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轮回》 第一章 未知的工作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网吧角落里,映亮了陈默有些疲惫的脸。 高考结束了,铺天盖地的放松和迷茫同时涌来。比起那些计划着毕业旅行的同学,他更迫切需要的是钱——大学的学费,还有母亲悄悄变卖首饰时他假装没看见的愧疚。 鼠标滚轮滑动,招聘网站的信息大多廉价而枯燥。直到一条信息,像夜里的磷火,撞进他的视线。 【急聘暑期别墅管理员,月薪两万,包吃住,工作轻松,要求胆大心细,男女不限。】 两万。一个月。 陈默的手指顿住了。这个数字对于一份暑假工来说,高得离谱,高得……透着诡异。他看了眼发布公司,名称很陌生,“常青资产管理”,简介一片空白。 心底有个声音在报警,但另一个更现实、更沉重的声音压过了一切。他点下了“申请”。 回复快得惊人。几乎在投出简历的下一秒,一个来自本地号码的短信就跳了出来。 【陈默先生,您的简历已通过初审。请于今日下午三点,至青松路77号面试。无需携带任何材料,准时到场即可。——常青资产人事部】 青松路77号。陈默在地图上查了,位于城市边缘,几乎贴着西山公墓。那里确实有些老别墅,但大多荒废。 下午两点五十,陈默站在了77号门前。 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一座沉默的、带有旧时代气息的水泥盒子。三层楼,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窗户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铁门锈迹斑斑,但门锁却是崭新的电子锁。 他按下门铃。没有声音。 正当他怀疑自己是否找错地方时,铁门“咔哒”一声,自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的草坪久未修剪,荒草及膝。一条石板小径通向主屋的黑色木门。周围太安静了,连蝉鸣都没有。下午的阳光在这里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种黏稠的、灰蒙蒙的光线。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主屋的门。 预想中的灰尘味没有出现,反而有一股过于浓烈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腻得让人头晕。客厅宽敞,家具齐全,却都蒙着一层不自然的崭新感,像是刚刚从样板间里搬过来,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陈默先生?”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陈默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大约三十多岁,脸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极浅,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冰片滑过皮肤的错觉。 “我是吴磊,本次招聘的负责人。”男人伸出手,他的手也很凉,“请坐。” 面试过程简单得超乎想象。吴磊没有问任何关于学校、能力的问题,只是再次确认了陈默的性别、年龄,以及是否身体健康、有无心脏疾病史。 “工作非常简单。”吴磊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陈默面前,“从今晚开始,你需要独自在这栋别墅里住满十天。这期间,你是这里唯一的管理员。这是《十日居住与工作守则》,你必须严格遵守上面的每一条规定。” 陈默翻开那份《守则》。纸张质地很厚,边缘甚至有些割手。 第一条:入住时间为即日起,至第十日午夜十二点整。期间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别墅范围(以庭院铁门为界)。 第二条:你的工作时间为每日日落至次日日出。此期间,你必须保持至少有一盏灯常亮(客厅或卧室自选),并至少每小时巡查一次别墅主要区域(客厅、走廊、楼梯)。 第三条:别墅内一切物品均可使用,但三楼最东侧的房间绝对禁止进入。 第四条:每日食物与饮用水会准时出现在厨房冰箱。请勿食用其他任何来源的食物。 第五条:夜间若听到任何异常响动(包括但不限于敲门声、脚步声、哭泣声),请务必留在你所在的房间,锁好房门,切勿外出查看,更不要回应。 第六条:确保每日凌晨三点整,关闭别墅内所有水源总闸,并于三点零一分重新打开。此操作必须在厨房水槽前完成,期间请直视水流。 第七条:别墅内没有安装任何电话线路。你携带的手机将无法拨打和接听任何电话,但可以连接别墅内特定WiFi(密码见背面)用于紧急联系(仅可联系本号码)。 第八条:十日期满,若所有规定均被妥善遵守,你将获得全额薪资及额外奖金。若有任何违反,我方有权立即终止合同,并追究相应责任。 条款清晰,甚至有些啰嗦,但内容却让陈默后背隐隐发凉。这不像一份工作守则,更像某种……禁忌清单。 “为什么……会有这些规定?”陈默抬起头,看向吴磊。 吴磊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老房子,总有些自己的‘脾气’。遵守它们,对你我都好。”他顿了顿,那双浅色的瞳孔盯着陈默,“而且,陈先生,你需要这份工作,不是吗?两万块,十天。很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这么‘轻松’的机会。” 他说得对。陈默捏着《守则》的边缘,纸张的冷硬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重量。母亲鬓角的白发,学费通知单上的数字……他需要这笔钱。 “我……需要做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签了它。”吴磊又推过来一份正式的劳动合同,薪资、时间、违约责任都印得清清楚楚,和《守则》相辅相成,“然后,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了。记住,十天,遵守规则。” 陈默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客厅里那座老式挂钟发出清晰的“嘀嗒”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犹豫上。 窗外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 最终,他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吴磊满意地收起合同副本,站起身:“那么,祝你工作愉快。十天后见。”他走向门口,脚步没有丝毫留恋。 “等等,”陈默叫住他,“如果……如果我遇到无法处理的情况,怎么联系你?” 吴磊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守则》第七条。记住,只在‘紧急’时使用。”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灰蒙蒙的光线中。 铁门自动关闭、落锁的声音,沉闷地传来。 偌大的别墅,瞬间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以及那份厚重的《守则》,和渐渐将他包裹的、甜腻而冰冷的寂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芜的庭院和紧闭的铁门。这里,将是他未来十天的全部世界。 手机果然没了信号。他按照《守则》背面写的,连上了那个名为“GUEST”的WiFi。网络通畅,但只能打开一个纯白色的网页,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对话框,显示着吴磊刚才的号码。 陈默把《守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条款在寂静中,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尤其是第三条和第五条。 三楼最东侧的房间…… 夜间的异常响动…… 他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楼梯上方,那片被昏暗笼罩的二楼,以及更上方,未知的三楼。 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第一夜,开始了 第二章 第一夜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迅速淹没了整栋别墅。 陈默按《守则》第二条,选择了让客厅中央那盏老旧的水晶吊灯常亮。灯光是昏黄的,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家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墙壁和地板上,仿佛幢幢鬼影。 他坐在客厅沙发里,《守则》摊在膝上。手机显示时间:晚上八点零七分。距离第一次“每小时巡查”还有近五十分钟。甜腻的空气清新剂味道似乎更浓了,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他不太确定。 寂静是最大的声音。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他试着回想吴磊那张苍白的脸,回想合同上清晰的数字,试图用现实的理由驱散这不断滋生的寒意。 “只是心理作用。”他低声对自己说,“高档社区的独栋别墅,安保严格,能有什么事?那些规则,大概是为了防止员工偷懒或者乱动主人东西。”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家具崭新得不真实,电视柜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庭院里荒草萋萋,铁门紧闭,更远处是沉入夜色的西山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没有路灯,只有别墅窗户透出的这点微弱光亮,反而让外面的黑暗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忽然想起《守则》第五条:夜间若听到任何异常响动……切勿外出查看,更不要回应。 “异常响动……”陈默咀嚼着这个词,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过去。八点五十分,他决定提前开始第一次巡查,做点事情总比干坐着好。 他拿起手电筒(吴磊留下的物资之一),深吸一口气,从客厅开始。 客厅、餐厅、一楼卫生间……一切如常,只是空旷得令人窒息。手电光柱扫过光洁的餐具、一尘不染的马桶,没有任何异常。 他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每上一级台阶,心跳就重一分。 二楼是几间卧室和一个小书房。他逐一推开房门(幸好都没锁),手电光仔细扫过床铺、衣柜、书桌。所有房间都保持着同样的、毫无人气的整洁,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当他检查完最后一间卧室,准备下楼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走廊尽头的一面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和身后黑洞洞的走廊。 就在光柱即将移开的刹那。 镜中,他身影背后的阴影里,三楼楼梯的拐角处,似乎有一片暗色的衣角,极快地缩了回去。 陈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身,将手电光对准身后真实的楼梯拐角——那里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是眼花?是光线和影子开的玩笑? 《守则》第三条冰冷地浮现在脑海:三楼最东侧的房间绝对禁止进入。 那里……有东西? 不,不可能。吴磊说过,这十天内,他是这里唯一的管理员。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握着电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足足站了一分钟,那里再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是心理压力太大,看错了。他努力说服自己。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回到客厅明亮(相对而言)的灯光下,才感觉到肺部重新开始工作。他瘫坐在沙发里,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第一次巡查,就差点自己吓破胆。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分。距离下一次巡查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决定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按照《守则》第四条,他走到厨房,打开那个巨大的双门冰箱。 冷藏室里整齐码放着用保鲜盒装好的饭菜,标签上写着日期,从今天到十天后。冷冻室里是各种肉类和速食。食材看起来都很新鲜。他拿出标有“第一夜”的盒子,里面是还带着余温的红烧肉和米饭。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食物供应是真实的。 加热了饭菜,他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吃完。味道正常,甚至可以说不错。但独自一人在这巨大的、寂静的房子里咀嚼,感觉每一口都难以下咽。 吃完后,他清洗了碗筷,严格按照《守则》没有留下任何残渣。 时间慢慢走向午夜。 十一点,他进行了第二次巡查。这次他更加谨慎,手电光几乎不离开前方三步之外,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细微的声音。二楼一切正常,那片镜子里的衣角仿佛真的只是幻觉。 然而,当他经过一楼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时(《守则》里没提地下室,吴磊也没说),他停住了。 一股更明显的、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淡淡腥气,从下方黑洞洞的入口飘上来。 地下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陈默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巡查时,这扇门是关着的。他甚至下意识地推过,是锁死的。 现在,它开了一条缝,不到一掌宽,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有人进去了?还是……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他想起了第五条规则:切勿外出查看,更不要回应。 这里虽然不算“外出”,但“查看”呢?这算不算“查看”?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锁好自己卧室的门直到天亮。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好奇和恐惧驱使着他——他必须知道那下面有什么,或者,是什么打开了那扇门。 他屏住呼吸,轻轻将耳朵贴近门缝。 除了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就在他准备退开时—— “嗒。” 一声轻响,从地下室深处传来。 很轻,像是硬物轻轻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 陈默猛地向后一仰,差点摔倒。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堵在喉咙里。 “嗒……嗒……” 声音又响了两下,间隔规律,不紧不慢。像是在敲击,又像是在……踱步? 谁在下面? 吴磊?不可能,他早就走了。 方馨?《守则》里提到的另一个名字,但他从未见过。 还是……别的什么? 《守则》只说了不能进三楼东侧房间,没提地下室!这说明地下室或许是“允许”进入的?还是说,地下室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陷阱?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内衣。他死死盯着那条门缝,仿佛那里面会随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声音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陈默再也受不了了。他踉跄着后退,远离那扇门,一直退到客厅灯光能照到的范围,才感觉找回一丝力气。他冲回自己暂时选定的一楼卧室(紧邻客厅),反锁了房门,又搬来一张椅子抵在门后。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他剧烈地喘息着。 这不是心理作用。 这栋别墅里,有别的“东西”。那些规则,不是为了限制他,更像是在……保护他? 或者,是在设置一场游戏的边界?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连接那个唯一的WiFi,点开那个纯白色的聊天界面。他想给吴磊发信息,问地下室是怎么回事,问那声音是什么。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打不出一个字。 《守则》第七条:仅可用于紧急联系。 现在算紧急吗?如果这不算,什么算?但如果联系了,吴磊会认为他“大惊小怪”、“违反规定精神”而终止合同吗?那两万块…… 金钱的重量和现实的恐惧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最终,他放下了手机。 不能联系。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弄清楚到底在发生什么。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半。 距离《守则》第六条规定的“凌晨三点整,关闭所有水源总闸”,还有两个半小时。 而第六条还有一个令人费解的要求:“期间请直视水流。” 为什么?关水闸为什么要看着水流? 这栋别墅,这份工作,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诡异。而黑夜,才刚刚开始。 陈默握紧了手电筒,靠在门边,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房间里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的黑暗。 他知道,这一夜,注定无法入眠。 而在他未曾察觉的卧室窗外,庭院荒草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仿佛没有实体的轮廓,正静静地“站”着,面朝他亮着灯光的窗户。 第三章 凌晨三点 手机屏幕的荧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是唯一的光源。 时间:02:58。 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踩在陈默紧绷的神经上。窗外的那个轮廓早已消失,或者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但他不敢再看。地下室的“嗒嗒”声也没有再响起,整栋别墅回归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但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 《守则》第六条:确保每日凌晨三点整,关闭别墅内所有水源总闸,并于三点零一分重新打开。此操作必须在厨房水槽前完成,期间请直视水流。 他反复咀嚼着这条规则。关水闸为什么要定时?为什么必须在水槽前?又为什么……要“直视水流”? 这不像维护,更像一种……仪式。 02:59。 没有退路了。违反规则的后果,《守则》写得很清楚:“有权立即终止合同,并追究相应责任。”吴磊那冰冷的笑容浮现在脑海。陈默毫不怀疑,那个男人口中的“责任”,绝不仅仅是赔钱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筒,另一只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吴磊留下的另一件东西——一把老旧的、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据吴磊说,这是水闸阀门的专用钥匙。 轻轻挪开抵门的椅子,拧开反锁。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侧耳倾听,门外只有自己的心跳。 推开一条缝。客厅那盏常亮的水晶吊灯,将昏黄的光泼洒在走廊上,光线边缘没入黑暗,形成明暗交织的诡异区域。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 他闪身出门,后背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向厨房。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客厅每一个角落,扫过楼梯,扫过那面镜子,扫过地下室紧闭的门(现在它又关上了,严丝合缝)。一切似乎都保持着原样,除了空气中那股甜腻香味下,似乎更浓了的淡淡潮湿气。 安全进入厨房。他迅速转身,关上了厨房通往餐厅的推拉门,并按下锁扣。尽管他知道,如果真有东西,这玻璃门根本不堪一击,但至少能带来一点心理上的屏障。 厨房很大,中央是岛台。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个巨大的双槽不锈钢水槽。水龙头是古典的镀铬款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时间:02:59:45。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照亮水槽下方。柜门打开,里面是复杂的管道和一个红色的、带有明显开关手柄的总阀门。阀门上挂着一把同样老旧的锁。 就是这里。 他蹲下身,将黄铜钥匙插入锁孔。锁有些锈涩,拧动时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在封闭的厨房里回荡。他取下锁,手按在冰凉的水阀门手柄上。 手机时间跳动:03:00:00。 就是现在! 陈默猛地用力,顺时针旋转手柄。手柄很沉,但转动还算顺畅。随着“嘎吱”一声金属摩擦的钝响,他感觉到管道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和闷响。 与此同时,他立刻抬头,按照规则要求——“直视水流”。 水龙头原本是关闭的。但就在总阀关闭的同一秒—— “滴答。” 一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水龙头口渗出,拉成长长的丝线,滴落在洁白的水槽底部,溅开一小朵刺目的血花。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滴答……滴答…… 不是水。是血。或者说,是某种看起来和血一模一样的液体。 规则只说了“直视水流”,没说是“水”还是“血”! 他头皮发麻,几乎要移开视线或转身逃跑。但规则的约束力和他自己的求生欲(或者说,对那两万块的执着)死死地钉住了他。他瞪大眼睛,强迫自己“直视”着那不断滴落的暗红液体。 液体越滴越快,从一滴一滴,渐渐连成了细小的、不间断的线。水槽底部很快积聚了一小滩,沿着斜坡,流向排水口。 就在血线流淌,经过排水口滤网的那一刻——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滤网上,缠绕着几缕黑色的、长长的东西。 是头发。 不止如此。在血水的映照和手电光的不稳定照射下,他仿佛看到,那积聚的血泊表面,模糊地映出了一张倒悬的、惨白的女人脸孔,就在他身后头顶的天花板上! “嗬——!”他倒抽一口冷气,脊椎窜上一股冰寒,猛地就要回头! 不能回头!第五条规则!夜间异常,切勿查看,更不要回应!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出血,硬生生遏制住了回头的本能。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水槽里的血水和那张倒影。 倒影中的女人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一种极致的白和黑(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洞)。它似乎也在“看”着水槽,或者说,看着水槽里倒映出的陈默。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 手机屏幕:03:00:45。 还要坚持十五秒! 血还在流,那缕头发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倒影中的脸似乎咧开了嘴,形成一个空洞而扭曲的笑容。 陈默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冷汗浸透了衣衫,握着阀门手柄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他感觉身后那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几乎化为实质,贴在他的后颈上。 03:00:55… 56… 57…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的瞬间—— “咚!” 一声沉重而清晰的敲击声,猛地从他身后、厨房锁着的推拉门玻璃上传来! 陈默浑身一颤,眼角的余光(他仍然不敢完全扭头)瞥见玻璃门外,紧贴着一个人形的黑影!黑影的轮廓……似乎是那个叫方馨的女孩?! 但“她”的姿势极其怪异,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玻璃上,脸也紧紧压着,五官在玻璃上挤压变形。 “陈……默……”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呼唤,带着哭腔和无法形容的哀切,钻进他的耳朵。 是方馨的声音!《守则》提到过这个名字!她怎么了?她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是不是需要帮助? 一股想要冲过去开门的冲动猛地涌起。但规则第五条如同烧红的铁烙,烫在他的意识里:切勿回应! 03:01:00! 时间到! 陈默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逆时针猛地扳动水阀手柄! “嘎吱——!” 阀门重新打开。管道再次震动。 水龙头口滴落的暗红色液体,瞬间消失。紧接着,清澈的、带着些许铁锈味的自来水“哗”地一声冲了出来,迅速冲刷着水槽底部残留的“血迹”和那缕诡异的黑发。血水和头发打着旋,被强劲的水流卷入排水口,消失不见。 水槽里恢复了洁净,只有哗哗的流水声。 与此同时,玻璃门上那紧贴的黑色人影,也如同被擦去的污渍,瞬间消失了。呼唤声戛然而止。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和陈默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慌忙扶住冰冷的水槽边缘。他猛地关掉水龙头,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心脏狂跳的“咚咚”声,敲打着耳膜。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身后,空空如也。厨房推拉门的玻璃干干净净,只有客厅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天花板上,也只有老式的吊灯和白色的石膏板,没有任何倒悬的人脸。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陈默知道,那不是幻觉。 水槽排水口滤网上,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湿漉漉的黑色痕迹。 而他的手机屏幕上,那个纯白色的聊天界面,不知何时,自动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吴磊。 内容只有两个字,却让他如坠冰窟: 【不错。】 第四章 白日的假象 阳光,惨白而缺乏温度,透过厚重的玻璃窗,勉强挤进别墅。 陈默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裹着从卧室找来的毯子,却依然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寒气。他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 【不错。】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零一分。精确得令人发指。 吴磊在看着。一直看着。不是通过摄像头(他检查过,至少没发现明显的),而是通过某种更诡异的方式。是那些规则本身吗?还是这栋别墅……本身就是他眼睛的一部分? “不错”是什么意思?是对他严格遵守规则的嘉奖?还是对他成功完成那个诡异“仪式”的……认可? 他不敢细想。 阳光并没有带来多少安全感。相反,它照亮了夜晚被黑暗隐藏的细节:墙壁上细微的裂纹,家具边角不易察觉的磨损,还有空气中漂浮的、在光柱下清晰可见的微尘。一切都显得那么陈旧,那么真实,却又笼罩在一层说不出的虚假感里。 《守则》里没有关于白天的特别条款。似乎只要遵守了夜间那些禁令,白天就是自由的。 自由? 陈默苦笑。在这鬼地方,哪有自由可言。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栋房子,需要知道“方馨”是谁,需要弄明白昨晚那些景象意味着什么。被动遵守规则,只会像温水里的青蛙,等到水沸时,早已无力跳出。 首先,是食物。《守则》第四条:食物和水会准时出现在冰箱。他再次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昨夜那份“第一夜”的餐盒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贴着“第二日”标签的新餐盒。旁边的矿泉水也换了新的。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夜间悄无声息地更换了这一切。 他拿出餐盒,没有加热,就这么冰冷地吃了下去。味同嚼蜡。 其次,是探索。三楼东侧房间绝对禁止进入,这一条被他用红色记号笔在脑海中重重圈起。但其他地方呢?地下室呢?昨晚那扇自己打开又关上的门,那“嗒嗒”的声响…… 他走到地下室门口。门紧闭着,锁眼完好。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和昨晚虚掩的样子截然不同。是它自己又锁上了?还是……有别的东西帮它关上了?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门缝和锁孔周围。灰尘很均匀,没有近期频繁开合的痕迹。但在门把手下方,靠近地面的木质门板上,他发现了几个非常浅的、不规则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磕碰过。 不是钥匙,也不是工具。形状很奇怪。 他拿出手机,打开拍照功能,对准那些凹痕。就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然从别墅正门方向传来! 陈默浑身一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有人?怎么可能?《守则》第一条明确规定,十日期满前,他不得离开,也绝不会有访客。吴磊说过,他是“唯一”的管理员。 门铃又响了一声,不急不徐。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是吴磊回来了?还是……昨晚那个贴在厨房玻璃上的“方馨”?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到客厅窗户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向外窥视。 庭院里,阳光普照,荒草随风轻轻摇摆。铁门外,空无一人。 但门铃确实响了。 是恶作剧?还是…… 他忽然想起第五条规则的后半句:……切勿回应。 规则是针对“夜间异常响动”。现在是白天,门铃声算“异常响动”吗?他需要回应吗? 犹豫再三,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开门查看的冲动。他决定不予理会。 门铃没再响起。 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恶意的试探。 陈默回到客厅,心神不宁。白天的别墅,似乎并不比夜晚更友好。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施加压力。 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线索。他想起二楼那个小书房。昨晚巡查时匆匆一瞥,里面似乎有些书籍和文件。 再次踏上楼梯,白天的二楼看起来正常了许多。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一些书籍,大多是关于本地历史、建筑年鉴或者一些晦涩的民俗研究。书桌很干净,只有一个笔筒和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笔记本。 笔记本! 陈默快步走过去,拿起笔记本。封面没有字,入手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用娟秀但又有些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也成了‘它’的玩具。祝你好运,或者,早日解脱。——上一个倒霉鬼”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快速往后翻。 笔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着一些琐碎的日常观察,天气、食物、心情,笔迹还算稳定。但从中间某页开始,字迹变得凌乱、潦草,充满了焦虑和恐惧。 “……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地下室传来。不是敲击,是刮擦。像指甲在挠门……” “……吴磊今天来了,送东西。他的笑容让我发毛。我问他方馨是谁,他说是‘上一个不守规矩的同事’。他的眼神告诉我,她在哪里……” “……第三条规则!绝对不能进那个房间!我看到了!我从锁眼往里看了!里面……里面不是房间!是……(一大团墨渍,掩盖了后面的字)” “……水。水龙头流出来的,有时候是红的。我必须看着,必须看着……不然,它会从背后靠近我……” “……它认得我。它在模仿我。昨晚在镜子里,我看到‘我’在对我笑。那不是我的脸……” “……找到‘缝隙’。规则有缝隙。白天,三楼东侧房间的门锁,有时候会……松动。只有一瞬间。必须抓住……” “……来不及了。我知道我违反了第五条。我回应了。我以为那是妈妈……它在叫我。我要走了。笔记本留在这里。后来者,记住,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尤其……不要相信你听到的。”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陈默拿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抖。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 “上一个倒霉鬼”……“它”的玩具……违反第五条……回应了呼唤……“它”在模仿…… 昨晚厨房玻璃外的呼唤……“陈默……”是“它”在模仿方馨的声音?还是说,那就是方馨本人,因为“回应”了什么而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笔记本里透露的信息碎片,像冰冷的拼图,一块块嵌入他昨晚经历的恐怖画面中,勾勒出一个更加令人绝望的轮廓。 这不是一份工作。 这是一场有规则、有观众(吴磊)、有前仆后继“玩家”的……恐怖游戏。或者,是某种筛选、献祭? 他翻到提到“缝隙”和“门锁松动”的那一页。白天……三楼东侧房间的门锁?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知道绝对禁止。但笔记本的提示,像恶魔的低语,诱惑着他。如果想要知道真相,想要摆脱这无尽的十日轮回(如果笔记本的主人没能逃脱),他或许必须冒险。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烈,是正午时分。 白天,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放下笔记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越往上,光线越暗,温度也似乎越低。三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走廊尽头,就是那扇“绝对禁止进入”的门——三楼最东侧的房间。 门是厚重的实木门,漆成暗红色,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和他昨晚用来关水闸的钥匙样式很像,但更大一些。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距离门还有两三步时,他停住了。 门缝下面,似乎有一道非常非常浅的影子,一动不动。 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还是…… 就在他凝神细看的刹那——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清晰无比的响声,从门锁的位置传来。 那把黄铜锁的锁舌,自己弹开了一毫米。 就像笔记本里写的:松动。只有一瞬间。 陈默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僵。 进去?还是离开? 规则的禁令和笔记的诱惑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慢慢伸向了那冰凉的门把手。 第五章 门后的世界 手指触碰到黄铜门把手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手臂,激得陈默浑身一颤。 那寒意并非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达灵魂的阴冷、死寂,仿佛握着的不是金属,而是一块在墓穴中埋藏了千年的寒冰。锁舌弹开的那一丝缝隙,像一只冷漠的眼睛,透过门缝“注视”着他。 笔记本上的警告在脑海中尖啸:绝对不能进那个房间! 