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娶妻狼女,粮肉满仓》 第一卷 第1章 一碗糖水,两条人命 一九八三年,大寒。 赵家那破旧的三间土房里,除了呼啸的风声,就是一阵阵让人揪心的咳嗽声。 “咳咳……哥,我渴……” 赵山河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发黄的墙皮,还有头顶那盏昏暗得像鬼火一样的煤油灯。 “吸溜!真甜!” 赵山河转过头。 只见西屋的炕头上,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赵有才,正盘着腿,捧着一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子吸溜着红糖水。 在这个连苞米面都吃不饱的年月,那是给重病的妹妹赵灵儿吊命用的! 炕里的赵灵儿瘦得脱了相的小脸烧得通红,眼巴巴地看着赵有才嘴边的糖渍,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吞咽声。 “有才,那是灵儿的药引子……” 蹲在灶坑旁边的老爹赵老蔫,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口里。 他看了一眼赵有才,嘴唇动了动,小声说道:“你少喝一口,给你姐留点……” “留啥留?” 正在纳鞋底的后妈刘翠芬,倒三角眼一瞪,手里的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有才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喝点糖水咋的了?那赔钱货眼瞅着就咽气了,喝了也是浪费!给她喝,不如给我儿子润润嗓子!” 赵有才听了亲妈的撑腰,更来劲了。 他挑衅地看了一眼缩在被窝里的灵儿,故意把茶缸底子倒过来,伸出长舌头,把最后那点糖底子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冲着灵儿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嗝,想喝啊?求我啊!叫声好听的,我吐口唾沫给你尝尝味儿!” 上一世,就是这碗糖水! 灵儿高烧不退,想喝口甜的,结果被赵有才抢了,还被羞辱了一顿。 灵儿当天晚上就没熬过去,绝望地闭了眼。 而自己呢? 因为去抢那个空碗,被赵有才反咬一口说打人,被这个窝囊废老爹和恶毒后妈赶到牛棚,活活冻死! “赵有才,我去你妈的!” 赵山河一声怒吼。 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土地上,三步并两步就冲到了炕沿边。 “你……你干啥?” 赵有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 赵山河根本没废话,抄起炕沿边用来捅炉子的炉钩子,那是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前面还是红的! 啪! 这一炉钩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赵有才端碗的手背上。 “嗷!” 一声惨叫,茶缸子飞出去老远,摔在地上叮当乱响。 赵有才的手背瞬间起了一道紫黑色的血凛子,烫得直冒烟。 “杀人啦!赵山河你他妈疯啦?” 刘翠芬尖叫一声,扔下鞋底子就扑过来,“那可是你亲弟弟!” “滚犊子!” 赵山河回身就是一脚,正踹在刘翠芬的肚子上。 他常年干苦力,这一脚直接把刘翠芬踹得一屁股坐在尿桶边上,半天没喘上气来。 屋里的动静闹大了。 一直蹲在灶坑边的赵老蔫终于站起来了。 他一脸苦相,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川字,不是心疼闺女,也不是心疼儿子,而是心疼这动静太大,怕邻居听见丢人。 “山河啊,你这是干啥啊?” 赵老蔫磕了磕烟袋锅子,那一脸窝囊样让人看着就来气,“不就是口糖水吗?一家人至于动刀动枪的吗?你弟还小,不懂事,你当哥的咋不能让着点?” 让着点? 让到妹妹死?让到自己冻死? 赵山河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所谓的亲爹。 “赵老蔫,灵儿都要死了,你眼瞎吗?”赵山河指着炕上的妹妹,“赵有才喝的是她的救命水!你个当爹的就在旁边看着?” 赵老蔫眼神躲闪,嗫嚅道:“那……那不是没钱买药了吗?喝糖水也不顶事儿啊……生死有命……” “去你大爷的生死有命!” 赵山河最后一点幻想彻底破灭。 在这个家里,他和灵儿就是多余的牲口,甚至不如赵有才养的一条狗金贵。 此时,刘翠芬缓过气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丧:“我不活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继子打后妈,还要杀弟弟!老赵你个窝囊废,你就看着我们娘俩被欺负啊?把他赶出去!必须赶出去!” “对!让他俩畜生滚!” 赵有才捂着肿起老高的手,恶毒地叫嚣,“把这俩丧门星都扔出去喂狼!” 赵山河冷冷地看着这一屋子妖魔鬼怪。 此时,脑海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绝对储物空间开启。容积:10立方米。特性:意念拾取。】 金手指到了!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直接捅死这两个人的冲动。 杀人得偿命,为了这两个垃圾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既然要赶我走,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炕头那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上。 那是这个家唯一值钱的东西。 那里面有刘翠芬攒了三年的五十多块钱私房钱,有全家过冬用的三十斤棒子面,还有最珍贵的一罐子猪大油和半袋子黄豆。 在这个大雪封山没处弄吃的年代,粮食和油,就是命! 没了这些,这三个人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得饿得去啃树皮! “想赶我走?行啊。” 赵山河突然不吼了。他把手里的通条往地上一扔。 他一步步走到炕边,弯腰去抱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妹妹。 在经过那个樟木箱子的时候,他的手掌看似无意地在箱盖上扶了一下。 “收!” 意念一动。 那个沉甸甸的箱子,重量没有任何变化。 但在箱子内部,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那用手绢包着的五张大团结和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那两袋子沉甸甸的棒子面和黄豆; 那个装着雪白猪油的陶瓷罐子; 甚至连刘翠芬藏在箱底准备过年给赵有才做新衣服的一块蓝咔叽布…… 瞬间消失! 全部被转移到了赵山河脑海那个静止的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赵山河心里那股恶气终于顺畅了。 他用破棉被把灵儿裹紧,像抱婴儿一样抱在怀里。 “老赵,这是你让我滚的。”赵山河看着赵老蔫,“今儿个出了这个门,我和灵儿是死是活,跟你们老赵家再没半毛钱关系。以后就算你们饿死在炕上,也别来求我一口饭。” 赵老蔫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不忍,但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刘翠芬,他又缩回了头,嘟囔道:“走吧走吧,别在那吓唬人。家里本来就没余粮,少两张嘴还能多挺几天。” 刘翠芬爬起来,甚至还假惺惺地把门推开,让冷风灌进来催促:“赶紧滚!这破棉被算老娘施舍给你们的!” 赵有才更是幸灾乐祸:“冻死你们!等春天雪化了,我去给你们收尸” 赵山河站在门口,迎着外面刺骨的白毛风。 他紧了紧怀里的妹妹,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心跳。 要饭? 呵呵。 看着吧,过不了三天,哭着喊着要上吊的,指不定是谁呢。 “灵儿,咱们走。” 外面是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是让人绝望的三道沟子村。 但赵山河心里却是火热的。 空间里有钱,有粮,有油。 而在这个村子的最北边,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鹰嘴岭深处,还有一个上一世在冰天雪地里用体温温暖过他尸体的女人——那个被村民传成吃人怪物的狼女。 这一世,老子有粮有枪有空间。 我来接你了! …… 赵家屋里。 看着赵山河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刘翠芬长出了一口气,那张刻薄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终于把这丧门星送走了!老赵,赶紧把门插上!” 赵有才捂着手还在那哼哼:“妈,我疼!我想吃油滋啦补补!” “吃!妈这就给你弄!” 刘翠芬心情大好,想着少了两张嘴,家里的细粮够儿子吃到开春了。 她扭着腰走到那个樟木箱子前,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 “咔哒。” 锁开了。 刘翠芬满怀期待地掀开箱盖,嘴里还念叨着:“今晚咱娘俩烙油饼吃……”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昏暗的煤油灯下。 原本应该装满全家口粮和积蓄的箱子,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木刺在孤零零地立着。 刘翠芬揉了揉眼睛,又把脑袋伸进去掏了掏。 空的。 全是空的。 啊! “老赵!咱家的粮呢?!我的钱呢?” “箱子怎么空了啊!!!” “遭天杀的闹鬼啦!” 风雪中,已经走出一百多米的赵山河,听着身后传来的那动听的惨叫声,啐了一口唾沫,哈出一口白气。 “该!” 第一卷 第2章 鬼屋 赵山河把灵儿放在角落里相对干燥的一堆干草上,脱下自己的破棉袄给她盖了一层,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灵儿你眯一会儿,哥给你变个戏法。” 此时的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四面漏风。 要是一般人,这就得等着冻死了。 但赵山河不是一般人,他现在可是带着一座移动粮仓的挂逼。 他先是在屋角的烂木头堆里翻了翻,运气不错,找到个缺了个耳朵的破铁锅,估计是当年护林员落下的。 他又抓了两把雪,用枯草把锅里的铁锈和老鼠屎蹭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在屋子中间拢了一堆烂木头。 摸遍全身,没有火柴。 赵山河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茬。不过这难不倒老猎人。 他从墙缝里抠出两块打火石,又撕了点干燥的桦树皮当引子。 “咔哒、咔哒。” 几下火星子溅射,桦树皮冒起了黑烟,紧接着呼的一声,红彤彤的火苗子窜了起来。 屋里的温度开始慢慢回升,火光映照在灵儿惨白的小脸上,让她那惊恐的大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哥,我想喝水……” 灵儿虚弱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喝啥水?哥让你喝油!” 赵山河神秘一笑,把那口破铁锅架在火堆上,抓了两把雪扔进去化开。 紧接着,他在灵儿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把手伸进怀里。 意念一动。 那个属于刘翠芬的宝贝猪油罐子,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揭开盖子,那一层凝固的、雪白如玉的猪大油,散发着让人迷醉的油脂香气。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顶级的奢侈品!平时刘翠芬炒菜,那是拿筷子头蘸一点油星子都得心疼半天,现在到了赵山河手里? 哼哼。 赵山河拿着那根还没扔的铁通条,狠狠地挖了一大坨猪油,足有鸡蛋那么大,滋啦一声甩进了热锅里。 油脂化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了这间漏风的破屋子。 “咕噜……” 灵儿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赵山河没停手。 他又像变戏法一样,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抓出一大把黄澄澄的棒子面,那是全村最好的细罗面,一点渣都不带。 一边往锅里撒面,一边用树枝快速搅拌。 随着水分蒸发,锅里变成了一糊状的油茶面。 因为油放得足,那糊糊金黄油亮,冒着咕嘟咕嘟的泡泡,香气四逸。 “来,张嘴。” 赵山河用两根树枝夹着那一小口破碗,盛了半碗热气腾腾的油茶面,小心翼翼地吹凉,递到灵儿嘴边。 灵儿不敢吃,怯生生地看着赵山河:“哥……这么多油,后妈知道了会打死咱们的……” 她被吓怕了。 在那个家,偷吃一口油梭子都要挨顿毒打,这么吃油,在她眼里简直是犯天条。 “打个屁!” 赵山河霸道地把碗凑到她嘴边,眼神里满是宠溺,“那个家咱不要了!这油是咱捡的,这面是天上掉的!以后哥顿顿让你吃肉,吃得满嘴流油!吃!” 灵儿再也忍不住了,张开小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呜……” 灵儿吃着吃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里。 太香了。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哥,真好吃……你也吃……” “哥不饿,哥刚才偷摸吃过了。” 赵山河撒了个谎,看着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的酸楚比外面的风雪还大。 一碗热乎乎的油面下肚,灵儿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眼神也迷离起来,很快就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这次,她睡得安稳,嘴角还挂着一点黄色的面糊。 安顿好妹妹,赵山河并没有睡。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木头,然后盘腿坐在干草上,开始清点今天的战利品。 意识沉入空间。 现金:五十三块四毛二。这在1983年,是一笔巨款。够一个壮劳力干大半年的。 粮食:三十斤棒子面,五斤黄豆。 物资:一罐猪油(刚用了一点),一卷蓝布,还有半斤红糖,柜子角落收的。 有了这些底子,他和灵儿这几天就算不出门也饿不死。 但,这就够了吗? 不够。 这点钱,治不好灵儿的心脏病。 这点粮,坐吃山空也就顶个把月。 赵山河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那黑漆漆的鹰嘴岭。 那里有野猪,有黑瞎子,有紫貂,那是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 当然,那里还有前世那个让全村人闻风丧胆,却在他冻死前给他暖尸体的狼女小白。 上一世,他听村里的老猎户说过,这两天山里的狼群不太平,新老狼王交替,前任狼王留下的狼女被赶尽杀绝,受了重伤躲在死人沟附近。 “小白,挺住了。” 赵山河拿起那根沾着赵有才血迹的铁通条,在磨刀石上狠狠蹭了两下,蹭出一片火星子。 “明儿个一早,哥就给你送肉去!” 就在这时,屋外的风雪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凄厉的狼嚎。 “嗷呜——” 那声音叫的很绝望。 赵山河猛地抬起头。 现在就该去了! 第一卷 第3章 狼女 前世,他就是个窝囊废。 被赶出家门后,他像条丧家犬一样缩在破庙里等死。 第三天,他看见了同样在等死的小白,那个人人喊打的狼女。 那时候俩人都只剩一口气了。 赵山河把自己手里硬得像石头的半个黑面馍扔给了她。 “吃吧,吃了好上路。” 那是他前世唯一的一次善良。 没想到,在他冻死的那天晚上,那只剩一条腿的狼女爬到了他身上,用那个瘦弱的身躯,试图捂热他冰凉的尸体,直到被村民乱棍打跑…… “这辈子,换我把命给你续上。” 赵山河站起身,在屋里的烂木头堆里翻找趁手的工具。 运气不错,在角落里拽出来两条破麻袋片子(以前护林员装粮食用的),还有半张发霉的草席子。 赵山河把草席子撕开,塞进单薄的线衣里裹在肚子和胸口上,这能挡风,也能当简易的护甲。 然后,他把那两条破麻袋片子紧紧缠在自己的左胳膊上,缠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用草绳勒死。 这只胳膊,一会儿是要去喂狼的。 最后,他抄起那根用来通炉子的实心铁通条。 他在石头上狠狠磨了几下,把头磨得锃亮尖锐。 这玩意儿沉手,能砸能捅,是现在唯一的武器。 “灵儿,哥出去办点事。” 赵山河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咬了咬牙,从火堆里抽出一根还在燃烧的松木棒子当火把,一脚踹开门,顶着那一身破麻袋片子,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 乱石岗子。 赵山河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土。 借着雪地的反光,他看清了下面的惨状。 大青石底下,小白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的一条腿血肉模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石片,对着面前那头巨大的青狼做着最后的对峙。 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那是失血过多快要休克的征兆。 而那头独眼青,正围着她转圈。 它很有耐心,它在等猎物彻底冻僵。 “畜生!” 他大吼一声,举着火把,从坡上滑了下去。 独眼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到了,猛地转过头。 它那一只独眼里闪烁着幽绿的光,看到是个裹着麻袋的人类,它并没有逃跑。 它是狼王,这片山林的主宰。 在它眼里,这个跌跌撞撞的人类,不过是送上门的另一块肉。 “吼!” 独眼青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后腿猛地蹬地,竟然放弃了小白,直接冲着赵山河扑了过来! 太快了! 真正的野狼捕食,根本不像电影里那样慢动作。 赵山河只觉得一道黑影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他想挥舞火把去吓唬它,但独眼青太狡猾了。 它身子在空中诡异地一扭,避开了火把,张开血盆大口,直奔赵山河的喉咙! “草!” 赵山河避无可避。 在这生死一瞬间,他只能本能地举起那个缠满了麻袋片子的左臂,挡在脸前。 噗嗤!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独眼青一口死死咬住了赵山河的左臂,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赵山河扑倒在雪地上。 一人一狼,瞬间滚作一团。 “啊!” 赵山河痛得大叫,他能感觉到狼牙已经刮到了他的骨头。 要不是缠了厚厚的麻袋,这一口他的胳膊就断了! 独眼青疯狂地甩头,想要把赵山河的肉撕下来。 赵山河的右手死死攥着炉钩子,但在这种被压着的情况下,长武器根本施展不开! 狼爪子在他胸口疯狂抓挠,塞在衣服里的草席子被抓烂了,锋利的爪尖在他胸口抓出了几道血槽。 要死了吗? 刚重生就要死在这儿? “去你妈的!” 绝境中,赵山河的凶性彻底被激发了。 他顾不上左臂钻心的疼,猛地用脑袋狠狠撞向狼头! “砰!” 这一下头槌结结实实撞在狼鼻子上。 独眼青吃痛,咬合力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赵山河右手放弃了长距离刺杀,直接反手握住通条的中间,把那尖锐的一头,对着狼柔软的肚子,也就是自己的正上方—— “死!” 此时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的。 赵山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往上一捅! 噗嗤! 通条刺破了狼皮,扎进了肚子里,温热腥臭的狼血瞬间喷了赵山河一脸一身。 嗷! 独眼青惨叫着,发疯一样挣扎,爪子在赵山河身上乱抓,把他脸都划破了。 但赵山河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左手死死勒住狼脖子不让它跑,右手握着通条在狼肚子里疯狂搅动! 一下!两下! 直到身上的重量不再挣扎,直到那粗重的狼喘息声变成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赵山河这才松开手。 独眼青那庞大的身躯软软地瘫在他身上,死透了。 “呼……呼……” 赵山河推开狼尸,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此时的他,狼狈到了极点。 脸上全是血,左臂的麻袋片子被咬得稀烂,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胸口的衣服也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紫红的淤青和抓痕。 这是拿命换来的惨胜。 不远处,石头底下的小白看呆了。 她虽然意识模糊,但她看懂了。 这个男人,为了救她,跟狼王滚在一起,用牙咬,用头撞,把命都豁出去了。 赵山河挣扎着坐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还好,虽然肉烂了,但骨头没断,麻袋片子立大功了。 他咬着牙,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走到小白面前。 此时的小白,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如同恶鬼一般的男人,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凶狠,只剩下一种像是看到了同类的臣服。 赵山河咧嘴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一呲牙。 “看啥看?没见过这么帅的?” 他蹲下身,手有些颤抖地伸进怀里。 拿出了那半个白面馒头。 “前世,我给你半个馒头,你给我守了三天灵。” “这辈子,我再给你半个馒头。” 赵山河把馒头塞到她冰凉的手里,声音沙哑且疲惫: “但这回,咱俩都得活。得好好活。” 小白抓着那个馒头,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她闻到了馒头上的血腥味。 那是这个男人的血。 她没有吃馒头,而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脑袋,在那赵山河还在滴血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呜……” 赵山河叹了口气,他现在也没劲儿背人了。 “上来……咱慢慢爬回去。” 他转过身,半跪在地上。 小白趴在他背上,轻得像片羽毛。 回程的路只有五百米,但赵山河走了足足半个小时。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血脚印。 有狼的血,也有他的血。 回到鬼屋的时候,赵山河已经筋疲力尽。 他把小白放在火堆旁,自己直接瘫在了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灵儿被惊醒了。 她一睁眼,看见满身是血的哥哥,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你怎么了?你别死啊!” “别……别哭……” 赵山河强撑着坐起来。 “哥没事……哥给你找了个嫂子回来……” 他指了指旁边同样浑身是血的小白。 小白此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个馒头,警惕地看着灵儿,但在看到灵儿扑进赵山河怀里大哭时,她眼里的警惕消失了。 她把馒头递过去,递给那个哭泣的小不点。 赵山河看着这一幕,虽然疼得浑身抽抽,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狼王死了。 媳妇接回来了。 这条命,算是他在这个残酷的1983年,硬生生给砸出了一个立足之地。 他看了一眼空间里那只巨大的独眼青尸体(刚才顺手收的)。 这张狼皮是完整的,虽然肚子破了,但背毛油光水滑。 明天拿到黑市,绝对能换回灵儿半年的药钱。 “值了。” 赵山河靠在墙上,闭上眼。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三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凑成了一个家。 第一卷 第4章 猎狼 后半夜,风停了。 但三道沟子的老猎人都知道,这才是最要命的时候。这叫鬼龇牙,气温能瞬间跌破零下三十五度。 赵家老屋。 往常这时候,赵山河早就起来劈柴、烧炕,把屋里弄得热乎乎的。 可现在,赵山河走了,屋里的温度也下来了。 “哎呦,疼死我了……妈,我饿……” 西屋的炕上,赵有才裹着被子像条蛆一样在那扭。 他的手背被赵山河那一通条抽得皮开肉绽,这会儿药劲儿过了,钻心地疼。 再加上晚饭没吃,饿的前胸贴后背。 “叫魂呐!忍着点!” 刘翠芬披着棉袄,手里举着个快没电的手电筒,正趴在灶坑边上,不死心地在那掏。 她不信。 她不信那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赵山河,真能把家搬得这么干净。 “肯定有落下的,耗子洞里肯定有花生……” 然而,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别说花生了,连灶台上那个平时装大盐粒的破罐子都空了!赵山河这个杀千刀的,连一粒盐都没给他们留! “赵老蔫!你个死人啊!” 刘翠芬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你看看你那好儿子干的事!这是要饿死咱们娘俩啊!家里连根柴火棒子都没有了,明天吃啥?喝西北风啊?” 赵老蔫缩在东屋的被窝里,冻得上下牙直打架。 他听着老婆的骂声,心里也是又苦又悔。 早知道这傻小子这么狠,刚才就不该把话说绝了。 这大冷天的,谁去劈柴?谁去挑水? “行了,别叫唤了……” 赵老蔫哆哆嗦嗦地回了一句,“把有才那把断腿的椅子劈了吧,先烧口热水喝……我也饿得胃疼……” 昏暗的手电光下,刘翠芬那张刻薄的脸惨白惨白的。 这一夜,赵家三口人围着那一小堆还要省着烧的烂木头火苗,肚子里空空荡荡,听着外面的树被冻裂的咔嚓声,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 …… 与此同时,村北头,鬼屋。 这边的光景,那是天壤之别。 屋中间的火堆烧得正旺。 赵山河从空间里拿出的都是那是最好的干柞木,耐烧,不起烟,火力硬。 赵山河没睡。 他借着跳动的火光,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处理着今晚最大的战利品,那头独眼青。 空间里虽然能保鲜,但狼皮这东西,必须趁着尸体还热乎的时候剥,那是最好下刀的。 一旦冻硬了,皮就脆了,容易坏。 赵山河的手法极稳。 前世他在林场干了半辈子苦力,剥皮这手艺是练出来的。 从狼嘴开始,顺着腹部中线一刀到底,再剔开四肢。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不到半个钟头。 一张硕大完整的青狼皮,就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这可是狼王皮! 毛色发亮,厚实得像缎子一样,除了腹部那个被通条扎破的小洞,几乎完美无缺。 赵山河抖了抖那张带着体温的狼皮,眼神灼热。 “好东西啊。” 在这个年代,一张普通的狼皮能卖个二三十块,但这张狼王皮,遇到识货的,少说能卖八十! 八十块钱是什么概念? 这时候一个工人的月工资才三十多块。 这八十块,够给灵儿买半年的进口药,够置办一身新棉袄棉裤,还能买上几百斤白面! 剥完皮,赵山河把狼皮卷好,郑重地收进空间。 接下来,就是处理肉了。 狼肉发酸,肉质柴,一般人不愿意吃。 但对于现在的赵山河来说,这就是龙肉。 他切下两条最肥硕的后腿肉,剁成麻将块大小。 起锅,烧水。 从空间里拿出那个原本属于刘翠芬的调料罐子,抓了一把大料瓣、花椒,又切了几片老姜,一股脑扔进锅里。 大火猛煮,撇去浮沫,再倒进去半勺珍贵的猪大油。 “咕嘟咕嘟……” 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开始在破屋子里弥漫开来。 火堆旁。 原本蜷缩着睡觉的小白,鼻子突然动了动。 紧接着,她猛地睁开眼,那是被食欲唤醒的本能。 她也不顾腿上的伤了,手脚并用地爬到铁锅边,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就往下淌。 赵山河正拿着树枝搅合肉汤,一抬头就看见一张脏兮兮却美得惊人的小脸凑在锅边,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绿光。 “嗷!” 小白实在是忍不住了,看准一块浮上来的肉,伸出爪子就要去捞。 “啪!” 赵山河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虎啊你?这是开水!爪子不想要了?” 小白被打懵了。 她委屈地缩回手,看了看红红的手背,又看了看赵山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似乎在抗议:我是狼!我饿!我要吃肉! 赵山河没惯着她,从旁边折了两根干净的树枝,递给她: “想吃肉,用这个。你是人,不是野兽,得学会用筷子。” 小白愣愣地接过树枝,两只手各抓一根,像拿棒槌一样,对着锅里狠狠一戳。 没戳着。 再戳。 还是没戳着。 她急了,把树枝一扔,张嘴就要往锅里凑。 赵山河叹了口气,也是,指望狼女一晚上学会用筷子,那是做梦。 他拿过那个缺了口的破碗,满满当当地盛了一大碗肉,全是实打实的干货。 又把自己那份大馒头掰碎了泡在汤里。 “给,吃吧。小心烫。” 赵山河把碗推过去。 小白这回学乖了。 她先是警惕地闻了闻,确定不烫嘴了,然后直接把脸埋进碗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这时候,角落里的灵儿也醒了。 她是被香醒的。 小丫头揉着眼睛,看着火堆旁那个正埋头苦吃的姐姐,又看了看锅里的肉,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哥……好香啊……” 赵山河笑着给灵儿也盛了小半碗,大病初愈不能吃太油,端过去喂她。 “灵儿醒了?来,喝口汤暖暖身子。” 那边,小白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她嘴边还挂着肉汁,警惕地看了一眼灵儿。 护食,是动物的本能。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昨晚赵山河的话,也想起了这个小不点是自己人。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块最大的肉。 然后,在赵山河惊讶的目光中,她竟然笨拙地伸出手,把那块肉抓出来,递到了灵儿面前。 呜。 灵儿看着那只沾满油渍的手,又看了看小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竟然一点没嫌弃,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谢谢。” 小白似乎听懂了这句夸奖,开心地眯起了眼,把剩下的肉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咔吧咔吧响。 这一幕,看得赵山河心里暖烘烘的。 …… 天大亮了。 外面的雪停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山河收拾停当。 他把狼皮卷好,收进空间最深处。 身上换了一套最破烂的衣服,用麻绳在腰间系紧,脸上还特意抹了两道锅底灰,看着就像个逃荒的流浪汉。 这是去黑市的规矩:财不露白,装穷保命。 “灵儿,你在家乖乖躺着,柴火我都给你添足了,饿了就吃锅里的肉。” 赵山河嘱咐完妹妹,转身看向正趴在门口舔爪子的小白。 小白一看赵山河要走,立马站起来,瘸着腿就要跟上。 “你不能去。” 赵山河蹲下身,指了指她的伤腿,又指了指屋里的灵儿。 他做了个凶狠的表情,指着门外画了个圈: “守着家。守着灵儿。谁要是敢闯进来……” 赵山河做了一个咬断脖子的动作。 小白歪着头看了半天。 她虽然听不懂复杂的话,但她看懂了那个杀气腾腾的手势。 那是头领的命令:守住领地,保护幼崽。 嗷呜! 小白低低地应了一声。她退回到灵儿身边,趴在干草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原本呆萌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凶狠。 只要赵山河不在,她就是这屋里最凶的猛兽。 “走了。” 赵山河最后看了一眼这一大一小,紧了紧腰带,推门而出。 此时,正是早起的时候。 村里不少人家已经开始冒炊烟了。 赵山河专挑没人走的小路,准备绕过村子去县城。 可真是冤家路窄。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下,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 穿着满是油污的破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冻得清鼻涕拉瞎。 正是出来想找邻居借点棒子面的赵老蔫。 四目相对。 空气都安静了几秒。 赵老蔫看见赵山河,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大雪天的,赵山河带着个病秧子被赶出去,这会儿肯定冻得跟孙子似的,指不定正躲在哪个草垛里哭呢。 可眼前的赵山河,虽然穿得破,但那脸色红润,眼睛冒光,一看就是吃饱喝足、精神头十足的样子! “山……山河?” 第一卷 第5章 暴揍王瘸子 赵老蔫吞了口唾沫,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咕噜巨响。 他想起家里那空荡荡的柜子,想起昨晚饿得睡不着觉的滋味,老脸一红,厚着脸皮凑了上来。 “那个……山河啊,你昨晚住哪了?没冻着吧?” “爹这也是没办法……对了,你那还有吃的没?家里都没米下锅了,有才饿得直哭……” 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亲爹,赵山河只觉得好笑。 昨天把人往死里逼,今天还有脸来要饭? 赵山河停下脚步,没说话。 他在赵老蔫期待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把手伸进怀里。 赵老蔫眼睛一亮:这是要掏钱?还是掏粮票?这孩子果然还是心软…… 下一秒,赵山河掏出了那个白面馒头。 那是昨天特意剩下的,还夹着一块肥得流油的腊肉。 赵老蔫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白面馒头!还有肉! 他闻到了那股子肉香味,口水瞬间充满了口腔。 “山河,这……” 赵老蔫伸出手就要去接。 赵山河却手腕一翻,当着赵老蔫的面,张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吧唧、吧唧。” 他故意嚼得很响,一脸的享受。 “哎呀,这肉有点肥了,吃着腻得慌。” 赵山河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神里全是戏谑。 赵老蔫的手僵在半空中,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是在打他的脸啊!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个不孝子!你有肉吃,看着你爹饿肚子?” 赵老蔫气得哆嗦,指着赵山河骂道。 赵山河咽下嘴里的肉,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赵老蔫,断亲书上写得明白。咱俩现在就是路人。” “我的肉,那是喂狗都不给你吃的。” 说完,赵山河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大口嚼着馒头,大步流星地从赵老蔫身边走过,直奔通往县城的大路。 风雪中,只留下赵老蔫一个人站在老歪脖子树下,闻着空气里残留的肉香味,看着那越走越远的背影,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没赶他走,这口肉,是不是就是自己吃的了? 出了三道沟子,往县城走的大路全是厚厚的积雪。 这年头除雪全靠风刮,那被大车轧出来的车辙印子硬得像铁轨,走在上面稍微不留神就得崴脚脖子。 赵山河把那个破雷锋帽的帽耳朵放下来,系得死死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脸上那两道锅底灰让他在这个灰扑扑的早晨显得毫不起眼,活脱脱一个刚从山里逃荒出来的盲流子。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赵山河心里热乎。 他摸了摸意识空间里那张卷好的狼王皮。 “这张皮,少说能卖八十。” 赵山河心里盘算着。 八十块钱,在眼下绝对是一笔巨款。这时候普通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钱,八十块够买三四百斤白面,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个肥年。 但还不够。 灵儿那是先天的毛病,想除根,得去省城大医院,得用进口药。 那可是个无底洞。还有小白,那丫头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受了那么重的伤,得吃肉,得补。 再加上自己还得置办把趁手的家伙事儿…… “钱啊,还是缺钱。” 赵山河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刚转过一道山梁,前头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小曲儿。 “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大年初一头一天儿呀……” 这荒山野岭的,谁这么有闲心? 赵山河眯起眼睛,透过风雪看过去。 只见迎面走来个穿着黑棉袄的男人。 这人个头不高,手里拎着两个网兜,一手里是两瓶用红纸扎口的北大荒烧酒,另一手里提着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盒子。 最显眼的是他走路的姿势,左腿长右腿短,走起路来一甚至一拐,身子画圈,像个不倒翁。 赵山河的瞳孔猛地一缩,脚下的步子瞬间停住了。 一股子寒气混合着杀意,直接顶到了脑门子上。 这背影,化成灰他都认识! 西村的王瘸子! 上一世,就是这个老光棍,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跟赵老蔫和刘翠芬谈好了价码。五百块钱彩礼,把刚满十六岁的灵儿买回去当了媳妇。 说是媳妇,其实就是个泄欲的牲口。 灵儿被带走的当天晚上,不堪受辱,趁着王瘸子喝多了,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 赵山河赶去收尸的时候,灵儿身上没一块好肉…… “妈了个巴子的,老天爷这是怕我找不着你,特意把你送我跟前来了?” 赵山河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本来打算卖完皮子有了钱,买了枪,再去找这王八蛋算账。 没成想,冤家路窄,在这碰上了! 此时,王瘸子心情正美着呢。 他三十好几了,仗着早些年投机倒把攒了点家底,一直想找个黄花大闺女。 昨儿个媒婆来说了,三道沟子老赵家有个闺女,虽然病了点,但长得那是真水灵,要价五百。 五百就五百! 只要能给他老王家传宗接代,这钱花得值! 他哼着二人转,一抬头,看见路中间挡着个一身破烂、满脸黢黑的叫花子。 “哎!那个要饭的!起开点,别挡道!” 王瘸子心情好,没直接骂娘,而是停下脚步,一脸嘚瑟地把手里的酒瓶子晃了晃,“爷今儿个有喜事,不跟你一般见识。滚一边去!” 赵山河没动。 他压低了帽檐,声音故意压得沙哑苍老,听着像嗓子里含了口痰:“老板,打听个道儿。三道沟子怎么走?” 王瘸子一听,乐了:“嘿,你这也要去三道沟子?巧了,爷也去。你去干啥?要饭啊?” “嗯,讨口饭吃。” 赵山河往前凑了两步,身子佝偻着,看起来毫无威胁。 “那你去晚了!” 王瘸子得意洋洋地啐了一口唾沫,“三道沟子那帮穷鬼,自己都吃不饱。不过嘛……你去老赵家门口蹲着,兴许能捡点剩下的。爷今儿个去他家提亲,到时候喜糖少不了你的!” “老赵家?” 赵山河走到王瘸子跟前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头埋得更低,“是他家那个闺女?” “对喽!赵灵儿!听说过没?” 王瘸子一脸淫笑,那张褶子脸上泛着油光,猥琐得让人想吐,“听说那丫头身子骨弱,嘿嘿,弱点好啊,弱点身子软,听话,好折腾。” 身子软? 听话?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妹妹! “咋样?羡慕吧?” 王瘸子见这叫花子不说话,还以为他馋了,腾出一只手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一块脏兮兮的高粱饴糖,“来,爷赏你块糖,以后见着爷叫声……” “草你妈!” 这一声暴喝,比冬天的炸雷还响。 王瘸子手里的糖还没递出去,就感觉眼前一花。 那个原本佝偻着身子的叫花子,突然像头暴起的黑瞎子,整个人带着一股子恶风扑了过来! “你……” 王瘸子刚吐出一个字,赵山河的拳头就已经到了。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一记实打实的黑虎掏心! 那一拳带着两辈子积攒的仇恨,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王瘸子的肚子上。 “呕!” 王瘸子眼珠子瞬间暴凸,嘴里那早饭吃的韭菜盒子味儿顺着酸水全喷了出来。 他整个人弓成了大虾米,手里的两瓶烧酒和点心啪嗒掉在雪地上,摔得稀碎。 但这还没完。 赵山河一把薅住王瘸子的衣领子,像是拎一只死鸡一样,直接把他顺势抡圆了,狠狠掼在路边被积雪覆盖的树沟里! “砰!” 王瘸子脸朝下砸在雪窝子里,还没等他爬起来,赵山河已经骑在了他身上。 “想娶媳妇是吧?想暖被窝是吧?” 赵山河双眼赤红,骑在他后腰上,左右开弓,大耳刮子不要钱似的往王瘸子后脑勺和脸上招呼。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用了十成力气。 没几下,王瘸子就被打蒙了,那张本来老脸瞬间肿成了猪头,鼻血横流,满嘴牙都被打松动了。 “好汉……好汉饶命!我给钱!别打了!” 王瘸子根本不知道这叫花子发什么疯,只当是遇到了拦路抢劫的狠茬子,哭爹喊娘地求饶,“我有钱!都在兜里!” “钱?” 赵山河冷笑一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一把抓住王瘸子的头发,把那张猪头脸从雪里提溜出来,看着那双惊恐的小眼睛。 “你的钱,爷当然要。但爷更想借你样东西。” “啥……啥东西?” 王瘸子哆嗦着问,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那是吓尿了。 “借你的记性!” 赵山河说完,意念一动,手里凭空出现了一块硬邦邦的冻肉(那是准备卖的狼肉)。 他用布包着肉,狠狠一记闷棍砸在王瘸子的后颈窝上。 “呃……” 王瘸子白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彻底晕死过去。 四周瞬间安静了。 只有呼啸的风声。 赵山河喘着粗气,把手里的冻肉收回空间。 他看了一眼像死猪一样的王瘸子,并没有丝毫怜悯。 这种人渣,今天要是放过了,明天还得去祸害别人。 接下来,就是最激动人心的环节,拿来主义。 赵山河动作极其熟练地把王瘸子翻了个面。 先摸外兜。 好家伙,零零散散的毛票和粮票有一大把,还有半包大前门香烟。 “收!” 赵山河毫不客气,全扔进空间。 然后是重头戏。 前世他听村里人议论过,王瘸子这人疑心重,大钱从来不放包里,都是缝在内裤兜里。 赵山河也不嫌埋汰,直接上手去摸王瘸子的棉裤腰。 果然! 在裤腰内侧,有个鼓鼓囊囊的硬块。 赵山河掏出怀里的小刀,轻轻一划。 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掉了出来。 打开一看。 整整齐齐的大团结,一共五沓!每一沓都是一百块! 五百块! 这在1983年,是一笔能让人把命都豁出去的巨款! 要知道,赵山河前世累死累活干一年,也就攒个几十块钱。 这五百块,足够他在县城买个小院子,或者起一座像样的大瓦房了! “妈的,这老小子真有钱。” 赵山河骂了一句,嘴角却快咧到耳根子了。 这叫什么? 这叫取之有道! 这钱本来就是王瘸子准备买灵儿命的钱,现在被他拿来给灵儿治病,天经地义! “收!” 五百块巨款瞬间消失,安安稳稳地躺进了空间里。 还没完。 赵山河目光下移,看见王瘸子手腕上那块亮晶晶的手表。 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 这玩意儿得一百二一块,还得要工业券!是这时候最硬的身份象征。 “戴在你手上也是糟蹋。” 赵山河三两下把手表撸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正好缺个看时间的。” “收!” 搜刮干净后,赵山河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树沟里昏迷的王瘸子。 这地方虽然偏,但这会儿天冷,冻不死人,顶多冻个半死。 “便宜你了。” 赵山河没有下杀手。 杀人偿命,为了这么个垃圾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而且,留着他还有用。 王瘸子醒来发现钱没了,肯定会发疯。 他是在去赵家的路上被打的,而且对方还特意问了赵灵儿的事,以王瘸子那个多疑的性格,这笔账,他八成会算在赵老蔫头上,或者是怀疑赵家跟人做局黑吃黑。 到时候,赵家老屋那边,可就有热闹看了。 赵山河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帽檐重新压低。 他看了一眼雪地上的两瓶碎酒和烂点心,一脚踢开,掩盖了自己的脚印。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雪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赵山河揣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县城走。 虽然还是那一身破烂的叫花子装扮,但此刻的他,腰杆挺得笔直,走路都带风。 兜里有粮,空间有钱。 六百多块啊! 赵山河忍不住想哼小曲儿。 前头的县城黑市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救命稻草,而是变成了进货超市。 灵儿的药?买最好的! 小白的棉袄?买带花的! 还有枪…… 赵山河摸了摸下巴。有了这笔钱,他甚至可以想办法搞把真正的猎枪,而不是用通条去跟狼玩命。 “王瘸子,谢了啊。” 赵山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死寂的树沟,嘿嘿一笑。 “这五百块,爷替你花了!” 第一卷 第6章 十斤大肉包子 大清早的县城,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热闹,但也透着一股子那个年代特有的烟火气。 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砖瓦房,墙上刷着工业学大庆的白灰标语。大烟囱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煤味儿和炸油条的香气。 赵山河揣着手,缩着脖子走在街上。 他现在这副尊容确实不咋地:一身露着棉絮的破棉袄,腰上系着草绳,头上戴着个遮住半张脸的烂雷锋帽,脸上还抹着两道锅底灰。 路过的行人看见他,都嫌弃地绕着走,生怕沾上一身虱子。 赵山河压根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肚子里那如雷般的轰鸣声。 昨晚那碗狼肉汤虽然顶饿,但这具身体亏空太久了,再加上刚才跟王瘸子干了一架,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挠。 “得先填饱肚子。” 赵山河吸了吸鼻子,顺着风里的香味,锁定了一家挂着白底黑字招牌的铺子,国营第二饭店。 这时候的国营饭店,那是县城里最体面的地方。 玻璃窗擦得锃亮,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子。 赵山河一掀门帘,一股子热浪混合着肉包子的香味扑面而来,馋得他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屋里人挺多,大多是穿着深蓝、深灰工装的工人,还有几个带着红袖箍的干部模样的人。 赵山河刚往里迈了一步。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白大褂、在那嗑瓜子的胖服务员眼皮一抬,手里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拿鼻孔冲着赵山河: “哎哎哎!干啥呢?要饭上别处要去!这儿不能要饭!” 周围吃饭的人也都停下了筷子,一脸厌恶地看着门口这个盲流子。 “去去去,赶紧走,别把虱子抖落进饭里。” 赵山河冷笑一声。 这年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那是八大员之一,牛气得很,墙上虽然贴着不得无故殴打顾客,但翻白眼那是家常便饭。 他没退,反倒大步走到柜台前。 “啪!” 一只脏兮兮的大手狠狠拍在玻璃柜台上。 胖服务员吓了一跳,刚要骂娘,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在那只脏手底下,压着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旁边还拍着几斤在这个年代比钱还硬通的全国通用粮票。 “谁说我要饭?” 赵山河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声音洪亮: “给我来十斤肉包子!要纯肉馅的,流油的那种!再来两只烧鸡,都要肥的!” 整个饭店瞬间安静了。 十斤包子?两只烧鸡? 这怕不是哪个大队的采购员出来进货了?但这穿得也太寒碜了吧? 胖服务员看着那张大团结,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在这个年代,有钱有票那就是大爷。 “哎哟,同志,不好意思啊,刚才眼拙了。” 胖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收起钱票,脸上堆出职业假笑,“十斤是吧?咱们这大肉包子二两一个,十斤得五十个呢,您……吃得完?” “吃得完吃不完是我的事,打包!” 赵山河又掏出一块钱拍在桌上,“先给我来十个热乎的,我现在就吃!剩下的装好!” “好嘞!您坐,马上来!” 没过一会儿,一大盘冒着热气的白胖包子端了上来。 那包子个头真大,皮暄软,透着一股子麦香味。 赵山河也不客气,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啊呜!” 一大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嘴里爆开。 这时候的肉包子是真材实料,那是实打实的猪肉大葱馅,油水足,一口下去顺着嘴角流油。 香! 真他娘的香! 赵山河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前世临死前,他做梦都想吃一口这样的热乎包子。 他连嚼都没怎么嚼,三口就把一个拳头大的包子吞进肚里,紧接着又抓起第二个。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这哪是吃饭啊,这是饿死鬼投胎啊! 但看着赵山河那副狼吞虎咽的样,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碗里的饭更香了。 一口气干掉八个大包子,赵山河才感觉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平复下来。 他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服务员送的高碎茶水。 浑身暖洋洋的,舒坦。 这时候,后厨把剩下的四十多个包子和两只烧鸡也打包好了。 用那种黄色的油纸包着,捆着纸绳,透着一股子油香。 赵山河拎着沉甸甸的油纸包,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饭店。 找了个没人的死胡同,他意念一动。 “收!” 手里的几大包吃的瞬间消失,进了静止空间。 在那里面,包子永远是热的,烧鸡永远是刚出锅的。 等回了家,给灵儿和小白拿出来吃,那得多美? 吃饱喝足,接下来就是大扫荡了。 赵山河摸了摸兜里从王瘸子那顺来的五百块巨款,腰杆子挺得笔直,直奔县里最大的百货大楼。 这时候的百货大楼,那是全县最繁华的地方。 一进门,一股子混合着雪花膏、布料和橡胶鞋底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都是玻璃的,里面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售货员一个个穿着蓝大褂,站在柜台后面织毛衣。 赵山河这回学乖了,没直接往里闯,而是先在门口把脸上的锅底灰擦了擦,把破帽子稍微戴正了点。虽然衣服还破,但那股子精气神,看着不像盲流子,倒像个刚从山里出来的大猎户。 他直奔副食柜台。 “同志,拿两罐麦乳精!要上海产的!” 柜台后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跟旁边人唠嗑呢,闻言瞥了他一眼:“麦乳精?那可是高档营养品,要票的,你有吗?” 赵山河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 这里面有从后妈那顺的,也有从王瘸子兜里摸的。 王瘸子是倒爷,身上啥票都有。 他挑出一张副食券拍在桌上,又压了两张大团结。 “拿最好的!再给我称五斤大白兔奶糖!两罐水果罐头!” 售货员姑娘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走亲戚送礼才舍得买一罐麦乳精,这一口气买两罐,还买五斤大白兔?这得是啥家庭啊? “哎……哎,好嘞!” 售货员不敢怠慢,赶紧拿货。 赵山河看着那铁皮罐装的麦乳精,心里一阵发酸。 上一世,灵儿直到死,都没喝过一口这玩意儿。 她总说那甜味儿是神仙喝的。 这一世,哥让你当水喝! 买完吃的,赵山河又转到了服装柜台。 这里的布料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同志,我要买棉袄。” 赵山河指着挂在墙上的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碎花棉袄,典型的东北大花布,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看着就喜庆、暖和。 “这件?” 售货员愣了一下,“这可是最新款的,的确良面料,里面是新棉花,三十五块钱一件呢。” 赵山河脑子里浮现出小白的样子。 那丫头满头银发,皮肤冷白,要是穿上这件红棉袄…… 那绝对是雪地里的一团火,又野又俏! 虽然她平时凶得像狼,但穿上这个,肯定像个傻乎乎的年画娃娃。 “就要这件!找个大概一米六五身高的号!” 赵山河豪气地挥手,“再拿一条黑棉裤,一双带毛的翻毛皮鞋!都要最好的!” 售货员一边开票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土老帽,对媳妇还挺舍得。 买完了小白的,赵山河又给灵儿挑了一身粉色的小碎花棉袄,还买了厚厚的棉手套和棉帽子。 最后,他又买了两床八斤重的大棉被,还有一口崭新的大铁锅、一把锋利的斧头、几斤盐和酱油醋。 这一通扫荡下来,足足花了一百五十多块钱! 柜台上的东西堆得像小山一样。 周围几个逛商场的大娘都看呆了,指指点点地议论:“这小伙子是发横财了?这是要把供销社搬回家啊?” 赵山河却一点不心疼。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看着这些东西,他心里只有满满的踏实感。 有了这些,那个漏风的鬼屋,才算是个能住人的家。 他找那售货员要了两个大麻袋,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去(借着塞东西的动作,悄悄把重物收进空间,麻袋里只留了些轻便的充样子)。 扛着两个大麻袋走出百货大楼的时候,赵山河感觉外面的风都不冷了。 他看了一眼日头。 时候不早了,该去办正事了。 买枪! 在这年头,有钱有粮只能保命,要想在深山里立足,要想守住这份家业,手里必须得有硬家伙。 靠那根铁通条捅狼王那是运气,要是遇到黑瞎子或者野猪群,通条就是挠痒痒。 赵山河紧了紧背上的麻袋,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子。 他记得,前世听老猎户说过,县土产公司的后门,有个姓张的老头,那是专门管猎枪审批和销售的。 只要钱到位,就没有搞不到的喷子。 “小白,等着哥。” 赵山河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一沓大团结,眼神锐利如刀。 “哥这就给你弄把真正的神火棍回去,以后谁敢欺负咱们,咱就让他知道知道,啥叫火药味儿!” 第一卷 第7章 枪杆子才是硬道理 县土产公司的后门,是一条铺着煤渣子的窄巷子。 这地方背阴,常年不见阳光,积雪下面全是硬冰,走上去得加倍小心。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年的机油味和生铁锈味,那是属于铁家伙特有的味道。 赵山河把两个装满物资的大麻袋找了个没人的柴火垛后面一藏(其实是收进了空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巷子。 走到一扇刷着绿漆、掉了皮的大铁门前,赵山河停下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停顿两秒。 又敲了两下。 “笃、笃。” 这是前世老猎人教他的规矩。 土产公司虽然明面上卖猎枪,但这后门的老张头脾气怪,不是熟人或者不懂规矩的,他连门都不开,顶多隔着门缝把你轰走。 过了大概半分钟,铁门上的小窗户“刷”地拉开了。 一双浑浊但透着精明的老眼露了出来,上下打量了赵山河几眼。 “谁啊?大中午的敲什么敲?不卖废品!” 老张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股不耐烦。 赵山河也没恼,他知道这老头的脾气。前世这老头可是县里出了名的枪痴,手里要是没点硬货,都对不起他看大门的身份。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包刚买的大前门香烟,还没拆封,顺着小窗户递了进去。 紧接着,又是一张大团结,叠得整整齐齐,跟烟贴在一起。 老张头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年头,一包大前门就是硬通货,再加上这一张大票子,这那是敲门砖啊,这是金砖! “想淘换点啥?” 老张头的语气缓和了不少,那双老手极其自然地接过烟和钱,揣进兜里。 “进山,干活。” 赵山河压低了声音,说了句行话,“要硬家伙,喷子不要,我要能打远的。” 老张头眯了眯眼,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看着年轻、但眼神比狼还狠的小伙子。 “行家啊。” 老张头嘟囔了一句,吱嘎一声,铁门打开了一条缝,“进来吧,脚底把门,别带泥。” 赵山河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到处堆着麻袋和铁架子。 墙角立着几杆老式的单管猎枪,也就是俗称的撅把子。这种枪打打兔子野鸡还行,遇到黑瞎子或者野猪群,那就是烧火棍,打一发还得换弹,不够死的。 老张头随手拿起一杆单管猎枪扔给赵山河:“这个?刚到的新货,十八块钱拿走。” 赵山河接都没接,随手一拨:“张叔,我都说了要硬货。这种哄孩子的玩意儿就别拿出来了。我要去死人沟,这点火药味儿,镇不住。” “死人沟?” 老张头手一抖,眼神立马严肃起来。那是大兴安岭的禁地,没点真本事进去就是送菜。 “小伙子,口气不小。既然你是行家,那跟我来里屋。” 老张头带着赵山河穿过仓库,进了一个带铁锁的小库房。 一开灯,屋里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把明显不一样的家伙事儿。 有双管猎枪,有老套筒,甚至还有一把生了锈的三八大盖。 但赵山河的目光,瞬间被架子最上面、用油布包着的一把枪吸引住了。 那枪身修长,木托呈暗红色,枪管泛着幽幽的蓝光,下面还折叠着一把寒光闪闪的三棱刺刀。 56式半自动步枪! 俗称“56半”! 这可是当年民兵的制式装备,精度高,射程远,弹仓能压十发子弹,扣一下扳机响一下,不用拉栓。 在80年代初,虽然部队换装了,但这玩意儿在林区依然是神一样的存在。 有了它,别说狼群,就是遇到那几百斤的“坐地炮”,赵山河也敢硬刚! “眼挺毒啊。” 老张头看见赵山河的眼神,嘿嘿一笑,“这是武装部退下来的,膛线还是新的,保养得那是没挑。不过这玩意儿贵,还得有证明……” “三百。” 赵山河没等他说完,直接报了个价。 这个价格,比黑市价还高出五六十块。 老张头愣了一下:“你有票?” “没有票,但有这个。”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券工业券。 这玩意儿在城里比钱还难搞,买自行车、缝纫机都得要。 这是他从王瘸子兜里搜刮来的,足足有十几张。 “三百块钱,外加这十五张工业券。” 赵山河把筹码拍在桌子上,眼神灼灼,“张叔,这枪我要了。子弹给我配二百发。” 老张头看着桌上的钱和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买卖,太划算了! 这把枪放在这儿吃灰好几年了,平时也就民兵训练拿出来擦擦。 这小伙子出价这么狠,显然是急着用。 “成!” 老张头一拍大腿,“也就是看你小子顺眼。换个人,给金条我也不卖!” 他把那把56半取下来,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接过枪,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咔嚓! 拉动枪栓,声音清脆悦耳。 他熟练地拆下枪机,对着灯光看了看枪膛。里面的膛线清晰锐利,确实是把好枪,没怎么打过。 “好枪!” 赵山河赞叹一声,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枪托。 这种金属与木材结合的冰冷质感,才是男人最好的伙伴。 “子弹在这儿,都是7.62的普弹,别给我浪费。” 老张头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数出二十个纸包,每包十发,正好二百发。 他又送了赵山河一个帆布子弹带和一瓶枪油。 “小伙子,这枪威力大,进山悠着点,别把护林员给崩了。” “放心吧张叔,我是打猎,不杀人。” 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但他心里补了一句:除非那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交易完成。 赵山河把枪用刚才买的麻袋片子一裹,背在身后。 子弹带系在腰上,藏在破棉袄里面。 走出土产公司后门的时候,赵山河感觉自己走路都带着风。 腰杆子从未像现在这么硬过。 回程的路上,赵山河没舍得花钱坐车。 一来是省钱,二来是身上背着枪,坐车人多眼杂不方便。 他专门挑那种没人的山路走。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乱葬岗子的时候。 “嘎嘎——” 几只黑色的老鸹落在枯树枝上,叫得让人心烦。 其中一只体型硕大的老鸹,正站在百米开外的一棵高高的白桦树尖上,歪着头看着赵山河。 赵山河停下脚步。 四周无人,只有风声。 手痒。 这枪刚到手,不听听响,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动静。 动作利落地解开背后的麻袋片,露出了那把锃亮的56半。 从腰间摸出一发黄澄澄的子弹,压入弹仓。 推弹上膛。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端起枪。 没有瞄准镜,全靠机瞄。 但在前世,他在林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这双眼睛就是最好的倍镜。 枪托死死抵住肩窝,脸颊贴在冰冷的木托上。 缺口、准星、百米外的那个小黑点,三点一线。 风速,微风。 距离,一百一十米。 修正量,无需修正。 赵山河屏住呼吸,手指慢慢预压扳机。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百米开外。 那只站在树尖上的老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直接炸成了一团黑色的血雾,羽毛像黑色的雪花一样飘飘洒洒。 “好枪!” 赵山河只觉得肩膀微微一震,那种后坐力不仅没让他难受,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指哪打哪! 这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 他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了出来,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赵山河捡起弹壳,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是硝烟的味道。 是力量的味道。 “有了这玩意儿,明儿个进山,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路。” 赵山河重新把枪裹好,背在背上。 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坚定。 …… 下午两点多。 太阳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 赵山河背着枪,扛着那一堆年货,终于回到了三道沟子村北头的鬼屋。 还没进门,他就听见屋里传出灵儿清脆的笑声,还有小白那种特有的、像是小狗撒娇一样的呜呜声。 赵山河心里一松。 家还在,人没事。 他一脚踹开门。 “哥回来啦!” “嗷!”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瞬间扑了过来。 灵儿虽然虚弱,但精神头好了不少。而小白更是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接扑到了赵山河怀里,两只爪子死死扒着他的棉袄,鼻子在他身上闻来闻去。 她在检查。 检查赵山河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带回别的野兽的味道。 当她闻到那一股子浓烈的硝烟味和生铁味时,她愣了一下,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动物的本能告诉她,赵山河背上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很危险。 “别怕,这是给咱们看家护院的。” 赵山河揉了揉小白的脑袋,把背上的枪和物资都放下来。 “来,看看哥给你们买了啥!” 赵山河像个献宝的孩子,把麻袋打开。 “哇!大白兔!” 灵儿看见那一袋子奶糖,眼睛都直了,口水瞬间流了下来。 赵山河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甜不?” “甜!太甜了!” 灵儿含着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接着,赵山河拿出了那件大红色的碎花棉袄。 “小白,过来。” 赵山河招了招手。 小白正在跟那袋子肉包子较劲(她闻到香味了),听到召唤,叼着一个包子走了过来。 赵山河把红棉袄在她身上比划了一下。 “试试,给你买的新皮。” 小白看着那红彤彤的颜色,有点抗拒。她习惯了光着或者裹兽皮,这种看起来就很束缚的东西她不喜欢。 “穿上!穿上给你肉吃!” 赵山河拿出一只烧鸡诱惑道。 在烧鸡的攻势下,小白屈服了。 她在赵山河的帮助下,笨拙地穿上了新棉袄,扣上了扣子。 当她穿好衣服,站在火堆旁的那一刻。 赵山河愣住了。 银色的长发披散在红色的棉袄上,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更加白皙精致。 红与白,野性与淳朴,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年画娃娃,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又透着一股子野劲儿。 太美了。 这要是带出去,十里八乡的小伙子都得看直眼。 “好看!” 赵山河由衷地夸了一句,把烧鸡的大腿扯下来塞给她,“奖励你的!” 小白不管好不好看,她只知道这衣服挺暖和,而且穿了就有鸡腿吃。她开心地叼着鸡腿,又缩回火堆旁,继续她的护食大业。 这一晚。 鬼屋里暖意融融。 新买的大铁锅里炖着满满一锅狼肉,新买的大棉被盖在身上软乎乎的。 灵儿喝了麦乳精,甜甜地睡着了。 小白穿着红棉袄,蜷缩在赵山河脚边,怀里还抱着那把56半的枪托(她发现这东西虽然危险,但是赵山河很喜欢,所以她也帮忙抱着)。 赵山河靠在墙上,擦拭着枪身。 看着窗外的大雪,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装备齐了,家安顿好了。 明天。 明天一早,就带着小白进山。 这大兴安岭里埋着的金山银山,也该去挖一挖了。 而且…… 赵山河摸了摸枪管。 那个把他赶出家门、现在估计已经饿得眼红的赵家,还有那个被他打了一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王瘸子。 这帮人,肯定憋着坏呢。 “来吧。” 赵山河拉动枪栓。 “老子的枪已经饥渴难耐了。” 第一卷 第8章 上山 清晨,三道沟子的天亮得晚。 东边的山头上刚泛起鱼肚白,在那间被村民视作禁地的鬼屋里,早就有了动静。 赵山河把那件崭新的大红碎花棉袄,仔仔细细地给小白穿戴整齐。 这棉袄是供销社里最紧俏的样式,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洁白的兔毛,看着就暖和。 “别挠。” 赵山河拍掉小白想去抓扣子的手。 小白不习惯身上有东西束缚着,总觉得皮痒,扭着身子想把这身红皮蹭掉。 “挺好,真俊!” 赵山河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 小白本来就白,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皮,配上这火炭一样的大红棉袄,还有那头如瀑布般的银发,视觉冲击力简直炸裂。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虽然还透着野性,但在红棉袄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呆萌的憨态,活脱脱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娃娃。 “记住喽,出门别乱咬人。跟紧我。” 赵山河嘱咐了一句,转身背起那是刚到手的56式半自动步枪。 枪身被麻袋片简单缠了一下,但露出的枪托和黑洞洞的枪口,依然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灵儿,锁好门。谁敲也别开。” “知道了哥!早点回来!” 赵山河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小白兴奋地从他咯吱窝底下钻出去,冲着雪地打了个滚,那件红棉袄在雪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今天,赵山河不打算走小路。 他要带着小白,大摇大摆地从村子里穿过去,从正山口进山。 一是让全村人看看,他赵山河没死,还活得挺硬。 二是给小白正名,让那帮嚼舌根的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吃人的怪物。 …… 这个点,正好是村里老娘们去井边打水、老爷们出来倒脏土的时候。 村口的大井旁,聚着七八个裹着厚棉袄的村民,正冒着哈气唠闲嗑。 话题自然离不开老赵家这两天那点破事。 “听说了没?赵老蔫家昨晚上传出哭声了,好像是饿的。” “该!那刘翠芬平时多横啊,没想到被那一脚踹不出屁的赵山河给治了。” “哎,你们说赵山河去哪了?听说他去了鬼屋?还捡了个白毛怪物?” “可不是嘛!听王瘸子说,那怪物长着獠牙,专吃人心,赵山河怕是早就被吃了……” 正说着呢,有人眼尖,指着北边的土路: “哎?那……那是不是赵山河?”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风雪过后的土路上,一个身形挺拔的汉子大步走来。 他背着一杆长枪,腰杆笔直,哪还有半点以前那种窝囊样?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姑娘? “我的娘咧……那是谁家亲戚?” 一个光棍汉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只见那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红棉袄,满头银发在风中飞舞,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虽然走路有点一瘸一拐,但那股子清冷又野性的劲儿,把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全比下去了。 “这……这就是那个白毛怪物?” 有个大婶手里水桶都吓掉了,咣当一声砸在冰面上。 赵山河目不斜视,带着小白径直走到井边。 原本围着的一圈人,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像是被那股气场给震住了。 “那是枪……真枪啊……” 有人认出了赵山河背后的家伙,吓得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村里的二流子二狗子凑了上来。他平时游手好闲,也不信邪,看见小白长得这么带劲,那一脸淫相就挂不住了。 “哟,这不是山河哥吗?发财啦?这哪领回来的洋妞啊?这头发咋白的?染的?” 二狗子嬉皮笑脸地想伸手去摸小白的银发,“让哥哥摸摸,是不是真……” “吼!” 他的手还没伸到一半,刚才还安安静静的小白,猛地一转头。 那张绝美的小脸上,瞬间暴露出野兽般的狰狞。 她龇着满嘴的小白牙,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低吼,身子弓起,那是随时准备扑杀的姿势。 二狗子吓得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尿都快吓出来了。 那种被天敌盯上的恐惧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周围人也吓得连连后退:“怪物!真是怪物!” 赵山河停下脚步。 他没有呵斥小白,反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把她炸起来的毛顺了下去。 然后,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地上的二狗子身上。 “这是我媳妇。” 他缓缓把背后的56半摘下来,抱在怀里,那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划过众人。 “她胆子小,受不得惊。谁要是手贱,我不介意给他剁了。” 赵山河拉动枪栓,咔嚓一声脆响。 “听懂了吗?” 二狗子坐在尿窝里,拼命点头:“懂……懂了!山河哥我不动!我手贱!” 赵山河嗤笑一声,拍了拍小白的后背:“走了,进山。” 一人一狼女,在全村人敬畏、惊艳又恐惧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村口,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大兴安岭。 直到他们走远了,井边才炸开了锅。 “乖乖……赵山河这是成精了啊!” “那把枪是56半吧?那可是部队用的家伙!” “那女的虽然凶,但真俊啊啊,赵山河这小子,艳福不浅啊,狼女都敢……” …… 进了林子,世界瞬间清净了。 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四周全是参天的红松和白桦,偶尔有几坨积雪从树梢滑落,砸出闷响。 一进山,小白的状态立马变了。 在村里她是警惕焦躁的,但一进了这片林海雪原,她就像鱼回到了水里。 虽然腿上有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敏锐。 她不时停下来,鼻翼翕动,分辨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气味。 赵山河没急着往深处走。 这把56半刚到手,还没开过荤,得先试枪,磨合磨合。 而且小白的伤刚好一点,不能太累,得循序渐进。 “咱们今儿个不走远,就在外围转转,打点野鸡野兔也是肉。” 赵山河拍了拍枪托,心情大好。 走了没二里地,小白突然停住了。 她身子压低,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向左前方的一片灌木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声。 然后,她转头看向赵山河,用眼神示意那边有东西。 赵山河立马会意,端起枪,屏住呼吸,慢慢靠了过去。 灌木丛里静悄悄的,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但他相信小白。这丫头是狼养大的,这片林子就是她的后花园。 就在赵山河距离灌木丛还有三十米的时候。 “扑棱棱!” 一道彩色的影子猛地从雪窝子里窜了出来,伴随着积雪飞溅。 是只野鸡! 这玩意儿飞得不算快,但是起飞那一下动静大,容易吓人一跳。 赵山河两世为人,那是老猎手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枪、追枪、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震彻山林。 半空中,那只刚飞起两米高的野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巴掌,直接在空中炸开一团彩色的羽毛,吧唧一声掉在雪地上,不动了。 “好枪!” 赵山河赞了一声。 这56半的精度确实没得说,指哪打哪。 只是…… 他走过去提起那只野鸡,不由得苦笑。 7.62mm的子弹威力太大了,这野鸡半个身子都被打烂了,那漂亮的尾羽也秃了一半。 “这也就是吃肉,要是想卖皮子,还得是用小口径或者散弹。” 赵山河摇摇头,不过第一枪就见红,是个好兆头。 “收!” 烂野鸡瞬间进了空间。 有了第一只猎物,小白更兴奋了。 她似乎明白了赵山河手里那根黑管子的厉害,只要她找到猎物,那管子响一声,猎物就死了。 这简直比狼群围猎效率高一万倍!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成了小白的表演时间。 她虽然不敢跑太快,但那鼻子简直神了。 哪怕是藏在雪底下两尺深的冬眠青蛙,她都能给刨出来。 “嘘……” 走到一片稀疏的白桦林时,小白突然定住了。 她整个人贴在雪地上,那件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但她的动作却轻盈得像只红狐狸。 她死死盯着前方一棵倒塌的枯树根部。 赵山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枯树根底下,有一对灰白色的长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是只雪兔! 而且看那体型,肥得流油,少说得有五六斤重! 兔子这玩意儿警觉性极高,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了。 小白回头看了赵山河一眼,那眼神带着询问:我上还是你上? 赵山河做了个手势:赶出来! 小白心领神会。 她猛地从雪地里弹射而出,虽然腿瘸,但那爆发力依然惊人。 “嗷!” 她一声怒吼,直扑枯树根。 那只肥兔子被吓得魂飞魄散,蹭地一下窜了出来,撒丫子就在雪地上画8字逃窜。 兔子的速度极快,在雪地上就是一道灰影。 小白毕竟有伤,追了几步就有点跟不上了,急得直叫唤。 但赵山河早就等着了。 他的枪口随着兔子的轨迹平稳移动。 预判。 提前量。 就在兔子为了躲避小白,猛地一个急转弯减速的瞬间。 “砰!” 枪响。 雪地上溅起一朵血花。 那只肥硕的雪兔在惯性的作用下又滚出去好几米,四条腿蹬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漂亮!” 赵山河大笑一声,走过去拎起兔子的耳朵。 这一枪打得准,正中头部,皮毛一点没坏。 这要是拿到供销社或者黑市,这一张兔皮就能换两盒火柴或者一瓶酱油。 小白也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了。 她看着赵山河手里的死兔子,兴奋地围着他转圈。 在她看来,这就是完美的配合。 她负责找,他负责杀。 这就是狼群里最默契的搭档。 “两只野鸡,一只雪兔。” 赵山河看了一眼日头,才进山不到俩钟头,这收获已经顶得上普通猎户一整天了。 这就是有雷达的好处。 “还要继续吗?” 赵山河摸了摸小白的头。 小白显然没玩够,转身就要往更深的林子里钻。 然而,就在她刚迈出两步的时候。 突然,小白浑身猛地一僵。 第一卷 第9章 小野鸡炖蘑菇 她原本还在扭动的身体瞬间定格,那件红棉袄下的肌肉紧绷起来。 她压低身子,死死盯着前方一片茂密的红松林,喉咙里发出了低沉且充满威胁的咆哮声。 “呜吼……” 赵山河心头一紧,立刻端起56半,手指搭在扳机上。 顺着小白的视线,他看到了雪地上那一串杂乱且深陷的巨大脚印,还有树皮上蹭掉的新鲜松油。 “蹭树油”。 这是老林子里炮卵子的地盘标记。 看这脚印的深浅,这大家伙少说三百斤往上,绝对是这一片的山大王。 小白眼里的野性被激发了。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世仇。狼群和野猪群,见面就是死磕。 她龇着牙,哪怕瘸着一条腿,也做出了要冲锋的姿势,似乎想带着赵山河去干一架。 “回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山河,突然低喝了一声。 他一把拽住小白那件红棉袄的后领子,把这个好战分子给薅了回来。 小白不解地回头看着他,喉咙里还呼噜呼噜的,似乎在抗议:有肉!大肉!为什么不追? 赵山河蹲下身,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崩儿。 “虎啊你?” 他指了指小白那条还裹着纱布、走起路来一甚至一拐的伤腿。 “看看你这腿,都要瘸成王瘸子了,还想去撩拨那三百斤的黑爷?” 赵山河看了一眼那串延伸进密林深处的脚印,眼神冷静。 手里虽然有枪,但带着个伤员,在这深山老林里跟发狂的野猪王硬拼,不划算。 万一小白要是再伤着哪,哪怕是用一万头野猪换,他都得心疼死。 “这猪肉,先寄存在这儿。” 赵山河拍了拍枪托,微微一笑,“等过两天你腿利索了,哥带你来取款。” 小白听不懂复杂的道理,但她听懂了赵山河语气里的坚决。 而且,刚才那个脑瓜崩儿虽然不疼,但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宠溺。 她眼里的凶光慢慢褪去,乖顺地蹭了蹭赵山河的手掌,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呆萌少女。 “走,回家!” 赵山河把野鸡和兔子往肩膀上一挂,一手拎着枪,一手牵着小白的手。 “今儿个这野鸡炖蘑菇,兔子烤着吃,够咱们全家造一顿的了。” …… 回村的路。 此时天光大亮,太阳高照。 村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吃完早饭的大人小孩都在街上晃悠。 当赵山河带着小白再次出现在村口时,吸睛程度比早上刚走时还要高。 “快看!赵山河回来了!” “这么快?这才进山不到俩钟头吧?” 眼尖的村民一眼就看见了赵山河肩膀上挂着的猎物。 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一只肥硕的大灰兔子。 在这个大家都缺油水的冬天,这两坨肉晃得人眼晕。 “乖乖,这小子真打着东西了?” 几个正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汉吧嗒着烟袋锅,一脸的不敢置信。 “那是野鸡啊,贼着呢,平时咱们下套子都套不着,他这是……”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在赵山河胸前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上。 枪管幽冷,木托油亮。 懂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半自动!部队用的家伙!这小子哪搞来的?” 再看赵山河身边的那个白毛女。 早上出门时大家只顾着惊讶她的长相,这会儿回来,大家发现她虽然走路有点瘸,但精神头十足。 她穿着那件耀眼的红棉袄,手里还抓着赵山河的衣角,像个漂亮的小媳妇一样乖乖跟着。 哪有半点传说中“青面獠牙、吃人饮血”的怪物模样? 路过王家大门口时,正好碰见王瘸子的老娘在泼脏水。 这老太太也是个碎嘴子,平时没少埋汰赵家。 她看见赵山河那副凯旋的架势,酸溜溜地啐了一口: “呸!显摆啥?不知道从哪捡的死兔子,还当成宝了。带着个白毛妖精,早晚得被克死……” 话音未落。 小白猛地转头。 虽然赵山河牵着她,但野兽的直觉让她瞬间感受到了那股恶念。 她没有吼,只是冷冷地盯了那老太太一眼。 琥珀色的瞳孔竖起,眼神冰冷得像死人沟里的寒风。 “哎哟妈呀!” 那老太太被这一眼盯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洗脚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溅了一身。 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脚步也没停。 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牵着小白,大步流星地从王家门口走过。 跟这种长舌妇计较那是掉价。 他现在的日子,这帮人也就只能眼红着看,够都够不着。 …… 回到鬼屋。 “灵儿!开门!哥回来了!” 赵山河喊了一嗓子。 屋里立马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栓一响,灵儿探出个小脑袋。 看见哥哥和嫂子平安回来,而且手里还提着肉,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了。 “哥!嫂子!哇,真打着兔子了?” 进了屋,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这破屋子虽然漏风,但有了昨天买的新被褥和烧得旺旺的火墙,现在已经像个正经的家了。 赵山河把枪挂在墙上,脱下沾满雪沫子的外衣。 小白一进屋,就把那件让她束手束脚的红棉袄扒了下来,扔在炕上,然后像只大猫一样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赵山河手里的兔子。 “馋猫。” 赵山河笑了笑,拎着猎物去了外屋地。 “灵儿,烧水!今天中午,哥给你们做个小野鸡炖蘑菇,再来个红烧兔肉。” “好嘞!” 灵儿开心地去抱柴火。 不一会儿,破旧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炊烟。 那股子独特的野味肉香,顺着北风飘了出去。 飘过了半个村子。 飘进了正啃着窝窝头的赵老蔫家,飘进了正在骂街的王瘸子家。 在那一张张吞咽口水、羡慕嫉妒恨的面孔中,赵山河这重生后的第一天正经日子,算是彻底立住了。 第一卷 第10章 一碗肉两张纸 回到鬼屋,赵山河一刻没闲着。 虽然有了枪,有了钱,但赵山河心里清楚,要想在这三道沟子把根扎稳了,光靠狠还不行,还得靠人情世故。 这年头,办事得有章法。 他现在住的这间鬼屋,名义上是村里的废弃公产,谁都不敢住。 但他赵山河住进来了,而且眼看着要过好日子,保不齐以后就有人眼红,拿房子说事儿撵他走。 还有这把56半,虽然是在土产公司买的,但要是没有村里民兵连开的持枪证,回头派出所下来检查,这就是非法持有,得没收。 “灵儿,火烧旺点!” 赵山河把那只刚打回来的野鸡剁成小块,野鸡肉发柴,得用大火爆炒,再也没过鸡肉的水,扔进去一把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干榛蘑。 小鸡炖蘑菇,这是东北硬菜里的扛把子。 另一边,那只肥兔子也被扒了皮,切成丁,用大油红烧。 再加上早上买的几个大肉包子,这顿饭的规格,放在1983年的年夜饭桌上都算是顶配。 不一会儿,屋里就飘满了霸道的肉香味。 那香味顺着破窗户缝钻出去,把趴在门口看家的小白馋得直转圈,喉咙里呜呜个不停,要不是赵山河瞪眼,她早就扑锅里去了。 肉炖烂乎了。 赵山河没急着吃。 他找出一个掉瓷的大白搪瓷盆,盛了满满一大盆连汤带肉的小鸡炖蘑菇,又把那两只最肥的兔大腿摆在上面。 这分量,那是实打实的硬。 接着,他又从空间里掏出那是从王瘸子身上搜刮来的两瓶北大荒白酒。 想了想,又拿了一包大前门烟。 “灵儿,你跟小白先吃,锅里还有。哥出去办点正事。” 赵山河嘱咐了一句,端着盆,胳肢窝夹着酒,大步出了门。 …… 村支书刘大脑袋家。 刘支书正盘腿坐在炕头上,就着咸菜条喝玉米面糊涂粥。 虽说他是支书,但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还得养活一大家子,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这啥味啊?咋这么香?” 刘支书鼻子动了动,猛地放下筷子。 那股子浓烈的野鸡香味,像是长了钩子一样,直接勾住了他的魂儿。 正纳闷呢,院门外传来了喊声: “刘叔!在家没?” 刘支书透过窗户一看,只见赵山河端着个冒热气的大盆走了进来。 “赵山河?” 刘支书愣了一下。 这小子不是刚跟家里闹翻了吗?听说还去县里买了枪?这是要干啥? 没等他琢磨明白,赵山河已经掀门帘进来了。 “叔,吃饭呢?” 赵山河一脸憨笑,把那一大盆肉往炕桌上一放。 咚! 沉甸甸的分量。 刘支书的眼珠子瞬间就掉进盆里拔不出来了。 那油汪汪的汤汁,那炖得软烂的鸡肉,还有那两条粗壮的红烧兔腿…… “咕嘟。” 刘支书咽了口唾沫,喉结动静大得满屋都能听见。 “山河啊,你这是……” 刘支书强忍着口水,摆出一副干部的架势。 赵山河也没废话,直接把两瓶北大荒和那包大前门往桌上一拍。 “叔,今儿个进山运气好,打了只野鸡和兔子。想着叔平时为了咱们村操碎了心,这不,刚出锅就给您端过来了,给叔添个下酒菜。” 这话说的,漂亮!滴水不漏! 刘支书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 嘴上客气,手却很诚实地摸上了那两瓶酒。这北大荒可是好酒,平时他都舍不得喝。 赵山河顺势坐在炕沿上,给刘支书倒了一杯酒,又把筷子递过去。 “叔,您尝尝这手艺咋样。” 刘支书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榛蘑的鲜味吸饱了鸡油,鸡肉炖得脱骨软烂,一口下去,香蒙了。 “好!香!这野味就是地道!” 刘支书几口酒下肚,脸红扑扑的,看赵山河的眼神也亲切了不少,“山河啊,你有心了。说吧,找叔啥事?只要不违反原则,叔能帮肯定帮。” 都是千年的狐狸,不用玩聊斋。 无事献殷勤,肯定有所求。 赵山河笑了笑,也不藏着掖着。 “叔,也没啥大事。就是两件小事。” “第一件,就是那鬼屋。” 赵山河指了指北边,“我现在既然搬出来了,也没地儿去,就打算在那常住了。但我琢磨着,那毕竟是公家的房,我这么不明不白住着也不是个事儿。我想把那房子的手续办了。” 刘支书一听,嗨,多大点事儿啊。 那鬼屋荒废了十几年了,除了耗子谁去住?村里还嫌它占地方呢。 “那个破房子啊……行,反正也没人住。不过那是集体的,你要是想要,得象征性交点钱,算咱们大队处理闲置资产。” “没问题。”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放在桌上,“叔,这钱交给大队入账。您受累,给我开个条,盖个章。以后那房子连带着周围那半亩菜地,就算我的宅基地了。” 20块钱买个破房?这在刘支书看来,赵山河简直是冤大头。 “成!这事儿叔给你办了!” 刘支书立马下炕,翻出大队的公章和信纸,刷刷刷写了个证明,红章一盖。 “兹证明:村北废弃草房三间及周边荒地归赵山河所有,作为宅基地使用。款已付清。” 拿到这张纸,赵山河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了这个红章,以后那鬼屋就算底下挖出金矿来,那也是他赵山河的! “那第二件呢?”刘支书收了钱,心情更好,夹了一只兔腿啃得满嘴流油。 赵山河把背后的56半解下来,放在炕上。 枪身泛着寒光,吓了刘支书一跳。 “豁!半自动?你小子哪搞的?” “县里正规买的,手续都在这呢。” 赵山河把土产公司的发票拿出来,“叔,我是想进山打猎搞副业,给灵儿挣点药钱。但这枪,得在咱们村名下落个户,办个民兵持枪证,不然出门不方便。” 刘支书看了看发票,又看了看那把好枪。 这年头,鼓励农民搞副业,尤其是打猎,还能给供销社提供皮毛肉食,是好事。再加上赵山河这懂事的做派…… “行,咱们村正好缺个护林员的名额。我看你小子身手不错,这枪法我也听说了,今天一枪一个野鸡?” 刘支书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基干民兵证》。 他在上面填上赵山河的名字,在“持枪类型”一栏写上“56式半自动步枪”,用途写上“护林狩猎”。 啪! 又是一个鲜红的大印盖了上去。 “妥了!” 刘支书把证件递给赵山河,“拿着这个,县里武装部查都不怕。不过山河啊,叔得嘱咐你一句,枪口对外,千万别在村里惹事。” “叔您放心。” 赵山河接过红本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我这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保准不给叔惹麻烦。” …… 从支书家出来,赵山河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一张房契,一张持枪证。 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哪怕明天有人想要举报收回房子,或者派出所来查枪,他都能把这红本本甩他们脸上。 第一卷 第11章 给狼女洗澡 外面的风越刮越紧,把破窗户纸吹得哗啦啦直响。 但鬼屋里头,那是另一番天地。 赵山河把门关得死死的,又从空间里拿出两个空酒瓶子,倒扣在门后头。 这是老猎人的土办法,晚上要是有人敢撬门,这瓶子一倒,叮当一响,比狗都灵。 哄睡了灵儿,赵山河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正蹲在火墙边、在那啃兔子骨头的小白身上。 “啧。” 赵山河皱了皱眉。 这丫头虽然穿上了新买的红棉袄,看着挺喜庆,但离近了一闻……好家伙,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血腥味,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野兽味儿,直冲脑门。 而且那头银发,虽然看着稀罕,但上面沾满了草屑和灰尘,打着结,跟鸡窝似的。 “不行,得洗洗。” 赵山河是个爱干净的人。 再说,这么个漂亮的大姑娘,顶着一身泥灰睡觉,那是暴殄天物,要是长了虱子传染给灵儿就更麻烦了。 赵山河把那口新买的大铁锅刷干净,烧了满满一锅开水,兑好了温水倒进那个大木澡盆里。 他看了一眼炕上。 毕竟男女有别,小白虽然心智像个孩子,但身体是个大姑娘了。自己一个大老爷们上手给她洗澡,传出去不好听,自己心里也有点别扭。 “灵儿,醒醒。” 赵山河轻声唤道。 灵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哥……咋了?” “你嫂子身上太脏了,全是土。哥是个大老爷们不方便,你起来帮她搓搓澡。”赵山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哦……好……” 灵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一听这话,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可她这身子骨实在是太虚了。先天不足加上这几天的折腾,刚一用力,眼前就一黑,身子晃了晃,软绵绵地又倒回了被窝里。 “哥……我头晕……身上没劲儿……” 灵儿脸色煞白,气喘吁吁,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赵山河心里一紧,赶紧过去扶住她,把被角掖好。 “快躺下!怪哥,哥忘了你还没好利索。别动了,好好睡你的觉。” 看着虚弱的妹妹,再看看那边那个一身泥还在啃骨头的小白。 赵山河叹了口气。 得,这活儿,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我是为了卫生,为了家庭和谐,不是为了占便宜。” 赵山河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他挽起袖子,走向小白。 “小白,别啃了,过来!” 小白正啃骨头啃得香呢,听见召唤,叼着骨头就过来了。 可当她看见赵山河站在那个大木澡盆边上,里面热气腾腾白雾缭绕的时候,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狼,天生怕水。 尤其是这种看着像要炖肉一样的大盆。 “嗷!” 小白惨叫一声,骨头都不要了,转身就跑。 别看她腿瘸,那动作比猴子都灵,噌地一下窜上了房梁,死死抱着柱子,浑身炸毛,冲着赵山河龇牙咧嘴。 你想炖了我?没门! 赵山河气乐了。 “下来!那是给你洗澡的!不炖你!灵儿起不来,只能我伺候你了,你还挑三拣四?” 赵山河无奈。 硬抓肯定不行,容易伤着她,也容易把刚修好的房顶弄塌了。 只能智取。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飘了上去。 “看见没?下来的话,这个给你吃。” 赵山河晃了晃手里的糖。 小白鼻子动了动。 这味道比肉还香,还甜。 她在房梁上犹豫了半天,看看糖,又看看那个冒热气的大盆。 最终,贪吃占了上风。 她小心翼翼地顺着柱子滑下来,试探着往赵山河身边凑。 刚要伸爪子抢糖,就被赵山河一把抓住了后脖颈子,这叫命运的后脖颈,不管是猫是狗还是狼,掐住这就老实了。 “跑?往哪跑!” 赵山河嘿嘿一笑,把糖塞进她嘴里。 接下来就是个大工程了。 “闭上眼!哥是正人君子!” 赵山河嘴上说着,手底下动作却麻利,三两下把她那件红棉袄扒了下来,只留了件贴身的小衫,直接按进了澡盆里。 “嗷呜!” 小白刚想挣扎,却发现水温正好,热乎乎的,像是春天的太阳晒在身上。 那种恐惧感瞬间被舒适感取代了。 “老实点,别动。” 赵山河拿出一块新毛巾,打上灯塔牌香皂。 这一洗,随着那些陈年的污垢被温水冲刷下去,赵山河才发现,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小白原本灰扑扑的皮肤,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皮。 白得发光,白得像这大兴安岭最纯净的初雪。 赵山河一边给她搓背,一边还得念清心咒。 “我是大夫,我是饲养员,我是家长……” 可手底下的触感实在是太好了,温润如玉,滑腻似酥。 尤其是那头银发,洗去了灰尘和草屑,在水里散开,像是流动的月光。 小白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地靠在澡盆边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发现,这个男人的一双手很有力,但又很温柔。 那种被照顾、被梳理毛发的感觉,让她彻底放下了戒备。 足足洗了一个钟头。 换了三盆水。 当赵山河用大浴巾把小白裹着抱出澡盆,放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时,他出了一身的汗,比打一架还累。 此时的小白,就像是一块刚刚雕琢出来的美玉。 湿漉漉的银发披散在肩头,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嘴唇红润得像樱桃。 那双原本充满野性的眼睛,此刻变得湿漉漉、雾蒙蒙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妩媚。 这哪是狼女啊? 这分明就是聊斋里走出来的狐狸精! “看啥看?赶紧擦干,别着凉了。” 赵山河强压下心里的那股燥热,拿过干毛巾,胡乱地帮她擦着头发,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 擦干了身子,赵山河找出一套原本给自己买的、但还没穿过的白色秋衣秋裤给小白套上。 有点大,袖子得卷好几道。 但这反而透着一种让人保护欲爆棚的可爱。 “行了,香喷喷的了。” 赵山河拿出一盒蛤蜊油,挖了一点,涂在她因为常年受冻而有些皲裂的手背和脚后跟上。 一切收拾停当。 吹灭了煤油灯,屋里只剩下灶坑里透出的一点红光。 赵山河钻进自己的被窝。 这火炕烧得热,身底下暖烘烘的,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刚闭上眼。 “窸窸窣窣……” 被窝角被掀开了。 一阵带着茉莉花香的热气钻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软乎乎、滑溜溜的身子,像条泥鳅一样,熟练地钻进了他的被窝。 赵山河浑身一僵。 “小白!你自己有被子!” 他指了指旁边那床给灵儿买的新被子。 小白根本不理他。 她在黑暗中眨巴着大眼睛,理直气壮地往赵山河怀里拱了拱。 在狼群的逻辑里,睡觉就是要挨着头领睡的,这样暖和,也安全。 而且这个男人刚给她洗了澡,身上也是香的,她喜欢。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枕在赵山河的胳膊上,一条腿还极其豪放地搭在了赵山河的肚子上,像抱大狗熊一样抱住他。 “呼……” 没过三秒钟,这没心没肺的丫头竟然打起了小呼噜,睡着了。 赵山河:“……” 他躺在黑暗中,感受着怀里那具温热柔软的身体,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这要是换个别的男人,估计早就把持不住了。 但赵山河没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被角掖好,盖住小白露在外面的肩膀。 现在的她,还太单纯,太干净。 那是他对这个世界唯一的救赎,他舍不得亵渎。 “睡吧。” 第一卷 第12章 狗咬狗 夜深了,三道沟子的风刮得像鬼哭狼嚎似的。 在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边,被雪掩埋的深沟里,一只冻僵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呃……” 王瘸子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脑袋疼得要炸开,半边身子都冻麻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雪窝子里爬出来,摸了一把脸,全是干涸的血痂,肿得跟个猪头似的。 “妈了个巴子的……谁?谁阴老子?” 他晃了晃脑袋,记忆慢慢回笼。 早上去赵家提亲,路上遇见个要饭的……那要饭的问赵家闺女……然后就是一闷棍…… “钱!我的钱!” 王瘸子猛地一激灵,疯了似的去摸裤裆。 内裤兜被划开了,那五百块钱的大团结,连个毛都没剩下!连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都没了! “啊!” 王瘸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跪在雪地里捶胸顿足。 五百块啊! 那是他半辈子的积蓄! 那是用来买媳妇的钱! 冷静!必须冷静! 王瘸子虽然浑,但脑子不笨。 谁知道他今天揣着钱去赵家?只有赵老蔫! 那个打闷棍的人特意问了赵灵儿,还说什么替你花了。 这分明就是个局! 这是仙人跳! 赵老蔫这老王八蛋,一边答应嫁闺女,一边找人半路截道,这就是想黑吃黑! “好你个赵老蔫,跟老子玩这套是吧?” 王瘸子眼里的红血丝都要爆开了,脸上露出了狰狞的杀气。 “今儿个不把你屎打出来,老子就不姓王!” …… 赵家老屋。 屋里黑灯瞎火,赵老蔫一家三口正挤在一个炕头上睡觉。 因为没有柴火,火炕早凉了,三人盖着发黑的破棉被,冻得缩成一团。 赵老蔫梦里还在啃窝头,突然—— “砰!” 一声巨响,本就不结实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房门也被暴力破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杀气灌了进来。 “谁?谁啊?” 赵老蔫吓得一激灵,刚坐起来,一道手电筒的光就直直地射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老东西,睡得挺香啊?”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响起。 还没等赵老蔫反应过来,一只大手直接薅住他的头发,把他从被窝里硬生生拖到了地上。 “哎哟!谁啊!救命啊!” 赵老蔫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借着手电光,他终于看清了来人。 一张肿成猪头、满脸血痂的脸,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王……王老板?咋是你啊?”赵老蔫懵了。 “咋是我?你心里没数?” 王瘸子咬牙切齿,又是一脚踹在赵老蔫肚子上,“装!接着给老子装!钱呢?交出来!” 这时候,刘翠芬和赵有才也被吵醒了,吓得缩在炕角瑟瑟发抖。 “王兄弟,有话好说,啥钱啊?”刘翠芬哆哆嗦嗦地问。 “好说你妈个头!” 王瘸子现在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他指着赵老蔫的鼻子骂道:“这老不死的跟我说好了五百块彩礼,结果老子在半道上被人劫了!那人指名道姓说是为了你家闺女!这不是你们设的局是谁?” “劫了?” 赵老蔫顾不上肚子疼,大喊冤枉,“天地良心啊!我要是敢找人劫你,我天打五雷轰!我正盼着你那彩礼钱买米下锅呢!” “还嘴硬?” 王瘸子抄起旁边的一个板凳,狠狠砸在柜子上,咔嚓一声,板凳四分五裂。 “今儿个要么交出那五百块钱,要么老子把你们全家废了!” 带来的两个泼皮也冲上去,对着屋里就是一顿乱砸。 锅碗瓢盆碎了一地,仅剩的一点玉米面也被扬了。 赵老蔫被打得鼻青脸肿,在地上打滚。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王瘸子钱丢了是真,被打也是真。 这事儿要是不给他个交代,今晚自己这把老骨头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 可是谁干的呢? 谁知道王瘸子今天来?谁又有这个胆子? 突然,一个名字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了!” 赵老蔫为了保命,扯着嗓子大喊。 王瘸子停下手:“谁?” “赵山河!肯定那个小畜生!” 赵老蔫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北边鬼屋的方向,一脸的笃定和恶毒: “你想啊,他刚被我赶出家门,恨我恨得要死!而且……而且我也纳闷呢,这小子今天哪来的钱又是买肉又是买面的?全村都看见了,他拎着烧鸡,还背着枪!那枪得多少钱?他一个穷光蛋哪来的钱?肯定是他抢了你的!” 王瘸子一愣。 赵山河? 那个被赶出去的窝囊废? 那个在路上碰见的叫花子? 等等…… 那个叫花子的身形,还有那个声音……虽然压低了嗓子,但现在仔细一想,还真有点像赵山河! 再加上他突然暴富,买了枪,买了肉…… 逻辑通了! “妈的,原来是这个小兔崽子!” 王瘸子恍然大悟,随即怒火更甚。 好啊,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抢了老子的钱,买了枪来吓唬老子? “他在哪?” 王瘸子阴恻恻地问。 “就在北边鬼屋!灵儿也在那!” 赵老蔫一看祸水引出去了,赶紧卖力地表演,“王老板,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都是这小畜生干的!您去找他,钱肯定在他那!还有灵儿,您直接抢回来抵债!” “走!带路!” 王瘸子一把揪住赵老蔫的领子,“今晚要是找不着钱,老子把你和你儿子一起埋了!” …… 村北,鬼屋。 屋里静悄悄的。 火炕烧得热乎,赵山河搂着怀里软玉温香的小白,睡得正沉。 小白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那条伤腿搭在他肚子上,小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呼吸均匀,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突然。 小白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 原本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没有丝毫睡意,只有野兽本能的警觉。 她听到了。 雪地上杂乱的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恶意。 她没有叫。 而是轻轻地把搭在赵山河身上的腿拿下来,像幽灵一样从被窝里滑了出去。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门口。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 赵山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冷静,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糊。 他也醒了。 隔壁赵家刚才那杀猪般的惨叫声,顺着风早就飘过来了。 赵山河把小白拉到身后,披上大衣,从墙上摘下了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 “咔嚓。” 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他走到窗户边,透过玻璃上的冰花,看着院外那几个鬼鬼祟祟摸过来的人影。 月光下,领头的正是那个肿成猪头的王瘸子,后面跟着被打得踉踉跄跄的赵老蔫,还有两个拿着棍棒的二流子。 “赵山河!你个小畜生!给老子滚出来!” 赵老蔫为了自证清白,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大骂,声音里带着颤抖和急切, “把王老板的钱交出来!还有灵儿!别以为躲在里面不出声就没事了!” 王瘸子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狠狠地踹了一脚摇摇欲坠的院门。 “赵山河!我知道你在里面!识相的就把钱吐出来,不然老子今晚点了你的房子!” 屋里。 赵山河听着外面那两只狗的叫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来了。 既然你们这么急着投胎,那就别怪我送你们一程。 他没有急着出去。 而是转身摸了摸小白的头,指了指窗户。 “看着点,别让人翻进来。” 小白懂事地点点头,呲了呲牙,那一瞬间,她从呆萌少女变回了嗜血的狼女。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端着枪,猛地推开了房门。 吱呀, 院子外面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那个高大的人影身上。 赵山河披着衣服,手里端着黑洞洞的56半,就像一尊门神,冷冷地站在台阶上。 月光照在枪管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大半夜的,哪来的野狗在这乱叫?”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 王瘸子看见那把枪,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腿有点发软。 但一想到那五百块钱,他又恶向胆边生: “小子,别拿个烧火棍吓唬爷!把老子的钱……” “砰!”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 火舌喷吐,子弹打在王瘸子脚边不到半米处的冻土上,炸起一团雪雾和泥土。 “妈呀!” 王瘸子吓得嗷一嗓子,直接蹦起来半米高,手里的杀猪刀都吓掉了。 赵老蔫更是两腿一软,当场跪在了雪地上。 真枪! 那是真枪! 赵山河拉动枪栓,抛出一枚滚烫的弹壳。 枪口微微抬起,直指王瘸子的眉心。 “下一枪,就不打地了。” 赵山河眯起眼睛,眼神比这三九天的风雪还冷。 “我数三个数。不滚,就死。” 第一卷 第13章 干不完活,谁都别想走 王瘸子妈呀呀一声吓得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散发着一股骚臭味,瞬间就被冷风冻成了冰碴子。 赵老蔫更是蹲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浑身筛糠,连看都不敢看那一黑洞洞的枪口。 赵山河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56式半自动步枪,枪口还得冒着袅袅青烟。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几个刚才还叫嚣着要放火、要抢人的无赖。 “赵……赵爷!别开枪!我走!我这就滚!” 王瘸子到底是混江湖的,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赵山河手里有真家伙,而且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那是真敢杀人的眼神! 他手脚并用,拖着那条残腿就要往院外爬。 “站住。”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像定身咒一样。 “我有说让你们走了吗?” 赵山河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本鲜红的《基干民兵证》,在月光下晃了晃。 “看清楚了,我是县武装部备案的护林民兵。这枪,合法的。” “深更半夜,持刀持棍,私闯民宅,破坏集体财产,还意图放火行凶。” 赵山河收起证件,拉动枪栓,咔嚓一声,重新顶上一发子弹。 “我现在就是把你们几个全突突了,明天去武装部报备,那是剿匪有功。你们信不信?” 王瘸子心都凉了。 信!怎么不信! 这年头严打余威还在,赵山河有证有枪,还占着理,真把他们毙了,也就是写份检查的事儿! “信!信!赵爷饶命!” 王瘸子磕头如捣蒜。 赵山河冷笑一声,枪口往下压了压,指了指那个被王瘸子踹得摇摇欲坠、合页都断了半边的院门。 “门,谁踹的?” 王瘸子哆嗦了一下:“我……我……” “行,敢作敢当。” 赵山河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院子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积雪,还有墙角那堆刚从山上拖回来、还没来得及劈的大硬柴火。 “本来想让你们赔钱。” 赵山河叹了口气,一副很讲道理的样子,“但看你们这穷酸样,估计也掏不出几个子儿。我要是把你们扒光了冻死在这,又怕脏了我的地。” 听到不扒衣服,几人刚松了一口气。 却听赵山河话锋一转,语气森寒: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既然来了,就别空着手走。给我干活!” “干……干活?” 王瘸子懵了。 “废话!” 赵山河把枪往肩膀上一扛,从墙角踢过来一把生锈的斧头,还有两把破扫以此。 “把门给我修好!修不严实不许走!” “把院子里的雪给我扫干净!扫不完不许走!” “还有那堆木头,都给我劈成烧火柴!劈不完,谁也别想看见明天的太阳!” “啊?!” 几人看着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硬杂木,脸都绿了。 这大半夜的,零下三十多度,饿着肚子干苦力?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 “咋?不愿意?” 赵山河眉毛一挑,手里的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王瘸子的那条好腿。 “我看你这条腿也挺多余的,要不我帮你卸了,你就不用干活了?” “别别别!我干!我干!” 王瘸子吓得魂飞魄散,捡起扫帚就开始扫雪。哪怕腿瘸,这会儿也瘸得飞快。 那两个二流子也不敢怠慢,一个去扶门,一个去修合页。 只剩下赵老蔫跪在地上,缩着脖子,一脸讨好地看着赵山河:“儿啊……我是你爹啊……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这腰也不行……” “这时候想起来是我爹了?”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刚才王瘸子拿刀逼你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就把祸水引到我头上,那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儿子吗?” 赵老蔫哑口无言,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把斧头归你了。” 赵山河下巴点了点地上那把沉重的斧头, “劈柴。要是敢偷懒,别怪我不讲情面。” 赵老蔫看着那堆硬邦邦的榆木疙瘩,想哭的心都有了。 但他看着赵山河那冷漠的眼神,知道这小子是铁了心了。 他只能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拿起斧头,费力地劈了下去。 “咣!” 震得虎口发麻,木头只留下个白印子。 造孽啊!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三道沟子村北的鬼屋院子里,出现了一幕奇景。 寒风呼啸,滴水成冰。 四个大老爷们,在院子里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王瘸子一瘸一拐地扫雪,扫得满头大汗,蒸汽从脑门上呼呼往外冒。 赵老蔫和两个二流子轮流劈柴、修门,累得像拉磨的驴,呼哧带喘,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赵山河呢? 他从屋里搬了个板凳,披着军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屋檐下。 手里端着一个大茶缸子,里面是刚冲的热乎乎的红糖水,一边吸溜着,一边像旧社会的监工一样看着他们。 小白更是尽职尽责。 她披着件旧棉袄,蹲在赵山河脚边。那双在黑夜里冒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的几个人。 谁要是动作稍微慢点,或者想偷奸耍滑。 “吼!” 小白喉咙里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呲出雪亮的小虎牙。 那两个二流子被吓得差点尿裤子,手里的斧头挥得那是虎虎生风,生怕这白毛女鬼扑上来咬断喉咙。 “王瘸子,那个角落没扫干净,重扫。” 赵山河抿了一口糖水,淡淡地指挥道。 “赵老蔫,没吃饭啊,干不完活谁都别想走。” 赵老蔫累得腰都快断了,两只手磨出了血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此时此刻,他心里最后悔的不是把赵山河赶出家门,而是今晚为什么要带着王瘸子来这鬼地方! 这哪是儿子啊? 这分明就是个活阎王! ……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公鸡打鸣了。 院子里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那扇破门被重新钉好了,虽然看着丑,但结实了不少。 