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她们没有被催眠?》 第1章 当官就能修仙 “孤避他锋芒?” 自高座传来的话语,听不出丝毫情绪,只余一片死寂的平淡。 而匍匐于下的使者,早已僵如寒蝉,灵魂在无形的威压下蜷缩战栗。 “你家主子不过是个养子。” “也配让孤。” “避他锋芒?” 无形的威压几乎凝成实质,要将使者的意志彻底击垮。 使者猛地咬破舌尖,凭借那钻心的刺痛,才勉强从几近冻结的恐惧中夺回一丝清醒。 他颤抖着伏低身子,声音微若蚊蚋,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 “我家主子说了,只要殿下愿意退回洛都,他可以保证,绝不阻拦。” “而且,龙虎相争,必有一伤,这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话音未落,一道银线般的锋锐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擦过使者耳畔。 他甚至没感到疼痛,只觉耳廓一热。 待下意识偏头,那半只耳朵已无声地落在尘埃之中。 “呵。” 高座之上像是听到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唇边泄出一声极轻的讥笑。 “他洛宴臣是“皇子”当久了,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孤才是大洛名正言顺的唯一储君。” “两都一十三郡都在孤的肩上担着。” “天下苍生这几个字,还轮不到他来说。” 耳畔的灼痛与心知必死的绝望,像两根鞭子狠狠抽打使者残存的理智。 极致的绝望反而烧尽了恐惧,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出来: “可是殿下,您已经输了,我家主子很快便能掌控神都,两分天下,届时,您恐怕还在这洛水郡寸步难...” 话音未落,银线锋锐再次凭空出现,瞬息间便精准洞穿了他的喉咙。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只余下一双因难以置信而圆睁的双眼。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日争辉。” 很快便有女官如幽影般入场,使者尚未冰冷的尸身被无声拖离,血泊亦被迅速抹去,仿佛他从未存在。 紧接着,一道银白身影踏过方才浸染血污的地面,于座前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沉声禀报: “殿下,敌情已明。” 高座之上,只传来一个字:“说。” “伏击殿下的叛军是北河城的守军,末将已率金羽卫全部剿灭,但...”银甲将军的声音沉了沉。 “洛水郡其余几城皆已举旗,宣称效忠“二皇子”,兵力合计...约三十万众。” 银甲将军略一停顿,盔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 “请殿下放心。” “金羽卫三万儿郎,皆是以一挡十的死战之士,定能势均力敌,护殿下无忧!”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片刻后,高座之上的人缓缓起身。 身影从阴影中剥离,竟是一位女子。 她踱至银甲将军身前,步履无声,却让将军的头颅垂得更低。 “势均力敌?”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孤要的是绝对压制。” 语毕,她径直向殿外走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传孤口谕。” “十日为限,君临神都。” “成此壮举者,不问出身,不究过往。” “孤许他封侯拜相。” ... “只要当官就能修仙?” 看着眼前的系统提示,顾承鄞陷入了沉思。 就在刚刚,他穿越了。 当然,这在人均穿越者的时代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所以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系统总会如期而至。 顾承鄞的系统就很简单:只要当官,就能修仙。 更确切的说,是“所处的地位越高,权势越大,拥护者越多,修为便越强。” 当官,则是最直接的那条路。 不过只要能修仙,无论哪条路对顾承鄞来说都是一样的。 毕竟谁没有做过御剑凌霄的梦呢。 而如今,这种梦里才有的东西就摆在眼前。 这让顾承鄞不得不考虑,会不会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金手指?” 他往下翻,第二条系统提示显露出来:催眠。 顾承鄞眼前一亮。 万事开头难,顾承鄞是身穿过来的,连个身份都没有。 别说当官了,没被抓走都是运气好。 但有了催眠,一切都将不同。 顾承鄞查看了说明后发现,这个催眠是个单体持续技,目前只能同时对一人使用。 不过好在实力增强后,可同时催眠的数量也会增加。 而且系统还信誓旦旦的保证,催眠万无一失,只有非常低的概率才会失效。 顾承鄞相信,以他的人品,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所以计划瞬间清晰:找到合适的目标并催眠,然后获取合法身份,推开修仙之门。 再之后就是提升地位,并扩大影响力。 毕竟权力表面来自上级,实际则来自下级,拥护者越多,权柄越重,修为才越强。 “地位是我的上限,影响力则是我的下限。” 理清思绪后,顾承鄞收敛心神,开始冷静打量身处的四周。 这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只有一张破木桌和身下的硬板床。 破木桌上摆放着一套打着补丁的旧服和几枚铜钱。 窗外隐约传来市集的嘈杂声与人语声,这让顾承鄞稍感安心。 只要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岭,他就有十足的把握。 换好旧服,拿上铜钱。 顾承鄞推门,步入阳光。 走出门口的小巷,热闹的长街扑面而来。 顾承鄞只稍作打量,便径直走向街角最为喧闹的酒肆。 像这种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永远都是信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刚落座不久,街面忽然喧腾。 人们纷纷起身张望,顾承鄞也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停在酒肆前,车窗被一只纤纤细手推开,露出一张绝世倾城的容颜。 仅一眼,顾承鄞便知道,就是她了。 繁复的鎏金刺绣层叠交错,衣袂在风中如云影拂动。 华服之下若隐若现的身姿,动人心魄。 而更动人心惊的,是护卫马车的那群将士。 个个虎背熊腰,甲胄染尘,刀刃血迹未干,眼中凶光未敛,俨然刚从修罗战场中浴血归来。 然而即便是如此凶神恶煞的战卒。 在她面前却尽数垂首屏息,如猛兽收爪,只余清冷的嗓音在风中低徊。 冲天杀气,绝世风华,一如血海映寒月,寂静中述说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顾承鄞轻轻放下茶盏。 目标锁定。 第2章 金蝉脱壳 马车停稳,檀木车门无声滑开。 一名身着绯色宫装、袖口绣着鸾鸟衔枝纹的女官缓步而出。 她抬手的瞬间,四周静得只剩微风拂过甲胄的轻响。 侍立车旁的银甲将军身形一挺,单膝砸在青石板上,碰撞的闷响震得地面尘粒跳起: “上官大人。” “陈将军请起。” 上官云缨虚扶的手停在半空,声音清冷如浸过冰泉: “如今北河城内叛军肃清,将士们连日血战,劳苦功高,前方便是北河城最好的酒楼。” “殿下的意思是歇息一晚,好酒好菜管够,一切费用由内务府承担...” 上官云缨略作停顿,目光从队列中的将士身上一一扫过。 “唯有一条,不得扰民。” 她一字一句重声道:“违者,斩!” 陈将军猛地抱拳:“末将领命!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上官云缨颔首,转身时绯色宫裙扫过车辕,无半分拖沓。 待她返回车内,陈将军霍然起身,转身面对黑压压的将士们,沉声传谕。 短暂的寂静后,震天的欢呼响彻长街。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远处那栋鎏金瓦顶的楼阁驶去。 而陈将军已带亲兵策马先行,所过之处,街巷肃清,门户紧闭。 原本因车驾而屏息的酒肆,在马车远去后又逐渐恢复了嘈杂。 顾承鄞并未离开,而是坐回原处,指节无声轻叩桌面。 方才那一幕,他已尽收眼底。 不管是银甲将军的威压,女官的气质包括那句“殿下”来看。 车内之人,绝非寻常权贵,身份恐怕比他预估的还要高。 既然怎么都要找个人催眠,那当然是找身份最高的。 但是催眠并不是瞬发,需要与目标对视五秒以上才能成功。 所以在此之前,顾承鄞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来确保这五秒的时间不会被任何意外干扰。 同时还要找到最佳的时机,否则以他这形迹可疑的装扮,别说对视五秒,怕是接近都难如登天。 酒肆里的议论声,此刻正如细流般汇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就是这些人,把城外的五万守军杀了个片甲不留!” “怎么可能?他们才多少人?” “人虽然不多,但你看到那个银甲将军没,那可是陈不杀!” “金羽卫副将,最强筑基境之一!别说五万,就是五十万,照样能杀个干干净净。” “岂止!车里的那位开了金口,只要十日内抵达神都,就是从龙之功,几辈子的荣华富贵!换你你不拼命啊。” ...... 从龙之功? 顾承鄞叩击桌面的手指一顿 果然。 能让最强筑基的将军屈膝、令上万铁骑誓死追随,还被尊称为殿下的人,在整个大洛只有一位: 长公主:洛曌。 知道车内人的身份后,顾承鄞垂眸抿茶。 耳力则在系统加持下无声铺开,如蛛网般捕捉每一缕低语。 自有系统以来,他虽然还没有推开修仙的大门,但五感却已远超常人。 此刻酒肆中零碎的传闻、粗野的惊叹、压低嗓音的秘辛……皆被他逐一捕攫、拼合。 将各种消息汇到一起,顾承鄞的脑海中逐渐浮出一个轮廓。 大洛疆域广袤,由两都一十三郡组成,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南北两都。 分别是位于南方的洛都和位于北方的神都。 南方气候温润,土地丰饶,农耕兴盛,物产流通便利,逐渐形成洛都这一商贸枢纽,汇聚天下财货。 北方虽气候干燥,然山峦藏宝,矿脉丰饶,自前朝起便为军政重地,权枢积淀深厚,遂成神都,统摄天下权柄。 两都各秉其势:洛都掌利,神都执权,南北呼应,便是大洛百年鼎盛的根基。 不久前,神都突发政变,老洛皇昏厥,“二皇子”趁机逼宫。 而长公主洛曌当时正身在洛都查漕运贪腐,收到消息后星夜北返。 因为时间紧迫,只带了内务府的女官先行出发。 洛水郡便是神都前的最后一站。 可就在昨天,马蹄刚踏进洛水郡的地界。 北河城的守军,就像早已等在那里一样,从黑暗中扑了上来。 幸好陈不杀带人及时赶到,这才免于危难。 反手将已经叛变的北河城守军杀了个片甲不留。 就在顾承鄞梳理情报时,他敏锐地注意到,酒肆老板面色惶急地从后门偷偷溜了回来。 快步走到柜台后,压低声音对老板娘急促道: “快,收拾行李,我们马上就走!” “怎么了?我钱都还没收...” “还收什么钱!”酒肆老板急得跺脚: “不知道谁传的消息!现在整个洛水郡都知道北河城出了什么事!全在往这边赶,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等大军合围,这里就是死地!” “可...那位殿下不是才刚进城吗?陈将军又那么厉害...” “再厉害也得死!你还真信陈不杀能一个人打几十万啊?钱别收了,快走,保命要紧!” 老板娘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慌忙转身往后院去。 酒肆老板则紧张地四顾一番,见无人注意他,也一闪身消失在帘后。 洛水郡的叛军都在往北河城赶? 顾承鄞的眉头骤然锁紧。 这才刚入城,消息怎么可能会传得如此之快? 要知道大洛并没有无线电或手机这种科技产品。 想要快速传递消息,只能依靠一种叫做洛山石的矿产。 把同一块洛山石做成两个令牌,然后其中在一块令牌上写字,另一块令牌不论相隔多远都会显示出同样的字来。 但这种洛山石产量极其稀少,基本都被皇家垄断了,洛山令也全被内务府掌控,普通人是绝不可能... 等等... 顾承鄞脑中灵光乍现,一个词如惊雷般炸响: 内务府? 如果洛山令全在内务府手里的话,那也就是说... 这个消息不是别人传的,正是内务府,也就是洛曌自己。 只有擅长情报刺探,并掌握洛山令的内务府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消息传遍整个北河郡。 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把叛军全都引来北河城。 然后... 金蝉脱壳。 顾承鄞眼神一凝,当即起身朝外走去。 原因无他,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已容不下任何迂回与绸缪。 必须在这位殿下消失前,抓住这唯一的窗口期。 第3章 催眠成功 顶层的露台已被清空,帷幔低垂。 绝世佳人凭栏而立,玄色绣金的衣摆被夜风掀起,金线绣就的龙纹在灯火中流转,似要破壁而出。 楼下万家灯火铺成星河,映在她澄澈的眼眸中,却只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便是大洛名正言顺的唯一储君。 大洛长公主:洛曌。 “殿下。” 上官云缨的脚步声轻得像落雪,停在三丈外屈膝跪地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洛曌没有回头:“神都还是没有消息?” “卑职无能。” 上官云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挫败:“不止是神都,用来联系洛都和其余十二郡的洛山令...全部失联,只有郡内的还能使用。” “就像有一只手,把整个洛水郡从舆图上抹去了。” 洛曌笑了,笑声清冽,却比夜风更冷。 “抹去?那就把那只手砍下来。” 她缓缓转身,玄色衣摆扫过露台青砖,金纹掠过她苍白的指尖。 “孤君临神都之日,便是那些蝇营狗苟灭亡之时。” 洛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消息散出去了么。” 听到这句话,上官云缨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回殿下,已经散出去了,其他几城的叛军都已派兵。” 上官云缨垂首,声音压得极低: “距离最近的,两个时辰内便会抵达北河城。” “很好。” 洛曌的肯定并未带来半分暖意,上官云缨指尖微凉。 终究还是抬起头,望向那个凭栏而立的身影。 “殿下,此举...是否过于激进,陈将军他...毕竟护驾有功...” 话音落下的刹那,露台上的空气仿佛冻结。 洛曌缓缓转身。 那双凤眸里不见波澜,却让上官云缨如坠冰窟。 “你在教孤做事?” “卑职不敢!” 上官云缨倏然跪地,额头触上冰冷的青砖: “卑职失言!恳求殿下责罚!” 露台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穿过帷幔的轻响。 良久,洛曌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日功成,孤会亲自为陈不杀立碑,厚恤其族。” 她向前一步,绣金的裙摆停在上官云缨低垂的视线边缘: “上官,你伴孤多年,不应该啊。” 一句简单的称呼,便让上官云缨的冷汗浸湿了后襟。 在此之前,洛曌都是唤她云缨的。 但此时说再多都是错,只能惶恐道: “卑职...愚钝,恳求殿下重罚!” “眼下局势未定,暂且记下。” 洛曌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黑暗: “下去准备吧。” “是。” 上官云缨起身,退步离开,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露台重归寂静。 洛曌的目光落向楼下,灯火阑珊处,陈不杀正举碗与将士畅饮,笑声随风隐隐传来。 那些面孔在暖黄的光里明亮而鲜活,尚不知两个时辰后,此地或将成为修罗战场。 红颜未老恩先断,最是无情帝王家。 ... 顾承鄞站在暗巷尽头,阴影完全吞噬了他的身形。 看了一眼露台上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后。 不再停留,踏步径直朝酒楼主楼走去。 但还没等顾承鄞靠近主楼,几道身影便如铁塔般拦在身前。 “此地封禁,请回。” 他们语气还算克制,可酒气遮掩不住身上未散的杀气。 暗处又有几道目光扫来,手按在刀柄上的动作整齐划一。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顾承鄞眉梢微扬,不由心中暗叹,哪怕饮酒休憩,都依然保持高度警戒,陈不杀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怎么了?” 沉稳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将士们立即退开两步,抱拳躬身:“将军。” 随即指向顾承鄞,语气添了几分重:“此人欲意强闯。” “强闯?” 陈不杀走到顾承鄞面前,目光先扫过他肩头的补丁,又落回他平静的脸,眉峰缓缓压下。 按他的性子,这种可疑之人,一刀劈了省事。 但这次毕竟有殿下‘不得扰民’的吩咐,不能乱来。 “此处已包场,阁下请移步。” 陈不杀的声音平稳且充满力道。 顾承鄞恍若未觉,只微微一笑:“是殿下让我来的。” “殿下?” 陈不杀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打了个手势。 两名亲卫无声错步,靴底碾过青石板没半分声响,转瞬间便与陈不杀呈三角之势,封死了顾承鄞所有退路。 顾承鄞同样捕捉到这些变化,电光火石间,便已权衡清楚:放弃催眠陈不杀。 此人心志如铁,戒备极深,风险太高。 “可有令牌?” 顾承鄞坦荡摇头:“没有。” 陈不杀额角青筋隐现,指节按得发白,强行按捺着杀意。 他缓缓眯起眼,正欲喝令擒下此人时。 忽然顾承鄞抬手指向他身后:“刚才没有,现在有了。” “嗯?” 陈不杀猛地回头。 酒楼大门打开,上官云缨走了出来,绯色宫装在灯下流动如血,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洛山令。 俏脸上还残留着惊疑与惶恐,似是刚刚经历过巨大的冲击,心神未定。 “上官大人!”顾承鄞抓住时机,抢先开口,声音清朗。 上官云缨正沉浸在失言的懊悔之中,猝然听到有人唤她,下意识转头望去。 看到陈不杀正与一陌生男子对峙,而呼唤她的,正是那陌生男子。 若在平日,以她此刻心绪,绝不会搭理这种莫名其妙之人。 可当目光触及陈不杀那张坚毅且不知命运已定的面孔时,一丝复杂的怜悯与愧疚悄然泛起。 她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看到上官云缨真的应声而来,陈不杀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开始重新审视顾承鄞。 心中更是念头急转:难道此人真与殿下有关?方才应该没有失礼吧? “上官大人,您终于来了。” 顾承鄞先声夺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熟稔。 “陈将军恪尽职守,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去。” 这番话顿时将主动权握在手中,也将上官云缨的注意力完全引了过去。 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随即,撞进一双眼睛里。 她从未见过...如此深邃的眼睛。 平静得像万年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清澈得像初降的雪,不染半分尘埃。 让她不由自主的... 多看了几眼。 就在上官云缨唇瓣微启,想问出你是谁时。 下一秒。 念头烟消云散。 【催眠成功】 第4章 绝对信任 【带我去见洛曌】 通过系统,顾承鄞发出了第一条指令。 催眠并不会让人失去意识,但是会绝对服从指令。 上官云缨身形微微一晃,眼神短暂地涣散了一瞬,随即恢复清明。 再看向顾承鄞时,她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抓住他的手,语速快而清晰:“跟我来。” 动作之快、衔接之自然,甚至没给一旁的陈不杀留下开口询问的机会。 两人身影迅速没入深邃的门廊之中。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陈不杀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隔绝了视线的大门,心头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他倒不是担心洛曌的安全,毕竟可以说女官人少,但绝不能说她们菜。 尤其上官云缨,不仅是内务府首席女官,还是最年轻的筑基境高手。 “将军?”一名亲卫见他久立不动,低声试探。 陈不杀抬起手,止住了亲卫后面的话。 他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在咀嚼某种难以言喻的疑虑。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淬着寒气的字: “传令,外松内紧,暗哨加倍。” ..... 楼内,光影幽深。 顾承鄞跟着上官云缨,快步踏着铺有厚重织毯的楼梯向上。 就在即将抵达顶层、隐约能听到夜风穿过露台帷幔声响的转角处时,顾承鄞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上官云缨闻声止步,疑惑地回过头。 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谨慎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信任与等待指示的专注,仿佛在无声询问:不去了吗? 看着眼前这位对自己毫不设防的“工具”,顾承鄞心中再次掠过一丝对催眠的惊叹。 像上官云缨这般姿容与实力并重的女子,要是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怕是已经被搓扁揉圆了。 好在顾承鄞并无这方面的心思。 女人,只会影响修仙的速度。 他停步只是因为直接进去的话,依然有不小的风险。 永远没人知道,一位帝国储君,究竟有多少底牌。 顾承鄞需要更稳妥的控制开局。 短暂的思索后,顾承鄞通过系统,向上官云缨发出了第二条指令: 【打晕洛曌,然后绑好】 上官云缨的眼神甚至没有丝毫波动,接到指令的刹那,她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步伐轻捷而果断。 朝着顶层露台的方向径直而去,将顾承鄞暂时留在了楼梯的阴影里。 露台上。 听到身后的熟悉脚步声,凭栏而立的洛曌并未回头。 只是望着远方黑暗中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淡声问道: “好了?” 没有回应。 洛曌微微蹙眉,正待转身查看: 后颈猛然传来一击精准而迅疾的钝痛! 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当顾承鄞推开通往露台的雕花木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位高高在上,绝世风华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双手被质地坚韧的真丝绸带捆缚得严严实实。 还被颇具创意地悬挂在房梁垂下的钩环上,玄色绣金的华服略显凌乱,几缕乌发垂落颊边。 上官云缨安静地侍立一旁,如同精致的人偶,等待下一个指令。 顾承鄞也不磨叽,向上官云缨发出第三条指令: 【找个没人的房间待着】 上官云缨微微颔首,无声退下。 露台上,只剩下顾承鄞,与被悬吊着的、缓缓恢复意识的洛曌。 长而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洛曌睁开了眼睛。 初时的眩晕感迅速褪去,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打量着她的陌生男子。 没有惊慌尖叫,甚至没有剧烈的挣扎。 洛曌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那种浸入骨髓的冷静。 她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因为被吊着所以略显别扭的姿势,然后抬眸,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顾承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审视与隐约的欣赏。 “好身手。” 洛曌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调。 “这天下能绕过内务府,最终成功袭击孤的人,你是第一个。” 顾承鄞不置可否,看来洛曌还并不知道,真正袭击她的,其实是她最信任的内务府首席女官。 “既然你有如此能耐,孤也不绕弯子。” 洛曌直视着顾承鄞,语气斩钉截铁。 “替孤做事,不管请你之人出了什么价码,孤都出十倍。” 顾承鄞笑了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微妙。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说出来殿下可能不信,其实我是专程来投奔殿下的。” 洛曌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抬了抬被紧紧捆缚的手腕,真丝绸带在烛光下泛着柔滑却冰冷的光泽。 眼神好像在说:投奔?用这种方式? “殿下见谅。” 顾承鄞看懂了她的眼神,解释道:“时间紧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不然只怕还未见到殿下,您就金蝉脱壳了。” 洛曌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金蝉脱壳!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顾承鄞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波动,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当然,我完全理解殿下的决断,洛水郡的叛军数量惊人,而神都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半分拖延。” “此计虽险,却也是当前最快破局之法,对于殿下的果决,深感佩服。” 洛曌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之前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紧紧盯着顾承鄞,声音压低,带着寒意:“你是谁?” 顾承鄞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我是谁并不重要。”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重要的是,我有办法让殿下您,在不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十日内抵达神都。” “荒谬!” 洛曌几乎脱口而出,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被彻底打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强烈的质疑。 “绝不可能!” 顾承鄞也不争辩,收回手指,笑容不变, “但这个办法,有个前提。” “前提?” “前提便是。”顾承鄞一字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洛曌。 “殿下您对我必须毫无保留地,纯粹地,百分之一百地...” “绝对信任。” 露台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带动梁上悬挂的女子轻轻晃动。 第5章 听明白了? 洛曌闻言,先是愣住,随即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苦笑。 “你应该知道。”她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疏离。 “绝对信任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是啊,我也知道这不可能。” 顾承鄞轻叹一声,仿佛早有预料,但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 “所以殿下,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吧?” “打赌?”洛曌的警惕心瞬间提到最高。 在这种完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提出赌局,怎么看都充满了阴谋的气息。 “殿下赢了,我即刻为您松绑,此后任凭驱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若是我赢了...同样为您解缚,只需殿下同意方才所说,报以最大的信任即可。” 顾承鄞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眼神清澈,甚至显得有些无辜。 “赌局也很简单,对视,只要五秒之内,殿下没有眨眼,就算赢。” 洛曌愣住了。 对视五秒不眨眼? 这算哪门子赌局? 但她迅速在脑海中推演:无论输赢,对方都答应松绑。 赢了,不仅能重获自由,还能收服这个神秘莫测的能人。 输了,也不过是答应他那看似荒唐实际也很荒唐的信任。 实际如何,还不是由她说了算?怎么看,这赌局对她都极为有利。 虽然拖延时间也是上策。 但上官云缨至今没有现身,楼内又寂静得反常,恐怕只有引来陈不杀才有机会逃脱。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 最终,洛曌压下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迎着顾承鄞的目光,决然点头: “好,孤与你赌。” “殿下爽快。” 顾承鄞微微一笑,缓缓抬眸,目光平和地迎上洛曌的视线。 洛曌亦凝神望去,集中全部意志,控制住眼睫,准备迎接这看似简单的五秒。 一、二…… 时间平稳流逝。 洛曌的瞳孔清晰映出顾承鄞平静的面容。 三…… 然而,就在第四秒即将滑向第五秒的刹那。 异变陡生! 顾承鄞那双原本清澈平和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深的漩涡无声炸开! 那不是光影的变化,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牵引力。 洛曌只觉得自己的视线被猛地“吸”了进去! 紧接着,世界开始疯狂扭曲、颠倒! “呃...” 洛曌想要移开目光,想要闭上眼,想要呼喊。 可她的眼睑,声带,所有的肌肉,都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只有顾承鄞的脸,依旧清晰地悬浮在她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央。 那脸上可恶的笑意,成了她意识沉沦前最后的烙印。 最后一丝清醒的认知,如同沉入深海的碎冰,带着刺骨的寒意,撞入她的灵魂深处。 【催眠成功】 在成功催眠洛曌后,顾承鄞并未离开。 他从容地将‘假洛曌’腕间的束缚解开。 随后通过指令,引导这位已被掌控的殿下与自己一同安然落座于茶桌两侧。 清茶袅袅,蒸汽微腾,两人对坐饮茗的姿态,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和谐。 只是顾承鄞的视线,时不时飘向紧闭的房门,指尖在杯沿轻叩,仿佛在等待什么。 果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锐响,打破了楼内的寂静。 “殿下!您没...” 上官云缨率先撞开房门冲了进来,声音因极度的焦虑而尖锐。 然而,当她看清室内景象: 殿下与一名陌生男子正相对品茶,气氛平静得甚至有些闲适时,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紧随其后的陈不杀,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就在刚刚,他在楼下偶遇了神情恍惚的上官云缨。 从她口中得知她竟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带人上楼后,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瞬间如坠冰窟。 他竟让一个底细不明的刺客,在他眼皮底下接近了殿下! 可眼前这幕,哪有半分刺杀的样子? 倒像是...殿下在深夜私会一位极为重要的客人?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际,‘假洛曌’抬眸,脸色骤然一沉。 “你们好大的胆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 “没看见孤正与贵客议事么?未经通传,私自擅闯。” 她凤目微眯,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两人:“是要造反吗?” “末将不敢!殿下息怒!”陈不杀浑身剧震,这冰冷彻骨的语气、这睥睨威严的姿态,绝对是殿下无疑! 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躬身抱拳,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 “末将鲁莽,即刻退出!请殿下恕罪!” 说罢,他疾步后退,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尚在懵然中的上官云缨。 上官云缨的目光在‘假洛曌’与顾承鄞之间来回游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巨大的困惑。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狠狠刺中了她的心脏。 就在不久前,她才因失言丢了殿下的亲近。 转眼间,殿下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她毫无印象,却能平起平坐的陌生人? 这让她如何不慌,如何不乱? ‘假洛曌’眼神一厉,见上官云缨仍呆立原地,正欲再次呵斥。 “殿下息怒。”顾承鄞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劝解意味。 “上官大人与陈将军也是护主心切,情急之下这才乱了分寸。” 他起身,缓步走到仍处于震惊茫然状态的上官云缨面前,微微一笑: “上官大人不记得了?正是您为我引见的殿下啊。” 上官云缨猛地眨了眨眼,看向顾承鄞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茫然与戒备。 引见?她为何毫无印象? 此时顾承鄞心中也是充满了无奈,系统规则明确,催眠目标只能一个。 当他选择洛曌作为新目标时,对上官云缨的催眠便自然会解除。 好在不会残留期间的记忆,否则局面将更加棘手。 但看上官云缨这全然不信,甚至隐隐带着审视与敌意的眼神。 顾承鄞知道,只能动用最终手段了。 “你...”上官云缨蹙起眉头,正欲开口质问。 “上!官!云!缨!” ‘假洛曌’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狠狠砸在上官云缨的心上。 这是从未有过的,连名带姓的冰冷称呼,瞬间引爆了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恐惧。 所有对顾承鄞的怀疑、对眼前诡异状况的困惑,在这一声呵斥下顷刻间灰飞烟灭。 “卑职死罪!” 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不止: “卑职鲁莽愚钝,冲撞贵客,恳求殿下...赐死!” ‘假洛曌’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那目光居高临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顾先生,是孤请来的贵客,亦是破局之关键。” “即刻起,内外诸事,无论大小,皆由顾先生全权决断,暂领内务府主事之权。” 她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金铁交鸣,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你,陈不杀,及所有人,须对顾先生之命无条件遵从,不得有丝毫质疑与延误。”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令人心胆俱寒: “听明白了?” 第6章 无伤,速通! 当意识如潮水般回涌,洛曌猛地睁开眼。 玄色绣金的衣摆上依然是熟悉的龙纹,鬓边墨玉簪的重量也分毫不差。 可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那茶桌边,分明立着另一个洛曌! 眉如远山凝黛,眸若寒星缀夜,连下摆绣着的暗金龙纹都一模一样。 洛曌下意识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影。 垂下目光,她周身正被一层莹白微弱的光晕包裹,如琥珀般凝于空中。 这层光晕薄如蝉翼,温润、熟悉,散发着源自血脉深处的安宁气息。 直到此时,洛曌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目光落在那‘假洛曌’的手腕上,原本应莹润如羊脂的白玉手镯,此刻已然黯淡无光。 是它救了她。 方才那道直击魂魄的诡秘袭击何其凶险,洛曌比任何人都清楚。 白玉手镯在千钧一发之际自主激发,将她魂魄从被彻底控制的边缘强行抽离。 却也因耗损过巨,只能暂时将她封存于这层守护光晕之中。 洛曌心下一沉,她知道如果没有外力介入,这守护光晕需至少七日才能自然消散。 在此期间,她魂魄虽然还能移动,但无法远离本体,也无法干涉现实。 这个该死的男人,什么对视赌局,全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洛曌眯起眼,透过莹白光晕死死盯住顾承鄞的侧脸。 夜色如墨,却掩不住她眼中凛冽如刀的杀意。 “旁门左道,也敢撼天。” “待孤重掌权柄,定将你五马...不,六马分尸!” 顾承鄞并不知道真正的洛曌已经在为他安排后事。 他与上官云缨已经从房间里出来,正联袂向下而去。 随着‘假洛曌’一句“暂领内务府主事之权”令下,顾承鄞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 一缕微凉而精纯的气息自虚无中灌注体内,沿着从未开启的经络缓缓流转。 炼气之门已开。 只是这真气稀薄如雾,远未成流。 顾承鄞心知肚明:官职只是开启大门,影响力才是真气的根本。 更别说他这主事之职还是个暂领,只有白纸黑字的官方文书才算真正落实。 然而现在这兵荒马乱的,想要落实文书,顾承鄞就得先帮洛曌重返神都。 上官云缨被呵斥后,她对顾承鄞的质疑已彻底压入心底。 “上官大人,时间紧迫,我们得立刻去找陈将军。” “顾...先生唤我云缨即可。”上官云缨上前半步,低声拦道:“顾先生,不知殿下可曾与您提过,我们...” “金蝉脱壳?”顾承鄞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我知道。” 上官云缨瞳孔微缩。 这计划由殿下负责制定,而她负责执行,所以仅有她与殿下两人知晓。 此人竟然...可信度在上官云缨心中无声攀升。 “但我已劝谏殿下,殿下准请,所以此计取消。” “取消?!”上官云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住。 “可最快的叛军两个...一个半时辰便会到达!” “所以说,时间紧迫啊。”顾承鄞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上官云缨望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心头忧虑如藤蔓缠绕。 只觉顾承鄞神秘莫测,却又隐隐带着某种令她熟悉的果决。 这种决断力,她只在殿下的身上见过。 两人并不知道的是,一道看不见的身影,正无声地飘浮在数步之外,紧随其后。 真洛曌冷冷凝视着顾承鄞的身影。 “孤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 “陈将军。” 当顾承鄞与上官云缨一同出现时,陈不杀紧绷的心弦略松。 能让殿下与上官云缨同时认可,那就是说这人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 他主动上前,伸出覆有薄茧的手,坚毅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客气的笑:“顾先生,之前多有冒犯,望顾先生海涵。” 顾承鄞握住他的手,笑道:“陈将军恪尽职守,何过之有?” 上官云缨则在一旁正色传达:“殿下口谕,顾先生暂领内务府主事一职,统筹全局,一应事宜皆可先斩后奏。” 内务府主事?陈不杀心头微震。 这个职位可是空了好些年,没想到竟让眼前这位顾先生接了,看来殿下对此人很是看重啊。 “顾先生...不,顾主事年少有为,陈某佩服。”他抱拳道,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哪里哪里。”顾承鄞摆摆手,神色转为肃然。“时间紧迫,我就不废话了,陈将军,你知道金蝉脱壳么?” 上官云缨心头一紧,没想到顾承鄞直接就说了出来,让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好目光倏地盯住陈不杀。 却见陈不杀面色坦然,甚至点了点头:“知道,不瞒主事,末将早已暗中布置妥当,如今城内各处,皆已伏下死士。” “你...知道?”上官云缨难掩惊愕,脱口而出。 陈不杀反倒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此乃兵家常理,敌众我寡,当以奇策破局,殿下英明果断,末将既已心领神会,自然要做好万全准备。” “一旦军令下达,必能为殿下突围挣得足够时间” “可是...”上官云缨声音微颤。“你会死啊。” 陈不杀与顾承鄞对视一眼,忽然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竟无半分阴霾: “死便死了,我陈不杀乃金羽卫副将,护驾便是天职,更何况...”他笑容微敛,目光如铁: “我信殿下,正如殿下信我,纵然战死,殿下也定会厚恤我部,保家人一世安宁,后顾无忧,死,何惧之有?” 上官云缨怔住了。 她久居深宫,伴于洛曌身侧,见惯了权谋算计与人心叵测,此刻面对这般坦荡炽烈的忠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其实吧,没你想的那么复杂。”顾承鄞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却清晰。“若殿下此刻遇险,你当如何?” “自是拼死相护!”上官云缨毫不犹豫,眼眸灼灼:“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殿下分毫!” “那便是了。”顾承鄞指向陈不杀。 “你与他,并无不同。” 他转身面向陈不杀,语气斩钉截铁:“陈将军,我已劝谏殿下取消此计,殿下已然准请,并允我全权之责。” “所以接下来,不是一场断尾求生的突围战。” 顾承鄞顿了顿,一字字道: “而是...” “无伤,速通! 第7章 北上黎明城 “时间紧迫。” 顾承鄞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刻钟后,所有人于北城门集结,不得延误,到时,我会告知下一步行动。” 他目光转向陈不杀,语气加重:“陈将军,接下来的路要求轻装急行,因此,我需你麾下所有人,放弃一切重甲、辎重、冗余之物,只携兵刃与三日口粮。” 放弃重甲?! 陈不杀眉头骤然锁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麾下这支铁骑之所以能以少敌多、所向披靡,除了本身军事素养就高外,还有那身刀枪难入的精钢重甲和势大力沉的长柄重兵。 放弃它们,无异于自断臂膀!若途中遭遇叛军,以轻甲对重骑,后果不堪设想。 可顾承鄞是殿下亲点的内务府主事,虽是暂领,但也是手持权柄。 若是当面反驳,不仅违令,更是在打殿下的脸面,同时还会得罪这位新晋红人... 可要真的放弃那身重装,说实话,那也是真舍不得啊。 所以陈不杀嘴唇紧抿,双手紧握成拳,陷入两难,既未领命,也不反驳。 一旁的上官云缨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尖锐:“不行!放弃重装,万一遭遇叛军怎么办?你这是在破坏殿下的安全!” 顾承鄞心中无奈,倒是有些怀念被催眠时那个言听计从的上官云缨了。 “这些重装才是在破坏殿下的安全。” 但他没时间详细解释战略意图,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化解阻碍。 他转向她,语气平静:“另外,刚才殿下是如何吩咐的?请上官大人再复述一遍。” 上官云缨一怔,下意识遵从道:“你,陈不杀,及所有人,须对顾先生之命无条件遵从,不得有丝毫质疑与...延误。” 话至末尾,她声音越来越低,明显已经意识到关键所在。 陈不杀反应更快,上官云缨话音未落,他已猛地抱拳,斩钉截铁道:“末将领命!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生风,再无半分犹豫,将尚在愣神的上官云缨留在原地。 “诶?陈...”上官云缨试图唤住他,却只看到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只好独自面对顾承鄞,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错愕与一丝窘迫。 “没事。”顾承鄞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殿下,而且我也有事要你去办。” 上官云缨收敛心神,摆出听令姿态:“您说。” 顾承鄞略作思索,问道:“内务府对洛水郡其他叛军的掌控如何?” 提及本职,上官云缨下意识挺直背脊,恢复了那份首席女官的自信:“别说洛水郡,天下各城要隘、兵力调动、粮草储运,皆在内务府掌控之中!” “真的?”顾承鄞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那之前在北河城,是怎么被叛军伏击的?” 上官云缨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闪过一丝难堪,声音低了下去:“进来之前,所有洛山令都没示警...我就以为平安无事。” “结果进来后才收到示警的讯息,但那时来不及退回了,后来我才知道,洛水郡...被隔离了。” “隔离?”顾承鄞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洛水郡从舆图上抹去了。”上官云缨神色凝重。 “所有联系全部中断,洛山令失效,信使有去无回,只有郡内还能互通。” “试过派高手强行突破吗?” “派过三批,全部失踪。” 顾承鄞心中微沉,这是一个此前未知的关键信息,局势比预想的要更加复杂。 但眼下,还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 “我知道了,这事先放着。”他收敛思绪,回到正题。 “现在,我需要你动用内务府在洛水郡的所有渠道,去做一件事。” 他盯着上官云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把我们‘即将前往’的目的地,同步泄露给所有叛军。” “嗯...嗯?!”上官云缨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猛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承鄞,怀疑自己听错了。 把目的地主动泄露给叛军?!这不是自寻死路么?此人果然包藏祸心! 刚刚压下的质疑与警惕瞬间如野火般复燃,她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顾承鄞,身体微微绷紧,已进入戒备状态。 顾承鄞看着她瞬息万变的表情,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我说,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再说了,我说的是‘即将前往’,没说我们一定会去吧?” “呃...”上官云缨再次愣住,眨了眨眼。 即将前往...好像确实是两回事,所以这是在用假情报误导,调动叛军? 心念电转间,她飞快地调整好表情,丢下一句维持体面又合乎情理的话: “时间紧迫,我这就去安排!” “回来!” 她脚步还未迈开,手腕便是一紧,竟被顾承鄞一把拽了回来。 上官云缨愕然低头,看向那只扣住自己腕间的手。 她可是筑基境的高手,虽未运功抵抗,但肉身反应与气机本应自然流转,等闲之人别说抓住,近身都难。 可顾承鄞这一拽,竟让她身形一滞,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早已算准了她的反应? “我还没说‘即将前往’的目的地,你去安排什么?”顾承鄞松开手,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上官云缨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疑,不动声色地将手腕收回袖中,面上恢复一本正经的恭听姿态:“是我心急了,您说。” “有洛水郡的舆图么?” “有。” 上官云缨毫不犹豫,随手便取出一卷羊皮舆图展开。 其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兵力标记乃至隐秘小道,皆纤毫毕现,正是最高级别的军情舆图。 顾承鄞目光如电,只在那错综复杂的舆图上扫视片刻,便抬手落指。 指尖落处,是横亘于北河城以北、蜿蜒如银带的洛水河。 越过此河往北,一座扼守要冲的坚城标识清晰可见。 “渡河,北上。”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黎明城。” 上官云缨瞳孔微缩,迅速将这条路线及周边地势、敌军可能的布防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旋即颔首:“明白。” 这一次,她不再多言,收起舆图转身就走,身影如一道轻烟,迅速没入廊道深处的阴影之中。 第8章 我不会骑马 夜色深浓,酒楼周围人影幢幢。 看似犒军休整的喧嚣之下,无数融入市井的暗卫从各个角落悄然浮现,无声汇向同一方向:北城门。 顾承鄞立于楼下回廊的阴影中,静候‘假洛曌’下楼。 趁此间隙,他闭上眼,脑海之中,那张方才仅扫视片刻的洛水郡舆图,已纤毫毕现地铺展开来,每一个标记、线路都清晰无比。 洛水郡通往神都,明面上有三条大道可走。 除了正北线的黎明城,还有东线的双河城,以及西线的黄钟城。 此三城恰如神都外围的护城河,各陈重兵八万,扼守咽喉。 除此之外洛水郡其他几城地处偏远,兵力薄弱(各约万余),且路途迂回,短时间内难以构成实质威胁。 而根据上官云缨手里那张军情舆图所标记的最新态势来看。 东线双河城的八万守军,已分出四万西进,行程已过半,正高速扑向北河城。 西线黄钟城同样八万守军,分兵四万东进,行程亦过半,与双河城之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反倒是北线距离最近的黎明城,仅派出一万南下,而且行动迟缓,速度明显落后于东西两线。 城内余下的七万兵力则紧守城池,按兵不动。 顾承鄞敏锐察觉到黎明城的异常,稍加思索便得出结论。 这黎明城主将颇为精明,知道其城位于北河城正北,是直线通往神都的最短路径。 固守不出,正是预判了最可能选择的突围方向,以逸待劳。 那一万象征性南下的队伍,恐怕是迫于什么压力才不得已派了出来。 思路至此,一道清冷中略带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推演: “顾主事,可以出发了。” 顾承鄞循声望去,眼前不由得一亮。 上官云缨已换下那身华丽却行动不便的绯色宫装,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夜行劲装。 衣物紧贴合身,毫无冗余,将她常年修炼铸就的修长身段与流畅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该饱满处丰盈傲人,该纤细处不盈一握。 肩背挺拔如松,腰肢收束若柳,双腿笔直修长,行动间自有一股柔韧与力量兼备的美感。 “顾主事?” 上官云缨敏锐地察觉到顾承鄞目光的落点过于放肆,耳根微热,出声提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若是寻旁人敢如此打量,她早就挖出对方的眼睛。 可面对这位手持殿下谕令的新任主事,她只能委婉阻拦。 然而,下一秒,顾承鄞却神色一肃,双手于胸前合十,微微躬身。 竟是向她...行了一个简短的佛礼? 上官云缨一怔,下意识低头,才发现自己颈间那枚本该贴身佩戴的翡翠佛像,竟在匆忙之间忘记收入衣内。 虽然她并不信佛,但奈何这是长辈送给她的庇佑之物。 原来...顾主事是在礼佛?是自己误会了?他竟如此诚敬... 一丝淡淡的愧疚与对顾承鄞品性的悄然改观,在她心中泛起。 悬浮在侧的真洛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几乎都要气笑了。 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顾承鄞的目光起初是落在何处。 还是在上官云缨出声后,这才转向佛像,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这家伙...反应倒快。”真洛曌冷哼,眸光更冷。 “殿下。” 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上官云缨未及回头,已本能地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顾承鄞抬眸望去,眼中亦掠过一丝惊艳。 虽然上官云缨劲装示人已是绝色,但此刻缓步走来的‘假洛曌’,却宛如皓月临空,瞬间令周遭光华都黯淡了几分。 她身披一件式样简单却质地非凡的纯黑斗篷,将身形尽数笼于其下,面上覆着一层同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就是这双眼睛:顾盼之间,睥睨孤高。 仿佛蕴着千年寒冰与万里江山,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才能养成的威仪,无论如何遮掩,都藏不住其锋芒。 然而,当那双凤眸的视线与顾承鄞相触的刹那,那睥睨天下的孤高与冰冷,如同冰雪遇阳。 瞬间消融殆尽,转而化为一种绝对的、甚至带点茫然的...服从。 正垂首的上官云缨并未看见这瞬息变化。 但顾承鄞看见了。 真洛曌更是看得目眦欲裂! 多年锤炼已近乎圆满的道心,在那一刹那险些崩出裂痕! 她从未想过,更无法接受。 那个高高在上的“自己”,竟然会露出如此神态! 哪怕是面对父皇,她也只是基于血脉的尊重,恪守人伦礼法,但骨子里从未真正屈从过任何人。 可眼前这荒诞而真实的一幕,却如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的认知。 真洛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暴怒与一种近乎亵渎的冰冷恶心感。 她再次看向顾承鄞时,眼中已无半分温度,甚至超越了杀意。 那是一种将对方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拆解,并预谋给予最极致痛苦的绝对冷静。 死亡?太便宜他了。 唯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陈将军已在北城门等候了。” 上官云缨的声音将凝滞的气氛稍稍打破。 她熟练地服侍‘假洛曌’登上一匹神骏异常、四蹄隐有气流环绕的黑色战马,随即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了另外一匹。 然而,她一回头,却发现顾承鄞仍站在原地,并未走向为他备好的那匹战马。 “顾主事?”上官云缨疑惑。 顾承鄞看了看眼前这匹明显非凡种的骏马,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那刚刚入门、稀薄得可怜的炼气期真气。 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这个世界的战马,好像也修仙? 要只是普通骏马,还能以蛮力驾驭。 但要是这马的真气比自己还多...那等会儿上了路,是谁骑谁就不好说了。 顾承鄞面色平静的迎上官云缨不解的目光,坦然道: “云缨,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他顿了顿。 “我不会骑马。” 上官云缨:“...” 她握着缰绳的手,顿时僵住了。 第9章 以洛曌之名 快马在空旷的长街疾驰,夜风刮过耳畔,上官云缨的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自她有记忆起,这还是第一次...与一个男子如此亲近。 就在顾承鄞坦然承认不会骑马时,她本打算立刻唤一名擅长骑术的女官来带他。 可万万没想到,一直沉默的殿下竟在此时开口:“既然顾主事不会骑马,云缨你带他一程便是。” 说罢,便一抖缰绳,率先策马而去,没给上官云缨任何推脱或安排的机会。 语气虽淡,却是谕令。 殿下开了口,就是刀山火海,上官云缨也只会遵从。 事已至此,她硬着头皮让顾承鄞翻身上马,坐在自己身后。 好在北城门已然在望,距离不远。 更让她安心的是,顾承鄞上马后,双手只是虚虚扶住了她的腰侧,用以保持平衡。 力道温和,位置规矩,再无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贴近,表现得堪称君子。 这份意外的守礼,让上官云缨心中对顾承鄞的评价,又悄然添上了几分。 …… 北城门外,火把烈烈。 陈不杀正来回踱步,但眉宇间却无多少焦躁。 城内的暗桩死士都已尽数收回,金羽卫全员也都遵从指令,卸下了沉重甲胄与大型辎重,只携随身兵刃与三日份的口粮,人马皆轻。 当看到这支仿佛卸下一层无形枷锁的队伍时,陈不杀心中原先对放弃重装的忧虑竟奇异地淡去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刀锋出鞘般的锐利与兴奋。 “殿下!” 远处马蹄声近,陈不杀立刻迎上,向率先抵达的‘假洛曌’抱拳行礼。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紧随而至的上官云缨...身后的身影上。 “顾主事。” 陈不杀转向正翻身下马的顾承鄞,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开。 “金羽卫三万众,已全部集结于此,轻装完毕,请指示!” 顾承鄞稳稳步下,目光扫过陈不杀身后那黑压压却鸦雀无声的军阵。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坚毅沉默的面孔,无人交头接耳,无人随意动弹。 如同一座座用血肉铸就的雕塑,只有呼吸与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在夜风中交织成肃杀的韵律。 他走到陈不杀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足以让近前的将领们听清: “陈将军,时间紧迫,我代殿下说三点。” “第一,从现在起,任何人遭遇任何敌人,不管规模大小,首先要做的不是接战。” “而是保命,要利用好轻装的速度优势,然后在安全的前提下将敌踪、兵力、动向,以最快速度上报于殿下。” 顾承鄞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情报,比一时的胜负更重要。” “第二,这次行进,殿下将冲锋在前,但路线、节奏,随时可能会变,甚至会变得很频繁。” “所有人必须跟紧旗帜,保持阵型机动,殿下不允许任何人掉队!” 他回身,指向已下马走来的上官云缨:“因此,殿下已命上官大人将内务府的洛山令全部启用,劳烦陈将军分发至各营统领。” “殿下的每一条指令,都会通过洛山令实时传达,确保军令畅通,绝无延误。” 最后,顾承鄞转过身,面向那静默的三万将士。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送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兵卒耳中: “第三。”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如炬,扫过那一张张在明暗火光中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然后,郑重抬手,指向一旁静坐马上的‘假洛曌’: “殿下口谕:” 他的声音沉凝而有力,每个字都敲在将士们的心头: “只要你们紧随她的旗帜,一步不落...”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三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黑色的身影。 “她,大洛长公主洛曌,必带你们所有人...”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吐出那重若千钧的两个字: “回家!”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牢牢锁定马背上那道沉静的身影,有震撼,有期盼,有历经血战后的疲惫,更有被这句话点燃的赤诚。 随即,不知是谁先低吼了一声,如同点燃了引信。 滚烫的情绪在军阵中轰然炸开,化作一片低沉却浑厚如雷的应和: “忠!诚!” 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铁与血的重量与决心,在城墙之间沉沉回荡,仿佛要将这誓言烙印在夜幕之上。 陈不杀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抱拳,甲叶铿然作响,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末将,谨遵殿下口谕!愿为殿下效死!” 上官云缨站在顾承鄞侧后方,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应诺与回家二字在心头的回响。 心头某根弦被轻轻拨动,涟漪阵阵。 而悬浮于半空的真洛曌,虚影般的眼眸已微微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轻装,避战,情报优先,灵活变奏,洛山令传讯... 还有那最后一句,将全军士气与忠诚捆绑于洛曌二字之上的回家。 看似零散的指令,开始在她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愈发清晰的轮廓。 放弃正面对抗与阵地固守,选择极致的速度、绝对的信息传递、灵活的机动。 以及,以洛曌之名的心理掌控与士气塑造。 这种手段与谋划都让真洛曌感觉,顾承鄞很有可能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谋士。 但最让她感到心悸与困惑的,还是顾承鄞身上那极致的矛盾。 明明用诡术袭击并控制了她,此刻却又将全军的精神支柱,毫不动摇地锚定在她的身上。 那这究竟是为她而战,还是在利用她? 若是后者,为何要将这凝聚人心的至高荣誉归于她? 若是前者...那最初的袭击又算什么? 这种动机与行为之间完全悖逆的冲突,让洞察人心的真洛曌也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她看着顾承鄞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的侧脸,只觉得这个男人周身的迷雾不仅没有散去。 反而随着他每一步行动,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第10章 一渡洛水 “果然,影响力是可以依附的。” 感受着体内骤然奔涌的澎湃真气,顾承鄞心中一片了然与满意。 他非常清楚,像金羽卫这种特殊军队的灵魂内核。 绝不是对某位将领的效忠,而是对皇室正统近乎信仰般的绝对忠诚。 要是他以自己的名义,慷慨激昂地喊出回家。 或许能激起些许涟漪,但绝不可能引发如此山呼海啸般的共鸣。 更不可能带来此刻这般汹涌的真气反馈。 因为在金羽卫眼中,他顾承鄞只是一个因殿下赏识而骤然得势的红人。 权柄如同空中楼阁,一旦失宠,顷刻崩塌。 过度揽功收买人心,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招致猜忌:主君尚在,臣属何以僭越? 但当顾承鄞将荣耀乃至承诺,都归于洛曌之名时。 一切便截然不同,他不再是意图收买人心的佞臣,而是化作殿下的喉舌与意志的延伸。 效忠他的指令,即等于效忠洛曌。 这份来自正统的名分,天然具备无上的号召力,才是点燃三万铁骑心中那团火的真正引信。 影响力虽最终汇聚于‘假洛曌’身上,但正如江海奔腾。 只需分润一丝潮头水汽,便足以让顾承鄞这方池塘瞬间满盈。 更何况,现在这位殿下,是正被他牢牢掌控的催眠目标。 影响力集中于她,与集中于顾承鄞自己,并无本质区别。 ‘假洛曌’对他的“绝对信任”,便是最稳固的基石。 当真气翻涌缓缓平息,最终稳定在炼气期初阶的门槛时,顾承鄞并不意外。 满打满算,眼前这支金羽卫也不过三万众,且绝大多数信念与影响力都牢牢汇聚洛曌之名。 但... 感受着丹田处那团比先前凝实了数倍,流转间已初具规模的真气涡流,顾承鄞眼底仍掠过一丝满意。 相比之前那丝仅能点亮经络的贫瘠真气,眼下这股力量,已算得上是小有积蓄。 若此刻与上官云缨这种筑基境的高手对战… 顾承鄞心中飞快盘算了一下,得出一个相当现实的结论: 大概率会是个九一开。 他竭尽全力,堪堪接下她一剑。 然后在剩下的九成时间里,她蹲在他安详的身体旁,纳闷地嘀咕:“这就没了?” 训话完毕后,顾承鄞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走。 径直回到了上官云缨的马旁,动作自然而熟稔地翻身上马,再次坐于她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回归,让上官云缨措手不及,身体微微一僵。 该不会…接下来的漫漫长路,自己都要与他这般同乘? 上官云缨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正被山呼声浪包围,接受炽热目光洗礼的殿下。 见其并无任何表示,上官云缨心中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忍了。 “顾…顾主事。”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忽略背后那属于成年男子的温热气息与存在感。 好在夜色深沉,遮掩了她微微发热的耳根与可能泛红的脸颊。 “洛山令已分发至各营统领,请指示。” 尽管顾承鄞方才以洛曌的名义鼓舞了全军,但上官云缨心知肚明。 这趟生死未卜的北进之路,真正的掌舵者与决策核心,依然是此刻坐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顾承鄞抬手指向北城门外那片被夜色笼罩,却依然能感受到其浩荡水汽的广阔河面,声音清晰而简洁: “殿下有令。” “所有人立刻渡河。” “北上黎明城!” ...... 黎明城,将军府。 “什么?!妖女朝我们来了?!” 杨屿风猛地从案后站起,力道之大连厚重的檀木桌案都被带得晃了晃。 他瞪向跪在堂下的探子,声如洪钟,带着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消息可确切?!” “禀将军,千真万确!那妖女所部于北河城北城门集结,已连夜渡河北上,方向…正是我黎明城!” “好!好!好!”杨屿风连道三声好,眼中精光爆射。 “果然不出军师所料!命那一万轻骑立刻掉头,全速回防!还有,去把魏先生请来。” “是!”探子领命,疾步退下。 杨屿风大步走到悬挂的洛水郡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黎明城的位置上,又沿着洛水河北岸虚划一道,脸上尽是志在必得的狞笑: “洛曌啊洛曌,你以为老夫会像北河城那群蠢货一样倾巢而出?” “做梦!老夫只派了一万轻骑虚应,七万精兵在城中以逸待劳!待你来到黎明城,就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将军!”此时门外传来略带急促的声音,魏听松披着外袍,头发还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榻上被唤起,匆匆赶来。 “魏先生来得正好!” 杨屿风转身,脸上兴奋未退: “果然不出你所料!那妖女真的朝我们来了!我已命那一万人火速回防,城坚兵精,定能将他们拦在城外!” 魏听松快步走到舆图前,目光如电,飞速扫视图上标记,眉头却微微蹙起: “将军,双河、黄钟二城派出的援军,此刻到了何处?” “按脚程算,应该还在半道,怕是来不及去北河城拦截妖女…”杨屿风捋须道。 “谁要他们去拦截了?!” 魏听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气急与急切,手指猛地戳向舆图。 “将军请看!妖女既已渡河北上,目标显然是我黎明城。” “此刻,当急令双河、黄钟两路援军,立刻转向,全速向我黎明城靠拢!” 他的指尖在图上划出两道弧线,最终交汇于黎明城前方: “如此一来,我黎明城主力正面固守,东西两路援军迂回包抄,三面合围之势立成!” “那妖女就算有陈不杀的金羽卫护驾又如何,区区三万,前有坚城,后有重兵,就是插翅也难飞啊!” “生擒妖女,岂非探囊取物?” 杨屿风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双眼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妙啊!军师此计大妙!三面合围,瓮中捉鳖!哈哈哈!” “我这就以洛山令联系二将转向!若能生擒妖女,献于二皇子座下!” “你我一步登天,封侯拜相,就在眼前了!” 第11章 前方有断沟! 极夜,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万物沉睡最深之时。 但在洛水河南岸的广袤平原上,一大片沉默的黑暗正以锋矢阵型,向着北方无声疾行。 马蹄与脚步都经过特殊处理,裹着软布,只有低沉的风啸与压抑的呼吸在夜色中流淌。 卸下重装的金羽卫,其机动速度明显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即便顾承鄞等人策马在前,仅凭双腿奔行,竟无一人掉队。 短短时间,便已向北疾进数百里,远方地平线上,黎明城稀疏的灯火已隐约可见。 “停。” 最前方“矢尖”处,一声简短的低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无声扩散。 整个正在高速移动的黑色锋矢骤然凝固,从极动到极静,转换间竟无一丝滞涩与混乱,显示出令人心悸的纪律。 “舆图。” 一点微弱如萤火的幽光在“矢尖”处悄然亮起,仅照亮咫尺范围。 一名内务府女官早已准备就绪,在微光映照下迅速展开一张皮质舆图,双手托举,稳稳呈于顾承鄞马侧。 顾承鄞目光如电,在微光映照下飞快扫视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与线条,同时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更新的?” “一刻钟前。”女官低声回应。 尽管队伍行进速度惊人,但内务府的情报网络同样在高效运转,不断将最新动态汇总更新在这张军情舆图上。 就在这时,又一名女官悄无声息地靠近,将一枚洛山令递给上官云缨。 上官云缨迅速扫视洛山令上浮现的细小字迹,神色一凝,回头低声道: “顾主事,最新情报,双河、黄钟二城派出的八万援军,突然改变行进方向,正全速朝黎明城而来。” “照此推算,若我们继续北进,大概率会在黎明城前,陷入三面夹击。” 几乎同时,托着舆图的女官指尖微光一闪,舆图上代表双河、黄钟两路援军的箭头骤然转向。 如同两只巨大的钳臂,狠狠咬向黎明城的前方。 上官云缨的语气中难掩忧虑,但顾承鄞听后,眼中不仅没有担忧,反而亮起一道锐利的光芒。 就是这个! 他在寻找的第一个变奏节点! 目光飞速扫视更新后的舆图,在心中瞬间完成最后一次推演确认。 顾承鄞不再迟疑,抬手示意收图,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有令:” “所有人,于黎明城最大可视距离外,沿洛水河南岸向东全速前进!” “目的地:双河城!” “还有,从现在起,即将前往的目的地,一律延迟半个时辰,再泄露给所有叛军。” 上官云缨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最新指令。 她立刻通过洛山令,将指令发布出去。 然后一抖缰绳,身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前冲! 但她忘了身后还坐着一人。 顾承鄞那叫一个猝不及防,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猛地后拽,眼看就要失衡摔落。 危急关头,他本能地双臂向前一环,紧紧搂住上官云缨纤细却柔韧的腰肢,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也因此,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上官云缨浑身骤然一僵! 这突如其来的背后袭击,瞬间点燃了她本能的防御机制,真气几乎不受控制地就要向身后震去。 但电光石火间,理智强行掐断了这危险的冲动。 是自己失误在先! 反应过来的上官云缨在心中暗责自己疏忽,差点就把顾承鄞给震飞出去。 而对于这迫不得已的亲密接触,她抿了抿唇,最终小声嘱咐道: “顾主事,你…抱稳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努力维持着平稳。 却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微颤,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认命般的妥协。 “抱歉。” 顾承鄞的声音裹着一层真气,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传入上官云缨耳中,带着十足的诚恳。 “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太突然了。” “没事。”上官云缨的回答简短而平静,听起来似乎真的并不介意。 只是在顾承鄞看不见的前方,脸颊上的红晕早已蔓延至耳根,在冰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滚烫。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 顾承鄞继续传音,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 “这么快的速度…后面能跟上吗?” 上官云缨显然贯彻了指令,将全速前进四个字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这也导致夜风此时已经不再是拂过,而是如同冰冷的钢鞭,以近乎狂暴的力度抽打! 顾承鄞感觉自己就好像坐在一架被拆掉挡风玻璃的飞机上,正以离谱的速度低空飞行! 这也让他不得不将身体更紧地伏低,几乎完全贴在上官云缨的后背上。 双臂更是牢牢环住她的腰,才能对抗那可怕的风压与颠簸,避免再次被甩飞出去。 这次回答他问题的人不是上官云缨。 而是旁边同样策马如飞,始终护持在侧的陈不杀。 一道沉稳的真气传音直接送入顾承鄞耳中: “先生放心,急驰所消耗的这点真气,跟战场死斗的消耗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再加上又是轻装行进,消耗的还没恢复的快。” 顾承鄞闻言,正想再问一些细节,但身前的上官云缨忽然眼神一厉,低声喝道: “小心!前方有断沟!” 话音未落,她便已猛力提缰! 身下神骏一声嘶鸣,前蹄骤然腾空,整个马身以前高后低之势,向着前方一道阴影笼罩的沟壑飞跃而起! 上官云缨身处前方,经验丰富,瞬息间伏低身形,紧贴马颈,重心稳如磐石。 但坐在后面的顾承鄞就遭殃了。 突然向上的惯性如同无形的巨手,将他整个人狠狠向后抛拽! 原本环在上官云缨腰间的手臂,在这突如其来的失衡与剧烈颠簸下骤然失力,竟不由自主地松脱开来。 眼看就要被甩离马背,坠入后方黑暗!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松脱的双手几乎是盲目地向上方抓去。 试图寻找并抓住不再下坠的稳固支点... 第12章 皆是罪臣 相比从北河城到黎明城的路途,从黎明城东进双河城的路途多了不止一倍。 再加上地形又从平坦原野转为崎岖山地,沟壑纵横,这就导致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当第一缕晨光破晓,驱散浓厚的夜幕时,双河城的轮廓依然没有丝毫显现。 “找个地方休息,然后把统领级以上的全部叫来开会。” 顾承鄞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从上官云缨身后传来。 “……嗯。” 上官云缨只回了一个简短甚至透出几分冷淡的音节,但传达指令的动作依旧迅捷精准。 在昨夜飞跃断沟那惊心动魄又尴尬至极的一瞬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沉默。 偏偏当时又不是争辩对错的时候,于是那电光火石之间的意外接触,就被双方默契的搁置了。 军令既下,庞大的队伍如同精密仪器般开始减速分流,最终悄然隐入一片植被茂密的山坳之中。 暗哨如同无声的幽灵般洒向四周高点,警戒网瞬间张开。 而在临时营地中央的帐篷内,‘假洛曌’端坐主位,双目微阖,神情淡漠。 仿佛一切军机商议都与她无关,这份超然姿态,又恰恰是她对顾承鄞放权最直观的体现。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分坐左右,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军情舆图。 帐帘掀动,陈不杀带着几名高级统领鱼贯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与风尘的气息。 见陈不杀进来,顾承鄞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但直指关键: “陈将军,将士们的真气消耗如何?还能支撑多久?” 陈不杀抱拳,声如洪钟:“禀…殿下。” 他目光飞快地掠过主位上闭目的殿下,迅速调整了称呼,显然已默认顾承鄞的代言人身份。 “真气消耗最多者大约有七成,不过眼下休息,正好能恢复补回,请殿下放心,绝不影响后续行程!” “那就好。” 顾承鄞点点头,随即转向主位,微微躬身, “殿下,人都到齐了,开始么?” ‘假洛曌’缓缓睁眼,清冷的目光在帐内众人脸上淡淡扫过,只吐出平静无波的一个字: “准。” 殿下亲自首肯,帐内气氛为之一肃,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顾承鄞身上。 “根据最新情报。” 顾承鄞手指轻点舆图:“双河、黄钟两路叛军,共八万之众,已确认完成转向,即将到达黎明城下。” 他略微停顿,声音陡然加重:“且大概率已经发现我们转向东进时所留下的痕迹,并追击而来。” “什么?!” 顾承鄞话音刚落,上官云缨便霍然起身,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声音带着急促: “既然如此,那还耽搁什么?应该立刻启程,全速前进!殿下的安危不容有失!” “你看,又急。” 顾承鄞神色不变,抬手虚按。 “我们要休息,难道叛军就不需要休息吗?” “他们也是人,又不是不知疲倦的傀儡,坐下吧云缨。” 上官云缨被他这从容不迫的态度噎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两句。 可当看到顾承鄞平静的脸庞时,某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一言不发地坐回原位。 这一幕落在几位高级统领眼中,却是含义深远。 上官云缨是什么人? 内务府首席女官,筑基高手,眼中只有殿下,对旁人从来不假辞色。 现在竟然被顾承鄞三言两语便劝服坐下,甚至隐隐还有些顺从? 几位高级统领心中念头急转,他们能在金羽卫坐到现在这个位置。 都是背景、能力、眼光缺一不可的人中龙凤。 这次追随,本来就是一场惊天豪赌,赌的是从龙之功,全家性命。 但如今殿下身边突然出现顾承鄞这么一位深得信重的红人。 且似乎已隐隐凌驾于上官云缨之上…这让他们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适当的休整,既是为了恢复体力真气,也是为了更好地走接下来的路。” 顾承鄞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把你们叫来的原因很简单,这一夜急行,殿下听到不少风声,让她很是痛心。” “当然,这些风声并非不忠,而是不解,所以殿下才命我,在此代为解答。”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脸,语气变得沉凝: “这次转向,有人觉得,我辈军人,应当以刀剑论英雄,以血战定乾坤。” “避而不战,只会逃跑不是大丈夫所为,甚至有损金羽卫体面。” “但殿下想告诉诸位的是:审时度势,才是良将,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匹夫之勇,就算一时血热,赢了怎样?输了又怎样?”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拔高。 “赢了,那恭喜,你还活着。” “那如果输了呢?是不是命就没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些人,都是殿下千挑万选的臂膀!是殿下最倚重的心腹。” “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才能,你们的忠诚,早就刻在殿下心里!” “无论少了谁,对殿下而言,都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切肤之痛,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偶尔的噼啪声,几位统领神色震动,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们习惯了效忠与牺牲,视死如归几乎是烙印在骨子里的信条,却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对他们说这样的话。 “殿下为何痛心?不是因为你们不忠,而是因为你们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 “不明白你们活着的价值,远大于一次无谓的赴死!” 顾承鄞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情感力量。 “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拼命,而是想着怎么活下去!” “想着怎么完好地回到神都,用你们的剑,你们的忠诚,你们的毕生所学。” “去为殿下撑腰,为她震慑朝堂上的魑魅魍魉,为她扫清看不见的奸佞宵小!” 顾承鄞的声音再次拔高,如同战鼓擂响: “真正的战场,在神都!” “那里才是你们立不世之功,青史留名的地方!而不是在这洛水郡的山野沟壑里,做无谓的消耗!” “试问诸位。”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动容的脸: “当殿下厉经千难万险回到神都,身边却空无一人。” “只能独自去面对那满朝心怀叵测的豺狼时。” “你们在哪里?” 帐内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 “所以。” 顾承鄞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殿下倾尽全力,保全尔等,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但尔等若因一时意气,心中犹疑,便辜负此心,轻言牺牲!” 他微微停顿,让那无声的重压弥漫开来,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 “那便是忘恩负义,以怨报德!” “尔等…” “皆是罪臣!” 第13章 孤不会独享 齐心,永远比输赢更重要。 一支真正齐心的队伍,所爆发出的力量,绝非简单的个体叠加,而是真正的“势”。 势不可挡,所向披靡。 金羽卫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但顾承鄞很清楚,人不是机器。 这场本就是提着脑袋的豪赌,如今又有几十万叛军如潮水般合围而来,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时刻压在每个人心头。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下,对许多血性汉子而言,轰轰烈烈的血战一场,反倒比避战更能宣泄压力,也更能体现他们的价值。 因此,顾承鄞的指令,在基层将士中,自然会引来诸多不解与无声的非议。 只是军令如山,没人敢公开质疑。 但这份潜藏在沉默之下的暗流,却躲不过顾承鄞在系统强化下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 既然他已将自身利益与‘假洛曌’高度绑定,自然也就成了必须解决的首要问题。 否则极有可能在未来的某天某时,带来致命一击。 再加上顾承鄞目前的真气根基,便是来自于对这三万金羽卫的影响力依附。 洛曌本人是否会因为折损而痛心,顾承鄞并不清楚。 但他是真的心痛,毕竟金羽卫无论死谁都会损失他的真气。 此刻,中军帐内,已是鸦雀无声。 无论是那些身经百战的高级统领,还是勇猛刚毅的陈不杀。 亦或是以上官云缨为首的女官系,无一不在认真思索顾承鄞这番振聋发聩的话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反思。 就连一直在旁观的真洛曌,虚影般的眼眸中也泛起深沉复杂的波澜。 最初制定金蝉脱壳之计时,她的确为这三万金羽卫感到过痛心与不舍。 但当时情势危急,重返神都压倒一切。 于是在壮士断腕的决绝心态下,选择了牺牲。 她的谋划,更多是基于当前局势去计算取舍,确实未曾,或者说无暇像顾承鄞这般。 将每个人的生死与价值,提升到与最终目标同等,甚至是更高的战略视角去考量。 所以当顾承鄞用近乎拷问灵魂的方式阐述出来时,真洛曌心中骤然被触动。 若能真的将这支历经千难万险,对她深信不疑的金羽卫,完整地带回神都… 那么,在共同经历这场堪称奇迹的生死突围后,她将拥有的,不再仅仅只是一支拱卫皇室的内卫。 而是一支灵魂与她彻底绑定,忠诚无可动摇,足以成为她统治根基的铁血核心! 这份力量,是任何金银财宝,高官厚禄都换不来的,是真正的无价瑰宝。 但前提是,真的能完好无损地回去。 直到此时,真洛曌内心深处依然认为,顾承鄞口中的无伤速通就是天方夜谭。 这个男人背后必定隐藏着更危险的阴谋。 然而经历方才这场直击人心的思想整肃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幻想,竟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以她洛曌之名,在这几十万叛军铁壁合围中,创造奇迹,将这三万金羽卫毫发无伤的带回神都… 那她拥有的,将会是何等坚固的权柄基石,以及声望资本! 这幻想如星火般一闪,便立刻被真洛曌以惊人的意志力狠狠掐灭!并当即做出自省: “孤乃大洛储君!怎可有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还将希望寄托于一个男人身上?!”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孤期待,也没有任何人值得孤依靠!” “孤能依靠的,只有绝对的冷静与平衡!” 强行将翻涌的心绪镇压回冰封的理智深渊,真洛曌再次将目光投向帐中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她眼中的冰冷与杀意,似乎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明的审视。 而在那审视之中,潜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彻底察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 期待。 “希望各位回去后,务必认真传达给每个人。” 顾承鄞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不要辜负殿下的良苦用心。” 说完,他便干净利落地坐回原位,并将话语权交还。 主位之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假洛曌’,此时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凤眸平静地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顾主事所言...” 她微微一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便是孤心中所想。” 紧接着,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掠过众人,仿佛看向更遥远的未来: “他日功成,这份荣光。” “孤不会独享。” 简短至极的两句话,却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烈火! 除顾承鄞外,帐内所有人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们齐刷刷地挺直身躯,如同接受检阅般昂首立正,胸怀誓死效忠的决心,声音洪亮如钟,整齐划一地迸发出两个重若山岳的字: “忠!诚!” 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顾承鄞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感叹洛曌的影响力,同时也为自己的英明点了个赞。 没有急功近利,而是选择成为殿下最信任的代言人,巧妙地依附在这份天然强大的号召力之上。 只要这面大旗不倒,他就能苟住发育,安稳度过前期。 至于洛曌所遭遇的危机,在顾承鄞看来,都不是什么很难解决的问题。 甚至他有点不太理解,这一手的好牌,怎么就打的稀烂呢。 ‘假洛曌’的表现,同样被真洛曌看在眼里。 但这一次,带给她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惊骇的寒意。 只因为‘假洛曌’所说的话,那简短却极具分量的表态。 其思路,角度,措辞…完完全全,换作她本人处在这种情境下,也会这样去表态。 正因如此,真洛曌才感到更加悚然。 她原本以为,顾承鄞的操控之术,不过是如同操纵提线木偶般,让‘假洛曌’做出一些简单的回应。 可现在看来,那“假洛曌”的言行举止和思维逻辑,甚至那份属于上位者的气度与收买人心的分寸。 与真正的她,几乎没有区别! 也难怪上官云缨与陈不杀至今没有丝毫察觉。 要说唯一的区别,便是‘假洛曌’对顾承鄞是绝对的信任。 而她,对顾承鄞只有绝对的杀意。 “幸好,他没有发现孤的灵魂被玉镯保了下来。” 真洛曌心中稍定,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优势,也是翻盘的希望。 第14章 信息差 “殿下有令,从现在起,原地休整一刻钟,然后继续出发!” 等到气氛缓和下来,顾承鄞十分自然地开口下达新的指令。 这一刻钟,既是让将士们恢复体力真气,更是要将方才那番言论的精神,通过参会的高级统领,迅速有效地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如今,无论是内务府的女官系,还是金羽卫的高级统领,都已经习惯顾承鄞代殿下发号施令。 没有人提出异议,众人齐齐向主位上的‘假洛曌’躬身行礼后,便秩序井然地陆续退出大帐。 很快,大帐内便只剩下顾承鄞,‘假洛曌’,上官云缨以及陈不杀四人。 然而,‘假洛曌’即便只是静坐不语,那份天然的威压与气场,依然让上官云缨与陈不杀两人显得颇为拘谨,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看到这个情形,顾承鄞干脆通过系统向‘假洛曌’发出指令。 【自己待着去】 下一秒,‘假洛曌’缓缓起身,神情淡漠地开口: “孤累了,你们议吧,有任何问题,顾主事都可代孤定夺。” 说罢,便径直起身,在一名侍立帐外的女官陪同下离开。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上官云缨与陈不杀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忠诚归忠诚,伴君如伴虎的压力也是实打实的。 “好了,说正事。” 顾承鄞将两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摊开的军情舆图上,手指轻点。 “所以双河、黄钟、黎明三城的叛军,正在酝酿联军,然后再对我们进行合围?” 说到正事,上官云缨立刻收敛心神,神色肃然: “回禀殿…” 因为顾承鄞代言人的身份过于深刻,致使她习惯性开口就是殿下。 话到嘴边猛地顿住,意识到殿下已经不在帐内,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迅速改口道: “是的,顾主事,据最新情报,双河、黄钟两路叛军在我们突然转向东进,夹击计划落空后。” “没有盲目追击,而是选择在黎明城就地休整,并联系黎明城的主将杨屿风,酝酿三城联军,方便统一指挥。” 一旁的陈不杀诧异地瞥了上官云缨一眼,这位素来严谨周全的首席女官,居然会犯这种口误的低级错误? 顾承鄞倒是对上官云缨的口误没什么感觉,只是目光紧锁舆图,快速分析: “双河、黄钟两城原陈兵八万,各派出四万精兵,也就是说城内守军都还剩四万。” “黎明城这一万轻骑回防后,其总兵力恢复至八万,那么,此次既然是三城联军,那黎明城必然也会派兵。” “云缨,可以推测出黎明城会派出多少兵力参与联军吗?” “可以。”上官云缨毫不犹豫地点头。 “虽无确切消息,但根据黎明城的兵力配置,粮草调动以及主将杨屿风的风格来看。” “黎明城最终派兵的数量,大概率是在四万五左右。” 她指尖在舆图上虚划:“如此,三城联军的总兵力,预计将达到十二万五之众。” 十二万五。 这个数字并没有超出顾承鄞的预期,他微微颔首,脑海中飞速进行着推演。 陈不杀则接话道: “若这三城联军的数量如上官大人所料,那就不会仅仅是跟在我们的身后追击。” “他们必然会采取多路并进的策略,拉网合围,到时只要抵达预定位置,再与固守双河城的守军前后呼应,就能彻底包围我们。”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随即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亮光: “要想跳出这个包围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包围合拢之前,凭借更快的机动速度,抢先一步穿插出去!” 陈不杀猛地抬头,看向顾承鄞,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恍然: “顾主事…难道您在最初下令放弃重装时,就已预见到了这一步?” “早已算好我们会依靠速度优势,在敌军的包围圈内机动穿插?” 顾承鄞并未回应陈不杀,他的目光依旧聚焦在舆图上,沉吟道: “轻装,确实是我们的优势,但它并不能转化成决定性的胜势。” “毕竟我们可以轻装疾行,三城联军一样可以轻装追击。” “甚至当发现我们没有重装时,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凭借数量优势直接碾压。” 帐内的气氛因他这番话而微微一凝。 但顾承鄞的嘴角,却在此刻勾起一丝弧度: “所以真正能起到决定性作用,把优势转化成胜势的关键是...”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 “信息差!” “轻装不是关键,三城联军不知道我们轻装,这才是关键!” “只要在他们眼中,金羽卫依然是那支拥有重装,所向披靡的金色洪流。” “就永远都会束手束脚,那拉扯出的时间窗口,就会越大!” 顾承鄞目光倏然转向上官云缨,锐利如出鞘的剑锋: “云缨,我要你立刻启用所有潜伏在叛军内的密探,开展最高级别的误导行动。” 他语速加快,简短且明了: “误导的内容是:金羽卫在透支修为,进行强行军。” “立刻去办!” 上官云缨面色凝重地点头,在顾承鄞话音落下,便当即起身离开大帐。 “陈将军。” 顾承鄞看向陈不杀,语气郑重:“殿下对金羽卫,现在只有一个要求。”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顿: “放弃甲刃对抗,拥抱信火一体。” “这十二个字,必须贯彻到每个金羽卫的骨髓里!” 顾承鄞的语气极其凝重: “殿下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风声,也不需要无谓的牺牲来证明忠诚。” “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现在跟未来,殿下都要!” 听完这番既是要求也是警示的话语,陈不杀心中不仅没有丝毫反感。 反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与豁然开朗的明悟。 他毫不犹豫,抱拳沉声应道: “末将领命!请殿…” 话音一顿,陈不杀及时改口,但语气中的坚定丝毫未减。 “请顾主事转告殿下,末将必不负所托。” “定让金羽卫上下,贯彻进骨髓里!” 第15章 三城联军 黎明城,将军府。 会客厅内,气氛看似热络,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杨主将,末将代我家主将,向您问好!” “杨主将,末将代我家主将,向您致意!” 杨屿风端坐主位,脸上堆起豪爽的笑容,抬手虚扶: “范将军,卢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必如此多礼,快请入座!” 待两位风尘仆仆的副将依言坐下,来自双河城的范副将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焦灼: “杨主将!我军在转向贵城途中,于洛水河南岸发现大队人马经过的清晰痕迹!” “再结合情报,基本可以确定,那妖女的目标正是我双河城!” 他身体前倾,声音急切:“末将以为,三城联军之事刻不容缓!当立刻整合兵力,火速追击,免生后患!” 杨屿风却是不慌不忙,捋了捋颌下短须,笑道: “范将军别慌,老夫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先听听老夫这边收到的消息。” 范副将眉头紧锁,忧色未减: “杨将军,这让我怎么不急?为围杀妖女,我双河城精锐尽出!” “如今城中仅余四万守军,那妖女可是有陈不杀统领的三万金羽卫!全是百战死士,北河城的五万守军就是被这些人给杀了个干干净净!” 杨屿风仿佛没听到他的焦虑,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文士,悠然道: “魏先生,麻烦你将我们掌握的情报,与两位将军说说。” 直到此时,范、卢两位副将才注意到杨屿风身侧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文士。 魏听松缓步上前,向两位副将行礼,脸上带着成竹在胸的微笑: “范将军、卢将军,据多方情报交叉印证,那妖女与金羽卫之所以能如此快速地摆脱追击,东进双河城,原因是…” 他刻意顿了顿,见两人凝神倾听,才压低声音,吐出关键信息: “金羽卫正在透支真气,进行不计代价的强行军!” “什么?!”范副将豁然起身,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与释然取代。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魏听松语气笃定。 “如果不是这么极端的手段,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摆脱二位的追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范副将激动地来回踱了两步,一拍大腿道: “怪不得!在接到主将急令后,我便立刻转向,日夜兼程,结果别说人了,连金羽卫的屁股都没看到!” “如果是在进行透支真气的强行军,那就完全说得通了!他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杨屿风见状,抚须含笑:“范将军,现在可还着急?” 范副将大笑,抱拳道:“不急!一点都不急了!杨主将真是稳如泰山,佩服!是末将没沉住气,差点坏了好事!” 魏听松适时上前一步,正色道: “将军,虽然金羽卫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自行崩溃只是个时间问题。”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属下以为,三城还是要联军。” “只有统一指挥,协同布防,撒下一张天罗地网,才能让那妖女没有任何逃脱机会。” 一直没有说话的卢副将此时也沉声开口: “魏先生说得对,若早成联军,恐怕在黎明城下就已将妖女擒拿,又何至于此。” 范副将也连连点头:“末将附议!三城联军势在必行!” 见两人意见一致,魏听松眼中精光一闪,趁热打铁道: “既然两位将军都赞同联军,那军中不可无帅。” “无论从资历,威望,军职,还是地利来看,我认为我黎明城主将,是这三城联军主帅的不二人选,不知…两位以为如何?” 范、卢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与无奈。 他们都是副将,杨屿风是唯一的主将,更别说这还是在黎明城。 三城联军的主帅,本就没有任何悬念。 两人当即起身,抱拳齐声道:“末将愿奉杨主将为联军主帅!” 杨屿风这才哈哈大笑,志得意满地起身,虚扶二人: “既然两位将军信赖,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二位放心,只要能抓到妖女,肃清叛逆,在二皇子面前,老夫定会为二位请下头功!” 又是一番宾主尽欢的客套与恭维之后,杨屿风脸色陡然一肃,周身散发出久居上位的威严气息,沉声喝道: “魏听松。” 魏听松立刻快步走到堂中,单膝跪地,垂首恭应:“属下在!” “自即日起,擢升你为三城联军军师,协助本帅调度诸军!” “属下遵命!” “范将军!卢将军听令!” 范、卢二人不敢怠慢,同样离席单膝跪地,抱拳应诺:“末将在!” “你二部,分别为联军左、右两翼,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整合完毕,形成战力,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杨屿风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三人,声若洪钟: “本帅将亲率黎明城精锐…” 他略一停顿,似乎临时改变了某个数字。 “五万大军!担任中军主力!亲自督阵,誓要将那妖女生擒活捉,献于二皇子驾前!” 五万?! 跪在下方的魏听松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疑虑。 按照他与杨屿风事先的推演,为保持三城联军的平衡且预留守城的兵力。 黎明城此次出兵,最少也要跟其他两城看齐,但又要保持一定的优势。 所以四万五是最佳数字。 而这突然增加的五千… “难道将军是觉得对范卢两人的优势太小,无法揽功?” 虽然三城联军现在表面上是和和睦睦,以杨屿风为尊。 但如果真的包围妖女,到时范卢两人会不会听指挥就不一定了。 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自然是谁先抓到,谁就能收入囊中。 魏听松心思电转,瞬间洞悉了杨屿风临时变数的深层意图。 但他面上神色迅速恢复如常,将那一闪而逝的惊疑掩藏,没有让身旁的范卢两人察觉分毫。 而范、卢两位副将,虽然也对五万这个数字感到意外。 但只当是杨屿风为求稳妥的加码之举,并没有考虑太深的揽功之意,齐声应道: “主帅英明!末将等必竭力配合,共擒妖女!” 第16章 返程 当双河城的城墙轮廓在地平线上遥遥浮现时,顾承鄞抬起手,轻轻握拳,陈不杀见状立刻示意全军停步。 随后顾承鄞轻轻拍了拍上官云缨的肩膀,指向前方。 对方心领神会,立刻勒紧缰绳,身下骏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稳稳停驻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山丘顶端。 顾承鄞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视四周。 起伏的山峦,蜿蜒的沟壑,稀疏的林木,尽收眼底。 随后,他指向一处植被相对茂密的山谷入口: “殿下有令,以那处山坳为中心,搭建临时营地。” “规模不必太大,但一定要真,做出主力正在休整补给,人困马乏的假象。” “是。”上官云缨应道,正待传令,却又听顾承鄞继续说道: “记住,营地是假的,休息也是假的,布置完毕,立刻集结,准备返程。” 返程? 上官云缨刚刚点下的头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茫然。 返程?往哪里返?前方不是双河城吗? 心中疑窦丛生,但因为顾承鄞这段时间建立的权威感,让她强行压下追问的冲动。 只是沉稳地点头:“明白。” 随即策马回头,将指令清晰且迅速的下达。 如今的金羽卫,经过顾承鄞先前那番思想整肃,军心凝聚力已悄然提升了一个层次。 对于这道看似突兀的指令,各级统领传达时异常坚决,基层也没有任何非议,执行起来更是雷厉风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迹象。 上官云缨看着金羽卫高效运转,心中稍定。 她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闭目端坐于一块平整山石上的‘假洛曌’。 犹豫片刻,还是悄然挪动脚步,来到正在亲自监督的顾承鄞身后。 “顾主事。”她声音不高,却把正全神贯注的顾承鄞吓了一跳。 顾承鄞猛地转身,见是她,才松了口气,没好气道:“云缨你走路没声音的嘛?” 想到对方筑基境的修为,走路好像确实可以没声音,又无奈地摆了摆手。 “算了,有事?” 上官云缨看到顾承鄞受惊的样子,觉得还挺有趣,嘴角不自觉弯起弧度,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正色道: “我想请教先生,您刚才所说的返程这二字的意思,我们…往哪返?” 上官云缨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了。 自诩聪慧,善于揣摩的她,在洛曌身边时,总能将心思猜个七七八八。 这也是她能稳坐内务府首席女官之位的重要倚仗。 虽然偶尔也会猜错,然后被洛曌狠狠训斥一顿。 但面对顾承鄞,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与迷茫。 这个男人的每一步都在她的意料之外,但实施起来又都在情理之中。 这种超前的眼光与布局让顾承鄞就像一团行走的迷雾,让她捉摸不透。 同时激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上官云缨很早前就想知道。 