但笔记里撕掉的部分,那戛然而止的绝望,还有那句“规则有缝隙……必须抓住……”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理智。吴磊冰冷的监视,昨夜血水中的倒影,门外“方馨”的呼唤……所有的恐惧、疑惑和一丝不甘的愤怒,在此刻混合成一股近乎自毁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甚至是在拥抱深渊。 但后退,就意味着永远被困在这十日轮回的谜团里,像上一个“倒霉鬼”一样,在恐惧中等待未知的结局,或者,成为下一个“方馨”? 不。 陈默咬紧牙关,手上用力。 “吱呀——” 厚重的暗红色木门,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呻吟,向内缓缓开启。没有锁的阻拦,它开得异常顺畅,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 没有想象中的怪物扑面,也没有光影诡变的幻象。 门后,是一片纯粹的、稠密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那不是夜晚的黑暗,夜晚的黑暗尚有星光月色可以穿透。这是一种实体般的、墨汁般的漆黑,浓得化不开,手电筒的光柱射进去,如同泥牛入海,仅仅在门口照亮不到半米的范围,就被彻底吞噬,照不出任何轮廓,反射不出任何光泽。 更诡异的是,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连灰尘飘落的声音都没有。绝对的寂静,如同真空。 陈默站在门口,手电光徒劳地刺入黑暗,心跳如擂鼓。这黑暗和寂静本身,就比任何具体的恐怖景象更让人心悸。它像一个活物,沉默地、贪婪地“凝视”着门外的光线和他。 《守则》第三条:绝对禁止进入。 他已经违反了。 会有什么后果?吴磊会立刻知道吗?“它”会立刻出现吗? 他等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生。只有那浓稠的黑暗和死寂,仿佛在邀请,又仿佛在嘲弄。 进去?还是就此退走? 笔记本上说“里面……不是房间”。那是什么?隧道?另一个空间?还是…… 好奇心,或者说,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勇气,最终压倒了恐惧。他不能就这么退走,既然已经违反了最核心的禁令,至少要看到点什么。 他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踏入黑暗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凝滞、沉重,温度下降了至少十度。身后门外的光线和别墅三楼走廊的景象,在跨入门槛的瞬间就消失了,不是被门挡住,而是像被这黑暗彻底“切断”了联系。他回头,只看到同样无边无际的黑暗,那扇他刚刚进来的门,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彻底被困在了这片黑暗里。 手电筒的光,现在成了他唯一的世界。光柱所及,依然只有不到半米的可视范围,脚下似乎是粗糙的水泥地,但看不到边界。 他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发出后,没有回音,甚至没有被传播开的感觉,就像直接在他喉咙口被黑暗吸收、消音了。这让他更加毛骨悚然。 他开始慢慢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走了大概十几步,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硬物滚动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异常清晰。 他立刻蹲下身,用手电照去。 光线照亮了一小块地面,以及……一个滚落在一旁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像是老旧的糖果盒。盒盖在旁边,已经脱落。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这里有过“人”! 他捡起盒子和盒盖。盒子很轻,里面空空如也。但在盒盖内侧,他摸到了刻痕。 他连忙将手电光对准。 是刻上去的字,笔画歪歪扭扭,深深浅浅,像是用某种尖锐的金属片费了很大力气刻下的。只有三个字: “看脚下。” 陈默头皮一麻,立刻将手电光移向自己脚下刚刚踢到盒子的地方。 光斑移动,照亮了水泥地面。 地面上,以那个位置为中心,用同样深刻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混合了铁锈),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那图案并非标准的几何图形,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充满痛苦意味的符文阵列,中间夹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 而在图案的正中心,被人用尖锐物反复刻画,留下了一行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的小字: “轮回并非惩罚,而是馈赠。十日一轮,血肉为引,魂灵为薪,饲我长生。——吴” “吴”! 是吴磊!这个“吴”,毫无疑问就是那个苍白冷漠的招聘者! “饲我长生”……“血肉为引,魂灵为薪”…… 一股寒气从陈默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明白了这“十日轮回”的可怕真相! 这根本不是什么暑假工,不是什么规则怪谈游戏! 这是一个持续了不知多久的邪恶仪式!这栋别墅是一个祭坛,或者说,是一个养殖场!像他这样的“管理员”,就是被选中的“祭品”或“饲料”!遵守规则,是在完成仪式的某个步骤?还是说,是在被“驯化”和“培育”?违反规则,则会提前被“收割”? 那方馨,还有笔记本的前主人,他们现在在哪里?是已经成了“魂灵为薪”,还是以某种更可怕的形式存在着? 那昨夜水龙头流出的血,倒影中的脸,门外的呼唤……都是这仪式的一部分?是过往牺牲者的残留?还是“它”——吴磊所“饲养”的东西——的显现? 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他以为自己在求生,在探寻真相,却可能只是在一步步走向早已设定好的屠宰场! 必须离开这里!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沿着来路退回。但四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早已辨不清方向。他像没头苍蝇一样转身,试图找到那扇“门”。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前方黑暗中的“东西”。 那不再是地面,也不是墙壁。 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边框腐朽的落地镜,突兀地矗立在黑暗中央。镜面并非完全黑暗,反而泛着一种惨淡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晕。 陈默的手电光不由自主地照向镜面。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此刻惊恐的脸。 镜中,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陈默”,穿着同样的衣服,但背景却不是这片黑暗,而是……这栋别墅三楼走廊,那扇暗红色的门外!那个“陈默”正背对着镜子(也就是背对着此刻真实的陈默),手握着门把手,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推门。 时间仿佛倒流了!镜中映出的,是他几分钟前站在门外犹豫的那一刻! 紧接着,镜中的“陈默”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始拧动门把手。 现实中的陈默瞳孔骤缩,他想大喊“不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镜中的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了后面……无边无际的、和他此刻身处的完全一样的、吞噬光线的黑暗。 然后,镜中的“陈默”一步跨了进去。 就在他跨入的瞬间,镜面像水波一样剧烈荡漾起来。镜中“陈默”的身影迅速模糊、拉长、扭曲,仿佛被那黑暗撕扯、吞噬。他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巴张大,似乎在无声地尖叫。 短短两三秒,镜中的影像连同那扇门、那条走廊,都像被搅乱的颜料,旋转着消失在那片惨淡的光晕中。 镜面恢复了平静。 然后,陈默看到,镜子深处的黑暗里,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轮廓渐渐清晰——是另一个“他”。面容呆滞,双眼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这个“他”僵硬地、一步一步地,从镜子深处的黑暗里,朝着镜面(也就是朝着现实中的陈默)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那张空洞的脸几乎要贴上镜面,与陈默隔着镜面“面对面”。 镜中的“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一个僵硬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同时,一个冰冷、空洞,仿佛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幽幽传来: 【看见了吗?这就是……门后的世界。也是……你的归宿。】 “不——!!!” 陈默终于能发出声音了,那是混合了极致恐惧和绝望的嘶吼。他猛地将手电筒砸向镜子! “哗啦——!” 镜子应声碎裂。但碎裂的镜片并未落下,而是在空中悬浮、旋转,每一片碎镜里,都映出那张空洞微笑着的、他自己的脸!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镜子原本所在的位置传来,要将他拉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就在他即将被吞噬的最后一刻—— “嘀嘀!嘀嘀!” 刺耳的、熟悉的手机提示音,突然从他口袋里响起!是那部只能连接特定WiFi、用于“紧急联系”的手机!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声音,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这噩梦般的氛围。 吸力骤然一松。 悬浮的镜片“哗啦”一声全部掉落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脸也消失了。 陈默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像瀑布一样流淌。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那个纯白色的聊天界面,有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吴磊。 内容: 【探索欲值得赞赏,但越界了。回到你的岗位,陈默管理员。游戏,还在继续。】 随着这条消息的出现,他身后的黑暗如同幕布般向两边褪去。 那扇暗红色的木门,赫然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静静地敞开着,门外是熟悉的三楼走廊,午后苍白的光线透了进来。 仿佛刚才那一切惊悚的探索、骇人的发现、镜中的幻象和恐怖的吸力,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却真实无比的噩梦。 陈默连滚爬爬地冲出房间,反手用尽全力,“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禁忌之门! 门关上的一刹那,他仿佛听到门内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嘲弄意味的……叹息。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盒盖内侧,“看脚下”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掌心,更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游戏,还在继续。 但他看到的,已经不再是游戏了。 第六章 规则的缝隙与反抗 背靠着三楼那扇暗红色木门,陈默瘫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暗下去,又被他无意识触碰再次点亮,惨白的光映出他汗湿而毫无血色的脸,他才仿佛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震骇中略微回过神来。 腿是软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掌心被那个锈铁皮盒子的边缘硌得生疼,却也比不上心脏被冰冷真相攥紧的窒息感。 “轮回并非惩罚,而是馈赠。十日一轮,血肉为引,魂灵为薪,饲我长生。——吴” 那行刻在地面上的血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烧红的铁钎,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着他的神经。 饲我长生。 吴磊。 那个笑容标准、眼神冰冷的男人,不是什么招聘主管,他是一个……以他人生命和灵魂为食的怪物!这栋别墅是他的餐桌,那些《守则》是餐前礼仪,而像自己、像方馨、像笔记本前主人这样的“管理员”,就是一道道被精心挑选、等待“享用”的菜肴! 十日一轮……今天,是第二天。 他还剩下八天。八天后,或者在他“违反规则”的那一刻,他的“血肉”和“魂灵”,就将成为吴磊“长生”的燃料。 “嗬……嗬……”他发出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愤怒,一种被愚弄、被当作牲畜般算计的滔天怒火,混着冰冷的恐惧,在胸腔里翻搅。 不能坐以待毙。 绝对,不能!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铁皮盒子,金属边缘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维清晰了一些。 反抗。必须反抗。 但怎么反抗?对方是能够设下这种诡异仪式、掌控别墅内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自己只是一个手无寸铁、被困在此地的高中毕业生。 硬碰硬是死路一条。逃跑?《守则》第一条就断绝了在期满前离开的可能,那扇铁门和未知的惩罚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唯一的希望,就像笔记本前主人留下的线索:规则的缝隙。 规则,是吴磊定下的,是为了“仪式”顺利进行的框架。但再严密的框架,也可能存在漏洞,存在连制定者都未必完全掌控的“缝隙”。就像那扇门,白天的锁会“松动”。这就是缝隙! 他必须找到更多的缝隙,利用它们。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像解数学题一样,梳理已知信息: 《十日居住与工作守则》:这是明面上的规则,必须严格遵守(至少表面上),避免立刻被“收割”。但每条规则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目的或漏洞?比如,第六条“凌晨三点关水闸并直视水流”,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仪式的某个固定“献祭”或“维持”步骤。执行它,是在帮吴磊;不执行,会立刻触怒他。那么,有没有可能在不“违反”的前提下,“干扰”它? 前任的笔记本:这是最重要的情报来源。里面提到了“它”在模仿、“不要相信听到的”、水龙头流血、以及最重要的——“白天,三楼东侧房间的门锁,有时候会……松动。只有一瞬间。必须抓住。”这条缝隙他已经用过了,代价是看到了恐怖真相,但也获得了关键信息(血字)。笔记本被撕掉的部分,一定记录了更可怕的东西,或者……是前主人尝试反抗却失败的记录? 铁皮盒子与血字:这直接揭示了仪式的本质和吴磊的目的。盒子本身可能只是容器,但留下它的人(可能是更早的“管理员”),是在用生命发出警告。血字提到“十日一轮”,是否意味着每十天是一个完整的“饲养”周期?周期的关键点在哪里?第十天午夜?还是别的时刻? 吴磊的监视与通讯:他能通过某种方式(很可能是仪式本身的力量)监控别墅内的情况,并能通过那部特制手机发送信息。他的警告“游戏,还在继续”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戏弄。但这也意味着,至少在“游戏”进行期间,他可能不会直接出手干预,除非陈默做出“破坏游戏平衡”的举动。这或许是一层保护,也是可以利用的“规则”。 方馨与其他“存在”:昨夜厨房玻璃外的“方馨”,水龙头倒影中的女人脸,地下室的声音……他们是过往的牺牲者?是被困住的魂灵?还是仪式催生出的“怪谈”本身?他们是敌是友?笔记本说“它在模仿”,警告“不要相信听到的”。但那个“方馨”是否还保留着一丝自我意识,在试图传递信息?比如,她提到吴磊是“上一个不守规矩的同事”?这条信息矛盾且模糊,需要验证。 别墅本身:这栋房子是仪式的核心场地。它的结构(尤其是地下室和那个“不是房间”的三楼东侧房)、历史(笔记本提到本地历史和民俗)、甚至那些过于崭新的家具和甜腻的空气清新剂(为了掩盖什么?),都可能隐藏着线索。 思路渐渐清晰,一个模糊的计划在陈默心中成形。 首先,他必须活下去,至少要活到看清这个“十日轮回”的全部流程和关键节点。这意味着,在找到稳妥的反击方法前,他必须继续扮演好“遵守规则的管理员”这个角色,尤其是夜间那些诡异的条款。 其次,他要最大化利用白天相对“安全”的时间,系统地、隐蔽地探索别墅,寻找更多关于仪式、关于吴磊、关于逃生可能性的线索。地下室,是他接下来必须探查的目标。 第三,他要尝试解读规则背后的逻辑,寻找可以“无害”违反或“创造性”利用的缝隙。比如,规则禁止进入三楼东侧房,但他已经进去了,并且似乎因为是在“白天缝隙期”进入,没有立刻遭到惩罚(除了精神冲击)。这是否意味着,在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某些规则是可以被“安全”触碰的? 第四,关于“方馨”和其他异常现象,他需要更谨慎地观察和试探。或许,可以在不直接“回应”的前提下,尝试用其他方式沟通或留下标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找到这个仪式的“弱点”。任何邪恶的仪式,都应该有其核心、其能量来源、其必须遵守的法则。找到它,才有可能破坏它。 想清楚了这些,陈默感觉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稍微退却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撑着发软的腿,慢慢站起来。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小心地藏在三楼走廊一个不起眼的装饰花瓶后面(不能带回房间,风险太大)。然后,他仔细检查了自己周身,拍去灰尘,整理好衣服和表情。 他不能让自己看起来有任何异常。方馨可能在看着。 走下三楼,回到二楼书房。他将那本笔记本放回原处,但悄悄撕下了最后被撕掉那几页残留的、带有零星字迹的纸边,小心地塞进袜子深处。这些碎片或许能拼凑出更多信息。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一楼客厅,坐在沙发上,假装休息。目光却像雷达一样,仔细扫视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摆设,试图找出任何不协调或可能隐藏信息的地方。 阳光渐渐西斜,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当夕阳的余晖完全被西山吞没,别墅再次被昏暗笼罩时,陈默知道,第二个夜晚,即将来临。 而这一次,他不再只是一个恐惧的承受者。 他是一个猎人,一个在猎场中,试图反杀猎人的猎物。 他拿起那本《守则》,再次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禁止”和“必须”上,而是像最精密的探测器,扫描着每一个字词之间,可能存在的—— 缝隙。 第七章 地下室的回响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西山吞没,别墅再次被一种熟悉的、粘稠的寂静包裹。但与昨夜不同,陈默心中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恐惧,如今被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一种混合了警惕、决绝和冰冷求知欲的紧张。 他再次逐字研读《守则》。规则没有提及地下室,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缝隙”。它未被明令禁止,但也未被允许。这种模糊地带,是危险,也可能是机会。 吴磊的警告“游戏还在继续”言犹在耳。这意味着,只要他还在“游戏”框架内(遵守明面规则),不做出过于明显的“破坏”举动,吴磊或许会继续旁观,甚至乐见其成——就像观看笼中老鼠徒劳的挣扎。 而陈默要做的,就是在这挣扎中,找到咬断笼子的方法。 白天,他已经对别墅的一楼和二楼做了更细致的检查。除了前任留下的笔记本,他没有发现更多明显的线索。那些崭新的家具光洁如初,墙壁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了所有过往的痕迹。只有三楼那扇门后的黑暗和地下室入口,是这完美表象下的裂痕。 食物准时出现,是“第三日”的标签。他机械地吃完,味觉似乎已经麻木。手机信号依旧隔绝,只有那个纯白的聊天界面,死寂一片。 时间一点点走向夜晚。他提前准备好手电筒、从工具间找到的一把可能用于防身(或者撬东西)的旧螺丝刀,以及最重要的——冷静的头脑。 晚上九点,他按照《守则》进行了第三次夜间巡查。流程和昨夜一样,但心态已然不同。他不再是被动地恐惧每一个阴影,而是主动地、像侦探一样观察。他特别注意了地下室的门——紧闭,锁孔完好,但门把手下方的那些浅淡凹痕,在强光手电下显得更加清晰。形状确实很奇怪,不像工具,更像是指甲反复抓挠、或者……某种更不规则的东西磕碰留下的。 凌晨三点,他再次执行了关水闸的“仪式”。有了前一晚的经验,他强迫自己以近乎冷酷的观察者心态去面对。当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滴落,当那缕黑发出现,当血泊倒影中模糊的脸孔浮现,当厨房玻璃外传来似有似无的呼唤……他只是死死盯着,手指紧扣阀门,心中默数着秒数,同时竭力记住每一个细节:液体的粘度、滴落频率、倒影轮廓的细微特征、呼唤声的音调和间隔。 他在收集数据。恐惧依然存在,但被压制成了背景噪音。 03:01,阀门打开,清水冲刷掉一切异象。手机准时震动,吴磊的消息如约而至:【准时。】言简意赅,不带感情,像系统的自动回复。 陈默关掉水龙头,没有立刻离开厨房。他背对着玻璃门(那里现在空无一物),静静地站了几分钟,直到呼吸和心跳彻底平复。他在等,等是否会有“额外”的东西出现,作为对他“探索”三楼房间的回应或惩罚。 什么都没有。 这让他更加确信,只要不触及核心禁忌(或许还包括“回应呼唤”),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他有一定的活动空间。而地下室,很可能就属于这个“灰色地带”。 白天到来,阳光再次苍白地照进别墅。陈默没有休息。他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每一个安全的(相对而言)白天。 他再次来到地下室门前。白天看,这扇门更加平平无奇,深色的木头,普通的黄铜把手。他试着拧了拧,锁着的。钥匙?吴磊没有给过地下室的钥匙。 他蹲下身,再次仔细观察那些凹痕,甚至用手机拍了特写。然后,他尝试将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倾听。 一片死寂。 但昨夜那“嗒……嗒……”的敲击声,绝非幻觉。 他退后几步,打量着门和周围的墙壁。门框与墙壁接合严密,没有缝隙。他沿着墙壁敲击,声音实心,不像有暗格。 突破口或许不在这里。 他回到一楼,开始寻找别墅的建筑图纸或任何可能与地下室结构相关的线索。没有收获。这栋房子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居住过。 突然,他想起二楼书房里那些关于本地历史和建筑的书籍。他冲回书房,开始快速翻阅。大部分书籍都是泛泛而谈,直到他翻到一本很旧的、书页泛黄的《西山市志·建筑卷》。 在记录本地老建筑的部分,他找到了关于这栋别墅的简短记载: “……青松路77号,原名‘栖宁居’,建于民国初年,为富商林氏所建。林氏信奉风水秘术,宅邸布局多有讲究,尤重地下。据传建有隐秘地窖,用以……(此处字迹模糊)……后林氏家道中落,宅邸几经转手,皆不甚安宁,多有怪谈流传。四十年代末一度荒废,五十年代中由政府接管,用途不详。八十年代末私有化,现业主信息未载。” 隐秘地窖!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记载虽然模糊,但证实了地下室(或者说地窖)的存在,而且似乎从一开始就与“风水秘术”、“不甚安宁”关联。 “用以……”后面模糊的字迹是什么?存放物品?修炼?还是……进行某种仪式? 而“五十年代中由政府接管,用途不详”这句,更让他脊背发凉。什么样的“用途”,会让地方政府接管一栋有怪谈流传的凶宅,并且讳莫如深? 吴磊和这个“用途”有关吗? 他继续翻阅,但再没有找到更多关于77号的信息。 时间在搜寻和思考中飞快流逝。转眼又近黄昏。 陈默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决定,就在今晚,在完成夜间巡查和凌晨三点的“仪式”后,如果条件允许,他要尝试进入地下室。钥匙或许找不到,但他有螺丝刀,或许可以…… 就在这时,他路过客厅那面巨大的装饰镜时,无意中瞥了一眼。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狠厉的光芒。 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镜中影像的背景——他身后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人影。 更像是一小片黑暗的流动,或者,是一缕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雾,悄无声息地滑过墙角,消失在通往一楼的楼梯方向。 陈默猛地转身! 楼梯拐角空空如也,只有昏暗的光线。 是眼花?还是…… 他想起笔记本上的话:“它在模仿。”以及水龙头倒影中那张脸。 “它”……无处不在?甚至在白天,也能以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活动? 这个发现让他刚刚鼓起的勇气,又蒙上了一层阴影。探索地下室的危险,可能远超预估。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幕,如期降临。 晚上十一点,完成例行巡查后,陈默没有回卧室。他躲在厨房与餐厅交接的阴影里,手中紧握着螺丝刀和手电,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地下室的门。 他在等。 等那个可能出现的“缝隙”,就像三楼那扇门锁在白天会“松动”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在放大,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极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时—— “嗒。” 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敲击声,从地下室门后传来。 和昨夜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默精神一振,屏住呼吸。 “嗒……嗒……” 敲击声再次响起,缓慢,规律,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紧接着,更让他寒毛倒竖的事情发生了。 那扇从外面锁着的、厚重的木门,门把手自己,极其缓慢地,开始向下转动。 “嘎吱……” 门锁内部,传来了弹簧被压缩的、生涩的金属摩擦声。 锁舌,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锁扣里缩回! 陈默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 缝隙……出现了! 是在这午夜时分,某种力量正在从内部,试图打开这扇门! 是福是祸?是邀请,还是陷阱? 笔记本没有提到地下室门的缝隙。这是未知领域。 门把手转动到了底,锁舌缩回的声音清晰可闻。 然后,“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开了。 沉重的木门,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向内,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黑暗的缝隙。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陈旧铁锈和某种腐败物质混合的气味,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与此同时,那规律而冰冷的“嗒……嗒……”声,停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湿漉漉的物体在地面拖行的声音,从门缝内的黑暗中,由远及近,慢慢传来…… 第八章 深入地下室 门缝后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向外流淌着腐朽与冰冷的气息。 那湿漉漉的拖行声停住了,就在门内不远的地方。仿佛门后的“东西”也停了下来,正隔着这道缝隙,与门外的陈默无声对峙。 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柄颤抖的剑,刺入浓稠的黑暗,却只能照亮门口一步之遥的地面——粗糙的水泥地,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反着微光的深色水渍,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 进,还是不进? 陈默的牙齿在打颤,紧握螺丝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脑海中疯狂拉响警报,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对真相的渴求,对逃离这十日轮回的绝望希冀——死死地钉住了他的脚步。 他不能退。三楼房间的血字已经揭示了终点。后退,只有缓慢的死亡,或者变成像方馨、像笔记本前主人那样的“东西”。 前进,至少还有一线可能,找到破局的线索,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明白。 他猛地深吸一口那混合着霉烂与铁锈气味的空气,冰冷的味道直冲脑门,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维清醒了一瞬。他关掉了手电筒。 绝对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并非为了节省电量,而是在这种环境下,光源会让他成为最明显的靶子。他需要让眼睛适应黑暗,更需要……聆听。 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 黑暗中,那拖行声没有再响起。只有一种极细微的、仿佛液体缓慢滴落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嘀嗒……嘀嗒……带着令人心悸的规律。 还有,一种极低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或者说,是气流通过狭窄缝隙的嘶嘶声,就在他前方不远。 “它”还在那里。在等着。 陈默缓缓地,将螺丝刀交到左手,右手重新握住了手电筒,但没有打开。他侧过身,用肩膀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顶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吖”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门开了足够一人通过的宽度。 滴答声和嘶嘶声依旧,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他再次深呼吸,然后,猛地打开手电,同时身体向侧前方急闪一步,背靠着门边的墙壁,将光柱迅速扫向门内! 光柱撕裂黑暗,照亮了门前一片区域。 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狭窄、陡峭,台阶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滑腻的污渍。楼梯两侧是粗糙的砖墙,墙面上凝结着大片大片深色的、像苔藓又像干涸水渍的斑块,有些地方还挂着粘稠的、蛛网般的东西。 楼梯下方,手电光能照到的尽头,似乎是一个拐角。 没有预想中扑来的怪物。 但那拖行声的来源呢?那嘶嘶的呼吸声呢? 陈默将光柱压低,照向楼梯口附近的地面。 在水渍和灰尘之上,他看到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不是脚印。 是某种宽而扁平的拖痕,像是沉重的袋子在地上摩擦留下的,痕迹中还混杂着断续的、暗红色的斑点,一直延伸到楼梯下方。 血迹? 陈默的心揪紧了。他顺着痕迹,将光柱慢慢移向楼梯深处。 就在光线即将触及拐角时—— “啪嗒。” 一滴冰冷粘稠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上方滴落,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 陈默浑身一僵,手电光差点脱手。他猛地抬头向上照去! 楼梯上方的天花板很低,同样是粗糙的水泥,布满了管道和电线。就在他头顶正上方,一根锈蚀的水管拐角处,正缓缓凝结出一滴浑浊的、暗黄色的液体,摇摇欲坠。 只是冷凝水?还是…… 他不敢细想,用袖子狠狠擦掉手背上的液体,强忍着恶心,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楼梯。 必须下去。 他踩上第一级台阶。灰尘飞扬起来,在光柱中狂舞。脚下的触感湿滑而松软,像是踩着苔藓。 一步一步,他向下移动,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眼睛不放过光柱扫过的每一寸地方。楼梯间的空气越来越浑浊,那股铁锈和腐败的气味也越发浓烈。 终于,他下到了楼梯底部,面前是一个向右的直角拐弯。 拐角处,拖痕和血迹变得更加凌乱和密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挣扎或停留过。 陈默贴在冰冷的砖墙上,缓缓探出头,将手电光向拐角后面照去。 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一个不算太大、但异常压抑的空间。 这里似乎就是地下室的底部。地面比楼梯处更加潮湿,积水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手电光,显得光怪陆离。四周堆放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旧家具——破损的椅子、歪倒的柜子、还有几个看不清内容的木箱。角落里,似乎还有一些废弃的工具和管道零件。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 一个用暗红色颜料(或者就是干涸的血)在地面上画出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图案。 图案的样式,与他在三楼那个“不是房间”的黑暗空间里,看到的那个复杂扭曲的符文阵列极其相似,但规模小了很多,细节也有些微不同。在这个圆形图案的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截烧了一半的、颜色诡异的蜡烛。 几个歪倒的、像是陶土制成的小碗,碗底残留着黑乎乎的渣滓。 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惨白色的碎片。 陈默将光柱聚焦过去,仔细辨认。 那是……骨头的碎片。很小,像是某种小动物的指骨或碎块。但在几片较大的碎片上,他看到了明显不属于动物的、精细的雕刻纹路。 是人骨?还是制作的法器? 他的胃里一阵翻腾。 这里,绝对是进行过某种仪式的现场!而且很可能不止一次! 拖痕和血迹,就延伸到这圆形图案的边缘,然后消失了。 “嗒。” 那熟悉的、冰冷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来自圆形图案的另一侧,一堆堆叠的旧木箱后面。 陈默猛地将光柱移过去。 木箱的阴影被驱散,露出了后面靠着墙壁的…… 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人形的轮廓。 他(或她)蜷缩在墙角,背对着陈默,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是灰尘又像是霉菌的絮状物,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头发很长,干枯纠结地披散着,遮住了大部分身体。刚才的敲击声,似乎是他/她的头,无力地、一下一下磕碰身后墙壁发出的。 那湿漉漉的拖行痕迹……难道就是他/她移动时留下的? 陈默的呼吸停滞了。是方馨?还是更早的“管理员”? “你……”他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声音干涩沙哑。 那磕碰墙壁的声音停了下来。 蜷缩的人影,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开始转动身体。 陈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电光死死锁定着那个身影。 随着他/她的转动,覆盖的絮状物簌簌落下。陈默首先看到的,是一只从破旧衣袖中伸出的手,手指枯瘦,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指甲很长,里面塞满了黑泥。 然后,他/她转过了头。 手电光,照亮了一张脸。 一张几乎看不出年龄和性别的脸。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脱皮。但最让陈默感到刺骨冰寒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陈默的方向,但瞳孔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的灰白。然而,在这片灰白深处,却仿佛燃烧着一点点极其微弱、随时可能熄灭的、痛苦与疯狂的余烬。 