墙角那一堆硬杂木,也全都变成了整整齐齐的劈柴。 四个苦力累瘫在地上,一个个像死狗一样吐着舌头,浑身被汗水湿透,又被冷风一吹,冻得直打摆子。 赵山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走下台阶,像检阅部队一样检查了一遍劳动成果。 “凑合吧。” 赵山河给出了评价。 几人如蒙大赦,眼巴巴地看着他。 “行了,滚吧。” 赵山河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王瘸子几人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相互搀扶着,挣扎着爬起来,连那把掉在地上的杀猪刀都不敢捡,灰溜溜地往外蹭。 “慢着。” 赵山河突然又喊了一嗓子。 几人浑身一僵,差点又要跪下。 赵山河指了指修好的大门: “以后,这扇门就是界碑。” “这次是干活,下次再敢有人把爪子伸进来……”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又指了指身边虎视眈眈的小白。 “不管是人是鬼,格杀勿论。” “听懂了吗?” “懂!懂了!赵爷放心!以后借我们个胆子也不敢了!” 王瘸子带着哭腔喊道。 “滚!” 四个人如获新生,爆发出了最后的潜能,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子,消失在晨雾中。 赵山河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 这帮欺软怕硬的东西,不把他们治服了,他们永远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这一晚上的苦力,不仅干完了赵山河几天的活儿,更是把他们的胆气彻底磨没了。 尤其是赵老蔫,经此一役,怕是再也没脸也没胆子来摆那当爹的谱了。 “收工,回屋睡觉!” 赵山河心情大好,转身抱起小白。 “辛苦了小白,咱回被窝里暖和去!” 小白蹭了蹭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她觉得,有种玩弄猎物的乐趣。 第一卷 第14章 狼群送礼 清晨的三道沟子,空气冷冽。 昨晚那场风波过后,赵山河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推开门一看,赵山河乐了。 院子里干净得像是被狗舔过一样。 昨晚那四个苦力确实没敢偷懒。 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那堆硬杂木劈成了整整齐齐的烧火柴,码在墙根底下,那扇被踹坏的院门也修好了,还加固了两道横木,看着比以前还结实。 “算他们识相。” 赵山河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嘎巴嘎巴直响。 屋里,灵儿已经煮好了大碴子粥,热好了昨晚剩下的兔肉。 小白正蹲在灶坑旁,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像模像样地往里捅咕,这丫头看灵儿烧火,竟然也学会了添柴禾,虽然经常弄得一脸灰,但那股子认真劲儿看着就让人稀罕。 “哥,吃饭啦!” 灵儿气色好了不少,小脸红扑扑的。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旁,呼噜呼噜喝着热粥,啃着咸菜条配兔肉,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美。 吃完饭,赵山河正琢磨着今天干点啥。 是去供销社再买点精细粮,还是把那张狼王皮处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炕头晒太阳的小白突然站了起来。 她耳朵抖了抖,像是听到了什么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紧接着,她跳下炕,跑到门口,焦急地转了两圈,然后回头冲着赵山河呜呜叫了两声。 “咋了?要撒尿自己出去。” 赵山河没当回事。 小白急了,跑过来咬住赵山河的裤腿,使劲往外拽。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兴奋和急切的光芒。 赵山河心里一动。 这两世为人,他对动物的习性太了解了。 小白这反应,不是遇到了危险,倒像是有人叫她? 或者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 “行,哥跟你走。” 赵山河二话不说,从墙上摘下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检查了一下弹仓,压满了子弹。 又从空间里拿出一捆结实的麻绳,还有一把锋利的剥皮刀。 “灵儿,锁好门。我和你嫂子进山一趟,中午不一定回来。” “知道了哥,你们小心点!” …… 出了村,小白没走大路,而是带着赵山河一头扎进了村北的深山老林。 今天的雪很硬,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子。 赵山河从空间里拿出之前做好的两块穿林板,绑在脚上。 这玩意儿在雪地上那是神器,滑起来比跑都快,还省力气。 小白更是如鱼得水。 进了山,她就像是解开了封印。 虽然腿伤还没好利索,有些一跛一跛的,但那速度依然惊人。 那件红棉袄在白茫茫的林海雪原里,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 两人一前一后,翻过两道山梁,钻进了一片平时没人敢去的黑松林。 这里树高林密,常年不见阳光,积雪没过膝盖,是野兽出没的重灾区。 “呜!” 跑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口,小白突然停下了。 她转过身,对着赵山河摇了摇尾巴,然后仰起头,对着前方的密林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狼嚎。 “嗷呜!” 狼嚎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端起枪,大拇指打开了保险。 这丫头,这是在摇人? 没过半分钟。 前方的密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 赵山河屏住呼吸,背靠着一棵大树,枪口平端。 虽然小白是狼女,但这群野狼毕竟是畜生,万一翻脸不认人,那是会吃人的。 唰!唰!唰! 几道灰色的身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那是五只体型硕大的大灰狼。 领头的一只,瞎了一只左眼,耳朵缺了一块,浑身的毛色发灰发白,显然是这群狼的头狼。 那头狼看见赵山河,绿油油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警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前爪刨着地,做出了攻击姿态。 狼这种东西,最记仇,也最排外。 人类手里拿的火管子,它们吃过亏,知道厉害。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 小白动了。 她并没有站在赵山河身后寻求保护,而是像个女王一样,大步走了过去。 她走到那只独眼头狼面前,根本没把对方的獠牙放在眼里,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头狼的脑门上。 “啪!” 那头狼被打懵了。 它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棉袄、身上带着人类味道、但气息又无比熟悉的前任狼王养女,眼里的凶光慢慢退去。 它呜咽了一声,低下头,蹭了蹭小白的裤腿,那是臣服和示好的动作。 身后的四只狼见状,也纷纷收起獠牙,夹着尾巴蹲坐在地上,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赵山河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自家这傻媳妇,在狼群里的地位这么高? 这哪是被狼群养大的弃婴啊,这分明就是狼群的长公主啊! 小白跟头狼交流了一会儿(互相闻了闻,又哼哼唧唧了几声)。 然后,她转头冲赵山河招了招手,一脸的得意: 过来呀!有好东西! 赵山河松了口气,关上保险,但枪依然挂在胸前。 他走过去,那几只狼自动让开一条路,但依然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 小白牵住赵山河的手,拉着他往山坳里面走。 那群狼就跟在后面,像是护卫队一样。 转过一道弯,前面的景象让赵山河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山坳的尽头,是一个天然的死胡同,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 在那个死胡同里,趴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马鹿! 而且是一头体型巨大的公鹿,看那头上像树杈一样粗壮的鹿角,这玩意儿少说得有四百多斤! 这头马鹿此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它的后腿似乎折了,身上有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但它还没死透,还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一对大角时不时地挥舞两下,威慑力十足。 赵山河看明白了。 这头马鹿是被狼群围猎的。 但这大家伙太壮了,而且困兽犹斗。 狼群虽然把它逼到了绝境,也咬伤了它,但要想彻底弄死它,狼群自己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所以,它们把长公主小白找来了。 或者说,它们闻到了小白身边那个人类的气息,知道那个人类手里有能一击必杀的东西。 这是借刀杀人? 不,这是进贡! 小白指了指那头马鹿,又指了指赵山河手里的枪,然后做了一个砰的手势(这还是跟赵山河学的)。 意思很明显:杀了它,肉归你,也是归我们。 赵山河乐了。 “行啊,这买卖划算。” 这马鹿可是好东西啊! 鹿肉是大补,鹿皮能做褥子,那对鹿角虽然已经骨化了,但也是上好的工艺品材料,甚至能入药。 而且这等于白捡! 赵山河也不含糊。 他走上前,距离马鹿三十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既安全,又精准。 那头马鹿看见人类,绝望地嘶鸣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拼命。 咔嚓! 赵山河据枪,瞄准。 准星稳稳地套在马鹿的耳根处。 “下辈子投个好胎。” “砰!” 一声枪响。 子弹精准地钻进马鹿的脑干,巨大的冲击力让它的脑袋猛地一歪,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干净利落。 一枪毙命。 后面的狼群发出一阵兴奋的低吼声。 在它们眼里,这个人类太强了。 不需要撕咬,不需要搏命,只需要响一声,那么大的猎物就死了。 它们看向赵山河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敬畏。 赵山河把枪背好,掏出侵刀走了过去。 他没有独吞。 这是规矩。 狼群把他当盟友,他也得讲究。 他动作极其熟练地给马鹿开膛破肚。 热气腾腾的内脏被掏了出来,堆在一旁的雪地上。 “这是给你们的。” 赵山河冲那头独眼狼扬了扬下巴。 独眼狼嚎了一声,带着手下冲上去,大口大口地吞食着那些冒着热气的内脏。 对于狼来说,内脏是最有营养、最美味的部分,比肉还珍贵。 赵山河则开始处理剩下的部分。 四条大鹿腿,卸下来! 两条背脊肉,剔下来! 那一对威武的大鹿角,连着头盖骨砍下来! 还有那张完整的鹿皮,虽然剥的时候费了点劲,但也完整地剥了下来。 剩下的残羹冷炙,赵山河也没要,都留给了狼群。 这一顿操作下来,赵山河收获了足足二百多斤净肉,外加皮和角。 而狼群也吃了个肚圆,心满意足。 这就是狼群报恩。 或者说,这是一种跨越物种的合作共赢。 处理完猎物,赵山河把肉和皮子用绳子捆好,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拖拽爬犁。 这分量,要是一般人肯定拖不动。但赵山河有空间啊! 他趁着狼群低头吃食的功夫,悄悄把大部分肉收进了空间,只留下一条鹿腿和那对鹿角在外面装样子。 临走前。 小白走到独眼狼身边,又拍了拍它的脑袋,像是在告别。 独眼狼舔了舔小白的手,然后退后几步,坐在雪地上,目送着一人一狼离开。 …… 回村的路上。 赵山河拖着鹿腿和鹿角,心情那叫一个飞扬。 这趟进山,简直是赚翻了! 马鹿肉比猪肉还贵,这一头鹿,要是拿到黑市去卖,少说能卖个一百多块!再加上鹿皮和鹿角,这一趟就是别人两年的工资! “小白,你真旺夫啊。” 赵山河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白的脸蛋。 小白听不懂旺夫啥意思,但她知道赵山河很高兴。 她开心地在雪地上打了个滚,红棉袄上沾满了雪沫子。 快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几个背着柴火回村的村民。 其中就有那个村里的老猎户张大炮。 这老头平时眼高于顶,看不起赵山河这个二流子。 此时,张大炮看见赵山河手里拖着的东西,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我的妈呀……” 张大炮扔下柴火,跑过来摸了摸那对巨大的鹿角,手都在哆嗦。 “这是八叉的大马鹿?!” “这角……这成色……没个四五百斤下不来啊!” 周围的村民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羡慕得直咽口水。 “乖乖,赵山河又打着东西了?” “这是鹿吧?这玩意儿可是瑞兽啊!” “这得多少肉啊……” 张大炮看着赵山河,眼神变了。 昨天听说赵山河打了野鸡野兔,他还觉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但这大马鹿,这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这得是顶级的炮手才能干出来的活儿! “山河啊,” 张大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好,“这鹿……卖不?” 赵山河笑了笑,拍了拍鹿角: “不卖,留着自家吃。” 说完,他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拖着战利品,带着那个让全村敬畏的狼女媳妇,大步流星地回了鬼屋。 这一天,三道沟子又炸锅了。 赵山河不仅有枪,还有本事! 连大马鹿都能弄回来! 那些原本看笑话的人,现在只剩下了眼红。 而赵家老屋那边。 赵老蔫听着外面的议论声,看着自家空荡荡的米缸,悔得肠子都青了,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但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呢? 第一卷 第15章 一两鹿肉十两金 这头四百多斤的大马鹿往鬼屋院子里一放,那就是个活招牌。 都不用赵山河去喊,小半个村子的人都闻讯赶来了,一个个趴在篱笆墙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哈喇子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乖乖……这鹿角,跟小树似的!” “这得多少肉啊?怕是够吃一冬天的了吧?” “赵山河这小子是真出息了,以前咋没看出来他还有这两下子?” 赵山河没理会外面的议论,他在院子里架起了那口大铁锅,底下塞满了昨晚那几个倒霉蛋劈好的硬杂木,火烧得旺旺的。 他手里那把侵刀上下翻飞,动作那叫一个利索。 剔骨、剥皮、分割。 前世在部队炊事班练出来的手艺,加上猎人的经验,这一头庞然大物,不到半个钟头就被他拆解得明明白白。 最好的里脊肉和后腿肉,单独放在一边。 肥瘦相间的肋排和五花,切成大块。 剩下的碎肉、下水,清洗干净后直接下了锅。 “灵儿,加水!大火烧开!” “好嘞哥!” 灵儿虽然身子虚,但这会儿兴奋得小脸通红,往灶坑里添柴禾添得格外起劲。 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赵山河往里扔了一把大粒盐,几颗八角,又倒了半瓶酱油。 随着热气升腾,一股霸道的肉香味,像是长了腿一样,顺着西北风飘散开来。 那可是纯正的野味鹿肉啊!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代,这股味道简直是香飘十里,把围观群众肚子里的馋虫全都勾出来了。 篱笆墙外全是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赵山河看火候差不多了,拿大勺子撇去浮沫,尝了一口汤。 鲜! 那种直冲脑壳的鲜! 他放下勺子,从最好那堆肉里,切下来足足五六斤的一大块后腿肉,用草绳系好。 又拿了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刚出锅的烩鹿血(鹿血加内脏)。 “灵儿,把这块肉和这碗血,给刘支书家送去。” 赵山河嘱咐道,“就说感谢刘叔昨晚给咱主持公道,这是刚出锅的,让他趁热尝个鲜。” “哎!” 灵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端着碗提着肉就去了。 周围人看着那块肉,眼睛都直了。 五六斤精肉啊!这就送人了?这赵山河也太大手笔了吧! 紧接着,赵山河又切了一块肥嘟嘟的五花肉,大概也有三四斤。 他拎着肉,走到篱笆墙边,冲着人群里的一个倔老头招了招手。 “张大爷,接着!” 老猎人张大炮一愣,下意识地接住抛过来的肉。 “这……” 张大炮有点挂不住脸,他平时没少埋汰赵山河。 “张大爷,您是行家。” 赵山河笑着拱了拱手,“这鹿身上哪块肉最好吃,只有您懂。拿回去下酒,改天我有不懂的,还得去向您请教呢。” 这几句话,给足了老头面子。 张大炮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行!你小子讲究!是个干大事的料!改天来家喝酒!” 送完了这两个大佛,赵山河又看了看剩下的肉。 他盛了几大碗热气腾腾的鹿肉炖酸菜,递给了围在最前面的几户人家。 这几家都是平时老实巴交的,以前原主饿肚子的时候,多少给过半个窝头、一口热水的。 “李婶,王大爷,别嫌弃,自家吃的,拿回去给孩子解解馋。” “哎呀山河,这咋好意思……” “太谢谢了!这孩子正馋肉呢!” 几家邻居千恩万谢地接过来,那热乎乎的肉汤捧在手里,暖的是心。 这一通操作下来,围观的人群炸锅了。 “看看人家山河!发财了不忘本啊!” “多仁义啊!比那赵老蔫强一万倍!” “就是,赵老蔫以前借我家俩鸡蛋都要记账,看看人家儿子!”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平时爱占便宜的赖子,舔着脸伸出手: “哎哟,山河侄子,叔也馋了,给叔也来一块呗?叔以前还抱过你呢!”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是周叔啊。” 赵山河手里的大勺子敲了敲锅沿,发出当当的脆响。 “我记得前年冬天我差点冻死,去您家借把柴火,您放狗咬我来着?” 那赖子脸色一僵:“误会……那是误会……” “小白。” 赵山河轻唤了一声。 一直蹲在锅边等着吃肉的小白,立刻站了起来。 她嘴里叼着一块刚捞出来的骨头,冲着那赖子嗷地低吼了一声。 那一嘴的小白牙,加上那双绿油油的狼眼,吓得那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叔,不好意思啊。” 赵山河笑眯眯地说,“我家这口子护食。这肉啊,狼吃剩的都不够,怕是没您的份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 “该!周赖子你也有今天!” “人家山河那是恩怨分明!谁对人家好人家心里有数!” …… 与此同时,赵家老屋。 这里的气氛,跟鬼屋那边的热闹截然不同,冷得像个冰窖。 赵老蔫一家三口,正围着桌子啃冷硬的玉米面窝头。 桌上唯一的菜,就是一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吸溜……” 赵有才吸了吸鼻涕,闻着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肉香味,手里的窝头瞬间就不香了。 “爹……我想吃肉……” 赵有才把窝头一摔,“我也想吃鹿肉!那是我哥打的!凭啥给外人吃不给咱们吃?” 赵老蔫黑着一张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昨晚被王瘸子打的),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你哥吗?那是活阎王!” 赵老蔫想起昨晚那把枪,还有那张按了手印的断亲书,心里就直哆嗦。 “我不!我就要吃!” 赵有才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我都看见了!刘支书家都分了大腿肉!连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李寡妇家都分了一碗汤!咱们是他亲爹亲娘亲弟弟,凭啥没有?” 刘翠芬也咽了口唾沫,酸溜溜地说道: “老赵,要不……你去要点?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还能真看着亲爹饿死?我看他刚才给邻居分肉分得挺大方的,没准气消了呢?” 赵老蔫被说得也有点动心。 那么大一头鹿啊……那汤得多鲜啊…… 他犹豫着站起身,刚走到门口。 正好碰见隔壁的王大爷端着满满一大碗鹿肉汤回来,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看见赵老蔫,王大爷故意把碗凑过来晃了晃: “哟,老赵啊,吃饭呢?吃啥好东西呢?” 赵老蔫看着那碗里大块的肥肉,眼睛都绿了,讪笑道: “老王啊,这是……山河给的?” “可不嘛!” 王大爷嗓门贼大,“山河这孩子真仁义!见者有份!哎呀,这肉炖得,烂乎!香!”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哎呀对不住,忘了你们断亲了。山河刚才特意说了,这肉啊,给狗吃,给狼吃,就是不给赵家的人吃。老赵啊,你说你这事儿办的,啧啧啧……” 王大爷摇着头,端着肉走了。 留下赵老蔫站在寒风中,脸一阵红一阵白。 羞愤、后悔、恼怒,像无数只蚂蚁在啃他的心。 屋里,赵有才还在哭闹,刘翠芬还在抱怨。 赵老蔫猛地把门一摔: 踹着手蹲在墙角生闷气。 …… 鬼屋,温暖如春。 外面的纷纷扰扰都关在了门外。 屋里,火炕烧得滚热,炕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鹿肉,旁边贴着一圈金黄焦脆的玉米面饼子。 还有一盘凉拌鹿心,一盘油渣酸菜。 这顿饭,是这间破屋子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次。 “来,灵儿,多吃点肉,补补身子。” 赵山河给妹妹夹了一大块最嫩的里脊。 “谢谢哥!”灵儿吃得满嘴流油,眼睛笑成了月牙。 赵山河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小白。 这丫头正盯着盆里的肉,两只手跃跃欲试,准备直接上手抓。 这是狼的习惯。 “啪。” 赵山河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许用手。” 小白委屈地缩回手,看了看赵山河,又看了看香喷喷的肉,急得直哼哼。 赵山河拿出一双筷子,塞进她手里。 “学着用这个。你是人,不是狼,吃饭得用筷子。” 小白笨拙地握着筷子,像握着两根烧火棍。她试图去夹肉,结果筷子一交叉,肉滑跑了;再一戳,肉飞了。 试了好几次,连个肉渣都没吃到。 小白急了,把筷子一扔,龇着牙就要去抓。 “哎?” 赵山河眼睛一瞪。 小白立马怂了,乖乖把手缩回去,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肚子里咕咕直叫。 赵山河叹了口气,捡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吹了吹热气,递到她嘴边。 “张嘴。” “啊呜!” 小白一口咬住,嚼得那叫一个香,两只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一脸的满足。 吃完了,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张开嘴等着投喂。 “真拿你没办法。” 赵山河笑着摇摇头,只能耐心地一口一口喂她。 “记住啊,明天得自己学。哥不能喂你一辈子。” 小白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呜呜着,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反正此刻,有肉吃,有他在,就是狼生巅峰。 窗外,寒风呼啸。 屋内,灯火可亲。 第一卷 第16章 鹿角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火炕上。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头,把兜里的钱全掏了出来,摊在炕席上。 零零散散的大团结,还有几张毛票。 赵山河数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百二十六块五。”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要知道,从王瘸子那黑吃黑来的五百块钱,看着挺多,但这几天花钱如流水: 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加上两百发子弹,就干掉了二百八十块; 给村支书办房契和持枪证,花了二十; 买被褥、买锅碗瓢盆、买粮油米面,又是五六十搭进去了。 再加上给灵儿抓的几副中药…… “这枪虽然是保命的家伙,但也是个吞金兽啊。” 赵山河叹了口气。 一百多块钱,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家看来是巨款,但对于赵山河来说,太不经花了。 灵儿的病是胎里带的弱症,想要去根,得去省城大医院,光检查费手术费就得奔着千数去。 还有小白,这丫头正在长身体,得吃好的穿暖的。 “坐吃山空不行,得搞钱。” 赵山河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对巨大的八叉马鹿角,还有那张卷得整整齐齐的鹿皮上。 之前的500块是横财,那是用来保命立足的。 而眼前这堆山货,才是他凭本事打下来的第一桶金。 这东西在村里只能炖肉吃,但要是拿到县城,那是硬通货! “进城!” 赵山河把剩下的一百多块钱揣进贴身兜里,拍了板。 …… 早饭后,村部。 “啥?要去县城卖山货?” 刘支书剔着牙(昨晚的鹿肉塞牙了,吃得美滋滋),看着赵山河,一脸的惬意。 “是啊刘叔。家里底子薄,买了枪和家当,兜里比脸都干净了。灵儿的药也快断了,我寻思着把那对鹿角卖了,换点急用钱。” 赵山河递上一根大前门,适当地哭了个穷。 “行!这是正事!困难只是暂时的嘛!” 刘支书二话没说,拿出信纸,刷刷刷写了一封介绍信。 “兹有我村社员赵山河,前往县城出售农副产品及就医,请沿途予以放行。” 啪!盖上大队鲜红的公章。 有了这张纸,在这个年代,那就是通行证。 …… 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大客车,哼哧哼哧地爬着坡。 车里挤满了人,混合着旱烟味、鸡屎味和汗臭味。 小白第一次坐这种会吼叫的大铁盒子,紧张得浑身肌肉紧绷,两只手死死抓着赵山河的胳膊。 赵山河一只手搂着她,在她耳边低声安抚,这才让她慢慢放松下来,好奇地把脸贴在玻璃上看风景。 到了县城,赵山河没去供销社收购站。 那地方是国营的,价格死板,一对鹿角顶天给你几十块钱,还得看收购员脸色。 他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城西的一片棚户区。 这里有个隐秘的鸽子市。 虽然现在政策松动了,但像鹿角、皮毛这种贵重物资,真正懂行的老炮儿和倒爷,都爱在这儿交易。 赵山河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把麻袋解开。 嚯! 那对硕大的八叉马鹿角一亮相,就像是自带光环,立马引来了周围几道贪婪的目光。 这种完整、骨质满、品相好的八大叉,那是做工艺品和泡酒的极品,平时很难见到。 “哥们儿,这货够硬的啊。” 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墨镜的平头男人凑了过来。 这人一看就是个倒爷。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对鹿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嘴上却开始挑刺压价: “可惜了,是干角,不是茸。这皮子……啧,这块有点杂毛啊。” 男人摘下墨镜,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块。这一堆,我包圆了。” 赵山河笑了。 五十块?这也就是收购站的价格。 他现在的全部身家也就一百多,这五十块虽然不少,但离他的心理价位差远了。 小白虽然听不懂价格,但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的恶意和轻蔑。 她猛地一龇牙,喉咙里发出低吼,冲着男人的手就做出了要咬的动作。 “哎呦!这娘们儿挺凶啊!” 男人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 赵山河一把按住小白的头,把她护在身后。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颠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眼神冷冷地看着那个倒爷。 “哥们儿,行家面前就别玩聊斋了。” 赵山河用一口地道的切口说道, “这角是八大叉,骨质满,没裂纹,回去切片泡酒那是极品。这皮子是冬毛,厚实着呢。” “五十块?你留着自己买糖吃吧。” 赵山河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三字。 “一口价,三百。少一分免谈。” “三百?!你抢钱啊!” 倒爷瞪大了眼睛,“二百顶天了!” “二百那是去年的价。” 赵山河不慌不忙,“你也知道,今年雪大,封山早,这种好货进不来。你要是不收,我就去省城,那边有人给三百五。” 说着,赵山河作势要收摊。 “别别别!哥们儿是个行家!” 倒爷一咬牙。 这货确实好,转手卖到南方的药材公司或者给老干部做摆件,卖个五六百不成问题。 “二百八!各让一步!交个朋友!” 赵山河想了想,二百八,再加上兜里的一百二,这就凑够四百了。 够给灵儿买好药,也够过个肥冬了。 “成交。” 倒爷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数了二十八张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接过钱,一张张验过水印。 钱货两清。 此时,赵山河兜里的钱变成了四百零六块五。 虽然没回到之前的五百,但这四百块可是洗白了的,而且枪和家当都已经置办齐了,这四百块是纯纯的流动资金! …… 县百货大楼。 怀揣巨款,赵山河带着小白直奔县里最大的商场。 枪买了,子弹有了,现在得把生活质量提上来。 第一站,药品柜台。 “同志,要最好的止咳糖浆,两瓶。进口的消炎药,两盒。还有鱼肝油,那玩意儿补身子,来两瓶。” 售货员看着这个穿着旧棉袄但出手阔绰的年轻人,愣了一下才赶紧拿货。 这一通买下来,花了三十多块。赵山河眼都不眨,灵儿的命比钱重要。 第二站,日化柜台。 “友谊牌雪花膏,两盒。百雀羚,两盒。” 赵山河打开盖子,挖了一点白色的膏体,涂在小白被风吹得有些皲裂的脸蛋上。 “这叫雪花膏,擦了脸就不疼了,还能变白。” 小白闻着那股浓郁的香气,摸着润润的脸颊,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第三站,成衣柜台。 赵山河看着小白身上那件虽然喜庆但土气的红棉袄,摇了摇头。 “同志,把那件蓝格子的呢子大衣拿下来看看。” 那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双排扣,羊毛呢子的,四十五块钱一件,顶工人一个半月工资。 “试试。” 赵山河帮小白换上新大衣,又给她挑了一条米白色的羊毛围巾和一双带绒的小皮靴。 当小白站在穿衣镜前的时候,连售货员都惊呆了。 “我的天……这也太俊了!” 镜子里的人,身材高挑,一头银发在深蓝色呢子大衣的衬托下,不再显得怪异,反而透着一股子高贵冷艳的洋气。 米白色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又神秘的琥珀色大眼睛。 这哪里像个山里的野丫头? 这分明就是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电影明星! 小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置信地转了个圈。 她突然扑过去,当着售货员的面,一把抱住了赵山河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怎么也不肯撒手。 “这衣服,我们要了!” 赵山河大手一挥,付钱,走人! …… 回程。 夕阳西下,大客车摇摇晃晃地开回了三道沟子。 当赵山河牵着焕然一新的小白,提着大包小包(药、衣服、好吃的)走进村口的时候。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那是谁啊?城里来的干部?” “瞎啊你!那是赵山河!旁边那个……我的妈呀,那是那个白毛女?” “这哪是白毛女啊,这是仙女下凡了吧?” 小白穿着呢子大衣,踩着小皮靴,紧紧牵着赵山河的手,走在夕阳的余晖里,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不远处,正在井边挑水的赵有才,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掉进了井里。 他看了看光鲜亮丽的赵山河和小白。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露着棉花的破棉袄。 一股巨大的落差和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赵山河根本没看他一眼。 这一趟,不仅回了血,还把生活品质拉满。 兜里还剩三百多块,枪在肩,美人在侧,药在手。 这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17章 踩过界,剁了你的爪子 刚过了几天舒坦日子,麻烦就找上门了。 一大早,赵山河带着小白进山去收前两天下的套子。 前两天他在那片柞树林里下了十几个憋死牛,按理说,怎么也能套住几只野兔或者傻狍子。 可等他走到地方一看,火气噌地一下就顶上了脑门。 雪地上乱糟糟的,全是杂乱的脚印。 他下的套子,不仅被触发了,还被人用刀故意割断了。 原本应该套在里面的猎物,看地上的血迹和挣扎痕迹,明显是有收获的,全都不翼而飞。 最可气的是,在一棵老柞树的树干上,还插着一把断了刃的生锈杀猪刀。 刀下压着一张脏兮兮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骷髅头。 “这是盘道呢。” 赵山河拔下那把断刀,眼神冷得像冰。 在跑山人的规矩里,偷猎物是大忌,毁套子更是断人财路,等于宣战。 “呜……” 小白凑到树干前闻了闻,又对着地上的脚印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她闻到了生人的味道,而且带着一股让她厌恶的血腥气。 “你也闻到了?” 赵山河摸了摸小白的头, “走,带路。既然敢伸爪子,咱们就去把他们的爪子剁了。” …… 半路上,正巧碰见了同样进山的老猎人张大炮。 张大炮一看赵山河手里那把断刀,脸色变了。 “山河,这是隔壁县跑山帮那帮孙子的刀。” 张大炮吐了口唾沫,一脸的厌恶, “这帮人是出了名的流氓,那是山里的蝗虫。走到哪吃到哪,不仅抢猎物,还喜欢下绝户网,连揣崽的母兽和没长毛的幼崽都不放过。” “以前咱们村的猎户人少,家伙事也不行,没少受他们气。看这架势,他们是把手伸到咱们三道沟子的地盘来了。” 张大炮有些担忧地看着赵山河: “他们一般三五成群,手里都有土喷子,心黑手狠。山河,要不咱们回去叫上民兵连?” “不用。” 赵山河拍了拍背上的56式半自动, “对付这帮流氓,叫民兵那是抬举他们。咱们这行的规矩,山里事,山里了。” …… 顺着小白的追踪,赵山河翻过两道山梁,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堵住了这帮人。 一共四个人。 穿着脏兮兮的羊皮袄,正围着一堆火在那烤肉吃。 旁边的雪地上,堆着不少刚打来的猎物:几只野兔,两只野鸡,甚至还有一只还没长大的小野猪。 最让人火大的是,他们身后还挂着几张细密的尼龙网,那就是绝户网。 “呦呵,有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一脸横肉的刀疤脸,正拿着一只野兔腿在那啃。 看见赵山河一个人(小白此时正潜伏在雪窝里),又是个年轻后生,刀疤脸根本没放在眼里。 “小子,哪个村的?没看见爷几个在办事?滚远点!” 刀疤脸旁边的一个矮个子站起来,手里晃着一把这种土造的双管猎枪,一脸的嚣张。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那些猎物。 其中有几只野兔腿上,还带着他特制的绳套痕迹。 “吃得挺香啊。” 赵山河把手里的断刀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 “抢我的猎物,毁我的套子,还在我的地盘上下绝户网。” “几位,是不是觉得三道沟子没人了?” 刀疤脸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把嘴里的骨头往地上一吐: “妈的,原来是个愣头青!你的地盘?写你名字了?这大山是无主的,爷想在哪打就在哪打!” “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把你裤衩扒了吊树上!” 说着,那个拿双管猎枪的矮个子为了吓唬赵山河,故意把枪口抬高,想要鸣枪示威。 但他快,赵山河更快。 “咔嚓!”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是军用步枪特有的上膛声。 在空旷的山谷里,这声音比任何语言都好使。 矮个子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就感觉眼前一花。 赵山河手里的56半已经平端在胸前,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锁住了他的脑袋。 “那是土喷子吧?” “你要不要赌一把?看看是你那装火药还得捅半天的烧火棍快,还是我这连发的快?” 连发! 半自动! 刀疤脸几人的笑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这帮人常年在山里混,识货! 那枪身油光锃亮,那枪管泛着蓝光,还有那标志性的弹仓…… “我操……56半?!” 刀疤脸手里的兔子腿掉了。 土喷子打一枪得换药,射程也就几十米,还得看运气。 人家那玩意儿,一扣扳机就是一梭子,四百米内指哪打哪,这怎么玩?这根本就是降维打击! 就在这帮人僵住的时候。 “吼!” 侧面的雪堆猛地炸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带着腥风扑了出来,直接把那个拿枪的矮个子扑倒在地。 小白一身深蓝色呢子大衣,一脚踩在矮个子胸口,满嘴的小白牙直接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那双绿油油的狼眼,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妈呀!狼!这是狼!” 矮个子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土枪直接扔了,一动不敢动。 刀疤脸几人更是头皮发麻。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手里拿着正规军的家伙,身边还养着这么一头凶残的狼女? “爷!赵爷!误会!” 刀疤脸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举起双手, “兄弟们眼拙,不知道这山头有主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走?” 赵山河枪口微微一挑。 “规矩不懂吗?踩过界了,不得留点过路费?” 刀疤脸一脸肉疼,但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只能咬牙指了指地上的猎物: “都在这了!兄弟们今天打的,全归您!就当是个见面礼!” 赵山河走过去,踢了一脚那堆绝户网: “还有这玩意儿。” “这种断子绝孙的东西,以后别让我看见。看见一次,我烧一次。再让我看见你们进三道沟子的地界……” 赵山河眼中寒光一闪, “我就把你们挂在网里,当野猪打。” “是是是!以后绝对不来了!” 刀疤脸几人如蒙大赦,连地上的烤肉都不敢要了,扶起那个被吓尿的矮个子,连滚带爬地往山外跑。 赵山河看着他们的背影,也没有赶尽杀绝。 毕竟这帮人是职业团伙,真弄死几个容易惹上大麻烦,把他们吓破胆,让他们知道这地盘有硬茬子不敢再来,目的就达到了。 “收工。” 赵山河把枪一背,掏出火柴,一把火把那些绝户网给点了。 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心里那口恶气算是出了。 小白松开那个矮个子后,嫌弃地在雪地上蹭了蹭靴子底 。然后跑到那堆战利品旁边,挑了一只最肥的野兔,冲赵山河摇了摇尾巴。 赵山河笑了。 “行,这波不亏。” 不仅赶跑了竞争对手,还白捡了一堆猎物。 第一卷 第18章 暴雪封山 三道沟子的天,那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昨天还是艳阳高照,傍晚时分,西北角突然涌上来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紧接着,那风就像鬼哭狼嚎一样刮了起来。 这是大兴安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白毛风。 大雪伴着狂风,那是真的往骨头缝里钻。 不到半个晚上,积雪就封了门。 气温更是断崖式下跌,直接干到了零下四十多度。 这一刮,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 鬼屋里。 外头是人间地狱,屋里却是暖意融融。 赵山河之前花钱让人修的屋顶、盘的新炕,在这时候显出了威力。 两层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火墙烧得滚热。 “哥,这雪啥时候停啊?” 灵儿趴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擦开一点冰花往外看。 外头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积雪都已经堆到窗台了。 “快了。” 赵山河把一块劈好的硬杂木扔进灶坑里。 幸亏之前逼着王瘸子那帮人劈了一院子的柴火,不然这几天非得冻死不可。 至于吃的,那更是不愁。 之前打的鹿肉还剩大半,前两天从跑山帮那黑来的野兔野鸡也都在地窖里冻着。 小白正趴在炕头上,惬意地啃着一只风干的野鸡腿,小日子过得比神仙还美。 就在这时。 “嘭!嘭!嘭!” 院门突然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微弱的呼喊: “山河!山河在家不!救命啊!” 小白耳朵一抖,立马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 赵山河皱了皱眉。 这动静,听着像是刘支书? 他穿上大衣,拿起门后的铁锹,费劲地铲开门口齐腰深的积雪,推开房门。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只见院门口,刘支书裹着一件羊皮大衣,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 在他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一个个缩着脖子,甚至还有女人的哭声。 “刘叔?咋了这是?” 赵山河大声喊道。 “山河啊!快!快救人!” 刘支书嗓子都哑了, “这雪太大了!村东头好几家的草房都被压塌了!老李家、二大爷家……还有你爹那老屋,房梁折了!没地儿去了!都要冻死了!” 赵山河一愣。 这年头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草房,年久失修,确实扛不住这几十年来一遇的大暴雪。 而他这间鬼屋,虽然名声不好,但当年是按地主家的规格盖的,砖石底座,木架结构,他又刚加固过,反倒成了全村最结实的地方。 “都进屋!快!” 赵山河虽然跟某些人有过节,但在这种生死关头,不能把全村人拒之门外,那样以后就没法在村里混了。 刘支书如蒙大赦,挥手喊道: “快!都进屋!别挤!让老人孩子先上!” 呼啦啦。 一群难民似的村民涌进了院子。 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棍的老人,还有…… 赵山河眼睛一眯。 他在人群最后面,看到了赵老蔫一家三口。 赵老蔫裹着那件破棉袄,冻得脸色青紫;刘翠芬披着条破被子;赵有才更是冻得鼻涕拉瞎,哆哆嗦嗦地往里挤。 显然,那老屋也塌了。 …… 屋内。 原本宽敞的三间大瓦房,一下子挤进来二三十号人。 热气虽然散了不少,但毕竟比外面强太多了。 “哎呀妈呀,活过来了……” “还是山河这屋暖和啊,这火墙烧得真热乎。” “呜呜呜,我家房子塌了,粮食都没拿出来……” 村民们挤在一起,一边烤火,一边抹眼泪。 这时候,新的问题来了。 人多,嘴杂,没吃的。 这帮人逃命逃得急,大部分都没带干粮。这会儿暖和过来了,肚子就开始叫唤了。 尤其是闻到屋里残留的烤肉香味,一个个眼睛都冒绿光。 刘支书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山河啊,你看这……大家伙都饿了一天了,你这还有吃的没?能不能先借点?等雪停了,大队还你。” 赵山河看了一圈众人。 给?还是不给? 给多了,这帮人容易赖上自己,那是升米恩斗米仇。 不给,刘支书面子上过不去。 “吃的有。” 赵山河淡淡地开口了。 他走到地窖口,拎出来一篮子冻土豆,还有两只野兔。 “但丑话说到前头。” 赵山河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我这也不是开善堂的。这粮食也是我拿命进山换来的。” “想吃饭,想取暖,没问题。但得讲规矩。” 赵山河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老人、孩子、妇女,上炕暖和,这兔子肉熬汤,给他们喝。” 众人纷纷点头:“山河仁义!” 赵山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老爷们儿,有手有脚的,别在那干坐着。外面的雪得铲,院里的柴火得劈。干活换饭吃,不干活的,给我滚出去冻着。” 这也没毛病,大家伙都赞同。 “第三……” 赵山河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赵老蔫一家身上。 眼神冰冷。 “赵老蔫,刘翠芬,赵有才。” 赵山河点了名。 这一家三口浑身一激灵,想往人堆里缩。 “你们三个,不在老人孩子的优待列里。” 赵山河冷冷地说道, “想在这待着,行。去门口待着。那是风口,正好帮大家挡挡风。” “还有,柴火不够了。赵有才,你去把院子里的雪扫了。赵老蔫,你去劈柴。” “至于吃的……”赵山河扔过去两个发芽的冻土豆,“你家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管够。” “凭啥?!” 赵有才跳了起来,指着桌上的兔子肉,“凭啥他们吃肉喝汤,我们吃冻土豆?我是你亲弟!” “吼!” 一直守在赵山河身边的小白,猛地窜了出来。 她现在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凶猛。 她直接扑到赵有才面前,两只爪子按住他的肩膀,满嘴的獠牙离他的鼻子只有一公分。 “啊!!”赵有才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凭这屋子姓赵,叫赵山河,不叫赵老蔫。” 赵山河摸了摸小白的头,示意她回来。 然后他看着刘支书: “刘叔,这规矩,您觉得行吗?” 刘支书看了看那把挂在墙上的56半,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小白,再看看不争气的赵老蔫一家。 “行!太行了!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就得按规矩办!” 刘支书转头冲赵老蔫吼道: “听见没?还不快去干活!不然我也保不住你们!” …… 鬼屋里。 外头是白毛风呼啸的人间地狱,屋里却是暖意融融。 赵山河之前花大价钱盘的火墙烧得滚热,把屋里的寒气驱得干干净净。 赵老蔫,就像个受气包一样,缩着脖子,甚至还被刘翠芬拽了个踉跄,差点跪地上。 他脸色青紫,看着满屋子的人,眼神躲躲闪闪,连头都不敢抬,只敢拿眼角余光去瞟那热乎乎的火炕。 “起开!没长眼啊!” 刘翠芬尖着嗓子,把挡路的人推开,拉着赵老蔫和赵有才就要往炕头挤。 “老头子,你倒是往里挤啊!傻站着干啥?冻死你个窝囊废!” 赵老蔫被骂得一激灵,虽然怕赵山河,但更怕老婆和冷风,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刘翠芬屁股后头,像条夹着尾巴的老狗。 …… 刘翠芬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墙角的灵儿。 看见灵儿身上盖着新棉被,手里捧着红糖水,刘翠芬那股子嫉妒和恶毒瞬间爆发了: “哎呦!大家伙快看看嘿!一个赔钱货,穿得人模狗样,还喝红糖水?” “有才!快去!让你姐给你腾地方!那被子给你盖!” 灵儿吓得浑身发抖。 赵山河手里的烧火棍啪地一声砸在炕沿上,火星四溅,吓得刘翠芬嗷一嗓子缩回了手。 面对赵山河那要杀人的眼神,刘翠芬虽然怕,但嘴还是硬: “咋地?我是你妈!赵老蔫是你亲爹!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亲爹冻死?” 说完,她狠狠掐了一把身后的赵老蔫: “说话啊!你是个死人啊?那是你儿子,你管管他啊!” 赵老蔫被掐得一咧嘴,但他看着赵山河那冰冷的眼神,又看看旁边呲着牙的小白,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他哪敢管赵山河? 他只能佝偻着身子,双手揣在袖子里,一脸苦瓜相地对着赵山河哀求,声音比蚊子还小: “那个……山河啊……爹冷……真冷……你就让你妈和你弟上炕暖和暖和吧……爹蹲地上也行……” “闭嘴!” 赵山河冷冷地喝断了他。 “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 分发食物。 赵山河把那盆香喷喷的兔肉护在身后,从破筐里捡出几个发芽的冻土豆,扔在地上。 骨碌碌…… 土豆滚到了赵老蔫脚边。 “吃吧。” 赵山河指了指门口那个漏风的角落, “那地方凉快。带着你老婆孩子,滚过去蹲着吃。” 刘翠芬看着那黑乎乎的冻土豆,气得浑身发抖: “赵山河!你个丧尽天良的!你就给亲爹吃这个?我们要吃肉!” 赵山河没理她,只是冲小白使了个眼色。 “吼!” 小白猛地窜上炕沿,一身深蓝大衣,满头银发炸起,那双绿油油的狼眼死死盯着刘翠芬的喉咙,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 刘翠芬吓得妈呀一声,一屁股瘫在地上。 这时候,最精彩的一幕来了。 赵老蔫这回反应最快。 他生怕赵山河反悔连土豆都不给,或者是怕那狼真的扑上来。 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抓起那两个冻土豆,像是护食的狗一样揣进怀里。 然后,他死死拉住还要撒泼的刘翠芬,带着哭腔哀求道: “别闹了,老婆子别闹了,快走吧……那狼要咬人了……” “有土豆吃不错了……快走吧……” 那一副窝囊至极、贪生怕死的模样,看得周围村民直摇头。 这就是赵老蔫,一辈子被老婆骑在头上,一辈子没个男人样。 …… 夜深了。 门口的风口处,寒风呼啸。 赵老蔫一家三口裹着破被子挤成一团。 赵有才哭着要吃肉。 刘翠芬气急败坏,舍不得打儿子,又不敢大声骂赵山河,只能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这个窝囊废老公身上。 她伸出手,狠狠地在大腿根和胳膊上掐赵老蔫,一边掐一边咬牙切齿地小声骂: “废物!窝囊废!让你管管儿子你不敢!让你去要肉你也不敢!” “我咋就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看着老婆孩子吃冻土豆,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老蔫疼得呲牙咧嘴,但他不敢躲,更不敢还手。 他只能缩着脖子,任由刘翠芬掐,一边流着清鼻涕,一边费劲地啃着手里那带冰碴的黑土豆,嘴里含含糊糊地讨好道: “吃吧……赶紧吃吧……别骂了……让人听见又该放狼了……” 炕头上。 灵儿喝着热乎乎的肉汤,看着门口那个在后妈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的父亲,眼神里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她转过头,把脸贴在赵山河的胳膊上,小声说道: “哥,还好我有你。” 赵山河摸了摸妹妹的头,看都没看门口一眼。 第一卷 第19章 耗子动刀,找死! 夜深了。 外头的白毛风刮得那是昏天黑地,像是有无数只厉鬼在挠门。 但鬼屋里头,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就剩下木柴在灶坑里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赵山河没睡实。 前世几十年的跑山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乱哄哄的时候,越容易出幺蛾子。他把那把56半步枪抱在怀里,一只手搭在扳机护圈上,闭目养神。 身旁,小白睡得也不踏实。她虽然蜷缩在热乎乎的被窝里,但耳朵一直支棱着。 野兽的直觉告诉她,这屋里的气味太杂,而且有几股味道里透着让她厌恶的酸臭和恶意。 门口的风口处。 赵老蔫已经冻得迷迷糊糊睡着了,缩成一团像个那啥。但赵有才没睡。 他饿啊! 晚饭那两个带冰碴的黑土豆早就消化没了,此刻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烧得慌。 他听着屋里其他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闻着空气里残留的那股子浓郁的鹿肉香,口水顺着嘴角哗哗地淌。 “妈……我饿……” 赵有才推了推身边的刘翠芬。 刘翠芬也没睡着,正恨得咬牙切齿呢。她看着炕头上赵山河那边盖着的新棉被,再看看自己身上这条破得漏棉絮的烂褥子,心里的妒火比外面的风还大。 “饿死拉倒!” 刘翠芬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但随即眼珠子一转。 她看见那口大铁锅旁边,挂着那个装鹿肉的篮子。 虽然大块肉被赵山河收起来了,但篮子里还剩着几块没吃完的熟肉和那两条最肥的鹿腿! 这会儿大家都睡死过去了,赵山河那小子打了一天猎,肯定也累劈了。 “儿啊,”刘翠芬压低了声音,凑到赵有才耳边,“看见那篮子没?你去……摸两块肉回来。悄悄的,别出声。” 赵有才一听有肉,眼睛顿时绿了。 “妈,那狼……” 他有点怕小白。 “怕个屁!那畜生早睡着了!你动作轻点,摸了肉咱们就塞嘴里,吃进肚子里他还能给刨出来?” 刘翠芬怂恿道,其实她自己也馋得受不了了。 赵有才吞了口唾沫,贪婪战胜了恐惧。 他慢慢从被窝里爬出来,像条蛆一样,顺着墙根阴影,一点点往灶台那边蹭。 近了。 更近了。 那股子肉香味越来越浓,勾得赵有才魂儿都快飞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一会儿拿到肉,先狠狠咬一口那块流油的肥膘! 终于,他蹭到了灶台边。 他慢慢伸出脏兮兮的手,够向那个篮子。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篮子边缘的一瞬间。 黑暗中,两盏绿幽幽的鬼火,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猛地亮了起来! 那是小白的眼睛! 她根本没睡,一直趴在炕沿边上,冷冷地盯着这个像耗子一样潜行过来的东西。 “啊!” 赵有才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两盏绿火后面,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嘴猛地张开。 “咔嚓!” 小白没有真咬断他的手(毕竟赵山河嘱咐过不能随便杀人),但她一口咬住了赵有才手腕上的棉袄袖子,连带着一层皮肉,狠狠地往旁边一甩! 一股巨力袭来,赵有才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小白直接从灶台边甩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把旁边睡觉的李二拐子砸醒了。 “嗷!!妈呀!狼吃人啦!救命啊!” 赵有才捂着手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嗓子,把满屋子的人都炸醒了。 “咋了?咋了?房子塌了?” “谁喊救命?” 村民们惊慌失措地爬起来。 “啪嗒。”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瞬间亮起,直直地照在赵有才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 赵山河披着军大衣,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拎着56半,面无表情地坐在炕沿上。 小白此时已经跳到了地上,一只爪子踩在赵有才的胸口,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冷艳,却也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 “咋回事?” 刘支书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挤过来。 “杀人啦!赵山河放狼咬人啦!” 刘翠芬这时候反应过来了,嗷一嗓子扑过来,“大家伙给评评理啊!这畜生要咬死亲弟弟啊!” 村民们一看,嚯,赵有才手腕上流着血,裤裆又湿了,看着是挺惨。 “山河啊,这……” 刘支书有点为难。 赵山河冷笑一声,光柱一转,照向灶台边那个还在晃悠的肉篮子,又照了照地上那一串明显的爬行痕迹。 “刘叔,您是老江湖了,看看这是啥?” 刘支书顺着光一看,地上那拖得长长的痕迹,直通装肉的篮子。 “耗子偷油?”刘支书脸色一沉。 “不仅是偷油,还是家贼。”赵山河从炕上跳下来,走到赵有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有才,我昨天是不是说过,这屋里的东西,没我的允许,谁动谁死?” “我……我没偷……我就是……就是饿了……”赵有才被小白踩着,气都喘不匀,还在那狡辩。 “饿了就能偷?” 赵山河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赵有才的脸,“那要是饿了,是不是还能杀人啊?” “就是偷!” 旁边被砸醒的李二拐子气不打一处来,“我刚才没睡实,就看见这小子鬼鬼祟祟往灶台爬!妈的,连咱们救命恩人的肉都偷,还是个人吗?” “对!太不像话了!” “人家山河好心收留咱们,还给咱们热汤喝,你们老赵家怎么这么不要脸?” 舆论瞬间一边倒。村民们本来就看不惯赵老蔫一家,现在更是群情激愤。 刘翠芬见势不妙,开始撒泼:“那是我儿子的肉!那是赵家的肉!凭啥不能吃?我是他妈!我不就是拿块肉吗?犯法啊?” “啪!” 赵山河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得刘翠芬原地转了三圈。 全场死寂。 “这一巴掌,是替大家伙打的。” 赵山河声音冰冷,“现在是什么时候?全村遭灾,粮食就是命。你偷肉,就是在偷大家的命。” 说完,赵山河看向缩在角落里装死的赵老蔫。 “赵老蔫,管不了老婆孩子是吧?行,我帮你管。” 赵山河一把揪住赵有才的领子,像拎死狗一样把他提溜起来。 “小白,开门。” 小白心领神会,跑过去用头顶开了门闩。 呼! 外面的白毛风夹着雪花,瞬间灌了进来,冻得屋里人一哆嗦。 “你要干啥?山河你不能啊!外面零下四十度啊!”刘翠芬尖叫。 “让他清醒清醒。” 赵山河走到门口,胳膊一抡。 “走你!” 赵有才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直接被扔进了院子里那齐腰深的雪窝子里。 “啊!冷!妈!救命啊!” 赵有才一落地,瞬间被冻透了,在雪地里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 “十分钟。”赵山河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谁敢让他进来,谁就跟他一起出去待着。” 他又转头看向刘翠芬和赵老蔫。 “你们俩,也想出去凉快凉快?” 赵老蔫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不不不!山河……爹错了……爹不出去……爹这就去看着他……” 刘翠芬也吓傻了,捂着肿起的脸,再也不敢撒泼,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赵山河关上门,把风雪和赵有才的哭嚎声隔绝在外。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村民。 “大家伙继续睡。今晚这只‘耗子’我处理了,以后谁要是手脚还不干净……” 赵山河拍了拍怀里的枪,又摸了摸脚边小白的头。 “下一次,小白咬的可就不是袖子了,是喉咙。” 村民们看着这个年轻后生,眼里的敬畏更深了。 这哪是以前那个窝囊废啊? 这分明就是这三道沟子未来的王啊! 狠得下心,立得住规矩,手里有枪,身边有狼。 跟着这样的人,这灾荒年,能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小白得意地晃了晃尾巴,跳回热乎乎的被窝,把冰凉的小脚丫塞进赵山河的怀里取暖。 赵山河没推开她,反而帮她掖了掖被角。 “干得漂亮。”他在心里说。 而门外,风雪中,赵有才凄厉的哭声,成了这个寒夜里最好的警钟。 第一卷 第20章 雪窝子里的大红旗 这场白毛风,足足刮了三天三夜才算罢休。 第四天一大早,天放晴了。 久违的太阳惨白惨白地挂在东边山头,照在这一片死寂的林海雪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道沟子村彻底变了样。 原本高低错落的草房、篱笆院,此刻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像坟包一样的大雪堆。 积雪最深的地方能没过房檐,不少人家的烟囱都被埋了一半,得亏是东北老式烟囱盖得高,不然光是倒灌进屋的烟都能把人呛死。 鬼屋里,气氛倒是比外头活跃不少。 赵山河起了个大早。 他披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眉头微皱。 这雪太大了,封山是肯定的了。如果不尽快把路通开,村里这几十号借宿的还能靠他的存粮顶一阵,但要是有人生了急病,或者像灵儿这样身子骨弱的受了寒,出不去就是个死。 “都别睡了!起来干活!” 赵山河回过身,那一嗓子把满屋子还在赖床的村民都喊醒了。 “不想被雪埋了的,不想饿肚子的,都给我拿上家伙事儿,出去铲雪!先把通往村口的路给我打通!” 村民们虽然懒,但也知道这时候不是偷懒的时候。 一个个哼哼唧唧地爬起来,裹紧了破棉袄,拿起赵山河准备好的铁锹、木板,甚至还有拿锅盖的,推开门冲进了齐腰深的雪地里。 赵老蔫一家三口自然也跑不掉。 这三天,他们在门口的风口处算是受了洋罪。 虽然没冻死,但一个个造得跟难民似的,脸上全是冻疮,手肿得像萝卜。 “快点!磨蹭啥呢!” 赵山河一脚踹在赵有才的屁股上,“今天铲不通村口,中午那顿鹿肉汤就没你的份!” 一听“鹿肉汤”,赵有才那原本死鱼一样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也不喊疼了,抓起一把扫帚,发疯一样冲进雪堆里,刨得比谁都欢。 这就是记吃不记打的畜生,得拿着鞭子在后面抽。 …… 日上三竿,村里那条主路终于被几十号人像蚂蚁搬家一样,硬生生挖出了一条一人宽的雪道。 赵山河背着56半,牵着小白,走在最前面压阵。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下,一直乖乖跟在身边的小白突然停住了。 她那一身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脖子上的白围巾衬得小脸只有巴掌大。 此刻,她那双被长睫毛覆盖的琥珀色眼睛猛地睁大,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向了村口外的大路方向。 “呜……” 小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且不安的呜咽。她松开赵山河的手,两步窜到一个雪包上,冲着前方龇起了牙,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咋了?” 赵山河心头一紧,立刻摘下枪,拉动枪栓。 “有野兽?” 跟在后面的刘支书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铁锹差点扔了。 小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显得很焦躁,那双带着皮手套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嘴里发出急促的嗷嗷声。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狼,不是熊,也不是野猪。 是一股刺鼻的、带着焦糊味的怪味,混合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只有濒死之人身上才会散发出来的死气。 还有一个大家伙! 一个她在山里从未见过的、硬邦邦的、冷冰冰的钢铁巨兽! “带路!” 赵山河看懂了她的眼神。 小白一马当先,直接跳下了路基,在没过大腿的深雪里艰难地跋涉。 赵山河紧随其后。 后面的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虽然害怕,但也好奇,再加上有赵山河这根主心骨在,大家伙也都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走出大概二百米,在一处急转弯的山沟子里。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路边的深沟里,积雪被砸出了一个大坑。 一辆墨绿色的、此时已经被大雪埋了一大半的吉普车,正侧翻在沟底! 这年头,吉普车可是稀罕物。别说三道沟子这种穷乡僻壤,就是县城里也没几辆。能坐这玩意儿的,那绝对不是一般人! “那是……北京212?” 刘支书眼尖,惊叫出声,“那是当官坐的车啊!咋翻这儿了?” 赵山河没废话,直接滑下深沟。 走近了一看,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 车窗玻璃碎了一地,车身一半陷在雪里,排气管早就被冻住了。 车门紧闭,车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子。 小白围着车转了两圈,冲着后座的位置抓挠了两下,然后回头冲赵山河叫了一声。 里面有人!还活着! 赵山河用枪托狠狠砸碎了已经冻住的车窗冰层,探头往里一看。 驾驶座上,一个年轻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额头上全是血,脸色惨白如纸,早就没气了,身子硬得像块石头。 而在后座上,蜷缩着一个穿着呢军大衣的老头。 老头戴着顶栽绒皮帽,脸色青紫,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要是再晚发现半个钟头,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快!救人!” 赵山河大吼一声。 他试着拉车门,纹丝不动。冻住了! “小白!闪开!” 赵山河后退一步,端起枪托,用尽全身力气,照着车门的锁扣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哐!哐!” 几下猛砸,车门终于松动了。赵山河一把扯开车门,顾不上车里的寒气,直接把那个被冻僵的老头从车里拖了出来。 “活着!还有气!”赵山河探了探老头的颈动脉,虽然微弱,但还在跳。 这时候,上面的村民也涌了下来。 “哎呀妈呀,这老头穿得真好啊!这大衣是羊毛的吧?” 刘翠芬挤在人群里,那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头身上的将校呢大衣,还有那个被赵山河拿在手里的公文包。 “起开!” 赵山河一把推开想要伸手乱摸的刘翠芬,“不想死就滚远点!这是救命!” “赵有才!刘支书!过来搭把手!” 赵山河把老头背在背上。这老头看着瘦,但骨架大,死沉死沉的。 “往回跑!烧热水!熬姜汤!快!” …… 鬼屋里。 此时成了临时的急救室。 赵山河把老头放在最热乎的炕头上,动作麻利地解开那件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军大衣,又脱掉里面湿冷的棉衣,只留下一件单薄的衬衣。 然后,他抓起一把雪,开始用力地在老头的手脚和胸口上搓。 这是土法子。 深度冻伤的人,千万不能直接用热水烫,那样血管会炸裂,皮肤会坏死,只能先用雪搓,让体温慢慢回升。 “小白,姜汤!” 小白这会儿也忙坏了。她虽然不知道这老头是谁,但看赵山河这么紧张,她也跟着着急。 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气腾腾的姜汤,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赵山河撬开老头的牙关,一点点把姜汤灌进去。 足足折腾了半个钟头。 老头那张青紫色的脸,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 僵硬的四肢也开始慢慢变软,胸口的起伏也明显了起来。 “呼……”赵山河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擦了擦满头的汗。 救回来了。 这时候,屋里那帮村民开始炸锅了。 大家伙围着那个还在昏迷的老头,指指点点。 “这老头啥来头啊?看着不像咱们这片的人啊。” “你没看那车牌子吗?那是省城的牌照!还有这大衣,这是部队首长穿的!” “乖乖……咱们这是救了个大人物啊!” 一听大人物三个字,缩在后面的赵老蔫一家子,眼神立马变了。 刘翠芬那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她捅了捅旁边的赵有才,小声嘀咕:“儿子,听见没?大人物!要是能攀上这层关系,咱们家可就翻身了!” 赵有才吸了吸鼻涕,盯着那个放在炕桌上的黑色公文包:“妈,那包里肯定有钱!” “闭嘴!蠢货!”刘翠芬瞪了他一眼,“钱算个屁!要是这老头能给咱们安排个工作,比如去县里当个工人,那才是一辈子的金饭碗!” 说着,刘翠芬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又扯了扯赵老蔫的衣角,竟然厚着脸皮往炕边挤。 “哎呀,让让,都让让!” 刘翠芬一脸的关切,那演技比唱二人转的还浮夸,“这老爷子看着真让人心疼,我是女的,我来伺候吧!你们大老爷们粗手笨脚的!” 说着,她伸出手就要去拿那个公文包,嘴里还念叨着:“这包硌着老爷子了,我给收着……” “啪!” 一只白皙却有力的小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刘翠芬的手腕。 是小白。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炕桌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野兽护食般的凶狠。 “嗷呜……” 小白龇着牙,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里别着赵山河给她防身的一把藏刀。 “哎呦!你这疯丫头干啥?松手!”刘翠芬疼得直叫唤,“我是好心!我想帮帮忙!” “好心?”赵山河冷笑一声,走过来。 他并没有让小白松手,反而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喷在刘翠芬脸上。 “刘翠芬,你那点花花肠子,连路边的狗都看得出来。”赵山河指了指那个公文包,“想偷东西?还是想抢功劳?” “谁……谁偷东西了?” 被戳穿心思,刘翠芬脸涨成了猪肝色,“我就是想照顾一下病人!再说,这人是我们大家伙一起发现的!凭啥功劳都算你一个人的?我儿子刚才还铲雪了呢!要不是我们把路铲通,你能救人?” “就是!”赵有才也在后面帮腔,“我也出力了!这老头醒了得感谢我们全家!” “呵。”赵山河被这一家子的无耻给气乐了。 就在这时。 炕上那个一直昏迷的老头,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呃……”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头的眼皮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那是一双虽然浑浊,但依然透着威严和锐利的眼睛,像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鹰。 他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破旧的墙壁,又看了看围在身边这一圈穿着破棉袄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在了面前那个穿着深蓝大衣、银发如雪的漂亮姑娘,以及站在她身后、一脸冷峻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哪?” 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 还没等赵山河说话,刘翠芬就像见了肉的苍蝇一样,猛地扑了过去。 “哎呀!大爷您醒啦!”刘翠芬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差点把大鼻涕蹭老头脸上,“这是三道沟子!是我们救了您啊!哎呦您是不知道,那时候多危险啊,我们全家都在雪地里刨您呢!我儿子手都冻坏了!” 说着,她一把将赵有才拽过来:“快!叫爷爷!让你爷爷看看你的手!” 赵有才也机灵,立马把那双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手伸过去,带着哭腔喊:“爷爷!您醒了就好!我手没事,只要您没事就行!” 这一出“苦情戏”,演得那是声泪俱下。 周围的村民都看傻了。这就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老头皱了皱眉。他虽然刚醒,脑子还有点晕,但他不是傻子。 他看了看这一脸贪婪、满嘴喷唾沫星子的胖女人,又看了看那个贼眉鼠眼、盯着自己公文包流口水的半大小子。 一股本能的厌恶涌上心头。 “水……” 老头没理他们,只是沙哑地喊了一声。 “有有有!水在这!” 刘翠芬抢过旁边的一碗水就要往老头嘴里灌。 “滚开。” 一声冰冷的低喝。 赵山河一步上前,一把推开刘翠芬,力道之大,直接把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凉水你也敢给他喝?你是想让他死得快点?” 赵山河从炕头的温水壶里倒了一杯温水,又加了一勺红糖,这才递到老头嘴边。 “老爷子,慢点喝。这是温的。” 老头就着赵山河的手,喝了几口糖水,嗓子终于舒服了点。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赵山河一眼。 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正,动作沉稳,身上没有那种市侩的贪婪气,反而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兵味儿。 而且…… 老头的目光落在了赵山河身后墙上挂着的那把56半自动步枪上,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穿着时髦但眼神充满野性的银发姑娘。 “小伙子,是你救了我?”老头问。 “举手之劳。” 赵山河淡淡地说道,没有邀功,也没有谦虚,“您车翻沟里了,司机……没了。我看您还有气,就把您背回来了。” 听到司机没了,老头眼神黯淡了一下,叹了口气。 “我也救了!我们也救了!” 刘翠芬还在地上不死心地喊,“老爷子您别听他瞎说!他就是个劳改犯……不是,他就是个二流子!我们才是好人啊!” 老头冷冷地瞥了刘翠芬一眼。 “闭嘴。” 仅仅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刘翠芬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没声了。 她感觉这个看似虚弱的老头,比赵山河还要可怕一万倍。 老头转过头,看着赵山河,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小伙子,谢了。我这条老命,欠你的。” 说着,老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去拿那个公文包。 小白眼疾手快,把公文包递了过去。 老头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本红色的证件,还有一支钢笔。 他翻开证件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赵山河。 “正式认识一下。” “省林业总局,副局长,也是这大兴安岭林区的前任总指挥,陈国邦。” 轰! 这几个字一出,屋里像是炸雷一样。 刘支书的腿当时就软了,差点给跪下。省林业总局的副局长? 前任总指挥?那是什么概念?那是掌管着整个大兴安岭几万人生计的土皇帝啊!是真正通天的大人物! 刘翠芬和赵老蔫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完了!刚才自己那副丑态,全被这大领导看在眼里了!这哪是攀高枝啊,这是把天给捅个窟窿啊! 赵山河接过证件看了看,神色却没怎么变。他前世也是见过世面的,虽然惊讶,但不至于失态。 他把证件合上,双手递还给陈国邦。 “陈局长,幸会。我叫赵山河,三道沟子的护林员。” “护林员?”陈国邦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好一个护林员!咱们林区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兵,这大山就有救了!” 陈国邦从包里拿出一张信纸,刷刷刷写下了一行字和一串电话号码,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山河啊,大恩不言谢。这点东西你拿着。” “以后要是去省城,或者在这林区里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打这个电话。只要不违反原则,我陈国邦,给你兜底!” 第一卷 第21章 大山里的直升机 日头爬上三竿。 鬼屋里的气氛,这会儿有点微妙。 那位被救回来的陈老爷子,身子骨确实硬朗。 昨晚还一副要过鬼门关的样儿,今早喝了两碗热乎乎的鹿肉小米粥,脸上竟然有了红润气。 此时,他正盘腿坐在炕头上,身上披着赵山河那是件半旧的军大衣(他那件将校呢大衣被小白拿去烤火了),手里把玩着赵山河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 “好枪。 ”陈国邦那是行家,一上手就知道这枪保养得怎么样,“膛线清晰,枪机顺滑。小伙子,这枪在你手里,没辱没它。” 赵山河坐在他对面,正在给那根旱烟袋装烟叶:“陈局长要是喜欢,回头我送您把好的。这把不行,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哈哈哈!” 陈国邦爽朗大笑,“你这小子,对我脾气!多少人想送我礼都找不到门路,你倒好,还舍不得这根烧火棍!” 屋里的村民们一个个缩在墙根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老头具体的官有多大,但看那气度,再看那能跟县武装部甚至省里挂上钩的证件,谁都知道这是一尊真佛。 而在门口的风口处。 赵老蔫一家三口正蹲在地上,像三只瘟鸡。 刘翠芬那张脸肿得老高,这会儿正眼巴巴地看着炕桌上那吃剩下的半盆鹿肉,肚子咕咕叫,却连咽口水都不敢大声。 赵有才更是惨,手冻坏了,这会儿疼得直哼哼,时不时用那双充满怨毒的小眼睛,偷瞄一眼正跟大人物谈笑风生的赵山河。 “爹……我饿……” 赵有才小声哼唧。 “忍着!” 赵老蔫低声喝道,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看着那个坐在炕上、腰杆笔直的儿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以前那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窝囊废哪去了? 怎么现在的赵山河,跟大领导坐在一起,那股子气势竟然一点没被压下去? 就在这时。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奇怪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天边传来。 起初声音还小,像是在闷罐子里打雷。但没过两分钟,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震得窗户纸都在哗哗作响,连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下来了。 “咋了?地震了?” “是不是雪崩了?” 村民们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乱作一团。 小白的反应最激烈。 她原本正趴在赵山河脚边打盹,这会儿猛地窜了起来,全身的毛瞬间炸开,喉咙里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咆哮。 她一把抱住赵山河的大腿,想要把他往炕洞里拖。 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从未听过的、极度危险的巨兽的声音! 赵山河安抚地拍了拍小白的后背,眉头微挑。 他听出来了。 这是螺旋桨的声音! “别慌!” 陈国邦淡定地把枪放下,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看来是家里那帮小子沉不住气,找过来了。” 找过来了? 赵山河心里一动。好家伙,这阵仗不小啊! “走,出去看看。” 赵山河披上衣服,牵着还在发抖的小白,扶着陈国邦下了炕。 推开门来到院子里。 那声音已经震耳欲聋,仿佛就在头顶上炸开。 全村人都跑出来了,一个个仰着脖子往天上看,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只见蔚蓝的天空中,两个巨大的黑点正迅速变大。 那是两架墨绿色的直-5直升机! 在这个年代的大兴安岭,别说直升机了,大部分村民连小轿车都没见过几回。 这会飞的大铁鸟,那是只存在于画报和传说里的东西! “我的妈呀……飞机!是飞机!” “这是要打仗了吗?” “这是来接谁的啊?” 在全村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两架直升机在村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巨大的螺旋桨卷起狂风,把地上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像是刮起了一场白色的沙尘暴。 不少胆小的村民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 赵老蔫更是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雪窝子里,裤裆又湿了。 他哪见过这场面啊?这简直就是天兵天将下凡啊! 直升机最终选在了村口那片还算平坦的打谷场上降落。 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减弱,螺旋桨慢慢停转。 还没等舱门完全打开,从村口那条刚被打通的雪道上,又冲进来一长串的车队! 打头的是两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后面跟着三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搜救队员和武警。 车队卷着雪尘,一路咆哮着冲进了村子,直接停在了鬼屋的院门口。 “哐当!” 车门打开。 一群穿着军大衣、戴着皮帽子、一脸焦急的干部模样的人跳下车。 领头的一个,大概五十多岁,大饼脸,此时急得满头大汗,帽子都跑歪了。 刘支书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吓得嗓子都劈了:“那……那是县里的李县长!还有武装部的张部长!” 李县长根本没工夫搭理刘支书,他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院子,嘴里大喊着:“陈局!陈局长!您在哪啊!” 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和颤音。 要是省林业局的陈局长在他的地界上出了事,冻死在三道沟子,他这个县长也就干到头了,还得背处分! “喊什么喊?号丧呢?”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李县长猛地抬头。 只见那间破旧的土房门口,陈国邦披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拄着一根烧火棍,正皱着眉头看着他们。 虽然看着狼狈,但那股子威严还在。 “陈局!哎哟我的老领导啊!您可吓死我了!”李县长看到陈国邦还活着,腿一软,差点没跪下,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我们找了您三天啊!要把这大兴安岭翻过来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不活了!” 身后的武装部长、公安局长等人也纷纷围上来,一个个嘘寒问暖,恨不得把陈国邦供起来。 院子里的村民们彻底傻眼了。 平时高高在上、连刘支书见了都得点头哈腰的县太爷,现在居然对着那个老头哭得像个孙子? 那这老头……得多大的官啊? 赵老蔫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幕,脑瓜子嗡嗡的。 他突然想起来,刚才刘翠芬还要抢这老头的包,自己儿子还要偷这老头的肉…… 完了。 天塌了。 陈国邦没理会这帮人的哭诉,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把眼泪擦擦!丢不丢人?我这不是没死吗?” 说完,他转过身,一把拉过站在旁边的赵山河。 这个动作,让所有领导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赵山河身上。 赵山河今天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袄,背着56半,身边跟着那个穿着深蓝大衣、美得惊人的狼女小白。 在这群高官面前,他没卑微,没讨好,只是平静地站着。 “给你们介绍一下。” 陈国邦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语气郑重且亲切。 “这位小同志,叫赵山河。是三道沟子的护林员。” “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要是没有他,我这把老骨头,昨晚就冻硬在那个雪沟里了。你们现在来的话,估计只能给我收尸了。” 轰! 这几句话,分量太重了! 李县长是个聪明人,瞬间就听懂了这里的潜台词。 他三两步走到赵山河面前,那双刚才还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此刻紧紧握住了赵山河的手,摇得那叫一个亲热。 “赵山河同志!谢谢!太谢谢你了!” “你不仅救了陈局长,也是救了我们全县啊!你是咱们县的大功臣!大英雄!” 武装部长也凑上来,看着赵山河背着的枪,竖起大拇指:“好小伙子!我就说咱们基干民兵里有能人!这精神头,这身板,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众星捧月,赵山河只是淡淡一笑。 “各位领导客气了。碰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换了谁都会这么干的。”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李县长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这年轻人,这心理素质,这气场,绝非池中之物啊! “山河啊,” 陈国邦这时候开口了,“车也来了,飞机也到了,我得回省城了。这次考察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还有很多烂摊子要收拾。” 他看着赵山河,眼神里透着一丝不舍和期待。 “跟我走吧?去省城。我给你安排个工作,不管是去林业局,还是去公安口,随你挑。再不济,送你去进修,出来就是干部。”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村民的呼吸都停滞了。 去省城?当干部?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一步登天啊! 赵老蔫听得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冲上去替儿子答应:“去!去啊!傻儿子快答应啊!” 刘翠芬更是嫉妒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然而。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赵山河摇了摇头。 “陈局,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赵山河看了看身边的小白,又看了看屋里正在往外张望的灵儿,最后指了指这片茫茫的大山。 “我的根在这儿。我妹妹身体不好,受不了折腾。我家这口子……” 他摸了摸小白的头,“她属于这片林子,进了城,她会憋死的。” “再说,我还想在这片山里干点事儿。这大山是金山银山,守着它,我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李县长都愣住了,这小子是不是傻? 但陈国邦愣了一下后,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哈哈哈!好!有个性!不贪富贵,重情重义!” 陈国邦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力道很重。 “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但那句话我撂这儿,只要我在一天,这大兴安岭,没人敢欺负你!” 说完,陈国邦转头看向李县长,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李县长。” “到!陈局您指示!” “赵山河同志虽然不跟我走,但他是我陈国邦的兄弟,是忘年交。” 陈国邦指了指这个破旧的院子,“这三道沟子条件艰苦,对于这样的英雄模范,县里是不是该有些优待政策?是不是该重点照顾一下?” “是是是!必须的!” 李县长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回头我们就研究!给赵山河同志评先进!发奖金!以后这就是我们县的重点扶持对象!” 陈国邦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赵山河一眼。 “山河,留步吧。有空带着弟妹和灵儿来省城,家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说完,他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了那辆并没有陷在雪里的吉普车。 车队启动,卷起漫天雪尘。 直升机也重新轰鸣起来,拔地而起,向着远方飞去。 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了满地的车辙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燃油味。 ……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直升机走了,但赵山河还在。 此时此刻,他在村民眼中的形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他有枪、有肉、够狠,大家只是怕他。 那么现在,他是连省里大局长都称兄道弟、连县长都要点头哈腰握手的人物! 这就是通了天了! “哎呀,山河啊!” 刘支书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张老脸笑得像朵菊花,凑上来递烟,“我就说你小子是金鳞岂是池中物!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村啊!” “是啊山河哥!以后有啥事您吩咐!” 村民们一拥而上,各种巴结奉承。 而人群外围。 赵老蔫一家三口,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们想凑上来,又不敢。想走,又舍不得赵山河现在这滔天的权势。 “爹……” 赵有才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赵山河,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冻成萝卜的手,哇的一声哭了,“我想吃肉……我想去省城当干部……” 赵老蔫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袋旱烟,想抽一口,却怎么也打不着火。 他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累赘、亲手赶出家门的儿子。 悔啊! 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没签那张断亲书,要是那天没把事做绝…… 现在那个被县长握手、被局长承诺兜底的人家属,是不是就是他赵老蔫了?他是不是也能坐坐吉普车,去县里享福了? “啪!” 赵老蔫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一巴掌,打得清脆响亮,把旁边的刘翠芬都吓了一跳。 “作孽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赵老蔫蹲在地上,抱着头,像条老狗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而赵山河,站在人群中央,冷冷地瞥了一眼墙角的这一家三口。 这才哪到哪?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一卷 第22章 白肉血肠冻豆腐 送走了陈国邦那尊大佛,又把那一屋子避难的村民打发走,这鬼屋终于清净了。 日子还得过,而且得往细了过。 眼瞅着进了腊月门,三道沟子的年味儿还没飘起来,但这寒气是实打实地钻进了骨头缝。 这时候,谁家要是没有两缸酸菜、一挂血肠和几板冻豆腐,那这个年过得都不踏实。 赵山河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跟了他好几天的大铁锅,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几十颗大白菜,还有泡了一宿、鼓胀饱满的黄豆。 “灵儿!小白!别赖床了!” 赵山河一边磨刀,一边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今儿个咱们有大活儿!积酸菜,做豆腐!晚上咱们吃杀猪菜!” 这一嗓子,比闹钟都好使。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白披着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乱糟糟地顶着一团鸡窝,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她虽然没听懂啥叫积酸菜,但她听懂了最后那三个字,杀猪菜。 那是肉!大肉! 小白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了,也不困了,屁颠屁颠地跑到赵山河跟前,伸出两只手,意思是:活儿呢?我干! 灵儿也穿戴整齐出来了,虽然身子还虚,但精神头十足,小脸上挂着笑:“哥,我都馋酸菜好久了!” “行,开工!” …… 第一项大工程,积酸菜。 在这个年代的东北,积酸菜那是家庭地位的象征。 谁家酸菜积得透、颜色黄、味道正,那这家媳妇走出去腰杆都硬。 赵山河架起大铁锅,烧了满满一锅开水。 “灵儿,你负责扒帮子,把那烂叶子都去掉。小白,你负责运菜。” 赵山河分配完任务,自己挽起袖子,把一颗颗修整好的大白菜扔进滚开的水里。 “滋啦……” 白菜入水,翻滚两下,表皮变绿稍微变软,就得赶紧捞出来。这叫烫菜,火候最关键。 烫轻了不酸,烫大了容易烂。 小白觉得这事儿挺好玩。 她看着赵山河把白菜扔进去又捞出来,冒着热气。 她也学着赵山河的样子,抱起一颗大白菜,却不是往锅里扔,而是张大嘴,咔嚓一口咬在了生白菜帮子上。 “呸呸呸!” 小白皱着眉头把白菜吐了出来。这玩意儿,没肉好吃,还一股土腥味。 赵山河乐了:“傻丫头,那是生的!等积好了炖上肉,那才叫香呢!” 烫好的白菜在雪地上晾凉,然后一层一层地码进那口半人高的大陶缸里。 “一层白菜一层盐,压实了!” 赵山河一边码,一边撒大粒盐。这盐也是他在供销社买的海盐,腌出来的菜脆生。 码满了缸,最后一道工序最重要,压石头。 “小白,去河边给哥搬块大石头回来!要圆乎的,沉点的!” 小白一听,转身就跑。没过十分钟,她就抱着一块足有磨盘大的青石回来了,走起路来脸不红气不喘,那力气看得赵山河直咂舌。 “哐当!” 大石头压在缸口的木板上。 “妥了!” 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等个二十来天,这酸菜就能吃了。到时候切成细丝,那叫一个酸爽!” …… 下午,重头戏来了,做豆腐。 赵山河从老支书家借了一个石磨,不大,正好家用。 “这活儿费力气,小白,看你的了。” 赵山河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磨眼儿里,指了指磨盘上的推杆。 小白试探着推了一下。 “咕隆……咕隆……” 石磨转了起来,乳白色的生豆浆顺着磨盘缝隙流淌下来,汇入下面的木桶里,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豆腥味。 小白觉得这比搬石头有意思多了。她推着磨杆转圈,越推越快,最后竟然玩嗨了,推得那石磨飞转,豆浆哗哗地流,赵山河加豆子都快跟不上了。 “慢点!慢点!你是推磨还是起飞啊?”赵山河哭笑不得,赶紧叫停。 这丫头,简直就是个人形发动机,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干。 磨好了浆,下锅煮沸,然后就是最神奇的一步——点卤。 赵山河拿出一瓶盐卤水,一边慢慢往锅里点,一边用勺子轻轻搅动。 奇迹发生了。 原本白花花的豆浆,开始慢慢凝结,变成了像脑花一样的豆花,清亮的黄浆水浮了上来。 “哇!变了!”灵儿趴在锅边,惊叹道。 小白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锅里。她伸出手指头想戳一下那嫩呼呼的豆花,被赵山河一筷子敲了回去。 “烫爪子!一边去!” 压豆腐,切块。 一板板热气腾腾、颤巍巍的大豆腐出炉了。 赵山河切了一小块,蘸了点酱油递给小白:“尝尝。” 小白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软,嫩,香。虽然没有肉那种嚼劲,但这股豆香味让她眯起了眼睛,像是吃到了什么新奇的美味。 剩下的豆腐,赵山河把它们切成小方块,端到外面的盖帘上冻着。 这就是东北特色的冻豆腐。 冻过的豆腐里面全是蜂窝眼,炖菜的时候最能吸汤汁,咬一口满嘴流油,那是冬天火锅和炖菜的绝配。 …… 天擦黑的时候,鬼屋里飘出了真正诱人的香味。 杀猪菜! 虽然没杀猪,但这几天赵山河也没闲着。他从空间里拿出之前存的猪血和五花肉,又切了一颗从邻居家换来的老酸菜。 灌血肠可是个技术活。 新鲜的猪血加上葱花、姜末、花椒面,再淋上香油,搅拌均匀。 赵山河手脚麻利,把洗净的猪小肠套在漏斗上,一勺勺血浆灌进去,两头用线绳一扎,一根根红亮饱满的血肠就成了。 大铁锅里,酸菜丝打底,大块的五花肉切成薄片铺在上面,最上面盘着那一圈圈的血肠。 大火猛攻,小火慢炖。 “咕嘟……咕嘟……” 酸菜吸饱了五花肉的油脂,变得金黄油亮;五花肉被酸菜解了腻,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血肠煮得恰到好处,嫩得像鸡蛋羹,咬一口直爆汁。 这股霸道的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把半个村子的人都馋哭了。 …… 饭做好了,赵山河没急着吃。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篮子,装了一大碗酸菜白肉,两根血肠,又切了两块新做的大豆腐。 “灵儿,你在家看着锅。小白,跟我走一趟。” 赵山河提着篮子,带着小白出了门。 这一趟,他是去刘支书家的。 虽然之前救了陈局长,刘支书对他巴结得紧,但这人情,得有来有往才长久。 光靠大领导的威慑那是虚的,实打实的乡里乡亲才最接地气。 到了刘支书家,正是饭点。 刘支书一家正围着桌子喝玉米面粥呢,桌上就一盘咸菜。 “刘叔,婶子,吃饭呢?” 赵山河笑呵呵地进了屋,把篮子往炕桌上一放。 “今儿个闲着没事,做了点豆腐和杀猪菜。寻思着叔这几天为了村里的事操心上火的,给叔拿点下酒菜,补补身子。” 刘支书一看那油汪汪的酸菜白肉,还有那颤巍巍的血肠,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 “哎呀山河!你这……这也太客气了!”刘支书嘴上说着客气,手却很诚实地去拿筷子,“这年头谁家也不富裕,你这又是肉又是血肠的……” “叔,咱爷俩谁跟谁啊。您昨晚也没少帮我说话。”赵山河给刘支书倒了杯酒,“这就当侄子孝敬您的。” 刘支书的老伴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这赵山河,以前看着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分了家之后,这事儿办得这么漂亮! “那个……老婆子,去,把柜子里那双新棉鞋拿出来!”刘支书喝了口酒,脸红扑扑的,一挥手。 刘婶赶紧下炕,翻箱倒柜拿出一双崭新的千层底棉鞋。 “山河啊,婶子也没啥好东西。这鞋是我纳了一冬天的底子,本来想给你叔穿,但他那大汗脚糟蹋东西。我看你这脚大小正好,你拿去穿!这鞋底厚,不冻脚!” 赵山河也没推辞,大大方方接过来。 “谢谢婶子!这针脚真密实!比供销社买的强多了!正好我那鞋都露脚趾头了。” 这一来一回,不仅是东西的交换,更是把这层关系给做实了。 从刘支书家出来,赵山河又去了趟张大炮家,送了一块豆腐和一碗血肠。 老猎人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拉着赵山河非要讲讲当年打黑瞎子的故事。 …… 回到鬼屋,天已经全黑了。 屋里却亮堂堂的,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照着一桌丰盛的饭菜。 小白早就等急了,蹲在炕桌旁,两只手抓着筷子,死死盯着那盆杀猪菜,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但赵山河没回来,她硬是一口没动,还负责看着想偷吃的灵儿。 “哥!你可回来了!小白姐都要馋哭了!”灵儿笑着喊道。 赵山河脱下大衣,换上那双新棉鞋。 真暖和。 “行了,开饭!” 随着赵山河一声令下,小白手里的筷子瞬间出击,精准地夹起一块血肠,塞进嘴里。 “烫烫烫……” 她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那副贪吃的模样把赵山河和灵儿都逗乐了。 赵山河夹了一块吸满汤汁的冻豆腐放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酸菜的酸爽、猪肉的醇香、豆腐的豆香,瞬间充满了口腔。 再喝一口烧酒。 舒坦。 窗外寒风凛冽,大雪封门。 屋内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赵山河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小白,看着气色红润的灵儿,看着地窖里满满当当的存货。 这才是日子,这才是人间烟火气。 第一卷 第23章 腊月二十三,糖瓜粘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糖瓜粘,过小年。” 三道沟子的清晨,是被一阵脆生生的童谣叫醒的。 今儿个是小年。 按老理儿,这是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的日子,得吃糖瓜把他的嘴粘住,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赵山河早早就起来了。 虽然外头的雪还没化净,但今儿个是个大晴天。 阳光洒在白皑皑的屋顶上,泛着金光。 “灵儿!小白!赶紧的,穿衣裳!” 赵山河把炕烧得滚热,把昨晚就准备好的新衣服拿了出来。 灵儿穿上了那件粉色的小碎花棉袄,带上了红绒线帽子,小脸红扑扑的,看着就像个福娃。 而小白,今天可是重头戏。 赵山河亲自伺候,让她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套着高领的白毛衣,脚蹬带绒的小皮靴,脖子上围着米白色的羊毛围巾。 这一打扮,把那股子野性遮去了一半,剩下的全是洋气。 除了那一头银发太扎眼(赵山河特意给她戴了个雷锋帽遮住),谁能看出来这是个在狼窝里长大的姑娘? “哥,咱们真去县里赶集啊?”灵儿兴奋得直搓手。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几次县城呢。 “那必须的!” 赵山河往兜里揣了两盒大前门,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那几百块钱,“今儿个是全县最后一个大集,必须得办年货!而且,刘支书还在县粮站等着咱们呢,听说上面发了一批救济粮,咱们顺道给拉回来。” 出了门,一辆突突冒黑烟的东方红拖拉机正停在路边。 开车的正是村里的拖拉机手李大壮。 这李大壮被赵山河行事风格折服了。 那是随叫随到,殷勤得很。 “山河哥!上车!特意给你们铺了厚草垫子,不凉!” “谢了兄弟!” 赵山河先把灵儿抱上车斗,又把小白扶上去,最后自己一跃而上,顺手给李大壮扔过去一根烟。 “突突突——” 拖拉机喷出一股黑烟,载着赵山河一家,也载着全村人的期盼,向着县城进发。 …… 腊月里的县城,那叫一个红火。 大集摆在城西的空地上,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都来了。 还没走近,那一股子喧嚣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鞭炮声、毛驴的叫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冰糖葫芦!大山楂的!” “冻梨、冻柿子!涩了包换!” “对联!门神!金粉写的福字喽!” 小白一下车,就被这就这场面给震住了。 她紧紧抓着赵山河的胳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左看右看,看啥都新鲜。 在她那个单纯的狼群世界里,哪见过这么多两条腿的人? 哪见过这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 “别怕,跟着我。” 赵山河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把她护在身侧。 三人先到了副食摊。 “老板,来十斤瓜子,五斤花生!要炒熟的,别拿生的糊弄我!” “好嘞!您尝尝,不香不要钱!” 赵山河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一个,仁儿满,香脆。 “成,称了吧!再给我来二斤大虾酥,二斤高粱饴!” 小白看着赵山河在那掏钱换东西,她也学聪明了。 她指着旁边摊位上插在草把子上的冰糖葫芦,拽了拽赵山河的袖子。 “呜……” “想吃?”赵山河笑了,“买!” 那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外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稀,看着就诱人。赵山河买了三串,一人一串。 小白学着灵儿的样子,伸出小舌头舔了一口糖稀。 甜! 糖葫芦的甜味,让她瞬间眯起了眼睛,两只脚在地上开心地跺了两下。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正逛着呢,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瘦猴,鬼鬼祟祟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他盯上了一个正挑布料的大娘,那大娘手里攥着个布手绢包着的钱,正跟摊主砍价呢。 瘦猴手里夹着个刀片,动作极快地划开了大娘的布兜。 这一幕,周围人都没看见,但没逃过小白的眼睛。 狼的动态视觉,那是能捕捉奔跑中野兔的。 就在瘦猴的手刚伸进去的一瞬间。 “啪!” 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小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瘦猴的手腕。 小白嘴里还叼着糖葫芦,但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她手上稍微一用力。 “啊!” 瘦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刀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赵山河一回头。 小白把那瘦猴的手腕往上一提,指了指那个被划破的布兜。 “哎呀!我的钱!抓小偷啊!”那大娘这才反应过来,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抓住瘦猴的衣领子。 周围的人瞬间围了上来,群情激愤。 “打死他!大过年的偷救命钱!” “送派出所!” 那瘦猴疼得直冒冷汗,看着小白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野兽咬住了,骨头都要断了。 “大哥!大姐!我错了!饶命啊!”瘦猴哭爹喊娘。 赵山河看了一眼。这瘦猴看着也就十六七岁,冻得满脸大鼻涕,手上有好几个冻疮。 如果是以前,赵山河肯定把他送局子里。但今儿个过小年,又是带着媳妇妹妹出来,不想沾晦气。 “小白,松手。” 赵山河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白听话地松开手,但还是警惕地盯着瘦猴,只要他敢动一下,她随时能锁喉。 赵山河捡起地上的刀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盯着瘦猴的眼睛。 “手艺没练到家,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滚。” 只有一个字。 那瘦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跑没影了。 “哎呀,谢谢!太谢谢这姑娘了!”那大娘拉着小白的手,千恩万谢,还要把买的布送给小白。 小白不习惯被陌生人碰,有点抗拒地往赵山河身后缩。 “大娘,没事,举手之劳。” 赵山河笑着挡回去,“大过年的,您把钱揣好。咱们还有事,先走了。” 这一插曲,让小白在集市上收获了不少惊艳和赞许的目光。 赵山河心里那个美啊。自家媳妇,不仅长得俊,这身手,这正义感,那是给他长脸! …… 买完了年货,大包小包地堆满了拖拉机车斗。 “走,去粮站。” 赵山河脸色一正。接下来的事,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县粮站门口,排起了长龙。 各村的支书、会计都赶着马车、拖拉机来拉救济粮。 这次大雪灾,省里特批了一批粮食,说是给受灾群众过年用的。 但赵山河刚到门口,就看见刘支书正蹲在墙根底下抽闷烟,眉头皱成了川字。 “刘叔,咋了?粮没领到?”赵山河跳下车走过去。 “领是领到了……”刘支书叹了口气,把烟屁股狠狠踩灭,“但这粮……没法吃啊!” 说着,刘支书把赵山河拉到自家的马车旁,解开一个麻袋口。 赵山河伸手抓了一把。 那是大米。 但不是白花花的新米,而是发黄、发暗,甚至带着一股子霉味的陈米! 里面还掺杂着不少沙子和谷壳。 “这哪是救济粮啊?这分明是陈化粮!是喂牲口的!” 刘支书气得直哆嗦,“我刚才跟发粮的那个王干事理论,人家说了,爱要不要!全县都一样!要想换好粮?哼,得加钱!” “加钱?” 赵山河眼睛一眯,把手里的霉米撒回袋子里,“这帮孙子,这时候还敢发国难财?” “可不是嘛!听说粮站主任的小舅子在倒腾粮食,把好粮都换出去了,拿这些陈底子糊弄咱们。” 刘支书无奈地摇摇头,“山河啊,要不就算了吧。有总比没有强,拿回去洗洗,多淘几遍也能吃。” “算了?” 赵山河冷笑一声,拍了拍背后的56半(虽然进了城枪用布包着,但那硬邦邦的轮廓还在)。 “刘叔,这粮要是拉回去,咱们三道沟子的脸就丢尽了。而且这种霉米吃了容易生病,本来大家伙身体就虚,这是要人命的。” “走!我陪您进去说道说道。” 赵山河也不排队,带着刘支书,径直往粮站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火炉烧得正旺。 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中山装的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喝茶水,手里还拿着个半导体收音机听戏。正是那个负责发粮的王干事。 “干啥呢?谁让你们进来的?排队去!”王干事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喝道。 赵山河走到桌子前,把那把霉米往桌上一拍。 “啪!” 灰尘四起。 “王干事是吧?”赵山河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劲儿,“这就是你发给我们三道沟子的救济粮?” 王干事扫了一眼桌上的米,轻蔑地哼了一声:“怎么着?嫌不好?嫌不好别要啊!外面多少人排队等着呢!这年头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的!穷毛病!” “穷毛病?”赵山河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前两天陈国邦临走时留给他的。上面不仅有电话,还有陈国邦亲笔写的一句话:“遇事不决,可寻武装部或县委。” “王干事,我不跟你吵。” 赵山河把信纸往桌上一放,“我就问一句,这省里拨下来的救济粮,文件上写的是特级储备粮。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变成喂猪的陈化粮了?” “中间的差价,是让狗吃了,还是进你口袋了?” 王干事一听这话,腾地一下站起来:“你他妈血口喷人!你是哪个村的刁民?信不信我叫保卫科把你抓起来?”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张信纸,想撕了它。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纸,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 赵山河的手劲那是常年练出来的,捏得王干事骨头都要碎了。 “看清楚了,这是谁的字。” 赵山河手指点了点信纸下方的落款,陈国邦。 王干事是个识字的,也是体制内混的。他定睛一看,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还有那鲜红的印章…… 陈国邦!省林业总局副局长! 王干事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前两天直升机进山救人的事儿,全县都传遍了。听说那个被救的大领导,跟三道沟子的一个护林员是把兄弟…… 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这……这……” 王干事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了惊恐,“误会!同志!这是误会!” “误会?” 赵山河松开手,嫌弃地擦了擦,“那好粮呢?” “有!有有有!” 王干事点头如捣蒜,“刚才……刚才是临时工搞错了!把仓库底子给搬出来了!好粮在里头呢!我这就让人给换!这就换!” “不仅要换。” 赵山河敲了敲桌子,“还要给我们装车。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每袋多给十斤,算作你们工作失误的补偿。不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不过分!” 王干事哪敢说个不字啊?这要是让陈局长知道他在下面搞这种猫腻,他这饭碗就别想要了,还得进去蹲大狱! 十分钟后。 粮站的搬运工们苦着脸,把三道沟子马车上的霉米全卸了下来,换上了一袋袋印着红字的、散发着米香的新大米。而且每袋都鼓鼓囊囊的,分量十足。 周围其他村的人都看傻了。 “这三道沟子啥来头啊?” “那不是刘大脑袋吗?他咋这么大面子?” “你没看他旁边那个年轻人吗?那可是赵山河!听说跟省里有关系!” 刘支书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一袋袋白花花的好大米,激动得手都在哆嗦。 他当了半辈子支书,从来都是求爷爷告奶奶地看人脸色。 像今天这样,被人恭恭敬敬地把好东西送上门,还多给补偿,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山河啊!” 刘支书拍着赵山河的肩膀,眼圈都红了,“叔服了!彻底服了!你这就是咱们全村的大恩人啊!” 赵山河倒是淡定,给搬运工散了一圈烟,笑着说:“叔,别捧我了。赶紧装车,天黑了路不好走。” …… 夕阳西下。 拖拉机和马车组成的运粮队,浩浩荡荡地开回了三道沟子。 一进村口,那鞭炮声就响起来了。 “回来啦!粮拉回来啦!” 村民们早就等急了,一窝蜂地涌上来。 当大家看到那一袋袋雪白的新大米,而不是传说中的发霉救济粮时,欢呼声差点把树上的积雪都震下来。 “好米!这是好米啊!” “还是山河有本事!” “今晚能吃顿大米干饭了!” 分粮的时候,赵山河特意站在粮垛子上,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嗓子: “大家伙听好了!这粮是国家给的,是咱们刘支书跑断腿要回来的!每家每户按人头分,一两都不能少!” 他把功劳分了一半给刘支书,给足了老支书面子。 刘支书在一旁笑得满脸褶子,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 赵老蔫一家三口也来了。他们也分到了粮,虽然不多,但也是实打实的新米。 赵老蔫抱着那袋米,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赵山河,心里那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赵老蔫嘟囔着。 刘翠芬想骂,但张了张嘴,没骂出来。她看着手里白花花的大米,第一次觉得,这个被她赶出家门的继子,好像真的是座搬不倒的大山了。 这一晚。 三道沟子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带着一股子米香味。 鬼屋里。 灵儿把新买的窗花贴在玻璃上,红彤彤的,透着喜庆。 小白穿着新买的毛衣,盘腿坐在炕上,正在跟一块高粱饴较劲。 赵山河盘点着今天的收获:年货齐了,粮食够了,面子足了,里子也有了。 