙笏拍了拍谢令仪,“后生可畏啊。” “邬老一会儿可要配合好。”谢令仪挑眉,“快回您的前列去吧。” 邬敬舆闻言不甘地走回原位,清清嗓子:“咳咳咳,肃静。” 百官闻言走回原位。 “宣——百官觐见。”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徐安才出来宣旨。 太极殿上,天子端坐在御座上,面带疲色。 左下首坐着乌就屠、阿史那雅和几位使团的使者,见百官入朝,他们纷纷起身,在内侍的引导下出殿。 阿史那雅从谢令仪身侧经过时,顿了一息,侧目斜睨了谢令仪一眼。 谢令仪虽察觉那道目光,仍站得笔直。 刑部尚书严养之首先出班道:“依《唐律》,斗殴杀人者绞,裴昭衍身为朝廷三品大员,臣请依《八议》之条,应判流刑,流三千里,上请圣裁。” “臣有异议。”鸿胪寺卿卢晦出班道,“陛下,阿史那朔持节入朝,名在国书,裴小将身为吾大晟名将,不持威仪,一言不合,当众扼杀使臣,仅判流刑,此事传至西域各国,必谓吾大晟轻慢,边衅一起,北境不得安宁。裴昭衍一身之罪小,朝廷失使属国之罪大。” “卢大人此言差矣。”成王忽道,“裴小将军七败乌孙,三胜回鹘,威震契丹,今为一胡人,绞杀我大晟之良将乎?” 啧,成王倒是直接替裴昭珩将罪认了,在这个时候只提裴昭珩功高震主的战绩,是唯恐裴昭珩死得不够快啊。 谢令仪腹诽着,但面上仍恭恭敬敬的。 “陛下,裴小将军擅杀藩属贵胄,恐是故意破坏两国盟好,以保证他裴氏在北境的地位,此举可谓不忠不孝不义,臣以为应当从严判罚,以儆效尤。”谢儆上前反驳道。 此言一出,太极殿的气压都为之一滞。 父亲这还想跟元佑合作呢,早点致仕吧,别给谢家添乱了。 谢令仪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天子揉了揉额角。 “陛下,臣倒是觉得此事不该如各位大人所言那般武断。”大理寺少卿顾玄开口道,“使臣的尸体臣都没有查验,仅凭乌就屠一人证词恐怕不能服众。” “哼,年轻人处理事情便是顾此失彼。”苏文远侧过身,看了眼顾玄,“现在回鹘使团震怒,又有乌孙小昆弥作证,人是不是他裴昭珩杀的还重要吗?我们应先给藩使一个交代,一个态度,以安民心。” 顾玄还想开口,被苏文远又噎了一句,“顾少卿,你与裴昭珩是同门师兄弟,英国公又曾拜在你姑祖母门下,但在这国家大事上,最是忌讳这些私人感情,当一切以大局为重啊。” “陛下,臣有另一要事想奏。”邬敬舆开口道。 “准奏。”天子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一些。 “陛下,臣昨日回府时遇到了刺杀,幸得谢参军顺路归家时替臣挡了一刀,否则臣今日恐不能再睹圣颜啊。”邬敬舆道,“臣今年七十有八,膝下并无一儿半女,死不足惜。臣放心不下的只陛下和大晟,这刺客竟连我这样半截入土的人都不放过,其心可诛啊。” “什么刺客,竟敢当街刺杀我大晟当朝左相。”天子闻言怒目圆睁,重重拍了几下御座扶手,咳了几声,面上泛起潮红。他抬眼见到谢令仪左袖上故意露出的血痕,开口道:“含章,上前来。” 第85章 升官 谢令仪闻言出班,施了一礼,“臣在。” “你这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天子起身问道,“还没止住血?” “臣低估了那刺客的刀的厉害,没料想只轻轻一下,这伤口却这般深。适才在殿外已又寻太医包扎了,只是还未来得及再换一身官袍。”谢令仪欠了欠身,“臣殿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算不得什么大事。”天子摆了摆手道,“你可看清那刺客的样貌?” “陛下,这......”,谢令仪低头思索了片刻,方才开口道,“夜色昏暗,那刺客又蒙着面,臣并未看得真切,只觉得那刺客眉眼很高,长得似乎......并不像我大晟人的样貌。” “哦,谢参军的意思是那外国使团的人也攻击了邬老和您,可用此事与外使商量减轻裴昭珩的处决吗?”苏文远冷笑道,“可在场的仅有谢参军这一位人证,怎能令外使信服?” “苏相,您这话就偏颇了。”谢令仪朝着苏文远作揖道,“也只有乌孙小昆弥一人指认是裴将军杀了阿史那朔,您不也信了么。” “谢参军真是巧舌如簧,可若拿不出确凿证据,按照律法,这诬告人者,可是要反坐其罪的。谢参军不会不清楚吧。” “多谢苏相提醒,含章自然是清楚的。”谢令仪莞尔一笑,“含章斗胆恳请陛下彻查阿史那朔被杀、邬老遇刺二案。臣不敢以一身之微命,惊扰各国之和议;然更不敢以不言,致陷君父于不测之患。察实则雷霆震怒,以示天威;察虚则微臣伏罪,以谢友邦。