他/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然后,陈默看到,他/她的嘴唇,极其艰难地、蠕动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气若游丝的音节,飘了出来,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逃……” 第九章 幸存者的警示 “逃……” 那个音节如同烧红的炭火,烫在陈默的耳膜上,也灼烧着他的心脏。 手电光柱在剧烈颤抖,映得墙角那蜷缩身影脸上的绝望与混沌明暗不定。陈默强迫自己握紧手电,喉头发干,几乎无法发声。 “你……是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是……方馨吗?” 墙角的身影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他/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那双死寂的灰白眼珠里,那点痛苦的火星似乎跳动了一瞬。但他/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喉咙里继续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干裂的嘴唇再次蠕动。 这一次,音节更破碎,更费力,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残存的力气: “不……是……快……逃……” “逃去哪里?怎么逃?”陈默向前挪了一小步,但又立刻停住,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堆叠的箱子和地面上那个诡异的红色圆形图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磊是谁?‘十日轮回’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般射出,他知道时间紧迫,每一秒都可能被发现。 “嗬……吴……”身影似乎对“吴磊”这个名字产生了更强烈的反应,枯瘦的身体开始轻微地痉挛,覆盖的絮状物扑簌簌落下更多。他/她努力地抬起那只青灰色的手,指向地面那个红色图案,又颤抖着移向自己的头,最后指向陈默,动作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警示意味。 “他……不是……人……”几个字艰难地挤出,“轮回……是……骗局……饲料……我们都是……饲料……” 饲料!这个词与三楼血字“血肉为引,魂灵为薪”瞬间对应!陈默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怎么阻止他?这图案是什么?怎么破坏?”陈默急切地问,目光落在那堆蜡烛和骨片上。 墙角的身影却猛地摇头,动作剧烈得让人担心他/她的脖子会折断。“不……不能……破坏……会……惊醒……‘它’……” “它?”陈默立刻想起笔记本上的话,“‘它’是什么?是吴磊养的?还是……” “不……是……吴……就是……‘它’……的一部分……”身影的话颠三倒四,但其中透出的信息却令人毛骨悚然,“仪式……不止……这里……别墅……都是……阵眼……你在……阵里……” 别墅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陈默瞬间明白了。那些看似毫无道理的规则——常亮的灯、定时的巡查、凌晨三点的关水、禁止进入的房间——很可能都是在维持或者利用这个阵法的某种“运行”!而他们这些“管理员”,就是维持阵法运行所需的“能量”或者“祭品”! “怎么出去?裂缝在哪里?”陈默追问核心。 “裂缝……时间……规则……交接……”身影的声音越来越弱,似乎说出这些信息已经耗尽了他/她最后的精力,“白天……三楼……镜子……小心……水……不要……相信……听到的……影子……会动……”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身影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脑袋也耷拉下去,只有胸腔还在微弱起伏。 “喂!坚持住!还有什么?怎么找到裂缝?怎么利用交接时间?”陈默又惊又急,忍不住又上前一步。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入地面那个红色圆形图案范围的刹那—— “嘀嗒。” 一滴粘稠冰冷的液体,再次精准地滴落在他的后颈。 不是从天花板水管滴落的冷凝水。这次的感觉……更滑腻,带着一丝腥气。 陈默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他猛地抬头,手电光向上扫去! 灯光照亮了天花板角落的阴影。那里,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不是单纯的黑暗,那黑暗在蠕动,在流淌,像是有生命的粘稠墨汁。刚才滴落的液体,正是从那团黑暗中渗出。 而在那蠕动的黑暗中心,两点微弱而冰冷的红光,倏然亮起。 如同……一双眼睛。 一种难以形容的、充满了贪婪、恶意和冰冷注视感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陈默。 “它”来了!或者说,“它”一直就在这里,在黑暗中窥视! 墙角那个身影发出了最后一声急促的“嗬”声,像是警告,又像是绝望的叹息,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动静。 跑! 陈默的大脑只剩这一个念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东西,吴磊的化身?阵法的守护者?还是别的什么?强烈的求生本能压倒了所有好奇和探究欲。 他转身,手脚并用地冲向楼梯! 几乎是同时,头顶那团蠕动的黑暗发出了“嘶啦”一声轻响,仿佛布帛撕裂,猛地向下扑来!带着一股刺骨的阴风和浓烈的腥臭味。 陈默不敢回头,将全部力气灌注在腿上,拼命向上狂奔。潮湿滑腻的台阶几次让他险些摔倒,他用手扒住墙壁,指甲刮擦着粗糙的砖石,留下血痕也毫不在意。 身后,那拖行的、湿漉漉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速度极快,正沿着楼梯追上来!不止是拖行声,还有某种黏腻物体拍打地面的声音,以及……近在咫尺的、冰冷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 快!快!快! 他终于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扑到了地下室门口!外面客厅昏黄的灯光如同一道救赎的屏障。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 “砰!” 身后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猛地撞在他的背上! 陈默向前扑倒,狼狈地摔在走廊的地板上,手电筒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摔在远处,滚了几下,光柱胡乱地晃动。 他惊恐地回头。 地下室的门内,那浓稠的黑暗已经蔓延到了门口,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阻挡,无法越出门框。黑暗中,那两点冰冷的红光死死地“盯”着他,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然后,那扇厚重的木门,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砰”地一声,狠狠地、自动关上了! 撞击声在寂静的别墅里回荡。 陈默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背上被撞击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 他活下来了……暂时。 手电筒的光柱在远处晃动,照亮了走廊另一头。 光斑的边缘,似乎扫到了什么。 陈默僵硬地转过头,顺着光柱看去。 在通往客厅的走廊拐角,墙壁上,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 而就在他影子的旁边,紧贴着的,是另一个稍微淡一些、但轮廓清晰的女人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刚从地下室死里逃生的他。 第十章 裂缝时刻 瘫倒在冰冷走廊地板上的陈默,喘息了足足一分钟,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心脏的狂跳。 背上被那黑暗之物撞击的地方,并非单纯的疼痛。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像一块冰烙在了脊椎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丝丝缕缕地向四肢百骸渗透,带来一种诡异的麻木感。 但他现在没时间仔细体会这异样。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走廊拐角处。 手电筒滚落在几米外,光柱斜斜上挑,照亮了天花板的一角,也让他自己和那紧贴着的“女人影子”在墙壁上投下清晰的轮廓。 那影子很淡,比他的影子颜色浅得多,边缘也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里。但它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轮廓依稀能看出长发和裙摆的样式,一动不动,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只是“注视”。 陈默想起地下室那个身影最后的警告:“影子……会动……” 还有“不要相信听到的”。那么,“看到的”呢?尤其是影子?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手臂。 墙壁上,他自己的影子跟着动了。而那个女人的影子,依旧静止,如同定格的照片。 不是他动作的影子造成的幻觉。是独立存在的“东西”。 陈默的心脏再次收紧。这别墅里的诡异,已经开始从“听觉”、“触觉”,蔓延到了“视觉”,甚至是最基本的“光影”领域。它正在以越来越直接的方式,侵蚀他的现实。 他不能留在这里。客厅的灯光虽然昏黄,但总比这黑暗的走廊角落让人安心一些——尽管他知道,这种安心可能是虚假的。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引起太大动静地爬起来,后背的冰冷和麻木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他没有去捡远处的手电筒,生怕任何多余的动作会刺激到那个影子,或者引来别的什么。 他背对着那个影子(尽管知道这或许没什么用),一步一步,倒退着挪向客厅灯光的方向。眼睛的余光,始终瞥着墙壁。 直到他的身体完全退入客厅灯光覆盖的范围,墙壁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时,他才猛地转身,冲向沙发,一把抓起了放在那里的《守则》和手机。 手机上,那个纯白的聊天界面依旧死寂。汪煞没有新的消息。但陈默知道,他刚才在地下室的“越界”行为,对方不可能不知道。“游戏还在继续”,或许对他这次的“探索”,吴磊选择了冷眼旁观,或者,这本身也是“游戏”允许的一部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刚刚获得的信息碎片: 时间、规则交接:这可能是指不同规则生效或力量转换的特定时刻。比如,日与夜的交替?巡查开始与结束的刹那?凌晨三点整点?这些时刻,规则的力量可能最不稳定,会出现“缝隙”。 三楼镜子:幸存者特别提到了“三楼镜子”。不是“房间里的镜子”,而是“三楼镜子”。三楼走廊有镜子吗?他回想起来,好像没有。但那个“不是房间”的黑暗空间里,有一面碎裂的、映出恐怖景象的镜子。难道是指那个?还是在三楼的其他地方,有他没注意到的镜子? 小心水:这条警告非常明确。结合之前凌晨三点水龙头流出的“血水”,以及地下室的潮湿,水在这个别墅里,绝对不仅仅是生活资源,很可能是仪式的重要媒介,或者危险本身。 影子会动:刚刚已经验证了。影子成了需要警惕的新威胁。 不要相信听到的:这条从笔记本到幸存者反复强调。那么,以后任何“声音”,无论是呼唤、低语还是其他响动,都必须保持最高级别的怀疑。 别墅是阵眼,吴磊是‘它’的一部分:这意味着对抗吴磊,就是对抗这整个别墅的诡异力量。破坏局部(比如地下室的符文)可能惊醒“它”或招致毁灭,需要从更宏观的“规则”层面寻找破绽。 分析让他的头脑逐渐清晰,恐惧被暂时压制成背景噪音。他现在需要制定一个行动计划。 首先,是观察。系统地观察“规则交接”时刻。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日夜交替,是第一个可以观察的“交接”时刻。 他强忍着背部的冰冷和疲惫,瞪大眼睛,盯着客厅的窗户。 光线一丝丝增强,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别墅内部,似乎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是,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玻璃,照射进客厅,落在地板上时—— 陈默猛地屏住了呼吸。 在阳光与室内昏暗光线交界的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可能不到零点一秒,他看到了。 看到空气中,似乎有无数极细的、灰白色的丝线,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空间。阳光照过,这些“丝线”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同时,他感觉到背上那股冰冷的麻木感,似乎也随着阳光的到来,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触动了,但又迅速恢复了原状。 裂缝! 这就是幸存者说的“裂缝时刻”!在规则(日夜)交接的瞬间,维持这个“阵法”的某些力量结构,会短暂地“显形”,变得不稳定!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这证明了,“缝隙”真的存在! 那么,其他“交接”时刻呢?比如,巡查开始和结束的瞬间? 《守则》要求每小时巡查一次,但没有精确到分秒。如果他在巡查开始(或结束)的确切时刻,高度集中注意力观察,会不会也能看到什么? 还有,凌晨三点整点,关水闸的那一秒,水流变化、异象出现的瞬间,是否也是力量剧烈波动的“裂缝”? 以及……他自己状态变化的时刻?比如,极度恐惧时,或者像现在这样,被那黑暗之物“标记”后? 思路一旦打开,无数种可能性涌现出来。陈默感到一阵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战栗。他不再是完全被动等待的猎物了,他有了窥探这牢笼“栅栏”薄弱点的可能! 他立刻行动起来。先用手机备忘录记下刚才的观察和猜想。然后,他忍着背部的寒意和疲惫,开始有意识地在别墅内走动,尤其是在那些他觉得“异常”的地方(如三楼禁忌房门附近、地下室入口、各层镜子或能反光的物体前),仔细观察在不同时间、不同光照下的细微差别。 他还特别注意了自己的影子。在阳光、灯光下,影子是否正常?有没有再次出现那个“女人影子”或者其他异常?目前看来,只有在特定光照角度和环境下,异常才会显现。 时间在紧张的观察和记录中流逝。白天相对平静,除了他自己制造的紧张感,别墅本身没有出现新的强烈异动。食物准时出现,手机没有新消息。 下午,他再次潜入二楼书房,更仔细地翻阅那些本地史料和民俗书籍,试图找到与“阵法”、“轮回”、“血肉献祭”相关的只言片语。收获不大,但在一本讲旧时风水禁忌的手抄本残卷中,他看到一句模糊的话:“……镜乃虚实之界,水通阴阳之途,慎之,慎之……”这似乎印证了“镜子”和“水”的特殊性。 夜幕,再次降临。 晚上九点,第二次夜间巡查时间。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这一次,他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观察。 当时钟指针精确指向九点整的瞬间,他集中全部精神,感知着周围。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或者说,是某种频率极低的“嗡鸣”,穿透了他的身体。同时,客厅那盏常亮的水晶吊灯,灯光似乎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亮度变化微乎其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而在灯光闪烁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自己脚边的影子,轻微地扭曲了一下,不再是完全贴合他的动作,而是有了一点点延迟和变形,仿佛有自己的“惯性”。 巡查交接的瞬间,也有异常! 他不动声色,开始巡查。这一次,他更加留意黑暗中的细节,留意自己的影子,留意任何可能的声音。他甚至在经过能反光的物体(如玻璃窗、金属装饰)时,刻意放慢脚步,观察倒影。 一无所获。似乎只有在那些“交接”的瞬间,裂缝才会短暂打开。 巡查结束,回到客厅。他再次记录了感受。 接下来,是等待凌晨三点。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恐惧地执行任务。他提前几分钟来到厨房水槽前,调整呼吸,将感官提升到极致。他要观察,在关水闸的精确时刻,到底会发生什么。 当时钟跳向03:00:00,他拧动阀门的瞬间——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感知。他感觉到,以水龙头为中心,别墅地下深处似乎有无数条无形的“线”被牵动了一下,整个空间的某种“压力”发生了微妙的转移。水流变色、倒影浮现、呼唤出现……这些异象,就像是这个庞大“阵法”在特定节点(关水闸)被触发时,产生的能量涟漪的外在表现! 而在他完成操作,异象消失,收到吴磊“准时”消息的瞬间,那种“压力”转移和“线”被牵动的感觉,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紊乱和回弹。 就是这里!这个“回弹”的瞬间,就是“规则”执行完毕、力量重新稳定前的微小间隙!是比日夜交替、巡查交接更明显、更可控的“裂缝”! 也许,可以利用这个“裂缝”做点什么?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陈默的脑海。 既然关水闸会触发阵法的能量流动并产生“回弹裂缝”,那么,如果……在精确的“裂缝”出现时,做出一点点“规则”并未明确禁止,但可能干扰这种能量流动的小动作呢? 比如,在关水闸的同时,将某种“东西”投入水中?或者,在“回弹”的瞬间,在特定的位置(比如,有镜子的地方)做出某个动作?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风险极大,可能会立刻招致吴磊的惩罚,或者惊醒更可怕的东西。但……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主动干预这个“游戏”的机会! 他需要计划,需要准备,需要找到一个“规则”上绝对空白,但可能具有某种象征意义或实际作用的“东西”或“动作”。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厨房水槽上方,那面光洁的、映出他自己苍白而坚定脸庞的玻璃窗。 镜乃虚实之界…… 水通阴阳之途…… 幸存者的警告,古籍的记载,在他脑中回响。 也许,答案就在眼前。 第十一章 镜水之试 计划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像一台精密而危险的机器。 陈默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清楚失败的代价——可能比死亡更糟,比如变成地下室那个只剩下“逃”的本能的残骸,或者像“方馨”一样,成为游荡在规则边缘的“声音”。 但他别无选择。被动等待的结局已经写在墙上:饲料。 他需要一件“东西”,一件能在“裂缝”开启的瞬间,投入“水”与“镜”交织的能量场中的媒介。这件东西必须足够特殊,最好本身与这栋别墅、与这邪恶的仪式有所关联。 他想起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以及盒盖上“看脚下”的刻字。它来自三楼那个禁忌空间,本身可能就带有某种“印记”或“信息”。但它现在藏在三楼走廊,来回取用风险太大,且盒子本身似乎并无特殊能量。 他想起了地下室仪式阵周围的那些惨白骨片。它们无疑是仪式的一部分,能量强烈,但也极度危险,直接接触可能立刻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昨天在地下室楼梯上攀爬时,被粗糙砖石刮出的、已经结痂的伤痕上。 血。 他自己的血。 在很多隐秘传承中,血液,尤其是活人的血液,本身就蕴含着生命与意志的力量,常被用作媒介或祭品。用它,或许最能代表他“陈默”这个个体,对这座“阵法”的干扰与反抗。而且,取用方便,无需额外冒险。 决定了媒介,接下来是“动作”和“位置”。 《守则》第六条要求:“凌晨三点整,关闭别墅内所有水源总闸,并于三点零一分重新打开。此操作必须在厨房水槽前完成,期间请直视水流。” 规则指定了地点(厨房水槽前)、动作(关/开阀门、直视)和时间(三点整至三点零一分)。但规则没有说,在此期间,不能做其他“微小”的事情,只要不偏离“关水闸”和“直视水流”的核心。 他计划,在关阀门的瞬间,当暗红色液体开始滴落、阵法能量被牵动产生“涟漪”时,将自己的一滴血,弹入水槽中。他要观察,自己的血与那阵法产生的“血水”接触时,会发生什么,是否会引起阵法能量的异常波动。 同时,他选择厨房的玻璃窗作为“镜”的替代。虽然它不是真正的镜子,但在特定角度和光照下,它能映出清晰的倒影,符合“虚实之界”的描述。他需要确保自己在“直视水流”时,眼角余光能“看到”玻璃窗中自己的倒影。他要观察,在“裂缝”产生、血液介入的刹那,倒影是否会发生异常变化。 这是一个在规则钢丝上行走的尝试。他反复默诵《守则》第六条,确保自己的核心动作完全合规,不留下任何“违反”的口实。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白天,他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同时反复模拟晚上的动作,确保万无一失。背部的冰冷麻木感依旧存在,像一枚嵌入身体的定时炸弹,但他已无暇顾及。 夜幕降临,别墅再次沉入熟悉的死寂。晚上九点和十二点的巡查,他照常完成,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感知那些“交接”瞬间的能量细微变化上,为凌晨的行动做最后的校准。 时间,一点点逼近凌晨三点。 02:55。 陈默已经站在厨房水槽前。他提前用水果刀在指尖划开一道小口,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凝在指尖,没有让它滴落。伤口不深,但足够提供需要的血量。他将沾染血迹的手指虚握,藏在掌心。 面前是冰冷的不锈钢水槽和镀铬水龙头。侧面是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窗内映出他模糊而紧绷的脸,以及身后厨房昏暗的轮廓。 他调整呼吸,让心跳尽量平缓。眼睛死死盯着水龙头,同时用眼角余光锁定玻璃窗中自己的倒影。 手机放在一旁,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 02:59:50。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撞钟。背部的寒意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微微波动起来。 02:59:58,59…… 03:00:00! 就是现在! 陈默右手猛地用力,顺时针旋转水阀手柄! “嘎吱——” 熟悉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管道深处传来震动。几乎在同一刹那—— 他左手食指迅速弹出,指尖那滴温热的、属于他自己的鲜血,准确地弹射向水槽中那即将滴落第一滴暗红液体的地方! 滴答。 两滴液体,一滴暗红粘稠,一滴鲜红温热,几乎同时落在洁白的水槽底部,相距不到一厘米。 滋——!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应,但陈默“感觉”到了。 就在两滴血液接触水槽底部的瞬间,他之前感知到的那种阵法能量流动的“涟漪”,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就像平静水面上投入一颗石子,波纹本该规律扩散,却突然被另一股微弱但不同的力量干扰,产生了一个不协调的涡旋! 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死死盯着的玻璃窗倒影,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倒影中,他身后昏暗的厨房背景,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极其短暂地扭曲、闪烁了一下!在那一闪而过的扭曲画面中,他仿佛看到,自己倒影的身后,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厨房,而是密密麻麻、影影绰绰地挤满了苍白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无声地站立着,面孔朝着他的方向。 而倒影中他自己的脸,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而重叠,仿佛有另一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正试图从他的脸后面挣脱出来! 这一切变化,只发生在百分之一秒,甚至更短的时间里。短到陈默几乎以为是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背脊上骤然加剧的、针扎般的冰冷刺痛,以及水槽中那两滴血液发生的微妙变化,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那滴暗红色的阵法“血水”,像有生命一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避开了他滴落的那滴鲜红血液,仿佛遇到了什么厌恶或排斥的东西。而他那滴鲜红的血,则在接触水槽底部后,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暗、发黑,最后竟蒸发般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印记。 阵法被干扰了!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瞬间,但他的血,他自身的意志和存在,确实对这股邪恶的力量产生了影响! 然而,干扰的代价立刻显现。 “嘶——!” 一声尖锐、痛苦、仿佛来自无数人重叠的嘶鸣,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尖叫! 玻璃窗的倒影恢复了正常,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的恶寒感,却如同实质般粘附在他的背上,与他原本的冰冷麻木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冻僵。 水龙头口,暗红色的液体继续滴落,但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颜色也似乎更加粘稠、深沉。血泊中的倒影——那张模糊的女人脸——这一次,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甚至,她的嘴角,仿佛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嘲弄般的弧度。 她在“看”他!她察觉到了! 更糟的是,厨房窗外,那片浓郁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刮擦声,从外墙传来,由下至上,越来越近,仿佛正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沿着墙壁向上爬! 陈默浑身冷汗涔涔,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眼睛依旧死死“直视”着水槽中流淌的异样液体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倒影。 不能移开视线!不能违反规则的核心! 他必须在恐惧和异变的包围中,精准地撑过这六十秒! 03:00:45……50……55…… 窗外的刮擦声已经来到了窗户的高度,甚至能听到某种黏腻物体在玻璃上缓慢摩擦的细微声响。背部的冰冷和刺痛感越来越强,仿佛有冰锥正在往骨头里钻。 03:01:00! 时间到! 陈默用尽全身力气,甚至带着一丝狠绝,逆时针猛地扳回水阀! “嘎吱——!” 阀门复位,清水汹涌而出,冲刷着水槽,将残留的暗红液体和那诡异的倒影一起冲入下水道。 几乎在清水出现的同时—— 脑海中的嘶鸣戛然而止。 背上针扎般的刺痛和窗外的刮擦声也瞬间消失。 一切异象,如同退潮般迅速平复。 只有那股浸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感,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背部,并且……似乎比之前更沉重、更“有存在感”了。 陈默脱力般晃了一下,扶住水槽边缘才没有摔倒。他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手机屏幕亮起。 吴磊的消息,比以往迟了几秒才到。 内容不再是简单的“准时”或“不错”。 只有三个字,却让陈默的心彻底沉入冰窟: 【你,很有趣。】 第十二章 标记的侵蚀 吴磊发来的那三个字——【你,很有趣。】——像三根冰冷的钢针,钉在陈默的视网膜上,更钉在他的心口。 那不是嘉许,不是警告,更像是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新奇玩具,或者一个厨师发现食材展现了意想不到的特质。这种被更高维存在“注视”并产生“兴趣”的感觉,比直接的死亡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然而,比这精神上的压迫更迫在眉睫的,是身体的变化。 背上那处被地下室黑暗之物撞击的地方,冰冷的麻木感并未随着异象消失而减退,反而如同活物般,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扩散。起初只是拳头大小的一块区域感觉迟钝、发冷,现在,寒意已经蔓延到整个肩胛骨区域,并且开始向脊柱和肋骨方向渗透。 这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它带有一种惰性,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包裹着肌肉和骨骼,让他上半身的动作变得有些微的滞涩和僵硬。更诡异的是,当他集中精神去感受那片区域时,隐隐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开裂般的“嗞嗞”声,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皮下爬行的幻听。 这不是物理损伤,这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及生命本质的侵蚀。那个黑暗之物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印记,更像是一颗“种子”,或者一个“通道”,正在将他与这栋别墅、与那个邪恶的阵法,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陈默坐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窗外的阳光苍白无力,无法驱散他骨子里的寒冷。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吴磊的“兴趣”可能是更残酷游戏的开始,而背上的侵蚀,则像倒计时,提醒他每分每秒都在向非人的深渊滑落。 他必须加快速度。 昨晚的“镜水之试”证明了几个关键点:第一,“裂缝”确实存在且可以利用;第二,自身的“存在”(以血液为媒介)能对阵法产生微弱干扰;第三,这种干扰会立刻引起反噬和更高层次的“关注”。 那么,下一步不能是更粗暴的干扰,那等于自杀。他需要更巧妙、更隐蔽的方式,利用“裂缝”来获取信息,而不是直接对抗。 他想起了地下室幸存者最后的低语,以及昨晚玻璃窗倒影中那一闪而过的、密密麻麻的苍白人影。那些,很可能就是过往的牺牲者,他们的“魂灵”被束缚在这阵法之中,成为“薪柴”。 如果……如果能与其中某个意识相对清晰的“存在”建立沟通呢?比如,那个倒影中越来越清晰的女性面孔?她似乎因他的血液干扰而加强了“联系”。她会是方馨吗?还是更早的某个“管理员”? 直接回应呼唤是绝对禁止的(规则第五条),风险极高。但利用“裂缝”瞬间,进行非声音的、单向的“信息传递”或“刺激”呢?比如,在阵法能量因关水闸而波动、内外界限最模糊的刹那,用某种带有强烈个人印记或问题的“意念”去触碰那个倒影? 这同样冒险,但或许比直接干扰能量流动更隐蔽,目标也更明确——获取破阵的关键信息。 他还需要一件更强的“媒介”。自己的血效果明显但反噬也强,且总量有限。他想到了那枚从地下室带出来、藏在花瓶后面的锈铁皮盒子。它来自三楼禁忌空间,本身就沾染了那里的气息,或许能作为与阵法深处“联系”的桥梁,分担一部分反噬? 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型。下一次凌晨三点,他将再次行动。但这次的目标不是扰动,而是沟通。 白天,他强忍着背部的僵硬和寒意,再次行动起来。他先悄悄取回了三楼的铁皮盒子,仔细检查,除了那三个字,盒身内外再无其他痕迹,但拿在手中,能感到一种微妙的、阴冷的不适感,与背部的寒意隐隐呼应。 接着,他开始有意识地“训练”自己的注意力。在客厅,他盯着光滑的茶几表面反射的模糊倒影;在厨房,他利用不锈钢水壶的弧面观察变形的影像。他练习在瞬间将全部精神集中,向倒影投射一个简单的意念或问题,比如“你是谁?”或“如何破坏?”。这很困难,大部分时间只是徒劳,但他需要让大脑适应这种非语言的、专注的“投射”状态。 他还留意着别墅内的其他变化。食物依旧准时出现,标签是“第四日”。手机死寂,吴磊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但这种沉默反而更让人不安。那个曾出现在他影子旁的“女人影子”没有再出现,但他在不同光线下观察自己的影子时,偶尔会感觉它的轮廓似乎比平时淡了那么一丝,尤其是在背部寒意发作时。 这让他心生警惕。侵蚀是否不仅在肉体,也在影响他的“存在感”?影子变淡,是否意味着他正在被这栋别墅、被这个阵法,缓慢地“消化”或“替代”? 下午,他试图小憩以保存体力,但背部的冰冷和那种细微的“嗞嗞”声让他难以入眠。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听到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声音模糊不清,但充满了痛苦和哀怨。当他惊醒时,声音又消失了,只有背部的寒意真实不虚。 黄昏时分,他进行例行巡查时,在二楼走廊那面大镜子前多停留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狠厉。但当他仔细看时,发现镜中自己瞳孔的颜色,似乎比平时浅淡了一些,趋近于一种灰蒙蒙的色调。 是光线错觉?还是侵蚀的又一表现?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但他用力将它压下去,转化为更冰冷的决心。恐惧无用,只会加速灭亡。 夜幕再次笼罩别墅。 晚上九点,巡查时,他再次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嗡鸣”和灯光闪烁,以及自己影子那微不可察的延迟。他对这些“裂缝征兆”越来越熟悉。 时间,在煎熬和准备中,终于再次逼近凌晨三点。 02:55,陈默站在厨房水槽前。这一次,他左手握着那个冰冷的锈铁皮盒子,右手手指的伤口已经重新划开,血珠渗出。他将铁盒放在水槽边缘,紧挨着水流经过的地方。 他的计划是:在关阀门的瞬间,依旧弹入一滴自己的血作为“引子”和“个人标识”,同时,将全部精神集中,通过面前玻璃窗的倒影,向那个清晰的女性面孔,投射一个最核心的问题——“阵眼在哪?” 他相信,如果那个女性意识还有残存的理智和对吴磊/阵法的仇恨,这个问题或许能引出一丝回应。铁皮盒子作为“桥梁”,希望能分担反噬,或者增强联系的稳定性。 02:59:50。 他深呼吸,背部的寒意似乎也随着他的紧张而波动加剧,那种“嗞嗞”声变得清晰了些。 目光锁定水龙头和水流,眼角余光锁定玻璃窗倒影。 倒影中,他的脸苍白而模糊,身后的厨房黑暗深邃。 02:59:58,59…… 03:00:00! 关阀!弹血!集中意念! “阵眼在哪?!” 他在心中嘶吼,将全部的精神力量,伴随着那滴鲜红的血珠,狠狠“砸”向玻璃窗倒影中,那张越来越清晰的女性面孔! 嗡——! 熟悉的能量涟漪荡开。 暗红液体滴落。 两滴血在水槽底部相距咫尺。 背部的冰冷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向他的四肢百骸!比上次猛烈数倍! 玻璃窗的倒影剧烈扭曲、闪烁!这一次,那片密密麻麻的苍白人影仿佛更近了,他们无声地呐喊着,伸出手臂,而正中央那张女性面孔,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看起来年轻,甚至称得上清秀,但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怨恨,双眼空洞流血。 就在陈默的意识因剧痛和冲击而恍惚的刹那——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濒临涣散的意识中响起,尖锐、凄厉,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弱的焦急: 【水……塔……顶……锁……】 声音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他左手握着的锈铁皮盒子,突然变得滚烫!不是物理上的热度,而是一种灼烧灵魂般的剧痛! “啊——!”陈默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盒子脱手落下,“当啷”一声砸在水槽边缘,又弹开掉在地上。 而玻璃窗的倒影,在他盒子脱手的瞬间,像是被打破的平静水面,剧烈荡漾后,迅速恢复了正常。那张女性面孔消失了,苍白人群也隐没了。 但陈默“听”到的那个词,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意识里: 水塔顶锁。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亮起。 吴磊的消息,这一次来得更快,内容也更长: 【不错的尝试。用旧物作桥,引亡者低语。你的学习能力,确实让我惊喜。不过,窥探阵眼,可是犯规的哦。游戏难度,该升级了。好好享受剩下的……六天吧。】 消息的下方,还附带了一张图片。 陈默颤抖着点开。 图片似乎是从某个高处俯拍的,画面里,正是这栋别墅的屋顶。而在屋顶的西北角,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如同小型碉堡般的圆柱形水泥构筑物——那是老式建筑的水箱或水塔。