到底是怎样的谋略,才能让三万金羽卫在几十万叛军的围堵中安然抵达神都。 此刻的上官云缨褪去平日公事公办的疏离,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你想知道?” 顾承鄞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这女人只要不跟他唱反调,还是挺好看的。 上官云缨用力点头,眼中写满了求知若渴。 然而,顾承鄞的回答却只有干巴巴的几个字: “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上官云缨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透出明显的失望与一丝气恼。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也明白有些谋划不能提前泄露。 但被拒绝的如此干脆,还是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连带看顾承鄞的眼神都冷淡了几分。 “不过…”顾承鄞忽然话锋一转,拖长了音调。 “你答应我件事。” 顾承鄞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我就告诉你,毕竟你是首席女官,指令本来就要经过你传达,提前知道也没关系。” “什么事?”上官云缨下意识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顾承鄞转过头,贴在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抱歉。” 上官云缨先是一愣,随即茫然,抱歉什么? 顾承鄞有什么事情需要向她… 电光石火间,昨夜马背上那惊险一跃,失控的双手,以及… 如同被揭开封印的画面,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轰”的一下,上官云缨只觉得气血上涌。 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滚烫的绯红!她眼神慌乱地闪躲开,不敢再看顾承鄞近在咫尺的脸。 “上官大人。” 正在此时,一名内务府的女官拿着一枚洛山令,匆匆走来。 然而,当女官走近,看到上官云缨那不同寻常的脸色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在她印象中,这位大人,什么时候有过如此让人浮想联翩的模样? 难道说上官大人跟顾主事... 女官的眼神在顾承鄞和上官云缨之间飞快转了两圈。 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转化为带着八卦色彩的亮晶晶的光芒。 “嗯。” 上官云缨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努力绷紧脸皮,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声音也刻意压得平稳低沉。 她伸手接过洛山令,目光落在上面,却觉得那些字迹都有些模糊,根本看不进去。 匆匆扫了几眼,便将洛山令递了回去,语气平板道:“我知道了,按既定流程处理,你先下去吧。” “是。” 女官恭敬地接过洛山令,应了一声。 但她离开的脚步却显得有些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仿佛在捕捉什么有趣的细节。 直到确认那八卦的目光彻底消失,上官云缨才松了口气。 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正常和官方: “顾主事与我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又何来抱歉一说。” 看着上官云缨强装镇定的模样,顾承鄞微笑点头道: “你说得对。” 既然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那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顾承鄞顿了顿,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 第17章 约好了 “返程,当然是我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顾承鄞的声音平静,却在上官云缨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从哪里来?从北河城来。 回哪里去?那不就是回北河城去。 “我们…要回北河城?!” 上官云缨下意识地重复,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是,但不完全是。” 顾承鄞点了点头,指尖在虚空划出一道弧线,仿佛他面前摆放着一张军情舆图。 “不是原路退回,而是沿双河城的外围南下。” “然后在三城联军的包围圈外往西,绕一个弧线,最终回到北河城。” “还有,这次的目的地暂停泄露,等殿下指令。” 当顾承鄞提到三城联军和包围圈时,上官云缨脑海中灵光一闪。 猛然想起之前他跟陈不杀关于速度优势和机动穿插的讨论。 眼中迸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声音都因激动而拔高: “我明白了!顾主事是想利用我们轻装的速度优势。” “在三城联军的包围圈完成前,机动穿插,跳出去!” “而这个假营地…” 上官云缨看向那片正被迅速搭建起来的山谷。 “就是为了故意暴露,让他们确信我们疲惫不堪,在此休整,从而争取时间!对吧?” 顾承鄞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略作思索,点了点头: “虽然不完全,但确实是对的。” 听到这声肯定,上官云缨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满足感。 她暗自握了握拳,眼眸微亮。 终于看到这庞大谋略的冰山一角了! 哪怕只是模糊的影子,也足以让她无比兴奋。 作为筑基境高手,上官云缨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殿下。 在她内心深处,真正敬畏甚至崇拜的,从来都不是力量。 而是那种洞悉全局,算无遗策,走一步就能算出十步甚至百步的绝顶智慧! 而洛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在上官云缨心中更是宛若神明,所以她才会如此忠心耿耿。 如今这样的人,出现了第二个,甚至可能比她效忠的殿下还要更上一层。 再加上身份地位也没有这么高不可攀,至少上官云缨是绝不敢去问洛曌这种问题的。 可如果是顾承鄞,她就可以放心大胆的提出自己的好奇。 甚至还可以问的更加详细。 得到满意的答复,上官云缨也不再多问,带着难掩的欣喜转身离开。 倒是让顾承鄞觉得这女人有点莫名其妙。 突然跑来问问题,得到一个不完全的答案。 然后就… 心满意足的走了? 果然还是被催眠的上官云缨更好。 至少安分。 就在顾承鄞暗自嘀咕时,伪装工作已近尾声。 临时营地的帐篷错落有致,炊烟袅袅。 假人遍布营区内外,甚至还有几面旗帜被故意插得有些歪斜。 营造出一种匆忙驻扎,人困马乏的氛围。 除非闯入其中,不然只是从远处观察的话,足以骗过大多数人。 顾承鄞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耽搁,随即宣布: “殿下有令:” “全军集结,立刻出发,方向朝南向西。” “注意规避三城联军。” “目的地:北河城。” ...... 黎明城外,联军大营。 十三万大军(黎明城五万,双河城四万,黄钟城四万)已基本完成整合,旌旗蔽日,营帐连绵。 杨屿风高坐于主帅专用的指挥战车之上,身着华丽甲胄,志得意满。 军师魏听松快步登上战车,靠近杨屿风身侧,压低声音禀报: “主帅,刚从双河城传来的最新情报,那妖女及其麾下金羽卫没有强攻双河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处隐蔽山沟内,驻扎了!” 魏听松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密探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经过观察,可以确定那营地里的人就是金羽卫,正在进行休整补给。” “看来他们终于撑不下去了,这妖女还算有点理智,知道再不休整,就要自行崩溃了。” “好!很好!” 杨屿风捋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 “真气透支,绝不是短时间就能恢复的。” “这就是天赐良机!三城联军已成,他们却在原地踏步?” “哈哈,真是自寻死路!左右两翼铺开了么?” “主帅放心!” 魏听松拱手道:“属下已命范、卢两位将军,指挥左右两翼大军呈扇形展开,向双河城方向稳步推进。” “如今那妖女前有坚城挡道,后有联军合围,这次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嗯,但还是要小心。” 杨屿风虽觉胜券在握,但仍保持着老将的稳重。 “再怎么说,那可是金羽卫,就算真气透支,一身重甲和战意还在。” “真要是把他们逼急了,跟我们拼死一搏,那也是吃不消的。” 魏听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主帅放心,关于这一点,属下已经跟双河城的范将军约好了。” “等包围圈收紧,我黎明城与双河城的军队,都会绕开那金羽卫驻扎营地的山沟。” 魏听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继续道: “然后,只需要主帅您以搜剿残敌的名义,将那山沟所在的位置,‘恰好’分配在黄钟城卢将军的范围内即可。” 说到这里,魏听松恰到好处地停住,与杨屿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杨屿风先是一愣,马上就领会了其中深意。 “哈哈哈!好!魏先生果然深得我心!算无遗策!” 他忍不住抚掌大笑,很是满意道: “如此一来,硬仗让黄钟城去啃,那这拼死一搏,也只能让黄钟城去接了。” 但下一秒,笑声收敛:“不过...这双河城...” 杨屿风没有把话说完,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魏听松眸光疾闪,作为黎明城的军师,他可太懂自家主将了。 “主帅,那妖女如今的位置距离双河城太近,多少有点麻烦...” 当看到杨屿风眼中寒光一闪,魏听松立刻话锋一转,语气笃定: “但是!在主帅的英明领导下,属下恍然开悟。” “已经提前跟黄钟城的卢将军约好了。” “只要擒下妖女,他便与我们黎明城原地结盟,共抗双河城!” 第18章 他真的是人嘛 “云缨。” 正在全神贯注驾驭骏马,感知前方地形的上官云缨。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以为是顾承鄞有新的指令,立刻凝神应道: “顾主事您说。” “听说你是大洛最年轻的筑基境?” 顾承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仿佛只是行军途中随意的闲聊。 上官云缨微微一怔,没料到顾承鄞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略一迟疑,还是如实回答: “具体是不是我也没太关注过,但他们都是这么说的,殿下也曾提过,所以...应该是。” 顾承鄞似乎来了兴趣,追问道:“那你是不是很厉害?” 这个问题让上官云缨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她沉默了一瞬,才带着点小骄傲轻声道: “还行吧,但肯定没有陈将军厉害。” “不过我也不弱,怎么说也是个筑基境。” 顾承鄞眼睛一亮,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面: “那你会的多吗?就是那种运用真气的功法。” 顾承鄞问这个,是在复盘之前的经历时,突然发现自己有个明显的短板。 空有真气,没有使用说明书。 炼气的大门确实是开了,之后只要继续升官,他就能踏入筑基,一点阻碍都不会有。 真气也能依附洛曌的影响力稳步攀升,只要大旗不倒,那他的真气就等于是源源不断。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真气怎么用? 总不能平A穿插普攻,左手伤害高,右手高伤害吧? 于是,顾承鄞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身边现成的高手 要是上官云缨不行,旁边不是还有个号称最强筑基之一的陈不杀么,总有一个能让他薅到羊毛。 “功法?” 上官云缨有些意外地回头飞快瞥了顾承鄞一眼、 “内务府收藏了不少功法典籍,我全都看过,顾主事问这个是?” “能教我吗?”顾承鄞直截了当地问道。 “教你?!” 上官云缨这次是真吃惊了,差点没控制好马速。 她再次回头,看向顾承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顾主事不会功法吗?那您是怎么开启的炼气,并稳固修为的?” 在她的认知里,至少也得熟练掌握一门最基础的功法,才能踏入炼气境吧。 没有功法指引,真气怎么凝聚?怎么运行周天? 这就不是修炼的问题,而是基本的路径问题。 “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我再告诉你。” 顾承鄞含糊带过,追问道:“你就说能不能教?” 上官云缨陷入了沉默,心中波澜起伏。 按理来说,以她内务府首席女官的身份和地位,是不会也不可能去教授别人功法的。 更别说顾承鄞还是个成年男人,这事她必须得到殿下的同意才行。 “云缨?”见她久未回应,顾承鄞又问了一下。 “咳咳。” 上官云缨轻咳两声,整理好思绪,委婉道: “顾主事,教功法这事也不是不行,但我毕竟是内务府的首席女官。” “这种事情,还需要殿下亲口同意才行。” 上官云缨将殿下两字稍稍加重,意思就是希望顾承鄞能够知难而退。 “哦,这样啊。” 听上官云缨这么一说,顾承鄞反倒放心了:“我明白了,回头我就去找殿下申请。” 让洛曌同意对别人来说可能很难,但对他来说这跟直接同意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多说几句话的事情。 “诶?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承鄞的轻松自信让上官云缨顿时慌了。 她本来是想搬出殿下来委婉推迟,结果没想到顾承鄞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他跟殿下的关系到底是有多好,才能这么轻松的说出找殿下申请。 她堂堂首席女官,陪伴洛曌这么多年,到现在都不敢轻易说出这种话来。 而以顾承鄞的这个笃定还有现在的地位,上官云缨几乎已经可以看到。 他开口申请后,殿下毫不犹豫点头同意的场面。 这个念头一起,一个更让上官云缨心慌意乱的联想,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脑海。 要是有一天,顾承鄞指名道姓说想要她,殿下也同意了。 那她…是去,还是不去?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让她耳根瞬间发热,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连忙强行将这个荒谬的想法压下去。 自己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顾主事…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同时,又一个更细微的声音在她心底某个角落暗自嘀咕。 “话又说回来,顾主事无论是样貌气度,还是展现出的惊人才智与手腕,都让人难以忽视啊,要真的有那么一天,或许...” 上官云缨感到脸颊更热了,连忙收敛心神,专注于驾驭,不敢再深想下去。 “这家伙…想跟云缨学功法?” 一直如影随形的真洛曌,自然也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第一反应便是警惕,顾承鄞又在策划什么阴谋? 洛曌同样也修仙,只是身为储君,事务太过繁忙,她没有这么多时间投入到里面。 只是让功法在体内自行运转,结果不知不觉间,便达到炼气境大圆满的境界,距离筑基境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她真的潜心修炼,最年轻的筑基境头号,就不一定是上官云缨了。 但对洛曌来说,修仙更像是为了增强体质,延年益寿。 并掌握一些辅助手段的途径,并不追求个人武力的极致。 更何况大洛已经数千年没有出现过金丹境,筑基境就已是凡人极限了。 “不对!”洛曌虚影般的眼眸骤然锐利起来。 她敏锐的捕捉到两人对话里的逻辑关键。 顾承鄞说要学功法,那就意味着他根本就不会运用真气。 再结合上官云缨那下意识的疑问:“顾主事不会这些吗?那您是怎么开启的炼气,并稳固修为的?” 一个让洛曌细思极恐的结论,如同冰水般浇遍她的灵魂: 这个男人连最基本的功法都不会,却能开启炼气之门。 并且绕过内务府的重重警戒,同时避开上官云缨和陈不杀这两位筑基高手的感知。 成功偷袭于她,还用从未见过的诡异手段将其牢牢掌控。 顾承鄞... 他真的是人嘛? 第19章 我是你的谁? 也许是因为三城联军的包围圈还没有覆盖过来。 返程的一路出奇地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如无人之境般从双河城南下后又成功西进。 当北河城那熟悉的城墙轮廓遥遥映入眼帘时,顾承鄞这次没有再下令停步或转向。 他抬手向前虚指,声音简洁明了: “殿下有令:入城。” 身前的上官云缨闻言,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这次千里疾驰,因为轻装的原因,所有人都只携带了三日的口粮。 这么两天奔波下来,基本已经快耗尽了,她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提醒顾承鄞。 结果没想到,一个返程指令,所有人又重新回到这座没有任何守备的北河城。 叛军的大部队都被引去了双河城,这边也没有新的叛军补充过来。 所以北河城简直就是当下最完美的补给点。 等等。 上官云缨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如电光般闪过。 该不会当初顾承鄞下令时,他就已经算好了时间,路线和消耗,笃定在三日内就会重新回到北河城补给?!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男人的掌控力未免也太恐怖了。 “舆图。”顾承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张最新的军情舆图迅速展开来。 顾承鄞的目光快速扫视其上代表三城联军的箭头与标记,心中飞速计算。 “三城联军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慢。” “倒是高估他们了,不过也好,这样我们的时间就更加充裕了。” 顾承鄞抬头看向上官云缨,清晰地下达新的指令: “殿下有令:” “入城后,立刻补给休整。” “保持轻装,携带兵刃与三日口粮。” “半个时辰后,于西城门集结,不得有误!” ... 依然是北河城那栋最好的酒楼,但此刻已无之前的喧嚣,显得空旷而安静。 就连街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商户紧闭。 现在的金羽卫们显得轻松多了,再没有之前山一般的压力。 自从知道三城联军去的是双河城后,所有人都对顾承鄞服气了。 只是出去跑了一圈回来,就把叛军给指挥到双河城去了,这是何等的运筹帷幄。 而半个时辰对经验丰富的金羽卫来说,就更是绰绰有余了。 相比之下,内务府的女官们就疲惫多了,不少人寻了房间独处,默默运转功法,加速恢复体力与精神。 顾承鄞步入冷清的大厅时,一眼就看到正在到处巡察的上官云缨。 她步履轻捷,神色专注,眉眼之间并没有多少疲倦。 “你不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顾承鄞走近,随口问道:“接下来可就没有这么多机会休整了。” 上官云缨闻声转头,看到顾承鄞,停下脚步,语气带着一丝骄傲: “顾主事,怎么说我也是个筑基境,这点消耗根本不算什么。” “厉害厉害,云缨,你帮我找下陈将军,等会下来我找他有事。” 顾承鄞吩咐一声后,转身便朝通往露台的楼梯走去。 上官云缨点头应下,见他动作,又下意识问道: “您这是去…?” 顾承鄞脚步未停,抬手指了指楼上:“正好现在有时间,我去找殿下申请,让你教我功法。” “啊?!” 上官云缨瞬间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顾承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中顿时乱成一团。 酒楼顶层露台。 ‘假洛曌’独自凭栏而立,玄色衣摆在微凉的风中轻轻拂动,身影依旧冷傲孤高,风华绝代。 顾承鄞甚至都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雕花木门就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露台上清晰可闻。 他缓步走到‘假洛曌’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却带着审视,仔细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绝世佳人。 顾承鄞并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心里只有对催眠这份力量的纯粹好奇。 自成功催眠洛曌以来,要么身处险境忙于周旋,要么身边总有别人,一直没机会跟‘假洛曌’独处。 也就谈不上摸索这个催眠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被催眠的目标,又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 是人格陷入沉睡,还是被某种力量覆盖改写? 催眠会不会被抵消,会不会对记忆造成损伤? 这些疑问,顾承鄞都需要答案。 不仅关乎他对催眠的理解,更关系到未来的运用。 于是,顾承鄞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声音平静: “你是谁。” ‘假洛曌’被他的声音惊动,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凤眸望向顾承鄞的脸庞,似乎是在确认身份。 随后,带着威仪的冷漠语气,清晰响起: “孤乃大洛长公主,洛曌。” 顾承鄞微微蹙眉。 回答得很快,内容也完全正确,甚至语调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骗过任何熟悉洛曌的人。 但…顾承鄞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协调感。 这个不协调感并非‘假洛曌’的表现漏出了什么破绽。 而是太完美了。 完美的不像是人,更像是一台机器。 “不是改写人格,倒像是在运行程序。” 这个猜想让顾承鄞心中凛然,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眼前这个‘假洛曌’。 无论表现得多么完美,也只是一段没有灵魂,没有情感。 只会按照指令和数据进行运作的程序。 一个完美的AI机器人。 沉默片刻,顾承鄞抛出了第二个,更具指向性的问题: “我是谁。” ‘假洛曌’的反应依旧迅捷,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稳无波: “你是顾承鄞,暂领内务府主事之权,孤对你绝对信任。” 回答依旧准确,符合程序。 顾承鄞眼神微凝,向前半步,几乎与‘假洛曌’面对面。 他压低声音,问出最后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我是你的谁?” 这个问题超越了一般的人际关系界定,直接触及催眠所建立的底层逻辑。 ‘假洛曌’那双漂亮却略显空洞的凤眸,静静地注视着顾承鄞。 露台上只有威风穿过檐角的轻响。 随后,她红唇微启。 用那与真洛曌一般无二的清冷嗓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恭顺: “你是孤的...” “主人。” 第20章 申请要你 “主人?” 当听到这两个字从‘假洛曌’的唇齿间吐出,且还带着一种全然奉献的意味时。 顾承鄞不由得眉头一挑,这场面有点过于直白和诱人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他能对这位高高在上的殿下为所欲为? 带着一丝好奇与测试心态,顾承鄞伸出手指,轻点在‘假洛曌’的下颌,微微向上一勾。 绝美的容颜便被顺从地抬起,一双凤眸毫无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 眼神清澈平静,并带着一种等待指示的专注。 唯独没有真洛曌应有的愤怒,冰冷与睥睨。 就像一件精致绝伦的花瓶。 而被迫目睹这一切的真洛曌,此刻虚影剧烈震颤,几乎都要维持不住形态!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用如此亵渎的动作,勾起了自己的下颌! 如果顾承鄞此刻心怀不轨,那在这顶楼露台,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也没有任何人能救她! 以她的容貌,气质,身份,地位...恐怕没有男人会放过如此机会。 极致的屈辱与无力感,混合着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真洛曌的灵魂。 她甚至已经预见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不堪画面。 “这一天终究还是...” 然而下一秒,顾承鄞的手指便松开了。 他甚至还后退了半步,仿佛在打量一件艺术品般,目光从上到下的扫视。 然后,仿佛在点评一般,淡淡地给出结论: “好看是真好看,可惜性子实在太差,动不动就装的跟个公主一样,属于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真洛曌:“?” 她积蓄到顶点的悲愤与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差评硬生生噎住了! 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什么叫装的跟个公主一样? 她本来就是公主!而且还是大洛唯一的公主殿下! 这家伙不会是在嫌弃她吧!? 顾承鄞点评完后,摆摆手:“你还是继续在这装...吹风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想起还有件事,头也不回地补充道: “哦对了,回头上官云缨要是问你教我功法的事,你就说同意了,让她务必用心。” “是。” ‘假洛曌’温顺回应,目送顾承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当顾承鄞从楼上下来时,陈不杀与上官云缨已经在大厅等候。 “顾主事,您找我?”陈不杀迎上前,抱拳道。 “是的,陈将军。”顾承鄞示意两人进入一间僻静的侧厅。 “云缨,舆图。” 上官云缨拿出军情舆图在桌上摊开。 顾承鄞走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北河城与黎明城之间的区域。 “陈将军,这件事殿下需要你亲自来执行。”顾承鄞神色严肃。 “从金羽卫中,抽调三千精锐,重新披挂标准制式重装,携带完备的重型军械与三日口粮。” 顾承鄞手指在中间区域划了个圈: “你们的任务是,沿通往黎明城的方向秘密行进,找一处绝对隐蔽的地方潜伏下来。” “速度不用快,但必须隐蔽,至少在殿下跟你们汇合前,不能被叛军发现。” 陈不杀目光一凝,虽然心中疑惑骤起,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应道:“末将明白!此事重大,末将亲自挑选人手,并制定路线与方案。” 顾承鄞满意点头,补充道:“余下的两万七千人,将继续跟随殿下行动。” “陈将军放心,穿重装不是为了战斗,你们并非弃子,而是战略意图的一部分。” “只要保持隐蔽,不会有任何伤亡。” “殿下会与你们汇合,具体时机与地点到时通过洛山令下达。” “遵命!”陈不杀抱拳领命,“殿下还有何吩咐?” “时间窗口非常充足,所以你们不必一同出发,为了隐蔽,可以在入夜后再行动。” 陈不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步履间已带上了执行秘密任务的凝重。 顾承鄞看了看时间,对上官云缨道:“等陈将军那边安排完,也差不多要集结了。” 上官云缨轻嗯一声,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她心中还挂念着另一件事,远比这更让她心神不宁。 “那个...顾主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殿下可还好?” “殿下挺好的啊,在上面吹风呢。”顾承鄞随口答道。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上官云缨咬了咬下唇,抬眸看向顾承鄞。 “我问的是...您刚才上去,不是为了申请...” 话说到后面,几乎微不可闻。 顾承鄞恍然大悟,很是干脆利落地宣布道: “你说学功法的事啊,殿下同意了啊。” 他顿了顿,看着上官云缨瞬间睁大的美眸,补充道:“不仅同意,还特意叮嘱,让你务必用心教我,不能藏私。” “啊。” 上官云缨轻呼一声,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正式通知,还是让她心头一跳。 她愣了片刻,迅速调整好表情,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时的冷静专业,点头道: “我明白了,既然是殿下口谕,云缨自当遵从。” “请顾主事放心,我...定会尽心竭力,好好教导您。” 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看到上官云缨这个反应,顾承鄞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促狭的玩味心思。 “云缨。” “嗯?” 听到顾承鄞的声音,刚准备离开的上官云缨停住脚步。 “你说我要是申请要你的话,殿下会不会答应?” 申请要我? 这话让上官云缨一时没反应过来。 要她做什么?继续教?还是... 不对。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顾承鄞话里的深意。 “顾主事你!”上官云缨瞬间瞪大了眼睛。 看着对方脸上那抹明显带着玩味的笑意。 哪里还不知道这就是故意的。 又羞又恼之下,她跺了跺脚,丢下一句: “该去集结了!”随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一阵慌乱的香风。 顾承鄞看着美人仓皇逃离的背影,不由失笑摇头。 这女人偶尔逗一下,还是挺有意思的。 而这一幕,被旁边心情本就极度复杂的真洛曌看的真真切切。 看着顾承鄞放着她这个百依百顺的绝色储君不碰。 反倒有闲心调戏她的贴身女官。 什么意思? 她堂堂公主殿下。 难道还没一个女官有吸引力吗?!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眼光啊! 第21章 二渡洛水 北河城,西城门。 顾承鄞再次与上官云缨同乘一骑,来到城门外时。 金羽卫已如黑色的钢铁丛林般列队完毕。 人人轻装简从,背负三日口粮,神情肃穆,目光锐利。 经过半个时辰的休整后,体力与真气都恢复到了不错的状态。 而陈不杀与那三千奉命执行特殊任务的重装精锐,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承鄞目光扫过齐整肃然的军阵,微微点头。 没有过多耽搁,直接朗声宣布: “殿下有令:” “方向西北,渡河后全速前进。” “目的地:黄钟城!” 令出即行! 上官云缨一抖缰绳,胯下神骏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率先冲出! 有了前几次同乘的经验,顾承鄞这次学乖了,早在马匹启动的瞬间。 双臂便已稳稳环住上官云缨纤细却柔韧有力的腰肢,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马背上。 而上官云缨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紧密接触。 体内真气流转自如,不再有下意识的防御与紧绷,隔阂早已在连日的生死与共中悄然消融。 “顾主事。” 疾风呼啸中,上官云缨的声音裹着真气,清晰地传入顾承鄞耳中,带着一丝探寻。 “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真正冲出这洛水郡?” 顾承鄞目光扫过旁边同样策马如飞的‘假洛曌’,心中了然。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上官云缨在问,不如说是她在替殿下,替其他拿命跟随的所有人在问。 略一沉吟,顾承鄞便给出一个清晰的时间节点: “三天。” “三天之内,我们一定会突破这三座城池构筑的护城河,抵达神都! 上官云缨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竟然只需...三天? 从他们离开北河城,迂回穿插至今,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不到四天。 若再加这三天,总共也不过七天! 这甚至远远未到殿下所定的十日为限! 七天时间,带着三万人,在几十万叛军的围追堵截中。 毫发无伤地贯穿整个洛水郡,抵达神都,这简直就是奇迹。 虽然一直在路上疾驰,但跟流血牺牲比起来,流的这点汗根本就不算什么。 如果...身后这个男人真的能完成这不可思议的壮举。 兑现他那看似狂妄的无伤速通。 那以殿下的承诺,他岂不是要... 封侯拜相? 上官云缨心中莫名地激荡起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悄然滋生。 只要顾承鄞能封侯拜相,与她就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不对。 这个模糊的念头还没成形,就被上官云缨强行掐断。 她脸颊微热,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他封侯拜相,关她什么事! 她好好当殿下的首席女官才是正事。 顾承鄞敏锐地察觉到,上官云缨在得到答案后。 气息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心跳似乎也加快了不少。 就好像一瞬间脑补了无数画面,情绪很不平静。 “这女人又在想些什么东西?” 顾承鄞在心里嘀咕,但也不点破。 稍加思索后主动开口道: “云缨,既然殿下已经同意,要不你现在就开始教我功法吧?” “啊?现在?” 上官云缨闻言,很是愕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目视前方。 在这疾驰的马背上,四面旷野,万军同行。 这教学环境,未免也太开放了吧? “修炼嘛,本来就是争分夺秒。” 顾承鄞语气认真。 “等回到神都,形势更加错综复杂,不管是明里暗里怕是都很难消停。” “到时还没有空闲都不知道,还不如趁现在我先打个基础。” 听顾承鄞这么一说,上官云缨也觉得确实有道理。 现在虽然看起来很凶险,但实际上节奏都在掌控之中。 可一旦回到神都,别的不说,光是上官云缨所知道的那些人。 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阴。 多掌握一门功法,顾承鄞就多一分安全。 对殿下就更加有利。 她轻轻颔首:“顾主事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顾承鄞微微一笑,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正式的敬意: “那,云缨师父,请多指教。” 云缨...师父? 这四个字落入上官云缨耳中,让她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与悸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滋味,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师...师父什么的,顾主事太客气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耳根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好在疾驰的风声掩盖了她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顾承鄞却反驳道:“俗话说的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你既然教了我功法,那就是我师父,该有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要是在我老家,有人都已经开口叫你妈妈了。” “啊?” 一想到顾承鄞叫她妈妈的情景,上官云缨顿时感觉心跳更快了。 “这...这种名称怎么叫的出口,未免也太不知羞耻了。” 顾承鄞深以为然的点头道:“确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咳...我先教你一门基础呼吸法吧,大部分的招式都能以此为基础做延伸。” 上官云缨收紧心神,一遍驾驭骏马,一遍给顾承鄞传音默念。 作为筑基高手,这种一心二用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顾承鄞同样也收紧心神,认真聆听传音过来的呼吸法。 将一字一句都谨记在心里,同时开始尝试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上官云缨教给他的这门呼吸法。 核心在于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与意念引导。 将丹田与经络中散逸的真气有序流转,并最终在体外或兵刃上形成附效。 而附效的属性,则取决于修炼者自身真气的天然属性。 若真气属火,就是火之呼吸,施展出来的就是刀刀烈火。 若真气属雷,就是雷之呼吸,施展出来就是以雷霆击碎黑暗。 其他的还有沉稳如土,锋锐如金,绵长如水,生机如木等等。 “呼吸法全文就是这样,等你初步掌握,能稳定运转后,可尝试调动一缕真气外放,观其形,感其性。” “就可以大概确定真气的天然属性。” “到时我也好为你挑选符合属性的高阶功法。” 传音完毕,但身后却半晌没有回应。 上官云缨有些疑惑,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去。 只见顾承鄞双目紧闭,面容沉静,呼吸的节奏似乎正在发生极其细微而规律的变化,显然已沉浸在尝试运转呼吸法的状态中。 上官云缨心中微微讶异,随后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呼吸法虽然基础,但绝不简单,寻常人想要融会贯通,至少也得数年甚至几十年。 而她当年也是花了个把月才将其彻底掌握。 然而,还没等上官云缨收回视线。 下一秒。 顾承鄞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 第22章 何须三天 一股无形却异常清晰的势,随着顾承鄞的呼吸骤变扩散。 “这是…?!” 上官云缨作为筑基高手,感知最为敏锐,距离也是最近的。 她清晰地察觉到,一股真气从身后传来,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周身经脉中真气的流转速度也陡然加快,精神亦为之一振,五感六识都变得更加清晰锐利! 一股气势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住整个前进的队伍。 这绝不是简单的呼吸法所能达到的效果! 甚至已经超出上官云缨的认知范畴,她从没见过,有真气能附效到人的身上,而且效果还如此显著。 顾承鄞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气流在风中凝而不散片刻。 随后眉头皱起,带着困惑开口道: “云缨师父,我的呼吸法,明明已经运转起来,真气也很充盈。” “但奇怪的是,好像没有属性?是哪里出了问题么?还是我练错了?” “额...”上官云缨一时语塞,这让她怎么回答? 说你的呼吸法并没有失败,而是用到她身上去了? 弄的好像她是顾承鄞的东西一样,这也太奇怪了。 上官云缨定了定神,斟酌道:“顾主事莫急,第一次失败本来就很正常,你可以再多运转几次试试。” 其实她也不确定刚才的附效是不是顾承鄞的呼吸法带来的。 但也没关系,只要再多试上几次就知道了。 顾承鄞觉得也是,才运转一次而已,有什么问题再多来几次就搞清楚了。 于是心念再动,体内呼吸法自然流转,又是一轮真气运转。 顾承鄞此时还没意识到情况,还以为呼吸法失败了。 奇异的真气波动再次涌现,比之前更加凝练,范围也更加集中,主要笼罩在他与上官云缨周身。 上官云缨娇躯不由自主地再次一颤,只觉得身后真气如潮水般涌来,不仅力量速度再次提升。 更有一种仿佛能撩动心弦的奇怪感觉渗入四肢百骸,让她心神都微微一荡,脸颊瞬间飞起两抹酡红。 “顾…顾主事…请,请停下…别再呼...呼吸了。” 上官云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原本清冷的语调竟染上了几分柔媚与窘迫。 她不得不开口,因为顾承鄞这奇异的附效,除了增强体魄与真气活性外,似乎还暗藏着某种放大感知的诡异效果。 原本她还能凭借深厚修为与意志力压制这种异样的躁动。 但偏偏此刻两人同乘一骑,距离实在太近! 而且她还需要分心驾驭神骏,感知前路等等,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在这多重因素的叠加下,如同无形丝线般缠绕而来的气息,悄然瓦解了她的定力。 “嗯?云缨师父,你怎么了?” 顾承鄞听到声音后立刻中断了真气,疑惑地看向上官云缨。 只见佳人侧脸绯红如霞,呼吸急促,就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在强装镇定的模样下,显得更加诱人。 “你的附效,全作用在我这了…” 上官云缨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淹没在风驰电掣的蹄声里。 她实在说不出口那种被诱惑的感觉,只能含糊道:“而且…效果有点特殊,会让我分心。” “全作用在你身上了?” 顾承鄞这次是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呼吸法的附效不是只能作用在武器铠甲上么?怎么到上官云缨那去了? 而且看这反应,好像还带了点额外效果? 好在顾承鄞两世经验,见多识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我这呼吸法的附效,其实是个增幅BUFF?” 到底是什么,再试几次就知道了,顾承鄞将目光看向身下的神骏。 随后凝神静气,再次运转呼吸法。 这次,他将意念更多地锁定在骏马之上。 “唏!” 本就神异的骏马在顾承鄞运转呼吸法后,突然发出一声嘹亮亢奋的长嘶! 马身的肌肉线条贲张,气息暴涨,眼中精光四射。 四蹄仿佛踏上了风火轮,速度猛地暴涨一截,几乎化为一道流光! “诶!” 上官云缨猝不及防,差点被突如其来的冲力带偏,连忙运转真气,稳住身形,紧紧扣住缰绳,才重新控制住被打了鸡血般的骏马。 “看来,我的附效恐怕就是增幅。” 顾承鄞感受着身下骏马澎湃的活力与速度,心中已然确定。 “之所以没有感受到属性,是因为压根就没有属性,所以才能增幅任何属性。” “只不过除了基础增幅外,还掺杂了一些副作用?” 顾承鄞瞥了一眼依旧脸颊泛红的上官云缨。 “既然可以增幅别人,那能不能增幅自身呢?要是可以的话,能增幅多少?” 想到这里,顾承鄞不再犹豫,又一次沉心运转呼吸执法。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将真气外放,而是反观内视。 将所有的精神与真气凝聚于自身,尝试将这奇异的增幅效果,作用在自己身上。 随着呼吸的深入与意念的集中,顾承鄞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更加内敛,但极其浑厚的波动自他体内散发开来。 这一次,没有扩散到外界,反而如同漩涡般向他的丹田凝聚。 顾承鄞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震颤中变得更加坚韧。 骨骼隐隐传来麻痒感似乎也在强化,丹田气海内的真气旋涡旋转速度陡然加快。 吸纳外界灵气的效率明显提升,甚至连思维运转的速度,都明显快了一线! 成了! 这无属性的增幅呼吸法,不仅能作用于他人,更能加强自身! 虽然最终的效果,没有像上官云缨或骏马那样夸张,但顾承鄞知道,这是基础实力的差异。 基础实力越强,那增幅之后的效果自然越强,相反基础实力不高,那增幅之后自然是差距不大。 所以只要将基础实力打好,再施展呼吸法增幅,才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顾承鄞心中豁然开朗,只要再多加熟练,掌握好增幅的方向。 然后再将呼吸法的增幅范围扩大到整个金羽卫。 那抵达神都,又何须三天。 第23章 抢功 三城联军。 杨屿风志得意满地坐在联军指挥马车上。 身下铺着厚厚的兽皮毯,面前的小案上摆着精致的茶具。 他慢条斯理地啜饮着香茗,望着远处连绵的旌旗,心中的畅快感,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三城联军已经成功合围,将金羽卫驻扎的营地困在了中心。 据回报,营地内炊烟袅袅,人影晃动,根本就没发现已经被三城联军团团包围。 这一切都如同他预想的顺利。 不,甚至还要更好。 黎明城出兵五万,远超另外两城,再加上指挥权又在手里,这个功劳他拿定了。 至于范、卢那两个副将,呵呵,不过是两块垫脚石罢了。 唯一需要防范的,可能也就是近在咫尺的双河城了。 不过只要速度够快,那也不足为虑。 “主帅。” 魏听松快步登上指挥马车,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一切都已安排好了,按计划,我黎明城与双河城的队伍都已经让出了口子。” “将正面及东北、东南几个最可能会引发突围的方向,全部留给了黄钟城卢将军的队伍。” 魏听松压低声音说道:“再过一刻钟,黄钟城派出的人,必然会发现营地,到时…就看卢将军怎么抉择了。” “属下已找人暗中提点了卢将军的麾下,说那营地守卫松懈,金羽卫疲态尽显,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杨屿风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好,卢副将这人,表面看起来沉稳,实际好大喜功。” “发现如此大好的机会,又是疲惫不堪的金羽卫,他肯定会按耐不住,肯定不会上报。” “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放缓推进速度,加强外围警戒,暂时不向那片区域靠近,让黄钟城先去探探路。” “属下明白。”魏听松躬身领命,他补充道: “双河城那边,已经有乐默契,其部按兵未动,也在观望,就等黄钟城这边一动,这场大戏,就正式开场了。” …… 黄钟城军阵。 “报!” 一名将士连滚带爬地冲到卢副将马前,脸上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与紧张: “禀将军!前方三里,一处隐蔽山坳内,发现大规模营地!旌旗隐约可见,看样式,很像是金羽卫!” 卢副将精神陡然一振!他猛的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有没有惊动他们?里面情况如何?” “没有惊动!属下等人只是远远观察,不敢靠近,营地守卫看起来很松懈,巡哨的间隔很长。” “而且人影稀疏,多数营帐寂静无声,只有少数几处有炊烟升起,看起来好像都在休息。”将士快速回报。 将士的语速极快,将观察到的细节全部道出。 “都在休息?好!好!好!天助我也!” 卢副将眼中精光爆射,金羽卫透支真气强行军他是知道的,现在一看,果然已经变成了强弩之末! 没想到竟然被他黄钟城率先发现了营地!这可是送到嘴边的功劳!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立刻上报联军主帅杨屿风? 不可能! 就杨屿风那老狐狸,要是知道这消息,肯定会以主帅之名把黄钟城的人调出去。 然后再让黎明城的人来合围,到时擒拿妖女洛曌的头功,还能落在他的手里?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瞒!必须瞒! 不仅要瞒,还要快! 否则一旦让黎明城或双河城知道消息,不管是哪一方,都不是他黄钟城现在能对抗的。 但要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攻破营地,擒下妖女洛曌,那么首功必然是他的! 就算杨屿风气得跳脚,双河城派人施压,那也改变不了是他黄钟城带人破敌擒首的事实! “传我命令!” 卢副将压低声音,对身边几名心腹将领道: “这个消息,不必向主帅汇报!” “命令所有人,立刻集结,以最快的速度向那营地位置靠近!” “不要停顿,直接发起攻击,速度要快,攻势要猛,最好一击即溃!” “将军,这…不通报主帅,私自调兵抢攻,要是事后追究?”一名偏将面露忧色,低声提醒。 “糊涂!你是黎明城的兵还是我黄钟城的将?这三城联军不过就是个名头,谁能抓到妖女谁就是赢家。” “不然等黎明城和双河城的人赶来,我们怕是连口汤都喝不到!” 这一番话,既是训斥,也是鼓动。 几名偏领眼中最后一丝迟疑迅速被功劳的渴望所取代。 “末将明白!”“遵命!” 很快,黄钟城最精锐的士卒,在卢副将的亲自率领下,如同悄然出鞘的匕首,脱离联军大部队的序列。 借着地形的掩护,朝着指引的山坳营地疾扑而去。 为了追求速度,他们甚至放弃了部分重型器械和辎重。 ...... “主帅,黄钟城卢将军所部,突然脱离阵型,加速疾进,看其动向…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一名黎明城的探子低声禀报。 杨屿风与魏听松对视一眼,嘴角皆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 “果然还是没沉住气啊。” 杨屿风捋须轻笑,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卢副将还是太年轻,太想立功了。” “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哪里知道姜还是老的辣啊。”魏听松在旁边附和道。 杨屿风微微一笑,下达新的命令: “传令,中军各部,按原计划稳步推进,但注意与黄钟城的人保持安全距离,另外,派几个机灵的跟上去看看热闹。” “还有多加注意黄钟城的方向,要是派了援兵出来,就说没有老夫的命令,谁也不能通过。” “是。”探子领命退下。 魏听松笑道:“卢将军若能一举成功,也能省我们一番力气,要是不成,就得面对金羽卫背水一战的反扑。” “消耗的也是他黄钟城的兵力,无论成败,对我们而言,都是有利无害,主帅此计,一石二鸟,属下佩服啊!” 杨屿风得意地哼了一声,重新端起茶盏: “我们就坐在这里等好消息吧。” “哦对了,军师别忘了提醒一下范将军,让他的人也配合一下。” 第24章 全都是假的 山坳营地外。 卢副将率领的黄钟城大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营地的半包围。 望着前方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营帐,卢副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即将到手的功劳所冲散。 “金羽卫果然不行了,连最基本的警戒都没有了!兄弟们,随我杀进去!擒拿妖女者,官升三级,赏万金!”卢副将拔出佩刀,向前一挥! “杀!”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打破山间的寂静! 黄钟城的大军如潮水般从数个方向涌向营地,十分轻易就冲烂了外围的栅栏。 然而,预想中的抵抗并未出现。 冲入营地的将士很快发现了异常,这些营帐大多是空的! 少数几个有人的帐篷里,全是扎着衣服的草人! 而那些炊烟,都是从燃烧着湿柴与特殊香料的土坑里冒出来的! “将军!是假的!都是假的!”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偏将惊恐地回头大喊。 “什么?!” 卢副将如遭雷击,策马冲入营地中央。 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的巨大骗局,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中计了! 金羽卫早就跑了!这里就只是一个拖延时间的幌子! 而他,不仅没有识破,还瞒报军情,私自调兵抢攻。 “该死的妖女!!” 卢副将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一刀狠狠劈在旁边的草人上。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回联军中军。 “假营地?!都是假的?!” 杨屿风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车板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转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 魏听松也是脸色煞白,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我们的人明明观察到…” “废物!一群废物!” 杨屿风暴跳如雷,指着魏听松的鼻子大骂:“这就是你的情报?!这就是金羽卫透支真气的强行军?!” “一个假营地就把我们十几万大军耍得团团转!卢明那个蠢货擅自行动是蠢,我们坐在这里看戏,岂不是比他更蠢?!” 一想到自己不仅错过了真正的战机,还可能会在二皇子那落个指挥不力的评价,杨屿风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主帅息怒!当务之急是立刻查明妖女的真实去向!”魏听松强自镇定,急忙道。 “查!给我立刻去查!所有人都派出去!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妖女给我找出来!” 杨屿风声嘶力竭地吼道,再无半分之前的从容气度:“还有卢明那个混蛋!让他立刻滚来见我!” 整个联军大营,瞬间被一股压抑而狂躁的怒火所笼罩。 帅帐之内,气氛更是降至冰点,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卢副将一回来,就看到杨屿风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老脸,以及魏听松惨白中带着惶恐的神色。 “卢明!你好大的胆子!” 杨屿风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乱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卢明脸上。 “谁给你的胆子,敢私自调兵抢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联军主帅!” 卢明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现在又被杨屿风指着鼻子骂,更是怒火攻心,毫不示弱地吼道: “杨屿风!你少在这里摆主帅的架子!要不是你情报有误,胡乱指挥,十几万大军怎么会被妖女耍得团团转?!” “我黄钟城将士率先发现敌踪,冲锋在前,何错之有?!” “倒是你,坐拥中军却迟迟不动,看着我部孤军突进,安的什么心?!” “我看你是想借刀杀人,消耗我黄钟城兵力,好让你黎明城独吞功劳?!” “你…你血口喷人!”杨屿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着卢明。 “明明是你贪功冒进,连真假营地都分不清,如今竟敢倒打一耙,诬陷本帅?!” “我贪功冒进?”卢明气极反笑,声音尖刻道:“杨屿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龌龊心思!” “你黎明城出兵五万,远超我黄钟双河两城,又占了主帅之位,不就是想把擒拿妖女的功劳攥在自己手里吗?” “只可惜,你算盘打得精,妖女更精!留了个空壳子,把你我都耍了!” “够了!卢将军!” 魏听松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连忙上前打圆场:“当务之急是找到妖女到底去哪了,不然二皇子怪罪下来,谁都担当不起啊!” 他本来是想给个台阶下,结果反倒让气头上的卢明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魏听松!你还有脸说话?!”卢征猛地转向魏听松,眼神如刀:“要不是你信誓旦旦的说什么金羽卫在透支真气,进行强行军。” “什么营地迹象确切无疑,本将军又怎么会深信不疑?!还有,你黎明城的探子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假营地都查不清?” “照我看,不是妖女太精,是你们黎明城从主帅到军师再到探子,全都是废物!” “你!” 魏听松被骂得面红耳赤,尖声反驳道:“卢将军!情报是多方印证而来,不是我一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黄钟城难道就没派人去探查?你们要是查的仔细,还会被假营地骗?” “多方印证?我看是你们黎明城上下串通一气,弄些假情报来糊弄我们,好让你们独占功劳吧!”卢明冷笑。 “你…你这是污蔑!!”魏听松气得跳脚。 “够了!都给本帅闭嘴!” 杨屿风暴喝一声,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掌控局面,但声音却因激动而有些走调:“再吵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妖女!卢将军,你部立刻归建,整顿兵马!魏听松,你马上让所有探子扩大范围!尤其是黄钟城方向,给本帅仔细地搜!” 卢明冷哼一声,虽不满杨屿风仍以命令口气对他说话,但也知道继续吵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当下拂袖转身,丢下一句:“本将军自会整顿兵马!但今天这事,我黄钟城记下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出帐。 魏听松看着卢明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杨屿风铁青的脸色,连忙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办!” 第25章 副作用 黄钟城南郊,背风的密林深处。 一个布置更精妙的营地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 草人披上了衣甲,营帐错落的阵型,还有小队人马伪装成巡逻队,在营地外围刻意留下痕迹。 而在密林的另一边,同骑的两人正在寻找合适的试验地点。 “顾主事,这里应该可以。” 上官云缨勒住马,轻盈地跃下地面,环顾四周。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天光透过叶隙洒下,形成斑驳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假营地布置的细微声响,更衬托出此地的寂静。 顾承鄞随后下马,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筋骨。 然后看向上官云缨,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着淡淡红晕的侧脸上。 自从用过那几次增幅后,这位首席女官就有些不对劲,眼神躲闪,气息时常微乱。 “云缨师父。” 顾承鄞开口,决定直接切入正题:“在马上还是有点不方便,现在还有点时间,你是筑基境,感知也比我敏锐,可以帮我记录下这增幅的效果么?” 上官云缨心头一跳,强自镇定,点了点头:“好,你的呼吸法很特殊,正好我也想再看看。” 她走到林间一片稍显开阔的空地,面对顾承鄞,盘膝坐下。 然后将心神全部集中于真气感知上,而顾承鄞走到她面前,闭目凝神开始运转呼吸法。 很快,那股独特的势再次从他周身弥漫开来。 只是这一次,因为环境安静,心神专注,顾承鄞对自身的掌握清晰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丹田气海的真气旋涡旋转加快,丝丝缕缕的精纯能量随着呼吸而转化。 融入四肢百骸,潜移默化地强化着肌肉、骨骼、经脉的每一丝细微结构。 “果然主要作用于根基,虽然爆发增幅不强,但胜在持久全面,利于长远。” 顾承鄞心中暗忖,随即他心念一动,尝试将这股增幅之力,向前引导出去。 目标自然是前方面对自己的佳人。 无形的波动如同水纹般荡开,精准地笼罩住上官云缨。 上官云缨娇躯猛然一颤! 这一次的感觉,远比在颠簸马背上更加清晰! 这股力量不是简单的体魄与真气增幅。 它如同最柔和的暖流,无孔不入地渗入她的每一条经脉,甚至…直抵灵台识海! 在这股增幅的作用下,她感觉自己的五感都被放大,林间泥土的芬芳、叶片摩擦的细响、远处溪流的潺潺,乃至顾承鄞平稳而有力的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而更让她心神失守的是随之而来的的情感催化与感知同调! 顾承鄞专注运转功法时的心念,那份对力量的探究,甚至潜藏深处的冷静和审慎。 都仿佛被这股奇异的增幅之力模糊地传递了过来。 与此同时,她自身的情绪也与这股传递来的心念隐隐共鸣! 一种强烈的亲近和信赖感,如同野火般在她心底轰然腾起! 眼前浮现出顾承鄞这些时日来的种种:算无遗策的冷静,面对绝境的从容,偶尔流露的促狭,还有那句云缨师父带来的奇异悸动… 这些原本被她理智压在心底的碎片,在这股增幅之力的催化与联结下,瞬间膨胀起来! (他…如此优秀…智谋超群,心志坚韧,甚至修行天赋也如此惊人…) (殿下对他那般信任倚重…他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他方才…是在担心这功法对我有影响么?他…是在关心我?) (我…我这是怎么了?心跳得好快,脸颊发烫,不敢看他…) (难道…我…爱上他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上官云缨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睁开眼,美眸中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如醉,怔怔地望向仍在闭目运功的顾承鄞。 林中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顾承鄞恰好在此刻结束了这一轮呼吸,缓缓收功,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就是上官云缨眼含春水,欲语还休的异常模样。 “云缨师父?”顾承鄞疑惑地走近两步。 “你怎么了?是增幅有什么问题么?” 见她如此反应,顾承鄞心中也暗自警惕,难道他的增益效果真有什么副作用? 那必须排查出来才行,不然要是留下什么隐患就不好了。 随着顾承鄞的靠近,独属于其增幅的温暖气息,让上官云缨呼吸一窒,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细弱颤抖: “我…我没事…只是这效果,好像有些特别。”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与顾承鄞对视,生怕眼中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意被他看穿。 心中又是羞窘,又是迷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恐慌交织。 顾承鄞眉头皱得更紧,上官云缨这状态,是个人都能看出有问题。 气息紊乱,眼神飘忽,脸颊潮红,跟平日那个清冷自持的首席女官判若两人。 “特别?哪里特别?”顾承鄞追问道,语气严肃起来:“云缨,这事情很重要,你是不是情绪异常波动?还是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他的追问带着纯粹的探究,但听在上官云缨耳中,却如同情人的关切。 让她心中那团火燃烧得更加猛烈,咬着下唇,几乎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勉强组织起语言: “是…是有些影响…感知被放大了,情绪也...有点不受控制…” 她语无伦次,根本不敢细说那情绪具体是什么:“但…好像并没有害处…只是…一时难以适应…” 顾承鄞若有所思,看来,自己这无属性的呼吸法,不仅仅只是增幅基础那么简单。 它似乎还能在精神层面,放大对方的感知与情绪,甚至可能产生某种共情效果。 要是用在战场上,应该能提振士气,加强默契。 但要是对单人增幅,恐怕就会出现上官云缨现在这样的副作用。 这点倒是需要注意。 “我明白了。” 顾承鄞点了点头,看着上官云缨依旧通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放缓了语气:“是我没考虑好,云缨师父你调息静心,千万不要被增幅影响了心神。” “嗯…” 上官云缨低低应了一声,开始闭目调息,强迫自己平复那沸腾的心潮。 然而,顾承鄞方才关切的语气,以及那萦绕不去的温暖气息,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心底。 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恐怕就很难再熄灭了。 第26章 探明虚实 黄钟城外的假营地建造完毕,细节甚至比上一个更加考究。 刻意留下了更多匆忙的痕迹,丢弃了少量损坏的,却明显属于金羽卫精锐的制式甲片。 还伪造了几处短暂交战后的狼藉现场,一切都只为营造一种金羽卫曾在此短暂休整,但因某种原因又仓促撤离的假象。 “消息可以放出去了。”顾承鄞对上官云缨吩咐道。 “要不经意地让几个北河城溃兵将消息带到联军,口径要一致。” 上官云缨此时已经平复下来,至少表面恢复了首席女官的干练。 她点了点头,立刻着手安排,内务府的密探网络高效运转起来,精心安排的棋子开始按预定计划行动。 与此同时,顾承鄞也不再耽搁,立刻下令所有人离开。 以最快的速度向东南方向疾驰。 目标明确,与陈不杀率领的三千重甲汇合! …… 三城联军。 “报!” 一名将士连滚带爬的冲进大帐,声音带着惊惶:“西南方向发现溃兵!自称是北河城守军残部,称亲眼看见金羽卫大队人马,已于昨日夜间强行渡过洛水河,正朝黄钟城方向移动!” “什么?!妖女渡河去了黄钟城?!” 刚刚因为假营地事件而灰头土脸的杨屿风、魏听松两人,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 黄钟城!那可是卢明的老巢! 城内如今仅有四万守军,面对可能有三万之众,还是陈不杀这等猛将率领的金羽卫。 就算对方疲惫,也绝不是能轻易抵挡住的! 要是妖女突破黄钟城,就可以直抵神都!这一切就全都完了! “快!传令全军,立刻转向,目标黄钟城!全速驰援!” 杨屿风下意识地吼道,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主帅且慢!”魏听松却突然出声阻止,他眼神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这消息,怕是有蹊跷!” “蹊跷?还有什么蹊跷?!”卢明副将在这个时候冲进大帐,显然他也收到了消息。 听到魏听松这么说,顿时眼睛都红了,怒吼道:“金羽卫都冲着我黄钟城去了!你还要阻拦援军?是不是真想看我黄钟城陷落,让妖女抵达神都?!” “卢将军稍安勿躁!”魏听松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杨屿风和卢明。 “金羽卫先是摆下空营,戏耍我军,拖延了至少大半日时间,如今又恰好被溃兵发现渡河前往黄钟城的踪迹,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太顺理成章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快速点过几个位置:“我们之前判断金羽卫因透支真气而疲惫,要找地方休整。” “这才有了第一个假营地,成功误导了大军,那么,这第二个指向黄钟城的踪迹,会不会是另一个…更大的假营地?” 杨屿风闻言,眉头紧锁:“军师的意思是,这渡河去黄钟城的消息,也可能是假的?是金羽卫故意放出的烟雾,想调动我军主力扑向黄钟城,而他们实则另有所图?” “正是!” 魏听松重重敲了一下舆图上代表双河城的位置:“主帅请看,第一个假营地就在双河城外,成功吸引了我们注意力。” “若妖女的真实目标并非黄钟城,而是玩了一手声东击西,等我军主力被调往黄钟城后,他们再突然折返,强攻守备空虚的双河城,又当如何?” “只要能拿下双河城,一样可以抵达神都!” 卢明此时也冷静下来,但依然焦躁:“就算有可能是假,但万一是真的呢?我黄钟城守军不过四万,怎么抵挡陈不杀的三万金羽卫?我冒不起这个险!” 帐内顿时陷入僵持,杨屿风倾向于魏听松的判断,觉得金羽卫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而卢明则忧心自家城池安危,坚持必须立刻救援,魏听松则坚持需要进一步探查,以免再次中计。 争吵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激烈。 “姓魏的!你就是怕我军救援黄钟城,抢了你们黎明城的风头!要是我黄钟城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卢将军!你这是意气用事!若我军主力被假情报调走,导致双河城或黎明城方向出现纰漏,让妖女跑了,这责任你又担得起?!” “都给本帅闭嘴!”杨屿风头痛欲裂,怒喝道。 就在这时,刚刚进来的范副将开口了:“争吵没有意义,我有一计,或许可以试试。” 三人目光齐齐看向他。 范副将继续道:“既然黄钟城方向有可疑踪迹,而双河城方向亦不能完全排除风险,联军主力肯定不能贸然押注一方,不如折中行事。” 他指着舆图:“让黄钟城派一支轻骑快马,人数不用太多,三五十精锐即可。” “以最快速度直扑疑似出现过的区域进行侦察,要是遭遇金羽卫,那就证明消息是真的,联军主力再全速驰援也来得及。” “但要是扑了个空,就几乎可以确定,妖女根本不在黄钟城方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同时,为了保险起见,也从黎明城方向,同样派出一支小队精锐。” “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黎明城周边我们可能藏兵的区域,要是妖女的真实意图是声东击西,偷袭黎明城或双河城,那金羽卫就必须要预先潜伏在附近。” “只要哪一边派出去的小队消失了,或者传回了接敌的讯号,那妖女的真正位置,不就一目了然?”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静。 杨屿风眼睛一亮:“范将军此计厉害!以小队为饵,探明虚实,联军可暂时按兵不动,或向最可能的方向机动预备,即便饵被吃掉,损失也微乎其微,但能换来至关重要的情报!” 魏听松也微微颔首:“以静制动,以饵探路,确实是目前最稳妥之法。” 卢明虽然仍担心黄钟城,但也觉得范副将的办法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至少能尽快确认黄钟城方向的虚实。 他咬了咬牙:“好!那就依范将军之计!” 杨屿风拍板:“事不宜迟,立刻去办!” 第27章 三渡洛水 洛水河北岸,一处远离大道,地势崎岖的隐蔽山谷内。 “殿下!” 陈不杀甲胄铿锵,大步迎上刚刚抵达的大部队。 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末将率三千儿郎,在此潜伏未露丝毫痕迹!只等殿下指令!” 顾承鄞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如同铁塔般沉默矗立的将士。 他们重新披挂上了精钢重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长兵在手,盾牌如山,一股沉凝的杀伐之气,在这山谷中无声弥漫。 “陈将军辛苦了。”顾承鄞微微颔首,眼中闪过锐芒:“潜伏任务完成得非常好,现在,轮到亮剑的时候了。” 他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位将领耳中:“陈将军,你率三千重甲,即刻前出,占据山谷前方。” “摆出准备反向突击的架势,旗帜要鲜明,动静可以大一些。” 陈不杀眼中精光一闪:“是要以三千重甲为饵,吸引联军主力?” “是的。”顾承鄞点头,嘴角勾起弧度:“你们要做的,就是在光明正大地告诉三城联军,金羽卫主力在此,而且是重装列阵的主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稍后,我会让剩余的人也展示一部分出来,在你们后方及侧翼继续忙碌地修建营地。” “营造出全军在此集结固守的假象,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让他们确信,我们准备从黎明城方向突围。” “末将明白!”陈不杀抱拳,脸上露出狞笑:“请殿下放心,有这身重甲和地形之利,就算十万联军真的来攻,想啃下这三千人,也得崩掉满口牙!” 顾承鄞点头:“倒也不必,对方现在不会派大军前来。” 他转向上官云缨:“云缨,立刻安排人手,布置大营,同时,所有探子往外撒出去,严密监控动向,尤其是黎明城和黄钟城方向的任何异动。” “是!”上官云缨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经历过林间那场心潮起伏后,她面对顾承鄞时,心底深处那份异样情愫虽没消散,却已被更加复杂的敬畏所覆盖。 这个男人,正在下一盘她完全看不透的大棋。 很快,山谷内外开始热闹起来。 三千重甲在陈不杀的指挥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伐木立栅,挖掘壕沟,构筑起一道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防线。 而在他们后方深处,大量金羽卫则在忙碌地搭建更多营帐,升起更多炊烟,制造出集结的景象,一切都在刻意地展示着存在感。 …… 就在顾承鄞这边大戏刚刚拉开帷幕,各种动静开始向山谷外扩散的同时。 黎明城方向派出的精锐侦察小队,如同幽魂般悄然摸到这片区域的外围林地。 他们约有三十人,都是黎明城百里挑一的侦察好手。 身穿便于隐蔽的深色皮甲,涂抹了掩盖气味的草汁,行动间几乎与林影融为一体。 带队的是经验丰富的老探子,此刻正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小心地观察着前方山谷。 “队长,你看那边…我的天!” 趴在侦察队长身旁的一名年轻探子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骇,他指向的是山谷隘口的方向。 侦察队长连忙凝神望去,这一看,不由得心头剧震! 只见远处山谷唯一的出入口处,已被一道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钢铁城墙彻底堵死! 那分明是无数身披全套重甲的金羽卫,列成的紧密阵型! 在那些精工锻造的金甲上,反射出大片令人心悸的金属寒光,如同无数点冷酷的星辰!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阵列并不是死守不动,其中部分军士正在军官喝令下,正进行着小幅度的阵型变换与武器操演。 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即使隔着一里多地,也能隐隐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侦查队长视野向山谷深处延伸,只见谷内烟尘微扬,影影绰绰间,似乎有无数营帐的轮廓。 更有数道粗壮的炊烟笔直升起,汇入云层之中,隐约的人影在营地间走动,数量极为可观! “是金羽卫!真的是重装金羽卫!”侦察队长喉咙发干,声音沙哑:“看这架势…绝对不止几千人!他们竟然真的在这里!” “而且看那阵型变换,旗帜指向,还有谷内的动静,不像单纯固守,倒像是在积极准备,蓄势突击!” 这个判断让他浑身冰凉,联军主力正在向此地合围。 若金羽卫真在此养精蓄锐,准备以重甲精锐为先锋,反向发动决死突围,那首当其冲的... “必须立刻把消息带回去!这情报太重要了!” 侦察队长当机立断,低喝道,“撤!原路返回,快!决不能被…” 他的发现二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不远处的树冠中尖啸着射向天空,随即炸开一团小小的红色烟尘! “暴露了!快走!”侦察队长魂飞魄散,嘶声大吼。 几乎在响箭炸响的同时,两侧原本寂静的林坡上,如同鬼魅般骤然站起数十道身影! 他们动作矫健如豹,手中劲弩已然上弦,冰冷的箭镞在晨光中闪着致命的幽光。 “围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跑!”一声冷冽的喝令从林中传来。 “分散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把消息带回去!” 侦察队长眼睛都红了,拔出腰间短刀,率先向黎明城方向的一片密林蹿去! 他知道自己这支小队的使命并非战斗,而是把情报送回去! “追!” 金羽卫将领手一挥,数十名精锐立刻如狼似虎般扑出,两人一组,衔尾急追! 一场紧张到窒息的小规模追杀在林间急速展开。 惨叫闷哼声不时响起,那是被弩箭射中或被迫近身格杀的声音。 侦察队长带着残存的七八名斥候,拼尽全部力气,借助林木岩石的掩护,亡命奔逃。 他们丢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甚至扯掉碍事的披风,只为争取一线生机。 最终,当侦察队长连滚带爬冲出密林,看到远处联军大营隐约的旗帜时。 身边只剩下三名同样狼狈不堪的探子。 第28章 四渡洛水 “主帅!主帅!找到了!找到了!” 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盔歪甲斜,身上还带着血迹和泥土: “属下等人在黎明城往南的鹰愁涧附近,发现了金羽卫主力!他们全都披着重甲!正在构筑坚固工事,看样子是准备突围!” “山谷里营帐连绵,炊烟无数,绝对不下三万人!我们被发现了,死了好多兄弟…” “鹰愁涧?”杨屿风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眼中爆发出精光! 妖女果然没有去黄钟城!他们就躲在黎明城附近!看来魏听松的判断至少对了一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一名传令兵也疾奔入帐:“报!黄钟城急报!派往南郊山坳的探子确认,那营地确为假营,空无一人,只有草人伪装!金羽卫主力并不在黄钟城!” 两个消息前后脚传来,帐内众人神色各异。 杨屿风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之前的焦躁与阴霾一扫而空: “好!好啊!妖女果然狡猾,先以假营疑兵,再放出渡河假消息,意图调虎离山!” “可惜,还是被识破了!他们现在龟缩在鹰愁涧,想要从黎明城突围?做梦!” 他看向魏听松,赞许地点了点头:“军师料事如神,妖女果然声东击西,真实目标还是我黎明城!要不是军师谨慎,差点就上了他们的当!” 魏听松也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矜持的笑意:“主帅过奖,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如今妖女位置已明,正是我军一举围歼的良机!” 卢明虽然虚惊一场有些后怕,但知道金羽卫并没有黄钟城,也放下心来,连忙道:“主帅,既然已经找到了妖女,应该立刻发兵,将其团团围住!末将愿为先锋!” “不急。” 杨屿风摆了摆手,恢复了老将的沉稳,目光落在舆图的鹰愁涧位置,冷笑道:“妖女选择鹰愁涧,此地易守难攻不假,但同样也是一处绝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主要隘口和几条险峻小径可出入。” “他们想倚仗重甲和地利消耗我军,拖延时间,或许还想等我们久攻不下,士气疲惫时再找机会突围…”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传令三军,立即开拔,目标鹰愁涧!黎明城五万,双河城四万,黄钟城四万,合计十三万大军,给本帅将鹰愁涧围成铁桶!水泄不通!” “是!”众将齐声应诺。 魏听松却上前一步,补充道:“主帅,还是要防金羽卫狗急跳墙,如今联军在东,西侧空虚。” “要是妖女拼死向西突围,并舍弃部分重甲,轻装翻越,还是有可能逃出生天,不如…” 他看向卢明:“请卢将军传令黄钟城,再调拨…嗯,一万精锐,不必参与正面围困,而是在鹰愁涧以东三十里外的野狼峪设伏。” “不必硬拼,只要利用地形,广设障碍,多布疑兵,拖延其突围就好,等联军主力消耗得差不多,再向东溃逃时,这支伏兵便可轻松截杀,或将其拖住,等待联军主力追击!” 杨屿风眼睛一亮:“妙!军师此计,可以说是算无遗策!将妖女的退路彻底封死!卢将军,你觉得怎么样?” 卢明眼中爆出精光,要是妖女真的从东突围,这岂不是抢夺功劳最好的机会!? 杨屿风这个蠢货,居然把这么好的机会主动让出来了,以陈不杀的筑基实力,想要突围没有人拦得住他,仅仅一万实在是太少了。 埋伏肯定够用,但要想阻拦黎明城跟双河城可就远远不够,如今已经确认妖女的位置,那黄钟城守军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还不如都派出来,只要能擒下妖女,那一切都是值得的!但现在还是要把杨屿风糊弄过去,既然说一万那就一万。 等我黄钟城主将率兵亲至,看你杨屿风还怎么在我面前耍主帅威风! “军师说的有理,末将没有异议,这便传令回城,让我家主将调派一万精锐,立刻前往野狼峪设伏!”卢明抱拳应下。 “好!”杨屿风意气风发,大手一挥:“诸将听令!即刻整军,兵发鹰愁涧!这次一定能擒下妖女!” ...... 黎明城探子小队溃逃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尽。 鹰愁涧山谷内的忙碌景象却达到了顶峰,骤然转向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忙碌。 “快!所有重甲全部原地卸除,保持阵型不变!”顾承鄞的命令简洁清晰,传遍山谷。 在明确的指挥下,后方的金羽卫立刻涌上前,帮助卸甲,并设立假人将重甲全部套上,俨然保持重装列阵的态势。 仅仅半个时辰,所有金羽卫便成功撤离假营地和假军阵,远远看去,根本没有人相信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殿下有令!” 顾承鄞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在夜色中迅速集结的三万金羽卫:“渡河之后,转向西北,目标黄钟城的假营地!注意隐蔽,马蹄裹布,噤声疾行!” “诺!”低沉的应和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三万金羽卫,如同融入夜色的庞大幽灵,在顾承鄞的带领下,悄然离开了他们刚刚精心布置的舞台。 将重兵固守的假象留给正在赶来的十三万联军,自己则轻装简从,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开始了又一次致命机动。 洛水河。 一处水流平缓,河床坚硬的浅滩。 金羽卫抵达时,已是子夜时分。 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星光和将士们锐利的眼神指引。 渡河行动有条不紊,前锋先行探路,巩固对岸。 随后主力快速涉水而过,冰冷的河水浸湿了衣甲,却无人发出半声抱怨,只有哗哗的水流声与压抑的喘息。 第四次渡过洛水河,意味着他们彻底跳出三城联军的包围圈。 稍作休整后,金羽卫继续向西北疾行。 目标明确:黄钟城南郊那片他们亲手布置,又故意暴露出来的假营地区域。 那里地形熟悉,且刚刚被黄钟城确认空假,如同灯下黑一般,是最佳的潜藏之地。 第29章 七日之期已到 黎明时分,天色微熹。 三万金羽卫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黄钟城南郊。 他们分散隐蔽在周围的丘陵树木之中,严密监视着不远处的黄钟城。 顾承鄞等人,伏在一处视野极佳的高坡后,借助稀疏的灌木和晨雾遮掩,遥望着巍峨的城墙。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渐白。 忽然。 “嘎吱…嘎吱…” 沉重的城门开启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只见黄钟城南门大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骑兵在前,步卒在后,辅兵押运着辎重车辆,队伍绵延不绝! 一面面城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行进的方向,赫然是东南,正是鹰愁涧所在的大致方位!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上官云缨低声喃喃,美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亲眼看着顾承鄞一步步设局,诱使联军做出判断,调动兵力。 如今,黄钟城的守军果然如他所料,大规模出城,前往围剿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金羽卫! 陈不杀瞪大双眼,粗重的呼吸都刻意压低了,拳头紧握。 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谋略,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大胆,将敌人心理和行动算计到这般地步的连环计! 先疑兵,再调虎,后示形,最终引蛇出洞…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周围的将领和金羽卫们,看着黄钟城外那源源不断涌出,逐渐汇成庞大洪流的黄钟城军队。 再回头看向身边始终面色平静的顾承鄞,目光中的敬畏已然达到了顶峰! 这已不是普通的钦佩,而是近乎看待神祇般的仰望!算无遗策,料敌先机,莫过于此! 顾承鄞自己,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最关键的一环已经达成。他默默估算着出城军队的数量。 一万…两万…三万…… 当最后一批辎重队伍消失在东北方向的丘陵之后,黄钟城下重归寂静。 城门缓缓关闭,显然,守军数量已降至一个极低的水平。 “至少三万五千人出城。” 上官云缨凭借丰富的经验,低声报出一个精准的数字,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城内留守兵力,恐怕不足五千,且多为老弱或辅兵。” 顾承鄞眼中精光一闪。 时机,到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平静地扫过身边众将:“殿下有令,整队。” “目标:”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座看似依旧巍峨,实则内部已然空虚的巨城。 “黄钟城。” 没有激昂的鼓动,没有多余的废话。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所有金羽卫的热血瞬间沸腾! “诺!!!” 压抑的低吼如同闷雷,在三万将士胸腔中滚动。 不再需要任何伪装,不再需要任何隐蔽。 三万金羽卫,在顾承鄞的率领下,如同出鞘的利剑,从隐蔽处现身,以标准的进攻阵型,带着碾压一切的肃杀之气。 朝着黄钟城,不,是朝着那扇会为他们主动打开大门的黄钟城,稳步压去! 沉重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滚滚向前! 黄钟城头,留守的校尉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无边无际的金甲洪流。 看着那金羽卫旗帜与洛字王旗,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城头栽下去! “金…金羽卫?!他们不是被围在鹰愁涧了吗?!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校尉声音都变了调,绝望地看着身边稀稀拉拉,面无人色的守军。 区区数千老弱,如何抵挡这如狼似虎的三万百战死士? 守城?根本没有意义! 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如此低落的士气,如此突如其来的兵临城下,任何抵抗都将是徒劳的送死。 仅仅一炷香后,当金羽卫前锋距离城墙还有一箭之地时,黄钟城紧闭的城门,在无数双惊恐目光的注视下,再次缓缓打开了。 一面白旗,颤巍巍地挑了出来。 留守的校尉,面如死灰,带领着寥寥几名属官,徒步出城,匍匐在地,献上了城池降书。 兵不血刃,黄钟城易主。 上官云缨策马缓缓行至校尉面前,看都没看那降书,只平静地说道: “打开所有通道,清理路障,殿下仁心宽厚,不愿伤及无辜,只要管好你的人,就不会出任何事情。” “是…是!谨遵殿下之命!”校尉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三万金羽卫,如同一道沉默的金色洪流,在黄钟城守军敬畏恐惧的目光注视下。 穿过了城门,也穿过了这座他们原本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攻克的坚城。 踏上了通往神都的最后一段坦途! 也就在金羽卫浩浩荡荡穿过黄钟城中央大街时,顾承鄞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原本稳定增长的真气,骤然间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奔涌起来! 澎湃的力量冲刷着四肢百骸,丹田气海剧烈膨胀,炼气初阶的壁垒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捅破,修为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炼气中期、后期迅猛攀升! 这是来自三万金羽卫更深的信服,黄钟城守军及目睹此役的无数人带来的庞大影响力汇聚! 奇迹般的无伤速通已经完成,他顾承鄞的名字,必将随着此战传遍洛水郡,甚至整个大洛! 而这份汇聚而来的信念与名望,正转化为最精纯的真气修为! 顾承鄞心中波澜微起,立刻归于更深沉的平静,力量,只是他达成目的所需。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大军安然穿越黄钟城,即将抵达神都的同一时刻。 笼罩着真洛曌灵魂长达七日之久,莹白温润的护命光。 终于完成了使命,发出一声细微的破碎轻响,随即化作点点流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束缚解除! 真洛曌那凝实了许多的灵魂虚影,猛地一震! 重获自由的复杂感触,瞬间淹没了她。 七日之期已到。 她,可以回到自己的本体了! 绝对的杀意、积郁的怒火、被戏耍的耻辱、对未来的筹谋… 无数情绪在她灵魂中疯狂交织,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顾承鄞。 虚影般的眼眸中,寒光凛冽如万古玄冰。 下一秒,灵魂虚影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以远超世间任何速度的极限。 朝着坐于马上的‘假洛曌’瞬息而去! 第30章 神都 神都,巍峨如神山矗立,厚重的城墙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沉的金铁光泽。 城门大开,守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一切井然有序,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诡异的肃穆。 洛曌的仪仗缓缓驶入城门,没有预想中的戒严封锁,没有剑拔弩张的叛军迎击,甚至没有太多惊疑审视的目光。 街道两旁,百姓被远远隔开,维持秩序的城防军士姿容整肃,目不斜视。 坊市间隐约传来的叫卖声、车轮声,与往日并无二致。 这份过分的正常,反而让历经生死的金羽卫将士们,心中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端坐于华盖马车内的洛曌,透过轻纱望向窗外,神情淡漠,无喜无悲。 真正的她已于昨夜悄然回归本体,此刻正以超越凡俗的视角,冷眼审视着这座她阔别多日的神都。 洛曌并没有立刻挣脱控制,反而将计就计,完美地维持着被催眠时的姿态与反应。 车队穿过漫长的御道,最终驶入神都东侧,回到属于长公主的专属宫殿。 宫门内外,早已得到消息的女官跪迎,态度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感受不到多少真切的喜悦。 洛曌在上官云缨的搀扶下步下马车,玄色绣金的宫装长裙曳地,凤眸平静地扫过熟悉的殿宇楼阁,未发一言,径直步入内殿。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紧随其后,三万金羽卫在神都外驻扎,陈不杀则需即刻前往金羽府复命。 内殿温暖如春,鎏金香炉吐着宁神的淡烟。 洛曌挥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顾承鄞、上官云缨及两名女官。 她于主位落座,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承鄞,用那清冷而缺乏波澜的语调开口道:“顾主事此番护驾北归,居功至伟,孤既已平安抵达,自当论功行赏,兑现前言。”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随即吩咐道:“取笔墨玺印来。” 一名女官迅速奉上早已备好的皇家专用绢帛、御墨与一方小巧却权威赫赫的储君金印。 上官云缨上前代为执笔,洛曌略一沉吟,其内容是正式擢升顾承鄞为内务府主事的任命文书。 盛赞其忠悫敏达,谋略超群,于危难之际护主北归,功在社稷,特授此职,总领内务府一应事务,直接对孤负责。 文末,端端正正地盖上了那方储君金印,这并非圣旨,而是长公主的君令。 在内务府体系内,其效力仅次于洛皇亲旨,足以确立顾承鄞法理上的职位与权责。 “顾主事,此职关乎内务机要,望卿善加领会,恪尽职守。” 洛曌示意上官云缨将墨迹未干的任命绢帛递给顾承鄞,语气依旧平淡。 顾承鄞双手接过,躬身道:“臣,谢殿下隆恩,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心中清楚,这纸任命是关键的一步,也是落实他在大洛权力中枢正式名分与立足的开始。 至于这内务府主事究竟有多大的实权,还得摸清情况。 洛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仿佛完成了一件既定程序般自然。 退出内殿,回到临时安排的偏殿住所,上官云缨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神色凝重地看向顾承鄞。 “顾主事。” 她低声道:“殿下既已正式任命,有些内务府的事情,我得跟你说说。” 顾承鄞请她坐下:“云缨师父请讲,我正好也想了解。” 上官云缨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内务府,名义上统管大洛皇室一切内部事务,包括财用、膳食、宿卫、仪仗、赏罚、宫人管理等等。” “级别虽低,但权责极重,其最高长官,原本是内务府总管大臣,通常由大宦官兼任,直接对陛下负责。” 她语气微冷:“但当今内务府,由殿下接手后,原来的大宦官吕方便主动让出总管大臣一职,他服侍多年,深得陛下信任,并且宫内宫外势力盘根错节,最重要的是,他们倾向二皇子。” 顾承鄞目光一闪,并不意外,宦官集团依附皇权,选择支持皇子,是常见的戏码。 “殿下开府建衙、被立为储君后,陛下便将内务府交给了殿下,殿下与宦官系向来不和,所以设立女官署,选拔才德兼备的女子入内务府担任女官,分担宫务。” 上官云缨继续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属于女官的骄傲:“我便是女官署的第一位首席女官。” “这些年来,在殿下的扶持下,逐步接管了部分财计、文书、礼仪及部分宫人训导之权,与宦官系分庭抗礼,虽仍处弱势,但也不是宦官能一手遮天的。” 她看向顾承鄞手中的任命绢帛:“而内务府主事一职,比较特殊,它不是旧制,而是殿下特意所设,名义上可以统协宦官、女官两署事务,只对殿下负责。” “殿下本来是想培养一个小总管大臣,意图削弱宦官之权。” 上官云缨苦笑了一下:“但是,此职空悬多年,就算有人出任,没多久也是草草下台。” “原因也很简单,吕方根基太深,党羽众多,又直接听命于陛下,殿下虽为储君,但在内务府这一亩三分地,尤其是涉及实际利益与人事的关键位置,阻力极大。” “宦官系阳奉阴违、推诿拖延是常事,没有陛下的支持,这主事之位,往往有名无实,所以这才一直空悬,现在也只能通过我们女官署,一点一点的争夺。” 顾承鄞听明白了,这内务府主事,听起来权力很大,实际是洛曌插向宦官系的一把刀。 但可惜这把刀不够快,更不够狠,所以遭到宦官系的强烈抵触与暗中掣肘。 “我明白了。”顾承鄞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那金羽卫呢?” 说到金羽卫,上官云缨神色更肃:“金羽卫乃天子亲军,拱卫神都与陛下的安全,地位超然。” “其最高统帅是金羽卫主将:薛天,他从不参与任何纷争,对殿下与二皇子都保持距离,只忠于陛下本人。” “其下,设左右两位为副将,左将军便是陈不杀陈将军,他出身将门,更认可殿下的才德与正统,是殿下在军中的坚定支持者。” “而右将军赵无忌。”上官云缨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此人背景复杂,表面上谁也不支持,实际在暗中支持二皇子,是需要警惕的人物。” “这次洛水郡叛乱,金羽卫没能及时出动接应,就有赵无忌在其中作梗的因素。” 顾承鄞将信息在心中快速梳理:内务府,宦官系(敌)与女官系(己)对立。 而自己这个内务府主事就是洛曌砍向宦官系的尖刀。 金羽卫,最高统帅中立,副将陈不杀洛曌,副将赵无忌支持二皇子,两方制衡。 这还只是内部的势力,外面还有皇亲国戚,朝廷上更有高官大臣。 神都的局势,果然比洛水郡的明刀明枪更加复杂诡谲。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表面上维持着皇权下的秩序与平静,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汹涌,凶险莫测。 “我明白了。”顾承鄞对上官云缨道:“多谢云缨师父!” 就在这时,一名女官匆匆而来,在门外恭敬禀报: “殿下口谕,命顾主事明日随同入宫,觐见陛下。” 第31章 倒茶 上官云缨交代完事情后,便匆匆离开,显然有不少事情需要她去处理。 顾承鄞则换上一身崭新的墨青色常服,腰悬象征身份的金鱼袋与可通行储君宫的玉牌。 明日才随同觐见,于是顾承鄞干脆在这座属于洛曌的储君宫内闲逛起来。 宫殿占地极广,殿宇恢弘,飞檐斗拱间尽显皇家气派。 但或许是因为洛曌喜欢清静,又或许是近期动荡,宫中的侍从并不算多。 一路过来,只看到身着统一宫装的女官与低眉顺眼的小侍无声穿行于廊庑之间。 看到他这身穿军服的生面孔,虽然惊讶,但都训练有素地迅速垂首避让。 没人上前盘问,因为顾承鄞腰间的玉牌,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顾承鄞乐得清静,他看起来是在随意漫步,实际是在熟悉环境,同时消化最近获得的海量信息。 重返神都后,他的影响力随着地位的稳固而水涨船高,体内真气已稳步突破至炼气期中阶。 五感愈发敏锐,思维也越发清晰,但他很清楚,神都这潭水,比洛水郡更深。 虽然洛曌被他催眠了,但内务府主事这个位置,是他让洛曌自己做出的判断。 毕竟没有人比这位殿下更清楚神都的局势,也只有这样,顾承鄞才能身处在最重要的关键之上。 不知不觉间,他穿过一道月洞门,走入一处较为僻静的园林。 此处与刚才经过的庄严殿宇不同,假山叠石,曲水流觞,几株高大的古树投下斑驳的荫凉,显得清幽雅致。 园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小巧精致的八角凉亭,亭边一池碧水,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顾承鄞正要迈步向前,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凉亭另一侧的竹林小径中,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宫裙,裙摆以暗金线绣着简约而威严的云纹,墨玉簪挽起青丝,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映星,绝美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这不是洛曌是谁? 她似乎也是独自一人,正微微蹙眉,凝望着池中游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难题,连顾承鄞的到来都未曾察觉。 顾承鄞脚步一顿,心中惊讶。 没想到洛曌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是她的宫殿,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奇怪。 此时洛曌确实是在思考,她该如何利用好顾承鄞这把剑。 就在这时,感知到有人靠近,抬眸望去,恰好与顾承鄞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怎么会在这里?洛曌心中瞬间警铃响动。 这里是她的寝宫,除了上官云缨外,没有口谕,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 洛曌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长公主应有的淡漠与威严,思索如何应对之际。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对面的顾承鄞忽然对着她微微一笑。 同时,一道清晰无比的指令,如同无形无质的电波,穿透空气,直接出现在洛曌的脑海之中: 【过来】 简单且直接的两个字。 洛曌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又是这种感觉! 这熟悉的,令她毛骨悚然的的失控感! 这就是他控制假洛曌时的方法么?直接在脑海中发送指令? 洛曌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无数念头电闪而过:他发现了? 不,看他的表情,并没有惊讶或警惕。 他不知道孤已经挣脱控制,回归了本体! 巨大的荒谬与冰寒的怒意交织涌上心头。 堂堂长公主殿下,竟被人如此随意地驱使。 这家伙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他的狗嘛!? 下一秒,更为冷静理智的权衡迅速压倒了本能的反应。 神都形势未定,危机四伏。 二皇子仍在暗中活动,朝中老臣观望摇摆,军中亦有暗流。 她需要一把足够快又足够狠的刀,为她斩开眼前的迷雾,稳固权柄,清除障碍。 顾承鄞,毫无疑问是最适合的,他的能力已经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 现在翻脸,就算能解一时之气,但也等于是自断一臂。 不仅会失去这把刀,还可能会把顾承鄞逼到二皇子那边。 更何况,他如今在金羽卫中声望不低,又跟上官云缨、陈不杀关系极好。 秋后算账,才是上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他还有用,只要他没有触碰最后的底线。 其他的…孤忍了! 等他助自己扫平障碍,彻底掌控神都之时。 新仇旧恨,再一并清算! 所有思绪,在洛曌脑海中不过瞬息。 她面上因指令冲击而产生的细微僵硬与瞳孔变化,也立刻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抚平。 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还刻意调整出顺从的韵味。 她依照指令,迈开了脚步。 玄色宫裙的裙摆拂过光洁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洛曌步伐平稳,姿态依旧保持着皇家的优雅与端庄,但走向顾承鄞的方向,无比明确。 最终在顾承鄞身前约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算过于亲近,也能清晰对话。 她微微抬眸,看向顾承鄞。 用那种被催眠后特有的,平静中带着一丝茫然等待指示的眼神。 顾承鄞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觉得洛曌在被催眠状态下,温顺的样子倒是比平时那副冰山模样好看不少。 他随意地指了指凉亭:“此处清静,正好聊聊。” 洛曌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嗯。”算是回答了。 两人一同走入凉亭,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桌上还摆放着一套未使用的青玉茶具。 顾承鄞很自然地在一张石凳上坐下,然后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洛曌,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具,忽然心中一动。 奔波了这么多天,他也该享受一下了。 让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亲自为他端茶倒水,光是想想,就很有意思。 反正这里四下没人,不会损失她的威严。 于是,顾承鄞通过系统,又发送了一条指令: 【倒茶】 指令传入脑海,洛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倒茶?! 她,堂堂长公主,大洛唯一储君,未来的女皇陛下。 在寝宫给他倒茶!? 第32章 从来没有发生过 岂有此理!简直放肆到了极点!蹬鼻子上脸! 熊熊怒火几乎要冲破洛曌的理智堤防。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放肆嚣张之人,简直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挑战她的底线。 真当这大洛,这神都,只有他一人能用么!? 垂在袖中的双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刺痛,这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静。 忍!必须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现在有多放肆,将来就有多惨! 就当是,一个死人的临终幻想! 洛曌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将那股屈辱感狠狠碾碎,压入心底最深处。 她缓缓松开握紧的手,尽量让动作显得自然,然后,真的走向了石桌。 伸出那双惯于执笔朱批的纤长细手,拿起了青玉茶壶。 壶是空的,她转身,走向亭边不远处的一个小铜炉,炉上放着一直用文火温着的银壶,里面是备好的热水。 这个细节让她心中更恨,连热水都早早备好,倒像是专程在等着伺候他一般! 