他看着窗外的飞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过年喽。” 第一卷 第24章 过年了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天,三道沟子的风都好像变柔顺了,没那么刺骨。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早早就冒起了青烟,那是炖肉煮饺子的香气。 红纸糊的灯笼高高挂起,春联贴在大门上,把整个村子都映衬得红红火火。 赵山河起了个大早。 今儿个是年三十,他有两件大事要办。一是给家里这两个宝贝疙瘩,灵儿和小白过个肥年;二是还得去趟山边,给那群帮过忙的狼兄弟送份年礼。 “小白,走了,进山。” 赵山河穿上那件厚实的羊皮袄,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 小白正对着镜子臭美呢,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上戴着个红绒线帽子(灵儿给织的),看着镜子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姑娘,自己都有点不敢认。 一听赵山河喊,她立马把帽子一正,欢快地跑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往村北的林子边走去。 到了那处熟悉的山坳口,四周静悄悄的。 “嗷呜!” 小白也不废话,把手拢在嘴边,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清越悠长的狼嚎。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远处的林子里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先是那头独眼狼王,带着一身的风雪钻了出来。 紧接着,身后七八条灰狼鱼贯而出。它们看见小白,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实,根本不像是凶残的野兽,倒像是见了亲人的大狗。 但看见赵山河时,狼群还是本能地停下了脚步,绿油油的眼睛里带着敬畏。 “过年了,也没啥好东西,请哥几个吃顿肉。” 赵山河笑着把麻袋解开,往雪地上一倒。 哗啦! 一大堆冻得硬邦邦的猪下水、杂碎,还有十几只没舍得扔的野鸡头、兔子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上面,还放了两块肥得流油的生猪肉,那是特意给狼王的。 这在这个年代,那是实打实的硬菜! 独眼狼王看直了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但它没动,而是看向小白。 小白走过去,拍了拍狼王的脑袋,又指了指地上的肉,嘴里发出几声短促的低吼。意思是:吃吧,这是我家男人给你们的。 得到许可,狼群这才一拥而上。 “咔嚓、咔嚓。” 冻肉被咬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狼王叼起那块最肥的猪肉,深深地看了赵山河一眼,然后低下头,前腿微屈,做了一个类似行礼的动作,这才转身享用美食。 赵山河看着这一幕,心里挺感慨。 “畜生有时候比人懂事。” 他摸了摸小白的头,“吃了我的肉,以后这三道沟子,你们得帮我看好了。” …… 喂完了狼,回到鬼屋,年味儿更浓了。 灵儿已经在窗户上贴好了剪纸,屋里的大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酸菜白肉血肠,案板上摆着三大盆饺子馅。 “哥,快来包饺子!我都和好面了!”灵儿小脸沾着面粉,笑得像朵花。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赵家老屋的废墟旁,气氛却是冷到了冰点。 赵老蔫蹲在门口,缩着脖子抽旱烟,脚边是一堆冻得梆硬的烂白菜帮子。 屋里,刘翠芬正骂骂咧咧地刷锅:“过年过年!过个屁的年!人家吃肉咱们喝风!赵老蔫你个窝囊废,哪怕去要二斤肉回来呢?” 赵有才坐在炕沿上,身上穿着那件袖口被小白咬破、补了个大补丁的棉袄。他吸溜着清鼻涕,那双三角眼里全是怨毒。 “妈,我闻着味儿了……是肉味儿……” 赵有才肚子咕咕叫,脑子里全是鬼屋那边飘来的香味。 “闻闻闻!闻死你得了!” 刘翠芬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那是赵山河那个小畜生在显摆呢!他就是故意气咱们!咱家过不好,他也别想好过!” 这句话,像火星子一样掉进了赵有才心里的干草堆。 他摸了摸兜里。 那是前两天他在集上偷拿的一把窜天猴和几个威力巨大的二踢脚。 “妈说的对……” 赵有才咬着牙,眼神阴狠,“他不让我吃肉,我也让他过不好年!” …… 夜幕降临。 整个三道沟子被鞭炮声包围了。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火药味。 鬼屋里,赵山河一家正围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吃年夜饭。 小白第一次用筷子吃饺子,笨拙又认真。 她夹起一个饺子,一口咬下去,嘎嘣一声。 “呜?” 小白愣住了,从嘴里吐出一枚亮晶晶的五分硬币。 “哇!嫂子吃到了!嫂子有福!”灵儿拍着手欢呼。 赵山河给小白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眼里全是宠溺:“慢点吃,这福气是你的,跑不了。” 就在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时候。 院墙外面,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 正是赵有才。 他冻得直哆嗦,但心里的坏水让他兴奋得脸发红。 他看着院子里那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火垛,那是赵山河一家过冬的命根子,要是点着了……哼哼! “叫你狂!叫你放狼咬我!” 赵有才从兜里掏出一根香,吹亮了火头。他又拿出一个手腕粗的二踢脚,这种炮仗威力大,响两声,第一声崩上天,第二声在半空炸。 但他没打算往天上放。 他“二踢脚横放在墙头上,炮口对准了院里的柴火垛,又拿出一把窜天猴插在雪堆里,全都对准了鬼屋的窗户纸。 “炸死你们!” 赵有才狞笑着,把香凑到了引信上。 就在这时。 院子里,原本正趴在炕头啃骨头的小白,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鞭炮声虽然吵,但那种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还有那火药引线燃烧特有的嘶嘶声,逃不过她的耳朵。 “吼!” 小白扔下骨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冲了出去。 赵山河一愣,随即脸色一变:“灵儿别动!我去看看!” 他抄起门后的铁锹就冲了出去。 …… 墙头上。 赵有才刚点着那个二踢脚,正捂着耳朵等着看好戏呢。 突然,墙头上一道黑影闪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带着深蓝色袖子的大手,猛地拍在了那个刚点着的二踢脚上。 “啪!” 二踢脚的方向被打偏了,直接调转了炮口,直勾勾地掉在了赵有才的裤裆中间! “嘶嘶嘶……” 引信还在燃烧,眼看就要烧到头了。 “妈呀!” 赵有才吓得魂飞魄散,想跑,但腿软得根本动不了。 “砰!” 第一声巨响,就在他两腿之间炸开了! 虽然没直接炸着肉,但这巨大的冲击力和火光,直接把他那条补丁棉裤炸了个稀巴烂,大腿内侧瞬间被燎起了一片大泡。 “啊!” 赵有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炸得向后翻了个跟头,摔进了雪窝子里。 但这还没完。 那二踢脚的第二响是往上窜的。它带着哨音,像条火龙一样,追着赵有才的屁股就窜了过去。 “啪!” 第二声巨响,在他屁股后面炸开。 赵有才只觉得屁股像被踹了一脚,火辣辣的疼,整个人都在冒烟。 “谁?谁在那!” 赵山河这时候也冲出来了,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黑夜,照在雪窝子里那个还在冒烟、打滚惨叫的身影上。 “赵有才?” 赵山河看着地上散落的窜天猴,还有那个被炸得焦黑的二踢脚残骸,再看看自家那干燥易燃的柴火垛,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这小兔崽子,这是要纵火啊! 这要是真点着了,这一屋子人连带房子都得化成灰! “小白,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赵山河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赵有才那已经炸成布条的衣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了院子。 “放开我!哇!妈!救命啊!赵山河杀人啦!” 赵有才哭得撕心裂肺,裤裆里屎尿齐流,混着火药味,那味道简直了。 这时候,刘翠芬和赵老蔫也听见动静跑来了。 一看儿子被拖进院子,屁股后面还冒着烟,刘翠芬疯了一样扑上来。 “赵山河!你个天杀的!你把我儿子咋了?” 赵山河一脚把赵有才踹在地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家子。 “咋了?你自己问问你的好儿子,大年三十拿着二踢脚对准我家柴火垛和窗户,他是想干啥?” 刘翠芬看了一眼地上的鞭炮,心里明白了几分,但她这种人,怎么可能认错? 她把赵有才抱在怀里,眼珠子一转,立马开始撒泼:“啥纵火?孩子就是玩!大过年的放个鞭炮怎么了?他才多大啊?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个当哥的,跟个孩子计较,你还要不要脸?” “就是玩玩……” 赵老蔫也在旁边缩着脖子帮腔,“山河啊,你看也没出啥事……有才也被炸伤了,这就拉倒吧……” “孩子?” 赵山河气乐了。他从地上捡起一个还没点的窜天猴,在手里把玩着。 “十六岁了,还是孩子?” “既然你们管教不了,那我这个当哥的,今天就好好教教他,这鞭炮到底该怎么放。” 赵山河眼神一厉,一把将刘翠芬推开,单手把赵有才提溜起来,直接按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 “小白,拿绳子!” 小白动作飞快,叼来一根捆柴火的麻绳。赵山河三两下就把赵有才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树上,让他面朝外,动弹不得。 “你干啥?你要干啥?” 赵有才吓疯了,拼命挣扎。 赵山河没理他,而是慢条斯理地把他带来的那一捆窜天猴全部捡了起来。 足足有二三十根。 赵山河把这些窜天猴,一根根插在赵有才脚边的雪地上,围成了一个圈。每一根的炮口,都微微倾斜,正好对准了赵有才——但不是炸他身上,而是炸他头顶、耳边和裤裆两寸远的地方。 “既然你喜欢玩火,喜欢听响,哥今天让你听个够。” 赵山河掏出火柴,划着了。 “不!不要!哥!我错了!我不敢了!” 赵有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炮口,吓得魂飞魄散,裤子里的屎尿又热乎了一遍。 刘翠芬想冲上来救人:“赵山河你敢!我跟你拼了!” “吼!” 小白猛地挡在她面前。 此时的小白,彻底褪去了年画娃娃的伪装。满嘴獠牙毕露,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绿光。 她没有叫,只是喉咙里发出那种极低、极沉的震动声。那是狼王捕猎前的信号。 刘翠芬被这股杀气震慑住了,腿一软,瘫在地上,一步都不敢动。 “点火!” 赵山河手里的火柴落下。 “嗤嗤嗤……” 二三十根引信同时燃烧,冒出白烟。 “啊啊啊啊!”赵有才闭着眼睛,发出绝望的尖叫。 “嗖!嗖!嗖!” “啪!啪!啪!” 窜天猴带着尖锐的哨音,接二连三地窜上天。 有的擦着赵有才的耳朵边飞过,炸得他耳朵嗡嗡响;有的在他头顶炸开,火星子落了他一头一脸;有的在他裤裆前面半尺的地方爆炸,震得他下半身发麻。 虽然没有一根真的炸在他肉上,但这铺天盖地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有那种随时会被炸死的恐惧,彻底击垮了赵有才的心理防线。 “我错了!我不放火了!妈呀!救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赵有才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喊哑了。 终于,最后一根窜天猴放完了。 院子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一股子屎尿臭味。 赵有才瘫软在树上,翻着白眼,已经吓得半昏迷了。 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刘翠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回,还要说他是个孩子吗?” 刘翠芬浑身哆嗦,看着树上那个像焦炭一样的儿子,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把他带走。” 赵山河解开绳子,赵有才像烂泥一样滑到了地上。 “记住了。” 赵山河指着赵有才那张被熏黑的脸,“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手里拿火,哪怕是一根火柴,我就把你扔进灶坑里,当柴火烧了。” “听懂了吗?” 赵老蔫赶紧爬过来,背起昏迷的赵有才,连连点头:“懂了!懂了!以后把他手捆上!绝不敢了!” 一家三口,来的时候鬼鬼祟祟,走的时候狼狈不堪,像几条丧家之犬,消失在除夕夜的风雪中。 ……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哥……” 灵儿站在门口,有些害怕地看着这一幕。 “没事了。” 赵山河换上一副笑脸,走过去摸了摸灵儿的头,“垃圾清理干净了,咱们继续过年。” 他从兜里掏出特意买的大地红鞭炮,挂在门口的晾衣杆上。 “小白,灵儿,捂上耳朵!” “劈里啪啦!” 真正喜庆的鞭炮声响彻夜空。 红色的碎屑在雪地上铺了一层,像是给这个小院铺上了红毯。 小白捂着耳朵,却瞪大眼睛看着那跳动的火光,脸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 赵山河看着这一大一小,看着满院子的红火,心里踏实了。 第一卷 第25章 冬捕三道鳞 正月里来是新春。 虽说还没出正月,但这三道沟子的年味儿,随着那一地鞭炮碎屑被新雪覆盖,也就淡了不少。 这几天,村里的老少爷们都闲得难受。 地里全是雪,活儿干不了,山里雪太深,一般人进不去。 大家伙除了串门唠嗑、推牌九,就是在自家炕头上猫冬。 鬼屋里,赵山河也闲了两天。 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 看着地窖里那堆冻得硬邦邦的鹿肉,虽然够吃,但天天吃这个也腻得慌。 “不想吃肉了,想整点鲜灵的。”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上,透过窗户看着远处那条被冰雪覆盖的呼兰河支流,咂摸了一下嘴。 “鲜灵的?” 灵儿正在纳鞋底,闻言抬起头,“哥,这大雪封山的,哪有鲜灵东西啊?地里的菜都冻成冰疙瘩了。” “水里有啊!” 赵山河眼睛一亮,翻身下炕,“咱们去砸冰窟窿!弄几条大鱼回来炖豆腐!” 一听要去玩,正趴在收音机前发呆的小白,耳朵瞬间支棱起来了。 她虽然不知道啥叫砸冰窟窿,但只要能出门,能跟赵山河在一起,那就是好玩! “走!收拾家伙事儿!” 赵山河翻出一根手腕粗的铁钎子,又找了一张挂网,提了个大铁皮桶。 “灵儿,你在家把豆腐切了,宽粉泡上。我和你嫂子去去就回!” …… 村东头的冰河上。 寒风呼啸,冰面被风吹得像镜子一样,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雪。 赵山河带着小白走上冰面。小白穿着那双带绒的小皮靴,刚一上冰,脚下一滑,出溜一下,差点摔个屁股墩。 “小心点,别走急了。” 赵山河笑着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白觉得这地界儿挺有意思,滑溜溜的。 她试探着在大衣下摆里伸出腿,像滑冰一样在冰面上蹭了两下,咯咯直乐,原本那股子高冷的狼女范儿,这会儿全变成了小女孩的淘气。 赵山河选了个河湾的回水处。 凭着前世的经验,他知道这底下是鱼窝子。冬天鱼都爱往深水、回水的地方扎堆。 “就这儿了。” 赵山河脱了大衣,抡起铁钎子。 “咔嚓!咔嚓!” 冰屑四溅。 这冰层足有半米厚,那是实打实的力气活。 赵山河光着膀子(里面穿着秋衣),干得热火朝天,头顶上冒着白气。 小白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每当有冰碴子飞过来,她就伸出带着皮手套的小手去接,玩得不亦乐乎。 半个钟头后。 “通了!” 随着赵山河最后一钎子下去,一股浑浊的河水顺着冰窟窿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紧接着,赵山河把挂网顺着冰窟窿慢慢放下去,用长杆子挑着,在冰层底下铺开。 这叫下挂子。 冬天鱼游得慢,撞上就跑不了。 这边正忙活着呢,村里几个闲得没事的村民溜达过来了。 领头的是那个好占便宜的周赖子,后面跟着几个二流子。 “呦呵?这不是山河吗?砸冰窟窿呢?” 周赖子揣着袖子,吸溜着鼻涕凑过来,“这大冷天的,能有鱼吗?别白费劲了。” 赵山河没理他,只是盯着水面。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挂网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有了!” 赵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网纲,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水花四溅。 只见那张渔网上,挂满了活蹦乱跳的大鱼! 有身子扁平、鳞片金黄的三道鳞,有浑身黑不溜秋、滑腻腻的怀头鱼,还有好几条巴掌大的白漂子。 最大的一条三道鳞,看着得有五六斤重,在冰面上啪嗒啪嗒直扑腾,把小白吓了一跳,随即兴奋地想上去按,结果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 “我去!真有鱼啊!这么多!” 周赖子眼珠子都瞪圆了,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这年头,冬天能吃上一口鲜鱼,那比吃肉还难得。 “山河兄弟,行啊!这手艺绝了!”周赖子舔着脸凑上来,搓着手,“那个……你看这鱼这么多,你也吃不完。那条怀头借给哥呗?哥拿回去炖个汤,给你嫂子下奶。” 周围几个二流子也跟着起哄:“是啊山河哥,见者有份嘛!” 赵山河一边把鱼往铁桶里扔,一边淡淡地看了周赖子一眼。 “周赖子,你媳妇怀上了吗就下奶?我咋听说你连媳妇还没娶上呢?” 周围人哄堂大笑。周赖子老脸一红,恼羞成怒:“那我就不能自己补补?山河,咱乡里乡亲的,一条鱼你都不舍得?” 赵山河把那条最大的三道鳞扔进桶里,发出“咣当”一声。 “舍得啊。” 赵山河直起腰,把铁钎子往冰上一插,“但这鱼是给自家人吃的。你要是想吃,钎子在这,网在这,你自己砸一个?砸出来算你的。” 周赖子看了看那厚得像墙一样的冰层,又看了看赵山河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缩了缩脖子。 让他干这苦力?那是万万不能的。 “切!小气鬼!不给就不给,谁稀罕!”周赖子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赵山河没理会这种人。 在这个村里,你越是软弱,这种赖皮越是蹬鼻子上脸。 反倒是你硬气点,他才不敢惹你。 收拾好东西,赵山河提着满满一桶鱼往回走。 路过村口五保户王大爷家门口时,正好碰见王大爷在扫雪。 这老头孤苦伶仃,平时也没少受欺负。 赵山河停下脚步,从桶里挑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又拿了一条三斤多的草根。 “王大爷!”赵山河喊了一嗓子。 “哎?是山河啊。” 王大爷眯着昏花的老眼。 “刚打的鱼,太多了吃不完,这两条鲫鱼您拿去熬汤喝,养胃。” 赵山河没说是施舍,直接把鱼放在老头门口的雪堆上,“这草根肉厚,您留着红烧。” “哎呀使不得!这可是好东西……” 王大爷想推辞。 “拿着吧!我不爱吃鲫鱼,刺儿多!” 赵山河摆摆手,带着小白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大爷看着雪地上的鱼,又看了看赵山河的背影,浑浊的眼里泛起了泪花。 “这孩子……仁义啊。” 这不经意的一幕,被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娘们看在眼里。 “看看人家山河,对周赖子那是寸步不让,对王大爷那是真大方。” “这就叫恩怨分明!是个爷们儿!” 在村里的口碑,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 ……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村里突然热闹起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清脆又富有节奏的拨浪鼓声,伴随着毛驴的叫声,传遍了整个三道沟子。 “货郎来喽!针头线脑、雪花膏!洋火肥皂、水果糖!”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块石头。 原本猫在屋里的大人小孩,全都跑出来了。 “货郎来了!快去换糖吃!” 只见村口的大树下,停着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穿着羊皮袄的老头,车上拉着两个巨大的木箱子,那是百宝箱,里面装着这个年代农村人最向往的繁华。 赵山河也停下了脚步。 小白没见过这阵仗。 她好奇地看着那个摇着拨浪鼓的老头,又看看那些围上去、拿着鸡蛋、牙膏皮、烂拖鞋去换东西的村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那是货郎,走街串巷卖东西的。” 赵山河解释道,“走,看看去。” 两人挤进人群。 车上的东西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头绳、香喷喷的雪花膏、印着画的小镜子、还有孩子们最馋的波珠糖、酸三色…… 小白一眼就看中了一个红色的塑料发卡,上面带着两只像蝴蝶一样的翅膀,一动还乱颤。 她盯着那个发卡,眼珠子都不转了。 “大爷,这发卡咋卖?”赵山河问。 “两毛钱,或者两个鸡蛋。”货郎笑呵呵地说。 赵山河摸了摸兜。他今天出来没带钱,也没带鸡蛋。 但他有更硬的货。 赵山河把手伸进大衣里怀(其实是从空间里),掏出了一张风干好的灰鼠皮。 这张皮子毛色灰亮,完整无缺,是前两天他在林子里随手打的。 “大爷,这皮子能换啥?” 货郎是识货的。他接过皮子,吹了口气,看着绒毛散开又聚拢,眼睛亮了。 “好东西!这灰鼠皮板正!这是要换大件啊?” 赵山河没说话,目光在车上的货物里扫了一圈。 突然,他看到了放在木箱最顶层、用红布盖着的一个方方正正的黑匣子。 “那是半导体吧?” 赵山河指了指。 “哎呦,小伙子眼毒啊!” 货郎把红布掀开,露出一台黑色的、有些磨损的红灯牌收音机,“这是我从县里收上来的二手货,但好使着呢!能收三个台!” 收音机! 这在80年代的农村,那就是精神食粮的唯一来源啊! 有了它,就能听评书、听戏、听新闻,那可是家里地位的象征。 周围的村民都看直了眼。 “这玩意儿得好几十吧?” “还得要工业券呢!” 赵山河把灰鼠皮往货郎面前一拍:“这一张肯定不够。再加上这个呢?” 他又掏出一张皮子。 这次是一张火红的狐狸皮! 虽然不是整狐,只是一张背皮,但那火红的颜色在雪地里像团火一样,看得人眼晕。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狐狸皮!这得多少钱啊!” 货郎的手都有点哆嗦了。他走街串巷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好的皮子。 “够了!太够了!” 货郎生怕赵山河反悔,赶紧把那个收音机抱下来,塞到赵山河怀里,“这匣子归你了!我还送你四节新电池!” 赵山河接过收音机,试了试,旋钮一转。 “兹啦……兹啦……下面请听评书《岳飞传》……” 刘兰芳那标志性的高亢嗓音,瞬间从黑匣子里传了出来。 “神了!真出声了!” 村民们羡慕得不行。这赵山河,随手掏两张皮子就能换个电匣子,这日子过得,简直是地主老财啊! 赵山河关上收音机,又指了指那个红色的蝴蝶发卡,还有旁边的一盒友谊牌雪花膏。 “这两个,搭头。” “拿走拿走!都送你!”货郎得了两张好皮子,大方得很。 赵山河把那个蝴蝶发卡别在小白的银发上。 红色的蝴蝶,银色的发丝,配上那张精致的小脸。 “好看。” 赵山河夸了一句。 小白虽然看不见自己啥样,但看着赵山河眼里的笑意,又摸了摸头上的新玩意儿,开心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 回到鬼屋,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暖烘烘的,大铁锅里,得莫利炖鱼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屋子。 灵儿这丫头手巧,按照赵山河的吩咐,先把那条五斤重的三道鳞煎得两面金黄,然后下了宽粉、大豆腐、五花肉片,足足炖了半个钟头。 那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子,鱼肉吸饱了汤汁,豆腐炖出了蜂窝眼,宽粉晶莹剔透。 “哥!回来啦!”灵儿迎上来,“好香啊!我都饿了!” 赵山河把收音机往炕桌上一放,装上电池,调好台。 “滋……话说岳飞岳鹏举……” 评书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给这个冬日的夜晚平添了几分热闹和温馨。 一家三口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 赵山河夹了一块最嫩的月牙肉(鱼脸肉),挑了刺,放进小白碗里。 “尝尝,这就是咱们今儿个打的鱼。” 小白早就馋了。她学着赵山河的样子,用筷子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鲜! 太鲜了! 那是和鹿肉完全不同的口感,嫩滑,细腻,裹着浓郁的汤汁,一抿就化了。 小白眯起眼睛,幸福地摇晃着脑袋,头上的红蝴蝶发卡跟着一颤一颤的。 灵儿一边啃着吸满汤汁的大豆腐,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听得入迷:“哥,这电匣子真好!以后咱们天天能听故事了!” 赵山河喝了一口小烧酒,靠在被垛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窗外是冰天雪地,是大兴安岭漫长的冬夜。 屋里是热气腾腾的炖鱼,是评书里的金戈铁马,是身边人的欢声笑语。 这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 夜深了。 收音机的声音渐渐小了。 三道沟子的鬼屋里,灯火通明。 第一卷 第26章 油松站杆 出了正月,老天爷似乎想在临走前发最后一次威。 倒春寒来了。 这场寒流比腊月里还邪乎,三道沟子的气温一夜之间降到了零下三十八度。 村里不少人家的柴火垛在过年那时候烧得差不多了,如今面对这回马枪似的严寒,彻底慌了神。 尤其是赵家老屋那边。 那破房子四面透风,窗户纸都被风吹烂了。 屋里的炕冷得像块铁板,别说睡人,泼杯水上去瞬间就能结冰。 “咳咳咳!这啥破木头啊!呛死人了!” 赵有才裹着破棉被,被满屋子的浓烟呛得鼻涕眼泪直流。 灶坑里塞满了他从村口捡来的湿柳树枝子。 这种湿木头根本不起火,全是烟,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屋里温度一点没上来,反而更阴冷了。 “别叫唤了!” 刘翠芬披头散发,手里拿着个吹火筒,腮帮子鼓得像蛤蟆,拼命往灶坑里吹气,脸被熏得乌漆墨黑,“有能耐你去弄点干柴火啊!让你去偷那小畜生家的柴火,你个废物连院墙都不敢翻!” 赵老蔫缩在墙角,冻得浑身打摆子,嘴唇青紫:“翠芬啊……实在不行……去求求山河吧……他家柴火垛堆得像小山似的……” “闭上你的臭嘴!” 刘翠芬一听这话就炸了,“我去求他?我就是冻死也不求那个白眼狼!” 说是这么说,但刘翠芬看着窗外那漫天的风雪,心里也怕了。 再这么冻一宿,全家真得去见阎王。 …… 此时的鬼屋,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暖气袭人,赵山河光着膀子,正在擦拭那把56半。 虽然屋里暖和,但赵山河看着灶坑里快速消耗的松木,眉头微皱。 “倒春寒太狠了,柴火下的太快。” 赵山河站起身,“灵儿,把门窗封严实了。小白,穿衣服,跟哥进山!” “哥,这么冷的天进山?”灵儿有点担心。 “就得这么冷的天去。” 赵山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天冷,雪壳子才硬,咱们去拉点硬货回来。顺便让村里那帮看笑话的看看,啥叫日子,啥叫活法!”。 他去找了李大壮,不仅借了大红马,还把李大壮家里那辆用来拉原木的大挂子给借来了。 “山河哥,你要拉啥啊?这大挂子能拉两千斤呢!”李大壮惊了。 “拉金子。” 赵山河神秘一笑。 …… 进了林子,风雪如刀。 赵山河带着小白,没有在林子边缘转悠。 外围的好柴火早就被村里人捡光了,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他赶着马车,径直往深山老林里钻。 那是黑瞎子沟的方向,平时没人敢去。 大概走了十里地,周围的红松越来越粗,遮天蔽日。 “小白,闻闻,有没有油味儿?” 赵山河停下马车。 小白跳下车,鼻翼耸动。 她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股特殊的、浓郁的松脂香气。 “呜!” 小白指着一处背阴的山坡。 赵山河走过去扒开积雪一看,大喜过望! 那是一棵合抱粗的红松站杆。 但这棵不一样,它的树皮已经剥落,露出的木质呈现出一种深红色的琥珀光泽,像是被油浸透了一样。 “明子!这是明子树啊!” 赵山河激动得拍了大腿。 这种树,活着的时候松脂就多,死后油脂沉淀在木头里,形成了明子。 这玩意儿一点就着,火硬得能把铁锅烧红,而且耐烧,一块顶普通木头十块! 在80年代,这一车明子,比一车煤都值钱! “干活!” 赵山河抡起大斧头。 “哐!哐!” 每一斧子下去,都崩出红色的木屑,香气扑鼻。 但这树太硬了,震得赵山河虎口发麻。 “吼!” 小白看不下去了,她嫌赵山河慢。她跑过来,从赵山河手里抢过那把巨大的双人锯,示意赵山河拉另一头。 “好媳妇!有力气!” 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滋啦,滋啦!” 锯沫横飞。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到半个钟头,这棵巨大的油母子轰然倒地。 赵山河没把它锯太碎,而是截成两米长的大段。 装车的时候,那可是几百斤重的湿木头。 赵山河憋红了脸抬一头,小白轻松地抬起另一头,两人像大力士一样,硬是把这满满一车的红金条给装上了爬犁。 看着压得吱吱作响的爬犁,赵山河擦了把汗,露出了狂野的笑。 “走!回家!馋死那帮孙子!” …… 傍晚,三道沟子村口。 寒风呼啸,村民们正缩着脖子,在村口的柴草垛里扒拉着,想找点能烧的东西。 刘翠芬和赵有才也在。 母子俩冻得跟鹌鹑似的,正跟周赖子抢一根烂木头。 “这木头是我先看见的!” 刘翠芬尖叫着去抠周赖子的手。 “去你妈的!上面写你名了?” 周赖子一脚踹在刘翠芬腿肚子上,抢过烂木头撒腿就跑。 “哇……欺负人啊……” 刘翠芬坐在雪地上嚎啕大哭,“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冻死我得了!” 赵有才也是一脸绝望,鼻涕冻成了冰棍挂在嘴边。 就在这一片凄惨的哭嚎声中。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 “得儿驾!得儿驾!”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霸道的松脂香气,顺着风先飘了过来。 “啥味啊?咋这么香?” “像是烧松香的味道!” 村民们纷纷抬起头。 只见夕阳的余晖下,一匹喷着白气的大红马,拉着一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巨型爬犁,轰隆隆地碾压着积雪冲了过来。 车上装的,不是普通的树枝子,而是整整齐齐、红彤彤、油亮亮的红松明子! 那颜色,在夕阳下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跳加速! “我的天爷!那是……那是明子?!” “这么粗的明子?这一车得烧两个冬天吧?” “这是谁啊?这么大本事进深山了?” 在全村人震惊嫉妒、贪婪的目光中,赵山河扬着鞭子,小白坐在那高高的红木山顶上,威风凛凛地进了村。 赵有才看傻了。 他看着那一车只要一根就能让他暖和一宿的神木,哈喇子直接流了出来。 “妈……是……是赵山河……” 刘翠芬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一车价值连城的柴火,心里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想都没想,那股泼妇劲儿又上来了。 她猛地从雪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直接拦在了路中间! “赵山河!你给我站住!” 刘翠芬红着眼睛尖叫,“你个没良心的!你爹在家都要冻死了!你拉这一车好东西,也不知道往家里送点?你还是个人吗?” “吁!” 赵山河一勒缰绳,大红马人立而起,巨大的马蹄子在距离刘翠芬不到半米的地方重重落下,溅起一脸的雪渣子。 刘翠芬吓得一屁股坐回地上,但还是死死拽着爬犁的辕马:“我不让开!今儿个你不给我卸一半下来,我就不让你走!大家伙评评理啊!儿子吃肉老子喝风啊!” 她想用道德绑架,想让周围的村民帮腔。 但这次,村民们看着那一车震撼人心的木头,看着赵山河手里那条黑得发亮的马鞭,谁也没敢吱声。 赵山河坐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刘翠芬,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给你卸一半?” 赵山河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口白雾。 “刘翠芬,你是不是忘了分家文书上写的啥了?生死各安天命!” “我这柴火,是拿命进深山换来的。你想要?行啊。” 赵山河回手,从车上抽出一根……只有拇指粗细的、用来捆木头的细树枝子。 “啪!” 他随手把这根细树枝扔在刘翠芬脸上。 “拿去,烧火去吧。别说我没给你。” 侮辱!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这根树枝连烧壶水都不够! “你……你……” 刘翠芬气得浑身发抖,脸成了猪肝色。 “小白,坐稳了。” 赵山河不再看她一眼,猛地一抖缰绳,鞭子在空中炸响。 “驾!” 大红马长嘶一声,拉着几千斤的重载,如同一辆坦克,贴着刘翠芬的身子冲了过去。 巨大的惯性带起的风雪,直接把刘翠芬和刚凑过来的赵有才掀翻进了路边的深雪沟里。 “哎呦!压死人啦!” 身后传来杀猪般的惨叫。 但赵山河头都没回。他赶着车,路过五保户王大爷家门口时,却停了下来。 他跳下车,抱起两块足有磨盘大的红松明子段,直接扔进了王大爷的院子里。 “大爷!这木头劈开当引火柴!省着点烧!” 王大爷推开门,看着院子里的好东西,激动得老泪纵横,冲着赵山河的背影作揖。 这一幕,全村人都看在了眼里。 对待恶毒后妈,像对狗一样扔根树枝;对待无亲无故的老人,却送出千金难买的明子。 这种强烈的反差,这种爱憎分明的狠劲儿,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同时也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子敬畏。 鬼屋的院子里。 灵儿早就打开了大门。 看着那满满一车红彤彤的烧柴,灵儿高兴得直拍手。 赵山河卸着车,小白在一旁帮忙。 当最后一块木头落地,赵山河看着这堆足够烧到明年的红金条,心里的爽快感简直无法形容。 这一夜,三道沟子的鬼屋里,火炕烧得烫屁股。 而赵家老屋,依旧是浓烟滚滚,冷如冰窖。 第一卷 第27章 瘸腿的远房表舅 开春前的这几天,三道沟子的风,刮得人心慌。 天是阴沉沉的。 赵家借住的那间破仓库里,气氛比外头的天还阴沉。 自从那天拦路要柴火不成、反被赵山河羞辱了一通后,赵老蔫一家算是彻底在村里抬不起头了。 柴火没了,米缸见了底。 赵老蔫裹着破棉袄缩在墙角,饿得头昏眼花。 赵有才躺在炕上哼哼唧唧,前两天冻感冒了,发着高烧。 刘翠芬也没力气骂街了,正拿着个破瓢,在缸底刮那最后一点玉米面。 “咣当!” 那扇本来就快掉下来的破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股子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冻得赵老蔫一哆嗦。 “谁啊……没东西偷了……”赵老蔫有气无力地哼哼。 门口站着个人。 是个男的,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脏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最扎眼的是,他左腿似乎有点毛病,站着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手里拄着根用枣木削的拐杖。 那人没说话,先是用那双藏在帽檐底下的三角眼,在屋里扫了一圈。 那眼神,冷飕飕的。 “这是刘翠芬家不?” 男人开口了,嗓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磨。 刘翠芬一听有人叫她名,愣了一下:“我是……你是谁啊?”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表姐,不认识我了?我是二道河子的老李家那边的,李国富啊!论辈分,你得管我叫一声表舅。” “表舅?” 刘翠芬懵了。她娘家那边亲戚早就不走动了,哪冒出来个瘸腿表舅? “你是来打秋风的吧?” 刘翠芬把手里的破瓢一摔,没好气地说,“走走走!我家都要饿死了,没饭给你吃!” 那个自称李国富的男人也不恼。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反手关上门,把背上的编织袋往炕上一扔。 “咣!” 一声闷响,听着分量就不轻。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袋子口。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在这个充满霉味的破屋子里炸开了。 只见袋子里,赫然装着半扇排骨,两瓶二锅头,还有一包挂面,甚至还有几块大白兔奶糖! 赵老蔫原本昏花的眼珠子,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 赵有才也不哼哼了,从炕上垂死病中惊坐起,直勾勾地盯着那肉。 “表姐,我是来投奔你的。” 半截李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足有七八张,拍在炕桌上,“我在老家犯了点事儿,想在你这躲一阵子。这些东西,算是见面礼。以后我的吃喝,我照付钱。” 有肉!有钱! 刘翠芬那张苦瓜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是他表舅啊!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咱俩还见过呢!” 刘翠芬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把抓过那钱揣进兜里,又去摸那肉,“快上炕!外面冷吧?老头子!死哪去了?快给表舅倒水!” 这就是人性。 在饥饿和贪婪面前,哪怕进来的是个鬼,只要手里有肉,那也是活菩萨。 …… 当天晚上,赵家破仓库里飘出了久违的炖肉香。 半截李盘腿坐在炕头上,喝着二锅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 “表姐,我看这村里挺穷啊。就没一家过得好的?” 刘翠芬正啃排骨啃得满嘴流油,一听这话,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骨头。 “呸!穷?那是我们穷!有人富着呢!” 刘翠芬咬牙切齿地指了指村西头,“就那个赵山河!住着大鬼屋,养着狼媳妇,家里全是肉,前两天还拉回来一车红松明子!那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财还滋润!” “哦?” 半截李眯了眯眼,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赵山河?是你家亲戚?” “那是我继子!是个白眼狼!”赵老蔫借着酒劲,开始哭诉,“把我们赶出来,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他手里还有枪呢!56式半自动!那是真家伙!” 听到56式半自动,半截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他在外流窜,手里只有把自制的土喷子,早就想搞把趁手的硬家伙了。 “有枪啊……那是个人物。” 半截李假装随意地问,“家里就他一口人?” “还有个赔钱货妹妹,和一个不知道哪捡来的野丫头!” 刘翠芬撇撇嘴,“那野丫头长得倒是真俊,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就是脑子不好使,那是赵山河的命根子。” 半截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有钱,有粮,有枪,还有漂亮的女人。 这不就是给他准备的肥羊吗? …… 接下来的几天,三道沟子的村民发现,赵老蔫家那个破仓库变样了。 房顶漏风的地方被修好了,那手艺,比村里的老木匠还利索。院子里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那个新来的瘸子表舅,见人三分笑,虽然腿脚不好,但干活是一把好手。 他不仅帮赵家干活,还主动帮隔壁的五保户挑水,甚至帮村头的小卖部修好了那台坏了半年的收音机。 “这老赵家,算是积了德了,来了这么个能干的亲戚。” 村民们议论纷纷,对这个外乡人的警惕性,在一声声大哥、大爷中,慢慢消散了。 只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那就是赵山河。 这天下午,赵山河背着枪,带着小白从山里回来。 路过村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那个瘸子在井边打水。 两人打了个照面。 半截李提着水桶,看到赵山河,脸上立马堆起憨厚的笑,甚至有些卑微地弯了弯腰:“这就山河吧?听你妈……听翠芬姐提起过你。真精神啊,这枪真威风。” 赵山河停下脚步,冷冷地打量着这个瘸子。 这人看着确实像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手上全是老茧,笑起来还有点讨好。 但赵山河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尤其是小白。 平时小白见人虽然高冷,但不怎么理会。 可今天,当这个瘸子靠近时,小白浑身的毛突然炸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低吼,身体紧绷,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那是野兽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小白,老实点。” 赵山河拍了拍小白的头,安抚下她,然后深深地看了瘸子一眼。 “你是刘翠芬的亲戚?” “哎,远房的,来投奔口饭吃。” 半截李把那条瘸腿往前拖了拖,显得更可怜了,“家里遭了灾,没办法。” 赵山河没说话,目光落在了半截李那只提着水桶的手上。 那是一桶满满当当的水,足有四五十斤。 但这瘸子提着,手腕子稳得像铁铸的一样,水面连个晃都没打。 而且,他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摸枪把子磨出来的,跟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位置不一样。 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手里有人命。 “投奔亲戚是个好事。”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枪带上,“但三道沟子这地方,山高林密,野兽多。晚上睡觉把门关好了,别让狼叼走了。” 这是一句敲打。 半截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哎,哎,谢谢大侄子提醒。我胆小,晚上不出门。” 赵山河带着小白走了。 等赵山河走远了,半截李才直起腰。 他那原本佝偻的背,瞬间挺直了。 那种憨厚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他看着赵山河的背影,又看了看小白那窈窕的身段,舔了舔嘴唇。 “够警惕的……还是个练家子。” “不过,我就喜欢硬骨头。嚼起来有劲。” 半截李提着水桶,一瘸一拐地走回赵家仓库。 推开门,赵有才正坐在炕上玩刀。 那是半截李送他的一把弹簧刀,锋利得很。 “表舅!你教我那招反手刺,我练熟了!”赵有才兴奋地比划着。 “好外甥。” 半截李摸了摸赵有才的头,像摸一条养熟的狗,“ 练好了,以后表舅带你干大事。想不想让你那个哥跪在你面前求饶?” “想!做梦都想!” 赵有才眼里全是狠光。 “那就听表舅的。”半截李从怀里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放在炕桌上。 “今晚,咱们先给那边的狗,加点餐。” 第一卷 第28章 瘸腿李 三道沟子的夜,静悄悄的。 尤其是后半夜,风停了。 月亮惨白惨白地挂在树梢上,照得雪地泛起一片幽幽的蓝光。 这光景,看着比黑天还渗人。 赵家借住的破仓库里,那盏煤油灯被挑到了最暗,像只随时会断气的萤火虫。 炕头上,摆着那块从表舅李国富袋子里拿出来的半斤猪肉,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白色粉末。 “表舅……这啥药啊?能好使吗?” 赵有才缩着脖子,眼睛盯着那包粉末,既兴奋又有点哆嗦。 他虽然坏,但毕竟是个农村长大的孩子,平时也就见过耗子药。 “哼,耗子药?” 半截李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弹簧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那是给小孩子玩的。这是我在矿上弄来的三步倒,别说是一条狼,就是一头黑瞎子,舔上一口也得立马去见阎王。” 说着,他用刀尖挑起一点粉末,小心翼翼地塞进那块猪肉的缝隙里,又用手捏了捏,把切口封死。 动作熟练阴毒,透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专业劲儿。 “去吧。” 半截李把那块加了料的肉递给赵有才,“记住了,别走正门。绕到鬼屋后墙,顺着墙根扔进去。扔完就跑,别回头,别出声。” 赵有才接过那块肉,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个雷。 “那……那狼要是死了,赵山河会不会发现是我干的?”赵有才有点怂。 “怕啥?” 半截李那双三角眼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今晚全村人都睡死了,谁看见是你了?再说了,就算他怀疑,只要那畜生死了,他赵山河就是没了牙的老虎。到时候……” 半截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有才咽了口唾沫,眼里的恐惧被仇恨取代了。想起那天在雪地里被鞭炮炸得屁股开花,想起赵山河那一车红松明子却不给他一根…… “弄死它!让他狂!” 赵有才抓起肉,披上破棉袄,像只出洞的耗子,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夜色里。 …… 鬼屋。 屋里暖烘烘的,红松明子果然耐烧,这都后半夜了,炕还是热的。 赵山河睡在炕头,怀里抱着那把56半。这几年养成的习惯,枪不离身。 小白睡在他脚边。自从有了户口,有了名字,她现在是这个家正儿八经的一份子,睡觉也得有个样。她蜷缩成一团,银色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绵长。 突然。 小白的耳朵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紧闭的琥珀色眼睛,猛地睁开了。 在黑暗中,那双眼睛瞬间亮起了两点绿幽幽的光,瞳孔收缩成针芒状。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风的味道,不是雪的味道,而是一股……带着恶意的、混杂着生肉腥气和某种苦涩化学品的怪味。 就在后院墙外! 小白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 她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向后院。 借着月光,她看见雪地上多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股诱人的肉香顺着门缝钻进来,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猪肉,肥得流油的猪肉。 要是换了普通的狗,甚至是没经过训练的猎犬,这会儿早就扑上去大快朵颐了。毕竟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谁能抵挡住一块肉的诱惑? 但小白没有动。 她是狼。是在大兴安岭最残酷的生存法则里活下来的顶级掠食者。 在她的记忆里,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伴随着铁夹子、套索,或者是穿肠烂肚的剧毒。 “呜……” 小白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赵山河的肩膀。 赵山河瞬间清醒。 他的手第一时间摸向了扳机,身体却没动,呼吸依然保持着平稳。 “咋了?” 他用极低的声音问,眼睛都没睁开。 小白凑到他耳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脸,然后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又做了一个呕吐和死的动作。 赵山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太了解小白了。 这丫头虽然不会说话,但比人都精。 “有人投毒?” 赵山河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慢慢坐起身,披上大衣,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块肉静静地躺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 “好手段啊。” 赵山河在心里冷笑,“这是想先断了我的左膀右臂,再来收拾我?” 他没有急着出去。 既然对方是想暗算,那现在出去不仅抓不到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睡吧。” 赵山河摸了摸小白的头,把她按回被窝,“明早再说。” 这一夜,赵山河虽然闭着眼,但耳朵一直支棱着。 而那个扔肉的耗子,这会儿已经钻回了被窝,做着大仇得报的美梦。 …… 天刚蒙蒙亮。 三道沟子的早晨,是从几声乌鸦的叫声开始的。 “呱呱——” 几只黑色的老鸹,盘旋在鬼屋的上空。 它们是食腐动物,嗅觉最灵敏。 那块在雪地里冻了一宿的猪肉,对它们来说就是无上的美味。 一只胆大的老鸹收拢翅膀,俯冲下来,落在后院的雪地上。 它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见没动静,便贪婪地啄了一口那块肉。 仅仅是一口。 “呱……” 那只老鸹刚想吞下去,突然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它扑腾着翅膀想飞,但身子像灌了铅一样沉。 不到三秒钟。 它两腿一蹬,直挺挺地倒在雪地上。 死的时候,嘴边还流着黑血。 这毒性,霸道得吓人! 赵山河推开后门,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穿着羊皮袄,站在台阶上,脸色阴沉。 小白跟在他身后,看着那只死鸟,嫌弃地喷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赵山河戴上厚厚的皮手套,走过去,先用棍子拨弄了一下那块肉,又看了看那只死透了的老鸹。 “三步倒。” 赵山河上辈子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这玩意儿他听说过。这不是农村常见的土药,这是专业用来毒杀大型猛兽,甚至是杀人的东西。 赵有才?刘翠芬? 不,不可能。 那一家子就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和泼妇。 他们顶多也就是往柴火垛扔鞭炮、撒泼打滚的水平。 搞这种烈性毒药,还要做得这么隐蔽,不是他们的风格,他们也没这个路子。 赵山河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天在井边遇到的那个瘸子。 李国富。 那个自称是刘翠芬远房表舅,走路一瘸一拐,但提水桶手极稳,虎口有老茧的男人。 “原来是你。” 赵山河眯起了眼睛。 这是一条过江龙啊。不仅手黑,而且心细。他一来,赵家就不闹了;他一来,这毒肉就扔进来了。 这是在试探。 试探小白的警觉性,试探赵山河的反应。 如果小白死了,下一步估计就是赵山河,如果小白没死,这块肉也是个警告,我知道你家住哪,我能随时要你的命。 “既然你想玩,那爷就陪你玩玩。” 赵山河找来一把铁锹,在后院挖了个深坑。 他把那块毒肉,连同那只死老鸹,还有周围被污染的雪,统统埋进了深坑里,又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小白,这两天别吃外面的东西。除了我和灵儿给你的,谁给的都别吃。” 赵山河严肃地嘱咐。 小白认真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这一切,赵山河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中山装,背上那把56半,却故意没把刺刀折叠起来,而是让它明晃晃地挂在枪口下。 他要去串门。 …… 村口的水井旁。 这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大早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这挑水、洗衣服,顺便交换情报。 那个瘸子李国富也在。 他正帮着张大娘挑水,一边挑一边乐呵呵地唠嗑,一副热心肠的老实人模样。 “哎呀,他表舅啊,你这腿脚不好还帮我干活,真是个好人啊!” 张大娘夸得嘴都合不拢。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全当锻炼身体了。” 李国富憨厚地笑着。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大家伙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赵山河背着枪,带着小白,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小白今天没穿大衣,露出那一身银缎子一样的皮毛,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眼神凌厉,哪里有一点中毒的样子? 正在打水的李国富,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但马上恢复了正常。 只是那双三角眼的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没死?连吃都没吃?” 李国富心里暗骂,“这畜生,成精了?” 赵山河径直走到李国富面前。 两人隔着井台对视。 一个高大挺拔,锋芒毕露;一个佝偻着背,满脸堆笑。 “山河大侄子,早啊!来打水?” 李国富先开口了,笑得那一脸褶子都开了花。 赵山河没笑。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自己点上,然后把烟盒扔在井台上。 “李国富是吧?”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听说你是刘翠芬的表舅?” “是,是远房的。” “那也就是我的长辈了。”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突然话锋一转,“表舅,你以前在老家,是干啥的?” “嗨,还能干啥?种地的呗,老农民一个。”李国富面不改色。 “种地?”赵山河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种地能练出这一手好枪茧子?” 赵山河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李国富放在水桶提手上的右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虎口处的老茧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李国富眼神一缩,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赵山河的手劲大得像铁钳。 周围的村民都看傻了。这是要干架? “大侄子,你这是……” 李国富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别紧张。” 赵山河松开手,还帮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我就是看表舅是个练家子,想跟表舅讨教讨教。” 说着,赵山河凑近李国富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昨晚那块肉,腌得不错。可惜,我家狗嘴刁,不吃臭肉。” 轰! 李国富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抬头,盯着赵山河。 赵山河却已经退后了一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表舅,三道沟子这地方,水深,王八多。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吃了,容易烂肠子。” “这几天看好你家那几口人。尤其是赵有才,让他别大半夜的出来瞎溜达。” 赵山河拍了拍背后的枪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毕竟,这枪容易走火。万一哪天把你这好外甥当成偷鸡的黄鼠狼给崩了,那可就不好了。” 说完,赵山河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国富一眼,转身就走。 “小白,走了。回家吃饭,今早咱吃新鲜肉,不吃那烂下水!” 小白路过瘸腿李身边时,故意停下来,冲着他的瘸腿龇了龇牙,那眼神仿佛在说:再敢来,咬断你另一条腿。 一人一狼,扬长而去。 留下瘸腿李站在井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村民没听清那几句悄悄话,只觉得气氛不对劲。 “他表舅,咋了?山河跟你说啥了?” 张大娘好奇地问。 “没……没啥……” 瘸腿李勉强挤出一丝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侄子跟我开玩笑呢……” 他低下头,看着水桶里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里的脸,此刻扭曲而狰狞。 “赵山河……” 李国富的手紧紧抓着水桶边缘,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 “行,是个硬茬子。既然毒不死你,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本来想给你留个全尸,现在看来……不用了。” 李国富提起水桶,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那原本用来伪装的瘸腿,此刻似乎也不那么瘸了,每一步都踩得雪地咯吱作响,透着一股子浓烈的杀意。 …… 回到赵家仓库。 赵有才正眼巴巴地等着好消息呢。 “表舅!咋样?那狼死了没?”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赵有才扇得转了个圈,扑通一声坐在炕上。 “表舅……你打我干啥?” 赵有才被打懵了,捂着脸哭。 李国富阴沉着脸,把门闩插死。 “蠢货!让你扔肉,你是不是让人看见了?” “没……没有啊!我跑得可快了!” “没看见?” 李国富冷笑,“人家今早都把话点到我脸上了!” 他看着这一家子废物:贪婪的刘翠芬,窝囊的赵老蔫,还有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赵有才。 指望这帮蠢货,这辈子也别想斗过赵山河。 “都给我听好了。” 李国富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那是零件。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熟练地把这些零件组装起来。 咔嚓、咔嚓。 几秒钟后。 一把泛着冷光的自制短喷子,出现在他手里。 刘翠芬和赵老蔫吓得差点尿裤子。 “表……表舅……你这是……” “不想死就闭嘴。” 瘸腿李拿着枪,指了指窗外鬼屋的方向。 “本来想安安稳稳吃口软饭,既然人家不给面子,那咱们就只能硬抢了。” “有才,过来。” 李国富招了招手,眼神像恶鬼一样。 “今晚,表舅带你去干件大事。敢不敢?” 赵有才看着那把枪,浑身哆嗦,但心里那股子疯狂的报复欲让他点了点头。 “敢!” 风起了。 三道沟子的上空,乌云压顶,一场更大的暴风雪,即将把这个小山村彻底吞没。 第一卷 第29章 家有狼女初长成 白毛风刮得昏天黑地。 屋里没点灯。 赵山河坐在炕沿阴影里,抱着枪。 而小白,蹲在门口。 她身上穿着赵山河给改的旧军装棉袄,脚上蹬着那双黑色小皮靴,头发扎成了高马尾。 但在黑暗中,她的状态完全变了。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此时已经扩散,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泛着两点的幽绿。 她的鼻翼快速耸动着。 风声很大,掩盖了脚步声。 但掩盖不了那股子随着寒风钻进来的、令她作呕的生人气 那是猎物的味道。 “呜……” 小白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频震动。那是狼在捕猎前特有的警告音。 她转过头,看向赵山河。眼神里满满嗜血的兴奋。 她在请求许可:我要撕碎他们。 赵山河看懂了那个眼神。他心里一凛,但还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别出手太重,注意安全。” 得到指令的瞬间,小白动了。 …… 院墙外。 李国富带着赵有才和周赖子,正撅着屁股往里摸。 “表舅……这风太大了,我都冻透了……” 赵有才牙齿打颤。 “闭嘴!进去抢了钱和枪,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李国富恶狠狠地骂道,手里的土喷子握得死紧。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殊不知,在他们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风雪中,一双绿色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的脖颈。 小白没有急着动手。 狼捕猎,最讲究耐心。 小白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周赖子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个木棒子,缩头缩脑。 突然,一阵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周赖子本能地闭了一下眼。 就在这千分之一秒。 小白暴起! 猛地从雪地里弹射而起,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瞬间扣住了周赖子的喉结,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周赖子向后拖倒。 但小白没有让他倒地发出声音。 她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顺势向后一滚,双腿像蟒蛇一样死死绞住了周赖子的腰。 周赖子惊恐地瞪大眼睛,想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小白手腕一翻,掌刀狠狠切在周赖子的颈动脉上。 周赖子身子猛地一抽,白眼一翻,软成了烂泥。 小白松开手,嫌弃地在周赖子身上擦了擦手套,然后把这个重达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像拖死狗一样,无声无息地塞进了旁边的雪窝子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前面的李国富和赵有才,甚至都没感觉到身后的空气流动变了。 “赖子,你快点,别磨蹭!” 李国富回头。 “赖子?” 李国富心头猛地一跳,那种老江湖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有鬼……表舅,有鬼啊!” 赵有才带着哭腔,死死拽着李国富的袖子。 “别慌!都在明处!” 李国富端起枪,原地转圈,“谁?滚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声极其轻蔑的喷鼻声。 就在正前方的房顶上! 李国富猛地抬头。 只见房檐上,蹲着一个黑影。 她背对着风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是你这个小畜生!” 李国富怒从心头起,抬手就是一枪。 “轰!” 土喷子火光炸裂。 但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瞬,房顶上的黑影就已经消失了。 不是躲开,而是扑下来了! 太快了!快到违背了物理常识! 李国富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带着腥甜气息的寒风扑面而来。紧接着,一只穿着皮靴的脚,狠狠地蹬在了他的枪管上。 “咔嚓!” 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李国富的手腕震脱臼,土枪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惨叫出声,小白已经落地。 她落地的姿势极低,四肢着地。 紧接着,她没有丝毫停顿,借着落地的反作用力,身子一拧,直奔李国富的咽喉! “妈呀!” 旁边的赵有才吓得举起菜刀乱砍。 小白连头都没回,看都没看赵有才一眼。 她只是左腿像鞭子一样向后一抽,后蹬腿! 这一脚,精准、狠辣,直接踹在了赵有才的肚子上。 “呕!” 赵有才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整个人弯成了一只大虾米,跪在地上起不来。 而此时,小白的刀尖,已经顶在了李国富的喉结上。 只差一毫米,就能刺穿气管。 李国富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 她半蹲在他面前,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握刀。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神。 那不是人在打架时的愤怒或激动。 那是一种纯粹的冷漠。她微微张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甚至还伸出粉红色的舌尖,轻轻舔了舔上嘴唇。 那是食肉动物在品尝恐惧的味道。 “咕噜……” 李国富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在面对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小白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是从喉咙下刀,还是从肚子下刀。 她手里的刀慢慢往下移,划过李国富的脖子,停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她眼里的绿光越来越盛。 杀戮的欲望,快要压不住了。 “小白。” 一个平淡的声音,突然从屋里传出来。 小白那原本已经要刺下去的手,瞬间停住了。 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里,杀意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主人唤回的清明。 她有些不甘心地冲着李国富龇了龇牙。 然后,她收起刀,站起身。 刚才那个凶残的野兽不见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又变回了那个穿着不合身军大衣、看起来有点呆的漂亮姑娘。 “滚。” 赵山河推开门,提着枪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装死的赵有才,又看了一眼吓瘫的李国富,最后目光落在雪窝子里露出的半条腿上。 对着李国富的好腿,就是狠狠踹了两脚。 李国富有点慌了,赵山河这小崽子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山河爷爷,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 “更,如果再让我知道你有别的心思,我就让你下半辈子都下不了地,躺在担架上出村子。” 赵山河走到小白身边,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马尾辫,语气温柔: “没吓着吧?” 李国富听了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吓着? 到底谁吓谁啊?这他妈是个女阎王啊! 李国富连滚带爬地往外爬,被赵有才和周赖子架走了,“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他甚至连那把掉在雪地里的土枪都不敢捡。 因为他看见,那个银发女孩正站在赵山河身后,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脖子,手里还在把玩着那把刀。 “表舅……那是个啥啊……” 赵有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狼……” 李国富哆嗦着嘴唇,吐出一个字。 “那是头没长毛的狼……” …… 鬼屋里。 门关上了,风雪被挡在外面。 小白一进屋,立刻脱掉了那双沾满雪的小皮靴,光着脚跳上了热乎乎的炕。 她凑到赵山河面前,把那把藏刀递过去,又指了指外面,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求表扬。 赵山河笑着接过刀,插回刀鞘,然后揉了揉她的脑袋。 “干得好。今晚加餐,吃肉干。” 小白高兴地眯起眼睛,在赵山河掌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此时此刻,她又成了那个只属于赵山河一人乖巧的狼。 第一卷 第30章 棒打狍子瓢舀鱼,恶人还得恶人磨 这一宿的暴风雪,刮得那是昏天黑地。 等第二天日头出来的时候,整个三道沟子像是被白面给埋了一层。 那雪厚得,推开门都费劲,若是谁家矮点的房檐,估计都能直接上房了。 老话讲:雪后冷,雪前温,稳雪天里捡金银。 啥叫稳雪? 就是刚下完大雪,还没化,风也停了,雪面松软得像棉花套子。这时候进山,那不是去打猎,那是去捡钱。 鬼屋这边,一大早就是欢声笑语。 “哥!这雪也太厚了!门都推不开了!”灵儿在屋里喊,听动静还在跟门板较劲。 “别费劲了,跳窗户吧!” 赵山河早就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清理积雪。 他穿着羊皮袄,腰里别着把刀,手里没拿枪,而是拎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硬木棒子。 小白早就出来了,正在雪堆里打滚呢。 她今儿个没穿那身军装棉袄,而是换上了一件赵山河之前给改的鹿皮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 “小白,走了!捡洋落去!” 赵山河招呼一声。 小白一听,从雪堆里蹦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跟在赵山河身后。 …… 与此同时。 村那头的破仓库里,却是一片死寂,透着股子让人窒息的霉味和血腥气。 “咳咳咳……” 赵老蔫缩在墙角的烂棉絮里,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 屋里冷得像冰窖,灶坑里全是冷灰。 “吵死了!咳个屁啊!” 一声暴躁的怒吼,从炕头传来。 李国富裹着赵家唯一的一床好被子,阴沉着脸坐了起来。 他那只被小白用刀背震伤的左手腕,此刻肿得像个紫茄子,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被赵山河踹的腿还隐隐作痛。 昨晚那场惨败,让他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枪丢了,人折了,自己还差点好腿也瘸了。 这口气,他没法找赵山河出,只能撒在这窝囊废一家身上。 “水呢?渴死老子了!” 李国富一脚踹在睡在脚边的赵有才身上。 赵有才昨晚被小白一脚踹出了内伤,肚子现在还疼得直不起腰。 被这一脚踹醒,他下意识地喊:“妈……我要喝水……” “喝你奶奶个腿!” 李国富抄起枕头边的一只破鞋,狠狠砸在赵有才脸上,“去给老子倒水!” “哎!哎!表舅别打孩子!” 刘翠芬披头散发地从灶坑边爬起来,一脸讨好又畏惧地凑过来,“我去倒,我去倒!” 她哆哆嗦嗦地端来一碗冰凉的井水。 “啪!” 李国富刚喝了一口,反手就是一耳光,把碗打翻在地上。 “凉水?你想冻死老子啊?烧热的去!” “柴……柴火没了啊……” 刘翠芬捂着肿胀的脸,哭都不敢大声,“昨晚都被你……都被风刮跑了……” “没柴火?” 李国富那双三角眼一瞪,目光落在了那张破烂的炕桌上,“那不是木头吗?劈了!烧!” “啊?那可是吃饭的桌子……” “劈了!” 李国富从腰里拔出那把弹簧刀,狠狠插在炕沿上,“还是说,你想让我劈了你那个废柴儿子当柴火烧?” 刘翠芬吓得一哆嗦,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再看看李国富那吃人的眼神。她知道,这人不是吓唬她,他是真敢杀人。 “我劈……我这就劈……” 曾经在赵家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刘翠芬,此刻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癞皮狗,流着泪,抡起斧头,亲手把自己家的炕桌劈成了碎片。 火生起来了。 李国富烤着火,眼神阴毒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李国富摸了摸肿胀的手腕,冷笑道,“赵山河欠我的债,要是讨不回来,你们全家都得给他抵命。听懂了吗?” 赵老蔫一家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是请来了亲戚啊,这是请回来个活阎王啊! …… 镜头转回山林。 林海雪原,一片银装素裹。 赵山河带着小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 “看那儿!” 赵山河指着前方一片灌木丛。 雪面上,露着几根色彩斑斓的长尾巴毛,还在微微颤动。 那是野鸡。 这玩意儿有个毛病,顾头不顾腚。 大雪天里,它们飞不起来,一受惊吓,或者是冷了,就习惯把脑袋扎进雪堆里藏着,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它了,却把那长长的大尾巴露在外面。 “嘘。” 赵山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提着木棒子悄悄摸过去。 小白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根尾巴毛。 走到近前。 赵山河手起棒落。 “砰!砰!” 两下闷响。 两只把自己埋在雪里的野鸡,连头都没抬起来,就直接被敲晕了过去。 “这就叫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赵山河笑着把两只野鸡拎起来,掂了掂,“好家伙,真肥,这嗉子里全是松子。” 小白觉得这太好玩了。 她以前在狼群捕猎,那都是要拼速度、拼牙口的。 哪见过这种捡东西一样的打猎方式? 她兴奋地跑到另一边的雪窝子里,那里也露着一截黑乎乎的尾巴。 小白没用棒子,她直接扑过去,两只手揪住那尾巴用力一得瑟。 “扑棱棱!” 雪粉飞溅。 一只受惊的野鸡被她硬生生从雪里拔了出来,还在拼命扑腾翅膀。 小白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一把攥住野鸡的脖子。 “咔嚓。” 干净利落。 小白得意地举起野鸡,冲赵山河晃了晃,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行啊媳妇!比我手快!” 赵山河竖起大拇指。 两人一路走,一路捡。 这稳雪天简直就是大自然的馈赠。 不到一个钟头,赵山河身后的麻绳上已经挂了七八只野鸡,还有两只冻僵了跑不动的野兔。 正走着,前面的一片白桦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呦呦的叫声。 小白猛地停下,耳朵支棱起来,身体瞬间进入了捕猎状态。 赵山河一把拉住她。 “别急,那是傻狍子。” 赵山河指了指前方,“对付这玩意儿,不用跑。” 只见前方的林间空地上,站着三四只黄褐色的动物。 长得像鹿,但比鹿憨,屁股上有一撮白毛,受惊的时候会炸开成个心形。 正是东北神兽,狍子。 这群狍子显然是因为雪太深,陷住了,正在那费劲巴力地蹦跶。 看见赵山河和小白这两个两脚兽出现,它们并没有像其他野兽那样转身就跑,反而停下来,瞪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看。 甚至有一只还往前凑了两步,那表情仿佛在问:你俩干啥呢? “看见没?这就是好奇心害死猫。” 赵山河忍着笑,从地上团了个雪球。 “吼!” 赵山河突然冲着那群狍子大吼了一声。 这一嗓子,把那群狍子吓了一激灵。 它们本能地把脑袋往雪里一扎,这是它们的鸵鸟心态,觉得看不见就安全了。 “上!” 赵山河一声令下。 小白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那几只狍子屁股露在外面,还在那撅着呢。 小白冲上去,一手按住一只,把它们死死压在雪地里。 赵山河紧随其后,用绳子把狍子的四条腿一捆。 “齐活!” 一共三只狍子,全被捡了。 这玩意儿肉质细嫩,那是上等的野味。 更重要的是,那张狍子皮可是做褥子的好东西,暖和还不生虫。 “今儿个这运气,绝了。” 赵山河看着这一地的猎物,心情大好。 他把两只最大的狍子扛在肩上,剩下的一只拖着。 小白身上挂满了野鸡和兔子,两人像移动的肉铺一样,踏上了回家的路。 …… 回村的时候,正赶上中午头。 大雪初晴,不少村民都出来扫雪、透气。 当赵山河和小白这副满载而归的造型出现在村口时,整个三道沟子都轰动了。 “我的妈呀!那是狍子?还是活的?” “你看那野鸡!都成串了!这得有多少只啊?” “山河这是把山神爷的仓库给搬空了吧?” 村民们围在路两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年头,谁家能吃顿肉都是过年,赵山河这一趟进山,简直就是拉回了一座金山啊! 人群里,正好有出来倒脏水的赵老蔫。 他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的儿子,再看看他肩上扛着的那只肥硕的狍子。 咕噜。 赵老蔫咽了一口唾沫,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昨晚到现在,他就喝了一碗凉水。 “山河……” 赵老蔫下意识地往前蹭了两步,想喊一声儿子,想讨一口肉汤喝。 但还没等他开口。 小白突然转过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扫了赵老蔫一眼,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低吼。她身上挂着的那些死野鸡,随着她的动作晃荡着,透着一股子原始的血腥气。 赵老蔫吓得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硬是给咽了回去,差点没把水盆扣自己脑袋上。 赵山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走到村口王大爷家门口时,赵山河停下了。 “王大爷!出来接东西!” 赵山河喊了一嗓子,随后解下来一只最肥的野鸡,又把那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扔进了王大爷的院子。 “这兔子皮板正,回头给您老做个护膝!” 王大爷推开门,看着地上的东西,激动得直作揖:“山河啊……这让大爷说啥好啊……活菩萨啊!”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滋味复杂极了。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更多的是感慨。 “看看人家山河,对个外人都这么大方。再看看老赵家那个德行……” “这就叫人比人得死。赵老蔫那是把个金疙瘩当石头给扔了,现在后悔去吧!” 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赵老蔫的耳朵里。 他缩着脖子,端着那盆脏水,灰溜溜地钻回了那个充满暴力和饥饿的破仓库。 …… 回到鬼屋。 灵儿早就把大铁锅烧热了。 “哥!嫂子!你们回来啦!哇!这么多!”灵儿高兴得直拍手。 赵山河把猎物往院子里一扔,震起一片雪尘。 “今儿个咱们吃顿好的!” 赵山河挽起袖子,“狍子肉炖萝卜,野鸡炖蘑菇,再整点小烧酒!” “小白,想吃哪个部位?哥给你切!” 小白指了指那只狍子的后腿,那是全是瘦肉,最有嚼劲。 “成!这条腿全是你的!” 屋里很快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那种混合了野味的鲜美和油脂的醇厚香气,顺着烟囱飘出去,在清冽的空气中传出老远。 …… 赵家破仓库。 李国富正坐在那张被劈了一半的炕桌前(只剩下三条腿,用石头垫着),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饼子,那是刘翠芬从耗子洞里翻出来的最后一点口粮。 他也闻到了那股肉味。 那是从鬼屋方向飘来的。 李国富狠狠咬了一口饼子,硬得崩牙。 “妈的……” 他骂了一句。 旁边,赵有才捂着肚子,刘翠芬捂着脸,赵老蔫缩在墙角。 三人看着李国富手里的饼子,都在咽口水,却谁也不敢动。 “看什么看?想吃肉?” 李国富阴森森地扫了他们一眼。 三人吓得赶紧低头。 “想吃肉也行。” 李国富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芒,“咱们吃不着,他也别想吃得安稳。” “有才,你不是说,那个叫灵儿的死丫头,每隔几天要去后山的小溪边洗衣服吗?” 赵有才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那有个不冻泉,水温乎……” “好。”李国富把剩下的半块饼子扔给赵有才,“明天,你去那盯着。只要看见她落单……” 李国富做了一个抓的手势。 “只要抓住了那个小的,我就不信赵山河那个硬骨头不跪下求我。” 赵有才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差点噎死。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表舅放心……我肯定盯死她……” 刘翠芬在旁边听着,身子抖了一下。绑架?这可是犯法的事啊! 但她看了一眼李国富那条肿胀的胳膊和那双杀人的眼睛,再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 她闭上了嘴。 良心?在饿死和被打死面前,良心算个屁。 第一卷 第31章 一双筷子,两重人间 春寒料峭,夜色如墨。 三道沟子的晚上,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此时的鬼屋里,那是另一番天地。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红烧肉,已经收了汁。 那肉色泽红亮,颤巍巍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每一块都裹满了浓郁的汤汁。 锅边上还贴了一圈金黄的玉米面饼子,底下一面已经焦脆了,散发着粮食的焦香。 屋里热气腾腾,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 炕桌上,摆着三大碗白米饭,中间是一盆红烧肉炖粉条子。 “啪!” 赵山河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小白伸向肉盆的手。 小白那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她委屈地看着赵山河,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眼神直往那肉上瞟。 “不许用手。” 赵山河板着脸,但眼底全是笑意,“你是人,不是狼。想吃肉,得用这个。” 他指了指小白面前那双崭新的竹筷子。 小白看着那两根细溜溜的木棍,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对她来说,比用刀猎杀猎物难多了。 她笨拙地抓起筷子,一把攥在手里,像是握着两把匕首,试图去戳那块滑溜溜的红烧肉。 “不对,嫂子,这样拿!” 灵儿笑着凑过去,耐心地把小白的手指掰开,一根根摆好位置:“大拇指顶住,食指动……对,就这样!” 小白屏住呼吸,那双杀人如麻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碗里那块肉,就像盯着一个狡猾的猎物。 “夹!” 小白猛地一发力。 “啪嗒。” 肉飞了,掉在桌子上。 小白急了,张嘴就要去桌子上叼。 “嗯?” 赵山河哼了一声。 小白身子一僵,只好委屈巴巴地坐回去,重新拿起筷子。 这一次,她更小心了,甚至伸出了粉红色的舌尖舔了舔嘴唇。 终于。 两根筷子颤巍巍地夹住了一块肉。虽然姿势怪异,但好歹是夹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生怕它跑了,然后猛地一口咬住! “唔!” 肉香、油香在嘴里爆开。小白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幸福得耳朵都动了两下。 “好吃不?” 赵山河笑着问,伸手帮她擦去嘴角的酱汁。 小白用力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说话。” 赵山河趁热打铁,“叫人。叫……哥。” 小白停下咀嚼,歪着头看着赵山河。 这个音节对她来说很陌生。她的声带习惯了嚎叫和低吼,不习惯这种细腻的发音。 “哥咯……歌……” 她憋红了脸,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灵儿在一旁鼓励:“嫂子加油!哥——哥——” 小白深吸一口气,看着赵山河那双期待的眼睛。 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洋洋的情绪在胸口涌动。 “哥!” 这一声,虽然有点生硬,有些沙哑,但清晰无比。 赵山河的心,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哎!” 赵山河大声应着,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全都塞进小白手里。 “奖励!全是你的!” 小白看着手里的糖,又看了看赵山河,突然凑过去,在他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满嘴的红烧肉味儿。 屋里爆发出一阵温馨的笑声。 ……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赵家那间破仓库里,煤油灯昏暗如豆,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一股浓烈的脚臭味。 炕桌早就被劈了烧火了,几个人围坐在炕席上。 没有红烧肉,只有一盆清水煮白菜,连油星都不见几个。 李国富盘腿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一瓶劣质烧酒,面前放着一小碟油炸花生米——这是他自己的私货,一颗都不给别人吃。 “吃啊,怎么不吃?嫌不好吃?” 李国富阴恻恻地看着面前的赵有才。 赵有才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他不敢动。因为他的手正被李国富按在炕沿上。 “表舅……我饿……” 赵有才哭丧着脸。 “饿?饿你不去搞点吃的?让你去偷鸡你不敢,让你去偷腊肉你也不敢。” 李国富冷笑一声,拿起一双筷子。 那不是用来吃饭的筷子,那是刑具。 “既然这手没用,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李国富把两根筷子,分别夹在赵有才的中指和食指中间,然后猛地用力一绞!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种十指连心的剧痛,让赵有才瞬间冷汗直流,拼命想把手抽回来,但李国富的力气大得吓人。 “疼吗?”李国富喝了一口酒,眼神残忍而戏谑,“疼就对了。记住了,这就是废物的下场。” “别打了!别打了!孩子手要断了!” 刘翠芬在旁边看得心如刀绞,扑通一声跪下了,“他表舅!我求求你了!有才他这两天还发着烧呢!” “滚一边去!” 李国富一脚把刘翠芬踹翻在地。 他松开手,看着捂着手指在炕上打滚嚎叫的赵有才,眼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变态的快感。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地上的刘翠芬。 刘翠芬披头散发,脸上带着上次被打的淤青,身上那件破棉袄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 但在李国富这种常年混迹在男人堆里的盲流子眼里,这个半老徐娘,也是个发泄的工具。 “翠芬啊。” 李国富的声音突然变得腻歪起来,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伸出那只刚折磨完人的手,一把抓住了刘翠芬的头发,强行把她的脸扯到自己面前。 “你说你,以前不是挺厉害吗?不是村里的泼妇吗?怎么现在像条母狗一样?” 刘翠芬浑身颤抖,眼神惊恐:“表……表舅……你想干啥……” “干啥?” 李国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我看你这指甲挺长啊,里面全是泥。来,给表舅把脚洗了。洗不干净,我就把你这指甲,一片片拔下来。” 说着,他把那双臭烘烘的大脚丫子,直接伸到了刘翠芬的脸上,蹭了蹭。 “洗。用舌头舔干净也行。”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赵老蔫缩在墙角,把头埋在裤裆里,捂着耳朵,假装听不见,看不见。 刘翠芬看着那双令人作呕的脚,再看看旁边疼得昏死过去的儿子,又想起隔壁鬼屋飘来的肉香。 她是个泼妇,是个恶人,但她也是个人啊! 这一刻,她作为人的尊严,被这个瘸子像踩烟头一样,狠狠碾碎了。 “我洗……我洗……” 刘翠芬流着泪,颤抖着手,去捧那双脚。 “啪!” 李国富突然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哭丧呢?给老子笑!笑得好看点!” 刘翠芬嘴角流着血,挤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容。 “这就对了。” 李国富满意地靠在墙上,“这就叫规矩。以后在这个家,我就是皇上。你们,就是伺候我的奴才。” …… 深夜。 李国富喝多了,呼噜声震天响。 刘翠芬缩在灶坑边,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她看着炕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李国富,又看了看旁边手指肿得像萝卜、发着高烧说胡话的赵有才。 “妈……肉……我要吃肉……” 赵有才在梦里哭喊。 这声音,像一把尖刀,扎穿了刘翠芬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儿子会死,她也会被折磨死。 逃! 必须逃! 可是能逃去哪?这大雪封山的,没吃没喝,出去也是死。 突然,一阵风吹来,门缝里钻进了一股淡淡的、还没散去的肉香味。 那是鬼屋的方向。 刘翠芬的脑海里,浮现出赵山河那张冷峻的脸。那个曾经被她虐待、被她赶出家门的继子。 虽然他狠,虽然他绝情,但他……至少把那个狼女当人看啊! “只有他能救我们……只有他能治这个瘸子……” 刘翠芬疯了一样爬起来。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披着那件破棉袄,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仓库。 …… 鬼屋。 赵山河正给小白讲故事,灵儿已经睡下了。 突然。 “咚!咚!咚!” 院门被砸得山响。 伴随着一个女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哭喊: “山河!山河啊!开门啊!救命啊!” 小白的耳朵瞬间竖起,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 她听出了这个声音,是那个讨厌的老女人。 赵山河皱了皱眉,把手里的书放下,拿起那把56半。 “你在屋里待着,护着灵儿。” 赵山河披上大衣,大步走出去。 打开院门。 风雪中,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刘翠芬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带着血,光着一只脚,在雪地里冻得发紫。 她看到赵山河出来,就像看见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跪行着扑过来,想要抱赵山河的大腿。 “山河!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救救有才吧!救救我吧!” 赵山河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眼神冷漠如冰。 “大半夜的,号丧呢?” “那个瘸子……那个李国富……他不是人啊!” 刘翠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拿筷子夹有才的手指头,都要夹断了!他还……他还逼我给他洗脚……他还说要弄死我们全家,霸占你的房子和钱……” 刘翠芬语无伦次,把这段时间的非人遭遇全抖落了出来。 “山河,以前是妈对不起你……你想怎么打我都行,骂我都行……求求你,把那个畜生赶走吧!或者……或者你借我把刀,我去跟他拼了!”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恶毒后妈。 此时的她,比路边的野狗还可怜。 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赵山河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赶她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刘翠芬哭得没了力气,瘫软在雪地上。 “想活命?” 赵山河淡淡地问。 “想!我想活!” 刘翠芬拼命点头。 “那就得听话。”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盒药,扔在刘翠芬面前的雪地上。 “拿着药,滚回去。” “回……回去?” 刘翠芬傻了,“回去他会打死我的!” “他不会。” 赵山河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寒意,“回去告诉他,明天晚上,我在村东头的打谷场等他。有些账,该算算了。” “还有。” 赵山河指了指那盒药,“给赵有才吃了。别让他死得太早,我还要让他亲眼看着,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刘翠芬颤抖着手,捡起那盒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滚吧。” 赵山河关上了大门。 门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门外,刘翠芬握着那盒药,看着紧闭的大门,眼泪流干了。 她从雪地上爬起来,那一刻,她眼里的恐惧变成了一种绝望后的狠毒。 不是对赵山河的,而是对那个还在仓库里呼呼大睡的瘸子的。 “李国富……你等着……” 刘翠芬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风雪中。 赵山河回到屋里。 小白凑过来,在他身上闻了闻,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没事,来了条丧家犬。”赵山河笑了笑,把小白搂进怀里,“睡吧。明天,咱们去打落水狗。” 第一卷 第32章 断头酒 刘翠芬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仓库。 怀里揣着那盒赵山河给的药,她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风雪刮在脸上,生疼,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发烫。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里,那盏昏暗的煤油灯还在跳动。 李国富醒了。 他靠在被垛上,那条伤腿直棱棱地伸着,手里把玩着那把带血的弹簧刀。 听到开门声,他那双阴毒的三角眼瞬间扫了过来。 “死哪去了?” 李国富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不耐烦,“撒泡尿要去半个钟头?不想活了?” 刘翠芬身子一抖,赶紧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没……没敢跑……” 刘翠芬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盒药,那是她刚才在雪地里跪求来的,“我看有才疼得厉害,就……就去村头王大夫家敲门,跪了半天,才讨来这盒去痛片。” 她没敢提赵山河。她知道,这三个字就是李国富的逆鳞。 李国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药盒夺过来。 确实是那种几分钱一联的去痛片,包装纸都皱巴了。 “哼,算你识相。” 李国富没多想,随手抠出两片扔给缩在炕角的赵有才,“吃了!别哼哼了,听着心烦!” 赵有才如获至宝,赶紧把药塞进嘴里,连水都没敢喝就干咽了下去。 刘翠芬站在地上,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了炕柜上那个落满灰尘的酒瓶子上。 那是赵老蔫藏了大半年的一瓶劣质烧酒,平时舍不得喝,现在只剩下半瓶了。 “他表舅……” 刘翠芬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颤,“我看你这腿……也疼得厉害吧?要不……喝两口?这酒活血,配着药吃,好得快。” 李国富愣了一下。 他确实疼。 手腕被小白震伤了,膝盖有旧伤,这种阴冷天简直要命。而且他是个酒蒙子,刚才那一顿折腾早就馋酒了。 但他多疑。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刘翠芬。 这个平时被他当狗使唤的女人,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殷勤? “想灌醉我?” 李国富冷笑一声,手中的刀尖轻轻敲着炕沿,“还是说……你想在酒里下点啥作料?” 刘翠芬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就要跪下了。 但看着旁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满脸泪痕的儿子,她那股子泼妇的狠劲儿,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转化成了赌徒的决绝。 “表舅你说啥呢!” 刘翠芬一拍大腿,装出一副委屈样,“我现在身家性命都在你手里捏着,我敢害你?我是怕你疼得睡不着觉,明天没力气带我们去发财啊!”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把那个酒瓶子拿过来,找了两个破碗,把剩下的酒倒得一滴不剩。 “你要是不信,我先喝!” 刘翠芬端起其中一碗,也不管那是劣质的苞谷烧,辣得烧喉咙,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 “哈——” 刘翠芬被辣得眼泪直流,把碗底亮给李国富看。 “这回信了吧?我就是想巴结巴结你,以后你有肉吃,能赏我们娘俩一口汤喝。” 李国富看着刘翠芬那副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丑态,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这女人就是个怂包,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下毒。再说,这穷家破业的,上哪弄毒药去? “行,算你有心。” 李国富把刀往枕头底下一塞,端起剩下的那碗酒,一口闷了。 劣质的酒精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热辣辣的,确实缓解了不少疼痛。 “再去弄点吃的,老子饿了。”李国富把碗一扔,靠在被子上闭目养神。 刘翠芬转过身,背对着李国富。 她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 那酒里,确实没毒。 但是赵山河给她的那盒药里,有两片颜色不一样的。赵山河说了,那是给牲口用的蒙汗药,只要混着酒喝下去,不出半个钟头,大象也得趴下。 刚才倒酒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两片磨成粉的药,抖进了李国富的碗里。 至于她自己喝的那碗?那是干净的。 “吃……这就给你弄……” 刘翠芬走到灶台边,假装忙活。她的眼神时不时瞟向墙角的座钟。 滴答,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李国富还在骂骂咧咧,指挥赵有才给他捶腿。 二十分钟。 李国富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不清,眼皮子像粘了胶水一样,不停地往下耷拉。 “这酒……劲儿挺大啊……” 李国富晃了晃脑袋,觉得天旋地转,“妈的……赵老蔫……你买的啥假酒……” 他想坐直身子,却发现手脚软得像面条,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涌上心头。 不对劲! 这是老江湖的直觉。这不是醉酒,这是被下药了! “刘……刘翠芬!” 李国富猛地睁大眼睛,想去摸枕头底下的刀。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地伸出去,连枕头边都没摸到,整个人就扑通一声,大头朝下栽倒在炕上。 “你……你敢……” 李国富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像一只垂死的鸭子,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站在灶台边的女人。 刘翠芬手里拿着一把烧火棍,浑身发抖地转过身。 她看着像死狗一样瘫在炕上的李国富,眼里流露出一种解脱后的疯狂。 “我是不敢。” 刘翠芬咬着牙,声音尖利,“但我儿子手指头断了!我不弄死你,你就得弄死我们!” “表舅……你咋了?” 赵有才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问。 “闭嘴!” 刘翠芬吼了一嗓子,“去开门!快去!” “开门干啥?” “让你去你就去!” 赵有才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去把门闩拉开。 就在门闩落下的那一瞬间。 “咣!” 那扇破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风雪涌入。 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黑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把56半自动步枪,像一尊杀神般站在门口。 在他身旁,蹲着一个银发少女。她穿着深绿色的小棉袄,脚蹬皮靴,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藏刀。 赵山河。 小白。 李国富趴在炕上,努力想要抬起头。当他看到这两个身影时,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破灭了。 完了。 这是个局。 赵山河迈过门槛,皮鞋踩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都没看缩在墙角的赵老蔫和赵有才,径直走到炕边。 此时的李国富,还在试图挣扎。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正一点点、艰难地向枕头底下蠕动。 “还想拿刀?” 赵山河冷笑一声。 他没有动手。 旁边的小白突然动了。 她像一阵风一样窜上炕,一只穿着皮靴的脚,精准无比地踩住了李国富那只正在蠕动的手。 “咔嚓。” 没有丝毫犹豫,小白脚下发力,还碾了两下。 “嗷!” 李国富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五官因为剧痛而扭曲成一团。 小白弯下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弹簧刀。她歪着头,看着这把曾经割破过她衣服、也曾用来折磨赵有才的凶器。 “啪。” 她手腕一抖,直接把刀折断,扔在了李国富的脸上。 然后,她蹲下身,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李国富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李国富的脸颊。 动作轻蔑,就像是在拍一条不听话的赖皮狗。 “呜。” 小白回头看向赵山河,指了指李国富,又指了指门外。 意思是:扔出去? 赵山河点了点头,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 “刘翠芬。”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淡淡地叫了一声。 刘翠芬浑身一激灵,赶紧凑过来,甚至不敢直视赵山河的眼睛。 “山河……人……人我给你放倒了……” “嗯,这次还算个聪明人。”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既然是你引来的鬼,那就得你来送。” “找根绳子,把他捆了。” “哎!哎!” 刘翠芬哪敢不从。她找来平时捆柴火的麻绳,叫上赵有才帮忙。 母子俩带着这一周积攒下来的怨气和恐惧,把李国富捆了个结结实实,连嘴都给堵上了,用的是李国富自己的臭袜子。 曾经不可一世、把赵家人当奴隶使唤的“瘸子表舅”,此刻像头待宰的年猪一样,被捆成个粽子扔在地上。 “唔!唔唔!” 李国富瞪着眼睛,拼命挣扎,眼神里全是怨毒和不甘。 赵山河站起身,走到李国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国富,本来你可以走。”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赵山河蹲下身,用枪管挑起李国富的下巴。 “这三道沟子,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你一条外来的瘸腿狼,也想在这称王称霸?” “带走。” 赵山河一挥手。 小白立刻上前,单手抓住捆着李国富的绳子头,像拖麻袋一样,直接把他拖向门口。 李国富一百四五十斤的体重,在小白手里轻得跟稻草人似的。他的脑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得直翻白眼。 出门前,赵山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屋狼藉的赵家人。 赵老蔫缩在被窝里不敢露头;赵有才捂着断指瑟瑟发抖;刘翠芬披头散发,眼神呆滞。 “这几天,村里会查暂住人口。” 赵山河冷冷地说,“怎么说,不用我教你们吧?” “知道!知道!” 刘翠芬拼命点头,“他是盲流子!是骗子!是入室抢劫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被胁迫的!” “算你脑子还没坏透。” 赵山河转身走进风雪中。 …… 打谷场上。 赵山河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这涉及到枪和毒药,真要细查起来麻烦。 他有更简单的处理方式。 小白把李国富拖到了打谷场边上的那个废弃的枯井旁。 风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李国富躺在雪地上,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终于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唔唔唔!” 他拼命摇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赵山河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灭在雪地里。 “放心,不杀你。杀人犯法,我可是良民。” 赵山河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但这大兴安岭的冬天,不好过。你在井底下待一宿,如果明天早上还没冻死,我就把你交给派出所。” “如果冻死了……那就是你命不好,喝醉了酒失足掉下去的。” 这是个死局。 零下三十度的天,别说一宿,两个钟头就能把人冻成冰棍。 “小白,送客。” 小白早就等不及了。她走过去,抓起李国富的领子,轻轻一提,然后松手。 “啊!” 伴随着一声被袜子堵住的闷叫,李国富直接掉进了两米多深的枯井里。 “扑通。” 井底传来沉闷的落地声,紧接着就是李国富在下面拼命撞墙、惨叫的声音。 但在这空旷的雪夜里,这声音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 赵山河站在井边听了一会儿。 “行了,收工。” 他转身,带着小白往回走。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白走在赵山河身边,突然伸出手,悄悄勾住了赵山河的小手指。 赵山河一愣,低头看她。 小白没看他,只是把头扭向一边,看着路边的雪堆,假装若无其事,但耳朵尖却红了。 这是她在灵儿那学的确据说这叫“拉钩”,是家人之间才做的动作。 赵山河笑了。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带着皮手套的小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回家。灵儿还等着咱吃饺子呢。” “嗯!”小白用力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至于井底下的那个恶魔? 谁在乎呢。 在这片残酷而又温情的黑土地上,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这一夜,三道沟子终于清净了。 第一卷 第33章 赵老蔫的卖身契 天亮了。 昨夜的风雪停得干干净净,东边泛起了鱼肚白。 三道沟子的清晨,冷得嘎嘣脆,呼出的气都能在眉毛上结成霜。 打谷场边的枯井旁,此刻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听说了吗?昨晚赵家那个瘸子亲戚,喝多了掉井里了!” “该!那哪是亲戚啊,那是盲流子!听说还是个通缉犯呢!” 大伙议论纷纷,对着黑洞洞的井口指指点点。 赵山河披着羊皮袄,双手插袖,站在人群最前面,神色淡然。 小白乖巧地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那根昨天刚做好的打狗棒,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卷起了一道雪龙。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顶上闪着红灯,在那坑洼不平的雪道上颠簸着开了过来。 在这年头的三道沟子,拖拉机常见,但这带警灯的吉普车,那可是稀罕物,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威权。 车还没停稳,刘支书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开车门。 下来两名穿着橄榄绿制服、腰里别着五四式的公安同志。 “谁报的案?” 领头的公安一脸严肃。 “我。” 赵山河往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报告同志,昨晚我们在巡逻时,发现这个外来人员形迹可疑,还携带管制刀具和毒药,被我们村民发现后,他慌不择路掉进了井里。” “毒药?”公安眼神一凝。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昨晚缴获的),递了过去:“这是在他身上掉下来的,像是三步倒。” 这时候,刘翠芬也被人从人群里推了出来。 她头发蓬乱,脸上还带着伤,一见到公安,就像见到了亲爹,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 “公安同志!我要检举!我要揭发!” 刘翠芬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把昨晚想好的词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那个李国富不是好人啊!他是逃犯!他逼着我们娘俩伺候他,还打断了我儿子的手指头!他还想在村里井里投毒,想烧了赵山河的房子!我是被逼的啊!” 这一番话,听得周围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投毒?烧房?这可是要绝户的狠招啊! “人在哪?” 公安问。 “还在井里呢。”赵山河指了指。 几个壮小伙子弄来绳子,下井去捞人。 不一会。 “起!” 随着号子声,一个浑身挂满白霜、像条冻僵的死鱼一样的人形物体,被拉了上来。 正是李国富。 这小子命大,井底下枯草厚,没摔死。但这一宿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把他冻得够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眉毛胡子上全是冰溜子,脸色发青,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了。 “还活着。” 公安探了探鼻息,“带走!” 李国富像条死狗一样被扔进了吉普车的后座。 刘翠芬作为“污点证人”,也被带上了车。临上车前,她看了一眼赵山河,眼里满是讨好和恐惧,生怕赵山河一句话把她也送进去。 赵山河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吉普车发动了,卷着雪尘扬长而去。 直到看不见车尾灯,村民们才炸开了锅。 “妈呀,真悬啊!差点让这盲流子给害了!” “多亏了山河啊!要不是山河火眼金睛,咱们全村都得遭殃!” “就是!山河现在是真出息了,连公安同志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在一片赞扬声中,赵山河的威望彻底在三道沟子扎下了根。以后在这个村,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 人群散去。 赵山河带着小白回到了鬼屋。 刚进院子,就看见两个人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是赵老蔫和赵有才。 刘翠芬被带去录口供了,家里没了主心骨,再加上昨晚彻底得罪了赵山河,这爷俩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尤其是赵有才,那两根被筷子夹肿、甚至骨裂的手指头,肿得像红萝卜,疼得他直哼哼,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看到赵山河回来,赵老蔫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上。 “山河啊……爹……爹错了……” 赵老蔫老泪纵横,“爹也是被那个畜生逼的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给口吃的吧……家里真的连耗子屎都没了……” 赵山河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父亲”。 窝囊,自私,软弱。 这就是赵老蔫一辈子的写照。 “饿了?” 赵山河淡淡地问。 “饿……饿……” 赵老蔫拼命点头。 赵山河笑了笑,转头看向小白:“去,把咱们地窖里那袋发了霉的玉米面拿出来。” 小白一听,颠颠地跑去地窖,单手拎着半袋子发霉结块的玉米面,扔到了赵老蔫面前。 “砰!” 粉尘飞扬。 赵老蔫看着那袋平时喂猪都嫌差的玉米面,却像看见了金元宝,伸手就要去抓。 “慢着。” 赵山河一脚踩在袋子上。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赵山河点了根烟,眼神冷漠,“想拿粮食,得拿东西换。” “换?我……我没钱啊……”赵老蔫傻了。 “没钱,你有地。” 赵山河图穷匕见。 在80年代初,虽然土地还没完全放开流转,但每家每户都有口粮田和自留地。赵老蔫一家三口,名下有十几亩好地,还有一块靠近后山的林地。 但赵老蔫懒,刘翠芬更懒,那地荒得草比苗高,每年打的粮食都不够吃。 “我要你家那块靠近后山的五亩林地,还有那十亩口粮田的转包权。”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不容置疑。 “签个字据,把这几块地转给我种。以后每年的收成归我,我只负责给你们交公粮,剩下的,跟你们没关系。” 这是要他们的命根子啊! 没了地,农民就是无根的浮萍。 “这……这不行啊山河!没了地,我们吃啥啊?”赵老蔫急了。 “吃啥?” 赵山河指了指脚下的发霉玉米面,“这不给你了吗?而且,把地给我,你们正好不用干活了,不是正如了你们的意?” “爹,你可想好了。” 赵山河弯下腰,声音压低,透着股寒气,“李国富虽然抓了,但他欠下的债,你们也有份。协助逃犯、意图投毒、纵火……这几条罪名要是落实了,你觉得刘翠芬能不能把你和赵有才也咬出来?” “只要我在公安同志面前歪歪嘴……” 赵有才一听这话,吓得裤裆一热,又尿了。 “爹!给他!都给他!” 赵有才捂着断指尖叫,“我不想坐牢!我不想枪毙!” 赵老蔫看着儿子那副熊样,又看了看赵山河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从赶走赵山河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会有今天。 “我……我签……” 赵老蔫颤抖着手,接过了赵山河早就准备好的纸笔。 这是一份不平等条约。 但在饥饿和恐惧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白纸黑字,红手印。 赵山河吹干了纸上的墨迹,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 “拿着粮食,滚吧。” 赵山河松开脚。 赵老蔫扛起那袋发霉的玉米面,赵有才捂着手,父子俩像两条丧家之犬,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雪地尽头。 …… 处理完这些糟心事,赵山河的心情格外舒畅。 “小白,灵儿!收拾收拾,进城!” “进城?!” 灵儿正在屋里纳鞋底,一听这话,惊喜地跳了起来。 小白虽然不懂进城是啥意思,但看着灵儿那么高兴,也跟着瞎蹦。 “咱家积攒的那些皮子,该换成钱了。”赵山河看着挂在墙上那几张油光水滑的紫貂皮和灰鼠皮,“而且,也该带灵儿去大医院复查一下,再给你们置办点新行头。” 说走就走。 赵山河找李大壮借了拖拉机。 “突突突——” 黑烟冒起,拖拉机挂着防滑链,拉着赵山河一家三口,还有那个装满皮货的大麻袋,向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小白第一次坐这种突突响的铁家伙。 她紧张地抓着车斗的护栏,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树木,既害怕又兴奋。 每当拖拉机颠簸一下,她就下意识地往赵山河怀里钻。 赵山河笑着搂着她,给她裹紧了身上的羊皮大衣。 “别怕,这叫铁牛,吃油的,不吃人。” …… 到了县城。 对于小白来说,这就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高楼,柏油路,骑着自行车丁零当啷响的人群,还有国营饭店里飘出来的馒头香味。 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赵山河轻车熟路,先带着皮子去了黑市。 凭借着前世的经验和那几张顶级的好皮子,他狠狠宰了那个二道贩子一笔。 一千二百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揣着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赵山河腰杆子硬了。 “走!去供销社!扫货!” 县城最大的国营供销社里,人头攒动。 赵山河一手牵着灵儿,一手紧紧拉着小白——小白这丫头太野,看见啥都想上去闻闻,要是没人拉着,估计能跳上柜台。 “同志,拿那块布给我看看!” 赵山河指着柜台里最显眼位置的一块粉色碎花布。 那是当时最时髦的的确良,不用熨,穿着挺括。 售货员是个大眼皮的中年妇女,正嗑瓜子呢。她眼皮一翻,看见赵山河虽然长得精神,但穿得土里土气,小白和灵儿也是一身补丁衣服。 “看啥看?那是的确良!一块五一尺!买得起吗你?”售货员翻了个白眼,瓜子皮吐了一地。 赵山河没生气。 这种势利眼他见多了。 “啪!”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 “我就问你,有货没?” 售货员一看钱,瓜子都不嗑了,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哎呦!有!有!大哥您要多少?” “给我媳妇扯一身,给我妹子扯一身!”赵山河豪气地挥手,“要粉色的,衬肤色!” 小白不懂啥叫的确良,但她看着那块粉嫩嫩的布料,眼睛里闪着光。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滑煳煳的,凉丝丝的,比刺人的羊毛舒服多了。 “好看吗?” 赵山河问。 小白用力点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接下来,就是赵山河的剁手时刻。 雪花膏?买!要友谊牌的铁盒! 大白兔奶糖?买!称一斤! 红皮鞋?买!灵儿一双,小白一双! 当小白穿上那双锃亮的小红皮鞋,站在柜台前的镜子前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姑娘,穿着粉色的的确良,脚踩红皮鞋,扎着红头绳,哪里还像个山里的野丫头?简直就是城里的洋学生! 她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赵山河。 赵山河站在那,满眼宠溺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自己最完美的杰作。 “走两步。” 赵山河笑眯眯地说。 小白试探着走了两步。皮鞋踩在供销社的水泥地上,发出“咔嗒、咔嗒”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真好听。 她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像一只红色的蝴蝶。 周围买东西的人都看呆了。 “这姑娘真俊啊!” “这是哪家的?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听着周围人的赞叹,赵山河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就是他的女人。他一手从狼窝里带出来的女人。 ……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拖拉机的车斗里,装满了大包小裹。 灵儿抱着一罐水果罐头,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 小白没睡。 她穿着新鞋,舍不得踩在脏兮兮的车斗里,就把脚架在赵山河的腿上。 手里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送到赵山河嘴边。 “哥……吃。” 这是她今天学会的第二句人话。 赵山河含住糖,甜味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小白,今天开心吗?” 小白点点头,把头靠在赵山河的肩膀上,看着头顶璀璨的星空。 她不知道什么叫未来,也不知道什么叫幸福。 但她知道,只要跟着在这个男人身边,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是好的。 而且,她现在有了新鞋,有了新衣服,还有了好吃的糖。 她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狼女了。 她是赵山河的家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三道沟子。 赵山河看着沉睡的村庄,看着怀里的人儿,摸了摸怀里的地契。 接下来,等到春暖花开,那片沉睡的荒山,该动土了。 第一卷 第34章 十里八乡第一俊 这三道沟子的春天,来得那是相当霸道。 前几天还是冻得邦硬的雪壳子,几场西南风一刮,日头一晒,那是哗啦啦地化。 房檐上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像下雨,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水和泥搅和在一起的路。 老话讲:“春脖子短,农活紧。” 但这几天,三道沟子的老少爷们,心思都没在地里。 大家的眼珠子,全被鬼屋那边给勾去了。 …… 一大早,鬼屋里就炸了锅。 “哥!你看嫂子!太好看了!” 灵儿惊叹的声音隔着门帘传了出来。 赵山河正坐在外屋地擦枪,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56半,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这一看,赵山河也愣住了。 只见小白站在地当中的大穿衣镜前,有些局促地扯着衣角。 她身上穿着那件从县城供销社买回来的粉色碎花的确良衬衫。 这年头,的确良那可是高档货。不用熨,不起褶,颜色鲜亮。那粉嫩的颜色,衬得小白那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透着股子水灵劲儿。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直筒裤,显得那双腿笔直修长。脚上踩着那双锃亮的红皮鞋,还带着小半跟。 最绝的是头发。 灵儿手巧,没给小白扎那显老的发髻,而是给她编了一条粗粗的侧麻花辫,发梢系着那根红头绳,松松垮垮地搭在胸前。 既有少女的娇俏,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野性美。 小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敢认。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镜面,又回头看了看赵山河。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忐忑,像是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在等着家长的评价。 “咋样?哥?”灵儿一脸骄傲。 赵山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太俊了。 以前小白穿羊皮袄、裹得像个球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她好看,那是那种“野性的好看”。 现在这一收拾,这哪里还是什么狼女?这分明就是城里文工团下来的台柱子!不,比那还要灵气逼人! “好看。” 赵山河走过去,由衷地夸赞,“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俊的。” 小白听懂了好看两个字。 她嘴角一咧,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哒哒哒。” 红皮鞋踩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白觉得这声音比鸟叫还好听,乐得合不拢嘴。 “走!”赵山河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哥带你出去‘炸街’!” “炸街是啥?”灵儿好奇。 “就是……让那帮土包子开开眼!” …… 出了门,赵山河才发现失策了。 外面的路是真难走啊。 刚开化,全是烂泥塘。 小白穿着新鞋,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那一地的黑泥,眉头皱成了川字。 她是爱干净的。在狼群里的时候,她也是要把皮毛舔得干干净净的。这要是踩下去,新鞋不就废了吗? “呜……” 小白回头看着赵山河,指了指自己的鞋,又指了指路,一脸的委屈。 赵山河笑了。 他二话不说,转过身,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哥背你。” 小白眼睛一亮。这业务她熟啊!以前受伤的时候,赵山河就老背她。 她没有丝毫哪怕一丁点的“男女授受不亲”的觉悟,直接像只大猫一样扑了上去,两只胳膊紧紧搂住赵山河的脖子,两条长腿顺势夹住了赵山河的腰。 “起驾喽!” 赵山河托着小白的大腿,大步流星地踩进了泥地里。 …… 这一路,那是真的炸街。 此时正是上午头,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井边洗衣服,老少爷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唠嗑。 当赵山河背着小白出现在村道上时,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三秒钟。 紧接着,就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那是……那是狼女?” “我的妈呀!这是哪来的仙女啊?” “你看那衣服!是的确良吧?真粉啊!” “你看那鞋!红皮鞋!那是城里人才穿的!” 村民们的目光,就像聚光灯一样,死死地钉在两人身上。 嫉妒、羡慕、惊艳……各种眼神都有。 尤其是那些还没娶媳妇的光棍汉,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以前他们怕小白,觉得那是野兽,会咬人。 现在?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这么俊的媳妇,咬一口也值啊! 赵山河感受到了周围那些火辣辣的视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就像是自己的私有宝藏,被人觊觎了一样。 “看什么看?没见过背媳妇啊?” 赵山河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眼神里带着平时打猎时的杀气。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位爷现在可是村里的“话事人”,连通缉犯都能扔井里的狠角色,谁敢惹? 就在这时。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刺耳的拖拉机声,从村口传来。 一辆冒着黑烟的铁牛55拖拉机,拉着一车化肥,牛气哄哄地开了过来。 开车的是个留着长头发、穿着喇叭裤的小青年。 这人叫马二愣子,是隔壁靠山屯的,仗着家里有台拖拉机,平时觉得自己是这十里八乡的潮人,到处撩拨大姑娘。 马二愣子本来吹着口哨挺美,突然眼角余光一扫,看见了路边的这一对。 “卧槽!” 马二愣子一脚刹车踩死。 拖拉机在泥地里滑行了一段,横在了赵山河面前,溅起一片泥点子。 “哎呦!这谁家的小媳妇啊?长得这么带劲?” 马二愣子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自以为潇洒地甩了甩那油腻的长头发,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直往小白身上瞟。 他根本没把背着人的赵山河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年头能开拖拉机的才是爷,穿羊皮袄的都是土包子。 “妹子,这是要去哪啊?这路这么脏,再把新鞋弄埋汰了。” 马二愣子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来,哥这车有座,哥拉你一程?带你去兜风?” 说着,他还不知死活地伸出手,想去拉小白的胳膊。 赵山河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 但还没等他动手。 趴在他背上的小白,先有了反应。 小白虽然不懂人类的语言艺术,但她对气味和恶意极其敏感。 眼前这个散发着柴油味和狐臭味的男人,那个猥琐的眼神,还有那个伸过来的脏手,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些试图抢夺她食物的癞皮狗。 “吼……” 小白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却充满穿透力的咆哮。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那是野兽护食的警告。 紧接着,她猛地从赵山河背上探出身子,那张原本娇俏可人的脸,瞬间变得狰狞。 她呲起了洁白的牙齿,上嘴唇翻起,露出了尖锐的犬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两点绿光。 “吓!” 小白对着伸过来的那只手,做了一个凶狠的咬杀动作。 虽然没真咬,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杀意,却是实打实的。 “妈呀!” 马二愣子哪里见过这阵仗? 刚才还是个粉粉嫩嫩的林妹妹,一眨眼变成了吃人的孙二娘! 他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泥汤子里。 “这……这啥玩意啊……” 马二愣子吓得脸都白了,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二愣子!那是赵山河家的狼媳妇!你也敢调戏?” “该!没咬断你的手就算你命大!” 这时候,赵山河动了。 他并没有因为小白吓退了对方就罢休。 他背着小白,往前跨了一步,那双崭新的大头皮鞋,直接踩在了马二愣子两腿之间的泥地上。 只要再往前一寸,马二愣子就要断子绝孙了。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浆的流氓,声音冰冷: “这一脚是警告。” “以后这双眼睛要是再不老实,我就帮你抠出来,当泡踩。” “滚。” 一个字,如雷贯耳。 马二愣子吓得魂飞魄散。他虽然混,但也听说过三道沟子赵山河的凶名。 “我滚!我滚!大哥别杀我!” 马二愣子连滚带爬地爬上拖拉机,手忙脚乱地摇把子,连火都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然后冒着黑烟,像被狼撵了一样逃之夭夭。 …… 赶走了苍蝇,赵山河背着小白继续走。 但他的情绪明显不高。 刚才马二愣子那色眯眯的眼神,让他心里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更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小白太耀眼了。 以后这种狂蜂浪蝶,肯定少不了。 “呜?” 小白察觉到了赵山河的情绪变化。她把下巴搁在赵山河的肩膀上,歪着头看他的侧脸,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意思是:我不咬人了,你怎么不高兴? 赵山河停在一个没人的草垛后面,把小白放了下来。 小白脚一落地,红皮鞋踩在唯一的干爽处。 赵山河转过身,双手扶住小白的肩膀,把她抵在草垛上。 “小白。”赵山河的表情很严肃。 小白眨巴着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以后,除了我,不许对别的男人笑。”赵山河霸道地说。 小白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句话。 “也不许让别人离你这么近。”赵山河伸出手,比划了一个距离,“三步……不,五步以内,除了我和灵儿,谁靠近你,你就……” 赵山河想说“咬他”,但觉得太暴力了,不符合文明建设。 “你就喊我。” 赵山河改口道,“我会打断他的腿。” 小白虽然听不太懂复杂的逻辑,但她听懂了那种独占的情绪。 这是狼群里才有的规矩。 头狼拥有对伴侣的绝对占有权。 小白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眉眼弯弯,那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她突然伸出双臂,搂住赵山河的脖子,整个身体贴了上去,把脸埋在赵山河的胸口,用力蹭了蹭。 那是在留气味。 是在告诉赵山河:我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赵山河心里的那点醋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反手搂住那纤细的腰肢,在那光洁的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灵儿已经把饭做好了。 “哥,嫂子,咋样?没人欺负嫂子吧?” 灵儿一边盛饭一边问。 “谁敢欺负她?” 赵山河脱下大衣,“她把隔壁村开拖拉机的二愣子吓得差点尿裤子。” 灵儿笑得前仰后合。 小白则是一脸骄傲,坐在炕沿上,晃荡着穿着红皮鞋的脚丫子。 赵山河看着这一幕,心里盘算着。 衣服是买了,人也收拾利索了。 但这还不够。 要想在这个年代真正立足,要想护住这份美好,光靠拳头是不行的,还得有钱,有产业。 现在地也有了,名声也有了。 是时候干点正事了。 “灵儿,明儿个我要去趟村委会。” 赵山河吃了一口大饼子,眼神坚定。 “干啥去?” “找刘支书,谈谈后山那片‘乱石岗’的事儿。” “乱石岗?” 灵儿愣住了,“哥,那破地方连草都不长,全是石头,你要那干啥?” 赵山河神秘一笑,给小白夹了一块咸鸭蛋黄。 “在别人眼里那是乱石岗,在哥眼里,那是金山。” 春风吹过窗棂。 万物生长的季节,终于到了。 第一卷 第35章 包荒山 三道沟子随着几场春风一吹,那漫山遍野的残雪化得干干净净。 一脚踩下去,软乎乎的,全是劲儿。 这是北大荒最好的时节,也是庄稼人最忙活的时候。 修犁杖的、筛种子的、起粪堆的……老少爷们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就盼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全村,把大伙儿都给震懵了。 “听说了吗?赵山河那个败家子,要把后山的乱石岗给包下来!” “啥?乱石岗?那破地方连兔子都不拉屎,全是石头碴子,种啥死啥,他包那玩意儿干啥?” “谁知道呢!说是要包三十年!我看他是手里有两个钱烧的,脑瓜子让驴踢了!” 村口的大柳树下,一群端着饭碗蹲在那闲扯淡的村民,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在这帮老庄稼把式的眼里,好地那是平平整整、能打粮食的黑土。 像后山那片乱石岗,坡陡、石头多、土层薄,除了长点野草和烂灌木,那就是个累赘。 白给都没人要。 墙根底下,赵老蔫正蹲在那晒太阳。他手里捏着个半截烟屁股,那是刚才从地上捡的。 听着众人的议论,赵老蔫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那张老脸上满是鄙夷,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 “哼,我就说这小子是个白眼狼,也是个没脑子的货。” 赵老蔫阴阳怪气地骂道,“刚把我的好地骗过去,转头就去扔钱打水漂。等着吧,不出三年,他得把裤衩子都赔光!” 周围人一阵哄笑。 “老赵头,你可别酸了。人家山河现在是万元户,赔得起。哪像你,连烟都抽不起了。” 赵老蔫老脸一红,缩了缩脖子,把那半截烟屁股狠狠摁灭,心里却在恶毒地诅咒:赔!赔死他个小畜生!到时候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会看他一眼! …… 村部的小土房里,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支书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着桌子上那一摞崭新的大团结,又看了看对面一脸平静的赵山河。 “山河啊,叔再问你最后一遍。” 刘支书磕了磕烟袋,语重心长地说:“那后山的乱石岗,那是啥地界?那是当年小鬼子想修炮楼都嫌地基不稳的地方!你拿这五千块钱,盖房、娶媳妇、买台拖拉机,干啥不行?非得往那石头坑里扔?” 五千块。 在这个猪肉七毛钱一斤、大米一毛四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甚至拼命的巨款。 赵山河坐在长条凳上,神色淡然。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怀里的小白往上托了托。 小白今儿个穿着那身粉色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军裤,脚蹬小皮靴。 虽然衣服是新的,人也是俊得没边,但她的坐姿却改不了。 她不是老老实实坐着,而是双脚踩在长凳上,整个人蹲在赵山河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刘支书手里那根冒烟的铜烟袋锅。 那是野兽观察“武器”的眼神。 只要那个冒烟的铜疙瘩敢往赵山河这边指一下,她就会立刻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叔,钱我都拿来了。” 赵山河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小白紧绷的后背,“乱石岗虽然荒,但清静。我想在那盖几间房,养点野牲口,村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理由很蹩脚,但态度很坚决。 赵山河当然不能说实话。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片所谓的乱石岗,其实是一条被土层掩埋的古河道遗址。 虽然表层是乱石,但只要往下挖一米,那就是最肥沃的腐殖土,最适合种植林下参。 更重要的是,这下面有一眼极品矿泉水眼! 这哪里是乱石岗? 这分明就是一座聚宝盆! “哎!随你吧!既然你铁了心要包,叔也不拦着。” 刘支书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往桌角一磕,拿起那枚被印泥浸得红通通的公章。 “这字签了,钱我不退啊!三十年,这山归你!” 说完,他抡起胳膊。 “砰!” 公章重重地盖在合同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一瞬间。 “吼!” 蹲在赵山河怀里的小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刘支书抡胳膊的动作刺激到了。 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像压紧的弹簧一样猛地弹射出去! 太快了! 她单手按住桌子,整个人腾空而起,另一只手带着风声,直接抓向刘支书的脖子! 那是受到惊吓后的本能反杀! “妈呀!” 刘支书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公章都飞了。 “小白!回来!” 赵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白的后腰带,借着她腾空的力道,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 “那是盖章,不是开枪!” 赵山河把小白死死按进怀里,一只大手盖住她的眼睛,低声喝道:“收回去!” 小白喘着粗气,指甲在桌面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沟壑,木屑纷飞。 听到赵山河的声音,她才慢慢收起那股子骇人的杀意。 她扒开赵山河的手指缝,疑惑地看了看那个被吓瘫在地上的老头,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个红印子。 没杀气? 哦,那算了。 她若无其事地重新蹲回凳子上,还在那件粉色的确良衬衫上擦了擦手上的木屑,仿佛刚才那个要杀人的野兽不是她。 赵山河拿起合同,吹干了上面的印泥,揣进怀里。 他也没去扶刘支书,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叔,受惊了。回头给你送两瓶好酒压压惊。” 说完,带着小白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刘支书坐在地上,看着桌子上那触目惊心的爪痕,冷汗直流,裤裆里一片湿热。 “这……这哪是娶媳妇啊,这是养了个祖宗啊……” …… 出了村,赵山河带着小白直奔后山。 一路上,村民们看着赵山河的背影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个即将破产的傻子。 赵山河对此充耳不闻。 乱石岗上,风很大。 这里确实荒凉。 到处是裸露的灰白岩石,只有石缝里顽强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榆树和榛子灌木,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但一上山,小白的状态明显变了。 她不喜欢在村里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到了这儿,她就像回到了家,回到了属于她的王国。 她挣脱了赵山河的手,在乱石堆里快速穿梭。 她不是在玩。 她是在巡视领地。 她在几块最高的巨石上停下,用身体蹭了蹭树干,留下了自己的气味。 赵山河站在山腰,手里拿着铁锹,看着这片荒山,眼神却异常火热。 “小白,找水。” 赵山河喊了一声。 小白停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耳朵动了动。 找水? 这对在林海雪原生存的狼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基本功。 她闭上眼睛,鼻翼快速耸动。风中夹杂着各种味道:枯草、岩石、野兽的粪便、还有泥土深处那股子湿润的、清冽的气息。 “呜!” 小白突然睁开眼,从巨石上一跃而下。 她没有往低洼处跑,反而向着山阴面的一处峭壁跑去。 那里长着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根部几乎悬空,下面压着一块大石头。 小白跑到树根底下,没有用爪子刨,而是把耳朵贴在岩石缝隙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冲着赵山河招手,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奋。 赵山河跑过去。 “这里有水?” 小白点点头,指了指岩石缝隙。 赵山河趴下去听。 隐隐约约,仿佛真的有极其微弱的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大地的脉搏。 “就在这下面!” 赵山河抡起铁锹,顺着岩石缝隙往下挖。 这里的土层很薄,下面全是碎石。挖了半米多深,赵山河的虎口都震麻了。 “吭哧!” 铁锹突然铲空了,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石板。 一股清凉的湿气,猛地从地下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股手腕粗细的清泉,像被压抑了千年的龙,瞬间冲破了土层,欢快地冒了出来! 水质清澈见底,寒气逼人,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成了!” 赵山河扔下铁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甘甜,冽口,透心凉。 这就是那眼传说中的矿泉! 有了水,这乱石岗就活了。这满山的石头缝里,就能长出最野的人参! 小白也凑过来,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泉水。 她觉得这水好喝,比村里那股漂白粉味的井水好喝一万倍。 “呼噜……” 小白满意地打了个响鼻。 突然,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转过身,跳上旁边最高的一块大石头,背对着泉眼,对着山下的方向,龇起牙,浑身肌肉紧绷。 “嗷呜!” 一声苍凉的长啸,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子里的一群飞鸟。 赵山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狼王的宣告。 她在告诉方圆十里的所有活物,包括山下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类: 这块地,这眼泉,还有这个男人,都归老娘了! 谁敢来抢,杀无赦! …… 山下的破仓库里。 赵老蔫正缩在炕角,捧着一碗野菜糊糊,那是用赵山河给的发霉玉米面掺着野菜煮的,苦得倒牙。 听到那声狼嚎,赵老蔫吓得手一哆嗦,碗差点扣在裤裆上。 “妈呀……那疯丫头又叫唤了……” 赵老蔫脸色煞白,缩了缩脖子,哪怕隔着二里地,他也觉得那狼叫声像是在他耳边炸开的一样。 炕另一头,赵有才捂着断指,眼里全是怨毒。 他那两根手指虽然接上了,但这辈子算是废了,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叫叫叫!早晚有一天弄死她!” 赵有才咬牙切齿,看着窗外后山的方向,“妈,你看赵山河那个得瑟样!包了荒山,带着那个狼女去显摆!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刘翠芬正在补破衣服,闻言也哼了一声:“那还能咋整?人家现在是大款,咱们是长工。你个残废能干过人家?” “我不服!” 赵有才猛地坐起来,眼睛通红,压低声音说道:“妈,马上就清明了,山上草干。咱们哪怕不敢动他,去山上扔个火头总行吧?一把火烧了他的荒山,看他还怎么狂!” “这……” 刘翠芬手里的针停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有点动心。 “啪!” 一声脆响。 赵老蔫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稀碎。 “放屁!你个小畜生给我闭嘴!” 赵老蔫指着赵有才的鼻子,手抖得像筛糠,唾沫星子乱飞,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你还嫌命长是不是?啊?李国富是咋死的?那是被扔进井里冻个半死抓走的!你想进去陪他?” “爹,咱偷偷的……没人看见……” “偷你个头!” 赵老蔫从炕上跳下来,虽然腿软,但一脸的惊恐。 “赵山河那是啥人?那就是个活阎王!他既然敢包山,能没防备?那狼女鼻子比狗都灵,你能瞒得住她?” 赵老蔫是真的怕了。 被李国富折磨的那几天,还有签卖身契那天赵山河那个冰冷的眼神,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他现在只要一听到“赵山河”这三个字,腿肚子就转筋。 他窝囊了一辈子,现在只想苟活。 “我告诉你们娘俩,谁也不许去招惹他!谁也不许去!” 赵老蔫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我现在只想活着……有口饭吃就行……你们要是敢去放火,不用赵山河动手,我先打断你们的腿!我可不想被连累吃枪子儿!” “呜呜呜……造孽啊……” 刘翠芬看着窝囊废一样的丈夫,再看看残废的儿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知道,这个家算是彻底完了。 赵有才被亲爹这一顿吼,也吓灭了火。他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指,想起那天赵山河踩断李国富手指时的冷酷,终究是没敢再吱声。 这一家子,算是彻底被赵山河给打服了,吓破胆了。 …… 山顶上。 夕阳西下,把乱石岗染成了一片金红。 赵山河坐在泉眼边,看着山下袅袅升起的炊烟,又看了看正在泉边玩水的小白。 “哥,你看。” 小白突然从水里捞出一块亮晶晶的石头,献宝似的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接过来一看,笑了。 那是一块水晶原石。虽然不大,但也证明了这地下确实富含矿物质。 “好东西。” 赵山河把石头揣进兜里,摸了摸小白的头,“走,回家。今晚给你做榛蘑炖小鸡。” “吃肉!” 小白眼睛一亮,把什么领地、狼嚎全抛在脑后,拉着赵山河的手就往山下跑。 风吹过乱石岗。 赵山河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36章 蛇窝 乱石岗上,那几棵歪脖子老榆树吐出了嫩绿的新芽,岩石缝里也钻出了毛茸茸的婆婆丁。 风一吹,不再是割脸的硬风,而是带着潮湿泥土味儿的暖风。 赵山河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 合同签了,钱交了,这山就是他的了。既然是他的,那就得动起来。 一大早,二十几个壮劳力就扛着铁锹、镐头上了山。 这都是赵山河按一块钱一天的高价雇来的。 在这个大家都闲得难受的季节,能有这活计,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大伙儿干劲十足,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一二三!起!” 几个人合力,把一块磨盘大的风化石撬开,推到山下。 赵山河的目标很明确:先把山阴面那片土层最厚的地方清理出来,把地基打好,盖三间看山的小土屋,再围一圈篱笆墙。 小白今儿个没穿那件宝贝的粉色的确良,而是换回了耐脏的旧军装。 她头上戴着个柳条编的花环,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 她不理解这些两脚兽在干啥。 好好的石头,非得搬走;好好的土,非得翻开。 不过赵山河说了,这叫盖窝。 行吧,头狼说啥就是啥。 小白打了个哈欠,目光追逐着一只飞过的花喜鹊,想着能不能把它扑下来加个餐。 …… 日上三竿,日头毒辣起来。 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 “这片地真邪性,越往下挖土越黑,还总冒凉气儿。” 村里的老把式王大拿,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嘀咕着。他正挥舞着镐头,在那棵最大的老榆树底下刨树根。 这地方背阴,常年不见光,积雪化得晚,土里透着股阴冷。 “吭哧!” 王大拿一镐头下去,感觉像是刨到了什么软乎乎、滑腻腻的东西,不像树根,倒像是……肉? 紧接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土腥味扑鼻而来。 “嘶嘶——” 一阵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声,突然从泥土下面传了出来。 王大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刨了一下,想看个究竟。 这一刨不要紧,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哗啦!” 随着土层塌陷,一个脸盆大小的黑洞露了出来。 紧接着,一团花花绿绿、纠缠蠕动的东西,像是炸了锅一样,从洞里喷涌而出! “我的妈呀!” 王大拿看清那是啥玩意儿后,魂儿都吓飞了。 他扔掉镐头,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脸煞白煞白。 “长虫!长虫窝!全是长虫啊!” 周围的工人们听到动静围过来一看,一个个也都吓得腿肚子转筋,汗毛倒竖。 只见那个土洞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蛇! 有胳膊粗的乌梢蛇,有剧毒的土球子,还有红脖子颈槽蛇……它们刚从冬眠中苏醒,身体还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蛇球”。 被阳光一照,这些冷血动物迅速恢复了活力,昂起三角脑袋,吐着黑色的信子,发出威胁的嘶鸣声。 目测下去,少说也有几百条! “坏了!这是坏了!” 王大拿哆嗦着嘴唇,指着那棵老榆树:“这树底下肯定住着柳仙儿!咱们这是刨了人家的祖坟了!这是犯了山神爷了啊!” 在东北农村,对这些“胡黄白柳灰”(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五大仙,那是敬畏到了骨子里的。谁敢动它们的窝,那是要遭报应的! “快跑!别让柳仙儿记恨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工人们哪还顾得上挣钱,扔下工具就要跑路。 这乱石岗本来就邪乎,现在挖出这么大一个蛇窝,这不是大凶之兆是啥? …… 山脚下的沟里。 赵老蔫和刘翠芬正躲在一簇干草后面偷看。 看到山上乱成一团,听到有人喊“犯了山神爷”,赵老蔫激动得直拍大腿。 “报应!我就说是报应!” 赵老蔫那张窝囊的脸上此刻全是幸灾乐祸的红光,“赵山河那个小畜生,狂得没边了!这回动了风水,惹了柳仙儿,我看他怎么死!” 刘翠芬也解恨地啐了一口:“活该!最好让长虫咬死他!” …… 山上。 赵山河正在另一头看地形,听到那边的骚乱,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来。 “慌什么!都站住!” 赵山河一声断喝,镇住了几个想跑的工人。 他走到老榆树下一看,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哪里是蛇窝,这简直就是个蛇窟! 他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这几百条蛇聚在一起,那股子腥味熏得人直迷煳。几条脾气暴躁的毒蛇,已经盘起身体,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山河啊,这地不能动啊!” 王大拿哭丧着脸劝道,“这是万蛇聚会,是凶地啊!赶紧整点猪头烧鸡祭拜祭拜,把土填回去吧!不然咱们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赵山河冷哼一声:“什么凶地?这分明是宝地!这底下暖和,风水好,它们才在这过冬。” 祭拜?填回去? 开玩笑,这可都是上好的药材和美味! 就在赵山河盘算着怎么把这些宝贝一网打尽的时候。 一阵风从他身边刮过。 是小白。 她本来在大石头上蹲着,闻到这股浓烈的腥味后,耳朵瞬间支棱了起来。 在人类鼻子里,这是作呕的土腥味。 但在顶级掠食者小白的鼻子里,这就是……自助餐开餐的铃声! 她两眼放光,甚至咽了一口唾沫。 在林海雪原的冬天,食物匮乏,能找到一条冻僵的蛇当零嘴,那都是过年般的待遇。 现在,居然有这么一大窝!还是活蹦乱跳、新鲜热乎的! “呜!” 小白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还没等赵山河反应过来,她就像一颗炮弹一样,直接扎进了那个让人看一眼都做噩梦的蛇堆里! “小白!回来!” 赵山河大惊失色。 那里面可有不少毒蛇啊!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看傻了。 小白跳进蛇堆,就像进了自家的菜园子。 她根本没有人类对蛇的那种恐惧。她的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嗖!” 她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捏住了一条刚要弹射起步的土球子的七寸。 “啪!” 她右手一挥,像甩鞭子一样,把一条缠向她脚踝的乌梢蛇给甩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晕菜了。 那些蛇被这个突然闯入的两脚兽给激怒了,纷纷张开嘴,露出毒牙,从四面八方围攻上来。 小白丝毫不慌。 她身体低伏,灵活地在蛇群的攻击间隙中穿梭、跳跃。 她就像是在玩一场再简单不过的游戏。 左抓一条,右踩一条。 眨眼功夫,她手里已经攥了四五条扭来扭去的毒蛇。 最离谱的是,她抓着一条最肥的菜花蛇,举到面前看了看,然后竟张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就要往蛇脑袋上咬! 在她眼里,这哪是什么柳仙儿,这就是一根根会动的肥美辣条! “住嘴!” 赵山河看得心脏差点骤停,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攥住小白的手腕。 “不许吃生的!” 赵山河黑着脸训斥道。 这丫头,刚学会用筷子几天啊,怎么野性又上来了? 这要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表演生吞活蛇,那以后谁还敢跟她来往? 小白动作一顿,看着到嘴边的美味被拦住,委屈地眨了眨眼。 “呜……” 她指了指手里的蛇,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饿了,香。 “香个屁!有寄生虫!” 赵山河从旁边扯过一个装土的大麻袋,撑开口子。 “往这扔!晚上回去给你炖了吃!” 小白一听“炖了吃”,眼睛又亮了。她虽然觉得生的更带劲,但赵山河做熟的肉那是真香。 她乖乖地把手里的几条蛇塞进麻袋里。 然后,她再次转身扑向蛇堆。 这一次,是清场模式。 她双手左右开弓,一抓一个准,抓住了就往身后甩。 赵山河拿着麻袋在后面接着,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围的工人们,包括老把式王大拿,一个个都看呆了。 他们手里还举着镐头防身,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还是人吗? 那可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毒蛇窝啊!在她手里怎么跟抓泥鳅似的? “这……这就完了?” 十分钟后。 当小白把最后一条试图钻回洞里的小蛇揪着尾巴拽出来,扔进麻袋时,那个恐怖的蛇窟已经空了。 地上只剩下一些蛇蜕和翻开的黑土。 小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站在那,双手叉腰(跟灵儿学的),威风凛凛地看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遗憾,还没抓过瘾呢。 赵山河扎紧了手里那几个鼓鼓囊囊、还在不停蠕动的大麻袋。 这少说也有百十来斤蛇! 他把麻袋往旁边一放,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工人,朗声说道: “都看见了?这就是你们说的山神爷?” “告诉你们,这就是一群没睡醒的长虫!现在,它们都成了咱们晚上的下酒菜!” “大拿叔,你那个柳仙儿的说法,我看不太准啊。” 赵山河调侃道,“这柳仙儿要是真有灵,咋这么轻易就被我媳妇给收拾了?” 王大拿老脸通红,看着小白那副没事人的样子,又看看那几麻袋蛇,不得不服。 “神了……真是神了……”王大拿喃喃自语,“山河啊,你这媳妇……怕不是天兵天将下凡吧?” 什么山神发怒,什么大凶之兆。 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一切封建迷信都是纸老虎。 “行了!都别愣着了!” 赵山河拍了拍手,“蛇抓完了,这地基更得好好挖!晚上我请客,大家伙尝尝这‘柳仙儿’炖土鸡是啥滋味!” “好嘞!” 一听说晚上有肉吃,工人们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大家伙看着小白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怪物的恐惧,而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甚至带着点崇拜。 有这么个厉害的老板娘镇场子,这乱石岗还怕个球? …… 山脚下。 赵老蔫和刘翠芬傻眼了。 他们预想中的赵山河被蛇咬死、工人们作鸟兽散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反而看到了那个狼女大发神威,把一窝柳仙儿给一锅端了! “这……这……” 赵老蔫哆嗦着嘴唇,“那丫头是个妖孽啊!连柳仙儿都怕她?” “完了,全完了。” 刘翠芬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山神爷都治不了他们,这以后谁还治得了啊?” 两人看着山上重新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那点阴暗的小火苗,彻底被一泡尿给浇灭了。 从今往后,别说放火了,就是让他们往乱石岗多看一眼,他们都得哆嗦三天。 …… 晚上,鬼屋里香气扑鼻。 一口大铁锅里,炖着一只老母鸡,还有切成段、去了皮的蛇肉。 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鸡油。 这就是着名的龙凤斗。 小白守在锅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已经忘记了白天不能吃生食的委屈,全心全意地期待着这锅熟食。 赵山河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全是肉最多的中段。 “吃吧,管够。” 小白也不怕烫,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眼睛眯成了月牙。 灵儿在一旁看着,虽然有点怕蛇,但看嫂子吃得这么香,也忍不住尝了一口。 “哇!哥,这肉真嫩!比鸡肉还好吃!” 一家三口围着锅台,吃得热火朝天。 窗外,三道沟子的夜色静谧。 而关于“赵家狼媳妇单枪匹马挑了蛇窝”的传说,正在村里的各个炕头上,被人们绘声绘色地传播着,越传越神,最后小白甚至变成了手拿斩妖剑的女菩萨。 第一卷 第37章 苏秀秀 乱石岗的蛇窝算是清理干净了,地基也夯实了。 但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种棒槌,那可是个精细活儿。老辈人讲究“三份阳七份阴”,土质得透气,还得是腐殖土。 虽然赵山河前世知道这乱石岗底下是好土,但具体怎么个种法,行距多少,深浅几何,他还真是一知半解。 这年头,不像后来手机一搜啥都有。在80年代的农村,知识那是比金子还金贵的东西。 赵山河是个讲究人。他知道,蛮干不行,得相信科学。 他想到了村小学唯一的公办老师,苏秀秀。 苏秀秀是最后一批还没返城的知青,听说以前是省城农学院的高材生,因为家庭成分问题,档案还在公社压着,就一直留在了三道沟子教书。 这姑娘平时文文静静的,戴着一副用胶布缠着腿儿的黑框眼镜,除了上课就是在那间漏风的教舍里看书,跟村里那些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娘们儿,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赵山河提了一篮子刚从山上捡的榛蘑,又拿了一条熏得流油的野猪肉,直接去了趟学校,硬是把苏秀秀请到了家里。 …… 下午的日头偏西,屋里的光线有点暗。 赵山河为了显着郑重,特意把那张平时吃饭的炕桌擦了又擦,还把那盏只有过年才舍得点的罩子灯给拿出来了。 “赵同志,你这想法……真的很大胆。” 苏秀秀坐在炕沿边,哪怕是坐着,腰板也挺得笔直,那是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拘谨和风骨。 她手里捧着一本封皮都磨毛了的、泛黄的油印书,《北方林下参栽培实用技术》。 “现在的政策虽然有了松动,但敢包荒山搞特种种植的,你是全县头一份。这本书是我托城里的同学,从废品收购站里淘出来的,虽然缺了几页,但关键技术都在。” 苏秀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上衣,袖口套着蓝碎花的套袖,但这身土气的打扮,掩盖不住她身上那股子书卷气。 赵山河坐在炕桌对面,给苏秀秀倒了一杯红糖水。 “苏老师,我也是大老粗一个。这书上的字我认得,连在一起啥意思我就懵了。还得麻烦你给我讲讲,啥叫酸碱度?这土咋个测法?” 赵山河虚心求教,身体前倾,凑近了去看那书上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 两人头挨着头,中间就隔着那一盏昏黄的罩子灯。 苏秀秀讲得很认真,时不时用那支钢笔帽都裂了的英雄钢笔在纸上画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碳素墨水味和书页发霉的味道。 这一幕,在赵山河看来,是神圣的“求学”。 但在门口那个一直蹲守的身影眼里,这就是赤裸裸的入侵。 …… 小白正蹲在门槛上。 她今儿个穿着那件粉色的的确良,但这身娇嫩的衣服丝毫没有改变她的习性。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棍,那是赵山河教她做的筷子。 但此刻,她的刀停住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扩散,泛着幽幽的冷光,死死地盯着炕上的那个女人。 气味不对。 这个屋子里,本来充斥着赵山河的烟草味、红松明子的松脂味,还有她自己的气味。这是属于她的领地。 但现在,一股陌生的、带着墨水味和雪花膏的味道,正在侵蚀这里。 最让小白忍不了的是,那个女人居然敢离赵山河那么近! 两人的脑袋都快碰到一起了!赵山河还看着那本书笑!还给她倒红糖水喝! 那是我的糖水! 小白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手里的木棍,被她硬生生捏断了。 …… “赵同志,你看这里。” 苏秀秀毫无察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书上的一行字,“人参喜阴,透光率要控制在30%左右。乱石岗的那些榆树正好可以利用……” “哦,透光率……” 赵山河若有所思地点头,正要追问。 突然。 一团粉色的影子,像是一朵没有重量的云彩,无声无息地飘到了炕边。 小白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 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正好挤在赵山河和苏秀秀中间的那个空隙里。 这一下挤得很用力。 苏秀秀猝不及防,被挤得身子一歪,差点掉下炕去,手里的钢笔都在书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印子。 “哎呀!” 苏秀秀吓了一跳,扶正眼镜,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姑娘。 她在村里听说过赵山河捡了个野媳妇,但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 真俊啊。 哪怕是身为女人的苏秀秀,也被小白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给震了一下。 但这姑娘的眼神……怎么这么瘆人呢? “这……这就是……” 苏秀秀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是你家那位姑娘吧?” 小白没理她。 她转过头,看着赵山河,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控诉。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赵山河哭笑不得的动作。 她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捧住赵山河的脸,把他的脑袋强行从那本书面前掰了过来,正对着自己。 “呜。” 小白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桌子上的红糖水。 意思是:我不渴吗?你不给我倒水吗?你看那破书干啥? 赵山河心里那个无奈啊。 这丫头,领地意识又犯了。 “咳咳,小白,别闹。” 赵山河轻轻拉下她的手,温声说道,“苏老师是客人,是来教咱们种棒槌的。你也听听,以后你得管山呢。” “客人?” 小白听不懂这个词。 她只看到那个女人手里拿着的那本破书,把赵山河的魂儿都勾走了。 就是那个东西! 就是那个黑乎乎、画满鬼画符的纸片子,抢走了头狼的注意力! 小白松开赵山河,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具有压迫感的眼神,死死盯着苏秀秀手里的书。 苏秀秀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把书抱在怀里:“赵……赵同志,要不……今天先讲到这?” 小白没说话。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外屋地。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那个平时用来洗脸的、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搪瓷盆进来了。盆里装满了刚从水缸里舀出来的凉水。 小白端着盆,走到炕桌前。 她看着苏秀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纯真、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然后。 “哗啦!” 手一抖。 半盆凉水,不偏不倚,兜头泼了过去! 目标不是人,是书! “啊!” 苏秀秀尖叫一声,本能地转身护住书,结果后背被淋了个透心凉。 那本珍贵的《北方林下参栽培实用技术》,虽然被她护住了一半,但封皮和前半部分还是湿透了,油印的字迹瞬间晕染成一团黑墨。 “书!我的书啊!” 苏秀秀顾不上擦身上的水,看着那本变得稀烂的书,心疼得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这可是孤本啊!是她求爷爷告奶奶才借来的! 满屋死寂。 只有水滴答滴答落在炕席上的声音。 赵山河也傻眼了。 他知道小白护食,也知道她野性难驯,但没想到她这么简单粗暴! 在这个文化匮乏的年代,毁坏书籍,那是多大的罪过啊! 小白泼完水,把盆往炕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看着那一团糟的场面,眼神里满是得意。 那意思是:这回好了,破书没了,你也该滚了吧? “小白!” 赵山河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你干什么?!” 一声怒吼,震得屋顶的灰都落了下来。 这是赵山河重生以来,第一次对小白发火。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规矩。 你可以护食,可以撒野,但不能践踏别人的心血,更不能因为嫉妒就毁坏东西。这是底线。 听到赵山河的吼声,小白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赵山河那张阴沉的脸,又看了看正在抹眼泪的苏秀秀。 她不明白。 明明是这个女人入侵了领地,明明是那个破东西抢走了赵山河。 她帮他赶走了入侵者,为什么他要吼她? 委屈。 天大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小白的眼圈瞬间红了。 但她是狼,狼是不流泪的。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赵山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受伤的呜咽,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开门帘,冲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赵同志……这……” 苏秀秀拿着湿漉漉的书,尴尬得不知所措,脸上还挂着泪珠,“是不是我……让她误会了?” 赵山河看着小白消失的背影,心里的火气瞬间变成了无奈和心疼。 他叹了口气,拿过一条干毛巾递给苏秀秀。 “苏老师,对不住啊。真对不住。” 赵山河语气诚恳,“这丫头……脑子有点直,不懂事。她以为你要抢这个家。” “书我赔。你放心,回头我托人去省城,哪怕是翻遍新华书店,我也给你淘换一本一模一样的!” 苏秀秀是个读书人,虽然心疼书,但也看出了端倪。 “不用了赵同志……书晒晒还能看。”苏秀秀擦了擦眼镜上的水雾,苦笑道,“看来这姑娘……把你当成命根子了。是我没眼力见。” 她也不是傻子。那姑娘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情敌。 “那个……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苏秀秀抱着湿书,像逃离战场一样,匆匆告辞。 …… 送走了苏秀秀,屋里安静得吓人。 炕桌上一片狼藉,水渍还在。 赵山河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烦躁地掐灭了。 “这死丫头,气性还挺大。” 他披上羊皮大衣,走出了门。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三道沟子的夜风带着几分春寒。 赵山河没费劲找。 他对小白的习性太了解了。 果然,在后院那个最高的柴火垛顶上,他看到了那个粉色的小身影。 小白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坐在高高的柴火垛上,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乱石岗发呆。 她就像一只被狼群驱逐的孤狼,浑身散发着一种倔强而孤独的气息。 赵山河心里一紧。 他走过去,也没爬上去,就站在下面,仰着头喊: “下来。” 小白没动。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再不下来,晚上红烧肉没你份了。”赵山河使出了杀手锏。 要是平时,一听红烧肉,小白早就蹦下来了。 但今天,她依然一动不动。 这是真伤心了。 赵山河叹了口气,只能手脚并用,爬上了柴火垛。 他在小白身边坐下。 小白立刻往旁边挪了挪,跟他保持距离,把脸扭向另一边,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赵山河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 “啪!” 小白反手就把他的手打开了。力气还不小,打得赵山河手背生疼。 “还在生气呢?” 赵山河也不恼,厚着脸皮凑过去,强行把她搂进怀里。 小白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就不动了。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傻丫头。” 赵山河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你知道那是谁吗?” 小白没吭声。 “那是老师。是教咱们赚钱的。就像……教你用筷子的我一样。” 赵山河耐心解释道,声音低沉温柔。 “书是好东西,能帮咱们种好棒槌。棒槌卖了钱,能买好多好多的肉,好多好多的花衣服。” “她不是来抢我的。也没人能抢走我。” 赵山河扳过小白的脸,借着月光,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 “在这三道沟子,不,在这全天下。” “只有你是我的家人。我是你的头狼,你是我的……嗯,我的压寨夫人。” “别人,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小白看着赵山河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小小的她,没有别人,只有她。 她吸了吸鼻子,眼里的委屈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甜不?” 小白含着糖,那种熟悉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她点了点头,身体终于软了下来,靠在赵山河的怀里。 “以后不许泼水了。” 赵山河趁机教育,“也不许撕书。那是败家,知道不?咱们要当文明人,不能当野人。” 小白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她随即伸出手指,在赵山河的胸口用力戳了戳,又指了指村小学的方向,最后做了一个咬的动作。 意思是:我不泼水了。但如果她再敢离你这么近,我就咬死她。 赵山河读懂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抓住那根作乱的手指,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行行行,都听你的。以后我离她三米远,行了吧?” 小白这才满意地哼哼了两声,把头埋进赵山河的怀里,像只大猫一样蹭了蹭。 第一卷 第38章 买书 清明刚过,这天儿是一天比一天暖和。 但这暖和里透着股邪性,春风太干,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地里的土刚翻开没半天就泛了白。 赵山河是个讲究人。 吐个唾沫是个钉,既然答应赔苏秀秀的书,那就得赔个崭新的。 一大早,他就跟隔壁李大壮借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大金鹿自行车。 “小白,上车!” 赵山河拍了拍车大梁。这年头搞对象的,女的都坐这儿,那叫“头等舱”,视线好,还能被男人圈在怀里。 小白今儿个穿着那件粉色的的确良,下面是深蓝裤子,红皮鞋擦得锃亮。 她不懂啥叫兜风,但只要能跟赵山河出门,去哪都行。 她利索地跳上大梁,侧身坐好,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把中间的立柱。 赵山河的后车架上,绑着两个沉甸甸的大麻袋。 那里头,是他这几天的血汗钱。 一个是上一章在乱石岗清理蛇窝时,特意留下并连夜烘干的几十颗蛇胆,还有剥下来的几张完整的大蛇皮。 在北大荒,这玩意儿是药铺抢着要的去火宝。 另一个麻袋里,装的是他之前拉回来的那一车红松明子里,挑出来的一块明子王。 这块木头油脂饱满得像要滴油,颜色红得发紫,造型像个盘龙,那是最好的引火料,也是城里人稀罕的根雕底座。 “坐稳了啊!起飞!” 赵山河一脚蹬下去,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冲出了三道沟子。 到了县城,赵山河轻车熟路,直奔县医药公司的收购站。 这年头,药材是统购统销。 赵山河这批蛇胆量大、成色新,只有国营单位吃得下。 一进收购站,一股子中药味扑面而来。 “同志,收蛇胆不?” 赵山河把麻袋往柜台上一放。 收购员是个戴着套袖的老头,漫不经心地推了推眼镜:“啥蛇?干的湿的?” “乱石岗的老土球子,还有乌梢蛇。都是昨儿个现杀现烘的,您掌眼。” 赵山河打开麻袋口。 老头拿过一颗蛇胆,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眼睛亮了。 “好东西!金胆啊!透亮!” 老头惊讶地看了赵山河一眼,“小伙子,你这是端了蛇窝了?” “碰巧,碰巧。” 赵山河含煳道。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这批蛇胆加上蛇皮,一共卖了八百六十块钱。 这已经是笔巨款了。 但赵山河的目标是买摩托车,这还差点火候。 出了药材公司,他又去了趟县里的工艺美术厂。 凭借那块造型奇特的“红松明子王”,他找到了厂里一位爱搞收藏的老厂长。 老厂长一眼就相中了这块“浑然天成”的木料,当场掏了三百块钱买下,还送了赵山河几张紧俏的工业券。 加上赵山河手里原本卖猎物攒的钱,现在他兜里揣着一千三百多块巨款! 虽然买全新的幸福250摩托车还差点头,但买辆二手的或者建设50绰绰有余! …… 有了钱,先办正事。 县城的新华书店,那是文化人的圣地。 小白一进这地方,浑身的肌肉就紧绷起来。 人太多了。 各种各样的气味,汗味、雪花膏味、劣质烟味,混合在一起,直冲她的鼻腔。 对于嗅觉灵敏的狼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她紧紧贴在赵山河身后,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那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 “别怕,这都是买书的。” 赵山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他挤进人群,直奔农业科技柜台。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本《北方林下参栽培实用技术》,一看定价:一块二。 就在赵山河拿着书,准备去柜台交钱的时候。 他没注意到,在人群中,有一双贼眉鼠眼的眼睛,已经盯上他半天了。 这人是个惯偷,道上叫佛爷。 赵山河刚才在门口掏钱买冰棍的时候,露出了怀里那鼓鼓囊囊的一角,那是一叠大团结啊! 佛爷舔了舔嘴唇,悄悄地挤了过来。 他手里夹着一片极薄的单面刮胡刀片。这里人挤人,正是下手的绝佳机会。 佛爷装作看书,身子一歪,撞向赵山河的右侧,手里的刀片像毒蛇的牙齿一样,无声无息地划向赵山河的内兜。 这一招叫仙人摘豆,练了二十年,从来没失手过。 然而。 他今天遇到的,不是人。 就在佛爷的手指刚刚触碰到赵山河衣角的瞬间。 一直缩在赵山河身后、看似被人群吓坏了的小白,突然动了。 “啪!” 一声轻响。 佛爷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的手腕就像被一把铁钳子给死死扣住了。 他愕然抬头。 对上了一双泛着绿光的、冷漠到极点的眼睛。 那个穿着粉色衣服的漂亮姑娘,正歪着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困惑,这只老鼠,为什么要把爪子伸进我头狼的怀里? “你……” 佛爷刚想骂人。 小白的手指突然发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的书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佛爷的食指和中指,向手背方向硬生生掰成了九十度!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盖过了书店里所有的嘈杂声。 佛爷手里的刀片掉在地上,整个人疼得跪倒在地,那只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形状,眼泪鼻涕瞬间喷涌而出。 “杀人啦!杀人啦!” 周围的人群吓得轰地一下散开,露出了中间的空地。 赵山河也被这惨叫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顿时明白了。 小白还抓着那人的手腕没松开,正准备抬起那只红皮鞋,对着这人的脑袋来一脚“处决”。 “小白!住手!” 赵山河赶紧一把抱住小白的腰,把她提熘到一边。 “不能踩!踩了要出人命的!” 小白被拦住,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她指了指地上的刀片,又指了指赵山河的口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意思是:他要偷你的东西,我只是废了他的爪子,有问题吗? 这动静惊动了书店的保卫科,还有附近的巡警。 警察一来,捡起地上的刀片,再看看那佛爷的惨状,乐了。 “这不是三只手老刘吗?行啊,这回遇到硬茬子了?” 因为人赃并获,又有群众作证,这就是妥妥的见义勇为。 警察当场口头表扬,还让书店给免了那本书的钱。 小白不懂啥叫见义勇为,她只知道那本书不用花钱了,赵山河很高兴。 出了书店,虽然有点小插曲,但赵山河心情大好。 “走!带你去看大宝贝!” 两人直奔县机电公司。 全新的幸福250要两千多,还要特批条子,赵山河现在的钱不够。 但他的目标本来也不是全新的。 他在机电公司的后院,找到了一辆八成新的建设50摩托车(也就是俗称的轻骑)。 这是别人抵债抵给公司的,不要票,只要钱。 “同志,这车多少钱?” “六百五!给钱就骑走!” “六百!我现款!” 赵山河拍出六十张大团结。 “成交!” 赵山河二话不说,交钱提车。 这车虽然不如幸福250霸气,但在农村,这绝对是顶级的交通工具了,省油、轻便、还能拉货。 那红色的油箱,看着就喜庆。 “突突突!” 赵山河一脚踹着火,蓝色的烟雾喷出,发动机发出清脆的响声。 “上车!” 赵山河跨上车,拍了拍身后的软座。 小白试探着坐了上去,两只手死死抱住赵山河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随着摩托车冲出大门,风呼啸而过。 小白睁开眼睛,看着两边的景物飞速倒退,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感涌上心头。 太快了!比她在山里奔跑还快! “嗷呜!” 她兴奋地对着风大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野性的快乐。 …… 傍晚时分。 三道沟子的宁静,被一阵从未有过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 “突突突!” 正在吃饭的村民们端着碗跑出来。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卷起一道黄龙。 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像一团火一样冲了过来。 车上,赵山河戴着风镜,意气风发。 身后的小白抱着他的腰,粉色的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精致的脸上洋溢着肆意的笑容。 “我的妈呀!那是摩托车?!” “赵山河买摩托车了?!” “这得多少钱啊?听说得好几百吧?” 村民们彻底炸锅了。在这个连自行车都是大件的年代,摩托车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后世开着豪车回村。 摩托车一直开到了小学门口。 苏秀秀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 “嘀!” 一声响亮的喇叭声。 苏秀秀走出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赵山河停好车,把那本崭新的《北方林下参栽培实用技术》递给苏秀秀。 “苏老师,书赔给你了。新的。” 苏秀秀抱着书,看着那个骑在铁驴子上的男人,还有他身后那个一脸骄傲、示威般看着自己的漂亮姑娘,突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电影里的画面。 “谢谢……” 苏秀秀有些恍惚。 “走了!” 赵山河一拧油门,摩托车绝尘而去。 小白坐在后座,回过头,冲着苏秀秀做了一个鬼脸。 看清楚了,我有铁马,你没有。 头狼是我的。 …… 回家的路上,赵山河特意绕道去了趟村边的呼兰河支流。 他想试试新车在河滩地上的越野性能。 然而,当摩托车开到河边时,赵山河却猛地捏住了刹车。 “吱!” 车轮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深痕。 赵山河摘下风镜,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桃花水下来的时候,河水应该漫过河滩,哗哗流淌才对。 可现在,眼前的河床竟然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鹅卵石,中间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小水沟,甚至有的地方已经断流,露出了干裂的河泥。 几条干死的小鱼,翻着白肚皮躺在泥缝里。 “怎么没水了?” 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乱石岗虽然有泉眼,但那是用来浇灌人参的救命水,出水量有限。 村里几百亩的口粮田,全指望这条河春灌呢! 这时候没水,意味着全村的庄稼都要旱死在地里! “哥,没鱼。” 小白跳下车,蹲在干裂的河泥边,戳了戳那条死鱼,有些失望。 赵山河没说话,他抬头看向河流的上游,那是靠山屯的方向。 两座山之间,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工堆砌的新土坝。 “截流……” 赵山河吐出两个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不是天灾。 这是人祸。 有人在上游扎了坝,断了三道沟子的活路。 “小白,上车。” 赵山河重新发动了摩托车。 这一次,引擎的轰鸣声不再是炫耀,而更像是战前的号角。 “回家磨刀。明天,咱们去借水。” 第一卷 第39章 一张图纸退千军 三道沟子的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把所有的燥热都倒下来了。 河滩上,原本应该是哗哗流淌的桃花水,现在只剩下一条断断续续的小细流,像是快要断气的老牛。 “造孽啊!这是要绝我们的户啊!” 村里的老把式王大拿蹲在干裂的河泥边,手里攥着一把干巴巴的沙土,老泪纵横。 正是春耕泡田的关键时候,这一断水,几百亩稻田就得旱死,全村老少爷们明年的口粮就没了着落。 “跟他们拼了!” “对!抄家伙!去靠山屯把坝给扒了!” 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手里拿着铁锹、镐把,甚至还有拿分土铲的,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要吃人。 刘支书急得满头大汗,在人群里拦着:“都别动!都别动!械斗是犯法的!严打还没过去呢!你们想进去吃窝窝头啊?” “支书!再不拼命,大家都得饿死!” 人群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 “突突突!” 一阵引擎轰鸣声,从村口的土路上炸响。 红色的建设50摩托车,像一团红色的旋风,直接冲进了河滩。 “吱!” 一个漂亮的甩尾,车轮横在人群前面,溅起一片沙石。 赵山河摘下风镜,把那辆神车往那一支,眼神冷冷地扫过那群要拼命的村民。 “吵吵啥?显你们嗓门大?”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全村人都安静了。 现在的赵山河,那可是戴大红花、骑摩托车、能把盲流子扔井里的狠人。 “山河啊,你来得正好!” 刘支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靠山屯那个胡大彪,在上游把河给截了!还要收‘过水费’!这可咋整啊?” “胡大彪?” 赵山河眯了眯眼睛。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靠山屯的坐地炮,家里兄弟五个,号称五虎,在十里八乡横行霸道。 “我去看看。” 赵山河拍了拍后座的小白。 小白今儿个穿着那身利索的劳动布衣裳,腰间别着猎刀。 听到要去“找场子”,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都别动。谁敢动,别怪我不讲情面。” 赵山河丢下一句话,一拧油门,摩托车咆哮着冲向了上游。 …… 靠山屯·土坝。 两公里外,两座山中间的河道最窄处。 一道用沙袋、石头和原木堆起来的土坝,硬生生把呼兰河给截断了。 坝顶上,搭了个凉棚。 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大汉,正躺在凉椅上,手里拿着个茶壶,在那滋熘滋熘地喝茶。 他旁边,拴着三条半人高的大狼狗,一个个呲牙咧嘴,流着哈喇子。还有十几个拿着镐把、甚至背后背着土喷子的壮汉,在坝上晃悠。 这就是胡大彪。 “大哥,来人了!骑摩托来的!” 一个小弟喊道。 胡大彪坐起来,看着远处那辆红色的摩托车,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呦呵,三道沟子还有这号人物?这车不错啊,看着比公社书记的还带劲。” 摩托车在土坝下停住。 赵山河没下车,一条大长腿撑着地,点了一根烟,隔着十几米远,冲上面喊了一嗓子: “楼上的!这坝是你堆的?” 胡大彪站起来,把茶壶一摔,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山河。 “是你爷爷我堆的!咋地?想喝水啊?拿钱来!一亩地五块钱,少一个子儿,我让你喝尿!” “哈哈哈!”周围的打手们一阵哄笑。 那三条大狼狗也跟着狂吠起来,那动静震得山谷嗡嗡响。 赵山河没生气,甚至还笑了笑。 他看了一眼那个土坝。 土坝堆得很粗糙,虽然截住了水,但也把水位抬高了好几米。而在河道的左侧,就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红松林。 那是国营红松林场的育苗基地。 赵山河心里有了底。 他没有硬冲,而是调转车头。 “回去。” “呜?” 后座的小白愣住了。 她都已经把刀拔出来一半了,准备冲上去把那个胖子大卸八块,顺便把那三条狗宰了晚上炖肉。 怎么走了? 这是头狼的作风吗? “别急,杀鸡焉用牛刀。”赵山河把烟头一弹,“回去搬个大菩萨来。” 摩托车一路狂飙,直接开进了村小学。 苏秀秀正在给孩子们上语文课。 “突突突!” 摩托车停在教室门口,赵山河直接闯了进去。 “苏老师,别上课了,跟我走一趟。” 苏秀秀拿着粉笔,一脸懵:“赵同志?咋了?出啥事了?” “救命的事。”赵山河也不废话,“你是农学院的高材生,懂不懂水利?” “学过一点农田水利基础……” “那就行!带上你的书,还有那个画图的本子,上车!” 苏秀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山河拉出了教室。 看着那辆红色的庞然大物,苏秀秀有点不敢上。 这年头,大姑娘坐男人的摩托车,那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人命关天!磨叽啥!” 赵山河一把将她扶上后座。 小白本来坐在后面,一看这架势,有点不乐意。 但她记得赵山河的话,这个女人是脑子,是有用的。 于是,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赵山河骑车,苏秀秀坐在中间紧紧抓着赵山河的衣服,小白蹲在最后的货架上(像只猴子),两只手扶着苏秀秀的肩膀,还时不时嫌弃地闻闻她身上的墨水味。 …… 当那辆红色的摩托车再次出现在土坝下时,胡大彪都乐了。 “草,刚才跑了,这咋又带个娘们回来了?还是个戴眼镜的?” 胡大彪把玩着手里的一把杀猪刀,一脸淫笑:“咋地?钱没带够,送个媳妇来抵债?” 赵山河停好车,把苏秀秀扶下来。 “苏老师,你看这坝。” 赵山河指着那个土坝,“从专业的角度,给我挑挑毛病。” 苏秀秀虽然害怕那些恶狗和凶神恶煞的打手,但一看到那个土坝,职业病立刻犯了。 她推了推眼镜,拿出本子看了看地形,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乱来啊!” 苏秀秀指着河道左侧的那片林地,声音虽然发抖,但语气很坚定: “这坝没有泄洪口,完全是死坝!现在是枯水期还好,一旦上游下雨,水位暴涨,这坝随时会溃!而且……” 她指着被憋高的水位。 “水已经漫过了警戒线,正在倒灌进那边的林地!那里是国营林场的红松幼苗基地!红松怕涝,泡三天根就烂了!这是在破坏国家财产!” 赵山河笑了。 这就对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听见没?” 赵山河冲着土坝喊道,“胡大彪,你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放屁!” 胡大彪虽然没听懂啥叫泄洪口,但他听懂了赵山河在吓唬他,“少拿大帽子压我!在这靠山屯,老子就是法!” “放狗!给我咬!” 胡大彪被激怒了,手一挥。 “汪!汪!汪!” 牵狗的小弟一松绳子。 三条饿了一冬天的大狼狗,像是黑色的闪电,顺着土坡就冲了下来,直奔苏秀秀扑去! “啊!”苏秀秀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粉色的影子,从摩托车后座上弹射而出。 小白。 她只是挡在了苏秀秀面前,面对那三条扑面而来的恶犬,微微下蹲,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属于大兴安岭顶级掠食者,狼王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吼!” 一声低吼,从她喉咙深处炸响。 那是来自血脉的压制。 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正在冲锋的三条大狼狗,就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们在半空中硬生生刹车,落地后四条腿像是面条一样发软,夹着尾巴,嗷嗷惨叫着,屎尿齐流,趴在地上把头埋进土里,瑟瑟发抖。 哪怕胡大彪在上面怎么吹口哨、怎么骂,这三条平时凶得要吃人的狗,愣是不敢抬头看小白一眼。 全场死寂。 胡大彪手里的茶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这是啥玩意……” 就在众人被小白震慑住的时候。 赵山河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高高举起。 “胡大彪!你给我看清楚了!” 赵山河的声音,借着山谷的回音,震耳欲聋。 “刚才这位苏技术员的话,你听不懂。那我给你翻译翻译!” “你这破坝,正在淹没国营林场的育苗基地!那是国家的林子!破坏国家生产,那是啥罪?那是反革命破坏罪!” “我来之前,已经给林场保卫科的王科长打过电话了。他们正带着枪往这赶呢!” “你是想现在把坝扒了,还是等会儿吃花生米?!” 这番话,半真半假。 电话是没打,但道理是真的。 在这个年代,“破坏生产”和“反革命”这两顶大帽子,比什么都好使。而且一提到林场保卫科,胡大彪的脸瞬间就绿了。 他虽然横,但他也怕死啊!他也就是个村霸,哪敢跟国家机器碰? “你……你唬我?” 胡大彪声音有点发颤。 “嗡嗡嗡!” 就在这时,远处真的传来了吉普车的引擎声(刚好路过的邮政车)。 但这在草木皆兵的胡大彪听来,那就是催命的无常! “大哥!快跑吧!保卫科真来了!” 那帮小弟一听有枪,把手里的镐把一扔,撒丫子就跑。 胡大彪看着趴在地上装死的狗,又看看下面那个如同杀神一样的粉衣少女,再看看一脸淡定、手里好像拿着“通缉令”的赵山河。 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崩塌了。 “算你狠!赵山河!这梁子咱们结下了!” 胡大彪也不管狗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 十分钟后。 三道沟子的村民们扛着铁锹赶到了。 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三条恶狗正趴在小白脚边,肚皮朝上,讨好地摇着尾巴。 苏秀秀正扶着眼镜,指挥着赵山河:“那个位置……对,把那个石头撬开,水流就能形成冲刷力,不用咱们挖……” 赵山河一镐头下去。 “轰!” 土坝决堤。 被憋了好几天的河水,如同一条银龙,咆哮着冲向下游。 “水!来水了!” “有救了!庄稼有救了!” 村民们欢呼雀跃,有的甚至跪在河边给赵山河磕头。 赵山河站在坝上,浑身湿透,但那股子豪气直冲云霄。 他转过身,看着依然有些发抖的苏秀秀,伸出大拇指。 “苏老师,今儿个你是首功。这一张图纸,顶得上一百条汉子。” 苏秀秀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原来,百无一用的书生,也能救全村人的命。 小白蹲在旁边,看着赵山河夸那个女人,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 但她看了一眼那三条已经变成她小弟的大狼狗,心情又好了起来。 家里正缺看家护院的狗呢,这下齐活了。 …… 当晚。 赵山河家成了全村的中心。 刘支书带着好酒好菜来了,王大拿提着一只老母鸡来了。 “山河啊,以后这三道沟子,你就当家吧!谁不服,我大嘴巴抽他!”刘支书喝高了,拍着赵山河的肩膀。 经此一役,赵山河彻底确立了自己在三道沟子,乃至十里八乡的话事人地位。 文能借势破局,武能镇压恶犬。 有钱,有人,有脑子。 赵山河看着满屋的热闹,又看了看正在院子里训练那三条新收的狼狗(名字分别叫大黄、二黑、三胖)的小白。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第一卷 第40章 棒槌鸟 一场透雨过后,三道沟子的天像是被洗过一样,蓝得掉渣。 河道里的水虽然还是不算大,但好歹算是续上了命。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在地里忙活,插秧的插秧,筑埂的筑埂,那股子春耕的热乎劲儿,把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但要说全村最热闹、最邪乎的地方,还得是后山的乱石岗。 …… 一大早,负责看山的李大壮(赵山河刚招的护山队长)就跌跌撞撞地跑下山,鞋都跑丢了一只。 “山河!山河!出事了!” 李大壮冲进赵家院子,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神了!真神了!你快去看看吧!” 赵山河正在院子里给那三条新收编的大狼狗喂食。 大黄、二黑、三胖现在老实得跟猫似的,看见赵山河都得夹着尾巴讨好。 “大惊小怪的,咋了?长虫又出来了?”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渣子。 “不是!是棒槌!棒槌发芽了!” 李大壮咽了口唾沫,“而且……全出来了!绿油油的一大片啊!” 赵山河心里一动。 他知道那眼灵泉水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走,看看去。” 赵山河叫上正在屋里擦红皮鞋的小白,骑上摩托车,一熘烟上了山。 到了乱石岗的背阴坡,也就是那片清理出来的“参园”。 哪怕是有了心理准备,赵山河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昨天还是一片黑乎乎的腐殖土,今儿个一早,竟然像是铺上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密密麻麻的嫩芽,顶破了湿润的黑土,昂首挺胸地立在那里。 而且不是普通的“小白芽”,而是直接长出了“三花”**(三片复叶)! 懂行的都知道,人参这东西长得慢,第一年也就是个“单叶”,想长出“三花”,那得是两三年的苗子! “我的个乖乖……” 赵山河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娇嫩的叶片。 叶片肥厚,翠绿欲滴,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清香。 这是灵泉水的功劳。 小白不懂。 她蹲在赵山河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些绿苗苗,觉得这味道挺好闻,想拔一根尝尝。 “别动!这是金条!比肉贵!” 赵山河赶紧拦住她的小手,“等秋天结了红籽,给你穿项链戴。” 就在这时。 “喳喳!喳喳!” 一阵清脆悦耳的鸟叫声,突然从头顶的红松林里传来。 紧接着,十几只拖着长长尾巴、红嘴蓝羽的漂亮鸟儿,盘旋着飞了下来。 它们并不怕人,而是欢快地在那片参园上空飞舞,有的甚至落在了周围的榆树枝头,甚至有一只胆大的,直接落在了小白的肩膀上。 “妈呀!那是棒槌鸟?!” 跟上来看热闹的王大拿(村里的老猎户)惊呼出声。 棒槌鸟,学名红嘴蓝鹊。在东北的传说里,这可是神鸟。老辈人讲:“棒槌鸟,叫喳喳,哪里有宝哪里落。” 这鸟是专门守护人参的,它不吃参籽,专吃害虫。 “百鸟朝凤……这是百鸟朝凤啊!”王大拿激动得胡子乱颤,“山河啊,你这乱石岗下面肯定有龙气!不然这棒槌咋能长这么快?这鸟咋能来投奔?” 村民们迷信。看到这一幕,一个个看赵山河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他的拳头和钱,那现在,就是敬畏他的命格。 这人,是有大造化的! 赵山河站起身,看着满山的绿苗和飞舞的神鸟,心里那个美啊。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大壮!从今天起,这片园子给我封死!除了我和小白,谁也不许进!” “大黄二黑三胖!给我守住这三个路口!少一棵苗,我炖了你们!” “汪汪汪!” 三条大狼狗立刻精神抖擞地跑向各自的岗位,昂首挺胸,那是相当有面子。 …… 参苗出来了,人就得常驻。 赵山河没亏待自己。 他雇了村里的瓦匠,在乱石岗视野最好的半山腰,盖了三间红砖大瓦房。 虽然没装修,但在80年代初,能住上砖房那就是地主待遇。 屋里盘了火炕,烧得热乎乎的。窗户上煳了新报纸,透着股墨香。 最让赵山河得意的,是他从县城带回来的那个“大宝贝”。 …… 晚饭后,山风微凉。 赵山河和小白坐在新房的门槛上,看着山下的点点灯火。 小白正拿着一块生肉喂大黄。大黄吃得小心翼翼,生怕牙齿碰到这位山主婆的手指头。 “小白,过来。” 赵山河神神秘秘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盒子。 这是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全波段,带天线,花了他五十多块钱。 “这是啥?” 小白凑过来,用鼻子闻了闻。 一股子塑料味和电池味。 “这叫匣子,能唱戏,能说话。” 赵山河笑着拉出长长的天线,拧开了开关。 “滋滋滋!” 一阵电流声过后,一个字正腔圆的女播音员声音突然传了出来: “各地公社要抓紧春耕生产……” “吓!” 小白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跳起来,手里的生肉都扔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红盒子,耳朵向后背去,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有人! 这里面关着小人儿! 她拔出腰间的猎刀,就要上去给这个妖精盒子开膛破肚,把里面的人救出来。 “哎哎哎!别动刀!” 赵山河哭笑不得,赶紧一把抱住她,把刀夺下来。 “这里面没人!这是……这是顺风耳!是从天上抓来的声音!” 赵山河费了好大劲,又是拆电池盖,又是让她摸喇叭,才让小白相信这里面确实没有藏着什么小人儿。 小白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那个黑色的喇叭网。 没动静。 “听个好听的。” 赵山河小心翼翼地旋转着调频旋钮。 他在找那个特殊的频道。 在这个年代,虽然主流媒体还在播新闻和样板戏,但在深夜的短波里,偶尔能收到来自海对岸或者南方的信号。 那是属于年轻人的秘密。 “滋滋……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突然。 一阵甜美软糯的歌声,伴着轻微的杂音,从那个小盒子里流淌出来。 邓丽君。 《甜蜜蜜》。 在这个连牵手都会脸红的年代,这种歌被称为“靡靡之音”,是“资产阶级的毒草”。 但它太好听了。好听到让人无法抗拒。 小白愣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像狼嚎那样苍凉,不像鸟叫那样清脆,也不像村里大喇叭那样吵闹。 它像……像赵山河给她吃的大白兔奶糖。 软软的,甜甜的,一直钻进耳朵里,挠得心尖痒痒的。 小白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把耳朵贴在收音机旁边,那双野性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只有人类少女才有的那种迷离和憧憬。 她的头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好像……花开的声音。” 小白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赵山河看着她。 月光下,小白穿着那件粉色的确良衬衫,侧脸恬静得像一尊瓷娃娃。 那股子杀伐果断的狼性,在这一刻,被这首靡靡之音彻底融化了。 “好听吗?” 赵山河轻声问。 小白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动。” 她说。 这歌声让她想动,不是捕猎时的那种奔跑,而是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律动。 赵山河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后像个绅士一样,对着小白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美丽的小姐,能请你跳支舞吗?” 小白看着那只大手,眨巴着大眼睛。 跳舞? 那是求偶时候才干的事儿吧? 像那几只傻乎乎的棒槌鸟一样? 但她没有拒绝。 她把手放在赵山河的掌心里。 赵山河一把将她拉起来,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搂住她纤细的腰肢。 “跟着我,慢三步。一、二、三……” 在这乱石岗的半山腰,在这荒凉与生机并存的黑土地上。 一个重生的糙汉子,和一个被狼养大的少女。 伴着那个红色盒子里传出的、并不清晰的《甜蜜蜜》,笨拙地跳起了这三道沟子的第一支交谊舞。 小白踩了赵山河好几脚。 但她笑得很开心。 她学着那个女人的声音,嘴里哼哼唧唧: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虽然五音不全,调都跑到姥姥家去了,甚至还夹杂着几声类似于狼嚎的转音。 但在赵山河听来,这就是天籁。 一曲终了。 小白跳累了。 她整个人挂在赵山河身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汗味。 “哥。” 小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依恋。 “嗯?” “这盒子……归我了。” 赵山河失笑:“行,归你。连人带盒子,都归你。” 小白满意地蹭了蹭。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那个带眼镜的女人……有没有盒子?” 赵山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苏秀秀。 “她?她没有。这可是稀罕物,全村就这一台。” 小白听完,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赢了。 彻底赢了。 她从赵山河身上跳下来,抱起那个还在唱歌的红盒子,像抱着最珍贵的战利品一样,一溜烟跑进了新盖的砖房里。 “睡觉!听盒子睡觉!” 赵山河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听着里面传出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生活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参园。 那里,埋藏着他的野心。 第一卷 第41章 邪火烧连营 好日子过得太顺,老天爷都得嫉妒。 乱石岗的人参苗长势喜人,那一抹抹嫩绿,在黑土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翡翠。 赵山河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参园溜达一圈,看着那些金疙瘩傻乐。 护山队成立了,李大壮带着几个退伍兵,领着大黄、二黑、三胖三条大狼狗,分两班倒巡逻。 一切看起来都固若金汤。 但赵山河忘了,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明火执仗的强盗,而是阴沟里使坏的耗子。 这天夜里,风特别大。 这是北大荒特有的春脖子风,刮起来呜呜叫,像鬼哭狼嚎似的。窗户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新盖的三间大瓦房里,热乎气还没散。东屋住着赵山河和小白,西屋住着灵儿。 赵山河睡得迷迷瞪瞪,突然感觉到怀里动了一下。 小白醒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猛地坐了起来,耳朵支棱着,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呜……” 她喉咙里发出了不安的低吼,那是野兽遇到天敌时的预警。 “咋了?” 赵山河迷迷煳煳地伸手去搂她,“刮风呢,睡吧。” “不对。” 小白推开他的手,光着脚跳下地,几步窜到门口,趴在门缝上闻了闻。 一股极其微弱的、夹杂在松脂味和尘土味中的焦煳味。 还有生人的臭味。 “汪汪汪!汪汪汪!” 几乎是同一时间,院子里的大黄突然狂吠起来,紧接着二黑和三胖也跟着叫,那叫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攻击性。 赵山河瞬间清醒了。 他一个激灵翻身下炕,抓起枕头底下的手电筒,披上大衣就往外冲。 “大壮!咋回事?!” 门一开,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烟,借着狂风,迎面扑来! “山河!着火了!着火了!!” 远处,李大壮声嘶力竭的吼声传来。 赵山河抬头一看,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只见乱石岗的背风坡,也就是那片最金贵的五品叶人参苗圃,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今晚风大,又是旱春,地上的枯草和松针就是最好的引火物。 火借风势,像一条发了疯的红龙,卷着火舌,疯狂地吞噬着那片绿色的希望。 而且,火头不止一处!东边、西边、南边,三个方向同时起火! 这是有人故意纵火!是要绝他的户啊! “救火!快救火啊!” 赵山河眼珠子瞬间充血,扔下枪,抄起院子里的铁锹和水桶就往山上冲。 那些参苗是他的命根子,是用来换未来的资本,要是烧没了,这一冬天的血汗全白费了! …… “快!切断火路!挖隔离带!” 赵山河冲进火场,那是真拼命。头发被烤焦了,眉毛被燎没了,他也不管,挥舞着铁锹疯狂地铲土,试图压住火头。 李大壮和护山队的兄弟们也都疯了,脱下棉袄沾着水去扑打火苗。 村里的百姓也被惊动了。刘支书敲响了铜钟,村民们提着水桶、端着脸盆往山上跑。 但风太大了。 火势蔓延得极快,根本压不住。眼看着那片翠绿的参苗在烈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赵山河的心都在滴血。 “山河!别救苗了!房子!火烧到房子了!” 突然,王大拿喊了一嗓子。 赵山河猛然回头,心脏骤停。 只见火舌顺着风向,已经舔上了他刚盖好的那三间红砖大瓦房。 房顶是为了保暖铺的厚厚的一层茅草和油毡纸,这一着火,瞬间就是冲天大火! “灵儿!小白!” 赵山河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扔下铁锹,不顾一切地往回跑。 刚才太急,他以为小白已经跟出来了,以为灵儿也醒了。 但现在院子里根本没人! “轰隆!” 西屋的窗户玻璃被烧爆了。 “哥!哥!咳咳咳!” 火海中,隐约传来了灵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灵儿!” 赵山河疯了,他不顾众人的阻拦,一头扎进了浓烟滚滚的院子。 就在他准备冲进火场的一瞬间。 “砰!” 正房的大门被一脚踹飞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背着一个人,从烈火和浓烟中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是小白! 她浑身是灰,头发乱蓬蓬的,背上背着已经被烟熏晕过去的灵儿。 “咳咳咳!” 小白剧烈地咳嗽着,把灵儿放在院子中间的安全地带。 “灵儿!灵儿!”赵山河扑过去,拍打着灵儿的脸。 “咳……” 灵儿吐出一口黑痰,悠悠转醒,一看到赵山河就大哭起来,“哥……吓死我了……我想跑,门打不开……嫂子……嫂子踹门把我背出来的……” 赵山河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他一把抱住小白,手都在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哥了……” 然而。 就在赵山河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小白突然推开了他。 她那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在燃烧的东屋。 那里,火势最大,房梁已经在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小白,你干啥?” 赵山河有了不好的预感。 小白没有说话。 她指了指东屋的窗台。 透过破碎的窗户,能看到火光映照下,那里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红色的方盒子。 红灯牌收音机。 那是赵山河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是会唱歌的盒子,是她的宝贝。 “不行!不能去!” 赵山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吼道,“那是破烂!不要了!哥再给你买十个!” 小白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很多东西。有倔强,有依恋,还有一种野兽特有的执拗。 那是头狼给的。烧死也不能丢。 “嗖!” 下一秒,她像是一道粉色的闪电,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逆行冲进了那间即将倒塌的火屋! “小白!回来!” 赵山河的嘶吼声撕裂了夜空。 他想追进去,却被赶来的李大壮和几个村民死死抱住腰。 “山河!不能去啊!房要塌了!” “放开我!我媳妇在里面!放开我啊!” 赵山河像疯了一样挣扎,眼泪鼻涕混着黑灰流了一脸。 “轰隆!” 一声巨响。 东屋的房梁彻底塌了,砸在地上,溅起无数火星,烟尘遮天蔽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赵山河绝望地瘫软在地上,看着那片废墟,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然而。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在滚滚浓烟的门口废墟下,几块碎砖头突然动了动。 紧接着,一个满身是火星、衣服被烧得千疮百孔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一条腿似乎被砸伤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她的头发被燎焦了一大半,原本粉嫩的脸上全是黑灰和血迹。 但她怀里,死死地护着一团用衣服裹着的东西。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燃烧生命。 “小白……” 赵山河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你个傻子!你个大傻子!” 赵山河一把将她抱住,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小白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她虚弱地靠在赵山河怀里,献宝似的,把怀里那个被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到赵山河面前。 那只手,手背上全是燎起的大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流着血水,触目惊心。 但她还在笑。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指了指怀里的东西。 “给。” 赵山河颤抖着手,揭开那层焦黑的布。 里面,是一个红色的方盒子。 收音机。 完好无损。连天线都没有弯一下。 小白指了指盒子,又指了指赵山河,做了一个笨拙的跳舞手势。 意思是:盒子还在。咱们还能跳舞。 “滋滋……滋滋……”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收音机在刚才的震动中被碰开了开关。 一阵电流声过后,那个甜美的女声,带着一丝沙哑,在废墟上顽强地响了起来: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邓丽君的歌声,回荡在这片焦土之上。 旁边的灵儿哭成了泪人,扑上来抱着小白的腿:“嫂子……为了个破匣子……你不要命了啊……”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抹着眼泪。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凶巴巴的狼女,竟然有着这么一颗滚烫的心。 赵山河看着那个还在唱歌的盒子,又看了看小白那双满是伤痕的手。 他的心,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又在烈火中重铸成了钢铁。 “傻子……哪怕一百个收音机,也抵不上你一根头发啊……” 赵山河把小白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 小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灵儿救出来了,盒子也保住了。头狼虽然哭了,但怀抱很暖和。 她累了。 在烟熏火燎中折腾了半天,她靠在赵山河怀里,伴着那首《甜蜜蜜》,沉沉地晕了过去。 …… 天亮了。 火灭了。 乱石岗上一片狼藉。 那三间大瓦房只剩下了黑漆漆的残垣断壁。 那片五品叶的参苗,烧毁了一多半,只剩下靠近泉眼的一小块还幸存着。 损失惨重。 赵山河坐在废墟前的石头上,怀里抱着昏睡的小白,灵儿在一旁给小白处理伤口。 李大壮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脸色铁青地走了过来。 “山河,找到了。” 那是一个被烧得变了形的汽油桶,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火把。 火把上缠着的布条,依稀能看出来是某种特殊的蓝白条纹布。 “这是谁家的布?”赵山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李大壮听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是赵山河杀人前的征兆。 “王大拿认出来了。” 李大壮咬着牙,“这是……靠山屯胡家做工服用的布料。胡大彪手底下那帮打手,穿的都是这个。” “胡、大、彪。” 赵山河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小白手上那些晶莹剔透的水泡。 “疼吗?”他轻声问。 睡梦中的小白皱了皱眉,缩了缩手。 “疼就对了。” 赵山河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两团比昨晚的烈火还要可怕的寒冰。 他把小白轻轻交给灵儿。 “苏老师,麻烦你帮我照看好她们。” “山河,你要去哪?” 苏秀秀看着赵山河那张阴沉的脸,心里发慌。 赵山河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的废墟旁,扒开几块砖头,从里面掏出了那把藏着的老套筒。 “咔嚓。” 子弹上膛。 他又走向那辆停在院子里的红色摩托车。 “大壮。” “在!” “把我的刀拿来。” “山河!那是犯法的!” “法?” 赵山河跨上摩托车,冷笑一声,那笑容狰狞得像只恶鬼。 “他烧我的家,伤我的女人,差点害死我妹子。” “这笔账,得按江湖规矩算。”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今天,我要让靠山屯胡家,血债血偿。” “轰!” 摩托车发出一声怒吼,冲出了乱石岗,直奔靠山屯而去。 第一卷 第42章 单刀赴会 三道沟子通往靠山屯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轰轰轰!” 赵山河伏在车把上,油门已经被他拧到了底。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海里,只有昨晚那场漫天的大火,只有灵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小白那双满是燎泡、却还死死护着收音机的手。 那是他的逆鳞。 谁碰,谁死。 他背上,斜背着双管猎枪。 但他没打算开枪杀人。 杀人偿命,为了几个烂人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但这枪托,可是实打实的硬木包钢,砸在骨头上,比锤子还好使。 …… 此时的靠山屯,胡家大院里正热闹着。 胡大彪虽然昨晚被赵山河吓跑了,但那是被官家的名头吓的。 回来一琢磨,赵山河那是虚张声势,真要是有林场保卫科撑腰,早就抓人了。 所以,他连夜带人去放了火。 这一把火烧下去,他觉得心里这口恶气算是出了。 正房的大屋里,摆了两桌酒席。 胡大彪坐在主位上,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黑黢黢的腱子肉。 他手里抓着一只刚出锅的猪蹄,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大哥,这一把火,估计赵山河那个小兔崽子得哭爹喊娘了吧?” 旁边的小弟一边倒酒,一边熘须拍马。 “哭?” 胡大彪把骨头往地上一吐,“我看他是得去要饭!那一山的参苗,少说值几千块!全让他变灰!” “那是!跟咱们胡家斗,他也配?” “来来来!喝!今儿个高兴!” 屋里推杯换盏,乌烟瘴气。胡家的五虎兄弟,加上十几个地痞流氓,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仿佛整个靠山屯,甚至整个公社都是他们的天下。 就在这帮人喝得正嗨的时候。 “嗡!” 远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开始还很远,像闷雷。 但眨眼间,那声音就变得尖锐暴躁,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啥动静?” 胡大彪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还没等那个看门的小弟跑到门口。 “轰隆!” 一声巨响。 胡家那扇刚刷了红漆、足有两寸厚的实木大门,就像是被炮弹击中了一样,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横飞,烟尘四起。 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直接撞碎了大门,冲进了院子!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摩托车后轮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院子正中央。 那个负责看门的小弟,直接被车头撞飞出去三米远,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酒杯都停在了半空。 只见那辆摩托车上,跨坐着一个满身黑灰的男人。 赵山河。 他慢慢地摘下风镜,随手挂在车把上。 然后,他反手从背上摘下那把双管猎枪。 “咔嚓。” 他单手一抖,枪身折开,露出里面两颗红彤彤的底火,然后猛地一合。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赵……赵山河?!” 胡大彪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桌上,摔得粉碎。 他想过赵山河会报警,想过赵山河会哭诉,唯独没想过,这疯子敢单枪匹马杀到他的老巢来! “操!兄弟们!抄家伙!他不敢开枪!打死他!” 胡大彪毕竟是见过血的村霸,短暂的惊慌后,立刻反应过来。这里是他的地盘,几十号兄弟都在,怕个球! 随着他一声令下,屋里那十几号壮汉纷纷抄起板凳、镐把,有的甚至从炕席底下摸出了土喷子和杀猪刀,嗷嗷叫着冲出了屋子。 “干死他!” “别让他活着出去!” 面对着如狼似虎冲上来的人群。 赵山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确实没开枪,而是倒持枪身。 在这狭窄的院子里,这把沉重的猎枪,就是最好的冷兵器。 “杀!” 赵山河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怒吼,不退反进,迎着那群人就冲了上去。 ……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胡家的老三,手里拿着一把杀猪刀。 “去死吧!” 胡老三一刀捅向赵山河的肚子。 赵山河身形微微一侧,那把刀贴着他的衣服划过。 下一秒。 “呼!” 赵山河手里的猎枪抡圆了,那坚硬的枣木枪托,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胡老三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几颗带血的牙齿飞向空中。 胡老三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当场昏死。 一招秒杀! 这一幕太残暴了,吓得后面的人脚步一顿。 但赵山河没有停。 他的怒火需要宣泄,他的仇恨需要鲜血来洗刷。 他像一头冲进羊群的猛虎,手里的猎枪上下翻飞。 “咔嚓!” 枪托砸断了一个小弟挥舞镐把的手臂。那小弟惨叫着跪在地上,手臂呈现出诡异的弯曲。 “咚!” 枪身横扫,像棍子一样抽在另一个人的肋骨上,那人捂着胸口倒地,估计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赵山河的打法没有任何章法,就是狠,就是准。 每一次挥击,都奔着关节、下巴、肋骨去。 他是在打架吗?不,他是在拆骨。 “砰!” 又是一记狠辣的枪托,砸在了一个想偷袭的人的后脑勺上。 短短两分钟。 院子里已经躺倒了一片。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平时欺男霸女、不可一世的地痞流氓,在真正的亡命徒面前,脆弱得像纸煳的一样。 赵山河身上也挂了彩。 额头被石头砸破了,鲜血流进眼睛里,让他的视线变成了一片血红。后背被镐把狠狠敲了一下,钻心地疼。 但他仿佛没有痛觉。 他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走向正房门口。 那里,只剩下胡大彪和两个端着土喷子的心腹,正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别……别过来!我有枪!我有枪!” 胡大彪端着一把自制的单管火药枪,枪口指着赵山河,手抖得像筛糠。 他是真怕了。 这赵山河是人吗?这他妈是活阎王啊!十几个人围攻他,愣是近不了身!而且他手里那是真家伙,自己手里这土喷子,装药都不知道潮没潮! 赵山河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冷笑一声。 “开枪啊。” “你的土喷子要是哑了火,或者是打偏了。” “我就把你全家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气势,那种视死如归的疯劲,彻底击溃了胡大彪的心理防线。 在这三道沟子地界,大家打架是为了争利,谁也不想为了这点事背上人命官司。 胡大彪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废……废物!” 赵山河突然动了。 就在胡大彪犹豫的那一瞬间。 赵山河突然调转枪口,对着天空。 “砰!” 一声巨响。 双管猎枪喷出一道火舌,巨大的枪声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哗哗掉灰。 胡大彪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土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弯腰去捡。 一只穿着大头皮鞋的脚,已经重重地踩在了那把土枪上。 紧接着,那滚烫的猎枪枪管,直接顶在了胡大彪的脑门上。 “滋滋……” 枪管还带着余温,烫得胡大彪脑门上的皮肉发出轻微的声响。 “啊!别杀我!别杀我!” 胡大彪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裤裆里一片湿热,竟是吓尿了。 “我……我错了……我赔钱……” 胡大彪拼命磕头,从牙缝里挤出求饶的话。 “赔钱?”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厌恶。 “我媳妇的手被烫伤了。” “我妹子差点被烧死。” “你觉得,这是钱能解决的事吗?” “砰!” 赵山河一脚狠狠踩在了他的左膝盖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 “啊!” 胡大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疼得直翻白眼。 “这条腿,是替我媳妇要的。” 赵山河没有任何怜悯。 他把猎枪重新背在背上,像拖死狗一样,抓着胡大彪的头发,把他往院子外面拖。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 靠山屯村口,有一棵百年老榆树,树下是个巨大的石磨盘。 平日里,村民们都在这唠嗑。 今天,这里成了刑场。 赵山河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把惨叫不止的胡大彪倒吊在了老榆树的歪脖子上。 胡家那帮还能动弹的小弟,一个个躲在远处看着,没一个敢上前的。 赵山河这一战,彻底把他们的胆给打碎了。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他们看着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土皇帝,如今像头待宰的年猪一样被吊在树上,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压下胸口的剧痛。 他走到倒吊着的胡大彪面前,拍了拍他那张因为充血而紫红的脸。 “听好了。” “房子,两千块。人参苗,五千块。精神损失费,三千块。” “一共一万块。” “三天之内,把钱送到乱石岗。” “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说完,赵山河把那个没抽完的烟头,轻轻弹在了胡大彪光着的肚皮上。 “呲——” “嗷!” 胡大彪再次惨叫。 “这一下,是利息。” 赵山河转身,跨上那辆已经撞得变了形、大灯都碎了的红色摩托车。 “轰!” 引擎再次轰鸣。 赵山河看都没看一眼那些吓傻了的村民,一拧油门,摩托车卷起一道黄龙,扬长而去。 只留下倒吊在树上晃荡的胡大彪,和一地破碎的土皇帝神话。 …… 回乱石岗的路上。 