图片的焦点,锁定在水塔顶端一个不起眼的、被巨大铁锁锁住的检修口上。 【水塔顶锁】。 吴磊,直接把他刚刚拼死获得的线索,摊开在了他面前。 这不是帮助。 这是挑衅,也是阳谋。 他知道陈默知道了,他甚至指明了位置。然后,他微笑着,把通往答案(也可能是陷阱)的大门钥匙,挂在了悬崖边上。 陈默跪倒在地,背部的侵蚀剧痛和灵魂被灼烧的残余痛楚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晕厥。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屋顶,看到那个锈蚀的水塔和冰冷的铁锁。 阵眼……就在那里吗? 而剩下的六天……吴磊所谓的“游戏难度升级”,又会是什么? 他捡起地上已经恢复冰冷、但表面似乎多了几道细微裂痕的铁皮盒子,紧紧攥在手中。 侵蚀在加剧,时间在流逝,对手已经将棋盘推到了面前。 他没有退路了。 唯一的生路,或许就在那水塔顶端,那冰冷的铁锁之后。 第十三章 攀登陷阱 手机屏幕上,那张水塔顶锁的图片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烙在陈默的视网膜上。 吴磊的意图昭然若揭:他把答案(或者说,一个更大的问号)摆在了明处,然后饶有兴致地等待,看这只自以为找到了生路的老鼠,如何在这条布满新荆棘的路上挣扎。 “游戏难度,该升级了。” 这句话如同丧钟,在陈默脑海中回荡。他几乎能想象出吴磊那苍白面孔上,浮现出的冰冷而愉悦的笑容。剩下的六天,每一秒都可能比之前更加凶险。 背部的侵蚀痛楚尚未完全消退,灵魂被铁盒灼烧的感觉也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时间喘息。每拖延一刻,侵蚀就深入一分,汪煞可能布置的“难度”就多一分。 他必须立刻行动,在下一个“凌晨三点”的规则束缚来临之前,在吴磊所谓的“升级”完全展开之前,尝试登上屋顶。 屋顶的入口通常在天花板的检修口或者阁楼。他仔细回想《守则》,没有任何条款提到屋顶或禁止上去。这算是一个“缝隙”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难度升级”的一部分——诱惑他前往一个规则未曾覆盖,却可能更加致命的区域? 他首先检查了一楼和二楼的所有天花板,没有发现明显的活板门或梯子。那么,最有可能的入口在三楼。 除了那扇禁忌的东侧房门,三楼还有几个普通的房间(虽然他从没进去过)和一个堆放杂物的阁楼间。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这一次,脚步比以往更加沉重,不仅因为身体的不适,更因为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三楼走廊依旧昏暗死寂。他刻意避开东侧那扇暗红色的门,即便它此刻紧闭无声,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他逐一检查其他房间的门,都锁着。最后,他来到了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通往阁楼的小木门前。 门没锁。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阁楼空间低矮,堆满了破旧的家具、蒙尘的箱子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光线从屋顶斜斜的几个小天窗透进来,在飞舞的灰尘中形成几道光柱。 他的目光迅速扫视,最终定格在阁楼斜顶的最高处——那里有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木质检修口,上面挂着一把看起来同样老旧、但比他想象中要小一些的挂锁。 通往屋顶的入口! 陈默心中一动,但随即冷静下来。锁是旧的,但很结实。他没有钥匙。不过,他手里有从厨房工具间找到的旧螺丝刀,或许可以尝试撬开。 他搬来一个摇晃的椅子垫脚,小心地爬上去,凑近检修口。挂锁锈蚀严重,但锁孔完好。他掏出螺丝刀,正准备尝试,目光却被检修口边缘的一些痕迹吸引了。 那是手指的抓痕。 很新的抓痕,指甲在木头上留下的白色印记,甚至夹杂着一点暗红色的、疑似血渍的痕迹。痕迹的方向,是从内部向外抓挠的。 有人曾经被困在里面?试图从里面打开这个检修口? 这个发现让陈默后背刚平复一些的寒意再次窜起。他仔细检查挂锁,锁是从外面锁上的。那么,里面的人(或者东西)是怎么进去的?又为什么试图从里面出来? 是以前的“管理员”发现了这个入口,进去后发生了意外?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他想起了地下室那个幸存者的警告,想起了吴磊的“游戏升级”。这个屋顶,这个水塔,真的那么简单就能到达吗?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他没有退路。 他稳住心神,开始用螺丝刀尝试撬锁。锈蚀的锁簧并不容易对付,他必须非常小心,避免发出太大的声音。汗水混合着灰尘,从他额角滑落,背部的冰冷和刺痛在用力时更加明显。 就在他聚精会神对付锁头的时候—— “嗒。” 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轻轻落地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阁楼杂物堆里传来。 陈默动作猛地一僵,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阁楼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是老鼠?还是杂物自然坍塌?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用眼角余光向后瞥去。 杂物堆看起来和刚才一样,蒙着厚厚的灰,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但就在一堆旧报纸的阴影里,他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报纸下面,似乎有某个局部的轮廓,微微隆起,又塌陷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陈默的寒毛瞬间竖立! 规则第五条:夜间异常响动,切勿查看,更不要回应。现在是白天,但阁楼光线昏暗,算不算“夜间”?这响动算不算“异常”?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吴磊的“难度升级”可能已经开始了。白天的“相对安全”或许正在成为过去。 不能停留!必须尽快打开锁,上到屋顶!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锁孔上,手上加力,螺丝刀更深入地探入。 “嘎嘣!” 一声轻响,锁簧终于被撬开!挂锁弹开了! 陈默心中一喜,顾不上身后的异动,立刻伸手去推那个木质的检修口盖子。 盖子很沉,边缘因为潮湿而有些膨胀,他用力向上顶。 “吱呀——”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就在盖子被顶开一条缝隙的刹那—— “呼!” 一股强烈的、冰冷的穿堂风,猛地从缝隙中灌了进来,吹得陈默几乎睁不开眼,也卷起了阁楼里厚厚的灰尘。 与此同时,他身后杂物堆里那个“东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惊动了! “沙沙沙——!” 一阵急促的、仿佛无数纸片或干燥树叶摩擦的声音猛地响起!紧接着,那堆旧报纸被一股力量从下面猛地拱开! 陈默终于看清楚了。 那不是老鼠,也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动物。 那是一团由无数灰白色、干瘪扭曲的手指般粗细的“触须”缠绕而成的、不断蠕动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中心部位隐隐有一张模糊的、痛苦的人脸轮廓一闪而逝。它从报纸堆里“流”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陈腐的尘土和更深的阴冷气息,径直朝陈默所在的方向“涌”了过来! “该死!”陈默咒骂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检修口盖子完全推开! 刺眼的、冰冷的天光瞬间涌入,也带来了屋顶的气息。 他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抓住检修口边缘粗糙的木框,拼命向上攀爬! 那团蠕动的“触须”已经涌到了椅子下方,几条最前端的“触须”如同有生命的绳索,猛地向上弹射,试图缠绕他的脚踝! 陈默猛地一缩脚,险之又险地避开。湿滑冰冷的触感擦过他的裤脚。他奋力一撑,半个身子探出了检修口,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他回头向下看了一眼。 那团东西在检修口下方蠕动着,似乎对屋顶透下的光线有些忌惮,没有立刻追上来,但也没有退去,就在那里徘徊,仿佛在等待他掉落,或者……在等待光线变化。 陈默不敢耽搁,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完全拉上了屋顶。 冰冷的、带着锈蚀金属和尘土味道的空气灌满肺叶。他瘫坐在倾斜的屋顶瓦片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如擂鼓。 下方阁楼里,那“沙沙”的蠕动声渐渐平息,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从检修口黑洞洞的洞口里传来。 他成功了,登上了屋顶。 但这里,绝非安全之地。 他抬起头,看向屋顶的西北角。 那个锈迹斑斑的圆柱形水塔,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矗立在阴沉的天色下。塔身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陈年的污渍,在屋顶的寒风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不祥。 而在水塔的顶端,正如吴磊照片所示,一个不大的方形检修口清晰可见。一把巨大的、乌黑沉重的老式铁锁,牢牢地锁在上面。 水塔顶锁。 阵眼,或者说,汪煞为他准备的下一个舞台,就在眼前。 陈默撑着瓦片,慢慢站起身。屋顶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环顾四周,除了这个水塔和几个通风烟囱,屋顶上空无一物。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水塔基座附近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的瓦片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灰尘,不是杂物。 那是几片颜色惨白、边缘不规则的东西,在灰黑色的瓦片上格外刺眼。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一片。 入手冰冷、坚硬、轻薄。 那是……指甲。人的指甲。而且看起来,是被生生剥落或撕扯下来的。 不止一片。周围还有更多,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干涸血渍。 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向水塔顶端那把冰冷的铁锁。 锁眼的位置,似乎比照片上看到的,多了一些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黏稠痕迹,顺着锁身,缓缓地,一滴,一滴,向下流淌。 仿佛刚刚有人尝试打开它,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吴磊的“游戏难度升级”,从一开始,就布满了鲜血。 第十四章 锁血之迷 第五天。 冰箱上贴着“第五日”标签的餐盒,像一句无声的嘲讽。陈默看着它,胃里没有丝毫饥饿感,只有冰冷的麻木和翻涌的恶心。背部的寒意已经扩散到肩颈,左臂的活动开始感到轻微的滞涩,仿佛关节里被塞进了冰渣。镜子里,自己的瞳孔颜色又淡了一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阁楼检修口被他用重物从里面抵住了,但那“沙沙”的蠕动声,偶尔还会在寂静的白天隐约传来,提醒他那东西还在下面,等待着,觊觎着。 屋顶水塔顶端那把乌黑、沉重、沾染着新鲜与陈旧血迹的铁锁,则像一枚冰冷的眼睛,悬在他意识的最高处,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他,拷问着他。 锁上的血,是谁的?是那些指甲主人的吗?他们尝试开锁,付出了那样的代价,成功了吗?如果成功了,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如果失败了……那些血迹和指甲,就是失败者的结局预告。 直接暴力开锁?陈默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吴磊既然把“阵眼”可能的位置如此“大方”地指出来,就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那把锁,那把染血的锁,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阵法的某种触发装置或献祭节点。 他需要钥匙,或者……密码。 钥匙在哪里?吴磊手里?还是藏在这栋别墅的某个角落?密码又是什么?一串数字?一个符号?还是……血? 陈默的思绪定格在“血”上。锁上新鲜的血迹……那会不会不仅仅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提示?或者说,开锁的“媒介”? 他想起了自己的血在“镜水之试”中对阵法产生的微弱干扰。自己的血,是“活人”的血,是“当前祭品”的血。而锁上那些干涸陈旧的血迹,可能是“前任祭品”的。如果这把锁是阵法的一部分,那么,它需要什么样的“血”来开启?特定的血型?特定的人?还是在特定时间、以特定方式献上的血?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把锁,关于水塔,关于这栋别墅更早的历史。 他再次回到二楼书房。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他不再泛泛翻阅,而是专注于寻找任何可能与“锁”、“血祭”、“水塔建筑结构”或“别墅原始图纸”相关的资料。 大部分书籍依然徒劳无功。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本夹在厚重建筑年鉴中的、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手写笔记引起了他的注意。笔记的纸张泛黄脆化,字迹潦草,用的是繁体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的前半部分是一些凌乱的账目和日常琐事记录,似乎属于某个曾在这里居住的管家或佣人。但在笔记靠后的几页,记录的语气变得惊恐而破碎: “……老爷越来越怪了,整日把自己关在西侧塔楼(注:很可能指水塔下的附属结构)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夜里总能听到塔楼传来古怪的声响,像是念咒,又像是……哭声……” “……夫人劝了几次,被老爷狠狠责骂。后来夫人也病了,脸色一天比一天白,总说冷,盖多少被子都没用……请了大夫,也瞧不出毛病……” “……昨晚守夜,又听到塔楼有动静。偷偷从缝里瞧了一眼……老爷他……他在用一把小刀,划自己的胳膊!血滴在一个铜盆里,盆里好像还画着什么东西……我不敢再看,吓跑了……” “……今天送饭去塔楼,门开了一条缝。我看到里面墙上,挂着一把好大的黑铁锁,锁上……锁上好像有红颜色的东西,像锈,又不像……老爷看到我,眼神好可怕……” “……夫人走了。不是病死的,是自己……走的。从塔楼顶上……老爷把自己关在塔楼里三天没出来。出来时,人好像老了十岁,但眼神……眼神亮得吓人,不像活人……” “……我要走了,这工钱我不要了。这宅子不干净,老爷他……已经不是人了。那把锁,那塔楼,还有夫人的死……造孽啊……”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陈默合上笔记,指尖冰凉。 线索串联起来了。 这栋别墅(或者说“栖宁居”)的旧主人(“老爷”),显然在进行某种邪恶的血祭仪式,地点很可能就是西侧塔楼(即现在的水塔)。夫人成为了牺牲品(或仪式的一部分)。而那把“好大的黑铁锁”,就是眼前水塔顶锁的前身!锁上的“红颜色东西”,很可能就是最初的血祭残留! 吴磊,是继承了这场仪式?还是他就是那个“老爷”的某种延续? 开锁需要“血”的假设,可能性极大。但很可能不是随便什么血。笔记中提到“老爷”划自己的胳膊,用的是他自己的血。这是否意味着,开锁需要仪式主持者(吴磊)的血,或者,需要特定命格、特定时间献祭者的血(比如他们这些“管理员”)? 如果是后者,那他贸然尝试,岂不是主动完成献祭的最后一步? 但笔记也提供了一个细节:“老爷”是在塔楼内部进行血祭,锁是挂在内部墙上的。而现在,锁挂在外部检修口。这是否意味着,锁的位置改变了?或者,现在的锁,已经不是当初那把,而是仪式演变后的新形态? 还有一个关键:夫人的死——“从塔楼顶上……走的”。她是从水塔顶端跳下去的吗?水塔顶端,除了那个锁住的检修口,还有别的出口吗? 陈默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他需要再次上屋顶,更仔细地观察水塔的结构,尤其是顶部。 但阁楼有那个触须怪物守着。白天它似乎畏惧光线,不敢离开阴影,但靠近检修口依然危险。 他需要一件武器,或者,一个诱饵。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上。这东西来自三楼禁忌空间,似乎对别墅内的“异常”有一定的吸引或干扰作用。上次用它作为“桥梁”与亡魂沟通,它产生了反应(变得滚烫并出现裂痕)。 或许……可以利用它?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形。他可以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将铁皮盒子垂到阁楼里,吸引那触须怪物的注意力,然后趁机快速通过检修口上屋顶。风险在于,铁皮盒子可能被怪物损坏或吞噬,失去作用;也可能吸引来更糟糕的东西。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身体的侵蚀在加剧,吴磊的“游戏升级”虎视眈眈,他必须尽快行动。 他从别墅里找到一截还算结实的旧电线,小心地将铁皮盒子绑好。然后,他再次来到阁楼门口。 深吸一口气,他轻轻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将绑着铁皮盒子的电线一端握在手里,将盒子慢慢从门缝垂了下去,悬在阁楼地面之上,轻轻晃动。 几乎是立刻! “沙沙沙——!” 那堆旧报纸下的触须怪物猛地躁动起来!无数灰白的触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从阴影中涌出,朝着悬空的铁皮盒子“游”去,发出急切的摩擦声。它们似乎对铁皮盒子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极为敏感,甚至有些……渴望? 就是现在! 陈默看准时机,猛地将铁皮盒子向阁楼远离检修口的角落扔去! “噗”的一声轻响,盒子落在杂物堆里。几乎同时,那团触须怪物以惊人的速度扑了过去,瞬间将盒子所在的位置淹没,蠕动着,包裹着,发出贪婪的吸吮和摩擦声。 陈默毫不犹豫,闪身进入阁楼,以最快速度搬开抵着检修口的重物,推开盖子,敏捷地爬了上去,然后反手将盖子虚掩——他需要保留退路。 屋顶,阴天,风寒依旧。 他迅速来到水塔下,这一次,他仔细打量水塔的整体结构。塔身是圆柱形水泥构筑,表面粗糙,有可供攀爬的锈蚀铁梯和管道。他的目光聚焦在顶端。 除了那个被大铁锁锁住的方形检修口,在水塔圆柱体的侧面,大约在三分之二的高度,似乎还有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通风口,用生锈的铁栅栏封着,栅栏的螺丝看起来已经锈死。 夫人的死……从塔楼顶上“走”的……如果她不是从锁住的检修口跳下,那会不会是从这个通风口……或者,塔顶还有其他隐秘的出口? 他需要上去看看。 攀爬锈蚀的铁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体力,尤其是在身体被侵蚀、左臂不灵活的情况下。但他没有犹豫。 冰冷的铁锈沾染双手,寒风吹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爬。背部的寒意随着运动似乎有所加剧,那种“嗞嗞”声在耳边细微作响。 终于,他爬到了与通风口平行的高度。他一只手紧紧抓住铁梯,身体尽力向外探,观察那个通风口。 栅栏锈蚀严重,但缝隙很小,人不可能通过。他用力晃了晃,纹丝不动。 难道猜错了? 他不甘心,继续向上,直到爬到水塔顶端,与那把染血的铁锁近在咫尺。 锁很大,乌黑沉重,锁孔复杂。新鲜的血迹已经有些凝固发黑,但依旧刺眼。他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锁身和周围的塔顶结构。 塔顶是平的,浇筑水泥,除了检修口盖子和这把锁,似乎别无他物。但他蹲下身,用手指仔细触摸检修口盖子边缘的水泥时,发现了一丝异样。 在盖子边缘下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水泥颜色融为一体的缝隙,如果不是特意触摸,根本发现不了。这道缝隙沿着盖子边缘延伸,似乎……盖子是可以整体向一侧滑动的?而不是向上掀开? 难道开锁的方式,不是打开锁,而是滑动整个检修口盖子?而锁,只是固定盖子防止滑动的装置之一?或者,锁本身是一个误导,真正的开关在别处?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如果盖子能滑动,那么或许不需要打开这把诡异的锁,也能进入水塔内部! 他尝试用力推拉盖子,盖子纹丝不动,显然还有别的固定点或者机关。 就在他全神贯注研究盖子的时候——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然从下方的别墅正门传来,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到了屋顶。 陈默身体一僵。 第五天,白天,门铃响了。 《守则》没有提及白天门铃的应对。上一次门铃响,他选择了无视。 但这一次,吴磊“升级”后的游戏里,门铃是否意味着新的“规则”或“挑战”? 他低头,看向脚下沉默的别墅。 门铃还在响,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上面。游戏,该进入下一回合了。 第十五章 血锁试练 门铃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屋顶呼啸的风声,也刺穿了陈默高度集中的思绪。 他伏在水塔顶端的边缘,手指还停留在检修口盖子那细微的缝隙上,心脏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骤然收紧。 第五天。白天。门铃。 上一次,他选择了无视。但这一次,是在吴磊明确宣布“游戏难度升级”之后。无视,是否会被判定为一种“违规”?会触发什么?更可怕的惩罚?还是说,这铃声本身就是“升级”的一部分,一个他必须面对的新考题? 风卷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灌进他的口鼻,背部的寒意随着心跳一阵阵涌动。左臂的滞涩感更明显了,仿佛肌肉和骨骼之间隔了一层薄冰。 他低头看向脚下沉默的别墅。灰色的屋顶,紧闭的窗户,如同一个巨兽的甲壳。铃声是从正门传来的,那个他从未打开,也被告知不得离开的区域。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下去,可能面对未知的凶险,甚至可能是吴磊本人,或者比阁楼触须更可怕的东西。但如果不去,错过关键信息或触发更严厉的规则,他可能永远失去打开水塔、找到阵眼的机会。 时间在犹豫中流逝。门铃响了三声后,停了。 但仅仅过了几秒—— “叮咚。叮咚。叮咚。” 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三声连贯的,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听得见。 陈默咬了咬牙。他不能赌。在吴磊的规则游戏里,消极躲避可能比积极应对死得更快。至少,他需要知道门外是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染血的铁锁和可能滑动的检修口,将它们的细节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他开始沿着锈蚀的铁梯小心翼翼地向下爬。左臂的不便让攀爬更加艰难,几次差点打滑。 当他终于踩着瓦片回到屋顶中央时,阁楼检修口里隐约又传来“沙沙”的蠕动声。铁皮盒子的气息似乎已经消散,那怪物可能又回到了潜伏状态。他快速但轻手轻脚地挪开重物,掀开盖子,向下望去。 阁楼里光线昏暗,那团触须怪物蜷缩在远处的角落,似乎对光线仍有忌惮,没有立刻扑上来。陈默抓住机会,迅速爬下,关上盖子,搬回重物抵住,一气呵成。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阁楼,反手关上阁楼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暂时安全了。但门铃还在响。 他调整呼吸,一步步走下楼梯。每走一步,背部的冰冷和左臂的滞涩都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和状态的恶化。 来到一楼客厅,正门的门铃声清晰可闻,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 陈默没有立刻开门。他先绕到客厅窗户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向外窥视。 庭院里荒草萋萋,铁门紧闭。门外,空无一人。 但门铃确实在响。 是看不见的“东西”?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门旁的电子门铃面板上。很老式的款式,带着一个小小的摄像头和显示屏。他走过去,看向屏幕。 屏幕亮着,显示出门外的景象。 画面里,站着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戴着头盔,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但陈默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画面是静止的。 不是网络延迟的那种卡顿,而是彻彻底底的静止画面。快递员的姿势、飘落的树叶、甚至天空中云的形状,都凝固在屏幕上,像一张照片。只有门铃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 “叮咚。叮咚。” 这不是真实的快递员。这是某种“规则”的显化,是吴磊送来的“东西”。 陈默知道,他必须开门。不开,这静止的画面和持续的铃声可能会永远持续下去,或者引发更糟的变化。 他走到门前,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空荡荡。 没有快递员,没有纸箱,只有午后的风吹过荒草。门铃声也戛然而止。 但是,在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棕色的纸箱。 和他刚才在屏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纸箱不大,约莫鞋盒大小,包装普通,没有任何快递单或标签,只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给陈默管理员。签收。” 字迹是打印体,工整得没有丝毫人气。 陈默盯着那个纸箱,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而是仔细打量。纸箱封口用的是普通的透明胶带,看起来没有被动过手脚。 是吴磊送来的。里面会是什么?开锁的钥匙?新的规则?还是……更可怕的“游戏道具”?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左臂的僵硬让他动作有些别扭),拿起了纸箱。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关上门,将纸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从厨房拿来一把水果刀,小心地划开胶带。 打开纸箱。 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大约十几毫升的暗红色液体。液体在袋中微微晃动,粘稠,在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 血。毫无疑问。 第二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卡片。 陈默拿起卡片,展开。 上面依旧是打印体的字迹: 【血锁试炼】 规则: 1.仅限今夜凌晨三点,于水塔顶锁处进行。 2.将袋中之血,滴于锁孔之上。 3.若锁开,你可进入下一阶段。 4.若锁未开,或试图以他血替代,试炼失败。 失败惩罚:剥夺“管理员”资格,即刻履行“饲料”职责。 卡片右下角,是一个简单的签名:吴。 陈默拿着卡片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血锁试炼!吴磊果然将开锁与“血”联系了起来!袋子里的血是谁的?吴磊自己的?还是某个前任“管理员”的?或者是……某种混合的“仪式之血”? 规则看似简单,却充满了致命的陷阱。 仅限今夜凌晨三点:时间苛刻,必须在那个特定的、阵法能量波动的时刻进行。 滴于锁孔之上:方式明确,不能泼洒,不能涂抹其他地方。 他血替代的后果:直接点明,用其他血(比如他自己的)会失败。 失败惩罚:“剥夺资格,即刻履行‘饲料’职责”——这几乎等同于宣判死刑,而且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吴磊给了他“开锁”的可能,但同时也设置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关卡。袋中的血是唯一的“钥匙”,使用时机是唯一的“锁孔”。成功,或许能进入水塔,触及阵眼。失败,则万劫不复。 而且,必须在今夜。他只剩下几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陈默将血袋和卡片放回纸箱,颓然坐进沙发。疲惫和寒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身体的侵蚀在加剧,时间在流逝,而吴磊的“游戏”步步紧逼,将他推向一个又一个不得不跳的悬崖。 但他没有退路。 他再次拿起那张卡片,目光死死盯着“血锁试炼”四个字,以及那个冰冷的签名“吴”。 “下一阶段”……是什么意思?进入水塔内部之后,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凌晨三点,他必须登上屋顶,面对那把染血的铁锁,进行一次生死未卜的赌博。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尽可能恢复体力,观察别墅在“试炼”来临前是否会有新的变化,以及……想办法应对左臂越来越严重的僵硬。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午后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在白昼的光明与黑夜的恐怖再次交替之前,他还有一点点时间。 一点点,用来喘息,和准备赴死的时间。 第十六章 滴血时刻 第六日。 冰箱上,“第六日”的标签像一块冰冷的墓志铭。 陈默没有去看它。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茶几上那个小小的棕色纸箱,以及里面那袋暗红色的血液上。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迅疾。白昼在极度的紧张和等待中黏稠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背部的寒意已经蔓延到左胸,呼吸时能感到肺部传来细微的刺痛和冰凉,仿佛有冰碴在摩擦。左臂的僵硬更加明显,五指屈伸已经有些费力,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镜子里的自己,瞳孔的灰色又深了一层,几乎看不到原本的瞳色,眼白也布满了细微的血丝。影子在阳光下变得极其淡薄,有时甚至会短暂地“丢失”几秒,仿佛他这个人正在从现实世界中缓慢地被“擦除”。 侵蚀在加速。吴磊的“游戏升级”不仅仅体现在外部规则,更体现在对他这个“参与者”本身的消化上。 他强迫自己进食,尽管味同嚼蜡。他尝试活动左臂,进行轻微的拉伸,延缓僵硬的进程。大部分时间,他坐在客厅,目光却穿透墙壁,死死锁定着屋顶的方向,在脑中一遍又一遍模拟晚上的行动。 纸箱里的血袋,他检查了无数次。塑料袋密封完好,血液暗红粘稠,没有任何异味,也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但它就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开启生路,也可能引爆死亡的钥匙。 吴磊没有再来任何消息。别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平日偶尔能听到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微响动都消失了。这种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猎手收网前的屏息。 黄昏时分,他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手电筒(电量充足)、那截用来捆绑的旧电线(或许用得上)、一把小刀(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以及最重要的——那袋血,被他小心地藏在贴身口袋里,紧贴着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不属于自己的液体的冰冷温度。 夜幕,如期降临。 晚上九点的巡查,他机械地完成,感官却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预示“试炼”提前开始的异动。什么都没有。别墅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是在墓穴中徘徊的孤魂。 时间一点点爬向午夜。 陈默没有回卧室。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对着黑暗的窗户,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石雕。背部的冰冷已经扩散到半边身体,左臂几乎无法抬起。他只能不断用右手按摩左臂,保持最低限度的血液循环。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是他唯一的光源。时间显示:02:30。 该出发了。 他艰难地站起身,左腿也有些发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一个沉重的冰袋。但他眼神里的火焰,却在黑暗中燃烧得越发炽烈——那是混合了恐惧、决绝和一丝疯狂的光芒。 再次来到阁楼门口。里面依旧死寂。他侧耳倾听,没有“沙沙”声。或许那怪物也需要“休息”,或许它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他轻轻推开门,手电光扫过。角落里,那团触须怪物缩成一团,比白天更暗淡,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对光线和声响的反应也微弱了很多。铁皮盒子不知所踪,可能已被吞噬或同化。 陈默屏住呼吸,快速而无声地挪开重物,推开检修口。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抓住边缘,用尚算灵活的右臂和双腿配合,艰难地爬上屋顶。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在墨黑的天幕上。屋顶的风更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呜咽声,仿佛无数亡灵在哭泣。水塔像一个沉默的黑色巨人,矗立在屋顶西北角,塔顶那把铁锁,在手电光下泛着乌沉冰冷的光,锁孔附近暗红的血迹宛如干涸的泪痕。 时间:02:45。 他必须抓紧时间,在凌晨三点整点,阵法能量因“关水闸”规则而波动的“裂缝”时刻,完成滴血。 攀爬铁梯比白天更加困难。左臂几乎无法用力,全靠右臂和双腿支撑。锈蚀的铁梯冰冷刺骨,湿滑难握。狂风像无形的手,不断撕扯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从高处拽落。背部的寒意与外界低温里应外合,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他咬紧牙关,每一次向上挪动都耗尽力气,汗水刚渗出就被冷风吹成冰碴。手电咬在嘴里,光线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勾勒出脚下深渊般的黑暗。 终于,他再次爬到了水塔顶端。 时间:02:55。 他瘫坐在冰冷的、倾斜的水泥塔顶上,剧烈地喘息,白色雾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左半边身体几乎失去知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冰封的束缚。 他强迫自己冷静,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个小小的血袋。塑料袋在手中微微颤抖,里面的暗红血液缓缓晃动。 还有五分钟。 他挪到检修口旁,靠近那把巨大的铁锁。锁身冰冷,血迹在近距离观察下更加触目惊心,甚至能闻到一丝极其淡薄的铁锈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腥气。锁孔复杂,内部幽深,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他撕开血袋的密封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而甜腻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不是新鲜血液的腥气,更像是一种陈腐的、混合了香料和死亡的味道。袋中的血液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光泽。 时间:02:59。 陈默用颤抖的右手(左手已几乎无法动弹),小心翼翼地将血袋倾斜,对准锁孔。 狂风呼啸,几乎要将他手中的血袋吹飞。他不得不将身体伏得更低,用胸膛抵住冰冷的水泥边缘,右手死死稳住。 02:59:30。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排除一切杂念。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滴血,开锁。 02:59:50。 