提起银壶,将热水注入青玉茶壶中,涮了涮,倒掉。 再从一旁小瓷罐中取出上好的云雾灵茶,用玉匙舀出适量,放入壶中,再次注入热水。 动作有些微的凝滞,但总体流畅,毕竟宫中生活,看多了流程,只是从未亲手做过。 热气氤氲,茶香渐渐飘散。 洛曌端着沏好的茶壶,回到顾承鄞面前。 她微微垂着眼帘,避开了顾承鄞的目光,执起茶壶,向桌上一个空着的青玉杯盏中注入清澈微黄的茶汤。 水流平稳,香气扑鼻。 斟至七分满,她停下,放下茶壶,将那只斟满茶水的杯盏,用双手端起,缓缓递到顾承鄞面前的桌面上。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有衣袖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她自己才能听到的的心跳声。 顾承鄞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虽然略显沉默和紧绷,但确实照做了。 心中的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他伸手端起那杯茶,温润茶香,沁人心脾。 他吹了吹热气,浅啜一口。 “好茶啊。” 顾承鄞随口夸了一句,好像只是在评价茶本身。 洛曌依旧垂眸立在桌旁,闻言,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没接话。 心中早已将顾承鄞千刀万剐。 顾承鄞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润的杯沿轻轻摩挲,语气转为正式:“明日入宫,殿下有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或者有哪些人,需要我特别注意?” 他开始切入正题,正好提前获取点情报。 洛曌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承鄞。 “稍后云缨会来汇报神都的情况,顾主事可一同旁听。” 上官云缨的脚步声显得有些急促,打破了凉亭内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她的一身绯色劲装已换成了浅绯色宫装常服,袖口的鸾鸟衔枝纹精致闪烁。 步履匆匆,眉心微蹙,显然带来的并非寻常消息,但当转过假山,一眼望见凉亭中的景象时,脚步都不禁顿了一下。 亭内,顾承鄞安坐石凳,姿态闲适,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茶杯。 而长公主殿下,竟侍立在一旁,神色虽一如既往的清冷,但那站立的方位与姿态。 看起来更像几分随侍的意味,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 石桌上显然是刚刚使用过的茶具,还有顾承鄞面前那杯犹自冒着热气的茶水。 殿下…亲自为顾主事斟茶了? 这个念头让上官云缨呼吸都不顺畅了。 即便她知道殿下对顾承鄞信任有加,甚至到了近乎言听计从的地步,但亲眼见到如此逾矩的场景,还是冲击了固有的认知。 她迅速垂下眼帘,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走至凉亭外三步处,屈膝行礼: “殿下。”又转向顾承鄞,同样恭敬道:“顾主事。” 洛曌在听到脚步声时,已经调整好姿态,那份被迫侍茶而生的僵硬与屈辱被深深掩藏。 从容坐下,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威仪,微微颔首问道:“怎么了?这么着急。” 顾承鄞也放下茶杯,看向上官云缨,心中对这位女官的及时出现很是欢迎,正好打破刚才有点奇怪的氛围。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感觉,今天的洛曌好像不太一样。 上官云缨直起身,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殿下,卑职已汇总神都最近的消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因为这些消息太过匪夷所思: “陛下…龙体安康,从未昏厥,而且今日寅时初刻,甚至如常起身,在御花园中练了一套养生拳法,气色红润,精神矍铄,随后用了早膳,此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嗯?!”洛曌眉头瞬间皱起,一直维持的冷静面具出现裂痕,凤眸之中尽是惊疑之色。 老洛皇昏厥,二皇子趁机逼宫,这是她星夜北返的起因,也是过去几日所有动荡的根源! 顾承鄞的眉头也随之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 这个消息太过诡异,完全推翻了他们之前所有的认知基础。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仅如此,卑职已经核实,近来朝会如常举行,各部运转平稳,并没有任何逼宫政变发生。” “二皇子洛宴臣称病,已闭门谢客半月有余,但其府邸并没有异样,也没有被软禁,朝廷内外一切正常,仿佛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会这样?”洛曌追问道:“那洛水郡呢?北河城守军伏击,双河、黄钟、黎明等城皆举旗叛变,几十万大军围追堵截,这些难道都是幻象?” 上官云缨的脸色更加难看,声音干涩: “这正是最蹊跷之处,洛水郡各城守军主将、副将,乃至部分中层将领,在一周前都已被内阁以贪腐渎职、练兵不力等理由分批撤换。” “新任将领皆由兵部直接委派,手续齐全,目前,没有任何消息说洛水郡有叛乱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异常调动。” “我们经历的那些伏击和叛军,在朝廷和内阁...” “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33章 只能试探了 凉亭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微风吹过,拂动洛曌玄色的裙摆和顾承鄞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他们在洛水郡经历的生死时速、惊心动魄的追杀与反制、那数十万紧追不舍的叛军……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被精心编排又强行抹去的巨大幻梦,只有亲身经历者,才是这场幻梦唯一真实的注脚。 顾承鄞的思维在飞速运转,系统的存在让他对异常的感知远超常人。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缓缓开口,分析道: “全面封锁消息,篡改事实,替换关键人物,营造一切正常的假象。” “甚至能让几十万军队的调动痕迹在官面上消失无踪。” “这种对情报和人事的绝对掌控,以及覆盖整个洛水郡甚至影响朝堂视听的能量…”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洛曌,一字一句道: “二皇子不可能做得到,他要是有这个能耐,殿下连洛都都出不来。” “更不用说在洛水郡了,整个大洛能如此举重若轻的人…” 洛曌的嘴唇微微发白,接过了顾承鄞的话,声音带着千钧之重: “只有父皇。” 是的。 只有执掌大洛最高权柄几十载,根基深厚如山的洛皇。 才能不动声色地布下如此惊天大局,将一郡之地化作棋局,将储君与数万精锐当作棋子,演一场以假乱真的叛乱与平叛。 包括那些被替换的将领,正常的调动,被抹去的痕迹等等。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制造自己昏厥、皇子逼宫的假象? 为什么要将亲生女儿逼入绝境,在洛水郡与数十万的叛军生死搏杀? 是为了考验?清洗?还是有着更深远的目的?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水,淹没了洛曌的心。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不仅源于这颠覆性的真相,更源于对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的恐惧与陌生。 “明日觐见…”顾承鄞喃喃道,眼神深邃:“看来,一切的答案,只有等明天入宫时才能知道了。” 上官云缨也被这个推断震得心神不宁,下意识地看向洛曌,眼中充满了担忧。 她知道这个真相对殿下的冲击,远比任何明刀明枪的叛乱都要巨大。 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中,顾承鄞的视线,再次落在身旁的洛曌身上。 刚才因惊天消息而忽略的异样感,浮上心头。 眼前的洛曌,她的反应,有点过于生动了。 顾承鄞仔细地回忆着被催眠状态下的洛曌。 那更像是一个精致完美的AI机器人,根本没有情绪波动,眼神常常带着一种放空的平静。 偶尔有反应也略显延迟和程序化,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尤其在他通过系统下达指令时,那种绝对服从带来的死板尤为明显。 但此时的洛曌,尽管她在极力维持平静,但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微微颤抖的指尖、失声的低呼、眼中翻涌的震惊、茫然、恐惧甚至一丝被至亲算计的痛楚等等。 这些细微而丰富的情绪变化,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虽然被极力压制,还是真实地迸发出来。 不像是情感反应被简化和延迟的AI机器人。 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遭遇剧变时最本能的反应。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顾承鄞的脑海: 难道催眠失效了? 不对。 系统并没有提示异常,而且刚才的过来以及倒茶指令也正常发送了。 洛曌也乖乖照做了,如果按照她原来的性格,是绝不可能做这种低贱事情的。 更何况如果不是催眠,她又是怎么收到系统所发送的指令。 要知道顾承鄞并不是直接开口下达的。 但这种鲜活感又如此明显地存在,以他现在的感知,根本无法忽略。 顾承鄞微微眯起眼睛,不管怎么说,洛曌好歹也是大洛的储君。 身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不在洛水郡,而是回到了神都。 如果遇到什么高人,看出了她的状态也是有可能的。 但无论如何,顾承鄞都必须确认洛曌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 这比明天的入宫觐见更加重要,以他对这位殿下的了解。 如果真的解除催眠,百分之一百是要杀他的。 随便一道口谕,就能让包括上官云缨和陈不杀在内的筑基高手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看来只能试探了。 顾承鄞的瞳孔微微收缩,表面不动声色。 他放在石桌下的手,手指轻轻动了动。 上官云缨站在亭外,视线被石桌遮挡,看不到他桌下的动作。 顾承鄞需要一个足够敏感,足够私人、能够瞬间引发本能的试探。 言语试探太慢,还容易被掩饰。 眼神对视?现在的洛曌心神震荡,眼神游移,未必有效。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洛曌垂在身侧的手,然后顺着那玄色宫裙流畅的线条,落在被裙摆覆盖的腿部。 就是这了。 顾承鄞伸出左手,缓慢且自然地,从自己身侧垂下,贴着冰冷的石凳边缘,悄无声息地向旁边移动。 动作轻柔得如同微风,没有带起一丝衣袂声响,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感知着空气的流动与距离。 洛曌此时正沉浸在海啸般的思绪冲击中。 父皇的安康与设局像两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对近期所有事件的认知框架。 她需要重新评估一切,需要思考明日的觐见该如何应对,需要消化这被至亲当作棋子的巨大失落与寒意。 顾承鄞的分析更是证实了最不愿面对的猜想,让她心底发寒。 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压制内心翻腾的情绪,维持表面的镇定,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对于近在咫尺的顾承鄞,她潜意识里虽仍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但也因为刚才成功扮演被催眠者的顺从,而稍稍松懈了一丝。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随意,毫无征兆地放在了她左侧大腿之上。 隔着那层质地上乘但并不算厚的玄色宫裙面料。 稳稳地按住了。 第34章 枉为君子 “!!!” 洛曌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随后轰然炸开,直冲头顶! 前所未有的触感,混合着极致的震惊、被冒犯的狂怒、以及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杀意。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她神志清醒的此刻,一次带着明显试探甚至轻侮意味的的冒犯! 洛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要像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弹开!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绷紧如铁!体内的真气应激般地就要汹涌而出,将那胆大包天的手掌乃至其主人震成齑粉! 然而,就在她本能反应即将爆发的前一刹那,绝对的冷静再次以残酷的速度强行介入,死死扼住了情感的喉咙。 不能动!不能有任何过激反应! 顾承鄞在试探!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这无耻的登徒子,在用这种下作的方式验证他的控制是否依然有效! 如果她此刻暴怒反击,或者表现出任何激烈抗拒,就等于直接告诉他:我醒了,我知道你在控制我,我之前的顺从都是伪装! 那么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所有利用他的计划,都会瞬间破产! 他会立刻意识到危险,甚至再一次动用那诡异的手段。 神都迷雾未散,父皇意图不明,二皇子余党潜伏,朝局暗流汹涌… 她不能被催眠!至少现在不能! 忍!必须忍下去!比倒茶更甚的屈辱也要忍! 洛曌的牙齿深深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用了毕生最大的意志力,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真气死死压回丹田,将那股想要将顾承鄞千刀万剐的暴怒锁进灵魂的最深处。 她绷紧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艰难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放松,或者说,强迫自己维持在一个看似正常的僵硬状态。 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放在自己腿上的手。 洛曌知道,只要一看,心中的杀意绝对无法压制。 所以她将原本低垂看着地面的视线,缓缓地地抬起,重新看向亭外正担忧看着她的上官云缨。 仿佛刚才身体的轻颤只是因为听到的消息太过震撼。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也没有躲闪,没有对那只手的存在表现出任何明显的认知。 就像一尊精致却无知无觉的玉雕,默许身上停留了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顾承鄞的手掌稳稳地按在那里,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紧绷之后极其不自然的放松。 他指尖的触觉敏锐地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反馈。 没有激烈的抗拒,没有惊慌的闪躲,也没有低头查看, 这符合被催眠者对主人行为的顺从反应。 但是那瞬间爆发的的僵硬与震颤,还有虽然极力压制却依然透过布料传递出的惊人紧绷感。 又完全不像是一个毫无自我意识,纯粹听从指令的傀儡。 更像是一个拥有清醒意志的人,在遭受巨大冒犯时,用尽全力压制本能反应的过程。 顾承鄞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疑点更大了。 他并没有移开手,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仿佛是无意识的摩挲,实则是在施加更进一步的试探压力。 洛曌的身体再次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幅度比上次更小。 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刺痛感不断提醒着她保持清醒,维持伪装。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上官云缨脸上,几乎要将对方的容颜刻进脑子里,以此来转移那令人发疯的触感和屈辱。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上官云缨似乎察觉到了亭内气氛的极度古怪。 殿下脸色苍白得吓人,顾承鄞则看不清表情,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让她心悸的沉默。 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洛曌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走调。 “顾主事,你怎么看?”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震惊后的余悸,这反而完美地掩饰了她内心真正的惊涛骇浪。 顾承鄞缓缓地将手移开了。 那只带着体温和试探意味的手掌离开的瞬间,洛曌几乎要虚脱。 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灼烧般的触感,提醒着她刚才经历了何等不堪的一幕。 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顾承鄞将手收回膝上,指尖微微捻动,仿佛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他看向上官云缨,语气很是平静:“既然有人要无事发生,那就让它无事发生。” “殿下,不管是不是陛下布的局,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您有没有掀桌子的实力与勇气。” 顾承鄞的话瞬间让洛曌冷静下来,只是刹那间她就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许,抛开人品道德不谈,这个能力和眼光是真的厉害。 在这点上,她身边所有人,包括上官云缨和陈不杀都比不上顾承鄞一根寒毛。 如果这个混蛋刚才没有摸她的腿的话! “孤明白你的意思了。” 洛曌恢复那种目空一切的睥睨,被冒犯的异样也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 让顾承鄞不禁产生一种错觉,洛曌似乎真的还在他的催眠之中。 “云缨,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将在洛都时查办的贪腐大案整理好。” “明日孤还要带去给父皇汇报。” 看到恢复状态的洛曌,上官云缨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感激的看了眼顾承鄞后,恭声应下。 如果不是被顾承鄞点醒,她们恐怕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孤累了,你们下去吧。” 为了防止顾承鄞出现更加冒犯的举动,洛曌果断下令。 好在顾承鄞并没有要留下的意思,起身行礼后,与上官云缨联袂离开。 等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洛曌这才松了口气。 咬着牙恨恨道:“无耻小人,枉为君子!” 第35章 同盟 顾承鄞回到属于自己的偏殿中。 没有点灯,而是独自坐在书房靠窗的酸枝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白日里洛曌那异常的反应,以及掌心残留的的感知记忆,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催眠…到底有没有失效?” 这个疑问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思绪。 系统没有提示,指令似乎也得到了执行,但那种细微的不对感,却挥之不去。 是环境改变导致催眠状态波动?还是洛曌本身意志力超群,在催眠状态下仍能保留部分深层反应? 亦或是,最坏的情况,她真的已经摆脱控制,正在进行一场危险至极的伪装游戏? 顾承鄞需要更多的信息,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际,院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似乎有些犹豫,在院门外停顿了片刻。 顾承鄞微微抬眼,感知如水银般悄然铺开。 炼气中阶的修为,配合系统强化过的感知,让他清晰地看到门外熟悉的绯色身影。 上官云缨。 顾承鄞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位洛曌最亲近的首席女官,熟悉程度无人能及,不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人嘛。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上官云缨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她显然已经没有事务需要处理,但眉宇间却笼罩着很深的忧虑。 当看到书房窗内静坐的身影时,脚步又是一顿,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快步来到书房门前,声音紧绷道:“顾主事。” “云缨师父怎么来了?进来吧。” 顾承鄞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请教师父。” 他抬手,指尖一弹,书案上一盏青铜油灯无声燃起,光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书房。 上官云缨走进书房,但没有立刻坐下。 她站在光影边缘,绯色宫装被灯光染上一层暖色。 看着顾承鄞,嘴唇动了动,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顾承鄞指了指椅子:“云缨师父,请坐。” 上官云缨这才缓缓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涩道:“顾主事,我不明白。” 她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困惑:“如今局势扑朔迷离,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语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在她心中,顾承鄞算无遗策,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表现,早已奠定其智囊的地位。 如今面对这诡异莫测的局面,她本能地想要寻求这位智囊的帮助。 顾承鄞静静听完,目光在上官云缨脸上停留片刻。 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云缨师父,你觉得殿下今天与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同?” 上官云缨一怔,没想到顾承鄞会问这个,仔细想了一下,迟疑道:“不同?你是说殿下的状态么?状态有变化很正常吧,毕竟遇到这种事情。” “不是。”顾承鄞摇头,身体稍稍前倾,灯光在他眼中跳跃,带出一丝探究的意味:“我是指更细微的方面,比如神态、言语、习惯性的小动作?” “云缨师父陪伴殿下这么久,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你觉得,自今日回到神都后,殿下有没有异于平常之处?哪怕是最细微的。” 他问得很随意,就好像在关心洛曌一样。 上官云缨却因这个问题而更加认真起来。 她蹙眉深思,仔细回忆着这几日,尤其是洛曌的每一个细节。 作为贴身心腹,又是筑基境修士,她的观察力远比常人敏锐。 片刻后,她缓缓摇头,语气肯定道:“我并没有发现殿下有什么异常。” 她顿了顿,补充道:“要硬说的话,就是殿下更加威严沉稳了,但回到神都,面对如此复杂的局势,也是理所当然。” 回答清晰而笃定,在她眼中,洛曌就是洛曌,没有任何不对劲。 顾承鄞的心,却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异常?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顾承鄞沉默了,书房内的空气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固。 上官云缨被这气氛弄得有些不安,忍不住再次开口:“顾主事?你是发现了什么么?与殿下有关?” 她敏锐地感觉到,顾承鄞的问题好像不止是对殿下的关心。 “云缨师父,如果我说,殿下被人控制了,你会怎么办?” 上官云缨瞪大眼睛,猛然从座位上起身,不敢置信道:“殿下被人控制?这怎么可能!” “别急,我只是猜测,还没有完全确定。” 顾承鄞起身将上官云缨压了下来,轻声道:“本来我也觉得不可能,殿下身边有你和陈不杀守护,任何人都接近不了。”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人要是比你们的修为都高呢?” “比我跟陈将军的修为都高?”上官云缨眉头皱起,说道:“比我修为高我信,但比陈将军修为高应该不太可能,他可是最强筑基境之一。” 顾承鄞伸出手指摇了摇,反驳道:“云缨师父,你还是陷入了经验主义,那我问你,在今天之前,你会相信洛水郡会被人抹平嘛?” 被这么一提醒,上官云缨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确实,如果在今天之前,有人这么告诉她,她肯定会当成一个笑话。 但现在就这么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她的眼前,上官云缨一把抓住顾承鄞的手,惶恐道:“那怎么办,难道殿下真的被人控制了?” 看了眼上官云缨抓住自己的手,顾承鄞不动声色的抓住,同时沉声道:“云缨师父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这只是我的猜测,就目前来看,殿下应该没有被控制。”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只是暂时失败了。” “所以我认为,当下你应该更多的小心殿下周围,以及注意观察殿下本身的状态。” “如果她有任何异常或不对之处,你就立刻告诉我。” 上官云缨猛猛点头,在知道殿下可能陷入险境,此刻顾承鄞已经成了她唯一的主心骨。 “既然如此” 顾承鄞看向上官云缨的眼睛,轻声道:“云缨师父。” “那我们就算结成同盟了。” 第36章 王对王 神都的天空还是一片沉郁的黛青色,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储君宫内外却早已灯火通明,甲胄鲜明的金羽卫已然列队,肃杀之气在晨雾中弥漫。 顾承鄞一身崭新的内务府主事官服,腰束金玉带,悬挂金鱼袋与通行玉牌,立于宫门外的车驾旁。 官服质地挺括,纹样繁复,彰显着皇家恩宠与权柄,穿在他身上,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沉稳。 一辆玄色鎏金车缓缓从宫内驶出,车辕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鸾鸟与云纹,低调中尽显天家贵胄的威严。 车驾停稳,女官躬身掀开车帘。 洛曌的身影出现,她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间折射出清冷的光泽。 身着玄色衮服,上绣十二章纹,虽然依制略作简化,但纹样依旧庄重无比。 目光扫过车驾旁的顾承鄞,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日凉亭的经历只是幻梦。 “顾主事,随孤同行。”洛曌的声音清冷,流露出命令的口吻。 “臣遵谕。” 车驾起行,在金羽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向神都皇宫。 沿途宫门次第开启,禁军侍卫无声行礼。 晨光渐亮,将巍峨的宫墙与殿宇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庄严肃穆,却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殿前,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然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按照品级高低,文东武西,列队肃立。 朱紫色的首辅袍服,绯红色的尚书官服,青绿色的中低级官员常服,以及武将们各式甲胄与武官袍服,在晨曦中汇成一片色彩肃穆的海洋。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旌旗的猎猎声,以及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当洛曌的车驾在广场边缘停下时,几乎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好奇、审视、敬畏、忌惮、观望、算计…无数道视线瞬间淹没而来。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武将的神识也若有若无地扫过,带着探查的意味。 顾承鄞面色不变,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将系统赋予的超凡感知悄然铺开,捕捉着每一丝情绪波动和低声议论。 “多日不见殿下,还是如此气势非凡。” “殿下身后那人是谁?好年轻!” “听说就是这个人,在洛水郡搅了个天翻地覆。” “慎言!陛下今日临朝,先看看再说。” “二皇子也来了,就在那边…” 低语声细若蚊蚋,却在顾承鄞敏锐的感知中清晰可辨。 就在这时,被无数目光和无形压力聚焦的洛曌,忽然极其轻微地,从鼻间发出一声: “呵。” 声音虽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和穿透力,瞬间打破了那笼罩在她身上的压力场。 洛曌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微微抬起下颌。 刹那间,玄色衮服上的十二章纹仿佛活了过来,日月星辰流转,山龙华虫欲飞。 一股内敛的威仪如同解开了封印,轰然扩散开来! 这种绝对的自信与威严,是源自血脉、身份、和意志的天然气场。 洛曌步履平稳,径直走向文官队列最前方,属于储君的特定位置。 顾承鄞则与上官云缨一同,紧随身后。 就在此时,广场另一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队身着亲王朝服、仪仗略显张扬的队伍出现。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七八,脸色苍白,眼袋有些浮肿,正是称病的二皇子洛宴臣。 他的出现,让广场上的气氛更加微妙。 许多官员的目光在他和洛曌之间来回移动,屏息凝神。 二皇子也看到了洛曌,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且复杂,隐隐有一丝不甘与怨毒闪过,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 同样走向属于自己的皇子站位,与洛曌相隔不远,但没有任何交流,形同陌路。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浑厚悠长的声响传遍宫城。 百官瞬间肃立,在洛曌与二皇子的带领下有序进入殿内。 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那象征最高皇权的龙椅之上。 大洛皇帝,洛厚熜。 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百官,在洛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二皇子洛宴臣身上掠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百官跪伏。 “众卿平身。” 洛皇的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官谢恩起身,垂手肃立。 大宦官吕方上前一步,尖利的声音响彻大殿:“陛下有旨,今日早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惯例的开场,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今日不可能无事。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站在最前方的洛曌与二皇子。 果然,吕方话音刚落,二皇子便猛地一步踏出队列,动作幅度之大,与他虚浮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父皇!儿臣有本奏!” 二皇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激昂,瞬间打破了朝堂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来了! 洛皇的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依旧平静:“准奏。” 洛宴臣深吸一口气,仿佛积攒了多日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抬手,直指旁边神色淡漠的洛曌,厉声道: “儿臣要弹劾长公主包庇贪腐,欺君罔上!” “洛都漕运积弊几十年,牵扯人员、钱粮、关系网何其复杂?长公主去了不过月余,这就查完回来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分明是自知能力不济,心怀鬼胎,没有深挖,随便抓了几个替罪羊,做几篇表面文章,就回来复命,好捞取政绩名声!” “这种将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居然如此敷衍了事。” “父皇!” 二皇子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长公主此举,目无君父,欺瞒朝廷,其心可诛!儿臣恳请父皇罢黜其储君之位,以儆效尤!” 一番指控,铿锵有力,直指核心。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内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垂着眼帘,仿佛在神游天外。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洛曌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第37章 不解释不自证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二皇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殿外风穿过宫阙的呜咽。 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时间的流逝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充满了难言的尴尬与压力。 焦点中心的洛曌,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跪在地上的二皇子。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投向龙椅上那位沉默的帝王。 没有被指控的慌乱,也没有被激怒的戾气,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一番激烈的弹劾,针对的并不是她,而是某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种近乎羞辱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二皇子难堪,也更深地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经。 满朝文武更是噤若寒蝉。 一些原本期待看到激烈斗争的官员,此刻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位殿下的应对实在是太反常了。 她是有何依仗?还是已经放弃了辩解? 终于,那打破死寂的声音,并非来自洛曌,也并非来自任何一位朝臣。 龙椅之上,一直静静俯瞰下方的洛皇,缓缓开口了。 “曌儿。” 简单的两个字,听不出喜怒,好像只是寻常的呼唤。 “你没有什么要说么?” 没有直接质问,没有施加压力,甚至没有提及二皇子指控的任何具体内容。 只是将说话的权力,交给了洛曌。 然而,这平淡的问话,落在所有人耳中,却比雷霆喝问更加沉重。 成败与否,全看这位殿下接下来的回答了! 洛曌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龙椅,动作从容不迫,裙摆甚至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涟漪。 她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越而平稳: “回父皇。” “儿臣奉旨南下洛都,稽查贪腐,整饬吏治,安抚民心。” “历时一月有余,如今诸事已毕,案卷厘清,涉事官员依律惩处,亏空钱粮追缴入库,漕运章程重新厘定,洛都吏治为之一清,商民称便,舆情安稳。”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完全没有回答二皇子的任何指控,而是将此次北归总结为圆满完成任务后的述职。 “所有经办事项,其间一应文书往来、人员调动、钱粮收支、判决刑名,皆由内务府女官详细记录在案,条分缕析,皆有据可查,符印俱全,并无半分疏漏。” 说到这里,洛曌停顿住,给了个眼神示意。 早已准备就绪的上官云缨,立刻出列。 她双手捧着一个厚重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装订好的卷宗文书,最上面还有几本特别加厚的总录。 步履沉稳,面色肃然,快步走至御阶之下,双膝跪下,将托盘高高举起。 大宦官吕方已悄然步下御阶,来到上官云缨面前。 稳稳接过沉重的托盘,他甚至没有看上官云缨一眼。 只是托着它,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上御阶,将那托盘恭敬地放置在洛皇面前的御案之上。 整个过程,无声而流畅,带着一种严谨到极致的仪式感。 洛曌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包含着一种不辱使命的意味: “洛都之事既已了结,依照旧例与行程,自当立刻返回复命,呈报详情,听候父皇训示。” “此乃为人臣、为人子之本分,亦是为国尽责应有之义。” “如今儿臣已归,一应案卷文书俱已在此。” 她再次微微躬身:“请父皇明查。” 从始至终,洛曌的逻辑都清晰无比:我是去办事的,现在事办完了,按规矩回来汇报工作,所有过程都有详细记录。 至于跪在地上的二皇子,已经完全被她当成了空气。 朝堂之上,许多老成持重的官员,眼底已经掠过深深的震撼与思索。 长公主殿下这应对实在是太高明了! 不解释不自证,而是以光明正大的政绩和规矩作为盾牌,将弹劾化解于无形。 这种只汇报工作,不涉及其它的姿态,既显得恭顺本分,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底气和置身事外的超然。 二皇子的脸色已经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拼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的傻瓜。 所有的力道都反噬回来,让他内腑翻腾,羞愤欲绝。 他想站起来,想怒吼,想指着那些文书说都是伪造的! 但不敢,在没有得到洛皇的明确示意前,再妄动,就是御前失仪,自取其辱。 洛皇的目光,落在了托盘里那摞厚厚的文书上。 伸出那戴着玉扳指的手,随意翻开了最上面一本总录的封面。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洛皇翻阅纸张时发出的的沙沙声。 他翻阅的速度并不快,似乎看得很仔细,时而停顿,目光在某一行字句上停留片刻。 时间,在这翻阅声中悄然流逝。 对于殿中众人,尤其是洛曌和二皇子而言,更是度秒如年。 洛曌维持着姿态,即便冷静如她,面对洛皇的审视,依然难以平复自己。 此刻所采取的,看似高明无比的应对策略,并非出自她的本意。 而是来自顾承鄞的指令。 那个她恨之入骨,又不得不带在身边的男人。 不然按她以往的风格,早就跟二皇子争辩的不可开交。 终于,洛皇合上了手中的文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洛曌身上,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沉默了片刻,就在二皇子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时,开口了: “这次,曌儿办得不错。” “漕运关乎国计民生,吏治关乎朝廷根基。” “你能沉下心来,厘清积弊,整肃纲纪,安定地方,确是有功。” “既然案卷清晰,合乎规程,那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灰败的二皇子,然后平静地收回。 “…如此吧。” 轻飘飘的几句话,如同最终的赦令,又如同冰冷的铡刀,彻底终结了二皇子精心策划的发难。 洛曌微微松了口气,她成功了,至少,过了眼前这关。 就在她躬身谢父皇隆恩之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38章 将对将 就在弹劾一事被洛皇轻描淡写地揭过,洛曌心中那口气尚未完全松懈之时。 这根刚刚略有松弛的弦,猝不及防地再次拨动,发出更加致命的颤音! “臣,金羽卫副将赵无忌,有事启奏!” 一道洪亮的声音,如同惊雷乍响,猛地打破了朝堂内微妙而短暂的平静。 刷!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失魂落魄的二皇子身上移开,聚焦到武官队列前方,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之上。 刚刚平息些许波澜的朝堂,瞬间再度被无形的紧张气氛笼罩,许多人心中都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洛皇的目光落在赵无忌身上,依旧是那副深不见底的平静:“何事?” 赵无忌声如洪钟,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厉: “启奏陛下!臣要弹劾金羽卫副将,陈不杀!” 陈不杀!这个名字一出,许多人心头都是一跳。 “陈不杀身为金羽卫副将,肩负卫戍宫禁、拱卫神都之重责!” 赵无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与痛心: “然而,就在一周之前,此人竟然在没有接到任何调令、旨意、将令的情况下,私自携带麾下三万精锐,离开防区,不知所踪!”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私自调兵?!还是金羽卫这样的天子亲军精锐! 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等同谋逆的十恶不赦之大罪! 无数道惊骇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了洛曌。 殿内的人都知道,陈不杀是去找谁的! 这赵无忌看似弹劾陈不杀,实际剑锋所指,依然是这位长公主殿下! 洛曌的身体,在听到“私自携带麾下三万精锐,离开防区,不知所踪!”这句话时,不禁颤动了一下。 玄色衮服下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仿佛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陈不杀…私自调兵?! 这怎么可能?! 她的脑海中一片轰鸣。 昨日,就在昨日,她还与上官云缨确认过。 陈不杀率兵返回金羽卫大本营后,没有任何异常消息! 怎么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洛曌下意识地,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看向身旁的上官云缨,想要得到确认或一丝提示。 然而,她强行克制住了这个冲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了一眼。 只见上官云缨同样脸色煞白,瞳孔放大,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显然她也对这个消息毫无准备! 上官云缨甚至微微张开了嘴,想说什么,但在朝堂森严的规矩下,硬生生忍住了,只是那双看向赵无忌的眼睛,充满了惊疑与愤怒。 洛曌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立和被动。 陈不杀和三万金羽卫,不仅是她的武力保障,更是在神都军方影响力的体现,甚至可以说是她手中最强的底牌! 如今,这张牌竟在悄无声息间被人釜底抽薪? 赵无忌还在继续,声音铿锵,如同敲打着丧钟: “臣发觉此事后,震怒不已,当即上报薛天主将,得到准许后,派人追查。” “于昨日,将陈不杀及麾下三万金羽卫,全部抓获!” “为免酿成大祸,臣已依军法,将陈不杀革职羁押,三万士卒,暂时集中看管于西郊。” “臣恳请陛下,严惩陈不杀,以正军法!并彻查此事背后,是否另有他人指使!” 最后一句“是否另有他人指使”,如同毒蛇吐信,阴冷而致命,再次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沉默伫立的洛曌。 尽管无人敢高声议论,但那压抑的惊呼、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彼此交换的惊骇眼神,无不显示着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有多么巨大。 私自调兵三万!还被当场截获羁押! 这简直是铁证如山!陈不杀完了!那与他关系紧密的长公主…能脱得了干系吗? 好狠的连环计!好精准的补刀! 二皇子打头阵搅乱视线,泼下脏水,赵无忌随后跟上,抛出这枚足以致命的实锤! 洛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赵无忌那义正辞严的声音,百官那各异的注视,龙椅上父皇沉默的威压,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她吞噬。 瞬息之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却又一个个被现实无情击碎 她发现自己竟陷入了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就在心神剧震、彷徨无措,几乎要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之时。 一道指令,如同穿越迷雾的闪电,劈入了她混乱的脑海: 【勿动勿言】 是顾承鄞! 这道指令如同兜头一盆冰水,让洛曌几乎要被压力冲垮的理智,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勿动勿言? 不能慌!绝不能自乱阵脚! 赵无忌抛出这个消息,就是要打她一个措手不及,逼她失态,逼她辩解,逼她陷入自证甚至互相攀咬的泥潭!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自己刚才应对二皇子的策略是什么? 是不理不睬,只汇报自己的事。 或许可以沿用?至少,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巨大的压力之下,这道指令,竟奇异地成了洛曌的定心丸。 她无比屈辱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又不得不依靠顾承鄞来稳住阵脚。 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震惊与苍白,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迅速抚平。 并重新挺直了脊背,微微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身前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仿佛在在旁观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洛曌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风暴眼中那奇异的宁静点。 龙椅之上,洛皇似乎对这骤起的第二次波澜并不意外。 他静静听完赵无忌慷慨激昂的陈述,目光在神色各异的百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如同泥塑木雕般静立的洛曌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才缓缓开口,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哦?竟有此事?” “这陈不杀私自调兵,是为何而去?”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毒辣。 直接点明了事件的核心目的。 赵无忌早有准备,闻言立刻抱拳,目光如电,直指洛曌: “回陛下!据被羁押的部分将士供述,以及臣沿途查证,陈不杀私自调兵,其目的是。” “前往洛水郡。” “恭迎殿下回都!” 第39章 死局 这六个字,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这一次,朝堂上的哗然再也抑制不住,许多官员忍不住低声惊呼,交头接耳。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被赵无忌如此直白地在朝会说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陈不杀是去迎接洛曌的! 那这私自调兵,听命于谁已经不言而喻。 这哪里是单纯的武将违反军纪?分明是储君私自调动天子亲军,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所有的目光,再次如同实质的刀剑,狠狠刺向洛曌。 这一次,目光中的含义更加复杂,有惊骇,有怜悯,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忌惮。 要是此事坐实,洛曌的储君之位,恐怕顷刻间就要崩塌,甚至有性命之忧! 洛曌的身体,在听到“恭迎殿下回都”时,再次难以抑制地颤动。 尽管有顾承鄞的指令强行稳定心神,但那话语中蕴含的致命指控,依旧像重锤砸在她心口。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来了。 赵无忌这是将私自调兵的罪名,直接与她绑定在了一起! 她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陷,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从这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 否认陈不杀是去迎自己?不行,那么多金羽卫将士可能已经供述,且事实如此,否认只会显得可笑和心虚。 承认是自己命令陈不杀去的?那更是自寻死路。 将责任推给陈不杀,说他曲解命令或擅自行动? 这或许能暂时撇清自己,但陈不杀必死,三万金羽卫的忠诚也可能动摇,而且依然无法完全洗脱嫌疑。 更重要的是,父皇会信吗?二皇子和赵无忌接连发难,背后是否就有父皇的默许甚至指使? 一个个方案浮现,又一个个被否定。 洛曌发现自己似乎真的陷入了死局,无论怎么自证,都会落入对方的陷阱。 难道…真的要栽在这里?栽在这突如其来、却又狠辣无比的补刀之下? 一股寒意,伴随着深深的无力感和不甘的愤怒,从洛曌心底升起。 她抬眸,看向龙椅上沉默的父皇,又看向气势逼人的赵无忌。 最后,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身后同样沉默的身影:顾承鄞。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指令只让她勿言勿动,可之后呢?风暴已经将她卷入了中心,她该如何脱身? 朝堂之上,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长公主的回应,亦或等待着洛皇的裁决。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雷霆将至的压抑气息。 赵无忌昂首挺胸,如同胜利在望的猎人。 二皇子也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气,偷偷抬眼,怨毒而快意地看向洛曌。 洛曌站在那里,玄色衮服依旧庄严,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风暴,已然将她彻底包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临界点。 “微臣,内务府主事顾承鄞,有事禀奏!” 一道清朗的声音,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猝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刷! 无数道目光瞬间从洛曌身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刚刚出列、正躬身行礼的身影上。 顾承鄞! 这个刚刚在二皇子弹劾风波中几乎被忽略,却在赵无忌发难后突然站出来的年轻主事! 他想干什么?为长公主辩护?他有这个资格和分量吗?还是自寻死路? 洛曌的心猛地一跳,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转头去看的冲动。 他站出来了?在这种时候?他要说什么? 那道让她勿言勿动的指令犹在眼前,他却自己站了出来? 为什么不给她发指令?是新的计划?还是… 龙椅之上,洛皇的目光带着审视意味地落在了顾承鄞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偏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大宦官吕方。 吕方立刻会意,微微俯身,以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迅速耳语了几句。 洛皇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却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精光。 待吕方禀报完毕,洛皇这才重新看向下方,缓缓开口道: “顾主事。” 他顿了顿,语气很是平淡,却让所有竖着耳朵的官员都心头一凛。 “曌儿此次北归,朕听闻,你功不可没啊。” 这句话,看似褒奖,却饱含深意,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与敲打。 功不可没?什么功?护送之功?还是其他? 顾承鄞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朗声道:“陛下谬赞,护送殿下,乃臣之本分,殿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臣不敢居功。”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接了话,又把功劳归给了天佑,姿态放得极低。 洛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吐出两个字:“准奏。” “谢陛下。” 顾承鄞直起身,一开口,就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大殿之中: “臣,恳请陛下,治金羽卫主将薛天,御下无能、失职谋反之罪!”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始终都在旁观的薛天本人,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顾承鄞的声音继续响起,字字如刀: “金羽卫,乃陛下亲军,拱卫京畿,护卫宫禁,职责重大,军纪森严,主将薛天,统领全军,责任更是重于泰山!”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 “但是,赵无忌副将方才所言,实在骇人听闻!” “金羽卫副将陈不杀,竟然能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成功调动三万精锐,离开防区,远赴洛水郡!且直到昨日,陈不杀率军返回,才被发觉截获!” 顾承鄞微微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质问的意味: “敢问薛天主将,三万大军,不是三千、三百!调动需要粮草、军械、凭证、沿途关卡核验!” “如此庞大的队伍,离开神都,长途跋涉,往返数天!期间,你竟然毫不知情?沿途哨卡更是形同虚设?难道你们金羽卫都是瞎子不成?!” 第40章 力挽狂澜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得众人头晕目眩,也砸得薛天脸色发青。 “若赵无忌副将说的是真的,陈不杀能在您这位主将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带走三万人…” 顾承鄞的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薛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就说明,薛天身为金羽卫主将,御下无能,治军无方,玩忽职守,对部下失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此乃严重失职,罪不可赦!” 他顿了顿,在满堂死寂中,抛出了更石破天惊的结论: “金羽卫地位特殊,肩负护卫陛下与神都绝对安全之重任!此等要害位置的主将,出现如此重大的失职,致使陛下亲军如同私军般被人轻易调动。” “臣以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 顾承鄞面向龙椅,深深一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的决绝: “此等行径,形同纵容叛逆,动摇国本,危害社稷!其性质之恶劣,后果之严重,与谋反何异?!” “故,臣斗胆,恳请陛下,治金羽卫主将薛天,谋反之罪!” “谋反”二字,如同最沉重的炸雷,狠狠砸在大殿的金砖之上,震得所有人神魂皆颤! 疯了!这个顾承鄞疯了! 他竟然反手给金羽卫主将薛天扣上了一顶谋反的帽子! 还是用副将赵无忌提出的理由作为论据! 这已经不是辩护,这是倒打一耙,是玉石俱焚,是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的掀桌子!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文武百官,无论是哪一派的,此刻都目瞪口呆,脑子一片空白。 这角度实在是太刁钻,太狠辣,太无法无天了! 但仔细一想,却又诡异地符合逻辑,你赵无忌说陈不杀私自调走三万人,那要么是薛天无能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故意放行甚至同谋! 无论哪种,反正都脱不了干系! 薛天本人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浑身气得发抖,指着顾承鄞,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反驳话语: “你…你血口喷人!本将…本将尽忠职守!分明是陈不杀胆大包天,勾结…” “勾结?” 顾承鄞不等他说完,立刻抓住话头,眼神锐利如刀,步步紧逼:“薛将军是想说,陈不杀勾结外人?那好!”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向龙椅,声音更加激昂,带着一种为君除奸的凛然气势: “陛下!若薛天主将承认自己无能失察是真,则其渎职重罪,必须严惩!” “若其不认,则陈不杀私自调兵之事必有蹊跷!三万人不是儿戏,能越过主将、瞒过诸多环节成行,仅凭陈不杀一人不可能做到!” “微臣认为,金羽卫内部,必然有人协助、隐瞒,甚至主使!”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扫过武官队列中几名金羽卫系统的将领,最后落在薛天身上: “薛天身为金羽卫主将,对此竟毫不知情,直到赵无忌副将上报时才知道。” “这话很可疑,行为更是可疑!微臣怀疑,薛天本人,就是这同党之一,甚至他就是真正的主使,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他的行为。” “为了陛下的安危,为了神都的安定,为了社稷的稳固!” 顾承鄞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一种不惜一切的决绝: “微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金羽卫主将薛天,副将赵无忌,以及其他所有高级将领、相关佐吏,全部拿下!” “这不是小题大做!金羽卫乃陛下亲军,如今居然出现这么大的漏洞,能让数万大军私自调动!” “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私自调进这皇宫之中?!” “只有彻查金羽卫上下,稳固朝野,才能以绝后患!” 顾承鄞说完,再次深深躬身,不再言语。 但他那番话,却如同最猛烈的风暴,在每个人心中疯狂肆虐。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疯狂处理着这完全颠覆方向的剧变。 从弹劾陈不杀、牵连洛曌,突然变成了顾承鄞反手指控薛天谋反,并要求彻查所有金羽卫?! 这转折太过猛烈,太过匪夷所思! 洛曌站在前方,衣袖下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近乎狂热的欣赏! 她懂了!她完全明白了顾承鄞的意图! 既然对方不按规矩出牌,用私自调兵这种模糊且极其严重的罪名来攻击。 那就不要在他的逻辑里纠缠!直接把桌子掀了!把水彻底搅浑! 你不是说陈不杀私自调兵吗?好,我承认这件事很严重,严重到不可思议! 那么,能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主将薛天是废物,要么主将薛天是同谋!甚至整个金羽卫体系都烂了! 把问题从陈不杀私自调兵,拔高扩大成金羽卫主将甚至整个金羽卫体系的层面! 这样一来,压力的焦点就彻底转移了! 从洛曌身上,转移到了薛天乃至整个金羽卫头上! 而且这个指控更加致命,直接触及洛皇的逆鳞,天子亲军的绝对忠诚和可控性! 更妙的是,顾承鄞的建议看似极端疯狂,实则暗含逻辑,并且将选择权抛回给了洛皇。 洛皇如果真要追究私自调兵,那就必须先理清金羽卫内部的问题,也就是必须先处理薛天! 否则,如何服众? 这一手,简直是绝地反击。 洛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神则无比复杂。 这个男人,不仅心思深沉,手段诡异,还有如此胆魄和急智。 敢在朝堂之上,天子面前,行此险之又险、却又妙到毫巅的逆转之策! 上官云缨也惊呆了,她看着顾承鄞,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种破局的方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薛天已经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他猛地踏前一步,须发戟张,怒吼道: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陛下!此子妖言惑众,构陷忠良,其心可诛!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金羽卫上下亦是铁板一块,绝无…” “够了。” 第41章 入阁? 蕴含无上威严的声音,打断了薛天的咆哮。 龙椅之上,洛皇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如同蛰伏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股沉重如山岳、冰寒如极地的恐怖压力,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在这股属于帝王和顶尖强者的威压之下,薛天的怒吼戛然而止,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所有官员都感到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垂下头,不敢直视。 顾承鄞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将天捅个窟窿的言论并非出自他口。 洛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手捏得更紧。 父皇会如何裁决?是斥责顾承鄞狂妄构陷?是顺势敲打甚至处置薛天?亦或者…各打五十大板? 随着洛皇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笼罩全场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没有看薛天,也没有看顾承鄞,只是将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已有了决断。 “金羽卫之事,干系重大,不可不察,亦不可偏听偏信。” 顿了顿,目光落在薛天身上:“薛天。” 薛天连忙单膝跪地,恭声道:“末将在!” “关于私自调兵一事。”洛皇的语气平淡无波,但字字千钧:“其中细节,尚需理清,是否另有隐情,亦未可知。” “陈不杀曾为大洛立下汗马功劳,称得上是英雄,你亦是如此。” “那就英雄去查英雄,好汉去查好汉。” “此事。” 洛皇的声音微微加重:“便由你,会同内务府,仔细查证,务求水落石出。” 他微微抬了抬手,仿佛只是布置一件寻常公务:“查清楚之后,再行呈报于朕。” 薛天一改之前的恼怒,恢复了主将的气度,面色平静声音从容道:“末将接旨!” 洛皇不再看他,仿佛此事已告一段落。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依旧躬身肃立的顾承鄞。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顾承鄞。” 洛皇的声音响起,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温度。 “你方才的一番言论,胆识过人,机变无双。” 这话让刚刚放松一些的朝堂再次紧绷起来。 陛下这是要褒奖顾承鄞?还是先扬后抑? “朕现在算是明白。”洛皇继续说道,目光深邃:“你是如何为曌儿立功了。” 这话,再次将顾承鄞与洛曌紧密联系在一起,但语气却并非责难,反而像是一种带着深意的认可。 顾承鄞心头微凛,语气诚恳道:“微臣惶恐,殿下洪福齐天,运筹帷幄,微臣不过依殿下指令行事,尽些绵薄之力,实在不敢居功。” 他将功劳全部推给洛曌,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符合臣子本分,也暗暗再次强调了洛曌的主导地位。 洛皇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等顾承鄞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却抛出了一枚更加重量级的炸弹: “以你之能,担任一个小小的主事…”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骤然竖起耳朵的文武百官,尤其是内阁的几位老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倒是有些屈才了。” 此言一出,无数人心脏狂跳!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顾承鄞官太小了?要升他的官? 果然,洛皇下一句话,便让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无声的震撼风暴: “近日,内阁阁务繁重,几位老臣亦是辛劳,正好,内阁之中,尚有空缺。” 内阁之中,尚有空缺!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反复炸响! 内阁!大洛最高行政中枢,真正的权力核心! 入阁拜相,是无数文臣毕生追求的终极梦想! 但阁老之位,非德高望重、资历深厚、功绩卓著者不可得! 通常需要数十年的宦海沉浮、步步攀爬,才能有一丝机会触摸门槛! 而现在,洛皇竟然对着一个年轻人,说出了内阁有位子这样的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了!无数道看向顾承鄞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年轻人,究竟何德何能?! 洛曌站在前方,听到父皇这句话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内阁?!父皇竟然想让顾承鄞入阁?!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与危机感。 她确实想杀顾承鄞,视他为必须除去的威胁和耻辱。 但经过刚才惊心动魄的连番博弈,洛曌不得不承认,她不能失去顾承鄞! 至少,在彻底扫清所有障碍之前,顾承鄞是她不可或缺的助力!甚至救命稻草! 刚才要不是顾承鄞掀桌子的反击,将赵无忌的致命指控扭转为对金羽卫的信任危机,逼得洛皇不得不暂时搁置,她现在恐怕已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如果…他真的答应父皇,直入内阁呢? 内阁直属于皇帝,阁老是天子近臣,一旦顾承鄞入阁,就不再是内务府主事,也不再是她的下属。 届时,他还会受她的节制吗?甚至,会不会调转刀锋,成为父皇用来制衡甚至对付她的刀? 这个可能性让洛曌不寒而栗。 她发现自己能给顾承鄞的,似乎只有内务府的职位和虚假的信任,而父皇,却能让他一步登天! 两者的诱惑力,天差地别! 怎么办?出言反对?以什么理由?难道说顾承鄞能力不足? 方才的表现众目睽睽,说资历不够?父皇显然不在意这个。 就在洛曌心乱如麻,无数官员心思各异,都以为顾承鄞会立刻谢恩之时。 顾承鄞却再次深深一躬,开口了,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谦逊: “陛下天恩浩荡,微臣感激涕零,惶恐无地。”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地看向龙椅,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是,内阁是大洛政务的核心,不是德高望重、经验丰富、通晓政策和民间实情的人,是不能胜任的。” “微臣年纪轻、见识浅薄,对于地方治理、财政司法、军事国家大事等许多方面完全不懂。” “侥幸在殿下身边效力,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已经是殿下对微臣的厚爱了。” 第42章 改田为矿 顾承鄞停顿了一下,将话题转向洛曌: “殿下对微臣有知遇之恩,并通过言行亲自教导,微臣收获很多,也知道自己才能有限、学识浅薄,尤其需要沉淀和锻炼。” “微臣恳请陛下,允许微臣继续追随在殿下身边,在实际事务中学习,在磨练中成长,等将来有些许成就的时候,如若陛下不弃,微臣愿为大洛效犬马之劳。” “这样微臣才不辜负陛下今日的赏识之恩,也不辜负殿下的提拔之情。” 婉拒了! 顾承鄞竟然婉拒了入阁。 理由是自己太年轻,需要打磨,想继续留在洛曌身边学习沉淀。 这个回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洛曌在听到顾承鄞拒绝的那一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竟然拒绝了父皇?选择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暂时的? 龙椅之上,洛皇静静地听着顾承鄞的回答,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深邃的目光在顾承鄞身上停留了更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惜了。” 不知道是在可惜顾承鄞的选择,还是别的什么。 但洛皇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动怒,反而顺着顾承鄞的话,点了点头: “年轻人,懂得沉淀,不骄不躁,亦是难得。” 他话锋一转,不再提内阁之事,仿佛刚刚的惊涛骇浪只是插曲,现在要回归正题了。 “既然你想在曌儿身边多加历练,也好。” 洛皇的声音恢复了朝会议事的平淡:“那朕,就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加加担子。” 他看向侍立的百官:“上官垣。” 一位面容清瘦的大臣连忙出列:“臣在。” “将户部近日所呈的奏报,简要说来。”洛皇命令道。 户部尚书上官垣精神一振,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禀报起来。 无非是各郡税收不畅,天灾影响,驻军耗费巨大。 加之近年宫廷、河道等工程开支,导致国库空虚,形势严峻云云。 待他禀报完毕,洛皇的目光落在了洛曌和洛宴臣身上: “国之根本,在于财用,国库空虚,乃心腹之患。” “曌儿,宴臣。” “你二人,对此有何见解?可有良策,破解此局?” 此话刚出,二皇子就立刻跳了出来: “回父皇!儿臣确有一策,或可解国库空虚之困!”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父皇,诸位皆知我大洛疆域辽阔,物产丰饶。” “然而,如今国库空虚,并非我大洛真的贫瘠,而是财富埋藏于地下,没有充分发掘利用!” 顿了顿,二皇子见吸引了部分目光,胆子稍壮,语速加快:“据儿臣所知,也经专人查探,我大洛境内,尤其是许多水草丰美、历来被视为上等良田的平原沃野之下。” “因天地灵气滋养汇聚,蕴藏着惊人的矿藏!金、银、铜、铁,乃至各类灵石、美玉…其价值,远超其上所产之粮米!” 他声音带上了几分蛊惑性的激昂:“儿臣之策,与其固守旧法,将灵气汇聚之宝地仅仅用于耕种,产出有限之粮谷,不如…改田为矿!” 这四个字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地方、知道农业重要性的官员,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甚至惊骇的神色。 二皇子却恍若未觉,继续描绘着他的宏伟蓝图:“只需父皇下旨,选定几处矿藏丰富之地,招募流民工匠,大规模开掘!” “以我大洛能工巧匠之力,辅以修士手段,定能快速将这些地下财富开采出来!” “金银可直接充盈国库,灵石美玉可售与修士,换取海量钱粮物资!届时,何愁国库不丰?何愁用度不足?此乃变废为宝,点石成金之良策!” 龙椅之上,洛皇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等二皇子说完,才淡淡问了一句:“改田为矿?那粮食怎么办?” 这简简单单一个问题,却直指核心要害! 民以食为天,没有了良田耕种,粮食从何而来? 没有粮食,国家根基何在?社会秩序何在?再多的金银珠宝,能当饭吃吗? 二皇子显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 “父皇!这正是此策最精妙之处!粮食问题,儿臣已有万全解决之道!” 他挺起胸膛,仿佛在宣布一项划时代的伟大发明: “儿臣麾下,有奇人异士,历经数年钻研,终于创出一套绝世功法!” “此功法奥妙无穷,且最关键的是,它没有门槛!无论是否具备灵根,无论天赋高低,只要是心智健全之人,皆可修习!”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带着一种近乎传教般的煽动性: “此功法之妙,在于能引导凡人,直接吸收天地间游离之灵气,化为己用,滋养肉身,弥补生机!” “一旦修成,便可逐步减少乃至最终摆脱对五谷杂粮的依赖!只需吞吐灵气,便能维持生命活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一个人人修仙、不再需要为粮食发愁的美好未来: “试想,若我大洛子民,人人皆修此术,皆能餐风饮露,以灵气为食,那耕种还有何意义?” “广袤良田,自然可解放出来,用于开采地下无尽宝藏!此乃一举多得,既可解决国库空虚,又可提升国民体质,更可让我大洛迈入人人如龙的新时代!” “父皇,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啊!” 朝堂之上,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惊呼,而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许多官员,包括一些修为不低的武将和文臣,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二皇子。 没有门槛的修仙功法? 吸收灵气就能不吃饭?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违背了最基本的修行常识和天地法则! 灵气若是那么容易吸收利用,世间哪还会有凡人? 哪还会有饿殍遍野?修行之路又怎会如此艰难?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洛皇,那深邃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微光。 但他并没有立刻驳斥,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沉默的洛曌。 “曌儿。” “宴臣之策,你以为如何?” 第43章 延期与试行 压力,再次来到洛曌身上。 二皇子的荒唐言论,让她震惊之余,心中也涌起强烈的荒谬和责任感。 改田为矿已经是动摇国本的愚策,所谓的无门槛功法更是儿戏,贻害无穷! 要真被采纳,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就在她红唇微启,准备开口的刹那。 一道熟悉且令她抗拒无比的指令,精准地刺入她的脑海: 【不要反驳】 又是顾承鄞! 洛曌心中一滞,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憋屈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她说? 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如此荒唐言论而不加驳斥? 紧接着,第二条指令传来: 【延期回复】 这两道指令,瞬间锁住了洛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语。 她僵在那里,心念电转。 愤怒和不甘让她想要违背指令,但残存的理智却开始思考顾承鄞的用意。 驳斥二皇子,有用吗?父皇的态度明显暧昧,并未直接否定那荒唐的提议。 自己若激烈反驳,很可能陷入无谓的争论,甚至可能让父皇觉得是在党争。 而且,国库问题确实复杂,自己刚刚回京,对具体的亏空数额、结构、实际情况了解不够深入,仓促提出的方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短短瞬间,洛曌权衡利弊,尽管心中对顾承鄞的操控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次的指令,同样切中了要害,是当前诡异朝局下最优的应对策略。 又是这种被迫采纳敌人建议的憋闷感! 洛曌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但她面上,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一副谨慎的惭愧之色。 她微微躬身,对着龙椅上的洛皇,沉稳开口: “回父皇,二皇子之策…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她先不咸不淡地给了一句听不出褒贬的评价,然后话锋一转: “儿臣离都日久,昨日方归,于洛都时,精力皆专注于漕运一案。” “返都途中,又遇到不少波折,对于目前国库空虚的具体情状,儿臣掌握不全。”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恳切: “国库空虚,乃国计民生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任何对策,都应该建立在详实数据与对全局的清醒认知上,儿臣不敢仅凭臆测或听闻,便草率提出解决之策,以免误国误民。” “故,儿臣恳请父皇,容些许时日,待儿臣会同户部、工部、内务府相关官员,仔细查阅卷宗,核实数据,了解地方实情。” “弄清症结所在,深思熟虑之后,再具折详陈,献上可行之策,望父皇恩准。” 一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朝堂上许多老成持重的官员,闻言都不禁暗暗点头。 长公主这番应对,比起二皇子那异想天开的狂言,显然要沉稳靠谱得多。 龙椅之上,洛皇静静地听着洛曌的陈词,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欣赏。 这欣赏并非针对洛曌所言的内容,而是针对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姿态和选择。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洛曌身后垂首肃立,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顾承鄞。 这一眼快如闪电,却又洞悉了什么。 随即,洛皇缓缓点头: “曌儿思虑周全,不急不躁,很不错。” “朕便给你十日时间,查明情由,拟出条陈,再行奏报。” “谢父皇恩典。” 洛曌心中一松,滋味复杂。 接着,洛皇的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此刻正因洛曌的退缩而有些自得,以为对方被自己的奇策震慑住了。 “宴臣。”洛皇开口。 “儿臣在!”二皇子连忙应道,脸上带着期待。 “你的改田为矿以及普及功法之策,倒是别出心裁。” 二皇子心中一喜。 “不过。”洛皇话锋微转:“兹事体大,关乎社稷根基,不可不慎。” “粮田乃万民衣食所系,功法之事更是玄奥莫测,是否如你所言之神效,尚未可知。” 二皇子的心又提了起来。 “既然你有此心,也有此功法。” 洛皇似乎在斟酌:“那便,择一城之地,试行看看吧。” 这既不是全盘否定,也不是全盘接受,而是一种带有明显观察和试验性质的许可。 成了,或许有功,败了,责任全在二皇子,且范围有限,不至于动摇国本。 二皇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虽然不是全面推行,但洛皇终究是同意了! 只要能做出成绩,证明此策有效,何愁将来不能推广。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叩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期望,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为父皇分忧,为大洛解困!” 随着此事落下,早朝开始进入正常流程。 各部院官员依次出列,汇报一些日常政务,林林总总,琐碎繁杂。 顾承鄞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发现,大洛的早朝效率其实并不算低。 大部分事务,相关部堂官员早有预案,陈述清晰,请示明确。 而洛皇的决断往往简洁迅速,或准或否,或令某部详议后再报,极少拖泥带水。 遇到涉及多个部门的复杂事务,洛皇会点名相关官员现场讨论,或指定内阁某位阁臣牵头协调。 整个过程,虽然依旧笼罩在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之下,但已然具备相对成熟的行政议事流程。 当然,顾承鄞能感觉到,许多汇报的背后,都牵扯着不同的利益集团或派系,官员们的措辞语气、甚至汇报的先后顺序,都暗藏玄机。 只不过在经历了刚才的风波后,所有人都显得格外谨慎,不敢再轻易挑起事端。 洛曌自请求延期后,便恢复了沉默,只是偶尔在涉及洛都或她分管事务时,才简洁地补充一两句。 二皇子洛宴臣似乎还沉浸在自己奇策获准试行的兴奋中,对其他政务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顾承鄞注意到,内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在后面的议事中开始发挥作用。 他们经验老到,对各项事务的利弊得失往往能一针见血,提出的建议也务实中肯。 终于,当最后一位官员奏事完毕,大宦官吕方再次尖声唱喏,宣布退朝。 第44章 我是你的谁 退朝的钟鼓声浑厚悠长,余韵在巍峨的殿宇间回荡,也驱散了殿内的凝重与肃杀。 百官依照品级,鱼贯而出,次序井然。 虽然每个人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连番博弈、石破天惊的指控与反指控,早已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 顾承鄞随着人流,缓步走下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台阶。 清晨的阳光此刻已变得有些耀眼,洒在宫城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就在此时,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是上官云缨。 看到顾承鄞,她迅速垂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而低声道: “顾主事,请留步。” 顾承鄞脚步一顿,看向她。 上官云缨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继续低语:“殿下…请您上车驾一叙。”她微微侧身,示意方向。 顾承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那辆玄色鎏金的储君车驾尚未启动。 静静停放在专属的位置,周围有金羽卫护驾,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 洛曌叫他上车? 顾承鄞有些讶异,按照常理,朝会结束后,储君车驾可率先离开,洛曌应该已经登车准备回宫才对。 特意让上官云缨来叫他,而且是上车驾一叙,这本身就非同寻常。 意味着洛曌有重要且紧急的事情要和他谈,甚至都等不及回去。 而且…不避讳让外人看到他同乘一车? 心思电转间,顾承鄞面色不变,只是对上官云缨微微颔首:“有劳云缨师父。” 上官云缨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顾承鄞跟在她身后,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坦然走向代表储君的车驾。 许多尚未走远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或假装整理衣冠,或与同僚低声交谈,目光却牢牢锁定着顾承鄞和那辆玄色车驾。 长公主殿下,竟然在早朝散后,于殿前,公然召一个外臣同乘她的储君车驾?! 这简直是超乎寻常的信号! 再联想到早朝上,这位顾主事惊天动地的表现,以及婉拒了陛下的暗示… 无数人心中的天平再次开始摇摆,对顾承鄞的评价和定位,瞬间拔高到一个新的高度。 他与长公主的关系,显然比想象的更加紧密。 二皇子洛宴臣此刻也正准备登上自己的车驾,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上的兴奋瞬间被阴鸷取代,眼神怨毒地盯着顾承鄞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又是这个顾承鄞!坏他好事,还如此得洛曌看重!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顾承鄞对身后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在车驾前停下,侍立的女官早已得到示意,恭敬地为他掀开了车帘。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绣有繁复云纹的厚绒毯,设有舒适的软榻和小几,光线透过特制的纱帘变得柔和。 洛曌端坐于主位,她已卸下了那顶沉重的九翚四凤冠,只以简单的墨玉簪挽发。 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闭目养神,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漠然气息。 直到顾承鄞躬身进入车内,车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与喧嚣,洛曌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眸,在看向顾承鄞的瞬间,其中惯有的的威严与冰冷,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化为一抹近乎空洞的顺从与专注。 这种转变极其自然,却又极其突兀。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切换了运行模式。 顾承鄞心中微微一动。 这种感觉和之前催眠下的洛曌,何其相似! 难道是只有在他们两人的空间里,这种状态才会触发显现? 他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迎着洛曌的目光。 洛曌看着眼前这个让她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依靠的男人,心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他的指令,她很可能已经陷入无谓的争吵,然后因为仓促回答而露出破绽。 把他上来,确实是想询问下一步的具体打算。 这十天的缓冲期该如何利用?国库空虚之策又该从哪个点切入,这些都需要马上商议。 然而,还没等她整理好言辞,顾承鄞忽然开口了。 “殿下。” 洛曌心头一跳,看了过去。 顾承鄞的目光很平静,但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洛曌的反应。 “我是你的谁?”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洛曌的心脏! 将她所有的准备,瞬间搅了个天翻地覆! 洛曌知道顾承鄞在问什么。 这个问题上一次出现时,她就在旁边,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要的是洛曌以被催眠者的身份,亲口确认他的身份与地位! 这是最赤裸的羞辱!是最彻底的践踏!是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洛曌几乎要立刻暴起,用尽所有修为,把这个该死的男人撕成碎片!哪怕同归于尽! 然而… 理智,再次在千钧一发之际发挥了作用。 她需要他! 现在,立刻,马上就需要! 洛皇只给了她十天时间! 十天之内,洛曌必须拿出一份能够令父皇满意,令朝野臣服,能够解决国库空虚的切实方案! 但她现在毫无头绪,亏空情况不明,牵扯错综复杂,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在十天内完成? 只有顾承鄞! 洛曌知道,这个该死的男人一定有办法解决。 所以不能翻脸! 至少现在不能! 所有的挣扎与愤怒,在电光火石间被洛曌强行碾碎,压入灵魂最黑暗的角落。 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波动,依旧是那副近乎空洞的顺从表情。 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内那颗心,正在被无尽的屈辱浸泡。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在顾承鄞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洛曌那双美丽的凤眸,微微眨动了一下。 然后,红唇轻启。 没有感情,也没有语调。 如同最精致的傀儡在重复既定的程序,从她齿间轻轻吐出,飘散在静谧的空气里: “你是孤的…” “主人。” 第45章 调阅账目 当主人两个字,从洛曌的红唇中吐出时。 顾承鄞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成了。 他是清楚洛曌性格的。 这是一个心高气傲到极点,把权力和尊严看得比生命都重的女人。 她是大洛的储君,是未来的女帝,骄傲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脉之中。 想要让洛曌在清醒自主的状态下,对别人说出主人这两个字。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 如果洛曌真的已经摆脱了催眠,还演出如此完美的顺从状态,连这最屈辱的称谓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要真是这样,那顾承鄞也认了,愿赌服输。 无论如何,洛曌此刻的表现,暂时打消了他最大的疑虑。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谧。 玄色车驾行驶在宫城平整宽阔的石板路上,光线透过纱帘,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映照着车内的两人。 洛曌在说出那两个字后,便再次垂下了眼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灵魂深处,带来的是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屈辱与恨意。 但洛曌强行将这一切都冰封起来,只留下一个看似空洞的躯壳。 顾承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看到挣扎或不甘,只看到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符合被催眠者的状态,情感反应被简化或压制。 不再纠结于身份确认的问题,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柔软的垫子上。 现在,是谈正事的时候了。 “关于国库空虚一事。”顾承鄞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条理:“当务之急,并非立刻想出什么奇谋妙策。” 洛曌依旧垂着眼,只是轻微地动了一下,表示她在听。 “任何策略的制定,都必须建立在对实际情况充分掌握的基础上。” 顾承鄞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连国库到底空到什么地步,虚在哪些环节,每年的进项出项具体如何,各地的真实税赋情况怎样等等,都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语气变成现实主义的冷冽: “仅凭道听途说或几句笼统的汇报,就拿出解决之策,那是空中楼阁,也是等死之道。” “像二皇子就是前车之鉴,殿下你没必要因为任何事情与他争辩。” “因为他会把你的智商拉到跟他一样低的水平,然后用丰富的经验击败你。” 洛曌的心中,对顾承鄞这番分析是赞同的。 只是这种教导的口吻,让她心中的屈辱感又增添了一分。 “所以。”顾承鄞总结道:“当务之急,还是要看到户部真实的总账。” 他看向洛曌,虽然是询问,但语气中却带着理所当然的指令意味:“殿下以为如何?” 洛曌心中苦笑。 还能如何?他说得都对,这是唯一的正路。 但她现在扮演的是被催眠的状态,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思考,只能听从。 洛曌缓缓抬起眼帘,凤眸中依旧残留着空洞,看向顾承鄞,轻轻点头,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嗯。” 表示同意,但没有多余的话语,符合服从者应有的反应。 顾承鄞也不再多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车厢的帘幕。 洛曌明白他的意思。 她现在需要立刻下令,调阅户部所有账目。 随即侧身,伸出手,轻轻掀开车厢侧面的帘幕一角。 车驾外,阳光有些刺眼。 上官云缨正骑马护卫在车驾一侧,见帘幕掀起,立刻策马靠近。 微微俯身,低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洛曌平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上官云缨耳中,也传入车内顾承鄞的耳中: “云缨。” “你现在带人去户部。” “将近年所有关于国库收支、各地税赋、钱粮仓储、工程开销、预算决算之账册、文书、卷宗,无论总册还是明细,无论已归档还是正在办理,全部整理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近十年,尤其是近五年的核心账目和重大工程的档案。” “若有缺失遗漏,让户部即刻说明缘由,并限期补全。” 上官云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调阅户部所有账目?这可是一个极其庞大且敏感的要求! 户部的账目浩如烟海,牵扯到朝廷各部门、地方各级官府乃至无数隐秘的开销,其中不知藏了多少不能见光的秘密。 殿下此举,等于要将户部乃至整个朝廷翻个底朝天! 必然会触动无数人的神经,引来巨大的阻力甚至反扑!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是!卑职领命!只是…” 上官云缨有些迟疑道:“户部若以账目繁多、涉及机密、或需各部协同等理由推诿拖延,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户部尚书上官垣今日在朝堂上态度暧昧,很难说他会乖乖配合。 洛曌的眉头皱起,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以储君身份强压,倒是可以,但可能会激化矛盾,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车内传来顾承鄞的声音: “云缨师父只管传达口谕即可,户部不会也不敢推诿,毕竟殿下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请示的。” 顾承鄞的话,轻描淡写。 洛曌心中一动,明白了顾承鄞的意思。 这件事是在早朝定下的,洛皇金口玉言,文武百官皆是见证。 户部要敢借口推诿拖延,那她自然就有理由甩锅了。 所以调阅账目,不仅不会遇到阻力,反而对方还会全力配合,只要锅别扣到他们头上就行。 反正这么多账目,光是搬运都要不少时间,更别说看完了。 而洛皇只给了十天时间,完全没有必要再去动手脚 “是!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办!” 上官云缨不再犹豫,重重一点头,随即调转马头。 带着几名女官,策马向着户部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车帘重新落下,车厢内再次恢复了静谧。 洛曌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软榻花纹上。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或者说,她不想主动开口。 扮演一个沉默的服从者,是目前最省力也最安全的角色。 第46章 相谈甚欢 玄色鎏金车驾碾过储君宫特有的青金砖地面,最终在寝殿前稳稳停驻。 车轮停止转动的轻微摩擦声,打破了宫苑深沉的寂静,也划开了车内微妙的气氛。 侍立的女官无声上前,恭敬地掀起车帘。 顾承鄞率先下车,动作利落。 午后炽烈的阳光瞬间包裹了他的官袍,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他站定,转身,对着车厢内端坐的洛曌,依礼躬身:“殿下,臣告退。” 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刻意的亲近或疏远,一切都符合臣子应有的分寸。 洛曌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车帘被女官放下,彻底隔绝了内外视线。 顾承鄞不再停留,向着西侧属于他的临时偏殿走去。 步伐沉稳,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与回廊的拐角。 随着寝殿大门缓缓关闭,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只剩下洛曌自己时。 她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踉跄一步,靠在冰凉坚硬的蟠龙柱上。 脊背微微佝偻下来,玄色宫服下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怒火,恨意与巨大的屈辱感! “主人…”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倒刺的毒鞭,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中抽响,每一次都带来血肉模糊的痛楚和灵魂战栗的羞耻! 她,大洛储君,未来的女帝。 竟然在那个男人面前,亲口说出了这两个字! 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争取时间,为了利用他渡过难关! “顾承鄞…” 洛曌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你这个…该死的…狂徒!” 她走到寝殿内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女子,容颜绝美,但凤眸之中,却燃烧着如同地狱业火般的冰冷杀意。 洛曌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要将此刻的耻辱与愤怒,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等着…你给我等着…” 她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现在你施加在孤身上的一切…总有一天,孤要你百倍,千倍,万倍地偿还回来!” “孤要让你知道,冒犯天威会是何等凄惨的下场!孤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许久,洛曌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她深深呼吸了几次,脸上失控的表情逐渐收敛,重新被一层冰冷漠然所覆盖。 现在不是沉溺于仇恨的时候,她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当务之急,便是户部的账目。 唤来贴身宫女,拿来一套更为轻便的锦缎便装,墨玉簪也换成了更简洁的银簪。 收拾妥当,便带着两名女官,离开寝殿,前往专门处理政务的明理殿。 户部账目之庞大,远超常人想象。 光是整理搬运,都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的。 事实上,就算上官云缨带着内务府的精干人手,拿着储君令谕在户部衙门坐镇督促。 也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才能将所有账册、卷宗、文书,全部运抵储君宫。 当洛曌踏着傍晚的余晖,来到明理殿外时,看到的就是无数箱子正在连绵不断的运进殿内。 而殿内几十名低阶女官和宦官正在一些老书吏的指导下,手忙脚乱地进行清点,场面很是忙乱。 洛曌微微蹙眉,看来光是分类,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 她正欲举步踏入殿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一处安静角落的景象吸引过去。 那里,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顾承鄞正安然坐着。 换下了一身官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天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少了几分锐利,倒多了几分书卷气。 面前摊开着好几本厚厚的的账册,还有几卷摊开的文书。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本账册,时不时拿起旁边的毛笔,在那叠笺纸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 洛曌的脚步,在殿门外,悄然停住了。 隔着忙碌穿梭的宫人身影,遥遥望着角落里的男人。 