臣所请者,非为臣身家性命计,实为祖宗宗庙、江山社稷计也。” “太子,你觉得呢?”天子突然转向一直沉默不言的太子道。 “父皇,裴小将军出身西眷裴氏,怎会做出这样不识大体的错事来,定是有小人陷害。”太子突然被点到,一时有些慌张。 天子不置可否偏过头去,“望舒,你认为呢?” “父皇,儿臣以为自古邦交信义为先,既有疑处,自当理清再结盟约,方得长久稳定。儿臣亦恳请父皇彻查二案。”崇宁公主在宫中呆了一夜,对天子的想法有些揣测。 “嗯,崇宁说的在理。”天子点了点头,“含章能于盟好之际,存忧危之思,不避斧钺而直言,乃社稷之臣也。即日起擢为大理寺丞,主理此二案,查清真相。” “臣叩谢圣恩,臣必不负使命,尽心竭力追查真凶。事若有失,臣甘受斧钺,不累圣明。” ----------------- 从太极殿里出来,谢儆正准备拦住谢令仪,却被崇宁公主抢了先,“谢尚书,吾与小谢大人有几句体己话要讲,还请您先行,含章我会送她回府。” “那就有劳殿下了。”谢儆的脸色有些沉。 谢令仪心中偷笑,乖巧地跟在崇宁身后,崇宁倒也不着急问她话,二人无言地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你与邬老翁一晚上琢磨个这样的法子出来?”一上马车,崇宁公主便嗔怒道,“你就罢了,邬老翁也由着你胡来?” “殿下消消气嘛,”谢令仪揪住崇宁的一角,“殿下,您在宫里传不出消息来,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嘛。” “哦,是我的不是了。”崇宁眉峰上挑了一下,叹了口气,“不与你胡诌了,我昨夜跟着父皇去了系凤阁,见了裴小将军。” “哦,他说了些什么?”谢令仪指尖转了几圈佛珠。 崇宁公主注意道谢令仪的小动作,开口道:“裴将军查到些有意思的事情,但想必不好意思同你讲,便从未与你提过。”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的那般情深,有事还是瞒着我。”谢令仪微微低下头。 “欸,”崇宁公主摇了摇头,“这事还真是要瞒着你。” 谢令仪闻言抬头,刚想开口却被崇宁打断道,“裴小将军这一年的时间断断续续收到过几封箭信。这第一封信说的是匐桑偷袭,引他去了兰阳,就在他快到兰阳的时候,回鹘和战败的乌孙突然发起了反击,还好他们的阴谋早被裴老将军预料,还没等到陈贵妃的兄长陈定忠赶到,便已平息了战乱。” “这第二封,引他在上元节回了上京,说的是有人为了你手上的证据要对你动手,”崇宁顿了顿,“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道自己曾怀疑是父皇想动他裴家故意为之,不过从昨夜之事来看,绝不是父皇,毕竟没有哪个帝王会为了杀臣子,把自己置于一个这样不利的位置。” “他不要命了,这些话直接同陛下说。”谢令仪盘佛珠的手一滞。 “这第三封,便是昨夜他去了这西市宝记行的缘由。”崇宁公主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父皇交给我了,喏。” 谢令仪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只书“西市宝记行,阿史那朔”几个字,谢令仪借着窗透进来的光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个纸条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这字倒像是刚学会写字似的,定是不想让人识辩出。裴小将军平日看着怪聪明的,这样拙劣的骗局他还去?真是个呆瓜。” “你们二人哪个不是。”崇宁公主点了点谢令仪的额头,又低头拉过谢令仪的手道,“疼不疼?” 谢令仪摇摇头,绽开笑意,“殿下早这么关心我,就不疼了。” “这伤口竟能骗过江晏礼,也是难为你了。” “这便是我昨日去找邬老头的原因。陛下前两日刚赏了他一对乌孙的双刀,又请白夫人动的手,就算那仵作再有经眼些也分辨不出真假。殿下,您瞧我这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的可好。” “好是好,只是也太险些,你还在父皇面前立了军令,要将这案子于五日内查清,若是证明不了裴将军的清白就要将自己搭进去了。”崇宁忧心忡忡,“裴将军没了还有陆将军、许将军。皎皎,可我的后背交于谁都不放心,没有谁能替代你。” “殿下,我这般说,自然是有些底气的,您就安心吧。”谢令仪勾了勾手,附到崇宁耳边低声又说了几句。 “小机灵鬼,那我便安心在公主府里坐镇了。”崇宁笑道,“静候皎皎佳音。” 第86章 收网 “小娘子,我们在这里蹲了一个月,颇有成效。” 轻羽半推开窗,站在这二楼客栈的房间内,向下看着这巷子里往来僧侣、香客还有做些小生意的店家道, “东边那家香烛铺子,还有后边那家当铺,这些个铺子都打着供佛休息的幌子,却藏有长桌和骰盅,就等着香客将准备好的香火钱换成赌注。他们都很会出老千,估计这些赃款最后都成了他们在我大晟活动所需的本钱。” “怪道万年县总有小店铺开得好好的,还交不上税,更有甚者将家底都赔了进去,原来是这些铺子在作祟。” 谢令仪闻言起身站到轻羽身后,拍了拍她的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种私设的小赌场隐蔽清静,这条街上香火铺子不少,后厢房高墙深院的更是多,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便能摸清底细,这次你们可是立大功了。” “奴不敢居功,多亏了我们家大人机敏。”流云嘿嘿笑道,“只是奴婢还是没想明白,为何大人对这佛门重地起了疑。” “那便要多谢上元那日的刺客了。”谢令仪弯了弯眉毛,“那二人身上除了寻常赌场里的铜臭酒气,还有佛门里香烛烟火的味道。若单论这两点也难找,但那气味最特别的地方,是其中掺杂了一缕很重的清凉之意,那是当年玄奘大师从天竺带回来的龙脑香独有的味道。” “这上京城附近,只有一座寺用得起这种香。”流云颔首,“大慈恩寺。” “不错。”谢令仪的视线从窗边离开,转过身去,“鱼儿已经够多了,今日便收网吧。等白夫人的信号。” “是,大人。”轻羽姐妹俩叉手离开。 “小娘子,礼已备好,我们去寺里吧。”沈蕙心恰好抱着香饼走了进来。 ----------------- 夕阳斜照,大慈恩寺门楣上莲花雕饰半没于光影中。 寺门后的知客僧灵珂本在清扫,见谢令仪二人踏入寺门,便将扫帚倚在树旁,迎了上来。 “谢施主,您今日怎有空来寺里,也不曾着人先通报一声,贫僧有失远迎。”灵珂在谢令仪面前站定,合十一礼,“请施主且先至客堂小憩,吃盏茶,贫僧这就去通传寺主。” “师父竟认得弟子,真是莫大的缘分。”谢令仪低下头,合十还礼,“有劳师父带路了。” 谢令仪低着头跟在灵珂身后,或许是天气转暖,寺里的僧人都将长袜换作了短袜,灵珂走动时那腿上的刺青在袍角翻飞间时隐时现,谢令仪看不清楚,只能隐约推断出是鸟兽的样子。 “施主,寺主在里屋等您。”灵珂的声音打断了谢令仪的思绪。 “嗯,劳烦师父了。” 谢令仪伸出手,沈蕙心会意,捧出一提素点心。 谢令仪接过油纸包裹递给灵珂,“吾听堂姊言,家叔婶夫妇生前都是由师父接待,此次含章前来所求之事也正与家叔婶有关,想请师父进屋一同商议,不知师父可方便?” “小谢大人费心了,这本是灵珂应尽之责。”灵珂接过点心,为谢令仪敲了敲茶室的门,“寺主。” “进来吧。”窥基法师应道。 谢令仪进门后旋即躬身一礼,也没绕弯子,“寺主,今日前来是为了家叔婶的事。前些日子家中祠堂走水,家叔夫妇去得急。家父不敢劳烦大德,只求课诵僧师父在他们七七之日,为他们诵一卷《金刚经》,好减轻家叔夫妇生前身后罪业。弟子自有薄俸,可为师父添灯。” “此事倒不难。令叔母生前也常来寺中供佛像,便请她熟识的那几位吧。”窥基法师闻言颔首,“灵珂,柳夫人你之前常接待的,去安排一下吧。” “只请义福和善导这二位师父可少了些?”灵珂恭敬地问道。 “家叔和家叔母遭罹凶闵,吾家只斩衰三日,更不敢哭于外。家父此番是想尽一番兄长拳拳慈爱之心,只求他们夫妇二人的神识可以不堕三途,得见弥陀便可。”谢令仪说着红了眼眶,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掩面,“灵珂师父也常接待我三叔母,既如此不若一起去吧,三位师父,总是够了。” “谢施主,非是贫僧不愿,只是这课诵僧的......” “阿弥陀佛,灵珂,诸法因缘生,你往日就常接待柳夫人,今日又得见谢施主,这便是缘法。佛菩萨的金刚语,不论从谁口中出,皆能饶益亡人,你修行多年,这《金刚经》有何不会诵的,便依照谢施主的意思去准备吧。” “寺主,这......”灵珂闻言有些本能地抗拒,在袖中轻轻弹了弹指。 谢令仪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微微欠身端起茶盏,用小指轻叩两下。 沈蕙心会意,上前反剪住那僧人,一掌将他嘴中还未来得及嚼咽的毒药打了出来,押着他在谢令仪面前跪下。 “灵珂师父,你们萨满教里不是视自杀为大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么。”