他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锁孔。 02:59:58,59…… 03:00:00! 就在别墅内部某处,那熟悉又陌生的、关水闸的“仪式”能量波动传来的瞬间(虽然他身在屋顶无法亲眼目睹,但能模糊感知到那种空间的震颤)—— 陈默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挤出一滴粘稠的、暗紫色的血液。 血珠在袋口凝聚,拉长,颤抖着,在狂风中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精准地坠向下方那幽深的锁孔。 滴答。 极其轻微的一声。 血珠,落入了锁孔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声、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全都消失。 陈默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锁。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锁,依旧冰冷地挂在那里,纹丝不动。血滴落入锁孔,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失败了? 陈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可能!规则明确说了滴血开锁!难道是血不够?还是时机不对?或者……这血根本就不是“钥匙”?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的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机括弹动声,从锁内部传来。 紧接着,以锁孔为中心,那把乌黑沉重的铁锁表面,那些干涸的、新旧叠加的暗红色血迹,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像有了生命一般,开始沿着锁身复杂的花纹缓缓流动、蔓延!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管般在锁体上延伸、交错,散发出一种微弱而妖异的暗红色光芒! 与此同时,陈默感到自己胸口的皮肤一阵灼痛!不是之前铁盒那种灵魂灼烧感,而是物理上的高温!他猛地扯开衣襟,只见自己左胸心脏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暗红色的锁形印记,正散发出与铁锁同步的微光,并且传来与锁心跳动般的共鸣震颤! 锁身上的“血管”蔓延速度越来越快,红光越来越盛!最终,所有的血色纹路在锁身中央汇聚成一个复杂而古老的符文图案,光芒骤然一亮! “咔嚓!” 一声脆响,锁舌弹开! 那把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沾染了无数鲜血的乌黑大锁,自动打开了! 陈默还没来得及感到欣喜,异变陡生! 打开的锁并没有掉落,而是如同融化了一般,化作一股粘稠的暗红色流体,顺着锁扣流淌而下,滴落在检修口的水泥盖子上。紧接着,这些流体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迅速沿着盖子边缘那细微的缝隙渗入! “嘎吱……嘎吱……” 沉重的水泥检修口盖子,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不是向上掀开,而是如陈默之前猜测的那样,缓缓地向一侧滑动!盖子上积累了厚厚的锈迹和灰尘被推开,露出下方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入口。 一股远比地下室更加浓烈、更加古老的腐朽、阴冷、夹杂着奇异檀香和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从洞口汹涌而出! 与此同时,陈默胸口那个锁形印记灼痛到了极点,红光闪烁的频率与他狂乱的心跳同步!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拉扯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通过这个印记,与下方洞开的黑暗空间建立联系,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而就在他挣扎着试图后退,远离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水塔下方的屋顶上,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密密麻麻、影影绰绰的苍白人影。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无数双空洞的、灰白色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是那些困在阵法中的亡魂!它们被“血锁”开启的动静引来了! 前有散发诡异吸力的黑暗入口,下有无数亡魂无声凝视。 陈默,就站在洞口边缘,摇摇欲坠。 第十七章 塔内深渊 黑暗,从滑开的检修口内涌出,浓稠得如同实质。 那股混合了腐朽、阴冷、檀香与血腥的气息,几乎让陈默窒息。胸口锁形印记的灼痛与下方传来的强大吸力相互撕扯,让他头晕目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 他死死抓住水泥盖子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混凝土里。不能掉下去!在完全未知、充满诡异吸力的黑暗里,一旦失足,后果不堪设想!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股吸力,同时迅速扫视下方屋顶。 密密麻麻的苍白人影依旧静立在原地,它们没有面孔,只有模糊的轮廓和空洞的眼窝,无声地“仰视”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仿佛一群沉默的观众,在等待着什么。 是等待他被吸入深渊?还是等待他做出其他选择? 陈默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稍显清晰的人影上——那是一个长发女性的轮廓,微微抬着手臂,似乎正指向……指向水塔的侧面?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是水塔粗糙的水泥外壁。那里有什么?他之前攀爬时检查过,除了锈蚀的铁梯和管道,似乎别无他物。 等等……管道。 靠近塔顶的位置,有几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质管道,沿着塔身向下延伸,似乎是通风或排水系统的一部分。其中一根管道,正好从检修口下方不远处经过,横向伸出塔身一段距离,然后垂直向下。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闪过。 与其被这未知的黑暗直接吞噬,不如利用管道,尝试从外部接近塔身,或许能找到其他入口,或者至少能摆脱这要命的吸力,观察一下情况。 他必须立刻行动,吸力在增强,胸口的灼痛也在加剧,左半边身体的麻木让他难以持久支撑。 陈默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女性亡魂模糊的轮廓,她似乎依旧维持着那个指向的动作。 赌一把! 他不再犹豫,猛地松开抓住检修口边缘的手,身体借着吸力向前一荡,同时右脚在边缘用力一蹬,整个人朝着斜下方那根横向的铁管扑去! “砰!” 他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铁管上,剧痛传来,但双手和右腿立刻死死缠抱住管道。粗粝的铁锈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也让他暂时脱离了那股恐怖吸力的范围。 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低头看,检修口内涌动的黑暗似乎不甘地翻腾了一下,吸力减弱了些,但并未消失。胸口的锁形印记依旧在发烫,红光闪烁,但与下方黑暗空间的联系似乎因为距离拉开而变得不那么强烈了。 暂时安全了。 他稳了稳心神,开始观察自己所在的这根管道。管道很粗,足够他环抱,但锈蚀严重,必须非常小心,避免踩踏或抓握不牢固的部分。管道从塔身伸出约两米,然后垂直向下,通向下方未知的黑暗。 他无法从管道直接攀回屋顶,距离检修口已经有一段水平距离,且吸力区域危险。垂直向下是唯一的选择。 下方有多深?管道是否牢固?下面是什么?一概不知。 但他没有回头路。屋顶上那些亡魂虽然暂时没有动作,但难保不会突然发难。而且,他必须探索水塔,那里是吴磊仪式可能的“阵眼”,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垂直的管道,一点一点向下攀爬。左臂的僵硬让他几乎只能依靠右手和双腿的力量,每一次移动都异常艰难和危险。冰冷的铁锈不断剥落,掉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听不到任何回响。 攀爬了大约三四米,管道开始向塔身内侧弯曲,似乎是沿着塔身外壁的弧度下行。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塔壁。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塔壁……是温的。 不是阳光照射后的余温,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仿佛从内部渗透出来的、带着淡淡檀香气的温热。 这温热的来源,似乎就在他后背紧贴的塔壁内部。 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极其有规律的“嗡嗡”声,从塔壁内部传来,仿佛某种巨大的机器在低负荷运转,又像是无数人同时在极远处低语,汇聚成的低沉共鸣。 声音很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他胸口锁形印记的灼热感随之轻微起伏。 这水塔内部,果然不简单! 他继续向下。管道最终连接到一个更大的、似乎是通风口的金属格栅上。格栅用生锈的螺栓固定在塔壁上,缝隙很小,但足以让他窥见内部。 他扒住格栅边缘,稳住身体,将脸贴近缝隙,用手电筒的光向里照去。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塔内的一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垂挂下来的、粗细不一的暗红色绳索。不,那不是绳索。在手电光下,它们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般的质感,内部似乎有粘稠的液体在缓慢流动。它们从塔内高高的穹顶垂下,如同一个倒置的森林,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视野。 在这些垂挂的“绳索”之间,隐约可见塔壁上刻满了复杂而扭曲的符文,与他在三楼黑暗空间和地下室看到过的图案类似,但更加宏大、精密,覆盖了每一寸墙壁。符文似乎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而塔内空间的底部,在手电光勉强能照到的范围,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深色的水池。水面平静无波,颜色暗沉,看不清深浅。那些垂挂的“绳索”末端,似乎就浸没在这水池之中。 更让陈默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些垂挂的“绳索”上,以及塔壁的一些凹陷处,他隐约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蜷缩的轮廓。 像是……人形。 有些轮廓很小,像是婴儿。有些则和成人差不多大小。它们一动不动,仿佛被那些“绳索”包裹、缠绕、固定在那里,成为了这诡异塔内结构的一部分。 这里不是阵眼。 这里是一个……培养皿?或者说,一个收集器? 那些“绳索”,难道是吸取生命或灵魂的“管道”?那些蜷缩的人形,就是被吸取的“祭品”?底部的池子,是用来汇聚什么的? 陈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背部的侵蚀更加冰冷。他想起了老笔记中“老爷”在塔楼(水塔)内用血进行的仪式,想起了汪煞所说的“饲料”和“魂灵为薪”。 难道这整个水塔,就是一个巨大的、将“管理员”(或许还有其他受害者)的生命力、灵魂,通过某种方式抽取、汇聚、储存或转化的装置? 那“阵眼”又在哪里?在这装置的什么位置? 他移动手电,试图看得更清楚。光线扫过塔壁一处相对空旷的区域时,他猛地顿住了。 在那里,塔壁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圆形的铜镜。 铜镜古朴,边缘雕刻着繁复的恶鬼图案,镜面却光洁如新,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而铜镜中映照出的,不是塔内诡异的景象,也不是陈默自己的脸。 镜中是一片翻腾的、暗红色的血海,血海中央,悬浮着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形状的暗影。暗影的中心,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跳动着的苍白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陈默看到那铜镜和镜中景象的刹那—— 胸口的锁形印记猛然爆发出灼目的红光! 剧烈的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与此同时,铜镜中的那个暗影,似乎动了一下。 一股冰冷、古老、充满了无尽贪婪和恶意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铜镜,穿透了塔壁,牢牢地锁定在了陈默身上! “嗡嗡”的低语声瞬间放大,变成了无数凄厉哀嚎的混合! 下方平静的池水开始剧烈翻腾! 而那些垂挂的“绳索”,也如同苏醒的触手般,开始缓缓蠕动,朝着陈默所在的通风口方向“飘”了过来! 他被发现了! 这个“装置”,或者说装置中那个镜中的“东西”,察觉到了他这个“外来者”,这个胸口带着钥匙(锁形印记)的不速之客! 逃!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陈默顾不上再看,手忙脚乱地想要沿着管道向上爬回去。但左臂的僵硬和内心的恐慌让他动作变形,脚下一滑! “咔嚓!”锈蚀的管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抓着的那一节竟然断裂了! 失重感瞬间传来! 陈默惊骇地向下坠去,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翻腾的黑暗水池,以及无数蠕动而来的诡异“绳索”! 第十八章 绝境挣扎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求生的本能和长期处于危险中锻炼出的反应力,让陈默在坠落的同时,不顾一切地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朝着身旁最近的一根垂挂的“吸管”抓去! 入手滑腻、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弹性,仿佛抓住了一条巨大的、半凝固的血管。那“吸管”表面立刻分泌出粘稠的液体,试图挣脱,同时内部流动的暗红物质加速,传来轻微的吮吸感,仿佛要透过皮肤吸走什么。 陈默强忍着恶心和左半边身体的麻木,五指死死扣进那胶质的管壁,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 他悬在了半空,脚下不到两米,就是那片翻腾着暗沉泡沫、散发出浓烈血腥与檀香混合气味的血池!池水并不深,隐约能看到池底堆积的苍白骸骨,以及更多缓慢蠕动、试图向上缠绕他脚踝的“吸管”! 头顶上方,被他抓住的那根“吸管”以及周围更多的“吸管”,如同被激怒的蛇群,纷纷调转方向,带着粘稠的破空声,朝他卷缠过来!塔壁上那些蜷缩的、被“吸管”包裹的人形轮廓,似乎也微微颤动起来,发出无声的哀嚎。 胸口的锁形印记灼痛得如同烙铁,与铜镜方向传来的冰冷恶意共鸣,让他头晕目眩,几乎抓握不住。 不能松手!松手就是落入血池,万劫不复! 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右手再次发力,同时双腿向上蜷缩,险之又险地躲开两根最先袭来的“吸管”末端。那末端如同张开的吸盘,内部布满细密的、螺旋状的尖齿,擦着他的裤腿掠过,带走一片布料。 必须离开这里!向上爬回通风口已经不可能,管道已断,且路径被更多“吸管”封锁。唯一的生机,或许在……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铜镜!那面镶嵌在塔壁上的巨大铜镜!它是这个诡异装置的核心,也许也是弱点!而且,它镶嵌在塔壁上,位置相对较高,周围似乎没有“吸管”直接连接,也许能提供一个暂时的立足点! 这个念头疯狂而冒险,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看准一根从较高处垂下的、相对粗壮的“吸管”,陈默借着右手抓握的力道,身体猛地一荡,如同人猿泰山般,松手,扑向那根更高的“吸管”! “噗!”再次抓住,滑腻感更甚,吮吸力也更强,左胸口的印记光芒大盛,仿佛在与这“吸管”争夺着什么。他感到一阵虚弱,生命力正在被缓慢抽离。 不能停!他借着惯性,再次荡起,这次目标直指铜镜下方一块稍显凸出的、刻满符文的塔壁! “嘭!”他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塔壁上,撞得眼前发黑,但右手勉强勾住了一道符文的凹槽,脚也踩在了一处狭窄的突起上。 暂时稳住了!他背靠冰冷的、刻满符文的塔壁,脚下是狭窄的立足点,面前是翻腾的血池和蠕动的“吸管”森林,头顶不远处,就是那面巨大的、映照出血海与暗影的铜镜。 冰冷的恶意视线如同实质,从铜镜中投射出来,笼罩着他。镜中血海翻腾得更厉害了,那个模糊的暗影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中心那点苍白的、跳动着的微光,也显得愈发刺眼。 陈默喘息着,与镜中的暗影“对视”。 就在这时,他感到胸口锁形印记的灼热,与铜镜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拉扯感。不是物理的吸力,而是一种能量层面上的牵引。印记在发烫,在跳动,仿佛要脱离他的身体,投向那面铜镜! 与此同时,那些试图缠绕他的“吸管”们,在接近铜镜光芒照射的范围时,似乎有些忌惮,速度放缓,只是在边缘逡巡,不敢直接冲入镜光笼罩的区域。 这面铜镜,或者说铜镜里的东西,对这些“吸管”有压制作用?还是说,它们本就一体,只是分工不同? 陈默没时间细想。他必须利用这个暂时的“安全区”,做点什么。 破坏铜镜?他手无寸铁,塔壁坚硬,铜镜看起来也非寻常之物。 攻击镜中暗影?更是天方夜谭。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铜镜映照出的景象上——血海,暗影,以及暗影中心那点苍白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光。 那点光……是什么?为什么在无尽的暗红与邪恶中,会有这样一点格格不入的、微弱的“白”?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那会不会是……被吞噬的、尚未完全泯灭的……生机?或者,是某个强大存在(比如吴磊)想要吞噬、却还未完全消化掉的……反抗意志? 就像他自己,胸口带着这诡异的印记,身体被侵蚀,灵魂被觊觎,但依然挣扎求生。 如果那点光是类似的“异数”,那么,它是否可以被……加强? 陈默想起了自己的血。在“镜水之试”中,他的血曾对阵法能量产生过微弱干扰。在“血锁试炼”中,特定的血打开了锁。那么,在这里,他自己的血,这具被阵法侵蚀、被标记、但依然活着的身体里的血,对这铜镜,对那点微光,会不会也有影响? 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他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用牙齿狠狠咬破之前已经结痂的指尖。鲜血涌出,带着温热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他没有将血滴向铜镜——那太直接,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反弹。而是将流血的手指,缓缓地、颤抖地,按在了自己胸口的锁形印记上! 既然这印记是“钥匙”,与铜镜有联系,那么,用他的血去“浇灌”这把钥匙,会发生什么? “嗤——!” 就在他染血的手指触碰到印记的瞬间,一股仿佛烧红的铁钎捅进心脏的剧痛猛然爆发!锁形印记红光暴涨,几乎要透体而出!与此同时,铜镜猛地一震,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剧烈的波纹! 镜中那翻腾的血海仿佛被激怒,掀起滔天骇浪!而血海中央那点苍白的微光,在陈默鲜血与印记共鸣的刺激下,骤然明亮了一瞬!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就像风中残烛猛地爆出一个灯花,但陈默清晰地看到了! 在那光芒亮起的刹那,铜镜中映照出的、塔内空间的景象也发生了扭曲和重叠!他仿佛透过血海和暗影,看到了这水塔内部另一个层面的景象——不再是那些诡异的“吸管”和人形,而是一个更加古老、更加破败的石质结构,中央似乎有一个石刻的祭坛,祭坛上插着一把锈蚀的短剑,短剑周围,环绕着几盏早已熄灭的、造型古朴的油灯。 幻象一闪而逝。 但陈默记住了!祭坛!短剑!油灯! 那很可能才是这个邪恶仪式最初的、真实的阵眼核心!而眼前这些“吸管”、血池、铜镜,都是后来覆盖上去的、吴磊用于维持和强化仪式的“外壳”或“装置”! 他的血和印记的共鸣,似乎短暂地干扰了“外壳”,让他窥见了被隐藏的“核心”! 就在这时,铜镜中的暗影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却直接响彻陈默灵魂的愤怒尖啸! 所有逡巡的“吸管”瞬间狂暴,不再顾忌镜光,如同无数毒蛇,从四面八方朝陈默激射而来!血池也剧烈翻腾,池水竟然开始向上蔓延,如同有生命般试图吞噬他立足的塔壁!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找到那个被隐藏的“真实阵眼”! 陈铭看准时机,在“吸管”合围、血水涌上的前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斜下方——靠近塔壁底部、远离血池中心、相对“吸管”较少的一处阴影区域——纵身跃下! 这一次,他没有去抓任何“吸管”,而是如同跳水般,抱紧身体,尽量减少接触面积。 “噗通!” 他落入了一堆柔软、冰冷、滑腻的东西里。不是血池,而是塔壁底部堆积的、厚厚的、如同苔藓又如同腐烂肉质的不明沉积物中。 恶臭扑鼻,沉积物几乎将他淹没。但他也借此缓冲了坠落的冲击力,并且暂时脱离了“吸管”最密集的区域。 他挣扎着从令人作呕的沉积物中爬出,浑身沾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污秽。抬头看,狂暴的“吸管”正在他刚才立足的地方疯狂抽打、缠绕,血水也漫延上来,但暂时还没有到达这个角落。 他必须立刻找到出口!通风口已经回不去了。他记得在攀爬管道时,似乎瞥见过塔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破损的缺口,不大,但或许能钻出去! 顾不得恶心和身上的伤痛,他沿着塔壁底部,在沉积物和偶尔垂下的“吸管”间隙中艰难爬行。胸口的印记依旧灼痛,但与铜镜的联系似乎因为距离拉开而减弱了。 终于,在绕了小半圈后,他看到了那个缺口——一个因为年久失修或内部压力而崩裂的水泥破洞,大小刚好能容一人通过。洞外,是屋顶冰冷的空气和稀疏的星光。 希望! 陈默用尽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缺口。就在他的头即将探出洞口的刹那—— 一只冰冷、僵硬、青灰色的手,从洞外的黑暗中猛地伸了进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默骇然抬头。 洞口外,一张惨白的、属于方馨的、却毫无生气的脸,正“贴”在破洞边缘,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第十九章 阵眼寻踪 手腕传来的触感冰冷僵硬,如同被铁钳箍住,寒气瞬间顺着血管窜遍全身。 陈默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猛地抬头,对上了洞口外那张惨白的脸。 确实是方馨。五官轮廓还能辨认出那个在《守则》中被提及、在厨房玻璃外呼唤过他、可能早已遭遇不测的女孩。但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双眼空洞无神,只有眼珠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浑浊光点。她的身体半透明,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微光,正是他曾见过的亡魂形态。 “方馨?”陈默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难以置信。 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的迹象,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牢牢地固定着他,力量大得出奇。 方馨(或者说,她的亡魂)空洞的“视线”落在陈默脸上,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个极其微弱、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传了过来: “不……是……那……光……” 光?什么光?是指铜镜中那点苍白的微光吗? 陈默来不及细想,身后塔内“吸管”蠕动和血水翻腾的声音越来越近,恶臭和腥气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必须立刻出去! “放开!让我出去!”他低吼道,同时用力挣扎。 方馨的亡魂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动,抓握的手微微松了一下。陈默趁机猛地一挣,半个身子挤出了破洞,滚落在屋顶冰冷的瓦片上。 几乎在他脱离洞口的瞬间,数条暗红色的、滑腻的“吸管”尖端就从破洞中猛地探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在洞口外狂乱地挥舞、探寻!但似乎受到某种限制,它们无法完全穿过破洞,只能在边缘徒劳地伸缩。 陈默连滚带爬地远离洞口,背靠着水塔冰冷的外壁,剧烈喘息。他看向方馨的亡魂,她依旧飘在洞口附近,对那些“吸管”视若无睹,空洞的眼睛再次转向他,嘴唇继续无声开合: “祭……坛……在……下……面……” “下面?别墅下面?地下室?”陈默立刻追问。他想起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个小型血色图案,以及那个发出“逃”字警告的幸存者。难道真正的阵眼不在水塔,而在别墅地基深处? 方馨的亡魂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身影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闪烁起来。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陈默,又指了指自己心口(那里对应着陈默胸口的锁形印记位置),然后指向脚下的屋顶——或者说,屋顶之下的别墅。 “印……记……是……路……标……也……是……锚……” 断断续续的意念更加模糊。 “破……坏……油……灯……斩……断……锁……链……” 油灯!铜镜幻象中,那围绕锈蚀短剑的、早已熄灭的油灯! “油灯在哪里?祭坛具体在下面什么地方?”陈默急切地追问。 但方馨的亡魂身影闪烁得更加剧烈,仿佛随时会消散。她最后看了陈默一眼,那空洞的眼眸深处,那点微弱的光似乎亮了一下,传递出最后一个清晰的意念: “小心……影子……它……会……在……光……灭……时……来……” 话音(意念)未落,她的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陈默一个人,瘫坐在屋顶上,浑身污秽,伤痕累累,胸口印记灼痛,脑海中回荡着方馨破碎的警示。 “祭坛在下面。” “印记是路标也是锚。” “破坏油灯,斩断锁链。” “小心影子,它会在光灭时来。” 信息零碎,却指向明确。真正的阵眼,古老的祭坛,果然隐藏在别墅地下,被后来覆盖的邪恶装置(水塔)所遮蔽和利用。而他胸口的锁形印记,不仅是“钥匙”,可能也是将他与这个阵法绑定、引导某种力量(或吴磊)找到他的“路标”和“锚点”。要破坏阵眼,需要找到并破坏那些油灯,或许还要用到祭坛上的锈蚀短剑。 而最大的威胁,除了吴磊和阵法本身,还有一个“它”——会在“光灭时”到来的“影子”。是指他自身越来越淡的影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陈默挣扎着站起身。左半边身体的麻木感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和惊吓而有所减轻,但背部的寒意和胸口的灼痛依旧。他必须立刻回到别墅内部,寻找通往真正地下祭坛的路径。 他最后看了一眼水塔破洞处依旧在挥舞的“吸管”和隐隐传来的低语,蹒跚着走向阁楼检修口。这一次,阁楼里异常安静,那团触须怪物似乎蛰伏了,或许是因为水塔内部的异动?他没有深究,迅速通过,回到相对“安全”的别墅内部。 第七日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时间清洗身上的污秽,也顾不上休息。根据方馨的提示,他首先需要找到通往“下面”祭坛的路。地下室他已经去过,那里只有那个小型的血色图案和濒死的幸存者,不像隐藏着更古老祭坛的样子。 那么,入口可能更隐蔽。 他想起了别墅的结构。这栋房子有地下室,但按照老笔记的记载,最初“老爷”进行仪式的“西侧塔楼”(即水塔)是独立建筑,后来可能与主宅改建连通。真正的古老祭坛,很可能在别墅地基下,甚至可能在水塔的正下方,有独立的通道。 他再次仔细检查一楼和二楼,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是承重墙、壁炉后方、或者地板有异样的地方。没有发现明显的暗门或通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不断袭来,但他强打着精神。 当他第三次检查到一楼厨房与储藏室之间的一堵墙时,手指无意中划过一块略显松动的墙砖。他心中一动,用力按压。 墙砖微微内陷,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旁边看似整体的木质护墙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比地下室更加阴冷、古老、带着尘土和淡淡檀香(与血池气味不同,更接近他在铜镜幻象中感受到的)的气息,从缝隙中涌出。 找到了!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侧身挤进缝隙,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陡峭的石阶,深不见底。石阶两旁是粗糙的石壁,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陷,里面放着早已熄灭、积满灰尘的油灯盏! 油灯!和幻象中一样! 他点燃随身携带的打火机(从厨房找到的),微弱的火苗照亮了前方。石阶盘旋向下,深不见底。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胸口的锁形印记随着深入,跳动得越来越明显,灼热感也越来越强,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也仿佛在向某个存在宣告他的到来。 走了大约两三分钟,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四方形的石室。石室中央,赫然是一个由粗糙青石垒砌的圆形祭坛!祭坛上布满了干涸发黑的、层层叠叠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檀香混合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味道。 祭坛中央,插着一把锈迹斑斑、样式古朴的青铜短剑,剑身大半没入石中,只留剑柄在外。 而在祭坛的四个角,以及石室墙壁的四个方位,一共八盏造型古拙的青铜油灯,静静地矗立着。灯盏里没有灯油,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一切都与他在铜镜幻象中惊鸿一瞥看到的景象吻合! 这里,才是“十日轮回”邪恶阵法真正的、最初的核心阵眼! 陈默走近祭坛,能感觉到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压力从祭坛和短剑上散发出来,与他胸口的印记产生强烈的共鸣,让他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方馨说:破坏油灯,斩断锁链。 他看向那八盏油灯。它们似乎按照某种方位布置,可能与整个别墅的阵法结构相对应。破坏它们,或许就能瓦解覆盖其上的、以水塔为核心的“现代”装置? 而“斩断锁链”……是指这把锈蚀的短剑吗?它插在这里,像是镇物,又像是……钥匙? 他伸出手,试图去触摸那把短剑的剑柄。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剑柄的瞬间—— 石室内,八盏油灯中最靠近入口的那一盏,里面堆积的灰尘和蛛网无风自动,然后,“噗”一声,自行点燃了! 豆大的、昏黄摇曳的火苗,在尘封不知多少年的灯盏中亮起,照亮了石室一角。 与此同时,陈默感到自己脚下的影子,在那火光亮起的瞬间,剧烈地扭曲、拉长,然后,脱离了地面的束缚,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立了起来,静静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一个冰冷、熟悉、带着无尽恶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同时也是在他心底,轻轻响起: “光,灭了第一盏。我,来了。” 陈默猛地回头。 只见他那脱离而立的影子,轮廓迅速变得清晰、凝实,颜色从二维的平面黑,化为了三维的、如同粘稠墨汁般的实体。影子的面部,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但下一秒,那片空白开始蠕动、变化,逐渐勾勒出了一张脸的轮廓。 一张,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但充斥着无尽冷漠、恶意和贪婪的,脸。 第二十章 影之对决 第八日的晨光,无法穿透厚重的地基,渗入这间深埋地底的古老石室。 陈默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青石祭坛,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左肩、右腹传来的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存在的冰冷麻木——那是被“它”的指尖划过的地方,伤口深可见骨,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皮肤下一种粘稠的、墨迹般的黑暗在缓慢扩散。 在他面前三步之外,“它”静静地站着。 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衣着,甚至嘴角那抹因紧张而咬出的血痕,都复刻得惟妙惟肖。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本该映出火光与决绝的眼睛——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翻涌着纯粹的、对他整个人生的贪婪与嘲弄。 “疼吗?”“它”开口了,声音是陈默自己的,却平滑冰冷得像打磨过的石头,“这还只是开始。当你彻底消失,由我取代你走出去,签下那份合同的‘陈默’,照顾你母亲的‘陈默’,甚至……在阳光下感到温暖的‘陈默’,都会是我。而你,连一点属于你自己的痛,都不会剩下。”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它”,或者说,盯着那个被剥离出来的、他最深的恐惧具象。他颤抖的手,缓缓摸向祭坛边缘那冰冷粗糙的刻痕。胸口锁形印记的灼痛与影魔带来的虚无冰冷交织,让他如同置身冰火地狱。 “挣扎是没用的。”影魔向前走了一步,动作流畅自然,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我是你的影子,是你在这座房子里留下的每一份恐惧、每一次妥协、每一丝绝望汇聚而成的。你越怕,越痛,越不甘,我就越强大。而你现在……”它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睛扫过陈默身上墨迹般扩散的伤口,“已经被我‘吃掉’不少了。” 话音未落,影魔的身影骤然模糊,下一瞬已出现在陈默左侧,漆黑的手掌如刀,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心脏!速度比在地下室遭遇的触须怪物快了数倍! 陈默根本来不及思考,全靠身体本能向右侧翻滚。 “嗤啦!” 胸前的衣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这一次,有温热的液体渗出一—是血!真正的血!影魔的攻击,似乎无法连续造成那种“抹除存在”的伤口,或者说,那需要更直接的接触和更多的时间。 这个发现让陈默心头一震。它并非无敌! 他顺势滚到祭坛的另一侧,背靠那盏刚刚自动点燃的油灯。昏黄摇曳的火光将他和他脚下的影子拉长,投在对面粗糙的石壁上。 影魔一击不中,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球转动,似乎对那跳动的火焰有些忌惮。它身上的黑暗,在油灯光晕的边缘,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 光!方馨的亡魂最后警告:“小心影子……它会在光灭时来。”反过来理解,光,可能对它有克制作用! 陈默立刻抓住这一线生机。他忍着伤口的疼痛,猛地抓起祭坛边一个不知是石器还是骨器的、布满灰尘的残破灯台,用尽全力砸向影魔! 影魔轻易地侧身躲开,灯台砸在石壁上,碎成几块。但陈默的目标本就不是击中它。 就在影魔侧身,身形短暂离开油灯最明亮的光晕核心,落入旁边一处相对昏暗区域的刹那—— 陈默动了! 他没有冲向影魔,而是扑向了祭坛对角线上另一盏尚未点燃的油灯!他记得方馨的话:“破坏油灯!”如果点燃的灯能削弱影魔,那么破坏或熄灭所有油灯,是否就能彻底消灭它,甚至……瓦解这个阵法的部分力量?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盏冰冷铜灯的边缘。 “找死!”影魔发出一声尖厉的、非人的嘶叫,不再是模仿陈默的声音。它似乎被这个举动真正激怒了,身形化作一道贴着地面的黑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向陈默,漆黑的手指直插他的后心! 