最后一丝夕阳透过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与殿内的烛光交融,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忽然毫无征兆地从洛曌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恨吗? 恨之入骨。 屈辱吗? 刻骨铭心。 想杀他吗? 日思夜想。 可是,当亲眼看到这个埋头于枯燥账目之中的男人,洛曌心中那坚冰般的恨意,被这平静的画面撬开了一丝缝隙。 就是这个人,在朝堂之上,面对那将她逼入绝境的指控。 以近乎疯狂的姿态掀翻棋盘,将一场必死之局硬生生扭转。 也是这个人,在她慌乱无措时,用指令提醒她,走向正确的方向。 现在,他又如此自然地,投入到为她解决问题的事务之中,如此的顺理成章。 种种一切都如同乱麻,纠缠在洛曌心头。 “殿下?” 身旁侍立的女官见洛曌停步良久,望着殿内出神,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洛曌猛地惊醒,如同从一场迷梦中回过神来。 她迅速收敛了情绪,重新恢复淡漠的神态,刚准备抬步进入大殿。 就在这时,一道浅绯色的身影,如同轻盈的蝴蝶般,翩然出现,径直走向顾承鄞所在的角落。 是上官云缨。 她手里似乎还端着一个不大的紫砂壶和一个小巧的茶杯。 洛曌的脚步,再次顿住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让自己隐没在殿门外的阴影里。 只见上官云缨走到顾承鄞的书案旁,并没有立刻出声打扰,而是先放下了手中的壶和杯,然后才微微俯身,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 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甚至可以说是...俏皮的笑意? 与平日里那个严谨干练的首席女官形象,截然不同。 顾承鄞似乎被她的突然出现和靠近惊动,从账册中抬起头,看向上官云缨。 当看清是谁时,顾承鄞的脸上明显露出无奈的表情。 面对这样的反应,上官云缨非但没有退缩,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些。 她眨了眨眼,又说了句什么,还伸手想去拿顾承鄞手里的笔。 但被抬手轻轻挡了一下,动作自然随意,这种互动间流露出的熟稔与亲近感。 却如同针尖般,刺入洛曌的眼眸。 一股莫名的不舒服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殿内,烛火摇曳,账册如山。 殿外,暮色渐浓,暗影浮动。 第47章 没有三两重 上官云缨端着还温热的紫砂壶和清香的茶杯,脚步轻快地穿过明理殿侧门。 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偏殿角落那个安静伏案的身影。 上官云缨放轻脚步,尽量不打扰周围正小心翼翼整理账册的宫人,悄然来到顾承鄞的书案旁。 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先将手中的紫砂壶和白瓷茶杯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空处。 壶嘴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是她特意准备的,有凝神静气之效的灵雾茶。 做完这些,她才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唤道:“顾主事。” 顾承鄞正沉浸在账目的数字迷宫中,思考着其中几个明显不合常理的勾稽关系,被这近在咫尺的轻唤惊动,下意识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上官云缨笑意盈盈的俏脸。 眼睛很亮,像是有星光落在里面,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比平日生动许多。 因为离得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风。 顾承鄞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摇头道:“云缨师父,看你这样子,倒像是去郊游了一趟回来。” 上官云缨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更盛,那抹红晕也更明显了些。 她也不拘谨,顺势在书案旁的一张圆凳上坐下,轻声道:“托徒儿的福,户部那边虽然刁难不少,但还是不敢明着违抗,账目基本都运过来了。” 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顾承鄞,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今日朝堂之上,多谢顾主事了。” 顾承鄞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本来就是分内之事,况且,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做到。” 上官云缨闻言,眼中感激之色更浓,但随即又闪过一丝好奇和探究。 她身体微微前倾,小声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今日早朝,殿下应对弹劾时...”上官云缨斟酌着词句:“尤其是后来的反应,与殿下平日的作风,很不一样。” 她观察着顾承鄞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殿下性子刚毅,要是以前,面对二皇子的胡言乱语,就算不会当场驳斥,也绝不会选择拖延不管。”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问出心中的疑惑:“可今天就好像是...有人提前指点过一样。” 说完,一双明眸便紧紧盯着顾承鄞,等待他的回答。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笃定,但她还是想看到当事人亲口承认。 顾承鄞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带着期待的眼神,觉得挺有意思。 并没有隐瞒,迎着上官云缨的目光,很干脆地承认道:“是我。”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顾承鄞亲口承认,上官云缨的眼睛还是瞬间变得更亮了! 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在她心中漾开,脸上更是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就知道!不愧是顾主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 顾承鄞被她这毫不掩饰的赞美有些失笑,摇了摇头:“云缨师父过谦了,主要还是殿下本身就厉害。” “不,是你过谦了!”上官云缨还要继续说什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然而。 “咳。” 一声不轻不重,却带着天然威仪的咳嗽声,猝然从不远处传来,瞬间击碎角落里的氛围。 上官云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圆凳上弹了起来,迅速转身,垂首躬身,动作一气呵成。 顾承鄞也是神色一凛,放下手中的笔,从容起身,转向声音来处,躬身行礼。 只见大殿主位方向,洛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凤眸,冰冷地扫过垂首的上官云缨,又在顾承鄞身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收回目光,仿佛他们只是这满殿账册背景的一部分,径直走向主位上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座椅,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殿内原本还在忙碌整理账册的宫人们,此刻早已屏息凝神,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账本都运来了?” 洛曌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 上官云缨连忙应道:“回殿下,户部近十年主要账册、卷宗已基本运抵,正在清点分类,只是数量庞大,杂乱无章,完全理清尚需时间。” 洛曌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殿内堆积如山的木箱和簿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这确实是个庞大的工程。 她今日来,本来只是想看看进展,心里其实并不指望立刻能有什么发现。 毕竟,顾承鄞才看了多久? 洛曌随口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这本来是一句不抱期望的问话。 然而,出乎洛曌和上官云缨意料的是,顾承鄞在行礼之后,已经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听到洛曌问话,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手,从面前那堆账册中,精准地抽出其中一本泛黄的薄册。 随后抬起头,看向主位上面无表情的洛曌,眼神中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殿下。” 顾承鄞的声音很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臣确实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端倪,虽然只是管中窥豹,未见全貌,但其中脉络,已初现狰狞。”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账册粗糙的封面,仿佛在掂量其分量。 “不过,在臣将发现的这些端倪说出来之前...” 顾承鄞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看向洛曌,一字一句道: “臣还有几句话想说,请殿下准许。” 洛曌奇怪的看了顾承鄞一眼,有什么话还需要她的准许才能说出来? 但看到顾承鄞严肃的神情,洛曌也意识到事情或许没有这么简单。 轻声道:“准。” “谢殿下。”顾承鄞行礼谢恩,随后语气凝重道: “殿下,我手里的这本账册,不上称,没有三两重。” “可要是上了称...”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一千斤都打不住。” “您,真的准备好了么?” 第48章 巨蠹 顾承鄞的警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瞬间在明理殿内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烛火似乎都为之摇曳了一下。 上官云缨脸色骤然发白,她跟随洛曌多年,深知朝堂与宫廷之中的水有多深。 顾承鄞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瞬间就明白了。 这绝不仅仅是账目不清的小问题,而是指向一张覆盖极广、根基极深的利益网络! 一旦揭开,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反噬,都将是毁灭性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洛曌,眼中充满了担忧。 洛曌端坐紫檀木座椅上,身形未动,只有那双本就清冷的凤眸,在听到顾承鄞的警告后。 微微眯了起来,如同冰原上骤然收缩的猎食者的瞳孔,锐利而危险。 殿内死寂,只有远处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承鄞平静地等待着洛曌的回应。 他将选择权,抛给了这位储君。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然后,洛曌缓缓地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而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自信。 她的声音响起,如同金玉交鸣,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顾主事。” 洛曌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锁定顾承鄞。 “孤乃大洛储君,未来将承继父皇基业,执掌这万里河山,亿万黎民。” 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决心与霸气: “贪腐蠹虫,侵蚀国本,动摇社稷,乃孤之死敌,亦是大洛之毒瘤。” “若连直面此等魑魅魍魉的勇气和准备都没有。” 一股属于未来女帝的强大气场轰然散开,即便只是穿着简便宫装坐在那里,也令人不敢直视。 “那这储君之位,孤也不必坐了,这大洛江山,也活该衰亡!” 洛曌直视着顾承鄞,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你尽管说,天塌下来,有孤顶着!” 这番话,霸气凛然,气魄惊人! 不仅是对顾承鄞的回应,更像是对她自己的一次宣告。 她洛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无所畏惧! 上官云缨看着洛曌,眼中瞬间充满了崇敬与激动。 这才是她誓死追随的殿下! 顾承鄞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赏,不管洛曌内心有多少隐忍与恨意。 至少在此时此刻,在家国大事前,她展现出了一位储君应有的担当与气魄。 没有再犹豫,顾承鄞将手中的账册轻轻推到书案中央,手指精准地翻到其中几页做了标记的地方。 “殿下请看。” 顾承鄞恢复冷静分析的状态,也不卖关子,开始条分缕析。 “户部呈上来的这些总账、明细账,单从表面看,确实做得漂亮。” “各项收支名目清晰,数字勾稽关系在最终汇总时,也都能对上,收支平衡,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他话锋一转:“然而,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如果账目没有问题,那国库空虚又是从哪来的?” “就像一座外表金碧辉煌的宫殿,但若贴近了,用特定的角度去看,就会发现地基早已被蛀空。” 顾承鄞指着账册上的一行记录:“比如这一项,神都外城东南段城墙,年久失修,亟需维护,工部下属的营造司申请专项维护款,白银,十万两。” “申请理由充分,流程也很完备,营造司申请,工部审核,转呈户部复核,内阁批准,如数拨付,记录在案。” 洛曌和上官云缨的目光都落在那行数字上,微微颔首。 十万两维护一段城墙,虽然不是小数目,但也在合理范围之内,尤其神都城墙事关重大。 “银子拨下去了,按理说,营造司就该拿着这十万两,去采购石料、灰浆、人工,进行城墙的修补加固,对吧?” 顾承鄞的手指在账册上划过:“然后,我们来看同一年度,与营造司有采买往来的几家皇商的账目记录。” 他迅速从旁边抽出几本盖着各种印章的簿册,翻到对应的部分。 “这是永固石坊的出货记录,供给营造司东南段城墙维护项目,顶级青石料,共计价值三万八千两。” “这是京西官窑的灰浆供应记录,共计价值两万一千两。” “还有几家零散的人工、工具、运输开销记录,加在一起。” 顾承鄞抬起头,目光锐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十万两整。” 十万两整? 洛曌的眉头瞬间蹙紧。 申请十万,实际采购正好十万两整?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那么问题来了。”顾承鄞的声音如同冰锥,敲击着事实。“这几家皇商是怎么做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十万两整的呢?” 顾承鄞自问自答:“难道他们还能提前知道营造司的专项维护款额不成?” 他翻回营造司的另一本内部流水账,指着其中一行:“再看这里,就在十万两拨付后不到三个月,营造司再次上呈文书,声称东南段城墙维护资金已使用殆尽。” “工程因发现新的隐患、材料价格上涨等原因尚未完工,申请追加拨款,白银,八万两!” “更妙的是。”顾承鄞的语气带着嘲讽。“这份追加拨款的申请,同样顺利通过了工部、户部的审核,甚至依然得到了内阁的批准。” 他的手指在两份相隔数月的申请批文记录上点了点:“第一次,申请十万,实际支出十万,账面做平。” “第二次,再次申请八万,理由还是城墙维护,而当我去查第二次申请拨款后的采购记录时…” 他又翻出对应的皇商账目:“采购的石料、灰浆,价值依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八万两整。” 顾承鄞放下手中的账册,目光如炬地看向洛曌:“殿下,这还只是城墙维护这一项,类似的例子,在这浩如烟海的账目中,比比皆是。” “河道疏浚、官道修缮、宫室岁修...几乎所有有油水可捞的工程项目,都存在着这种模式!”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而且,殿下,您注意到了吗?这不是某个官员中饱私囊的小贪小腐!这是一套环环相扣的完整流程!” “申请虚报,审核疏忽,拨款照章,采购默契,皇商配合...然后过不了多久,再来一轮!” “如此庞大的资金,在神都的眼皮子底下,通过一套看似合规的流程,悄无声息地蒸发掉。” 顾承鄞最后看向洛曌,语气沉凝如铁: “殿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巨贪了。” “这是一只,或一群藏在大洛肌体深处的...” “...巨蠹!” 第49章 尚书之女 顾承鄞的分析,在洛曌面前展开了一幅触目惊心的黑暗画卷。 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隐秘而贪婪的触手。 正通过合法合规的外衣,日夜不停地从大洛这个帝国的躯体上吮吸着血液。 “如果不碾碎这群巨蠹。”顾承鄞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词:“那么,无论我们想出多么精妙的开源之策,赚来多少银钱。” “最终,还是会通过这些隐秘的渠道,流入他们的口袋。” “国库,永远都填不满。” 洛曌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在洛都查办漕运贪腐时,她就已经见识过黑暗与盘根错节。 但她没想到,在神都,天子脚下,竟然也形成了一张如此胆大包天的网络! 怪不得国库年年喊空虚,怪不得一些本该充裕的专项拨款总是捉襟见肘! 原来钱根本没有用到该用的地方,而是在这套精妙的流程中,被层层吞噬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洛曌心中升腾,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无力感和巨大的压力。 该如何下手?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莽撞行事,恐怕巨蠹未除,她自己先被反噬了! 洛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投向顾承鄞。 既然他能看出问题,或许也有破局之法? “顾主事。”洛曌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维持着镇定:“依你之见,此局该如何破解?” 顾承鄞早就料到洛曌会问他,淡淡道: “殿下,此事牵扯太大,肯定不能硬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否则,殿下无法向陛下交代,国库空虚也永无解决之日。” “所以。”顾承鄞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洛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洛曌眉头微挑。 “不错。” 顾承鄞点头:“选出几只足够肥,身份足够高,但位置又相对无关紧要,或者其倒台不会引发整个网络崩溃的鸡。” “将这几只鸡的罪证坐实,公开审理,办成铁案,再抄没其家产,尽数充入国库!” “此举,一可向陛下证明,殿下有能力查出问题、追回赃款,再加上实打实的充盈了国库,足以应对此次考校。” “二,也是向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猴子们,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为了自保,剩下的猴子必然会有所动作,但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填补亏空,要么主动上缴赃款。” 顾承鄞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冷声道:“如果谁敢存侥幸心理,一个都不选,那他,就是下一只鸡。” 洛曌听着顾承鄞的分析,眼中光芒闪动。 这个策略,听起来确实比全面开战要稳妥得多,也更具有可操作性。 用雷霆手段打击少数,震慑多数,既展现威势和成果,又避免陷入全面对抗的泥潭。 “那这鸡...”洛曌追问道:“该如何选?” 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能在神都当官,个个都精得像鬼,更何况还有上下勾连,互为掩护。 想要抓住把柄,并且确保能一击致命,不被翻案,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顾承鄞伸手指了指堆积如山的账册:“线索,就在这些账目里。” “只要我们顺着不合理的资金流向,追查到底,总能找到突破口,再顺藤摸瓜,自然能牵扯出一串。” 他话锋一转,看向洛曌,眼神带着探询:“不过,要想最快、最准的找到最适合的肥鸡,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内部人问一问。” “内部人?”洛曌眼神一凝。 “对,内部人。”顾承鄞点头,目光变得锐利:“一个深知游戏规则,甚至参与其中的内部人。” 他微微停顿,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比如,户部尚书,上官垣。” “任何流程,只要涉及钱财,就绝不可能避开这位总账房先生。” “而且如果没有他的参与,这账目也不可能做的如此完美。” 顾承鄞看向洛曌,语气平静地问道:“殿下,您与这位尚书大人关系如何?能否从他那,打开缺口?” 听到上官垣这个名字,洛曌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没有立刻回答顾承鄞的问题,而是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侍立在侧的上官云缨。 顾承鄞顺着洛曌的目光,也看向了上官云缨,眼中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洛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奇怪的意味: “关系么?还可以。” 她顿了顿,看着上官云缨,缓缓补充道: “毕竟,孤的首席女官。” “是上官垣的亲生女儿。” 啊?! 顾承鄞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上官云缨,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上官云缨是户部尚书上官垣的女儿?! 他一直以为上官云缨是内务府自己培养的女官,或许有些能力背景。 但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的嫡亲女儿! 堂堂尚书之女,怎么会入宫做了伺候人的女官? 这不合常理!除非... 顾承鄞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政治联姻?监视控制?还是某种特殊的安排或交易? 不过想来也是,如果没有特殊背景,又怎么可能担任首席女官一职。 殿内的气氛,因为洛曌这句话,再次变得诡异而微妙起来。 顾承鄞心中的算盘,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拨动。 上官云缨是上官垣的女儿,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或许会是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明理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色。 洛曌的目光重新落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上,眉心微蹙,显然在飞速权衡。 沉默片刻后,洛曌抬起头来,眼神恢复了决断与锐利。 “时间紧迫。”她带着命令口吻开口:“剩下的账目,孤会按照顾主事所言,仔细查阅,理清脉络。” “你们二人,即刻出宫,去一趟尚书府,拜会上官垣。” “不必绕弯子,将孤的意图直言相告,先看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第50章 往事 这既是试探,也是施压,更是给上官垣一个选择的机会。 “是,殿下。” 顾承鄞躬身应下。这个任务在他的预料之中。 上官云缨也连忙屈膝:“卑职遵命。” “去吧。” 洛曌挥了挥手,不再多言,将注意力投放在面前摊开的账册上。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再次行礼,随即联袂退出了明理殿。 殿外,夜幕已然低垂,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殿内那陈年纸张与墨汁混合的沉闷气息。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距离,直到远离了明理殿时,上官云缨才似乎松了一口气,脚步略微放缓。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顾承鄞,咬了咬下唇,低声开口道: “顾主事…关于家父之事,我并非刻意隐瞒。” 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只是,我自入内务府以来,便不希望旁人因家父的缘故,对我另眼相看,或觉得我今日所得,是倚仗父荫,我想凭自己的本事,为殿下效力。”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匿名参加内务府的遴选,从最底层的女官做起,一路走到今天。” 顾承鄞听着她的解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他理解上官云缨的想法,但在现实面前,这种坚持往往显得脆弱而天真。 尤其是在这等级森严、关系盘根错节的大洛官场,她的姓氏和血缘,注定了不可能真正脱离背景。 不过顾承鄞也并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更实际的问题。 “无妨。”顾承鄞语气平淡:“身份如何,并不影响云缨师父的能力与忠诚。”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既然令尊是上官尚书,那么想必你对他的为人、行事风格,乃至在朝中的处境,应该很熟悉吧?” 上官云缨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是,家父为人谨慎,精于算计,尤其擅长平衡各方关系,在户部多年,账目上从未出过大纰漏,深得陛下信任。” “那么。”顾承鄞目光微闪,问出了关键问题:“以你对令尊的了解,若殿下亲自施压,或者我们现在前去,你觉得他会不会说出来?” 上官云缨没有立刻回答,她蹙起秀眉,仔细思索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若殿下以储君的身份强压,家父…多半会说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无奈:“毕竟,他不能公然违逆殿下,而且因为我的缘故,家父在朝中,已经被默认是殿下的人了。” “即便他想保持中立,但在旁人眼中,我们上官家,已经与殿下绑在了一起。” 顾承鄞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这就是政治,牵一发而动全身。 上官云缨成了洛曌的首席女官,上官垣这个做父亲的,自然就打上了储君党的标签,想要撇清,几乎不可能。 “只是...”上官云缨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担忧:“迫于压力说出来的东西,其杀伤力恐怕会大打折扣。” “家父为人圆滑,最擅长的便是避重就轻,他可能会吐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或者已经过时的信息。” “甚至可能是提前准备好,用来应付或转移视线的替罪羊,想要他说出直指核心的关键,恐怕很难。” 顾承鄞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上官垣能在户部尚书位置上坐稳多年,绝非易与之辈。 顾承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有些好奇地问道:“既然令尊如此谨慎,甚至并不情愿与殿下绑定,那他当初怎么会同意你入宫,成为殿下的女官?” 按照上官垣那种力求平衡、不愿轻易站队的性格,怎么会允许自己的亲生女儿进入宫廷。 还坐在了洛曌身边最亲密的位置,这基本是主动将自己最大的软肋交到了别人手中。 听到这个问题,上官云缨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也有些许回忆的波澜。 “这件事...”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不是家父同意的。” “哦?”顾承鄞挑眉。 “当年我参加内务府女官遴选,是瞒着家里的。”上官云缨解释道:“我用了化名,通过了层层考核,直到最终名单确定,即将入宫时,家父才从同僚那里偶然得知消息。”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上官云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家父得知后,勃然大怒。” “他认为宫廷是非之地,储君身边更是漩涡中心,我若进去,不仅自身危险,更会将整个上官家拖入不可预测的风险之中。” “当即就要动用关系,将我从女官名单中除名,并带我回府。” “这事当时闹得很大。”上官云缨的声音低了下去:“家父亲自去了内务府,甚至惊动了内阁。” “我...我当时也很倔强,不肯回去,就在僵持不下,家父几乎要动用强制手段的时候...” 上官云缨抬起头,看向宫城深处,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方向,眼神中带着敬畏与一丝困惑: “陛下...下旨了。” “陛下?”顾承鄞心中一动。 “是的。”上官云缨点头:“陛下不知从何得知此事,直接下了一道口谕。” “旨意很简单:既然上官氏女是通过了正规遴选,合乎规程,便当依例录用,任何人不得阻挠。” 她顿了顿,补充道:“陛下的旨意,自然无人敢违抗,家父虽然万分不愿,也只能叩首领旨,我就这样留了下来,成为了殿下的女官。” 顾承鄞听着这段往事,眼中光芒闪烁,若有所思。 陛下亲自下旨? 这就有意思了。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一个小小的女官遴选背后,都可能藏着复杂的政治考量。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面对即将到来的与上官垣的会面。 两人说话间,已经穿过了重重宫门,来到了宫外。 一辆不起眼但结实耐用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登上马车,车轮碾过神都夜晚的街道,向着位于皇城东南方向,官员聚集区的上官府邸驶去。 车厢内,两人暂时陷入了沉默。 夜色中,尚书府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 第51章 未来女婿 夜幕下的尚书府,灯火通明。 作为户部尚书的府邸,规制虽不如亲王公侯那般极尽奢华,却也占地颇广。 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处处透着一种内敛的官宦世家气派。 今日府中气氛格外不同。 仆役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又期待的笑意。 后厨更是热火朝天,浓郁的饭菜香气飘散在府邸的各个角落。 正厅内,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圆桌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皆是上官云缨爱吃的口味,可谓用心至极。 几盏造型别致的琉璃宫灯更是将厅内映照得温暖明亮。 上官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似在,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厅外,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直裰,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久居官场的精明与沉稳。 尚书夫人,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她不时整理一下自己华贵的锦缎衣裙,又看看桌上的菜,对身边的丫鬟低声吩咐着什么。 终于,她忍不住再次凑到上官垣身边,小声问道:“老爷,你确定云儿今天真的会回家?这菜都快凉了...” 上官垣放下书卷,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语气笃定:“夫人放心,今日朝堂之上,殿下刚与二皇子等人一番较量,又接下陛下充盈国库的考校。” “如今户部账目已被尽数调走,殿下急于了解内情,以她那雷厉风行的性子,岂会不派人来?而最合适的人选...” 他眼中精光一闪:“除了我们的宝贝女儿,还能有谁?所以,云儿今天一定会回来的,就算她自己不想,殿下也会让她回。” 尚书夫人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眼中对女儿的思念却丝毫未减,喃喃道:“这丫头,自打进宫伺候殿下,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这次可得让她好好住几天才行...” 就在这时,府内一名管事脚步轻快地穿过庭院,来到花厅外,恭敬地禀报道:“老爷,夫人,小的刚才在府门外张望,远远瞧见小姐的身影了!正往咱们府上来呢!” “真的?!”尚书夫人喜出望外,立刻站起身,脸上笑开了花:“快!快让人把门口灯笼再挑亮些!云儿走夜路可别磕着!” 上官垣脸上也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准备起身去迎接,毕竟上官云缨是奉储君之命回来的。 也算是公干,他这个做父亲的,于公于私都该有个姿态。 然而,管事的下一句话,却让上官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是...老爷,夫人。”管事的声音里带着迟疑和不确定:“小的瞧着...小姐身边,好像还还陪着一位年轻公子,两人是并肩走来的。” 年轻公子?并肩走来?! 上官垣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下来,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 他心中立刻有了猜测,能在这种时候,与上官云缨并肩前来的年轻公子。 十有八九,便是今日朝堂上那位大出风头,以区区主事之职搅动风云的顾承鄞! 然而,与上官垣的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尚书夫人那双骤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什么?!云儿不仅回家了,还…还带了个男人回来?!!!” 尚书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她一把抓住那管事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看清楚了吗?真的是一位年轻公子?长的俊不俊?身姿如何?可看清是哪家的公子了?是世家子弟里的哪个?”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管事。 尚书夫人为女儿的终身大事可谓操碎了心。 上官云缨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可偏偏性子倔强,眼光又高,入了宫后更是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侍奉殿下上,对婚嫁之事避而不谈。 如今竟然主动带男子回家,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管事被夫人这激动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回答:“回夫人,天色太暗,离得又有些远,面容看不太真切…不过身姿挺拔,步伐稳健,气度不凡,至于具体是哪家公子,小的眼拙,实在认不出来。” “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尚书夫人自动过滤了其他信息,只抓住了这两个关键词,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几乎要喜极而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的云儿终于开窍了!知道找男人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 她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连拜了几拜,一副感天谢地的模样。 随即,她转过头,看到上官垣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黑脸,满腔的喜悦瞬间化作了不满和怒气。 “上官垣!” 尚书夫人柳眉倒竖,指着自家老爷的鼻子:“你这是什么态度?!女儿好不容易带个男人回来,你不应该高兴点吗?啊?” “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要是待会儿你敢给我女婿…不,给我未来女婿脸色看,把人吓跑了,害得云儿单身一辈子,你试试看!老娘跟你没完!” 她越说越气,双手叉腰,拿出了当家主母的威风。 上官垣被夫人这一通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中叫苦不迭,却又无法明说,难道告诉夫人,那根本不是女婿,而是殿下派来查你丈夫账的钦差? 看着夫人那带着威胁的眼神,上官垣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表态,今晚这顿家宴怕是别想安生了。 他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夫人说得是。”上官垣的声音干巴巴的:“为夫…为夫自然是高兴的,云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带朋友回来,也…也挺好。” 只是那笑容僵硬,眼神闪烁,任谁都看得出言不由衷。 尚书夫人却管不了那么多,见丈夫服软,立刻又喜笑颜开,拉着丫鬟开始张罗:“快!再让人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拿手好菜赶紧加上!对了,把我珍藏的那坛女儿红也拿出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一边忙活,一边还不忘瞪了上官垣一眼:“待会儿人来了,你给我放机灵点!要是把我未来女婿吓跑了,我唯你是问!” 上官垣只能无奈地坐在那里,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却觉得满嘴苦涩。 府门外,灯笼高悬,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一片通明。 上官云缨和顾承鄞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正一步步走近。 第52章 关系如何? 尚书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嚣与窥探。 然而,府内的热闹,远超顾承鄞的预料。 他和上官云缨刚踏进前院,还没来得及看清府内景致,一道带着急切与欢喜的香风便扑面而来! “云儿!我的云儿你可算回来了!” 尚书夫人几乎是飞奔着迎了上来,一把就抓住了还有些发懵的上官云缨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连珠炮似的念叨: “瘦了!又瘦了!在宫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殿下虽重要,你也不能不顾惜自己身子啊…” 她的目光,随即又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落在顾承鄞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以及近乎炽热的满意! “这位是…”尚书夫人松开了女儿,转而热情地凑到顾承鄞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夏日的阳光,连连点头称赞: “哎呀!这位公子,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也沉稳不凡!嗯,不错,不错!配得上我家云儿!” “娘!” 上官云缨的脸颊瞬间爆红,如同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急,连忙伸手去拉母亲的袖子,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娇嗔: “您…您在胡说些什么呀!这位是顾承鄞顾主事!今日是奉殿下之命,前来拜会爹爹,有要事相商的!您别乱说!” 她的解释,带着明显的慌乱,眼神都不敢往顾承鄞那边瞟。 然而,尚书夫人却仿佛根本没听到女儿的话,只抓住了顾主事这个称呼,依旧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地拉着顾承鄞就往里走: “顾主事?好好好,都一样都一样!顾主事是吧?哎呀,真是年轻有为!快快快,里面请!一路辛苦了吧?还没用饭吧?正好家里备了便饭,千万别客气!” 顾承鄞被这位热情过度的尚书夫人弄得措手不及,但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顺着她的力道往里走,同时彬彬有礼地回应:“有劳夫人了,顾某叨扰。” 他的目光,在前方花厅门口,与另一道如同黑炭般沉郁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正是户部尚书上官垣。 站在花厅门口,身形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眼神牢牢锁定在顾承鄞身上。 尤其是在看到自家夫人那副丈母娘看女婿的架势时,那脸色更是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额角的青筋似乎都在隐隐跳动。 顾承鄞心中了然,走到近前,对着上官垣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清晰: “下官顾承鄞,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拜会,冒昧来访,还望尚书大人海涵。” 上官垣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充满了不耐与审视。 或许是顾忌到夫人和女儿,也或许是顾承鄞搬出了殿下这块招牌,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顾主事…客气了。” 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充满了不情愿。 顾承鄞恍若未觉,坦然直起身,随着上官垣步入花厅。 一进花厅,顾承鄞的目光便被摆满珍馐佳肴的黄花梨木圆桌吸引了。 菜肴丰盛,热气腾腾,显然是精心准备,掐准了时间。 这让他心中一惊,不由得再次看了上官垣一眼。 这位户部尚书,心思果然比预想的还要敏锐深沉! 不仅料到了洛曌会派人来,甚至连他们大致抵达的时间都估算了个七七八八,提前备好了这顿家宴。 这既是示好,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难怪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这洞察力和心思,确实不容小觑。 就在顾承鄞暗自思量时,尚书夫人那边已经放开了他,转而再次抓住上官云缨,开始了新一轮的嘘寒问暖加埋怨。 “你这丫头,一进宫就好像忘了自己还有个家!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是不是连亲娘亲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尚书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眼圈微微发红,语气又是埋怨又是心疼。 上官云缨面对母亲,干练清冷的模样早已不见,声音也软了下来: “娘亲怪罪…女儿知错了,近来实在是事务繁多,加之今日朝堂之上风波迭起,女儿实在抽不开身。” 提到朝堂风波,尚书夫人脸上也露出了担忧和了然的神色,叹了口气: “哎…你爹回来都跟我说了,娘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娘不怪你忙,可再忙…至少也该捎个口信回来,报声平安啊!你知道娘这些天有多担心你吗?吃不下睡不香的…”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切,上官云缨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也夹杂着愧疚,她连忙点头:“是女儿疏忽了,以后定当时常派人传信,让娘亲安心。” 母女二人这边低声细语,气氛温馨和睦,充满了久别重逢的亲情暖意。 而另一边,花厅主位附近,顾承鄞和上官垣之间的气氛,却如同另外一个世界。 两人落座后,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仆役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随即迅速退下,不敢多待。 上官垣自顾自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神低垂,仿佛对顾承鄞视而不见。 顾承鄞知道,他必须主动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拿起旁边早已斟满的一杯酒,双手端起,对着上官垣,语气诚恳地开口道: “尚书大人,今日冒昧登门,实是殿下之命,事关重大,不敢延误。” 他顿了顿,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这杯酒,算下官敬您老,一是赔礼,二是聊表敬意,大人掌管天下钱粮,劳苦功高,下官钦佩。” 说罢,顾承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话说到这个份上,礼数也到了,上官垣再摆脸色,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也失了重臣风度。 他这才抬起眼皮,看了顾承鄞一眼,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算是回应。 放下酒杯,上官垣的声音恢复惯有的沉稳,但依旧带着一丝疏离和审视:“顾主事言重了,今日朝堂之上,顾主事的表现,老夫也看在眼里。” 他缓缓说道,目光锐利:“言辞机锋,胆魄过人,于绝境之中力挽狂澜,后生可畏,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这评价听起来是褒奖,但也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赞赏,更像是一种客观陈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顾承鄞微微欠身:“尚书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尽本分,为殿下分忧而已。” 上官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终于,目光再次看向顾承鄞,只是这次的眼神里,带上的是属于父亲的在意。 他压低了声音,状似随意,又带着明显的试探,小心地问道: “顾主事,你今日与小女一同前来...” “不知…你二人平日在殿下身边,关系相处得如何?” 第53章 还不够 顾承鄞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尚书大人多虑了,在下与云缨只是同僚,一同为殿下效力罢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真要论起来,云缨在修行上指点过在下,算是在下的半个师父。” “哦?还有如此缘分?” 上官垣眼底的紧张瞬间散去大半,脸上露出笑容:“云儿那丫头,竟然也能为人师表了?好好好,顾主事年少有为,能得你一声师父,是她的荣幸。” 他心中的大石落地,看来女儿与这位殿下红人,是正经的同僚兼半师之谊,这关系反而更加稳妥。 ...... 待到家宴结束,上官垣笑着对顾承鄞发出邀请:“顾主事,若是不嫌茶淡,随老夫去书房品一品新茶如何?” 顾承鄞知道重头戏来了:“尚书大人相邀,在下当然要去尝尝。” 一旁的上官云缨见状,本能地想跟:“父亲,我…” “云儿。”上官垣温和地打断她:“去多陪陪你母亲,说说体己话,为父与顾主事谈些琐事而已。” 上官云缨看向顾承鄞,眼中带着询问。 顾承鄞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 她这才抿了抿唇,将话咽了回去,低声应道:“是,父亲。” 目送着两人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陈设古朴雅致,檀香袅袅。 上官垣屏退左右,亲自为顾承鄞斟上一杯清亮的茶汤,脸上的笑容收敛。 “顾主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上官垣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殿下让你来,老夫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老夫还是心向殿下的,算是半个储君党,不会让殿下难做。” 说着,他从书案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锦帛名单,轻轻推到顾承鄞面前。 “名单上的人,尽管放手去查,他们的账目处处是纰漏,证据也不难找。” “足够向殿下交差,也能让某些手伸得太长的人收敛收敛气焰,这户部的水,不是谁都能来搅浑的。” 顾承鄞接过名单,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上面的名字。 林林总总七八人,官职最高不过五品,而且多是看似有些油水却也最容易成为弃子的位置。 他在脑海中飞快调阅着大洛朝中人事职权及利益关联的信息,眉头微微皱起。 上官垣给的这份名单,正如上官云缨之前评价的那样,有杀伤力,但很有限。 明显就是提前准备好的的替罪羊。 用这些人来交差,别说完成初步意图,就是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上官垣是什么身份,顾承鄞眉头的变化,并没能逃过他锐利的眼睛。 呵呵一笑,身体往后靠,端起自己的茶杯,语重心长道:“顾主事,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 “有些事情,操之过急,反而容易适得其反,这份名单,足够你在殿下面前站稳脚跟,也能让户部清静一阵子,贪多嚼不烂啊。” 顾承鄞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被说教的不悦。 他只是轻轻将名单放回桌面上,然后抬起眼,看向上官垣。 “尚书大人。”顾承鄞开口:“刚才吃饭的时候,您问了在下与云缨的关系,现在,在下也想您一个问题。” 上官垣挑眉:“哦?问吧。” “您与云缨的关系如何?”顾承鄞直视着他:“或者说,您这位父亲,爱护自己的女儿么?” 上官垣毫不犹豫道:“云儿乃老夫的掌上明珠,自幼聪慧伶俐,品性高洁,更是有幸得殿下信重,身居要职,老夫对她,当然是爱护有加,寄予厚望。” “是吗?”顾承鄞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名单上:“可是,以这份名单来看,在下觉得,您并不怎么爱护云缨的前程,和性命啊。” 上官垣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惊怒道:“顾主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承鄞身体微微前倾,淡淡道:“尚书大人,您口口声声说您是半个储君党,可是这朝野上下,谁会真的把您当成半个?” “您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命脉,有些事情,不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殿下既然要填补国库,首先就需要一把快刀来斩开迷雾。” “这把刀,殿下交到了我的手里,而我第一个来的,就是您府上。” “这意味着什么,尚书大人您比我更清楚。”顾承鄞的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这意味着,您要么是殿下要斩的第一块试金石,要么就是成为殿下的第二把刀。” 他停顿了一下,让上官垣消化这些话,然后才继续道:“这份名单,或许能暂时让您过关。但接下来呢?” “国库还是空虚,那殿下就必定不会满意,势必要再斩第二刀、第三刀,阻力只会更大,局面会更凶险。” “而那些被您保下来的人,他们会感激您吗?不,他们只会觉得您软弱,觉得有机可乘。” “一旦殿下不依不饶,他们为了自保,肯定会将矛盾想办法扣在您,或云缨或整个储君党的头上。” “只要把储君党赶尽杀绝,殿下成了光杆司令,他们不就安全了?” “尚书大人。”顾承鄞目光深邃,最后总结道:“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 “深渊也在凝视你。”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滋滋声,檀香悠悠燃烧。 上官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顾承鄞的话,剥开了他所有侥幸的心理,将他一直不愿直面的风险,血淋淋地摊在了眼前。 他低估了洛曌的决心,也低估了这潭水下的凶险一旦被搅动,会如何反噬。 半晌,上官垣才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干涩和疲惫,却依旧保留着固执与试探: “你的这番言论,有几分道理,危言耸听,却也直指要害。”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承鄞:“但,就凭这三言两语,就想让老夫赌上身家性命。” “恐怕...” “还不够。” 第54章 足够高 上官垣端起微凉的茶盏,轻啜一口,动作缓慢而沉稳,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 顾承鄞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最难对付的就是这种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将权衡利弊刻入骨髓的老狐狸。 他们见过太多风浪,也做过太多交易,不是几句利弊分析就能轻易说动的热血青年。 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真的,其他什么都是虚的。 要是能直接催眠上官垣就好了,顾承鄞虽然很想这么做,但也只是想想。 系统的规则很明确,目前可同时催眠的目标数量还是只有一个。 这个宝贵的名额,只能用在洛曌身上。 目前看来,想要开启第二个催眠位,恐怕得突破炼气期,踏入筑基境才行了。 顾承鄞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紫砂杯沿。 既然说服不了,那就只能用上官垣无法拒绝的利益来交换了。 几息之后,他重新抬起眼,语气转为闲聊般的随意,话题也陡然一转: “尚书大人,据我所知,您虽然位高权重,但好像,并没有入阁?” 上官垣正端起茶壶,准备再斟一杯,闻言手微微一顿,壶嘴里流出的水线稍偏了半分,在杯沿溅起几滴微小的水花。 他抬起眼,眉头微蹙,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疑惑。 放下茶壶,拿起一旁的棉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这才缓缓答道: “顾主事说笑了,能入内阁者,无一不是德高望重、功勋卓著、且深得陛下信赖的肱骨重臣。” “老夫不过是个为陛下看管库房的账房先生,还需要多加历练,担不起如此重要的职责。”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自谦与更深处的遗憾。 “与内阁里的那几位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顾承鄞点点头,他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下来,看向上官垣,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尚书大人,您想入阁么?” “噗...” 尽管上官垣养气功夫深厚,这一刻,也差点被自己的气息呛到。 他猛地抬眼,瞳孔深处有锐光一闪而过,握着棉巾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入阁?这几乎是每个文臣的终极梦想! 不,甚至可以说,是自踏入仕途起,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野望! 入阁拜相,位列中枢,执掌国柄,一言可定天下兴衰,一举关乎万民生死。 这才是真正站在权力的巅峰,实现毕生抱负,青史留名的无上荣耀! 说不想?那绝对是自欺欺人,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一股灼热的气息瞬间从心底窜起,几乎要冲破他多年来练就的沉稳表象。 但他毕竟久经风浪,悸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强行压下。 “顾主事这话,真是问到了老夫的心坎里。” 上官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想,如何能不想?哪个读书人没有这样的抱负?”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的热度迅速冷却,变得现实而沉重:“但是,内阁一个萝卜一个坑,其位有限,其争却无限。” “如今内阁虽然有空缺,但朝野平衡,若是增补阁老,反而会打破平衡,所以看似一步之遥,实际宛若天堑。” “顾主事,你忽然提起这个...”上官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殿下...?”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舒服地陷入宽大的圈椅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上官垣的脸。 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起桌上那份被冷落多时的名单。 “我只是想告诉大人,殿下此番乃至后续的动作,其心志之坚,格局之大,将远超朝野的想象。” 顾承鄞放下名单,双手手指交叉置于身前,姿态放松,语气却尖锐如刀: “殿下圣明烛照,心系社稷黎民,此番雷霆之举,绝不是只为了抓几个中饱私囊的小吏,砍几颗无足轻重的头颅,做做样子,敷衍了事。” 上官垣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听出了顾承鄞话语中的份量,这绝不是一个执行者能轻易说出的定性。 “那,依顾主事看,殿下究竟是想动谁?” 顾承鄞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道:“很简单,谁贪的钱多,就动谁。” 上官垣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话听起来目标明确,但范围依然可大可小。 他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顾承鄞见他这般,知道火候到了九分,是该揭开最后那层面纱的时候了。 也不再打哑谜,拉近些许距离,声音压得更低: “既然殿下决意要填补国库空虚,那这廓清财政的第一刀,就不能是虚晃一枪,也不能只伤及皮毛。” “当然一刀下去,就能从此四海澄清,贪腐绝迹,这也不现实,但必须砍得足够深!” “要让某些自以为稳如泰山的势力,想起这一刀就心惊胆战,也要让他们明白,殿下的刀,不仅锋利,而且敢斩!” 他略微停顿,给上官垣消化这决绝的态度,然后,一字一句,如同宣读判决般吐出最关键的部分: “所以,尚书大人,要想达成这样的效果,既要斩的足够狠,也要斩得足够深,更要斩得足够高!” “足够…高?” 上官垣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关键词,高?多高才算高? 侍郎?尚书?已是朝廷重臣,跺跺脚大洛都要抖三抖。 再高,那就只有... 电光石火间! 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迷雾! 猛地串联起了顾承鄞今夜看似跳跃,实则环环相扣的所有问题! 一个极其疯狂的猜测,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猛地窜出,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你…殿下…你们...” 上官垣的声音干涩无比,他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在颤抖。 双目圆睁,死死地盯住依旧安坐的顾承鄞。 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让他自己都感到头晕目眩的名词: “要斩阁老!?” 第55章 陛下授意 上官垣跌坐回宽大的太师椅中,身躯压得椅背发出一声呻吟。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顾主事。”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可是阁老!你知道这一刀真的斩下去,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会引发多大的浩荡嘛!” 他的质问,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对那恐怖后果的本能恐惧。 斩阁老,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斗争,这是在撼动大洛权力结构的基石! 顾承鄞静静地听着,待上官垣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依大人之见,这一刀不斩,难道大洛,就不会迎来浩荡了?” “不过是温水煮蛙罢了,火,一直在烧,水,一直在热。” “等到那青蛙被煮得烂熟,再无挣扎之力时,您觉得,到那时,掀起的还会是可控的波澜吗?” 上官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身为户部尚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国库的虚实,清楚各地税赋的艰难,清楚那些损耗的背后是何等的触目惊心。 顾承鄞说的,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冰冷的现实。 只是这现实,被一层层繁华与惯性所掩盖,让人宁愿选择视而不见。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 目光再次聚焦在顾承鄞脸上,带着更深沉的探究:“顾主事,老夫再问你一次。” “这...这番谋划,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殿下的意思?”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是顾承鄞的狂妄臆想,那他上官垣绝不会陪着发疯。 但如果是那位殿下… 顾承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叶沉浮,反问道: “尚书大人,您与殿下打过不少交道,您觉得,以殿下的性格,若她当真知晓时,会因为对方是阁老,就投鼠忌器么?” 上官垣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个。 殿下是谁? 是查办大案时,不管谁求情都面不改色驳回的铁腕公主! 是执掌内务府后,硬生生从宦官手里撕下一块块权力的强势储君! 若此事当真证据确凿,摆在洛曌的面前…她会管你是不是阁老? 此时就算是陛下的面子,她都要硬顶几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上官垣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划动,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试探着问道: “顾主事,能否透露一二,殿下,究竟盯上了哪一位阁老?”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不同的阁老,代表着不同的派系,不同的利益网络,其倒台引发的连锁反应也截然不同。 他必须知道目标是谁,才能评估风险,权衡利弊。 然而,顾承鄞的回应,却让上官垣瞬间愣住,随即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猛地窜起。 “不知道。” “什么?!” 上官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直起身,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去,又因愤怒而涌上红潮。 “不知道?!你跟我在这说了半天,结果不知道?!顾承鄞,你是在消遣老夫吗?!”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这简直荒谬! “大人稍安勿躁。” 顾承鄞抬手虚按,语气依旧平稳:“先听我把话说完,要斩哪位阁老,或者说,哪位阁老最适合来接这一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向上官垣,一字一句道: “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殿下说了算,而是,您说了算。” “我?!” 上官垣指着自己的鼻子,彻底懵了,满腹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烟消云散,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愕然:“你让我去斩阁老?!顾承鄞,你是不是疯了?!” “怎么会呢。”顾承鄞摇头解释道:“殿下聪慧无双,为人更是光明磊落,但对这种蝇营狗苟的事情并不清楚,所以才交由我来办理。” 顾承鄞指了指自己:“但我初来乍到,对朝中形势完全不熟,要是由我来选定,既误人误己,还误国误民。” “而大人您就不一样了。”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直刺上官垣心底:“您是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赋税已达十数年!在这方面,整个大洛还有谁比您更懂...” 顾承鄞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更清楚哪位阁老,是最好下手,证据最确凿,一旦倒下,震慑朝野效果最显著的那个?” 上官垣哑口无言。 是啊,他是户部尚书。 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账目流转,在他眼中,全是破绽。 只是以往,他选择了视而不见,或者,将相关记录深深锁起。 因为动那些人,需要的不仅仅是证据,更需要足以掀翻桌子的力量和决心。 而现在,顾承鄞,或者说他背后的洛曌,带来了这种决心。 顾承鄞观察着上官垣变幻的神色,知道对方的心防正在松动。 趁热打铁,再次抛出无法抗拒的诱惑,这次,描绘得更加具体: “大人,如今内阁之中,本就有一席空缺,只是因各方平衡,陛下才暂未增补。” “若此时…再空出一席呢?” 上官垣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内阁就有两席空缺。” 顾承鄞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蛊惑:“朝局平衡就必然被打破,陛下为了维持稳定,也为了安抚各方,增补新阁老,就成了势在必行之事。” “那么,放眼如今朝堂,资历足够、政绩尚可、且在陛下看来,最好还能制衡原有格局的人选中。” “有谁,比掌管天下钱财,又因半个储君党的身份与原派系若即若离的户部尚书您,更合适呢?” 上官垣彻底心动了。 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沉寂多年的政治野心被点燃的火焰。 内阁!那个他仰望了多少年的地方! 以前觉得遥不可及,是因为那几把椅子被坐得太稳。 可现在,有人要掀翻椅子,而且掀翻之后,空出来的位置,他能坐上去。 风险固然巨大,但回报,是入阁拜相,位极人臣! 然而,多年的谨慎还是让他没有立刻点头。 当理智与冷静重新回归,上官垣沉吟许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 “顾主事,此事关乎我上官家的性命荣辱。” “你且回去,禀明殿下,就说...容我再考虑考虑。” 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谨慎地权衡,或许,还需要一点点推力。 顾承鄞闻言,并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尚书大人需要时间考虑,这当然是应该的。”顾承鄞缓缓开口。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上官垣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疑惑:“何事?” “大人您说,以殿下的性格,为何会选择延期回禀?” 上官垣起初有些不以为然,随口答道:“延期回禀,自然是为了调阅账目,查清亏空,这样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查亏空,何须调阅近十年,尤其是近五年的核心账目和重大工程的档案? 那些账目牵涉之广,数额之巨,指向之高... 一道灵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猛地劈入上官垣的脑海! 他倏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死死盯住顾承鄞,: “殿下延期回禀...” “是陛下授意?” 第56章 府中歇息 上官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弃所有杂念,将今日早朝的一幕幕。 如同检视户部最不容有失的机密账册般,在脑海中回放。 当殿下提出要延期回禀时,他只觉得是行事谨慎。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谨慎? 这分明是…默契的配合! 洛皇先以“内阁空缺”之言,隐隐点出内阁可能有变,暗示了某种可能性。 而顾承鄞则配合婉拒,洛皇再顺势提出国库空虚,问应对之策。 殿下再以延期回禀为名,将这柄悬在户部头顶的利剑,明明白白地亮了出来。 整个过程,陛下除了问策和准许外,便是高坐龙椅,静观其变。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朝争,而是皇帝与储君之间,心照不宣、默契配合的棋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上官垣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被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又迅速重组,化为一种更加决绝的态度。 如果只是殿下的意思,他或许还需要权衡这位储君的权威是否足够,行动是否会遭遇反扑,押注的风险与回报是否成比例。 可当背后是陛下时!那一切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储君党与皇子党或其他派系的斗争,这是皇权的意志! 是陛下要借储君之手,清理朝堂,敲打势力,甚至是为未来的权力交接铺路! 拒绝洛曌,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抗拒陛下的意志?那就是在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巨大的风险,往往伴随着泼天的富贵!现在这富贵,因为洛皇又镀上一层不容置疑的金光! 上官垣眼中精光爆闪,他猛地站起身,虽然身形微胖,此刻却显出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气度。 他没看顾承鄞,而是将桌上的那份名单抓在手中,径直走到一旁燃烧的炭盆边,手腕一抖,将其投入。 名单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那些名字和罪名,随即化为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做完这一切,上官垣才转身,面向顾承鄞,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顾主事,老夫明白了。” “你且回去,禀告殿下,给我一天时间整理,届时,会将殿下所需要的一切,双手奉上。” 顾承鄞见状,知道大事已成,起身恭敬地长揖一礼:“在下这就回去,将大人之意,禀明殿下。” “且慢!” 就在顾承鄞准备告辞时,上官垣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顾承鄞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上官垣,眼中带着询问。 上官垣捋了捋短须,语气放缓道:“顾主事,你看,如今天色已晚,夜色深沉。” “殿下想必已经安歇,你现在回去,惊扰了殿下,反为不美。” 他走到顾承鄞身边,拍了拍肩膀,脸上露出更加和煦笑容:“不如…顾主事今夜就在府中歇息,客房早已命人收拾妥当,一应物品俱全。” “明日一早,待老夫将初步整理好的关键卷宗交予你,你再带着它们一并回宫禀告殿下,岂不两全其美。” “而且,云儿那丫头,一直忙于宫中事务,多日没有回来了,她母亲甚是想念,正好趁此机会,让她娘俩多多相处。” 上官垣笑呵呵地说着。 顾承鄞这才恍然大悟,别看前面找了一堆理由,最后这条才是真正的原因。 既然如此,顾承鄞脸上浮现出笑容,拱手道:“那便叨扰尚书大人了,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哈哈,好!这才对嘛!” 上官垣脸上露出真正愉悦的笑容,仿佛解决了一桩心事。 他立刻扬声唤来一直候在外间的管家,仔细吩咐道:“带顾主事去东厢,一应用度皆按上宾之礼,务必伺候周全,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老爷。” 管家恭敬应声,向顾承鄞躬身引路:“顾主事,请随老奴来。” 顾承鄞再次向上官垣行礼告辞,这才随着管家离开了书房。 走在曲折的回廊上,夜风微凉,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香。 在管家周到细致的安排下,顾承鄞住进了宽敞明亮、陈设清雅的东厢。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屏退了侍候的婢女,独自坐在窗边的榻上,就着灯火,又将在上官垣书房中的对话细细梳理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和破绽,这才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头一盏小灯,和衣躺下。 …… 不知睡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起的微波,轻轻触碰到顾承鄞的感知边界。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更像是一种存在感的侵入。 顾承鄞的神经瞬间绷紧!在系统加持和炼气中阶的修为下,他的五感六识早已远超同侪。 对环境变化的感知尤为敏锐,有人居然能避开他的感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床边?! 他猛地睁开双眼,体内真气下意识便要运转,呼吸法蓄势待发。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即将迸发的警惕和攻势,硬生生地停滞在半途,化为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呼。 借着床头那盏小灯朦胧昏黄的光晕,他看到一张精致绝伦的容颜,近在咫尺。 上官云缨。 她显然也是刚刚潜入房间,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并未穿白日那身庄重的宫装,而是一套便于行动的浅色劲装,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姿。 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在昏暗光线下,柔和了她平日略显清冷的气质。 四目相对。 顾承鄞清楚地看到,在自己睁眼的瞬间,上官云缨仿佛受惊的小鹿,那双漂亮的眼睛倏然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错愕的脸庞。 一抹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白皙的脖颈迅速蔓延至耳根,再染上双颊。 夜色深沉,客房之内,孤男寡女,一方悄然潜入,一方和衣而卧。 这情景,无论如何,都透着十二分的暧昧与不合礼数。 上官云缨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一小步,双手有些无措地绞在了一起,平日里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窘迫和慌乱。 “我…我不是…父亲让我…不对,是我自己……” 第57章 快告诉我! 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昏黄的床头灯光晕所能及的狭小范围内弥漫。 只有两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为这暧昧的场景增添令人心跳加速的生动。 上官云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颊上的红晕在朦胧光线下如同盛开的桃花,一路蔓延至小巧的耳垂,甚至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顾承鄞靠在床头,显得很是无语。 几息之后,上官云缨仿佛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开始试图解释: “我…我就是…想来问问……” 她语速飞快,却又时常卡顿,显然心绪纷乱至极。 “父亲他…性子谨慎,有时…嗯,过于谨慎,我担心…担心你与他…谈得不甚愉快,或者…他有所保留,未能领会深意,误了殿下大事…” 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顾承鄞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喃喃自语:“真的…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就是…就是想问问结果…对,就是这样。” 这番解释,与其是说给顾承鄞听,不如是在努力说服她自己,试图为这次冲动又鲁莽的夜访,找一个勉强站得住脚的理由。 顾承鄞他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云缨师父。” “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夜闯男宾客舍,就算清清白白,这要是传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绯红的脸颊:“就算没有别的什么意思,怕是也会被人认为有别的意思。” 上官云缨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执拗:“我知道不合规矩,可是…” 忽然抬起头,眼眸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光亮:“这里是我家!东厢这边平日里就少有人来,我还特意吩咐过,绝对不会有人靠近,而且…而且我真的实在是太想知道了!” 她往前挪了一步,似乎想离顾承鄞更近些,好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 用那双水光潋滟、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恳切地望着顾承鄞:“父亲的心思,我最是清楚,他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那份圆滑周全。” “殿下虽然倚重他几分,但他对殿下交代的事情,向来是办得稳妥优先,我真的很担心,他会不会又拿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来敷衍。” 顾承鄞一时语塞,他能看出上官云缨的真诚,也能理解她的担忧。 上官垣此前的态度,确实印证了她的判断。 只是这行事的方式确实让他头疼。 叹了口气,看这情形,不给她一个答案,这位恐怕不会轻易离开了。 “算了。”顾承鄞摆了摆手:“你先坐下说话。”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烛台:“要不把灯挑亮?” “别!” 上官云缨立刻出声阻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不能点灯!要是被巡夜的家丁或者…或者我娘看见,我就…就解释不清了!” 她像是想到了被发现的可怕后果,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语气近乎哀求:“就这样…就这样说就行!我保证,你说完,我马上就走,绝不耽搁!真的!” 顾承鄞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平日里端庄持重的首席女官,竟然还有如此一面。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倚在床头,示意道:“行,那你坐床边吧,我…小点声说。” 上官云缨如蒙大赦,立刻在床边坐下。 身体微微前倾,美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充满无限好奇的牢牢锁定在顾承鄞脸上。 那专注的眼神,仿佛在说:快说吧!我准备好了!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顾承鄞想了想,决定还是长话短说: “其实,我跟你爹聊的还不错。” 他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爹已经答应,会提供关键证据,全力配合殿下,扳倒一位阁老。” 顾承鄞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前面半句,上官云缨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父亲就是这般敷衍的了然。 又带着点顾承鄞果然有办法让他松口的欣慰。 但当最后那两个字清晰地落入她耳中时。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上官云缨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瞬间凝固。 那双明亮的眸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睁大,再睁大,瞳孔收缩,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下一秒,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猛地在她胸腔里炸开,眼看着就要脱口而出。 “唔!” 千钧一发之际,上官云缨残存的理智发挥了作用。 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声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动作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吹动了床头的纱帐。 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息。 上官云缨才将手从嘴边移开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向顾承鄞确认: “顾主事…你刚才说什么?我…我没听清…你是说…我父亲答应跟殿下合作,要…要扳倒…一位阁老?!是…是那个内阁的阁老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诞感,仿佛在确认一个天方夜谭。 顾承鄞点了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没错,就是内阁的阁老。” 他顺势解释了留宿的原因:“你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明日一早,我会带着他准备好的东西,回宫向殿下禀报。” 上官云缨彻底坐不住了。 她嚯地一下站起来,在床前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转身再次面向顾承鄞。 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凑近,几乎要贴到床边,一把抓住了顾承鄞的手! “快告诉我!” 上官云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动作的逾矩,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求知火焰。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跟我详细说说!我太了解我爹了!滑得跟河里的泥鳅一样,见势不妙溜得比谁都快!” “涉及自身安危和根本利益的事情,更是谨慎得令人发指!” “扳倒阁老?这简直是捅破天了!他怎么会答应的啊?!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用了什么法子?!” 第58章 终身大事 顾承鄞想了想,具体细节还真不好跟上官云缨说,只好委婉道: “主要还是殿下起了作用,你爹是国之重臣,深明大义,在殿下的感召下,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近乎官样文章。 “我才不信呢!” 上官云缨猛猛摇头,像拨浪鼓一样,脸上全是你骗鬼呢的表情。 “我以前不是没帮殿下给他传过话,布置过任务,哪次他不是应承得好好的,回头交上来的东西,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她盯着顾承鄞,目光锐利:“肯定是你!你肯定用了什么特别的办法!告诉我嘛!” 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娇嗔的意味。 顾承鄞避而不答,只是笑了笑。 “以后你会知道的。” 被敷衍了一下,上官云缨虽然撅起嘴,但也没有胡闹。 重新在床边坐下,带着关切问道: “对了,顾主事,我记得你当时跟殿下说的是,挑几只身份足够高,但位置又相对无关紧要的鸡来杀,结果你直接带了个阁老回去…” 她顿了顿,秀眉微蹙:“殿下她若是知道变化如此之大,事先又未得明确授意…会不会怪罪于你?” 顾承鄞闻言,却是轻松地笑了。 他看着上官云缨,反问道:“云缨师父,你觉得…以殿下的胸怀与志向,她会怪罪我吗?” 上官云缨眼睛再次亮了起来:“不会!殿下要的,从来就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正的雷霆万钧!” 顾承鄞摊了摊手,笑道:“那不就得了?既然殿下不会怪罪,只会更满意,那我担心什么呢?” 他话锋一转,带着促狭的笑意看着上官云缨:“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天色真的不早了。” 上官云缨脸上再次飞起红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逗留了太久。 她连忙站起身,有些不舍,又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我这就走,顾主事,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动任何人。 当纤细的手指搭在门闩上,准备将其拉开时。 然而。 “嗯?” 预想中门闩滑动并未出现。 手指上传来的,是一种被某种外力卡住的顿感。 上官云缨心中一凛,手上稍稍加力。 纹丝不动。 她蹙起秀眉,心中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东厢虽是客房,但平日里维护极好,门闩不可能无故锈蚀卡死。 她凝神细听,门外寂静无声,并没有守卫或巡夜家丁的呼吸。 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亮起一点真气光芒,准备强行以内劲震开。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门缝下方。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在门扇与门槛交接的缝隙处。 一道细长的的金属阴影,清晰地横亘在那里! 形状分明是一把精巧的黄铜锁具! 上官云缨的呼吸骤然一窒。 她猛地撤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脸色在昏暗中瞬间变得煞白。 带着最后一丝侥幸,迅速转身,几步又冲回了顾承鄞床边。 顾承鄞刚刚躺下,听到脚步声,疑惑地再次撑起身:“怎么了?忘了东西?” “门…门被锁了!” 上官云缨的声音带着慌乱,她指着房门的方向,指尖都在颤抖。 “锁了?” 顾承鄞也是一愣,随即笑道,“木门而已,就算是精钢锁,以你的修为,还能被它拦住?” “不是锁的问题!” 上官云缨急得跺了跺脚,懊恼道:“关键是…是谁锁的!顾主事,你想想,以你我二人的修为,如果真有人靠近房门,动手上锁,我们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顾承鄞一听,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是啊,他是炼气中阶,感知本就敏锐。 上官云缨更是筑基境的高手,方圆数十丈内风吹草动都难逃其耳。 除非来人是修为远高于他们的绝顶高手,不然不可能不被发现。 上官云缨颓然地坐到床边,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羞愤欲死的绝望: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肯定是我娘!她肯定是发现我偷偷跑来找你了!” “我…我跳进洛水都洗不清了!明天…不,说不定待会,整个府里都要传遍了!呜呜…” 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筑基高手的风范,完全是个无地自容的闺中少女。 顾承鄞也是扶额无奈道:“不至于吧?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夫人不至于亲自来做这种锁门的事情吧?这传出去,对你清誉有损,对上官家的名声也不好啊。” 上官云缨放下手,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俏脸,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你不了解我娘的无奈: “顾主事,你有所不知,我娘她…并非寻常的官宦夫人。”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我外公,是青剑宗的宗主。” “青剑宗?” 顾承鄞眉头微挑。 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是大洛境内以剑修闻名的修仙宗门之一。 “嗯。” 上官云缨点点头,继续道,“我娘是外公的独女,自幼习剑,天赋极高。” “她没有依靠丹药和资源堆砌,而是实打实地自己修炼到了…筑基境后期。” 顾承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的一身修为和剑法,其实都是跟我娘学的。” “所以…她对我的气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想要瞒过她…很难。” 顾承鄞这下彻底无语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刚进府时,面对那位笑容和煦的美妇人时,虽然觉得对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但心底深处,却隐隐有一种本能的警兆,让他下意识地保持了更多的礼节性距离。 原来那不是错觉! 而是一位筑基后期剑修,刻意收敛了锋芒,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强者气场! “也就是说…” 顾承鄞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事情越发棘手了。 “外面的那把锁…十有八九,是夫人亲自锁上的?” “除了她,这府里还有谁能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锁门?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上官云缨捂着脸,声音里带着羞愤:“我娘她…她这是…这是要坏我名声啊!哪有当娘的这样坑自己女儿的!” 顾承鄞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夫人似乎很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第59章 喜欢你 上官云缨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不敢直视顾承鄞探究的目光,低声道: “我虽然被称作是大洛最年轻的筑基境,但在常人眼中,尤其是婚嫁之事上,我的年纪…其实不算小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很多女子十五六岁就已经定亲出嫁了。” “像我这般年纪的…要不是身在宫中,肩负要职,早就被催得不行了。” “我娘她二十岁才嫁给我爹,在当时已算是很晚,所以她就格外在意我的婚事,总觉得我耽误了。” 顾承鄞听着,心中恍然,又觉得有些荒谬。 看着眼前这张因为羞涩而格外生动的绝美容颜,肌肤吹弹可破,眉眼如画。 气质清冷中带着少女的娇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跟年纪不小四个字扯不上关系。 他忍不住问道:“云缨师父,冒昧问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上官云缨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顾承鄞会问这个,但还是小声答道:“虚岁…二十有三了。” “二十三?!” 顾承鄞刚想说这不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吗? 但话到嘴边,又硬咽了回去。 无奈地摇摇头,低声感叹了一句:“封建社会…真是不容易啊。” “封…封建?” 上官云缨没听清他后半句嘟囔。 “没什么。” 顾承鄞摆摆手,将思绪拉回现实。 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前的困境。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坐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大眼瞪小眼。 顾承鄞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一个念头闪过。 他抬起手,指着后院方向的窗户,试探道:“既然门走不通,那要不…跳窗?” “跳窗?” 上官云缨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户,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动,但随即又被犹豫取代。 “跳窗…岂不是更显得心虚,像是在…偷情私会后仓皇逃离?” 上官云缨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又烧了起来。 而且,万一窗外也有埋伏呢?她娘既然能锁门,难道就不会预料到他们会跳窗? 顾承鄞也想到了这些,他苦笑道:“那也比被堵在房间里强吧?至少跳窗还有一线机会。” 上官云缨咬了咬唇,内心激烈挣扎。 最终,对当前处境的担忧压倒了对跳窗风险的顾虑。 她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跳窗!” 顾承鄞迅速起身,穿好外袍和靴子。 上官云缨则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又用神识小心探查窗外,确认近处并无异常气息。 她回头对顾承鄞做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伸出纤手,扣住窗棂边缘,指尖微一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窗户的内闩被无声震开。 她轻轻推开一扇窗,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立刻涌入。 窗外月色朦胧,星光黯淡,庭院里的景物影影绰绰。 上官云缨率先轻盈地跃上窗台,她的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只灵巧的雨燕,回头向顾承鄞挥挥手:“太好了,没有人,那我走了!” 然而,就在上官云缨准备反手将窗户轻轻合拢,抹去最后痕迹的瞬间... “咳。” 一声清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庭院角落骤然响起! 顾承鄞和上官云缨的身体同时僵住!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月亮门洞旁,一株枝叶繁茂的桂花树下,不知何时,悄然坐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月色昏暗,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轮廓,以及不再刻意收敛的气息… 正是尚书夫人:姜剑璃。 她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手中还端着一个小巧的点心碟子,姿态优雅。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夜风穿过月洞门,带起庭院里花草枝叶的细微沙沙声。 以及…某人指尖磕开瓜子壳的清脆咔嚓声。 桂花树下,石桌旁。 姜夫人好整以暇地坐在石凳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一手托着个巴掌大的小碟子,另一只手正娴熟地拈起一枚瓜子,送到唇边,咔的一声轻响,瓜子仁落入舌尖,壳则被她随意地弹到一旁。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身上。 此刻的姜夫人,与白日里那位温婉端庄的尚书夫人判若两人。 与其说是深宅贵妇,更像一位偶尔兴起便来人间看场热闹的江湖女侠。 她的目光,在僵立当场的顾承鄞和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上官云缨身上,慢悠悠地来回扫视。 顾承鄞率先从这极致的尴尬中回过神来。 事已至此,无论是逃避还是掩饰都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窗沿,从容的翻身而出。 来到姜夫人面前约三步处站定,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态度坦然: “晚辈顾承鄞,见过夫人,深夜惊扰,失礼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姜夫人将手中小碟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几分满意? “顾公子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也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刻意柔化,多了些爽朗:“是我不请自来,打扰了二位…嗯,赏月?还是论道?”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让后面的上官云缨耳根子都红透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被家长当场抓获的孩子。 姜夫人瞥了自己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可是听说了顾承鄞会在府中留宿,又‘恰好’得知女儿深夜离了闺房,这才‘顺路’过来看看。 锁了门,本指望能促成点什么,再不济也能多相处一会儿,加深彼此的了解。 结果倒好,纠结半天,最后居然选择了跳窗?! 真是白费她一番苦心! 上官云缨在姜夫人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下,头皮发麻。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声如蚊蚋地喊了一声:“娘…” 姜夫人仿佛没听见,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承鄞,又看看自己女儿,目光好像在掂量着什么。 忽然开门见山道: “顾公子,我是个直性子,不喜欢绕那些弯弯肠子,就跟你直说了吧。” 她指了指自己女儿:“我家云儿,喜欢你。” 第60章 走正门 “!” 上官云缨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轰然涌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震惊和羞愤。 顾承鄞也是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位夫人竟然如此…豪迈。 姜夫人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主要我觉得你这人,很不错。” 她上下打量着顾承鄞,如同在品鉴一柄新出炉的宝剑:“模样周正,气度沉稳,不卑不亢,年纪轻轻,就能得殿下如此信重,最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早朝的事儿,垣垣回来都跟我说了,能够在如此绝境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漂亮!真是漂亮!” “智谋胆识都是上上之选,很合我的胃口,比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们强多了!”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消化着这番话里的信息。 姜夫人知道早朝事不奇怪,但垣垣是? 这个称呼…让他忍不住将注意力偏移了一下。 谁是垣垣?难道是…上官垣? 想起那位圆滑世故的户部尚书,再配上垣垣这个…充满爱意的昵称。 顾承鄞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仔细想想,和上官垣那圆润无角,滑不留手的印象,还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此时,上官云缨已经恢复了一丝理智,见母亲越说越离谱,急得也顾不上害羞了,连忙跑到姜夫人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急切道:“娘!您别说了!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跟顾主事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同僚?