谢令仪踢开那毒药,“你可要感谢我呀,让你不必做那永不安息的恶灵了。” “呜呜呜——”灵珂还想狡辩些什么,却被沈蕙心用布条堵住了嘴。 “谢施主,这......”窥基法师一脸茫然,“灵珂虽是五年前来的,但一直潜心修行佛法,每日勤勉,对寺中事务都很热心,施主可是抓错人了?” “灵珂师父这腿上的鸟兽刺青真是太过招摇了,我大晟本土佛教戒律禁止僧人伤害自己的身体,还有你适才在袖中的弹指动作正是萨满教中辟邪的手势,让本官直接确认了你的身份。” 谢令仪见窥基法师还在发怔,便起身施礼道,“惊扰法师了,此人身份特殊,下官奉命追查,事关重大未曾先通禀法师,还请法师见谅,一应追捕文书大理寺今日便会补上。” “阿弥陀佛,谢施主为国除奸,老衲岂会见怪?”窥基法师见谢令仪手中的御赐令牌心中了然,垂目捻珠道。 “谢寺丞,人都捉住了。”一道清亮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咱们走吧。” 第87章 寺主 谢令仪会心一笑,推开客堂大门。 只见一三十出头的高挑女子,束了个高马尾,脸上戴着象征不良人的青铜鬼面面具,手中牵了个被绳绑住双腿双脚的僧人,脚踩着,另一只手轻握一根莲纹白蜡棍,随手往肩上一搁。 窥基法师随着门开走出来,见了此情景又是顿觉双腿一软,忙道:“阿弥陀佛,灵澈你二人竟......老衲罪过,竟收留了这么多奸人在寺中,还多年不察。” “阿弥陀佛,寺主不必自责,人我们带走了,以后这寺里头就清静了。”那女子上前拍了拍窥基法师的肩。 窥基法师顿时僵住了。 “梅姨你不要再吓寺主了。”谢令仪走出门房,转身双手合十对着窥基法师道,“今日冒犯宝刹,惊扰清修,实非本意。容下官了结此事,必亲奉香灯,礼拜诸佛,以求宽宥。若寺主想起什么线索,还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下官定在陛下面前为寺主美言一二。” “老衲明白,待老衲这几日将这二人的度牒文书都整理好,一并交给京兆府。”窥基法师回过神忙道,“老衲在此多谢施主了。” 话语间,轻羽和流云也带着人赶到,“白夫人、谢寺丞,捉到几个可疑的香火铺掌柜,顾少卿已经亲自带人押送回了。” “好,除了这二人的房间,还有整个寺院也需好好搜查一番。”谢令仪道,“要劳烦梅姨先将这些人带回大理寺狱了。” “老太奶啊,我生平最厌烦同那些当官的打交道了。”白梅面上露出一丝不情愿。 “我也是当官的,梅姨也厌烦我?”谢令仪笑道,“梅姨是不良人的统领,自己难道不是官身?” “你都叫我一声梅姨了,那自当别论了。”白梅一叉腰,手中的缚着细作灵澈的麻绳在无意中又紧了紧,疼得灵澈在石砖地上鲤鱼打挺。 “哟,忘了你了,真是罪过哈。”白梅低头碎碎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又招呼后面的侍从将被捆住的那些僧人盖上面罩,拖到自己身边,“皎皎,你可得快些,不要让我一人在那府廨里头磋磨啊。” “好,我尽快。”谢令德闻言无声地拍了拍白梅的手背,白梅这才依依惜别地离开。 “寺主,劳烦您安排些师父为我的属下引路。”谢令仪对窥基法师道。 “小谢大人放心,老衲已着人安排了,小谢大人在这茶室安心等着便是。”窥基法师将谢令仪引入茶室,又为谢令仪添了杯茶。 谢令仪双手接过,未饮,将茶盏落在桌上,又向窥基法师问道,“寺主,这一个月的《施入疏》可否让下官查看一番?” “这......老衲有些难办啊。”窥基法师沉吟片刻,“之前办燃灯法会时账册已封归藏经阁,若要查看,依律需先上报祠部啊。” 窥基法师见谢令仪看着他笑着却不接话,只是转着手中的茶盏,倒是有些心底发毛,忙开口补充道:“但谢施主是奉天子之命,自然不同,老衲这便带着施主亲自去取。” “有劳寺主带路了。”谢令仪恭敬起身,让开前路,跟在窥基法师身后快步行至藏经阁。 窥基法师从排列整齐的文书经卷最上面取下一卷,递给谢令仪时仍有些迟疑。 “寺主,规矩下官明白,不可带走、抄录。”谢令仪见窥基法师犹豫不决的样子,开口道。 “小谢大人通情达理,老衲在此多谢了。”窥基法师这才放心地将《施入疏》递给谢令仪。 谢令仪接过,从香客的名字上快速扫过。 不愧是上京城里最高规格的大寺,名单上各路官员名流都赫然其上,东宫和成王派系的人虽日日在朝中吵得不可开交,但在拜佛这事上似乎格外统一。 谢令仪一页页翻过去,在一个名字那儿顿了一下——姜渊,上元那晚,他在自己面前给崇宁套了串伽楠香念珠,应当就是在这大慈恩寺的燃灯法会上买的。 