陈默来不及破坏油灯,只能狼狈地向前扑倒,再次躲开致命一击。影魔的手指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带起一片冰寒刺骨的感觉,后背的衣物瞬间腐朽化灰,皮肤上又多了一道墨迹般的伤痕。 他在地上翻滚,靠近了第三盏油灯。这次,他没有试图破坏,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冒险的举动——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前被划破的衣服,露出那灼热发光的锁形印记,然后将印记对准了油灯的灯芯! “以我之‘锚’,燃此残灯!”他嘶吼着,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凭着直觉和一股狠劲。 胸口印记红光骤然大盛! “噗!” 那盏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油灯,灯芯处猛地窜起一簇细小的、苍白色的火苗!火苗微弱,却散发着与第一盏油灯昏黄火焰截然不同的、清冷而锐利的光芒! 白光照射之下,扑到半空的影魔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它身体表面如同被泼了强酸,冒起滋滋的黑烟,动作也为之一滞! 有效!这印记不仅是路标和锚点,也能影响这些古老的油灯!而且,不同颜色的火焰,似乎效果不同! 陈默精神大振。他如法炮制,扑向第四盏、第五盏油灯,不顾影魔疯狂的追击和身上不断增添的、冰冷麻木的伤口,用胸口的印记将它们一一点燃! 第二盏燃起苍白色火焰! 第三盏燃起暗红色火焰! 第四盏燃起幽蓝色火焰! 石室内光影交错,不同颜色的火光照在影魔身上,引发不同的反应:白光让它痛苦蒸发黑气,红光让它动作迟滞仿佛陷入泥沼,蓝光则让它身形扭曲模糊不定! 八盏油灯,已燃其五!石室内的气息变得混乱而狂暴,祭坛中央那把锈蚀的青铜短剑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影魔变得更加狂暴,它不再试图直接攻击陈默,而是疯狂地扑向那些被点燃的油灯,试图用身上的黑暗去覆盖、熄灭它们! 陈默岂能让它得逞!他利用油灯之间光影交错形成的“安全区”和“危险区”,与影魔展开了一场凶险万分的追逐与拦截。他不断地移动,将影魔引向对它伤害最大的白色或蓝色火焰区域,同时用自己的身体和印记去保护相对较弱、被黑暗侵蚀的火焰。 这是一场意志、体力与对微弱优势把握的极限比拼。陈默身上的墨迹伤痕越来越多,左臂几乎完全失去知觉,视线也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开始模糊。但他胸口的印记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烫,仿佛在燃烧他最后的生命,与这座古老的祭坛,与那些被点燃的油灯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还剩……三盏!”陈默咳出一口带着黑气的血,目光锁定了最后三盏尚未点燃的油灯。 影魔显然也意识到了危机。它放弃了追击陈默,漆黑的身体猛地膨胀、拉伸,化作一片薄薄的、巨大的黑暗幕布,朝着最后三盏油灯所在的方向覆盖过去!它要孤注一掷,同时熄灭所有希望! “休想!”陈默眼中闪过决绝。他知道自己已经追不上了。 那么,就只有一条路!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不是冲向油灯,而是扑向了祭坛中央——那把正在嗡鸣震颤的、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剑! 双手握住冰冷粗糙的剑柄,触感沉重如山。他用胸口那灼热发光的印记,狠狠撞向剑柄末端! “以我为引,以血为媒,此身此魂,尽付于此——燃!” 他嘶声咆哮,不是对影魔,而是对这座祭坛,对这不知名的古老存在,更是对自己的命运! “噗!”“噗!”“噗!” 最后三盏油灯,应声而燃!一盏金色,一盏青色,一盏无色透明却扭曲光线! 八盏油灯,全部点燃!八色火焰交相辉映,将整个石室照得光怪陆离! 与此同时,陈默胸口的锁形印记,在接触剑柄的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红光!红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短剑,锈蚀的剑身剧烈震颤,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表面的锈迹寸寸剥落,露出下面古朴苍凉的青铜本色! 而那试图覆盖最后三盏灯的黑暗幕布,在八色火焰的共同照耀下,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瞬间被蒸发、净化了大半!剩余的黑暗急剧收缩,重新凝聚成陈默的模样,但已经变得极其淡薄、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它站在祭坛边缘,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握青铜短剑、浑身浴血却挺立如松的陈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和……一丝恐惧。 “你……你怎么敢……”它的声音微弱而断续。 陈默没有看它。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手中这把仿佛活过来的青铜短剑上。剑身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古老力量,与他胸口的印记、与八盏油灯、与整个祭坛乃至整栋别墅,产生了某种深沉的联系。 他感觉到,某种“锁链”,正在松动。 他缓缓举起了剑,剑尖指向祭坛中心,指向那无数干涸血迹汇聚之处。 影魔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用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黑线,钻入石室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石室内,只剩下八盏油灯摇曳的各色火焰,手握青铜古剑、喘息不止的陈默,以及祭坛上空,那越来越响亮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 锁链断裂之声。 第二十一章 断锁之人 “咔嚓——咔啦啦——!” 锁链断裂的声音并非来自物质世界,而是直接回响在陈默的脑海深处,更仿佛从这栋别墅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地基中迸发出来。那声音古老、沉闷,带着一种积压了无数岁月的痛苦终于得以释放的呻吟,又像是某种庞大机器核心齿轮崩坏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哀鸣。 八盏古灯的火焰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齐齐向上一窜! 苍白的、暗红的、幽蓝的、金黄的、青碧的、无色的……八色火光交织辉映,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如同幻境。光影在粗糙的石壁上疯狂跳动,那些古老而扭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光影明灭不定,时而清晰如刻,时而黯淡欲消。 祭坛中央,那把被陈默握在手中的青铜短剑,嗡鸣声愈发清越激昂。剑身上的锈迹已完全剥落,露出下面布满了细密云雷纹和饕餮浮雕的剑身,寒光凛冽,却又透着一种沉郁的古意。剑柄处传来一阵阵温热而磅礴的脉动,仿佛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正在苏醒,与陈默胸口那灼热的锁形印记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这共鸣不再仅仅是灼痛,更夹杂了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仿佛通过这把剑,他与这座祭坛,与脚下这片被邪恶浸染的土地,与那笼罩一切的“十日轮回”阵法,建立了一种斩不断、理还乱的深层联系。他既是想要摧毁它的人,又似乎通过这印记和古剑,短暂地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嗬……嗬……” 陈默单膝跪倒在祭坛边,用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喘着气。与影魔的搏斗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身上那些墨迹般的伤口虽然不再扩散,但带来的冰冷与虚无感却深入骨髓,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视线阵阵发黑。点燃八盏油灯、唤醒古剑,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献祭,消耗的是他本已濒临枯竭的生命力与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锁链在断裂,但阵法并未立刻崩塌。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四周的墙壁,头顶的土层,都在传来一种低沉的、愤怒的震颤。仿佛一个垂死的巨兽,正在做最后的挣扎。空气变得粘稠,那混合了血腥、檀香和腐朽的气息更加浓烈,其中还夹杂了一丝新的、如同电路短路般的焦糊味。 别墅在“疼痛”,在“反抗”。 而吴磊,绝不会坐视不理。 几乎就在陈默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啪!” 石室内,八盏古灯中,那盏最早自动点燃的、散发着昏黄光焰的油灯,灯花猛地爆开,火苗剧烈摇曳了几下,然后,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熄灭的顺序,与它们被点燃的顺序相反。苍白的、暗红的、幽蓝的……火焰接连无声无息地湮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逐一抹去这些刚刚被点亮的光明。 每熄灭一盏灯,石室内的光影就黯淡一分,陈默与手中古剑、与祭坛的那种“连接感”就衰弱一分,而脚下大地传来的震颤和愤怒就增强一分。熄灭的灯盏不再只是积满灰尘的铜器,灯芯处迅速覆盖上一层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暗物质。 是反噬!阵法正在调动最后的力量,反扑这些被“错误”点燃、动摇其根基的古灯!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他不知道八盏灯全部熄灭后会发生什么,但绝对是他无法承受的结局。这盏盏古灯,或许就是支撑这个古老祭坛、对抗后来覆盖其上的邪恶水塔装置的关键节点,是“旧阵”与“新阵”角力的支点。 必须做点什么!在灯全部熄灭之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祭坛中心,那无数干涸血迹层层覆盖、最终汇聚的一点。那里是符文的中心,是气息最浓烈处,也是之前短剑插入的位置。 锁链断裂之声从此传出,那么,彻底斩断锁链的“剑”,也应落向此处! 没有时间犹豫了。第四盏金色火焰开始明灭不定。 陈默低吼一声,不知从哪榨取出最后的力量,双手握紧青铜古剑那温热的剑柄,将全身的重量,连同胸口印记所有的灼热,连同对母亲的不舍、对汪煞的愤怒、对这十日非人折磨的所有不甘,全部灌注于双臂,高高举起这把仿佛重若千钧的古剑! 剑身光芒大盛,八色火焰的光晕似乎被吸引,残余的光辉流转汇聚于剑锋之上,形成一束璀璨而凝练的、仿佛能切开时空的寒芒! “给我——断!!!” 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将剑锋朝着祭坛中心,那血迹最浓郁、气息最邪恶的一点,狠狠刺下! “嗤——!”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热刀切入牛油,又像烧红的铁钎刺入冰层的奇异声响。剑锋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坚硬的青石祭坛,直没至柄! 以剑身没入点为中心,一道清晰可见的、混合着八色光晕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在祭坛表面炸开、蔓延!裂纹所过之处,那些干涸发黑的古老血迹如同活物般发出“滋滋”的哀鸣,迅速蒸发、消散! “轰隆隆——!” 整个石室,不,是整个别墅地下,传来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震动!尘土簌簌落下,石壁上的符文大片大片地暗淡、崩碎!剩余的四盏古灯火焰疯狂摇曳,却奇迹般地没有立刻熄灭,反而像是得到了支撑,顽强地抵抗着那股抹杀的力量。 祭坛在开裂,阵法在崩解! 然而,就在陈默心中刚刚升起一丝渺茫希望的时刻—— “噗!” 他胸口那灼热的锁形印记,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或者说,承受了阵法崩解的反冲,骤然碎裂! 不是消失,而是如同最精细的瓷器般,炸裂成无数细小的、闪烁着暗红光芒的碎片!这些碎片并没有四散飞溅,而是如同受到吸引,瞬间没入了他刺入祭坛的青铜古剑剑柄之中! “啊——!”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席卷了陈默!这痛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肉体的创伤,那是根源上的、存在层面的震荡!他感觉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随着印记的碎裂,被从自己体内生生抽离,注入了那柄古剑! 古剑吸收了印记碎片,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剑身上云雷纹和饕餮浮雕仿佛活了过来,游走不定!祭坛的裂痕加速蔓延,崩解之势愈演愈烈! 但陈默却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向后瘫软下去,握着剑柄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 在意识陷入混沌的最后一刻,他模糊的视线看到,祭坛崩裂的缝隙中,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涌出了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水塔内部血池般的液体!液体中,无数苍白的手臂、扭曲的面容挣扎着想要伸出,发出无声的哀嚎。 而在这些涌出的污秽上方,石室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凝聚、浮现。 不再是虚影,不再是意念。 而是真实的、脚踏着污秽血水、从崩解的阵法核心中走出的实体。 笔挺的黑色西装,一丝不苟的梳向后背的头发,苍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以及那双浅淡的、带着冰冷玩味和一丝意外欣赏的瞳孔。 吴磊。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崩裂的祭坛边缘,站在血污与破碎的符文之上,低头俯视着瘫倒在地、意识模糊的陈默,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真是……出乎意料的精彩,陈默管理员。”他的声音直接在陈默濒临涣散的意识中响起,清晰得如同耳语,“你不仅找到了‘旧祠’,点燃了‘八苦灯’,居然还能唤醒‘断念’,甚至以此撼动了‘轮回之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插入祭坛、光芒夺目的青铜古剑,又落回陈默身上。 “作为‘饲料’,你优秀得让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可惜,‘锁链’虽断,‘轮回’未止。” “游戏,进入最终回合了。” 吴磊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对着陈默,也对着那柄光芒渐消的古剑。 “现在,让我们看看,是谁的‘念’,更能断谁的‘锁’。” 第二十二章 最终回合 第九日。 没有晨光透过地下室石室的缝隙,但时间的流逝,以一种更加沉重的方式压在陈默破碎的意识上。 痛。 无处不在的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身体被掏空的虚脱,还有冰冷麻木的伤口与灼热印记残留的余烬在每一寸肌肤下交战。他瘫倒在冰冷潮湿、布满裂纹和污秽血渍的地面上,视线模糊,耳中嗡鸣,只有吴磊那句“最终回合了”,如同丧钟,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 他动不了,甚至连转动眼珠都异常艰难。只能透过模糊的余光,看到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踏着粘稠的血污,不疾不徐地走近,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很难受,对吧?”吴磊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学术探讨般的冷静,“锁魂印碎了。它不只是钥匙,也是锚,锚定你在这个‘轮回’中的位置,也锚定着你的生机与这座宅邸的联系。现在,锚断了。你的存在,正在被‘轮回’本身排斥、消化。很快,你就会像他们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祭坛裂缝中那些挣扎的苍白手臂和面容,声音里听不出怜悯,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仿佛在惋惜一件即将损毁的精巧器具。 “……成为这盛宴的一部分,滋养我,也滋养它。” 陈默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吴磊蹲下身,苍白的手指伸出,似乎想触碰陈默的脸颊,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他的目光越过陈默,落在那柄深深插入祭坛、光华内敛但依旧散发着古朴苍凉气息的青铜短剑——“断念”上。 “真是把好剑。”他轻声赞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忌惮,“‘旧时代’最后的倔强,没想到,还能被你唤醒。可惜,用它的人,心不够‘断’,念不够‘绝’。” 他站起身,背负双手,在这崩裂的石室中踱步,仿佛在自家花园闲庭信步。 “你以为你在反抗命运,破坏我的仪式?不,陈默,你只是帮我完成了一次‘筛选’和‘提纯’。”吴磊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十日轮回’,从来不是为了困死你们。它是一场选拔,一场淬炼。用恐惧、绝望、规则,磨去杂质,逼出最深处的求生欲、不甘和……那一点点可笑的‘念’。” 他停在祭坛边缘,俯视着裂缝中翻涌的污秽。 “普通的灵魂,太脆弱,很快就会被消化,成为基础的‘薪柴’。只有像你这样,挣扎到最后,甚至能触碰到‘旧祠’,唤醒‘断念’的……才是上等的‘引子’。你的‘念’——对生的执着,对不公的愤怒,对真相的探求——越是纯粹,越是强烈,点燃时提供的‘光’和‘热’就越足,就越能帮助我,穿透那最后的‘锁’,真正触及‘长生’的奥秘。”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来如此……所有的折磨,所有的规则,所有的绝望,都只是为了锻造出最极致的“燃料”? “至于这把剑,和这旧祠……”吴磊看向“断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是上一个失败者留下的残响,一点无用的道德挣扎和过时的怜悯。它们保护不了你,也阻止不了我。相反,你用它撼动轮回之基,释放出的混乱与裂隙,正好为我所用,加速最终仪式的进程。” 他抬起手,对着那插入祭坛的“断念”虚虚一握。 嗡——! 青铜古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震颤,剑身上流转的光华瞬间黯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制。祭坛裂缝中涌出的污秽血水仿佛受到召唤,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化作数条粘稠的血色触手,缠绕上剑身,试图将其从祭坛中拔出、污染、吞噬。 与此同时,陈默感到那股来自别墅本身的、排斥与消化的力量骤然加剧。他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冰冷的漩涡,不断下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涌入——母亲的背影、面试合同上的字迹、水龙头滴落的血、倒影中的脸、方馨最后的低语、影魔漆黑的瞳孔……这些记忆的碎片仿佛也要被剥离、吞噬。 “成为……一部分……” 一个混杂了无数人声音的低语,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充满了诱惑与沉沦。 不能……就这样结束…… 不甘心……母亲还在等他……那些被困的灵魂……方馨……还有他自己……这八日非人的折磨和挣扎…… 一股微弱却无比执拗的火焰,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倔强地重新燃起。 这不是吴磊所说的“念”,这是他作为“陈默”,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最纯粹、最原始的——“我不想死!” 这意志并非来自破碎的锁魂印,而是源于他灵魂最深处的本源。它微弱,却像狂风中的一点火星,死死咬住黑暗,不肯熄灭。 就是这一点火星,触动了某些东西。 祭坛裂缝中,那些挣扎的、苍白的亡魂手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们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其中一只手臂,比其他更加纤细、透明一些,依稀能看出属于女性的轮廓,它缓缓地、艰难地调转了方向,不再是胡乱挥舞,而是指向了那柄被血污触手缠绕的“断念”剑。 方馨?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亡魂手臂,仿佛被那点微弱的求生意志吸引,或是被吴磊对“断念”的亵渎激怒,纷纷调转方向,不再试图爬出裂缝,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抓向了那些缠绕剑身的污秽触手! 它们的力量极其微弱,一接触血污触手,就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前赴后继,无声地扑上,用自己最后的、残存的存在,去对抗那污秽的力量。 “断念”剑身再次微微震颤,黯淡的光华有了一丝回升的迹象。 “嗯?”吴磊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这些早已被他视为“养料”的残魂,竟会在这时产生如此统一的微弱反抗。 而陈默,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干扰。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不是去移动身体,而是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不想死”的呐喊,凝聚成一道无形的箭矢,射向那柄与他血脉相连、灵魂相系的青铜古剑! “断——!!!” 不是怒吼,而是灵魂的嘶鸣! “铮——!” “断念”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剑鸣!缠绕其上的污秽触手在剑鸣声中寸寸断裂、蒸发!那些亡魂的手臂也如同完成了最后使命,纷纷化为光点消散,但它们消逝前,似乎都朝着陈默的方向,传递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慰藉与祝福。 古剑光华大盛,自行从祭坛裂缝中缓缓升起,悬浮于半空,剑尖直指汪煞! 吴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不再从容,浅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怒和难以置信。“以残魂愿力为薪,燃尽魂火为引?你们……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断念”已经动了。 它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飞刺,而是化作一道璀璨的、凝结了陈默最后意志与无数亡魂残念的光,一道斩断执念、了却因果、破除虚妄的念之剑,跨越了空间,直接出现在吴磊的眉心之前! 吴磊厉喝一声,双手猛地向前推出,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自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光与暗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琉璃破碎、又似泡沫湮灭的细微声响。 黑暗盾牌上出现无数裂纹,但并未完全破碎。而“断念”所化的光剑,也在急速黯淡。 僵持。 陈默的意识在飞速消散,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即将融入周围的黑暗。无数亡魂的光点环绕着他,托着他,将最后一点点温暖的力量传递给他。 吴磊的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他周身的黑暗在震荡,身后的虚空甚至开始出现不稳的涟漪。他死死支撑着黑暗盾牌,眼神狰狞。 “你毁不掉我!轮回已成,根基虽损,但我早已与它一体!我即轮回!长生之门已开一线,我……” 他的咆哮突然中断。 因为一只手,一只冰冷、僵硬、属于亡者的、半透明的手,从后面,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吴磊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萦绕着淡淡白光的手指。 在他身后,方馨那模糊的、几乎要消散的亡魂身影,静静浮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和解脱。 “你说……你即轮回?”方馨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直接在所有人(魂)的意识中响起,冰冷而空洞,“那和我们……一起,留在轮回里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馨的亡魂,连同周围无数闪烁的亡魂光点,如同百川归海,全部涌向了那即将熄灭的“断念”光剑! 光剑得到了最后的、也是最为磅礴的加持,光芒瞬间炽烈到极致,仿佛一颗微型的太阳在这地底石室中爆发! “不——!!!” 吴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嘶吼。 光,吞没了一切。 黑暗的盾牌,吴磊的身躯,翻腾的血污,崩裂的祭坛,摇曳的古灯……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极致的光芒中,失去了轮廓,失去了色彩,失去了声音。 陈默最后的意识,看到的是一片纯白。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宁静与黑暗。 第九日,夜。 或者,已经没有了日夜的概念。 陈默感觉自己漂浮在温暖的黑暗里,很轻,很舒服,什么都不用想。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冰冷落在他的额头。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别墅一楼客厅冰冷的地板上。窗外,是沉沉的黑夜,但雨点正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雨了。 他动了动手指,传来真实的触感。身体沉重而疼痛,但那是属于活人的、真实的痛楚,而非那种冰冷虚无的侵蚀。胸口,锁形印记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淡淡的、仿佛烫伤般的红痕,不再灼痛。 他挣扎着坐起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家具东倒西歪,墙壁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如同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淋了雨的味道。 水晶吊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一切都结束了? 吴磊呢?方馨呢?那些亡魂呢?“断念”剑呢? 他踉跄着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冲刷着玻璃,庭院里荒草伏倒,铁门依旧紧闭。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又仿佛有些不同。那种笼罩在别墅上空、无处不在的压抑和诡异感,消失了。 他回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安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把青铜短剑“断念”。它失去了所有光华,变得古朴暗沉,剑身上甚至又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的铜锈。但陈默能感觉到,它还在,只是陷入了沉睡。 另一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熟悉的白色卡片。 陈默颤抖着手,拿起卡片,展开。 上面依旧是打印体的字迹,但内容却完全不同: 致最后的生还者: 合同继约。 轮回久不止。 别墅及其中一切,归你了。 去往大学寻同样生还者。 共住此处,去往未知,寻求轮回。 地下室将变成通往末知的媒介。 ——张(留) 没有落款日期,只有那个冰冷的“吴嘴“张”字。 陈默拿着卡片,久久沉默。 第九天,快要过去了。 第十天,会是什么样子? 陈默收起卡片,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古剑,支撑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他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门外,是雨后潮湿的空气,和遥远天际,那即将破晓的、第一缕微光。但后轮回从未结束 第二十三章 陌名的共鸣 门,开了。 雨后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与植物的腥气,还有一种陈默几乎已经遗忘的、名为“自由”的味道。 门外,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微光刺破云层,并不温暖,却足够真实。 他站在门槛上,一半身子浸在别墅死寂的阴影里,一半沐浴在黎明冰冷的光线中。脚下是荒芜的庭院,远处是朦胧的山林轮廓。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零星的鸟鸣。 没有欢呼,没有解脱的虚脱。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他活着出来了。 但“活着”之后呢? 手中的古剑“断念”沉寂如凡铁,只在剑柄处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余温,像一颗缓慢冷却的心脏。怀里的卡片却仿佛带着重量,压在他胸口——那里,锁形印记碎裂的地方,留下一片狰狞的灼痕,隐隐作痛。 “合同续约……去往大学寻同样生还者……共住此处,去往未知……” 他低声重复着卡片上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 “吴”。 留下这张卡片,将别墅“赐予”他,并指引他去寻找同类的人。是吴磊吗?还是另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是新的施舍,还是另一场更精心策划的游戏的开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也无处可去。别墅成了他唯一的“财产”,也是唯一与那段恐怖经历相连的实物。而“大学”和“同类”,是卡片给出的、仅有的、指向未来的线索。 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静静地矗立在渐亮的晨光中,沉默而诡秘。二楼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地下室的入口则如同通往幽冥的喉咙。它不再是单纯的囚笼,它成了一个坐标,一个基地,一个“媒介”。 他关上门,将一切关在身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却仿佛比任何惊雷都更响。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伤口结痂,却不够记忆褪色。 陈默用卡片附带的那笔“安置费”(来源不明,但手续合法得可怕)处理了必要的事务。他很少与人交流,大部分时间待在临时租住的狭小房间里,与那把锈剑和灼痛的胸口为伴。他查阅了一切能找到的、关于非自然事件、集体幻觉、失踪案的资料,但关于“十日轮回”或类似“吴”的存在,一无所获。 他像一块被投入人海的、带着异样磁场的石头,与周遭的鲜活格格不入。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沉淀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开学日到了。 他站在那所南方著名大学的校门前,看着“南泽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卡片只指明了“大学”,是这里吗?还是任何一所大学?他没有答案,只能走进去。 校园很大,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新生的喧闹。阳光、绿树、年轻的面孔、对未来的憧憬……这一切让陈默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仿佛一个从极寒之地归来的人,突然置身盛夏。 哲学系,这是他按照卡片暗示(或者说,某种直觉)选择的专业。报到,领取材料,找到分配的宿舍——梅园3栋412。 当他推开宿舍门时,第一个室友已经到了。 那人正背对着门整理书桌,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很高,身形清瘦,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肤色是一种冷调的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颜色很浅,是近乎透明的灰。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和规整感。 “你好。”他开口,声音平和,没有太多情绪,“我叫汪明哲。哲学系。”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汪明哲”。一个普通的学生名字。但他心口那道灼痕,却在对方目光扫过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悸动。 “陈默。”陈默点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他放下行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汪明哲露出的手腕和脖颈——没有明显的伤痕或印记。对方的气质也截然不同:是理性疏离的淡漠。 汪明哲点了点头,便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没再多说一句话。他桌上的书码放得一丝不苟,笔记本电脑纤尘不染,连笔的摆放角度都近乎精确。这是一个活得极其规整的人,与别墅里那种混沌的恐怖格格不入。 陈默压下疑惑,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他特意将装剑的长条形旧琴盒放在床边显眼位置。 整整一天,两人再无交流。汪明哲要么在看书,要么对着电脑屏幕敲打,偶尔接个电话,语气简洁利落,似乎在处理什么事务。他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股精英式的距离感。 直到晚上,陈默洗漱回来,发现汪明哲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到脚步声,他回头,浅灰色的眸子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 “你睡眠不好。”汪明哲突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默动作一顿。 “你铺床时,床单边缘有多次抓握的褶皱,枕头摆放角度显示你习惯侧卧且易惊醒。另外,”汪明哲的目光落在陈默不自觉揉按太阳穴的手指上,“你有轻微神经性头痛,源于长期精神紧张和睡眠障碍。” 陈默沉默。这不是普通观察能得出的结论。 “我也一样。”汪明哲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不同的是,我知道我为什么睡不好。你呢,陈默?” 陈默没有回答。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我小时候住过院,”汪明哲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很长一段时间。医院走廊很长,灯总是半明半暗。我总感觉,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它不进来,只是看着我。后来病好了,感觉却没消失。”他顿了顿,“直到现在,我仍然讨厌漫长的走廊和坏掉的灯。它们让我觉得……门后的东西,还在。” 他转过身,看向陈默,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所以,如果你也有什么‘门后的东西’,不必惊讶。这所学校里,不正常的人……或许比你以为的要多。” 说完,他回到自己桌前,戴上了降噪耳机,隔绝了外界。 陈默站在原地,手心里渗出细微的汗。 汪明哲。他知道什么?他在暗示什么?他那过于精准的观察力和这段突兀的自我剖白,是试探,还是某种……共鸣? 第二天,班级第一次集合。 教室嘈杂。陈默坐在后排,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面孔。辅导员点名。 “夏乐欢。” “到。”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右前方传来。 陈默看过去。