还是半个师徒?” 姜夫人斜睨了女儿一眼,毫不留情地打断:“云儿,你什么性子,当娘的能不知道?” “从小到大,你对哪个男子这么上心过?会因为担心他跟你爹谈不拢,就深夜冒险跑来打探?” “吃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不好好吃饭,眼神老往边上飘,我还以为你是在看你爹,结果是另有其人啊。” 她每说一句,上官云缨的脸就更红一分,头也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姜夫人拍了拍自家女儿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重新锁定顾承鄞,锐利如剑,却又带着长辈的审视与期待: “顾公子,怎么样?给个答复吧。” “我上官家虽然不是顶级门阀,但也算有几分根基,云儿虽性子冷了些,但品貌才情,绝不输于任何人。” “你与她还都是殿下的得力臂助,志同道合,你若有意,我上官家,绝不会亏待于你。” 这话,已经近乎明示了,不是简单的喜欢与否,而是涉及家族联姻,未来前途的正式提议。 压力,瞬间来到了顾承鄞这边。 沉吟片刻,整理好思绪,他抬起头,迎向姜夫人灼灼的目光,语气诚恳而慎重道: “夫人厚爱,晚辈惶恐,云缨师父…兰心蕙质,才貌双全,能得她喜欢,是晚辈的荣幸。” “但是。” 话锋一转,顾承鄞神色变得肃然:“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如今朝野上下,看似平静,实际暗流汹涌,殿下初归,就已经是风波不断,冲突不止。” 看了一眼旁边因为他的话而抬起头的上官云缨,继续说道:“晚辈认为,如今,应以殿下大业为重,以肃清朝野为先。” “等到一切安定之时,夫人再与晚辈商议,岂不更美?” 姜夫人静静地听着,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眸,仔细观察顾承鄞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捕捉他语气中的情绪起伏。 片刻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越爽朗,打破了庭院中凝重的气氛。 她重新靠回石凳,翘起的腿轻轻晃了晃。 “我明白了。” 姜夫人笑着看向自家女儿,语气带着调侃和无奈:“云儿啊,看见没?不是娘不帮你,是你太内向了!喜欢一个人,就得像娘当年追你爹时那样…” “娘!” 上官云缨听到母亲又要开始讲述她那些光辉事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出声打断:“您扯远了!说正事呢!” 再不打断,她真怕母亲把当年如何‘设计偶遇’、‘逼婚’上官垣的细节都抖落出来,那她今晚就真的不用做人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姜夫人收回话头,重新看向顾承鄞,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和了然。 “顾公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不再如刚才那般咄咄逼人。 “你们在书房里聊的事情,垣垣也大致跟我说了。” 她顿了顿,神色正经了几分:“确实,当下正是多事之秋,非比寻常,你与云儿身处其中,谨慎些是应当的。” 姜夫人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目光依旧看着顾承鄞: “感情的事,我不逼你,虽然强扭的瓜很甜,但既然你说时机未到,那就等时机成熟。” 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瞬间从温和的长辈变成筑基后期的青剑宗宗主之女: “但是,顾公子,你听好了。” “云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是我和她爹的心头肉,我们捧在手心里养到这么大,不是让她来受委屈的。” 姜夫人直视着顾承鄞的眼睛,语气咄咄道: “谁要是敢欺负她,让她伤心落泪…”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属于强者和母亲的凛冽气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承鄞心头一凛,立刻拱手,斩钉截铁地接话,态度无比郑重: “夫人放心!绝不会有人欺负云缨师父分毫!即便是晚辈自己也不行!”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是承诺,也是表态。 姜夫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他话语中的诚意。 半晌,她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婉,更多了些满意的色彩。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拍了拍上官云缨的肩膀:“云儿,已经很晚了,送顾公子回房休息吧。” “记住,走正门。” 姜夫人说完,指尖不经意地弹动了一下。 东厢房门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第61章 一切如常 姜夫人的身影如同她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庭院里,仿佛一滴墨融入了夜色。 庭院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拂草木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月光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些许,清辉如水,将顾承鄞和上官云缨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青石板上。 上官云缨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完全不敢去看顾承鄞。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躲回自己的闺房,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我先回去了,顾主事,你也早些休息。” 匆匆说了一句,没等顾承鄞回应,就转身想要快步逃入夜色。 但是,她的手腕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 触感如同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上官云缨的全身,让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停住了脚步。 愕然回头,对上了顾承鄞的视线。 月光下,顾承鄞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深邃,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罕见的认真。 “云缨师父,先别急着走。” 顾承鄞缓缓继续道: “刚才夫人…已经把话挑明了,这层窗户纸既然已经捅破,再装作若无其事,反倒显得我不够坦诚,对你更是不公。” 上官云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要说什么?是要彻底划清界限,让她死心吗?还是… 顾承鄞拉着她,坐在石凳上,自己也坐在一旁,松开了手。 “云缨师父,有些话,我想是应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他直视着上官云缨的眼睛,清澈,坦荡,真诚: “我,确实很喜欢你。” “!” 上官云缨猛地睁大眼睛,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停滞了。 她怔怔地看着顾承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他说什么?喜欢…我? 顾承鄞没有停顿,继续清晰地说道,好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喜欢你聪明,一点就透,能跟上我的思路,甚至在很多事情上,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判断,不是人云亦云之辈。” “喜欢你好看,你的容貌气质,放在神都,乃至整个大洛,也绝对是一等一的绝世美人。” “喜欢你能力出众,身为女子,却能在内务府站稳脚跟,成为殿下的首席女官,将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喜欢你办事果断,关键时刻从不拖泥带水,该狠时狠,该柔时柔,进退有序,收放自如。” ...... 他一桩桩,一件件,将上官云缨的优点娓娓道来,如同在品鉴一块绝世美玉。 “我相信。” 顾承鄞最后总结道:“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与你相处日久,都很难不对你心生好感,甚至倾慕,除非眼瞎心盲,或者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最后这句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话,让原本沉浸在巨大震惊和羞涩中的上官云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意如同破冰的春水,瞬间冲淡了她脸上浓郁的羞红,眼中漾开层层涟漪,还有一丝被如此真诚肯定后的骄傲。 然而,顾承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转为严肃: “但是,也正因如此。” “云缨师父。” “正因为你如此优秀,正因为身处的位置如此关键,所以,我们必须更加清醒地面对。” 他目光扫过庭院之外,仿佛看到这座巍峨皇城下涌动的暗流: “你也看到了,早朝之上,针对殿下的攻讦,一个接着一个,句句诛心,招招致命。” “那些躲在暗处的奸恶,恨不得立刻将殿下拉下储君之位,让她万劫不复。” “二皇子的策略,一旦推行,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遭殃,又不知有多少利益会流入某些人的口袋,进一步壮大殿下的对手!” “还有户部这潭浑水,更不是小事,一旦启动,必将引发惊涛骇浪!” 顾承鄞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敲在上官云缨的心头: “此时此刻,任何一点情绪的波动,任何一丝注意力的分散,任何可能的软肋或破绽,都可能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轻声唤道: “所以,云缨师父…我…” 话还没有说完,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指,忽然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 顾承鄞微微一怔,看向对面的女子。 月光下,上官云缨站在他的面前。 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没有之前的羞涩,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如水的坚定。 声音轻柔得如同夜风拂过琴弦,字字清晰入耳: “顾承鄞。” 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了他的全名。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全都明白,明白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明白殿下背负的压力有多重,也明白你的顾虑。” 上官云缨的语气平和而通透,仿佛早已看穿了这一切: “如果不是我娘今晚…嗯,多事,这件事,永远都不会被摆到台面上来。” “我依然是殿下的首席女官,你依然是殿下的心腹主事。” “爱,或许会在某一天水到渠成,也或许...会随风消散。” 她向前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所以,你放心吧。” “过了今晚,当太阳照常升起时,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改变,也不应该有任何改变。” 顾承鄞的惊讶是发自内心的。 上官云缨的话,清晰,理智,识大体,知进退。 没有像那些一旦爱上就头脑发热,认为天大地大都没有谈恋爱大的纠缠不休,也没有心生怨怼。 她理解顾承鄞的考量,认同当前的局势,并主动将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妥善地收纳起来,不使其成为彼此的负担与风险。 “如此甚好。” 顾承鄞的声音有些释然:“云缨师父,你...” 然而。 话音未落。 上官云缨眼中那弯好看的月牙,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而大胆的光芒。 她毫无征兆地,再次向前倾身。 这一次,距离近到突破了所有安全的界限。 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瞬间将顾承鄞笼罩。 紧接着,一点温软微凉、带着花瓣般柔嫩触感的红唇,毫无预兆地印在顾承鄞的嘴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月光变得更加皎洁,将凉亭中这近乎静止的一幕镀上了一层银辉。 夜风停驻,草木无声。 全世界只剩下唇瓣相贴的那一点微小触感。 如同蜻蜓点水,又如朝露滴落花瓣。 一触即分。 上官云缨飞快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的脸颊在月光下红艳如霞,呼吸略显急促,眼中全是得逞后的俏皮。 看着显然还没回过神来的顾承鄞,忽然展颜一笑。 然后,转过身,留下一个纤细而挺直的背影,脚步轻快地走向庭院出口。 夜风再次吹来,也带来她轻柔的话语。 “过了今晚,一切如常。” 第62章 回宫 天光微熹,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驱散了神都浓重的夜色。 晨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上官府邸的亭台楼阁,草木叶尖凝结着晶莹的露珠。 东厢房内,顾承鄞早早醒来。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并没有像寻常修士那般打坐调息,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昨晚发生的一切,种种情景,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清晰得不像是一场梦。 尤其是唇间残留的那一抹柔软,即使此刻回想,仍让他心头泛起奇异的涟漪。 顾承鄞用力甩了甩头,将注意力集中到自身。 心念微动,体内真气自然流转。 这并非刻意修炼的结果,而是一种随着他地位与影响力的提升而增长的力量。 他真正意义上修炼的时间屈指可数,功法目前也只掌握了一门增幅呼吸法。 但丹田气海中的真气,却已不是当初那稀薄如雾的初阶状态。 此刻内视,真气如涓涓细流,在拓宽坚韧的经脉中奔涌不息,充盈而活跃。 其雄浑程度,赫然已至炼气期中阶的顶峰,隐隐摸到后期的门槛! 速度之快,要是被那些苦修几十载,不得寸进的修士得知,估计要嫉妒得吐血。 要知道从穿越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九天时间。 顾承鄞稍加思索,就明白了真气是从哪来的了。 “影响力…” 昨日早朝,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也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激烈交锋。 他以内务府新任主事的身份,首次正式亮相,并直面陛下。 再加上之后的一系列表现,他的名字必然会传遍神都的各个角落。 这种名的传播,带来的是实的影响力扩散。 无论是朝臣的忌惮,还是市井百姓的听闻,甚至与洛曌的关系所引发的站队效应等等 所有这些,都在无形中汇聚成一股力量,推动着他的影响力水涨船高,进而直接转化为真气的迅猛增长。 “如果此时再扳倒一位阁老…” 顾承鄞眼中精光闪烁,默默推算。 “那造成的影响力将是天灾级的!我的影响力将被彻底坐实,并推向新的高峰!”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那时,体内真气将不再是触摸炼气后期门槛,而是会一举冲破关隘,直达炼气境大圆满!甚至还有富余。 至于从炼气大圆满突破到筑基境,顾承鄞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意。 这看似艰难的天堑,对他而言,走个流程就行。 借斩阁老之威,顺势让洛曌把他的主事之位往上动一动。 届时,筑基之境,水到渠成。 这就是他修仙之路的霸道与便捷之处。 权力,即修为,地位,即境界。 理清思绪,顾承鄞不再耽搁。 他起身下床,动作利落地简单洗漱,换上一套干净的墨青色常服,将象征身份的玉牌和金鱼袋佩戴整齐。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清香。 门外,上官府的管家,早已垂手侍立等候。 看到顾承鄞出来,管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顾主事,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吩咐老奴在此候着,请您过去。” 顾承鄞抬头看了看天色。 晨光熹微,上官垣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在书房了? “有劳管家带路。” 顾承鄞点头示意。 穿过依旧静谧的庭院和回廊,顾承鄞再次来到了书房。 与昨晚不同,清晨的书房窗户大开,晨光透入,驱散了几分沉重。 上官垣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手支着额头,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顾承鄞一眼看去,不由得惊讶出声:“尚书大人,您这是?” 只见上官垣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白布满血丝,面色疲惫不堪,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您不会一夜没睡吧?” 顾承鄞问道。 上官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我倒是想睡!可我睡得着嘛?”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这些陈年旧账既要翻找出来,又要梳理清楚,你以为容易?老夫可是对着这些破纸,整整熬了一宿!” 说着,他从书案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一尺见方、三寸来厚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做工考究,边角包着黄铜,正中嵌着一把小巧却结构复杂的铜锁。 上官垣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双手将盒子递到顾承鄞面前,沉声道: “顾主事,此盒之中,便是殿下所需之物,当然,里面只是关键部分。” 他盯着顾承鄞的眼睛,一字一句强调:“此物干系重大,你务必,亲手交于殿下!途中绝不可假手他人,更不能遗失!” 顾承鄞双手接过紫檀木盒。 入手沉甸甸的,他同样郑重地点头,承诺道: “大人放心,人在,盒在, 顾某必不负所托,将此物安然送至殿下手中!” 将紫檀木盒交出,上官垣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总算松弛。 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委顿了几分,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老夫得赶紧回去补个觉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中倦意更浓。 顾承鄞不再多言,将紫檀木盒小心地揣入怀中,然后向上官垣拱手一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晨光渐亮,府中已有仆役开始洒扫庭院。 顾承鄞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前院大门附近的开阔地带。 远远地,便看到熟悉的绯色身影。 上官云缨已经换回她那身标准的绯色宫装,袖口鸾鸟衔枝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身姿挺拔地站在庭院中央,晨风拂动她的裙摆和几缕发丝,显得清丽而干练。 在她身后,整齐地站着八名身着统一褐色劲装、腰佩短刀、身形精悍的家丁。 这些人目光锐利,气息沉稳,显然都是上官府中精心培养的好手,绝非寻常仆役。 看到顾承鄞走来,上官云缨脸上露出一抹自然而得体的微笑,大大方方地迎了上来。 仿佛昨夜那个主动献吻的女子只是幻影。 “顾主事,早,东西…可拿到了?” 顾承鄞走到上官云缨跟前,将怀中的紫檀木盒露出一角。 上官云缨的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即点头,压低声音道:“父亲既然将东西交给你,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但为防万一,回宫路上,还是谨慎为上。” 她侧身,示意身后的八名家丁:“这几位都是府中好手,忠心可靠,对神都路径也熟,由他们护送,可保途中无虞。” 顾承鄞看了一眼那些沉默肃立的家丁,知道这是上官垣最后的保险,他点头同意:“有劳诸位了。” 上官云缨不再多言,转身面对那八名家丁,神色一肃,恢复了威严:“出发,路上机警些,注意周围动静。” “是!” 八名家丁齐声低应,声调沉稳。 上官云缨对顾承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走在前方,八名家丁则迅速分成两组。 四人在前,四人在后,将两人护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简单却有效的护卫阵型。 晨曦中,一行人步履沉稳地走出了上官府气派的朱红大门。 第63章 王佐之才 储君宫宫道寂静,只有早起的宫人提着水桶、拿着扫帚,无声而高效地履行着职责,为这座庞大宫殿的新一天揭开序幕。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一行人自上官府归来,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八名家丁无权入宫,只能在宫门外恭敬行礼后,随着马车返回复命。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则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朝着洛曌日常起居的寝殿快步走去。 来到寝殿外,殿门紧闭,数名身着浅绯宫装的女官侍立两侧,见到上官云缨与顾承鄞联袂而来,立刻上前行礼。 “殿下可起身了?” 上官云缨低声询问。 为首的女官恭敬回道:“回上官大人,殿下刚起,正在内殿洗漱。” 上官云缨与顾承鄞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正好。 他们需要立刻面见洛曌,一刻也不能耽搁。 “烦请通传,上官云缨与内务府主事顾承鄞,有要事求见殿下。” 上官云缨正色道。 女官应声入内禀报,片刻后便返回,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殿下请二位大人入内叙话。” 两人迈步踏入寝殿,穿过光线略显昏暗的外殿,转入更加温暖馨香的内殿。 内殿比外殿更为宽敞明亮,装饰也更为华美精致。 鎏金香炉中飘出宁神安息的淡香,与窗外透入的清新晨光交织在一起。 巨大的雕花拔步床帷幔已经拉开,床铺整齐。 洛曌正坐在梳妆台前。 她显然刚刚起身不久,身上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光滑的素白色寝服,长发如瀑,未经梳理。 柔顺地披散在肩头与背后,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如玉,少了几分平日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与柔美。 一名贴身女官正拿着温热的丝巾,小心地为她擦拭脸颊和颈项。 听到脚步声,洛曌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铜镜,看到走进来的顾承鄞与上官云缨。 顾承鄞看到这般装扮的洛曌,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在他印象中,洛曌永远是那副玄衣绣金,凤眸含威,睥睨众生的储君模样,什么时候见过她这么居家的一面。 而上官云缨则是早已习惯,她快步走到洛曌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女官手中的玉梳。 动作熟练地为洛曌梳理起那一头如墨青丝,一边低声禀报:“殿下,我们回来了。” 洛曌嗯了一声,目光在铜镜中与顾承鄞的视线短暂交汇,随即移开,语气平淡地问道:“上官垣,是何态度?” 她的问题直截了当,甚至带着一丝不抱太大希望的随意。 不是不信任顾承鄞的能力,而是她太了解上官垣这个老狐狸了。 对方最多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表态,再交出一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证据,以示诚意。 至于更多?她并未奢望。 顾承鄞没有立刻开口回答洛曌的问题,而是扫视一圈寝殿,除了他们外,还有不少女官正在殿内侍立。 同时,一道指令,传入洛曌的脑海之中: 【除了云缨,让所有人退出殿外】 正在闭目等待回答的洛曌,身体微微一僵! 这熟悉的指令再次出现!还是那么直接和狂妄! 她猛地睁开眼,凤眸锐利如电。 这家伙!竟然在此时,此地,再次使用这诡异的手段?!他想干什么?! 然而,顾承鄞的表情平静,反而还带着一种郑重。 洛曌的怒意与杀意迅速冷却。 她立刻意识到,顾承鄞这么做,必然是因为要汇报的东西非常重要。 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略微沉吟,然后淡淡开口,对身旁的上官云缨吩咐道: “云缨。” “卑职在。” “让所有人退出殿外,你亲自安排,任何人没有传唤,不得靠近十丈之内。” 上官云缨立刻应道:“是,殿下。” 她放下玉梳,转身边走边开始传达指令。 很快,所有女官全部依令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寝殿厚重的雕花殿门被轻轻合拢。 上官云缨站在门外,低声对几名气息沉凝的资深女官交代了几句。 这些女官立刻散开,如同钉子般钉在寝殿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方向,确保连一只飞鸟都无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靠近。 做完这一切,上官云缨这才回到内殿,然后反手将门关好。 她回到洛曌身边,垂首低声道:“殿下,都已安排妥当。” 洛曌微微颔首,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顾承鄞。 “说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上官垣,究竟是何态度?” 顾承鄞上前一步,先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紫檀木盒,拿在手里。 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昨夜在上官府书房中的交锋。 顾承鄞将整个过程,包括他与上官垣的对话要点、对方的反应变化、以及最终达成的共识,条理分明地娓娓道来。 上官云缨侍立在侧,神色无比专注地倾听着。 而坐在梳妆台前的洛曌,表面上依旧沉静,但随着顾承鄞的讲述,她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本以为顾承鄞带回一个态度,就已经是能力超凡了。 却万万没想到,他带回的,不仅是上官垣的承诺,更是一个足以震动朝野,改变格局的惊天计划! 扳倒一位阁老! 当这几个字从顾承鄞口中清晰吐出时,洛曌握着玉梳的手指,猛然收紧了。 她凤眸之中锐光爆闪,如同暗夜中被点燃的星辰,死死地盯住了顾承鄞! 谋划多年,隐忍许久,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肃清朝堂,剪除这些蠹虫与掣肘,真正执掌权柄吗? 阁老,无疑是挡在她面前最难逾越的几座大山之一! 不是没想过动他们,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证据、时机、力量、父皇的态度…缺一不可,让她始终无法真正下定决心。 而如今,顾承鄞,竟然已经为她铺好了路,甚至还拉来上官垣这样的关键助力,将一把足以劈开山峦的利刃,递到了她的手中! 这种能力,这种手段,这种对人心与局势精准到可怕的把控力… 如果不是心术不正,人品不行(洛曌心中冷哼),对她使用那等诡异控制之术。 将是多么完美的臂助!是足以辅佐她成就千古帝业的王佐之才! 一时间,洛曌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第64章 并肩侯 顾承鄞的讲述完毕,捧着紫檀木盒,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此盒之中,便是上官垣交出的第一份诚意,其中包含了关键证据,请殿下过目。” 然而,洛曌并没有立刻开口,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盒子。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一旁的上官云缨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有些担忧地看着洛曌。 她生怕殿下因为顾承鄞擅作主张,将目标定得如此之高而怪罪于他。 毕竟,最初商量好的,只是挑几只鸡。 最终,洛曌的脸上,一点一点地,绽开了一抹笑容。 这笑容并非平日那种冰冷疏离的浅笑,也非朝堂上充满威压的冷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带着无尽感慨与赞叹,甚至天助我也的畅快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穿越了漫长等待的喟叹: “孤,等这份诚意,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她的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 “孤想过很多人,或许会送来这份诚意,但唯独没想到…”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最终竟然是你送来的。” 这句话,既是肯定,也是感慨,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定位。 说完,她不再看顾承鄞,转而看向上官云缨,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决断: “云缨。” “卑职在!” 上官云缨连忙应声。 “拟旨。” 上官云缨愣了一下,拟旨?现在? 不敢多问,立刻快步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特制的明黄色绢帛,研好御墨,执起一支细长的紫毫笔,抬头看向洛曌。 洛曌从梳妆台前缓缓站起,素白的寝服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流动。 她走到寝殿中央,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背对着顾承鄞,面朝窗外初升的朝阳,声音清越而威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寝殿之中: “孤,曾于北河城被困之际,许下诺言。” 她一字一句,复述着震撼人心的承诺,仿佛要将那份决绝与气魄再次唤醒: “‘十日为限,君临神都。’” “‘成此壮举者,不问出身,不究过往。’” “‘孤许他封侯拜相!’” 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带着帝王般的审视与赏赐: “顾承鄞。” “臣在。” 顾承鄞躬身应道。 “你率金羽卫,于洛水郡数十万叛军围追堵截之中,护孤北归,七日破局,无伤速通。” “此乃,不世之功!” “你更于昨日,为孤说服上官垣,取得关键证据,为孤廓清朝野、肃清蠹虫,开辟坦途。” “此乃,社稷之才!” 洛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拜相,需资历,需时机,需朝议,但封侯,孤一言可决!” 她转向书案前的上官云缨,沉声道: “传孤旨意!” 上官云缨提笔,凝神以待。 “顾承鄞,北归护驾有功,智勇兼备,能力卓绝,忠心可嘉,更于朝局有廓清之志、定鼎之能,深得孤之信任,亦不负孤之期望。” “特封尔为...” 洛曌顿了顿,目光再次深深投向顾承鄞,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表情牢牢刻印。 然后,她红唇微启,吐出了三个足以让无数人震惊失声的字: “并肩侯。” 上官云缨手腕猛地一抖,一滴浓墨险些滴落在洁白的绢帛上!她强行稳住心神,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大洛开国以来,非军功不得封侯,且侯爵多为县侯、乡侯,以地名冠之。 并肩二字为号,前所未有!此号何意? 与谁并肩?其寓意之深,恩宠之重,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顾承鄞也是心中一震,抬头看向洛曌。 晨光满殿,将洛曌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神祇。 洛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顾承鄞,望你不负此号,不负孤望。” 旨意既下,尘埃落定。 洛曌身为储君,权柄虽不及皇帝,但也拥有诸多特权。 特旨封爵便是洛皇亲口确认过,并写入《储君仪制》中的。 是她手中最具吸引力,也最能体现君恩的权柄之一。 然而,自洛曌立为储君以来,这道权柄,她从未动用过。 无论是最信任的上官云缨,还是千里救驾的陈不杀。 她都没有轻易以此赏赐,并不是吝啬,而是深知此权贵重,不可轻授。 直到北河城被困,身陷绝境,才在激愤与决绝之下,许下那封侯拜相的诺言。 这既是为鼓舞士气,也是为自己立下破釜沉舟的决心。 最终,这份等待了许久的恩宠,落在了顾承鄞的身上。 上官云缨迅速平复心绪,将洛曌口述的旨意工整誊写在明黄绢帛之上,遣词用句严谨规范,凸显侯爵尊荣与功绩。 写毕,她双手捧起,洛曌接过,略一审视,便从一旁锦盒中取出储君金印,蘸满朱砂,稳稳地钤印在绢帛末尾。 “印落,旨成。” 洛曌将绢帛交给上官云缨:“云缨,你亲自督办,即刻交予吏部用印备案,按制颁布,不得延误。” “是,殿下!” 上官云缨领命,小心收起绢帛,她知道,这道旨意一旦正式发出,将意味着什么。 她向顾承鄞投去一个复杂难明的眼神,随即快步退出寝殿,前去安排。 殿内,又只剩下洛曌与顾承鄞二人。 封侯的余波还在空气中荡漾,但洛曌已将注意力转回正事之上。 她走向桌案,目光看向紫檀木盒。 当盒盖掀开,里面放着厚厚一沓文书,以及几封密封的信函。 在最上面,则放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素笺。 洛曌拿起那张素笺,展开。 上面是上官垣亲笔所书,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显然是在极度专注下的一气呵成。 内容并非详细证据,更像是一份提纲挈领的索引。 洛曌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人名与相关事宜,以及最终指向的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名字。 片刻后,她缓缓将素笺合上,轻轻摇头,觉得有些意外: “没想到…上官垣选定的。” “竟然是他。” 第65章 并的是这个肩?! 就在洛曌话音落下之时。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身侧伸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将她手中的那素笺...抽走了。 “?!” 洛曌一惊,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一股被冒犯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 何人如此大胆?! 竟敢在她面前,未经允许,直接取走如此重要的文件?! 她猛地转头,凤眸含煞,锐利的目光刺向身侧。 然后,就看到了顾承鄞的脸。 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侧,距离近得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被抢走的素笺。 寝殿内...只有她与顾承鄞两个人。 这个认知瞬间浇熄了洛曌即将脱口而出的呵斥。 她想起来了,上官云缨去了吏部,其他人早已全部退出。 怒气如同被强行塞回炉膛的火焰,在她胸腔里闷闷地燃烧,却无法爆发。 只能死死地盯着顾承鄞,贝齿紧咬下唇,白皙的手掌握成了拳。 这个该死的顾承鄞!他的能力确实很厉害,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 但气她、挑战她底线、无视她威严的本事,更是出类拔萃! 顾承鄞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素笺所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洛曌恨不得咬死他的眼神。 素笺上,除了十几个官员名字,标注了相关事宜外。 最下方,用朱笔重重圈出了一个名字,并还在旁边写了几个关键词。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那被圈定的名字上,眉头微挑,低声念了出来: “萧...嵩?”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正是当朝四位阁老之一。 听到他的低语,洛曌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接话道: “不错,萧嵩,如今内阁的四位阁老,两位出身累世公卿的世家门阀,两位则是凭借科举功名一步步爬上来的寒门翘楚。” “萧嵩,便是世家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之一,其背后,是传承千年的兰陵萧氏。”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补充了更关键的身份:“同时,他也是...内阁首辅。” 内阁首辅! 顾承鄞眼神一凝。 这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执掌中枢机要,权势滔天! 他微微点头,表示了解,但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有些疑惑地看向洛曌:“我记得...上官垣,应该也是世家吧?” “他怎么会选择对同为世家的萧嵩?不怕引起其他世家的反弹吗?” 洛曌闻言,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轻: “世家与世家之间...亦有差距。” “像兰陵萧氏,还有次辅崔世藩的主家清河崔氏,都属于是盘踞千年的老牌世家。” “他们世代为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们的根基,更多在权与名。” “而上官氏...” “则是近百年在洛都崛起的新兴世家,以经商起家,积累了泼天财富后,才开始涉足官场,他们的根基,更偏向商与利。” 洛曌从顾承鄞手中拿回那张素笺,指尖点着萧嵩的名字:“对于萧嵩来说,维护整个世家阶层的特权和清贵名声,是根本利益所在。” 她又虚指了一下紫檀木盒:“而上官垣所代表的新世家,他们的利益诉求更为直接和务实。” “在一些涉及巨大利益的领域,尤其是工程、贸易这种,冲突和龃龉是不可避免的。” “萧嵩作为首辅,在一些关键政策上对商贾出身、或者与商贾关系密切的官员有所限制或打压,并不稀奇。” “更重要的是。”洛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上官垣虽然圆滑,但他本质上更接近一个能吏,明白王朝运转需要实际的钱粮支撑。” “而萧嵩这类老牌世家领袖,更注重传统和体面,甚至为了维护世家整体利益,不惜牺牲像上官氏这种新兴世家的利益。” “所以。”顾承鄞恍然,接话道:“上官垣选择萧嵩,既是掌握了萧嵩及老牌世家的确凿证据。 “也是借此向陛下和殿下表明,他并非纯粹的世家党,而是可以为了大局与世家切割的可用之臣。” 洛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嗯。” 这些关于世家内部派系、利益纠葛、新旧矛盾的深层内幕。 若非洛曌这样的皇室核心成员,或者像上官垣那样身处其中的人物,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更无法理解其中错综复杂的关键。 解释完毕,洛曌本想将紫檀木盒拿到专门用于处理公务的地方去。 然而,顾承鄞接下来的举动,让她差点再次破功。 只见顾承鄞目光在寝殿内扫视一圈。 然后,竟然毫不客气地搬了一个圆凳过来,放在了宽大华丽的梳妆台前。 接着,就在洛曌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堂而皇之地坐了下去! 还将紫檀木盒里的各种文件,一股脑地摊开在梳妆台上,开始认真翻阅起来! 那姿态,那动作,浑然天成。 就好像这里不是储君的寝宫内殿,不是她洛曌最私人的空间。 而是他顾承鄞自家的书房。 不仅把洛曌的梳妆台当成了办公桌,把寝殿当成了自己家! 洛曌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猛地窜了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若隐若现。 这个混蛋!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君臣之别?什么叫尊卑礼仪?什么叫私人领域?! 真想立刻唤人进来,将这个放肆无礼的家伙拖出去!或者她亲自动手把他扔出去! 然而,理智再一次告诉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最终,洛曌只能强行将这口恶气再次咽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忍耐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狠狠瞪了顾承鄞的背影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决定。 走到梳妆台另一侧,将几个精致的匣子稍稍推开,清出一小块地方。 然后,也搬来一张小一些的绣墩,坐了下来。 就这样,大洛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当朝储君洛曌。 与顾承鄞并肩坐在梳妆台前,共同审阅起紫檀木盒中足以毁天灭地的文件来。 两人都未再说话,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笔尖在纸上划过的轻响。 甚至时而还将某份文件递给对方,低声交换一两句看法。 “这份河道工程的拨款记录,与工部存档的对不上,缺口巨大。” “嗯,看这里,这笔钱最终流向了萧家旁支的商号。” “这几年矿引的发放数量激增,审批最终都卡在了萧嵩这。” “这些商号的背景很复杂,表面上与萧家无关,但实际控制人...”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上官云缨的通禀: “殿下,旨意已交吏部,正在用印备案,半个时辰内便会颁布。” “进。” 洛曌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殿门这才被轻轻推开,上官云缨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然而,当她看清殿内景象的瞬间。 “!” 上官云缨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抖,托盘上的茶盏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到了什么? 平日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此刻竟然与顾承鄞并肩坐在梳妆台前?! 这...这... 虽然殿下刚刚册封顾承鄞为并肩侯,恩宠无双。 但上官云缨万万没想到,原来并肩的并...并的是这个肩?! 上官云缨感觉自己大脑有些宕机,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写满了无措。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呆滞,洛曌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 “云缨?茶放下,你过来看看。” 第66章 好。 寝殿内的时间在高度专注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愈发透亮,宫墙外隐约传来悠长钟鸣。 但对于寝殿内的三人而言,外界的喧嚣似乎已被完全隔绝。 紫檀木盒中的文件虽然不多,但其内容之敏感、细节之关键、牵连之广泛,远超寻常政务卷宗。 每一张纸,甚至每一行字,都需要全神贯注,小心翼翼。 “啪。” 洛曌将手中一份治水款项异常流动的抄录轻轻放下,身体向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 她的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沉凝与复杂的感慨。 “上官垣...真是给孤送来一份不得了的诚意啊。” 她的声音带着凉意:“这家伙,平日看起来和善圆滑,八面玲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没想到背地里,竟然搜集了如此详细狠辣的材料。” 话音刚落,洛曌意识到什么,微微侧头,看向身旁正专心核对的上官云缨。 只见上官云缨身体僵硬了一下,握着纸张的手指也微微收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洛曌语气缓和的补充道:“云缨,孤这话,并非是在指责你父亲。” “他提供的这些,于孤、于社稷而言,是有大功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确实出乎孤对他以往的印象。” 这算是变相的认可了上官垣的能力与潜力。 上官云缨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些,低声道:“家父...他也是为了社稷安稳,为了殿下的大业。” “这些蠹虫不除,国库亏空,民生凋敝,绝非长久之计。” 这话既是解释,也是在为上官垣的立场正名。 顾承鄞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开口道: “殿下。” “有了这些关键线索作为指引,接下来的方向就明确了。” “只需要按图索骥,找出这些线索背后对应的原始账目、文书、乃至人证,再顺藤摸瓜,将各个环节的证据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闭合的证据链条。” 他话锋一转,眉头蹙起:“但是,现在有个非常现实且棘手的问题。” 洛曌神色一肃:“什么问题?” 顾承鄞看向上官云缨,说道:“问题在于,账目太多,而时间...又太短了。” 他拿起紫檀木盒中那份素笺,指着上面的人名和关联:“这些线索,看似清晰,但要将其坐实,光是要调阅的原始档案都数不胜数。” “想要在短短十日之内,从中精准找出我们需要的那部分,并进行交叉核对、关联分析,最终形成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他摇了摇头:“这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而且必须是熟悉流程、心思缜密、效率极高的专业人士。” “还不能打草惊蛇,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从各部衙门抽调人手,也不能让人发现我们在做什么。” 顾承鄞总结道:“如此看来,符合这些条件的,似乎只有...直属殿下的女官系了。” 女官系由洛曌亲手建立并掌控,忠诚度毋庸置疑。 她们长期处理宫务和部分内务府文书,对账目、档案管理有一定经验,且纪律严明,服从性高。 然而,顾承鄞随即指出了女官系的短板:“但问题是...女官系,人手足够吗?” 他轻轻敲了敲紫檀木盒:“这只是上官垣交出的第一份诚意,还不知道在接下来的调查中,会牵扯出多少相关联的账目和线索。” 这话说得直白而现实。 上官云缨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 作为首席女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官系的优势和局限。 她挺直背脊,认真而坦诚地回答道:“顾...顾侯所言极是,女官系在纪律和专业上绝无问题,她们心思细腻,经过培训后处理这些游刃有余,但是...” 随即声音低了下去:“女官系成立时间尚短,选拔严格,总人数本就不多,十天时间,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但请殿下放心!” 上官云缨忽然声音又高了回来,充满了决心与忠诚: “所有女官,包括卑职在内,必将全力以赴,日夜不休,竭尽所能完成殿下交办的任务!” 洛曌微微颔首,她认可上官云缨的决心,也相信女官系上下的忠诚与奉献精神。 她也并非不体恤下属,一味强压的领导者。 正如顾承鄞所分析的,这不是光靠决心和加班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硬仗,对手是势力庞大的内阁首辅及其背后世家。 证据链必须做到无懈可击,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模糊或错误,都会被对方抓住,成为反击的突破口,最终导致全盘皆输,引发难以预料的反噬。 “十日之期,是父皇在早朝当着百官的面定下的。” 洛曌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沉思:“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梳妆台光滑的台面,目光在顾承鄞和上官云缨之间游移,仿佛在权衡某个重大的决定。 寝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洛曌抬起头,凤眸之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幽深的光芒。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幽幽开口道: “其实...内务府中,符合这些条件的...并非只有女官系。” 此言一出,顾承鄞和上官云缨同时一怔,随即恍然。 他们当然知道洛曌指的是什么。 宦官系。 作为洛皇耳目,长期驻扎在许多关键部门,尤其是与钱粮、仓储、采办、部分文书誊录等直接相关的位置。 其中不乏精通账目、熟悉流程、经验老道的宦官。 更重要的是,他们人数众多,体系完整,若真能调动起来,其效率和人手优势,绝不是初创不久的女官系能比的。 “不过。” 洛曌的话锋紧接着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宦官系自成一体,尤其是吕方,侍奉父皇多年。” “孤对他们...嗯,许多事情,孤不便,也不好直接指挥他们。”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宦官系虽然有能力,但毕竟是洛皇的人。 说到这里,洛曌的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期许,落在了顾承鄞的身上。 几乎是同时,上官云缨也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顾承鄞。 两双美丽的眸子,一双凤眼威仪中带着隐晦的期待,一双杏眼清澈中透着信任与求助,齐刷刷地聚焦在顾承鄞脸上。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洛曌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既然她这个储君不便直接指挥宦官系,那么该由谁去协调甚至调动这支潜在的力量呢? “顾承鄞...” 洛曌的声音轻柔下来,拖长了音调,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承鄞。 顾承鄞迎着两女的目光,脸上并没有露出为难或推诿的神色。 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好。” 第67章 入宫 话音落下,寝殿内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洛曌和上官云缨都明白,宦官系那潭水,其浑浊与深浅,绝不亚于朝堂。 就在顾承鄞起身准备拱手告退之际,洛曌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顾承鄞脚步一顿,看向洛曌。 只见洛曌伸手在梳妆台上那堆散乱的文件和妆奁之间略一摸索。 拿起一块约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呈暗沉的玄黑色,背面浮雕着栩栩如生的玄鸟展翅,环绕着一个古朴的‘曌’字。 边缘镶嵌着细细的金丝,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芒。 看到这枚令牌,上官云缨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 储君令! 持此令者,其意志可被视为储君本人的意志,拥有极大的临机决断权和威慑力。 洛曌仿佛没看到上官云缨的惊讶,平静地将储君令递向顾承鄞: “这是储君令,带上它,如孤亲临。” “宦官系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吕方更是深不可测。” “若有突发状况,可凭此令便宜行事,同时,这也是一枚特制的洛山令,可以通过它直接联系孤与云缨。” 顾承鄞接过令牌,将其妥善收入怀中。 “谢殿下信任。” 顾承鄞躬身一礼:“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洛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顾承鄞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寝殿。 目送着顾承鄞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洛曌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被一片沉凝所取代。 她转过身,看向上官云缨,凤眸之中锐光再现: “云缨。” “卑职在!” “虽然顾侯接了这事,但我们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洛曌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文件:“立刻召集所有女官,包括那些正在轮休或处理次要事务的。” “以‘核对内务府陈年账目、整理归档’为名,将她们全部集中起来。” 她的语速很快,思路清晰:“记住,保密为第一要务,所有参与女官必须立下血誓,不得泄露半分。” “核查过程需在封闭环境下进行,进出严格管控,所有废纸碎屑一律焚毁。” 上官云缨神色凛然,迅速记下:“是,殿下!卑职立刻去办!” 洛曌微微颔首,但随即眉头又蹙了起来:“还有一事...储君宫的日常戒备与巡逻...” 她停顿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了人手分配的窘境:“宫中眼线众多,若储君宫的守备力量明显减弱,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窥探。” 上官云缨也面露难色,一时间想不到两全之策。 洛曌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上官云缨,下达了新的指令: “云缨,召集女官核查账目之事,先按计划进行,但不必将所有女官都投入进去。” “先将手头暂无紧要事务的女官集中起来,由你亲自带领,开始初步工作。” “至于储君宫的日常戒备...” 洛曌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清晰地说道:“暂时维持现状不变,同时,你持孤的手令。” 她走到书案前,迅速写下一道简短的手谕,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上官云缨: “去一趟城外的金羽卫大营。” 上官云缨接过手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交给薛天。” 洛曌看着上官云缨,一字一句道:“让他来见孤。” 上官云缨躬身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办!” ...... 顾承鄞从储君宫出来,坐上一辆马车,目的地直指皇宫内廷。 马车在宫道间平稳行驶。 最终在某宫门外停了下来。 顾承鄞刚下马车,还未来得及打量四周环境。 一名身着浅青色宦官服饰,眉眼伶俐的小宦官,便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般,笑吟吟地快步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来到顾承鄞面前约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小奴给并肩侯请安。” 开口便是准确的爵位称呼,显然消息灵通。 顾承鄞疑惑道:“你是?” 小宦官直起身,脸上笑容不变,恭声道:“侯爷,小奴奉吕公公之命,特来引您入宫。” 顾承鄞眉头一挑,吕方的人? 而且看这小宦官的姿态和言辞,显然是早就得到了吩咐,专程在此等候,而非临时收到消息。 这些在权力场中浸淫了几十载的老狐狸,果然一个比一个人精,消息之灵通,嗅觉之敏锐,都远超常人。 “有劳了。” 顾承鄞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说道。 “侯爷客气了,请随小奴来。” 小宦官侧身引路,姿态恭敬,脚步轻快。 顾承鄞跟随着小宦官,步入了那道象征着内外之别的宫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深宫大院,而是一条条幽深曲折,且戒备明显森严数倍的回廊与甬道。 高墙夹峙,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着檀香与淡淡尘封气息的味道。 行走其间,顾承鄞已达炼气中阶顶峰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角般悄然延伸出去。 他清晰地感觉到,在两侧高墙的阴影里,头顶的飞檐斗拱之上,甚至在看似普通的廊柱之后,潜伏着不下十道晦涩而强大的气息! 这些气息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冰冷、锐利、充满警惕。 每一道气息的主人,最低也是筑基境初阶。 这就是皇宫内廷,宦官势力的核心区域! 其守卫之森严,高手之众多,远超外朝和储君宫。 小宦官仿佛对这一切习以为常,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引着顾承鄞在迷宫般的回廊中穿行。 最终来到一座雕梁画栋的大殿前。 殿前矗立着两尊高大的青铜异兽香炉,袅袅青烟升起,为这肃穆之地增添了几分飘渺之意。 殿门敞开,依稀可见内部陈设雅致而考究。 “侯爷,吕公公就在殿内等候,请。” 小宦官在殿前台阶下停步,躬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顾承鄞点了点头,迈步踏上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台阶。 殿内空间开阔,采光却并不明亮,反而有种刻意营造的幽深之感。 巨大的梁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祥云仙鹤图案,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织金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书案之后,端坐着一个人。 正是大宦官:吕方。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沏茶。 动作舒缓,手法娴熟,沸水注入紫砂壶中,茶香随着蒸汽氤氲开来,弥漫在殿内。 第68章 吕方 似乎算准了顾承鄞走到合适距离的节点,吕方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 将那柄素雅的紫砂壶轻轻放回茶盘,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才从容不迫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久候贵客般的笑容。 他没有端坐不动,而是当即起身,主动迎了上来。 “顾主事。” 吕方在顾承鄞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意:“不对,瞧咱家这记性,如今,应该称您为并肩侯才对。” 他打量着顾承鄞,脸上露出赞叹之色:“顾侯如此年轻,便得殿下如此信重,前途不可限量啊。” 顾承鄞心中警惕更甚。 越是这种面面俱到的老狐狸,越是难对付。 他面上同样堆起得体的笑容,拱手还礼,语气谦逊: “吕公公言重了,您侍奉陛下多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才是我辈楷模。” “顾侯太谦虚了,请上座。” 吕方侧身,引着顾承鄞走向早已备好的黄花梨木圈椅。 两人各自落座,姿态放松,又都保持着必要的仪态。 侍立在不远处的小宦官无声上前,为顾承鄞奉上一杯刚刚沏好的香茗。 茶汤清澈,香气馥郁,是顶级的贡品。 顾承鄞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却没有立刻饮用。 他看向吕方,试探道: “吕公公,晚辈来得突然,事先也未通报,不知是否耽误了您的公务?” 吕方闻言,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无妨,顾侯能来,是咱家的荣幸,至于公务嘛...” 他顿了顿,目光略微上抬,轻声道:“咱家已经请示过陛下了。” 顾承鄞瞬间了然。 果然!他猜的没有错。 吕方在这里等他,不仅仅只是消息灵通,其背后还有洛皇的默许,甚至是授意。 顾承鄞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点头道:“原来如此,陛下圣明烛照,体恤下情,那晚辈就放心叨扰了。” 吕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浮沫,啜饮了一小口,品味着茶香。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向顾承鄞,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闲聊的问题: “顾侯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深得殿下倚重。” “咱家冒昧,不知顾侯是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何人?是何机缘,得以入殿下法眼,追随左右?” 这是在查户口,探底细了。 顾承鄞眼神微眯,但面上笑容不变。 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穿越者的身份是最大的秘密,但也因此留下空白,可以随意编造。 语气平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草根感,说道:“不瞒吕公公,晚辈出身微寒,乃是洛水郡北河城外一处偏远村落的乡野之人。” “家中已无亲人,自幼孤苦,漂泊四方,有幸在北河城时,得遇殿下车驾。” “殿下不嫌晚辈出身鄙陋,才疏学浅,破格将晚辈带在身边,加以教导任用。” “能得今日,全赖殿下赏识与提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吕方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时微微点头,仿佛在认真倾听一个晚辈的奋斗史。 他的眼神深邃,也在判断顾承鄞话语中的真实性。 听完后,吕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原来如此,顾侯虽是寒门出身,然天资聪颖,得遇明主,一飞冲天,亦是佳话。” “跟咱家收到的消息,倒是一致。” 他最后一句,看似不经意,实则是在告诉顾承鄞:你的来历,我查过,目前看来没问题。 顾承鄞面不改色,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叙完家常,接下来就该聊正事了。 果然,吕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沉表情。 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低沉下来: “顾侯啊,你是殿下身边的新贵,或许有所不知。” “自打殿下开府建衙,立为储君之后,陛下便将内务府这摊子事,交给了殿下掌管。” 吕方抬眼看向顾承鄞,目光幽深:“咱家侍奉陛下多年,曾任内务府总管一职。” “但殿下既已接手,咱家便主动辞去了总管,一心一意侍奉陛下左右,不再过问内务府事宜。” 这番话,首先表明了他的识时务,主动让权,不跟储君争锋。 “按理来说。” 吕方继续道:“内务府上下,无论是谁,既然都在殿下管辖之下,自然就应该听从殿下的指令行事,这是本分,也是规矩。” 顾承鄞眉头皱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表忠心,但又隐隐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果然,吕方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露出苦笑: “顾侯,你也看到了,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波谲云诡。” “咱家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他看向顾承鄞,语气真诚:“咱家其实一直想寻个机会,为殿下办点差事,略尽绵薄之力,可殿下她...” 吕方摇了摇头,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低声道:“殿下对咱家,还有咱家手底下这些人,总有些隔阂。” “非但不愿多用,反而扶持了新的女官系,将许多原本该由宦官经办的事务,都分了过去。” 顾承鄞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吕方说完,微微侧头,朝着不远处的小宦官,轻声唤道: “过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小宦官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 一直走到吕方身侧约三步处,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吕方指着这小宦官,对顾承鄞说道: “顾侯,殿下将内务府主事之职交予你,又封你并肩侯,想必是希望你能协调内外,为殿下分忧。” “咱家这里,别的没有,只有些还算勤勉、略通事务的奴才。” 他看了一眼那小宦官,继续道:“这小家伙,名叫狸儿,跟了咱家几年,还算机灵,也认得几个字。” “顾侯初来乍到,若要清查个什么账目,身边总得有个熟悉情况的人跑跑腿。” “就让狸儿,跟着顾侯听用吧,但有差遣,她必当全力而为。” “当然。” 吕方凑近几分,低声道:“咱家知道,殿下扶持女官,还有个原因,便是对阉人的气息...极为排斥。” “所以顾侯放心,狸儿并不是净身后的宦官,而是咱家认的干女儿。” “有任何事情,顾侯尽管吩咐狸儿,定能让你满意。” 第69章 可有回礼? 殿内茶香袅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鎏金兽首香炉中升起的青烟,无声地描绘着气流的轨迹。 顾承鄞心中雪亮。 吕方这番安排,显然将他的突然拜访,理解为一个常规的情况: 女官系人手不足,难以在短时间内消化户部那陈年堆积的账目,故而来向宦官系寻求支持。 然而,吕方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顾承鄞的真正目的,比查账求援要惊心动魄得多! 顾承鄞心中念头飞转。 他需要打破吕方现有的认知框架,将谈话引向更深的层面,但又不能太过直白。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面前已经微凉的茶杯上。 方才两人交谈间,茶汤已渐渐失去温度。 顾承鄞忽然微微一笑,伸手主动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壶身温热,显示着内里的茶水依然滚烫。 他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作为晚辈的一种礼貌,先替吕方那只空了大半的茶杯,缓缓注满热气腾腾的新茶。 清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激起细小的漩涡,浓郁的茶香再次升腾。 然后,他才给自己同样空了的杯子续上。 做完这一切,他将茶壶轻轻放回茶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吕方原本正带着微笑,看着顾承鄞的动作。 然而,当他看到两杯热气氤氲的新茶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人走,茶凉。 这是大洛官场基本的礼仪暗示之一。 客人饮完杯中茶,若主人不再续茶,或者任由茶凉。 便意味着会面可以结束,客人该告辞了。 顾承鄞亲手为他续上热茶,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晚辈的礼貌! 这是在用最含蓄的方式,向他传递一个信号: 话,还没说完。 事,还没谈好。 我此行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吕方眼中精光爆闪!原本的从容与笃定,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迅速在脑海中复盘顾承鄞进入大殿以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他要谈的,不是简单的借调人手查账...”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吕方的心头。 原本以为已经看透了来意,此刻才猛然意识到,水面之下,还有更深的冰山! 吕方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而深邃起来。 他没有去碰那杯新茶,而是缓缓抬起手,对着侍立在侧的狸儿轻轻挥了挥。 狸儿极有眼色,见状立刻躬身,然后迈着无声的小碎步,迅速退出大殿,并将沉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吱呀。” 殿门合拢的轻响之后,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吕方这才伸出手,端起顾承鄞为他续上的那杯热茶。 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也仿佛在品味着顾承鄞的深意。 沉默片刻后,吕方缓缓开口,不经意地提起一件小事: “顾侯,咱家听说...昨夜上官云缨,奉殿下之命,回府探亲去了?” “阔别多日,想必上官大人见到爱女归来,定然是欢喜得很吧?” 来了! 顾承鄞眼神微眯。 果然,他与上官云缨去上官府的行踪,根本瞒不过吕方的耳目。 但也很显然,吕方只知道他去了上官府,并不知道,他与上官垣达成了什么合作,不然就不会有刚才这番举动。 现在提起这事,既是在展示自己的消息灵通,也是一种试探。 顾承鄞心中有了底,他同样端起自己那杯新续的热茶,然后抿了一小口,这才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地接话道: “吕公公消息果然灵通,殿下仁厚,体恤下情,云缨女官侍奉殿下,尽职尽责,离家日久。” “殿下特许她回家探望,以慰亲情,还命我携了些礼物,随同拜访,也是感念上官大人为国事辛劳,夙夜在公。” “说来也巧。” 顾承鄞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晚辈与上官大人一见如故,言语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上官大人学识渊博,见解深刻,令晚辈受益匪浅,一番交谈下来,如同遇到了知己,结下忘年之交。” 吕方静静地听着,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他不置可否,既未表示相信,也未表示怀疑,只是等待顾承鄞继续说下去。 顾承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好学:“尚书大人身为国之重臣,对朝堂之事,自然是洞若观火。” “教会了晚辈许多为官之道、处事之理,对许多原本模糊之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顿了顿,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尤其...谈及内阁诸位阁老时,上官大人言语之间,充满了由衷的敬仰与尊重。” “晚辈在一旁聆听,亦是感同身受,对几位阁老的敬仰之心,油然而生。”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上官垣在教导后辈要尊重朝中元老,是再正常不过的官场教育。 吕方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开始细细思索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顾承鄞继续用那种带着钦佩与自省的语气说道: “尚书大人还感慨道,以他之能,若是让他来当这个阁老,恐怕远不及如今这几位做得出色。” “每每思及自身与几位阁老的差距,促使他更加勤勉恳恳,做好分内之事。” 顾承鄞抬起头,看向吕方,眼神真挚:“上官大人最后还特意叮嘱晚辈,定要向几位阁老多多学习,奋发向上。” 吕方听着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顾承鄞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将上官垣夸得天花乱坠,又将几位阁老捧得高高在上,他到底想说什么? 而且,就上官垣那个老狐狸,真会对顾承鄞说这么掏心窝子的话? 尤其是在涉及内阁阁老这种敏感话题上。 吕方脑中警铃大作!他隐隐感觉到,顾承鄞这些话里,藏着他暂时未能参透的玄机。 难道是...反话? 就在吕方凝神思索之际,顾承鄞终于说完了上官垣的教导,看似随意地一转: “吕公公,说起来...” 他还没说完,吕方忽然出声打断: “顾侯!” 顾承鄞停下,看向他。 “既然殿下让你携礼拜访上官大人,以表恩赏。” “那,今早顾侯回宫之时,上官大人,可有回礼?”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关键! 顾承鄞心中暗赞一声,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微笑,点头道: “当然。” “上官大人感念殿下恩典,特意备下一份重礼。” “此物,由一方紫檀木盒精心装载。” 顾承鄞继续说道:“上官大人交予晚辈时,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予殿下,不得假手他人,更不能有失。” 第70章 殿下骂我 话音落下。 殿内陷入沉默之中。 吕方死死盯着顾承鄞,一言不发。 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试图从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牵动,每一个眼神的闪烁中,挖掘出这番话里的真相! 无数的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重组,串联! 顾承鄞携带紫檀木盒回宫,紫檀木盒内是上官垣的回礼。 回宫后不久,储君殿便传出旨意,那位殿下以极具冲击的并肩二字,特封顾承鄞为并肩侯。 这几件事,在时间上紧密衔接,如同一条清晰的链条! 如果说这份回礼与封侯之间没有联系,打死吕方他都不信。 那紫檀木盒里的东西绝不普通,否则不会出现如此惊人的恩宠。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吕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震动,一个头皮发麻的答案,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他强行压制住冲动,他需要确认,需要听到顾承鄞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于是,在短暂的目光交锋后,吕方突然换了话题。 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闲聊般的说道: “顾侯,说起来,前日陛下听闻殿下平安归来,龙颜大悦,甚是开心。” 他看向顾承鄞,感慨道: “自陛下立储君以来,对殿下,那可是寄予厚望啊。” “咱家常伴左右,聆听圣训,陛下常说,殿下聪慧果决,明辨是非,有明君气象。” 肯定了一番后,话锋微转,语气关切道: “陛下还说,殿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傲了,锋芒也太露,刚极易折,过锐易损,不知道刚柔并济。” 紧接着,吕方的语气陡然变得赞赏起来: “然而昨日早朝,殿下的那番应对,进退有据,引而不发,既表明了态度,又未失分寸。” “这个表现,可是给了陛下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他特意强调了惊喜二字,目光炯炯地看着顾承鄞: “陛下下朝后,虽然没说,但咱家侍奉多年,能感觉到陛下心情极好,殿下能有如此表现...” 吕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顾侯你,应该功不可没吧?” 顾承鄞听着吕方这东拉西扯的话语,心中一片澄明。 这番话,看似简单,实则吐露出一个极其关键的信息! 洛皇的态度。 吕方话里话外,无一不在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洛皇对洛曌的表现,是高度认可的。 这种认可,绝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赞扬,更包含着对查账甚至更进一步的默许与支持! 吕方作为最贴近洛皇的人,他此刻的转述,几乎就是在告诉顾承鄞:在这件事上,陛下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顾承鄞心中快速盘算。 上官云缨曾告诉他,宦官系在朝野中更偏向二皇子,但他对此有着不同的理解。 宦官不同于文臣武将,他们是只能依附皇权的特殊群体。 其权力、地位、生存基础,皆来自于皇帝一人。 因此,洛皇的意志,便是宦官系的最高使命和行动指南。 没有洛皇的允许,吕方绝不敢让“宦官系偏向二皇子”这种言论在外流传。 所以吕方虽是闲聊,实则亮出态度,也是为了让顾承鄞给个答案,好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 顾承鄞没有直接回答这番试探,反而在脸上露出惭愧与后怕之色。 他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 “吕公公谬赞了,说起来,我将回礼呈于殿下后,可是结结实实,挨了殿下好一顿骂。” “哦?” 吕方眉毛一挑,眼中精光更盛,身体前倾,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他知道,大的要来了! 顾承鄞语气沉痛,仿佛在回忆一场噩梦: “殿下当时非常生气,言辞之严厉,态度之冷峻,让我至今回想起来,都刻骨铭心,难以忘记!” 吕方瞬间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全神贯注地听着顾承鄞的每一个字。 他知道,这训斥的内容,恐怕就是揭开谜底的答案。 顾承鄞看着吕方那全神贯注的表情,心中微微一笑,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惭愧,缓缓说道: “殿下当时骂我,说:‘顾承鄞!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收上官垣的回礼?还带回宫里来?!’” 他模仿着洛曌那种冰冷而威严的语气,惟妙惟肖。 吕方的心脏猛地一跳!训斥的是回礼?似乎...不太对劲? 顾承鄞继续道,语气转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委屈与自责: “殿下还骂道:这种‘携带重礼登门,事成之后必有回报’的风气,是洛都那边才有的陋习!” “是败坏朝纲,腐蚀吏治的歪风邪气! 她身为储君,绝不允许这种风气出现在神都,出现在储君宫中。” “殿下甚至还引经据典的骂我。” 顾承鄞提高了声调,目光直视吕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萧阁老早就三令五申,多次在朝会上严词驳斥,明令禁止朝野上下出现这等歪风邪气!要清廉为官,秉公办事!’” “萧阁老”三个字,如同一枚重磅炸弹,被顾承鄞就这么轻飘飘的抛了出来。 “在下这才恍然大悟!” 顾承鄞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懊悔不已的表情:“连连向殿下叩首请罪,说自己糊涂,不懂规矩,险些坏了朝廷法度,辜负了萧阁老的一片苦心!” “殿下见我认错态度诚恳,又念及初入朝堂,不谙世事,这才勉强原谅了。” “要不是殿下宽宏大量,恐怕吕公公你现在都见不到我了。” 顾承鄞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复激动的心情。 而此刻的吕方...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那双总是显得平和甚至有些木然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里面充满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骇然! 他脑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将顾承鄞这番看似在诉苦的言论中,杂七杂八的部分全部都自动过滤掉了。 只剩下三个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灵魂的字。 萧,阁,老。 第71章 朕知道了 在巨大的震惊之后,吕方缓缓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审慎的探究。 他细长的眼眸落在对面那位年轻得过分的脸上,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没有。 顾承鄞刚刚讲完被洛曌痛骂的小事,神色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甚至显得有些过于轻松。 自顾自地伸手取过桌上那只精巧的紫砂壶。 壶身已微凉,他动作熟练地将壶中残茶倒入旁边备好的小瓷碟中,水流细而稳,没有一滴溅出。 接着,从茶罐中重新取茶,投入壶中,滚水高冲,白雾蒸腾,茶叶舒展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甚至顺手还将吕方那杯同样凉了的茶也撤了下去,换上了一盏新沏的茶汤。 吕方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顾承鄞这一系列动作。 直到新斟的茶盏轻轻推至他面前,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一瞬,吕方才缓缓开口。 “顾侯。” 吕方目光落在清澈的茶汤上,叹声道:“咱家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四十余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敢说如河沙数,却也自认有了几分眼力。” “揣摩上意,更是日日不敢懈怠的功课,即便如此,也常常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能侥幸猜得陛下几分心思,已是万幸。” 他抬起眼,看向顾承鄞,感慨道: “而你昨日才入宫面圣,这份眼力便已经不在咱家之下。” 顿了顿,摇头,语气中的佩服真实无伪:“果然是洛水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顾承鄞听了这番评价,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微笑道: “吕公公谬赞了,我本山野村夫,机缘巧合得遇殿下,蒙殿下不弃,委以重任。” “今日所言,所思,所行,皆奉殿下之命,循殿下之意。” 他稍作停顿,目光与吕方相接,语气愈发恳切,却也愈发微妙: “说来说去,我与公公,归根结底,不都是为皇家分忧,为陛下与殿下效力么?” 吕方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眉眼间那始终存在的细微褶皱,似乎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顾侯此言,深得我心。” 他端起面前的新茶,茶水温热恰好,向着顾承鄞的方向,略略举杯。 顾承鄞会意,同样举杯。 两只精致的官窑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微响。 对视一眼后,两人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吕方用袖角轻轻沾了沾嘴角,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来,眉头微蹙,露出一丝歉意。 “唔...瞧咱家这记性。” 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歉声道:“光顾着与顾侯叙话,险些忘了,还有几份紧要的公文,得赶紧呈交陛下过目。” “顾侯,可否在此稍候一二?咱家去去就来。” “公务要紧,当然是以国事为重。” 顾承鄞从容起身,拱手为礼:“在下左右无事,在此静候公公便是。” 吕方对这番回答显然很满意,点了点头,转身便欲离去。 刚走两步,又不放心,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嘱咐道: “顾侯,还有咱家得提醒你一声,宫中规矩森严,不比宫外随意。” “为免不必要的误会,顾侯就在此殿歇息等候即可,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他目光扫过殿内布置齐全的桌椅,继续道:“咱家会吩咐下去,一应茶水点心,都会有人送来,顾侯若有其他需要,也可告知门外的奴才,只要不出此殿范围即可。” 这番话,既是保护,防止顾承鄞在深宫乱走惹祸。 也是控制,确保他停留在视线之内,等待最终的结果。 顾承鄞对此心知肚明,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再次拱手:“多谢公公提点,在下明白,定当谨守本分,在此静候。” 吕方这才放下心来,深深看了顾承鄞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偏殿内,重归寂静。 顾承鄞慢慢坐回椅中,并没有真的去品茶偷闲。 他目光掠过殿内奢华却冰冷的陈设,最终落在吕方消失的那扇殿门上,眼神深邃如古井。 看似轻松地将身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假寐。 实则,体内那炼气中阶的真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流转,五感被他提升到极致,捕捉着殿外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 吕方从殿内出来,穿过数重宫门与回廊,来到一处陈设略显朴素的暖阁内。 洛皇披着一件玄色常服,靠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宽大坐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奏章,正在认真审阅。 吕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挥退了所有宦官,亲自关上厚重的门扉。 “聊完了?” 洛皇头都没抬,目光仍落在奏章上。 吕方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全礼:“回主子...没聊完。” 听到这话,洛皇抬眼,目光落在吕方低垂的头顶上,投去一个眼神。 吕方仿佛知道洛皇在看他,不敢怠慢,飞快的解释道:“主子息怒,老奴聊完了,是顾侯没有聊完。” “他聊的事情,干系太大,老奴不敢做主,特来请示主子。” “哦?” 洛皇放下手中奏章,似乎来了些兴趣:“顾承鄞聊了什么?” 吕方依旧跪在原地,将顾承鄞的话精简了一遍,总结道:“顾侯跟老奴诉苦,说上官垣给了他一个紫檀木盒,让他回礼给殿下。” “但是被殿下骂了一顿,而且还引用萧阁老的话骂他,顾侯聊的就是这些。” 暖阁内陷入了寂静。 半晌,一声像是气音的笑声从洛皇喉间逸出。 “这个顾承鄞...”洛皇低声自语,指尖在坐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倒是个有趣的妙人。” 然后,重新拿起了奏章,目光落回字里行间,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朕知道了。” 吕方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这短短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是,老奴告退。” 吕方再次叩首,动作轻巧而迅速地起身,倒退着离开暖阁,直到门外,才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72章 内书堂 吕方在门外略站了站,面上那副永远恭谨温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随即向侍立在廊下的几名宦官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进去小心伺候。 自己则整了整袖口,步履迅捷地朝原来的方向折返。 不多时,吕方便回到门口,推门而入。 殿内的景象与他离去时几乎一模一样。 顾承鄞仍坐在原先那张圈椅上,位置分毫未动,甚至连姿态都没有太大改变。 手中端着一杯茶,茶色已淡,显是冲泡了数次,却仍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听到门响,顾承鄞转过头,见是吕方回来,放下茶杯,起身便欲开口。 “顾侯。” 吕方却抢先一步,抬手虚按,止住了他的话头。 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紧迫感的严肃。 “时间紧迫,虚礼就免了,咱家带你去个地方,请随我来。” 话语简洁明了,顾承鄞没有提问,颔首道:“有劳公公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并未沿着来时的宫道返回,而是转向了更深处的区域。 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一片松柏园林,眼前豁然出现一座规模不小的殿宇。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内书堂’三个遒劲的大字。 此处灯火通明,殿内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算盘轻响、低语商议的声音,虽不嘈杂,却透着一种高效运转的忙碌气息。 吕方在殿门前略停一步,回头看了顾承鄞一眼,眼神中带着深意,随即推门而入。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以及淡淡灯油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殿内的景象让顾承鄞平静的眼眸也不禁动容。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偏殿,几乎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办公场所。 殿中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宽大的书案,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一名或数名身着各色宦官服色的人。 他们有的正埋头疾书,笔走龙蛇,有的对着摊开的账册表格,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如蝶,噼啪声清脆连贯。 有的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手中的文书,语速极快。 更有一些宦官捧着厚厚的卷宗,在不同书案与殿内几个高大的档案架之间快速穿梭,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殿内四角及关键通道处,还侍立着一些年岁稍长的宦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确保一切运转无误。 这里没有宫女,没有侍卫,只有宦官。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高度专业化、纪律化的氛围,宛如一台精密咬合的庞大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吕方没有立刻介绍,而是领着顾承鄞沿着殿内一侧的通道缓步前行,让他能将这番景象尽收眼底。 直到走到一处可以俯瞰全局的位置,吕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殿内这番繁忙景象,也面向顾承鄞。 “顾侯请看。” 吕方抬手,轻轻划过眼前这片无声忙碌的场景。 “此乃内书堂,专司协助陛下处理机要文书、核算内帑、归档密档等事务。” “承蒙陛下天恩信任,内务府积年累月,倒也攒下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底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咱家听闻,殿下雷厉风行,将户部近十年,尤其是近五年的核心账目等,一股脑儿全都搬回了储君宫。” “殿下心系国事,欲查清积弊,其志可嘉,其行可佩。” “然而,户部积年文书浩如烟海,牵涉数据庞杂繁琐,恐怕在短期内难以理出头绪,得出确凿证据。” 吕方目光扫过殿内埋头苦干的宦官们:“巧的是,近日宫中诸事平顺,宦官各司其职,倒也有些富余的人手。” “这些人,常年浸润于钱粮数目、文书案牍之中,于算账、核验、归档之事,不敢说炉火纯青,倒也堪一用。”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顾承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喜色或感激,反而微微蹙眉,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且敏感的问题: “吕公公之意,在下代殿下心领,只是...” “殿下要核查的账目,干系重大,若从内书堂调派大量人手,一旦风声走漏,恐怕...” 吕方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低声说道: “顾侯放心,宦官系上下,无论职位高低,年岁长幼,心中所忠,眼中所见,唯有陛下。” “朝野坊间的流言蜚语,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当不得真,也入不了耳,更影响不了该做的事。” 顾承鄞的眉头舒展开来,又问道: “可储君宫毕竟不是寻常之地,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呢。” 吕方似乎就等着他问出这个问题,当即答道:“顾侯所虑,咱家岂能不知?” “只不过内务府数代经营,一些非常之需的便利,还是有的。” 他略作停顿,确保顾承鄞听清了每一个字:“宫内,有密道。” 顾承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吕方继续道:“这些密道,四通八达,有的通往神都之处,以应不测,有的则连通各紧要地段...自然,也包括储君宫在内。” 原来如此! “公公算无遗策,晚辈佩服。” 顾承鄞郑重拱手道:“我这就回宫,详尽禀报殿下。” 吕方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些。 “顾侯客气了,这本就是咱家分内之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对未来关系的期许:“顾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咱家痴长几岁,在这宫里多待了些年头,往后咱们还需多多亲近,互通有无才是。” 顾承鄞自然听懂了吕方的暗示,微微躬身,态度谦逊道:“公公提携,晚辈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疑难,少不得叨扰公公指点迷津。” “好说,好说。”吕方笑着应下,随即扬声唤道:“狸儿。” 话音落下,小宦官便从附近一张书案后小步快跑过来。 吕方指了指顾承鄞,对着小宦官吩咐道:“从今儿起,你便跟在顾侯身边听用,顾侯的话,便是咱家的话,明白吗?” 狸儿转向顾承鄞,深深躬身,声音清脆而恭敬:“小奴狸儿,日后任凭顾侯差遣。” “嗯。”顾承鄞对狸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安排妥当,吕方对顾承鄞道:“顾侯,咱家还有些紧要公文需即刻处理,就不远送了。” “让狸儿引你出宫,回去复命吧,殿下想必也等得急了。” “多谢公公。”顾承鄞再次拱手。 “晚辈告辞。” 第73章 狭路相逢 马车在街道上辚辚而行,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衬得车厢内更加安静。 顾承鄞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对面的座位,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名叫狸儿的小宦官。 或者说,是在观察这个吕方安插给他的眼线。 离了宫中那压抑的环境,在这相对私密的车厢里,顾承鄞才更清晰地察觉到对方的不同。 首先是面容,虽作宦官打扮,但那份清丽是藏不住的。 皮肤并非宦官那种带着病态的白皙,而是透着健康的润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格外清澈,转动间灵动异常,全无那种长期压抑下形成的木讷和谄媚。 鼻梁挺秀,唇形姣好,如果不是一身低级宦官服和刻意收敛的姿态,放在宫外,怕是要被认作哪家精心教养的小公子。 吕方派来这么一个人,用意绝不仅仅是听用这么简单。 正思忖间,也或许是他的目光停留略久。 一直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狸儿忽然抬起头。 迎上顾承鄞的目光,主动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侯爷可是想问小奴的来历?” 顾承鄞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小狸儿似乎习惯了这种沉默的询问,也不等顾承鄞回应,便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 “回侯爷,狸儿这个名是吕公公赐的。” “听宫里老人说,小奴在襁褓时被丢弃在宫外一处狸猫窝内。” “恰逢吕公公当年路过,听得婴啼微弱,循声发现小奴与几只刚出生的狸猫挤在一起取暖,公公心善,将小奴捡了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因为是在狸猫窝里捡到的,公公便给小奴取名狸儿。” “宫中规矩森严,来历不明的婴孩难以安置,公公便让小奴自幼假扮宦官,养在身边,做些轻省活计,也算给了小奴一口饭吃。” 顾承鄞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脑海中迅速过滤着已知信息,试图将小狸儿与可能的人物或秘闻联系起来。 然而,他对宦官系的了解实在有限。 看来,只能回去问问上官云缨或洛曌了。 见顾承鄞沉默,小狸儿那双格外醒目的大眼睛眨了眨,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再次开口: “侯爷,吕公公将小奴送到您身边,其实并无刺探监视之意。” “公公吩咐了,跟在您身边,眼睛要亮,手脚要勤,嘴巴要紧。” “侯爷的事,小奴不会听,更不会看,即便无意间知晓了,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给公公或任何人。” 她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顾承鄞的神色,见他依旧没有表情,才继续道: “公公此举,更多是出于私心。” “小奴...毕竟是女子之身,如今渐长,再以宦官身份久居深宫,难保不露破绽。” “此事一旦泄露,便是欺君之罪,不仅小奴性命难保,更会牵连公公。” “故而公公才借此机会,将小奴托付出来,能在侯爷身边谋个正经差事,将来或许有机会,恢复女儿身份,过些寻常日子。” 这番解释,情理兼备,甚至带上了几分人性化的温情与无奈。 顾承鄞心中平淡如水。 虽然小狸儿说的情深意切,但他要真信了,那就是见了鬼了。 但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还露出被这苦衷打动的神色,语气温和道: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小狸儿清秀的脸上停留一瞬:“吕公公待你,倒真是情深义重,考虑周全,深宫不易,能谋得此番出路,确实不容易。” “你既然到了我身边,安心待着便是,只要好好办事,我也不会亏待你。” “吕公公将你托付给我,要是不好好照应,反倒显得不识抬举,辜负他一番好意了。” 听到顾承鄞如此回应,小狸儿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很快垂下眼帘,恭敬应道: “狸儿明白,谢侯爷收留,狸儿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侯爷期望。” 至此,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顾承鄞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思绪纷繁间,马车速度渐缓,最终稳稳停下。 “侯爷,储君宫到了。”车夫在外禀报。 顾承鄞收敛心神,率先掀开车帘,利落地跃下马车。 储君宫巍峨的宫门在显得庄严而寂静,门口值守的侍卫见到他的车驾,早已无声行礼让开通道。 正要举步进宫,却瞥见宫门一侧,矗立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渊渟岳峙般的气势。 一身暗金色的软甲常服流光隐隐,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 面容刚毅,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紧绷,正是昨日早朝之上,被顾承鄞借题发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的狗血淋头的... 金羽卫主将,薛天。 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承鄞脚步顿了一下,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薛天此刻出现在储君宫门外,绝不是巧合。 是对昨日朝堂受辱心有不服,前来理论,还是有具体公务? 洛皇确实吩咐过,让薛天与内务府共同审理陈不杀‘私自调兵’一事。 但无论是哪种,此刻狭路相逢,都避无可避。 顾承鄞面色不变,仿佛没有看到薛天一般,继续迈步向宫门走去,步伐沉稳,节奏未乱。 只是,他全身的肌肉已在瞬间调整至最佳状态,丹田内的真气悄然加速流转,五感提升到极致,仔细捕捉着薛天的任何一丝气息变化。 而站在宫门旁的薛天,在顾承鄞下车的瞬间,目光便已如实质般投注过来。 但并不凶狠,也不愤怒,反而异常沉静,沉静得如同无波的古井,却又带着千钧重量,牢牢锁定了顾承鄞的身影。 