谢令仪指尖不停继续翻阅,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便干脆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之前下官去找仪光禅师,听闻上元也有位年轻人去找过他,不知寺主可有什么印象?” “年轻人?”窥基法师摆了摆手道,“仪光他啊最招少年人的追捧,来我们寺的如谢施主这般的年轻人,十个有九个都是来寻他的,谢施主口中的年轻人这老衲实在不知是谁啊,不若施主直接去问问仪光本人。” “仪光大师云游归来了?”谢令仪问道。 “这他前两日却回来过,只是我今日早晨去叫他用膳,他又不应我,问了他院里的小童才知又让他溜了。”窥基法师想起这事来,便哭笑不得,“陛下自那盂兰盆会后便常喜唤仪光讲经,可仪光向来任性逍遥,随缘放旷,最不愿去那宫中,故而借着云游之名避开宫中的通传,陛下都拿他没办法,更不必说老衲了。” “仪光大师心在云林,超然物外,是真解脱、真自在。”谢令仪道。 窥基法师闻言合十道,“罢了罢了,但尽凡心,别无圣解。他若回来了,老衲定派人知会谢施主。” “那便多谢寺主了。”谢令仪目光未从那《施入注》移开半分,已将几个名字和时间记在心里。 “寺丞大人,都已搜查过了,这两人警惕得很,没留下什么文书凭据,他们的度牒等文书,相熟的几个僧人也已经带我们都拿取来了,粗看之下属下还未瞧出问题。”轻羽闻声寻到这藏经阁里来,将整理好的文书递给谢令仪。 谢令仪闻言翻开几本,纸张材质、印鉴却是都没有问题,皱了皱眉道,“这些都先带回大理寺吧,我还要与寺主再交代几句。 谢令仪将《施入注》递还给窥基法师。 “今日对寺主多有叨扰,此事机要,还望寺主务要......”谢令仪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自然自然,还请谢大人放心,老衲出家人自有分寸。”窥基法师应承道。 第88章 地狱 谢令仪带着轻羽和流云走进不良人在大理寺悬镜狱深处的地下牢笼。 这地牢平日也不常用,阴暗潮湿的,昏黄的烛火将氛围衬托得更加阴森可怖。 顾玄已准备好炭盆,就放在灵澈和那二人面前,烧得通红的炭把人的面庞映得潮湿濡热。 见谢令仪走了下来,顾玄起身将谢令仪拉到一边道:“小表妹,这审犯人的脏活不如还是我来吧,下次回邗州我也能在姑祖母面前邀功不是。” “表兄真是说笑了,就表兄那般心软的审法,平日里感化些有家室要养的贪官污吏还好,这种在我大晟卖命的契丹细作你能审出什么,还是我来吧。”谢令仪嫌弃地看了一眼顾玄。 “行,那谢寺丞,白夫人已在单审灵珂了,这些人可就交给你了。”顾玄闻言哈哈一笑,转身又对着那些跪了一排的细作道,“既然本官问话你们不答,那便叫这位谢寺丞审吧,她新近上任,立功心切,会怎么审本官可就不知,也不管了。” 顾玄说罢便走了。 “要杀要剐随你便,我们是不会吐露一句的。”灵澈怒目圆睁,狠狠地盯着谢令仪。 谢令仪不急不忙地用灰铲堆了些灰将那烧得通红的炭埋起来。 “这炭在契丹很难买到吧,听说契丹贵族多以俘虏和奴隶交换木炭。”谢令仪开口道,“在我们大晟,这种炭寻常人家都能用得起,每斤不过两文钱。” “那都是我契丹百姓的血泪!你们大晟占尽了地利,我们契丹地苦寒,七月便露结为霜,你们猛涨粮价、炭价,害我契丹族人多少冻死饿毙,你怎敢在我们面前高高在上。”灵澈啐了一口。 “契丹通过大晟的朝贡贸易,换取了多少绢、茶叶、瓷器,转售粟特、渤海等各国,利润早就翻了五番,更不必提你们的马匹、皮草和人参等,在大晟哪一桩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你们可汗仍不满足么?”谢令仪冷笑道。 “可汗受命于神,护佑我契丹百姓,奴隶换了米粮和炭是为了能让我们吃饱穿暖,不像你们晟朝,疆域万里又如何。你在江南、京城这些大晟最富庶之地,哪曾见过边境百姓饿死、冻死不计其数,有丝绸、茶叶、堆成山的粮食又如何,你们的官员也没将这些救济与他们,反而将这些卖给我契丹的马商,换的是私钱,是他们的纸醉金迷的好日子。” 灵澈闻言大笑, “你笑我们是蛮夷,可你们自个儿朝堂之上的天皇贵胄们,心肝早就烂透了,他们勾结我们,杀的却是你们自己人。” “我巍巍晟朝天下太大,人也太多了,这林子大了,总有些见不得光的地方长了枯枝,你拿你们巴掌大的地方跟我们比,自是觉得处处干净。你们人少,一烂就烂到底,我们人多,烂了一层底下还有土,还能孕育新芽。我既然抓到了你,离抓到他们便也不远了。”谢令仪闻言并没有气恼,反而挑眉一笑。 “你以为他们会让你活着查到他们么?”灵澈大笑,“这次我们失手了,不代表下次你还能这样的好运。” “看来你是不想活了。”