风吹在脸上,赵山河才感觉到额头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这口气出了,但这事儿还没完。 胡大彪这种人,是记吃不记打的疯狗。 今天把他打服了,明天他好了伤疤肯定还要反扑。 必须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而且,一万块钱,把他胡家卖了也凑不齐。 赵山河要的不是钱。 他是要逼胡大彪狗急跳墙,逼他动用那笔“见不得光”的钱,或者去做更出格的事,然后一网打尽。 回到乱石岗。 废墟前,苏秀秀正给小白换药。 看到赵山河满脸是血地回来,苏秀秀吓得手一哆嗦,药瓶差点掉地上。 “赵大哥!你……你杀人了?!”苏秀秀脸色煞白。 “没死。就是断了几根骨头。” 赵山河把摩托车停好,走到小白面前。 小白看到他身上的血,并没有害怕。她反而凑过来,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赵山河手背上的一道口子。 那是狼群互相安抚的方式。 “疼吗?” 小白指了指他的头。 “不疼。” 赵山河蹲下来,看着小白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她怀里抱着的那个收音机。 “哥去给你报仇了。” “以后,谁也不敢欺负咱们。” 小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大了一点。 邓丽君的歌声再次飘扬起来。 赵山河靠在废墟的断墙上,闭上眼睛,听着那首《甜蜜蜜》。 虽然身上到处都疼,虽然家没了,虽然未来还有无数的麻烦。 但在这一刻。 他是这片土地上的王。 也是这个傻姑娘唯一的守护神。 …… 此时,靠山屯。 被手下解救下来的胡大彪,正躺在炕上,腿上打着夹板,疼得满头冷汗。 “大哥,咋办?报警吗?” 小弟问道。 “报你妈个头!” 胡大彪一巴掌扇过去,“报警查咱们放火咋办?” “那……那一万块钱咋整?” 胡大彪眼里闪过一丝怨毒的光。 “一万块……老子一分钱都不给他!” “去!给我联系那帮南蛮子。” “赵山河不是能打吗?不是有枪吗?” “老子这次不跟他玩拳脚了。” “告诉南蛮子,乱石岗底下有土匪留下的‘响马金’,还有个能驱狼的妖女。” “只要他们肯出手,那娘们归他们卖,钱归我!” 一场更大的阴谋,在痛苦与仇恨中悄然滋生。 第一卷 第43章 南蛮子 胡大彪被倒吊在树上示众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虽然那一万块钱的赔偿还没影儿,但赵山河活阎王的名头算是彻底立住了。 三道沟子的村民们现在看他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拥护。 毕竟,能为了媳妇敢单枪匹马闯龙潭虎穴的男人,那是真汉子。 乱石岗上,重建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这回赵山河没再用红砖,而是直接雇了石匠,就地取材,用乱石岗上最坚硬的青石条,垒起了一座像碉堡一样的石头房。 “大壮,墙给我砌厚点,窗户要高,装上拇指粗的钢筋护栏。” 赵山河光着膀子,扛着一根原木,指挥着李大壮他们干活。 与其说是盖房子,不如说是在修炮楼。 经过上次那把火,他有了心理阴影。这乱石岗现在是金窝银窝,更是是非之地,必须得固若金汤。 小白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那个幸存下来的红色收音机。 收音机的外壳虽然被熏黑了,但还能响。 她一边听着里面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一边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根被火燎得有些变色的天线。 那是她的命。 灵儿在一旁给她换药。 小白的手背上全是水泡,虽然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忙碌的赵山河,眼里满是安宁。 这种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 临近中午,日头正毒。 三道沟子村口的土路上,突然卷起了一道黄龙。 “嗡嗡——” 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声,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正在地里干活的村民们纷纷直起腰,好奇地张望。 这动静不像是拖拉机,也不像是赵山河那辆摩托车。 只见一辆乌黑锃亮的北京212吉普车,像一头黑色的野牛,大摇大摆地开进了村子。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吉普车那是县太爷级别的座驾,平时连见都见不着。 “乖乖!这是哪来的大领导?” 王大拿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眼珠子瞪得熘圆。 车在村供销社门口停下了。 车门一开,下来四个男人。 这四个人一露面,村民们就感觉不对劲。 他们没穿中山装,也没穿劳动布,而是穿着那种花里胡哨的喇叭裤,上身是紧身的花衬衫,领口开得很大,露出里面的金链子。 领头的一个是个胖子,戴着一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蛤蟆镜,手里夹着个黑皮包,脚上蹬着一双尖头皮鞋。 这身打扮,在这个灰扑扑的小山村里,显得格格不入,透着股子不正经的洋气。 “老乡,跟你们打听个事儿。” 那个戴蛤蟆镜的胖子走到王大拿面前,操着一口别扭的南方口音,随手递过来一根带过滤嘴的红塔山。 “你们这……是不是有个叫乱石岗的地方?” 王大拿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真香。 “有是有,你们是干啥的?” “哦,我们是省城来的,专门收山货的。”胖子笑得一脸和气,露出一颗大金牙,“听说那地方风水好,出了不少好东西。想去收点皮子、药材啥的。” “收山货?” 王大拿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那你们得找赵山河,那是他的地盘。” “赵山河?” 胖子推了推墨镜,和身后的几个同伙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说……他家里还有个捡来的哑巴姑娘?挺特别的?” 这话一出,王大拿的脸瞬间变了。 这帮人,不是来收皮子的,是冲着小白来的! “不知道!没听过!” 王大拿把那根好烟往地上一扔,扛起锄头就走,“我们这没啥哑巴姑娘,你们找错地儿了!” 看着王大拿远去的背影,胖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吐了一口唾沫,对着身后的吉普车招了招手。 “开车。去乱石岗。” …… 乱石岗上。 风是从村口方向吹过来的。 正在擦收音机的小白,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的鼻翼快速耸动了两下,原本安宁的眼神,瞬间变得像针尖一样锐利。 一种极其陌生的、却让她浑身汗毛炸立的气味,夹杂在风中,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野兽的腥味,也不是村民身上的汗味。 那是一股带着化学药剂刺鼻味道的死味。 在她的记忆深处,这股味道曾经出现过一次。 那次,她的狼妈妈就是闻到了这股味道,然后就昏倒了,被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用铁笼子装走了,再也没回来。 那是乙醚。 是职业捕猎者用来对付猛兽的强效麻醉剂。 “呜!” 小白猛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充满恐惧和愤怒的低吼。 她一把扔下收音机,把身边的灵儿护在身后,整个人伏低身子,做出了攻击前的扑杀姿势。 “汪汪汪!” 大黄、二黑和三胖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杀气,对着山下的土路狂吠起来。 正在砌墙的赵山河一愣,扔下泥刀跑过来。 “小白,咋了?” 他从来没见过小白这种反应。哪怕是面对胡大彪的火药枪,她也是愤怒多于恐惧。 但此刻,她在发抖。 那是猎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小白指着山下的土路,手指在剧烈颤抖。她做了一个捂住口鼻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一个倒下的动作。 赵山河眼神一凝。 捂嘴?倒下? 迷药?! “大壮!别干了!抄家伙!” 赵山河一声大吼,从旁边的草垛里抽出了那把早就上好膛的双管猎枪。 “把大门关上!灵儿进地窖!谁也不许出来!” 李大壮和几个退伍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啥,但那是绝对服从命令。 他们迅速扔下工具,拿起了早就备好的镐把和铁锹,守住了上山的必经之路。 …… 五分钟后。 那辆黑色的吉普车,像一只巨大的黑甲虫,吭哧吭哧地爬上了乱石岗的土坡,停在了距离新房五十米的地方。 车门打开。 蛤蟆镜胖子带着三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 他们手里没拿武器,而是提着几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 “呦!这就盖上新房了?” 胖子看着那还没封顶的石头房,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笑眯眯地打量着四周。 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副武装的赵山河,以及他身后那个正龇着牙、眼神凶狠的粉衣少女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极品……果然是极品啊……” 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里满是贪婪。 胡大彪那个土鳖果然没骗人。 这丫头身上的野性,简直就是为了马戏团或者南方那些猎奇的富豪量身定做的。 “站住。” 赵山河端着猎枪,枪口微垂,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这是私人承包的荒山。不欢迎外人。” “兄弟,别这么大火气嘛。” 胖子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恶意,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盒中华烟,想往前递。 “我是广东来的商人,姓金,道上朋友给面子,叫一声金老板。” “听说兄弟这儿有好东西,特意来收点山货。” 金胖子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地形。 易守难攻。 而且那几条狼狗看着很凶,那个男人手里的猎枪也是真家伙。 “没货。滚。” 赵山河连烟都没接,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闻到了。 随着这帮人走近,那股子混合着乙醚和血腥气的味道,连他这个老猎人都闻到了。 这帮人绝不是收山货的。 收山货的身上只有铜臭味和土腥味。而这帮人身上,是绝户味。他们是那种连皮带骨头、连人带兽都要榨干的亡命徒。 “兄弟,话别说这么绝嘛。” 金胖子也不生气,他把烟收回去,眼神在小白身上转了一圈。 “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拍了拍手里的皮包。 “这里是一万块钱。” “我看这荒山也不值几个钱。只要兄弟你把这山……连同山上的活物,转包给我。这一万块,就是你的。” 一万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发疯的巨款。 李大壮他们都听傻了。 一万块买个破荒山?这人疯了? 但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听不懂人话是吧?” 赵山河突然抬起枪口,对准了金胖子的脚下。 “砰!” 一声巨响。 子弹打在金胖子脚尖前的石头上,火星四溅,碎石崩了他一裤腿。 “啊!” 金胖子吓得往后一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最后说一遍。滚。” “再往前一步,下一枪打的就是你的脑袋。” 赵山河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杀意。 他知道这帮人是冲着小白来的。一万块?那是买命钱! 金胖子脸色阴沉下来。 他看着赵山河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知道今天遇到了硬茬子。 这不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倒像是个杀过人的老兵。 “行。山不转水转。” 金胖子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阴毒。 “赵兄弟是个爽快人。不过这钱嘛,有时候拿着烫手,不拿……更烫手。”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白,转身钻进了吉普车。 “开车!” 吉普车掉头,卷起一阵尘土,离开了乱石岗。 …… 看着吉普车远去,赵山河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眉头锁得更紧了。 “山河,那一万块钱……” 李大壮咽了口唾沫,有点可惜。 “那是买命钱。” 赵山河冷冷地说道,“大壮,从今天起,护山队增加人手。晚上不许睡觉,必须有人值夜。” “这帮人,今晚还会来。” “而且,不会是空手来。” 赵山河太了解这种人了。 金胖子既然露了底,还被撅了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是职业团伙,既然软的不行,那就会来硬的。 麻醉枪、迷药、甚至是更狠的东西。 “哥……” 小白从后面拉了拉赵山河的衣角。 她依然在发抖,但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坚定。 她指了指山下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做了一个追踪的动作。 意思是:他们还没走远。他们在村外停下了。 赵山河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别怕。只要哥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动你。” 他转身走向地窖。 看来,光靠一把猎枪是不够了。 是时候把那把藏在最底下的大家伙拿出来了。 …… 两公里外的树林里。 黑色的吉普车停在阴影中。 金胖子坐在车里,揉着刚才被吓软的腿,脸色铁青。 “妈的,给脸不要脸。” “老板,咋整?那小子手里有枪,不好弄啊。”一个小弟问道。 “有枪?哼,土喷子而已。” 金胖子打开那个黑色的皮包。 里面根本不是一万块钱。 而是一把麻醉步枪,还有几支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管。 最底下,甚至还压着一把短管的制式手枪。 “今晚动手。” 金胖子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大金牙。 “胡大彪那个废物不是说,这山底下有土匪的宝藏吗?” “那正好。” “今晚,咱们来个一锅端。” “男的杀了埋坑里,女的打晕带走。” 第一卷 第44章 百狼夜行 月黑风高杀人夜。 乱石岗上的风,比往常更冷了几分。 重建的石头房还没封顶,四面透风。 赵山河让李大壮带着护山队的人守在山脚的路口,自己则抱着那把双管猎枪,靠在院子里的石磨盘后,闭目养神。 他没睡。 作为一个两世为人的老猎手,他对危险的嗅觉比狼还要灵敏。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乙醚味儿,并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夜风,越来越浓。 …… 山脚下,李大壮他们正裹着大衣打盹。 “噗!噗!” 黑暗中,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李大壮只觉得脖子上一凉,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倒在了草垛里。 剩下的几个护山队员也接连倒地。 阴影里,走出四个黑影。 金胖子戴着那副标志性的蛤蟆镜,手里端着一把加装了简易消音器的麻醉步枪。 “一群土包子。” 金胖子踢了李大壮一脚,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老板,这药劲儿大,能睡二十四个小时。” 一个小弟收起吹管,“上面的狗咋办?” “老规矩。” 金胖子从包里掏出几块肉,“加了料的牛肉,够它们睡到下辈子的。” 四个人像幽灵一样,绕过哨卡,向着半山腰的乱石岗摸去。 他们是专业的。 在南方,他们干的是盗猎珍稀动物的买卖,手里的家伙事儿都是从境外搞来的高科技。 对付几个农村看家护院的土狗和猎人,简直是降维打击。 院子里。 一直警惕的大黄突然站了起来,耳朵转向大门方向。 “汪!” 它刚叫了一声,一块香喷喷的牛肉就从墙外扔了进来,正好落在它嘴边。 大黄虽然聪明,但终究是狗,抗拒不了肉香。 它低头嗅了嗅。 “别吃!” 赵山河猛地睁开眼,一声暴喝。 但晚了。 大黄已经舔了一口。 几乎是瞬间,大黄的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二黑和三胖见状,吓得夹着尾巴往后退,狂吠不止。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 二黑和三胖身上爆出一团血雾,惨叫着倒在地上,眼神涣散。 三条看家护院的猛犬,不到十秒钟,全军覆没。 “嘿嘿,赵兄弟,还没睡呢?” 随着一阵阴恻恻的笑声,金胖子带着三个手下,踹开院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四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打在赵山河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别动!动一下,下一针就打你眼珠子上!” 金胖子端着麻醉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赵山河。 赵山河手里的双管猎枪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被强光晃花了眼。 而且对方有四个人,四个方向,手里都有家伙(除了麻醉枪,还有一把自制的土手枪)。 “金老板,好手段。” 赵山河眯着眼睛,把猎枪慢慢放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他是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示弱。现在硬拼,他会被打成筛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 金胖子得意地走过来,一脚把赵山河的猎枪踢远。 “早这么配合多好?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挥了挥手:“去,把那个哑巴娘们给我带出来!还有,去地窖看看,胡大彪说的宝藏是不是真的。” 两个小弟狞笑着冲进了还没装门的石头房。 …… 屋里。 小白正缩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红色的收音机。 灵儿躲在她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呦,这小模样,果然带劲!” 一个小弟用手电筒照着小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还有额头上那一块还没好的烧伤疤痕,不仅没觉得丑,反而觉得更加刺激。 “走吧,小野猫,跟哥哥去南方享福。” 那人伸手就要去抓小白的胳膊。 “嗷呜!” 小白猛地张嘴,一口咬在那人的手腕上。 “啊!这娘们属狗的!” 那人惨叫一声,反手一巴掌抽在小白脸上。 “啪!” 小白被打得撞在墙上,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她本来就有腿伤,现在又受了伤,根本无力反抗这两个壮汉。 “绑了!带走!” 两个小弟拿出绳子,粗暴地把小白和灵儿捆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院子里。 …… 院子里,赵山河被金胖子用枪顶着脑袋,蹲在地上。 看到小白被拖出来,嘴角带血。 “金胖子!你敢动她一下,我杀你全家!” “杀我全家?” 金胖子嗤笑一声,蹲下来拍了拍赵山河的脸,“兄弟,认命吧。今晚过后,这乱石岗就姓金了。你?我们会把你埋在参园里当肥料。” “至于你媳妇……” 金胖子淫邪地看了小白一眼,“那是棵摇钱树,我们会好好疼她的。” 小白被扔在地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赵山河,看着头狼被枪指着头,看着家被入侵。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在她胸腔里炸开。 那是超越了恐惧,超越了疼痛,源自血脉深处的愤怒。 她突然挣扎着坐了起来。 “你要干啥?” 看着她的小弟愣了一下。 小白没有理会。 她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对着那一轮惨白的弯月。 气沉丹田。 “嗷呜!” “嗷呜——!” 那是一声狼嚎。 但又不仅仅是狼嚎。 那声音里包含着求愤怒和杀意。 它穿透了乱石岗的风声,穿透了茂密的红松林,一直传到了几公里外的大山深处。 “草!鬼叫什么!” 金胖子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小白身上,“给老子闭嘴!” 小白被踹倒,但她的嚎叫声并没有停止,反而愈发高亢。 “嗷呜——” “妈的,真邪门!” 金胖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快!把她嘴堵上!带走!赶紧走!” 然而。 晚了。 就在小白的声音落下的瞬间。 远处的深山里,突然传来了回应。 “嗷呜——” “嗷呜——!!” …… 一声,两声,十声,百声! 起初还在天边,眨眼间就仿佛到了耳边! 四周原本漆黑的山林里,突然亮起了一双双绿油油的光点。 一双,两双,十双,一百双…… 密密麻麻,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浮现,迅速向乱石岗逼近。 “那……那是啥?” 一个小弟拿着手电筒往外一照,手里的光柱都在哆嗦。 光柱扫过,照出了一张张狰狞的、流着哈喇子的灰色面孔。 獠牙外露,眼神凶残。 是狼。 是真正的野狼。 不是一只,不是一群,而是……漫山遍野! 因为灵泉水的滋润,因为人参的香气,大兴安岭深处的狼群早就聚集在乱石岗周围。 它们平日里受小白的震慑不敢造次,但今晚,狼王在召唤。 王在召唤。 臣子怎敢不来?! …… “狼!是狼群!” 那个小弟吓得嗓子都破了,手里的麻醉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别慌!开枪!开枪吓走它们!” 金胖子虽然是老手,但也没见过这场面。 几百头狼啊!就算是机关枪来了也得发怵! “砰!砰!砰!” 金胖子举起手枪,对着黑暗中胡乱开了几枪。 枪声在夜空中回荡。 如果是平时,狼群听到枪声早就跑了。 但今天,它们没有退。 在那一声声凄厉的狼嚎感召下,这群野兽压抑住了对火药的恐惧。 它们缓缓逼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包围圈越来越小。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院墙已经被绿色的眼睛填满了。 “妈呀!救命啊!” 一个小弟心理防线崩塌了,扔下枪就要往屋里跑。 这一跑,成了进攻的信号。 “嗷!” 一头体型硕大的头狼率先发难,直接从墙头跃下,一口咬住了那个小弟的小腿。 “啊!” 惨叫声响起。 紧接着,无数灰色的影子如潮水般涌入院子。 它们没有去咬赵山河,也没有去咬灵儿。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四个身上带着乙醚味、拿着武器的外来者。 “哒哒哒!” 金胖子疯狂地扣动扳机,打空了一个弹夹。 但打死一头狼,扑上来三头。 一只狼咬住了他的手腕,手枪落地。 另一只狼咬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拖倒在地。 “别咬脸!别咬脸!我错了!救命啊!”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金胖子,此刻在地上疯狂打滚,身上挂满了撕咬的野狼。他的喇叭裤被撕成了布条,花衬衫变成了血衣。 但这群狼很有分寸。 它们似乎得到了某种指令,不杀,只废。 它们咬断了这帮人的手筋脚筋,撕烂了他们的皮肉,却避开了咽喉要害。 这是一场处刑。 是丛林法则对现代暴徒的审判。 …… 院子里充满了血腥味和惨叫声。 赵山河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就是小白的力量吗? 他转头看向小白。 小白依然坐在地上,绳子已经被她挣脱了一半。 她浑身脏兮兮的,嘴角带着血,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她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翻滚求饶的金胖子,就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耗子。 “够了。” 赵山河站起来,走到小白身边,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再咬就死人了。” “死了人,咱们就有麻烦了。” 小白抬起头,眼里的凶光慢慢褪去,变回了那个依赖赵山河的小姑娘。 她冲着狼群低吼了一声。 “呜——” 奇迹发生了。 那些正在疯狂撕咬的野狼,听到这声低吼,竟然齐刷刷地松开了口。 它们退后几步,围成一个圈,蹲坐在地上,吐着舌头,依然死死盯着那四个血肉模煳的人,但不再攻击。 金胖子四人已经成了血葫芦,躺在地上抽搐,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大……大哥……饶命……” 金胖子看着赵山河,眼里全是恐惧。这哪里是人啊?这他妈是妖怪吧? 赵山河捡起地上的猎枪,走到金胖子面前,一脚踩在他满是牙印的肚子上。 “刚才不是说,要把我埋了吗?” “不是说,要带我媳妇去南方享福吗?” “别……别说了……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金胖子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赵山河冷笑一声。 “你们这种人,死不足惜。” “但我不杀你们。脏了我的地。” 赵山河转头对灵儿喊道:“灵儿,去把大壮他们叫醒!然后去大队部打电话,报警!” “就说,有一伙持枪歹徒夜袭乱石岗,被咱们的护山队……和几条看家狗给制服了。” 看家狗? 金胖子看了一眼周围那几百头龇牙咧嘴的看家狗,白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 天亮时分。 几辆警车闪着警灯,呼啸着开进了三道沟子。 当刑警队的人看到院子里那一地残肢断臂(虽然没死但都废了)的匪徒,以及满院子的狼藉时,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都是狗咬的?” 刑警队长看着赵山河,一脸的不信。 “是啊,山里的野狗多,这帮人身上有肉味,就招来了。” 赵山河面不改色。 此时,狼群早就散去了。 只剩下醒过来的大黄、二黑和三胖,正趴在门口,虽然还有点虚弱,但看着昨晚那帮“远房亲戚”留下的气味,一个个骄傲得不行。 小白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上缠着纱布,正坐在房顶上晒太阳。 她手里依然抱着那个红色的收音机。 阳光下,她看着赵山河在下面和警察交涉,嘴角微微上扬。 经过这一夜。 三道沟子再也没有人敢叫她哑巴或者野种了。 村民们路过乱石岗,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因为他们知道,这山上住着的,不是人。 那是能号令百兽的山神娘娘。 而就在警察清理现场的时候,从金胖子的车里,搜出了一张发黄的羊皮纸地图。 地图上画着的,正是乱石岗的地形。 而在地窖的位置,赫然标着一个鲜红的骷髅头标志。 第一卷 第45章 参王 三道沟子的这场大风波,随着省城考古队的撤离,算是彻底歇了火。 金胖子那伙人被带走了,听说要在局子里蹲个十年八年。 但村里人最关心的不是抓贼,而是那张传得神乎其神的藏宝图。 考古队拿着工兵铲和探雷器,在乱石岗的地窖底下足足挖了一天一夜。 结果呢? 除了几把锈成铁疙瘩的烂枪,还有百十来个氧化发黑的袁大头,连根金毛都没看见。 专家们灰头土脸地走了,临走前扔下一句话:“这就是个废弃的土匪窝点,没价值。” 这消息一出,刚才还眼红的村民们,瞬间就乐呵了。 …… 大槐树底下,成了全村的情报中心。 “哎呦,我就说嘛,那赵山河哪有那个发财的命?” 刘翠芬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天飞,脸上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根本藏不住。 “听说为了挖那破洞,他那刚盖一半的石头房地基都给刨了!这回好了,房子烧了,金子也没捞着,还得赔上几百块的工钱!” “可不是嘛!” 旁边的王二麻子也跟着起哄,“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本来老老实实种地挺好,非得做那发财梦。这下好了,梦醒了,裤衩子都得赔进去!” “我看呐,他就是瞎折腾!那乱石岗要是真有宝贝,能轮得到他?” 一群人唾沫横飞,把赵山河贬得一文不值。仿佛赵山河倒霉,他们晚上的苞米面粥都能多喝两碗。 …… 此时的赵山河,根本没空理会村里的闲言碎语。 因为他正在干一件真正的大事。 昨天晚上,那头被他救回来的野狼王伤好利索了。 这畜生通人性,临走前在院子门口转悠了三圈,最后冲着赵山河低嚎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往深山里跑。 赵山河是两世为人的老猎手,一眼就懂了。 狼回头,必有路。 今儿个天还没亮,他就带着小白,背着双管猎枪,带上索拨棍、红绳、铜钱和鹿骨钎子,跟着狼王进了山。 这一走,就是整整三十里山路。 这可不是风景区,这是真正的大兴安岭原始森林无人区。 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土,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里面全是烂树叶子和陈年的松针,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这路真他娘的难走。” 赵山河用柴刀噼开挡路的刺玫果丛,看了一眼前面带路的狼王。 小白倒是如鱼得水。 她腿伤好了七八分,在林子里窜得比猴子还快,时不时还从树上摘个野果子扔给赵山河。 最后,狼王在一处绝壁下面停住了。 这是一处极其隐蔽的背阴向阳坡。 上面是百丈悬崖遮风,下面有潺潺流淌的山泉水,四周全是几百年的老红松。 狼王站在一块巨石上,冲着下面的一片灌木丛叫了两声,然后深深看了赵山河一眼,转身钻进密林,彻底消失了。 恩已报,缘已了。 赵山河没顾得上感慨。 他的眼珠子,已经被那片灌木丛给吸住了。 作为跑山人,他太熟悉这种叶子了。掌状复叶,长柄,顶端开着一簇细小的黄绿色花朵。 “我的个乖乖……” 赵山河屏住唿吸,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索拨棍轻轻拨开杂草。 第一株。 “一、二、三、四、五……”赵山河数着叶片,手心开始冒汗,“五品叶!” 这可是纯野山参! 在这个年代,一株品相好的五品叶野山参,拿到省城药材公司,少说能卖一两千块! 但这只是开胃菜。 赵山河顺着这株五品叶往里看,在一棵老红松隆起的树根底下,赫然长着一株更大的。 它的茎杆比筷子还粗,叶片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顶端那一簇红红的参籽,像红宝石一样耀眼。 赵山河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指,一个个叶片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 六品叶! 赵山河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参王! 在行话里,六品叶那是传说中的东西。这玩意儿起码得长了一百年以上! 这已经不是药材了,这是传家宝! “发了……这回是真他妈发了……” 赵山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嘿嘿傻笑起来。 小白凑过来,看着赵山河对着几根草傻笑,不解地歪了歪头:“能吃?” “傻媳妇,这可舍不得吃。” 赵山河压低声音,“这是房子,是地,是你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 激动归激动,赵山河没昏头。 他知道,这株六品叶参王绝对不能动。 这东西太扎眼,一旦现世,那是祸不是福。而且现在还没到秋天落芦的时候,挖出来折秤,糟蹋东西。 赵山河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绳和铜钱。 这是跑山人的规矩,压山。 他把红绳系在铜钱上,分别绑在那株六品叶和几株五品叶的茎杆上,防止它们跑了。 “棒槌鸟叫喳喳,红绳锁住娃娃家。” 赵山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最后,他在边缘位置,选了一株四品叶的野山参。 “就它了!先换点现钱盖房!” 四品叶虽然不如五品叶值钱,但在80年代初,那也是好几百块的大货! 赵山河拿出鹿骨做的索拨子,开始抬参。 这可是个精细活。须子不能断,皮不能破,连上面的土都得留着点原味。 他足足趴在地上抠了一个小时,才把这株四品叶完整地请了出来,用苔藓和桦树皮小心翼翼地包好。 “走!回家!” 赵山河把包往背上一甩,腰杆子挺得笔直。 这包里背着的,不是人参,是他在这三道沟子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 天擦黑的时候,赵山河带着小白回到了三道沟子。 村口大槐树下,那帮闲汉和老娘们儿还没散呢。 “哎,回来了!回来了!” 眼尖的王二麻子喊道,“看赵山河那样,身上全是泥,估摸着又是去山里瞎转悠了一天,空手回来的吧?” 赵山河把摩托车停在小卖部跟前,打算买包烟。 “山河啊,这一天干啥去了?造得跟泥猴似的?”刘翠芬故作关心地凑上来,眼睛却往赵山河空空如也的车后座上瞟,“没打着野猪啊?看来这几天伙食不行啊。”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赵山河撕开一包大生产香烟,叼了一根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斜眼瞥了她一眼。 “婶子,野猪那玩意儿肉太酸,吃腻了。” 赵山河淡淡地说,“今儿个进山,就是随便转转,挖了棵‘大萝卜’回来。”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背包,拿出那个桦树皮包。 当着众人的面,他轻轻打开了一层。 一股子特有的土腥味和药香味飘了出来。 露出了里面那株须须缕缕、造型完整如同人形的四品叶野山参。 “我的妈呀!” 正在抽旱烟的王大拿(村里的老猎户,识货)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烟袋锅子都掉了。 他颤颤巍巍地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是……四品叶?!” “啥?四品叶?” 全场瞬间炸锅了。 虽然大家没见过六品叶,但四品叶那是听说过的! “大拿叔,这玩意儿值钱不?”刘翠芬结结巴巴地问。 王大拿伸出一个巴掌,声音都在抖:“少说这个数!五百块!要是拿到省城,六百也有人收!” “六……六百?!” 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个大米一毛四、壮劳力干一天活才赚几毛钱的年代,六百块那是普通庄稼人全家不吃不喝干三年的收入! 赵山河就上山转了一圈,就捡回来三年工钱?! 看着众人震惊、嫉妒、眼红得快要喷火的表情,赵山河心里那个爽啊。 但他脸上依然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点嫌弃。 他重新把桦树皮包好,随手往车把上一挂,就像挂一兜大萝卜一样随意。 “也就凑合吧。本来想挖个大的,可惜没带趁手的工具,就弄个小的回来换点零花钱。” “零……零花钱?” 王二麻子差点给跪了。 赵山河跨上摩托车,一脚踹着火。 他冲着人群吐了一口烟圈: “明儿个来人来乱石岗干活。” “我不盖石头房了,改盖红砖大瓦房。缺小工,搬一块砖给一分钱,管两顿饭,顿顿有大肥肉片子。” “一天一块五,现结,不拖欠。” 轰! 这话一出,比刚才那个四品叶的冲击力还要大! 一天一块五?!还管肉?! 这可是比供销社正式工工资还高啊! 刚才还嘲笑赵山河的那帮人,瞬间眼神就变了。嘲笑变成了谄媚,嫉妒变成了渴望。 “山河啊!我有劲儿!我能干!” “山河兄弟,还缺做饭的不?婶子做饭香!” “赵哥!我这就回去拿瓦刀!” 赵山河看着这帮刚才还恨不得踩死他、现在却恨不得跪舔他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现实。 没钱,亲戚也是仇人。有钱,仇人也是亲戚。 “想干活的,明天早上去乱石岗找大壮报名!只要肯出力,我赵山河不亏待!” 说完,赵山河一拧油门。 “突突突!” 摩托车在众人羡慕和敬畏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地破碎的瓜子皮,和一群还没回过神来的村民。 这一夜,三道沟子注定无眠。 第一卷 第46章 砖瓦房 清晨的雾气还在山坳里打转,三道沟子的公鸡刚扯着嗓子叫了头遍。 赵山河已经骑跨在他那摩托车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跨栏背心,外面套着个蓝布工装上衣,脚下是一双半新的解放鞋。 看似朴素,但他怀里那个贴肉的内兜里,揣着一样能把这十里八乡的天都捅个窟窿的宝贝。 昨儿个刚从狼王岭绝壁下请回来的——四品叶野山参。 …… 县里的国营医药公司,那是这年头最气派的单位之一。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子混合着甘草、黄芪和消毒水的味道。 柜台后面,收购员刘干事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漫不经心地看着报纸。 “咚咚。” 赵山河敲了敲玻璃柜台。 “刘干事,忙着呢?” 刘干事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一看是赵山河,鼻孔里哼了一声:“呦,这不是赵山河吗?咋地,又抓着长虫了?” 上次卖蛇胆让他赚了点业绩,但他打心眼里还是瞧不上这个乡下泥腿子。 “没,这回运气好,起了个‘萝卜’。” 赵山河也不废话,解开背上的桦树皮包,一层层揭开苔藓。 随着最后一层苔藓被掀开,一股子幽幽的土腥味夹杂着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钻进了刘干事的鼻子里。 他定睛一看,手里的茶缸子一歪,滚烫的热水洒了一裤裆。 “哎呦卧槽!” 刘干事顾不上烫,猛地站起来,脸贴在玻璃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这是……” 只见那株人参,芦头细长如雁脖,参体皮色金黄,身上缠绕着细密的铁线纹,须子清疏而长,上面缀着几个明显的珍珠疙瘩。 这是典型的五形六体俱全! “四品叶?!”刘干事的声音都变调了。 他是识货的。 这年头,园参虽多,但这种纯正的野货,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眼力不错。”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淡淡道,“刘干事,给个价吧。现款。” 刘干事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他看赵山河穿得破,以为他不懂行情,想压价吃回扣。 “咳咳,山河啊,这东西是不错。但你也知道,现在国家查得严,而且这参……我看有点‘趴’(指非纯野山参),芦头有点短……” 他故意挑刺,伸出三根手指:“看在熟人面子上,三百。三百块,我现在就给你开票。” 三百? 赵山河笑了,笑得有点冷。 “刘干事,你是不是觉得我赵山河脸上写着‘傻逼’俩字?” 他动作利索地把桦树皮重新包好。 “这芦头叫雁脖芦,这皮叫锦缎皮。就这一株,少说五十年的火候。三百块?你留着自己买棺材板吧。” 说完,赵山河转身就走。 “哎哎哎!别走啊!四百!四百行不行!”刘干事急了,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拉他。 就在这时,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吵什么?像什么样子!”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走了下来。 刘干事一看来人,吓得脸都白了:“徐……徐老,您咋下来了?这有个乡下人漫天要价……” 被称为徐老的老者没理他,快步走到赵山河面前,鼻子抽动了两下。 “小伙子,把你手里的东西,让我瞧瞧。” 赵山河看这老头气度不凡,那种儒雅中带着威严的气质,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行,老先生您掌眼。” 徐老接过桦树皮包,拿出随身的放大镜,对着那株参仔仔细细地看了足有五分钟。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眼里的光越亮。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徐老抬起头,摘下眼镜,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体态,这神韵,这是正经的长白山野山参!看这珍珠点,至少六十年!这是救命的药啊!” 他转头看向刘干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小刘,你刚才给多少钱?” “三……三百……” “混账!”徐老气得一顿拐杖,“这种等级的战略物资,你敢压价压这么狠?你这是在把老百姓往黑市里逼!简直是给公司抹黑!” 刘干事吓得缩着脖子,一句话不敢说。 徐老转过身,对着赵山河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 “小伙子,我是省药材公司的技术顾问。这株参,我做主,按特级收购价八百五十块!” “另外,我个人再给你加五十块的营养费,凑个整,九百!” 九百块!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山河心里也乐开了花。 九百块啊! 这在这个工人工资才三十多块的年代,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但他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只是伸出手,和徐老握了握。 “成交。老先生是个讲究人。” …… 从财务室出来,赵山河怀里的内兜鼓鼓囊囊的。 九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加上他原本的积蓄,他现在是妥妥的千元户! 有了钱,赵山河开启了报复性消费。 县供销社。 “同志!那个富强粉,给我来五袋!大米,两袋!” “还有那个豆油,给我来两桶!” 最后,他站在了肉食柜台前。 案板上,刚剔下来半扇大肥猪肉,白花花的肥膘足有三指厚,上面还盖着蓝色的检疫章,泛着诱人的油光。 “这半扇肉,我都要了!” 赵山河指着那扇猪肉,豪气干云。 售货员愣住了:“同志,这得一百来斤呢!你都要?你有肉票吗?” “我有钱!议价粮的肉,不用票吧?”赵山河直接拍出十张大团结。 这年头,除了凭票供应的平价肉,也有高价的议价肉。只要有钱,就能买! 买完肉,他又去了五金公司,订了两万块红砖、五十袋水泥、钢筋、玻璃,直接雇了三辆拖拉机。 “走!回三道沟子!” 赵山河坐在打头的拖拉机斗里,脚踩着面粉袋子,手扶着那半扇大猪肉,风吹起他的衣角,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 下午三点。 拖拉机的轰鸣声震碎了三道沟子的宁静。 当那三辆满载物资的车队开进村口时,全村人都疯了。 “我的天爷啊!那是……猪肉?!” “那么大一扇猪肉?赵山河这是去抢银行了吗?” 村民们端着饭碗跑出来,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白花花的肥肉,在这个一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穷山沟里,比金子还晃眼! 人群中,赵家的几个人也混在里面。 赵老蔫手里夹着半截旱烟,看着那车上的大儿子,嘴唇哆嗦着,想喊又不敢喊。 他可是记得上次想占赵山河便宜,被当众骂得狗血淋头的场景。 旁边,刘翠芬的眼睛早就绿了。她死死盯着那扇猪肉,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妈!你看!那是肉啊!”赵有才把烟头一吐,眼睛放光,“这得多少油水啊!我都半年没吃顿饱饭了!” “别嚷嚷!” 刘翠芬咽了口唾沫,拽了拽赵老蔫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老头子,你去……你去跟山河说说……毕竟你是他亲爹……” “我不去!” 赵老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上次差点没让他那狼给咬死!要去你去!” “废物点心!”刘翠芬骂了一句。 她是真怕赵山河。现在的赵山河,眼神跟刀子似的,看一眼都让人发抖。 但是……那肉太香了。 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 刘翠芬整理了一下衣服,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拉着不情不愿的赵有才,像做贼一样跟在拖拉机后面,往乱石岗蹭。 …… 乱石岗上,卸车正在进行。 赵山河指挥着李大壮他们把猪肉抬进凉棚。 “哎呦……山河啊,忙着呢?”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赵山河回头,就看见刘翠芬佝偻着腰,站在几米远的地方,脸上堆满了褶子。 赵老蔫躲在最后面,头都不敢抬。 赵有才站在旁边,一看到赵山河那冰冷的眼神,立马把脖子缩了回去,只敢用余光偷瞄那扇猪肉。 “有事?” “那个……也没啥事。”刘翠芬搓着手,眼神飘忽,“就是看你这盖房子挺忙的,妈……婶子来看看能不能帮把手。” 她本来想自称妈,被赵山河一瞪,立马改口叫婶子。 怂得相当快。 “帮忙?” 赵山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想帮啥?” 刘翠芬一看有门,胆子大了一点,指着那扇猪肉:“你看这肉……这么多,也没人收拾。婶子帮你切肉吧?这活我熟!” 切肉? 这如意算盘打得响啊。切着切着,那肉就能切到自己兜里去,还能顺便混顿饭吃。 “不用。” 赵山河拒绝得干脆利落。 “胖嫂已经在切了。你们要没别的事,就走吧。这工地乱,别砸着。”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赵有才忍不住了。 赵有才脸皮比城墙还厚。 “哥……那个,我最近手头紧。” 赵有才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你看你发大财了,给我拿十块钱花花呗?我是你亲弟啊。” “要钱?”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那是刚卖参换来的。 赵有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伸得老长。 “啪!” 赵山河把钱在手心里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手有脚的大老爷们,管我要钱?” 赵山河眼神一厉,吓得赵有才手一缩。 “想花钱,自己挣。” 赵山河指了指旁边那个最脏最累的泥塘子。 “那边缺小工。和泥,搬砖。一块砖一分钱,管饭,有肉吃。一天一块五,现结。” “想吃肉,想拿钱,就去干活。不干活,就给我滚。” 最后那个“滚”字,赵山河没喊,但声音里的寒意,让赵有才觉得裤裆一凉。 “妈……你看他……”赵有才只能向刘翠芬求救。 刘翠芬心里那个恨啊,但她更馋。 她看着那锅里已经飘出香味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赵山河那张冷漠的脸。 她知道,想白拿是不可能了。 但这肉,不吃一口,她今晚得馋死。 而且一块五啊……家里油瓶子都倒了。 “行!我干!” 刘翠芬把牙一咬,袖子一撸,“只要给钱给肉,婶子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 她转头踢了赵有才一脚:“你也去!别在那杵着!一天一块五呢!” “我不去!” 赵有才脖子一梗,往地上一赖,“那是下贱活!要去你去,我可是体面人!” “体面个屁!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刘翠芬骂了一句,但也拿这个惯坏了的儿子没办法。 赵有才索性找了个草垛一躺,二郎腿一翘:“反正我就在这等着,妈你干完了分我点肉就行。” …… 接下来的场景,让全村人都看了个大笑话。 平日里在村里撒泼打滚、对赵山河百般刁难的后妈刘翠芬,此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挽着裤腿站在泥塘里。 “快点!砖不够了!”瓦匠喊道。 “来了来了!” 刘翠芬背着沉甸甸的泥兜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过跑。 那泥兜子足有四五十斤,勒得她肩膀生疼。她哪干过这种重活?没跑几趟,腰都快断了,脸上全是泥点子。 她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瞄着坐在凉棚下喝茶的赵山河,心里又恨又怕。 这就是报应吗? 当初她把赵山河赶出去的时候,哪能想到有一天,自己得在他手底下讨饭吃? 而那个体面人赵有才,就在草垛上躺着,嘴里叼着根草棍,看着亲妈受罪,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中午十二点。 “开饭喽!” 随着一声吆喝,胖嫂端着一大盆红烧肉炖土豆出来了。 那肉块切得有麻将牌大,色泽红亮,肥而不腻,颤颤巍巍。 刘翠芬累得像条死狗,一闻到肉味,垂死病中惊坐起,端着大碗就冲了过去。 “给我来一勺!多要肥的!” 她也不顾形象了,蹲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肉,吃得满嘴流油。 赵有才也闻着味儿过来了。 他大摇大摆地拿着个碗,就要往盆里伸。 “给我来点!全是瘦的啊,我不吃肥的。” “啪!” 一只大手直接打飞了他手里的碗。 赵山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干啥?!”赵有才怒了,但声音发虚。 “谁让你吃的?” 赵山河冷冷地问。 “我是你弟!再说了,我妈干活了,我替她吃不行吗?”赵有才梗着脖子,试图耍无赖。 “不行。” 赵山河指了指大门。 “我说了,不干活,没饭吃。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她干活她吃肉,你躺着,就喝西北风。” “滚出去。” 周围干活的村民都端着碗看着,一个个眼神里全是嘲讽。 “妈!你看他!” 赵有才向刘翠芬求救。 刘翠芬嘴里塞满了肉,正吃得香呢。她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赵山河,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大狼狗。 她想说话,但嘴里的肉实在是舍不得吐出来。 “儿啊……你就……你就先回去吧……妈吃完了给你带点……” 她怂了。在红烧肉面前,儿子也得往后稍稍。 赵有才感觉面子丢尽了。他恶狠狠地瞪了赵山河一眼,捡起地上的破碗,灰溜溜地跑了。 赵山河看着赵有才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像猪一样抢食的刘翠芬。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不用打,不用骂。 用钱,砸碎他们的尊严。 用肉,让他们看清自己那副又怂又贪的德行。 这比打他们一顿,还要爽上一百倍。 第一卷 第47章 上梁 三道沟子的日头刚爬上山梁,乱石岗上就已经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今儿个,是赵山河新房上大梁的吉日。 在农村,盖房子那是人生头等大事,而上梁又是盖房子里最关键的一环。 梁正不正,寓意着这家人的腰杆子硬不硬;上梁排场大不大,代表着这家人的日子火不火。 此时的乱石岗,早就没了往日的荒凉。 五间大瓦房的红砖墙体已经砌好,高耸气派。 院子里摆开了八张大圆桌,村里的胖嫂带着几个妇女正在临时的灶棚里忙活,切肉的切肉,洗菜的洗菜。 那一扇之前从县城拉回来的大肥猪肉,此刻已经被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大肉块,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霸道的肉香顺着风飘出去二里地,馋得村里的狗都在墙根底下转悠。 赵山河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虽然没扣扣子,里面露着雪白的跨栏背心,但那股子精气神,愣是把这身衣服穿出了大干部的派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见人就散烟。 “二叔来了?快里边请!今儿个一定要喝好!” “三舅,您这腿脚不好咋还来了?大壮!快给三舅搬把太师椅!” 赵山河满面春风,迎来送往,礼数周全。 这就是人情世故。 在这个地界混,光有钱不行,你得会做人。今儿个这场面,就是赵山河给全村人递的一张名片。 就在一片喜气洋洋中,一群不速之客到了。 刘翠芬的娘家人。 领头的是刘翠芬的大姐,也就是赵山河的大姨,叫刘翠花。 身后跟着几个七大姑八大姨,还有那一脸不情愿、却又想来蹭饭的赵有才。 刘翠芬虽然前两天在工地上搬砖受了气,但今儿个毕竟是上梁,她觉得自己作为长辈,必须得来撑场面(其实是想显摆一下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哎呦,大姐,你看看,这就是我们家山河盖的大瓦房!” 刘翠芬挎着个篮子,指着那高大的红砖墙,唾沫横飞地跟刘翠花吹嘘,仿佛这房子是她盖的一样。 刘翠花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褂子,头发烫得像个鸡窝,一脸的刻薄相。她斜着眼睛打量了一圈,撇了撇嘴。 “也就那样吧。这红砖看着成色一般,跟我家那房子比差远了。” 其实她家那是土坯房,但这并不妨碍她酸。 一行人走到礼账桌前。 负责记账的是村里的老会计。 “随礼吗?” 老会计提起毛笔。 刘翠芬有点尴尬,她是被赵山河整治怕了,没敢空手来,篮子里装了十个鸡蛋。 而那位大姨刘翠花,则是从兜里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解了半天,数出了两块钱。 “记上!刘家大姨,两块!” 刘翠花喊得嗓门挺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在这个赵山河都发一块五工资的年代,两块钱的随礼,实在算不上体面。尤其是对于这种至亲来说,简直就是寒碜人。 记完账,这帮人就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直接占了一张最好的主桌。 “哎,翠芬啊,那个就是山河捡来的野媳妇?” 刘翠花一边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一边用手指指点点。 不远处,小白正蹲在灶棚边帮胖嫂剥蒜。 她今天穿着赵山河给她买的那件红裙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个红发卡。虽然不说话,但那股子灵动劲儿,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 “啊,就是那个哑巴。” 刘翠芬压低声音,“听说脑子也不好使,是个傻子。” 第一卷 第48章 狼娘家 “啧啧啧。” 刘翠花摇了摇头,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度,“山河这孩子也是命苦。虽然发了点小财,但这眼光不行啊。娶个哑巴当媳妇,这以后日子咋过?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就是。” 旁边的二姨也跟着搭腔,“而且听说是山里捡来的?那岂不是连个娘家都没有?这上梁大喜的日子,娘家人不来送富贵鱼、压箱底,这多不吉利啊。” 在当地农村,上梁这天,媳妇的娘家必须得来人送礼,还得送大礼,这叫撑腰,也叫添贵。 要是娘家没人来,那就叫绝户亲,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们的声音很大,周围帮忙的村民都听见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赵山河正在陪瓦匠师傅赵大眼说话,听到这边的动静,脸色沉了下来。 他刚要走过去。 小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了一眼刘翠花。 刘翠花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看啥看?傻子还挺横!”刘翠花虚张声势地骂了一句。 …… 吉时已到。 “时辰到!上大梁喽!” 随着赵大眼一声高亢的吆喝,鞭炮声震耳欲聋。 只见那根足有成年人腰身粗细、红得发紫的百年红松王,被红布包裹着,中间贴着上梁大吉的红纸,两头系着大红花,被李大壮带着四个壮小伙,用粗麻绳缓缓吊起。 “一上大吉大利!” “二上富贵万年!” “三上子孙满堂!” 赵大眼站在脚手架上,一边指挥,一边唱着吉祥话。 赵山河则站在房顶的最高处,手里提着一个大红布袋子。 底下,全村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都仰着头,手里拿着簸箕、草帽,等着抢喜。 “各位乡亲!” 赵山河站在房顶,风吹动他的衣角,他俯视着脚下的人群,也冷冷地瞥了一眼坐在主桌上等着看笑话的刘翠花一家。 “今儿个我赵山河盖房,承蒙大家捧场!” “废话不多说,大家吃好喝好!抢喜喽!” 说完,他把手伸进布袋,用力一扬。 “哗啦!” 漫天花雨。 别人家上梁,撒的是高粱饴、花生、小饼干。 赵山河撒的是啥? 那是大白兔奶糖!是红枣!是带壳的花生! 更重要的是,那里面夹杂着无数个用红纸包着的小方块。 那是硬币! 一分、二分、五分,甚至还有几张叠成豆腐块的一角纸币! “我的妈呀!是钱!撒钱了!” “那是大白兔!供销社卖好几块一斤呢!” 人群瞬间疯了。 大家伙儿也不顾形象了,一个个弯腰疯抢。 就连坐在那装模作样的刘翠花,一看有钱,也坐不住了。 “哎呦!那是我的!别抢!” 她也不嗑瓜子了,撅着大屁股就往人群里挤,为了抢一个五分的红包,把鞋都挤丢了一只,头发也被挤乱了,像个疯婆子。 赵有才更是不要脸,直接趴在地上摸,结果被好几个人踩了手,疼得嗷嗷叫。 赵山河站在高处,看着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见到利字就原形毕露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用一把糖和几十块钱,就能让这帮人把脸皮扔在地上踩。 …… 抢完喜,大梁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榫卯里。 众人回到酒桌上,一个个喜笑颜开,还在互相攀比着抢了多少钱。 这时候,刘翠花也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座位上。 她抢了三块五毛钱,心里正美着呢,但嘴上却不饶人。 “哼,有俩钱烧的。” 她看着正给赵山河擦汗的小白,又开始找茬。 “山河啊,这房是盖得不错。但这家里没个长辈操持,这媳妇也没个娘家帮衬,以后日子怕是过得独啊。” 她故意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你看我家二妮儿结婚,娘家陪送了一台缝纫机呢!这哑巴丫头有啥?就这一身衣裳还是你买的吧?” “啧啧,真是个赔钱货。” 这话太毒了。 周围的村民都听不下去了,李大壮气得拳头都捏紧了。 赵山河把毛巾往桌上一扔,刚要发火。 突然。 “汪!汪!汪!” 院子外面的大黄、二黑和三胖,突然发疯一样狂叫起来。但那叫声不是凶狠,而是……兴奋? 紧接着,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嗷呜!” 这一声,穿透了鞭炮的硝烟味,直刺众人的耳膜。 “狼?!有狼?!” 刘翠花吓得筷子都掉了,赵有才更是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村民们也慌了,纷纷抄起板凳要防身。 “都别动!” 赵山河一声大喝,镇住了场子。 他看了一眼小白。 小白正歪着头,看着院门口,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只见院门口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并没有成群结队的狼群冲进来杀人。 而是有几道灰色的影子,快如闪电般地从院门口掠过。 它们没有进院,只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下,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一抹红色的身影,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那是三头体型硕大的公狼。 等狼群跑远了,胆子大的村民才敢凑到门口去看。 这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赵家的新大门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野味。 最中间,是一头刚刚断气、体型健硕的梅花鹿! 鹿角完整,皮毛光亮,少说有一百多斤! 在梅花鹿旁边,还摆着两只色彩斑斓的锦鸡,以及一只肥硕的傻狍子。 地上甚至还有一串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带着露珠的山葡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是狼送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小白。 小白似乎并不意外。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头梅花鹿的角,就像在摸自家的东西。 赵山河笑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一只手拎起那只锦鸡,另一只手拍了拍那头梅花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刘翠花,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 “大姨,刚才您不是问,我媳妇的娘家在哪吗?”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巍峨的大兴安岭。 “这十万大山,就是她的娘家!” “这满山的生灵,就是她的亲戚!” “您家陪送缝纫机?不好意思,我媳妇的娘家,送的是梅花鹿!是野山珍!” “这头鹿,拿去收购站,少说卖三百块!顶您那缝纫机十个!” 赵山河眼神凌厉,扫视全场。 “谁还敢说我媳妇是绝户亲?谁还敢说她是赔钱货?” “谁家娘家能有这么大手笔?啊?!” 霸气。 狂傲。 但没人敢反驳。 村民们看着那堆野味,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深深的敬畏。 狼群送礼?这小白姑娘……莫不是山神娘娘转世吧? 刘翠花此时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着那头鹿,再看看自己刚才抢喜时弄丢的鞋,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胖嫂!” 赵山河大手一挥。 “把这鹿给我抬进去!剥皮!吃肉!” “今儿个主菜加一道红烧鹿肉!大家敞开了吃!这是我媳妇娘家送的喜!” “好!”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那可是鹿肉啊!这辈子能吃上一回,死了都值了! …… 这场上梁酒,一直喝到了日落西山。 村民们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尽兴而归。走的时候,都在谈论着赵家那神奇的“狼娘家”和豪横的鹿肉宴。 刘翠花一家早就灰溜溜地走了,连最后的大锅菜都没脸吃。 赵老蔫和刘翠芬倒是没走,他们帮忙收拾着桌子,虽然累,但听着村民们对赵山河的夸赞,赵老蔫那张老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道在想啥。 夜深了。 送走了最后的一批客人。 赵山河坐在新房的门槛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月亮。 小白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收音机,正摆弄着那根鹿角。 “累吗?” 赵山河问。 小白摇摇头,把脑袋靠在赵山河的肩膀上。 “哥,家,好了。” 她指了指身后高大的新房。 “是啊,家好了。” 赵山河搂住她的肩膀,看着这座在这个年代堪称豪宅的大瓦房。 玻璃窗明几净,红砖墙结实厚重。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他们。 再也没人能把他们赶出家门。 “明天,我去给你买台电视机。”赵山河突然说,“彩色的。” 小白不懂什么是彩色电视机,但她知道,那是好的。 “嗯。” 风吹过乱石岗,松涛阵阵。 远处的山林里,似乎又传来了一声悠长的狼嚎,像是在为这对新人,送上最后的祝福。 第一卷 第49章 电老虎 五间红砖大瓦房,终于在乱石岗上傲然挺立。 这房子盖得那叫一个气派。 青石条的根基,红砖到顶的墙面,房顶上铺着红瓦,屋嵴上还特意让赵大眼给雕了个二龙戏珠。 院子里铺了水泥地,四周起了两米高的围墙,墙头上插满了防贼的玻璃碴子。 那扇用千年红松板做的大门,刷着红漆,安着铜狮子门环,看着就透着股子地主老财的豪横劲儿。 赵山河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偌大的家业,心里挺美。 但这美中,还有点不足。 那是晚上。 一到天黑,这豪宅里就得点煤油灯。那股子黑烟味儿熏得人脑仁疼,而且光线昏暗,显得这新房阴森森的。 “得通电。” 赵山河看着正趴在炕上、借着微弱灯光摆弄收音机的小白,暗暗下了决心。 这年头,电是生产力,更是身份的象征。三道沟子虽然通了电,但那都是村部的光,大部分人家还在点油灯。 …… 第二天一大早,赵山河揣着两包大前门,骑车去了公社电管站。 电管站的站长叫王大拿。 这人四十多岁,长得肥头大耳,一脸横肉。他是胡大彪的远房表舅,平时仗着管电的权力,在公社里那是横着走,外号电老虎。谁家想拉个线、挂个表,不给他脱层皮是别想办成。 赵山河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大拿正把两只穿着皮鞋的臭脚丫子架在办公桌上,手里捧着个大茶缸子听收音机。 “王站长,忙着呢?” 赵山河笑呵呵地把两包烟放在桌上。 王大拿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谁啊?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我是三道沟子的赵山河。这不,家里刚盖了房,想申请拉根线,通个电。” “赵山河?” 听到这个名字,王大拿把脚放了下来,绿豆眼上下打量了赵山河一番。 胡大彪前两天刚找过他,哭诉被赵山河打断腿、还被抢了风头的事,让他有机会给赵山河上点眼药。 这不,机会送上门了。 “哦,听说过。发财了是吧?” 王大拿皮笑肉不笑地拿起那两包烟,随手扔进抽屉里,“想拉电啊?不行。” “咋不行?”赵山河也不恼,拉了把椅子坐下。 “变压器容量不够了。”王大拿打着官腔,“再说你那乱石岗,离主线太远,还得单独立杆子。咱们站里现在没杆子,也没线。” 赵山河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没杆子,这是要好处呢。 “王站长,都在一个公社住着,给个方便。杆子和线,我自己出钱买行不?” “你自己买?” 王大拿嗤笑一声,伸出一只胖手,张开五指晃了晃。 “行啊。既然你赵大老板有钱,那就按规矩来。” “立杆费、材料费、人工费,加上变压器增容费……一共五百块。” “交了钱,排队。估计等到年底能给你装上。” 五百块! 这在这个年代,那就是明抢!普通人家拉个电,顶多几十块钱。而且还要排队到年底? 赵山河看着王大拿那张贪婪的脸,没生气,反而笑了。 “五百块是吧?行。” 赵山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王站长,这钱我给得起。但这电,我怕你接不起。” “慢走不送!” 王大拿呸了一口茶叶沫子,“跟我装犊子?不交钱,你这辈子也别想看见灯泡亮!” …… 出了电管站,赵山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骑上摩托车,直接去了县城。 五百块?他有,但他一分钱都不会给这个王八蛋。 在这个社会混,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势”。 赵山河直接去了县政府大院,找到了徐老。 徐老上次收了他的野山参,欠他一个人情,而且对这个懂行的年轻人很欣赏。 “徐老,我想搞个特种养殖基地,带动全村致富。但是公社电管站卡脖子,要五百块好处费,还不给通电。”赵山河开门见山。 徐老一听,胡子都气歪了。 “乱弹琴!国家正如火如荼搞建设,这种基层蛀虫竟然敢拦路?” 徐老二话没说,直接拿起红色的电话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小张吗?我是徐建国。” “对,我就在县里。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三道沟子有个重点扶持的养殖户,被你们下面的电管站刁难……对,叫赵山河……好,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徐老笑眯眯地看着赵山河。 “回去吧。明天就有人给你去架线。” “谢了,徐老。” 赵山河鞠了个躬。 这就是人脉。你求爷爷告奶奶办不成的事,人家一个电话,比圣旨还管用。 …… 第二天上午。 王大拿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心里盘算着赵山河什么时候会服软来送钱。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一辆黄色的电力工程抢修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直接开进了电管站的大院。 王大拿一看那车牌号,吓得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 那是县农电局局长的车! “局……局长!您咋来了?” 王大拿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迎接,那一脸的横肉都在哆嗦。 车门打开,局长黑着脸走下来,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问身边的秘书:“那个赵山河家在哪?” “局长,在三道沟子乱石岗。” “走!去现场!” 局长转头瞪着王大拿:“你也跟着!带上你的工具包!” …… 乱石岗上。 赵山河正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抽烟。 不一会儿,车队到了。 局长一下车,握住赵山河的手那是相当热情:“哎呀,是赵山河同志吧?徐老跟我说了,你是咱们县的致富带头人啊!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受委屈了!” “哪里哪里,给领导添麻烦了。”赵山河不卑不亢。 局长转头看向缩在后面的王大拿,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王大拿!你不是说没杆子没线吗?车上拉的是啥?!” “五百块增容费?谁给你的权力乱收费?!” “局长……我……我错了……” 王大拿腿都软了,冷汗直流。 “别废话!马上干活!”局长一指电线杆,“你亲自上!今天天黑之前要是通不了电,你就给我滚回家种地去!” 于是,三道沟子的村民们看到了这辈子最解气的一幕。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电老虎王大拿,此刻像个受气包一样,腰上系着安全带,脚上套着脚扣,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十米高的电线杆子。 他在上面接线,下面全是看热闹的村民。 赵山河站在下面,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大香槟”汽水,仰着头喊: “王站长!稳着点啊!别摔着!” “那五百块钱我都准备好了,你下来拿啊?” 王大拿在杆子上,眼泪都要下来了。别说拿钱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干完活,离开这个鬼地方。 …… 下午四点。 随着王大拿合上闸刀。 “滋!” 电流接通了。 赵山河按下墙上的开关。 新房里的白炽灯瞬间亮起,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把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透。 “亮了!亮了!” 灵儿高兴得直拍手。小白好奇地盯着那个发光的玻璃泡,想摸又不敢摸。 但这只是开始。 赵山河让人从卡车上搬下来一个巨大的纸箱子。 箱子上印着几个大字:金星牌彩色电视机。 这可是赵山河花了九百九十八块钱,外加一张托人搞到的工业票,才从省百货大楼抢回来的宝贝! 14英寸!纯彩色的! 当赵山河把电视机摆在堂屋的条案上,接上室内天线,拧开开关的那一刻。 全村轰动了。 连赵老蔫、刘翠芬都来了。 …… 屏幕闪烁了几下雪花点,然后伴随着一阵激昂的音乐,画面清晰起来。 “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正是当时风靡全国的《大侠霍元甲》! 而且是彩色的!霍元甲的衣服是灰的,血是红的,天是蓝的! “我的妈呀!有人!盒子里有人!” “是活的!还在动!” “这就是电视?还是彩色的?这也太神了!” 村民们挤满了院子,一个个张着大嘴,眼珠子都不带眨的。刘翠芬挤在最前面,哈喇子流得比吃肉时还多。 “这得多少钱啊……” “听说得一千块!还得有票!” “赵山河这是真成首富了啊……” 就在大家看得如痴如醉的时候。 电视里,霍元甲正在和俄国大力士比武。那大力士一拳打在霍元甲身上。 “嗷呜!” 一直蹲在电视机前面的小白,突然炸毛了。 她不懂什么是电视,她只看到那个盒子里,有个坏蛋在打好人。 “啪!” 小白直接扑了上去,两只手抱住电视机,张嘴就要去咬屏幕里的那个俄国大力士。 “哎呦!我的祖宗!” 赵山河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抱住小白的腰,把她往后拖。 “那是假的!那是画儿!别咬!咬坏了咱没得看了!” 小白在他怀里还在挣扎,冲着电视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坏人!咬死!” 全村人都被逗乐了。 “哈哈哈哈!这狼媳妇太逗了!” “她是想进去帮霍大侠打架呢!” 赵山河好不容易安抚好小白,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嘴里。 “乖,坐着看。那大力士马上就要挨揍了。” 小白含着糖,这才半信半疑地坐下来,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屏幕,只要那个大力士一动,她就全身紧绷,随时准备扑杀。 这一夜,乱石岗成了三道沟子的文化中心。 直到深夜,电视剧播完了,屏幕变成了雪花点,村民们还舍不得走。 赵山河坐在太师椅上,怀里搂着看累了睡着的小白,手里摇着大蒲扇。 灯光下,他的新房亮如白昼。 院子里,村民们对他投来的目光,不再是以前的鄙视和嘲讽,而是敬畏、羡慕,甚至是讨好。 王大拿被整治了,电通了,彩电买回来了。 在这三道沟子,他赵山河说一,现在没人敢说二。 第一卷 第50章 炮卵子 金秋十月,大兴安岭的风里透着一股子清凉的爽劲儿。 三道沟子的田野里,金黄色的苞米杆子随风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 这是庄稼人一年的命根子,眼瞅着就要秋收了,全村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模样。 除了赵老蔫。 赵老蔫家的那二亩地,靠近后山根。今儿个一早,他哼着小曲儿去地里看庄稼,结果刚到地头,那一嗓子惨叫就把半个村子都惊醒了。 “我的妈呀!遭灾了!遭大灾了啊!” 村民们拿着镰刀锄头跑过去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片原本挺立的苞米地,像是被坦克碾过一样,倒伏了一大片。 苞米棒子被啃得七零八落,地上全是乱糟糟的蹄印,每一个都有大碗口那么大! 最吓人的是地中间的一棵老榆树。 那棵碗口粗的树,竟然被硬生生撞断了!树干上蹭满了黑色的猪毛和厚厚的松树油。 村里的老猎户王大拿蹲在地上,摸了一把那带有体温的粪便,脸瞬间变得煞白。 “完了……是跑篮子(独行公野猪)。” “而且是个大家伙,少说得有五百斤!” “这畜生还没走远,这是把咱们村当食堂了!” 一听这话,赵老蔫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的粮啊!这一冬天咱们家喝西北风啊!” ……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五百斤的野猪王,那就是山里的坦克。普通的土喷子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 而且这种独行的公猪最是凶残,那是真敢吃人的! “大拿,咋整啊?你枪法好,你带人去打吧?”村长急得直冒汗。 王大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那把破枪是打兔子的,打这种黑爷?那是送死!除非……” “除非啥?” 王大拿往乱石岗的方向努了努嘴。 “除非找那个活阎王。他手里有双管猎枪,那是真家伙。而且……” 王大拿压低声音,“他家里养的那几个‘兵’,那才是镇山的祖宗。” 村长一咬牙:“走!去乱石岗!求赵老板出山!” …… 此时的乱石岗,赵山河正坐在新房的院子里,看着那台金星彩电,手里嗑着瓜子。 小白穿着那件红色的的确良裙子,正趴在地上,跟大黄它们玩扑咬游戏。 她动作快得像道红色的闪电,大黄这种身经百战的猎狗都被她戏耍得团团转。 “砰砰砰!” 院门被砸响了。 李大壮打开门,只见村长带着几十号村民,乌泱泱地站在门口,一个个愁眉苦脸,有的手里还提着鸡蛋和挂面。 “山河啊!救命啊!” 赵老蔫被众人推了出来,哆哆嗦嗦地说:“山河,后山下来个野猪精,把咱家的地给拱了……还要吃人呢!” 赵山河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站起身,看着这群平日里对他指指点点、现在却卑躬屈膝的村民。 他没拿乔,也没讽刺。 因为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粮食就是天。 野猪拱地,那就是在扒老百姓的祖坟。 “多大的猪?” 赵山河问王大拿。 “看脚印,得五百斤往上。挂甲(身上蹭满松油和沙子,硬如盔甲)了。”王大拿比划了一下。 赵山河眼神一凝。 五百斤的挂甲野猪,那是连老虎都要让三分的主儿。 “大壮!去把我的枪拿来!压上独头弹!” 赵山河一声令下,转身看向正在地上磨牙的小白。 “媳妇,别玩了。” 赵山河走过去,帮小白整理了一下裙角,又紧了紧她脚上的那双回力鞋。 “来活了。今晚咱们吃肉。” 小白听到肉字,眼睛瞬间亮了。 她站起身,原本呆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鼻翼微微耸动,似乎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子腥臊的野兽味。 “走!” ……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后山苞米地。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苞米杆子被折断的咔嚓咔嚓声,还有野兽沉重的喘息声。 “都别动,在外面守着。” 赵山河端着双管猎枪,冲着村民们摆摆手。 “大拿叔,你带几个胆大的守住下风口,别让它跑进村里。” 安排完,赵山河带着小白,还有大黄、二黑、三胖,钻进了密不透风的青纱帐。 一进苞米地,气氛瞬间压抑起来。 两米高的苞米杆子遮天蔽日,只能看见头顶的一线天。 小白走在最前面。她没有直立行走,而是伏低了身子,几乎是四肢着地,像一只红色的狸猫,无声无息地在垄沟里穿梭。 突然,小白停住了。 她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左前方十米处。 “呼哧……呼哧……” 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赵山河慢慢拨开眼前的叶子。 只见十米开外,一头黑得发亮、像个小轿车那么大的巨兽,正在低头狂啃。 它太大了。 那嵴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两根獠牙足有匕首那么长,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冷光。 身上厚厚的一层松油泥浆,那就是天然的防弹衣! 这就是传说中的炮卵子! 似乎是闻到了生人的味道,那头野猪突然停止了咀嚼。 它慢慢转过头。 一双血红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赵山河的方向。 “嗷!”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野猪这种东西,一旦被打扰进食,那是必须要杀人的! 它后蹄刨土,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像一辆失控的坦克,轰隆隆地冲了过来! 苞米杆子被它撞得漫天飞舞。 “大黄!上!” 赵山河一声令下。 三条猎狗虽然害怕,但护主的本能让它们冲了上去。 大黄一口咬向野猪的后腿,二黑和三胖去掏它的屁股。 但这头猪太大了,皮太厚了。 大黄一口咬下去,感觉像是咬在了轮胎上,根本破不了防。 “吼!” 野猪猛地一甩头。 巨大的力量直接把二黑挑飞了出去,二黑惨叫一声,挂在苞米杆子上,肚子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砰!” 赵山河开枪了。 巨大的后坐力顶得他肩膀生疼。 子弹打在野猪的肩膀上,爆出一团血花。 但……没倒! 那层厚厚的挂甲挡住了致命伤,子弹卡在了骨头缝里,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怪兽。 它不管狗了,红着眼睛,低着头,那两根锋利的獠牙对准了赵山河的肚子,全速冲锋! 五米!三米! 赵山河甚至能闻到它嘴里的恶臭。 他冷静地扣动第二发扳机,但就在这时,脚下的垄沟一滑,身子歪了一下。 “砰!” 这一枪打偏了,擦着猪耳朵飞了过去。 完了! 来不及换弹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色的影子,从侧面的苞米垛上,凌空飞起。 那是小白! 她没有用牙咬,也没有用拳头打。 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磨得锋利无比的鹿骨刺。 “喝啊!” 小白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断喝。 她像骑马一样,竟然精准地骑在了那头狂奔的野猪背上! 野猪疯狂地跳跃、甩动,想要把背上的东西甩下来。 小白的双腿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猪肚子,一只手抓着猪鬃,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骨刺。 对着野猪那只完好的左眼。 狠狠扎下! “噗嗤!” 鲜血飞溅。 “嗷呜!” 惨叫响彻山谷。 野猪瞎了! 剧痛让它失去了方向,一头撞在了旁边的大树上。 “轰隆!” 大树剧烈摇晃,小白被甩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小白!” 赵山河顾不上换子弹,直接拔出腰间的猎刀,趁着野猪撞晕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去死吧!” 赵山河骑在猪脖子上,手里的猎刀顺着小白扎出来的眼窝伤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捅了进去! 搅动! 野猪疯狂地抽搐着,四蹄乱蹬,把地上的土刨出一个大坑。 慢慢地,它的动作慢了下来。 最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叹息,不动了。 …… 苞米地外,村民们听着里面的枪声、惨叫声,一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咋没动静了?” “是不是……出事了?” 就在大家犹豫要不要进去收尸的时候。 “哗啦。” 苞米杆子分开。 赵山河满身是猪血,一步步走了出来。 在他身边,小白那件红色的裙子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脸上带着几道擦伤,但眼神依然亮得吓人。 她手里还攥着那根带血的骨刺。 “死……死了?” 王大拿颤声问道。 “死了。” 赵山河把手里的猎刀往地上一插,喘着粗气,指了指身后。 “大壮,叫几个人,把二黑抬回去找兽医。剩下的,把猪抬回村部。” 全场死寂了三秒钟。 然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赵山河万岁!” “活阎王把猪精给宰了!” 几个壮小伙冲上去抬猪,结果四个人愣是没抬动,最后上了杠子,八个人才勉强抬起来。 看着那头巨大的、獠牙森森的死猪,再看看一脸淡定擦枪的赵山河,和那个浑身浴血的小姑娘。 村民们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以前他们敬畏赵山河是因为他有钱、有关系。 那么现在,那是真正的崇拜。 这是能保一方平安的英雄啊! 刘翠芬躲在人群里,看着小白那双带血的手,吓得裤裆一热。 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敢惹这个哑巴了。 当晚,乱石岗上架起了四口大铁锅。 五百斤的野猪,那肉是红得发紫。 虽然野猪肉有点柴、有点酸,但对于缺油水的村民来说,那就是龙肉! 赵山河没卖这头猪。 他让人去供销社买了三百斤酸菜。 酸菜白肉血肠!野猪肉炖粉条! 全村老少,不管是随礼没随礼的,骂过架没骂过架的,全都来了。 赵山河坐在主位上,小白坐在他旁边,正在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只野猪蹄子。 村长端着酒碗,红着眼圈站起来。 “山河啊,叔以前眼瞎,觉得你是个二流子。” “今儿个这事儿,叔服了。这杯酒,叔敬你!你是咱们三道沟子的顶梁柱!” “敬赵老板!” 几百号村民齐刷刷地站起来,举起了手里的酒碗。 这场面,比上梁那天还要震撼。 赵山河端起酒,一饮而尽。 “各位乡亲,这猪肉大家敞开了吃!” “另外,我宣布个事儿。” 赵山河放下酒碗,环视四周。 “以后每到秋收,我的护山队就是全村的护秋队。只要有我在,绝不让一只野牲口祸害咱们的救命粮!” “好!” 掌声如雷。 人群中,赵有才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哥哥,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肉,低下了头。他知道,这辈子,他是再也翻不起浪花了。 而胡大彪,站在远处自家的房顶上,看着乱石岗冲天的火光和热闹,狠狠地把手里的拐杖折成了两段。 “赵山河……你等着……” “这三道沟子装不下你了是吧?” “明天……明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官字两个口!” 他拿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举报信,那是寄给县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 第一卷 第51章 投机倒把 三道沟子的深秋,风已经有些割脸了。 乱石岗上,那台金星大彩电正放在院子当中的桌子上,播放着《霍元甲》的重播。 虽然是白天,但院子里依然围满了人。 赵山河一边指挥着李大壮把晒好的野猪肉干装袋,一边给来看电视的村民发烟。 “山河啊,这电视里的小人儿咋钻进去的?” “这霍大侠真厉害,那一脚能踢死牛吧?” 村民们嗑着瓜子,看着电视,眼神里满是羡慕。现在的赵山河,那是三道沟子当之无愧的首富,是能跟县长握手的人物。 然而,这热闹的景象,有人看着眼气。 “都给我停下!关了!把电视关了!” 一声刺耳的咆哮,打破了祥和的气氛。 只见大门口,胡大彪拄着拐,一脸狰狞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着中山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箍(上面写着“稽查”二字)的男人。 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腰里别着个黑皮本子,眼神像鹰一样阴鸷。 这是县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吴队长。 “谁是赵山河?” 吴队长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官威十足。 村民们一看这阵势,吓得瓜子都掉了,纷纷往后缩。 这年头,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带红袖箍的,那是要命的阎王。 赵山河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缸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是。有事?” “有事?” 吴队长冷笑一声,“有人举报你搞投机倒把,非法收购国家统购物资,还聚众搞资本主义享乐!这台彩电,还有这些肉,全是赃物!都要扣押!” 胡大彪在旁边兴奋得脸都在抖,指着赵山河喊:“吴队长!这彩电好几千呢!肯定是他倒腾药材赚的黑心钱!抓他!把他抓起来游街!” 吴队长一挥手:“来人!把电视搬走!把人铐上!” 两个手下如狼似虎地冲向那台金星彩电。 电视里正演到霍元甲打擂台的关键时刻。 小白正蹲在桌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两只脏手伸过来,要抱走她的“小人盒子”。 小白的瞳孔瞬间收缩。 在这个小狼女的逻辑里,动她的东西,那就是死敌。 “嗷!” 没有任何废话,小白直接从桌子上弹射而起。 红裙翻飞,她像一只护食的恶狼,一口咬住了一个稽查队员伸向电视的手腕! “啊!” 那队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小白的咬合力那是能要把野猪骨头咬碎的,这一口下去,直接见红! “反了!敢殴打执法人员!”吴队长大怒,伸手去掏腰间的警棍。 “汪!汪!汪!” 大黄、二黑和三胖带着十几条村里的土狗,瞬间从各个角落窜了出来。 它们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把吴队长几个人团团围住。 只要赵山河一声令下,这帮人今天就得横着出去。 “赵山河!你想造反吗?!”吴队长吓得背靠墙根,脸色煞白。 赵山河站起身,拍了拍小白的头,示意她松口。 小白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松开了嘴,却依然蹲在彩电旁边,眼神凶狠地盯着那帮人,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造反?” 赵山河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吴队长,帽子别扣这么大。” 他慢悠悠地走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了一个镶着金边的红木相框。 “你说我投机倒把?那你看看这是啥?” “啪!” 相框重重地拍在吴队长面前的石桌上。 吴队长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那里面镶着一张崭新的、带着金粉的纸《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经营范围:山货收购、特种养殖、农副产品加工。 最吓人的是那张执照的编号:“001号”。 而在执照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赵山河胸戴大红花,正和县长亲切握手,背景就是县政府大礼堂。 “这……这是……”吴队长手里的黑皮本子掉在了地上。 作为体制内的人,他太知道这“001号”意味着什么了。那是全县树立的改革典型!是县长亲自抓的政绩工程! 动赵山河?那就是在打县长的脸! “吴队长,看清楚了吗?”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一口烟圈吐在吴队长脸上。 “我这不叫投机倒把,我这叫响应国家号召,搞活农村经济。这执照上的钢印,可是县长亲自盖的。 你要是觉得这钢印是假的,我现在就给县长打个电话,让他来跟你解释解释?” “别别别!” 吴队长吓得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误会!都是误会!赵老板……不,赵经理!我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啊!” 他勐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扇在胡大彪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把胡大彪打得原地转了三圈,拐杖都飞了。 “你个老东西!敢报假案?!敢诬陷改革先锋?!我看你才是想搞破坏!” 胡大彪捂着肿得像馒头的脸,人都傻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一纸轻飘飘的执照,竟然比枪还管用。 “滚。” 赵山河指了指大门,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带着你的人,滚出乱石岗。别脏了我家的地。” 吴队长如蒙大赦,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胡大彪看形势不对,捡起拐杖,灰溜溜地想跟着混出去。 “站住。” 赵山河叫住了他。 胡大彪浑身一僵。 “彪哥,脸疼吗?” 赵山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胡大彪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记住这个疼。”赵山河淡淡地说,“下次再敢往我这伸爪子,断的可就不止是腿了。” …… 赶走了瘟神,赵山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 苏秀秀要走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开着那辆从县运输队借来的解放牌大卡车(通过老首长关系),带着小白,轰隆隆地开到了村口。 此时,村口的大槐树下,苏秀秀正提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孤零零地站着。 几个村里的长舌妇正在不远处嗑瓜子,阴阳怪气。 “哎呦,大学生要走了?咋也没人送送?” “听说赵山河有了那个野丫头,早就不要她了。” “破鞋没人要喽,只能坐手扶拖拉机滚蛋……” 苏秀秀低着头,眼圈红红的。 她虽然考上了大学,但在这些村妇嘴里,她仿佛是个被抛弃的怨妇。 就在这时,大卡车的喇叭声震天响。 “滴!” 尘土飞扬中,那辆威风凛凛的绿色大卡车停在了苏秀秀面前。 车门打开,赵山河跳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那些惊掉下巴的长舌妇,而是径直走到苏秀秀面前,接过了她的行李。 “上车。我送你去省城。” 苏秀秀看着赵山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山河……” “别哭,让人看笑话。”赵山河笑了笑。 这时,副驾驶的车门开了。 小白跳了下来。 她手里捧着一样东西,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一条纯白色的狐狸皮围脖。毛色如雪,没有一根杂毛,一看就是顶级的皮草。 这是狼群送来的聘礼中最珍贵的一件,拿到友谊商店,少说能卖五百块! 小白走到苏秀秀面前。 她不懂什么是大学,也不懂什么是离别。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对赵山河好过,而且现在很伤心。 小白踮起脚尖,把那条价值连城的白狐围脖,轻轻地围在了苏秀秀的脖子上。 “暖和。” 小白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指了指北方。 全场死寂。 刘翠芬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五百块的围脖?就这么送人了?! 苏秀秀摸着那温暖的皮毛,看着小白清澈的眼睛,心中最后的那一点不甘和酸楚,彻底释然了。 她输了。 输给了这个野性、纯粹、却又无比大气的女孩。 “谢谢……谢谢你,小白。” 苏秀秀抱住了小白,在她耳边轻声说:“照顾好他。” …… 车子发动了。 在全村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苏秀秀坐着大卡车,风风光光地离开了三道沟子。 赵山河开着车,苏秀秀坐在副驾驶。 快到县城车站的时候,苏秀秀突然转过头,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山河,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怎么了?” 苏秀秀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笔记——《长白山人参高产栽培技术》,放在仪表盘上。 “这本笔记你收好。明年省里要搞北药开发,人参价格肯定暴涨。这是你的机会。” 说到这,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是,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孙老三,外号孙阎王。” 苏秀秀深吸一口气,“我在省城听但我爸的战友提起过。这个孙老三是县药材公司的经理,但他其实是这一片的药霸。他手下养着几十号打手,专门垄断野生药材和人参收购。” “听说,前阵子靠山屯有个参农,因为偷偷把参卖给了外地客商,没走他的渠道,结果腿被打断了,参园子也被烧了。” “你的动静闹得这么大,连个体户执照都拿了,肯定已经进了他的视线。” 赵山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孙阎王?有点意思。” “山河,你别大意!”苏秀秀急了,“他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听说他和省里的某些大人物也有牵扯。你斗不过他的!” “斗不斗得过,得斗了才知道。” 赵山河把车停在车站门口,转头看着苏秀秀,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放心去上学吧。这片山,姓赵,不姓孙。” 送走苏秀秀后,赵山河开车回村。 天色已经黑了。 当车子开到乱石岗大门口时,大灯的强光扫过大门。 赵山河猛地踩下了刹车。 小白坐在后座,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怎么了?” 赵山河跳下车,走到大门口。 只见那扇新刷了红漆的大门上,赫然钉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被剥了皮的黄鼠狼。 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而在黄鼠狼的嘴里,还塞着一张纸条。 赵山河拔出纸条,借着车灯看了一眼。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赵老板,生意兴隆。过几天,孙某人来借两个胆。——孙老三” 借胆? 这是要命来了。 赵山河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 小白跳下车,走到那只死黄鼠狼面前,鼻翼耸动。 “杀气。” 小白说。 “是啊,有杀气。” 赵山河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深山。 “看来,这三道沟子的天,要变了。” “既然阎王爷发了帖,那我赵山河,就得去会会他。” 第一卷 第52章 鸿门宴 那只被剥了皮的黄鼠狼,在火堆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最后化作一团黑灰,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焦煳味。 小白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那一袭红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磨得锋利的鹿骨刺。 她转过头,看着赵山河,鼻翼耸动,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呜呜声。 那是一种护食的野兽被侵犯领地后的愤怒。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团灰烬,又指了指远处的黑暗,嘴里蹦出一个生硬的单音节: “杀?” 赵山河走过去,把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披在她身上,遮住了那抹单薄的红。 “不急。” 他掏出一盒火柴,哧地一声划着,点燃了嘴里的大生产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 “孙老三这是在给我下战书。先礼后兵,这是江湖规矩。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 第二天,雾气还没散,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极其嚣张地停在了乱石岗的门口。 这年头,能开上212的,那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的小弟。 他看都没看周围围观的村民,鼻孔朝天,把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往赵山河怀里一扔。 “赵老板,今晚六点,聚香楼天字一号房。三爷请你喝酒。” 那小弟环视了一圈这个还略显杂乱的院子,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威胁: “三爷说了,只请你一个。带多了人,那就不叫喝酒,叫砸场子了。到时候别怪兄弟们手里的家伙不长眼。” 赵山河接过请帖,看都没看,随手递给身边的大黄闻了闻,像是让狗记个味儿。 “行,回去告诉你们三爷,我准时到。” 等那吉普车喷着黑烟走了,李大壮急得脸红脖子粗:“山河!你疯了?聚香楼那是孙老三的老巢,那就是个狼窝!你就这么一个人去?这不是送死吗?咱们报警吧!” “报警?”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请帖上写的是请客吃饭,警察管得着吗?再说了,这一关我要是躲了,孙老三就会以为我怕了他。以后在县城,谁还敢跟我赵山河做生意?这山货买卖,也就做到头了。”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蹲在墙头、像尊石像一样盯着吉普车离去方向的小白。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眼中的杀气。 “媳妇。” 小白歪了歪头,耳朵动了一下,目光落回赵山河身上。 “去换那身红裙子。” 赵山河掐灭烟头。 “今晚带你去吃顿好的。记住,要是有人敢动刀子……” 小白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她没有说话,只是呲了一下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神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 县城·聚香楼。 晚上六点。 聚香楼是县城最气派的国营饭店,三层小洋楼,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把门口的石狮子照得通红。 往日里这个时候,这里早就人声鼎沸了。但这会儿,整栋楼静得有些诡异。 门口停满了黑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还有两辆吉普车。 一楼大厅里没接散客,只坐了几桌穿着黑衣、满脸横肉的汉子。桌上没菜,只有几瓶烈酒和几盘花生米。 每个人都阴沉着脸,腰里鼓鼓囊囊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劣质烟草味和肃杀气。 “轰!” 突然,一声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死寂。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极其嚣张地横在了聚香楼的正门口,把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车门打开。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踏板上。 赵山河跳了下来。 他今天特意捯饬了一番。 里面是白衬衫,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随意地搭着一条白围巾——这是当时最流行的《上海滩》许文强的装扮。 他戴着一副蛤蟆镜,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抹红色的影子。 小白穿着那件红色的的确良裙子,外面披着一件大一号的军大衣,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显得有些滑稽。 但没人敢笑。 因为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 “干什么的!把车挪开!” 门口保安刚要咋呼。 赵山河摘下墨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告诉孙老三,赵山河来了。” …… 三楼包厢。 这房间很大,装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实木圆桌。 孙老三坐在主位。 他是个光头,四十多岁,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 那张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刀疤,随着他的冷笑在微微抽动。 他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个个虎背熊腰,腰间别着半尺长的开山刀。 “吱呀!” 门被推开。 赵山河像是回自己家一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拉开孙老三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砰。” 帆布包被重重地墩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白贴身站在赵山河身后,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歪着头,目光在孙老三的脖子上打转。 “赵老板,够胆色。” 孙老三皮笑肉不笑,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既然来了,咱们就开门见山。” 他一挥手,一个小弟把一份合同扔到了赵山河面前。 “你的参场,我很看好。咱们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 赵山河掏出烟,给自己点了一根,并没有给孙老三递烟的意思。 “我出渠道,你出货。” 孙老三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霸道: “利润,三七开。我七,你三。另外,你的参场我要占51%的干股,算是我给你提供的保护费。” “只要签了字,以后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人敢动你。但你要是不签……” 孙老三狞笑一声,突然拿起桌上切牛排的一把锋利的西餐刀,狠狠插在桌子上。 “咄!” 刀身入木三分,在那嗡嗡作响。 “那你这买卖,怕是做不长久。山里路滑,人容易丢;房子是木头的,容易着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赤裸裸的威胁。 七成利润?还要控股?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赵山河看着那把晃动的刀,突然笑了。 他拿起那份合同,看都没看,直接放在烟灰缸里,掏出火柴,哧地一声点燃了。 火苗窜起,映照着孙老三越来越黑的脸。 “三爷,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三道沟子都听见响了。” 赵山河看着合同化为灰烬,吐出一口烟圈。 “三七开?行啊。不过得是你三,我七。” “至于参场的股份?不好意思,那是我的命根子。谁伸手,我就剁谁的手。” “砰!” 孙老三猛地一拍桌子,核桃被拍得粉碎。 “给脸不要脸!” 随着这一声怒吼,门外呼啦啦冲进来十几个打手,手里的钢管和砍刀闪着寒光,瞬间把包厢堵得水泄不通。 “赵山河,敬酒不吃吃罚酒?” 孙老三站起身,拔出桌上的餐刀,一步步走向赵山河,刀尖指着他的鼻子,距离眼珠子只有几厘米。 “今儿个你要是不签,我就先卸你一条胳膊,让你长长记性!” ……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十几把刀对着赵山河,孙老三满脸狰狞,刀尖已经在赵山河的鼻尖上压出了一点白印。 赵山河依然坐在椅子上,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手。” 没人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但小白听懂了。 “嗷!” 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充满野性的低吼,在包厢里炸响。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道红色的残影闪过。 那是小白! 她甚至没有用手,而是像捕猎的野兽一样,直接跳上了桌子,用整个身体撞向了孙老三持刀的手臂。 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 她的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孙老三的手腕,反关节一拧!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孙老三惨叫一声,手里的餐刀当啷落地。 但这还没完。 小白的另一只手,顺势抄起桌上的一根象牙筷子。 “噗嗤!”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根筷子带着破风声,直接插进了孙老三那只手的手掌心里,把他这只想要伤人的手,硬生生钉在了实木桌面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桌布。 “呃啊啊啊!我的手!” 孙老三疼得浑身抽搐,跪倒在桌边,冷汗如雨。 周围的那十几个打手全看傻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这个穿着军大衣的小姑娘是怎么出手的! 小白单膝跪在桌子上,死死按着那根钉穿手掌的筷子。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那把餐刀,冰凉的刀锋抵在了孙老三的喉结上。 只要她稍微一用力,孙老三就会血溅当场。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歪着头,看着孙老三痛苦扭曲的脸,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别动!都别动!!” 孙老三感受着脖子上冰凉的刀锋,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吼道。 那帮打手举着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赵山河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块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三爷,看来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他走到跪在地上的孙老三面前,俯视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土皇帝。 “忘了告诉你,我这媳妇从小在山里长大,不会说话,也不懂法。在她眼里,你这脖子跟野猪的脖子没什么两样。” 赵山河拍了拍那个帆布包。 “另外,三爷猜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山河把手伸进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个玻璃瓶子。 那是装水果罐头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黄色液体,瓶口塞着一团布条。 一股子刺鼻的汽油味飘了出来。 “这是我们在山里炸鱼用的土雷子。威力不大,但这房子好像是全木结构的吧?” 赵山河掏出火柴,哧地一声划着。 火苗在瓶口晃动。 “三爷,你说我要是手一抖,咱们是不是都得变烤猪?” “别别别!赵老弟!赵爷!有话好说!” 孙老三看着那个燃烧瓶,又看着眼前这个随时可能割断他喉咙的“野兽女孩”,彻底崩溃了。 他是求财的,不是求死的。 尤其是面对这种“疯子+野兽”的组合,他怂了。 “让你的人滚出去。”赵山河淡淡地说。 “滚!都给我滚出去!”孙老三冲着手下吼道。 打手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出了包厢。 “媳妇,松手。” 赵山河吹灭了火柴,把那个玻璃瓶子重新塞回包里。 小白听懂了。 她收起刀,顺手拔出了那根筷子,在孙老三的衣服上擦了擦血。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她把那根带血的象牙筷子,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兜里。 “啊!” 孙老三又是一声惨叫,抱着废掉的手在地上打滚。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扔在满是鲜血的桌子上。 “这一张,赔你的桌布。” 他又掏出一张。 “这一张,赔你的医药费。” 说完,赵山河搂着小白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几十号打手贴着墙根站着,看着这两个煞星,连大气都不敢喘。 …… 出了聚香楼,外面的冷风一吹,赵山河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一幕,真的是在刀尖上跳舞。那个瓶子里装的确实是汽油,但他真没打算同归于尽,全靠演技。 “哥。” 上了卡车,小白突然拉了拉赵山河的衣袖。 她伸出那只刚才折断孙老三手腕的小手,举到赵山河面前,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手背上有一块红印子。 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疼。 赵山河心疼地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揉着,又放在嘴边吹了吹。 “疼了?” 小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那根带血的象牙筷子,献宝一样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一愣,看着那根筷子,又看着眼前这个单纯而凶残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 “对!咱们赢了!” “走!回家给你炖那只锦鸡!奖励咱们家的大功臣!” 小白听到锦鸡,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喉咙里发出了开心的咕噜声。 卡车轰鸣着离开了县城。 而在聚香楼的三楼窗口,孙老三被手下扶起来,脸色苍白,眼神怨毒地看着远去的车灯。 “三爷,怎么办?报警吗?”手下问。 “报你妈个头!我孙老三被人钉了手,报警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孙老三咬着牙,忍着剧痛。 “赵山河……算你狠。” “但你别得意。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光狠没用。”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省城的号码。 “喂,二哥……我被人废了一只手……对,是个叫赵山河的小崽子。他的货还要往南边发?好,那就让他在路上,连人带车都消失!” 第一卷 第53章 油耗子 聚香楼那一夜,虽然没见血,但赵山河的名字,算是彻底在县城的道上挂了号。 孙老三的手废了,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赵山河心里清楚,孙老三这种人,明面上吃了亏,背地里肯定要找回来。 他在省城运输队有个亲二哥叫胡震天,那是黑白两道通吃的路霸头子。 这批山货要想运出去,这一路,怕是比登天还难。 …… 离开县城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大烟炮。 两辆装得满满当当的解放大卡车,艰难地爬行在通往省城的砂石路上。 赵山河亲自开头车,副驾驶坐着小白。 后面那辆车是李大壮开的,压阵的是几条最凶的猎狗。 这年头的解放车,没暖风,密封也不好。寒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哥,冷。” 