本来要踏入宫门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牢牢站在原地。 等着顾承鄞自投罗网。 第74章 莫须有 顾承鄞步履从容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没有丝毫迟疑或畏缩。 走到距薛天约三步之遥,这才停下脚步,站定。 主动拱手,腰身微躬,行了一个标准的的礼仪,动作流畅自然。 “晚辈顾承鄞,见过薛将军。”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在宫门前清晰地传开。 顾承鄞心中清楚,虽然洛曌封了并肩侯,尊荣显赫。 但薛天身为金羽卫主将,位高权重,早就以军功封爵,论爵位资历,都在顾承鄞之上。 此刻主动执礼,既是礼数周全,也不给对方借题发挥的口实。 果然,当看到顾承鄞不仅没有因为早朝之事而倨傲躲闪,反而主动向自己行礼。 薛天那双如寒星般锐利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转化为一丝快意的光芒。 仿佛顾承鄞这一礼,稍稍抚平了些许昨日当众受辱的郁气。 但他脸上的表情反而更沉了几分,开口时,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金石之音: “顾…主事。” 他略顿了顿,似乎对并肩候这个称呼还有些难以启齿,仍然以职位称呼:“昨日早朝之上,你可是威风的很啊。” 薛天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炬,紧紧攫住顾承鄞的眼睛:“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以莫须有的罪名,条条框框,说得淋漓尽致,把本将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吐出来的,带着明显的怒意与屈辱感:“本将自束发从戎,征战沙场,戍卫宫禁数十载,刀枪箭雨里闯过,明枪暗箭也见过不少,还从未受过这么大的气,丢过这么大的脸!”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提起早朝之事仍令他气血翻涌。 盯着顾承鄞,一字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加掩饰的寒意: “真不愧是…殿下特封的并肩侯啊!好手段,好威风!” 当并肩侯三个字说出时,那语气已经不是简单的讽刺,而是仿佛要将这爵位连同顾承鄞本人一起嚼碎。 宫门前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值守的侍卫虽然目不斜视,但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得更紧,手已悄悄按上了刀柄。 跟在顾承鄞身后的小狸儿,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格外明亮的大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对峙的两人。 面对薛天这几乎算是当面撕破脸的质问与讥讽,顾承鄞就好像没听到话语中的刀锋。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薛天的视线,语气无辜道: “薛将军,言重了。” “不过有一点晚辈认同,确实是莫须有之罪,毕竟陈将军到底是不是私自调兵,别人不知道。” “您身为金羽卫主将,难道还不清楚么?” 听到这个回答,薛天眼神一咪,正如顾承鄞所说,所谓的陈不杀私自调兵。 在整个神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内幕。 顾承鄞顿了顿,继续温和说道:“昨日早朝,形势紧迫,诡谲难测。” “殿下刚一回朝,便有奸佞小人妄图以卑劣手段,混淆视听,攻讦殿下清誉,动摇储君根本,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在下承蒙殿下信重,既食君禄,当分君忧,眼见奸人猖獗,殿下受辱,岂能坐视旁观,明哲保身?” “情急之下,为堵悠悠众口,护殿下周全,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借薛将军名头一用。” “至于将军您。”顾承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与推崇:“陛下圣明烛照,对将军的忠诚与能力,更是信任有加。” “又岂是晚辈凭借三言两语,一番急智巧辩,就能撼动分毫的?” 顾承鄞微微摇头,仿佛在说薛天的怒气有些多余:“薛将军威名,赫赫战功,乃是用血与火、用数十年的忠勤浇筑而成,坚如磐石。” “将军若为此耿耿于怀,倒是有些看轻了自己。” 薛天听着,脸上的怒意并未消散,但眼神中的凌厉却缓和了一丝。 他紧紧盯着顾承鄞,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多少真诚。 顾承鄞不等他细想,忽然上前半步,再次拱手: “无论如何,昨日之事,确实是在下唐突,以莫须有的罪名,损了将军威仪。” “这份人情,晚辈记下了。” 我欠你一个人情。 当顾承鄞主动将这个意思表达出来时,薛天眼中最后那点怒意,终于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陈不杀私自调兵’一事本就是陛下授意,他负责操作,为的就是在朝堂之上看身为储君的洛曌会如何应对。 之后洛皇吩咐让他与内务府共审,就意味着此次考效过关。 今日当上官云缨拿着洛曌手令来请时,薛天就知道这件事该做个了结了。 可是偏偏在门口遇到了顾承鄞,让他心中的火气又涌了上来。 陛下满意,殿下过关,那在整个事件中只有他白白挨了一顿血骂。 还是在早朝之上,在文武百官面前,被骂的跟路边的狗一样,甚至连狗都不如。 如今顾承鄞主动说欠他一个人情,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 身为金羽卫主将,薛天也不是谁的人情都看的上的。 然而,顾承鄞的人情偏偏就是他看的上的之一。 薛天沉默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紧绷如铁石般的下颌线条,也松动了一些。 “既然顾侯如此说了。” 薛天开口,声音已没了之前的火药味,反而有一种大度的沉稳:“本将再斤斤计较,倒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昨日之事,就此揭过,本将也希望,顾侯记住今日之言。” “自然。” 顾承鄞立刻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紧张的气氛瞬间消弭于无形。 薛天这才注意到两人已经把门口堵了个严实,他看向宫门内: “顾侯这是要入宫拜见殿下?” “正是。” 顾承鄞点头:“刚从宫里回来,有些要事需向殿下禀报。” “巧了。” 薛天接话道:“本将也有些公务,需当面呈报殿下,既然同道,不如同行?” 顾承鄞侧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客气: “薛将军请。” 第75章 逐客令 踏着储君宫平整光滑的金砖地面,顾承鄞与薛天一前一后。 眼见前方不远便是宏伟的正殿。 顾承鄞脚下步伐未停,心中想起件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小狸儿垂着头,步伐轻巧无声,正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俨然一个训练有素,懂得分寸的小宦官。 顾承鄞停下脚步,随即自然地向旁边让开半步。 转过身,面向小狸儿,吩咐道: “狸儿,前方便是正殿,我与薛将军有要事禀报。” “你先不必跟着了,去偏殿等我。” “唔,如果找不到的话,可以问问女官,报我的名字即可。” 小狸儿闻言,脚步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清澈见底,看向顾承鄞,似乎想从眼中读出些什么。 对视了短短一瞬,小狸儿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宦官礼,声音清脆地应道: “是,小奴谨遵侯爷之命。” 她直起身,然后朝着来时的方向,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之中。 前方站定等待的薛天看向顾承鄞,似笑非笑道:“顾侯御下,倒是有方。”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也可能两者皆有。 顾承鄞只是淡淡一笑,抬手示意:“薛将军,请。” 两人再次举步,来到正殿门前。 值守的女官显然早已得到通传,无声地推开殿门,一股暖意伴随着龙涎香气扑面而来。 殿内,洛曌已端坐于主位之上。 看到两人联袂而入,洛曌的目光先是快速看了顾承鄞一眼。 随后,便稳稳地落在了薛天身上。 “薛将军来了,坐。” “谢殿下。” 薛天抱拳行礼,然后在书案左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身姿挺拔如松。 顾承鄞则自然地在薛天对面,姿态放松却不失恭敬。 待两人坐定,洛曌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直视薛天: “请薛将军前来,孤是想问问,关于陈不杀陈将军之事,进展如何了?” 薛天闻言,面色肃然,抱拳回道:“回禀殿下,此事末将与内务府已会同有司,进行了全面的排查。” 他语气沉稳,措辞严谨:“现已查明,陈不杀及其麾下将士此次行动,并非私自调兵。” “实乃…按照兵部既定之年度演练规划,进行的一次跨区域的快速机动演练。” “相关调令文书,因兵部档房近期整理归档,一时疏漏未能及时寻获,以致产生误会。” “如今,该调令已经寻回,演练备案等相关文件,均已补充齐全,恢复归档。” “至于涉事之兵部相关人员。”薛天声音微冷:“因办事不力,疏忽懈怠,导致重要军令文书遗失,影响金羽卫内部团结及殿下清誉,已悉数按军纪查处。” 最后,他总结道:“至此,陈不杀之行动性质已然明确,所有程序瑕疵均已弥补。” “末将已下令,解除一切监控与限制,此刻,他们已回归金羽卫序列,开展日常操演。”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这表面功夫,可谓做到了极致。 洛曌安静地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确认陈不杀之事稳妥解决后,再与薛天进一步沟通。 将陈不杀及其麾下调入储君宫,负责日常警戒与巡逻之责,这样也能空出不少女官。 但现在因为顾承鄞的回归,计划明显要做出改变。 【可以让他走了】 当一道不出所料的指令突然出现在脑海时,她甚至已经懒得去生气了。 “薛将军办事周全,雷厉风行,辛苦了。” 洛曌微微颔首:“既然陈将军之事已妥善解决,相关文书程序俱已完备...” 随后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下了逐客令:“薛将军军务繁忙,金羽卫责任重大,孤就不多留你了。” “......” 薛天明显愣了一下。 上官云缨拿着手令火急火燎地来请他,还以为是洛曌对陈不杀之事格外重视,也或许是有其他事情要商议。 他这才马不停蹄的从城外赶来。 结果,刚汇报完,事情解决了,这就下逐客令了? 未免也太现实了吧? 薛天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坐在对面的顾承鄞。 只见这位年轻的并肩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但想到他是刚从宫中方向回来,薛天瞬间恍然。 是的,顾承鄞回来了。 如果顾承鄞没有回来,洛曌自然不会这么快就赶他走。 但顾承鄞回来了,而且显然完成了非常重要的任务。 那么,他薛天这个外人的价值,在此刻就大大降低了。 薛天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复杂情绪,虽然有些许不快,但更多的是释然。 这样也好,省了彼此虚与委蛇的功夫。 而且,他这趟过来,本来就是为了解决陈不杀的事情,如今还得到了顾承鄞的人情,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想到这里,薛天脸上露出理解般的坦然。 他站起身,抱拳行礼,声音依旧沉稳: “殿下体恤,末将感激,金羽卫确实有不少军务需要处理,既然殿下没有其他吩咐,那末将便先行告退了。” 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在侍立女官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暗金色的软甲背影在显得挺拔而果决,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门重新合拢,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开来。 殿内,只剩下洛曌与顾承鄞两人。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洛曌的目光从关闭的殿门上收回,缓缓转向顾承鄞。 清冷的嗓音带着紧绷的质感,直截了当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如何?” 顾承鄞坐直了身体。 迎上洛曌的目光,开始将与吕方的会面,交谈的内容,还有在内书堂看到的一切,以及那条至关重要的密道,一一道来。 随着他的话语,洛曌端坐于主位之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专注,渐渐变得复杂难明。 直到顾承鄞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鎏金香炉中飘出的袅袅青烟,在空中画出变幻莫测的轨迹。 第76章 荤素不忌 “内书堂...孤知道。” 洛曌终于开口:“那是父皇早年亲自督促设立,专司机密文书与内帑核算之所,名义上隶属内务府,实则直通御前,由吕方一手掌控。” “其中汇聚了不少精通算学、文书、钱粮乃至刑名律例的宦官,父皇竟默许动用此力...” 她眼中精光爆闪,既有看到破局关键的锐利,也夹杂着对洛皇的忌惮与一丝冰冷的感激。 “很好!有内书堂协助,户部那堆积如山的烂账,就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洛曌霍然起身,语气急促:“事不宜迟!孤这就亲自去安排,立刻着手开启储君宫内对应的密道入口,此事必须万无一失,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说罢,她转身便欲离开,步伐间已带上了雷厉风行的气势。 “等等。” 顾承鄞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晰地止住了洛曌的脚步。 她身形一顿,心头没来由地猛地一跳。 缓缓转过身,面上维持着平静,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紧张与戒备。 殿内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阳光斜照,将影子拉长投在地上,彼此交错。 但驱不散洛曌心中骤然升起的寒意。 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此刻叫住她... 是又想做什么冒犯之事? 然而,顾承鄞并未起身,也未靠近。 他依旧坐在原位,只是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沉吟,眉头微蹙,显然有点困扰。 看到顾承鄞这副模样,洛曌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丝,但戒备并未完全散去。 她站在原地,隔着数步的距离,语气有点生硬的问道:“还有何事?” 顾承鄞略作斟酌,开口道:“还有一事,需向殿下禀报,也与吕方有关。” 他将吕方在最后时刻,将那个名叫狸儿的小宦官托付给自己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包括狸儿自述的离奇身世,还有所谓吕方私心的说辞,以及自己当时出于维系合作的考虑,暂时应承下来的决定。 “大致便是如此。” 顾承鄞说完,看着洛曌,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虑:“殿下久居宫中,对内廷人事远比我熟悉。” “对这个狸儿,可曾有过耳闻?吕方身边,真的有这样一位特殊的存在么?” 这是顾承鄞眼下最想确认的一点。 狸儿的出现太过突兀,其身世说辞也过于传奇,要是连洛曌这位储君都从未听说过。 那就意味着,要么狸儿被吕方隐藏得极深,要么其背景故事根本就是杜撰。 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可能更加复杂难测。 洛曌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暂时抛开了对顾承鄞的戒备。 清澈的凤眸中流露出深思的神色,开始在记忆深处搜索相关的信息。 然而,细细梳理了片刻后,洛曌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孤...从未听说过此人。” 她看向顾承鄞,眼神中也带上了疑惑:“吕方身边得用的宦官,有名有姓的,孤与云缨基本都有所掌握。” “大多是些年岁较长之辈,这般自幼收养、女扮男装的...绝无仅有。” “至少,在明面的记录和已知的情报里,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这个答案并未出乎顾承鄞的意料,却也让他心中的疑虑更重了一分。 连洛曌都没听说过,要么是吕方的保密功夫做到了极致。 要么就是狸儿本身,就是吕方针对此次合作,或者说针对他顾承鄞,临时布下的一枚新棋子。 看到顾承鄞脸上那不加掩饰的纠结与深思,洛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她先是觉得此事确实蹊跷,需要谨慎对待,但随即,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顾承鄞如此在意这个被吕方托付的女子,甚至专门向她询问,难道是因为这个狸儿年轻貌美,引起了他的兴趣? 联想到顾承鄞与上官云缨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暧昧,还有对自己的冒犯之举,洛曌就觉得心头有些发闷。 他倒真是荤素不忌!连吕方送的小宦官都如此上心! 这股莫名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足以让洛曌原本就紧绷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看着顾承鄞沉思的模样,忽然心念一动,一个想法闪过脑海。 洛曌清了清嗓子,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既然吕方以此女示好,意在稳固双方合作。” “而眼下我们也确实需要宦官系鼎力相助,查账之事不容有失...” 她微微停顿,目光直视顾承鄞:“那你便将这个狸儿留在身边,当作贴身侍女使唤便是。” “贴身侍女?” 顾承鄞闻言,抬头看向洛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洛曌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讶色,继续冷静道:“至于她的来历与目的,目前不必过于深究,也不必因此疏远或刻意防备。 “记住。”洛曌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洞悉:“对于这样的人,不必听她如何说,而是要看她怎么做。” “看她每日做了什么,见了谁,传递了什么消息,以及在关键时刻,是如何选择的,动作,永远比言语更加真实。” 这番话,简洁,犀利,直击人心。 完全跳出对狸儿身世真伪的无谓纠结,直接从控制与反控制的角度,给出最有效的应对策略。 顾承鄞听着,目光充满欣赏。 果然不愧是能被立为储君的人,这份透过现象直指本质的决断力,确实非同一般。 即便两人关系如此微妙复杂,顾承鄞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洛曌的见识与手腕,确实配得上她的位置。 顾承鄞那毫不掩饰,带着探究与赞许的明亮目光,让洛曌心中刚平复下去的那点异样感,又隐隐有些浮动。 被这样专注地看着,洛曌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乱,生怕自己的伪装被看穿,更怕这家伙又联想到什么不该想的。 她猛地移开视线,不再与顾承鄞对视,淡然道: “好了,此事便如此定下。” “孤要立刻去安排密道接应,此事刻不容缓。” “你先去处理好那个狸儿,将她安置妥当,然后再来寻孤商议事宜。” 第77章 顾小狸 随着洛曌离开,顾承鄞也从正殿出来。 没有耽搁,径直朝着自己落脚的那处偏殿走去。 密道接应等事宜有洛曌亲力亲为,暂时也用不上他插手。 相比之下,那被吕方塞过来的小狸儿,反而更像个需要优先处理的麻烦。 穿过几条回廊,绕过一片庭院,僻静的偏殿便映入眼帘。 殿门虚掩着,值守的两名低阶女官见到他回来,连忙行礼。 “那个小宦官呢?”顾承鄞脚步未停,随口问道。 其中一名女官恭敬回禀:“回侯爷,您说的那位,进去后不久,便向卑职要了一套合身的女官常服,说是侯爷吩咐的,然后便去后厢的沐浴间了,至今尚未出来。” 女官服?顾承鄞眉梢微挑。 动作倒是挺快,看来是迫不及待要摆脱那身宦官服了。 不过也好,既然要留在身边充作侍女,自然不能再穿宦官服,徒惹猜疑。 “知道了。”他点点头,推门步入殿内。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宁静得与外界的暗流汹涌格格不入。 顾承鄞在厅堂的酸枝木圈椅上坐下,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本讲述大洛地理风物的闲书翻看。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更短,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后厢方向传来,停在了厅堂门外。 这脚步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并非刻意放轻到鬼祟的地步,而是属于初来乍到,不知主人脾性时那种谨慎的靠近。 “笃、笃。”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顾承鄞从书本上抬起眼,目光投向虚掩的房门,平静地开口:“进来。” 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道纤巧的身影,逆着门外的阳光,走了进来。 当看清来人模样时,顾承鄞不由得一愣,眼中闪过清晰的讶异。 小狸儿已全然不是之前那个低眉垂眼,努力将自己融入背景的小宦官。 她换上了一套女官标准的藕荷色交领襦裙,配着月白色的束腰和袖边,质地柔软,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初显的身形曲线。 一头短发乌黑如墨,映衬得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 几缕稍长的发丝轻柔地贴在颊边和颈侧,更添几分柔美。 脸上的妆容也洗去了大半,之前敷的那层僵白的粉和刻意描画的粗眉已然不见,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和眉形。 那双格外大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但此刻褪去了宦官伪装时刻意的讨好,剩下的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仿佛总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漠然,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感。 精致,却冷酷。 美丽,却厌世。 就像一件被精心雕琢却无意间冰封的玉器,美则美矣,但缺乏属于生命的鲜活暖意。 如果让顾承鄞用穿越前的审美和词汇来形容,这就是一个顶级建模的厌世萝莉。 与之前那副小宦官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反差之大,令人咋舌。 短暂的愣神后,顾承鄞迅速收敛眼中的讶异,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换了身漂亮衣服的小丫头。 他放下手中的书,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和地落在略显局促的小狸儿身上,语气轻松地调侃道: “嚯,这行头一换,我差点没敢认,原来小狸儿藏得这么深?先前那副样子,可真是委屈你了。” 果然,听到顾承鄞的话,小狸儿那近乎面瘫的脸上,掠过一丝波动。 撇过头去,避开了顾承鄞的目光,看向厅堂一角的花瓶,仿佛那瓶里插着的几支腊梅突然变得无比好看。 顾承鄞没有继续给她压力,而是移开视线,仿佛刚才的调侃只是随口一说。 然后,用一种更加正式的口吻说道: “你的事,我已经跟殿下禀报过了。” 听到殿下二字,小狸儿立刻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顾承鄞脸上,空茫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 顾承鄞继续道:“殿下明察秋毫,念及吕公公一番‘好意’,亦考虑到眼下的局面,特许你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做我的贴身侍女。” “贴身侍女...” 小狸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比之前作为宦官时应答时更加清悦。 而且这一瞬间,顾承鄞清晰地看到,那双原本笼罩着厌世薄雾般的大眼睛里,有细微的火星骤然迸发,继而迅速燃成两簇异常闪耀的光芒! 是因为获得了贴身侍女这个明确的身份而安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承鄞没有深究,顺着自己的话头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既然殿下有令,我自当遵从,不过,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如果小奴...” 他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的小狸儿突然开口: “将看到、听到的任何事情,未禁侯爷允许,告诉任何人。” 她一字一顿,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 “小奴就天打雷劈,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死无葬身之地!” 毒誓! 而且是极其狠毒、不留任何余地的毒誓! 在这个笃信天道轮回、并能修仙的世界,这样的毒誓,其分量远非寻常承诺可比。 顾承鄞沉默了几息,目光在小狸儿那张认真的厌世小脸上缓缓扫过。 最终,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轻轻吁了口气,仿佛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忠诚表态。 “罢了。” 顾承鄞摆摆手,语气温和:“既然你有此心,又立此重誓,我若再疑神疑鬼,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记住你今日之誓就好。”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小狸儿身上,带着几分思索。 “不过,狸儿这个名字...”顾承鄞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词句: “用作小名倒是还好,但作为我的贴身侍女,总该有个像样点的称呼。” 他看向她,眼中带着询问:“既然跟着我,那就随我姓吧。” “名字嘛...不如就叫你顾小狸,如何?” 顾小狸。 随主姓,在大洛是一种极大的恩典与认可,意味着被纳入主人的羽翼之下,关系远比普通主仆亲密。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狸儿,在听到顾小狸这三个字时,那双厌世的大眼睛里,再次迸发出了比刚才更加明亮的璀璨光芒。 几息之后,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立刻屈膝,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 “小奴,谢侯爷赐名!”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气息。 “起来吧,以后不要自称小奴了,我不喜欢。” 顾承鄞温声道:“随我去殿下那边看看。” 第78章 怎么姓顾? 从偏殿出来,阳光的温度更盛了几分,晒得储君宫的金瓦反射出耀目的光。 顾承鄞步履从容地走在宫道之上,身旁半步之遥,跟着换上了藕荷色女官裙的顾小狸。 她努力迈着与顾承鄞频率一致的步伐,姿态恭谨,低眉垂目。 只是那张厌世的小脸,在阳光下显出的白皙,与周遭富丽堂皇的宫阙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越是接近文理殿所在的区域,宫道上的肃静感便愈发明显。 顾承鄞面色如常,步伐稳健,但体内的真气却悄然流转起来,五感被他提升到了极致。 果然,就在转过一处拐角,文理殿的轮廓已遥遥在望时。 顾承鄞清晰地感觉到,数道带着明确探查意味的神识,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冰冷眼睛,瞬间锁定了他。 但是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一两个呼吸。 当看清是顾承鄞后,那份冰冷的审视感立刻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表面看来,通往文理殿的道路依旧空旷,只有几队按部就班巡逻的侍卫。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哨的数量与警戒等级,比之前增加了数倍不止。 就在顾承鄞身上的探查神识迅速消退的同时,他身旁的顾小狸,身体却陡然间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顾承鄞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相比于他受到的友好式探查,落在顾小狸身上的神识,数量更多,也更加不客气。 顾小狸的脚步都滞涩了,背脊挺得笔直,却隐隐有些发颤,交叠在身前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 顾承鄞脚步虽未停,但伸出了手,在顾小狸的短发上轻轻揉了揉。 动作随意且温和,就像主人在安抚受惊的小宠物。 同时,一缕精纯温和的真气,顺着他的掌心,渡入了顾小狸的体内。 带着纯粹的安抚与保护意味,如同暖流般瞬间游走于顾小狸紧绷的四肢百骸。 顾小狸的身体明显一松,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无形压力骤然减轻了大半。 就在顾承鄞做出这个亲昵动作之后,原本牢牢锁定顾小狸的众多神识,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倏然间,全部消失。 “没事了,走吧。” 顾承鄞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拂去她发间并不存在的灰尘。 顾小狸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跟在顾承鄞身后,步伐恢复了之前的稳定。 两人终于踏入文理殿那高大沉重的殿门。 殿内的景象与上次顾承鄞来时并无太大不同,甚至更加忙碌。 顾承鄞带着顾小狸,旁若无人般地从这片忙碌的书海中穿过。 一名资深女官早已等候在殿门口,见到顾承鄞到来,立刻上前,行了一礼,然后侧身引路:“顾侯,殿下正在楼上等候,请随卑职来。” 顾承鄞微微颔首,跟着她踏上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 顾小狸紧随其后,脚步轻巧。 楼梯并不长,很快便来到二楼。 入口处是一扇紧闭的包铜木门,门口守着两名气息内敛的女官。 引路的女官上前,低声交流了两句,两名守门的女官这才缓缓推开大门。 门开的瞬间,一个与楼下截然不同的巨大空间,豁然展现在顾承鄞眼前。 这里给他的感觉,与内书堂有几分神似。 同样是极为宽敞的殿宇被改造成了巨大的办公场所,几十张宽大的书案纵横交错,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一名身着宦官服的人,他们皆埋头于面前的账册与算盘之中,笔尖游走如飞,算珠碰撞之声清脆密集。 更有不少宦官抱着厚厚的卷宗,在不同区域之间快速走动,交换着文书或低声商议。 与内书堂不同的是,这里的窗户全部用厚重的深色帷幕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显然是出于绝对保密的考虑。 但在上方,原本应是藻井的位置,却被巧妙地改造成了一个完全敞开的巨大天窗。 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明亮而粗大的光柱,为整个空间提供了充足稳定的自然照明。 顾承鄞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全场。 在最前方,略高出地面的平台之上,设置着一张格外宽大,铺着锦缎的书案。 书案之后,洛曌正端坐于主位。 她已换下了常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骑装,墨发简单绾起。 上官云缨侍立在她身旁,同样是一身利落的绯色劲装,手中拿着一份文书,正微微俯身,指着文书上的某处,低声向洛曌汇报着什么。 顾承鄞不再耽搁,迈步穿过书案之间的通道,朝着高台走去。 踏上高台的木质阶梯,洛曌与上官云缨停止交谈,转过头来。 两女的目光先是落在顾承鄞身上。 然后几乎是同时,她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略过了顾承鄞。 落在了他身后半步,穿着藕荷色女官裙的陌生少女身上。 顾承鄞走到书案前,拱手行礼:“殿下。” 然后转向旁边的上官云缨,也点了点头:“云缨师父。” 洛曌收回打量顾小狸的目光,看向顾承鄞,语气平静:“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还是忍不住瞟向他身后:“这位是...?” 顾承鄞侧身,让出身后的顾小狸,介绍道:“回殿下,她就是狸儿。” 随即吩咐道:“小狸,还不快见过殿下和云缨首席。” 顾小狸上前一步,动作标准地屈膝行礼,声音带着特有的空灵感:“顾小狸见过殿下,见过云缨首席。” “顾小狸?!” 几乎是在顾小狸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声带着惊愕的疑问,从上官云缨口中发出。 上官云缨瞪大了眼睛,看看顾小狸,又看向顾承鄞。 她没料到,这个突然出现的侍女,不仅容貌气质特殊,竟然还姓顾?! 洛曌的惊讶程度丝毫不亚于上官云缨,但她控制得很好,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平静。 但是看顾承鄞的眼神,变得极其微妙。 “她...”洛曌缓缓开口,目光在顾承鄞与顾小狸之间来回扫视:“怎么姓顾?” 顾承鄞完全没有感受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也没有在意洛曌的询问,神态自若,甚至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狸儿这个名字,听起来终究不正式,像是小名或昵称。” “既然殿下有令,让她留在我身边做侍女,自然是我的人了。” 他顿了顿,随意的就好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人,跟我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所以,就给她改了个名,叫顾小狸,怎么了,是有何不妥吗?” 洛曌一时语塞,从规矩上讲,顾承鄞有理有据,主人赐姓赐名确实是常事,尤其对于贴身仆役来说。 但是顾承鄞如此迅速且亲密地将其纳入麾下的举动...无不透着一股令她很是不爽的怪异感。 可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反驳,毕竟让顾承鄞将其收纳,还是她亲口下的令。 第79章 小狸知道 洛曌强行压下那丝不快,将注意力拉回正事。 眼下,没有什么比查清户部账目更加重要。 她目光重新变得专注,看向顾承鄞,声音恢复了属于储君的冷静: “先不说这些,顾承鄞,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 顾承鄞闻言,神色并未变得凝重,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甚至没有等洛曌细说,便接话道: “往年的关键账目,尤其是近五年的核心卷宗,有缺失对吗?” 洛曌的瞳孔骤然收缩,但还是维持着表情:“你知道?” 心中却是相当震惊,账目缺失的情况,才刚发现不久,而且仅限少数核心人员知晓。 这才刚到,他怎么就知道了? 顾承鄞微微一笑,但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带着近乎悲悯的讥诮: “我不是知道,而是太了解这种人了。” “账做得再好,再完美,但只要有心人去查,早晚都会查出问题。” “所以,还有什么比毁掉旧账,更一劳永逸呢?” 顾承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到时候无论谁问起来,只需要几句存放年久,管理不善,受潮霉变,虫咬鼠啮,就能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洛曌听着顾承鄞的分析,脸上露出深沉的凝重之色。 没错,现在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户部移交过来的账目中,表面看起来数量惊人。 但其中最关键、最能反映资金真实流向、关联人员与项目的核心原始记录、附带的审批签押、乃至一些重要年份的汇总底稿,都有不同程度的缺失。 而且缺失得极其巧妙,并非大段大段地消失,而是这里少一页,那里缺一份,看起来就像是自然损耗或管理疏忽,让人抓不住把柄。 却又让账目变得支离破碎,难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 洛曌放下手中那份标注着多处附件缺失、原始凭据未见的账册。 看向顾承鄞,凤眸中带着一丝期待:“你既然能猜到,那...可有解决之法?” 顾承鄞正要开口,但就在他组织语言的短暂间隙。 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侯爷,小狸知道。” “嗯?!” 顾承鄞、洛曌、上官云缨,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顾小狸。 她依旧低着头,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 但刚才那句话,确实是从她口中发出的。 顾承鄞转过身,看向顾小狸,问道:“你知道什么?” 顾小狸被三人聚焦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她不安地动了动脚尖,声音都变小了: “小狸说的是...那些缺失的账目...”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语速快了许多: “按照《大洛律》的财计流程,天下各郡府城县、各衙署司所的年度收支汇总、赋税记录、钱粮调拨等核心账目草案,在正式归档户部库房之前。” “都必须先送到内书堂,由专人进行初审、复核、并用特制的洛山石薄片进行关键数据留档备查,以防篡改。” “这套流程,已经执行了很多年。” 她的话,让洛曌和上官云缨都微微变色。 “所以...每年那些账目的关键数据,其实,内书堂都有。” 顾小狸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厌世薄雾的大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澈,直直地看向顾承鄞: “小狸七岁就被吕公公带入内书堂,然后开始整理、誊抄、归档这些文书。” “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所有账目文书...小狸都看过。” 她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勇气: “也...都记在了心里。” 最后几个字落下,整个高台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都记在了心里?! 这怎么可能?! 内书堂每年经手的账目文书,数量何其庞大?内容何其繁杂?数据何其枯燥琐碎? 顾小狸竟然说她全都记在了心里? 这已经超出了记忆力好的范畴,简直是近乎妖异的才能! 顾承鄞神色微动,他有点明白了。 明白吕方为什么会把顾小狸,如此郑重其事地,甚至带着点强塞意味地送到他身边。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眼线或示好。 这明明就是一个行走的人形账册数据库! 顾承鄞压下心头的思绪,蹲在顾小狸身前,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七岁是哪年?” 顾小狸小声清晰地回答: “洛历五五六年,这十年间经内书堂流转的所有账目...小狸都记得。” 十年的账目,全部记得?! 顾承鄞不再犹豫,猛地伸手,从书案上堆放的账册中抽出一本。 随手翻开中间一页,然后看向顾小狸,语速极快地问道: “洛历五六三年,兰陵郡,六月,上报核准的额外防汛粮调拨,原始批文编号为‘户部准调字第七十三号’。” “附有当时兰陵郡守和转运使的联名签押申请副本,申请调拨米粮具体数目是多少?最终核准数目又是多少?核准日期是何日?” 问题极其具体,涉及年份、地点、事项、文书编号、数据,若非对账目极其熟悉或手头有完整记录,绝对答不出来。 顾小狸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回忆。 在顾承鄞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那双大眼睛只是略微放空了一瞬,仿佛视线投向了某个虚无之中。 然后,她红唇微启,没有任何犹豫,如同看着账本念诵一般: “回侯爷,洛历五六三年,兰陵郡六月防汛粮秣请调案,原始申请副本于六月十五日送达内书堂。” “兰陵郡守萧晏、转运使崔淮联名上书,称汛情紧急,请额外调拨常平仓米粮,数目为:上等粳米,八千石;中等粟米,一万两千石;豆料,三千石,合计两万三千石。” “内书堂复核后,于六月十八日转呈御前,六月二十日,御批回转,核准数目为:上等粳米,五千石;中等粟米,八千石;豆料,两千石。合计一万五千石。” “核准文书编号确为‘户部准调字第七十三号’,签发日期为大洛历五六三年六月二十一日。” “申请副本与核准文书皆附有当时户部主事李轩的初审签章及内书堂留档编号丙戌-粮-七三。” 一字不差,连具体日期、人员姓名、内部编号都一清二楚! 第80章 越大越好 顾承鄞立刻又将手中的账册翻到另一页:“同一年,兰陵郡九月秋税收缴后,上报的‘织造局新设机扩补贴银’一项,账册记录核准发放为一万五千两白银,这笔款项的最终核准人是谁?有无附加条件?” 顾小狸的目光依然没有焦点,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虚无,再次流畅作答:“洛历五六三年九月,兰陵郡织造局上奏请拨新设机扩补贴。” “初始申请为白银两万两。经内书堂核查当年该府织造税收及预算盈余后,建议核减。” “最终由时任户部右侍郎,兼理织造事务的崔庭玉大人,于九月二十八日批示核准,数额为一万五千两。” “附加条件为:该款项需专款专用,限于购置新式织机及培训匠人,不得挪作他用,并于次年六月前提交用款明细及成效报告至户部与内书堂备案。” 再次完美回答。 顾承鄞不再局限于手中这本,他迅速又抽出两本不同年份、不同事项的账册,随意翻开。 语速越来越快,问题越来越刁钻,甚至涉及一些跨年份的数据比对和关联方追溯。 “洛历五六四年,幽州城冬季棉服采购款,账目显示支出八万两,供应商是谁?” “洛历五六五年,洛水河清淤工程专项资金,分三次拨付,数额分别是多少?与前两次间隔多久?” “洛历五六二年与五六五年,庆旺粮行在清河郡的粮食采购价,分别记录是多少?有无异常波动?” ... 顾小狸始终站在那里,身姿笔直,表情依旧是那副厌世的平静。 面对顾承鄞连珠炮般的问题,她没有丝毫慌乱,每一次在问题提出的瞬间或极短的时间内,便能给出精准无误的答案。 不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直接从脑海中调阅一份份清晰的档案。 顾承鄞问得快,她答得也快。 一问一答之间,如同高手过招,又如一台精密的人机交互系统在高效运转。 当顾承鄞终于停下来,将那几本账册轻轻放回书案上。 他看向洛曌,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接下来的查账工作,将因为顾小狸的存在,而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那些被刻意毁掉或隐藏的账目,将从她的记忆中复活,成为钉死那些蠹虫的最有力证据。 “顾小狸。” 顾承鄞缓缓开口,声音郑重:“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顾小狸知道这话的意思,甚至都不需要吩咐,她便主动朝上官云缨走了过去。 在洛曌的许可下,上官云缨带着顾小狸朝下方走去。 而洛曌的目光追随着两人离开的身影,直到她们融入下方之中,这才收回视线。 阳光从天窗倾泻,将两人笼罩在明亮的光柱里,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都变得缓慢起来。 洛曌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顾承鄞,孤问你。” “若是吕方没有送来顾小狸,你是不是...有其他办法?” 顾承鄞闻言,看了眼洛曌,平静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清晰的单音: “嗯。” 肯定,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或自谦。 听到这个回答,洛曌的唇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假装去整理书案上散乱的纸张,将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掩盖过去。 她绝不能让顾承鄞看到自己这般...轻易被取悦的模样。 整理了两下,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清冷。 随手从面前那堆缺三少四的账册中,拿起其中一本。 洛曌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张边缘,声音带着冰冷的锋芒: “既然这些蠹虫如此阴险下作,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招数都用了出来。” “如果不借此机会,好好发挥一下,就太浪费他们的这番‘苦心’了。” 说着,她将手中那本问题账册,朝着顾承鄞的方向,轻轻一递。 动作随意,意图却再明显不过。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递过来的账册上,又迅速抬起,与洛曌那双寒意逼人却又隐含期待的眼眸对视。 刹那之间,他便完全领会了洛曌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 闹!把这件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 闹到神都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知道储君宫在查户部的账。 但是查得非常不顺,因为关键账目‘恰好’都损毁了! 这位殿下,果然不是只会隐忍或蛮干的角色。 该狠的时候,手腕之凌厉,心思之缜密,丝毫不逊于朝廷那些老狐狸。 顾承鄞伸手,稳稳接过账册。 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仿佛能触摸到那背后隐藏的肮脏与傲慢。 “殿下的意思,臣明白。” 他略作沉吟,似乎想到了某个环节:“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委屈上官大人了。” 顾承鄞看向洛曌,带着一丝商榷:“希望上官大人,能够体会殿下的良苦用心,不要因此心生芥蒂才好。” 洛曌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以上官垣的老练,他不仅不会因此生气,反而还会与你配合得相当‘默契’。”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摊水有多深,有多浑。” “这些年不管他是身不由己,还是有意纵容,又或是在暗中收集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不愿意为某些人的贪得无厌去当替罪羊,更不愿意因此身败名裂。” “你此番前去,反而是给他一个机会,他只会顺势而下,绝不会硬顶,甚至,他可能早就在等着有人去闹这一场了。” “至于云缨那边...”洛曌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孤会亲自安抚她,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不必有任何顾忌,动静,越大越好。”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 顾承鄞点头算是应下,拿着问题账册,起身朝门口走去。 下了楼,穿过仍在埋头工作的女官们。 顾承鄞没有看任何人,脚步极快,脸上的表情已经截然不同。 第81章 惊呆了 眉峰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熊熊怒火。 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极具攻击性,仿佛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再将炼气期修士的气息微微外放,更添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一边快步朝殿外走去,一边用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怒气冲冲地大声招呼: “来人!立刻给本侯备车!快!气死本侯了!简直岂有此理!!” 声音洪亮,饱含愤懑,顿时吸引了无数惊诧的目光。 顾承鄞看都没看她们,快步而出,径直朝储君宫大门而去。 很快,一辆悬挂着储君宫特有标识,由两匹神骏拉着的黑漆马车,便疾驰到了宫门前。 车夫显然是得了严令,丝毫不敢耽搁。 顾承鄞一步便跨上了马车,甚至不等站稳,便对着车夫厉声喝道: “去户部!要快!给本侯用最快的速度!!” “是!侯爷!” 车夫不敢多问,猛地一抖缰绳,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 两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拉着马车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户部衙门所在的区域狂奔而去! 马车在宽阔的大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很快进入神都的街道,顾承鄞命令要快,车夫便当真将马车赶得风驰电掣。 毫不顾及街上的行人车马,遇到的人无不慌忙避让,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辆气势汹汹的储君宫车驾绝尘而去。 户部衙门,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官署建筑群。 此时正值午后,衙门里正在午休。 各房各司的书吏与主事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茶盏闲聊,气氛相对松散。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与车轮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打破了宁静。 不少在门口或窗前活动的吏员闻声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以横冲直撞的速度,朝着户部衙门疾驰而来! “这…这是谁啊?竟敢在户部门前如此纵马疾驰?”有年轻的书吏忍不住惊呼出声,面露不满。 “嘘!噤声!”旁边年长些的吏员连忙制止,脸色微变,指着那马车上的标识低声道:“看清楚!那是储君宫的标志!还有旁边的纹饰...像是新晋的那位并肩侯!” “并肩侯?”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这位如今在神都风头正劲,传言中深得殿下信重。 甚至敢于在早朝上硬怼金羽卫主将的狠角色,怎么会突然跑到户部来?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啊。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那辆马车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径直冲到了户部的大门前,才在车夫一声急促的吁声中,猛地刹住!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鸣,车轮在青石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车帘唰地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顾承鄞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脸色铁青,眉宇间凝结着寒霜与怒意,眼神锐利如刀。 扫过门前呆若木鸡的吏员时,仿佛带着实质的冷气,让被扫到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是并肩侯!” “真是他!” “他手里拿的...好像是账本?” “看起来好生气啊,这是来找谁的麻烦?”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顾承鄞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视若无睹,他利落地跳下马车,落地时甚至带起一阵微风。 随即看向着户部衙门威严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内影影绰绰的庭院和房舍。 刚迈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然后倏然转身,目光精准地锁定站在不远处,一个正捧着茶碗的年轻书吏。 顾承鄞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便揪住年轻书吏的衣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力道又大,那年轻书吏吓得惊叫一声,手中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 “说!” “上官垣那个老匹夫,现在在哪?!” “给本侯指出来!要敢不说,本侯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那书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牙齿都在打颤。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衙门深处庭院左侧的一条回廊,声音带着哭腔:“尚书大人在...在后院...东...东厢的值房...院...院子里...” 顾承鄞冷哼一声,这才松开了年轻书吏。 年轻书吏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惊魂未定。 顾承鄞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年轻书吏所指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极重,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沿途遇到的官员、胥吏,无不被这股骇人的气势所慑,纷纷避让道旁,噤若寒蝉,目送着煞星直奔值房而去。 并肩侯闯衙的消息更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的传播了出去。 一时间,户部上下,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许多好事者,甚至忍不住悄悄跟了上去。 顾承鄞穿过重重门廊,对身后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恍若未觉。 很快,他便来到一处花木扶疏的独立小院前。 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几声悠闲的鸟鸣。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舒适的竹制摇椅。 而上官垣正随着摇椅的晃动,眯着眼睛,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手边的小圆几上,还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顾承鄞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冰冷。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预兆,在踏入院门的瞬间,脚下猛地发力!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顾承鄞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上官垣身旁放着茶盏的小圆几上! 坚固的木质圆几应声而飞,翻滚着撞在旁边的房栏上,瞬间四分五裂。 上面的青瓷茶盏更是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还溅到了上官垣的官袍上。 巨大的声响让树上的鸟儿惊飞,也让摇椅上的上官垣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的悠闲惬意瞬间被惊愕与茫然取代。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院中间,浑身散发着骇人怒气的顾承鄞。 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都惊呆了。 第82章 好戏开场 当上官垣看清自己那套珍藏多年,釉色温润如玉的白釉青瓷茶盏,化作一地碎片时。 混合着惊愕、心痛与瞬间升腾的怒火,如同滚油泼水,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本能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尚书仪态了,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那堆碎片旁。 颤抖着手捡起一块最大的,还带着青翠缠枝莲纹的瓷片,指尖抚过断面,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我的...我的白釉青瓷盏啊!这可是洛都南窑的孤品!养了十几年的茶汤才养出这般玉色!你...你...” 他猛地抬起头,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死死盯住顾承鄞,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疼而拔高到尖利,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 “顾承鄞!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上官垣显然是气急了,连文雅的官话都顾不上,直接爆了粗口,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承鄞: “别以为殿下信重你,给你封了个并肩侯,就能无法无天!跑到我户部衙门来撒野!” “这里是朝廷六部重地!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地方!!” 咆哮声在小院里回荡,也清晰地传到围观的书吏官员耳中,引得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尚书大人这是真急眼了。 面对上官垣的暴怒喝骂,顾承鄞却只是报以一声满含讥诮的嗤笑。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挺直了腰背,将身上那股刻意营造的怒气更盛三分。 然后将手中的那本陈旧账册,高高举起,动作幅度之大,不仅近在咫尺的上官垣能看清。 院外那些伸长脖子,躲在廊柱窗后偷窥的吃瓜群众们,也能清晰地看到这账本的封面样式。 顾承鄞的声音如同惊堂木拍案,字字铿锵,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响彻整个小院,甚至远远传开: “上官垣!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你可知道,本侯手中拿的,是什么?!” 上官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老眼,仔细看向顾承鄞高举的账册封面。 熟悉的格式和隐约的字样,让他认了出来。 “这...”上官垣眉头皱起,怒火稍敛,不确定的回答道:“好像...是户部往年的账本?” 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的气势好像弱了,连忙又挺了挺胸膛,语气恢复强硬:“不过一本陈年旧账而已!顾承鄞,你拿本破账册,就来户部撒泼,毁我珍玩,未免太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顾承鄞等的就是他这句承认。 “你还知道这是你户部的账本!” 顾承鄞厉声喝道,向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那你给本侯解释解释!为何这账本缺三少四,漏洞百出?!” “关键的原始凭证、批文附件、数据明细,全都消失不见,就剩下一些前后矛盾的汇总?!” 顾承鄞将账本快速翻动几页,把里面用朱笔醒目标注的红圈展示出来。 “上官垣!你堂堂户部尚书,朝廷大员,执掌天下钱粮赋税,总领度支审计!” “就是这样管理的?!任由如此重要的账册损毁残缺?!你这尚书,是怎么当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向上官垣,直接将罪名,扣在了他这位最高长官的头上。 上官垣也是被这一连串疾言厉色的质问砸得有些懵,张口想要辩解:“这...账本存放年久,有所损耗,也是正常...岂能...” “正常?!” 顾承鄞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充满悲愤与痛心疾首。 “本侯今日倒要看看你上官垣,你们户部,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转过身,面向院门的方向,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 “殿下自洛都归来,心忧国事,体恤万民!” “见国库空虚,民生多艰,更是心急如焚!不顾自身疲惫,夙兴夜寐,呕心沥血。” “亲自带着女官,一头扎进那堆积如山的账本文牍之中!为的是什么?!” 顾承鄞的声音变得更加激昂: “为的是理清钱粮流向,查明积弊根源,为的是找出让国库充盈、让百姓负担减轻的对症良药!为的是大洛的江山社稷,千秋万代!!”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将洛曌塑造成了一个为国为民、废寝忘食、殚精竭虑的贤明储君。 话语中的情感真挚而澎湃,听得围观的众人都不由得为之动容,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点头,觉得长公主殿下确实不易。 然而,顾承鄞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从悲壮激昂变为雷霆震怒,猛地回身,用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死死盯住上官垣: “可是你上官垣!就是这样对待殿下为苍生操劳的赤诚之心的?!” 他哗地一声再次翻开账本,指着那些刺眼的朱批缺失标记,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看看!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殿下千辛万苦核查的账目,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缺三少四,漏洞百出!根本连一个完整的数字都凑不齐!这还怎么查?!怎么对证?!怎么找出问题?!” “上官垣!你告诉本侯!这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阻挠殿下查案,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还是户部上下,沆瀣一气,欺上瞒下,连最基本的保管之责都尽不到?!” “今日若不给本侯一个交代,本侯绝不罢休!!” 院外围观的人群中,已是哗然一片。 不少人交头接耳,看向上官垣的目光都带上了怀疑与审视。 若真如顾承鄞所说,账目缺失如此严重,那户部的责任可就大了去了! “放屁!!” 上官垣也是彻底豁出去了,官威体面暂时抛到脑后,梗着脖子,对着顾承鄞破口大骂道: “顾承鄞!你少在这里颠三倒四,信口雌黄!” “我户部每年的账册,从草拟、核验、复查到最终归档,经手人员无数,层层把关,岂容你在此污蔑?!” 他指着顾承鄞手中的账册,怒道:“你手里那本,不过是个存放多年的旧账!” 第83章 后空翻 “年头久了,纸张脆弱,虫蛀鼠咬,受潮霉变,有些许缺失,本来就是常事!至于这么上纲上线,还诬陷户部阻挠查账?!” 上官垣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杆也挺直了些,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愤懑: “这件事,就算是闹到陛下面前!老夫也敢说一句问心无愧!” “我上官垣执掌户部十余载,不敢说毫无疏漏,但在钱粮账目大事上,向来谨慎,鞠躬尽瘁!” “岂是你这个黄口小儿,凭着殿下几分宠信,就能随意构陷污蔑的?!” 他最后指着顾承鄞的鼻子,厉声道:“顾承鄞!我警告你,不要太嚣张了!真当这朝堂,没有人能治你了么?!” 顾承鄞等的就是他这句闹到陛下面前。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闹到陛下面前!”顾承鄞怒极反笑,眼中寒光四射。 “上官垣,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们现在就去面圣!让陛下,让满朝文武都来评评理。” “看看这缺三少四的账本,到底是自然损耗,还是另有隐情!也让陛下看看,你这问心无愧,到底有几分底气!” 说完,顾承鄞上前一步,作势就要去抓上官垣的胳膊。 上官垣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后退躲闪。 然而,就在顾承鄞的手即将触及衣袖的刹那。 上官垣的眼底深处,如狐狸般,狡黠地闪过一丝笑意。 顾承鄞敏锐的捕捉到这一丝笑意,心中警铃瞬间大作。 这老狐狸的眼神不对! 电光石火之间,顾承鄞抓向的动作,下意识地慢了半拍,并且体内真气迅速调整,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果然! 就在顾承鄞的手将触未触、露出微小破绽的瞬间。 原本看似惊慌后退的上官垣,眼中的狡黠笑意骤然化为凌厉!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蹿,同时,一只紧握的老拳,带着一股劲风,直直朝着顾承鄞的面门轰了过来! 居然偷袭?! 好在顾承鄞早有准备,他反应极快,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同时脚下步伐灵动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动作行云流水,刚好避开这一拳偷袭,拳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上官垣你个老东西!说不过理,竟然动手偷袭!真当本侯是吃素的?!” 顾承鄞当即怒骂出声,声音中气十足,确保外面的人都能听清。 然后毫不犹豫,也摆出了动手的架势,将袖子猛地向上撸起,一副要以牙还牙的模样。 但在撸起袖子的同时,体内流转的真气全部收拢,一丝一毫都没有外放。 以确保接下来的还击不会真的伤害到上官垣。 看准上官垣因这一拳偷袭落空而身形不稳的瞬间,顾承鄞脚下发力,一个箭步上前。 右拳蓄势,朝着上官垣的左臂外侧击打过去。 拳速虽快,力道却只用了一分,看起来凶猛,实际落点精准,伤害极低。 顾承鄞算准了,上官垣要么格挡,要么闪避,这一拳最多也就蹭个边。 但下一秒,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也让院外围观的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面对顾承鄞这看似凶猛,实则留力的一拳,上官垣不仅没有格挡或闪避。 反而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朝着顾承鄞的拳头,主动迎了上去。 而偏偏这一脚滑的角度和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以至于原本应该打在手臂的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右眼眼眶上。 “噗!” 就在拳头接触的瞬间,上官垣口中发出一声夸张到极点的,且凄厉无比的惨嚎: “啊!!!” 声音之惨烈,仿佛不是被打了一拳,而是被砍了一刀。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上官垣的身躯,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麻袋,顺着顾承鄞拳头的方向。 以一个近乎三百六十度的后空翻,猛地倒摔出去。 然后砰一声沉重的闷响,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 甚至因为惯性,还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小半圈才停下。 最终上官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被这一拳打得昏死过去。 整个小院,死寂一片。 连树上的鸟儿都忘了叫唤。 院外围观的户部官员们,全都傻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并肩侯...一拳把尚书大人打飞了?! 还...还打出了个后空翻?!这...这... 几息之后,地上‘昏迷’的上官垣,终于有了动静。 他先是极其艰难地抬起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右眼。 然后,左手颤抖的抬起来,食指伸出,指着还保持着出拳姿势,一脸愕然加无语的顾承鄞。 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声音充满了悲愤,痛苦与难以置信,中气十足的嘶吼道: “好哇好!好你个顾承鄞!!” “你...你竟然!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户部衙门重地!公然殴打朝廷重臣!殴打当朝户部尚书!!” “嚣张跋扈!恃宠而骄!这大洛还有没有王法了!” “来人啊!快来人!!马上抓住这个凶徒!!” “我要去都察院!去内阁!去陛下面前参你!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了!!” 凄厉的呼喊声响彻云霄,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控诉。 顾承鄞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演技爆炸的上官垣。 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再看了看院外那些已经石化,表情精彩纷呈的围观群众。 忽然觉得,跟这位老影帝比起来,他还是有不少需要学习的地方啊。 这老狐狸碰瓷碰得也太专业了吧?! 为了把事闹大,居然连自己的老脸和眼睛都不顾了。 顾承鄞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重新化为一片冰冷。 收回拳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上官垣,冷哼道: “上官垣!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血口喷人。” “分明是你偷袭在先,本侯不过是在正当防卫!在场这么多人,都可以为本侯作证!” “不管去哪,本侯都奉陪到底!让所有人看看,这天子脚下,到底是谁在无法无天!” 第84章 男宠 并肩侯在户部殴打尚书的消息,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席卷了整个神都。 各部衙门、勋贵府邸,到东西两市、茶楼酒肆,乃至街头巷尾。 几乎所有闻讯之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然后便是难以抑制的八卦热情。 “听说了吗?那位新封的并肩侯,在户部把尚书给打了!” “嘶,真的假的?并肩侯这么猛?在人家的地盘打人家的老大?” “千真万确!我二舅的邻居的弟弟的朋友的表兄在户部当差,亲眼所见!据说是一拳正中面门,尚书当场就晕过去了!” “居然都打晕了?!我的天!为什么啊?” “好像是因为储君宫在查账,户部的账册缺了不少,并肩侯去问罪,尚书不认,两人吵起来,然后就动手了。” “依我看就是户部的账有问题,怕被查出来,才故意损毁,这个并肩侯什么来头,这么深的水都敢趟?” “据说是长公主殿下最喜欢的男宠,天天带在身边,所以才如此嚣张跋扈。” ...... 流言蜚语,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储君宫。 一名女官脚步匆匆地登上高台,向洛曌和上官云缨禀报刚刚传来的爆炸性消息。 “殿下,首席。” “刚刚传来消息,并肩候在户部起了冲突,还把上官垣尚书打了。” “什么?!”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上官云缨猛地站起,下意识脱口而出: “顾承鄞他没事吧?” 话一出口,她立刻就意识到不对。 被打的是上官垣,结果问的却是顾承鄞,这心思,未免表露得太过明显了。 果然,禀报的女官,以及主位上的洛曌,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脸上,眼神充满了怪异。 只是看了一眼,禀报的女官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微微耸动。 显然是在拼命忍住要喷薄而出的八卦之心。 上官云缨连忙摆手补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上官...我爹他没事吧?” 前来禀报的女官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回道:“回禀首席,尚书大人右眼有些淤青,其他无碍。” “收到消息时,他与并肩候已经被请去内阁了。” “内阁...”上官云缨喃喃道,心神稍定。 只要人没事,闹到内阁,总比直接闹到陛下面前要好些。 “孤知道了。” 洛曌的声音响起:你先下去吧,继续留意。” “是。”女官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洛曌看向上官云缨写满担忧与困惑的俏脸,正想开口安抚两句。 但上官云缨好像自己就想通了,主动开口问道: “殿下,顾侯与家父,是在演戏么?” 洛曌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了这个猜测。 看到洛曌点头确认,上官云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微微摇头道: “我就知道,以顾侯的性子,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情来。” 语气中充满了对顾承鄞的了解与信任,仿佛只要确认这是顾承鄞的计谋,就一定没问题,即便这计谋的目标是她爹。 听着上官云缨这番话,看着她脸上的安心与理解。 洛曌眉头微蹙了一下,忽然故作平淡的问道: “云缨,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顾侯。” “额...” 上官云缨被洛曌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有些不好意思道: “没有啦,我对顾侯也就一点点的了解。” 洛曌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个自己最信任的首席女官,因为另一个她最信任(仅限能力)的家伙露出如此情态。 一时也不知道心里的烦闷到底是因为哪边。 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移开了目光。 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 内阁。 与储君宫的微妙不同,这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当值的阁老崔世藩,此刻正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面前,左右两侧的椅子上,分别坐着这场风波的两个主角。 左边,是户部尚书上官垣。 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色官袍,但右眼眼眶处那一片乌青发紫的淤痕,在室内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和滑稽。 他一手捂着伤处,时不时嘶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悲愤,看向对面的眼神,如同在看夺走他爱女的仇人。 右边,则是顾承鄞。 他的衣袍有些凌乱(故意弄的),脸上带着激愤后的红温(运功逼的),坐姿虽然端正,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冷硬的眼神,显示他依然怒气未消。 两人如同斗鸡一般,互不相让,眼神在空中碰撞,几乎要迸出火花。 崔世藩看着这糟心的一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案,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够了!” 崔世藩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目光严厉地扫过两人:“你们两个,一个是新晋侯爵,殿下特封,前程似锦。” “一个是户部尚书,朝廷栋梁!都是有身份、有地位,应该给天下做表率的人!” 崔世藩痛心疾首的骂道:“看看你们现在像什么样子?!竟然在户部衙门,大庭广众之下,跟个市井泼皮一般公然厮打!” “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嘛!让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摆?!简直荒唐!” 崔世藩是真生气,也是真头疼。 这种高层官员当众斗殴的丑闻,神都都多少年没出过了? 偏偏当事的两位身份地位都不低,想压都不一定压得住。 “崔阁老!” 上官垣唰的一下站起来,指着自己乌青的右眼,抢先告状:“您看看!您看看这伤!我都这把年纪的人了,怎么可能会跟人厮打?” “完全就是顾承鄞他,凭借自己年轻力壮,单方面的殴打于我!欺我年老体弱,无力反抗!” “崔阁老,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上官垣喊得声嘶力竭,唾沫横飞,将一个受害老臣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85章 断了 崔世藩太阳穴突突直跳,呵斥道:“行了!你先坐下!事情还没问清楚,吵什么吵!” 上官垣这才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下,但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恶狠狠地瞪向顾承鄞。 崔世藩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将目光转向顾承鄞。 对于这位新贵,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责备: “顾承鄞,我知道,你是殿下身边得力之人,陛下也对你多有嘉许。”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锐气不等于戾气,更不等于可以持宠而骄,行事毫无顾忌!” “当众殴打一位尚书,此事性质极为恶劣,无论起因如何,你都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崔世藩想先敲打一下顾承鄞,最好能服软认错,哪怕只是表面上的,这样事情也好收场。 然而,顾承鄞却根本不接这个茬。 目光坦然地迎向崔世藩,声音清晰而坚定: “崔阁老!请您注意用词!” 他站起身,挺直腰板,不卑不亢道:“我没有殴打朝廷重臣!户部衙门在场的所有人,皆可为我作证!” 顾承鄞指着上官垣,语气斩钉截铁:“是上官垣先动的手!他趁我不备,突然一拳发动偷袭!” “我是在情急之下,出于本能地正当防卫!又哪来的殴打一说?崔阁老要论罪,也该先论他偷袭之罪!” “放屁!!” 上官垣瞬间又炸了,拍案而起,指着顾承鄞鼻子骂道:“顾承鄞!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明明是你先闯入我院中,二话不说就踢翻了我的白釉青瓷茶盏!毁我珍玩在先!” “真要论起来,是你动手在先!老夫是气愤不过,与你理论,你说不过我,才悍然出手,欺我老无力!” 两人再次针锋相对,互揭罪行,一个说对方先砸东西,一个说对方先偷袭,吵得不可开交,唾沫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崔世藩看着眼前这如同菜市场吵架般的一幕,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 现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偏两人身份都特殊,无论哪一方都不愿意低头。 他挥了挥手,示意几名金羽卫上前,将几乎要贴到一起对骂的两人强行拉开,各自按回座位上。 “都给我闭嘴!” 崔世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喝了一声。 他知道,再纠结于谁先动手这个问题,吵到明天也不会有结果。 当务之急,还是搞清楚冲突的根源,或许能找到化解的契机。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顾承鄞身上,崔世藩换了个话题,问道: “这些细枝末节,暂且搁置。” “顾承鄞,你今日突然造访户部衙门,所为何事?总不能是专程去踢上官垣的茶盏吧?” 顾承鄞闻言,脸上的怒色稍稍收敛,但眼神依旧冷峻。 然后,从怀中掏出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旧账本,郑重放在崔世藩面前的书案上。 “崔阁老明鉴。” 顾承鄞的声音变得沉凝,带着一种为国事忧心的恳切:“我今日冒昧前往户部,并非为了私怨,更非无理取闹。” “而是为了殿下交代的公事,也是关乎我大洛国库命脉、天下钱粮清浊的大事!” 他指着那本账册,语气变得痛心疾首: “殿下彻查历年账目,厘清积弊,开源节流,为我大洛寻一条富国惠民之路。 “并将此事交予我协理,我不敢怠慢,日夜与殿下及内务府同僚核验账目。”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瞥向上官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 “然而!在核查过程中,却发现户部移交的诸多核心账册,尤其是近几年的关键卷宗,竟然缺三少四,漏洞百出!” “无数重要的原始凭证、审批记录、数据明细,不翼而飞!导致账目链条断裂,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审计与追溯!” 他将账册向前推了推:“此账,便是其中一例!洛历五五六年的漕运修缮款明细,关键附件十不存一!” “我今日去户部,就是想当面请教尚书大人,为何户部保管的财计重档,会损毁缺失到如此地步?” “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是疏于管理,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图阻挠殿下查账,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一时激愤,质问于他,尚书大人不仅不反省自身失职,反而百般推诿,言语挑衅,最后更是恼羞成怒,率先动手!这才引发后续之事!” 顾承鄞拱手,对着崔世藩,语气沉痛而坚定:“阁老!殿下为社稷操劳,呕心沥血,户部却以此等方式配合!” “我身为殿下之臣,见此情状,怎能不愤?今日冲突,虽然方式过激,但根源,在于户部账目不清,有人试图蒙蔽圣听,阻挠殿下肃清积弊!” “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天下百姓福祉!还望阁老明察,奏明陛下,彻查户部账目缺失之缘由,严惩失职乃至渎职之人!” 一番话,慷慨激昂,有理有据,将个人冲突完全上升到为国为民的政治高度。 同时将账目缺失这个重磅炸弹,正式摆在了内阁的面前。 崔世藩看着书案上那本破旧的账册,又看了看顾承鄞那张年轻且充满正气的脸,再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变幻不定,捂着乌青眼眶的上官垣。 他忽然觉得,这事,恐怕远比两个官员打架斗殴。 要复杂得多,也麻烦得多了。 崔世藩伸出的手,拿起顾承鄞推过来的那本账册。 羊皮封面触感粗粝,边角磨损得厉害,确实透着一股子陈年旧物的气息。 他面无表情地翻开,目光迅速扫过一页页密密麻麻却排列整齐的数字与条目。 作为礼部出身,现任次辅的内阁阁老,崔世藩对账目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相当精通。 他一眼就看出,这本账册在形式上是完整的,誊写工整,格式标准,汇总数字也似乎能对上。 然而,当试图沿着某个款项去追溯其原始出处、核对关键凭证时。 却发现正如顾承鄞所说。 关键的节点,断了。 第86章 初来乍到 那些本该附在后面的,用以证明款项合理性与真实性的原始批文副本、签收单据、明细清单...要么是空白。 要么只有一行附件缺失或凭据未见的冰冷朱批。 这使得整本账册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看起来庞大,却经不起任何实质性的推敲与核对。 崔世藩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那道川字纹几乎要刻进骨头里。 账目核查,最重要的就是原始凭证链的完整。 没有凭证,再漂亮的汇总数字也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符号,甚至可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户部作为财计总汇,出现如此大面积的缺失,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他缓缓合上账本,抬起眼,看向上官垣,声音沉缓的质问道: “上官尚书。” 崔世藩用了正式的称呼,以示事态严肃:“这账本...确实如顾承鄞所言,关键凭据缺失严重,此事,你作何解释?”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上官垣身上。 面对崔世藩的质问,上官垣似乎早有准备,他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副愤慨交织的表情。 “崔阁老!” 上官垣指着自己乌青的右眼,声音悲愤道:“您看看,您看看!就因为这么点陈年旧账的保管疏失。” “顾承鄞他不由分说的打上门来,毁我珍玩,伤我颜面!如今,连阁老您也要因此事质询于我么?” 上官垣先卖了个惨,博取同情,然后才将话题引向解释。 “崔阁老,您不是知道嘛!” “户部每年的账目,从各郡府城县初报,到各司审核,再到汇总复核,最后归档结算。” “中间要经过多少道手续,多少双眼睛盯着?哪一年的账目,不是反反复复,层层把关,确认无误之后,才敢最终封存入库?” 然后,上官垣指向崔世藩手中的账册,又怕对方看不清,干脆起身。 一把将账册从崔世藩手中拿了过来,翻到封面,指着上面模糊的年份标识,声音提高: “崔阁老您看!这是洛历...五五六年的账本!距今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 “这种已经结算封存多年的陈年旧账,按照规矩,都是统一存放在户部后院那几间老旧的砖木库房里。” 上官垣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可那库房...唉!崔阁老想必也有所耳闻,那是前朝留下的老房子了。” “年久失修,夏天潮热,蚊虫滋生,冬天阴冷,墙壁渗水,仓储司的官员年年打报告,申请专项修缮资金,想要改善保管条件。” 上官垣摊开手,无可奈何道:“可是,报告打上去,不是被驳回复议,就是石沉大海,迟迟没有下文!” “我身为户部尚书,也得按章程办事,内阁不批,这款项我是一分一毫都不敢动啊。” “库房条件就是那样,这些纸质账册,存放个两三年都不一定保存完好,别说十年。” “虫蛀、鼠咬、受潮、霉变...出现一些附件缺失、纸张破损的情况,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最后,上官垣猛地转向顾承鄞,指着对方声音颤抖道: “可他呢?!揪着这点因客观条件导致的损耗不放!一口咬定是我户部渎职!是故意损毁!是阻挠查案!” 上官垣仰头倾诉道:“崔阁老!您听听这话!让兢兢业业的户部官员怎么想!这不是让他们寒心嘛!!” “日夜操劳,核对钱粮,不敢有半分懈怠,结果就因为这些陈年旧账的些许损耗,便被扣上如此大的罪名!这...这还有天理吗?!” 虽然上官垣的表演堪称影帝级别,这番声泪俱下更是刻画得入木三分。 但顾承鄞听完长篇大论,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眼神中的讥诮更是毫不掩饰。 “我不听你这些什么虫蛀鼠咬、库房漏水的借口!” “也懒得管你户部仓库是金銮殿还是茅草屋!” “我只知道一个事实,账目有缺!关键凭证不全!这直接导致殿下无法顺利查账,也无法厘清国库空虚的源由。”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问责的锋芒:“殿下肩负社稷重担,心忧国事,每一刻时间都无比珍贵!” “而你们户部,却用一堆缺胳膊少腿的账册来应付!这难道不是失职?不是拖沓?不是变相的阻挠?!” “既然账是从你户部出来的,出了问题,那你们户部,就要负责!必须立刻!马上!给我,给殿下一个交代!” 这番态度强硬至极,寸步不让,摆明了就是要将这口锅,死死扣在户部头上。 眼看两人又要如同斗鸡般争吵起来,唾沫横飞的场景即将再次上演,崔世藩只觉得脑仁突突跳得更厉害了。 他重重地敲击着面前的紫檀木书案,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响声。 “够了!都少说两句!” “吵吵吵!吵能解决问题吗?!” 崔世藩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迅速做出一个符合惯例的处理决定: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账目保管,涉及多年积弊与客观条件,不是三言两语能厘清,拳脚相加,也确实有失体统。” 他看向两人,吩咐道:“你们两个,都先回去,处理自己的公务。” “此事,待老夫与其他几位阁老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说着,崔世藩便伸手,想要将桌上的账本收起来,准备暂时封存,留待内阁决策。 然而,就在即将碰到账本封皮之时。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却抢先一步,按在了账本之上。 崔世藩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沿着手臂向上,最终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顾承鄞。 此刻微微俯身,一手按着账册,目光毫不避讳地与崔世藩对视,没有丝毫的敬畏与退缩之意。 “崔阁老。” “晚辈初来乍到,对朝廷的诸多规矩,都不太了解。” “所以想请教崔阁老,像这样需要内阁商议的事情,通常需要多久,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结果?” 第87章 见令 崔世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久居高位,已经多少年没有人敢用这种近乎质问的语气,如此直接地向他提问了。 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一个新晋侯爵,论爵位、资历、官阶,都远在他之下! 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崔世藩坐直身体,背脊挺得笔直。 威严的气场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声音也变得冰冷,带着明显的呵斥意味: “顾承鄞,你不过是区区侯爵,小小的内务府主事。” “老夫乃陛下钦封安国公,内阁次辅,位列超品,你是要以下犯上吗?!” 用爵位和身份来压人,是最直接,也最常用的手段。 然而,顾承鄞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呵斥一般。 依旧按着账本,摇了摇头,不卑不亢道: “崔阁老,您是礼部出身,礼仪这方面没人比您更懂。” “晚辈又岂敢有半分不敬,更没有以下犯上之心。” 顾承鄞稍稍停顿,话锋突然一转,义正言辞道: “只是,晚辈这并肩侯的爵位,乃是殿下亲封!” “殿下信重于我,更将重任托付,我顾承鄞,自当为殿下分忧,呕心沥血,不敢有丝毫懈怠拖延!”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提高,同时,空着的另一只手,探入怀中! 下一秒,一枚造型古朴的令牌,重重拍在书案之上。 “嘭!” 清脆而沉重的声响,在内阁值房内回荡。 令牌非金非玉,呈暗沉的玄黑色,背面浮雕着栩栩如生的玄鸟展翅,环绕着一个古朴的‘曌’字。 储君令! 见令,如洛曌亲临! 崔世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所有的怒火,以及用来拖延或压制的言辞,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方才还能以身份强压,可在这块代表着储君权威的令牌前,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 身份再大,能大得过未来的女帝吗? 不能。 顾承鄞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下的时间,只有十天。” “在十天之内,必须对户部的账目有一个清晰的结论。” “如今查账本就不顺,内阁再商议上几天,来回扯皮,拖延时日。” 顾承鄞身体前倾,逼近崔世藩,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储君宫上下,还要不要做事了?这国库空虚,还要不要填补了?” “还是说,本侯即刻回禀,请殿下移驾,亲自来这内阁值房。” “等着你们慢慢商议出一个结果来?” 殿下亲自来内阁等结果?!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崔世藩头皮发麻! 要真让殿下亲自来到内阁,坐在旁边等着他们商议。 那就不再是户部账目的问题,而是视为挑衅储君权威的政治事件了! 到时必然会引来洛皇亲自问罪。 这后果,绝不是他崔世藩,乃至整个内阁能够承担的! 崔世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看着桌上那块沉甸甸的储君令,又看了看顾承鄞的冷硬面孔,最后瞥了一眼旁边捂着眼睛,却也在偷偷观察的上官垣... 他知道,想要暂时搁置的打算,已经彻底破产了。 这个顾承鄞,根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拖延与敷衍。 继续僵持,只会让事情滑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崔世藩缓缓吸了一口气,转向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内阁属官,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立刻去请萧阁老,胡阁老,袁阁老,速来内阁议事!” “就说...涉及储君督办之紧要事宜,需即刻会商定夺,刻不容缓!” “是!阁老!” 属官早就被方才的冲突吓得心惊胆战,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 脚步不敢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值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回响。 安排完,崔世藩这才重新看向顾承鄞,平铺直叙地问道: “顾侯,如此安排,可还满意?” 顾承鄞见目的已达到,脸上的强势如同春雪消融,瞬间化为春风拂面般的和煦笑容。 干净利落地收回按在账本上的手,对着崔世藩拱手一礼,姿态恭敬,语气诚恳: “崔阁老言重了,晚辈岂敢有满意之说?阁老处事公允,雷厉风行,晚辈佩服。” “这也是奉命行事,为殿下分忧,心系国事,难免急切了些。” “若有言辞冒犯、行事唐突之处,还望崔阁老海涵,体谅晚辈这一片为君分忧的赤诚之心。” 这番话,既给了台阶,又再次强调了自身行为的正当性,还顺便表了波忠心。 听得崔世藩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年轻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言语更是滑不溜手,软硬兼施,难缠的很。 “呵。” 崔世藩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不再言语。 他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看似在平复心绪,实则眼底深处,有精光如电般急闪而过。 顾承鄞见状,也不再多说,从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值房内,气氛凝重而紧绷,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没过多久,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再次从外面传来。 方才那名属官去而复返,脚步比离开时更快,神色也更加紧张。 小跑着来到崔世藩身侧,俯身凑到耳边,快速禀报了几句。 等属官汇报完,崔世藩抬起头,目光看向顾承鄞,开口示意道: “三位阁老随后便到,此处值房狭小,不便议事,请两位移步内阁议事堂。” 最后那个请字,说得干巴巴的,毫无诚意,更像是程序性的通知。 顾承鄞对此毫不在意,闻言率先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有劳崔阁老安排。” 回了一句后,便在属官的引导下,迈步朝值房外走去。 崔世藩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沉了沉,也起身跟了上去。 上官垣犹豫了一下,捂着眼睛,紧紧跟在后头。 穿过一条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名臣画像的长廊。 很快便来到一处门户更加厚重的殿宇前。 第88章 议事堂 门上悬挂着议事堂的匾额,字迹古朴,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属官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股沉淀了无数机密决策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承鄞迈步入内,目光迅速扫过厅内陈设。 议事堂并不算特别宽敞,但极高,给人一种深邃空旷之感。 最显眼的,是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的方形长桌。 桌面光可鉴人,纹路如云似水,透着岁月的厚重。 围绕着这张方桌,却只有四把同样材质的高背官帽椅。 除了这四把主椅,在方桌两侧稍远一些的位置,还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书案。 上面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和空白卷宗,显然是留给负责记录会议内容的书吏使用。 整个布局,简洁、肃穆,等级分明。 而四把主椅,显然就是留给四位内阁阁老的专属座位。 顾承鄞的目光在那四把空置的主椅上略一停留,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等身后崔世藩的指引或安排,径直迈步,走到了方桌主位的位置之前。 然后,在崔世藩、上官垣以及刚刚进门的几位书吏惊愕的目光注视下。 大大方方地一撩衣袍下摆,坦然自若地坐了下去! 内阁主位。 一个侯爵,竟然直接坐在了内阁议事堂的主位上。 然而,就在顾承鄞落座的瞬间,同时将手里的储君令,轻轻地放在面前的桌面上。 位置,恰好就在他正前方的中央。 金光流转,玄鸟振翅欲飞,曌字熠熠生辉。 储君令的存在,压制了一切不满与质疑。 见令,如洛曌亲临,储君坐在主位,有何不可? 顾承鄞此刻代表的,就是洛曌的意志与权威。 他坐主位,不是僭越,而是昭示 今日之事,储君意志高于一切,内阁,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崔世藩随后进来,一眼就看到已经端坐主位,面前摆着储君令的顾承鄞。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瞳孔收缩,眼中闪过清晰的愠怒与无奈。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那块储君令,所有的话又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扫了顾承鄞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外,然后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了主位右侧的位置坐了下来。 用沉默和选择,默认了顾承鄞以储君令占据主位的既成事实。 坐下后,崔世藩向侍立在门口的一名属官,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属官心领神会,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便带着两名小吏,搬来了两把同样材质的高背官帽椅,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方桌旁空着的两个位置。 这样一来,加上原有的四把椅子,便再无空位,六把椅子正好占满。 上官垣站在门口,看着这阵势,眼珠转了转,很快就有了计较。 迈步上前,径直走到主位正对面的那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样一来,他就和顾承鄞形成了面对面的对峙格局,倒也符合他们俩今日的身份。 就在座位刚刚调整完毕,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韵律与分量。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议事堂门口。 为首的,是一位身形佝偻、步履略显蹒跚、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睿智光芒的耄耋老人,正是出身吏部,资历最老,如今的内阁首辅:萧嵩。 紧随其后的老者,看起来一团和气,眼神却时不时闪烁着精光,便是曾担任过九郡郡守,最终以神都郡守的身份入阁的胡阁老:胡居正。 最后一位,行走间龙行虎步,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则是都察院出身,以作风强硬闻名的袁阁老:袁正清。 三位阁老联袂而至,当踏进议事厅,看到厅内情形时,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不由得同时愣了一下。 并肩侯顾承鄞坐在主位之上。 面前,赫然摆放着那块他们绝不会认错的储君令。 崔世藩坐在主位右首,脸色沉凝。 主位对面,则坐着捂着右眼的上官垣。 座位被临时增加,形成了六人对坐的格局。 这场景,处处透着诡异与不寻常。 顾承鄞在户部跟上官垣的冲突,作为阁老的他们自然也收到了消息,所以在来之前就已经有了预期。 但现在的场景,还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三位阁老没有对座位安排提出任何异议。 