谢令仪摇了摇头,见一旁的二人已经有些发抖,“无碍,我心善,不会给机会让你们自行了断,做萨满教的恶灵,便叫你们日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你是硬骨头,不代表他们都是。” “我招——我招——” 谢令仪话音未落,隔壁灵珂的声音便已传来。 “你看,你们也有软骨头。”谢令仪转身吩咐道,“都带下去吧,若是没有什么有用的,那到时候便一块儿处理了,别浪费了我大晟百姓的口粮。” 灵澈面上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情况。 狱卒闻言上前,将他们分别拖到不同的牢狱内单独关押起来。 “这群人承认自己是细作承认得倒是爽快,但似乎没什么用。”白梅从那牢中走出来,叹了口气,“灵珂招是招了,他对与你三叔和三叔母联络、勾结作恶的那些事情供认不讳,甚至承认了以瓮村为据点倒卖禁药之事。但咬死阿史那朔西市遇刺一事与他们无关。” “看来他们是要断尾求生,彻底将过往所有的罪名都放到三叔身上。”谢令仪想到适才灵澈的表情推断道,“他们应该对我们的蹲守有所察觉,早有预案,这招认的都是他们串供好的。” “既涉及你三叔便要牵连你谢家,就是要牵连你了。”白梅思索一番,“若你知情不报便是欺君;若你如实上报,这案子按照涉案亲属避让的条例便要交给别人。看来这群人这是准备拿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先把你拖住,以小博大,不想让你来查案。” “梅姨,你再好好想想,我若如实上报,陛下会将这案子交给谁?”谢令仪笑道。 “谢家姻亲门生遍布,陛下若是将这案子交给别人......”白梅沉吟道,“似乎都不如交予你,你前日在廷议上与你父亲意见相悖,且你三叔的案子本就是你上报的证据,与其交予那些不知立场的官员,还不如交给你处置令陛下放心呢。” “嗯,所以这案子不移交他人,是陛下要操心的,而不是我。”谢令仪道,“看来此番舅舅没有参与其中,否则断然不会出现这样漏洞明显的谋划。” “那会是哪个蠢货,这事我细想都能明白。”白梅一向率直,想到什么说什么,“适才灵澈提到了天皇贵胄,难道是成王?” “成王,他恐怕也是这算计中的一环。”谢令仪用素帕拭了拭手上的污渍道,“这背后之人说不定是来大晟不久,不那么了解我大晟朝局之人。” “刚来大晟?”白梅道,“那不就是乌孙、回鹘那几个,我去蹲着他们。这大理寺太闷了,实在不适合我待,走了走了。” “梅姨!”谢令仪叫道。 “有事叫你沈妈妈找我就是。”白梅头都不回地离开了。 第89章 探视 本来凌风还看得正是起劲的时候,被朱竹清这么一弄,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狠狠地盯着姜楚,殷落不肯就这么轻易地被她三两句话败下阵来,抬眸看了看站在姜楚身侧的司霆夜,殷落的口中不由逸出一声冷笑。 长舒了一口浊气,跑完步后,满头大汗的秋野凌望着树荫下抱在一团的皮卡丘和利姆鲁有些想笑。 可清风也知道,想把简宁藏起来的想法终究是不现实的。简宁是有自己的思想的,不是他的玩具。 吕院判一边说道“这信是今天早上发现的,应该是隔着门缝塞进来的。 余笙一脚将陈平安踹开,然后背着自己的背篓,提着两只本来打算炖好了带回家的兔子。 不久之后,他转头看向远处一个方向,目光仿佛透过真神殿,看向宇宙之外,他已经察觉到了界兽所在的方向。 打开卷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主角鸣人的成名绝技之一——多重影分身之术。 两个法门,需花杨武一千六百黑白丹,还有一千四百黑白丹。杨武往第二层而去,他想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的术或神通。 帝通天一声轻喝,手中那张口袋边传出来一股吸力,将下方云田上的那些灵药全部连根拔起,收入袋中。 但他的收获也是显而易见的,浓郁的白银化作庚金之气,被他吸入肺中,淬炼肺部,让其几乎变为雪白色。 破元的出现是每一个大陆赠与修士们不可多得的礼物,利用好的话,能够大大缩短修炼时间,如果被精神四识高手,施展大法,价值将会是一加一大于三。 “沁妍也来了,在哪呢?”林宇向着场地一一扫过,却并没有看到人。 “那个殷宝儿,不会是想要找什么人吧?”樊晓出了树林,走向远方犹如巨型堡垒山城的过程中,声音深沉对藏土询问道。 宇翔天化身剑雨之中,一尊紫色浮屠塔祭出,十八层地狱般的魔音鬼域,布满天空,无数英灵鬼影游荡。 “这是梦魇仪式,有人能够通过睡梦杀人,但是这种仪式只有兽人的萨满祭司才可以使用,难道你得罪过兽人?”垦丁将石子放在了桌子上,用自然之力感受,试图发现更多的秘密。 曹广坤一门心思想在印花设计这块独霸南通家纺市场,三人的业务点各有侧重,公司规模体量上有差别而已。 因为盛江来看上去老实憨厚、人畜无害,自己又有个大饭店,朋友来请客吃饭最少也能打个几折,所以在市场上的二代圈子里口碑不错,好朋友也多,阿健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晃荡的,基本都是各个势力的代表和探子,也不乏有一些影响力不是很大的地区性组织的高层,他们主要是为了评估霓虹和炎黄的力量,这段时间就他们俩在国际上闹得欢。 他心中一惊,迅速变幻位置,躲过飞剑后,他停了下来,静静等待,半晌后,并没有飞剑射出,他这才继续向上爬去。 她轻轻的凑上前去,手指抚过他衣服的扣子,扣子很特别,散发着金属那种幽冷的光,上面还有一个字母“h”不细看倒是看不出来。 纹菊倒吸口凉气,戚扇出手太阔绰了。嫡长公主出嫁,那嫁妆自然是十分丰厚的,数不尽的古玩字画,稀奇古董,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良田金铺数不胜数。 进入交泰殿,单檐四角攒尖顶,铜镀金宝顶,黄琉璃瓦,双昂五踩斗栱,梁枋饰龙凤和玺彩画,奢华大气。 傅恒之面色在一瞬间全无,高大的身子踉跄了一下,体内的情绪越发的汹涌,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手下紧紧地抓住顾子安的手,往日温凉的体温在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支撑。 “好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先将这里处理了。”楚苍焱发话后,其他人也不敢开玩笑了。 班婳犯了一个白眼,啧,性格没有太子表哥好便罢了,长得还没太子好看。 家庭医生浑身一抖,只感觉一股寒气直扑自己而来,赶忙擦了擦汗,看了眼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定了定神,再转身换上了严肃的神情,视线扫了眼面前的一行人,直接将所有的厉害关系都说了出来。 “王妃,太子会不会对王爷更加嫉恨,然后出手……”暗五神色担忧。 “请问白芷在不在?”一道似曾听过的男声传过来,客气而温雅,白芷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的。 顾子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要是每节课能多‘花’点儿时间听课,自己就能及格。”她发现,自从上次在酒吧问出了夏克每节课捣鼓的东西后,这人就更加明目张胆了,索‘性’也就再不遮掩了,直接摊开了写。 说是这么说,可他心里还是觉得很服帖,这个妹妹真不错,是真的在意他这个哥哥。 祭天典礼,是一项仪式,自古便有之,凡民大部分都对神明、对老天爷充满了敬仰之心,后来灵气复苏之后,这份敬仰自然也就更重了。 好像无形之中有一只大手捏住了空气,挤压再挤压,他们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这一开始建造的灵蓝居也就是摸索着来的,虽然算是一炮而红,但雷九夜认为还是有必要跟行业大佬学习一下的。 江山看着正前方的路,路就只有一条,但是路两侧有异人活动,想要过去就必须要直接冲过去。 没错,就在昨晚炼制增灵丹之后,他自己便首先吃了一枚,使得体内稀疏的灵力瞬间大大增加,直接突破到了显灵五重之境。 凯多的手下也差不多,不过凯多不在意手下的死活,在他看来死了的都是弱者,弱者死了也就死了。 而触及毕业,大家的感情也丰富起来,就连班里平常最调皮的几个男生,都在认真的写着那封寄语。 第90章 铁扇 陆云卡好时间点,刚好在刷完一波深渊迷宫的三只BOSS后,选择支付传送。 唐合庆这会儿恐怕是运动员马上要比赛,或战士马上要上战场之前的感受,非常地紧张,马东注意到他腿都有些轻微地抖动。这没有办法,没人会不紧张,只能他自己克服了。这会儿不能再和他沟通了。 当那个陌生人来到秦霄床前,看着睡着的秦霄,眼中露出了疯狂。 男人赤裸裸打量的神情让唐棠很不爽,她沉了口气尽量让自己无视着粗鲁的目光,跟着汪洋在房间里转了转。 “老板,咱们还是送宝贝去学校吧,我听说现在孩子不多,应该可以插班,而且宝贝的户籍也要下来了,对吧。”