是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长裙的女生,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一只受惊后试图隐藏自己的小白兔。 夏欢乐。 就在她答“到”的瞬间,陈默心口的灼痕,再次传来悸动。这一次,比面对汪明哲时更清晰,带着一种悲伤的震颤。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注视,微微侧头。刘海缝隙间,陈默看到了一双眼睛——很大,很黑,本该明媚,此刻却盛满了惊惶不安,像蒙着一层泪光的水潭,倒映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只一眼,她就飞快地转回头,把脸埋得更低。 她怕。不是普通的害羞或内向,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周遭一切的恐惧。 课间,陈默试图接近。他走到她桌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夏乐欢就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抱起书本就往教室外走,匆忙间甚至碰掉了笔袋。 陈默帮她捡起,递过去。她的手指冰凉,触之即缩。 “谢……谢谢。”声音细若蚊蚋,头都不敢抬。 “我叫陈默。”他尽量让语气温和。 夏乐欢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像逃避什么般快步离开了。 陈默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缠了很多圈的红色手绳,几乎遮住了整个腕部。是不经意的装饰,还是为了遮盖什么? 线索似乎出现了,却又模糊不清。汪明哲的异常是冷静的、剖析式的;夏乐欢的异常是恐惧的、回避式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以及自己身体印记的共鸣,都指向他们绝非普通学生。 卡片上的“同样生还者”,会是他们吗?他们各自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吴”指引至此? 陈默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大学并非避风港,而是另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场地”。而他要在这里,找到同伴,辨识敌友,并最终回到那个已成为“媒介”的别墅地下室,去面对卡片上所谓的“未知”。 傍晚,他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公告栏时,一张新贴的海报吸引了他的目光。 “南泽大学心理研究社·奇异现象研讨组招新” 海报设计朴素,下面有一行小字: “你是否经历过无法解释的事件?是否被梦境或幻觉困扰?是否感觉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我们提供一个倾听与探讨的空间。所有隐私将得到严格保护。” 联系人:汪明哲。 联系电话下面,还有一个手写的、临时添加的邮箱地址。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又想起宿舍里那个过分整洁、观察入微的室友。 心理研究社?奇异现象? 是巧合,还是汪明哲的“门后的东西”促使他建立了这个社团?他是在寻找同类,还是……在设置陷阱? 陈默撕下了海报角落的便签条,记下了那个邮箱。 夜幕降临。 宿舍里,汪明哲依旧对着电脑屏幕,指尖敲打键盘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夏乐欢大概已经回了自己宿舍,那个总是充满惊惧的女孩。 陈默坐在自己床边,手指拂过冰冷的琴盒。 盒子里,那把名为“断念”的古剑静静躺着,如同沉睡。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喧嚣而迷离。 第九天早已过去。 第十天,以及之后的无数天,已经展开。 而轮回,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看似平常的大学校园里,悄然延续。 陈默知道,他必须主动了。他必须去接触,去确认,去弄明白“吴”的意图,以及“未知”的真正含义。 他打开手机,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海报上那个手写的邮箱地址。 主题,他想了很久,最终只打了两个字: 【门后】 邮件正文,他什么也没写,只是将那张卡片上的最后一句话,拍照发了过去。 “地下室将变成通往未知的媒介。” 点击,发送。 然后,他合上手机,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寻找已经开始了。 而回应,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在光鲜的大学表象之下,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和恐惧的瞳孔深处,另一场无声的聚集,正在暗流中涌动。 第二十四章 三人相会 汪明哲的回复比陈默预想的要快。 邮件内容和他的人一样简洁,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 “明晚七点,文萃楼307,心理研究社活动室。带好你的‘媒介’。单独。” “媒介”。他用了这个词。不是“东西”,不是“琴盒”,而是精准地指向了“地下室将变成通往未知的媒介”这句话里的核心。这几乎是在明示:他看懂了那张卡片照片的含义,并且将其与陈默刻意显露的旧琴盒(及里面的古剑)联系了起来。 陈默盯着屏幕,指尖微凉。汪明哲的敏锐和直接,既让人心惊,也隐隐印证了某种猜测——这个人,绝非普通学生。他是在“门后”凝视过什么的人。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陈默提前到了文萃楼。这是一栋老旧的文科楼,灯光昏暗,307在走廊尽头。他背着琴盒,手心里有薄汗。心口的灼痕平静,没有提前预警,这或许算是个好兆头。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陈默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个小型的心理咨询室兼书房。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心理学、哲学、宗教学乃至民俗志怪的书籍,分门别类,异常整齐。另一面墙贴着一些脑部结构图和心理学概念图表。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实木长桌,汪明哲坐在主位,正对门口。 他已经到了,正在翻阅一本厚重的硬壳书。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浅灰色的眸子在镜片后扫过陈默,最后落在他背后的琴盒上,停留了一秒。 “很准时。”汪明哲合上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默坐下,将琴盒轻轻靠在桌边。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木头家具的味道,很安静。 “夏乐欢呢?”陈默问。海报上是社团招新,邮件里却没提其他人。 “她不会来这种公开的‘社团活动’。”汪明哲语气平淡,“她害怕人群,害怕被注视。我单独联系了她,但她还没回复。不过,她应该会来。” “应该?” “因为她和你一样,”汪明哲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都被某些‘东西’标记了。区别在于,你试图抓住它,理解它,甚至利用它。而她,只想逃离它,掩盖它。”他顿了顿,“但有些标记,是逃不掉的。就像你胸口那道伤,和她手腕上那根遮了又遮的红绳。” 陈默的呼吸微微一滞。汪明哲知道红绳!他甚至猜到了红绳的作用是“遮盖”!这个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细思极恐。 “你知道多少?”陈默不再绕弯子。 “不多,但足够拼凑出一个轮廓。”汪明哲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放在桌上,“我查过你的公开信息,陈默。高考前一个月的‘病假’,栖霞山77号别墅的所有权变更,账户里来源不明但足够你安稳度过大学的大额汇款。还有你身上那种……只有经历过极端生死压力、并且尚未完全走出来的幸存者才会有的细微应激反应和眼神。” 他打开档案袋,倒出几份打印件,推到陈默面前。有陈默名下别墅的产权信息摘要(关键部分被隐去),有南泽大学今年的新生录取名单截图(陈默的名字被圈出),甚至有一张模糊的、似乎是陈默两个月前刚离开别墅时,在栖霞山附近被某个道路监控拍到的侧影。 “我没有窥探癖。”汪明哲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我需要确认。确认你和我,是不是同一类‘病人’。现在看来,至少方向没错。”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琴盒上,“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琴盒里是什么吗?以及,你邮件里那张卡片照片上说的‘地下室’和‘未知’,具体指什么?” 压力给到了陈默这边。汪明哲展示了他的“筹码”(调查结果和分析能力),现在要求对等的信息交换。 陈默沉默了几秒,手按在琴盒冰冷的锁扣上。他在权衡。完全信任一个初次深谈的陌生人无疑是冒险的,但汪明哲表现出来的能力、以及他自身显然也深陷某种困境的状态,又让他成为了目前最有可能的“盟友”。 更重要的是,卡片指引他寻找“同样生还者”。如果汪明哲和夏乐欢真的是,那么合作是必然的。 “咔嚓。”他打开了琴盒的锁扣,掀开盖子。 古朴、暗沉、布满铜锈的青铜短剑“断念”,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绒布衬垫上。没有光华,没有异动,就像一柄最普通的古董工艺品。 但就在剑身暴露在活动室灯光下的瞬间,汪明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显然感觉到了什么,即使那感觉可能很微弱。 “一把剑?”汪明哲问,但语气并非疑问,而是确认。 “它叫‘断念’。”陈默缓缓道,“来自一个……我差点死在里面,循环了十次的地方。那栋别墅,栖霞山77号。卡片是‘出来’后得到的,指引我来这里,找你们。卡片署名是‘张’。” 他没有提及“轮回”、“规则”等具体细节,只给出了最核心的框架:一个危险的循环空间,一件从中带出的特殊物品,一个幕后指引者“张”,以及明确的寻找指令。 汪明哲听完,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张’……”他低声重复,“我收到的匿名信,署名也是这个字。信里说,南泽大学今年有和我一样的‘样本’,找到他们,或许能找到‘病因’的线索。”他看向陈默,“你经历的是‘空间循环’。我经历的,是‘认知侵蚀’。” “认知侵蚀?” “我小时候的病房,那条长长的走廊。”汪明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回忆的冰冷,“那不是普通的医院。或者说,不完全是。我‘记得’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没有面孔的护士,在墙壁里移动的影子,还有……一扇永远锁着、但门缝里总渗出黑水的门。医生说我高烧产生了幻觉,是创伤后应激。但我很清醒,我知道那些‘东西’是真实的。它们试图让我相信,我才是那个‘不正常’的,我看到的都是假的。它们在侵蚀我对‘现实’的认知。”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疲惫:“直到现在,在某些特定的环境里——比如光线昏暗的长廊,比如突然的安静——我偶尔还是会‘看见’它们,听见门后的水声。我的‘病’从未痊愈,只是被我强行用逻辑和理性压制、隔离了。那把剑……”他看向“断念”,“它让我压制起来的东西,有些躁动。” 陈默理解了。汪明哲的“异常”更偏向精神层面,是持续性的、低强度的认知干扰和幻觉侵袭,而非自己那种爆发式的、物理性的绝境轮回。但本质可能相通,都是被某种“非人之物”侵扰后的残留。 “夏乐欢呢?”陈默问,“她的‘标记’是什么?” “水。”汪明哲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冷静,“她极度恐水。不是普通的害怕,是病理性的。她不敢靠近学校的湖,下雨天会恐慌发作,甚至不敢长时间看流动的水龙头。我通过一些渠道看到过她的一部分医疗记录,里面提到‘濒临溺毙的创伤记忆’、‘对液态物质的病态联结恐惧’。但她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更大的问题,比我的碎片化更严重,可能是某种保护性失忆。她手腕的红绳下,据说有一圈类似水渍浸泡后又自愈的奇怪痕迹,她自己却说不清来历。” 怕水?陈默想起了别墅里那流出“血水”的水龙头,以及水塔深处翻涌的血池。水,似乎是一个共同的恐怖意象。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敲响了。 声音很轻,带着犹豫,仿佛敲门的人随时会逃走。 汪明哲看了陈默一眼,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夏乐欢苍白的脸从门后探出来,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不安。她先看了看汪明哲,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陈默,以及桌上打开的琴盒和里面的古剑。当她的目光触及“断念”时,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腕的红绳。 “夏乐欢,进来吧,把门关上。”汪明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 夏乐欢咬着嘴唇,像下了很大决心,才侧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却只肯站在门边,离长桌远远的。 “我……收到了邮件。”她声音细不可闻,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你说……有重要的事,关于……关于我们‘做过的梦’。” 汪明哲点点头,指了指陈默:“陈默,哲学系,和我们一样。他带来了一些……可能与我们‘梦境’有关的东西。” 夏乐欢这才敢正眼看向陈默,又迅速看了一眼那把剑,脸色更白了:“那把剑……它……它让我觉得……很冷……很不舒服……” “它叫‘断念’。”陈默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来自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我猜,你们也各自有类似‘危险的地方’留下的……印记,或者记忆。” 夏乐欢猛地摇头,又点头,显得很混乱:“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只是……总是梦见水……好多好多水……淹过来……还有人在水里叫我……”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泛起泪光,“我不想记得!汪明哲,你让我来,说可能找到办法……是什么办法?是……是要我再回去吗?”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惊恐地问出来。 回去。这个词让陈默和汪明哲都心头一凛。 “不是回去。”陈默抢在汪明哲之前开口,他拿出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卡片,放在桌上,推向夏乐欢的方向,“是‘向前’。有人给了我这个,指引我找到你们。卡片上说,要我们‘共住此处,去往未知’。‘此处’可能指的是一个地方,一个‘基地’。而‘未知’,可能需要我们一起,才能面对。” 夏乐欢颤抖着,不敢去碰卡片,只是远远地看着上面的字。当看到“地下室将变成通往未知的媒介”时,她突然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地……地下室……”她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黑色的水……从楼梯下面涌上来……门打不开……好多手……” “夏乐欢!”汪明哲提高声音,试图将她从闪回中拉出来。 夏乐欢浑身一震,回过神来,已是泪流满面,但眼中除了恐惧,似乎还多了点什么——一种被同类的话语触动,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弱火光的、极其脆弱的希冀。 三个人,终于坐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一个带着轮回的伤痕和一把古剑。 一个背负着认知侵蚀的阴影和绝对的理性。 一个沉溺在溺水的恐惧和破碎的记忆中。 他们被同一个神秘的“张”指引至此,各自带着无法言说的创伤和秘密。 房间里一时寂静。旧书的灰尘在灯光下缓缓漂浮。 汪明哲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扫过陈默和夏乐欢,最后落在卡片上。 “那么,”他缓缓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第一步,是确认这个‘此处’。陈默,你提到别墅。如果那就是‘此处’,我们是否需要一起前往查看?尤其是那个‘地下室’。” 陈默点头:“必须去。而且,要带上‘断念’。”他看向夏乐欢,“你愿意吗?” 夏乐欢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指节发白。她看着陈默,又看看汪明哲,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红绳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 漫长的十几秒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我不想再一个人怕下去了。”她哽咽着说。 初步的信任,在共同的创伤和渺茫的希望面前,极其艰难地建立了起来。 “时间。”汪明哲言简意赅,“什么时候去?需要准备什么?” 陈默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别墅,那个他拼死逃出的地方,如今又要主动返回。 “这个周末。”他说,“我们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心理建设。另外,去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尽可能交换已知的信息,关于各自的‘经历’,关于任何可能相关的线索,关于……‘张’。” 三人相会,第一次非正式的同盟,在此刻形成。 目标:重返栖霞山77号别墅。 目的:确认“此处”,探查“媒介”,寻找关于自身遭遇和“张”的真相。 而未知的冒险,将在门后等待。 第二十五章 重反栖霞 周末清晨,雨。 不大,是那种细密阴冷的秋雨,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 陈默站在南泽大学东门,背着他那装剑的旧琴盒,望着雨帘出神。约定的时间是早上八点,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心口那疤痕在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此行的目的地。 一辆黑色的网约车缓缓停在他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汪明哲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车。”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汪明哲坐在副驾驶,已经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服,依旧整洁。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地图和一些陈默看不懂的数据图表。 “夏乐欢呢?”陈默问。 “她坐后面那辆。”汪明哲头也不回,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她不敢和我们同车。我安排另一辆车在街角接她,司机会保持距离跟着我们。这样她感觉安全些。” 陈默看向后视镜,果然看到另一辆白色轿车缓缓跟在后面不远处。这种细致到近乎冰冷的安排,很符合汪明哲的风格。 车子驶出市区,向着城西的栖霞山方向开去。雨刷规律地摆动,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繁华变得荒凉。 “别墅的结构图,我查到了旧档案。”汪明哲将平板递给陈默,“1985年由一位林姓华侨修建,地上三层,地下一层。1998年林氏举家迁往海外后几经转手,最近一次交易就是两个月前,转到你名下。建筑本身没有特别异常记录,但……” 他切换了一张图片,是卫星地图的放大截图,别墅区域被红圈标出。 “但周围三公里内,近二十年有记录的意外死亡和失踪事件,有十一例,其中七例发生在别墅方圆一公里内。概率远高于正常水平。最集中的时段是2008年到2012年,也就是别墅空置率最高的几年。” 陈默看着那些标记在地图上的小点,心头沉重。原来在他之前,已经有过那么多牺牲者。 “夏乐欢的情况,”汪明哲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司机听不见,“我昨晚和她通了电话。她情绪很不稳定,但勉强同意前来。她透露了一个新细节:她手腕上的红绳,是她祖母临终前给她的,说是‘避水煞’。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需要‘避水煞’,只是本能地不敢取下。” 避水煞?陈默皱眉。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民间迷信,但结合夏乐欢对水的极端恐惧,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你的剑,”汪明哲终于转过头,浅灰色的眸子透过镜片看着陈默,“在活动室时,我有一种很细微的……被压制感。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层面的。它似乎能‘安定’某些东西。希望待会儿用得上。” 陈默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抚过琴盒。“它叫‘断念’。在别墅里,它……斩断过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两人没再交谈。车子驶入盘山公路,雨中的山林显得格外幽深静谧。大约半小时后,熟悉的铁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别墅依旧矗立在雨幕中,外墙爬满枯藤,在灰白的天色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铁门紧锁,锁是新的——是陈默两个月前离开时换的。 他付了车钱,和汪明哲下车。后面那辆白色轿车也停下来,夏乐欢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怯生生地走出来。她今天穿得很厚,依旧戴着那圈红绳,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 三人站在铁门前,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是这里?”汪明哲仰头看着别墅,眉头微蹙。他似乎在感受什么,片刻后说:“很‘干净’。没有残留的强烈‘情绪’波动。要么是彻底沉寂了,要么……” “要么被更强大的东西掩盖了。”陈默接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庭院里的荒草在雨中倒伏,露出湿滑的石板小径。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早已消散,只剩下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 夏乐欢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水……好多水……”她眼神发直,盯着别墅黑洞洞的门口,仿佛看到了什么幻象,“从里面……流出来……黑色的……” “夏乐欢!”汪明哲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看着我。那是过去,是记忆,不是现在。深呼吸。” 夏乐欢猛地回过神,大口喘息,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我……我不行……我不敢进去……” 汪明哲沉默了一下,从车中取出一条黑色的布带。让夏乐欢蒙上 夏乐欢犹豫着,颤抖地接过布带,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她冰凉的手,迟疑地、轻轻抓住了汪哲明的衣袖。 陈默看了一眼两人,没说什么,率先迈步走进了别墅。 客厅还是老样子,只是积了薄薄一层灰。家具沉默,窗户透进惨白的天光。那种死寂感扑面而来,但与两个月前那种充满恶意的、活着的死寂不同,现在更像是一座真正的、被遗弃的建筑。 “直接去地下室?”陈默问。 汪哲明点头,牵着蒙眼的夏乐欢,走向一楼的走廊尽头。地下室的木门依旧关着,但门把手下方的那些诡异凹痕,在灰尘覆盖下依然隐约可见。 汪明哲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凹痕,甚至拿出手机拍照,用随身携带的微型紫外线灯照射。“不是工具痕迹……更像是……生物抓挠,或者某种高频率震动留下的。很旧了,但最近有被‘清理’过的迹象——灰尘分布不自然。” 他站起身,看向陈默:“打开吗?” 陈默深吸一口气,手放在门把手上。上一次,这扇门在午夜自动开启,放出恐怖。这一次,在白天,他们会看到什么? 他拧动把手。 门,没锁。 轻轻一推,向内滑开。 一股比记忆中更加浓烈、更加陈旧的霉味和尘土味涌出,但没有那种铁锈和血腥的混合气息。楼梯向下延伸,隐没在黑暗中。 陈默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楼梯和之前一样,粗糙的水泥,布满污渍。 “我走前面。”陈默说,声音冷静,“汪明哲,你照顾夏乐欢,注意后方和两侧。夏乐欢,抓紧他,跟着我的脚步,我告诉你台阶。” 三人开始缓慢向下。陈默能感觉到夏乐的颤抖,她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他手臂上,呼吸急促。 走下楼梯,拐过弯角。 手电光扫过地下室底部。 然后,三人同时僵住了。 地下室的景象,完全变了。 之前那个堆满旧家具、有一个小型血色图案的空荡房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由某种光滑、漆黑、非金非石的材料构成的、标准的正方形空间。 大约十平米见方,高度三米左右。墙壁、天花板、地面,浑然一体,如同一个完美的黑曜石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接缝、纹路或装饰,光滑得能隐约倒映出人影。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微微凹陷的圆形区域。区域内,镌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细小银色线条和符号构成的阵图。 阵图的结构,与陈默在别墅三楼黑暗空间、以及古老祭坛见过的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精密、繁复,充满了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科技感。银色线条微微发光,在漆黑背景的映衬下,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变幻。 最引人注目的是,阵图的中心,有三个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凹槽。 一个狭长,像是剑鞘。 一个扁圆,像是放置某种徽章或镜片。 一个则是环状,大小……恰好与夏乐欢手腕的粗细相仿。 “这是……”汪明哲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震惊,他快步走上前,但停在阵图边缘,没有贸然踏入。他用手电仔细照射阵图和墙壁,又抬头看天花板。“这不是现代技术能制造的东西。材料未知,能量反应……微弱但存在,是一种从未记录过的频谱。这阵图……我在一些最古老的、关于‘门’与‘界’的禁忌手稿残篇里,见过类似的拓扑结构描述,但从未见过实物。” 他看向陈默:“你说的‘媒介’,就是这个?” 陈默也处于震撼中。这与他预想的任何情况都不同。这绝不是别墅原有的结构,甚至不像是地球上该有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我离开时,这里还不是这样……卡片说,‘地下室将变成通往未知的媒介’……” “所以,是在你离开后,‘变成’这样的。”汪明哲目光锐利,“因为你的离开,因为卡片的激活,还是因为……我们三个的聚集?” 就在这时,一直被恐惧笼罩的夏乐欢,突然发出了声音。 她不知何时,自己扯下了蒙眼的布带。 她怔怔地看着房间中央那发光的银色阵图,看着那个环状的凹槽,脸上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杂了茫然、痛苦、以及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我……见过这个……”她低声说,挣脱陈默的手,梦游般向前走去。 “夏乐欢!别过去!”汪明哲厉声阻止。 但夏乐欢已经走到了阵图边缘。她低头看着那个环状凹槽,又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手腕上那圈紧紧缠绕的红绳。 然后,在陈默和汪明哲惊愕的目光中,她开始颤抖着,一圈、一圈地,解下了那根从不离身的红色手绳。 手绳下,露出的不是皮肤。 而是一圈深深嵌入皮肉、与肌肤长在一起、泛着黯淡金属光泽的、与阵图中那个环状凹槽一模一样的黑色金属环。 金属环上,刻满了细密的、与阵图同源的银色符文。 “啊——!”夏乐欢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仿佛解下手绳这个动作本身,就触动了某种禁制。 与此同时,阵图中心的环状凹槽,骤然亮起! 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夏乐欢手腕上的黑色金属环开始发热、震动,仿佛要脱离她的手腕,飞向那个凹槽! “不!”陈默冲上前,想要拉住夏乐欢。 但汪明哲的动作更快。他一把将夏乐向后拽离阵图边缘,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捡起掉落在地的红绳,试图重新缠回夏乐欢的手腕。 然而,已经晚了。 夏乐欢手腕上的金属环银光大盛,与阵图凹槽的光芒激烈共鸣! 整个黑色房间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墙壁上浮现出更多流动的银色纹路,如同被唤醒的神经网络。阵图的光芒越来越亮,三个凹槽都开始散发不同强度的光晕。 狭长的凹槽(剑形)指向陈默背后的琴盒。 扁圆的凹槽指向汪明哲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里面似乎装着什么)。 环状凹槽则死死“锁定”着夏乐欢的手腕。 “它……在要求‘钥匙’……”汪明哲额角见汗,紧紧按住夏乐欢不断挣扎、想要靠近阵图的手,“三把‘钥匙’!我们三个……就是钥匙!” 陈默感到背后琴盒里的“断念”开始剧烈震颤,发出渴望般的清鸣,剑柄滚烫,几乎要破盒而出! 他瞬间明白了。 “此处”——就是这间被改造的地下室。 “媒介”——就是这个需要他们三人共同启动的阵图。 “未知”——就在阵图启动之后! 是抗拒,还是……开启? 黑色房间的嗡鸣越来越响,银色光芒几乎要淹没一切。夏乐欢在汪明哲怀中痛苦地痉挛,手腕的金属环仿佛要灼穿她的骨头。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默猛地打开琴盒,一把抓住了炽热无比的“断念”剑柄! 古剑出鞘的瞬间,龙吟之声压过了房间的嗡鸣!锈迹之下,隐隐有光华流转。 汪明哲看着陈默,又看看怀中濒临崩溃的夏乐欢,眼中闪过无数计算,最终化为决断。 他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面巴掌大小、边缘破损、镜面布满蛛网状裂纹的古老铜镜。镜背刻着与阵图同源的符文。 “我童年的‘门后的东西’,留给我的唯一‘纪念品’。”汪明哲声音沙哑,将铜镜对准了那个扁圆的凹槽。 铜镜仿佛受到召唤,微微浮起,镜面裂纹中渗出幽光。 三把“钥匙”,齐了。 剑。镜。环。 对应着他们三人最深的创伤与秘密。 阵图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三个凹槽爆发出吞噬一切的光柱! 强大的吸力传来,三人再也无法抗拒,被光柱牵引着,向阵图中心跌去! “抓紧彼此!”陈默在光芒淹没视野前大吼,一手紧握“断念”,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汪明哲的手臂。 汪明哲则用尽全力抱紧了神智模糊的夏乐欢。 下一刻。 光,吞没了一切。 声音、感知、方向、时间……全部消失。 只有无尽的、流淌的银色光芒,和失重般的下坠感。 以及,一个冰冷、宏大、非人的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的最深处响起: 【检测到三把‘本源密钥’……】 【符合最低启动权限……】 【链接‘回响之间’……】 【初次引导任务载入……】 【目标:低烈度‘记忆回响’——‘溺亡之梦’】 【祝你们……在彼此的噩梦里,找到回家的路。】 第二十六章 溺亡之影 西山湖笼罩在深秋清晨的薄雾里,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湖边栈道湿滑,风里带着刺骨寒意。 陈默、汪明哲、夏乐欢三人站在湖边。夏乐欢裹着一件厚重的羽绒服,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平静的湖面,仿佛那里随时会伸出吞噬她的东西。 汪明哲没有安慰她,而是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检测箱里取出几个仪器,开始采集湖水样本、测量水温和空气湿度,并用一种带有特殊滤镜的相机对着湖面不同区域拍照。他的动作专业、冷静,与这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带来一种“可控”的错觉。 “根据历史水文资料,你出事的地点在湖心偏西,那里水下有暗流和一片古沉木堆积区。”汪明哲站起身,将平板电脑上的湖底地形图展示给两人看,红色的标记点标注出夏乐欢当年的落水位置。“你的同学证词说,你当时独自划一艘小木船去湖心采风,大概二十分钟后,他们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看到船翻了。等他们找船赶过去,只剩翻覆的船体,不见人影。” 夏乐欢听着,身体抖得更厉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救援队打捞了三天,毫无所获。第四天清晨,下游五公里一处浅滩的护林员发现了昏迷的你。”汪明哲切换画面,是几张当时救援现场和医院ICU的模糊照片(显然通过特殊渠道获取),“医学记录显示,你除了溺水体征,体表有多处不明原因的瘀伤和擦伤,尤其手腕和脚踝,有类似束缚的痕迹。当时被归为落水时被水草或杂物缠绕所致。但现在看来……” 他看向夏乐欢解开红绳后露出的那圈螺旋勒痕。 陈默握紧了手中的琴盒带子,他能感觉到盒中“断念”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凉意。这湖里有东西。 “我……我想起来了……”夏乐欢忽然开口,声音飘忽,眼神空洞地望着湖心,“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的……我觉得很美,就想划近点画下来……船到湖心的时候,水突然变冷了……然后,我看到水里……”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瞳孔收缩。 “你看到什么?”汪明哲立刻追问,同时打开录音笔。 “影子……一个很大、很长的影子,从很深的水底升上来……”夏乐吹的眼泪无声滚落,“它很快……缠住了我的脚踝,把我和船一起拉下去……水灌进来,很冷……我拼命挣扎,用手去抓缠我的东西……滑溜溜的,很韧,上面有……有吸盘一样的东西,吸住了我的手腕……” 她猛地抬起左手,露出那圈痕迹和中心的孔洞,声音充满恐惧:“就是这里!它刺进来了!很痛!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恐怖的洪流便汹涌而至。夏乐欢瘫坐在地,崩溃地哭泣,那些被压抑了两年的溺亡恐惧、被拖拽的无助、被异物刺入的剧痛,悉数爆发。 汪明哲没有立刻去扶她,而是快速记录着她话中的关键信息:“长形影子、缠绕、吸盘、口器刺入……”他看向陈默,“符合某种大型水生软体动物或触手类生物的特征,但西山湖的水文环境不可能自然存在这种东西。除非……” “除非那不是自然生物。”陈默沉声道,想起了别墅里那些非自然的“存在”。 “是‘异常’。”汪明哲下了结论,“和我们的情况本质相同,表现形式不同。夏乐欢是被一个水生类的‘异常’袭击并标记了。” 他收起设备,走到瘫软哭泣的夏乐欢面前,没有像常人那样拥抱安慰,而是蹲下来,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夏乐欢,听我说。”他的声音清晰,穿透她的哭泣,“你两年前被拖下水,几乎死去。但你活下来了。你手腕上的痕迹,不是耻辱的印记,是你存活下来的证据。那个东西没能完全吃掉你,它留下了你,也留下了它自己的痕迹。这痕迹现在成了我们找到它、了解它的线索。” 夏乐欢抽泣着,茫然地看着他。 “你害怕这片湖,是因为你在这里失去了控制,经历了极致的痛苦和无助。但恐惧的本质是什么?是对未知和失控的预设。现在,未知变成了部分已知——我们知道袭击你的大概是什么类型的东西。失控,”汪明哲指了指自己和陈默,又指了指他带来的那一箱设备,“可以通过准备、分析和协作来降低概率。”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正是夏乐欢以前那张阳光灿烂的“最佳志愿者”照。 “你怀念这个自己,对吗?”汪明哲将照片举到她眼前,“这个笑得毫无阴霾的夏乐欢。你以为她死了,被淹死在这片湖里了。但我告诉你,她没有。” “她只是被吓坏了,躲起来了,躲在你心里最深最暗的角落,用恐惧砌了一堵厚厚的墙,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和阳光隔绝开。”汪明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打着那堵心墙,“你这两年表现出来的所有惊恐、逃避、麻木,都不是真正的你,是那堵墙。是那个躲在墙后瑟瑟发抖、以为外面还是冰冷湖水的夏乐欢。” 夏乐欢呆呆地看着照片上自己的笑脸,又看看眼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汪明哲。 “现在,我们来了。我和陈默,就站在墙外。”汪明哲放下照片,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我们有工具,有计划,有对付‘异常’的经验。