也没有寒暄,只是依照年资和惯例,萧嵩坐在了主位左首,胡居正坐在了左二,袁正清则坐在了崔世藩下首右二的位置。 侍立的书吏早已在两侧的书案后屏息凝神,准备好了记录。 当最后一位袁阁老缓缓落座,调整了坐姿后。 崔世藩作为当值阁老和此次会议的召集人,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缓而有力: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内阁紧急议事,开始。” 崔世藩宣布开始后,议事堂内并未响起激烈的辩论。 相反,一种诡异的寂静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萧阁老半阖着眼皮,呼吸悠长,就跟睡着了一样。 他年纪最大,资历最老,早就过了锐意进取的年纪,除非涉及根本性的朝纲大事,否则极少明确表态。 胡阁老则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神在顾承鄞以及那块储君令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品味着什么,就是不先开口。 只有崔世藩和坐在他下首的袁阁老,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袁正清是原都察院都察史,以铁面无私闻名,对于律法、程序和原则性问题,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 短暂的沉默后,崔世藩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当值阁老,这个会也是他叫人来开的,那也只能他来开口了。 思索片刻后,崔世藩决定先定个性: “这件事,并肩侯年轻有为,锐气方刚,殿下信重,更是委以重任。” “心急国事,行事...稍显急切冲动,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第89章 硬刚朝野 他先给了顾承鄞一个台阶,承认其动机是好的,只是方式欠妥。 “更何况。”崔世藩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陛下在早朝之上,确曾明谕,给予殿下...嗯,十日之限。” “以查清相关事宜,时间紧迫,压力巨大,并肩侯身负其责,焦虑之下,做出些非常之举,虽有不妥,倒也情有可原。” 崔世藩语气稍顿,神情变得严肃:“但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在户部衙门这等朝廷重地。” “与尚书发生肢体冲突,乃至拳脚相向,终究是极为不妥,有失朝廷体统,更与二位的身份不符。” 他看向顾承鄞和上官垣,目光锐利:“互殴,尤其是一位侯爵与一部尚书之间的互殴,传扬出去,朝廷颜面何存?百官如何看待?天下百姓又会如何议论?” 崔世藩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将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将冲突性质定性为有失体统的互殴。 铺垫完毕,崔世藩提出了他的初步解决方案,语气带着一种居中调解的意味: “此事,说到底,也是因公事而起的一场误会与冲动。” “二位都是我大洛的栋梁之材,如今国事维艰,正需上下齐心,同舟共济之时,实在不宜因一时意气,伤了和气,也耽误了正事。” 他目光扫过萧嵩、胡居正、袁正清,最后回到顾承鄞和上官垣身上,声音放缓,劝导道: “依我看,两位不如就卖我与在座几位阁老一个薄面。” “暂且搁置争议,就此握手言和,各自约束,不再扩大事态,至于查账之事...” 崔世藩看向顾承鄞,意思很明显,具体的专业问题,户部与储君宫可以协调解决,不要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僵持。 这个提议,是典型的老成持重之策。 先平息表面冲突,将激烈的矛盾暂时冷冻,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恶化,造成无法挽回的政治影响。 至于核心的账目缺失难题,则留待私下,以更缓和的方式去沟通解决。 这是维护朝廷表面稳定与体面的最稳妥做法。 如果顾承鄞只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年轻官员,此刻就该顺势下坡。 给几位阁老面子,先了结斗殴这场风波,再私下解决查账之事。 然而,顾承鄞并不是。 听到崔世藩的提议,顾承鄞只是礼貌性的笑了笑。 “崔阁老所言,句句在理,晚辈受益匪浅。” “您与几位阁老德高望重,亲自出面调解,这个面子,自然是要给的。” “晚辈并不是个不讲道理,一味胡搅蛮缠的人,今日冲突,无论缘由如何,方式确实不妥。” “只要能解决账目问题,让殿下查账之事顺利推进,别说握手言和...” 顾承鄞看向坐在对面的上官垣,语气诚恳且真挚道: “就是让晚辈向尚书大人当场道歉,并择日备下厚礼,登门请罪,也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不仅漂亮,姿态也放得很低,俨然一副愿意认错的模样。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让步时。 顾承鄞的手指,轻轻点在面前的那块储君令上。 指尖与令牌接触,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但是,诸位阁老,有一点,晚辈必须说清楚,这件事情,不是晚辈的私事,更不是寻常的公务纠纷!”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座每一位阁老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是殿下,在早朝之上,在陛下与满朝文武面前,亲口立下的承诺。” “是查清国库收支、厘清积弊的要务!” “是关乎殿下储君威仪,更关乎陛下期许的天大之事!” 顾承鄞直接将事情的定性,拔高到了储君威仪和洛皇期许的层面。 “只要账目问题能够解决,查证工作能够继续,怎么道歉都可以。” “可要是...”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眼神中也透出一股不惜鱼死网破的狠劲: “问题解决不了,账目缺失依旧,查账工作无法顺利进行。” “致使殿下丢了颜面,还要担一个办事不力之名...” 顾承鄞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脸色各异的几位阁老,斩钉截铁: “那本侯身为殿下之臣,绝不会坐以待毙,届时,别说是您几位的面子...” “就是闹到陛下驾前!本侯照样据理力争,必为殿下讨一个公道!” “除非...” 最后两个字,顾承鄞说得极慢,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陛下亲自下旨,言明国库之事不必再查。” “否则,只要一日没有解决,本侯便一日不会懈怠。” “也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拖延塞责,影响殿下大事!” 这番话,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先是给了阁老们极大的面子,然后亮出了最硬的底线。 这是储君立下的军令状,关乎储君的脸面和威仪。 除非洛皇亲口叫停,否则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内阁的面子?在储君的大事面前,还不够看。 而且这不是私人恩怨,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小事,而是一场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 目标明确,态度坚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要么解决问题,大家和和气气,要么,他就掀桌子,直接捅到洛皇和天下人面前,看看最后是谁下不来台。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 一直笑眯眯的胡阁老,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开始真正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朝廷上下都知道,长公主殿下冷傲孤绝,除了性子使然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没有一个能够替她出头,硬刚朝野的狠人。 但现在,很显然,这个人出现了。 这种将储君意志高举过头,毫不畏惧内阁权威,甚至隐隐有以储君压内阁之势的做派。 在他多年的宦海生涯中,也极为罕见,不仅胆子大,而且很懂得如何在规则范围内利用手里的牌。 半阖着眼的萧嵩,眼皮也微微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迅速隐去,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崔世藩的脸色则变得更加阴沉。 第90章 有圣谕 顾承鄞的这番话,等于彻底堵死了他试图和稀泥的退路。 要么立刻解决账目缺失问题,要么就准备迎接一场直达天听的政治风暴。 这让他感到无比棘手,而且其他几位阁老还沉默不语。 崔世藩知道只能调整策略了,随即将目光转向这场风波的另一方。 “上官尚书。” 崔世藩用上了正式的官称:“方才并肩侯所言,你也听到了,此事既已摆到内阁,关乎殿下要务,你有何要说?” 他将皮球踢给了上官垣,既是给上官垣申辩的机会,也是想听听户部对此事的正式说法,看看能否从中找到化解僵局的突破口。 上官垣早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就等着这个机会。 听到崔世藩问话,他立刻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拍桌子。 另一只手依旧捂着乌青的右眼,愤懑的控诉道: “萧阁老!崔阁老!胡阁老!袁阁老!几位阁老都在此,正好为我评评理!” 他指着顾承鄞,手指都在发抖:“我认为他顾承鄞!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借题发挥!仗着殿下信重,无法无天!” 一连串的贬义词砸出来,宣泄着他的愤怒。 “是!户部是有些陈年旧账,因为库房条件所限,存放年久,确实有些附件缺失,纸张破损!” “但这怎么了?!这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罪不可恕的大罪吗?!” “那些旧账,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时过境迁,人员更迭,当年经手的人都可能不在了。” “相关的凭据票据,也可能早已散佚损毁!现在让我上哪去给他找完整的数据?!这现实吗?!” “哦!照他这么说,是不是只要一天找不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我们整个户部,上下几百号人,就一天不能干正事了?!” “就都得放下手头所有紧要的公务,两都一十三郡的钱粮赋税都不用管了,全去给他翻那些发霉的旧纸堆?!” “这简直就是乱来!胡闹!” 最后,上官垣抛出自己认为最有力的反驳点,语气带着委屈和不平: “几位阁老明鉴!我们户部,今年的账目!历年的核心收支汇总!那都是本本齐全,条理清晰,随时可供核查的!” “今年的正事都忙不过来,怎么就非要死抓着那些年代久远,难免有些瑕疵的旧账不放呢?!” “这不是舍本逐末,故意找茬么?!” 崔世藩浸淫朝堂数十年,瞬间便听出了上官垣话术中的核心。 转移焦点,避重就轻。 旧账有缺是客观事实,但这并不直接等同于账目内容本身有问题。 这样一来,即便内阁最终认定户部在保管上存在疏失,需要问责。 但跟账目不清,涉嫌贪墨的大罪比起来,保管不力就要轻的多,最多是罚俸、申饬、责令整改。 这老狐狸,甩锅甩得干净利落,还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受害者的外衣。 然而,问题在于,顾承鄞就不是来追究保管不力这个次要责任的。 上官垣的辩解,看似有理,实则完全绕开了顾承鄞的核心诉求。 只是在一个次要问题上纠缠不清。 顾承鄞怎么可能会接受这种避实就虚的解释? 双方的论点就如同两条平行线,看似在争论同一件事,实际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崔世藩看得分明,心中愈发烦躁。 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萧嵩。 “萧阁老。” 崔世藩斟酌着词句,试探道:“依您看,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好?” 他需要萧嵩这位内阁首辅的意见,哪怕只是提供一个思路,也能缓解不少。 听到崔世藩的询问,一直半阖着眼,仿佛神游天外的萧嵩,这才缓缓睁开了一条眼缝。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精光,仿佛早已看透这场争执的本质。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顾承鄞面前的储君令上停留了一瞬。 又缓缓扫过上官垣捂着的乌青眼眶,最后才落到崔世藩脸上。 “这件事啊...” “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也不算。” “只有陛下,说了才算。” 说完这短短几句话,萧嵩便再次阖上了眼皮,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然而,这几句话,却让在场的众人都陷入沉思。 只有陛下说了才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暗示此事已经超出内阁的范围,必须由陛下亲自圣裁? 还是说,萧嵩看出此事难以善了,干脆把皮球踢给洛皇,让最高决策者来承担责任和可能的后果? 崔世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直达天听。 这意味着内阁的主动权将大大削弱,也意味着事情将彻底公开化,再无回旋余地。 这与最初试图和稀泥的设想背道而驰。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对顾承鄞这种油盐不进,还高举储君大旗的人。 以及上官垣避实就虚的辩解,内阁常规的手段,确实已经失灵了。 难道,真的要惊动陛下? 就在议事堂陷入一种更加深沉的寂静时。 “笃、笃、笃。”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门外走廊传来。 堂内众人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一名内阁属官率先冲了进来,急声快速禀告道: “启、启禀诸位大人...吕公公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绯红色的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议事厅门口。 吕方。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绯红蟒袍,面白无须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但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将一股属于皇权的威压,带入这间气氛本就凝重的议事堂。 吕方缓步踏入厅内,目光先是在顾承鄞以及储君令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扫过在座的几位阁老,最后落在上官垣身上,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站定,面对着众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 “有圣谕。”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 “哗啦” 除了顾承鄞,三位阁老都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第91章 留步 就连一直‘昏睡’的萧嵩,眼皮也再次掀开,挣扎要从座位上起身。 直到此时,顾承鄞才起身垂手而立,面色肃然。 上官垣更是一骨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捂眼睛了,连忙整了整衣袍,躬身垂首。 吕方目光落在动作明显吃力的萧嵩身上,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加深了些许,语气柔和道: “萧阁老,陛下特意吩咐了,您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聆听口谕,坐着就好,不必起身行礼。” “陛下体恤老臣,您老莫要推辞。” 萧嵩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微微颔首,没有再坚持。 重新缓缓坐直了身体,保持着恭听的姿态:“老臣...谢陛下隆恩。” 吕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扫过肃立的众人,脸上笑容敛去。 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谕: “陛下口谕:” 所有人,包括坐着的萧嵩,都深深低下头,屏息凝神。 “听闻户部之事,朕心甚怒。” 开篇便是定调,洛皇生气了。 “一个尚书,一个并肩侯,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厮打!成何体统?” 第二句直接点明了事件的性质:有伤体统,这是对两人行为的共同否定。 “但。” 吕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此事起因,终究是户部办事不力,耽搁了曌儿的正事。” 洛皇确认了冲突的起因在于户部。 这也是对顾承鄞部分诉求的认可,也点明了事情的根源。 “并肩侯顾承鄞,年轻气盛,护主心切,见要务受阻,心急之下,言行失当,虽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四个字,算是给了顾承鄞一个相当宽容的评价,将其行为动机归结于心急公务,而非简单的嚣张跋扈。 “但,也不可不罚!” 赏罚分明,帝王之道。 有肯定,就必须有惩戒。 吕方继续宣读: “责令户部尚书上官垣,即刻停职,回家自省!” “无朕之明令,不得出府,亦不得干预户部任何事务,户部一切大小事宜,暂由左侍郎全权署理。” 停职,禁足。 对上官垣的处罚,可以说是极其严厉,等于暂时将其从权力核心圈子里踢了出去。 上官垣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肩膀颤抖。 “并肩侯顾承鄞,以下犯上,目无尊长,言行失检,责令罚俸一年,并即刻做出深刻检讨!” 吕方紧接着补充道:“嗯,这检讨书,就不必呈送御前了,交由曌儿过目即可。” 最后,吕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决断的意味: “着都察院协同刑部,礼部,即刻介入户部,清查账目保管疏失之责,处理相关失职人员!” “限期之内,必须将问题改正,不得延误。” 都察院,刑部,礼部,三部联合介入。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洛皇没有纠结于扯皮,而是直接跳过定性。 以保管疏失为由,动用了大洛最高的监察和司法力量,强行介入户部,并限期整改。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吕方微微颔首,表示口谕传达完毕。 议事厅堂,一片死寂。 洛皇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立场鲜明。 崔世藩等人心中五味杂陈。 上官垣更是‘面如死灰’,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只有顾承鄞,缓缓抬起头,对着吕方,也对着皇宫的方向,郑重地躬身行礼: “臣,顾承鄞,领旨谢恩。” “定当谨遵陛下圣谕,深刻反省,协助殿下尽快理清账目,不负圣望。” 吕方看着顾承鄞,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再次浮现,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说什么,转身,迈着与来时同样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议事堂。 等吕方一走,议事堂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卸去大半。 胡居正阁老与袁正清阁老几乎同时转身。 胡居正阁老抚了抚胡须,对萧嵩和崔世藩拱了拱手道:“既然圣谕已下,我还有数件紧要公务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袁正清阁老亦点头附和:“我也有要事耽搁不得,萧阁老、崔阁老,告辞。” 两位阁老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逗留之意。 紧随其后离开的,是脸色阴沉如水的上官垣。 走之前还不忘狠狠的瞪向顾承鄞,目光中的‘怨毒’与‘不甘’几乎要喷薄而出。 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靴子踩在地面上,还故意发出沉闷的声响,泄露他内心的愤懑。 记录议事的书吏见大人们纷纷离场,也迅速收拾好笔墨纸砚,垂首敛目,鱼贯退出。 转眼间,方才还唇枪舌剑的议事堂,便只剩下了三人。 空旷的大堂显得更加肃穆,高高的穹顶投下威严的影子。 顾承鄞整了整身上的常服,上前一步,对着两位阁老行礼告辞: “圣谕已下,此事盖定。” “晚辈言辞若有冲撞之处,实属情非得已,还望两位阁老海涵。” “既然事了,晚辈这就回去禀报殿下,告辞。” 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并肩侯留步。” 一个声音响起,是崔世藩。 顾承鄞脚步一顿,回身望去,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崔世藩脸上早已不见方才的肃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颇为和睦甚至带着欣赏的笑容。 他本就生得面庞方正,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此刻笑起来,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更显长辈风范。 “顾侯...” 崔世藩换了更显亲近的称呼,语气赞叹道:“年轻有为,胆识过人,更难得的是对殿下忠心耿耿。” “虽有不少波澜,却也让我等见识了年轻人的风采。” “殿下亲封并肩,又委以重任,这并肩侯之名,可谓实至名归,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番赞誉来得突兀,让顾承鄞不禁警惕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欠身:“崔阁老过奖了,晚辈愧不敢当,唯尽心竭力,以报君恩而已。” 崔世藩仿佛没看到顾承鄞眼中的戒备,抚须笑道:“顾侯不必过谦,说来也巧,今夜老夫府中恰有一场晚宴,算不得什么正经筵席。” 第92章 感兴趣 “不过是些家中小辈,以及神都几位年龄与顾侯相仿的世家子弟聚一聚。” “如今顾侯名满神都,有不少世家贵女可是对你感兴趣的很呢。” “不如让老夫尽一尽地主之谊,为顾侯引见引见。” 顾承鄞眸光微闪,迅速察觉到崔世藩话语中隐含的意图:招揽。 或者至少是初步的拉拢。 他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位始终半阖着眼的萧嵩。 这位萧阁老自始至终都没做出任何反应,就像是真的置身事外一般。 顾承鄞脸上露出受宠若惊般的犹豫,随即化为恭敬的决断。 他再次拱手,语气诚恳: “崔阁老美意,晚辈铭感五内。” “您亲自相邀,又是与神都俊杰相识的良机,晚辈岂有推辞之理? “待晚辈向殿下禀明之后,定当整理仪容,前往贵府叨扰。” “只是...” 顾承鄞略作停顿,眼中流露出一丝腼腆:“晚辈出身微末,见识浅薄,若有礼仪不周之处,还望崔阁老多多提点。” 看到顾承鄞答应,崔世藩脸上笑意更深,显得愈发满意。 他摆了摆手,宽和道:“顾侯太自谦了,什么礼仪不周,不过是一场家宴,随意就好。” “老夫那些子侄辈,也都是跳脱性子,顾侯去了便知,不必拘束。” 说着,崔世藩还拉近了距离,凑到顾承鄞跟前。 压低了声音,说道: “殿下清查账目,此事关乎国计,亦关乎储君威信与朝廷体面,萧阁老与老夫...” 崔世藩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萧嵩:“身为内阁阁老,又岂能真的坐视不管,令殿下为难?” 他微微前倾,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顾侯只要来,老夫定让你满意而归。” “些许障碍,总归是能想办法挪开的,只要大家心在一处,力使一处,这朝廷上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番话,几乎已是赤裸裸的许诺和交易了。 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 只要顾承鄞愿意靠拢,愿意代表洛曌与他们达成某种默契,那么接下来,遇到的任何阻力都会有人清理。 顾承鄞眼神微凝,仿佛在仔细咀嚼崔世藩话语中的深意。 他没有做出任何保证,只是再次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 “崔阁老的好意,晚辈感激不尽。” 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更没有对崔世藩的许诺做出任何回应。 只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将感激二字咬得清晰。 崔世藩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顾承鄞话里的保留与谨慎。 但他并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反应。 “好,好。” 崔世藩笑着拍了拍顾承鄞的手臂:“那老夫就在府中,静候佳音了。” “晚辈告辞。” 顾承鄞不再多言,后退两步,转身,步履平稳地向议事堂外走去。 ...... 暮色四合,将巍峨的神都轮廓逐渐晕染成一片深青色的剪影。 储君宫文理殿二楼。 灯火早已燃起,驱散了渐渐浓重的夜色,却驱不散凝神静思的气息。 洛曌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墨玉簪挽起的青丝一丝不苟。 上官云缨与顾小狸,并坐稍小的书案后,埋首于堆积的文书之中,笔走如飞,沙沙声不绝于耳。 不多时,顾承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的常服稍显风尘,步履未停,朝着高台直去。 听到脚步声,洛曌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狼毫在砚台上轻轻一掭。 视线依旧落在字里行间,口中飘出一句:“回来了。” 顾承鄞的目光快速扫过身侧,顾小狸正乖巧地坐在上官云缨身旁,面前堆着不少显然是整理过的旧账。 感受到顾承鄞的视线,顾小狸抬起头,那双猫儿般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安心,对着他眨了眨眼,随即又迅速埋下头。 上官云缨也抬起头,对上顾承鄞的目光,眼中带着询问与关切。 顾承鄞微微颔首,示意无碍。 “嗯。” 顾承鄞应了一声,站立在洛曌身侧。 洛曌这才放下笔,身体后靠,倚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但没有看顾承鄞。 “父皇的口谕,孤收到了,那份检讨,不用写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来。” 几句话,轻描淡写。 顾承鄞略一沉吟,开口道:“殿下,崔世藩,邀臣今夜过府赴宴。” “崔世藩?” 洛曌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眸。 凤眸在灯火映照下,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深邃而冰冷。 “他想招揽你?” 语气是疑问,却带着八分的肯定。 “应该是。” 顾承鄞点头,将崔世藩当时的许诺,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末了道:“这言下之意,显然是只要臣肯去,关于国库空虚之事。” “他跟萧嵩背后的世家,可以解决,但具体是怎么解决,就只有去了才知道。” 洛曌静静地听着,直到顾承鄞话音落下,她才点了点头:“嗯,这样也好。” “你如今风头正劲,崔世藩将目光放在你身上,探探虚实,拉拉关系,都在情理之中。” “只要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那文理殿这边...” 洛曌抬眼,目光扫过埋头疾书的顾小狸和上官云缨:“就会更安全。” “臣明白。” 顾承鄞沉声应道。 洛曌嗯了一声,伸手去拿笔,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停住,问道:“崔世藩所说的赴宴,是什么宴?是他单独邀你,还是...?” “崔世藩说是家宴。” 顾承鄞如实回答:“但言语间有说,除了崔家子侄,还有神都几位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 当顾承鄞说出世家子弟时,洛曌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听到后面的话时,洛曌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有一丝极其幽微的冷光滑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还提到,有不少世家贵女对臣很感兴趣,他只是尽地主之谊,为臣引见。” 世家贵女四个字入耳,洛曌面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反应,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词汇。 然而在心底,却是不由自主地冷哼一声。 第93章 崔府 掩在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是语气平淡地嘱咐道: “嗯,这些所谓的世家贵女,你多加小心。” “世家之中,除了嫡系子弟,其它都不过是用来笼络人心的工具罢了。” “席间应对,需得留心,别轻易上了套,许下什么不该许的,或是让人拿了什么话柄。” 这话说得直白且冷酷,剥开了世家交际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内里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顾承鄞闻言,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拱手道:“殿下放心,臣心中有数。” 看到顾承鄞神情清明,并无半分跃跃欲试的迹象。 洛曌心底的不豫这才散去。 她点了点头,简洁道:“去吧。” “臣告退。” 顾承鄞躬身行礼,转身就走。 迈步离开了灯火通明的文理殿。 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来到储君宫门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候。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宫墙,吹动顾承鄞的衣摆。 天际最后一丝霞光彻底隐没,深蓝色的夜幕上,开始点缀起疏朗的星子。 神都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与白日庄严迥异的的轮廓。 顾承鄞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辕旁,抬头望了一眼逐渐被灯火点亮的巍峨皇城。 又看向崔府所在的,位于神都勋贵聚集区的方向。 那里灯烛辉煌,丝竹之声隐约可闻,是另一番权力与繁华交织的景象。 “去崔府。” 顾承鄞收回目光,撩袍登上马车,声音平淡地吩咐道。 “是,侯爷。” 车夫应了一声,轻抖缰绳。 马车平稳地启动,碾过宫门前平整的青石板路,向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勋贵区驶去。 车厢内,顾承鄞闭目养神,体内真气自然而然地缓缓流转。 脑海中,则快速回顾着已知的崔氏家族信息、可能出席宴会的世家子弟背景,以及洛曌最后的提醒。 崔府门前,灯火通明。 两座高大的石狮披着柔和的绢灯光晕,朱漆大门敞开,仆从肃立两旁,气派非凡。 顾承鄞的马车刚刚停稳,甚至车轮的滚动声尚未完全平息,一名穿着体面绸衫的中年管家便已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顾侯爷!您可算来了!小的崔福,奉老爷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尺度拿捏得刚好。 顾承鄞撩开车帘,缓步下车。 他换了一身更加正式的玄色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 虽依旧低调,但在崔府辉煌的门灯映照下,衬得身姿挺拔,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更显棱角分明。 顾承鄞目光一扫,发现除了管家崔福,还有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一身湖蓝色绣银线竹纹的苏绸长衫。 腰间悬着美玉香囊,手持一柄象牙骨扇,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贵风度。 见顾承鄞目光落来,那年轻公子没等管家介绍,便上前一步,潇洒地合拢折扇,双手抱拳,声音清朗:“在下崔子庭,在家中行二。” “久仰顾侯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丰神俊朗,更胜传闻,家父特命子庭在此恭迎大驾,顾侯爷,请。” 崔子庭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将客套话说得自然真诚,仿佛发自肺腑,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交际手腕。 顾承鄞心中立刻对这位崔府二少爷有了初步印象:典型的世家子弟,外表光鲜,善于应酬。 应该是崔世藩用来对外交际,展示家族风采的门面之一。 他同样客气地拱手还礼,语气谦和: “崔公子过誉了,本侯微末之功,侥幸得殿下抬爱,岂敢当大名二字?” “倒是公子芝兰玉树,气宇轩昂,一看便是人中龙凤,让本侯好生羡慕。” “没想到崔阁老如此客气,竟让公子亲自相迎,倒让在下有些惶恐了。” 顾承鄞略微停顿,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今日在内阁,言语之间或有冲撞阁老之处,本侯一直心中不安。” “等会儿见了崔阁老,定当先行赔罪,自罚三杯,聊表歉意。” 崔子庭见顾承鄞态度如此谦逊客气,眼中瞬间掠过一丝诧异。 “顾侯言重了!” 崔子庭笑容更盛,侧身引路:“家父常说,朝堂议事,各抒己见乃是为国尽忠,又哪来的冲撞之说?” “顾侯为殿下据理力争,正是忠臣本分,家父私下里还夸赞顾侯有胆有识呢!” 两人一边客套寒暄,一边在崔福的引领下,踏入崔府大门。 一入府门,顾承鄞眼前豁然开朗,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为崔府的气阔暗自惊叹。 果然是累世公卿,当朝阁老的府邸,其底蕴气派,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比。 迎面就是一道巨大的汉白玉影壁,浮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绕过影壁,眼前是一条可容数辆马车并行的宽阔青石主道,道旁古木参天,皆是名贵品种,枝叶在精心布置的廊灯照耀下,投下婆娑光影。 道边引活水为溪,潺潺流淌,上架小巧石桥,桥栏雕琢精美。 远处可见假山堆叠,怪石嶙峋,其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飞檐翘角,灯火点缀,恍如仙境。 更引人注目的是,整个崔府好像过节一般,处处张灯结彩。 廊檐下挂着样式精美的绢丝灯笼,树上缠绕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灯串,就连道旁的溪流中也漂浮着点点荷花灯,随波荡漾。 丝竹乐声隐隐从府邸深处传来,空气中飘散着酒香、花香以及上等熏香的馥郁气息。 仆役侍女们穿着统一的崭新服饰,步履轻快,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恭敬的笑容。 这哪里像是寻常家宴? 明明就是一场盛大庆典的架势! 崔子庭走在顾承鄞身侧,用折扇虚指四周,语气轻快道: “顾侯觉得景致如何?家父得知您肯赏光赴宴,甚是高兴,当即吩咐下来,定要好好准备,绝不能怠慢了您。” “说起来,府里也是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这些布置,可还入得了顾侯的眼?” 第94章 世家贵女 顾承鄞看着这极尽奢华,用心良苦的一幕。 心里也不由得感叹世家大族在这方面是真的会做人。 白天他还在跟崔世藩互呛,晚上就摆出这样的排场,要不说人家能延绵千年呢。 这扑面而来的重视与诚意,但凡心志稍不坚定,或是虚荣心重些的,怕是立刻就要公若不弃了。 这一手先声夺人,实在是玩得漂亮。 顾承鄞连连摆手,很是谦虚的说道: “崔公子说哪里话!贵府亭台楼阁,巧夺天工,山水意境,深远幽静,本侯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只是本侯不过是个小小的侯爵,蒙殿下错爱,侥幸得封,如何当得起贵府这般盛情?” 崔子庭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添了几分亲近,唰地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动,不以为然地道:“顾侯,话不能这么说,您可不是什么小小的侯爵。” “您乃殿下亲旨特封的并肩侯!这并肩二字,分量何其之重?” “试问当今神都,年轻一辈,谁有您这般恩宠隆厚,前途远大?” 崔子庭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便是上官家那位视若珍宝的独女,在殿下面前,都没有您这般恩宠信重啊。”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 表面是在抬高顾承鄞的身份地位,实际却是在挑拨离间。 而且这个崔子庭提到上官云缨时,语气还有点不太对劲,给人一种很在意的感觉。 顾承鄞心中一动,面上却只作未觉其深意,摇头道:“崔公子太过抬爱了,云缨首席乃是殿下肱骨,多年相伴,岂是在下能比,此话万万不可再提。” 正说话间,前方回廊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嬉笑声,如同珠落玉盘,莺啼燕语。 只见一群身着各色华美裙衫的少女,正语笑嫣然地朝着主厅的方向走去。 她们年龄多在十五六至二十之间,个个容貌姣好,妆容精致。 钗环摇曳,裙裾飘飞,行走间带起阵阵香风,宛如一道移动的靓丽风景。 这群少女显然也注意到走来的顾承鄞和崔子庭,说笑声略微低了下去,不少目光好奇地地投向顾承鄞这个生面孔。 尤其是他帅气的脸庞和挺拔的身姿,在崔府华灯与一群莺莺燕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出。 崔子庭见状,用折扇虚指着那群少女,对顾承鄞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顾侯您看,那些都是今晚应邀前来赴宴的各家贵女。” “皆是尚未婚配的名门之后,自幼研习诗书礼仪,精通琴棋书画,可谓德容言工,大家风范。” 崔子庭顿了顿,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般道:“顾侯年轻有为,正是风流之时。” “这些贵女,仰慕顾侯风采者,可不在少数。” “顾侯若是看中了哪位,或者觉得哪位合眼缘,只管跟子庭说。” 他眨了眨眼,语气轻佻:“子庭虽不才,但这点小事,还是能办妥的,保证今晚您就能得偿所愿。” 崔子庭似乎觉得暗示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以您如今的身份地位。” “哪怕多看上几位,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些贵女,在崔子庭口中,却与一件精美的瓷器,一匹上等的绸缎没有区别。 世家大族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这种对个体的物化与工具化,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顾承鄞没有再去看那些贵女,只是目光淡淡地扫了崔子庭一眼。 这一眼平静无波,让正说得兴起的崔子庭心头一跳,一时接不上后续的话语。 然后展颜一笑,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崔公子美意,本侯心领了。” “只是今夜赴宴,首要之事乃是拜见崔阁老,当面聆听教诲。” “不知崔阁老此刻在何处?本侯理当先行问候,否则便是失礼了。” “侯爷说的是,是子庭疏忽了。” 崔子庭连忙笑道,重新摆出引路的姿态:“家父此刻正在花厅与几位叔伯闲话,顾侯这边请。”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将那群世家贵女的笑语莺声抛在身后。 崔府花厅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此厅是崔府宴客主厅之一,宽敞宏阔,处处透着世家积淀的底蕴与品味。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踏之无声,四壁悬挂着意境高远的名家字画。 巨大的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玉、瓷器、青铜器等雅玩,在灯光下泛着幽静的光泽。 厅中数根合抱粗的朱漆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梁枋上彩绘着淡雅的兰草纹样。 此刻,厅内已聚集了不少人。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可供二十余人围坐的紫檀木雕花大圆桌,尚未布菜,但已摆好了精美的杯碟碗筷。 崔世藩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与三四位年岁相仿的老者坐在靠窗的黄花梨木圈椅上,低声交谈着。 另一边,则是七八位华服锦衣的年轻公子,聚在多宝阁前赏玩古物。 当崔子庭引着顾承鄞踏入花厅门槛,特意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热情喊道:“父亲!您快看看,是哪位贵客到了!”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花厅内的低声细语。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聚焦在顾承鄞身上。 身处这诸多目光汇聚的中心,顾承鄞神色自若,步履平稳,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既不显得局促,也不露丝毫倨傲。 崔世藩的反应极快。 几乎在顾承鄞踏入厅内的瞬间,这位内阁阁老便已从圈椅上站起身来。 主动离座迎上,这一步,给足了顾承鄞脸面,也显出礼贤下士的姿态。 “哈哈哈!” 崔世藩发出爽朗的笑声,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几步便走到近前,语气亲切得仿佛对待自家子侄:“这不是我们神都的新星,殿下亲封的并肩侯嘛!” “老夫方才还与几位老友念叨着,说顾侯年少有为,必是守时之人。” “果然这就到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顾承鄞脸上的笑容也在这一瞬间绽放得无比灿烂真挚。 第95章 人情世故 快步上前,学着崔世藩的样子,目光在对方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随即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心疼与担忧之色,语气更是充满了真挚的痛心: “崔阁老!您快别这么说!折煞晚辈了!”顾承鄞连连摆手,目光紧紧锁住崔世藩,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这才几个时辰不见?阁老您,这面色是不是又清减了几分?这眼下的倦色...唉!” 顾承鄞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沉痛,甚至带着几分自责: “定是朝政繁巨,阁老您为国事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这才劳累至此!” “晚辈当真是无地自容啊!一想到白日在内阁,晚辈还因些许俗务,言辞急切,扰了阁老清神,更是...唉!” “恨不得此刻便自罚三杯,不,三坛!向阁老赔罪!” 这番话,情真意切,关怀备至。 将崔世藩捧到了一个为国操劳以至于面容清减的忠臣贤相高度。 同时又将白日的冲突轻描淡写地带过,并主动提出了自罚。 饶是崔世藩宦海沉浮数十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听多了阿谀奉承之词。 此刻也被顾承鄞这番吹捧弄得...有那么一点的怔忪和不适。 这小子到底是真心实意觉得我瘦了,还是在用这种方式阴阳怪气我? 崔世藩一时有些拿捏不准。 但无论如何,表面功夫必须做足,且要做得比对方更圆融。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深受感动,却又强自谦抑的复杂神情。 伸出手,扶住激动的顾承鄞,感慨万千地摇头叹道:“顾侯!顾侯言重了!老夫...唉,老夫何德何能,当得起顾侯如此挂怀!” 他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想当年,要不是陛下亲自点将,老夫现在兴许还在乡野教书呢,当然了,这教书育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政坛对于老夫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崔世藩语气转为坚定,挺直了腰板:“既食君禄,便当忠君之事。” “为朝廷,为陛下,为天下黎民,老夫便是再苦再累,都是分内之事,心甘情愿!” “只要朝廷安稳,陛下安康,殿下顺遂,老夫便是瘦成一把骨头,又有何妨?” 一时间,两人紧握双手,四目相对,眼神中都充满了对彼此的深刻理解与由衷敬意。 顾承鄞满脸动容,连连点头:“阁老高义!忠心可昭日月!实乃我辈楷模!晚辈能得阁老教诲,三生有幸啊!” 崔世藩亦是感慨:“顾侯年轻有为,心怀社稷,未来必是朝廷栋梁,老夫能得见英才如此,欣慰不已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彼此抬高。 从国之柱石说到未来希望,从呕心沥血谈到任重道远。 言辞恳切,表情真挚,气氛热烈得仿佛失散多年的知己重逢,又像是传承有序的忘年之交。 这一幕,直接把旁边那群年轻公子哥看得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几个原本对顾承鄞抱有几分轻视或嫉妒的公子,此刻也不由得收起了小心思。 暗自咋舌:难怪人家能封侯爵,得殿下信重,就凭这份功力,自己拍马也赶不上啊! 崔子庭站在一旁,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眼前这一幕再正常不过。 就在这时,他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崔子庭转头,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插着珍珠步摇,面容娇俏,眉眼灵动。 此刻正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惺惺相惜的顾承鄞和崔世藩,小嘴微张,脸上满是惊叹。 正是他的小妹,崔府最小的女儿,崔子鹿。 崔子鹿扯着崔子庭的袖子,眼睛却没离开顾承鄞,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二哥...你以前总说,世家年轻一代都是废物点心,我还没明白为什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叹道:“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跟这位顾侯爷比起来,不说别的,就这脸皮的厚度,那些哥哥们确实都是废物啊!” 崔子庭闻言,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小妹一眼,却也忍不住嘴角微抽。 他低声道:“你懂什么?这叫本事!官场、世家,说话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人情世故。” “你以为父亲为何如此看重他?殿下又为何将第一个侯爵封给了他?就因为他长的帅?幼稚。” 崔子庭目光重新落回顾承鄞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琢磨:“小妹你就学吧,学无止境。” “以前二哥我对这种人还不屑一顾,觉得实力才是根本,但现在我是一句话都不敢漏啊。” “你看父亲和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可能都藏着机锋,别有深意。” 崔子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更加专注地黏在顾承鄞身上,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看似寻常的客套话都拆解分析一遍。 她年纪虽小,但生长在崔家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对权力与人心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那边,顾承鄞与崔世藩的互相倾慕总算告一段落。 崔世藩亲切地拉着顾承鄞的手,转身面向厅内众人,朗声笑道:“诸位,诸位!容老夫为大家介绍一下。” “这位,便是殿下亲封的并肩侯,顾承鄞顾侯爷!” “顾侯年轻有为,智勇双全,更难得的是忠君体国,实乃我大洛年轻一辈之翘楚!” 厅内众人,无论年长年少,此刻都收敛了神色,纷纷露出笑容,或拱手,或点头致意。 顾承鄞亦是团团一揖,笑容温和:“晚辈顾承鄞,见过诸位前辈,见过各位公子。” “承蒙崔阁老厚爱,邀晚辈前来,能与诸位贤达共聚一堂,实乃幸事。” “晚辈初来乍到,见识浅薄,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姿态依旧摆得很低,礼仪周全。 崔世藩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顾承鄞的手背:“顾侯太谦虚了,来,老夫为你引见几位老友,都是朝廷栋梁,亦是你的前辈...” 第96章 成交 崔世藩接下来的引见,虽职位高低有别,却无一例外,都是崔氏直系或旁系的姻亲,且在朝中各有职司。 顾承鄞心知肚明,崔世藩这是在向他展示肌肉,让他看到崔氏的枝繁叶茂,还有在朝堂的深厚根基。 清河崔氏,并非只有他崔世藩,而是一个盘根错节,渗透到各个要害部门的庞大家族网络。 面对这些崔氏中坚,顾承鄞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又是一轮更富专业色彩的互相吹捧。 无论对方提及什么,他都能接上几句看似内行、实则夸赞的评语,既捧高了对方,又不显得过分谄媚。 言辞之熨帖,态度之诚恳,让几位久居官场的崔氏官员,也不禁对这位年轻的并肩侯生出几分懂事知礼的好感来。 这一番引见寒暄下来,晚宴终于正式开始。 巨大的紫檀圆桌上,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山珍海味,水陆毕陈,烹饪之精,摆盘之美,无不彰显着崔府的富贵与品味。 侍女们身着统一的淡雅服饰,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动作娴熟优雅。 作为今晚最重要的客人,顾承鄞被崔世藩亲自安排在自己左侧的位置。 其重视与示好之意,不言而喻。 而其他的年轻一辈,包括崔子庭、崔子鹿以及其他世家子弟,则只能屈居于旁边的侧厅宴席。 虽然同样菜肴丰盛,气氛热闹,但与主厅这边大佬云集的场景相比,终究是差了一层。 透过侧厅与主厅之间并未完全闭合的雕花隔扇,侧厅的世家子弟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主桌上的情景。 看到顾承鄞从容地坐在崔世藩身边,与一众跺跺脚神都都要震三震的崔氏大人物们谈笑风生,举杯对饮。 脸上没有丝毫的怯场或局促,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坐在那里。 羡慕、嫉妒、不甘、好奇、钦佩...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旁厅世家子弟的心中交织。 但他们又很清楚,顾承鄞能坐在那里,不是因为他是并肩侯,而是因为他代表的是那位殿下。 否则仅凭一个侯爵,连崔府的大门都进不来。 道理都懂,但情感上却完全难以接受。 大家都是相同的年纪,甚至在场的每个人出身都比顾承鄞要显赫得多。 凭什么就他能与父辈平起平坐,自己却只能在旁厅聊些风花雪月。 “啧啧,看看人家顾侯爷,那气度,那谈吐,跟叔公他们说话都毫不落下风。”一位旁系子弟低声感叹,语气酸溜溜的。 “哼,不过是会逢迎罢了,你没见刚才他那番做派,肉麻得要死。”另一人撇嘴,显然对顾承鄞那套夸张的吹捧不以为然。 “逢迎?你逢迎一个试试?主厅哪位是省油的灯?能哄得他们开心,这就是本事。”又有人反驳,带着几分现实的清醒。 “就是,而且人家敢当着陛下的面硬刚金羽卫主将,换你,你敢?”有人提起昨日早朝之事,引来一片沉默。 无论他们对顾承鄞的交际手腕如何看待,这份战绩是实打实的,无可置疑。 崔子庭与崔子鹿也坐在旁厅,崔子鹿的位置极好,正好能透过隔扇缝隙,将顾承鄞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前的精美菜肴就没动过筷子,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基本没离开过顾承鄞。 看着顾承鄞时而侧耳倾听崔世藩说话,时而含笑回应某位崔氏官员的提问,时而举杯敬酒,风度翩翩。 崔子鹿眼中闪烁着越来越浓的兴趣,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崇拜。 她拉了拉身边崔子庭的衣袖,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二哥,你看主厅那边多热闹,我也想去坐大桌。” 崔子庭正应付着旁边一位堂兄弟的敬酒,闻言没好气地低声斥道:“想都别想!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父亲平时宠你,那是在家里,这种场合,规矩就是规矩。” “你要是真敢过去,信不信父亲当场就会把你扔出去!” 崔子鹿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我就是知道,才没敢真的去嘛...” 这也就是嘴上说说,真去面对那群气场强大的长辈,她心里也发怵。 忽然,崔子鹿眼珠子咕噜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凑近崔子庭,试探道:“二哥,等会宴席散了,你是不是要跟他聊事情啊?” 崔子庭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眉头微皱,纳闷地看向崔子鹿:“你怎么知道?” 崔子鹿得意地嘻嘻一笑,小声道:“父亲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正好在书房外面...嗯,听到了一点点。” 她没敢说自己是特意去偷听的。 崔子庭脸色一板,瞪了她一眼,语气严肃:“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都敢偷听了,要是让父亲知道,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哎呀,我又不傻!” 崔子鹿连忙辩解,摇了摇崔子庭的胳膊:“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我心里清楚得很!” “二哥你最好了,肯定不会告诉父亲的,对吧?” 崔子庭看着自家小妹这副哀求的样子,心里一软,但嘴上还是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见崔子庭没有生气,崔子鹿胆子又大了起来,双手抓住胳膊,轻轻摇晃着,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好二哥,最最好的二哥...等会儿你们聊的时候,我能不能...在边上听听啊?” “我保证!我发誓!我就安安静静地待着,绝对一句话都不说!还给你们端茶倒水,保证伺候得妥妥帖帖!” 崔子鹿眨巴着眼睛,满脸的期盼。 这个请求让崔子庭一时陷入纠结。 崔世藩确实交代了,宴席之后,由他出面,在一个更私人的环境里,与顾承鄞聊点事情。 有些东西,崔世藩不方便亲自开口,也不适合在正式宴会上谈。 就需要他这个同辈来打前站,甚至进行一些初步的许诺和交易。 这同时也是崔世藩对他的考验,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以后还怎么管理庞大的崔氏。 带上崔子鹿?这显然不合规矩。 这种涉及家族利益,甚至可能有些隐秘的谈话,怎能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旁听? 崔子庭脸上的纠结之色被崔子鹿看在眼里。 崔子鹿心思电转,知道光靠撒娇未必能成,眼珠又是一转,故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几分惋惜:“算了算了,本来听到殿下回来,我还想找个时间请云缨姐姐来家里吃顿饭呢。” “既然某人不愿意,那我也省得去打扰云缨姐姐了。” 她话音未落,崔子庭的声音已经干脆利落地传了过来: “成交。” 崔子鹿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偷到鸡的小狐狸,甜甜地道:“谢谢二哥!二哥最好了!” 第97章 放松放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厅内的气氛愈发热烈,但也带上了一丝微醺的放纵。 觥筹交错间,不知多少杯佳酿下肚。 几位平日里威严持重的大佬,脸上也都浮起了红晕,眼神略显迷离,言语间少了些谨慎,更多了些亲昵。 崔世藩显然喝得不少,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有几缕散落额前,面色通红,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紧紧握着身旁顾承鄞的手,力道不小,仿佛生怕这位忘年知己跑了似的。 嘴里絮絮叨叨,从当年如何寒窗苦读,讲到如何得蒙圣恩,再讲到如今为国操劳的辛苦。 语气时而激昂,时而唏嘘,情真意切,说到动情处,眼圈都有些发红。 “顾侯!你是不知道啊!” 崔世藩用力拍了拍顾承鄞的手背: “老夫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全赖陛下信重,方有今日!” “可这高处不胜寒呐!每天一睁眼就是如山公文,闭眼就是天下烦忧,身边能说几句贴心话的,能有几人?” “今日得遇顾侯,年少英杰,又能体谅老夫这一片苦心,真是...真是相见恨晚!恨晚呐!” 顾承鄞同样是一副酒意上涌却强自支撑的模样,脸颊微红,眼神略显迷离。 他反手握住崔世藩的手,用力摇晃着,语气激动:“阁老!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晚辈何德何能,能得阁老如此青睐!在晚辈眼中,阁老您就是那撑起大洛江山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您这一生,便是为国为民的一生,是吾辈楷模!晚辈恨不能早生二十年,追随阁老左右,聆听教诲!” “今日能与阁老把酒言欢,实乃平生快事!晚辈...晚辈真是恨不得与阁老当场结为异姓兄弟,从此肝胆相照,共扶社稷!” 他这番话说得叫一个情真意切,甚至提出了结拜这等江湖气十足的提议,将气氛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旁边几位同样喝高了的崔氏官员也纷纷起哄叫好,一时间主厅内充满了义薄云天的豪迈气息。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管家崔福,终于忍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在崔世藩身侧微微躬身,带着十足的恭谨与担忧:“老爷...时辰不早了,您今日饮得着实不少了” “夫人吩咐过,您年事已高,不可过量,是不是,先歇息片刻?” 正沉浸在知己情深中的崔世藩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通红的脸庞上醉意瞬间化为了被冒犯的怒意。 他一把甩开崔福试图搀扶的手,厉声呵斥道:“混账东西!老夫与顾侯相见恨晚,正在兴头上!”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下人多嘴了?!滚!给老夫滚出去!” 他声色俱厉,久居上位的威势勃然而发,吓得崔福连退两步,脸色发白,周围的喧嚣也为之一静。 几位崔氏官员的酒意似乎也醒了些许,面面相觑。 然而,崔福虽然害怕,却并未真的退下。 他深吸一口气,腰弯得更低,声音却依然坚持,只是更添了几分无奈: “老爷息怒,小的,小的也是奉了夫人的严命,夫人说,若是老爷再饮,她便要亲自过来请了。” 夫人二字,如同两瓢冰水,兜头浇在了崔世藩的怒火与酒意之上。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通红的醉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几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另外一个旁厅的方向。 在那里,女眷们早已退席,但仍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关注着这边。 崔世藩脸上的怒色迅速转化为一种尴尬与歉然,他转过头,对着顾承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语气里带着惧内的无奈与自嘲:“你看这,真是让顾侯见笑了,这人呐,一到年纪,身子骨确实不如从前了。” “内人也是关心则乱,所以啰嗦了些,但老夫知道,这也是为了老夫好。”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掩饰尴尬,又拍了拍顾承鄞的手,语气转为郑重:“不过顾侯放心!你是我崔府的贵客,说什么也得让你尽兴而归,这样...” 崔世藩提高声音,朝着旁厅方向喊道:“子庭!子庭呢?!” 早就留意这边动静的崔子庭,闻声立刻起身,快步绕过隔扇,几步便来到主厅,躬身应道:“父亲,儿子在。” 崔世藩指着崔子庭,对顾承鄞笑道:“子庭虽不成器,但也算机灵懂事。” “你们年纪相仿,肯定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更合得来。” “就让子庭带你到后园去放松放松,那里清静,景致也好。” 他这番话,既给了自己台阶下,又顺理成章地将接下来的安排交给了崔子庭。 顾承鄞脸上立刻露出理解与关切的笑容,连连点头:“阁老这是哪里话!能与阁老及诸位前辈共饮畅谈,晚辈受益匪浅。” “阁老心怀天下,日理万机,更要保重身体才是,夫人关心,这是福气。” “晚辈若是耽搁您休息,那就是晚辈的不是了。” 崔世藩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崔子庭,语气转为吩咐:“子庭,一定要把顾侯招待好了!不能有丝毫怠慢,知道么?” 崔子庭立刻挺直腰板,郑重应道:“父亲放心!儿子明白!定将顾侯招待得舒舒坦坦。” 看到崔子庭如此保证,崔世藩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重新看向顾承鄞,语气亲切:“那顾侯,老夫就先回去了,唉,人老了,精神不济。” “明早还要进宫向陛下禀报几件紧要公务,确实得早些歇息了。” 顾承鄞神色一肃,显出十足的郑重:“原来阁老明日还有如此要事!那这更是耽搁不得!阁老您快请!” 他作势便要起身相送。 崔世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形略有些摇晃,但很快稳住。 他环视一圈桌上其他的崔氏官员,提高了声音,带着玩笑的口吻:“行了行了,你们这几个老家伙,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没点眼力见儿!把地方腾出来,让年轻人自在说话去!都散了,散了吧!” 崔氏官员们闻言,也纷纷笑着起身,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神智还算清醒,直到接下来的年轻人时间才是关键。 他们向顾承鄞拱手告辞,说了些客气话,然后便跟在崔世藩身后,互相搀扶着,说说笑笑地离开了主厅。 转眼间,刚才还喧闹无比,大佬云集的主厅,便只剩下杯盘狼藉的餐桌。 喧哗散去,空气仿佛都清新了些。 崔子庭脸上挂着温和笑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顾侯,这边请,观海楼已备好解酒清茶,还请了神都最有名的舞女。” 顾承鄞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他对着崔子庭微微一笑,点头道:“有劳崔公子了。” 第98章 为国捐款 观海楼,坐落于崔府后园一片人造湖心的小岛上,以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 此阁不大,却极尽雅致。 楼分两层,顾承鄞与崔子庭此刻所在的是上层敞轩,三面开窗。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敞轩的栏杆之外,便是一片开阔的湖面。 湖对岸是嶙峋的假山和郁郁葱葱的竹林,夜风过处,竹涛阵阵。 此刻,湖心特意搭建的一座小巧舞台上,数名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女正随着悠扬的丝竹声翩翩起舞。 舞姿曼妙,轻盈如燕,尤其领舞的女子,身段婀娜,容颜姣好,舞动间回眸顾盼,确有惊鸿之姿。 舞台周围的水面上,漂浮着点点莲花灯,灯光映照着舞女的身影和荡漾的湖水,如梦似幻。 湖岸边的其他楼台水榭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传来阵阵叫好与掌声,显然是其他宾客或族人也在欣赏这出《惊鸿舞》。 楼内侍奉的婢女不多,皆是精挑细选,容貌清丽,举止恭顺。 她们悄无声息地布上醒酒的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水果,然后垂手侍立角落。 其中一名穿着鹅黄色绣缠枝莲襦裙的小侍女尤为出众,不仅容颜更胜一筹,气质也显得格外灵动。 她并未像其他侍女那样站在远处,而是侍立在顾承鄞与崔子庭座位稍后的位置,随时准备添茶。 崔子庭热情地招呼顾承鄞落座,自己坐在主位相陪。 并亲自执壶为顾承鄞斟了一杯清香扑鼻的醒酒茶,客气道:“寒舍简陋,唯有这湖光山色,丝竹歌舞还勉强能入眼,希望顾侯不要见外,随意些才好。” “台上领舞的,是神都近年来声名最盛的舞姬,等闲难得一见,今日特地请来,为顾侯助兴。” 顾承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浅啜一口,赞道:“好茶,景致更好,舞亦精妙,崔公子费心了。” 他目光投向湖心舞台,看似在欣赏歌舞,实则心中清明。 眼前这一切,包括这雅致的阁楼、曼妙的歌舞,都不过是背景和点缀。 真正的正事,还没开始。 不过他也不着急,既然崔世藩主动邀约,还摆出如此阵仗,自然会说。 只需要耐心等待,看崔子庭何时开口就好。 果然,当湖中的《惊鸿舞》堪堪过半,叫好声再次响起时,崔子庭抬手,轻轻挥了挥。 侍立的几名侍女立刻会意,无声地屈膝行礼,然后低着头,悄步退了出去,并将珠帘轻轻放下,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敞轩内,顿时只剩下顾承鄞、崔子庭,以及小侍女:崔子鹿。 崔子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更加正式而诚恳。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顾承鄞,开口道:“顾侯,想必家父应该提过,我崔氏欲为殿下分忧之意吧?” 顾承鄞闻言,目光从湖心舞台收回,转向崔子庭。 片刻后,轻轻点头,语气平淡:“阁老确实提及,想为殿下分忧。” 崔子庭见顾承鄞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些,显得更加胸有成竹。 郑重道:“家父身为内阁次辅,得知殿下为国库之事夙夜辛劳,心中常感愧疚。” “总觉得自己身为阁老,统领百官,更应该主动为君分忧才是。” “因此,特命崔氏上下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以尽绵薄之力。” 铺垫完毕,崔子庭终于抛出了诱饵:“事关殿下,崔氏上下不敢不尽心。” “思来想去,多方斟酌,最终才找到一个或许可行的策略,只是不知...顾侯可愿赏脸一听?” 顾承鄞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期待之色,笑道:“崔兄言重了,阁老如此用心良苦,时刻不忘为君分忧,实乃忠臣典范。” “本侯又岂能不识抬举?只要是为殿下分忧之事,本侯自然洗耳恭听。” “若能解燃眉之急,那更是求之不得。” 崔子庭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懂了顾承鄞的潜台词。 他哈哈一笑,抚掌道:“顾侯果然是爽快人!那子庭就献丑了。” 清了清嗓子,身体坐得更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承鄞,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子庭觉得,与其在户部那本烂账上纠缠不清,耗时费力,不如另辟蹊径。” “这个策略其实说来也简单,由我崔氏出面牵头,联合其他几家同样愿为殿下分忧的世家大族,共同发起一场为国捐款!” 他特意加重了为国捐款四个字,观察着顾承鄞的反应。 顾承鄞神色不动,只是静静听着,示意他继续。 崔子庭这才继续道:“几大世家会带头捐献出相当数量的钱粮、布帛、甚至珍玩古器,直接充实国库。” “此举一出,既能立刻缓解国库空虚,让天下得以顺利调用所需,又能在朝野上下博得美名,彰显世家大族与朝廷同心同德,共体时艰的忠义之心,可谓一举多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至于这个捐款的数额嘛,顾侯您大可放心。” “既然是我崔氏牵头,断不会小家子气,绝不让殿下,让顾侯您难做。” 顾承鄞心中飞速盘算,崔子庭这个提议,听起来确实简单粗暴。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这些精明到骨子里的世家。 他们愿意拿出真金白银,所图必然更大。 顾承鄞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绝妙的策略。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吟道:“崔兄此策,倒是别出心裁。” “若真能成行,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也能彰显世家忠义,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顾承鄞看向崔子庭,困惑道:“只是,本侯还有一事不明,望崔兄解惑。” “顾侯请讲。” 崔子庭笑道,心中却微微一紧。 “世家自愿为国出钱,自是忠心可嘉,但国库并非小仓,就算崔氏牵头,再联合其他几家。” 顾承鄞忽然话锋一转,开玩笑般的说道:“想要填补空虚,得把你们全部捐进去才够吧?” 湖风穿过敞轩,带来阵阵凉意。 身后的崔子鹿,连呼吸都几乎屏住了,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99章 小故事 崔子庭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湖面: “顾侯所言极是,我崔氏,还有其他几家,虽然看着家业不小,在朝中也算有些根基。” “但论真金白银的积累,比起洛都那几家,还是差了不少啊。” 他转过头,看向顾承鄞,眼中闪烁着光芒:“顾侯,我这不过是在抛砖引玉罢了。” “洛都那几家,才是真正的财神爷,他们手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都能把国库填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富余。” 顾承鄞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崔氏这些老牌世家的真正目标,是洛都啊,怪不得上官垣要往死里干你们呢。 崔子庭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同为世家,神都的清贵门第都慷慨解囊,为国分忧了。” “他们洛都那几个靠着朝廷政策才富起来的商贾世家,又岂会不捐?岂敢不捐?” “到时,我们捐多少,他们就得捐多少,而且只会多,不会少。” 我们捐多少,他们就得捐多少?” 顾承鄞眨了眨眼,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呢?不禁有些玩味的接话道: “然后,你们的钱如数奉还,他们的钱,三七分成?” 这话一出,崔子庭先是愕然,随即眼睛骤然亮起,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脸上的惊讶之色毫不作伪。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充满了赞叹: “顾侯!您真是...真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啊!子庭佩服,五体投地的佩服!” 崔子庭连连摇头,仿佛被顾承鄞的悟性所折服:“没想到顾侯不仅文韬武略,连这生意场上的关节,都能看得如此透彻。” 感慨完毕,脸上的激动之色收敛,崔子庭重新换上诚恳的表情,摆手道: “不过顾侯,这事说来说去,终究是为了填补国库,为殿下分忧解难。” “怎么能让您只拿三成呢?这未免太不仗义,也显得我们世家太不会做人了。” 顾承鄞:“......” 没等他开口,崔子庭已经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在顾承鄞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你知我知的笑容: “至少也得是个五五开啊!顾侯您劳苦功高,居中斡旋,理当占一半!” 五五开。 顾承鄞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去看崔子庭伸出的那只手。 而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湖心的舞台。 那名舞姬,此刻正做一个高难度的旋转动作,裙裾飞扬,宛如凌波仙子,引得楼台又是一片喝彩。 仿佛真的被舞蹈吸引,看得十分专注。 崔子庭也不催促,只是收回了手,重新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品着,目光也投向湖面,耐心等待着。 半晌,顾承鄞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崔子庭,再次讨论那个技术性问题: “崔兄,本侯还是那个问题,先不说五成,即便是全部,真的够么?” 崔子庭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笑,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说道: “说起这个,倒是让子庭想起之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当时我在房中准备沐浴,下人们正在往浴桶里倾倒热水,可奇怪的是,一桶接一桶的水倒进去。” “那浴桶里的水位却怎么都涨不起来,总是差那么一点,我当时还纳闷,以为是下人们在偷懒。”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故事:“后来,我命人仔细查看。” “这才发现,原来那浴桶的底部,不知何时破了个小洞,正在汩汩地往外漏水。” “这上面刚倒水进去,下面就立刻漏了出来,自然是永远也装不满。” 顾承鄞眼神微凝,静静地听着这个小故事。 崔子庭继续说道:“后来,我让人找来木匠,把那漏水的破洞仔细修补好,严丝合缝,确保再无渗漏。” “然后,再命下人往里面倒水,结果顾侯你猜如何?” “这没几桶下去,浴桶便满了,甚至满的都溢了出来。” 说到这里,崔子庭便停了下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承鄞。 顾承鄞静静的欣赏着舞姿,崔子庭要表达的意思已经相当明确了。 浴桶,便是国库。 崔氏以及世家能做到的,不仅仅只有倒水,他们还能把漏水的洞给补上。 只要浴桶不再漏水,此时再往里面倒水,国库自然就能充盈起来,殿下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 至于这个洞以后还会不会再出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湖风习习,舞影婆娑。 顾承鄞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本来就要对那位萧阁老下手,然后杀鸡儆猴。 现在鸡还没杀呢,猴就主动跳出来说要捐款,这种好事,那肯定不能错过。 更何况还能让对方放松警惕,这样储君宫的准备工作就能更加隐秘和安全。 当然也不可全信,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心实意的合作,还是藏在烟雾弹下的试探。 毕竟现在在跟他聊的,只是一个连主桌都上不了的崔子庭。 念及此处,顾承鄞脸上露出沉吟之色,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权衡。 片刻后,他看向崔子庭,目光变得坚定,郑重的点了点头。 崔子庭一直在观察顾承鄞的反应,见他先是沉思,继而点头。 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瞬间迸发出无比欣喜的神色: “顾侯!您答应了?!” 他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来:“父亲要是知道,一定会欣慰不已!” 顾承鄞瞬间皱起眉头,一脸的困惑,语气微沉:“崔兄说什么呢?本侯答应什么了?” “崔兄是今晚酒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么?” 被这一反问,崔子庭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连忙改口: “哎哟!瞧我这张嘴!该打,该打!” “是子庭不对,说错话了!糊涂,真是糊涂!都怪刚才宴席上,几个堂弟非要给我敬酒,我推脱不过,就多喝了几杯。” “这会儿酒劲上来,脑子都不清醒了,让顾侯见笑了,见谅,千万见谅!” 第100章 入赘 这番托词,将方才的失言归于酒醉糊涂,倒也圆得过去,。 顾承鄞面色稍霁,摆了摆手,淡淡道:“无妨,崔兄还是节制些才好,酒多伤身,也会误事。” “是是是,顾侯教训的是,子庭记下了。” 崔子庭连连点头,心中却是暗骂自己得意忘形,差点坏了大事。 崔子庭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起世家公子哥的闲适笑容,看向顾承鄞,语气轻松地问道:“顾侯,不知子庭的这番招待,您可还满意?” 既然正事已了,那接下来,就该风花雪月了。 顾承鄞随口回道:“此间乐,不思蜀。” 崔子庭眼睛一亮,立刻接话试探道:“顾侯满意就好,那...需不需要再乐一点?” 说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距离,用折扇遥指湖旁一处传来女子娇笑声的楼台。 顾承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楼台纱幔轻垂,影影绰绰间,正是宴前见过的那些世家贵女们聚集之处。 此刻似乎也在举行小宴,嬉笑玩耍,很是热闹。 “顾侯,您放心,这世家贵女跟外面那些庸脂俗粉可不一样。”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谁要是敢不听话,不用您出手,自会有人教训她们。” 崔子庭还想再补充几句,忽然想起什么,看了身后一眼,随即改口道:“当然,这一切全看您的意愿,子庭就是个跑腿的。”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只要顾承鄞一句话,立刻就会有世家贵女来给他放松放松。 顾承鄞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则带上了几分郑重与无奈: “崔兄的好意,本侯心领了。” “但是,本侯毕竟肩负重任,还要回去向殿下禀报,实在是不好多留。” 他脸上露出遗憾之色,仿佛真的身不由己:“下次,等下次本侯空闲之时,若崔兄还有雅兴,定当奉陪。” 崔子庭眼中精光一闪。 想起了一些传闻,说这位并肩侯与长公主关系非同一般,甚至有人猜测他是殿下的男宠。 虽然没人敢公开议论,但这种流言在世家圈子里私下流传的很广。 崔子庭原本只当是无稽之谈,但看顾承鄞不仅搬出殿下,还回绝的如此干脆,不禁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崔子庭不动声色地往后面瞥了一眼,只见崔子鹿,正趁着顾承鄞看舞的间隙,飞快地朝他眨眼睛,还朝顾承鄞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让他一时有些茫然,完全没明白其中的意思。 直到崔子鹿见他没反应,急得又做了个口型。 崔子庭这才恍然大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答应。 看到崔子庭竟然敢拒绝,崔子鹿瞪大眼睛,又做了个‘云缨’的口型。 崔子庭顿时熄了火,想了想,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朝顾承鄞问道: “额...顾侯,子庭多嘴问一句,您切莫怪罪。” “您年少有为,英姿勃发,不知在神都可已有心仪之人?” “若是有,我崔家还算有些薄面,可以为顾侯引见一二。” 这话其实问得已经很逾越了,更像是长辈或极为亲近的朋友才会关心的问题。 果然,顾承鄞闻言,眉头微挑,奇怪地看了崔子庭一眼。 眼神分明在说:我都搬出殿下要回去复命了,你怎么还问这种私人问题?这符合你一个世家子弟的教养和分寸吗? 崔子庭瞬间读懂了顾承鄞的眼神,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 但他心里苦啊! 谁让后面坐着一位好奇心爆棚的姑奶奶呢?而且还掐着他的命脉要挟。 最终崔子庭只好再次祭出酒醉大法,致歉道:“哎呀!你看我,又在胡言乱语了!” “这酒劲一上来,就有点控制不住,总想多说几句,顾侯千万别往心里去,就当子庭什么都没说!失礼,失礼!” 顾承鄞看着崔子庭这番表演,心里也是觉得好笑,随口答道: “崔兄言重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实不相瞒,本侯来到神都,满打满算也不过三日。” “这三日里,忙得上下不可开交,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哪还有时间与心思去风花雪月?就更别提什么心仪之人了,眼下,本侯只想先办好殿下交代的差事。” 这话说得坦荡,但也确实是实际情况。 就在顾承鄞话音刚刚落下,一个带着紧张却又异常大胆的声音,突兀地从后方响起: “那个,顾...承鄞哥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顾承鄞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只见一直安静侍立在后,身穿鹅黄色绣缠枝莲襦裙的小侍女,此刻正抬着头。 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紧紧盯着他,脸上带着紧张的红晕,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顾承鄞看向崔子庭,眼神带着询问:“这位是?” 崔子庭心中暗叫不好,狠狠瞪了崔子鹿一眼,用眼神斥责:说好的只听不说!你现在跳出来算怎么回事?! 但他又不能当着顾承鄞的面发作,只好干咳一声,连忙介绍道:“顾侯,这...这位是小妹,崔子鹿。” “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不知礼数,冒昧打扰顾侯,还请顾侯海涵。” 说着,又对崔子鹿斥道:“子鹿!不得无礼!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崔子鹿却仿佛没听见崔子庭的斥责,依旧紧紧盯着顾承鄞。 顾承鄞恍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崔子鹿点头道:“原来是崔家千金,倒是本侯怠慢了,希望千金见谅。” “不知千金有什么问题要问?只要本侯知道,定然知无不言。” 顾承鄞态度谦和,给了崔子鹿足够的尊重,也让崔子庭稍微松了口气。 拿起了茶杯,准备压一压心中的忐忑,刚才自家小妹突然出声可是把他吓了一跳。 崔子鹿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眼眸直直望进顾承鄞的眼睛,一字一句,很是认真地问道: “承鄞哥哥...” “你愿意入赘么?” 第101章 胆子很大 “噗!” 崔子庭刚端起茶杯,想用一口热茶来平复下心情。 然而,当崔子鹿的话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时,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刚入嘴的那口茶混合着惊骇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全部喷了出来。 然而,此刻崔子庭哪里还顾得上仪容。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也顾不上向顾承鄞道歉,身体就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扑到崔子鹿面前,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二话不说,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死死捂住了崔子鹿还想再说什么的小嘴。 力道之大,让崔子鹿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呜呜声。 “顾侯!顾侯您千万别当真!千万别往心里去!” 崔子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不断挣扎扭动的崔子鹿,一边扭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的笑容。 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小妹她...她肯定是今晚偷喝了果酒!对!果酒!后劲大,这会酒劲上来,开始胡说八道,全是醉话!” “您千万别当回事!我...我马上就解决掉她!立刻!马上!” 崔子庭一边说,一边手臂用力,硬是把崔子鹿从原本的位置拽开,朝着敞轩通往外面的方向移动。 崔子鹿哪里肯就范,她虽然力气不如崔子庭,但胜在灵活且斗志昂扬,双手用力去掰崔子庭捂着她嘴的手。 两脚胡乱踢腾,身体扭动得像条离水的鱼,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不服与焦急。 她努力地扭过头,目光越过崔子庭的手臂,望向依旧安坐的顾承鄞,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 然而,顾承鄞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了一下。 随即脸上便恢复了平静,并饶有兴味的观察,也没有出言制止,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要救的表示。 崔子鹿那点挣扎,在决心要立刻解决她的崔子庭面前,终究是徒劳的。 很快,她就被崔子庭拖出了敞轩,来到外面的回廊上。 一出门,崔子庭立刻朝守在附近的侍女急促地低吼:“来人!快来人!” 几名原本侍立的侍女闻声,立刻小跑着上前,显得训练有素。 看到被崔子庭死死捂着嘴,不停挣扎的崔子鹿,眼中也闪过惊讶,但动作毫不迟疑。 “快!把小妹带回她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崔子庭立刻下令,同时松开捂嘴的手。 手刚一松开,崔子鹿立刻深吸一口气,小胸脯剧烈起伏,眼看就要放声大喊。 但崔子庭眼疾手快,余光瞥见旁边一名侍女手中正捧着一匹崭新绸缎。 想都没想,一把将那匹柔软但厚实的绸缎夺了过来,在崔子鹿嘴巴张开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塞了进去。 “呜!呜呜呜!” 崔子鹿的声音瞬间被堵住,只剩下一连串愤怒而模糊的呜咽。 她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走!” 崔子庭对那几个还有些发愣的侍女喝道。 侍女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崔子鹿的胳膊,另一人在后面轻轻扶着。 几乎是半强制地将无法发声的崔子鹿,朝着内宅方向快速护送而去。 崔子鹿依旧不甘地扭动着,回头用那双盈满水光的大眼睛怒视崔子庭。 又努力想看到敞轩内的顾承鄞,但终究被侍女们的身影挡住,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直到崔子鹿的身影彻底消失,再也听不到那呜呜的抗议声,崔子庭才猛地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惊出了冷汗。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心有余悸地低声咕哝了一句:“我了个小姑奶奶啊,真是要吓死我了,差点就全完了。” 要是顾承鄞因为这句冒犯的话而翻脸,那今晚所有的谋划,岂不是都要付诸东流? 让父亲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在原地站了几息,平复好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呼吸,崔子庭这才在脸上重新整理出得体的表情。 拍了拍刚才因为有点褶皱的衣袍,转身,重新走进敞轩。 顾承鄞依旧坐在原处,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从未发生。 崔子庭走到近前,深深一揖,脸上带着可以称得上是沉痛的歉意,语气更是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顾侯!方才真是对不住!千错万错,都是子庭的错!没有管教好舍妹,让她如此肆意妄为。” “还口出狂言,冲撞了侯爷!实在是家门不幸,让顾侯见笑了!” 崔子庭直起身,表情严肃,保证道:“顾侯您放心,此事子庭会如实禀报父亲!” “父亲家教素来严厉,定会重重责罚于她,好好管教,绝不让此类荒唐事再次发生!” “我崔府上下,也一定会对顾侯您做出补偿,以表歉意!” “望顾侯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因舍妹的胡言乱语,影响宾主尽欢的情谊,更不要影响...方才之事。” 他最后一句,说得小心翼翼,同时观察着顾承鄞的脸色。 顾承鄞看着崔子庭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崔子鹿回炉重造的模样,也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 “崔兄言重了,本侯并非斤斤计较之人。” “只是觉得令妹...嗯,胆子很大。” 崔子庭心中稍定,但苦笑更深,摇头叹道:“顾侯您真是宽宏大量,舍妹何止是胆子大。” “您是不知道,这丫头从小到大都是无法无天,就没有她不敢想,不敢做的。” “也就是父亲母亲都宠她,由着她性子胡来,才养成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要是换成旁支那些不受宠的姑娘...” 说到这里,崔子庭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停住了话头。 顾承鄞心中了然。 世家大族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内部的等级和冷暖更加分明。 受宠的嫡系子女,自然可以恣意妄为,享有特权。 而不受宠的,尤其是旁支或庶出,往往就成了巩固家族利益的工具。 婚姻、前途,都由不得自己选择。 崔子鹿能如此鲜活,恰恰是因为她站在了宠爱与特权的顶端。 而那些今晚被作为礼物展示的贵女,又有多少能有她这份胆量和自由? 顾承鄞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湖边楼台的灯火也黯淡了许多,舞乐声早已停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开口道: “崔兄,时辰不早了,今夜承蒙款待,相谈甚欢。” “本侯还需回宫向殿下复命,就不多留了。” 第102章 暖床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储君宫的建筑群在星月微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只有少数几处殿宇还亮着灯火。 顾承鄞的马车碾过宫道,最终停在他所属的偏殿院落门前。 车夫是内务府的人,沉默可靠,待顾承鄞下车后,便驾着马车悄然驶向宫内的车马处。 夜风带着寒意吹来,顾承鄞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将崔府的酒香和算计的气息稍稍驱散。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居住的偏殿,二楼的窗户一片漆黑,显然无人等候。 文理殿那边倒是还有灯光透出,想必是值夜的宦官仍在处理事务,但洛曌本人应该已经休息。 稍加思索,顾承鄞决定不去打扰,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况且天色已晚,洛曌要是已经睡下,再叫醒也不好。 顾承鄞举步走进自己居住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清雅整洁,值夜的女官听到动静,早已提着灯笼迎了出来,恭敬行礼:“侯爷回来了。” “嗯,没什么事,你去休息吧。” 顾承鄞吩咐道。 “是,侯爷,热水早已备好,您随时可用。” 女官应声,将灯笼挂在廊下,便悄声退下了。 顾承鄞独自走进殿内。 没有多停留,直接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廊下灯笼映进来的光,能隐约看到室内的轮廓。 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衣柜,还有一个梳洗用的铜盆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点檀香的味道。 顾承鄞点亮桌上的灯,柔和的光晕立刻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房间。 就在他走向床榻,准备躺一会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床上的被褥。 不是平整空荡的。 而是鼓起了一团,甚至隐约还在起伏? 顾承鄞僵在半路,眉头缓缓蹙起。 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鼓起的一团上,稍微用力推了推,低声询问: “顾小狸?” 被窝里的东西似乎被惊动了,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被角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顾承鄞清晰地看到一张睡意朦胧的小脸。 柔顺的黑色短发有些凌乱,一双猫儿般的大眼睛依旧格外明亮,正眨巴着,有点茫然地看着顾承鄞。 果然是顾小狸。 顾承鄞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回手,坐在床边有些头疼的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小狸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又或许是被顾承鄞严肃的表情弄得有些不安。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无辜和理所当然,小声回答道: “小狸...是贴身侍女呀。” 她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顾承鄞为什么这么问:“贴身侍女...不是要给主人暖床的嘛?” 暖床? 顾承鄞被这句理直气壮的话噎了一下,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贴身侍女暖床,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宫廷和高门大户,确实是有这个规矩。 但他从没想过这一套会用在自己身上,更没想过用在一个半大的孩子身上。 顾承鄞看着顾小狸那双纯净的眼睛,心里的荒谬感更重了。 “这话谁跟你说的?” 顾承鄞揉了揉眉心,试图找出罪魁祸首。 顾小狸很老实,立刻回答道:“是宫里的侍女姐姐们告诉小狸的。” “她们说,贴身侍女不仅要为主人暖床,还要在主人想要的时候,给主人...” “停!” 顾承鄞赶紧打断了后面,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真的是大意了! 光想着给顾小狸挂个贴身侍女的身份,却忘了有些规矩,并不适合她。 虽然厌世萝莉确实非常漂亮,但问题是,她才多大? 在顾承鄞的标准里那就是妥妥的未成年。 真要发生了什么,放在前世,那得被人当街砍成臊子。 成年是最基本的底线。 必须立刻纠正这个危险的误解! 顾承鄞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而郑重,放缓了语气,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说道: “小狸,你应该是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 顾小狸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双大眼睛,好奇又困惑地看着顾承鄞。 “我所说的贴身侍女,并不是把你当成那种...伺候人的侍女。” 顾承鄞斟酌着用词,让自己的说法听起来合理且可信:“其实,我是把你当成了我的妹妹。” “妹妹?” 顾小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她对这个身份感到迷茫。 “对,妹妹。” 顾承鄞面不改色的张口就来,语气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追忆与感伤:“曾经,我也有一个妹妹。” “她年纪和你差不多大,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可惜,因为一些变故,我们分开了,至今未能团聚。” 顾承鄞目光柔和地落在顾小狸脸上,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影子: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她长得有几分相像,尤其是这双眼睛,灵动清澈。” “所以,在我心里,不知不觉就把你当成我的妹妹一样看待。” “让你做贴身侍女,其实就是想让你有个合理的身份,好留在我的身边,绝不是要你去做这种事情。”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顾小狸静静地听着,大眼睛一眨不眨。 虽然不明白顾承鄞为何不理所当然的霸占她,哪怕不会有任何反抗。 但顾小狸能感觉到语气中的认真和保护意味。 犹豫了一下,看着顾承鄞期待的目光,试探性地轻声唤道: “哥...哥?” 顾承鄞眼睛一亮,立刻鼓励道:“这就对了!所以你看,你根本就不是贴身侍女,而是我的妹妹啊!” “暖床是侍女的事情,怎么能让妹妹来做呢?小狸你说对吧?”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问题归结为妹妹是没有侍女职责的。 顾小狸歪着头想了想,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妹妹?侍女?暖床?逻辑有点绕。 但看着顾承鄞肯定的眼神,以及妹妹这个称呼带来的,不同于侍女的亲近感。 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好像是这样。” 第103章 晚安 顾承鄞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把这危险的苗头给掐灭了! 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揉了揉顾小狸的脑袋以示嘉奖,温声道: “所以,以后就不要去想怎么当侍女了,安心当我的妹妹就好。” “现在,回你自己床上去睡觉吧,好吗?” 顾小狸非常听话,她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妹妹这个新身份,点头应声:“好的哥哥。” 说完她就开始动作,准备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 顾承鄞也是松了个口气,看向了旁边,忽然发现在床头的栏杆上挂着一件浅啡色的女官裙,上面还搭着一件质地更加柔软的白色内裙。 看这尺寸大小,好像是... 顾承鄞头都没转,一只手精准的放在顾小狸的脑袋上,然后不由分说的将其直接按回被子里。 顺带还用另一只手飞快地将被角重新给她掖好,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鼻子以上部分呼吸。 “唔?” 顾小狸被这突如其来的镇压弄得有点懵,在被窝里发出闷闷的疑惑声。 看着顾小狸那双因为自己刚才粗暴的举动,而写满茫然和委屈的大眼睛。 顾承鄞意识到,刚才的镇压应该是吓到她了。 “没事没事,是哥哥不对。”然后转移话题问道:“今天小狸累不累?” 顾小狸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忘了刚才的小插曲,摇摇头,脸上浮现出认真的神情: “小狸不累。” 顾承鄞继续问道: “不累就好,那你知道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么?跟哥哥说说。” 提到这个,顾小狸的眼睛更亮了一些,清晰地说道: “云缨姐姐让小狸填补了很多数据,就是那些账册里缺失的地方。” “有些数字对不上,有些条目记载不全,还有些看起来没问题,但跟其他记录一对比就有矛盾。” “小狸把它们都补上了,数据不对的地方也都改好了。” “云缨姐姐说,这省下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不然就得先从内书堂调取大量的洛山石薄片作为样本,然后一条一条去核对、填补、修正数据。” “工作量非常大,而且很容易出错,人手也要增加好几倍。” 顾承鄞耐心听着,微微颔首。 顾小狸继续道:“但因为小狸已经把缺失和混乱的数据理好了,就可以在这基础上,直接开始搭建证据链。” “殿下说,等证据链搭建得差不多了,确认了节点和方向,就只需要提取最关键的那一小部分洛山石薄片。” “作为直接证据补充进去就可以了,这样就不用把成千上万份薄片都翻出来,省了太多太多功夫。” 她最后总结道:“云缨姐姐还说,要是没有小狸,他们就得先对数据,再搭证据链,那样会忙死的。” 说完,她眼巴巴地看着顾承鄞。 顾承鄞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这是发自内心的欣慰。 “你云缨姐姐说得一点都没错。” 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顾小狸露在被子外面的,毛茸茸的脑袋,动作温柔: “有你在,真的是太好了。” 顾小狸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那副厌世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脸上绽放出无比开心的笑容。 整个人就像一只得到主人宠爱的小猫咪。 顾承鄞心情也放松了许多,目光扫过锦被,又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 顿时做出决定,他站起身,对顾小狸说道:“今晚你就睡在这吧,省得来回折腾,要是着凉就不好了。” 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但是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 “哥哥!” 顾小狸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和不解:“你要去哪?是小狸做错什么了吗?” 