小白缩在宽大的军大衣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战利品”:骨刺、象牙筷子,还有赵山河给她买的大白兔奶糖)。 “再忍忍,前面就是二秃子大车店了。” 赵山河腾出一只手,把军大衣的领子给她竖起来,又把自己的保温水壶递过去。 “喝口热水。” 小白接过水壶,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然后把冰凉的小手伸进赵山河的大衣口袋里取暖。 车窗外,风雪肆虐。 这条路叫鬼见愁。 两边是茫茫的原始森林,中间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这年头车匪路霸横行,司机们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天黑绝不赶路,遇店必须住。 因为晚上赶路,指不定从哪窜出一帮人,连车带货都给你劫了。 …… 天刚擦黑,车灯扫过路边的一块破木牌子:“二秃子大车店,住宿、加水、大饼子”。 这是一家专门接待过路司机的路边店。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停了七八辆大卡车。 烟囱里冒着黑烟,院子里飘着一股子炖酸菜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赵山河踩下刹车,把车稳稳地停在院子中间最亮堂的地方。 “大壮,拿篷布把货盖严实了!大黄二黑拴在车轱辘上,别让人靠近!” 赵山河跳下车,一边吩咐,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院子里有几个穿着油渍麻花棉袄的闲汉,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 看见赵山河这两辆新车和满车的货,那几双贼熘熘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哟!新车啊!拉的啥好东西?” 一个满脸麻子的闲汉凑过来,想掀开篷布看看。 “呜汪!” 还没等他手伸过去,拴在车轮上的大黄勐地窜起来,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咆哮。 麻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这狗咋这么凶呢?看都不让看?” 赵山河走过来,挡在车前,皮笑肉不笑地递过去一根烟。 “兄弟,那是看家狗,咬人不认生。拉的都是些烂木头,不值钱。” 麻子接过烟,斜眼看了看赵山河,又看了看从副驾驶跳下来的小白。 小白穿着红裙子军大衣,那种与这个脏乱差环境格格不入的野性美,让麻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行,老板发财。” 麻子嘿嘿一笑,转身走了,但眼神还在往车斗里瞟。 小白盯着麻子的背影,鼻翼耸动了一下。 她闻到了一股耗子的味道。 …… 进了屋,一股热浪夹杂着脚臭味、汗味和烟味扑面而来。 屋里是一铺贯通的大火炕,上面睡了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司机。 地上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方桌。 “老板!来五斤猪头肉!一盆酸菜粉条!再来十个大饼子!” 赵山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大衣一脱,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 这身行头,在这个大车店里显得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小子谁啊?穿得跟新郎官似的。” “不知道,估计是倒腾山货的暴发户。” 隔壁桌几个喝着散白酒的司机在那窃窃私语。 赵山河没理会,给小白夹了一大块肥得流油的猪头肉。 “吃,多吃点。” 小白也不客气,抓起肉就往嘴里塞。她吃相很凶,像是怕谁跟她抢似的,两口就吞下去一块。 这时候,隔壁桌的一个老司机叹了口气: “哎,听说了吗?前面那个老虎口又出事了。” “咋的了?” “胡震天的人在那设了卡。昨天有个拉木材的想冲卡,结果车胎被扎爆了,司机腿都被打断了。这帮孙子,现在是越来越黑了。” “胡震天?那不是省运输队的队长吗?他也干这缺德事?” “切,人家那是官匪一家!听说最近在找一个叫赵山河的,说只要看见他的车,连人带货全扣下!” 听到这,正在啃大饼子的李大壮手一抖,差点噎着。 他惊恐地看着赵山河。 赵山河面不改色,只是给李大壮倒了一碗酒。 “喝你的酒。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小白突然停下了咀嚼。 她歪着头,耳朵动了动,似乎听懂了那个名字。 胡震天。 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名字打上了一个猎物的标签。 …… 吃饱喝足,大家伙儿准备上炕睡觉。 大车店的规矩是通铺,二十几号人挤在一张大炕上,脚丫子对着脑袋,那味儿简直能熏死蚊子。 赵山河倒是无所谓,以前要饭的时候桥洞子都睡过。 但小白不行。 她站在炕沿边,死活不肯上去。 她看着那些打呼噜、磨牙、抠脚的大汉,眼神里满是嫌弃和警惕。 对于狼来说,这种没有任何安全距离的睡眠环境,简直就是自杀。 “哥,我不睡这。” 小白指了指窗外的大卡车。 “我去车上。” 赵山河皱了皱眉:“外面零下二十度,车里连个炉子都没有,能冻死人。” 小白摇摇头。她指了指车斗上的篷布,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看着。有耗子。” 赵山河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担心货。 对于小白来说,那一车山货不仅仅是钱,更是过冬的粮食。 狼群的习性是,食物必须时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行。” 赵山河拗不过她,只好把所有的军大衣、甚至把自己那床棉被都抱了出去。 他在车斗的货物中间掏了个洞,铺上厚厚的干草和棉被,做成了一个温暖的狼窝。 “就在这窝着,别露头。要是有人来……” 赵山河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小白钻进那个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点了点头。 她很喜欢这个位置。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而且这是她的领地。 …… 深夜。 大车店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交响乐会。 外面的风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惨白。 院子里静悄悄的。 突然,墙根底下的阴影里,钻出来三个黑影。 正是傍晚时那个满脸麻子的闲汉,带着两个同伙。 他们手里提着塑料桶和橡胶管子,还有一把长长的螺丝刀。 这就是传说中的油耗子。 他们专门趁司机睡着了,偷卡车油箱里的柴油,或者割开篷布偷货。 “麻哥,哪辆?” “就那两辆新的!三道沟子来的,肯定有好货!”麻子压低声音,指了指赵山河的车。 “那狗咋办?” “放心,我刚才扔了两个拌了安眠药的肉包子,那几条狗早睡死了。” 果然,大黄和二黑趴在车轮旁,睡得跟死猪一样。 三人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到车边。 麻子先来到油箱旁,熟练地拧开盖子,插进管子,刚准备用嘴吸油。 另一个同伙小六子则爬上了车斗,掏出一把锋利的刀片,准备划开篷布看看里面是啥好东西。 “呲啦——” 刀片划过帆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小六子兴奋地把手伸进划开的口子里,想摸摸看。 小六子的手刚伸进去,还没摸到货。 突然。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只……冰凉、柔软、却又坚硬如铁的小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那只小手猛地收紧! 就像捕兽夹合拢一样!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唔!” 小六子刚要惨叫,那只小手却以惊人的速度,一把薅住了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车下拽了上去! 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按在了货物堆里。 黑暗中。 小六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贴在他的脸前面。 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不,是女鬼! 小白骑在小六子身上,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抓着他那根刚刚被折断的手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歪着头,看着小六子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就像猫抓住了老鼠,并不急着咬死,而是想玩玩。 “咔嚓。” 她又掰断了小六子的第二根手指。 动作轻柔,声音清脆。 “唔唔唔!” 小六子疼得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眼泪鼻涕煳了一脸,拼命挣扎。 但在小白这种从小跟狼摔跤的怪力面前,他就像个小鸡仔。 下面的麻子还在吸油。 “咕嘟咕嘟……呸!这油真他妈劲大!” 麻子吐了口唾沫,“小六子,上面啥好东西啊?咋没动静了?” 没人回答。 “小六子?” 麻子觉得不对劲。他抬头一看。 只见车斗上方,那个被划开的口子里,缓缓伸出来一只手。 那是小六子的手。 只不过,这只手的手指头,正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像是鸡爪子一样。 紧接着,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不是小六子。 是一个披散着头发、穿着军大衣的女人。 月光下,她咧开嘴,冲着麻子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阴森、恐怖、透着股子非人的邪气。 “妈呀!鬼啊!” 麻子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油桶都扔了,转身就要跑。 “嗖…” 一块石头从上面飞了下来。 正中麻子的后脑勺。 “噗通。” 麻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进了雪堆里,晕死过去。 剩下那个同伙吓得腿都软了,刚想喊人。 小白从三米高的车斗上直接跳了下来,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他身上。 没有任何废话。 一拳打在喉结上。 世界安静了。 第二天一大早。 大车店里的司机们陆续醒来,打着哈欠出来撒尿、洗脸。 刚一出门,所有人就被院子里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院子当中的那棵老歪脖子树上,倒吊着三个人。 正是麻子那三个油耗子。 他们浑身被扒得只剩裤衩,冻得浑身发紫,嘴里塞着破抹布,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最惨的是那个叫小六子的,十根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呈现出各种扭曲的形状。 在他们胸前,挂着一个大纸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 “我是耗子,专偷好汉。” “哎呦我去!这不是麻子吗?这一片最有名的贼!” “活该!这孙子上次偷了我半箱油!” “这谁干的啊?下手真黑啊!手指头都给掰折了!” 司机们围着这三个倒霉蛋指指点点,一个个觉得解气又心惊。 此时。 赵山河穿着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手里端着个茶缸子,正站在车前漱口。 小白蹲在车顶上,正拿着一块干粮在啃。 她看着树上那三个像风铃一样晃荡的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只是三只被挂起来的风干鸡。 大车店的老板二秃子披着衣服跑出来,一看这场面,脸都绿了。 在他的店里出了这种事,这以后谁还敢住? “哎呀!这……这位老板,这是咋回事啊?”二秃子跑到赵山河面前,苦着脸问。 赵山河吐了一口漱口水,笑了笑。 “老板,你这店里卫生不行啊。耗子都成精了,敢上车偷粮食。” “我媳妇胆小,怕耗子。顺手就给抓了。” 二秃子看了一眼蹲在车顶上、眼神凶狠的小白,又看了一眼树上那三个惨不忍睹的贼,咽了口唾沫。 这叫胆小? 这叫顺手? 这他妈是活阎王啊!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这就处理!这就处理!” 二秃子赶紧让人把那三个贼放下来,扔出了院子。 经过这一夜。 大车店里所有的司机看赵山河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看暴发户的不屑,而是深深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好惹。他带的那个女人,更不好惹。 早饭的时候,好几个老司机主动凑过来,给赵山河递烟。 “兄弟,前面老虎口不好走。听说胡震天的人设了钉子阵。你要是信得过老哥,咱们结个伴?大家伙儿一块冲,也好有个照应。” 赵山河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行啊。人多力量大。” 他转头看向小白。 小白正把玩着手里的一颗金牙(从麻子嘴里掰下来的新战利品)。 赵山河笑了。 有了这帮老司机带路,再加上小白这个护车神兽。 胡震天? 老虎口? 那就来碰碰,看看到底是谁的牙更硬! 第一卷 第54章 以恶治恶 风雪停了,但夜更冷了。 车队在距离老虎口还有五里地的一个山坳里停了下来。 这里是通往省城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刀削一样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五米宽的土路。 易守难攻,是个天然的伏击圈。 “赵老板,前面就是鬼门关了。” 领头的老司机张大炮跳下车,把烟头狠狠踩灭在雪地里,脸上写满了愁容。 “我刚才用望远镜瞅了一眼,山口那儿有火光。看样子,胡震天的人早就等着咱们了。” “少说得有二十号人,手里都有家伙。咱们这几辆车硬冲过去,那就是活靶子。轮胎一爆,咱们就得任人宰割。” 几个胆小的司机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赵老板,要不咱们回去吧?这货要是丢了还好说,命要是丢了……” 赵山河站在车头,借着月光看着远处那个像巨兽大嘴一样的山口。 回去? 那是绝路。身后的路早就被大雪封了一半,而且孙老三肯定派了追兵。 硬冲? 那是找死。 两卡车的山货加上这几条人命,他赵山河赌不起。 “谁说我们要硬冲?” 赵山河转身从车斗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又摸出一包用报纸包着的褐色粉末。 “大炮叔,让大家伙儿原地熄火,把大灯都关了。睡觉。” “睡觉?!” 张大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时候睡觉?那帮孙子要是摸过来咋办?” “放心,他们不敢出来。这大冷天的,他们肯定守着火堆等咱们送上门。” 赵山河拍了拍张大炮的肩膀。 “两个小时后,听我口哨声。咱们去收路费。” …… 夜深人静,寒风呼啸。 赵山河带着小白,像两只在雪地里觅食的狐狸,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老虎口。 小白依然穿着那件军大衣,但里面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紧身衣(其实是赵山河的秋衣秋裤改的)。 她在雪地上几乎不留脚印,每一次落脚都踩在石头的阴影里。 很快,前方的路障清晰可见。 几根粗大的原木横在路中间,上面缠满了带刺的铁丝网。 路边搭着两个简易的帐篷,中间生着一堆巨大的篝火。 二十几个穿着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的路霸,正围在火堆旁喝酒吃肉。 “妈的,那个赵山河咋还没来?冻死老子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骂骂咧咧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 他是这帮人的头目,外号黑熊,是胡震天的得力干将。 “熊哥,听说那小子挺邪乎,连孙三爷的手都敢废。咱们可得小心点。”一个小弟说道。 “怕个球!”黑熊吐了口唾沫,拍了拍腰间别着的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到了这老虎口,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地上我撒了二斤三角钉,他车胎只要一爆,老子就让他跪下喊爷爷!” 正说着,旁边一口架在火堆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出了香气。 那是一锅乱炖,里面煮着不知从哪抢来的鸡肉、粉条和酸菜。 “汤好了!都过来暖和暖和!” 黑熊拿着个大铁勺,在锅里搅和了一下,敲得锅沿叮当响。 就在这帮人起身拿碗的瞬间。 没有人注意到,在帐篷顶部的阴影里,倒挂着一个红色的影子。 小白双腿勾住帐篷的支架,整个人像蝙蝠一样悬在半空,正对着那口大锅。 她手里拿着那个军用水壶。 壶盖已经拧开了。 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赵山河特制的夺命销魂汤。 用二斤巴豆熬出来的浓缩汁,混合了蓖麻油和强力泻药。 这玩意儿,别说是人,就是大象喝一口,也得拉到脱水。 趁着黑熊转身拿碗的一刹那。 “哗啦——” 小白手腕一翻,整壶佐料精准无比地倒进了滚沸的铁锅里。 水壶里的液体是褐色的,混进本来就黑乎乎的乱炖汤里,根本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小白腰部一用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帐篷顶,消失在黑暗中。 “来来来!都满上!喝了这碗汤,一会干活有劲!” 黑熊给每个兄弟都盛了满满一大碗。 “干!” 二十几个路霸,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这碗生化武器一饮而尽。 十分钟后。 “咕噜噜……” 一阵奇怪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响起。 起初是一个人,紧接着是三个人、五个人…… “哎呦……我这肚子咋这么疼呢?” 一个小弟捂着肚子,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是不是刚才那肉没熟啊?哎呦卧槽!憋不住了!” 黑熊刚想骂人,突然感觉肚子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疯狂搅动,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劲头直冲后门。 “噗——” 一声响亮的排气声。 “我不行了!我去趟林子!” “我也去!” “妈呀!拉裤兜子了!” 短短几分钟内,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二十几个路霸,全都扔了手里的家伙,捂着屁股,争先恐后地冲向路边的草丛和树林。 一时间,老虎口变成了露天旱厕,噗噗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臭气熏天。 赵山河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这混乱的一幕,笑得肚子都疼。 “巴豆加蓖麻,神仙也得趴。古人诚不欺我。” 他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小白。 小白歪着头,捂着鼻子,显然是对那股味道很嫌弃。 “媳妇,干活了。” 赵山河戴上了一个厚棉布口罩,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草丛里,黑熊蹲在雪地上,拉得双腿发软,眼前金星乱冒。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虚弱过。那感觉就像是身体被掏空,连提裤子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他面前。 黑熊费力地抬起头。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戴着墨镜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哥们,蹲得挺舒服啊?” 赵山河笑眯眯地问。 “你……你是……” 黑熊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那啥上。 “我是赵山河。” 赵山河也不嫌脏,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黑熊的衣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草丛里拖了出来。 “兄弟们!干活了!” 赵山河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不一会儿,张大炮带着十几个手持扳手、撬棍的司机,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满地打滚、裤子都没提上的路霸时,全都愣住了。 “这……这是咋回事?” “别问了,先把人捆了!” 于是,一场荒诞的“反向打劫”开始了。 司机们平日里没少受这帮路霸的气,这会儿正是报仇的好机会。 他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把这帮拉得虚脱的路霸一个个像捆猪一样捆了起来。 “哎!别打脸!我还要靠脸吃饭呢!” “我的大衣!别扒我大衣!这么冷的天……” “我的钱!那是我的私房钱!” 哀嚎声一片。 赵山河也没闲着。他指挥着大壮:“去,把他们的帐篷搜一遍!只要是值钱的,全拿走!” “赵老板!搜到了!” 李大壮兴奋地从帐篷里拖出了四大桶柴油,还有一箱子还没开封的白酒和罐头。 “这帮孙子,居然抢了这么多油!” “全搬走!加上咱们车里的,够跑到省城了!”赵山河大手一挥。 这时候,小白也没闲着。 她蹲在黑熊面前,盯着黑熊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上海牌手表。 黑熊此时已经被冻得浑身哆嗦,鼻涕流得老长:“姑奶奶……给……给你……都给你……” 小白熟练地摘下手表,戴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晃了晃,听着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看上了黑熊头顶那顶貂皮帽子。 “啪。” 小白一把薅下来,扣在了自己头上。这帽子太大,直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不得不扶正了一下,样子竟然有点呆萌。 半个小时后。 老虎口的营地已经被洗劫一空。 二十几个路霸,只穿着秋衣秋裤,被五花大绑地吊在路边的一排大树上。他们在寒风中像冻僵的腊肉一样瑟瑟发抖。 赵山河把那些用来拦路的三角钉全部清扫干净。 临走前,他找来一块木板,用红油漆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插在了黑熊的面前: “感谢胡老板赞助油钱。——三道沟子赵山河。” 黑熊看着那行字,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杀人诛心啊! 不仅被打劫了,还要被羞辱!这事儿传出去,他黑熊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 “赵山河……你等着……我二哥不会放过你的……” 黑熊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赵山河坐在温暖的驾驶室里,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 “让你二哥多备点好货,下次我还来收!” “轰——” 车队启动。 两辆装满了山货的大卡车,大摇大摆地穿过了老虎口,向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树挂着的冻肉。 车队驶出几十里后,对讲机传来了张大炮兴奋的声音: “赵老板!你真是神了!这招‘巴豆阵’,我张大炮跑了二十年车都没见过!太过瘾了!” “是啊!刚才我扒那孙子大衣的时候,你是没看见他那眼神!解气!真他妈解气!” 司机们在电台里狂笑。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心情大好。 这不仅仅是过了一关。 更重要的是,他用这一仗,彻底收服了这帮老司机的心。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这帮人都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干。 “小白,这表不错啊。” 赵山河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小白。 小白正戴着那顶抢来的貂皮帽子,手腕上戴着两块表(一块是黑熊的,一块是另一个路霸的),正对着月光比划着。 听到赵山河夸她,小白转过头,把那块最好的上海表递到了赵山河面前。 “……给。” 她虽然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但最好的,永远是给赵山河的。 赵山河心里一暖。 他没有接表,而是伸手把她的貂皮帽子扶正。 “哥不要。你自己戴着玩。” “等到了省城,把这批货卖了,哥带你去友谊商店,买那种带钻的。” 小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表重新戴回自己手上,然后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赵山河身边,闭上了眼睛。 在这冰冷的冬夜里,这辆满载希望的卡车,就像一艘破冰船,撞碎了所有的阻碍,驶向那个充满黄金与机遇的城市。 第二天中午。 省城运输公司的大院里。 “哗啦!” 一只茶杯被狠狠摔得粉碎。 胡震天穿着皮夹克,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他面前站着一个刚从老虎口逃回来的小弟,正哭丧着脸汇报: “二爷……全完了……黑熊哥他们被下了药,拉得虚脱了……那个赵山河不仅没给钱,还把咱们的油和大衣都抢走了……还留了张条子……” “什么条子?” “说是感谢胡老板赞助。” “混蛋!” 胡震天一脚把那小弟踹翻在地。 “反了天了!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在省城没根基!我就不信他能飞上天!” 胡震天拿起电话,拨通了火车站货运处的号码。 “喂?老刘吗?我是胡震天。” “给我盯紧了!只要有从三道沟子来的货,不管有没有手续,一律给我扣下!理由?理由就说是防疫检查不合格!” “我要让他这批货,烂在火车站!让他赔得裤衩都不剩!” 第一卷 第55章 袁教授 省城火车站,货运北站。 阴沉的天空下,几台黑色的蒸汽机车正喷吐着巨大的白烟,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洗不掉的煤烟味,混合着冻白菜、机油和生锈铁轨的冷硬气息。 赵山河穿着那件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挡住刺骨的穿堂风。 他站在两辆解放大卡车前,脚下的烟头已经扔了一地。 车没熄火,怠速的轰鸣声让人的心更加烦躁。 在他面前,是一道紧锁的铁栅栏门,和几个穿着铁路制服、斜挎着人造革公文包的办事员。 领头的叫刘金水,货运处的一名科长,也是胡震天当年的把兄弟。 此刻,他正捧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一边吹着热气,一边斜眼瞅着赵山河。 “赵老板,这事儿你跟我急也没用。上面的文件写得清清楚楚,最近是森林植物检疫严打期。你这几千斤的山货,还有那些人参,没经过省级熏蒸证明,就是不能上车皮!” 刘金水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要是有病虫害传到南方去,这个责任谁担?你担得起吗?” 这完全是扯淡。 谁都知道,大冬天的干货哪来的病虫害?这就是明摆着的卡脖子。 胡震天这一手够阴,只要这批货在露天站台上冻半个月,受潮发霉,赵山河的这趟买卖就得赔个底掉。 李大壮急得在雪地里转圈,想上去理论,被赵山河拦住。 小白蹲在卡车的踏板上,双手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缩成一团。 她的目光没有看刘金水的脸,而是死死盯着刘金水那上下滚动的喉结,瞳孔里闪烁着危险的绿光。 只要赵山河一个眼神,她就能扑上去。 “刘科长,借一步说话。” 赵山河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不动声色地塞进刘金水的大衣口袋。 “天冷,给兄弟们买点茶叶暖暖身子。高抬贵手,这批货是外贸加急的。” 刘金水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但紧接着,他想到了胡震天的嘱咐,又把信封扔了回来。 “赵老板,我是公事公办。这钱你拿回去,别让我犯错误。” 钱都不要了? 赵山河心中一沉。看来胡震天这次是下了死命令,不整死他不罢休。 就在局面僵持,李大壮都要忍不住去车斗里抄扳手的时候。 “嘀嘀!” 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声传来。 一辆挂着省01牌照的蓝色老式中巴车,分开拥挤的人群,径直开到了货运处门口。 车门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跳了下来。 米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雪白的狐狸皮围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几个月不见,苏秀秀褪去了村姑的土气,多了一份大学生的知性和干练。 “山河!” 苏秀秀喊了一声,然后转身搀扶下一位老者。 老者六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厚底黑框眼镜,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虽然身形消瘦,但他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书卷气。 这是省农科院的泰斗,享受国务院津贴的植物学家袁国兴教授。 …… “袁教授,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三道沟子的赵山河。” 苏秀秀快步走过来介绍。 赵山河还没来得及寒暄,袁教授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跨到了满是泥水的车斗旁。他不顾寒冷,伸手解开了一个麻袋的口子。 里面,是赵山河精选出来的顶级野山参和林下参苗。 袁教授从怀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端详。 看着那些细密的芦头、老气的皮色、还有须子上清晰的珍珠点,老教授的手竟然激动得微微颤抖。 “好!好啊!” 袁教授勐地抬起头,眼神狂热。 “这就是纯正的长白山野山参种质!这就是我要找的基因库!秀秀没骗我,没骗我啊!” 刘金水见来了个糟老头子乱翻货,顿时不乐意了,带着几个保安围了上来。 “哎哎哎!干什么的?这儿是货运重地!谁让你们进来的?赶紧走!这货有问题,正查封呢!” “有问题?!” 袁教授转过身,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此刻却像是一头护犊子的狮子。 他指着那一车人参,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正气: “我是省农科院袁国兴!这批人参,是我向省科委申请的国家北药种质资源保护计划的重点样品!你说它有问题?你倒是说说,有什么问题?” 刘金水一愣:“这……这没经过检疫……” “胡说八道!” 袁教授从苏秀秀手里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直接拍在刘金水的胸口上。 “看清楚了!这是省政府特批的科研物资调拨令!这批货,直接运往广交会和省科研所!属于特级免检物资!” “你一个小小的货运科长,敢扣国家的科研样品?你是要负责任的!耽误了明年的国际展会,把你这身皮扒了都赔不起!”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如泰山压顶。 在这个年代,科学、国家任务、省政府特批,这几个词加在一起,那就是尚方宝剑。 胡震天那种流氓手段,在这种正统的国家力量面前,就是个笑话。 刘金水拿着那份文件,手开始哆嗦。 “这……这……袁教授,误会,都是误会……” 这时候,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的胡震天,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他看着那辆蓝色的省委中巴车,再看看袁教授那身正气,知道大势已去。 “还愣着干什么!” 胡震天转头冲着刘金水吼道,“没听见袁老的话吗?给赵老板装车!派最好的保温车皮!” 赵山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除了钱和拳头,还有一种力量叫知识。 危机解除。 当晚,赵山河在省城的迎宾饭店请袁教授吃了一顿便饭。 没有大鱼大肉,就是几道地道的东北菜。 席间,袁教授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小白。 小白很安静,她似乎对饭店里的暖气很适应,正专心致志地剥着一只大虾。 她剥得很干净,但自己不吃,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在赵山河的盘子里。 “小赵啊,这姑娘……身世不一般吧?”袁教授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问道。 赵山河心里一动:“袁老眼毒。她是山里捡来的,跟狼群一起长大。” “果然。” 袁教授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我年轻时候搞普查,在大小兴安岭深处,听老猎人说过。这山里有一种人,叫守山人,他们血脉特殊,能通兽语,知草木,是这片原始森林的活地图。” “这姑娘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是返祖的现象。赵同志,你要保护好她。现在世道开了,人心也杂了。这种守山人,在那些人眼里,就是活着的藏宝图。” 赵山河握紧了酒杯,目光如铁:“袁老放心。她是我的命。” 临走前,袁教授没有收赵山河的礼,而是给了他一张特殊的提货单。 “拿着这个,去省农资公司。既然要搞现代化参场,光靠老天爷赏饭吃不行。我给你批了一吨农用聚乙烯薄膜。” “薄膜?”赵山河一愣。 “对,俗称塑料布。” 袁教授笑着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有了这东西,咱们东北的冬天也能种菜,人参也能提前发芽。这叫温室大棚,是咱们省刚引进的技术。你拿回去试试,要是成了,你就是全县的致富带头人。” 三天后。 省城的事情办妥了。 两辆解放大卡车,载着白色薄膜,踏上了回村的路。 回程的路上,雪下得很大。 驾驶室里,暖风机呼呼地吹着。 小白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盖着那件军大衣,睡得很沉。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袁教授送给她的一支钢笔。 虽然她不会写字,但她觉得这是那个好老头送给她的骨头。 赵山河开着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桦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就是生活。不是打打杀杀,而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带着希望回家。 …… 车队回到三道沟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村里的烟囱都在冒着炊烟,一股子柴火味混合着炖酸菜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中。 “山河回来了!” “听说这次去省城发了大财?” 村民们围了上来,看着从车上卸下来的一卷卷白色的塑料布,都有些发懵。 “山河,这是啥啊?这么薄的塑料布,能干啥?糊窗户都嫌透风啊!” 村长吧嗒着旱烟袋,一脸不解。 刘翠芬更是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说:“哎呦,还以为拉回来啥呢,就拉回一堆破塑料布?这能值几个钱?” 赵山河笑了笑,没解释。 他指挥着李大壮和几个帮忙的后生,就着夜色,在院子里早就搭好的竹架子上,把那层透明的薄膜蒙了上去。 一个虽然简陋、但在当时绝对是高科技的温室大棚,第一次出现在了三道沟子。 此时,外面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度。 赵山河在大棚里生起了一个煤炉子。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 赵山河拉开大棚的帘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大壮,拿温度计来!” 李大壮跑进去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哥!零上十五度!这……这也太神了!” 村民们一个个不信邪,纷纷钻进大棚。 “我的妈呀!这里面是春天啊!” “这哪是塑料布啊,这是把太阳给锁进去了啊!” “这要是种点韭菜、黄瓜,那过年不得卖疯了?!” 全村老少挤在那个并不大的棚子里,一个个张着大嘴,看着头顶那层薄薄的白龙,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刘翠芬挤在人群里,感受着那暖烘烘的热气,再看看自家那冻得邦硬的菜窖,嫉妒得脸都绿了。 在这个贫瘠的年代,这种实实在在的温度,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有冲击力。 热闹散去,已是深夜。 乱石岗归于平静。 屋里,赵山河给小白倒了一盆热水,让她泡脚。 小白坐在小板凳上,两只脚丫在热水里晃荡,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哥,那个棚子,暖和。” 小白说。 “嗯,以后咱们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菜了。”赵山河拿着毛巾,给她擦脚。 突然。 小白的动作停住了。 她勐地转过头,看向黑漆漆的窗外,耳朵微微动了动。 “怎么了?” 赵山河问。 “有人。” 小白跳下地,赤着脚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指向远处乱石岗外的树林边。 赵山河关掉灯,凑过去看。 借着雪地的反光,隐约可以看到,在树林边缘,有几个模煳的影子一闪而过。他们的动作很快,不像是村民,更像是在踩盘子。 “孙老三?” 赵山河皱起眉头。 “不。” 小白摇摇头,她皱着鼻子,那是她闻到极度危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山……鬼。” 袁教授的话在赵山河耳边回响:“守山人,在那些人眼里,就是活着的藏宝图。” 赵山河看着窗外那片苍茫的大兴安岭,眼神逐渐变得冷冽。 看来,这个能锁住太阳的大棚,不仅引来了村民的羡慕,也引来了深山里那些真正的饿狼。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一卷 第56章 降维打击 大寒刚过,三道沟子的天冷得能冻裂石头。 乱石岗的大棚虽然没长出这一季的菜,但那个能锁住太阳的白色棚子,已经成了全县的西洋景。 省里袁教授亲自送的技术,这名头太响。 赵山河虽然没怎么张扬,但“万元户”、“省城有人”、“科技带头人”这几个标签,已经让他成了十里八乡眼里的香饽饽。 这人一红,是非就多。 尤其是关于赵山河那口子,那个捡来的野丫头小白,村里的闲话就没断过。 …… 这一天,赵山河正在屋里算账。 小白趴在热炕头上,手里攥着钢笔,在一张旧报纸上画圈圈。 “哎呦!山河啊!在家呢?” 随着一阵那股子特有的雪花膏味儿,村里最有名的王媒婆扭着腰进来了。 她穿着紫红色的棉袄,脸上抹着两坨高原红,见人三分笑。 “王婶,稀客啊。坐。” 赵山河没下炕,只是客气地指了指板凳。 王媒婆也不见外,一屁股坐下,眼神在整洁的家具上扫了一圈,眼里的光更亮了。 “山河啊,婶子今儿来,是给你道喜的!” 王媒婆从怀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递过去: “这是县供销社李主任家的二闺女!今年二十,高中毕业,那是吃皇粮的!人家说了,只要你点头,不要彩礼,还陪送一辆飞鸽自行车!” 赵山河看都没看那照片,依旧低头算账:“婶子,我有媳妇。” 王媒婆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斜眼瞥了瞥趴在炕角、一声不吭的小白。 “山河啊,你也别嫌婶子说话直。这丫头……当初是你可怜她捡回来的。当个妹子养着行,当媳妇?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王媒婆来了劲,唾沫横飞: “你看她,大字不识一个,话也说不利索,更别提帮你管账、应酬了。你现在是咱们县的红人,将来是要做大买卖的。你需要的是个知书达理的贤内助,能帮你撑门面的!这野丫头……带出去都丢份儿啊!” “啪。” 赵山河把手里的账本重重合上。 小白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她虽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但她能听懂语气。这个老女人在嫌弃她。 小白慢慢转过头,那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危险的**“呼噜”**声。 就像是一头护食的狼,被侵犯了领地。 王媒婆被这眼神一盯,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 “婶子,请回吧。”赵山河冷冷地开口,“我就喜欢野的。别的女人再好,我不稀罕。” “哎呀!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呢……” 就在王媒婆还想纠缠的时候。 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汽车引擎声。 不是那种破旧的大卡车,也不是冒黑烟的拖拉机。 “滴——” 一辆米黄色的北京212吉普车,极其拉风地停在了乱石岗的大门口。 在这个年代,能开这种车的,非富即贵。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长筒皮靴的脚,踏在了雪地上。 紧接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在这个大家都穿棉袄、二棉裤,臃肿得像狗熊一样的季节里,这个女人的出现,简直就像是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她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长款束腰风衣,里面是高领的白色羊毛衫,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红围巾。 头发烫成了当时省城最流行的大波浪卷,皮肤白皙,嘴唇上涂着淡红色的口红,鼻梁上架着一副蛤蟆镜。 美。 洋气。 自信。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看着赵山河的院子,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微笑。 “请问,这里是全省青年致富带头人赵山河同志的家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股子大城市的磁性和知性,字正腔圆,跟王媒婆那大嗓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媒婆看得眼都直了,手里的照片瞬间捏成了团。 跟这女人一比,供销社老李家的闺女那就是烧火丫头啊! 赵山河也愣了一下,下炕穿鞋,迎了出去。 “我是赵山河。你是?” 那女人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主动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你好,赵山河同志。我是省日报社的首席记者,我叫沈雪。” “省委宣传部听说你搞出了雪地大棚,特意派我来做个专访。” 沈雪。 人如其名,既有冰雪般的聪明剔透,又有春风般的温暖笑容。 屋里。 沈雪坐在炕沿上,优雅地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她没有嫌弃农村的土炕,也没有对衣着有些奇怪的小白投去异样的目光,反而很有礼貌地冲小白笑了笑。 “小妹妹,你真漂亮。这身红衣服很适合你。” 沈雪从包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巧克力,递给小白。 “尝尝?这是我在友谊商店买的。” 小白看着那块巧克力,又看着沈雪。 她没有接。 她的鼻子动了动。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不是汗味,不是柴火味,也不是泥土味。是一种淡淡的茉莉花香水味。 很好闻,但很具有侵略性。 小白的直觉告诉她:危险。 这种危险不是来自武力。如果打架,小白觉得自己一秒钟就能咬断她的脖子。 但这个女人坐在赵山河对面,谈笑风生,那种自信和从容,是小白没有的。 “赵同志,关于大棚的温控数据,你是怎么想到的?” “对于明年的野山参出口,你有没有考虑过品牌化?” “我在省里认识几位外贸厅的朋友,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牵线……” 他们聊的东西,小白听不懂。 她只能看见,赵山河跟这个女人聊得很投机。 赵山河的眼神里,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欣赏。 那是赵山河跟小白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眼神,那种平等的、智力上的交流。 小白蹲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钢笔。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种感觉,比被狼王咬了一口还难受。 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 沈雪不仅专业,而且非常懂得人情世故。 她说话滴水不漏,既捧了赵山河,又不会显得献媚。 “赵山河,说实话,来之前我以为你是个满脸横肉的暴发户。” 采访结束,沈雪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看着赵山河,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走到赵山河面前,距离稍微有点近,那股幽幽的茉莉花香钻进了赵山河的鼻子里。 “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远见,也更有……男人味。” 她笑着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赵山河掸了掸肩膀上的一根线头。 “这篇报道发出去,你就要成全省名人了。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酒。” 赵山河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有魅力。 她是那种成熟、独立、又懂得利用自己女性优势的聪明女人。 跟她在一起,你会觉得很舒服,很体面。 “一定。沈大记者的笔杆子,那是金不换。”赵山河客气地回应。 “叫我沈雪吧,沈记者太生分了。” 沈雪眨了眨眼,转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似乎才注意到一直蹲在角落里、眼神不善的小白。 她走到小白面前,并没有被小白那凶狠的眼神吓退,反而弯下腰,平视着小白。 “小妹妹,看好你哥哦。” 沈雪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小白的鼻子,这个动作充满了宠溺,甚至带着一点挑衅。 “外面的世界很大,像他这么优秀的男人,可是有很多女人盯着的。” 说完,她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转身走出了屋子。 王媒婆早在旁边看傻了眼,直到沈雪走了,才喃喃自语:“乖乖……这才是正宫娘娘的范儿啊……” 吉普车轰鸣着走了。 屋里还残留着那一抹淡淡的香水味。 赵山河送人回来,心情不错。能上省报,这对他的参场来说是天大的广告。 “媳妇,看啥呢?” 赵山河看见小白正蹲在门口,死死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小白转过头,看着赵山河。 她的表情很委屈,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慌。 她指了指自己的红棉袄,又指了指刚才沈雪坐过的地方。 “哥。” 小白蹦出一个字。 “嗯?” “丑。” 赵山河一愣:“谁丑?你?还是她?” 小白摇摇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粗糙的手,那是常年摸爬滚打、甚至杀人见血的手。而刚才那个女人的手,白得像豆腐。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脏。 她跑进屋,拿起那块沈雪留下的巧克力。 “啪!” 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踩碎。 然后,她冲进赵山河怀里,一口咬住了赵山河的肩膀。 这一口咬得有点狠,带着发泄,也带着害怕。 “嘶!疼疼疼!松口!” 赵山河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推开小白。 他感觉到了。 怀里这个小野兽,在发抖。 她在害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被遗弃。沈雪的出现,就像一个来自文明世界的入侵者,让这只从小在丛林法则中长大的小狼,第一次感受到了降维打击的自卑。 赵山河叹了口气,反手抱紧了小白,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傻丫头。” “她是过客,你是家。” “她喷的是香水,一吹就散了。你身上是奶香味,哥闻一辈子都不腻。” 小白松开了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女人的脆弱,而不是狼的凶狠。 “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赵山河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神坚定。 “不管是省报记者,还是天王老子,谁也换不走你。” 小白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赵山河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抓着赵山河的衣角,一刻也不敢松开。 …… 省城回程的吉普车上。 沈雪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 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采访记录,而在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她用娟秀的字体写下了一句话: “赵山河,野心勃勃的草莽英雄。那个叫小白的女孩……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 沈雪微微一笑,眼神中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真有意思。看来这三道沟子,我以后要常来了。” 她合上笔记本。 这不仅仅是一个新闻素材。 这是一个让她感兴趣的男人。 第一卷 第57章 牛仔裤大波浪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三道沟子的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家家户户都在扫房、祭灶、蒸豆包。 空气里飘着灶糖的甜味和偶尔响起的二踢脚爆炸声。 但在乱石岗的赵家大院里,气氛却有点低气压。 一大早,赵山河正在院子里给那是解放大卡车的水箱加温水。 屋里,赵灵儿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面破了一角的小圆镜子,对着在那儿生闷气的小白比划着。 “嫂子,你别揪了,再揪头发都让你揪秃了。” 灵儿看着小白,一脸的心疼。 小白手里拿着把梳子,正跟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较劲。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红棉袄、头发像鸡窝一样的自己,嘴巴噘得能挂油瓶。 自从前两天那个叫沈雪的女记者来过之后,小白就有点不对劲了。 她不再满院子疯跑,也不去大棚里盯着黄瓜流口水了,而是开始频繁地照镜子。 那个女记者有一头漂亮的大波浪卷发,身上有香水味,还会穿那种显身材的风衣。而自己……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棉裤,又摸了摸粗糙的脸蛋,气得把梳子往炕上一摔。 “丑。” 小白蹦出一个字,眼圈有点红。 “谁说丑了?我嫂子是全村最好看的!” 灵儿赶紧抱住小白的胳膊,“那个沈记者就是会打扮,那叫……那个词咋说来着?对,洋气!咱们要是收拾收拾,肯定比她还洋气!” 这时候,赵山河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白色的冷雾。 他看了一眼炕上那把被摔断齿的木梳,又看了看一脸委屈的小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 那个自信凶狠、敢跟狼群抢食的小白,在面对文明世界的审美冲击时,竟然自卑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灵儿,收拾收拾。” 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装着钱的铁皮盒子。 “哥,干啥去?” 灵儿眼睛一亮。 “进城。” 赵山河走到小白面前,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然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带你嫂子去做头发。顺便给你们俩买过年的新衣裳。” “真的?哥你太好了!” 灵儿高兴得从炕上蹦了起来,“我要买那个带亮片的头花!” 小白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摇了摇头。 意思是:没救了。 “有没有救,哥说了算。” 赵山河一把将她从炕上拉起来,给她裹上那件红色的羽绒服。 “今天,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三道沟子第一俏。” 县城,红星理发店。 这是全县最大、最时髦的国营理发店。门口挂着红白蓝三色的旋转灯箱,玻璃窗上贴着烫发、冷烫、大波浪的红色剪纸。 一进门,一股子浓烈的氨水味和烧焦的头发味扑面而来。 店里人满为患,全是赶在年前做头发的大姑娘小媳妇。 几把沉重的老式铸铁理发椅上坐满了人。 “哎呦,这不赵老板吗?” 理发店的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把推子,一眼就认出了赵山河。 “王师傅,忙着呢?” 赵山河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瞎忙!都要过年了,这帮老娘们儿扎堆来臭美。” 王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看了一眼跟在赵山河身后的小白。 小白紧紧抓着赵山河的衣角,警惕地看着周围。 尤其是看到旁边椅子上,一个女人头上罩着个像大铁锅一样的烘干机,里面还发出嗡嗡的声音时,小白的瞳孔瞬间收缩,做出了攻击姿态。 在她眼里,那是个吃人脑子的怪物。 “别怕,那是吹风机,热乎的。” 赵山河赶紧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小声安抚。 “赵老板,给这妹子剪个啥样?现在流行刘胡兰头,利索,干活方便。” 王师傅比划了一下齐耳短发的位置。 “不剪短。” 赵山河摇摇头,指了指墙上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香港明星挂历。 “给她烫这个。” 王师傅看了一眼,那是钟楚红的大波浪卷发。 “嚯!这可是港式大波浪啊!这费工夫,而且……这妹子发质太硬,不好烫啊。”王师傅有点为难。 “加钱。”赵山河言简意赅。 “得嘞!您擎好吧!” 烫发的过程,对小白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她被按在那把冰冷的铁椅子上,脖子上围着白布。 王师傅拿着一堆那是塑料卷杠,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卷起来,然后涂上那种刺鼻的药水。 那味道太冲了,熏得小白直打喷嚏,眼泪都流出来了。 “嫂子,忍忍,忍忍就好看了!” 灵儿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吃,一边还得按着她的肩膀,生怕她暴起伤人。 最可怕的是上加热器的时候。 那个像八爪鱼一样的老式电烫机被推过来,一根根电线夹在卷杠上。 小白看着那些连接着电线的夹子,浑身的毛都炸了。 她以为赵山河要把她给电刑了。 “哥……” 小白可怜巴巴地看着赵山河,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赵山河搬了个板凳坐在她对面,握着她冰凉的手,寸步不离。 “没事,哥在这儿呢。一会就好,就跟烤火一样。” 在这漫长的三个小时里,赵山河给灵儿讲笑话,给小白喂水,甚至还帮旁边的大婶递了把剪子,成了理发店里的模范丈夫。 旁边的大婶羡慕地直咂嘴:“哎呦,这小伙子真疼媳妇。这闺女有福气啊。” 趁着小白还在受刑,赵山河带着灵儿去了对面的县百货大楼。 “哥,咱们买啥?” “买战袍。” 赵山河神秘一笑。 现在的农村,冬天大多是穿自家做的棉袄棉裤,臃肿、土气。 但在县城和省城,一股名为牛仔裤的风潮正在悄悄兴起。 赵山河直奔二楼的服装柜台。 “同志,拿那条紧身牛仔裤,要那种靛蓝色的。再拿那件红色的高领毛衣。” 售货员是个时髦的小姑娘,一看赵山河指的东西,眼睛一亮:“同志好眼光!这都是刚从广州那边进的货,全县就这么几条!不过这裤子有点紧,挑身材。” “就要紧的。” 赵山河太清楚小白的身材了。 常年在山林奔跑、捕猎,小白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腿部线条修长有力,腰肢柔软得像水蛇。 穿那种臃肿的棉裤简直是暴殄天物。 除了小白的,赵山河也给灵儿买了一身粉色的灯芯绒外套和一个新书包,把小丫头乐得嘴都合不拢。 回到理发店,正好赶上拆卷杠。 王师傅把那些塑料卷子一个个拆下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像一堆方便面。 小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变成炸毛鸡了。 “别急,还没吹呢。” 王师傅拿起吹风机,熟练地抖动、吹风、定型。 随着热风吹过,奇迹发生了。 原本乱糟糟的头发,变成了蓬松、慵懒、富有弹性的大波浪卷发。 黑亮的头发衬托着小白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再加上那双充满野性的琥珀色眼睛…… 当王师傅解开围布,让小白去后面换上赵山河刚买回来的衣服时。 全店的人都在等待。 五分钟后。 更衣室的帘子掀开了。 整个理发店突然安静了下来。连王师傅手里的推子都忘了关,嗡嗡地响着。 小白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鲜红色的高领毛衣,紧紧包裹着上半身,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下身是一条靛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将那一双笔直修长的大长腿展现得淋漓尽致。 脚上是之前买的鹿皮小靴子。 那一头蓬松的港式大波浪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只眼睛,透着一股子慵懒而危险的野性美。 这哪里还是那个穿着破棉袄的村姑? 这分明就是从挂历上走下来的摩登女郎!不,比挂历上的明星更有劲儿,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杀气。 “我的个乖乖……” 王师傅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这手艺,神了?” 灵儿捂着嘴,眼睛瞪得熘圆:“嫂……嫂子?你是仙女变的吧?” 小白有些不适应地扯了扯紧绷的牛仔裤,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走到赵山河面前,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哥……怪?” 赵山河看着眼前的女孩,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太美了。 沈雪的美,是那种知性的、经过修饰的温室花朵。 而小白的美,是野玫瑰,是烈火,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把命都给她的原始冲击力。 赵山河走过去,轻轻帮她把额前的一缕乱发别在耳后,声音有些沙哑: “不怪。好看。以后谁敢说你丑,哥把他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小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赵山河惊艳的眼神。 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她突然冲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得很灿烂,也很野。 …… 换完装,一家三口走出理发店。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昏黄,雪花飘飘。 小白挽着赵山河的胳膊,走得雄赳赳气昂昂。那条牛仔裤让她觉得走路带风,仿佛找回了在山里奔跑的感觉。 “哎,那是赵老板吗?” 就在他们准备上车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 赵山河回头。 只见沈雪正和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人从国营饭店走出来,显然是刚采访完。 沈雪今天依然穿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优雅、知性。 她笑着走过来,目光落在赵山河身上:“这么巧?来县里办年货?” 然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了赵山河身边的女人。 下一秒。 沈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小白。 看着那头比自己还要蓬松、还要野性的大波浪。 看着那件红色毛衣下,比自己还要紧致、还要火爆的身材。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 以前的小白,看沈雪时是自卑的、躲闪的。 而现在的小白,微微扬起下巴,琥珀色的瞳孔在路灯下闪着幽光。她紧紧挽着赵山河的胳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这个男人归我的强大气场。 这种气场,不是靠香水和知识堆出来的,而是靠生命力。 “这……这是小白妹妹?” 沈雪有些失态,声音都变调了。 小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当着沈雪的面,塞进了赵山河的嘴里。 然后,她冲着沈雪,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虽然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沈雪看懂了: 你看,我有糖。 比你的巧克力甜。 “沈大记者,不早了,我们得回村了。”赵山河含着糖,笑得一脸宠溺,“你也知道,这新发型怕风吹,我得赶紧带媳妇回家护着。” 说完,赵山河拉开车门,护着小白上了车。 灵儿也冲沈雪做了个鬼脸,钻进了后座。 大卡车轰鸣而去,留下一团尾气和一脸错愕的沈雪。 沈雪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去的车灯,突然苦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 “输了啊。” “这哪里是小野猫,分明是只成了精的红狐狸。” 回村的路上,车厢里暖烘烘的。 灵儿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试着新书包。 小白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侧过头,对着后视镜照照自己的新发型,嘴角挂着傻笑。 “开心了?” 赵山河问。 小白点点头,把头靠在赵山河的肩膀上,像只慵懒的猫。 车子开进乱石岗。 正赶上村里有人放烟花。 “砰!啪!” 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雪地,也照亮了小白那张精致而生动的脸。 赵山河停下车,看着身边的女孩,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有钱有地,有兄弟,还有一个满眼都是自己的漂亮媳妇。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然而。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 在乱石岗外围那片漆黑的松林里。 一双阴毒的眼睛,正透过夜视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车里的那抹红色身影。 “大波浪牛仔裤……哼,穿得再像人,也是个畜生。” 第一卷 第58章 傻狍子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肉。 这一天,三道沟子的雪停了。太阳毒辣辣地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乱石岗的大棚里,那一茬黄瓜苗已经长出了滕蔓,绿油油的甚是喜人。 但这玩意儿还得半个月才能挂果,解不了眼下的馋。 再过几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按照东北的老理儿,年夜饭桌上必须得有硬菜。 光有猪肉不行,还得有野味,那叫“靠山吃山,年年有余”。 一大早,赵山河就从仓房的房梁上,取下了那把落了灰的双管猎枪。 这枪是老猎户留下的,枪管子被擦得锃亮,那是男人的宝贝。 “灵儿!别睡了!今儿带你进山!” 赵山河一边往枪膛里压子弹,一边冲着西屋喊道。 “来啦来啦!” 赵灵儿像只兴奋的小麻雀,穿着花棉袄,围着厚围脖,手里还拿着一根昨天刚削好的木棍子当登山杖。 “哥,嫂子呢?” “在屋里臭美呢。” 赵山河无奈地笑了笑。 自从烫了那个港式大波浪,小白现在可是注意形象了。 屋里。 小白正坐在炕沿上,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往头上戴那顶狗皮帽子。 她生怕把那卷好的头发给压扁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绣花。 她身上穿着那是件鲜红的羽绒服,下身是紧绷绷的牛仔裤。 这身打扮进城那是时髦,进山……那是挨冻。 “媳妇,换下来吧。” 赵山河拿着一双大毡靴和两团靰鞡草走了进来。 “这牛仔裤不抗冻,山里积雪没膝盖,风一吹你就透了。还有这皮靴,进山走路打滑。” 小白看着那双笨重的大毡靴,又看看自己脚上漂亮的小皮靴,撅起了嘴。 “丑。” “丑是丑了点,但它保暖啊。” 赵山河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脚踝,帮她把皮靴脱了下来。 在那个年代,东北冬天有三宝:人参、貂皮、靰鞡草。 这靰鞡草看着像干草,其实是保暖的神器。 把它捶打软了,塞进大毡靴里,那是比棉花还暖和,而且透气、吸汗,就算在雪地里走一天,脚也是热乎乎的。 赵山河熟练地把靰鞡草絮好,给小白套上厚毛袜,塞进毡靴里,又找来两条绑腿带,把她的裤脚扎紧。 “行了,这回稳当了。” 赵山河拍了拍手。 小白跺了跺脚,虽然感觉脚像变成了两个大发糕,但那种从脚底板升起来的暖意,确实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她从墙上摘下那个她最喜欢的竹背篓,又摸了摸腰间的鹿骨刺。 那个爱美的时髦女郎消失了。 那个大山的女儿,那个顶级的猎手,回来了。 …… 出了乱石岗,往北走二里地,就是茫茫的大兴安岭余脉。 一进林子,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和偶尔树枝上积雪滑落的簌簌声。 这里的雪,白得耀眼,厚得吓人。 “都跟紧了,别掉进雪窝子里。” 赵山河背着猎枪走在最前面开路。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探着虚实。 灵儿兴奋地东张西望:“哥!你看那有脚印!是不是老虎?” 赵山河回头看了一眼,乐了:“啥老虎?那是野狗。” “啊?” 灵儿有点失望。 小白走在最后面。 进了山,她就像换了个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再有迷茫,而是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她的鼻子微微耸动,分辨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味道。 她走到灵儿指的那个脚印旁边,蹲下身,用带着手套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梅花。” 小白指着那个像梅花瓣一样的脚印,对灵儿说。 “这是狗。或者是狼。” 赵山河在一旁翻译,“爪子是聚拢的,那是食肉的。要是分开的,那是食草的。” 正说着,小白突然停住了。 她指了指左前方的一棵老榆树根底下。 那里有一串很细碎的脚印,呈个字形排列,而且中间还有一条细细的拖痕。 “嫂子,那是啥?” 灵儿小声问。 小白没说话。 她从雪地上抓起一把雪,轻轻扬在空中,测了测风向。 然后,她弯下腰,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朝着那个方向摸了过去。 赵山河拉住灵儿,做了个嘘的手势。 只见小白绕到了老树的侧后方。 突然! “扑棱棱!” 雪窝子里猛地窜出一道彩色的影子,伴随着尖锐的叫声,直冲云霄。 那是野鸡!而且是一只漂亮的雄雉,尾巴上的羽毛足有半米长,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砰!” 赵山河的枪还没举起来。 小白手中的一块石头已经飞了出去。 “啪嗒。” 那只刚飞起两米高的野鸡,像是被无形的网给拽住了一样,直挺挺地掉了下来。石头精准地击中了它的翅膀根部。 “哇!嫂子太厉害了!” 灵儿欢呼着跑过去。 小白走过去,提溜起那只还在扑腾的野鸡,熟练地把它的脖子一扭,然后随手扔进了背篓里。 她转过头,冲着灵儿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是猎人的骄傲。 “肉。” ……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 他们今天的运气不错。赵山河用猎枪打到了两只雪里红,灵儿也捡了不少干松塔和蘑菇干。 就在太阳快要落山,三人准备往回走的时候。 走在前面的小白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她慢慢地抬起手,指向前方一片白桦林。 赵山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几十米外的树干后面,探出了一个土黄色的脑袋。 两只大大的耳朵,一双乌黑湿润的大眼睛,屁股上还有一块白色的心形毛。 那是东北的神兽——狍子。 “是狍子!”灵儿激动得想喊,被赵山河一把捂住嘴。 “嘘!别惊着它!” 赵山河慢慢地、动作极轻地从肩上摘下双管猎枪。 这只狍子很大,足有四五十斤重。这要是打回去,那个大后腿红烧了,那味道简直绝了。而且狍子皮还能做褥子,暖和得很。 那狍子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但它没有跑。 这就是傻狍子名号的由来。这东西好奇心极重。遇到人或者听到枪响,它不是第一时间逃命,而是会停下来看看:“哎?那是啥玩意儿?” 此时,那只狍子正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呆萌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甚至还往前凑了两步,想闻闻味儿。 赵山河端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狍子的脖子。 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只要轻轻一扣,这几十斤肉就到手了。 就在这时。 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小手,轻轻按住了赵山河的枪管。 赵山河一愣,转头看向小白。 小白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那只狍子的肚子。 那狍子的肚子圆滚滚的,显然是怀了崽子。 在大兴安岭,老猎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春不猎杀,孕不杀生。这是给大山留种,也是给自己积德。 “它有宝宝了。” 灵儿也看出来了,小声说道,“哥,别杀它,它怪可怜的。” 赵山河看着那只傻乎乎、完全不知道死神刚刚擦肩而过的狍子,叹了口气。 他慢慢放下了枪,把保险关上。 “行,听你们的。今儿算它命大。” 小白笑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没吃完的爆米花,撒在雪地上。 然后,她吹了一声口哨。 那只狍子受惊,这才反应过来,嗖的一下窜进了林子里,露着那个白屁股,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但跑了几步,它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爆米花,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来吃。 “真是个傻东西。” 赵山河笑骂了一句。 这一刻,虽然少了几十斤肉,但三个人的心里却比吃了肉还暖和。 …… 太阳落山了。 夕阳把雪地染成了金红色。 三人满载而归。 赵山河的枪管上挂着两只野兔,小白的背篓里装着野鸡和蘑菇,灵儿手里还拿着一根漂亮的野鸡尾巴毛当玩具。 刚走到村口,就闻到了那股子特有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着青烟。 “哎呦!山河回来啦!” 正在门口倒脏水的刘翠芬一眼就看见了赵山河手里的猎物。 “嚯!这野鸡真肥啊!还有兔子!这年夜饭硬实啊!” 刘翠芬眼馋得直咂嘴,语气里全是酸味,“我家那口子咋就没这本事呢,连个麻雀都抓不着。” 赵山河笑了笑,从背篓里拿出一只稍微瘦点的野鸡,扔给刘翠芬。 “婶子,拿回去给孩子炖个汤。” “哎呀!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刘翠芬嘴上客气,手却比谁都快,一把抓过野鸡,“那啥,婶子家刚蒸的粘豆包,一会给你送一盆去!”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邻里关系。虽然平时有点小摩擦、红眼病,但在大是大非和过年过节面前,那股子热乎劲儿还在。 …… 回到家,屋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 小白脱了大毡靴和厚衣服,重新换回了那身红毛衣。 她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赵山河在厨房里忙活。 野鸡拔毛,去除内脏。兔子剥皮,剁成小块。 大铁锅烧热,倒上一勺猪油。 “刺啦——” 葱姜蒜爆香,放入鸡肉块煸炒,再加入一大勺自家下的大酱,倒上山泉水。 最后,把今天在山上采的干蘑菇扔进去。 小鸡炖蘑菇。 这是东北菜的灵魂。 那种香味,顺着门缝飘出去,把隔壁家的小孩都馋哭了。 半个多小时后,菜出锅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上。 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一盘凉拌白菜心,还有一大笸箩金黄色的玉米面大饼子。 “哥,嫂子,吃肉!” 灵儿给小白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 小白没有用筷子,直接上手抓起鸡腿,咬了一口。 “香。” 她含混不清地说道,嘴角沾着酱汁,笑得眉眼弯弯。 赵山河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滋熘一口小烧。 他突然想起今天在山上,沈雪说的那句话:“赵山河,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该窝在这个小山村。” 也许沈雪是对的。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高楼大厦,有霓虹灯,有无数的机会。 但是。 赵山河看了看正跟鸡腿较劲的小白,看了看一脸幸福的灵儿,又看了看窗外那个虽然简陋但却温暖的大棚。 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大事。 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这片山,守护好眼前这个像狼一样野性、又像猫一样粘人的女人。 这比什么都重要。 “哥,你想啥呢?” 灵儿问。 “没想啥。” 赵山河给小白擦了擦嘴角,“我在想,明天就是除夕了。咱们包点饺子,再放两挂鞭。” “好耶!” 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而在窗外,夜色渐深。 风雪中,几只黑色的乌鸦落在乱石岗的围墙上,呱呱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向了深山。 在那里,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正借着夜色,悄悄逼近。 傻狍子逃过了一劫。 但乱石岗的这一劫,怕是躲不过去了。 第一卷 第59章 除夕夜 大年三十,除夕。 三道沟子的夜,被漫天的烟花和灯笼映得通红。 这一年的雪下得格外厚,瑞雪兆丰年。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炖肉、燃煤和火药混合的特殊香味,那是年味儿。 乱石岗,赵家大院。 五间大瓦房里亮堂堂的,发电机嗡嗡作响,把那几盏挂在房檐下的大红灯笼照得透亮。 屋里,热气腾腾。 赵山河、小白、灵儿,正围坐在炕桌旁包饺子。 “哥!你看我包的这个!” 灵儿献宝似的举起一个圆滚滚的饺子,那是她特意包的元宝饺子,里面藏了一枚光洁的五分硬币。 “谁要是吃到这个,明年肯定发大财!” 小白手里拿着一块面皮,正笨拙地捏着。 她今天穿着那件红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那条紧身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插着那根赵山河送她的骨簪子。 虽然外表像个时髦的摩登女郎,但她包饺子的手劲儿有点大,好几个皮都被捏破了。 “灵儿,去把电视声音开大点。” 赵山河一边擀皮,一边吩咐道。电视里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李谷一老师的《乡恋》飘荡在屋子里。 “哎!” 灵儿跳下地,把金星彩电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屋里欢声笑语,电视声、剁馅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而在屋外。 风雪正紧。 …… 乱石岗的围墙外,是一片漆黑的松树林。 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五个身披白色床单、头戴白色狗皮帽子的人影,像五只巨大的白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围墙。 他们脚下踩着特制的软底乌拉草鞋,走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领头的一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 他手里拿着一把断线钳,腰间别着吹箭和匕首。 这就是大兴安岭深处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山鬼。 “老大,那是啥灯?咋这么亮?” 一个小弟被院子里的探照灯晃了一下眼。 刀疤脸冷笑一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 “不管它。还有五分钟就是十二点。到时候全村放鞭炮,那就是咱们最好的掩护。” 刀疤脸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个巨大的白色塑料大棚。 “那个棚子就是突破口。割开它,进去拿苗。那个女的要是敢出来,直接用吹箭放倒,装麻袋扛走。” …… 屋里。 饺子下锅了。 “噼里啪啦!”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的那一刻,整个三道沟子沸腾了。 无数的“二踢脚”、“麻雷子”、“大地红”同时被点燃。爆炸声震耳欲聋,连屋顶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赵山河也拿着一挂五千响的大鞭,跑到院子里点燃。 “噼啪噼啪!” 火光冲天,碎红满地。 灵儿捂着耳朵在门口又叫又跳。 小白站在赵山河身后,看着那炸裂的火光,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就在这震天动地的喧嚣中。 小白的耳朵,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她的本能。 在狼群中长大的她,即使在暴风雨中也能分辨出兔子踩断枯枝的声音。 此刻,在那密集的鞭炮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声音。 “滋拉” 那是锋利的刀片,划过紧绷的塑料薄膜的声音。 很轻,很尖锐。 就像是用指甲划过黑板,让人头皮发麻。 小白的瞳孔瞬间收缩。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尖叫。 她甚至没有去拿任何武器。 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了那根打磨得锋利无比的鹿骨刺。 然后,她的身体重心瞬间压低,整个人不再是站立的人,而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兽。 “媳妇?” 赵山河刚扔完鞭炮,回头就看见小白那张瞬间冷下来的脸。 那不是过年的脸。 那是捕猎的脸。 小白指了指大棚的方向,鼻翼耸动,嘴里吐出一个字: “肉。” 赵山河心头一震。 “灵儿!回屋!锁门!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赵山河一把将妹妹推进屋里,反手锁上了门。 然后,他从柴火堆里抽出那把开山斧,眼神变得像冰一样冷。 “大过年的来送礼?小白,关门打狗。” …… 大棚背面。 刀疤脸正得意地看着被划开的一道大口子。 里面的热气涌出来,在冷空气中形成了一团白雾。 “进!动作快点!” 三个山鬼像滑溜的泥鳅一样,顺着口子钻进了大棚。 大棚里温暖如春,种满了绿油油的黄瓜苗。 “找到了!在那边!” 一个小弟一眼就看见了那几株绑着红绳的人参苗。 他刚要伸手去拔。 突然。 他感觉头顶的黄瓜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还没等他抬头。 一道红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小白直接扑在了他的背上! 就像狼捕杀野鹿一样,她双腿死死夹住那人的腰,左手扣住他的下巴用力向后一扳,右手握着那根鹿骨刺,直接顶在了那人的咽喉大动脉上。 “唔!” 那山鬼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惊恐的荷荷声,整个人被小白巨大的冲击力带倒,重重地砸在土地上。 “谁?” 另外两个山鬼大惊失色,纷纷掏出匕首。 小白从地上弹起。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四肢着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伏在茂密的黄瓜秧下面。 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绿光。 “上!弄死她!” 一个山鬼挥舞着匕首刺过来。 小白没躲。 她猛地向前一窜,身形极低,直接钻进了那人的怀里! 那是狼最擅长的攻下盘。 “咔嚓!” 小白一口咬住了那个拿着匕首的手腕。 这一口,是下了死劲的。犬齿刺破皮肉,甚至磕到了骨头。 “啊!” 那山鬼惨叫一声,匕首落地。 小白顺势松口,身体一转,一个扫堂腿扫在那人的脚踝上,紧接着整个人压上去,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肋骨上。 剩下的那个山鬼吓傻了。 这哪是女人啊?这分明是头野兽! 他转身想跑,想从那个口子钻出去。 可刚把头探出口子。 迎接他的,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开山斧。 赵山河守在口子外面,冷冷地看着他。 “哥们,来都来了,急着走啥啊?” 赵山河抬腿就是一脚,把那个山鬼又踹回了大棚里。 大棚里,三个山鬼已经被小白用卸关节的手法卸掉了胳膊,扔在角落里像死狗一样哼哼。 小白从大棚里钻出来。 她嘴边带着血迹,红色的毛衣上沾了点泥土,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院子里。 刀疤脸和剩下的最后一个手下,正僵在大门口。 他们想跑,但是跑不了了。 因为在大门口,一左一右蹲着两条巨大的黑影,大黄和二黑。 “赵山河……” 刀疤脸握着手里的短刀,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们是黑瞎子岭的人。今儿这事儿算我们栽了。放我们走,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放你走?” 赵山河拎着斧子,一步步逼近。 “大过年的,划破了我的棚子,吓着了我妹妹,还想走?” 刀疤脸也是个亡命徒,见软的不行,突然抬手就是一记吹箭! “嗖!” 毒针直奔赵山河的面门。 距离太近,赵山河根本来不及躲。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红影从赵山河身后窜出。 小白没有用手去挡,而是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侧头一避。 那根毒针擦着她的头发飞了过去,钉在后面的木柱上。 下一秒,小白已经冲到了刀疤脸面前。 刀疤脸挥刀便刺。 小白身体一矮,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了过去,避开了刀锋。 然后,她双手抱住刀疤脸的大腿,张开嘴,对着大腿内侧最脆弱的地方—— 狠狠一咬! “啊!” 刀疤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小白顺势而上,像一只灵巧的猿猴,瞬间攀上了刀疤脸的后背,双腿像铁钳一样锁住他的腰,双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裸绞! 这是狼群捕杀大型猎物时的经典招式,咬断脚筋,锁住喉咙,直到猎物窒息。 刀疤脸拼命挣扎,脸憋成了紫酱色,手里的刀无力地掉在雪地上。 小白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手臂越收越紧。 眼看刀疤脸就要被勒断气了。 “小白!松手!” 赵山河冲上去,拍了拍小白的后背。 “别弄死!弄死还得赔命,不值当!” 听到赵山河的声音,小白眼中的凶光这才慢慢消退。 她松开手,从刀疤脸背上跳下来,还顺势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刀疤脸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小白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这女人……不是人……是狼…… …… 十分钟后。 五个被扒得只剩裤衩的山鬼,被捆成一串,像拴蚂蚱一样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此时,零下三十度。 不用打,冻也能把他们冻个半死。 赵山河让李大壮去报了警。 回到屋里。 灵儿正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看到哥嫂平安回来,小丫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哭,没事了。” 赵山河洗了把脸,洗掉手上的血迹和硝烟味。 小白则蹲在地上,正在用雪擦拭她那根心爱的鹿骨刺。 擦干净后,她又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皱了皱眉。 “脏。” “不脏,那是勋章。” 赵山河走过去,把小白从地上拉起来,用热毛巾细细地给她擦手、擦脸。 “以后别用嘴咬人,脏。” 赵山河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嘴角的一点红肿。 小白乖巧地点点头,把头在赵山河的手心里蹭了蹭。 “饺子熟了。吃饺子。” 锅里的饺子已经煮得白胖白胖的。 赵山河给小白盛了一大碗。 小白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咔崩。” 一声脆响。 她吃到了那个包着五分硬币的饺子。 “呀!嫂子吃到了!” 灵儿破涕为笑,“嫂子明年要发大财了!” 小白看着那枚亮晶晶的硬币,又看了看窗外被红灯笼照亮的雪地。 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那种令人胆寒的野性,只剩下满满的幸福和安宁。 这是她的家。 谁也别想夺走。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疏。 新的一年,来了。 第一卷 第60章 拜年 大年初一,头一天。 三道沟子的天亮得早。 昨晚的大雪下了一整夜,把整个村子都盖得严严实实,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各家各户大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和贴着的红春联,在这片银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喜庆。 “噼里啪啦!” 天刚蒙蒙亮,此起彼伏的开门炮声就响彻了山谷。 按照东北的老理儿,初一早上得起早,放鞭炮,吃饺子,然后出门拜年。 乱石岗,赵家大院。 赵山河起了个大早。 他穿上了一身崭新的军绿色将校呢大衣,脚蹬擦得锃亮的大头皮鞋,正在院子里扫雪。 小白也起来了。 她今天特别精神。 穿着那件红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靛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头发虽然睡乱了一点,但那种慵懒的卷曲感反而更显风情。 最显眼的是,她脖子上挂着那个狼牙吊坠,手里拿着一根吃剩的糖葫芦,正蹲在大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看着树上的东西发呆。 那棵老槐树上,挂着五串奇怪的风铃。 早晨八点。 村里的拜年大军出动了。 今年的赵家,那绝对是全村的焦点。 谁都知道赵山河发了大财,盖了大棚,还带回来个洋气媳妇。 这初一拜年,谁不想来沾沾喜气?顺便混把高级糖块吃? “走走走!去山河家看看!听说他家那糖都是带奶味儿的!” “哎呀,还得看看那个大棚!听说里面真长出黄瓜了?” 一群穿着新棉袄、磕着瓜子的村民,嘻嘻哈哈地涌向了乱石岗。 领头的是村支书,后面跟着刘翠芬、李大壮一家,还有一大帮看热闹的半大小子。 刚走到乱石岗的大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刘翠芬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手里的瓜子皮掉了一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咋了?翠芬嫂子?见鬼了?” 后面的村民还在往前挤。 等他们看清树上的景象时,所有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全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棵挂满了红灯笼的老槐树上,赫然吊着五个人! 五个只穿着大裤衩子、光着脚丫子的人! 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被吊了一宿,虽然没死(赵山河不想真出人命,后来给披了件破棉袄),但也冻得浑身青紫,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像五根冻硬了的老冰棍。 这五个人随风轻轻晃动,一个个鼻涕流得老长,嘴里塞着破袜子,眼神涣散,充满了对人生的绝望。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刀疤脸,此时已经冻得连哆嗦都不会打了,看着涌来的人群,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这是哪是拜年啊? 这分明是阎王殿啊! “妈呀!死人啦!” 刘翠芬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原本喜气洋洋的拜年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 赵家的大铁门吱嘎一声开了。 赵山河披着那件将校呢大衣,嘴里叼着根大前门,手里端着个满满当当的红漆托盘,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托盘里装的是大白兔奶糖、酥糖、还有葵花籽。 “哎呦,支书,各位叔伯婶子,过年好啊!” 赵山河像是没看见那群吓破胆的村民一样,热情地招呼着。 “来来来!吃糖!吃糖!这可是省城带回来的大白兔,那奶味儿纯着呢!” 村支书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虽然腿也有点软,但还强撑着架子。他指着树上那五根冰棍,哆哆嗦嗦地问: “山河啊……这……这是咋回事啊?大过年的,咋挂这么些……人啊?”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瞥了一眼树上的刀疤脸,轻描淡写地说: “哦,这几个啊。昨晚我想给大伙儿助助兴,放个鞭炮。结果这几位朋友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翻墙进来给我拜年。” “我看他们穿得太少,怕他们热,就请他们在树上凉快凉快。” 赵山河走到树下,拍了拍刀疤脸冻得邦硬的大腿,发出砰砰的声响。 “哥们,凉快透了吗?用不用再给你加个钟?” 刀疤脸此时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拼命地点头,眼泪鼻涕煳了一脸。 全村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发凉。 狠。 太狠了。 以前大家都知道赵山河不好惹,但那是传说。今天亲眼看见这活生生的冻人肉,那种视觉冲击力简直爆表。 这哪是以前那个受气的孤儿啊?这分明是三道沟子的活阎王! …… 就在大家伙儿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候。 小白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块红布。 她走到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个被吊得最高的冰棍。 然后,她伸出竹竿,在那人的脚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唔!” 那人虽然冻僵了,但脚心还是敏感的,痒得想笑,却又冻得想哭,那表情扭曲得简直比哭还难看。 小白被逗乐了。 “咯咯咯……” 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转头冲着那帮吓傻了的小孩子们招手。 “玩。” 她指了指树上的人,意思是:这有大玩具,你们来玩啊。 那帮刚才还吓得哇哇哭的孩子,一看这漂亮姐姐笑得这么好看,而且那个坏人被吊着也不动,竟然真的有几个胆大的凑了过去,捡起雪球往那几个人身上砸。 一时间,恐怖的现场竟然变得有些欢乐。 赵山河无奈地把小白拉回来,给她擦了擦手。 “行了媳妇,别玩了。一会警察来了还得办正事呢。” …… 半个小时后。 两辆闪着警灯的吉普车开进了乱石岗。 带队的是县公安局的李队长。 村民们一看警察来了,心想这下赵山河要完蛋了,私自扣押人,那也是犯法啊。 刘翠芬躲在人群里,幸灾乐祸地想:“该!让你狂!这回进去吃牢饭了吧!” 谁知。 李队长跳下车,看到树上那五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到赵山河面前,啪的一个立正,敬了个礼。 “赵山河同志!好样的!” 李队长握住赵山河的手,激动得直晃。 “这几个可是咱们省通缉了半年的流窜犯!外号黑瞎子岭五虎!专门干些偷盗抢劫的勾当!我们抓了好几次都让他们跑了!” “没想到啊!大过年的让你给一锅端了!你这是为民除害!立了大功了!” 全村人傻眼了。 尤其是刘翠芬,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啥? 不仅没罪,还立功了? 赵山河谦虚地笑了笑:“李队长过奖了。主要是这几个贼太笨,加上我们村群众觉悟高,这不,我媳妇昨晚就听见动静了。” 李队长看了一眼旁边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白,赞许地点点头:“嫂子巾帼不让须眉啊!” 随后,几个民警把树上那五个冻得半死的倒霉蛋放了下来,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警车。 临走前,李队长拍着赵山河的肩膀说:“回头去县里,局里给你发奖状!还有奖金!” 警车走了。 但村民们没走。 他们看着赵山河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敬畏,变成了崇拜。 这年头,能跟公安局长称兄道弟,能把通缉犯当猴耍,还能赚钱的人,那就是村里的天! 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群。他知道,火候到了。 “各位老少爷们儿!” 赵山河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今儿这事儿,大家都看见了。咱们三道沟子富了,以后盯着咱们的贼只能越来越多。光靠我赵山河一家,防不过来。” “所以,我决定!” 赵山河大手一挥。 “成立咱们三道沟子的护村队!” “我要招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专门负责晚上的巡逻和看守大棚!” “每人每月三十块钱工资!管一日三餐!年底发猪肉!还发统一的制服!” 轰! 人群炸锅了。 三十块钱?!那可是县城工人的工资啊!而且还管饭!还发衣服! 要知道,这时候村里的劳动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也攒不下几个钱。 “山河哥!我报名!” 李大壮第一个跳了出来,举着胳膊喊,“我有一把子力气!谁敢来咱们村捣乱,我把他屎打出来!” “我也报名!” “山河叔!我有气枪!” “我也去!我也去!” 一时间,村里的半大小子和年轻后生们像疯了一样往前挤。 生怕晚了一步就没名额了。 刘翠芬看着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在往里挤,这次她没拦着,反而拼命推他:“快去!挤进去!那是吃皇粮的好事啊!” 赵山河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笑。 从今天起。 他手里有了枪,有了钱,有了人。 在这三道沟子,他赵山河说一,没人敢说二。 …… 选拔完队员,热闹散去。 赵山河带着几个村里的长辈进了大棚。 一掀开棉门帘。 一股湿润温暖、带着泥土芬芳的热气扑面而来。 外面是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大棚里却是零上二十度的阳春三月。 架子上,那第一茬顶花带刺的黄瓜,已经长到了巴掌长。 鲜嫩的韭菜像绿毯子一样铺在地上。 “我的天爷啊……” 老支书颤抖着手,摸了摸一根黄瓜,眼泪都快下来了。 “活了一辈子,头一回在正月里看见这绿东西。山河啊,你是咱们村的功臣啊!” 小白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篮子。 赵山河摘下那根最长、最直的黄瓜,递给老支书。 “叔,尝尝鲜。” 老支书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棚里回荡。 “甜!真甜!” 老支书吃着吃着,突然转过身,对着赵山河深深鞠了一躬。 “山河,以前村里人对不住你。以后,谁要是再敢嚼你和小白的舌头根子,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赵山河赶紧扶住老支书。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白。 小白正得意地向李大壮展示她刚才摘的一筐黄瓜。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是朕打下的江山。 这一刻,赵山河知道。 他在三道沟子的根,算是彻底扎稳了。 …… 晚上。 送走了所有客人。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小白坐在炕上,正在摆弄沈雪上次送来的那个奇怪的黑盒子——录音笔。 那是沈雪走之前塞给她的,说是让她学说话用的。 小白按了一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盒子里突然传出了沈雪的声音,清晰,优雅,带着一种让小白很不爽的自信: “小白妹妹,我知道你能听见。拳头硬是好事,但要想守住你哥这么优秀的男人,光靠咬人可不行。” “这盒子下面有一本识字课本。每天学三个字。等我下次来,我要考你。” 小白皱着眉头,盯着那个盒子,恨不得把它咬碎。 但她没有。 她想起了今天村支书对赵山河的鞠躬,想起了警察对赵山河的敬礼。 那种场面,靠咬人是做不到的。 小白沉默了许久。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识字课本,又拿起了赵山河送她的钢笔。 她笨拙地翻开第一页。 那里有三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字。 她认得。 那是赵山河写过无数遍的名字: 赵、山、河。 小白握着笔,像握着匕首一样用力,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描下了第一笔。 窗外,大雪初霁,星河长明。 一只想要变成人的狼,在这个大年初一的夜晚,迈出了最艰难、也最坚定的一步。 第一卷 第61章 孙把头 正月初五,破五。 这一天俗称捏小人嘴,得吃饺子,还得放鞭炮,崩走一年的晦气。 但赵山河没在乱石岗过。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背上了那个装满年货的背篓,腰间别着双管猎枪,脚上蹬着那双絮了靰鞡草的大毡靴,整装待发。 “媳妇,今儿带你去个地儿。” 小白也穿戴整齐。她依旧穿着那身红毛衣和牛仔裤,但为了进山,赵山河强行给她套上了狗皮护腿,外面又披了一件羊皮大坎肩。 虽然看着有点臃肿,但这身行头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深山老林里,那是保命的。 “去哪?” 小白背着她心爱的小竹篓,里面装着几个冻得邦硬的大馒头。 “去见个祖宗。” 赵山河神秘一笑,指了指大山的最深处,“一个真正懂山的老神仙。” …… 两人一狗,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北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里的林子,跟乱石岗周围的不一样。 树全是几百年的红松和落叶松,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树冠遮天蔽日,哪怕是大晴天,林子里也是昏昏暗暗的,透着一股子森严的压迫感。 这就是老林子。 一般猎人走到这儿就不敢往里走了,因为这里容易迷路,更有传说中的大货(老虎、黑熊)出没。 但小白到了这儿,却显得异常兴奋。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睛亮晶晶的。 这里的味道她熟悉,这是她真正的家。 “到了。” 赵山河停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前。 乍一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皑皑白雪和几棵枯树。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雪地上有一个微微隆起的鼓包,顶上插着一根空心的木头管子,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这就是东北深山里特有的建筑,地窨子。 这是一种半地下的房子。 地上挖个大坑,上面用原木搭起房顶,再铺上厚厚的土和草皮。 冬暖夏凉,隐蔽性极好,是当年抗联战士和老猎户们最爱的窝。 “孙爷!山河给您拜年来了!” 赵山河站在离地窨子十几米远的地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是规矩。 深山里独居的人警惕性高,你要是贸然靠近,指不定迎接你的是猎枪还是陷阱。 “汪!汪汪!” 地窨子里先是传出几声沉闷的狗叫,紧接着,那扇厚重的木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狍子皮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小老头钻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里提着一杆比他还高的老式火铳,脸上全是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褶子。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鹰一样,一点都不浑浊。 这就是三道沟子的传奇孙把头。 据说他年轻时给当年的“皇上”挖过参,后来又跟抗联打过鬼子。 这一辈子,就在这大山里没出去过。 孙把头眯着眼,看了看来人,脸上那道道深沟般的皱纹瞬间舒展开了。 “兔崽子,还知道来看我这把老骨头?” …… 进了地窨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虽然是地下室,但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潮湿霉味,反而弥漫着一股子好闻的松木香和肉香。 屋里很宽敞,正中间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火塘,里面的松木柈子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火塘上,吊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肉。 汤色浓白,肉块翻滚,那是只有深山里才能吃到的野鹿肉,配着干蘑菇和宽粉条,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孙爷,给您带了两瓶北大荒,还有两条大前门。” 赵山河把背篓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炕沿上。 孙把头看都没看那些东西,那一双鹰眼,死死地盯着跟在赵山河身后的小白。 小白也没客气。 她进了屋,鼻子先动了动,然后目光锁定了那个吊锅。 她能闻出来,那肉里加了草药,是好东西。 “这女娃子……” 孙把头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指着小白问赵山河,“哪来的?” “媳妇。山里捡的。” 赵山河笑着把小白拉过来,“小白,叫孙爷。” 小白看着孙把头。 她没有叫人。 她走到孙把头面前,突然伸出手,在孙把头那件狍子皮大衣上摸了摸,又凑过去闻了闻。 孙把头身上有一股很浓的松脂味和陈年血腥味。 这是同类的味道。 小白冲着孙把头,咧开嘴,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然后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了孙把头的手心里。 “吃。” 孙把头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洪钟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个女娃子!不怕生,有野性!比你这个滑头的臭小子强!” 孙把头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坐!吃肉!” …… 三人盘腿坐在火塘边的土炕上。 孙把头拿出一叠粗瓷大碗,给赵山河和小白各盛了满满一碗肉,又倒上了烈酒。 “这是前几天刚套住的一只傻狍子。这肉嫩,补气。” 孙把头喝了一口酒,辣得哈了一口热气。 小白学着赵山河的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鲜! 那种鲜美,让她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她抓起一块带骨头的肉,也不怕烫,吃得满嘴流油。 孙把头看着小白的吃相,眼里的赞赏更浓了。 “山河啊,你这媳妇,是天生的跑山人。” 孙把头放下酒碗,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的眼睛里,有山。” 赵山河放下筷子,正色道:“孙爷,我今儿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我知道。” 孙把头摆摆手,打断了赵山河的话。 他起身,走到地窨子最里面的一个红漆木柜前。 那柜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雕着花,还挂着一把铜锁。 孙把头从脖子上摘下钥匙,打开柜子。 一股子陈年的檀香味飘了出来。 他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根紫红色的木棍。 这木棍大概有一米长,两头包着铜皮,中间被磨得油光锃亮,透着一股子古朴的气息。 “这是……” 赵山河瞳孔一缩。 “索拨棍。” 孙把头抚摸着那根木棍,眼神里满是回忆。 “这是咱们参帮吃饭的家伙。当年我师傅传给我,我又用了四十年。这棍子,敲过老虎的头,也点过六品的穴。” 孙把头走到小白面前,把这根棍子递了过去。 “丫头,接着。” 小白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根棍子。 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到这根棍子上有一种很亲切的气息,就像是那把赵山河送她的猎枪一样,是有生命的。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了过来。 沉甸甸的。 入手温润。 “拿着这根棍子,就是接了放山人的规矩。” 孙把头看着小白,语气变得庄重,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进山不骂山,遇兽不绝户。” “见参要喊山,抬参要系红。” “心诚则灵,心贪则死。” “丫头,你记住。这大山里的东西,是有数的。你拿多少,山就记多少。别贪,贪了要还的。” 小白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词,但她听懂了孙把头语气里的敬畏。 她紧紧握着那根索拨棍,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不贪。” 赵山河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发热。 他知道,孙把头这是把小白当成了关门弟子。 在80年代,这种传统的师徒传承比金子还珍贵。有了这根棍子,以后小白进山,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把头。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声拍打着地窨子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里的火塘却烧得正旺。 孙把头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中,他开始讲古。 “你们那个大棚,我也听说了。种点园参、菜瓜还行。但真正的宝贝,还得是野的。” 孙把头压低了声音,那双鹰眼在火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山河,你听说过万年参王吗?” 赵山河摇摇头:“听过,那不都是瞎编的故事吗?” “哼,瞎编?” 孙把头冷笑一声,磕了磕烟袋锅。 “我年轻的时候,那是民国二十八年。我跟着师傅进了一趟长白山的老林子。”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大风雪。我们迷路了,误打误撞进了一个鬼见愁的山谷。” “就在那山谷里,我看见了一株参。” “那参长得像个娃娃,会跑!它头上顶着的不是红籽,是一颗像红宝石一样的果子!” “我师傅刚喊了一句棒槌,那参嗖的一下就钻进土里不见了。” “后来,我师傅回来就疯了。嘴里天天念叨着参王现世,天下大乱。” 说到这,孙把头看着小白,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丫头,你的眼睛,跟我当年在那个山谷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小白正在啃一块鹿骨头,听到这话,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琥珀色的眼睛。 参王现世。 难道小白的身世,真的跟那个传说中的万年参王有关? “孙爷,那个山谷……在哪?” 赵山河试探着问。 孙把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忘了。也不敢记。” “但有个东西,或许能指路。” 孙把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泛黄的羊皮卷,扔给赵山河。 “这是我师傅疯了之后画的。我也看不懂。你拿去吧。要是真有那天,这东西或许能保你们一命。” 赵山河打开羊皮卷。 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山脉走向,又像是某种符文。 而在地图的最中间,画着一只眼睛。 一只琥珀色的眼睛。 …… 离开地窨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大兴安岭照得银装素裹,美得像个童话。 赵山河背着空背篓,怀里揣着那张羊皮卷,心里沉甸甸的。 小白走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握着那根索拨棍。 她走得很轻快,时不时用棍子在雪地上戳两下,像是在跟大山打招唿。 “媳妇。” “嗯?” “孙爷说的话,你怕吗?” 小白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赵山河。 月光下,她的脸庞白皙如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恐惧。 她举起手里的棍子,指了指远处的群山,又指了指身边的赵山河。 “不怕。” “有山。有哥。” “家。” 简简单单三个词,却让赵山河的心瞬间融化了。 是啊。 不管是什么参王,什么传说,什么阴谋。 只要有他在,这里就是家。 赵山河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小白那只带着皮手套的小手,塞进自己暖和的大衣口袋里。 “走!回家!” “哥给你烤地瓜吃!” 第一卷 第62章 铁锅炖鱼 正月下旬,出了七九,三道沟子的风虽然还跟小刀子似的刮着脸,但骨子里的那种透心凉已经淡了不少。 大兴安岭的节气就是这样,只要太阳一出来,雪线就开始悄悄往后退。这就叫“顶凌”——江河表面的冰层依然有半米多厚,但冰层下方的水流已经开始苏醒、涌动。 乱石岗的大院里,清晨的空气凛冽而清新。 “咔!咔!” 赵山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对襟褂子,正站在院子里噼柴。 