我们可以帮你,一起把墙拆了。但最后那一步,从墙后面走出来,重新站到阳光下的那一步,必须你自己走。” 他伸出手,不是要拉她,而是一个等待她主动来握的姿势。 “夏乐欢,那个东西袭击你,是想吞噬你。你让自己活在恐惧里,等于是在精神上继续让它吞噬你。你愿意吗?愿意让一个两年前没能完全杀死你的东西,用恐惧这种方式,继续杀死你未来的每一天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乐欢心上。 她看着汪明哲伸出的手,又看看旁边沉默但目光坚定、手一直按在琴盒上的陈默。最后,她的目光落回湖面,落回那片吞噬了她两年光阴的恐怖水域。 不。 心底最深处,一个微弱但无比清晰的声音响起。 我不愿意。 她不想再在夜里惊醒,浑身冷汗地以为自己还在水下。 她不想再看到水就发抖,连下雨都觉得窒息。 她不想再像个幽灵一样活着,躲着所有人,包括曾经的自己。 那个阳光灿烂的夏乐欢,真的……还能回来吗?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冰冷的手。 然后,一点一点,向前移动。 最终,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握住了汪明哲等待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就在两手相握的瞬间,夏乐欢感到手腕上那圈痕迹,传来一阵奇异的、轻微的麻痒,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随着她这个决定的做出,松动、剥离了一丝。 汪明哲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仿佛这只是一个确认合作的仪式。他站起身,开始布置:“第一步,建立安全点。我们以湖心标记点为圆心,半径一百米内,用我带来的特殊频段发生器和陈默的古剑共鸣建立临时干扰场,削弱可能存在的‘异常’活性。第二步,声呐扫描湖底沉木区,寻找异常能量残留或结构。第三步……” 他条理清晰地布置着,将一项项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夏乐欢听着,心中的茫然和恐惧,竟真的被一种“有事可做、有路可走”的微弱踏实感,挤占了一点点空间。 陈默拔出了“断念”。古剑在阴沉的湖边散发出淡淡的、清冷的光晕,将周围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他按照汪明哲的指示,将剑尖插入湖边湿润的泥土,心中默念安神定魄之意。剑身微震,一股无形的涟漪以剑为中心缓缓荡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三人像一支古怪的科考队。汪明哲操作设备,分析数据;陈默持剑警戒,感应异常;夏乐欢起初只是远远看着,但在汪明哲不容置疑的指令下(“记录这个数据”“拿着这个反射镜”“注意那个方向的波动”),她开始被迫将注意力从内心的恐惧,转移到眼前具体的事务上。 当夕阳西下,为灰暗的湖面镀上一层黯淡金边时,汪明哲收集到了初步数据。 “沉木区下方有微弱但持续的非自然能量读数,形态与你手腕痕迹的残留波动有相似之处。”他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初步判断,袭击你的‘异常’本体可能不常驻此处,那里更像是一个它曾经使用过的‘通道’或‘锚点’。你的遭遇,可能是一次偶然的‘路过’或‘捕食’。” 这个结论,某种程度上,比“湖里住着一个怪物”更让人心悸。因为它意味着威胁是流动的、不可预测的。 但夏乐欢听完,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崩溃。她看着仪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曲线和波形,那是她恐惧的源头,如今被转化成了冷静的数据。 “所以……它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她轻声问。 “目前监测迹象如此。”汪明哲严谨地回答,“但锚点还在,不排除它再次返回的可能。我们需要定期监测,并想办法彻底关闭或净化这个锚点。” 他看向夏乐欢,目光里有一丝评估的意味:“今天你做得很好,夏乐欢。你面对了它,并且参与了对付它的第一步。恐惧没有消失,但你已经开始学习如何与它共存,甚至如何利用我们对它的了解来保护自己。这是走出阴影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夏乐欢怔了怔,低下头。是的,她今天没有逃跑,没有昏倒,甚至帮忙完成了些事情。虽然大部分时间依然害怕,但……好像,和之前的害怕,不太一样了。 回去的路上,三人沉默地走在暮色渐浓的湖边小径。 忽然,走在中间的夏乐欢,轻轻拉了拉旁边汪明哲的袖子。 汪明哲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夏乐欢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盛满惊惶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变得清晰。她看着汪明哲,嘴角极其轻微地、颤抖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甚至比哭还难看。 但那是一个试图做出“笑”这个表情的、生疏而努力的尝试。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汪明哲看着她,镜片后的灰眸微微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陈默看到了,在汪明哲转头的瞬间,他那总是紧抿的、没什么弧度的嘴角,似乎也极其短暂地,放松了那么一刹那。 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沉入山后。 黑夜降临。 但这一次,夏乐欢觉得,黑夜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窒息得如同沉没的湖底了。 第二十七章 溺亡之梦 光,吞没一切的下坠感,持续了不知多久。 当陈默的脚重新感受到“地面”时,触感并非坚硬,而是粘稠、湿滑、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柔软弹性,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脏器内壁。眼前是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连“断念”剑身微弱的光晕都被压制到仅能照亮剑尖周围几寸范围。 “汪明哲?夏乐欢?”陈默低声呼唤,声音在黑暗中传出不远就被吸收。 “我在。”汪明哲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冷静依旧,但带着一丝紧绷。一点幽蓝色的冷光在他手中亮起,是那面破损铜镜发出的微光,勉强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和紧抿的唇线。“夏乐欢在我左边,还活着,有呼吸,但意识不清。” 陈默顺着微光看去,只见夏乐欢双目紧闭,蜷缩在汪明哲脚边,身体微微颤抖,脸色在幽蓝光芒下更显惨白,手腕上那圈金属环正散发着与铜镜同源的、不稳定的微光。 “这是哪里?”陈默握紧“断念”,剑身的冰凉让他保持清醒。他能感觉到这里弥漫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水汽和一种……悲伤。无边无际的、沉溺的悲伤。 “夏乐欢的‘记忆回响’。”汪明哲举起铜镜,光芒扫过周围。光线所及之处,隐约勾勒出扭曲的、如同水下视角看到的模糊景象——深绿色的、摇曳的水草,嶙峋的、覆盖着滑腻苔藓的湖底岩石,远处还有巨大沉木的黑色剪影。他们仿佛正站在西山湖的湖底,但这里的水是凝固的黑暗,压力却真实地作用在每一寸皮肤上,带来沉闷的压迫感和肺部的紧缩感。 “不是真实的湖底,是她记忆和恐惧构建出的‘精神图景’。”汪明哲分析道,声音在粘稠的黑暗中显得有些闷,“‘回响之间’将我们投入了她的核心创伤场景。任务提示是‘在彼此的噩梦里,找到回家的路’。‘家’指什么?脱离这个回响的方法?还是她内心深处被封锁的、安全的核心记忆?” 就在这时,夏乐欢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抽搐了一下。她手腕的金属环光芒急促闪烁,周围的黑暗也随之波动,那些水草和岩石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到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深水底传来的水流呜咽声。 “她的意识正在和回响同步,或者说,在被回响侵蚀。”汪明哲蹲下身,用铜镜贴近夏乐欢手腕的金属环。两者光芒接触的瞬间,铜镜上的裂纹似乎蔓延了一丝,而夏乐的颤抖略微平复。“这个金属环是她与这个‘异常’的强制连接点,也是她记忆被封锁的‘锁’。在这个回响里,它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陷阱。” 他站起身,看向黑暗深处:“我们必须找到这个回响的‘核心’,可能是她记忆最恐惧的片段,也可能是那个‘异常’留下的印记。打破它,或者理解它,才能带她出去,也才能拿到关于‘张’和‘回响之间’的线索。” 陈默点头。他尝试迈步,脚下粘滑的触感令人作呕。“断念”剑尖划过黑暗,留下短暂的光痕。“往哪个方向?” 汪明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单手按在铜镜背面。几秒后,他睁眼,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是水流呜咽声传来的方向,也是压力感最沉重、悲伤气息最浓郁的方向。 “那里。负面情绪的‘浓度’最高。小心,在这个精神图景里,物理规则可能不适用,危险可能来自任何形式——记忆碎片、扭曲的认知、甚至是她潜意识的自我攻击。” 两人搀扶起意识模糊的夏乐欢,开始向黑暗深处移动。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不仅因为脚下的粘滑,更因为那股无处不在的、试图将他们拖入同样悲伤绝望深渊的精神压力。陈默感到心口旧伤隐隐作痛,汪明哲的呼吸也略微粗重,铜镜的光芒忽明忽暗。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在这个失去时间感的空间里,只是一种主观估计),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水草更加茂密狰狞,像一只只试图抓握的手臂。岩石的阴影里,开始出现模糊的、人形的轮廓,它们静止不动,但似乎随着他们的经过而微微“转动”面孔。是其他溺亡者残留的意念?还是夏乐欢恐惧的投射? 突然,前方传来清晰的水流搅动声,伴随着一种滑腻的、湿漉漉的摩擦声。 陈默猛地停下,将“断念”横在身前。汪明哲也举高了铜镜。 幽蓝光芒照亮的范围边缘,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影子,缓缓从一块巨岩后“流”了出来。 那影子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不断蠕动、拉伸的黑暗软泥,表面布满令人头皮发麻的、不断开合的吸盘状凹痕,其中一些凹痕里还闪烁着暗红色的、如同眼睛般的微光。影子的中心,隐约有一张不断变幻的、充满痛苦和饥渴的面孔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人类,却又扭曲得不似人形。 “是它……”夏乐欢在昏迷中发出梦呓般的颤音,“抓住我了……拖下去了……” 是袭击夏乐欢的那个“异常”在这个回响中的精神投影! 影子发现了他们,中心那张痛苦的面孔骤然转向,暗红色的“眼睛”锁定了被搀扶的夏乐欢。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接冲击灵魂的尖啸,带着无尽的冰冷和贪婪,猛地朝他们“涌”来!所过之处,那些水草和岩石的影子都被它吞噬、同化,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变得更加庞大狰狞! “躲开!”陈默将夏乐欢推向汪明哲,自己踏步上前,挥动“断念”斩向涌来的黑暗! 剑光斩入影子的躯体,没有实体碰撞感,却像斩进了粘稠的沥青。影子被斩开一道缺口,发出凄厉的精神尖啸,但缺口迅速被周围的黑暗填补,更多的“触手”从它身体中分化出来,抓向陈默!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它本质是恐惧和记忆的聚合体!”汪明哲一边扶着夏乐欢后退,一边急声道,“用‘断念’的‘斩念’特性!尝试斩断它与这个回响的‘连接’,或者斩断它核心的‘执念’!” 斩念?陈默心念急转。他回忆“断念”在别墅中斩断规则、斩断锁链的感觉。那不是斩开物质,是斩开某种无形的“联系”或“概念”。 他凝神静气,不再用眼睛去看那些抓来的扭曲触手,而是将意念沉入剑中,感受“断念”传来的那种冰冷、决绝、破除虚妄的剑意。然后,他朝着影子中心那张不断变幻的痛苦面孔,一剑刺出! 这一剑,不快,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剑尖没入面孔的瞬间,陈默“听”到了无数重叠的哀嚎、哭泣、绝望的呐喊——那是所有被这个“异常”吞噬、或留下恐惧记忆的灵魂碎片。而在这无数嘈杂中,有一个格外清晰、属于夏乐欢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叫:“放开我——!” “就是现在!”陈默暴喝,将“断念”中蕴含的、破除执念的力量全力爆发! 嗤——! 仿佛烧红的铁钎刺入冰雪。影子中心那张痛苦面孔猛地僵住,发出比之前凄厉百倍的精神爆鸣!整个黑暗空间都剧烈震动起来!那些抓向陈默的触手寸寸断裂、消散,影子的躯体也开始不稳定地波动、溃散。 “有效!”汪明哲喊道,但他脸色突变,“小心!它在溃散前,在抽取夏乐欢的精神力修复自身!” 果然,夏乐欢手腕的金属环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她痛苦地蜷缩起来,脸色瞬间灰败,气息微弱下去。而那正在溃散的影子,竟有重新凝聚的趋势! “攻击那金属环和影子的连接!”汪明哲立刻做出判断,同时将自己的铜镜按在夏乐欢另一只手上,试图用铜镜的力量稳住她的精神,“陈默,斩断那道‘光’!” 陈默看到,从夏乐欢手腕金属环上,延伸出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丝”,连接着正在溃散的影子核心。那就是“异常”通过标记持续吸取她生命力、巩固这个回响的通道! 他毫不犹豫,再次挥剑,沿着那道暗红光丝,逆斩而上! “断念”的剑锋划过光丝的瞬间,陈默感到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意志顺着剑身反冲而来,试图侵蚀他的心神。他闷哼一声,咬破舌尖,剧痛带来清明,剑势不停! “给我——断!” 咔嚓! 一声无形的脆响。 暗红光丝应声而断! 溃散的影子发出一声不甘的、最终消散的哀鸣,彻底化为黑雾,融入了周围的黑暗。夏乐欢手腕的金属环光芒瞬间黯淡,恢复了冰冷的金属质感,但上面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被利刃划过的白痕。 夏乐欢身体一软,彻底昏迷过去,但呼吸反而平稳了一些,眉宇间那常年郁结的惊惧,似乎淡去了一丝。 黑暗空间在影子溃散后,并未消失,反而开始剧烈扭曲、变幻。周围的湖底景象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流淌、重组。 “回响的核心要出现了!”汪明哲扶住夏乐,紧握铜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景象最终定格。 不再是黑暗的湖底,而是一个明亮的、充满午后阳光的房间。 看起来像是一间画室,窗明几净,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画的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西山湖。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的背影,正坐在画架前,哼着轻快的歌,笔尖轻轻点染着画布上的湖光山色。 是夏乐欢。两年前的,阳光下的夏乐。 “这是……”陈默怔住。 “是她被袭击前,最后的美好记忆片段。”汪明哲低声道,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看似温馨的场景,“也是这个回响的‘核心’——她失去的、被恐惧冰封的‘阳光自我’。那个‘异常’吞噬不了这部分,只能将它封锁在这里,用恐惧的阴影覆盖。” 果然,画面开始变化。窗外的阳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天空乌云汇聚。画架前夏乐欢的歌声停了,她疑惑地转头看向窗外。就在这时,画布上那片她刚刚画好的、美丽的湖泊,颜色开始变深、变黑,仿佛有墨汁从画的中心晕染开来。 黑色的湖水,从画布里“渗”了出来。 滴落在地板上,迅速蔓延。 房间里的光线急速消失,被窗外涌进来的黑暗吞噬。画架前的夏乐欢脸上露出惊恐,她想逃跑,但黑色的湖水已经缠上了她的脚踝,顺着地板爬上她的身体。 “不……不要……”她挣扎着,向门口伸出手,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解。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那片完全被黑暗吞噬的窗外阴影里,伸了进来。 一只覆盖着滑腻鳞片、指尖尖锐、带着吸盘的、非人的手。 它轻轻按在了惊恐的夏乐欢的肩膀上。 夏乐欢浑身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消失,最后只剩下空洞的恐惧。然后,她被那只手,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拖进了身后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画室彻底被黑暗吞没。只剩下地板上那滩不断扩散的、黑色的“湖水”,和画架上那幅被彻底染黑、中心有一个仿佛被什么刺穿的破洞的画。 景象到此定格,然后开始缓缓淡化,如同褪色的老照片。 “这就是……她记忆被吞噬、封锁的瞬间。”汪明哲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那个‘异常’不仅袭击她的身体,还在精神层面,将她最核心的‘阳光自我’剥离、封印在了这个回响里。留下的,只有恐惧和创伤后的空壳。” 他看向怀中昏迷的夏乐欢,又看向那片正在淡去的、定格着绝望的画室景象。 “任务说‘找到回家的路’。”汪明哲缓缓道,“‘家’,对她而言,就是这幅被封印的画面,这个被拖入黑暗前的‘阳光自我’。我们要做的,不是看着它消失,是走进去,把她拉出来。” “走进去?”陈默看着那幅充满不祥的画面。 “这里是精神回响,我们是意识体。”汪明哲扶了扶眼镜,眼神决绝,“铜镜和你的剑,能保护我们的意识不被彻底同化。但这是赌博,一旦失败,我们的意识可能也会被永远困在她的这片创伤记忆里,或者被那‘异常’残留的意念污染。” 他看向陈默:“投票?” 陈默几乎没有犹豫:“进。” 两人架着昏迷的夏乐欢,迈步走向那幅正在淡去的、定格的黑白画面。 就在他们接触到画面的瞬间,天旋地转。 冰冷,刺骨。 陈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浅水中。水是黑色的,粘稠,散发着淡淡的腥味。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周围是模糊的、扭曲的湖岸景象,像一幅未干的、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这里不再是旁观视角,他们进入了夏乐欢被拖入黑暗前的那段记忆回响!而且,是以某种“参与者”的身份。 汪明哲和夏乐欢也在旁边。夏乐欢依旧昏迷,但身体微微颤抖。汪明哲脸色苍白,铜镜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显然进入这个核心回响消耗巨大。 “看前面。”汪明哲低声道。 陈默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阳光夏乐”,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及膝的黑色湖水里,面对着前方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站得很直,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支画笔,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武器。 而在她前方的黑暗里,那双覆盖鳞片、带着吸盘的非人之手,再次缓缓伸出,抓向她的肩膀。 “不……”现实中的夏乐欢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呓语。 “就是现在!”汪明哲厉喝,“陈默,用‘断念’斩向那只手!我去拉住‘她’!” 陈默瞬间动了!他爆发出全部速度,踏着黑色的湖水前冲,“断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意,斩向那只即将抓住“阳光夏乐欢”肩膀的邪恶之手! 与此同时,汪明哲将铜镜按在怀中夏乐欢的额头,自己则向着水中那个颤抖的“阳光夏乐欢”背影伸出手,大喊: “夏乐欢!回头看!我们在这里!别跟它走!” 剑光斩落! “断念”与那只非人之手碰撞的刹那,爆发出刺耳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尖啸!黑色的湖水剧烈翻腾!陈默感到一股阴冷滑腻的意志顺着手臂疯狂涌来,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自己正沉在冰冷的湖底,无数水草般的手拉扯着他,肺部空气即将耗尽…… “破!”他怒吼,心口灼痕剧痛,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求生意志和剑意!“断念”光芒一盛,硬生生将那邪恶之手震开!手上覆盖的几片滑腻鳞片被斩落,化为黑气消散。 那只手似乎吃痛,缩回了黑暗,但黑暗中传来更加愤怒和贪婪的精神咆哮。 而就在汪明哲的手即将触碰到“阳光夏乐欢”的瞬间,她……转过了头。 不是被那只手抓住后失去神采的空洞,而是带着泪痕,却异常清醒、坚定的眼神。她看了一眼汪明哲伸出的手,又看了一眼正与黑暗对抗的陈默,最后,目光落在了被汪明哲护在怀中、昏迷的现实夏乐欢身上。 然后,这个记忆回响中的“阳光夏乐欢”,做出了一个让汪明哲和陈默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松开了紧握的画笔。 画笔落入黑色的湖水,瞬间被吞没。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去抓汪明哲的手,而是用指尖,轻轻点在了昏迷的现实夏乐欢眉心。 “我一直……在等你。”“阳光夏乐欢”开口,声音清澈,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直接响在陈默和汪明哲的意识中,“等你不再是一个人,等有人能陪你一起,面对这片黑暗。” 她看着昏迷的夏乐欢,眼神温柔而悲伤:“别怕了。把‘我’……拿回去。然后,连它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话音落落,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温暖的金色光点,如同逆向飘飞的萤火,涌向了昏迷的夏乐欢。 昏迷的夏乐欢身体剧烈一震,手腕上金属环的白痕骤然亮起纯净的微光,将那试图重新凝聚的黑暗再次逼退。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眉宇间的惊惧痛苦,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缓缓消融。 周围的黑色湖水、铅灰天空、扭曲的景象,都开始随着“阳光夏乐欢”的消散而崩塌、淡化。 汪明哲立刻用铜镜罩住夏乐欢,陈默也持剑护在一旁。 “任务‘溺亡之梦’完成。核心记忆回收,创伤回响开始净化。”那个冰冷的、非人的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奖励结算:团队协作度+15%,夏乐欢‘心之伤’愈合度+40%,‘异常·溺影’印记弱化。获得信息碎片:标记类型——‘水生眷族’;关联性——‘回响之间’次级污染节点。】 【传送准备……】 光芒再次笼罩。 失重感传来。 陈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别墅地下室那个漆黑的房间中央,手中的“断念”剑身微热。汪明哲半跪在地,一手扶着刚刚苏醒、眼神还有些茫然的夏乐欢,另一手紧紧抓着光芒几乎熄灭的铜镜,额头布满冷汗。 夏乐欢缓缓抬起头,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扶着自己的汪明哲。她眼中没有了之前那种时刻弥漫的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悲伤、释然,以及一点点……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清亮。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圈黑色的金属环还在,但上面的银色符文似乎暗淡了不少,那道被“断念”斩出的白痕清晰可见。而原本缠绕其上的红色手绳,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掉落在她脚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尝试着,弯起了嘴角。 不是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而是一个带着泪光,有些生疏,却无比真实、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心底最深处挣扎出来的、微弱的笑容。 像穿过厚重云层、终于落到冰封湖面上的,第一缕阳光。 虽然微弱,却意味着,坚冰已裂,春天将至。 她看着汪明哲,轻声说,声音不再颤抖: “谢谢。” 然后,她转向陈默,也点了点头。 汪明哲看着她这个笑容,怔了一下,随即立刻移开目光,站起身,扶了扶眼镜,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只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任务完成。数据需要分析。夏乐欢需要休息和心理评估。”他语速很快地说,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你做得……很好。” 陈默收起“断念”,看着眼前劫后余生、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同的两人,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回响之间”的第一道门,他们闯过来了。 而夏乐欢漫长冬夜里,第一缕真实的微光,也终于亮起。 第二十八章 余烬微光 别墅的地下室重归死寂。 只有中央那“三钥阵图”的银色纹路缓缓黯淡,最后一丝光芒没入漆黑的墙壁与地面,仿佛刚才那吞噬光芒、传送意识的剧烈波动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陈默单膝跪地,用“断念”支撑着身体,剧烈喘息。汗水混着不知是湖水还是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心口那道灼痕火辣辣地疼,但更深处,是一种精神过度消耗后的空虚与钝痛。刚才在夏乐欢的记忆回响中,与“溺影”的每一次交锋、每一次意志对抗,都真实地消耗着他的心力。 汪明哲的状况更糟。他瘫坐在阵图边缘,背靠着冰冷的黑色墙壁,脸色惨白如纸,那副总是纤尘不染的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浅灰色眼眸紧闭,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巨大的头痛。他手中的那面古老铜镜,镜面上的裂纹明显增多,几乎覆盖了整个镜面,只勉强维持着不彻底碎裂,镜背的符文光芒微弱到几近于无。显然,作为三人中精神力最敏锐、也负担了最多“引导”和“稳定”任务的人,他承受的反噬也最重。 而夏乐欢…… 陈默和勉强睁眼的汪明哲,同时将目光投向躺在阵图中心、刚刚苏醒的女孩。 她蜷缩着,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陈默仿佛看到了两双眼睛的重叠——一双是这两年熟悉的、盛满惊惶不安的深潭;另一双,则是刚才在回响尽头,那个化作光点融入她体内的、“阳光夏乐欢”的清澈与坚定。 两双眼睛的影像一闪而过,最终融合。 夏乐欢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恐惧,也不再是强撑的麻木。那里有残留的疲惫和悲伤,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但更深的地方,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破土而出的清亮。像暴风雨后,虽然满目疮痍,但云层裂开,终于有光落下,照亮了泥泞却真实的大地。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漆黑的墙壁和天花板,然后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手腕上,那圈黑色的金属环依然存在,但上面那些繁复的银色符文黯淡了大半,一道清晰的、笔直的白痕横亘其上,破坏了它原本邪恶的神秘感。原本紧紧缠绕、几乎成为她一部分的红绳,松脱开来,软软地搭在腕边。 她盯着那圈金属环和红绳看了很久,手指微微颤抖着,抚上那道白痕。冰凉的触感传来,但不再有之前那种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渊的悸动与吸力。它还在,但似乎……“死”了,或者说,被“封印”了大部分活性。 然后,她试着,极其缓慢地,弯起了嘴角。 不是一个明媚的、无忧无虑的笑容。那个笑容或许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真正的阳光来滋养。 但这是一个真实的、从她自己心底生发出来的微笑。带着泪光,有些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却无比珍贵。它意味着,那堵用恐惧砌成、将她与阳光隔绝的心墙,被凿开了裂缝。光透了进来,而她,终于敢于尝试,对那缕微光,报以回应。 她抬起头,先看向离她最近的汪明哲。看着他惨白的脸、歪斜的眼镜、手中濒临破碎的铜镜,她眼中的复杂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很轻、却清晰无比的: “谢谢。” 汪明哲似乎没料到这声感谢来得如此直接,他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扶正眼镜,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有些沙哑:“数据分析……和风险预案,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典型的汪明哲式回答,将生死与共的救援,归因于责任和逻辑。但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的动作,泄露了平静表面下的波澜。 夏乐欢又看向陈默,同样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感激无需多言。 陈默回以点头,撑着剑站起身,走到汪明哲身边,伸手将他拉起来。“怎么样?” “精神透支,轻微脑震荡迹象,问题不大。”汪明哲借着他的力量站稳,迅速评估自身,然后看向夏乐欢,“你需要立即进行全面的生理和心理状态评估。记忆融合可能带来认知混淆、情绪波动等后遗症。另外,那个金属环的状态需要持续监测。” “我……我感觉……很奇怪。”夏乐欢在陈默的搀扶下也站了起来,她试着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缩着肩膀,“好像……轻松了很多,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裂开了。但又好像……空了一块,有点……茫然。”她努力描述着自己的感受,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尝试清晰地表达内心的状态,而不是被恐惧淹没。 “正常。”汪明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语速,一边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便携式检测仪(他居然连这个都带了),一边说道,“长期被恐惧占据的心理空间突然释放,会产生虚脱感和方向缺失。你需要重新建立内在的秩序和意义感。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夏乐欢手腕,“最危险的‘侵蚀源’被大幅削弱,这是根本性的好转。” 他示意夏乐欢伸出手腕,用仪器扫描那个金属环。数据显示,其能量读数下降了近80%,且波动趋于平缓,那股阴冷的活性几乎探测不到。 “回响之间”的冰冷声音在任务完成后,除了奖励结算,还留下了那句“关联性——‘回响之间’次级污染节点”。汪明哲一边记录数据,一边沉思:“‘次级污染节点’……这意味着像夏乐欢手腕上这种东西,可能不止一个。那个‘溺影’的本体,可能通过类似的方式,标记了多处,形成网络。西山湖是其中一个‘节点’。而我们进入的回响,是清除这个节点上的‘污染’(即夏乐欢的创伤和恐惧能量)。但节点本身,可能还在。” “也就是说,西山湖那里,可能还有问题?”陈默皱眉。 “可能性很高。但短期内,它对夏乐欢的直接影响应该微乎其微了。”汪明哲收起仪器,“当务之急,是处理我们自己的状态,消化这次得到的信息。‘回响之间’、‘张’、‘水生眷族’、‘次级污染节点’……我们需要整理一个脉络。” 三人离开了地下室,回到别墅一楼的客厅。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这里依旧破败,但那股萦绕不去的阴森感,似乎真的淡去了不少。 汪明哲从厨房(居然还有水)弄来几瓶水,又找出几个还算干净的杯子。三人坐在落满灰尘的沙发上,一时无言,只是安静地喝水,感受着劫后余生的真实,以及体内力量的缓慢恢复。 “那个……‘阳光’的我,”夏乐欢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最后说……‘连它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她抬起头,眼中仍有泪光,却不再崩溃,“‘它’……是指那个抓住我的东西吗?为什么……要连它的一起?” 汪明哲沉默片刻,推了推眼镜:“两种可能。一,象征意义。意味着你要带着这份经历,无论是好是坏,更坚强地活下去。二,”他目光锐利起来,“字面意义。那个‘异常’可能通过标记,从你身上攫取或混合了什么。‘连它的一份’,可能意味着你身上有一部分特质或‘信息’,与它同源。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回响之间’会选择你的记忆作为首个任务——你可能是一个关键的‘信息载体’。” 这个推测让人不寒而栗。夏乐欢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又握住了手腕。 “但这也是机会。”陈默开口,声音沉稳,“如果我们身上真的带着‘它们’的信息或痕迹,那也意味着,我们可能是最了解‘它们’,甚至最终能对付‘它们’的人。就像‘断念’能斩断它们的联系。” 他的话让夏乐欢和汪明哲都微微一震。从受害者,到被诅咒者,再到可能的“解咒人”?这个身份的转变,带来的是沉重的压力,却也有一线挣脱命运、甚至反击的希望。 “有道理。”汪明哲快速消化了这个观点,“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和数据。陈默,你的‘断念’和别墅经历;我的铜镜和‘门后的东西’;夏乐欢现在的金属环和可能携带的‘信息’……我们三个,本身就是三个不同类型的‘异常’接触案例。通过对比分析,或许能找到共性,甚至……‘张’把我们聚集在一起的原因。” 思路一旦打开,研究方向顿时清晰了许多。 “接下来,”汪明哲恢复了主导者的姿态,“第一步,休整恢复,至少4时密切观察,尤其是夏乐欢。第二步,建立安全屋和数据库。这里,”他指了指别墅,“作为实体基地,需要基本的生活保障和安防。网络数据库,用于存储和分析我们所有的经历、信息、推测。我会负责搭建。第三步,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选项一:继续探索‘回响之间’,解锁更多信息,但风险未知。选项二:主动出击,调查西山湖节点,尝试彻底净化或关闭它。选项三:横向调查,寻找其他可能的‘幸存者’或‘节点’。” “我选二。”夏乐欢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见两人看她,她抿了抿唇,继续说:“我想……回去。不是带着害怕回去,是……去弄清楚。弄清楚那里还有什么,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而且,”她摸了摸手腕,“我不想身上一直带着一个‘可能还有问题’的东西。我想……彻底了结它。” 她的眼神,有着前所未有的决心。那个总是躲在恐惧后的女孩,正在尝试着,主动走向她最害怕的阴影。 汪明哲看着她的眼睛,几秒后,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在充分准备和评估之后。选项二的风险性最高,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西山湖数据,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比‘溺影’投影更强存在的预案。” “那就先准备。”陈默拍板,“休整,建设基地,收集情报。然后,去西山湖。” 目标初步确定,三人都松了口气,却又感到更沉重的责任压上肩头。 窗外,日头西斜,将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 夏乐欢看着那阳光,忽然轻声说:“我以前……最喜欢下午的这种阳光,画画的时候,觉得颜色特别好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以前”的喜好,而没有立刻被悲伤淹没。 汪明哲正在平板上记录计划,闻言手指顿了顿,没抬头,只说:“嗯。以后可以继续画。” 很平淡的一句话。 但夏乐欢听着,看着阳光下飞舞的灰尘,嘴角那抹生疏的微笑,又悄悄加深了一点点。 也许,在彻底夺回阳光之前,先试着,习惯并珍惜,眼前这缕从裂缝中透进来的、真实的微光。 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弄清楚为何而活,以及,如何更好地活。 第三步…… 陈默擦拭着“断念”剑身上的水渍(来自回响中的黑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第三步,或许就是向着那依然笼罩世界的、巨大的“未知”,掷出他们这微小却凝聚的、名为“反击”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