章童道。 杨辰一脸激动,双手紧紧攥住,起身离开了坑洞,朝自家的方向赶去。 看着陈塘关这满地狼藉的模样,哪怕只是为城内百姓考虑,敖丙在离开前,也要想办法将其修复。 他现在的情况,就类似于凡人死后,灵魂却没有前往地府,无依无靠的飘荡在人间,什么用也没有。 苏凝霜哪敢任由彦家老太君乱来,抢夺的一步上前,银针刺进了阎风甲的炁海穴,顿时阎风甲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所以,这两天和央视那边谈,对首轮播放权的价格,王忠军卡的并不死,1500万的现金,外加广告分成。 “人家现在都在补觉呢?”炮大有骑在城墙上眺望远处黄巾军大营说道。 薛芷芸还是在看着石易,尽管不能说话,尽管自己已经被石易压制得不能动弹,但是石易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到底是谁压制谁还说不清楚。 “如果把她撤下来,那死的就是我们的将士了!”朝比奈百万叹息道。 “呵呵,还真是个不轻易认输的家伙。此时那些药粉可都在他身后的桌子上。还从来没有听说,在打出真气后,还能再次将真气团一分为二的呢。”只听一位丹盟长老笑道。 西部:天朝的满江红,麻将的幺鸡是一条,太阳的老六,天朝的还我河山。 此外新吉翁还通过隐秘招标,为雷霆配备了欧阳重工与阿纳海姆联合生产生产的大天鹅2型大型浮游导弹,通过欧阳重工提供的新型导弹发动机,大天鹅2型的射程与射速远超于当时同类型的武器,并且能在大气层内使用。 郑道传忍不住看了一眼,对方真的是有备而来,上面写得十分清楚,事成之后认命郑道传为朝鲜王,世袭罔替,从大明获得的物资由朝鲜口岸运回日本,将其中四分之一分给朝鲜算做报酬。 杨成有些忐忑地想唤醒众人,毕竟这还是他来到这里的初唱,就算自己觉得不错,可众口难调,他也没自恋到让众人都满足的地步。 杨成满脸都是怒火,他万万没想到,刚进临时空间就听到了这么让人揪心的问题。何晓默真是太弱了,如果不能让她呆在自己身边,几十人同时进行副本,稍微一点差错,她有可能就会葬身里面。 话音落下,他一拳打出,一股霸绝当世的力量轰然散发出来,无边的拳意冲上虚空,以决然和绝决,永不退缩,一往无前的意志,轰碎了前方的一切阻挡。 安炎还是有些迷糊,既然老板都决定了,他一个打工的干嘛计较这么多? “是这个理儿,咱们不占他们吴家这银钱上便宜。”姜艳湖眉宇间带着恼怒道,苏氏正心疼肉痛着那三百五十两银子,这会儿也没功夫关心这个。 只是在这山峰之上,任凭夏阳绕着飞行了数周,神念如何覆盖下去,都是一无所获,没有见到任何生灵,甚至连一株灵草都没有发现。 此人七年前败于燕赤霞之手,心中不服,时刻想要一雪前耻,夺得天下第一剑的称号,所以一直要找燕赤霞比武。 “你去……”言离觉得奇怪,刚要问凌秒原因,凌秒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战斗还在继续,独龙族的族人四下逃窜,但苗寨的人不断追杀,一个个的族人倒下,我作为一个旁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顶级香槟的软木塞冲上了天花板,迷人的香气迅速在客厅里弥散开来。 因其特殊的涵义,生命的钥匙也被古埃及人制成护身符随身携带,它单独存在,并且与其它两个古埃及象形字母有关,那两个象形字母分别是‘力量’和‘健康’。 我一直不近不远的跟着田霸光,等李聂俊铭已经足够远,确定不会被他发现之后,我才猛然加速,追到了田霸光的面前去,拦住了他的去路。 刚刚她被林晨看了身子,虽然只是看了,但她还是感觉非常的别扭。 黑桐博人忽然走上前来,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白色纸张,举到浮士德的面前。 “什么!西凉军怎么可能攻得下木鹿城?木鹿城的城墙如此坚厚!”沃洛吉斯四世又惊又怕。 看着郁郁青青的麦苗铺满了大地,一眼望不到头,杨义这时才觉得迁入凉国这个决定是他这一生最正确的选择。 这铁骨战猴便开始在师傅面前虚心学习本领,历经一个时辰的修炼,将这移形大法学到手中,就这样学有所成的拜别师父西海老祖之后,又回到了怀志大师身边,保护师父继续完成西行除妖的解救天下苍生百姓的除妖师命。 “当然是对付天下会了,我之所以召集他们回来,为的就是将天下会彻底扫平。金三角的情况越来越恶劣,韩二爷的仇必须得报!”郭念菲想着那个不高而且很瘦的男人,依旧记得他报起自己微笑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