他手里拿着那把沉甸甸的开山斧,腰马合一,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实打实的破风声。 粗大的松木柈子在他手下应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带着松脂香气的新鲜木纹。 没劈几下,赵山河的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头顶在冷空气中蒸腾起丝丝白气。 “哥。” 身后传来一声嘟囔。 小白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高领羊毛衫,下面套着紧身牛仔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厚实的靰鞡草棉鞋。 刚一靠近,小白就吸了吸鼻子,像只寻找热源的小猫一样,直接贴在了赵山河的后背上。 赵山河刚干完力气活,浑身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汗味和属于年轻男人的热气。 对气温极其敏感的小白,最喜欢在这个时候拿他当暖炉。 “醒了?” 赵山河放下斧子,反手揉了揉她那头乱蓬蓬的大波浪卷发,“怎么不多睡会儿?” “饿。” 小白把下巴搁在赵山河的肩膀上,理直气壮地蹦出一个字。 大棚里的黄瓜虽然水灵,但光吃素可填不饱这只小野狼的肚子。 过年期间的猪肉也吃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弄点新鲜的荤腥了。 赵山河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转过身捏了捏她有些凉的鼻尖:“走,穿上大衣。哥带你去河边溜江,咱们今天吃开春第一顿活江鲜!” 三道沟子村外,有一条松花江的支流,名叫青水河。 此时的青水河,依然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着,宛如一条沉睡的白龙蜿蜒在两山之间。 赵山河在前面拉着一个木头打制的爬犁,爬犁上放着一把几十斤重的冰镩子(用来凿冰的铁器,一头尖一头带木把)、一张大挂网和几个空柳条筐。 小白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跟在旁边。脚踩在积雪压实的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就在这儿下网吧?” 走到一段开阔的河面,赵山河停下脚步,准备卸家什。 小白却摇了摇头。 她没有像老渔民那样去看水草的走向,也没有去看冰面的裂纹。 她凭的是从小在山林里练就的、远超常人的野兽直觉。 她走到一处河湾的内侧,双膝跪在冰面上,直接将耳朵贴在了刺骨的寒冰上。 在这个顶凌的时节,冰层下方的水流正在不断冲刷。 鱼群在水底憋了一整个冬天,正急需氧气,它们会成群结队地逆流而上,寻找冰缝透气。 小白闭上眼睛。 透过厚厚的冰层,她听到了水流撞击河床石块的沉闷声,听到了冰层因挤压发出的细微喀嚓声,更听到了鱼群游动时,尾鳍拨动水流的微小动静。 片刻后,小白站起身,走到距离河岸约莫五六米的地方,用穿着皮靴的脚在冰面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里。鱼多。” 小白笃定地指着脚下。 …… 找准了位置,接下来就是最费力气的活儿。 在80年代的东北,溜江砸冰窟窿没有任何机械可以借力,全凭人的一把子力气和手中的冰镩子。 赵山河脱下大衣扔在爬犁上,只穿了一件薄棉袄。 他双手紧紧握住那根粗糙的木把,将几十斤重的冰镩子高高举过头顶。 “嗨!”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吐气声,冰镩子带着赵山河全身的重量和爆发力,狠狠地砸向冰面。 “咔!” 冰屑四溅。 尖锐的铁器在坚硬如铁的冰面上砸出了一个白色的深坑。 “咔!咔!咔!” 赵山河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桩机,富有节奏地挥舞着冰镩子。 每砸一下,震口都会让虎口发麻,但他不仅没停,反而越砸越快。 这是纯粹的体力劳动,是劳动人民与严寒抗争的最真实写照。 小白蹲在几米外,看着赵山河那随着动作而贲张的背部肌肉,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她不懂什么叫心疼,但她默默地走到爬犁边,把赵山河的水壶抱在怀里捂着,生怕水结了冰。 足足砸了二十分钟。 “噗嗤!” 随着最后一下重击,冰镩子终于穿透了半米多厚的冰层! 一股带着些许水腥味和生机的新鲜空气,伴随着白色的水汽,从只有拳头大小的窟窿里喷涌而出。 紧接着,被压抑了一冬天的江水顺着窟窿眼往上涌,迅速在冰面上漫开一摊水渍。 “透了!” 赵山河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顺着那个小眼,用冰镩子沿着边缘一点点往下切,很快就把冰窟窿扩成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大圆洞。 用抄网把浮冰捞干净,一个完美的“下网眼就做好了。 …… 冰窟窿一打开,水下缺氧的鱼群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疯狂地朝着这个唯一的透气口聚集。 赵山河眼疾手快,立刻将那张挂网顺着冰窟窿撒了下去,用长木杆撑开网兜。 在这冰天雪地里等网,是个熬人的活儿。 “冷不冷?” 赵山河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转头问小白。 小白摇摇头,把那个被她捂得温热的水壶递给赵山河:“喝水。” 赵山河灌了一口温水,看着小白那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心里热乎乎的。 没过多久,水面下的浮漂开始不安分起来。 先是轻轻地点了两下,随后猛地往下一沉,水面上甚至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进鱼了!媳妇,搭把手!” 赵山河大喊一声,双手死死攥住网绳往上拉。 小白闻声而动,动作极其敏捷地跑过来,跟赵山河并肩站在一起,双手紧紧抓住绳子。 她虽然个子娇小,但在山里练出来的腰腿力量极大。 “一、二、三!起!” 两人同时发力,一张沉甸甸的大网破水而出。 “哗啦啦——” 无数条银光闪闪、活蹦乱跳的江鱼在网兜里疯狂地扑腾,水花四溅,打在冰面上瞬间结成冰珠。 “哇!” 小白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次大丰收。 网里全是东北特有的冷水江鲜:背部带着黑色斑点的细鳞鱼、肥硕圆润的柳根子、还有几条浑身暗金、足有七八斤重的大鲤鱼。 这些鱼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生长了一整个冬天,游动缓慢,体内储存了大量的脂肪,肉质紧实到了极点。 “啪嗒!” 一条一斤多重的细鳞鱼从网眼里挣脱,掉在冰面上,拼命地弹跳。 小白眼疾手快,像一只捕食的小狐狸,猛地扑了过去,徒手将那条滑不溜秋的细鳞鱼死死按在冰面上。 冰冷的鱼尾拍打着她的手背,她不仅没松手,反而转过头,举着那条还在挣扎的鱼,冲着赵山河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得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哥!肉!” 赵山河看着她那生动而野性的模样,大笑起来。 “好嘞!回家!哥今天给你做正宗的铁锅炖大鱼!” …… 两人满载而归,拉着装满江鱼的爬犁回到了乱石岗。 正午的阳光正好,赵家大院的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杀鱼、刮鳞、去内脏。赵山河蹲在院子里,手法极其利落。 灶台下,李大壮把松木柈子烧得劈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那口黑黢黢的印花大铁锅的锅底。 “哥,锅热透了!” 大壮喊了一声。 “来了!” 赵山河端着一盆洗净的江鱼走进灶间。 “刺啦——” 一大勺自家熬的雪白猪油下锅,遇到滚烫的铁锅,瞬间融化成一汪金黄透亮的油脂。紧接着,切好的大葱段、厚姜片、拍碎的蒜瓣下锅爆香。 接下来,就是东北菜的灵魂时刻。 赵山河从灶台角落那个罩着纱布的陶罐里,舀出两勺纯正的东北黄豆大酱。 这种酱是秋天收了黄豆自己发酵的,带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大酱一下热油锅,滋啦一声,酱香混合着油脂的香气,瞬间像炸弹一样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 把处理好的细鳞鱼、柳根子和剁成大块的鲤鱼一股脑下锅,翻炒几下让鱼肉裹上酱汁,然后倒入清冽的山泉水,直到没过鱼身。 再扔进去几个干红辣椒和两枚八角。 “大壮,加把火!烧大开!” 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白的鱼汤渐渐被大酱染成了诱人的酱红色。 趁着炖鱼的功夫,赵山河又端来一个小盆,里面是用开水烫好的苞米面。 他在手里把苞米面团成一个个椭圆形的面饼,双手啪啪拍打结实,然后沿着铁锅内壁的水线以上,一圈圈地贴了上去。 这叫死面贴饼子。 上半截烤得焦脆,下半截浸在翻滚的鱼汤里,吸满了汤汁的鲜美,是这道菜里绝对不能少的配角。 ……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了四十分钟。 赵灵儿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手里拿着个冰尜,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哥!嫂子!我闻着味儿就跑回来了!是不是炖江鲜了?” 灵儿吸着鼻子,像只小馋猫一样直奔灶间。 “去,洗手去,就等你了。”赵山河拿着块抹布,掀开了厚重的木锅盖。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香气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锅里,鱼汤已经收汁变得浓稠,挂在鲜嫩的鱼肉上,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边那一圈黄澄澄的苞米面饼子,散发着粮食特有的焦香。 在东北农村,吃铁锅炖大鱼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热乎气。 不用盛到盘子里端上桌,直接在灶台旁边支起个小饭桌,一家人围着铁锅吃。 小白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但她没有先夹自己最馋的鱼肚子,而是眼巴巴地看着赵山河。 赵山河用筷子挑了一块最肥美的细鳞鱼腹肉,仔细地剔去几根大刺,放进小白的碗里,又给她掰了半块蘸满汤汁的贴饼子。 “吃吧,慢点,烫。” 小白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冷水鱼特有的紧实肉质,犹如蒜瓣一般层层剥落。 鱼皮上的胶质在嘴里化开,大酱的醇厚与江鲜的极致鲜美完美融合,没有一丝土腥味,只有满口的浓香。 “好吃!” 小白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两颗星星。 “好吃就多吃点。” 赵山河又给灵儿夹了一大块鲤鱼肉,“开春了,吃完这顿活鱼,大棚里也该育新苗了。等冰化干净了,哥带你们进山采山菜。” 窗外,三道沟子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屋檐下。 屋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铁锅里的鱼汤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第一卷 第63章 明叶菜 一顿热气腾腾的铁锅炖江鱼下肚,赵山河跟小白都吃得鼻尖冒汗。 吃饱喝足,外头的日头也升到了正当空。 大兴安岭的太阳在正月下旬虽然还不算毒辣,但照在背风的坡地上,已经能晒化一层薄薄的浮雪了。 屋檐上结了一冬天的冰溜子,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吧嗒吧嗒地砸在窗台下的冻土上。 这就是春天的动静。 赵山河没敢多歇着。大棚里的黄瓜和韭菜长势喜人,但那是头一茬。 等冰雪彻底化透了,外头真正开春,大棚里就得赶紧育上第二批秧苗:西红柿、茄子、大辣椒,这些都得提前备好营养土。 “媳妇,吃撑了没?换鞋,跟哥进趟山。” 赵山河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从墙角翻出两条洗得发白的粗麻袋,又拎起了一把木把都被磨得油光锃亮的铁锹。 小白正蹲在灶台边,用灶坑里的余温烤着手。 一听要进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 “进山!” 她动作麻利地站起来,去里屋套上了那件红色的羽绒服,脚上换上了那双塞满靰鞡草的大毡靴。 想了想,她又把那个自己最喜欢的小竹背篓斜跨在肩上,腰间别上了那根鹿骨刺。 这身打扮,是她最习惯、也最踏实的行头。 赵山河看着她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忍不住乐了:“今儿不打猎,也不碰大牲口。咱们去挖点土。” “土?” 小白歪着脑袋,满脸不解。山里到处都是土,为什么要特意去挖? “种菜的土。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山河把麻袋往肩膀上一搭,一手提着铁锹,一手牵起小白,踩着化得有些泥泞的院子,走出了乱石岗。 …… 出了村,往北走,地势逐渐拔高。 初春的山林,并不像秋天那样色彩斑斓,也不像深冬那样洁白肃杀。 这是一年中最埋汰的时候。 向阳坡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枯黄的杂草和黑褐色的泥土,一脚踩下去,雪水混着烂泥,能没过脚脖子。 背阴坡却还冻得硬邦邦的,残雪踩在脚下依旧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 那是松针腐烂的气息、泥土解冻的腥气、还有枯木逢春前那种淡淡的树液味儿。 普通人闻着可能觉得刺鼻,但小白却贪婪地深吸了两口。 她走在前面开路,像一只回到了领地的小野兽,步伐轻盈,那双笨重的大毡靴在她脚下仿佛没有重量。 她时不时地停下来,闻一闻树干上的抓痕,或者拨开雪堆看看底下的动静。 “慢点跑,当心脚底下的暗冰滑。” 赵山河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他虽然力气大,但这泥泞的山路走起来极其耗费体力,深一脚浅一脚的,没走半个钟头,后背就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两人越走越深,绕过了一道山梁,来到了一片极其茂密的红松林前。 这片林子年头久远,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 因为树冠太大,挡住了阳光,林子底下的积雪反而没怎么化。 “行了,就这儿吧。” 赵山河停下脚步,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小白四下看了看,除了树就是雪,什么猎物也没有,不免有些兴致缺缺。 赵山河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走过去,指着一棵巨大的老红松根部:“媳妇,你看这儿。” 这棵老红松长在一个向阳的斜坡上。赵山河走到树根底下,用铁锹扒拉开表面那一层半融化的残雪和厚厚的枯松针。 随着表层的枯叶被清理干净,下面露出了一层黑漆漆的泥土。 赵山河一锹铲下去。 咔嚓一声,铲断了几根细小的树根。他用力一挑,一块黑油油的、散发着浓烈腥甜气味的泥土被翻了出来。 “看,这就是咱们要找的黑腐土。” 赵山河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 这土极度松软,用力一攥,甚至能捏出水分来,松开手又会自动散开,一点都不板结。 泥土黑得发亮,里面还夹杂着尚未完全腐烂的碎树叶和细小的虫蜕。 在化肥极其稀缺的80年代,这种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里沉淀了几百年的腐殖土,就是农民眼里最宝贵的黑金子。 “这土里全是老松树落下来的叶子沤出来的营养。用它来育苗,那西红柿和茄子长得能比大人的拳头还大!” 赵山河一边解释,一边挥舞着铁锹,开始往麻袋里装土。 小白凑过去,用手抓了一把土闻了闻。 她点了点头。虽然她不懂种地,但她能辨别什么是好东西。 这土里蕴含的生机和营养,连她这种野兽的直觉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我挖。” 小白不由分说地从赵山河手里抢过铁锹。 “哎,这玩意儿沉……” 赵山河刚想拦着,却发现自己多虑了。 小白虽然身形娇小,但那一膀子力气绝对不输给村里的壮劳力。 她学着赵山河的样子,双腿岔开,腰部发力,铁锹在她的手里上下翻飞,一铲接一铲地把黑土撅进麻袋里。 她干活不仅有劲,而且极具节奏感。甚至因为常年在山林里攀爬,她的下盘极其稳固,在烂泥地里连晃都不晃一下。 赵山河看着她那利落的动作,有些无奈地笑了。 自己这媳妇,真是干啥都是一把好手。 既然抢不过,赵山河干脆负责撑开麻袋口,两人配合默契。 没过多久,两条大麻袋就装得满满当当,足有一百多斤重。 “行了媳妇,够了!再装咱俩就背不动了。” 赵山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铁锹扔在一边,掏出随身带的麻绳,准备把麻袋口扎紧。 就在这时,小白突然停住了动作。 她扔下铁锹,转过头,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犬,鼻子在半空中快速地抽动了两下。 “怎么了?有野兽?” 赵山河立刻警觉起来,顺手摸向了腰间的开山斧。在这个季节,刚刚冬眠苏醒的黑瞎子是最饿、也最危险的。 小白没有回答,也没有掏出骨刺。 她顺着那股极其微弱的气味,走到了一棵倒伏在地的巨大枯木旁。 这棵枯木正好横在一个背风向阳的凹地里,腐烂的木头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把周围的冰雪融化出了一个小小的无雪区。 小白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厚厚的一层枯树叶。 下一秒。 她的眼睛亮了,兴奋地冲着赵山河招手。 “哥!看!” 赵山河大步走过去,探头一看。 在那些黑褐色的枯叶和腐木之间,赫然冒出了几簇嫩黄带绿的幼芽! 这些幼芽只有两三寸高,叶片还未完全展开,像是一把把还没撑开的小伞,茎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脆嫩感,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雪水。 “我去……这是……明叶菜?!” 赵山河惊喜地叫出了声。 明叶菜,学名叫东北牛防风,当地老百姓也叫它山芹菜。 这东西是东北大兴安岭里出了名的早春第一鲜。 一般得等到清明前后、积雪化得差不多了才会漫山遍野地长。 现在才刚出正月啊! “这棵枯树挡住了西北风,向阳的坡面温度高,加上这枯木烂了发酵产热,竟然硬生生在冰天雪地里催出了这早春的第一茬野菜!” 赵山河看着这几簇小小的野菜,就像看到了无价之宝。 在这个全村人都靠着酸菜、土豆和白菜熬过漫长冬天的时节,这一抹鲜嫩的绿色,简直比肉还要诱人! “吃?” 小白舔了舔嘴唇,她能闻到这野菜身上那股清香微辛的味道。 “吃!今晚就吃它!” 赵山河兴奋地蹲下来,“别连根拔,掐上面的嫩尖儿。留着根,等过阵子天暖和了,它还能发一茬。” 小白点点头,伸出手指。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野菜的茎秆,轻轻一折。 “吧嗒。” 一声脆响,掐断的茎秆处立刻溢出了一滴清澈的汁液,那股子混合着芹菜香和山野清气的味道,瞬间钻进了鼻腔。 两人就像是在寻找遗落的金币一样,绕着这棵巨大的枯木,一点一点地扒拉着枯叶。 只要找到一簇,底下往往就藏着一小片。 虽然不多,但在这种寻宝的乐趣面前,无论是赵山河还是小白,都乐在其中。 小白尤其开心。 她把掐下来的明叶菜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小竹背篓里,看着背篓底下一层翠绿的嫩芽,成就感甚至比打到一只野兔还要强。 不一会儿,枯木周围的明叶菜就被采光了,大概凑了一小把,刚好够拌一盘凉菜的量。 太阳开始偏西,山里的气温下降得极快。 化了一半的雪水开始重新结冰,路面变得比来时更加湿滑难走。 “走吧,趁着天还没黑透。” 赵山河走到装满黑腐土的麻袋前。这一百多斤的死沉泥土,在这泥泞的山路上可不是好对付的。 他蹲下身,双手抓住麻袋的两角,一叫劲,直接把麻袋扛上了肩膀。 “嘿!” 赵山河闷哼一声,双腿稳稳地扎在地上,硬扛着这份重量站了起来。 “我背一个。” 小白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扛另一条麻袋。 “拉倒吧。” 赵山河侧过身子躲开,“这泥土水气大,压肩膀。你背着你的宝贝野菜就行,在前面给哥探路。” 小白看了看那条脏兮兮的麻袋,又看了看赵山河额头上的青筋,没有再坚持。 她知道这个时候,听话就是最大的帮忙。 她背好小竹篓,走在前面。 遇到有暗冰或者烂泥坑的地方,她会提前踩出结实的脚印,或者用骨刺在旁边的树干上划个记号,提醒赵山河绕着走。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老林子里跋涉。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锹偶尔碰到石头的声响。 赵山河扛着麻袋,虽然累得直喘粗气,但看着走在前面那个红色的娇小背影,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在这个没有外人打扰、只有大山和彼此的下午,这种原始的劳作,反而把两人的心拉得更近了。 回到乱石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山河把两袋黑土卸在大棚旁边的空地上,累得直接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 小白则像是一只献宝的小猫,迫不及待地背着竹篓跑进了厨房。 灶坑里还有上午炖鱼剩下的炭火。 小白熟练地添了几把干松树叶,用吹火筒吹亮,锅里的水很快就温热了。 “哥!洗菜!” 小白在厨房里喊。 赵山河抽完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进厨房。 那把珍贵的明叶菜已经被小白放在了木盆里。 “这菜娇贵,不能用热水烫太久,不然就蔫吧没嚼头了。” 赵山河洗净了手,亲自掌勺。 大铁锅里的水烧开,滴入两滴自家炼的猪油,撒了一点点粗盐。 把洗干净的明叶菜倒进滚水里。 仅仅只需要五秒钟! 原本黄绿色的叶片瞬间变成了鲜艳的翠绿色,一股浓郁的清香扑鼻而来。 赵山河迅速用漏勺将菜捞出,直接投入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凉井水里拔凉。 这一热一冷,是让野菜保持爽脆口感的秘诀。 沥干水分。 东北人吃早春野菜,最讲究的就是原汁原味,不需要复杂的调料。 赵山河剥了几瓣紫皮大蒜,放在案板上啪地拍碎,剁成细细的蒜蓉。 把明叶菜切成寸段,放入粗瓷大碗里。 撒上一把蒜蓉,倒一点点酱油提鲜,最后,淋上几滴在这个年代极其珍贵的小磨香油。 筷子一拌。 晶莹剔透的野菜,裹着蒜末和香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端桌上去。” 夜幕降临。 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屋里的热炕头却烧得烙人。 炕桌上,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苞米碴子粥,一盘热过的贴饼子,以及那盘绿油油的凉拌明叶菜。 没有大鱼大肉,但这才是地地道道的农家饭。 小白盘腿坐在炕上,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明叶菜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明叶菜特有的那种带着一点点辛辣、一点点微苦、却又极其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配着蒜香和香油的醇厚,那种清新解腻的口感,把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浊气一扫而空。 “好吃!” 小白吃得连连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夹了一筷子,直接递到了赵山河的嘴边。 赵山河张嘴接住。 那股属于早春大山的清冽味道,顺着喉咙直达胃底。 “确实鲜。” 赵山河笑着嚼着,“这可是咱们今天跑了一下午的成果。” “明天,还去!”小白咽下一口苞米粥,认真地提议。 “明天不去挖土了。明天咱们把这黑土铺到棚里,育上柿子和茄子的苗。” 赵山河喝了一大口热粥,胃里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眼放在炕桌一角的那本沈雪送来的识字课本,又看了看吃得满嘴油光的小白,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不过,吃完这顿饭,你今天还有一个活儿没干呢。” 小白一愣,眨了眨眼睛:“啥活儿?” “你忘了下午出门前哥答应你啥了?” 赵山河从抽屉里拿出那支英雄牌钢笔和几张旧报纸,拍在炕桌上。 “吃饱喝足,该上课了。今晚,教你写你男人的名字。” 小白看着那支黑色的钢笔,顿时觉得碗里的明叶菜不香了,苦着一张脸,像只即将被拔毛的鹌鹑。 窗外风雪依稀,屋里灯光昏黄。 第一卷 第64章 熬獾油 出了正月,眼瞅着就要到惊蛰了。 常言道:“惊蛰过,暖和和,蛤蟆老角唱山歌。” 虽然三道沟子的冰雪还没完全化透,但地气已经开始往上返了。大中午的时候,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为了应对马上要到来的春耕,赵山河这些天一直在倒腾大棚。 大棚里的那口土炉子烧了一整个冬天,烟筒里的烟灰积得太厚,有些倒烟。 赵山河光着膀子,踩着木梯子,正在半空中拆卸那节烫手的铁皮烟筒。 “哥,你慢点。” 灵儿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脖子喊。 “没事,这就下来了。” 赵山河双手抱着铁皮烟筒,用力往外一拔。 “嘶啦——” 烟筒是拔下来了,但因为连接处咬得太死,一股夹杂着火星子的滚烫黑灰,“呼”地一下倒灌出来,正正好好落在赵山河的左手手背上。 “嘶!” 赵山河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一甩手,从梯子上跳了下来。 那火星子温度极高,落在皮肤上瞬间就烫掉了一层皮。 等他用凉水冲洗干净黑灰时,手背上已经红肿了一大片,肉眼可见地鼓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哎呀!哥你烫着了!” 灵儿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去屋里找酱油。 “没事没事,干活哪有不磕碰的。”赵山河甩了甩手,没当回事。 就在这时,大棚的棉门帘被掀开了。 小白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走进来。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赵山河那只通红的手。 “啪!” 装着衣服的木盆直接掉在地上。 小白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赵山河的手腕。 她看着那几个亮晶晶的水泡,琥珀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焦躁、甚至带着几分愤怒的低沉呼噜声。 在她的世界里,伴侣受伤是天大的事。 她没有去拿酱油。 她突然转过身,从门后的墙上摘下那个小竹背篓,又一把抄起立在墙角的铁锹,一把拉住赵山河没受伤的右手,拉着他就往外走。 “哎哎?媳妇,去哪啊?” “山。” 小白头也不回,只吐出一个字。 …… 跟着小白进了山,赵山河才隐约猜到她要干什么。 在大兴安岭,老猎户们治烫伤有一个极其管用、甚至堪称神奇的偏方,獾子油。 狗獾这种动物,秋天会吃得膘肥体壮,冬天躲在地下冬眠。 它的脂肪熬出来的油,清亮透明,抹在烧伤烫伤的地方,不仅能迅速止痛,而且好得极快,连疤都不留。 小白这是心疼他,要进山给他寻药去了。 刚出惊蛰,正是冬眠动物将醒未醒、或者刚刚苏醒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 雪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有野兔的,有狐狸的,但小白连看都不看。 她带着赵山河和大黄,专门往那些向阳的、长满灌木丛的山坡上钻。 獾子这东西聪明,打洞极其讲究。洞口一般都很隐蔽,而且通常有好几个出口。 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小白在一个长满荆棘的土坡前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像狗一样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着泥土,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然后,她指了指一丛枯萎的榛子棵底下。 赵山河走过去,用铁锹拨开上面的残雪和枯草。 果然,下面露出了一滩极其新鲜的、颜色发暗的碎土。土里还夹杂着几根灰白色的硬毛。 “新掏的洞!这玩意儿刚醒,出来撒过尿了。” 赵山河精神一振。 抓獾子是个技术活。 这东西爪子极其锋利,能瞬间刨穿几米的冻土,要是硬挖,累死也挖不到。 最管用的土办法,就是熏。 赵山河让大黄守在土坡的另一侧,防止獾子从后门跑了。 他和小白则在主洞口忙活起来。 小白跑到旁边,捡来了一大堆半干不湿的松针和柏树枝。 赵山河把这些树枝塞进洞口,用火柴点燃。 半湿的松针一烧起来,顿时冒出一股浓烈呛人的滚滚黄烟。 赵山河脱下外套,在洞口拼命地往里扇风,把浓烟一股脑地往洞穴深处灌。 “咳咳……这烟,绝了。” 赵山河被熏得眼泪直流。 小白守在洞口侧面,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铁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冒烟的黑洞,浑身的肌肉紧绷,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母豹子。 五分钟。 十分钟。 地下隐隐传来了沉闷的咳嗽声和泥土被疯狂扒拉的声音。 “要出来了!媳妇准备!” 赵山河大喊一声,赶紧闪到一边。 话音刚落。 “呼噜!” 一个灰黑色的、圆滚滚的胖大身影,带着一身烟灰和火星子,从洞口猛地窜了出来! 这獾子虽然饿了一冬天,但体型依然不小,足有二三十斤重。它被烟熏得晕头转向,刚一出洞口,张嘴就想咬人。 但小白比它更快。 小白没有用铁锹去拍它的头,怕把脑袋拍碎了弄得血肉模煳。 她看准时机,一铁锹直接拍在了獾子的后腿和腰眼上。 “砰!” 这一拍势大力沉,獾子吱地惨叫一声,后半身顿时失去了知觉,在雪地上翻滚挣扎。 大黄从土坡那边冲过来,一口咬住了獾子的脖子,死死按在地上。 “好狗!” 赵山河走过去,用绳子把獾子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看着地上这只肥硕的战利品,赵山河笑着捏了捏小白冻得发红的脸蛋:“媳妇,你这鼻子,比县医院的挂号处都灵。走,回家熬药!” 回到乱石岗,赵山河手脚麻利地把獾子剥皮去内脏。 这东西虽然是治烫伤的神药,但肉也极其鲜美。 赵山河把最肥厚的那层脂肪单独剔下来,切成小块。 剩下的瘦肉,直接剁成大块,扔进大铁锅里,加上土豆块、大葱、姜片和大料,倒上半斤酱油,开始大火炖煮。 另一边的小炉子上,架着一口铝锅。 白花花的獾子脂肪在铝锅里被小火慢慢煸炒。 滋啦滋啦的声响中,一股极其特殊的、带着些许草木腥气的油脂香味飘散开来。 不一会儿,底下的油渣变得焦黄,铝锅里多了一层清澈透亮、隐隐泛着黄光的油脂。 这就是纯正的獾子油。 等油稍微凉了一些,小白迫不及待地用布条缠在筷子上,做了一个简易的棉签,蘸了满满一层油。 她拉过赵山河那只烫伤起泡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把清凉的油膏涂抹在水泡上。 刚一涂上,赵山河就感觉手背上一阵冰凉,原本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减轻了大半。 “还真神了,一点都不疼了。” 赵山河看着小白。 小白低着头,神情极其专注。 她每涂一下,都会鼓起腮帮子,在伤口上轻轻地吹一口气。 “呼……呼……” 那温热的气息夹杂着獾子油的特殊味道,拂过赵山河的手背,也拂过了他的心头。 在这个野性难驯的女人身上,这种笨拙而纯粹的温柔,简直要命。 赵山河反手握住她那只沾着油的小手,把她拉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 “谢谢媳妇。” 就在两人在灶坑旁享受着这片刻温存的时候。 大门口突然传来了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紧接着是大黄的几声象征性的吠叫。 “山河啊!在家没?哎呦,这院里炖的啥玩意儿,香得我在村头都闻见了!” 随着一声洪亮的声音,三道沟子的老支书推开门,背着手走了进来。 …… 老支书穿着一件黑色老棉袄,腰里系着一根红布条,手里除了那个从不离身的旱烟袋,还提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玻璃瓶,里面装的是半斤散装的烧刀子。 赵山河赶紧松开小白,迎了出去。 “叔!您怎么来了?快进屋上炕!” “闻着味儿来的呗!” 老支书笑着走进屋,脱了鞋盘腿坐在热炕头上,“这炖的啥啊?不是猪肉吧?” “您鼻子尖。下午刚在后山掏了一只过冬的獾子,正炖土豆呢,马上就出锅。” 赵山河让灵儿去端了两个粗瓷大碗,把炖得软烂脱骨的獾子肉和吸满汤汁的土豆盛了满满一大盆,端上炕桌。又切了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条解腻。 小白乖巧地坐在炕沿边,不打扰男人说话,只是时不时给赵山河的碗里夹两块瘦肉。 “来,叔,尝尝。” 老支书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连连点头:“香!这野味就是比家养的提气!” 两人碰了碰酒杯,干了一口辛辣的烧刀子。 酒过三巡,几口热汤下肚。老支书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吧嗒了两口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山河啊,今天叔来找你,一是串门,二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你这个明白人唠唠。” 赵山河放下酒杯,正色道:“叔,有啥事您说话。是不是村里有啥难处?” “不是难处,是天大的事。” 老支书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 “公社那边透风了。年后,最迟麦收之前,咱们这生产大队……怕是要散了。” 赵山河心里一动。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1980年代初,中国大地上正在掀起的那场最深刻的变革,包产到户。 这意味着,吃大锅饭的日子结束了。土地要分给每家每户,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这是好事啊,叔。大伙儿干活有奔头了。”赵山河平静地说。 “理是这个理。可真要分起来,难啊!” 老支书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咱们村就那么点好水田,剩下的全是在半山腰的旱地和薄地。这要是分,谁家不想争好地?谁家愿意去种那种光长草不长庄稼的薄地?弄不好,乡里乡亲的为了几分地得打得头破血流!” 老支书叹了口气,看着赵山河。 “山河,你是咱们村见识最广、脑子最活的人。你给叔出出主意,这地,咋分才不会乱?” 赵山河看着老支书那双满是期盼和疲惫的眼睛,心里暗叹。 这个时代的老干部,确实是实打实地在为老百姓操心。 “叔,这事儿其实也不难。”赵山河拿起酒瓶,给老支书倒满,“好地坏地,不能单独分。” “怎么说?” “您把村里的地,按好、中、差分成三等。每一份承包田里,都必须搭一块好地、一块中地、一块薄地。大家一视同仁,然后按人头抓阄。” 赵山河用筷子蘸着酒水,在炕桌上画着圈。 “抓到啥算啥,老天爷定的,谁也别怨谁。抓阄那天,把公社的干部请来做见证,白纸黑字按下手印,谁敢闹事,直接扣他的化肥指标。” 老支书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好坏搭配……抓阄……妙啊!这法子公平!谁也挑不出理来!” 老支书激动得一拍大腿,“山河,你这脑子咋长的?这么大个难题,让你一句话就给点透了!” “叔,您别急着夸我。” 赵山河笑了笑,话锋一转。 “我给您出主意,其实也是有私心的。这次分地,我们家那份好地和水田,我不要了,您随便分给村里困难的几家。” “啥?” 老支书愣住了,“水田你都不要?那你种啥?光靠大棚,一年也就是那一季的反季节菜啊。” 赵山河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自信地笑了笑。 “行!” 老支书端起酒杯,和赵山河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干!” 两只粗瓷大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回声。 第一卷 第65章 分地 二月二,龙抬头。 三道沟子大队院里,今天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全村男女老少,只要是喘气儿的,基本都来了。 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三屉桌,桌上放着一个用红纸糊的笸箩。 今天,是三道沟子正式落实“包产到户”、抓阄分地的大日子。 “都肃静!吵吵把火的像啥样子!” 老支书站在桌子后头,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敲了敲桌面。 “规矩昨天大喇叭里都广播了。好地、中地、薄地,三样捆绑成一份!不许挑不许拣,全凭老天爷赏饭吃!抓着啥是啥!” 底下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人们紧张的粗重呼吸声。在这个年代,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 谁家要是能抓到靠着青水河的那几块肥水田,接下来几年都不愁饿肚子了。 赵山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双手插在兜里,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小白今天穿得很朴素,红毛衣外面套了一件赵山河的旧军装外套,安静地靠在他身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 “第一户,李大壮家!” 老支书念着名单。 李大壮搓着手,深吸一口气,上去在笸箩里摸出一个纸团。 打开一看,中规中矩,两块坡地一块平地,咧着嘴乐了。 一户接着一户。 很快,轮到了村东头的刘翠芬。 刘翠芬今天破天荒地抹了头油,头发梳得溜光水滑。 她扭着腰走到桌子前,眼睛却和旁边负责记录的大队会计悄悄对视了一眼。 大队会计借着低头翻账本的动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刘翠芬心里暗喜。她昨天可是花了两斤红糖的代价,买通了会计。 会计在写阄纸的时候,特意在代表着“村南头三亩上等水田”的那张纸团上,抹了一丁点桂花头油。 只要刘翠芬靠着鼻子闻,或者摸到那个稍微有点滑腻的纸团,那块好地就是她的了。 刘翠芬把手伸进笸箩里,装模作样地搅和了两下。 她的手指很快碰到了一张带着极其微弱香气的纸团。 “就这个了!” 刘翠芬眼睛一亮,把纸团攥在手心里,刚要往外拿。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外围的小白,突然耸了耸鼻子。 在充满着旱烟味、汗臭味和老棉袄发霉味的人群中,那一丝极不协调的、劣质的桂花香精味,在小白极其敏锐的嗅觉里,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明显。 小白动了。 她像一只护食的猫,动作极快地排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桌子前。 “啪!” 小白一把按住了刘翠芬正要从笸箩里抽出来的那只手。 全场都愣住了。 “哎呦!你个野丫头干啥啊?想抢我的地啊!”刘翠芬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小白没有理她。 她直接掰开刘翠芬的手指,把那个纸团抠了出来,放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刘翠芬,又看了一眼旁边额头冒汗的会计。 “香的。臭的。假。” 小白吐出三个词,然后把纸团直接扔在了老支书的面前。 …… 老支书眉头一皱,拿起那个纸团。 他也是抽了一辈子老旱烟的人,鼻子没那么灵,但凑近了一闻,果然闻到了一股子刺鼻的桂花头油味。 再看看刘翠芬那油光锃亮的头发,还有会计那闪烁的眼神,老支书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砰!” 老支书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混账东西!分地这么大的事,也敢给老子耍心眼子?!刘翠芬,你当全村人都是瞎子吗?这阄作废!重新写!” 刘翠芬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的村民更是群情激愤,指着她骂骂咧咧。一场暗箱操作,被小白一个敏锐的嗅觉轻松化解。 抓阄继续。 轮到赵山河时,他运气不错,抓到了一份带两亩水田的好地。 但他拿着阄纸,却没有下去,而是对老支书说:“叔,大伙儿都知道我不擅长种水稻。我想拿这两亩水田,换乱石岗挨着我家院墙外头的那五亩碎石子坡地,行不行?” 此话一出,全村哗然。 拿上好的水田,去换那种光长野草和碎石头的破地?这不是傻子吗? 老支书也愣了:“山河,你可想好了?那破地除了能扩扩你家院子,可打不出粮食啊!” “想好了。” 赵山河笑着点头。 他当然不傻。他根本不想去十里外种水稻,他要的,就是扩大乱石岗的面积。 那五亩碎石地紧挨着他的大棚,只要清理出来,盖上连排的新大棚,那就是一座源源不断的蔬菜金矿。 村民们生怕赵山河反悔,赶紧有一个抓到劣地的汉子跳出来跟他换了。 赵山河痛痛快快地签了字,带着小白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赵山河悄悄起了床,从大棚里摘了满满两柳条筐的黄瓜和韭菜。 他用独轮车推着这两筐菜,去了十里外的靠山屯。 靠山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养鸡专业村”。 在这个年代,赵山河谨记着不露富的原则。他不花钱买,而是直接亮出底牌:“大爷大娘,我不卖钱,我用新鲜黄瓜换受过精的土鸡蛋!一根黄瓜换十个鸡蛋!” 正月里顶花带刺的黄瓜绝对是稀罕物。不到半个钟头,两筐蔬菜被一抢而空,换回了足足三百多个带着温度的土鸡蛋。 回程的路上,寒风刺骨,十里地的土路坑坑洼洼。 冻透的早春天气极容易把受精卵冻死,独轮车的颠簸也容易把鸡蛋颠碎。 走到一处无人的土坡后,赵山河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四周,心念一动。 下一秒,那三大筐鸡蛋凭空消失了。 这是赵山河最大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金手指,一个只有一立方米大小的随身空间。 这个空间极其死寂。 不能种地,没有灵泉,不能活物生存,它唯一的特性就是绝对静止。放进去是什么温度、什么状态,拿出来时依然原封不动。 用这珍贵的一立方米空间来装鸡蛋,在这寒风凛冽的八十年代初春,简直是绝佳的保鲜和防震手段。 赵山河推着空车,轻快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直到快到乱石岗村口,他才找了个没人的柴火垛,心念一动,把三筐完好无损、甚至还带着靠山屯农户家热炕头温度的鸡蛋取了出来,稳稳当当地推回了家。 …… 回到院里,小白正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等他。看到那么多鸡蛋,她好奇地凑了上去。 “哥,吃蛋?” “这不是吃的。” 赵山河笑着把鸡蛋搬进西屋,“这是要变小鸡的。等小鸡孵出来,在咱们新换的那五亩地里散养,哥天天给你炖小笨鸡。” 在没有电孵化箱的年代,东北农村孵小鸡,靠的就是摊炕。 赵山河在西屋那铺一直烧得很温和的土炕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净的麦秸秆。 两人一起,把那三百多个土鸡蛋密密麻麻地码放在麦秸秆上,最后盖上一床干净的旧棉被。 “这就行了?” 小白瞪大了眼睛。把石头一样的蛋放在热炕上,就能变出带毛的活物? “还没完,最难的是控温。” 赵山河拉着小白的手,教她东北农家妇女最传统的眼皮试温法。 他拿出一个温热的鸡蛋,轻轻贴在小白闭着的眼皮上。 “感觉到了吗?眼皮是人身上最敏感的地方。蛋贴在眼皮上,觉得不凉也不烫,温温乎乎的,这温度就正合适。要是觉得烫,就得掀开被子晾一晾;要是觉得凉,就得往灶坑里添把柴。” 小白感受着眼皮上那微弱的温热,认真地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赵山河又教她照蛋。 用硬纸壳卷成一个漏斗,套在手电筒上。把鸡蛋放在漏斗口,打开手电筒,光束穿透蛋壳。 “你看,” 赵山河指着透着红光的蛋壳内部,“这有一团黑色的阴影,旁边还有像蜘蛛网一样的红血丝。这就说明里面的小鸡正在长。要是透明的,那就是‘寡蛋’,孵不出来,只能拿去煮了吃。” 小白趴在炕沿上,看着那不可思议的血丝,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奇。 从这一天起,乱石岗的西屋成了小白的“领地”。 也许是天性使然,这只在山林里野惯了的小狼女,突然变得极有耐心。 她每天趴在炕上,时不时拿个鸡蛋贴在眼皮上试温,或者把耳朵贴在被子上,聆听里面微弱的生命律动。 二十一天,转瞬即逝。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 “叽!叽叽!” 寂静的西屋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细微的叫声。 小白猛地掀开一角棉被。只见一个蛋壳上,被啄出了一个小洞。 一个嫩黄色的、湿漉漉的小尖嘴,正顽强地往外顶。 “咔嚓。” 蛋壳裂开,一只毛茸茸的小土鸡跌跌撞撞地滚在了麦秸秆上。 小白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小鸡不怕生,顺势啄了一下她的指尖。 小白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赵山河,那双总是透着野性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属于早春的柔软与生机。 “哥,出来了。” 第一卷 第66章 王大麻子 出了二月二,三道沟子的风虽然还带着几分料峭的春寒,但吹在脸上已经不那么割肉了。 向阳坡上的冻土层彻底化开,踩上去软绵绵的,透着一股子好闻的泥土腥气和草根发酵的味道。 这就是东北老农常说的地气通了,到了该下地干活的时候。 乱石岗院墙外头,那五亩刚换来的碎石地里,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块地是真荒。 满地的碎石头、烂树根,还有一人多高的枯黄蒿草。 当初王大麻子宁可要两亩薄水田也要把这块地甩出去,就是因为这地根本没法下犁杖。 但赵山河不怕。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敞着怀,手里抡着一把沉甸甸的十字镐。 “嗨!”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吐气,十字镐狠狠刨进地里,往上一撅。 一块足有脸盆大小的青石板被硬生生撬出地面,带起一片黑褐色的泥土。 赵山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镐头扔在一边。 这块石头少说也有一百多斤,要是靠人力搬到地头去,极其费腰。 赵山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他走上前,双手按在青石板上,心念微微一动。 “唰。” 一百多斤的青石板凭空消失了。 但在这需要纯靠人力开荒的八十年代,这个能随时储物、无视重量的一立方米,就是最顶级的“搬山术”。 赵山河走到地头那条用来排水的荒沟边,假装弯腰系鞋带,心念再一动。 “扑通。” 大青石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沟底,神不知鬼不觉。 “哥!你搬石头咋一点动静都没有啊?我刚才还瞅见这儿有个大土包呢!” 不远处,传来一声抱怨。 …… 说话的是赵有才。 这个曾经在村里惹是生非、欺软怕硬的二流子,自从被赵山河用绝对的武力狠狠收拾了几顿后,现在彻底老实了。 但他骨子里那个被爹妈惯出来的巨婴毛病还在。 干活磨洋工,动不动就喊累,但在外面受了欺负,第一时间就知道哭着回来找大哥。 此时,赵有才正坐在一截枯树桩上,两腿之间夹着个大木盆。 他手里拿着把豁了口的菜刀,正苦大仇深地剁着盆里的野菜。 那是小白早上刚从后山坡上挖回来的婆婆丁和明叶菜。 “剁细点!你剁那么大段,是想噎死小鸡崽子啊?” 赵山河走过去,没好气地踢了一脚他坐着的树桩。 “哎呦哥,我这手都磨出泡了!” 赵有才委屈巴巴地伸出手,掌心果然有两个红印子。 他扁着嘴,眼瞅着就要掉猫尿:“我以前在家,妈连扫帚疙瘩都不让我碰……” “少废话。现在是我当家。” 赵山河一瞪眼,赵有才立刻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头继续哐哐剁菜。 剁碎了野菜,赵有才又从旁边的一个破麻袋里舀出两瓢米糠,倒进木盆里,加上半瓢温水,用一根木棍使劲搅拌。 米糠混合着早春野菜的清香,立刻引来了不远处的骚动。 “叽叽叽!叽叽叽叽!” 在刚刚用破渔网和柳条桩子围起来的一小片空地上,三百只嫩黄色的半大鸡雏正欢快地跑来跑去。 小白正蹲在鸡群中间。 她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罩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三百只小鸡一点都不怕她,有的甚至跳到了她的肩膀上、鞋面上。 小白眼神专注,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时不时地拨弄一下泥土,只要翻出一条蚯蚓或者小虫子,立刻就会有一群小鸡扑上去抢食。 听到赵有才敲击木盆的声音,小白站起身,提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盆走进鸡圈,把和好的鸡食均匀地撒在几个长条形的木槽里。 看着三百只小鸡抢食抢得热火朝天,赵山河站在地头,点了一根大前门,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五亩地要是全清理出来,外围种上一圈挡风的杨树,里面全搭上大棚和鸡舍……到了秋天,咱家在公社也是头一份的万元户了。” 生活,在这充满了汗水味和鸡粪味的泥土中,正稳步地向前奔着。 但东北有句老话:人怕出名猪怕壮。 你过得太红火,总有那得红眼病的瘪犊子,看不得你好。 …… 距离乱石岗不到两里地,就是三道沟子村的南头。 王大麻子正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茶缸子,一边喝着劣质的散装高粱烧,一边拿眼睛往乱石岗的方向踅摸。 王大麻子今年快四十了,光棍一条,脸上长满了早年起水痘留下的坑,村里人都叫他大麻子。 他家兄弟六个,在村里算是大户。这人平时游手好闲,种地怕累,出门怕晒,就靠着兄弟多,在村里耍无赖、占小便宜过日子。是个纯正的滚刀肉。 前些日子分地,他为了占便宜,硬是拿那五亩满是石头的荒坡,跟赵山河换了两亩上等水田。 当时他乐得一晚上没睡着,逢人便吹牛,说赵山河是个大傻子。 可这几天,他越看越不是滋味。 那五亩荒坡,竟然被赵山河收拾得平平整整!不但围上了漂亮的柳条篱笆,里面还密密麻麻地养了三百多只小鸡! “我的亲娘哎,三百只小鸡……这到了秋天,那得换多少钱啊?” 王大麻子咕咚咽了一口酒,眼睛绿得像饿了三天的野狼。 在他这套强盗逻辑里,那五亩地既然以前是他的,那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也该有他一份。赵山河这分明是坑了他啊! “妈的,敢糊弄老子。喝老子的血,吃老子的肉!” 王大麻子越想越气,把茶缸子往地上一摔,扯着公鸭嗓子冲屋里喊:“老三!老四!抄家伙!跟我上乱石岗溜达溜达! 下午时分。 鸡食盆空了。 赵山河让赵有才去村南头的那条水渠边上,砍点新鲜的柳树条子回来。一是用来加固鸡圈的篱笆,二是柳树皮切碎了喂鸡,能预防鸡瘟。 赵有才扛着把柴刀,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村南头的水渠边,刚抡起柴刀准备砍几根柳条,斜刺里突然窜出几个人影,一把夺下了他手里的柴刀。 “哎呦我去!谁啊!” 赵有才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只见王大麻子带着他的两个亲弟弟,正冷笑着把他围在中间。 “王……大麻子叔……你干啥抢我刀啊?” 赵有才这巨婴骨子里是个怂包,一看对方人多,腿肚子先软了。 “干啥?” 王大麻子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伸手在赵有才那张白胖的脸上拍了拍。 “有才啊,叔问你。你哥在南坡那块地里养的小鸡崽子,长得挺肥啊?” “还……还行。” 赵有才结结巴巴地说。 “行个屁!” 王大麻子脸色一变,突然提高嗓门吼道,“那是老子的地!你哥趁着老子那天喝多了,糊弄我签了字!那叫诈骗!懂不懂法!” 赵有才虽然怂,但事关自己每天起早贪黑喂的小鸡,还是壮着胆子顶了一句:“那……那可是支书盖了章的,全村人都看着呢,你咋能反悔呢……” “啪!” 话还没说完,王大麻子毫无征兆地抡圆了胳膊,一个结结实实的大逼兜直接抽在了赵有才的脸上。 这一下打得极重。 赵有才那两百来斤的胖身子原地转了半圈,扑通一声摔在了早春那半干不湿的泥地里,嘴角顿时见了血。 “长辈说话,有你个小王八犊子插嘴的份儿吗!” 王大麻子一口浓痰吐在赵有才脚边,恶狠狠地指着他的鼻子。 “回去告诉你那个活鬼大哥!这地,老子要收回来!不仅地要收回来,那三百只小鸡,就当是这几天你们占用老子土地的租金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抓鸡,他要是敢说个不字,老子打折你们的腿!” 说完,王大麻子一脚把那把柴刀踢进水渠里,带着两个兄弟扬长而去。 赵有才坐在泥地里,捂着迅速肿胀起来的半边脸,愣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这个二十出头、身高一米八的大胖小子,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幼儿园孩子一样,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哥啊!嫂子啊!杀人啦!” 赵有才连滚带爬地从泥地里挣扎起来,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顺着土路哭天抢地地往乱石岗跑。 乱石岗院子里。 赵山河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洗着满手的泥巴。 小白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极其锋利的鹿骨刺,正在给一只昨天风干的野兔剔骨头。 “哥!呜呜呜……” 伴随着一阵极其凄惨的干嚎,赵山河家的大木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赵有才顶着一头乱草,半边脸高高肿起,上面还印着五个清晰的红指印,嘴边挂着血丝,像个肉球一样滚进了院子,直接扑到了赵山河的脚边。 “哥!他们打我!他们还要抢咱们的鸡!” 赵有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委屈得直抽抽。 赵山河停下了洗手的动作。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看着脚下这个鼻青脸肿、窝囊透顶的弟弟。 赵山河心里有些恨铁不成钢,这怂包,一米八的大个子,让人抽了嘴巴连还手都不敢。 但东北老爷们的规矩,在这个年代极其简单粗暴:我自己家的人,我关起门来打得他亲妈都不认识,那是我的事。 但出了这个门,外人敢动他一根头发,那就是打我的脸。 “闭嘴。嚎丧呢?” 赵山河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赵有才吓得立刻憋住了哭声,只剩下胸膛在一抽一抽地打嗝。 “谁打的?” “王……王大麻子。他说那地是他喝醉了被你糊弄的,不作数。他明天要来收地,还要把三百只小鸡当利息没收……” 赵有才结结巴巴地告状。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赵有才吓得一哆嗦,转头看去。 只见坐在屋檐下的小白,手里那根粗壮的野兔腿骨,被她硬生生地从中间掰成了两截。 小白站了起来。 她没有穿外套,只是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 她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瞬间聚满了令人胆寒的凶光。 在她的潜意识里,赵有才虽然是个弱小且讨厌的幼崽,但那也是她这个族群里的一员。 更重要的是,对方竟然敢觊觎她的鸡。 那是她亲眼看着破壳、每天亲手抓蚯蚓喂大的小生命。 那是她的食物,是她的领地! 在狼的世界里,入侵领地、抢夺食物、攻击族群成员。 这是不死不休的宣战。 小白一言不发,扔掉手里的兔骨头,弯腰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手腕粗的镐把,转身就往大门外走。 “媳妇,回来。” 赵山河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小白的手腕。 小白回过头,眼里带着一丝不解和狂躁的杀意:“去杀。” 赵山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把那根镐把拿了下来,扔在一边。 “媳妇,咱们现在是人,过的是人的日子。人的日子,不能动不动就杀人,那是犯法的,要吃枪子的。” 赵山河从墙角拿起一把极其锋利的、平时用来砍树的开山斧,在手里颠了颠。 他的眼神,比小白更加深邃,也更加冰冷。 他走到赵有才面前,踢了他一脚。 “站起来。擦干净你的大鼻涕。” “哥……” 赵有才捂着脸,不知所措。 “我赵山河的弟弟,就算是个废物,也轮不到王大麻子来教训。” 第一卷 第67章 茅厕的夹子 进了二月下旬,三道沟子的积雪算是彻底化干净了。 那三百只小鸡崽子就像是迎风长一样,一天一个样,身上的绒毛渐渐褪去,开始长出硬挺的翎毛。 鸡长得快,吃得也多,光靠米糠和苞米面,赵山河那点家底根本扛不住。 “哥,没食了。那帮小瘪犊子把盆底都叨得直冒火星子。” 赵有才提着个空木盆,苦着一张胖脸从鸡圈里退出来。他现在是专门伺候这三百位小祖宗的专职保姆,每天累得倒头就睡,连去村里闲逛的心思都没了。 “米糠不够,就得拿野菜和虫子凑。” 赵山河把手里的锄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去,拿上麻袋和铁锹。今天日头好,跟我去后山坡挖婆婆丁和老鸹眼,顺便翻点蚯蚓回来。” 一听要进山,正蹲在院子里磨刀的小白立刻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色粗布褂子,那是赵山河穿旧的。 虽然宽大,但穿在她身上却透着一股子干练。 她麻利地背起自己的小竹背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出门放风的兴奋。 “走!”小白走在最前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开路先锋。 赵有才扛着两把铁锹,像个受气包一样哼哧哼哧地跟在后面。 乱石岗的后山,也就是赵山河刚签下承包合同的那座荒山,此时正值早春。 枯黄的蒿草丛里,已经星星点点地冒出了绿芽。 半干不湿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树叶腐烂后重新发酵的腥甜味。 “就这儿吧,这片向阳,婆婆丁肯定多。” 赵山河找了一块背风的坡地。 婆婆丁这种野菜,在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到处都是。 人能吃,剁碎了拌上米糠喂鸡,更是极好的清热消炎饲料,能防鸡瘟。 “有才,你在这儿挖,连根拔。我和你嫂子往林子边上走走,翻点枯木头找虫子。” 赵山河吩咐完,赵有才只能认命地蹲下,挥舞着手里的小铁铲,跟那些刚冒头的野菜较劲。 赵山河带着小白,顺着一条平时打柴踩出来的小道,往半山腰的松树林走去。 刚走出去没二十米。 走在前面的小白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而是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示意赵山河千万别动。 “咋了?” 赵山河压低声音,手本能地摸向了后腰的柴刀。 小白没有说话。 她的鼻翼在微凉的春风中快速地抽动着,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在满山的泥土腥气和松脂味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但却异常刺鼻的气味。 那是铁锈味,而且还混合着一股子劣质的旱烟油子味和微弱的人汗味。 这种旱烟味小白闻过,就在昨天傍晚,那个被赵山河一斧头劈碎了大门的王大麻子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小白目光如电,死死盯住了前方三步远的一堆枯黄松针。 那堆松针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上面还有两片刚落下来的干树叶。 但小白的野兽直觉告诉她,那里有致命的危险。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路边,捡起一根手腕粗、两米多长的枯树枝,转过头,把树枝的一头递给赵山河,然后指了指那堆松针。 “打。” 赵山河心领神会。 他接过树枝,站在两米开外,双手用力,用树枝粗壮的那一头,对着那堆松针狠狠地戳了下去! “哐当!咔嚓!” 属撞击声在幽静的山林里骤然炸响! 只见那堆松针瞬间被一股巨力掀飞,一个生满红锈、足有洗脸盆大小的老式打狼夹子,如同史前巨兽合拢了满是锯齿的钢铁大嘴,死死地咬住了那根手腕粗的枯树枝! 巨大的弹簧咬合力,竟生生地把那根结实的枯木夹得木屑崩裂,从中间折断! “我的妈呀!” 在后面挖菜的赵有才听到动静跑过来,低头一看那狰狞的铁牙,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脸色煞白。 “哥……这、这玩意儿要是踩上去,这腿不就废了吗?!” 赵有才说话都带上了哭腔。他虽然个子大,但哪见过这种阵势。 这要是他刚才跑快两步踩上去,下半辈子就只能拄拐了! 赵山河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打狼夹子! 这玩意儿因为太危险,早就被公社明令禁止使用了。 这种带锯齿的大号夹子,别说人的骨头,就是成年的大黑熊踩上,也得被夹断脚筋! “王大麻子……” 赵山河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昨天自己劈了他的门,他明着不敢来乱石岗找茬,竟然阴毒到了这种地步,在自家进山的必经之路上埋这种要命的暗雷!这是真想要他赵山河一家的命啊! “哥,咱报公安吧!这老王八犊子要杀人啊!” 赵有才哆嗦着喊道。 “报公安有屁用。” 赵山河冷笑一声,“荒山野岭的,上面没写他王大麻子的名字,公安来了他也死不承认。对付这种烂人,用明面的规矩没用。” 赵山河转过头,看着小白:“媳妇,还能闻见别的吗?” 小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笃定地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前方小路的另外几个方向。 “找出来。” 在小白逆天的嗅觉指引下,三人花了小半个时辰,硬是在这片必经之路上,找出了整整五个一模一样的打狼夹子! 有下在草里的,有埋在烂泥坑里的,甚至还有一个极其阴毒地挂在了一棵两人之间的树杈上,只要人不小心碰断了用来做伪装的细线,那几十斤重的铁夹子就会直接砸在人的脑袋上! “王大麻子,你真是活腻歪了。” 赵山河看着地上这五个狰狞的铁疙瘩,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 “哥,这铁夹子死沉死沉的,咱们咋弄?直接砸了?”赵有才擦着冷汗问。 “砸了干啥?好铁还得用在刀刃上。” 赵山河眼珠一转,对赵有才说:“有才,你顺着这条路往下走,看看水渠那边还有没有。千万看着点脚下,别走远。” “哎!哥你俩小心点啊!”赵有才赶紧拿着铁锹,小心翼翼地往山下探路去了。 等支开了赵有才,确信四周无人。 赵山河走到那五个沉重的铁夹子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虚虚地罩在铁夹子上方,心念微微一动。 “唰。”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上一秒还散落在泥地里的五个、总重上百斤的铁夹子,瞬间凭空消失了! 这就是赵山河的底气。 那个只有一立方米大小的静止空间。 它没有发布任务的系统,也没有奖励灵泉的神奇,它只是一个绝对安静的储物格。 放进去的是什么状态的铁夹子,里面就是什么状态的铁夹子。 它不占负重,不留痕迹。 在八十年代这个没有任何监控探头的农村,这一立方米,就是最防不胜防的利器! “走媳妇,挖婆婆丁去。今晚,哥带你去看大戏。” 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土,拉着小白的手,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林子里走去。 深夜,三道沟子全村都陷入了沉睡。 没有路灯,只有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吠声在夜风中回荡。 村南头,王大麻子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被劈碎的大门还没来得及修,只是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挡着。 赵山河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脚上穿着软底的千层底布鞋,像个融入黑夜的影子,轻巧地翻过了王家半塌的院墙。 他没带小白,这种脏活儿,男人干就行了。 赵山河猫着腰,借着微弱的星光,摸到了王家院子西南角的一个破棚子前。 一股浓烈的尿臊味和发酵的恶臭味扑面而来。 这是八十年代东北农村标准的旱厕。 两块木板搭在粪坑上,周围用苞米秸秆或者破土坯围一圈,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就挂着个破麻袋片子当门帘。 “王大麻子,你不是喜欢下夹子吗?” 赵山河微微一笑。 他走到旱厕的门口。心念一动。 咣当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五个沉甸甸的铁夹子瞬间从空间里放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根结实的麻绳。 他动作极其熟练且小心。 第一个铁夹子,他直接掰开弹簧,下在了茅厕门帘正下方、那是迈进茅厕必须落脚的地方。 为了防止王大麻子挣脱,赵山河极其阴损地用麻绳把这个铁夹子的铁环,死死地绑在了茅厕旁边一根埋在地里的大木桩子上。 这还不算完。 第二个、第三个夹子,他分别下在了院子里通往茅厕的那条必经之路的两侧。 第四个夹子,他竟然挂在了茅厕那摇摇欲坠的门框上,用一根细不可查的棉线连着破门帘! 这叫连环绝户阵。 布置完这一切,赵山河又用脚扫了扫地上的浮土,把夹子掩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走到五十米外的一个草垛后面,点了一根烟,拢着火光,静静地等待着。 凌晨三点半。 正是一天中最冷、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王大麻子屋里的门吱嘎一声开了。 王大麻子穿着一套破秋衣秋裤,披着件满是油污的破棉袄,打着着哆嗦从屋里走了出来。 晚上那顿烧酒喝得太多,此刻膀胱憋得生疼,急需放水。 他睡眼惺忪,连鞋都没提好,趿拉着两只破布鞋,迷迷煳煳地就往院子西南角的旱厕走去。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 走到旱厕门前,他习惯性地伸出手,一把掀开那个挡风的破麻袋门帘。 “嘎嘣!”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机械弹簧脆响! 挂在门框上的那个铁夹子,顺着门帘的扯动,像一块陨石一样直接砸了下来! “哎呀卧槽!” 王大麻子本来就没睡醒,听到头顶的恶风,本能地往后一退。 那沉重的铁夹子擦着他的头皮砸落,虽然没夹住他的脑袋,但那锋利的铁齿硬生生地在他的额头上刮出了一道血槽! 王大麻子吓得浑身一激灵,魂儿都飞了一半,脚下踉跄着连连后退。 但他忘了,这可是赵山河精心布置的连环阵。 他后退的右脚,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路边伪装好的第二个铁夹子上! “咔嚓!” 这一次,是实打实的骨肉断裂声! 那生满红锈的粗大锯齿,带着几十斤的咬合力,瞬间刺透了王大麻子单薄的破布鞋,狠狠地嵌进了他的脚掌肉里,甚至卡住了骨缝! “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犹如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三道沟子寂静的夜空! 王大麻子疼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双手死死抱着那条被夹住的右腿,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烂泥地里,疼得满地打滚。 “我的脚!我的脚啊!救命啊!” 屋里睡觉的三个弟弟被这声惨叫惊醒,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打着手电筒就冲进了院子。 “大哥!咋的了大哥!” 老三冲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别过来!有……有夹子!” 王大麻子疼得声音都变调了。 但已经晚了。 老三心急火燎地冲向茅厕,左脚刚迈出一步。 “咔嚓!” “嗷!” 又是一声脆响,老三的左脚直接踩中了赵山河下在正当间的第三个夹子! 兄弟俩,一个抱着右脚,一个抱着左脚,在自家的茅厕门口,滚成了一团,惨嚎声一声高过一声。 整个三道沟子村的狗都被惊动了,狂吠不止。 隔壁邻居纷纷披着衣服点亮了灯,趴在墙头上看热闹。 五十米外。 赵山河蹲在草垛后面,慢慢地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把烟头在鞋底碾灭。 他看着王家院子里那慌乱的手电筒光芒,听着那比杀猪还惨的叫声,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王大麻子,这就叫回旋镖。自己下的套,自己慢慢受着吧。” 赵山河站起身,拢了拢棉袄的领子,转身走入了无边的夜色中,深藏功与名。 从今往后,在这三道沟子,谁再想动乱石岗一根草,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脚底下,有没有长眼睛。 第一卷 第68章 大喇叭批恶棍 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三道沟子村的公鸡还没来得及打鸣,村南头就炸开了锅。 “哎呦我的亲娘哎!轻点!轻点!骨头要折了!” 大队卫生所里,传来王大麻子杀猪般的惨叫声。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红药水味和旱烟味。 赤脚医生老李头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老虎钳子,正死死卡着那个咬在王大麻子右脚上的老式打狼夹子。 这夹子生满了红锈,弹簧极其生硬,咬合力大得惊人。 老李头憋得老脸通红,硬是没掰开。 旁边的病床上,王家老三也是一样的惨状,抱着被夹穿的脚掌直抽抽。 “老李,你到底行不行啊!我大哥这脚再不弄出来就废了!” 王家另外几个兄弟急得团团转。 “别催!这玩意儿是打黑瞎子用的,我一把老骨头哪有那么大劲!” 老李头擦了一把汗,“去,找根撬棍来,硬别开!” 就在屋里乱作一团的时候,卫生所破旧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老支书披着件黑棉袄,腰里系着红布条,黑着一张脸,手里还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旱烟袋锅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带着血迹的巨大铁夹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王大麻子!你长本事了是不是?公社三令五申,不许用这种绝户夹子!你这是要把全村人的腿都夹断吗?!” 老支书把旱烟袋在桌角磕得梆梆直响。 王大麻子疼得满头冷汗,一听这话,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 “叔!青天大老爷啊!这哪是我下的啊!这是赵山河那个小畜生半夜摸进我家,下在茅厕门口的!他这是要杀人啊!您快叫民兵把他抓起来!” 老支书眉头一皱,三角眼盯着王大麻子:“赵山河下的?他吃饱了撑的,半夜去你家茅坑下夹子?” “就是他!昨天他拿斧头劈了我家大门,晚上就下黑手!这夹子肯定是他从山里挖出来的!” 王大麻子疼得直打滚,但嘴里咬死了赵山河。 老支书抽了一口旱烟,吧嗒了两下嘴。 他虽然看不上王大麻子这种滚刀肉,但下夹子害人这事儿性质太恶劣。 如果真是赵山河干的,那这小子心也太狠了。 “老二,带两个民兵,跟我去趟乱石岗。”老支书一挥手,转身走出了卫生所。 …… 此时的乱石岗,正沐浴在早春清冷的晨雾中。 “咯咯哒——” 五亩碎石地里,三百多只半大的小鸡正满地撒欢,低头啄食着地上的草籽和虫子。 赵有才顶着个鸡窝头,穿着件破棉袄,正蹲在鸡棚旁边打哈欠。 他昨晚在草棚子里守了一夜,除了风声,啥动静也没听见,后半夜实在熬不住,裹着被子睡死了过去,直到刚才被大黄狗舔醒。 院子里,一派宁静祥和的农家早晨景象。 赵山河光着膀子,正在压水井旁边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在身上,冒着丝丝白气,肌肉线条分明。 小白则坐在屋檐下的矮脚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好的木棍,专心致志地清理着鞋底的泥巴。 “砰砰砰!” 院门被敲响了。 “山河!开门!” 老支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赵山河扯过毛巾擦了一把脸,走过去拔开门闩。 “叔,这一大清早的,啥风把您吹来了?” 赵山河一脸自然地笑着,顺手掏出大前门,给老支书和身后的两个民兵递烟。 老支书没接烟,而是背着手走进了院子,一双锐利的老眼像探照灯一样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院子地上的泥土很平整,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 “山河,叔问你个事,你得跟叔说实话。”老支书停下脚步,盯着赵山河的眼睛,“昨天晚上,你出去了没有?” “没有啊。” 赵山河答得极其干脆,“昨天干了一天活,累得倒头就睡。有才昨晚在鸡棚守夜,不信您问他。” 赵有才听见动静,赶紧颠颠地跑过来,揉着眼睛说:“支书叔,我哥没出来过啊。我昨晚在院子里守着呢,连个耗子都没溜出去。” 这巨婴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他说的是实话,因为赵山河是利用那一立方米空间的绝对静止和无形收取特性,直接从后墙翻出去的,连大门都没走,赵有才当然不知道。 老支书看赵有才那副憨傻的模样,不像是撒谎。 他又转头看向地上的几双鞋。 昨夜下了点微霜,村南头王大麻子家附近是典型的黄粘土,只要走过去,鞋底必定沾满黄泥。 而赵山河和小白放在门槛下的鞋,鞋底干干净净,只有昨天去后山踩的黑褐色腐殖土。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鞋底的泥就是最铁的证据。 老支书暗暗点了点头。那几百斤重的五个大铁夹子,要是靠人从后山搬到村南头,一路上怎么可能不留下深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 他哪里知道,赵山河那一立方米的空间,装几百斤的铁夹子就像装空气一样,根本不存在任何负重和搬运的痕迹。 “行了,没啥事。” 老支书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王大麻子那个狗瘪犊子,自己作死还想赖好人。” “王大麻子咋了?” 赵山河明知故问,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哼,报应!” 老支书冷哼一声,“自己家茅坑门口被人下了打狼夹子,半夜起来尿尿,兄弟俩都给夹住了!脚掌都穿了!活该!” 赵有才一听,吓得一缩脖子,眼珠子瞪得熘圆:“我的妈呀,连茅坑都下夹子,这谁干的,也太缺德……不是,干得太漂亮了!” 老支书没好气地瞪了赵有才一眼,转身往外走:“行了,山河,你好好种你的地。这事儿大队管了。” 看着老支书走远的背影,赵山河慢慢关上院门。 转过头,正好对上小白那双似笑非笑的琥珀色眼睛。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山河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舒畅的笑意。 …… 上午十点。 三道沟子村头的那个大榆树上,挂着的高音大喇叭突然传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喂喂,试音,试音。” 紧接着,老支书那带着浓重东北口音、极其严厉的声音,顺着春风,传遍了整个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广大社员同志们,大家都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注意听广播了啊!” “今天凌晨,咱们村南头的王大麻子,因为私自在家存放国家明令禁止的打黑瞎子铁夹子,不慎把自己和亲弟弟的脚给夹穿了!” 大喇叭里的话一出,正在地里翻土、在院子里干活的村民们全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竖起了耳朵,随后爆发出阵阵哄笑。 “该!这滚刀肉也有今天!” “报应啊!叫他平时欺负人!” 老支书的声音还在继续,越说越严厉: “经大队核实,王大麻子这种行为,极其危险!严重危害了咱们村的生命财产安全!他一开始还想诬陷别人,被大队当场拆穿!据他自己交代,是买来防黄鼠狼忘在茅坑门口的!” “纯属放屁!防黄鼠狼用那么大的夹子?”老支书在广播里气得连脏话都飙出来了。 “经大队支委会研究决定:对王大麻子全家,予以全村通报批评!没收全部作案工具!并且,扣除王家今年春耕所有的平价化肥指标!以观后效!希望广大社员引以为戒……” 广播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王大麻子此时正躺在自家炕上,脚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疼得直哼哼。一听广播里不仅给他定了个自作自受,还把最要命的化肥指标给扣了,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两眼一翻,直接疼晕了过去。 这场恶人先告状的闹剧,以王大麻子吃了一个天大的哑巴亏、元气大伤而彻底收尾。 …… 乱石岗的大院里。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大喇叭里的通报批评对赵家人来说,简直比过年的鞭炮声还悦耳。 “哥!痛快!太痛快了!” 赵有才兴奋得在院子里直搓手,像个两百斤的孩子,“那老王八犊子也有今天!连化肥都没了,看他今年地里能长出啥毛来!” 赵山河笑着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 没有了这块地头蛇的绊脚石,接下来的日子,就能安安稳稳地搞大生产了。 “行了,别搁那傻乐了。” 赵山河踢了赵有才一脚,“去,后院把昨天咱们从山里挖的婆婆丁洗干净。今天心情好,哥给你们露一手,咱们中午吃顿好的咬春!” 在东北的习俗里,早春时节吃春饼或者韭菜盒子,叫做咬春,寓意着咬住春天的生机,一年都顺风顺水。 一听要做好吃的,赵有才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赶紧拎着个木盆跑去压水井打水。 小白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山河。 对于这个山里长大的女孩来说,人类世界最美好的事情,除了赵山河温暖的后背,就是他那双手做出来的各种不可思议的美味。 厨房里,灶坑的火烧得旺旺的。 赵山河挽起袖子,从面缸里舀出两碗精白面。 在八十年代初,白面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家只有过年才舍得吃一顿饺子。但赵山河现在手里有卖反季节蔬菜的钱,绝不在这上面亏待自家人。 一半用滚开的开水烫面,一半用凉水和面,最后揉在一起。 这样和出来的面团,烙出的饼皮外酥里软,放凉了也不硬。 馅料是重头戏。 头茬的春韭菜,切得细细的,散发着一股极其浓郁的鲜香。 加上昨天挖回来的、带着大山清苦气味的婆婆丁嫩芽,切碎后和韭菜混在一起,不仅能中和韭菜的辛辣,还能清热解火。 赵山河又拿了五个从靠山屯换回来的土鸡蛋,在碗里打散。 大铁锅烧热,挖一勺雪白的猪油滑锅。 “滋啦——” 蛋液倒入滚烫的猪油中,瞬间膨胀成金灿灿、蓬松的一大块,浓郁的油脂香和鸡蛋香立刻飘满了整个院子。 把炒好的鸡蛋切碎,倒进韭菜和婆婆丁的盆里。 加入细盐、一点点酱油提鲜,最后淋上两勺香油,快速拌匀。 那股混合着早春野性与农家油脂的复合香味,简直能把人的馋虫全勾出来。 赵山河手法极其熟练,揪剂子、擀面皮。 薄薄的面皮里塞上满满当当的馅料,对折,捏上漂亮的花边,一个胖乎乎的韭菜盒子就做好了。 …… 半个小时后。 热气腾腾的炕桌上,摆着一个大笸箩,里面摞满了煎得两面金黄、散发着诱人焦香的韭菜盒子。 旁边还配着一锅熬得黏煳煳的苞米碴子粥,以及一碟自家腌制的酸辣萝卜条。 “吃吧。” 赵山河解下围裙,盘腿坐在炕上。 话音刚落,赵有才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抓起一个最大的,烫得他直往手里吹气,但也舍不得放下,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金黄酥脆的外皮破开,里面翠绿的韭菜、金黄的鸡蛋和带着淡淡清香的婆婆丁瞬间在口腔里混合。 油汪汪的馅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烫得赵有才直吸溜,却含混不清地连连竖大拇指: “哥……太好吃了!这简直比肉还香!” 这个一直被爹妈惯着、后来又在村里瞎混的巨婴,在此刻突然觉得,以前吃的那些残羹冷饭全都是猪食。 跟着大哥混,就算每天干活累得要死,但能吃上这一口热乎的,值了! 赵山河没理会他那副没出息的吃相,而是拿起一个稍小一点、烙得最焦脆的韭菜盒子,递到小白的嘴边。 小白没有伸手接,而是直接就着赵山河的手,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她嚼得很慢,琥珀色的眼睛在氤氲的热气中变得极其温柔。 野外的生肉虽然能填饱肚子,但永远没有这种经过火焰和油脂洗礼的食物带来的踏实感。这不仅是味道,这是家的温度。 “好吃吗?” 赵山河轻声问。 小白咽下食物,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沾着一点饼皮的碎屑,像一只吃饱了餍足的小猫。 窗外,三道沟子的春风吹过荒山,吹绿了碎石地里的杂草。 没有了王大麻子的聒噪,赵山河听着院子里三百只小鸡的叽叽喳喳声,看着吃得满脸幸福的媳妇和终于有些改变的弟弟。 第一卷 第69章 扯红布 进了二月下旬,乱石岗的春意是彻底藏不住了。 大棚里的第一茬西红柿已经结出了青色的小果子,五亩碎石地里养的那三百只小鸡,也褪去了黄色的绒毛,换上了带着光泽的硬翎,每天叽叽喳喳地在篱笆院里刨食。 这天吃过早饭,赵有才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苦着脸给小鸡剁婆婆丁。 他现在算是彻底认命了,虽然每天累得腰酸背痛,但在这儿能吃饱饭,顿顿有油水,比以前在村里瞎混强多了。 赵山河洗完手,擦了擦脸,转头看向正在给大黄狗梳毛的小白。 小白身上穿的,还是他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旧蓝色罩衣。 虽然她骨相极美,这身破衣服也掩盖不住她那种带着野性生机的漂亮,但在赵山河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亏欠。 算算日子,家里的进项稳了,王大麻子这帮苍蝇也拍死了。 是时候给这只陪他在冰天雪地里熬过来的小狼女,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了。 “媳妇,别梳了。” 赵山河走过去,拉起小白的手,“去换上那件红毛衣,今儿哥带你进趟城,去公社供销社。” 小白眨了眨眼睛:“打猎?” “不打猎。” 赵山河揉了揉她的头发,“咱们去扯两身红布,再买点新棉花。哥要跟你办喜事,给你做一身漂漂亮亮的新媳妇袄。” 八十年代初的公社供销社,是十里八乡最热闹、也是气味最复杂的地方。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散装酱油、花椒大料、煤油、还有新布料特有浆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长的玻璃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着蓝大褂、高高在上的售货员。 小白一进来,鼻子就不受控制地抽动着。这里的人太多,气味太杂,她本能地往赵山河身后躲了躲,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赵山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她径直走到卖布匹的柜台。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一卷卷五颜六色的布料。 “同志,拿一下那卷大红色的条绒布,还有那匹带碎花儿的的确良。” 赵山河指着货架最上面说道。 售货员是个大姐,本来有些爱答不理,但一看赵山河掏出了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和几张极其难弄到的布票,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大兄弟好眼光啊!这大红条绒布可是今年刚到的沪市货,做新娘子的大棉袄最喜庆了,走在村里那是独一份!” 大姐麻利地把布抱下来,在柜台上“刺啦”一声撕开。 那鲜艳欲滴的大红色,瞬间映红了小白的脸颊。 她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带着细密绒条的布面。 很软,很暖和。 “扯上八尺!再来十斤上好的白棉花!”赵山河毫不含煳。 除了布和棉花,赵山河又拉着小白去了副食品柜台。 他不仅买了两瓶水果罐头,还咬牙买了一罐在这个年代极其奢侈的营养品,麦乳精。这是给小白补身子用的。 大包小包买了一堆,足足花了大几十块钱,这在当时的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 出了供销社,赵山河看着手里那一大卷极其惹眼的大红布和一大包蓬松的棉花,眉头微皱。 这要是大摇大摆地走回三道沟子,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少红眼病。 走到镇外一处无人的小树林,赵山河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 他心念一动。 下一秒,那卷大红条绒布、十斤新棉花以及罐头和麦乳精,瞬间从他手里凭空消失了。 这就是他那一立方米静止空间的最绝妙之处。 一立方米听起来不大,但如果只是用来装这些怕脏、怕水、又极其显眼的贵重物品,简直是完美的随身保险箱。 空间里绝对静止、没有灰尘,红布放在里面,拿出来时依然崭新如初。 赵山河拍了拍空荡荡的双手,拉着一脸见怪不怪的小白,轻轻松松地往回走。 …… 回村的路上,两人顺道去了邻村的老裁缝刘大爷家。 在供销社买的是布,要变成合身的新棉袄,还得靠老手艺人。 刘大爷戴着老花镜,脖子上挂着一根软皮尺,笑呵呵地迎了出来:“山河啊,听说你要办喜事了?快,让新娘子过来量量尺寸。” 刘大爷拿着皮尺,刚要往小白肩膀上搭。 “唰!” 小白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她就像一只被触碰到领地的小野豹,浑身的肌肉骤然紧绷,脚下勐地往后滑出半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具警告意味的低微呼噜声。 在她的世界里,除了赵山河,任何陌生人的靠近和触碰,都是极度危险的挑衅。 刘大爷吓了一跳,举着皮尺的手僵在半空:“这……这闺女咋了?” “大爷,对不住,我媳妇怕生。” 赵山河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小白身前,顺手接过了刘大爷手里的皮尺,“您在一边看着记尺寸,我来给她量。” 老裁缝擦了擦冷汗,点点头退到一边拿起了记事本。 赵山河转过身,看着浑身竖着“倒刺”的小白,眼神温柔地安抚道:“媳妇,没事了,哥给你量。要做新衣服,得知道你有多高,有多瘦。” 小白眼里的防备这才慢慢散去,乖乖地站直了身子,像一根笔挺的小白杨。 赵山河拿着皮尺,轻轻环过她的肩膀。 两人的距离极近。 赵山河能闻到小白发丝间那种属于大自然的清新气息,小白也能感受到赵山河宽厚胸膛传来的温热体温。 皮尺顺着肩膀滑下,环过她那盈盈一握的柔韧腰肢。 在皮尺收紧的那一刻,赵山河的手臂不可避免地将她虚拢在怀里。 小白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但她没有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将脸颊贴在了赵山河的颈窝处,贪婪地嗅着属于他的气息。 “肩宽一尺二……腰围两尺一……” 赵山河一边报着尺寸,一边低头凑在小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媳妇,做这身红衣服,就是要告诉全村所有人,你以后就是我赵山河明媒正娶的媳妇了。这就是咱们人类结对子的规矩,懂吗?” 小白听懂了。 在狼的族群里,结成伴侣是极其神圣且具有排他性的。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占有欲,她反手紧紧抓住了赵山河腰间的衣服,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我的。你。” 她极其认真地宣誓主权。 两天后。 乱石岗的大院里,请来了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弹花匠张师傅。 东北农村结婚,讲究四铺四盖。 赵山河虽然不搞那么大排场,但两床最厚实、最暖和的双喜大红被,那是绝不能马虎的。 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宽大的门板。 张师傅背着一把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木弓,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长柄圆槌。 赵山河找了个没人的空当,将那十斤崭新的白棉花从一立方米空间里取出来,堆在门板上。 因为一直存放在绝对静止的空间里,这棉花没有沾染半点赶路时的灰尘和湿气,白得晃眼。 “好棉花啊!” 张师傅赞叹了一声,拉开架势。 “铮!铮!铮!” 木槌有节奏地敲击着粗大的牛筋弓弦。 弓弦在那堆压实的棉花中上下翻飞、震荡。 伴随着这极其富有年代韵律的弹花声,原本干瘪结块的棉花,在弓弦的震荡下,奇迹般地变得极其蓬松、柔软,就像是院子里升起了一朵朵洁白的云彩。 棉花絮在春风中到处乱飞。 “阿嚏!阿嚏!” 旁边被抓来当苦力的巨婴赵有才,被漫天飞舞的棉花毛呛得连连打喷嚏,眼泪直流。 “哥,这玩意儿也太呛人了!我能在屋里躲躲不?” 赵有才揉着红通通的鼻子哀嚎。 “躲个屁!去把扫帚拿来,把掉在地上的棉花扫干净,一点都不许糟践。” 赵山河一瞪眼。 赵有才吓得一哆嗦,只能苦哈哈地拿着扫帚,像个受气包一样在院子里打转。 小白却一点都不觉得呛。 她蹲在门板不远处,双手托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师傅手里的木弓。 看着那些棉花在敲击下变得像雪一样松软,她觉得这简直是人类最神奇的魔法。 两个小时后,棉花弹好了,被张师傅用细细的棉线在表面纵横交错地勒出一张网,压成了一床四四方方、厚实无比的棉胎。 “行了山河,这被胎弹得透透的,盖在身上绝对暖和。赶紧拿进屋吧,这刚弹好的棉胎最怕沾土和吹风,一吹就散了。” 张师傅擦了擦汗。 “有才,去开门。” 赵山河吩咐了一声。趁着张师傅低头收拾工具的几秒钟空当,他双手托住那床巨大的棉胎,心念一闪。 足有两米长、极其蓬松且容易沾灰的棉胎,瞬间被收进了那一立方米的无尘空间里。 赵山河两手空空地走进屋子。 等到了干净的热炕头上,他再心念一动,那床完美无瑕的白棉胎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炕席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沾染。 这种近乎于作弊的搬运保鲜术,让这床喜被保持了最极致的纯洁和温暖。 夜幕降临,乱石岗的屋里点亮了昏黄的煤油灯。 炕烧得热乎乎的。 炕桌被推到了一边。在那床洁白厚实的棉胎上,铺开了一张买来的、极其艳丽的龙凤呈祥大红缎子被面。 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飞龙和彩色的凤凰,在灯光下闪烁着喜庆的光芒。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根穿好红线的缝衣针,正在把被面和被里缝合在一起。 “媳妇,过来。” 赵山河冲着蹲在炕沿看热闹的小白招了招手。 小白爬过去,跪坐在他身边。 “结婚的喜被,得媳妇亲手缝上几针,这日子才能过得踏实长久。” 赵山河把手里的针递给小白,大掌握住她那长着薄茧、习惯了撕裂猎物的小手。 小白握针的姿势极其僵硬,就像是握着她那根用来杀戮的鹿骨刺,力气大得差点把那根细细的缝衣针撅断。 “别使那么大劲,放松。” 赵山河从背后环抱着她,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把手地带着她。 “针尖往下,穿过红布,再挑起一点底下的白布……对,就这样,慢慢往上拔……” 在赵山河的引导下,小白笨拙而极其专注地缝着。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缝被子,简直比在雪地里追一天兔子还要让她紧张。 当第一针红线成功穿透被面,留下一个细小的针脚时。 小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赵山河,眼睛里亮晶晶的,充满了完成筑巢任务的成就感。 “这就对了。” 赵山河亲了亲她的脸颊,“以后这就是咱们俩睡觉的窝了。” “窝。暖和。” 小白用手摸了摸那光滑柔软的红缎子,像一只即将拥有自己领地的小狐狸,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咳咳……” 就在这极其温馨旖旎的时刻,旁边正在灶坑里添柴火的赵有才,突然故意咳嗽了两声。 这巨婴顶着满头的草木灰,探出一个胖脑袋,一脸幽怨地看着炕上的两人: “哥,嫂子……你俩缝被子就缝被子,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腻歪?我长这么大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还得天天给你们烧炕吃狗粮,我这命也太苦了吧!” “烧你的火!火要是灭了,明天扣你两个棒子面窝头!” 赵山河抓起一个空火柴盒砸了过去。 “哎呦!暴君啊!” 赵有才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继续往灶坑里塞柴火,嘴里嘟嘟囔囔地抗议着。 火光映红了巨婴滑稽的脸,煤油灯照亮了炕上那鲜艳的龙凤呈祥。 第一卷 第70章 介绍信 出了正月,大兴安岭的春风一天比一天软和。 乱石岗那五亩新开出来的碎石地里,三百多只半大的小鸡仔正欢快地刨着土。 赵山河给它们搭的鸡棚极其宽敞,旁边还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那是留着过阵子气温再升一升,用来搭新蔬菜大棚的。 日子过得眼看是越来越有奔头了,赵山河心里盘算着,家里这硬件差不多齐活了,也该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给办了。 吃过晚饭,赵山河把大门一插,转身进了里屋。 他走到墙角那个锁着的大木箱前,心念微微一动。 那个只有一立方米大小的静止空间,无声无息地在意识中打开。 这个空间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功能,不能种田也不能升级,就是个绝对静止、保鲜防潮的储物格。 赵山河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块足有五六斤重的风干狍子肉。 这狍子是开春前在后山套住的。东北大山里有句老话叫棒打狍子瓢舀鱼,狍子肉瘦而不柴,风干后更是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在农村绝对是拿得出手的顶配硬菜。 除了狍子肉,赵山河又从抽屉里拿了两包没开封的大前门香烟,用一张干净的旧报纸和牛皮纸绳,将肉和烟一起板板正正地包好。 他可不是个抠门的人,既然要求人办事,这礼就得送得到位、送得敞亮。 “哥,你这是要走亲戚啊?” 赵有才正坐在灶坑旁边剔牙,看着大哥手里提着那么大一块肥美的狍子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赵有才现在对肉有一种极其执着的狂热。 “走个屁亲戚,去趟老支书家。” 赵山河把棉袄的扣子系好,“你在家看着大门,顺便把锅刷了。我不回来,谁敲门也别开。” 坐在炕沿上擦拭匕首的小白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赵山河,站起身就准备穿衣服跟着。 在她的潜意识里,赵山河去哪她就得去哪。 虽然她现在已经渐渐懂了很多人类的规矩,不再像刚出山时那样充满防备,但对赵山河的依赖却越来越深。 “小白,你在家待着。” 赵山河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却透着郑重,“哥去给你办件大事。等这事儿办成了,你在这三道沟子,在这世上,就再也不是黑户了。” 小白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但还是很听话地坐了回去。 …… 老支书家在村子中央,是个独门独院的大瓦房。 赵山河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支书正盘腿坐在烧得热乎乎的火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炕桌上放着一碟炒黄豆,旁边还温着二两散装白酒。 “叔,没睡呢。” 赵山河笑着挑帘进屋。 “山河来了啊,快,脱鞋上炕,陪叔喝两口。” 老支书一看是赵山河,布满皱纹的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现在赵山河可是村里首屈一指的能人,老支书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踏实肯干的后生。 赵山河没客气,脱了鞋上炕,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报纸包放在了炕桌上,推到老支书面前。 “叔,来看看您。自家在后山套的狍子,风干得透透的,给您添个下酒菜。” 老支书眼睛一扫,这大块的狍子肉加上那两包惹眼的大前门,这礼可不轻。 “你小子,现在日子过红火了,手面也大了。” 老支书没推辞,他知道赵山河的脾气,推辞反而显得生分,“说吧,大晚上的拿这么重的东西来找我,有啥难处?” 赵山河端起酒杯,跟老支书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叔,没啥难处,是喜事。我想跟小白扯证结婚,名正言顺地过日子。” 老支书一听,放下了旱烟袋,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结婚可不是小事。去公社登记领证,必须得有大队部开具的结婚介绍信。 上面得写清楚男女双方的家庭出身、政治面貌和户口所在地,还得盖上大队鲜红的公章,缺一样人家都不给你办。 “山河啊,你成家立业,叔打心眼儿里替你高兴。” 老支书叹了口气,有些犯愁地说,“可小白那丫头,来历不明,常年在山里讨生活,连个户口都没有啊。没有户口,这介绍信我怎么给你开?” “所以我今天才来求叔帮忙。” 赵山河给老支书把酒满上,目光坦诚。 “小白虽然是山里长大的,但人本分、踏实,对我更是没得说。我赵山河既然认准了她,这辈子就肯定不会亏待她。” “户口的事儿,我想请叔给通融通融。就报成是我家远房的表亲,老家遭了灾,亲人都没了,一路逃荒投奔过来的。查无对证的事儿,只要大队出个证明,在咱三道沟子给她落下户口,这事儿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老支书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沉吟了半晌。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放在以前抓得严的时候,这叫包庇黑户。 但现在政策松动了,包产到户都落实了,只要大队敢盖章作保,公社那边一般也不会深究。 更何况,赵山河刚刚在分地的事上帮了村里大忙,而且送的这狍子肉和烟,礼数极其周全。 “行!” 老支书一拍大腿,把杯里的白酒一口闷了。 “你小子是个重情义的种!那丫头跟着你,也是她的造福。这事儿叔担了!” 老支书翻身下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带着红头的大队信笺纸,拧开钢笔,戴上老花镜,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最后,他从抽屉底翻出那枚用红布包着的木头公章,在红印泥上重重地按了按,然后在信笺的落款处吧嗒一声,盖下了一个鲜红的正圆形印记。 “拿去吧!明儿抽空去公社把户口上了,顺道把结婚证扯了。以后,小白就是咱们三道沟子正正经经的社员了!” 赵山河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觉得重若千钧。 回到乱石岗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赵有才已经在西屋睡得直打呼噜。里屋的炕上,点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小白没有睡,她双手抱着膝盖,坐在炕头,静静地等着赵山河。一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赵山河带着一身夜风的清冷走进屋,随手插上门。 他脱了鞋上炕,把那张盖着红印章的介绍信铺平在炕桌上。 “媳妇,过来。” 小白听话地凑过去,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蓝色墨水字,和那个鲜艳的红戳子。 她不明白这张纸有什么魔力,能让赵山河高兴成这样。 赵山河拿出一支英雄牌钢笔,吸满墨水,塞进小白的手里。 然后,他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大掌握住她那长着薄茧的手,就像之前教她认字时一样。 “小白,这张纸叫介绍信。有了它,你以后在这个村里,就可以挺直腰板走路。”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低沉、温柔,在这安静的夜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在这个空白的地方,签上你的名字。明天去公社盖了钢印,咱俩就是国家承认的合法夫妻。不管以后世道怎么变,谁也不能把咱俩分开。” 小白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不懂什么是合法夫妻,但她懂永远不分开这五个字的重量。 在她的本能里,这就意味着她彻底融入了这个名为赵山河的族群,成为了这里不可分割的女主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钢笔。 这段时间每天晚上在炕头挨着赵山河的强迫练字,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没有要赵山河带着写,而是自己咬着嘴唇,一笔一划、极其端正、甚至可以说是刻板地,在那条横线上写下了三个字: 赵、小、白。 没有冠以其他姓氏,她生是山里的白纸,落入凡尘,便冠上了他的姓。 看着那三个略显稚嫩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赵山河忍不住笑了,低头在她带着皂角香气的发丝上深深地印下了一个吻。 “好媳妇,明天咱们就去领证。不过结婚还得添置点家具,不能委屈了你。明天哥带你们进山,咱们打个大衣柜去。”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 既然要结婚过日子,屋里光有一个空荡荡的热炕可不行,总得有个装新被子和新衣裳的家具。 在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这叫炕琴。 这是一种专门放在火炕一侧的长方形大木柜,通常带有玻璃镜子和几个抽屉,是农村新娘子最看重的大件儿。 去公社的家具店买太贵,而且木料也不一定是最好的。 赵山河决定自己解决。 “有才,拿上开山斧和手锯!进山!” 赵山河一声令下,赵有才立刻苦着脸扛起沉重的工具。 这巨婴现在对干活有种深深的恐惧,但一想到昨晚那一锅香喷喷的狍子肉炖土豆,他又咽了咽口水,屁颠屁颠地跟上了。 三人顺着碎石地后头的山道,一路往大兴安岭的深处走去。 早春的山林,还没有完全返青,视野相对开阔。 这种时候进山找木材,最考验眼力。活树不能砍,水分太大,打出来的家具容易变形开裂。 必须得找那种自然枯死、在山里风干了好几年的倒木。 小白走在最前面,她的直觉在山林里简直是无敌的雷达。 走了一个多钟头,小白突然偏离了常走的山道,钻进了一片满是杂灌木的坳沟里。 “哥,你看那棵!” 小白指着前方。 在一片杂树丛中,横亘着一根极其粗壮的原木。 表皮的树皮早就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 赵山河走上前,用斧头背重重地敲了敲树干,发出梆梆的沉闷脆响。 “好家伙!是干透的水曲柳!” 赵山河大喜过望。 水曲柳是东北做家具的极品木料,材质坚硬,木纹极其漂亮,像水波纹一样。 这棵树少说也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中间还没糠,绝对是打炕琴的顶级材料! “来,有才,干活!” 赵山河和赵有才一人拿着大锯的一头,开始吭哧吭哧地截木头。 这水曲柳硬得像石头,两人锯了半个多小时,才锯下来一段两米多长的圆木。 “哎呦我的亲娘哎,累死我了……” 赵有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直哆嗦,“哥,这木头一段就得两三百斤,这山沟子牛车也进不来,咱仨就是累吐血也扛不回去啊!” “让你歇着就歇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赵山河抹了一把汗。 他让小白带着赵有才去前头探路,顺便看看有没有野兔啥的。 等两人走远,视线被树木挡住。 赵山河走到那段两米多长的沉重原木前,双手按在粗糙的木纹上。 心念一闪。 “唰。” 两三百斤的实木瞬间消失在原地,稳稳地躺在了他那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里。 一立方米的空间听起来不大,但如果用来装这种截断的原木,刚好能塞进去两三根。 赵山河就这么如法炮制,连续截了三段原木收进空间,然后一身轻松地空着手下山。 等快走到村口的僻静处,他再提前把木头放出来,让赵有才套着自家的牛车来拉。 就靠着这堪称作弊的蚂蚁搬家术,原本需要十几个壮汉耗费一整天才能弄下山的极品水曲柳,被赵山河神不知鬼不觉地、毫不费力地运回了乱石岗的大院里。 木头有了,接下来就是出板子。 赵山河请来了村里手艺最老到的王木匠。 王木匠一看院子里的极品水曲柳,眼睛都直放光:“山河,你小子这运气绝了!这木头,打出来的家具绝对能传三代!” 打家具的第一步,是把圆木解成一块块平整的木板。这在没有电锯的年代,全靠人力拉大锯。 赵山河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最耗体力的活儿交给了赵有才。 院子里支起了高高的木架子,圆木被固定在上面。 王木匠站在上面,赵有才站在下面,两人手里握着一把足有两米长的特大号锯子。 “唰啦,唰啦——” 锯齿咬合着坚硬的木头,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细密的锯末子像雪花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赵有才满头满脸。 “阿嚏!咳咳咳……哥!我睁不开眼了!” 赵有才穿着一件破背心,肥胖的身躯在下面随着锯子的推拉来回起伏,累得汗如雨下,鼻涕和着木屑糊了一脸。 “别停!用力往下拉!中午多给你加半碗狍子肉!” 赵山河在旁边抱着肩膀监工,毫不心软。 对待这种巨婴,就得用重体力劳动来改造他那一身懒肉。 事实证明,半碗狍子肉的威慑力是巨大的,赵有才咬着牙,愣是坚持着把几根大木头全都解成了整整齐齐的木板。 木板出好了,接下来就是王木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一把锋利的老虎刨,在水曲柳的木板上平稳地推过。 “呲——” 薄如蝉翼的刨花打着卷儿飞溅出来,落在院子的泥地上。 随着表层的粗糙被刨去,水曲柳那极其华丽、犹如山水画一般的天然纹理,清晰地展现在阳光下。 同时散发出来的,还有一种东北硬木特有的、微苦却极其好闻的木头清香。 小白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片打卷的刨花,放在鼻尖轻轻地闻着。 看着一块块散落的木板在王木匠的榫卯拼装下,渐渐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带着四个大抽屉和两扇对开门的庞大柜子,小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喜悦。 这就是人类用来筑巢的东西。 “山河,这柜门上,我再给你镶两块大玻璃镜子,上面刻上喜鹊登梅的花样,保准你这新媳妇满意!” 王木匠抽着赵山河敬的烟,极其自豪地拍了拍还没上漆的炕琴。 赵山河看着累得瘫在锯末子堆里四脚朝天的赵有才,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小白。 春风拂过乱石岗,吹散了院子里的木屑香。 有了户口,有了家具。这场八十年代最纯粹、最踏实的农家婚礼,终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一卷 第71章 结婚证 春分一过,大兴安岭的太阳就一天比一天敞亮了。 乱石岗的清晨,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清新。 五亩碎石地里的三百只小鸡已经撒着欢儿地跑出了鸡舍,大黄狗趴在院门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里屋的门帘一挑,赵山河走了出来。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中山装,头发也用水抿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神小伙的挺拔劲儿。 “哥,你今天咋穿得这么板正?” 正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劈柴的赵有才,停下手里的斧子,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有些纳闷地问。 “今天是你哥大喜的日子。” 赵山河没理会这个憨货,转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媳妇,换好了没?” “嗯。” 随着一声极其轻柔的应答,小白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连劈柴的赵有才都看直了眼。 小白换上了那件新做好的大红条绒布棉袄。 这鲜艳欲滴的红色,把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映衬得犹如羊脂玉一般。 她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身上没有那种城里姑娘的娇气,反而带着一种充满生命力的野性美。 此刻穿上这身红棉袄,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透着几分新奇和拘谨,就像是一只刚落入凡尘的山林精灵,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赵山河看着自己的媳妇,心里软得一塌煳涂。 他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帮她把领口的一颗盘扣系好。 “走,哥今天带你去公社,把咱俩的大事办了。” 赵山河转头踢了赵有才一脚:“你在家把院子扫干净,把那口大铁锅刷出来,下午我回来要熬浆糊糊墙。要是敢偷懒,晚饭扣你一半肉!” “哎哎!哥你放心去,家里交给我,保证连个耗子都溜不进来!” 赵有才赶紧拍着胸脯保证。他现在对大哥大嫂是服服帖帖,更何况今晚肯定有顿好吃的。 …… 赵山河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长腿一跨,稳稳地坐在了车座上。他拍了拍后座那个结实的铁架子:“媳妇,上来。侧着坐,搂着我的腰。” 小白好奇地看着这个只有两个轮子的铁疙瘩。 在她的认知里,人类跑路全靠两条腿,这东西怎么看怎么不稳当。 但她极其信任赵山河。 她按着赵山河的指示,侧身坐在了后座上,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了赵山河坚实的腰身。 “坐稳了!走着!” 赵山河脚下一蹬。 “叮铃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三道沟子的土路上响起。 早春的微风拂过,吹起小白额前的碎发。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两旁迅速倒退的树木和农田,感受着赵山河后背传来的温热,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喜。 这种迎着风、不用自己走路的飞驰感,让这个山里长大的姑娘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类交通工具的浪漫。 …… 十里地的土路,骑自行车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公社。 公社大院的一间办公室里,门上挂着一块写着民政办的木牌子。 办事员是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大姐。 她接过赵山河递过去的、盖着三道沟子大队鲜红公章的介绍信,仔细核对了一遍。 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对年轻人。 男的挺拔俊朗,女的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的大红条绒袄,漂亮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 “介绍信没问题。小伙子好福气啊,媳妇长得真俊。” 大姐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犹如奖状一般、印着鲜红国旗和牡丹花的结婚证。 她拿起蘸水钢笔,刷刷刷地在上面填上了赵山河和赵小白的名字。 最后,咔哒一声。 一个带着国徽的钢印,重重地压在了两人的名字中间。 “行了,收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回去好好过日子,早生贵子啊!” 赵山河双手接过那两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结婚证。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还有些懵懂的小白,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媳妇,从今天起,你就是有主的人了。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我赵山河的合法妻子。” 出了公社大院,春风有些大,吹得土路上的尘土直飞。 这结婚证可是硬纸片子,在这年代连个塑料封皮都没有,要是放在兜里折了或者被风沙弄脏了,那得多心疼。 走到没人的墙角,赵山河心念微微一动。 他的意识深处,那个绝对静止、纤尘不染的一立方米空间悄然打开。 两张大红的结婚证瞬间从他手里消失,稳稳当当地躺在了那个绝对安全的随身保险箱里。 这金手指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力,但用来藏结婚证,绝对是天下第一稳妥。 领完证,赵山河推着自行车,带着小白来到了公社供销社旁边的一家国营照相馆。 八十年代结婚,除了扯证,最讲究的就是拍一张黑白双人照。 一进照相馆,一股浓烈的显影药水味扑面而来。 墙上挂着各种黑白相框,正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老式海鸥相机,上面还罩着一块黑布。 照相师傅是个留着分头的老头,正在摆弄反光板。 “拍结婚照?来,坐这边的长条凳上。女同志靠男同志近一点,别那么外道。”照相师傅指挥着。 小白极不适应这种环境。 当那个照相师傅把头钻进那块黑布底下,只把那个圆洞洞的镜头对准她时。 小白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了起来,就仿佛被林子里的黑熊盯上了一样,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野性,甚至做出了随时准备反扑的防御姿态。 “媳妇,别怕。” 赵山河感受到了她的僵硬。他没有管照相师傅说的规矩,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小白那只紧紧攥着衣角的手。 他宽厚的大掌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是照相机,能把咱们现在的样子画下来,留在纸上。以后老了,还能拿出来看。来,看着那个黑窟窿,想一想晚上咱们回家吃的好吃的。” 赵山河的声音仿佛有魔力,瞬间抚平了小白骨子里的戒备。 她转过头,看着赵山河那张熟悉的、带着笑意的侧脸,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当她再次看向镜头时,眼底的野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清澈与安宁。 她微微往赵山河的肩膀上靠了靠,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注意!看镜头!笑一个!” 照相师傅手里举起一个连着闪光灯的镁光棒。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 小白吓得本能地闭了一下眼,但赵山河紧紧握着她的手,让她没有躲闪。 随着咔嚓一声,快门按下。 定格在底片上的,是穿着红条绒袄的山里姑娘,和穿着蓝布中山装的沉稳青年。 两人紧紧牵着手,肩膀相依,眼神里透着八十年代最纯真、最踏实的幸福。 这张照片,成了乱石岗赵家此后几十年里,最珍贵的传家宝。 拍完照,拿了取照片的收据。两人转身进了旁边的供销社。 结婚不办大酒席可以,但村里的喜糖是必须要散的,这叫知会乡亲。 赵山河走到副食品柜台前。 “大姐,给我称三斤大虾酥,两斤橘子糖,再来五斤大板瓜子!” 赵山河财大气粗地掏出钱和票。 大虾酥,这可是八十年代农村最高规格的喜糖。 外面是一层薄薄的糖壳,里面全是酥脆的芝麻花生糖心,咬一口满嘴掉渣,甜到人的心里去。 一般人家结婚,能掺上几块大虾酥就算讲究了,赵山河直接论斤买。 “好嘞!小伙子办事敞亮!”售货员大姐一边称糖,一边连连夸赞。 赵山河又买了十几张大红纸。 走出供销社,他把一部分容易化的糖块收进空间保鲜,剩下的一大包挂在自行车车把上,载着媳妇,风风光光地回了三道沟子。 一进村,赵山河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散喜糖。 在这个年代,一把大虾酥和一把瓜子,足以拉近所有的乡里乡亲。 “老支书,今天领证了!吃喜糖!” “大壮,来,给你家娃抓两把大虾酥!” “王木匠,柜子打得好,晚上来家里喝杯喜酒!” 赵山河带着小白,所到之处,全都是一声声热情的恭喜和早生贵子。 村民们吃着甜滋滋的大虾酥,对赵山河这个有情有义、能赚钱又大方的后生,那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走到村南头的时候,好巧不巧,碰见了拄着拐棍、脚上缠着厚厚纱布的王大麻子。 王大麻子因为茅坑下夹子的事,被全村人通报批评,扣了化肥,现在成了村里的笑柄。 他靠在自家半塌的院墙边,看着赵山河春风得意地散着那种极其昂贵的大虾酥糖,再看看自己这只半残的右脚,嫉妒得眼睛都红了,直冒酸水。 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说。那晚上的连环绝户阵和小白那野兽般的眼神,已经彻底打断了他的嵴梁骨。 赵山河走到王家门口,连停都没停,直接从王大麻子面前走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这种彻彻底底的无视,比扇他两巴掌还让他难受。 王大麻子咽着口水,闻着空气里别人剥开的糖香味,灰溜溜地拄着拐棍躲回了屋里。 回到乱石岗的大院,已经是下午了。 “哥!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赵有才像个看到救星的哈巴狗一样迎了上来,“锅我都刷了三遍了,院子也扫了,咱们晚上吃啥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先干活!” 赵山河把自行车停好,走进厨房,舀了小半盆精白面,倒进刷干净的大铁锅里,加上凉水搅拌均匀,然后点火开始熬浆糊。 结婚新房,旧俗叫换新天。 里屋那铺新盘的大火炕已经烧得干透了,水曲柳的大炕琴也搬了进去。 但那被柴火烟熏得发黑的土墙,必须得重新糊一遍。 浆糊熬得粘稠冒泡,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小麦香气。 赵山河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浆糊进了里屋,赵有才负责把旧报纸一张张递过去。 赵山河用高粱苗扎的小扫帚蘸满浆糊,在墙上刷匀,然后把报纸平平整整地贴上去。 很快,原本黑黢黢的土墙被报纸覆盖,整个屋子瞬间亮堂了不少。 “媳妇,你别沾这浆糊了,过来,哥教你个细活。” 赵山河从炕上拿过今天刚买的大红纸和一把剪刀。 他把红纸四折,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几下,行云流水地剪出了一个大大的囍字。 “看见没?这个字,在我们人类的规矩里,代表着两个人的好事成双。” 赵山河把红双喜展开,递给小白。 小白看着那个极其对称、颜色鲜艳的图案,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她接过剪刀和红纸。 在山里,她的手可以瞬间捏碎兔子的喉咙,可以稳稳地握住骨刺剥下完整的兽皮。 但此刻,拿着这把小巧的人类剪刀,她却显得极其笨拙。 “别急,顺着这根线剪。” 赵山河没有笑她,而是从背后环抱着她,大掌握着她拿剪刀的手。就像之前教她写字、教她缝喜被一样,极具耐心地引导着。 “咔嚓……咔嚓……” 虽然剪出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甚至还有个角被剪缺了一小块,但当小白小心翼翼地把红纸展开时,一个有些歪扭、却充满着认真与拙朴的囍字,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好看。” 小白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露出了那两颗小虎牙。 这是她亲手为自己的巢穴做的标记。 “真好看。” 赵山河亲了亲她的脸颊,拿过浆糊,把小白亲手剪的那个囍字,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里屋刚刚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上。 随后,他又在水曲柳大炕琴的镜子上、在里屋的木门上,都贴上了大红的双喜字。 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洒在那床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喜被上,映衬着窗玻璃上鲜艳的红双喜。 整个屋子,被一种极其浓烈、踏实且充满烟火气的喜庆氛围填满。 “哥,嫂子!饭做好了没啊?我都闻见红双喜的味儿都觉得饿了!” 院子里传来巨婴赵有才煞风景的干嚎。 赵山河牵着小白的手,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们亲手一点点布置起来的、真正意义上的家。 “走,媳妇。今晚哥亲自下厨,做傻狍子炖土豆,庆祝咱们结婚!” 第一卷 第72章 新婚夜 领完证的第二天,赵山河打算在乱石岗的大院里摆上两桌。 不讲排场,就是请村里交好的老少爷们过来认个门,吃顿热乎的杀猪菜,告诉大伙儿他赵山河从今往后是有家有室的人了。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挂在东边天上。 睡在里屋炕上的小白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敏锐的光芒,没有吵醒旁边的赵山河,而是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地,连鞋都没穿,直接推开门冲了出去。 “媳妇?” 赵山河本来就睡得浅,摸着旁边空了的被窝,赶紧披上棉袄,顺手抄起墙角的柴刀追了出去。 一路追到乱石岗后头的荒山边缘,赵山河才看到小白的背影。 她光着脚站在一片还有些斑驳的残雪地里,正仰着头,望着大兴安岭那深不见底的老林子。 而在小白脚边的一棵老松树下,赫然躺着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赵山河跑近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头刚断气没多久的半大野猪!足有一百多斤重,膘肥体壮,脖子处有一道极其致命的撕咬伤口,血还没完全凝固,在雪地上殷红一片。 周围没有任何人类下套子的痕迹,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很少,显然是一击毙命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拖到这里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野兽的骚腥气。 “媳妇……这、这是哪来的?” 赵山河握紧了柴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小白没有回答他。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里冷冽的空气,然后双手拢在嘴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悠长、低沉的呼啸。 “呜——” 声音穿透了晨雾,向着大山深处荡漾开去。 过了许久。 在极远极远的深山老林里,隐隐传来了一声极其高亢、空灵的狼嚎声作为回应。 那声音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跨越了物种的旷达,似乎是在道别。 小白转过头,看着赵山河,眼睛亮晶晶的,指了指地上的野猪,又指了指深山。 “给我的。贺礼。” 她用不太流利的人类语言,极其认真地说道。 赵山河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小白曾经待过的狼群! 它们感知到了小白已经找到了强大的伴侣,建立了新的领地,所以趁着夜色,送来了一份极其厚重的娘家嫁妆! “好……好家伙。” 赵山河眼眶有些发热,他走过去,紧紧搂住小白的肩膀,“媳妇,你娘家人这礼太重了。” 一百多斤的野猪,要是靠赵山河一个人拖回去,非得累吐血不可,而且一路上滴滴答答的血迹也容易惹麻烦。 他看了看四周无人,走到野猪跟前,手掌贴在那粗糙的鬃毛上,心念一闪。 “唰。” 那头一百多斤的野猪瞬间凭空消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那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里。绝对保鲜,不留一丝痕迹。 “走,媳妇。回家煺猪毛,今天咱们办个全村最丰盛的喜宴!” …… 上午九点,乱石岗的院子里已经热气腾腾了。 院子中央支起了两口大铁锅,大黄狗围着灶台急得直转圈。 除了昨天的傻狍子肉和开河大鲤鱼,赵山河一早变出来的那头野猪,更是震惊了来帮忙的乡亲。 赵山河只说是自己运气好,早上在后山下的套子刚好夹住的。 全村人都竖大拇指,说赵山河这是结了善缘,连山神爷都给他送贺礼。 既然是办酒席,就得有人在门口收礼、写礼单。 这可是个极其有面子的活儿。 赵山河毫不客气地把一张小方桌摆在门口,铺上大红纸,把刚学会用毛笔写字的赵有才给按在了长条凳上。 “今天你就是咱家的管家,谁随了多少礼,都给我在红纸上记清楚了,以后咱得还人家的人情。” 赵山河拍了拍赵有才的胖脸。 “哥你放心!这活儿我爱干!” 赵有才穿着新洗的衣裳,拿着毛笔,煞有介事地蘸了蘸墨水。 八十年代的农村,随礼不讲究什么大团结,都是些极其淳朴的物件。 “村东头李大壮,随两毛钱!” 李大壮憨笑着递过两张一毛的纸票。 赵有才咬着笔杆子,歪歪扭扭地写下“李大壮、二毛”。 “大队老支书,随红糖半斤!” 老支书背着手,放下一个用草纸包着的小包。 写到这儿,赵有才犯难了。“糖”字他不会写。这巨婴眼珠一转,直接在红纸上画了个方块。 “村西头刘大妈,随红皮鸡蛋十个!” 赵有才大笔一挥,在红纸上连着画了十个圆圈。 不一会儿,来吃席的乡亲们就把乱石岗的院子挤满了。 大家围着看赵有才那张满是“圆圈”、“方块”和“火柴棍(代表粉条)”的奇葩礼单,哄堂大笑。 赵有才也不恼,反而极其神气地大声吆喝:“都别笑!不管画啥,我心里都有数!赶紧的,屋里入席,马上开饭了啊!” …… 院子里,五花肉片子炖着东北独有的酸菜,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白气。 狍子肉炖土豆的浓香,更是顺着春风飘出了二里地。 此时,在距离乱石岗不远的一条土沟里。 王大麻子拄着一根破木棍,右脚上缠着厚厚的、还渗着血水的纱布,正眼巴巴地往这边瞅。 他因为下夹子害人反伤了自己,被全村通报批评,不仅成了笑柄,连今年春耕的化肥都没了。 家里几个兄弟因为这事儿天天跟他干仗,连顿热乎饭都没人给他做。 闻着空气中那极其霸道的肉香,王大麻子的肚子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咽了一口唾沫,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手里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棒子面窝头,差点把后槽牙咯掉。 “妈的……打肿脸充胖子!” 王大麻子酸溜溜地低声骂道,“不知道从哪借的钱买肉,早晚饿死你们这帮鳖孙!” 正骂着,去完大队部姗姗来迟的老支书刚好路过土沟。 老支书看了一眼像丧家犬一样蹲在沟里的王大麻子,故意大声清了清嗓子,对着乱石岗的方向喊道: “哟!山河这手笔可真大啊!纯正的野猪肉炖酸菜,还有大块的狍子肉!听说今天的主食是纯白面的大馒头,管够造啊!” 听到白面大馒头几个字,王大麻子手里的破窝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眼珠子都快红出血来了,嫉妒的毒火在胸口乱窜,却偏偏连去闹事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瘸一拐地、极其灰暗地拄着棍子往自己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屋走去。 这强烈的对比,让八十年代这淳朴的因果报应,展现得淋漓尽致。 日落西山,喜宴散去。 乡亲们吃得满嘴流油,抹着嘴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赵有才帮着刷完最后一口大铁锅,极其识趣地抱着一床破被子,一头扎进了院子角落的草棚里,临走前还对着大哥挤眉弄眼,被赵山河一脚踢飞了鞋。 乱石岗终于安静了下来。 里屋的新盘的大火炕烧得热气腾腾。水曲柳的炕琴上贴着红双喜,玻璃窗上也贴着红双喜。 赵山河找了一张剪剩下的红纸,搬个凳子,把屋顶上那个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来。 开关一拉。 原本刺眼的白光,瞬间变成了一层极其暧昧、温暖、喜气洋洋的红晕,洒满了整个屋子。 赵山河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盆里冒着热气。 “媳妇,过来洗洗脚,解乏。” 小白穿着那件红条绒袄,坐在那床龙凤呈祥的大红缎子被上。 红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娇艳。 她乖乖地把脚放进热水里。 赵山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炕沿,用粗糙但极其温厚的大掌,轻轻揉捏着她常年在山林里奔跑、带着薄薄老茧的双脚。 热水和赵山河手掌的温度,让小白舒服得像只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在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类这种温情脉脉的仪式。 但她并不排斥,反而极其贪恋这种被“首领”全心全意照顾的安全感。 洗完脚,倒了水。 赵山河用毛巾擦了擦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炕边。 他是个正常男人,面对自己心爱的、名正言顺的妻子,心里怎么可能不起波澜。 但他知道小白是山里长大的,对人类的事情还不全懂,他怕吓到她,打算慢慢来。 “媳妇,今天累坏了吧,咱们早点……” 赵山河的话还没说完。 原本乖巧坐在被子上的小白,突然像一只极其敏捷的小母豹子,猛地扑了过来! 赵山河猝不及防,被她极其直接地扑倒在柔软的喜被上。 小白双臂撑在赵山河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在红灯泡的映照下,燃烧着一种极其纯粹、没有丝毫人类杂念的本能火焰。 在狼的族群里,认定了一生一世的伴侣,结成了对子,下一步就是要留下属于双方的气味,彻底占有对方,繁衍生息。 根本不需要什么花前月下的客套。 小白极其生涩,但却极其霸道地低下头,用带着皂角香气的嘴唇,胡乱地在赵山河的脸颊和脖颈上啃咬着,像是在打下属于自己的领地烙印。 感受着身上那具温软却充满野性力量的身体,赵山河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丫头,真是狂野得可爱。 “媳妇……” 赵山河笑着叹了口气,极其有力的大手猛地一翻,瞬间扭转了局势。 天旋地转间,他将这只不安分的小山猫轻轻压在了那床绣着金龙彩凤的大红绸被上。 “结对子,可不是像打架那样咬人的。” 赵山河的声音在红色的灯光中变得极其低沉,透着无尽的温柔和包容。 他伸手轻轻挑开那件红条绒袄的盘扣,目光深邃地看着身下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颤抖、却依然用极其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的小狼女。 “今天,哥教你,我们人类是怎么生小狼崽的。” 窗外,大兴安岭的春风拂过乱石岗,吹动了挂在树梢上的半轮春月。 屋内的红泥小火炉偶尔发出劈啪的轻响,红色的灯光穿透玻璃窗上的双喜字,在寂静的院子里投下两个紧紧依偎的影子。 在这没有豪车彩礼、没有西式婚纱的八十年代,一种最古老、最纯粹、最热气腾腾的生机,在这片泥土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第一卷 第73章 长兄如父 婚后的日子,就像大兴安岭的春天一样,冰雪消融,处处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生机。 赵山河没让新婚的甜蜜绊住脚,八十年代的农村,一天不干活,地里就长草。 更何况,乱石岗那几个用塑料薄膜捂得严严实实的大棚里,正孕育着他们婚后的第一座金山。 这天凌晨,天还没亮,赵山河就带着小白和赵有才钻进了大棚。 一掀开厚重的草帘子和塑料膜,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和植物清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的亲娘哎……” 跟在后头的赵有才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只见大棚的垄沟两旁,架着密密麻麻的竹竿。 竹竿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蔓底下,挂着一根根笔直水灵、顶着娇黄小花、浑身布满细密水刺的黄瓜。 另一边的地垄上,半人高的西红柿秧子上,也沉甸甸地坠着一个个红透了的大西红柿。 在外面还穿着厚棉袄、只能吃地窖里放了一冬天的白菜土豆的早春时节,这满棚的红绿娇客,简直就像是神仙变出来的戏法。 “哥,这……这能吃吗?” 赵有才狂咽口水,手不听使唤地就往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上伸。 “啪!” 还没等他碰到,小白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了他的胖手。 小白此时穿着那身新做的红条绒袄,袖口高高挽起,琥珀色的眼睛瞪了赵有才一眼,像一只护食的母豹子:“换钱的。不许动。” 在小白的认知里,这些红红绿绿的果实,是“首领”赵山河种出来的顶级猎物,是要拿去换取更多生存物资的,任何族群成员都不能私自偷吃。 赵有才被大嫂这眼神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委屈巴巴地看着赵山河。 “干活!挑个大饱满的摘,轻拿轻放,别把瓜顶上的黄花碰掉了,那花就是价钱!” 赵山河一边吩咐,一边递过去几个铺着麦秸秆的柳条筐。 三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摘了足足一百多斤顶花带刺的黄瓜和五十多斤红透的西红柿。 …… 菜是好菜,但怎么运到十里外的县城,是个大问题。 早春的清晨,外头的风还带着冰碴子。 这么水灵娇嫩的早春菜,要是放在独轮车上推十里地的土路,不仅会被寒风冻坏了品相,沿途的颠簸也会把西红柿颠得稀烂。 “有才,你去把独轮车推到院门外头等着,垫上几层破麻袋。” 赵山河吩咐道。 “哎!” 赵有才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等大棚里只剩下赵山河和小白两人。 赵山河看着地上那满满当当的三大筐蔬菜,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竹筐前,双手虚虚一罩。心念闪动间。 “唰。” 那一百多斤娇嫩欲滴的蔬菜,瞬间从大棚的泥地上凭空消失,稳稳当当地落入了他那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里。 这个空间没有温度变化,没有时间流逝,绝对静止。 放进去时黄瓜顶上的花是什么姿态,拿出来时甚至连花瓣上的露水都不会蒸发半滴。对于这种极度娇贵的反季节蔬菜来说,这就是最完美的“无尘保鲜柜”。 赵山河拍了拍手,带着小白走出大棚。 两人和赵有才汇合,推着一辆装满掩人耳目的干草的独轮车,迎着晨曦,大步流星地往县城赶去。 …… 到了县城农贸市场附近的一个僻静胡同口。 赵山河让赵有才背过身去放风,自己借着木板车的掩护,将那三大筐依然带着大棚热气和晶莹露水的蔬菜,从空间里瞬间移了出来,稳稳地码放在干草上。 “走,进场!” 八十年代初的县城市场,虽然已经允许农民私下交易,但卖的大多都是些存冬的干瘪萝卜和白菜。 当赵山河把蒙在筐上的破麻袋一掀开—— 那一抹极其耀眼的翠绿和鲜红,瞬间就像是在这灰扑扑的市场里扔下了一颗炸弹。 “哎呦喂!这黄瓜还顶着花呢!” “我的老天爷,这西红柿怎么这么红?这得是南方运过来的高级货吧?” 不到一分钟,赵山河的摊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兄弟,这黄瓜咋卖啊?”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看起来像是干部的中年妇女咽着口水问。 “一块五一斤!西红柿一块二!谢绝还价!” 赵山河毫不含糊地报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堪称“天价”的数字。要知道,这时候国营肉摊上的猪肉,一斤也就八九毛钱。 “这么贵?抢钱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贵?大娘,您去全县城转转,除了我这儿,您要是能找出第二根带着水刺的新鲜黄瓜,我白送您!” 赵山河极其自信地拿起一根黄瓜,咔嚓一声掰成两半。 极其浓郁的黄瓜清香瞬间飘散开来,清脆的断口处甚至还滴着汁水。 “给我来两斤!” 那中年妇女咬了咬牙,掏出钱,“我儿媳妇正坐月子,就馋这一口新鲜的!” 有一就有二。在这个年代,总有一些先富起来的、或者急需办办事的人家。 但这还不是大头。 没过十分钟,一个挺着啤酒肚、胸前口袋里插着钢笔的男人挤进了人群。他是县国营大饭店的采购员。 一看到这批蔬菜的成色,采购员眼睛都直了。 “小兄弟,你这菜我全包了!不过这价钱得按一块三走。” “不还价。这也就是头茬,过两天连一块五您都买不着。” 赵山河寸步不让。 采购员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大妈们,咬了咬牙:“行!一块五就一块五!上秤!” 不到半个小时,一百五十斤蔬菜被一抢而空。 赵山河的兜里,瞬间多出了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足足两百多块钱! 这是普通工人将近大半年的工资! …… 赵有才看着大哥把那么多钱揣进兜里,眼睛都直了,喘气跟拉风箱一样。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哥……咱发财了?” 赵有才咽着口水。 “这才哪到哪。” 赵山河带着两人去了县城的国营饭店,直接拍出钱和粮票:“服务员,来二十个大肉包子!三碗紫菜蛋花汤!” 在这个极其缺乏油水的年代,国营饭店的肉包子那是真正的皮薄馅大、一咬一流油。 包子端上来,赵有才一手抓着一个,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脸是油,吃到最后,这个身高一米八的大胖小子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个屁,肉包子烫嘴啊?” 赵山河踢了他一脚。 “哥……我以前真他妈是个混蛋。” 赵有才一边嚼着肉,一边眼泪汪汪地说,“我以前在家偷爹妈的钱去买糖吃,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肉包子。哥,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和大嫂的,你们指哪我打哪,谁要是敢动你们一根头发,我弄死他!” 这顿肉包子,彻底把这个曾经的巨婴、二流子,吃成了赵山河最死心塌地的忠犬。 吃饱喝足,路过县城的百货大楼时。 赵山河让赵有才在外面看着车,自己拉着小白走了进去。 他来到首饰柜台前,花了大半张大团结,买了一对没有多余花纹、极其质朴的纯银素圈耳环。 回到车旁,赵山河让小白站好。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捏住小白有些泛红的耳垂,小心翼翼地把银耳环穿过她早年间在山里用荆棘扎出来的耳洞。 “新媳妇,哪能没有首饰。” 赵山河看着戴上耳环后更显俏丽的小白,满意地笑了。 小白伸手摸了摸耳朵上那冰凉但闪亮的物事,虽然不懂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但只要是赵山河给的,她就极其珍视地护着。 …… 带着满载而归的喜悦回到三道沟子。 刚进院门,就看见老支书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抽旱烟,旁边还跟着村里有名的媒婆刘三姑。 “叔,三姑,您二位这是?” 赵山河把车停好,掏出大前门递过去。 老支书接过烟,笑眯眯地指了指正在卸车的赵有才。 “山河啊,你现在是成家立业了,日子过得红火。但这有才兄弟也不小了,天天跟着你们小两口干活,也不是个事儿啊。这不,我托三姑,在隔壁十里堡给有才寻摸了个合适的姑娘!” “给我……说媳妇?!” 正抱着一捆干草的赵有才,手一哆嗦,干草直接砸在了脚面上。他那张胖脸瞬间涨得通红,活像个煮熟的螃蟹。 “可不是嘛!” 刘三姑一甩手绢,满脸堆笑,“那姑娘叫王春花,家里人都叫她胖丫。长得那叫一个结实!屁股大,好生养!而且干农活是一把好手,配咱家有才,那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赵山河一听,心里乐了。 赵有才这个巨婴,就得找个身体结实、能干活、脾气又好的农村大嫚儿来管着他。老支书这眼光毒辣得很。 “行!叔,三姑,这事儿我赵山河接了!” 赵山河极其豪爽地拍了拍赵有才的肩膀。 “长兄如父。我那个爹太窝囊,担不起事,有才的婚事我这个当大哥的管到底!三姑,您看哪天合适,让女方家来相看相看?” “就后天中午!后天是个黄道吉日!”刘三姑脆生生地应承下来。 相亲,在八十年代的农村,看的就是男方的家底和伙食。 到了后天中午。 为了给弟弟撑足面子,赵山河把那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亲自骑着车去十里堡,把媒人和胖丫、以及胖丫的爹妈给接了过来。 胖丫果然人如其名,长得白白胖胖,脸颊红扑扑的,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踏实过日子的淳朴劲儿。 她一进乱石岗的院子,看到那几座气派的蔬菜大棚,还有院子里叽叽喳喳的三百多只小鸡,眼睛都亮了。 而当赵山河把准备好的相亲宴端上桌时。 胖丫的爹妈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桌子正中央,是一个粗瓷大盆。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是切得四四方方、炖得软烂流油、闪烁着极其诱人酱红色的红烧肉!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代,谁家相亲敢这么造? 这简直是下了血本了! 除了红烧肉,旁边还有一盘极其奢侈的拍黄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在春寒料峭的时节,能端出这两道菜,那代表的不仅仅是钱,更是惊人的本事! 主食更是毫不含糊,足足两笸箩蒸得白白胖胖、暄软香甜的纯白面大馒头! “亲家叔、婶子。咱们农村人没那么多虚礼,家里就这些家常便饭,敞开了吃!” 赵山河解下围裙,端起酒杯敬酒。 小白穿着红棉袄,安安静静地坐在赵山河身边。 虽然不怎么说话,但给长辈盛饭递碗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清澈,看着就是一个极其本分、利索的大嫂。 胖丫的爹妈对视了一眼,筷子夹着那肥得流油的红烧肉,吃得满嘴喷香,心里已经彻底认定了这门亲事。 赵家虽然父母双亡,但有这么个能压住阵脚、本事大得通天、又极其护短的大哥大嫂。闺女嫁过来,不仅不会受公婆的气,以后的日子更是绝对差不了! “山河兄弟啊,这亲事,我看行!” 胖丫的爹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极其痛快地拍了板。 坐在对面的赵有才和胖丫,两人偷瞄着对方。 胖丫羞红了脸低下了头,赵有才则在一旁傻笑,哈喇子都快流到红烧肉碗里了。 这场相亲宴,赵山河用绝对的实力,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未来的弟媳妇。 傍晚送走了女方家属。 赵有才扑通一声跪在院子里,对着赵山河和小白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哥!嫂子!我赵有才这辈子,算是给你们当牛做马也还不清这份恩情了!”巨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赵山河走过去,一脚踹在他那肥厚的屁股上,骂道:“滚起来把碗刷了!想娶媳妇,明天开始给我多挖两垄地!” 春风拂过乱石岗的屋檐,吹得挂在门框上的红双喜哗啦啦作响。 第一卷 第74章 大酱 俗话说,“清明受冻,谷雨种豆”。 过了四月中旬,大兴安岭的这股子春风算是彻底暖和过来了。 乱石岗院子外头的柳树抽了新条,那五亩碎石地里的小鸡已经长成了半大子,天天在篱笆墙根底下刨虫子吃。 结了婚以后,赵山河这日子过得是愈发有滋有味。 大棚里的蔬菜一天一个价,换回来的大团结全被小白仔细地压在水曲柳炕琴的最底下。 手里有了闲钱,家里的吃喝自然就上了一个大台阶。 但对于八十年代的东北农家来说,有一头猪、几只鸡,那都不算日子过得最安稳。 真正能让东北人心里踏实的,是院子里得有一口大酱缸。 大酱,那是东北菜的灵魂。 无论是蘸婆婆丁、水黄瓜,还是炖个豆角、烀个排骨,缺了这一口酱香,这饭吃着就没滋味。 这天一早,赵山河就把年前用大棚菜跟林场换来的几十斤精选大黄豆搬了出来。 “有才!别搁那屋睡懒觉了,赶紧出来干活!今天家里下大酱!” 赵山河一声吆喝,西屋的门吱嘎一声开了。 赵有才顶着个乱蓬蓬的脑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破褂子,一边揉眼睛一边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这个曾经在村里惹是生非的巨婴,自从被赵山河彻底打服,又见识了相亲宴上的大红烧肉后,现在对大哥大嫂是言听计从。 虽然干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嘟嘟囔囔、嫌累怕苦,但只要赵山河一瞪眼,他跑得比谁都快。 “哥,这下大酱可是个累死人的活儿啊,咱不能去供销社买两瓶现成的吗?” 赵有才看着那三大袋子黄豆,胖脸苦得像个苦瓜。 “供销社那兑了水的酱能吃?少废话,去井边打水,把黄豆给我洗三遍,挑出里面的坏豆子和沙子。洗不干净,中午的饭你就别吃了。” 赵山河把木盆扔过去。 “得得得,我洗还不行嘛。” 赵有才一听要扣饭,吓得一激灵,赶紧抱起木盆往压水井那边跑。 …… 洗干净的黄豆要在井水里泡足足一上午,直到每一颗豆子都吸饱了水分,变得圆润饱满。 下午,院子当间的土灶台生起了火。 那口能炖下半头猪的大铁锅里添满了水,泡好的黄豆倒进去,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 “有才,你看火。先用大火烧开,然后再改成小火慢烀。火不能断,也不能太旺,糊了锅底这酱就发苦了。” 赵山河吩咐道。 赵有才坐在灶坑前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烧火棍,不停地往里面添着干苞米轴子和劈柴。 烟熏火燎的,没一会儿,他那张白胖的脸就被熏成了大花猫。 “哎呦我的眼睛……” 赵有才被烟呛得眼泪直流,拿袖子胡乱抹着脸,嘴里习惯性地抱怨着,“我这命也太苦了,别人家准备结婚都是当大爷,我这还得天天当火头军……” “好好烧你的火,大嫂给你留了好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小白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 小白今天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白水煮熟的、个头极大的野鸡蛋,递到了赵有才面前。 那是她早上在后山巡视领地时,顺手从野鸡窝里摸出来的。 “谢谢大嫂!大嫂你对我最好了!” 赵有才一看有吃的,顿时喜笑颜开,连烟也不觉得呛了,剥开蛋壳一口就吞了下去,差点噎得翻白眼。 在这巨婴的简单脑回路里,谁给他好吃的,谁就是天底下最大方的好人。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随着热气从木头锅盖的缝隙里顶出来,一股极其浓郁、纯粹的大豆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乱石岗的小院。 这香味醇厚、绵长,带着土地最原始的丰收气息。 …… 这黄豆一烀就是大半个下午。 直到锅里的水熬干,豆子变成了深褐色,用手轻轻一捻就碎成泥,这第一步烀黄豆才算大功告成。 接下来,就是最费力气的“捣酱井子”。 八十年代初,农村还没有绞肉机,烀好的黄豆全靠人力在石臼里用木杵一下一下地捣碎。 赵山河刚把滚烫的黄豆盛进院子里那个半人高的大石臼里,正准备脱了膀子干活。 “哥,我来。” 小白挽起袖子走上前来。 在她看来,这不过就是把食物弄碎的日常工作,作为族群里最强壮的母狼,这种消耗体力的活儿理应由她来分担。 “媳妇,这活儿累胳膊,那木杵子好几十斤重呢。” 赵山河有些心疼。 “不累。” 小白摇了摇头,直接走过去,单手就拎起了那根成人大腿粗细的硬木杵。 在赵有才见鬼一样的目光中,小白举起木杵,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凭借着那常年在山林中搏杀磨砺出来的、极其恐怖的肌肉爆发力,对着石臼里的黄豆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石臼里的黄豆瞬间被砸瘪了一大片。 “砰!砰!砰!” 小白的动作极快,而且极具节奏感。那几十斤重的木杵在她手里就像是一根没有重量的筷子,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阵劲风。 这不仅仅是力气大,更是对力量极其精准的控制。 她砸下去的力道,刚好把黄豆捣得粉碎,却又不会让豆泥飞溅出石臼。 “我的个乖乖……” 在旁边扇风的赵有才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当初自己去偷鸡,大嫂那一膝盖绝对是留了天大的情面。就这怪力,要是砸在自己身上,这二百斤的肥肉估计能直接给捣成肉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大石臼的黄豆被小白捣成了极其细腻、黏稠的熟豆泥。 豆泥捣好后,等温度稍微降下来一点,就得趁着温热开始摔酱块子。 赵山河洗干净手,抓起一大把豆泥,团成一个长方体的块状。 然后双手高高举起,对着铺着干净塑料布的木板狠狠一摔! “啪!” “都看好了,这叫摔酱块。必须得用力摔打,把里面的空气全排出去,酱块子才能紧实,发酵的时候才不会从里面烂掉变臭。” 赵山河一边示范,一边指挥着两人。 小白学东西极快,她抓起豆泥,像玩泥巴一样,举过头顶,啪叽一声砸在木板上,砸得方方正正,极其完美。 赵有才也跟着凑热闹,一边摔一边嘟囔:“这玩意儿闻着挺香,咋这么黏糊啊。” 很快,二十几个犹如板砖大小的酱块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木板上。 按照东北的规矩,这些酱块子要用干净的报纸或者牛皮纸包好,绑上麻绳,挂在屋里的房梁上。 利用春天屋里的温度,让它自然发酵长出一层白色的菌丝,等到了阴历四月十八,才能下到盐水缸里去酿酱。 赵山河把大部分酱块子都包好,准备挂起来。 但他看着木板上剩下最后三块形状最完美、散发着最浓郁甜香的豆泥块,动作停顿了一下。 烀熟的黄豆泥,其实是非常好吃的。 它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植物蛋白的鲜甜,如果拌上一点白糖,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绝对是难得的美味糕点。 但它极容易变质,放两三天就会发酸。 赵山河看了一眼四周,心念一闪。 那个只有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悄然打开。 他将这三块没有任何包装的纯鲜酱块子,稳稳地放进了空间的一个角落里。 这个金手指不能催熟,也没有任何神奇的系统奖励,它唯一的属性就是“绝对静止的储物格”。 赵山河很清楚,这空间里没有温度变化,甚至没有时间的流逝。 放进去的东西,永远保持在进去那一刻的状态。 这就意味着,这三块酱块子在空间里是绝对不可能发酵变成大酱的。 但这也正是赵山河想要的。 他不是为了酿酱,而是为了保鲜。这三块带着原始熟黄豆浓香和清甜的豆泥,将在这一立方米的空间里,永远保持着刚刚出锅、捣碎时的最完美口感。 等以后到了冬天,或者什么时候小白和赵有才馋了,随时可以拿出来,拌上白糖,那将是一口永不褪色的早春鲜甜。 这,就是他把这极其克制的金手指,用到柴米油盐里的小智慧。 挂好了酱块子,太阳也落山了。 忙活了一天,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赵山河没有做复杂的菜。 他从大铁锅里盛出了一大碗没捣碎的、烀得软烂的熟黄豆,撒上一点细盐拌匀。 又让小白去后山坡的背风处,挖了一把刚刚冒头、极其鲜嫩的野小蒜和婆婆丁,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晶莹的水珠装在盘子里。 加上几勺年前剩下的一点老底子大酱,还有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白面大馒头。 一张不大的炕桌,摆着最地道的八十年代农家饭。 “开饭!” 赵有才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大馒头,用筷子夹了一根野小蒜,蘸了一大口咸香的老酱,就着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辛辣鲜甜的野菜,配合着浓郁的酱香和碳水的满足感,辣得他直吸溜嘴,却吃得满头大汗、大呼过瘾。 小白则学着赵山河的样子,用大馒头夹着那些烀得软糯的咸黄豆。 黄豆的醇香在口腔里化开,那种极其朴实、踏实的饱腹感,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 窗外,三道沟子的夜色渐渐降临。 房梁上挂着的酱块子散发着淡淡的豆香。在这片黑土地上,一家人的日子就像这正在酝酿的大酱一样,越过越有滋味,越过越醇厚。 第一卷 第75章 胖丫 进了四月底,大兴安岭的黑土地彻底化透了。 踩在翻耕过的垄沟里,泥土软绵绵的,直往鞋底上粘,空气里全是那种极其好闻的、带着点甜腥味的春泥气息。 乱石岗那五亩碎石地,经过赵山河跟赵有才这半个多月的倒腾,已经大变了样。除了原先的几个大棚和鸡圈,外围又整整齐齐地平出了两亩地,准备种上高产的土豆和苞米。 这天一大早,赵山河刚把大棚的草帘子卷起来,院门外就传来了一声极其爽朗的招呼声。 “大哥!大嫂!我来给你们帮忙啦!” 赵有才正蹲在压水井旁边刷牙,满嘴的白沫子。 一听这声音,他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连牙刷都掉地上了,顶着一嘴沫子就往门口跑。 “春花!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来人正是前几天刚跟赵有才定下亲事的邻村姑娘,王春花,小名胖丫。 胖丫人如其名,长得白白胖胖,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两条粗黑的麻花辫搭在胸前。 她身上穿着件干干净净的碎花粗布褂子,手里不仅提着个柳条筐,胳膊底下竟然还死死夹着一只正扑棱着翅膀、嘎嘎乱叫的大肥鹅! “哎呀,有才哥你慢点,看你这一嘴的沫子。” 胖丫看着赵有才那憨样,扑哧一声乐了,掏出一方干净的手绢递过去。 “嘿嘿,我这不是见着你高兴嘛。” 赵有才平时在赵山河面前怂得像个鹌鹑,到了未婚妻面前,那股子显眼包的劲儿顿时就上来了,胡乱抹了一把嘴,极其狗腿地去接胖丫手里的筐。 赵山河和小白也从大棚那边走了过来。 “胖丫来了啊,这大老远的,你来干活就行了,咋还拿东西?” 赵山河笑着递过去一条毛巾让她擦汗。 “大哥,这大鹅是我妈让我带来的。说咱家最近翻地累,有才哥天天干重活,得好好补补。今天中午我下厨,给你们做铁锅靠大鹅!”胖丫说话极其痛快,透着东北大嫚儿那种特有的实在。 小白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只肥硕的大白鹅身上,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她现在虽然懂得了人类的礼节,但骨子里那种看到顶级猎物就高兴的本能还是没变。 …… 寒暄了几句,大伙儿就开始下地干活。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把昨天赵山河从公社农资站买回来的十几袋子化肥,搬到新翻好的地头去。 这化肥都是一百斤装的大麻袋,死沉死沉的。 “哥,你歇着!今天这活儿我包了!” 赵有才为了在未婚妻面前表现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纯爷们,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他把袖子一撸,吐了两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搓,大步流星地走到板车前。 胖丫拿着铁锹站在地头,满眼崇拜地看着自己这个身高一米八、体格壮硕的未婚夫。 赵有才感受到了那股炽热的目光,虚荣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他不仅没去搬那一袋的,反而非要逞能,一弯腰,双臂一边夹住一个麻袋的耳朵,咬着牙大吼一声:“起!” 嘎巴一声。 赵有才的腰差点没闪了。两百斤的重量压在这个平日里好吃懒做、刚被改造没几天的巨婴身上,简直就像是压了座大山。 他憋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双腿像筛糠一样直打哆嗦,硬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 “有才哥!你慢点,别摔着!” 胖丫在前面心疼地喊。 “没事!哥这把力气……哎呦卧槽!” 赵有才刚想吹两句牛,脚下一滑。早春刚翻过的泥地本来就松软,被春水一泡,下面全都是烂泥。 他那两百斤的体重要是加上两百斤的化肥,鞋底根本吃不住劲儿。 只听哧溜一声,赵有才仰面朝天,直接摔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王八仰势。 “砰!” 两袋沉重的化肥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肚子和腿上,直接把他砸进了半尺深的烂泥坑里。 “哎呀我的妈呀!压死我了!救命啊!” 赵有才疼得眼泪狂飙,在泥水里像个翻了盖的王八一样四脚乱扑腾,就是起不来。 胖丫吓得扔了铁锹就往过跑,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有才哥!你别动,我来搬!” 但胖丫虽然结实,毕竟是个大姑娘,哪里搬得动那一百斤一袋的死沉化肥,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一抹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是小白。 她本来正在旁边给新栽的果树苗浇水,听到动静溜达了过来。 看着泥坑里鬼哭狼嚎的赵有才,小白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胖子虽然算是个同族,但实在是太废柴了。 她走到胖丫身边,轻轻拍了拍胖丫的肩膀,示意她让开。 然后,小白弯下腰。 没有像赵有才那样憋气大吼,也没有什么夸张的深蹲发力。 她就那么极其随意地伸出那双白皙纤细、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的手,一手抓着一个麻袋的封口。 紧接着,在胖丫见鬼一样的目光中。 小白的腰背瞬间崩紧,一股属于顶尖捕食者的恐怖爆发力顺着脊椎传导到双臂。 她甚至连气都没喘一口,就那么极其轻松地,把压在赵有才身上的两百斤化肥,直挺挺地拎了起来! “啪嗒。” 两袋化肥被她轻描淡写地扔在了旁边干爽的田埂上,连个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胖丫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小白那纤细的胳膊。 这大嫂看着漂漂亮亮、文文静静的,这力气怕是比村里打铁的李大棒子还要大出一倍吧?! “大嫂……你、你这也太厉害了……”胖丫结结巴巴地说。 小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还在泥坑里哼唧的赵有才像拔萝卜一样提溜了起来。 “丢人。去洗。” 小白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转身继续去浇树了。 赵有才浑身是泥,像个泥猴一样站在风中凌乱。他不仅没觉得丢人,反而极其庆幸自己有个这么牛逼的大嫂。 “嘿嘿,春花你别怕,我大嫂以前在山里可是能空手打野猪的。有大嫂在,以后谁敢欺负咱俩,大嫂一只手就给他们扔河里去!” 这巨婴不仅没脸红,反而把小白当成了自己最大的保护伞,拉着胖丫一瘸一拐地去井边冲泥巴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该做午饭了。 胖丫挽起袖子,展现出了极其利索的当家女人风范。 那只大肥鹅被赵山河利落地宰杀、放血、褪毛。 胖丫手起刀落,哐哐哐几下,把大鹅剁成极其均匀的方块。 灶坑里生起大火,大铁锅烧得滚热。 抓一把自己家炼的猪大油扔进锅里,滋啦一声,油香四溢。 大块的鹅肉下锅,翻炒出浓郁的油脂,加上大把的葱姜蒜、几粒八角,再倒入半碗老底子大酱。 极其霸道的肉香和酱香瞬间混合着冲天而起,飘满了整个乱石岗。 “要是再配点野山珍炖进去,这锅鹅肉才叫绝了呢。” 胖丫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有些遗憾地念叨着。这季节,山里的蘑菇还没长成,光炖土豆总觉得少点什么。 “等着。” 赵山河笑了笑,转身进了里屋。 他走到墙角的阴影处,心念一闪。 那个只有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无声开启。 几天前,他和小白进山巡视时,在背阴坡偶然采到了一批极其鲜嫩的早春猴头菇和榛蘑。 为了防止腐烂,他直接连带着清晨的露水收进了空间。 在这绝对静止的保鲜库里,这些蘑菇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拿出来时,甚至连菌盖上的绒毛都根根分明,散发着最原始的雨后泥土清香。 赵山河端着满满一盆新鲜的野生蘑菇走了出来,在压水井边洗干净,递给胖丫。 “哎呦!大哥,你这是从哪弄的这么新鲜的榛蘑?这看着简直就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 胖丫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翻看着盆里的极品山珍。 “前几天进山碰巧遇到了,一直放在地窖最冷的地方存着,今天刚好拿来下锅。” 赵山河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完美地掩盖了空间的秘密。 新鲜的榛蘑和猴头菇被倒进翻滚的大铁锅里。 野山珍那极其特殊的鲜味,瞬间和鹅肉的油脂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香气成倍地往上翻涌。 胖丫又在锅边贴了一圈黄澄澄的粗粮贴饼子。 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剩下的就是交给时间和灶坑里的柴火。 半个时辰后,开锅。 热气腾腾的炕桌搬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下。 一大盆色泽酱红、炖得极其软烂入味的铁锅靠大鹅端上了桌。 榛蘑吸饱了鹅肉的汤汁,亮晶晶的;鹅肉更是炖得脱了骨,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旁边还配着一碟刚从地里掐的凉拌婆婆丁,用来解腻。 “来!今天都辛苦了,敞开了吃!” 赵山河拿出几个大碗,一人盛了一大碗米饭。 赵有才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大鹅腿。他没往自己嘴里塞,而是极其狗腿、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把鹅腿放到了胖丫的碗里。 “春花,你干活累,你吃大腿。” 胖丫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白胖白胖、平时咋咋乎乎,但此刻眼神却极其真诚的男人,脸颊微微一红,也夹了一大块肉最厚的鹅胸脯放进赵有才碗里:“你今天摔了一跤,你也多吃点肉补补。” 这一幕,看得赵山河心里一阵熨帖。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坏种,赵有才以前就是被爹妈惯坏了,又没人管教。现在一顿揍加上这踏踏实实的农家烟火气,硬是把一块朽木给雕出了人样。 赵山河转头看向身边的小白。 小白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块带着软骨的鹅翅膀。 她的吃相虽然斯文了不少,但那种对食物极其专注、护食的小动作依然可爱。 赵山河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猴头菇,放进小白的碗里,顺手帮她把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擦掉。 “好吃吗?” 小白用力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头顶老榆树漏下的斑驳阳光,满是极其纯粹的幸福感。 “窝好。肉香。” 小白含混不清地说。 第一卷 第76章 倒爷 进入五月,三道沟子的气温彻底暖和了。 乱石岗那几座塑料大棚里,绿意盎然,西红柿和黄瓜结得密密麻麻,甚至连最早种下的几垄豆角都开始爬架了。 这天晌午,赵山河正带着小白和赵有才在院子里挑拣刚摘下来的黄瓜。 “突突突!” 一阵极其刺耳的马达轰鸣声,突然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赵有才吓了一跳,手里拿着半根黄瓜,探着肥脑袋往院墙外头瞅:“我的乖乖,哥,啥玩意儿响静这么大?拖拉机成精了?” 话音刚落,一辆在这个年代极其拉风的军绿色偏三轮(边三轮摩托车,俗称挎子),卷着一路黄土,极其嚣张地停在了乱石岗的篱笆门外。 车还没熄火,从跨斗里站起一个人来。 这人四十来岁,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脸上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茶色蛤蟆镜。 身上穿着一件当时最时兴的涤纶料灰西装(袖口上的商标牌都没剪,为了显摆是新买的),咯肢窝里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漆皮人造革公文包。 脚底下一双大头皮鞋擦得贼亮,整个人往那一站,透着一股子极其浓烈的、八十年代暴发户特有的倒爷气质。 “请问,这儿是赵山河赵老板的家不?” 这人推开篱笆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张嘴就是一股浓重的省城口音。 …… 随着这人迈进院子,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瞬间顺风飘了过来。 那是八十年代初极其流行的桂花牌头油,混合着一种极其劣质、浓烈的廉价古龙水味道。 “阿嚏!” 赵有才被这股浓郁的香味熏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但一看到对方这身只在画报里见过的阔气打扮,怂劲儿又上来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找谁?” 而站在赵山河身边的小白,反应则极其剧烈。 在山林里,最危险的掠食者才会散发出如此浓烈、掩盖一切自然气息的体味。 小白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瞳孔微缩。 她本能地往赵山河身前跨了半步,将赵山河护在身后。 她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就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低微、却充满危险警告意味的呼噜声。 太臭了! 这种刺鼻的化学合成香味,在嗅觉极其灵敏的小狼女鼻子里,简直比最臭的黄鼠狼放的屁还要难以忍受! “媳妇,没事,来客了。” 赵山河轻轻拍了拍小白紧绷的后背,安抚下她随时准备暴起的野性,然后走上前。 “我就是赵山河。这位老哥,有何贵干?” “哎呀!可算找到真佛了!” 那戴着蛤蟆镜的倒爷一拍大腿,极其自来熟地凑了上来,从兜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红塔山就往赵山河手里塞。 “鄙人姓金,道上兄弟给面子,叫一声金大牙。我是省城跑长途供货的。昨儿个在县城国营饭店,尝了您供的黄瓜和西红柿……我的老天爷,那味道绝了!我老金走南闯北,就没见过这季节能种出这么水灵的菜的!” 金大牙一边吐沫星子横飞地说着,一边贪婪地看着院子里那几大筐刚摘下来的顶花带刺的黄瓜。 他是个极其精明的老倒爷。 他很清楚,这种反季节的极品蔬菜要是拉到省城去,那些有钱的干部大院、高干子弟,绝对愿意出五倍甚至十倍的价钱来买!这简直就是一座金山! “赵老弟,废话不多说,你这大棚里的菜,我老金全包了!价钱好商量!” 金大牙急于拿下这笔大买卖,说着,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就去拉赵山河的胳膊,想要套近乎。 同时,另一只手极其豪横地拉开夹在腋下的皮包拉链,想要掏出一沓大团结来砸人。 …… 金大牙动作太快,幅度太大。 在小白的眼里,这个散发着极其恶心臭味的陌生生物,不仅突然逼近了自己的首领,还伸手做出了极其具有攻击性的掏拽动作。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袭击! 小白没有任何人类先讲理后动手的顾忌。 在金大牙的手指即将碰到赵山河衣服的那一刹那。 “唰!” 小白动了。 没有武侠里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野兽本能和肌肉爆发力。 她如同一道蓝色的闪电,身体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低角度伏身滑步,瞬间切入了金大牙的内线。 金大牙只觉得眼前一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那只伸向赵山河的手腕,就被一只犹如铁钳般纤细的手死死扣住。 紧接着,小白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金大牙的胸口上,同时脚下极其精准地在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别住了金大牙的小腿骨。 借力打力,攻其下盘。 “哎呦卧槽!” 金大牙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掀翻的破麻袋,噗通一声,极其狼狈地凌空飞起,然后重重地砸在了旁边堆满鸡粪和烂泥的垄沟里。 他那副拉风的茶色蛤蟆镜飞出老远,镜片摔得粉碎。 那件带着商标的崭新涤纶西装,瞬间糊满了黑臭的春泥。 更惨的是,他那个人造革皮包也脱手了,里面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像天女散花一样撒了一地。 “大嫂威武!” 赵有才在旁边看呆了,下意识地嗷了一嗓子。 他现在对大嫂的战斗力简直是五体投地。 小白并没有乘胜追击。她一招制敌后,立刻灵巧地退回到赵山河身边,警惕地盯着泥坑里哎呦直叫的金大牙。 顺便极其嫌弃地甩了甩手,仿佛沾上了什么难以忍受的脏东西。 “太臭。” 小白皱着鼻子,对着赵山河极其严肃地告状。 …… 赵山河有些哭笑不得。 他赶紧走过去,强忍着笑意,把泥坑里摔得七荤八素、怀疑人生的金大牙给拽了起来。 “金老板,实在对不住!我媳妇是山里长大的,脾气直,怕生人。你这突然一凑近,她以为你要动手呢。” 金大牙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泥,疼得直咧嘴,看着小白那双冰冷且充满野性的琥珀色眼睛,吓得双腿直打哆嗦。这哪是新媳妇啊,这特么是一头母豹子吧! “没、没事……是我老金唐突了,唐突了……” 金大牙是个纯粹的生意人,虽然吃了大亏,但一看到地上散落的那些钞票,还有筐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贪婪的本性瞬间战胜了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把钱捡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泥,拉开距离对赵山河说:“赵老弟,你这菜,我按县城最高价的两倍收!有多少要多少!但我有个条件,这菜太娇贵了,从你这土路拉到省城,颠簸一路,全得坏。你得保证货到了省城,还得跟现在一样水灵。” 听到这话,赵有才在一旁直摇头:“哥,这可难办。咱这破土路,独轮车推十里地都得颠破皮,要拉到几百里外的省城,那还不颠成烂菜叶子了?” 金大牙也直勾勾地盯着赵山河,这确实是长途贩运新鲜蔬菜最大的死穴。 赵山河却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扔给金大牙一根。 “金老板,你包圆了可以,钱现在结清。货,我保证一根刺都不掉地送到你那辆偏三轮上。” 金大牙愣住了:“赵老弟,你用啥装?这可是几百斤的精贵玩意儿!” “这你别管,山人自有妙计。有才,去屋里拿几个厚实的大麻袋来。” 赵山河支开众人,独自走到那几筐刚摘下的极品蔬菜前。 他借着身体的掩护,双手按在竹筐的边缘。 心念一闪。 一立方米的绝对静止空间无声开启。 那足足两百斤顶花带刺、带着清晨露水的极品黄瓜和西红柿,瞬间被吸入了这个没有任何温度流失、也没有任何物理碰撞的绝对真空储物格里。 然后,赵山河把几个空麻袋塞满了院子里的干稻草,扎紧了口,装作沉甸甸的样子。 “有才,把这几麻袋货搬到金老板的挎斗里去!记着,轻点放!”赵山河大声吆喝。 赵有才跑过来,双手一抱麻袋。 “哎?哥,这菜咋这么轻巧呢?” 赵有才一头雾水,但一看大哥那极其严厉的眼神,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装模作样地哼哧哼哧把装满干草的麻袋搬上了偏三轮。 金大牙虽然狐疑,但看着麻袋鼓鼓囊囊的,也不好当场拆开。 “行!赵老弟办事敞亮!这是定金!” 金大牙极其痛快地数出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塞给赵山河。随后,他忍着浑身的泥腥味,踩响了偏三轮。 “金老板,车开到村口那棵大榆树下停一停,我给你把菜装好,保证你满意。”赵山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 到了村口没人的大榆树下。 赵山河拉开挎斗的防雨布。 在金大牙惊掉下巴的目光中,他像变戏法一样,借着麻袋的遮掩,将空间里那两百斤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片叶子都没折断的极品春菜,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垫着棉被的特制木箱里。 这极其神乎其技的防震保鲜手段,彻底折服了这位省城大倒爷。 “赵老弟……你这手艺,神了!真神了!” 金大牙看着那仿佛刚从藤上摘下来的蔬菜,激动得直搓手。 “这只是头茬。过几天,我这还有大面积的极品紫皮茄子和早春豆角。金老板要是吃得下,咱们长期合作。”赵山河拍了拍金大牙的肩膀。 “吃得下!砸锅卖铁我也吃得下!”金大牙一脚油门,带着一车价值连城的绿叶子,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向了省城。 春风拂过乱石岗。 赵山河站在路口,摸着兜里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这足足有四五百块钱,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一笔令人眼晕的巨款。 他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小白正拿着一把扫帚,极其认真地扫着刚才金大牙摔倒的那个泥坑,似乎想把那个臭烘烘的掠食者留下的气味彻底清除干净。 赵山河走过去,一把从背后抱住这个极其护短、又极其纯粹的山里姑娘。 “媳妇,今天干得漂亮。走,哥带你们去割肉,今天晚上敞开了吃!” 有了省城倒爷这条极其暴利的销路,乱石岗的蔬菜大棚,正式变成了一台疯狂运转的印钞机。 第一卷 第77章 技术员李红梅 五月的大兴安岭,春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燥热。 自从搭上了省城倒爷金大牙的线,乱石岗这几座大棚简直成了印钞机。 赵山河每天固定往金大牙的偏三轮里装上两百斤极品春菜,换回来的大团结全都压在了水曲柳的炕琴底下。 这天晌午,赵山河刚从镇上割了十斤大肥肉回来,正招呼着赵有才在院子里劈柴准备炖肉。 突然,村头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连拖拉机都是稀罕物,更别说四个轮子的小汽车了。 赵有才停下手里的斧子,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哥,啥情况?咱村咋还进吉普车了?” 话音刚落,一辆沾满黄土的军绿色吉普车,气势汹汹地开到了乱石岗的篱笆门外,一脚刹车停住。 车门推开,先是走下来两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脸色铁青的公社干部。 紧接着,从副驾驶上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这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留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件洗得极其干净、挺括的白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笔挺的蓝色长裤。 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英雄牌钢笔,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 她长得极美,但透着一股子八十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清冷、孤高,以及常年在机关大院里养出来的刻板规矩感。 她就是公社农技站刚分来的省城大学生技术员李红梅。 “你就是赵山河?” 领头的公社干部走上前,手里扬着一张信纸,厉声喝道:“有人往市管会塞了实名举报信!举报你搞投机倒把,囤积居奇!还举报你偷大队集体财产盖大棚,甚至用国家明令禁止的剧毒化学药剂催熟蔬菜!现在公社成立了调查组,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三顶大帽子扣下来,在那个年代,随便一条都够拉去劳教吃窝窝头的。 赵有才吓得咣当一声扔了斧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柴火堆上:“哥……这、这是要抓咱们去蹲篱笆子啊……” “慌什么!” 赵山河冷喝一声,稳住阵脚。 他两世为人,自然不会被几句场面话唬住。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刚往前走了一步。 “唰——” 一道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里屋闪了出来,极其生硬地挡在了赵山河和调查组中间。 是小白。 …… 小白今天依然穿着那身粗布褂子,但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极其危险的攻击性。 在小白极其敏锐的嗅觉里,那两个男干部不足为惧。 反而是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身上带着一股极其浓烈、陌生的檀香皂和墨水味。 这种气味对大山里的狼来说,代表着极其强烈的领地入侵! 小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压低了身体的重心,双手犹如鹰爪般微微弯曲,像一只护崽的小母豹子。 只要对面这三个人敢再往前踏进院子一步,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咬断他们的喉咙。 “这位女同志,请你让开,不要妨碍公务!” 李红梅眉头微蹙。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野兽般锐利的女孩,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但她极其坚定的原则不允许她退缩。 李红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翻开笔记本,声音清脆且严厉: “赵山河,现在的政策虽然放宽了,但绝不允许利用非法手段毒害老百姓!这大兴安岭的五月天,夜里还会打霜,你的大棚里怎么可能长出产量那么高的黄瓜和西红柿?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使用了极其危险的化学药剂强行催熟!” 原来,这才是李红梅今天亲自跟来的真正原因。 她是个极其纯粹、甚至有些轴的农业学者。当她在县城黑市看到那些顶花带刺、品相极其完美的蔬菜时,以她的科学认知,这绝对违背了自然规律。 “剧毒药剂?” 赵山河听到这儿,反而气极反笑。 他伸手极其温柔地揽住小白的肩膀,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把她那快要爆炸的野性安抚下来,然后大步走到李红梅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赵山河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李技术员是吧?” 赵山河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红梅那双清冷的眼睛,“你是搞农技的,那咱们就用事实说话。你说我用剧毒药剂,证据呢?” “证据就在你的大棚里!” 李红梅毫不退让。 “好!有种!” 赵山河极其痛快地一挥手,直接转身走向大棚。 “查!今天我赵山河打开大门让你们查!你们要是能在我这五亩地里,查出一滴违禁农药,我赵山河今天自己把双手剁了!” …… 李红梅冷哼一声,带着两个公社干部走进了大棚。 一掀开塑料薄膜,一股极其纯净、浓郁的植物清香扑面而来。 李红梅愣住了。 作为农技员,她对化学药剂的味道极其敏感。 如果有催熟剂,大棚里必然会有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或酸味。 但这里,只有泥土最原始的芬芳。 她快步走到地垄前,蹲下身,极其仔细地观察着西红柿的根茎、叶片,甚至不顾泥土弄脏了白衬衫,拔起一株杂草看了看根系。 没有化学灼烧的痕迹,土壤松软肥沃,甚至还能看到蚯蚓在里面翻动。 “这……这怎么可能?” 李红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 她伸手摘下一个红透的西红柿,直接用手掰开。 极其饱满的沙瓤瞬间爆出鲜红的汁水,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绝对是经过极其精心的伺候、用最纯粹的农家肥和精准的温度控制,才能种出来的极品绿色蔬菜! 而且品种的优良程度,甚至远超省农科院现在的培育水平! 她哪里知道,赵山河利用一立方米空间,绝对恒温的特性进行了种子催芽,又用空间无损保鲜了绝大部分产量,才造就了这种违背常理的繁荣假象。 李红梅看着手里的西红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是一个极其纯粹的学者,知道自己错怪好人了。 “赵、赵同志……” 李红梅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原本清冷高傲的姿态荡然无存,“对不起,是我主观臆断了。你这里的蔬菜……培育得非常完美,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农业奇迹。” 两个公社干部也傻眼了。这可是查投机倒把的铁案啊,怎么自家的技术员反而夸上了? “两位领导。” 赵山河转头看向公社干部,眼神冰冷,“大队部的老支书可以作证,我盖大棚的木头全是从深山里自己扛回来的枯死倒木,没拿集体一砖一瓦。至于我卖自己种的菜,这叫搞活农村经济,上面的红头文件刚发下来不久,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公社干部面面相觑,既然没有违禁农药,又没偷集体财产,卖点农产品现在确实不好定罪。 “这……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举报信的事,我们会查清楚的。”干部擦了擦冷汗,准备上车溜之大吉。 “等等!你们先回去吧,我不走!” 就在吉普车准备发动的时候,李红梅突然大喊一声。 她转过头,眼神中爆发出一种极其狂热的研究欲望,死死盯着赵山河: “赵同志,你的大棚温控技术和种子培育方法,远远领先于我们公社农技站!为了总结出可推广的经验,带动全县农民致富,我向公社申请,从今天起,我要蹲点对你的大棚进行全天候的观察记录!” 说着,她极其干脆地从吉普车后备箱里,拽出了一个绿色的帆布铺盖卷,还有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脸盆。 “你……你要干啥?” 赵山河眼角直抽抽。 “借宿!” 李红梅推了推眼镜,理直气壮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公社大印的介绍信,“我是下乡干部,按规定可以借宿在老乡家里,我交伙食费和住宿费!” 说完,她根本不给赵山河拒绝的机会,抱着铺盖卷就径直走向了院子东边的西屋。 “哎哎哎!那是我屋啊!” 赵有才急得直跺脚,但看着李红梅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公家派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 小白看着那个白衬衫女人不仅没走,反而抱着窝草大摇大摆地住进了自家的领地。 “咔嚓。” 小白手里捏着的一根大腿粗的劈柴,硬生生被她单手捏出了一道裂纹。 她极其冷酷地走到院子中央的磨刀石前,拿起一把平时用来杀猪的尖刀,蘸了点水,开始欻欻欻地磨了起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极其危险的凶光,死死地盯着西屋的门帘子。 赵山河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讲究科学卫生、满嘴大道理的城里女技术员;一个吃生肉长大、极其护食霸道的狼系野性媳妇。这两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以后的日子,怕是要鸡飞狗跳了。 第一卷 第78章 单手擒猪 五月的大兴安岭,早晚的凉气依然能浸透人的骨缝。 乱石岗的清晨,是被一阵紧凑的压水井声惊醒的。 薄雾像是一层散不开的白烟,在大棚顶部的塑料膜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 西屋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红梅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青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盆。 在这破旧的泥墙小院里,李红梅就像是一株误入深山的白杨,清高干脆,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组织气派。 “赵同志,早。” 李红梅冲着正在灶坑边忙活的赵山河点了点头,随后极其讲究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红纸包着的檀香皂。 这年头,在三道沟子这种地方,能用上檀香皂的那都是稀罕人。 随着她往手心上打肥皂,一股子极其浓郁、带着点人工甜腻的香味瞬间顺着晨风,在小院里横冲直撞开来。 “嗤——” 原本趴在里屋窗台上的小白,几乎是在闻到那股气味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了两条细线,那不是好奇,而是一种面对极其危险且恶心的化学入侵时的本能排斥。 在狼的嗅觉世界里,任何浓烈、掩盖自然气息的味儿,都代表着虚伪与领地被冒犯。 小白没有穿鞋,光着两只白生生却带着老茧的脚,死死地盯着李红梅,嘴唇微微抿起,露出了半颗尖尖的小虎牙。 “这味儿,臭。” 小白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红梅并没有察觉到危险。她自顾自地撩起井水洗脸,嘴里还不紧不慢地念叨着:“赵同志,不是我多嘴。你们这儿的卫生条件确实需要彻底整改。小白同志那个眼神,在心理学上叫防御性敌意,这不利于我们展开科学的农业技术交流。作为新时代的女性,她应该多洗洗,学习一下文明的礼仪。” 赵山河蹲在灶火前,拿着一根被烧得焦黑的木棍拨弄着火苗,嘴角露出一抹有些玩味的笑。 “李技术员,大山里长大的孩子,认的是风,是雨,是地里的庄稼。您这檀香皂固然好,但在这乱石岗,怕是压不住林子里的野味儿。” 小白没有再看李红梅。 她像是一只灵巧的鹞子,轻飘飘地翻过院墙,消失在了雾蒙蒙的密林深处。 早饭是苞米面大饼子。 赵有才蹲在石磨旁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那把杀猪刀,眼睛却时不时往西屋瞅。 这巨婴现在心里极其矛盾:一方面,他打心眼里怕那个眼神冷飕飕的大嫂小白;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个城里来的李技术员虽然规矩多,但说话好听,身上还香。 “有才哥,你那磨刀的姿势不对,用力不均,以后刀刃容易卷。” 李红梅走过来,指点江山般地说道。 赵有才哈巴狗一样地点头:“哎哎,李同志,您懂的可真多。那你说,我这刀磨利索了,能劈开这山里的野猪不?” “胡闹。” 李红梅严厉地推了推黑框眼镜,“野猪是国家森林资源的组成部分,虽然现在允许农户防御性捕捉,但我们应该更多地思考如何用科学手段驱赶,而不是迷信武力。 我看小白同志总是带着刀,这不仅不安全,更说明她缺乏对自然规律的科学敬畏。” 赵山河坐在一旁,不声不响地抽着大前门。他知道,小白这是进山憋大招去了。 在这个家里,两个女人的战争从来不需要言语,那是生存逻辑的博弈。 一个讲究的是“政策、卫生、技术、规矩”。 一个信奉的是“领地、力量、食物、占有”。 “李技术员,您说的科学俺们听不懂。” 赵山河把烟头往鞋底上一碾,“但在这乱石岗,说话最响的,往往不是嘴皮子,而是这大山给的赏赐。” 话音刚落,乱石岗那道摇摇欲坠的篱笆门,突然发出了一阵呻吟声。 “哐当!” 原本趴在柴火垛里打瞌睡的大黄狗,猛地弹了起来,浑身的毛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根根立起,发出一声极其惊惧的呜咽,直接钻进了灶坑后面,动都不敢动一下。 那是由于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生物本能。 “沙沙——” 沉重的拖拽声从院门口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李红梅正拿着笔记本准备去大棚记温度,听到动静回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手里的钢笔吧嗒一声摔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地。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斜斜地打在门口。 小白回来了。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漂亮的红条绒袄,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蓝布褂子。 只是此刻,那褂子已经被荆棘撕成了碎条,露出了她那由于极度用力而崩得紧紧的、曲线优美的背部肌肉。 她的赤脚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 而在她的身后,赫然拖着一头体型极其恐怖的下山狼——那是林子里最凶狠的老野猪! 这畜生少说也有三百多斤重,浑身的鬃毛像是一排漆黑的钢针,两根泛着寒光的獠牙足有半尺多长,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戾气。 野猪的脖颈处有一个血肉模糊的豁口,显然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击毙命。 小白就那么单手死死拽着野猪的一条后腿,面无表情地走进院子。 那几百斤重的庞然大物,在她的手里,竟然被拖出了一种极其轻巧的错觉。 “砰!” 走到院子正中央,小白手腕一抖。 三百斤的野猪重重地砸在泥地上,地面甚至震了三震,溅起的泥点直接飞到了李红梅洁白的的确良衬衫上。 李红梅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那引以为傲的科学常识,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一个看起来不过百十来斤的女孩子,单手拖回一头三百斤的野猪?这在农业力学上根本解释不通! 小白抹了一把脸上的猪血,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极其野性、极其冷酷的光。 她没有看李红梅,而是直接走到赵山河面前,极其霸道地伸出那双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 “给你的。” 小白指了指地上的野猪,然后转过头,极其蔑视地扫了一眼李红梅那个还在散发着檀香皂味儿的洗脸盆。 “我肉。你臭。” 小白的嗓音由于缺水而略显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李红梅那种文明优越感的脸上。 在那野性十足的宣言面前,什么檀香皂,什么白衬衫,什么科学管理,都显得那么苍白、乏味且无力。 “哎呀我的妈呀!这……这得卖多少钱啊!” 赵有才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到野猪跟前,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只能对着小白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嫂,您以后就是我亲大嫂!谁要是敢说您一句不好,我赵有才第一个跟他拼命!” 这巨婴算是彻底悟了。大嫂平时不说话,那是那是龙在潜渊;这一出手,就是泰山压顶。 赵山河走到小白身边,极其自然地抓过她的手,用袖口帮她擦去指缝里的血。 “辛苦了。这猪够肥,看这一层膘,晚上咱们得弄顿杀猪菜,请全村的老少爷们都来认认门。” 赵山河转头看向李红梅: “李技术员,您不是要搞科学调研吗?正好,今天咱们就调研一下,一头三百斤的野猪,能换回多少斤纯正的农家自榨油,能让多少个揭不开锅的社员吃上一顿饱饭。” 李红梅苍白着脸,站在原地,像是一根枯萎的电线杆子。 她看着小白那双极其清澈、却让她感到灵魂都在颤抖的眼睛。她第一次发现,在这个大兴安岭最深处的小院里,有一种东西,叫森林的规矩。 这规矩,比她的介绍信还要硬。 “有才,烧火!把那口最大的铁锅刷出来!” “得嘞!哥!” 赵有才现在干活那叫一个麻溜,拎着两担水跑得飞快。 赵山河挽起袖子,从墙根底下抄起那把被磨得寒光闪闪的剔骨刀。 煺毛,开膛,破肚。 滚烫的热水在大铁锅里翻滚,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 赵山河的手法极其老练,刀锋在骨缝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竟也带出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随着巨大的猪肚子被剖开,一股极其浓烈的、属于野兽的油脂香气瞬间爆发。 这种味道不仅压住了那檀香皂的甜腻,更让整个乱石岗的小院,笼罩在一种极度富足、极度真实的幸福感中。 小白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赵山河刚切下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猪瘦肉,极其自然地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她看着忙碌的赵山河,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抹满足的、如同小猫般的笑意。 在这个巢穴里,她是唯一的王后。 天色渐晚,村头的红霞烧得像血一样。 王大麻子因为之前的举报未果,正躲在自家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乱石岗的方向。 那顺风飘过来的野猪肉香味,简直要把他的心挠烂了。 “妈的,这赵山河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怎么天天有肉吃!” 就在他酸得不行的时候,只见赵山河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放着几大块用红纸包着的野猪肉,竟然挨家挨户地送起了礼。 “李大叔,这肉给孩子补补身子。” “老支书,今天这肉鲜,您留着下酒。” 赵山河甚至还给李红梅送去了一碗炖得最软烂、油水最足的护心肉。 “李技术员,尝尝。这是俺们这儿的特产,科学也研究不出来的味道。” 李红梅坐在西屋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肉。 她颤抖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极其霸道的、野性的油脂在味蕾上炸裂开来,那是她二十多年城市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极其纯粹的生命能量。 她闭上眼,眼角竟然流下了一滴泪。 她终于明白,赵山河不是在对抗她,而是在用这一碗肉告诉她:在这八十年代的大山里,文明不是为了消除野性,而是为了让这份野性,能吃上一口热饭,能过上一个有尊严的暖冬。 窗外,小白正坐在老榆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慢慢地给大黄狗顺着毛。 月光洒在乱石岗,洒在那头被分割得井井有条的野猪残骨上。 这里没有王侯将相,没有翻云覆雨,只有这踏踏实实的人间烟火,和一立方米空间里永远不变的初心。 赵山河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院子的生机,默默地掏出火柴,点燃了今晚的第一盏煤油灯。 日子,长着呢。 第一卷 第79章 流言 大兴安岭的五月,夜里透着一股子能钻进骨缝的湿冷。 乱石岗的院子里,那股子刚炖完野猪肉的油脂香气还没在冷雾里散尽,一种比老林子里的孤狼还要阴冷、还要粘稠的恶意,已经顺着三道沟子的土路,悄无声息地合围了过来。 在那个信息闭塞、靠着大喇叭和口耳相传过活的八十年代,暴富本身就是一种原罪,而超越常理的力量,则是点燃愚昧与恐惧最好的引信。 村南头的破草房里,王氏正盘腿坐在冰凉的炕上,那一对三角眼里闪烁着野猫般的毒光。 自打王大麻子因为诬告赵山河被公社带走劳教,王氏这日子就彻底没了盼头。 她恨赵山河,恨得牙根发痒;她更恨那个在乱石岗里深居简出、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心里发毛的小狼女小白。 “那赵山河以前就是个抬不起头的穷打柴的,凭啥这大棚里的菜长得比神仙种的还快? 那小白能单手拖回三百斤的野猪,你们瞅瞅,哪家正经姑娘长那副妖冶样,还有那股子力气?” 王氏站在大槐树下,对着一群闲汉泼妇吐着唾沫星子,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破玻璃: “我听老辈人讲过,大兴安岭深处有种狼变的孽障,专门下山迷人,吸人的阳气和财运!你们看赵家这财发得邪乎不?还有,老林子村的小栓子丢了两天了,那野猪刚杀完,小栓子就没了……你们说,那到底是野猪肉,还是……” 这话没说完,却像是一盆冰水浇进了热油锅里。 在那个封建余毒尚未肃清的深山老林边,“狼精转世”的流言,比任何科学论证都要跑得快。 尤其当恐惧与嫉妒结合在一起时,淳朴的村民瞬间就能变成最狂暴的凶徒。 “砰!砰!砰!” 半夜两点,乱石岗那道单薄的篱笆门被剧烈地撞击着。 赵山河猛地从炕上翻身而起,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的开山斧。 身旁的小白比他反应更快,她几乎是在撞门声响起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如同一道无声的蓝色闪电,轻盈地蹲在了窗台上。 小白的琥珀色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了两条竖线,喉咙深处发出了一种极低、极沉的呼噜声。那是狼在守护巢穴时,面对绝对数量的敌人发出的最终警告。 赵山河一把按住小白冰凉而紧绷的肩膀。 他推开窗户缝往外一瞧,心头也是猛地一沉。 院墙外,几十把粗陋的木棍扎着的火把正熊熊燃烧,火光映照着几十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那是王老五、是李大壮的远亲、是平日里对他客客气气的街坊邻居。 可现在,这些人的脸上只剩下了扭曲的狂热和对妖孽的极度恐惧。 “赵山河!交出狼精!” “把那个吃人的妖怪赶回深山!不然全村都要遭殃!” “烧了那妖气冲天的蔬菜大棚!那都是吸了地脉灵气长的!” 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火把投下的阴影在院子里乱晃,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赵有才此时连裤子都穿反了,连滚带爬地从西屋冲进里屋,一屁股摊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哥……哥……他们这是要搞批斗啊!王大麻子他媳妇说大嫂是狼变出来的,他们要烧房抓人啊!” “都给我住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这是违法乱纪,这是封建迷信!” 李红梅推开西屋的门,原本整齐的头发此时显得有些凌乱,但她那身白色的确良衬衫依然在这火光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盖着公社大印的介绍信,声音颤抖却坚定: “我是公社派来的农技员!赵山河同志的生产完全合法,小白同志是他的合法妻子!失踪的孩子大队已经组织搜索了,你们凭什么在半夜闯入民宅?” 李红梅天真地以为,只要亮出身份,讲出法律,这些村民就会退却。 可她忘了,这是在大兴安岭,在那个法律触角还无法完全覆盖每一个褶皱的八十年代。在狼精吃人的传闻面前,那张轻飘飘的纸片连一张手纸都不如。 “去你妈的省城技术员!你跟这小妖精穿一条裤子,也被迷了心窍吧!” 村南头的无赖王三儿猛地推了一把,李红梅纤弱的身子在泥地上连打两个滚。 她那双原本极其讲究的白衬衫袖子,瞬间沾满了混合着猪血和黑泥的腥臭味。 更糟糕的是,她那副视如生命的黑框眼镜被人群踩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碎成了一地瓦砾。 “唰!” 小白挣脱了赵山河的手。 她没有走门,而是直接一蹬窗台,身轻如燕地跃上了两米高的泥土院墙。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原本清秀的五官此时透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肃杀感。 她低伏着身体,双手那修剪得极其干净的指甲,此时却深深地扣入土墙之中,像是一只即将扑食的雌豹。 “呜!” 一声极其高亢、充满血脉压制的长啸,从小白那纤细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了夜雾,掠过了老林子,仿佛唤醒了潜藏在每个人基因深处对森林顶级掠食者的远古恐惧。 那一瞬间,原本嘈杂的喝骂声戛然而止。 火把的光影在颤抖。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村民们,被这声长啸震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 小白蹲在墙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 “谁动他,谁死。” 那语调极其机械,没有任何情绪,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沉重。 “够了!” 赵山河走出房门,手里拎着那把沉重的开山斧。 他没有看那些村民,而是先弯腰扶起了满脸泪痕、却还在试图寻找眼镜碎片的李红梅。 “李技术员,剩下的交给我。” 赵山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转头看向人群中那个躲在阴影里、正一脸得意的王氏。 他知道,今天如果小白开了杀戒,那赵家在这三道沟子就彻底绝了户,他们两口子下半辈子就只能在大兴安岭的老林子里当一辈子野人。 他不能让小白背上这个名声。 赵山河看向站在前面的老支书,这位老人此时也有些动摇,手里拿着烟杆子,眼神复杂。 “支书,各位乡亲。你们说小白是妖怪,是因为小栓子丢了。” 赵山河手中的开山斧猛地劈向院子里那截粗大的野猪骨头,咔嚓一声,骨头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得让人心惊。 “我赵山河在这儿立个字据。给我一个时辰。小白是山里养大的,她比猎犬还要灵,比山神还要准。如果一个时辰内,我们找不回小栓子,这大棚,你们想怎么砸就怎么砸,我赵山河带着媳妇滚出三道沟子,再也不回来!” “但如果我把孩子全须全尾地找回来了……” 赵山河跨前一步,斧头尖直接指着人群中的王氏,“谁在背后嚼舌根子,谁刚才动手推了李技术员,我赵山河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全场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老支书吧嗒了一口烟,看着赵山河那双充满自信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眼睛,又看了看墙头那个如同战神般的小白,终于发话了: “行。山河,我就信你这一次。你要是真能找回小栓子,你就是咱们村的大功臣。要是找不回来……你别怪叔不讲情面。” 赵山河转身进了里屋,借着收拾装备的幌子,打开了那个只有一立方米的绝对静止空间。 在这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立方体里,此时正静静地码放着他为了这一天准备的压箱底货:几支大容量的强光手电筒、一卷结实的尼龙绳、一包高热量的干肉饼,还有那瓶他从省城黑市淘来的、散发着特殊刺鼻气味的驱兽粉。 “媳妇,走。” 赵山河背上挎包,里面其实空无一物,所有的辎重都在空间里随取随用。 小白从墙头跳下,极其灵巧地落在赵山河身边。 她低下头,在李红梅丢落的那个笔记本上嗅了嗅——那里残留着刚才冲在最前面、推倒李红梅的那个王三儿身上的味道。 狼的嗅觉是不讲道理的。 小白像是一道轻烟,直接钻进了黑漆漆的后山林子。 赵山河紧随其后,在进入密林的一瞬间,他心念一闪,手中瞬间出现了一支即便是在八十年代也极其罕见的大号强光电筒。 “唰!” 雪亮的白光柱如同利剑,瞬间切开了原始森林的万古长夜。 这一幕,让跟在后头准备监督的几个村民看得目瞪口呆。 在他们眼里,这又是赵山河“妖法”的一种,但在这种强光的护持下,那种对黑暗的恐惧反而减轻了不少。 小白在前面跑得极快。她不是在找路,而是在捕捉空气中那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惊恐孩童的味道。 林子里的荆棘和乱石,对于拥有一立方米空间作掩护的赵山河来说,几乎不成阻碍。 每当遇到陡峭的岩壁,他的手中就会变出带着倒钩的麻绳;每当体力不支,空间里绝对新鲜的葡萄糖水就能瞬间让他恢复精力。 二十分钟后,小白在一处极其隐蔽的、长满枯草的深沟前停住了。 她喉咙里发出一阵焦急的呜咽,指了指下面。 赵山河用强光手电往下一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深达三米的废弃捕兽坑底,失踪的小栓子正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显然是吓昏了过去。 而在小栓子对面不到一米的地方,一头同样掉进坑里、正饿得眼睛发绿的野猞猁,正蓄势待发。 “畜生!” 赵山河大喝一声,右手在身后一摸。 在村民们的视线死角里,一根削得极其锋利的红松木标枪从空间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投掷。 标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在那猞猁扑向小栓子的一刹那,将其狠狠地钉在了坑壁上。 当赵山河抱着熟睡的小栓子,在小白的护卫下走回村口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原本围在乱石岗前的火把已经熄灭了大半。当那个浑身泥土、却毫发无伤的孩子被送到老栓子婆娘怀里时,整个三道沟子都沸腾了。 王氏那张原本得意的老脸,此时比死人还要难看。 她想溜,却被赵有才带着几个刚醒悟过来的壮汉死死地拦住了。 “支书,孩子找回来了。” 赵山河把强光手电往兜里一揣,目光冷冷地扫向全场: “小栓子掉的那个坑,上面盖着的枯草是新铺的。而在坑边,我捡到了这个。” 赵山河手掌摊开,里面是一枚带着独特香味的檀香皂残片,那是刚才李红梅被推倒时掉落在地上的。可奇怪的是,这残片上竟然还沾着王三儿那个破布褂子上的线头。 “王氏,你为了诬陷我媳妇,竟然让王三儿把你亲外甥藏进捕兽坑里当诱饵?”赵山河的话像是一记重锤。 王三儿那个怂包,被小白那余威尚存的眼神一瞪,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支书,不关我事啊!都是这婆娘让我干的,她说只要孩子丢了,全村人肯定会找狼女算账……” 这一刻,真相大白。 村民们的目光从恐惧变成了愤怒,这种被欺骗的屈辱感,瞬间全部发泄在了王氏和王三儿身上。 李红梅扶着墙根,看着那个在晨光中被村民们像英雄一样簇拥着的赵山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正极其认真地用袖子给赵山河擦汗的小白。 她知道,在这片黑土地上,自己的眼镜碎了,但她的心亮了。 有些东西,书本上教不会,只有这最原始的善恶和最强硬的骨气,才能在这林子里扎下根。 “李技术员,眼镜碎了没事。”赵山河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极其精致的、他在省城特意给小白备用的眼镜盒。 “这是我托朋友买的,您先戴着。” 李红梅接过眼镜盒,看着里面那副金丝边的高级眼镜,那是她以前在省城都不敢想的稀罕货。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依然平静如水的庄稼汉。 乱石岗的大棚依然绿得扎眼,但从今天起,三道沟子再也没有人敢说一个妖字。 第一卷 第80章 赵有才的愤怒 五月末的大兴安岭,漫山遍野的绿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乱石岗的赵家小院,如今在这三道沟子,乃至十里八乡,那绝对是独一份的大户人家。 院子角落的草棚底下,停着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旁边还极其气派地支着一辆锃光瓦亮的摩托车。 堂屋的房顶上,高高地架着铝合金的室外天线,那是用来接收黑白电视机信号的。 这三样大件往院子里一摆,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那视觉冲击力,简直比后世停着三辆跑车还要震撼。 这天下午,日头微微偏西。赵山河带着小白去大棚里规整西红柿秧子了。 院子里,胖丫正挽着袖子,坐在大木盆前面吭哧吭哧地洗着衣服。 自打定下亲事后,胖丫这个未婚妻跑赵家跑得比谁都勤。 她是个极其实在的东北大嫚儿,看着赵有才那个巨婴笨手笨脚洗不干净衣服,她就心疼,干脆把赵家兄弟俩的脏衣服全包了。 赵有才呢,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极其狗腿地给胖丫打水、递肥皂,一张白胖的脸上乐开了花:“春花,你歇会儿,看把你累的,这满头都是汗。” “我不累,这几件衣裳算啥。”胖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赵有才憨笑。 就在这极其温馨的农家日常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哟!这还没过门呢,就上赶着给人家当免费的长工了?我们老王家的脸,都让你这没出息的丫头给丢尽了!” 胖丫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篱笆门被粗暴地推开,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干瘦干瘦的男人。 这人穿着件灰布褂子,一双倒三角眼里透着精明和贪婪。他一进院子,那双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极其贪婪地在摩托车、自行车和屋顶的天线上来回扫射,直咽口水。 来人正是胖丫的亲大伯,十里堡有名的势利眼,王富贵。 “大伯……你咋来了?” 胖丫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沫。 “我咋来了?我要是再不来,你这傻丫头非得把自己白送给人家不可!” 王富贵极其嚣张地走到院子中央,指着胖丫的鼻子就开始骂,“你爹妈老实,抹不开面子,我这个当大伯的不能不管!你看看赵家,摩托车骑着,电视机看着,富得流油!可给咱们老王家的彩礼呢?就那么点破烂玩意儿,打发叫花子呢!” 胖丫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急得直跺脚:“大伯!你别胡说!山河大哥和有才哥对我可好了,彩礼的事儿,我爹妈早就点头同意了,你凭啥跑来闹!” “我呸!你个女生外向的赔钱货!” 王富贵一口黏痰吐在地上,冷笑着看向旁边已经有些发懵的赵有才,“赵老二,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们家现在这么有钱,想娶我们家春花,彩礼必须重新谈!我也不多要,再加三百块钱现洋,外加两百斤细粮!少一分,我今天就把春花带走,明天就给她重新寻个人家!” 三百块钱!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来块钱的年代,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的讹诈! “大伯,你疯了!我不走!我生是有才哥的人,死是有才哥的鬼!” 胖丫委屈到了极点,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自己大伯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但没想到他竟然能跑到婆家来这么挤兑自己,这让她以后在赵家还怎么抬得起头? 王富贵见胖丫还敢顶嘴,顿时火冒三丈,上去一把死死攥住胖丫的胳膊,极其粗暴地就往外拖:“跟我回去!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今天不把彩礼拿出来,这婚就结不成!” 胖丫挣扎着,哭喊着,绝望地看向一旁的赵有才。 此时的赵有才,站在压水井旁边,双腿发软,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可抑制地哆嗦。 他是个什么人?他从小就是个被爹妈惯坏的巨婴,性格里最大的特点就是欺软怕硬。以前在村里,只敢欺负欺负老实人,遇到比他横的,比如王大麻子那种混不吝,或者是他大哥赵山河,他立刻就怂得像个鹌鹑,连个屁都不敢放。 面对王富贵这种撒泼耍横的长辈,赵有才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极其本能的恐惧和退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哆嗦着想喊:“哥……大哥……” 可是,这一声“大哥”还没喊出口。 他看到了胖丫那张因为挣扎而涨红的脸,看到了胖丫眼里那一抹深深的绝望,还有那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泥土里的眼泪。 那一滴眼泪,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有才那个懦弱了二十多年的灵魂上。 他突然想起了前阵子自己摔进烂泥坑里,胖丫不顾脏臭想拉自己起来的焦急模样,想起了胖丫把碗里最大的一块鹅肉夹给自己的温柔,更想起了大哥赵山河当初用棒子抽他时说的那句话:“是个带把的爷们,就得站直了,护住自己的窝!” “我赵有才以前是个废物,是个二流子……” 赵有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而终于长出老茧的手,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但我现在……是个爷们!” “你他妈的给我松开她!!” 一声极其骇人的怒吼,犹如平地炸起的一声春雷,在乱石岗的院子里轰然炸响。 王富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劲儿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个两百来斤的肉山,带着一种极其狂暴、不顾一切的气势,像一辆失控的坦克一样冲了过来。 赵有才双目赤红,顺手从墙角抄起一把平时用来翻地的、沉甸甸的大铁锹,极其生猛地挡在了胖丫的身前! “有才哥……” 胖丫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这个宽阔、厚实的背影,连哭都忘了。 王富贵看着眼睛充血、手里紧紧攥着铁锹的赵有才,心里也有些发毛,但还是强撑着面子骂道:“小兔崽子,你敢拿铁锹指着我?反了你了!我是她亲大伯!” “我管你他妈的是谁!” 赵有才像一头发怒的护食野猪,口水都喷了出来,他把铁锹在地上狠狠一顿,当啷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老家伙,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我赵有才以前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巨婴,欺软怕硬,是咱村的笑话!但我大哥把我打醒了!我现在是凭力气吃饭的站着撒尿的爷们!” 赵有才指着王富贵的鼻子,声音由于极度激动而变得嘶哑劈裂,却透着一股子极其震撼人心的血性: “春花是我未婚妻!是我们赵家没过门的媳妇!在这乱石岗,只要我赵有才还有一口气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你再敢碰她一下,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铁锹劈了你个老瘪犊子!滚!” 这极其爆裂的怒吼,带着一种洗心革面后的破釜沉舟,彻彻底底地把王富贵给镇住了。 王富贵哪见过这种阵势?那个传闻中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怂包赵老二,此时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气,竟然让他感到一阵腿软,不自觉地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院子后头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赵山河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在他的身后,小白依然是那副清冷、充满野性的模样,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盯着王富贵。 “哥……” 赵有才看到大哥出来,身上的狂暴之气稍微敛了敛,但依然死死地护在胖丫身前,没有退缩半步。 赵山河走到赵有才身边,极其欣慰地拍了拍他极其宽厚的肩膀。 “有才,今天这事儿,干得漂亮。你终于像个爷们了,哥替你高兴。” 赵山河转过头,极其冷酷地看向已经吓破了胆的王富贵。 “王大伯,我们赵家办事,从来不抠门。春花是个好姑娘,配得上最好的彩礼。” 说着,赵山河极其随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厚实纸包。他一把扯开红纸,里面赫然是整整齐齐、足足半寸厚的五十张大团结! 整整五百块钱!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足以在农村盖起三间大瓦房,或者在城里买上好几个极其金贵的缝纫机和手表! 王富贵的眼睛瞬间看直了,贪婪的口水差点流出来,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 “啪!” 赵山河却极其干脆地把钱收了回去,眼神中满是轻蔑和嘲讽。 “这五百块钱彩礼,是我给我弟媳妇准备的。但这是敬给春花爹妈的养老钱,是感谢他们养了个好闺女。至于你……” 赵山河冷笑一声,“你这种卖侄女求荣的老狗,从我们赵家,连一根黄毛都拿不走!小白,送客!” 小白听到指令,极其冷酷地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剔骨刀挽了个刀花,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具威胁的低吼。 王富贵嗷的一声怪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篱笆门,连头都不敢回,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胖丫再也忍不住,极其委屈又极其感动地扑进了赵有才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赵有才丢掉手里的铁锹,有些笨拙、又极其温柔地轻轻拍着胖丫的后背。 这个曾经的巨婴,在这一刻,终于长成了能够为女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赵山河看着这一幕,拉着小白悄悄退回了屋里,把这极其温馨、极其治愈的时刻留给了这对小未婚夫妻。 八十年代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乱石岗的院子里。这日子,是越过越有骨气,越过越红火了。 第一卷 第81章 红灯照暖百家宴,风雪归人听狼啸(大结局) 大兴安岭的冬天,总是来得极其霸道。 进了腊月,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把三道沟子连同背后的老林子,统统裹进了一床厚实得化不开的白被子里。 风一刮,漫天的白毛风能把人的脸刮出刀割般的血印子。 但在乱石岗的赵家大院里,却是一派极其极其热气腾腾、红红火火的景象。 大院的门楼子上,高高地挑起了两个极其扎眼的大红灯笼。 院墙上、门框上、甚至连大棚的木头柱子上,都贴满了用浓墨写就的“大红双喜”字。 今天是腊月十八,是个极其难得的黄道吉日。 赵山河不仅要在这天给弟弟赵有才和胖丫办喜事,更是要借着这场百家宴,给自己和小白补办一场名正言顺、让全村老少都来做见证的喜酒。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乱石岗的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四口能炖下半头猪的大铁锅。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干透的松木柈子在灶坑里烧得劈啪作响。 十里八乡最好的掌勺大师傅,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翻炒着极其霸道的农家菜。 “山河啊,你这手笔也太大了!” 老支书穿着厚厚的黑棉袄,背着手走到灶台前,看着案板上的食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那个买肉还要凭票的八十年代初,赵家这案板上摆着的,简直是一座肉山。半扇极其肥硕的家猪,大块的野猪肉、成筐的野鸡和肥兔,甚至还有极其罕见的飞龙鸟。 更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是在这滴水成冰的腊月天,赵山河竟然从屋里端出了三大筐顶花带刺的水黄瓜、红透了的沙瓤西红柿,还有极其鲜嫩的早春刺老芽! “我的老天爷,这大雪泡天的,你从哪弄来这么水灵的春菜?这黄瓜上的刺扎手,这露水都没干呢!”帮忙的婶子们直呼见鬼,这根本不是大棚里现在能种出来的茬口。 赵山河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婶子,这是我跟李技术员学的科学保鲜法,存了地窖的。” 站在一旁的李红梅推了推新配的黑框眼镜,虽然心里极其纳闷自己什么时候教过这种违背物理常识的保鲜法,但看着乡亲们那极其淳朴、崇拜的眼神,她极其识趣地挺直了腰板,默默地替赵山河背下了这口科学的大锅。 没人知道,这堪称奇迹的时光盛宴,是赵山河利用那一立方米绝对静止空间,足足准备了大半年的心血。 春天最嫩的刺老芽、夏天最水灵的黄瓜、秋天最肥美的开河鱼……他像是一只极其耐心的松鼠,把大兴安岭一年四季最顶级的馈赠,在这个没有时间流逝的绝对保鲜库里,极其小心地积攒着。 不为卖钱,只为在今天,给他最在乎的家人们,办一场这黑土地上前无古人的顶级盛宴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晕。 “滴滴答答。” 极其欢快、高亢的唢呐声在三道沟子的村头响了起来。 赵有才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胸前戴着极其夸张的大红花。 这个曾经好吃懒做、连打架都只会往后躲的巨婴,如今身板挺得笔直,胳膊上全是干农活练出来的腱子肉。 他极其稳当地骑着那辆系着红绸子的二八大杠,把同样穿着红棉袄、脸颊羞得通红的胖丫,从十里堡风风光光地接进了乱石岗的院子。 “好!有才兄弟今天是真爷们!” 村民们爆发出极其热烈的叫好声。 而在里屋。 李红梅正拿着一把极其精致的桃木梳子,站在炕沿边,给坐在红双喜被子上的小白梳头。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李红梅嘴里念叨着刚从村里老太太那学来的吉祥话,极其轻柔地将小白那一头如同瀑布般的黑发挽成一个极其温婉的发髻。 小白今天穿了一身极其鲜艳的红条绒袄裤,这是赵山河去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给她扯的料子。 小白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不自在而挣扎,她极其安静地坐着。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户纸透进来的红光,眼神里少了往日的警惕和凶戾,多了一丝极其懵懂、却又极其柔软的期盼。 “小白,你今天真好看。” 李红梅看着镜子里那个容貌极美、带着一种惊心动魄野性美的姑娘,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谁能想到,大半年前,这两人还因为一块檀香皂在院子里剑拔弩张;而现在,这个城里来的高级知识分子,却在极其真诚地为这个大山里的狼女送上祝福。 李红梅拿起那块极其鲜艳的红盖头,轻轻地盖在了小白的头上。这块红布,盖住了她属于野兽的锋芒。 “吉时已到!新人拜天地咯!” 随着老支书极其洪亮的一声吆喝,赵山河牵着盖着红盖头的小白,赵有才牵着胖丫,四个人极其郑重地站在了堂屋正中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当赵山河弯下腰,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到小白那双依然亮晶晶、正极其专注地盯着他脚尖的眼睛时,他的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热流。 他两世为人,在这八十年代的穷山沟里摸爬滚打,为的不是什么宏图霸业,而是眼前这份极其踏实、极其暖人的羁绊。 “礼成!开席!” 乱石岗的院子里,十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 全村的老少爷们,不管以前有没有过红眼、有没有过过节,今天全都极其实在地坐在了一起。 大块的红烧野猪肉肥而不腻,炖得脱骨的飞龙鸟汤极其鲜美,再加上那些如同变戏法般端上来的、在雪天里闪烁着极其耀眼绿意的鲜黄瓜和西红柿。 这顿饭,吃得三道沟子的乡亲们满嘴流油,吃得李红梅连呼农业奇迹,吃得王大麻子以前的那些狗腿子极其羞愧地低下了头。 席间,赵有才端着一碗烈酒,极其郑重地走到赵山河面前,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哥,大嫂!” 赵有才眼圈通红,声音哽咽得像个孩子,“我赵有才以前是个混蛋,是哥一棍子一棍子把我打醒的。今天我成家了,以后我这条命,春花这条命,都是咱老赵家的!哥你指哪,我这铁锹就拍哪!” “滚起来,大喜的日子哭个屁。” 赵山河眼角也有些湿润,一把将这极其壮硕的弟弟拉起来,把酒一饮而尽,“记着,以后对春花好点,敢欺负她,我还抽你!” 极其热烈的欢笑声、敬酒声,混合着大白馒头的面香和爆竹的硝烟味,在乱石岗的上空久久回荡,将这八十年代初最极其纯粹的烟火人间,推向了顶峰。 狂欢总是要散场的。 到了后半夜,乡亲们散尽,帮厨的婶子们也收拾妥当回去了。 风雪不仅没有停,反而更大了。呜呜的北风裹挟着大如鹅毛的雪花,在天地间极其狂野地撕扯着。 赵有才和胖丫在新建的东厢房里睡下了。 李红梅也极其识趣地早早回了西屋,不打扰正房的新人。 赵山河把堂屋的门拴好,极其仔细地在红泥小火炉里添了几块极其耐烧的硬木炭。火光把里屋照得极其温暖、暧昧。 小白坐在烧得滚热的火炕上,已经自己掀开了红盖头。 她看着极其熟练地倒着热水的赵山河,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明亮的光芒。在她的认知里,今晚不仅是一场吃饱肚子的集会,更是族群里最神圣的结契仪式。 就在赵山河端着热水,准备给小白洗洗那双常年奔跑在山林里的脚时。 “嗷呜!” 一声极其凄厉、极其高亢,穿透了重重风雪的狼嚎,突然在乱石岗后山的密林深处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十几头野狼的嚎叫声交织在一起,声音里没有杀气,却透着一种极其苍凉、极其不舍的决绝。 赵山河的手猛地一顿,盆里的水荡起一圈涟漪。 小白瞬间从炕上弹了起来。她没有穿鞋,连那件红条绒袄都没顾得上披,极其迅速地推开里屋的窗户,一阵极其冰冷的雪风瞬间灌了进来。 她站在窗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漆黑一片的后山老林子。 在这大雪封山的严冬,大兴安岭外围的猎物已经被大雪掩埋,或者被人类的春耕逼退。小白曾经的那个狼群,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有饿死一条路。 它们这是要向着更深、更冷、极其危险但也极其自由的大兴安岭腹地迁徙了。 在离开这片极其熟悉的领地之前,这群极其重情义的野兽,顶着风雪来到了乱石岗的边缘,用它们极其独特的方式,向曾经带领它们活下去的头狼小白,做极其庄重的道别。 “呜——” 小白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极其悠长的回应。 这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威压,而是带着一丝极其难懂的留恋和悲伤。 赵山河没有阻拦她,只是极其温柔地拿过那件红袄,披在了她极其单薄却充满力量的肩膀上。 “想跟它们去看看吗?” 赵山河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沉稳。 小白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极其高大、用极其不可思议的力量给了她一个无风无雨的巢穴的男人。 在广袤无垠、极其残酷的雪原,和眼前这盆极其温暖的热水、这个极其护着她的男人之间。 狼女的心里,正在进行着极其剧烈的撕扯。 这是她作为野兽的最后一抹残留,也是她作为人类妻子极其重要的抉择。 风雪更大了,甚至吹灭了堂屋的一盏煤油灯。 狼群的嚎叫声开始变得极其遥远,渐渐地被风雪声掩盖。 它们知道,它们的王,已经找到了更强大的伴侣,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群落。 小白站在窗前,大雪落满了她的黑发。 突然,她猛地关上了窗户。极其干脆地隔绝了外面的冰雪与荒野。 她转过身,极其粗暴地一把扯掉身上的红袄,像是一只极其灵敏、极其霸道的小母豹子,直接扑进了赵山河极其宽阔的怀里。 “不走。” 小白的极其生硬的发音里,透着一股极其坚定、咬牙切齿的味道,“我的巢,在这里。你,是我的。” 她极其用力地抱紧赵山河的脖子,在那极其温暖的脖颈处,深深地吸了一口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 在这极其寒冷的冬夜,她彻底斩断了与莽荒的最后一丝羁绊,将极其狂野的灵魂,安放在了这人间最淳朴的烟火之中。 赵山河紧紧地搂住怀里这具极其温热、充满活力的身体,极其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好,不走。以后,哥养你一辈子。” 窗外,大兴安岭的暴风雪依然在肆虐。 但乱石岗的这座大红砖瓦房里,红泥小火炉烧得极其旺盛。 一立方米的绝对静止空间里,没有时间流逝,而在这极其鲜活的八十年代,赵山河与小白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极其红火、生生不息地往下过。 茫茫雪原中,那两盏高高挑起的大红灯笼,是这世间最温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