她抓得很紧,仿佛生怕一松手,顾承鄞就会消失,大眼睛里也蒙上一层水汽,写满了不安。 顾承鄞脚步一顿,他能感觉到,顾小狸好像很没有安全感? 他转过身,放柔声音安抚道:“小狸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也没有生气。” “那哥哥为什么要走?” 顾小狸依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追问道。 顾承鄞耐心解释道:“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妹妹啊。” “哥哥和妹妹,是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所以我不是要走,而是要去其他房间休息。” 然而,顾小狸听完,却皱起了细细的眉头。 想了想,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小声说道: “可是,小狸在宫里时,听说很多世家的哥哥和妹妹,都是睡在一起的...” 顾承鄞:“……” 在心里将这些世家狠狠鄙视了一番后。 顾承鄞语气郑重道: “小狸,你听到的那些都是不对,是错误的,是违背人伦纲常,会被所有人唾弃的。” “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哥哥保护妹妹,妹妹敬爱哥哥,但彼此之间,一定会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分寸,尤其是长大以后。” “这才是对的,才是值得尊重和学习的,明白吗?” 顾小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小狸明白了,那是错的。” “对,就是这样。” 顾承鄞松了口气,总算把歪掉的观念给扭回来一点。 他再次强调道:“现在,闭上眼睛,乖乖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说完,顾承鄞轻轻拍了拍裹着顾小狸的被子卷。 然后站起身,仔细地帮她把被角掖好,确保裹得严严实实。 “晚安,小狸妹妹。” 顾承鄞温声说完,然后走到桌边,熄灭了灯。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星月光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听着顾承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小狸裹在温暖的被子里,被子上还残留着让她安心的味道。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闻到这个熟悉的味道了。 顾小狸学着顾承鄞刚才的语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的声音。 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念叨: “晚安,哥哥。” “晚安,娘娘。” 第104章 私会偷情? 从偏殿出来,略带寒意的夜风立刻迎面扑来。 顾承鄞站在廊檐下,抬头望向夜空。 深蓝色的天幕如同最上等的丝绒,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 星辰璀璨密集,银河如一道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洒下清冷而神秘的光辉。 恢弘、寂静,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威严。 顾承鄞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被‘赶’出来。 但凡人渣一点都不至于沦落至此。 顾承鄞举步,踏入储君宫夜晚的静谧之中。 白日的储君宫,是权力的象征,秩序的体现。 殿宇巍峨,宫道笔直,侍卫肃立,女官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高效的氛围。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洛曌的威严与掌控力。 而到了夜晚,当绝大多数人散去,值夜人员也只在固定岗位活动时,储君宫便显露出了它的另一面。 神秘,幽深,静谧得有些空旷。 廊檐下悬挂的宫灯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盏长明石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和人迹,夜风穿行在殿宇楼阁之间,发出呜呜的轻响。 顾承鄞沿着路径,朝着偏殿区域外围走去。 被顾小狸这么一闹,反倒没有了睡觉的心思,干脆开始漫无目的的闲逛起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落地无声。 同时体内真气运转,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悄然铺开。 储君宫很大,占地相当广阔。 顾承鄞正要穿过一间庭院,继续溜达时,忽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感知中,前方假山的阴影里,似乎有动静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而是一种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 这么晚了,谁会在这种偏僻的庭院假山后? 顾承鄞瞬间警觉,体内真气悄然流转。 他并没有立刻上前探查,而是如同散步般,自然地改变了方向,朝着假山另一侧走去。 同时,感知更加集中地锁定那个方向。 随着距离拉近,假山后的声音也清晰了一些。 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但语气带着急促、紧张,还有暧昧? 顾承鄞眉头微蹙。 深宫之中,夜晚私会,这可是大忌。 储君宫规矩森严,洛曌治下更是严禁宫人私相授受。 这要是被巡夜的女官撞见,轻则驱逐,重则性命之忧。 就在这时,假山后女声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哭腔和绝望: “你们给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我真的没办法,求求你,再多给点时间,那东西我一定能找到机会...” 顾承鄞的脚步猛然停住。 不是私会偷情? 听这话,是某种交易? 好奇心与警惕心同时升起。 顾承鄞屏住呼吸,借着阴影和夜色的掩护,将身形完全隐匿起来,五感提升到极限,仔细聆听。 男声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威胁:“要是时间够多,你以为我会找你?” “明早之前要是还拿不到那件东西,你知道后果!你全家的性命可都在我手里攥着!” 女声发出压抑的啜泣:“不要!求求你们,我一定...一定想办法,可是文理殿看守太严了,尤其是二楼,我根本接近不了...” 文理殿!二楼! 顾承鄞眯起眼睛。 文理殿是堆放户部账目之地,二楼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除了他,洛曌、上官云缨以及顾小狸外,其他人都是只准进不准出。 竟然有人在打文理殿二楼的主意? “那是你的事!” 男声恶狠狠地打断女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必须混进去!记住,重点是那个紫檀木盒!” “就算拿不到里面的东西,也得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要是这都做不到,就等着给你全家收尸吧!” 女声似乎被吓住了,哭泣声更加压抑,只能连连应“是”。 男声威胁完,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和脚步声,似乎要离开了。 顾承鄞心中凛然。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至少要知道这男子的身份,或者追踪他的去向。 正要有所动作,忽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和灯笼光芒,是巡夜的队伍过来了。 假山后的两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顿时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那男声低骂了一句什么,朝着与顾承鄞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快速远去。 顾承鄞从阴影中走出,目送男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要是朝他这边跑还能当场拿下,反方向就不好追击了,还会打草惊蛇。 “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响起,看到前方有人,巡夜的女官立刻警惕地拔出了佩剑。 把假山后的女人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被发现了,拼命将身体往里面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巡夜女官快步走近,看清顾承鄞的面容时,顿时愣住,连忙收剑入鞘,躬身行礼: “顾侯,怎么是您?卑职冒犯,还请顾侯恕罪!” 她身后的几名女官也连忙跟着行礼。 顾承鄞抬起手,指着前方示意道:“有人进来了,去排查一下。” 巡夜女官脸色顿时凝重起来,立刻抱拳应道:“是!” 随即转身,对身后下属低喝:“快!随我来!” 说罢,真气运转,连同几名精锐女官,朝着顾承鄞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顾承鄞则接过一个灯笼,转身,缓步走到假山之后。 借着灯笼的光芒,他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身形瘦削的中年妇人正瘫坐在地上。 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脸上涕泪横流,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顾承鄞声音平静地问道: “你应该认识我吧?” 那妇人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当看清顾承鄞的面容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猛地从地上弹起,噗通一声跪倒在顾承鄞面前,拼命地磕起头来: “侯爷!侯爷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只是一时糊涂,被人逼迫!” “求侯爷开恩,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小人这一次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妇人语无伦次,磕头如捣蒜,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顾承鄞微微蹙眉,抬手示意了一下。 两名女官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妇人的胳膊,阻止了她自残般的磕头动作。 灯笼提近,光线清晰地照出妇人的样貌。 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饱经风霜,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粗糙黝黑。 身上穿的是伙房杂役的粗布衣服,还沾着油污和尘土。 此刻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血污,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第105章 真相 储君宫主殿的小房间内,灯火通明。 上官云缨正低声向几名高级女官吩咐着什么,语气急促而严厉。 女官们神色紧绷,连连点头,随即领命匆匆离去。 顾承鄞坐在靠窗的圈椅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正在飞速思考。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被值夜女官从睡梦中唤醒,此刻仍迷迷糊糊的顾小狸。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努力想睁开,却又抵挡不住困意的侵袭。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洛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显然也是刚刚起身,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绣金的厚实披风,长发都没来得及仔细梳理,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非但无损其威严,反而在灯火映照下,衬得她肤白如雪,眸若寒星,只是那寒星之中,此刻凝结着冰霜。 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昏昏欲睡的顾小狸身上。 看到顾小狸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困倦,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步履从容地走到主位坐下,抬眸看向上官云缨,问道: “现在什么情况?” 上官云缨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回殿下,巡夜女官在顾侯的指示下,于储君宫东侧偏院假山附近,发现有可疑人物活动的痕迹,但没有抓到。” “据伙房杂役张氏供认,对方挟持了她全家老小,逼迫她去窃取紫檀木盒。” “据张氏所言,那人是在傍晚时分来的,黑巾蒙面,看不清样貌,但是手里有家人的信物,所以不敢不从。” 听完汇报,洛曌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眼瞳深处似有幽暗的火光跳跃。 “文理殿加强戒备了么?” 上官云缨立刻道:“回殿下,文理殿自账册入库起,便一直处于只进不出的封闭状态,内外隔绝。” “今夜事发后,卑职已紧急增调可靠人手,并再次严令,殿内与殿外完全隔离,互不接触,所有饮食用度皆经三重查验,由固定人员单向传递。” 她脸上露出一丝自责:“只是...卑职将大部分女官集中在了文理殿本身,却疏忽了储君宫其他区域。” “这才让宵小有了可乘之机,险些酿成大祸,是卑职失职,请殿下责罚。” 洛曌摆了摆手,淡淡道:“此事与你无关,储君宫占地广阔,殿宇林立,不可能处处密不透风,能将文理殿守得固若金汤,已是不错。” “只是没想到,早上才拿回的紫檀木盒,晚上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来看看了。” “真是好灵的消息,好快的手脚。” 上官云缨适时接话,带着后怕与庆幸:“幸亏顾侯恰好撞破,否则真让那张氏寻到机会,或被歹人找到漏洞,后果不堪设想。” 洛曌闻言,目光看向窗边的顾承鄞,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神色。 恰好撞破? 以这家伙的聪明和城府,深更半夜不睡觉,突然跑到外面溜达。 储君宫这么大,哪里不能去,怎么偏偏就让他撞上了。 只怕不是恰好,而是必然。 顾承鄞这家伙,怕是早就嗅到了什么,特意去守株待兔才对。 洛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着上官云缨的话,在顾承鄞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才开口,语气转为正式的询问: “顾侯,你怎么看?” 顾承鄞听到点名,从沉思中收回目光,转向洛曌,微微欠身回答道: “回殿下,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可以确定以下两点。” “第一,对方掌握的信息虽然明确,但很有限。” “他们知道紫檀木盒的存在,并认为其价值重大,但并不清楚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所以才胁迫张氏前来窃取或偷看。” “第二,他们并不知道顾小狸的存在及意义,否则就以全家要挟这种手段来看,那就不是窃取,而是更加简单粗暴的刺杀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先将小狸带了过来,毕竟,她的安全,关乎查账能否顺利推进。” 洛曌点了点头,对顾承鄞的分析表示认可。 随即看向上官云缨,下令道:“云缨,从现在起,顾小狸的饮食起居,安全护卫,由你全权负责,务必保证她万无一失。” 上官云缨神色一凛,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立刻应道:“卑职遵命!必以性命护小狸周全!” 洛曌示意顾承鄞继续。 顾承鄞略作沉吟,继续道:“殿下,刚才我一直在复盘今日的行程,试图找到泄露消息的环节。” “早上,我与云缨师父从上官府离开,最终安全回到储君宫。” “这期间,知道紫檀木盒存在的人,屈指可数,只有我、云缨师父还有上官垣尚书。”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姜夫人可能也知道,但我认为她就算知道,也不会走漏消息。” “所以上官府这个环节,没有问题。” 顾承鄞继续分析。 “回到储君宫,除了殿下,再没有第四个人见过紫檀木盒。” “里面的东西则直接送入了文理殿,加上只进不出的状态,所以我认为,储君宫也没有问题。” 洛曌听着顾承鄞条理清晰的分析,眉头却渐渐蹙紧。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有些困惑道:“既然上官府没有问题,又不是储君宫,那消息还能从哪走漏?总不会凭空而来。” 顾承鄞摇了摇头:“当然不是,除了以上提到的,我还跟一个人提起过紫檀木盒。” “那就是吕方吕公公。” 洛曌的敲击动作猛然停住,她看着顾承鄞,凤眸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你的意思是...” 顾承鄞平静地说道: “消息,是宫里走漏的。” 小房间内,空气瞬间凝固。 上官云缨猛地抬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顾小狸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惊醒,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众人。 顾承鄞继续道,逻辑严密:“但,新的矛盾又出现了。” “如果真是宫里走漏的消息,那对方就更不应该只知道紫檀木盒,而不知道顾小狸的存在。” “毕竟她可是在众目睽睽下,从宫里跟着我出来,然后回到的储君宫。” “而且,我跟吕方聊的时候,没有涉及任何危险的信息,就算走漏了风声,也不会让人联想到什么。” “除非,有人知道紫檀木盒的真正意义,并将其刻意放了出来。” 洛曌的眉头锁得更紧,她有点明白顾承鄞想说什么了,但又觉得那结论太过惊人。 “当排除所有的可能性,最后剩下来的。” “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那也一定是真相。” 顾承鄞也不再绕圈子,直接说出结论: “放出消息的...” “是陛下。” 第106章 我来挡 在听到这个结论后,洛曌呼吸极其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凤眸深处有某种东西碎裂又迅速重塑。 随即,她周身的气场重新稳定下来,变得更加深沉内敛,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情绪都吞噬了进去。 没有震惊的质问,没有失态的驳斥,只有一种残酷的平静: “理由。” 顾承鄞继续说道:“这就是帝王心术的复杂与必要之处。” “殿下,我们的优势,有点太大了。” 顾承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灯火,看到更深的东西 “朝局的稳定,权力的平衡,比单纯地去除一两个巨贪更为重要。” “阁老可以倒,也必须倒,但朝野不能因此产生剧烈的动荡,不能出现权力的真空或失衡。” “要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那就不能让一方势力被彻底地,迅速地击垮,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陛下需要的是可控的清洗,是在他划定的范围内,允许既得利益集团进行一定程度的,有限的反扑和挣扎。” “这样,既能达到清除部分毒瘤、警示众人的目的,又能防止局面失控,避免其他势力借机坐大,引发更广泛的连锁反应。” 顾承鄞的语气变得更加具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在外面牵着世家的鼻子东奔西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殿下在储君宫高效地整理证据,悄无声息地发育。” “如果这样进行下去,等十日之期一到,到时倒下的,恐怕就不是一个萧嵩了。” “整个萧氏都得被连根拔起。” 顾承鄞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意味:“陛下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萧阁老可以倒,但萧氏还不能倒。” “朝局要的是平衡,不是一家独大,也不是彻底的清洗。” “所以。” 顾承鄞最终总结道:“陛下放出的这个消息,分寸拿捏得极其精妙。” “只让对方知道文理殿有个紫檀木盒,里面装着对萧嵩不利的东西。” “却又将顾小狸的存在掩盖下来,这样一来,对方的目标就被限制在了紫檀木盒上。” “这既是给了一个反扑的机会,让他们感到压力,主动去做些事情。” “又将事态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至少证据链不会真的被破坏掉。” 听完顾承鄞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洛曌沉默了。 她没有表态,只是在认真审视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同时等待,等待顾承鄞,这个总能出乎她意料的男人,在这种被动的局面下,会做出怎样的判断和决策。 顾承鄞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略一沉吟,便给出了自己的应对: “陛下放出消息的对象,不外乎两家,要么萧,要么崔。” “所以,我认为,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上官垣已经被禁足在家,等于是被暂时保护了起来,外面的风浪再大,只要他不出来,就到不了他身上。” “而储君宫,尤其是文理殿,只管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建证据链。” “有殿下亲自坐镇,只要稳步推进,主动权就还在我们手里。” “至于外面的风雨,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 “我来挡。” 只倒萧嵩? 这就不是顾承鄞想要的,从始至终他都只有一个目标。 将萧氏连根拔起。 至于洛皇想要的朝局稳定,那是未来首辅的事,跟他顾承鄞有什么关系? 萧氏不倒,洛曌的权力怎么扩张? 洛曌的权力不能扩张,那他的实力怎么增长?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阻人前程犹如断人手足。 洛皇竟然想断他顾承鄞的手足。 叔叔可忍,婶婶不能忍! 洛曌端坐于主位之上,玄色袍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如玉。 表面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到一句寻常的禀报。 然而,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深处,却翻滚着旁人难以窥见的惊涛骇浪。 顾承鄞这番清晰而又坚定的话语,虽然简单,但极有担当。 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中激起层层复杂的涟漪。 这并非不相信顾承鄞的能力,相反,正是因为亲眼目睹甚至亲身体验过。 她才更加清楚,这并不是空口白话的豪言壮语,而是基于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和自身的绝对自信。 可是... 这种被人主动挡在身前,遮蔽风雨的感觉,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 洛曌自幼便知,帝王家没有亲情。 她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母后早逝,父皇心思深沉难测,朝臣各怀鬼胎。 这一路,从长公主到被立为储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每一次权力的获取与巩固,都伴随着算计、妥协、乃至鲜血。 她早已习惯独自面对一切,习惯将所有的脆弱、犹豫、乃至恐惧都深深埋藏,只展现出无懈可击的冷静。 何时有人,如此明确主动地站出来,对她说:风雨,我来挡。 这感觉,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穿透她内心常年冰封的壁垒。 带来一丝她几乎要忘却的暖意,或者说,是一种被保护的错觉。 然而,这丝微弱的光。 却又与她内心深处对顾承鄞那份根深蒂固的恨。 以及被操控的屈辱感死死纠缠在一起。 就是这个男人,用诡秘莫测的手段控制了她,让她被迫目睹自己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做出种种不堪的举动。 就是他,让她承受了难以言喻的煎熬与愤怒,无时无刻不想着挣脱束缚,将他施加于己的屈辱百倍奉还! 可偏偏,还是这个男人,在绝境中创造奇迹,将她安然带回神都。 在死敌弹劾前据理力争,救她于水火之中。 在查账困境时四处奔波,还拉来重要助力。 如今,更是在父皇亲自布局的迷雾之时,看穿一切。 并以身作饵,吸引火力,争取时间... 恨意与欣赏。 杀意与依赖。 屈辱与... 如同冰与火在心中交织冲撞。 几乎要将她那颗早已锤炼得坚硬如铁的心撕裂。 第107章 借住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洛曌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镇压碾碎,归于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是洛曌,是大洛储君,是未来的女帝。 她不能,也不该被任何情绪左右。 她要做的,是利用一切可用之人,达成自己的目的。 至于顾承鄞....等榨干了他的价值。 再清算不迟。 念及此处,洛曌心底的波澜彻底平复。 她轻轻点头,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 “那便辛苦你了。” 简单的五个字,既是应允,也是将这份责任交托出去。 顾承鄞并未在意洛曌语气中的淡然,这本就是君臣之间应有的分寸。 他颔首继续道:“殿下,虽然萧崔两家大概率不敢对储君宫动手。” “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真逼急了,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如今还只是试探阶段,若是时间久了,无计可施时,恐怕会铤而走险,采取更极端的方式。” 顾承鄞顿了顿,提出建议:“我认为,还是要早做准备,加强储君宫的防护力量。比如....陈将军。” 如今陈不杀的事情已经解除,其忠诚毋庸置疑,个人武力更是最强筑基境之一。 若他能携金羽卫参与储君宫的防护,那安全性将大大提升。 洛曌对此表示赞同:“孤明白,明日,孤会亲自去一趟城外金羽卫大营。” 亲自出马不仅是要见陈不杀,也是要去安抚那三万金羽卫的军心。 该说的都已说完,顾承鄞便不再多言,躬身表示汇报完毕。 洛曌站起身,目光扫过一旁又快要睡着的顾小狸,对上官云缨吩咐道: “云缨,小狸就交给你了,记住,寸步不离。” “是!殿下放心。” 上官云缨肃然应命。 洛曌不再多留,步履平稳地朝门口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洛曌的身影彻底消失,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上官云缨立刻凑近顾承鄞,脸上写满担忧:“你...你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万一世家真的狗急跳墙,不惜一切的派人刺杀你怎么办?” “虽然你也有修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啊,要不...我抽调几个身手好的女官,暗中保护你?” 上官云缨是真的担心,在她心中,顾承鄞的重要性已经超过除殿下外的任何人。 顾承鄞笑了笑,摇头道:“云缨师父的心意我领了。” “不过,现在女官人手本来就紧缺,你还要分心保护小狸,责任更是重大。” “我的安全你就不用担心了,明天我就去找个护身符。” “护身符?”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疑惑道:“什么护身符?是我认识的高手么?总不能是陈将军吧?” 顾承鄞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摆了摆手:“当然不是,至于具体是什么,明天你就知道了。” 见他如此笃定,上官云缨虽然满心疑惑,但也只好按下不提,只是再三叮嘱顾承鄞要千万小心。 翌日,清晨。 崔府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刚刚打开不久,仆役们正在洒扫庭除,看到一辆马车悠悠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开,顾承鄞一身墨青色常服,神态自若地走了下来。 门口的仆役立刻就认了出来,连忙进府前去通报。 很快,得到通报的崔子庭就匆匆迎出府门,脸上还带着困意,以及看到顾承鄞的惊讶。 “顾侯?您这是...?” 崔子庭拱手行礼,眼中满是不解。 这才过了一夜,并肩侯大清早的怎么又来拜访了? 难道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顾承鄞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微笑,开门见山道: “早啊崔兄,本侯昨夜回去之后,那叫一个辗转反侧,茶饭不思啊!” “啊?” 崔子庭一愣,茶饭不思? 因为什么?昨晚的歌舞不够精彩?还是美酒不够醇厚? 又或者是...崔子鹿那个荒唐的问题惹恼了他。 回去后越想越气,今天来算账了? 想到这里,崔子庭心里咯噔一下。 却听顾承鄞语气夸张的感慨道:“贵府的景致实在是太过雅致,美酒佳肴太过诱人,尤其是崔兄你的热情款待,让本侯宾至如归,念念不忘啊!” “而储君宫里冷冷清清,规矩又多,实在憋闷得紧。” “所以本侯今天就不请自来,叼扰贵府,借住几日,不知崔兄,可还欢迎?” 借...借住?! 崔子庭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殿下亲封的并肩侯,长公主面前的大红人,内务府的主事,大清早跑到崔府门口,说要借住?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难道储君宫着火了?没听说啊! “顾...顾侯,您不是在说笑吧?” 崔子庭干笑着,试图从顾承鄞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你看本侯像是在说笑吗?” 顾承鄞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受伤的表情:“怎么,崔兄昨日还与我推心置腹,相见恨晚。” “今日便嫌弃本侯,连个借住之地都舍不得了?唉,看来是本侯自作多情了...” “不不不!绝无此意!顾侯您能赏光,是崔府的荣幸!蓬荜生辉!子庭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崔子庭吓得连连摆手,赶紧表明态度。 开玩笑,这位爷现在可是父亲看好的,得罪不起。 “只是...只是此事有些突然,子庭需要向父亲通报一声...” 顾承鄞毫不在意道:“那是自然,你去通报吧。” “那子庭先引您去会客厅,再去通报父亲。” 崔府会客厅内,顾承鄞刚刚落座。 侍女奉上的香茗还未来得及品尝,崔子庭便告罪一声,匆匆离去寻崔世藩了。 顾承鄞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厅内陈设。 不多时,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自外传来。 崔世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惊喜与热情,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挚友。 没等顾承鄞起身,就已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顾承鄞的手。 第108章 烂摊子 “顾侯!昨夜一别,老夫正觉意犹未尽,没想到今日一早便又得见侯爷风采。” “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侯爷能再度光临,老夫心中甚是欢喜啊!” 顾承鄞同样笑容满面,手上用力回握,语气真挚: “崔阁老折煞晚辈了,昨夜承蒙款待,宾至如归。” “晚辈回宫之后,心中亦是久久不能平静,只觉与阁老相谈甚欢,故而今日冒昧前来叨扰,还望阁老勿怪。” 两人手握着手,笑容满面,言语亲热,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忘年之交,关系莫逆。 寒暄几句后,崔世藩目光投向厅外庭院中的人工湖。 湖心九曲小桥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木泽,晨雾未散,萦绕其间,别有一番清幽意境。 他笑道:“顾侯,清晨风光正好,湖上空气清新,不如陪老夫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也正好说说体己话?” 顾承鄞欣然应允:“阁老有此雅兴,晚辈自当奉陪。” 崔世藩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崔福摆了摆手:“不用跟着了,我与顾侯随便走走。” “是,老爷。” 崔福躬身应道,停在原地。 两人并肩走出会客厅,踏上通往湖心小桥的石径。 清晨的崔府庭院,少了夜晚的华灯璀璨,多了几分自然宁静。 鸟雀啁啾,花木含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踏上九曲小桥,木质桥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桥下湖水清澈,可见锦鲤悠然游弋。 晨雾如同薄纱,轻笼湖面与小桥,让远处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恍如仙境。 走了约莫十几步,离岸边已有一段距离,周围除了水声风声,再无旁人。 崔世藩脸上的热络笑容渐渐敛去,脚步也放缓下来。 就在这时,顾承鄞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看崔世藩,目光落在桥下一条肥硕的红鲤身上: “把张大娘的家人放了。”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崔世藩眼中瞬间闪过锐利如刀的精光。 但面上却是茫然与疑惑,语气很是不解: “顾侯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大娘是谁?什么家人?老夫没听明白啊。” 顾承鄞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崔世藩。 “崔阁老,就算是伙房杂役,那也是储君宫在册的宫人。” “只要是储君宫的宫人,皆受殿下庇护。” “别因为几个平头百姓,闹出不必要的误会。” “那就得不偿失了。” 崔世藩脸上的疑惑缓缓消失。 他停下脚步,目光深深地凝视着顾承鄞。 湖风吹动两人的衣袍,在晨雾中微微飘动。 半响,崔世藩才叹了口气,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手,朝着岸边挥了挥。 一直远远关注这边的管家崔福,见状立刻快步沿着小桥奔来,躬身听令。 崔世藩侧过头,低声耳语了几句。 崔福恭敬地连连点头,低声应道:“是,老爷。” 随即,崔福快步退下,匆匆离开,显然是执行命令去了。 看着崔福离开,崔世藩重新将目光投向顾承鄞。 此刻,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肃杀之意。 他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漠: “顾侯,既然你知道此事,那想必殿下应该也知道了。” “既然如此,你还敢独自一人孤身前来,未免也太托大了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仿佛无形的信号发出。 “唰!唰!唰!” 湖周四方,假山之后、竹林深处、亭台阴影中。 数道凌厉的气息骤然爆发,如同出鞘的利剑,毫无遮掩地锁定了顾承鄞。 每一道气息都沉稳凝练,带着铁血杀伐之意,都是筑基以上的高手。 他们虽未现身,但那无形的锋芒却如同实质,割裂晨雾,令桥下的锦鲤都惊慌地四散游开。 杀机,瞬间弥漫。 只要崔世藩一个指示,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崔府供奉,便会毫不犹豫地扑杀而上! 然而,身处中心的顾承鄞,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甚至还轻轻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赞道:“嗯,空气确实不错。” 然后才转过头,迎着崔世藩的目光,轻松地反问道:“为何不敢?” “崔阁老,按照内阁的规矩,首辅若因故致仕。” “次辅当立即接任,以稳固朝局,安定人心。” 崔世藩那原本冷漠威严的脸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如同春冰乍裂! 眼中的冷意更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惊愕与狂喜。 崔世藩抬起手指,虚点着顾承鄞,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同时连连摇头,万分感慨道: “你呀你!顾承鄞啊顾承鄞!你要是我崔氏子弟,那该有多好!” 随着他这个抬手虚点的动作做出,仿佛又是一个无声的命令。 湖周四方那数道凌厉的筑基气息,瞬间收敛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桥下的锦鲤也恢复了悠然的姿态。 杀机来无影,去无踪。 崔世藩看向顾承鄞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充满了激赏,甚至还有一丝亲切。 他忽然想起什么,朝着顾承鄞拱了拱手,惭愧道: “说起来,关于昨夜子鹿胡言乱语,冲撞顾侯之事,子庭已经跟老夫说了。” “这丫头,从小被她母亲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实在是欠缺管教!” “老夫已下令,将她禁足,好好反省,另外府中也备下了一份薄礼,稍后便送到顾侯住处,聊表歉意,还望顾侯切莫推托。” 顾承鄞闻言,哈哈一笑,摆手道:“阁老言重了,这惩罚未免太重了些。” “令千金天真烂漫,心直口快,晚辈并未介意,反倒觉得这般鲜活的性格,实属难得。 “依晚辈看,这禁足就免了吧,小孩子嘛,活泼些才好。” 崔世藩点头笑道:“既然顾侯都这么说了,那自然依顾侯的意思,子鹿那丫头要是知道你为她求情,想必会高兴得很。” 话锋一转,崔世藩又回到了正题:“听子庭说,顾侯此番前来,是想借住几日?” 顾承鄞神色一正,点头道:“正是,储君宫虽好,但规矩繁多,不如崔府这般...嗯,自在,望阁老恩准。” 崔世藩转过身,双手扶着桥栏,望向远处湖面被晨风吹起的粼粼波光,意味深长道: “顾侯你看,这湖里的水啊,只要风吹过,就会起波澜,甚是好看。” “可要是风刮的太大,就算是老夫,也得退回屋内,不然就着凉了。” 顾承鄞走到崔世藩身边,同样扶栏远眺,语气轻松却意有所指: “那阁老您回去时,可得命人把这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都收了才行。” “不然要是让风刮坏了,这一片狼藉的烂摊子,也很难收场啊。” 崔世藩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听懂了顾承鄞的潜台词。 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下定决心,缓缓点头,: “既然顾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再推辞,倒是矫情了。” 顾承鄞脸上露出笑意,拱手道:“多谢崔阁老。” “不过。” 崔世藩话锋一转,提出了条件:“老夫有个要求。” “顾侯的身边。” “必须有崔府的人陪同。” 第109章 陪同 “什么!?承鄞哥哥要在家里借住!?父亲让我去陪同他!?” 崔子鹿原本正趴在闺房临窗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揪着一只绣花软枕的流苏。 小嘴撅得能挂油瓶,还在为昨晚被二哥暴力拖走,今早又被父亲口头禁足的事生闷气。 直到贴身侍女小蝶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刹那间,崔子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 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蔫样? “真的?!父亲真这么说的?!让我去...去陪同承鄞哥哥?!”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脸颊因为兴奋迅速染上两团红晕。 昨晚那点委屈和郁闷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千真万确,大小姐。” 侍女小蝶抿嘴笑道:“是福管家亲自来传的话,说老爷和顾侯爷在湖心桥谈完话后定的。” “老爷还说,让大小姐务必尽心尽力,绝不可怠慢了贵客。” “尽心尽力!尽心尽力!” 崔子鹿重复着这个词,眼睛亮得像是落入了星辰。 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一定要尽心尽力,超级体贴,特别周到!” 她猛地从软榻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子就朝房间另一侧的梳妆台扑了过去。 一边跑一边急声催促愣在原地的小蝶和其他两个侍女: “快快快!还傻站着干什么!快来帮我梳洗打扮!要最快最好的那种!” “哎呀我穿哪件衣服好?昨天那件鹅黄色的会不会显得太稚气了?” “水蓝色的呢?还是母亲新给我做的那件藕荷色绣玉兰的?” “首饰呢?戴那支珍珠步摇会不会太素?红宝石的那支是不是又太招摇了?” 崔子鹿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在梳妆台前坐下,却又坐不安稳。 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左看右看,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恨不得把衣柜和首饰盒全都搬出来。 侍女们见她这副模样,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自家这位大小姐,平日里古灵精怪,天不怕地不怕。 何曾见过她为了一个外人如此紧张雀跃、精心打扮的样子? “大小姐莫急,顾侯爷刚和老爷谈完话,想必还要去安排住处等琐事,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 小蝶作为大丫鬟,最是稳重,一边示意侍女小红去准备热水帕子。 一边柔声安抚:“时间充裕得很,定能把大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让顾侯爷眼前一亮。” “真的吗?时间够吗?” 崔子鹿还是有些急切,但听了小蝶的话,稍微镇定了一些。 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忽然又担忧起来:“小蝶,你说我昨晚那么冒失,还问出那种问题。” “承鄞哥哥他会不会讨厌我啊?觉得我不知羞耻?” 想起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崔子鹿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腾地烧了起来,这次是羞的。 当时只觉得好奇又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思,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承鄞哥哥肯定觉得她是个没规矩的野丫头! 小蝶一边熟练地帮她拆开发髻,一边宽慰道:“大小姐多虑了,奴婢听说,顾侯爷还特意在老爷面前说情呢。” “说大小姐天真烂漫,难能可贵,让老爷免了您的禁足,若真是讨厌,又怎么会为大小姐说话?” “真的?!” 崔子鹿猛地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蝶,确认道:“承鄞哥哥真的替我求情了?” “福管家亲口说的,岂会有假?” 小蝶肯定地点头。 崔子鹿顿时心花怒放,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甜蜜和雀跃。 承鄞哥哥不仅没讨厌她,还替她说话!他果然跟那些废物点心的世家子弟不一样! “那...那我要穿得端庄一点,乖巧一点,不能再让他觉得我顽皮了。” 崔子鹿立刻改变了主意,对着镜子正襟危坐,努力做出温婉娴静的表情。 可惜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和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彻底出卖了她。 侍女们忍着笑,手脚麻利地开始为她梳妆。 温热的花瓣水净面,敷上细腻的香膏,梳理乌黑柔亮的长发... 崔子鹿难得地安静下来,配合着侍女们的动作,只是那双眼睛一直亮晶晶的。 时不时瞟向门口方向,仿佛下一秒顾承鄞就会出现在那里。 与此同时,崔府另一侧,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青山苑内,也忙碌起来。 崔世藩亲自指定了这座院落作为顾承鄞的暂居之所。 管家崔福指挥着仆役们快速而有序地进行布置。 更换全新的锦被纱帐,熏上清淡雅致的沉香,安排专门的厨娘和侍女... 崔子庭也被崔世藩叫来,协助安排。 他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既有对顾承鄞借住背后深意的揣测,也有对小妹即将陪同的微妙情绪。 “父亲,将子鹿安排过去,会不会太明显了?” 崔子庭趁着无人,低声问道。 崔世藩站在青山苑的书房窗前,望着外面精致的庭院,淡淡道: “那又如何?子鹿活泼可爱,最是适合,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即可。” 崔世藩转头看向崔子庭,目光深邃:“子庭,这次是前所未有的机会。” “萧嵩当了这么多年的首辅,也该轮到我崔氏了。” 崔子庭犹豫道:“可是,父亲,我们与萧氏毕竟是世代姻亲,这样背后捅刀子会不会...” 听到这番话,崔世藩无奈的叹了口气,但凡崔子庭有顾承鄞一半功力。 也不至于让他这么操心,但谁让这是他亲儿子呢,再蠢也得教啊。 “子庭啊,你还是没明白,萧嵩是萧嵩,萧氏是萧氏,不要把这两个划到一起。” “这次萧氏或许会元气大伤,但不会被连根拔起,因为陛下不允许。” “所以先收到消息的是我们崔氏,只有第三方的介入,才能将事态控制在范围之内。” “如果我不接,那陛下就会让胡居正或袁正清来。” “只要谁能控制住局面。” “谁,就是下一任首辅。” 崔子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父亲,我明白了。” 见他终于开窍,崔世藩脸上闪过一丝欣慰。 这儿子虽然跟个朽木一样,但好在质地尚坚,只要细心雕琢,未必不能成器。 “明白就好。” 崔世藩语气沉稳:“遇事多动动脑子,别只盯着眼前。” 崔子庭犹豫片刻,又问道:“那...捐款一事,还要继续么?” “当然要继续。”崔世藩不假思索:“不过,有些细节需要调整下。” 他略作沉吟,眼中精光微闪:“回头你找个机会,私下跟顾承鄞说。” “其他世家我们管不到,但洛都那五成,我崔氏分文不取,不仅如此,捐款也不用还了。” “啊?”崔子庭愕然抬头:“父亲,那可是...” “你懂个屁!” 崔世藩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能更进一步,那赚的只会更多!” “但机会,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崔世藩踱了两步,目光投向窗外:“如今主动权还在储君宫手里,但长公主殿下闭门谢客。” “只有跟顾承鄞交好,不让桌子掀了,陛下才会对我崔氏满意。” “你去把子鹿找来,为父有些话要嘱咐她。” 第110章 留有遗书 顾承鄞被崔府管家恭敬的引至青山苑。 此处清幽雅致,推开窗便能见一池碧水,几丛修竹,风过时松涛隐隐,是个静心养性的好地方。 正立在窗前看那池中几尾红鲤悠闲摆尾,便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雀跃的脚步声。 “顾侯爷,小姐来了。” 崔府管家在门外通报。 “请进。” 顾承鄞目光投向那扇雕花木门。 门被轻轻推开,先探进来的是一个小脑袋,梳着精致的双螺髻,簪着两枚莹润的珍珠发钿,鬓边一缕碎发调皮地卷着。 紧接着,崔子鹿整个人轻盈地闪了进来。 她果然听了端庄乖巧的劝,穿了身藕荷色绣着疏淡玉兰的齐胸襦裙。 外罩一件浅杏色半臂,腰束豆绿色丝绦,行动间裙摆微漾,确实有几分淑女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一进门就精准地捕捉到窗边的顾承鄞,亮得惊人。 那份努力维持的端庄立刻像阳光下的薄冰,裂开了欢快的纹路。 “承鄞哥哥!” 崔子鹿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想起父亲的嘱托和应有的礼数,连忙福身,声音刻意放得柔缓:“ “子鹿见过顾侯,父亲命我前来陪同,顾侯在府中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子鹿便是。” 话说得规规矩矩,可那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偷偷抬起、飞快瞟了一眼又垂下的大眼睛,将她的心思泄露无遗。 顾承鄞笑意加深,上前虚扶一下:“子鹿妹妹不必多礼,在府中打扰,已是过意不去,怎敢劳子鹿妹妹监视...咳,陪同。” 他故意在监视二字上微妙地顿了顿,果然见崔子鹿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没有没有!不是监视!” 她慌忙摆手,急急辩解:“是陪同!真的是陪同!父亲说要尽地主之谊,怕下人们伺候不周。” “我...我对家里最熟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嘟囔,头也低了下去,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玉兰花,仿佛那花突然长出了特别吸引人的纹路。 看着这副欲盖弥彰、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顾承鄞也不再逗她,温声道:“那便有劳子鹿妹妹了。” “正巧,我初来乍到,对这青山苑的景致还不熟悉,不知子鹿妹妹可否带我在这附近走走?” “当然可以!” 崔子鹿立刻抬起头,眼中光彩焕发,那点羞涩瞬间被兴奋取代:“青山苑外面连着沁芳池,池上有九曲桥,通向湖心亭。” “夏天荷花开的时候可漂亮了!现在虽没有荷花,但池水很清,能看到好多鱼!还有那边,有一片小竹林,风吹过沙沙响...” 她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如数家珍,边说边不自觉地往门口挪了两步,回头殷切地望着顾承鄞,就差伸手来拉他了。 顾承鄞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出青山苑,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崔子鹿起初还有些拘谨,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但说到兴头上,便渐渐忘了形。 脚步轻快,语调飞扬,时不时侧过脸看向顾承鄞,眼眸弯弯,指着各处景致介绍。 “看那边,那棵老槐树,听说有好几百年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爬上去,坐在树杈上看风景。” “有一次下不来,还是二哥扛了梯子来救我,被母亲好一顿说...” 说到童年趣事,咯咯笑起来,全然没了大家闺秀的包袱。 顾承鄞静静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点望去,不时应和一声,目光却更多地落在生动明媚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崔子鹿发间、肩头跳跃,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子鹿妹妹。” 顾承鄞忽然开口:“昨晚你的那个问题...” 崔子鹿正说得高兴,闻言像被按了暂停键,脚步一顿,脸上轰地一下再次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倏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丝绦,声音细若蚊蚋:“那、那个...是我胡言乱语,不知轻重,承鄞哥哥千万别放在心上!我...我以后再也不乱问了!” 看着这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模样,顾承鄞轻轻笑了笑。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他停下脚步,声音放缓:“只是有些好奇,你怎么会问这个?” 崔子鹿悄悄抬眸,觑见顾承鄞脸上并无愠色,只有好奇,胆子便又大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小声说:“因为...因为我觉得承鄞哥哥很厉害啊,年纪轻轻就是侯爷,又好看,又有本事。” 崔子鹿顿了顿,声音更小,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坦诚,“我...我不想离开家,父亲和哥哥们虽然有时管我管得烦,但我知道他们疼我。” “母亲也舍不得我远嫁,所以...所以我就想,要是能有个像承鄞哥哥这样厉害的人,愿意留在我们家,那该多好呀。”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似乎比昨晚那个问题还要直白,脸更红了,赶紧补充:“我就是瞎想的!承鄞哥哥你千万别当真!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也不可能...” “世事无绝对。” 顾承鄞忽然打断她,语气平静,目光却深邃,望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池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长辈们的爱女之心,令人动容。” “子鹿妹妹依恋家人,不愿远行,亦是纯孝赤诚。” 虽然没有直接回应那个入赘的假设,但话中透出的理解,却让崔子鹿怔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顾承鄞的侧脸,心里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温暖而奇异的涟漪。 没有被笑话异想天开,也没有斥责不懂规矩,反而说这是纯孝赤诚... 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和安心,悄悄漫上心头。 “承鄞哥哥...” 她喃喃唤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顾承鄞收回目光,笑意温润:“走吧,不是说带我去看九曲桥和湖心亭?我倒是很想看看,能让子鹿妹妹这么喜欢的地方,究竟有多美。” “嗯!” 崔子鹿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方才的尴尬羞涩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欢欣。 她脚步轻快地引路,声音重新变得清脆雀跃:“这边走!承鄞哥哥我跟你讲,湖心亭夏天晚上可凉快了,有时我们全家会在那儿用晚膳,还能看到好多萤火虫...” 就在此时,顾承鄞怀中微微震动,是储君令,有人在传消息给他。 拿出来一看,令上有文字正在逐个显现,看字体,是洛曌的字。 (户部左侍郎于巳时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留有遗书) (其承认贪墨国库、毁坏账目等罪行,并指认礼部有同党) (父皇震怒,要求内务府接替礼部介入,责令三日之内必须破案) 第111章 护身符 顾承鄞眼睛眯起,户部左侍郎暴毙,内务府接替礼部介入。 那负责人毫无疑问便是他这个内务府主事。 “承鄞哥哥?” 崔子鹿走了一段距离,发现顾承鄞没有跟上来,而且神情很是凝肃。 她不由停下脚步,疑惑地唤了一声,提着裙摆,轻盈地折返回来。 顾承鄞闻声,指尖微动,将储君令隐入怀中。 可以确定的是,这是来自萧嵩的反扑。 因为户部左侍郎萧泌昌就是萧氏的人。 好狠辣的手段,堂堂侍郎说送就送。 是因为上官垣被摘了出去,接下户部事宜的左侍郎萧泌昌注定要背锅。 所以干脆直接献祭,弃卒保帅? 这就是内阁首辅的从容与果断么。 顾承鄞大脑飞速运转,目前有一点他已经亲自确认。 萧崔两家,并不是铁板一块。 案子肯定是要查的,但命也是要保的。 好在,护身符已经来到眼前。 “怎么了承鄞哥哥?” 崔子鹿仰着小脸,关切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嘛?” 她虽不涉朝政,但生于崔府,对于这种骤然沉凝的气氛并不陌生。 顾承鄞微微俯身,脸上恢复笑意,邀约道:“确实出了点事,子鹿妹妹,想不想跟我出去办个大案?” “办个大案?” 崔子鹿的眼睛瞬间被点亮,惊喜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是戏书里写的那种大案嘛?” 下一秒,她兴奋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微微下撇,手指绞着裙带:“可是...最近父亲跟母亲都不准我出府。” 顾承鄞奇怪道:“为什么?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提起这个,崔子鹿露出委屈的神情,又带着点不服气的嘟囔道: “还不是因为上次...我上次出府,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就是去内阁找父亲时。” “看到院子里堆了好多陈年卷宗,都发霉了,我想着天干物燥的,这样堆着多危险呀,就好心提醒了一下...”崔子鹿边说边眼神飘忽。 “提醒?”顾承鄞挑眉。 “嗯...用...用火折子提醒的...” 崔子鹿声音越来越小,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真的只是点了一小堆!想引起他们注意!而且很快就被扑灭了,就烧了点废纸!” “几位阁老爷爷都没生气,胡爷爷还夸我很有想法呢!” “但父亲知道后,回来告诉了母亲,从那之后就不准我出府了。” 顾承鄞:“额...” 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原来如此,那看来明着出府是行不通了。” 崔子鹿还以为顾承鄞打消了念头,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小声道:“那...那就算了吧...” “明着不行。”顾承鄞话锋一转,声音带着诱人堕落的蛊惑:“只能暗度陈仓了。” “暗度陈仓?”崔子鹿眨了眨眼,没听明白。 顾承鄞的目光在她精致的衣裙和发髻上扫过,吐出四个字:“女扮男装。” 崔子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惊呼出声,连忙用小手捂住嘴。 眼睛瞪得溜圆,跃跃欲试道:“女、女扮男装?!承鄞哥哥你的意思是...让我扮成男孩子跟你出去?!” “当然。” 顾承鄞含笑点头:“换身利落衣裳,束起头发,再修一修妆容。” “不就能光明正大...哦不,改头换面地出府了。” 这提议简直击中了崔子鹿那颗渴望自由与冒险的心。 她所有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斗志和新鲜感。 “太棒了!承鄞哥哥你简直太聪明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她激动地原地小小蹦跶了一下,随即又强行镇定,左右看看,仿佛在进行一项绝密计划,压低声音道:“我现在就回去换!承鄞哥哥你等我换好马上就来找你!” “保证焕然一新,连我房里的丫鬟都认不出!” 她语速飞快,小脸上因激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眸光璀璨如星。 顾承鄞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去吧。” “嗯嗯!” 崔子鹿用力点头,像听到开笼信号的小雀,提着裙摆转身就跑,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少女馨香。 顾承鄞也不着急,慢悠悠的回到青山苑。 没多久,一个身着石青色窄袖束腰劲装,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成马尾的“少年郎”走了进来。 衣衫合身,显然是改过的成果,腰间束带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线,脚蹬一双黑色小靴。 脸上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肤色看起来略深了些,眉毛也描得浓直了些。 掩去了大部分柔美,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澈灵动,此刻正努力瞪大,试图显得更英气些。 崔子鹿走到顾承鄞面前停下,学着男子的抱拳礼,声音刻意压得低而平直: “顾侯,久等了。” 说完,自己先有点绷不住,嘴角翘起,但立刻又抿住,眼巴巴地看着顾承鄞,等待评价。 顾承鄞很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目光从发髻扫到靴尖,微微颔首: “嗯,形象已经有个八九分了,只是...” 他走近一步,指尖虚点她的喉间:“男子这里多有喉结,说话时震动位置也与女子略有不同。” “你说话时,可试着将气息再沉下三分,感觉声音从胸腔发出,而不是喉咙。” 然后又示范了一下步态:“行走时,肩可再打开些,步伐间距加大,不要如女子般莲步轻移。” 崔子鹿听得认真,立刻照做。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沉气,再开口时,声音果然又低哑了些许:“顾侯...这样可以么?” 同时,挺直背脊,试着将肩膀向后打开,迈出的步子也大了不少。 虽然动作间仍有一点生硬,但乍看之下,已颇有几分清爽少年的模样。 “挺好。” 顾承鄞眼中笑意加深:“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贴身侍卫,姓陆,单名一个之字,多看,多听,少言,跟紧我。” “陆之。” 崔子鹿默念一遍,重重点头:“记住了,承...侯爷!”角色的代入让她更加兴奋。 “走吧,陆之。” 第112章 左侍郎府 从青山苑出来,眼看崔府大门越来越近。 崔子鹿的神色就明显越发紧张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房执事远远看到顾承鄞,脸上迎上前躬身:“顾侯是要出行?可需备车?” 顾承鄞点了点头:“有劳。” 门房执事回道:“顾侯客气,小的这就给您安排。” 说完刚要转身,看到顾承鄞身边的清爽少年,不禁有些疑惑道:“这位是?小的怎么从未见过?” 崔子鹿身形一僵,眼看就要被发现之际。 顾承鄞横移一步,挡在崔子鹿跟前淡淡道:“她是我的人,需要你见过么?” 门房执事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告罪:“小的失言!请顾侯责罚! 顾承鄞摆了摆手吩咐道:“去备车吧。” “是!”看到顾承鄞没有追究,门房执事松了口气,连忙去准备马车了。 很快,一辆青帏马车驶到门前,门房执事招呼道:“顾侯,车来了。” 顾承鄞示意崔子鹿先登车,自己随后踏上。 但在登车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驾车的马夫。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但那宽阔的肩背、虎口的茧痕,以及内敛的气势。 无一不在昭示。 这是个高手。 顾承鄞在心里微微一笑,崔氏不愧是世家大族,这护身符找对了。 他朝马夫客气道:“劳驾,去户部左侍郎府。” 马夫略一颔首,声线沉厚:“侯爷客气。” ... 户部左侍郎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肃立,却无往日威严,反被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息笼罩。 数名身披金甲的金羽卫将士面色冷峻,按刀而立,将整个府邸外围封锁得水泄不通。 明晃晃的刀枪与肃杀的眼神,隔绝了所有窥探。 府邸前的街道,已经聚拢了不少胆大的百姓,踮着脚尖,交头接耳。 试图从那紧闭的大门和高耸的围墙间,窥见一丝半缕豪门倾塌的惨淡光景。 低语声嗡嗡作响,猜测、惊叹、唏嘘、乃至隐秘的快意,在人群中悄然流传。 当顾承鄞带着崔子鹿从马车上下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顾侯,里面请。” 一名机灵的小厮早就候在门内,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引路:“王大人和朱捕头已在正厅等候了。” 崔子鹿紧紧跟在顾承鄞身后半步,努力维持着侍卫应有的沉稳步态。 但加快的心跳和不由自主握紧的拳头,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兴奋。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府邸内部的景象渐次展开。 庭院深深,花木依旧,只是往来仆役皆面如土色。 行色匆匆,不敢高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悲戚与恐慌。 偶尔有压抑的哭泣声从后院隐约传来,更添几分凄惶。 很快来到正厅,厅内陈设雅致,此刻却显得空旷冷清。 两名男子正立于厅中,闻声转身看来。 其中一人年约四旬,身材精悍,皮肤黝黑,双目炯炯有神,穿着刑部捕头常见的皂色公服,腰悬铁尺,行动间带着一股干练利落的气息。 看到顾承鄞时,他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主动迎上几步,抱拳道: “顾侯,久仰大名!卑职刑部捕头朱七,奉尚书大人之命,专责协查此案。” 他语气爽朗,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顾承鄞,以及身后明显透着好奇与紧张的崔子鹿。 介绍完自己,朱七侧身指向身旁另一位官员。 此人年纪约莫三旬,面容清癯,穿着都察院御史的青色官袍,气质文雅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然。 “顾侯,这位是都察院御史:王刚峰。” 王刚峰面对顾承鄞,只是略一拱手,表情淡然:“顾侯,久仰。” 礼节周全,却透着疏离与审视。 都察院监察百官,对于任何官员,天然带着几分疑虑与观察。 顾承鄞客气回礼道:“朱捕头,王大人,二位辛苦,事态紧急,就不多寒暄了,直接切入正题如何?” 朱七点头:“顾侯爽快,如此甚好。”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崔子鹿身上,带着职业性的探究:“顾侯,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顾承鄞笑容不变,自然地侧身,将崔子鹿显露人前:“这是本侯的贴身侍卫,最近多事之秋,本侯为了安全,将其带在身边,两位大人,不介意吧?” 朱七这才恍然,神都最近流言甚多,他也听到不少关于顾承鄞的事情。 拱手道:“顾侯言重了,您身份尊崇,当然要以安全为先。” 旁边的王刚峰瞥了崔子鹿一眼,淡淡道:“查案要紧。” 态度明确,只要不影响正事,他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 崔子鹿紧紧站在顾承鄞身侧稍后的位置,感受两位官员投来的审视目光,手心微微出汗。 她努力挺直背脊,抿紧嘴唇,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些,心中却如同擂鼓:“天啊,这就是大案的现场吗?” “那个朱捕头长的好凶,王大人感觉好严肃。” “承鄞哥哥好厉害!面对这些可怕的人居然一点也不怯场!” 三人于正厅内落座,崔子鹿没有坐下,而是恭敬地立在顾承鄞身后,扮演好贴身侍卫的角色。 她屏息凝神,耳朵竖得高高的,不肯错过任何一句话。 朱七作为最先抵达现场的公门中人,轻咳一声,率先开口,神色转为严肃: “顾侯,王大人,依卑职浅见,既奉旨查案,当先明确主次,确立一个拿总之人。” “否则各执一词,意见相左,非但于破案无益,恐怕还会贻误时机,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顾承鄞与王刚峰同时颔首,等待下文。 朱七脸上露出笑容,目光定格在顾承鄞身上,抱拳道:“卑职是个粗人,就直说了。” “王大人乃风宪之官,清贵持正,卑职区区一个捕头,更不敢僭越。” “顾侯您是内务府主事,更是殿下亲封的并肩侯,身份贵重,地位尊崇。” “依卑职看,此案当以顾侯为主,卑职与王大人从旁协助,查漏补缺。” “如此方能号令统一,事半功倍,王大人,您觉得呢?” 第113章 告老还乡 王刚峰听完,点头道:“朱捕头言之有理,此案由顾侯主持,名正言顺。” “况且,顾侯连薛将军那样的大人物,都敢直缨其锋。” “此案纵有魑魅魍魉,想必也拦不住您,本官没有异议。” 顾承鄞坦然接受了这份‘推崇’,拱手道:“既然两位大人如此抬爱,那本侯就却之不恭了。” “此案已直达天听,朝廷上下无数眼睛都在盯着这里,时间,也只有三日。” “正因如此,你我三人更要精诚合作,一切以查明真相为重,本侯在此先行谢过二位鼎力相助。” 接着,顾承鄞目光转向朱七,切入正题:“朱大人,你是刑部捕头,经验丰富,又是最早接触现场之人。” “有何初步看法?现场勘查,可有发现?” 话题转到案件本身,厅内气氛更加凝肃。 崔子鹿也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全神贯注。 朱七神色一正,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册子和几张草图,铺在中间的桌面上。 “顾侯,王大人,请看,卑职是巳时初刻接到报案,第一时间带人赶到的。” “抵达时,府中已乱作一团,死者,户部左侍郎萧泌昌,是在其书房内被发现的。” 他指向草图上一处标记:“书房位于府邸东院,较为僻静,发现人是左侍郎府的管家。” “因有紧急公务需禀报,敲门不应,察觉有问题,这才撞门而入,然后就看到萧泌昌已经悬于房梁之上。” 朱七手指在草图上移动:“根据初步勘验,死亡时间大约在辰时前后。” “书房门窗全都从内紧闭,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用来垫脚的椅子倒在尸体下方,符合自缢特征。” “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财物也无缺失,而书桌上,发现了这封遗书。” 朱七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小心展开,推给顾承鄞和王刚峰观看。 信纸是常见的用笺,字迹略显潦草。 遗书内容大致是:萧泌昌自述因贪念作祟,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奸商,贪墨国库银两,并故意毁坏、篡改关键账目以掩盖罪行。 近来因储君宫清查账目,让他内心备受煎熬,夜不能寐,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更无颜面对陛下与同僚,唯有一死以谢罪。 而在末尾,笔锋陡然一转,提到自己所为,曾得到礼部某位大人的协助,对方承诺在账目问题上配合遮掩,并收取了好处,但没有具体点名。 “遗书内容,二位大人都看到了。” 朱七沉声道:“笔迹经初步比对,确认是萧泌昌亲笔无疑,印鉴也是他常用的私印。” “从现场环境和遗书内容看,这是一起典型的畏罪自杀案。” 王刚峰看着遗书,眉头微皱:“礼部某位大人?这么含糊其辞,实在引人遐想。” “这般写法,倒像是刻意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向,而不是确凿指控。” 顾承鄞问道:“朱大人,萧泌昌近日可有异常举动?” “府中之人,尤其是亲近之人,有什么说法?财物方面,除了遗书所言贪墨,可有不寻常的大额钱财?” 朱七回答道:“回顾侯,卑职已初步询问过左侍郎府管家以及其夫人。” “据称,萧泌昌近日确实精神恍惚,食欲不振,经常独自在书房长吁短叹,问及缘由,总是以公务烦忧搪塞。” “至于异常支出,左侍郎府账面上并没有,其夫人也表示,府中没有藏匿任何大笔钱财。” “不过,卑职已命人正在仔细搜索整个左侍郎府。” 顾承鄞点了点头,又问:“发现尸体的管家,以及最后见过萧泌昌的人,口供如何?有没有矛盾或值得注意之处?” 朱七回答道:“口供目前看来无明显矛盾,但...” 他犹豫了一下:“卑职总觉得,有些过于顺理成章了,畏罪自杀不假,但这遗书。” “尤其是牵扯礼部这部分,出现得未免太是时候,如今朝中...嗯,顾侯您也知道。” “上官垣尚书刚被禁足,这三部都还没来得及进驻户部,萧泌昌就畏罪自杀了。” 王刚峰缓缓道:“是不是顺理成章,还是得凭证据说话。” “朱大人,现场可有其它可疑痕迹?例如熏香、药物残留?绳索来源查证了吗?垫脚椅子上的脚印是否只有萧泌昌一人的?” 朱七答道:“王大人思虑周全,这些卑职都已注意。” “绳索是书房内原有的挂画绳,麻质,与萧泌昌脖颈勒痕初步吻合。” “椅子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且方向、力度符合自缢蹬踏。” “至于其它痕迹...书房每日有人打扫,地面整洁,目前未发现明显外来足迹。” “熏香是常用的安神香,灰烬已取样,待仵作查验。” “药物残留,也需进一步细验尸身才能确定。” 他补充道:“萧泌昌的尸身目前停放在府中厢房,由刑部仵作看守,尚未详细检验,等待顾侯示下。” 顾承鄞沉吟片刻,道:“现场勘查需再过一遍,至于尸身,本侯提议,稍后我们一同前往查验,两位大人以为如何?” 王刚峰颔首:“理当如此。” 朱七也道:“全凭顾侯安排,仵作已候着了。” 顾承鄞站起身:“那便先去看看现场,再验尸身,陆之。” 他回头看向一直努力扮演背景板,却听得心惊肉跳又激动不已的崔子鹿。 “跟紧我,不要乱碰东西,知道么。” 崔子鹿连忙挺胸抬头,压下狂跳的心,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是,侯爷!” 她终于有机会参与到真正的探案中了! 虽然听到验尸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刺激感。 一行人离开正厅,在朱七的引领下,穿过气氛凝滞的庭院,朝着书房走去。 就在此时,顾承鄞怀中储君令微震,显然是洛曌又传来新的消息。 好在朱王两人是跟在身后,这也让顾承鄞有机会看一眼储君令。 然而这一眼,却让他心头一震: (萧嵩以御下不力为由,向父皇提出告老还乡) 第114章 辰时初刻 萧泌昌的书房坐落在左侍郎府东侧一处幽静的院落中,此刻已被金羽卫严密看守。 此时书房门前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撞门时崩落的漆屑木片,显眼的破损与周围雅致的环境格格不入。 朱七引着顾承鄞、王刚峰推门而入。 房间宽敞整洁,博古架上书籍整齐,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清远的山水画,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如果不是房梁上那根已被取下但仍能看出承重痕迹的横木,这间书房与寻常官员处理公务之地并无二致。 现场正如朱七描述的那样,门窗完好,内插销闭锁,没有强行闯入或破坏的痕迹。 椅子倒伏在房梁正下方不远的地毯上,位置自然。 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如常,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处符合逻辑的畏罪自杀现场。 顾承鄞站在书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 他悄然运转体内的真气,五感在真气的加持下变得异常敏锐。 视觉、听觉、嗅觉、乃至对气流的微弱感应,都化为一张无形的感知之网,细细覆盖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并无异样。 没有外人足迹留下的特殊尘埃印记,没有打斗碰撞导致的家具微移。 甚至连那根作为凶器的绳索上,除了悬挂点附近。 其余部分的灰尘和纤维状态都显得自然,没有额外摩擦或挣扎的痕迹。 要么是对方手脚极其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指向他杀的物理证据。 要么,萧泌昌真的是畏罪自杀。 崔子鹿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承鄞身后,大眼睛带着好奇与一丝丝畏惧,打量着这传说中的凶案现场。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雅致,没有那么恐怖或血腥,但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房梁上那道浅浅的勒痕时。 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噤,下意识地靠近顾承鄞,悄悄捏住他外袍的一小片衣角,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些勇气。 而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朱七那双经验老道的眼睛。 朱七眉头一挑,目光在‘陆之’过于纤细白皙的手指,以及明显紧张僵硬的肩颈线条上掠过。 最后状似无意地扫过喉咙,平滑光洁,没有成年男子应有的喉结凸起。 女扮男装。 朱七心中瞬间了然。 再联想到这个‘陆之’过于精致的眉眼和举手投足间的矜持。 让他对自己的猜测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不禁暗自撇了撇嘴, 这位顾侯爷,查这么重大的案子,居然还带着红颜知己一起,真是... 也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年少轻狂。 不过,朱七深谙官场与办案的规矩。 顾承鄞的身份压下来,他一个小小的刑部捕头,根本没有置喙的资格。 只要这个‘陆之’不乱碰乱摸、不影响办案进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最明智的选择。 天塌下来有顾承鄞顶着,他何必多嘴? 更何况,能女扮男装跟着顾承鄞出入这种地方。 其家世背景恐怕也不简单,绝不是他能招惹的。 心念电转间,朱七已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客气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见顾承鄞目光巡睃完毕,便适时开口问道:“顾侯,可有什么发现?” 顾承鄞缓缓收回感知,心中微沉。 现场干净得反常,这本身就是一种线索。 但他面上不显,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就目前所见,现场与朱大人描述一致。” 顾承鄞转向王刚峰:“王大人以为如何?” 王刚峰同样仔细查看了一圈,尤其是门窗插销和椅子倒伏的位置角度。 闻言同样摇头:“本官亦未看出破绽,现场...过于规整了。” “既然现场如此。”顾承鄞果断道:“朱大人,带我们去看看尸体吧。” “是,顾侯,王大人,请随我来。” 朱七立刻侧身引路,尸体停放在距离书房不远的一处僻静厢房,同样有金羽卫看守。 前往厢房的路上,崔子鹿抓着顾承鄞衣角的手更紧了些。 想到即将面对一具真正的尸体,她心跳如鼓,既有难以抑制的恐惧。 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与好奇,这可是直达天听的超级大案! 承鄞哥哥带着她亲临现场,甚至还要查验尸体! 这种经历,怕是连戏本里那些游侠儿都没有经历过! 果然只有承鄞哥哥才是天下第一好!不像父亲母亲,只会把她关在府里。 朱七瞥见崔子鹿愈发紧张的模样,心中更是笃定,却也只当不见。 厢房门外,一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垂手而立,脸上布满风霜的皱纹,眼神却清亮锐利。 见到朱七引着顾承鄞等人到来,连忙躬身。 “顾侯,王大人。” 朱七上前一步,郑重介绍:“这位是刑部资历最深、经验最丰富的仵作,张山张老。” “张老从事此业已逾五十载,经手奇案要案无数,眼光毒辣,此番案情重大,卑职不敢轻忽,特请张老亲自出马。” 张山闻言,连忙摆手,声音带着老吏特有的沉稳与谦恭:“朱大人过誉了,老朽不过是依例行事,做些分内功夫罢了。” “此案事关重大,老朽这把老骨头,自当尽心竭力。” 他话虽谦虚,但眉宇间那抹属于专业人士的自信与认真却是掩不住的。 顾承鄞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且客气:“张老辛苦,不知目前查验,可有什么发现?” 提到专业,张山神色立刻变得肃然,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凝聚。 他侧身推开厢房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涌出。 引着众人入内,厢房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木板床上,覆盖着白布,隐约显出人形。 张山没有立刻掀开白布,而是先拱手禀报:“回禀几位大人,老朽已初步查验过尸身。” “脖颈处那道明显的缢沟,符合自缢特征,宽度、深度、走向皆与书房中找到的麻绳吻合。” “尸身其他部位,包括头面、胸腹、四肢、后背,老朽皆已仔细检查,并未发现任何新鲜外伤、抵抗伤或约束伤。” “指甲缝内干净,无皮屑血污等物,初步判断,死者生前并未遭受暴力侵害或与他人发生肢体冲突。” 张山顿了顿,继续道:“而死亡时间,根据尸僵程度、尸斑分布以及角膜浑浊情况综合判断,是今日辰时初刻。” 辰时初刻! 顾承鄞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时间点,正是他抵达崔府门口的时候。 第115章 验尸 “辰时初刻...”王刚峰也咀嚼着这个时间,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七补充道:“张老判断的死亡时间,与现场环境、遗书墨迹干涸程度也基本吻合。” “遗书上的墨迹,经初步查看,也是那个时间段书写的。” 一切证据似乎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萧泌昌在辰时初刻,于书房内写下认罪并攀咬礼部的遗书,然后悬梁自尽。 期间无人打扰,直至管家在巳时前后发现并报案。 顾承鄞走到木板床前,对张山道:“张老,可否让本侯亲眼查看一下?” “自然,顾侯请。” 张三恭敬地上前,小心地掀开覆盖尸体的白布。 一具穿着白色中衣的中年男性尸体显露出来。 面色青紫,双眼微凸,舌头略有吐出,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极为刺目,正是典型的缢死特征。 尸体已经僵硬,皮肤呈现灰白色,带着死亡特有的冰冷质感。 崔子鹿只瞥了一眼,就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紧紧抓住顾承鄞的衣角,将脸微微侧向他身后,不敢再看。 浓烈的视觉冲击和那冰冷的死亡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腾,方才的兴奋刺激感被真实的恐惧压下去大半。 顾承鄞面色不变,目光专注地落在尸体上,尤其是脖颈的勒痕、双手、面部表情等细节。 他不是专业仵作,但修仙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能捕捉到一些更细微的东西。 “张老。” 顾承鄞仔细看过勒痕后,问道:“这道缢沟,能否判断出死者悬吊时,是否瞬间窒息?有无挣扎迹象?绳索结扣处,可有什么特别?” 张山答道:“回顾侯,从缢沟的形态和深度看,受力均匀,一次成型,应是体重瞬间下坠导致颈骨受压、气道闭塞,死亡过程较快。” “尸体姿态自然,手脚无挣扎挥舞导致的碰撞伤或指甲抓挠伤,符合自缢时瞬间意识丧失的特征。” “绳索结扣是常见的活套结,打结方式普通,绳头磨损情况与绳索其他部分一致,无特别之处。” 他指着勒痕某处:“不过,老朽注意到,缢沟在耳后提空处的淤血和皮内出血点分布,有些过于标准,就像是...被精心摆放过位置一样。” “当然,这可能只是老朽多疑,自缢时体位偶然正好,也能形成类似效果。” “过于标准?”顾承鄞捕捉到这个用词:“张老的意思是,有可能死者被悬挂时,已经或者几乎没有了自主活动能力?” 张山谨慎地答道:“老朽不敢妄断,只是根据经验,自缢者临死前即使瞬间昏迷。” “身体本能仍可能有微小幅度的抽搐或偏移,反映在缢沟和尸斑上会有更复杂的细微变化。” “而萧大人的尸身...这些变化似乎太过干净了一些,当然,个体差异巨大,也并非没有完全松弛状态下自缢的特例。” 王刚峰插言道:“张老,能否检测出死者生前是否服用过药物?例如迷药、毒物,或过量安神药物?” 张山摇头:“王大人,要检测这些,需要剖验,并取胃内容、血液、肝脏等样本。” “目前仅凭外部观察,无法确定,但死者口鼻无异物残留,瞳孔大小在正常尸变范围内。” “体表无特殊药疹或异味,至少可以排除一些常见的剧烈毒物或明显迷药。” “至于是否服用过剂量恰好、不留明显痕迹的药物,则需进一步检验。” 剖验尸体,在大洛并非轻易可为,尤其对方是朝廷命官,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或家属同意。 “顾侯,您看...?”朱七见顾承鄞沉思不语,轻声请示。 顾承鄞收回目光,重新为尸体盖上白布,转身面向朱七和王刚峰:“张老经验丰富,判断细致。” “目前看来,本侯认为,户部左侍郎萧泌昌一案的初步结论:系自杀。” “两位大人,可有异议?” 朱七与王刚峰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顾承鄞点头继续道:“虽然初步结论系自杀,但遗书上的内容也不可不查。” 他顿了顿,下达指令:“朱大人。” “顾侯请吩咐。”朱七肃然。 “你是刑部捕头,在查案这方面,本侯跟王大人都不如你专业,所以本侯只做两个要求。” “第一,彻查萧泌昌可能藏匿钱财的所有地点,找到遗书中所说的巨额贪墨。” “第二,复原萧泌昌近十日的行踪,他去了哪,见了谁,聊了什么,整理出来。” 朱七快速记下,抱拳道:“卑职明白,这就安排人手分头去查!” 顾承鄞又看向王刚峰:“王大人,都察院方面,本侯认为,当立即进驻户部,彻查上下。” “如果贪墨国库是真,那仅凭萧泌昌一人是不可能做到的,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线索。” 王刚峰颔首:“本官会立刻上报都察史,着手进驻户部彻查。” 安排已定,顾承鄞再次看了一眼那覆着白布的木板床,说道: “至于礼部与剖检,等本侯去内阁汇报完再说,张老,劳烦你再等等了。” 张山连忙表示不敢。 “既然如此,两位大人,那便分头行动了。” 朱七王刚峰两人朝顾承鄞拱手行礼,率先离开。 正在此时,顾承鄞感觉到衣袖被轻轻扯动,低头,只见崔子鹿正苍白着小脸。 用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望着他,显然被吓到了,却还强撑着不肯露怯。 “害怕了?”顾承鄞低声问,语气温和了些。 崔子鹿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有一点,但是,更觉得萧侍郎好可怜。” 顾承鄞拍了拍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温声道: “这里冷,我们先出去。” ...... 顾承鄞带着崔子鹿,从左侍郎府中出来,登上马车,同时跟马夫吩咐道: “去储君宫。” 马车内,直到此时,崔子鹿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压抑许久的兴奋如同被点燃的烟火,腾地一下爆发出来。 不再顾忌身份,也忘了方才面对尸体的恐惧。 第116章 自杀 一把抓住顾承鄞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承鄞哥哥!这...这实在是太刺激了!就跟戏文里说的一模一样,不,比戏文里还要刺激!” “你就这样带着人,在那么大的官家里查案,问话,看现场看...” 崔子鹿顿了顿,跳过尸体不提:“然后大家还都得听你的命令,承鄞哥哥的每天都这么好玩吗!” 顾承鄞想了想,顺着她的话,淡淡笑道:“差不多吧。” 这回答模糊而真实,足够满足少女的想象。 “哇!” 崔子鹿果然发出惊叹:“承鄞哥哥的每一天都好精彩啊!” “不像我,在府里不是学规矩,就是看账本,最多在花园扑扑蝴蝶,无聊透了!” 话语中充满了羡慕与憧憬,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要是我能跟承鄞哥哥每天都在一起就好了!肯定很好玩!”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脸颊轰地一下红透,像熟透的樱桃,一直红到耳根脖颈。 每天都在一起...这...这话说的也太...太不知羞了! 这不就等于想嫁给顾承鄞嘛? 崔子鹿慌乱地松开手,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完全不敢再看顾承鄞。 然而顾承鄞此刻的心思完全在案子上,对于这句歧义明显的话,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随口安抚道:“既然你喜欢,那这几天好好跟着我,保证每天都跟今天一样好玩。” 这话如同赦令,瞬间冲散了崔子鹿的尴尬。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但眼中已重新燃起兴奋的光彩,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嗯嗯好呀!承鄞哥哥说话算话!” 对她而言,跟着顾承鄞经历这些事情,可比崔府那锦衣玉食却循规蹈矩的生活,有趣太多了。 马车平稳前行,向着储君宫的方向。 顾承鄞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却有些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 萧泌昌究竟是不是自杀,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但现在的问题是,要交出怎样的答卷,才能把弃卒保帅的萧嵩重新拉下水。 局势已经很明显,只要做实萧泌昌是畏罪自杀。 那萧嵩就能安全上岸,再不济,也能告老还乡。 而代价,不过是一个左侍郎而已。 跟倒台的后果比起来,简直太划算了。 顾承鄞转头,看到崔子鹿正在学男儿姿态端坐。 忽然问道:“子鹿妹妹,对于萧泌昌这事,你是怎么看的?” “啊?” 崔子鹿正沉浸在对接下来的期待中,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才反应过来,顾承鄞这是在认真询问她的意见。 不是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或跟班,而是真的在征求她的想法!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挺直本就纤细的腰背,脸上摆出无比认真的探究神色,并努力模仿父亲思考重要问题时的模样。 尽管身穿男装,但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和抿紧的的唇瓣,让这份严肃非但不显老成,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可爱。 认真仔细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崔子鹿才抬起头,迎上顾承鄞等待的目光。 用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语气说道:“承鄞哥哥,我认为,萧侍郎就是自杀的。” 顾承鄞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追问道:“哦?子鹿妹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崔子鹿被顾承鄞这种认真的态度弄得心里一暖,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 “承鄞哥哥,你肯定在心里笑话我对不对?” “我知道,左侍郎虽然比不上我爹爹,但也是很大很大的官了。” “平日里前呼后拥,锦衣玉食,怎么会无缘无故就自杀呢?这里面肯定有蹊跷,道理我都懂。” “可是...” 崔子鹿顿了顿,声音更轻:“今天我看到的、听到的、还有感觉到的,都让我觉得,他就是自杀的,但又跟普通的自杀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顾承鄞闻言,反而笑了起来:“我什么时候笑话你了?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肤浅?”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崔子鹿一听,立刻慌了,连忙摆手,脑袋也摇得像拨浪鼓:“承鄞哥哥在我心里是最特别的人!一点都不肤浅!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急切地辩解,生怕顾承鄞误会。 看到崔子鹿急得鼻尖都冒出了细汗,顾承鄞才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好了,不逗你了,那说给我听听,为什么你会觉得,萧泌昌就是自杀的?” 崔子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组织着语言: “首先,是那个书房,实在太像一个书房了,承鄞哥哥,如果有一天你心情极度糟糕,甚至决定要做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之前。” “你的书房还会像萧泌昌的书房那样,书籍码放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一丝不乱,连椅子倒下的位置都像是量过一样正好吗?” 顾承鄞眼神微动,示意她继续说。 “我虽然不懂查案,但我也知道,一个人如果内心经历了巨大的挣扎和痛苦,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哪怕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在最后时刻,他周围的环境总会留下一些不整齐的痕迹,比如碰倒的笔架,撕坏又抚平的纸角,或者反复踱步留下的杂乱脚印?” “可是萧泌昌的书房,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像是一出戏开幕前,精心布置好的舞台,所有道具都摆在了最正确的位置,只等着主角登场,演完这场戏。” 崔子鹿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感受。 “其次,是那份遗书,朱大人说笔迹是真的,内容也像是认罪。” “可是承鄞哥哥,如果一个人真的因为贪了很多钱,内心煎熬到活不下去,他写遗书的时候,会是那种...嗯...交代公事一样的语气吗?” “我好像听朱大人念了几句,就像在写奏章或者公文报告,而不是一个人在生命最后时刻写给家人、写给陛下、或者写给自己的忏悔书。” 第117章 陈不杀归来 “而且,他特意提到礼部,却又不说清楚是谁,这感觉不像是临死前拉垫背的报复,倒更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必须要把这句话加进去。” “还有那个仵作爷爷说的话。”崔子鹿回想道:“他说尸体太标准了,缢沟和尸斑都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图例。” “连仵作爷爷那么有经验的人都觉得太干净,这本身是不是就有点不太对劲?” “最后。” 崔子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洞察:“是时间,辰时初刻,那么早。” “一个大官,应该不会这么早就处理完事情然后决定自杀吧?” “如果他是自杀,那这个时间点,会不会是在回应什么?或者阻止什么?” 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顾承鄞若有所思的脸: “所以,承鄞哥哥,我觉得,萧泌昌真的是自己走上了椅子,套上了绳索。” “但是,让他能够如此镇定且标准地完成这一切,不是简单的畏罪,而是更加沉重,更加无法抗拒的东西。” “也许是威胁,也许是交易,也许是绝望到连挣扎都觉得无力的地步?” “他在用自己的死,来完成某个任务,以换取他更在意的东西。” 马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规律地响着。 崔子鹿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顾承鄞,不知道自己的胡言乱语会不会被他认可。 顾承鄞沉默着,目光深邃。 他倒是没想到,崔子鹿凭借直观的感受和未被官场思维污染的视角。 竟然能梳理出这么多关键的疑点,甚至已经触碰到了真相。 “子鹿妹妹。” 良久,顾承鄞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观察得很仔细,思路也很有逻辑,没有拘泥于表象,而是看到行为背后的本质,这很难得。” 得到顾承鄞的肯定,崔子鹿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眼睛弯成了月牙。 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之前的忐忑一扫而空。 正在此时,一列披坚执锐的金羽卫将青帏马车拦了下来。 顾承鄞目光掠过拦车的羽卫,一眼便看到熟悉的身影。 陈不杀正按刀立于储君宫门旁,指挥着卫戍布置。 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银甲,腰背挺直如松,只是眉宇间少了些锋锐杀气,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陈将军?”顾承鄞出声唤道。 陈不杀闻声转头,看到马车内是顾承鄞时,明显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意。 大步上前,抱拳朗声道:“原来是顾侯!末将失礼!” 他随即朝拦车的羽卫挥手:“放行!” “等等。” 顾承鄞说了一声,便示意崔子鹿跟着,自己利落地从马车上下来。 走到陈不杀面前,同样抱拳回礼笑道:“陈将军,几日不见,甚是想念啊。”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承鄞就好。” 陈不杀闻言,却是连连摆手,神情认真:“那可不行!顾侯,一码归一码。” “无论是在洛水郡,还是回神都之后,您的能力与担当,我与兄弟们都看在眼里,那叫一个心服口服!这礼数规矩,可不能乱。” 见他态度坚决,顾承鄞也不勉强,只笑道:“陈将军言重了。” 随即转身对驾车的崔府马夫嘱咐了一句,便示意崔子鹿跟上。 与陈不杀并肩,朝着储君宫内走去。 崔子鹿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承鄞身后,努力维持着贴身侍卫应有的沉稳姿态。 心中却对这座威严而神秘的储君宫充满了好奇,一双眼睛忍不住悄悄打量四周。 高耸的宫墙、林立的甲士、肃穆的建筑...一切都与她熟悉的崔府截然不同,让她既紧张又兴奋。 行走间,顾承鄞问道:“陈将军,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不杀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边走边说道: “不瞒顾侯,刚回神都那会儿,我也是一头雾水。” “刚回到大营还没复命,就被一纸调令连人带兵‘请’到一处营地‘暂驻’,实则与关押无异。” “我当时本想联系殿下,可看守森严,内外隔绝,根本传不出消息。” 他摇了摇头,看起来仍心有余悸。 “后来,还是薛主将从宫里回来,亲自解除了关押令,我与麾下儿郎才得以返回大营,恢复正常操练。” 陈不杀说到这里,语气转为感慨:“也是那时,我才隐约听说,这竟然是陛下对殿下的一场考较。 “幸好,殿下运筹帷幄,顾侯您更是力挽狂澜,这才有惊无险。”陈不杀看向顾承鄞的眼神中,敬佩之色更浓。 顾承鄞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陈不杀继续道:“安稳了两日,就在今日早些时候,殿下亲临金羽卫大营,与薛主将在帅帐内谈了小半个时辰。” “之后薛主将便命我点齐本部可靠儿郎,随殿下返回储君宫,全面接手宫禁防卫。” “我这不正忙着安排各处值守布防嘛,刚弄好这正门,就恰好撞见顾侯您回来了。” 说到这里,陈不杀目光掠过身后那个过分俊秀的小‘少年’,压低声音问道: “顾侯,您这是...坐着崔府的马车回来的?” 顾承鄞同样将声音压低:“这事说来话长,眼下局势不太妙,护卫人手本就不够,我又奉殿下之命在外走动,所以...” 陈不杀虽然勇武忠直,但并不代表他不精明,脑子不好的人,早就死在了战场上。 所以顾承鄞三言两语,他就已经领会其中深意。 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顾承鄞的目光除了敬佩,更添了几分叹服与感慨。 “顾侯这手借力打力,当真是出神入化,令人佩服!” 跟在后面的崔子鹿并没有听到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只看到那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对承鄞哥哥很是尊敬,让她心中对顾承鄞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说话间,三人已穿过几重宫门与回廊,来到文理殿前。 殿外同样有金羽卫肃立守卫,见到陈不杀与顾承鄞,皆无声行礼。 顾承鄞在殿前台阶下站定,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对陈不杀道: “劳烦陈将军,替我通禀殿下一声。” 第118章 闺中密友 陈不杀看了眼顾承鄞身后的崔子鹿,心中了然。 当即点头抱拳道:“顾侯稍等,末将这便去通传。” 说罢,转身大步踏上台阶,向殿内走去。 不多时,陈不杀从文理殿内稳步走出,侧身示意:“顾侯,殿下有请。” 顾承鄞道了声谢,便领着崔子鹿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殿内。 殿中光线清朗,陈设庄重,原本堆放的账目已经少了许多。 主位之上,洛曌已安然端坐。 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仅一身玄色绣暗金云纹的常服,素面清冷,自有威仪。 上官云缨侍立在主位侧后方,一身绯色宫装,神色恭谨。 见顾承鄞步入殿中,她眼中那抹担忧才悄然散去。 然而,当看到跟在顾承鄞身后的‘少年侍卫’时,柳眉不禁轻蹙了一下。 奇怪...这个‘少年’,为何看着如此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眉眼神态,甚至那努力挺直背脊的模样,都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可仔细去想,记忆中却找不到一张与之完全吻合的面孔。 上官云缨心中愈发疑惑,但此刻显然不是探究的时候。 她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一贯的沉静。 顾承鄞上前数步,在殿中站定,拱手躬身:“臣,参见殿下。” 跟在他身后的崔子鹿,也连忙学着样子,抱拳躬身。 她心跳微微加速,既因为面见储君的紧张,也因为上官云缨就在眼前。 只是不知道,云缨姐姐有没有认出女扮男装的自己。 要是没认出来,那可就太好玩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期待,倒是让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与上官云缨的疑惑不同,洛曌只看了一眼,就已经认了出来。 这不是崔府大小姐,崔子鹿么? 洛曌在心里又是冷哼一声。 顾承鄞这家伙,怎么到哪都能搭上漂亮小姑娘。 不过她也清楚,顾承鄞的目的,应该是崔子鹿背后的崔氏。 只是当看到他身边又出现新的漂亮面孔时。 还是不免再次嫌弃其人品。 当然,这些只在她心里瞬息闪过。 面上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淡漠,直接切入正题: “顾侯是刚从户部左侍郎府回来?” “回殿下,正是。”顾承鄞继续道: “现场已经勘查完毕,稍后臣还需前往内阁,呈报初步结论。” 洛曌微微颔首:“嗯,眼下萧阁老尚在宫中议事,内阁三位阁老皆在。” “左侍郎一案,为了避嫌,萧阁老已主动言明不参与此事审议。” “所以此案后续由崔阁老总揽负责。” 顾承鄞心领神会,他先来储君宫,再去内阁。 就是为了交换信息,明确彼此对当前局势的认知与可用的资源。 他当即道:“目前根据现场勘查,初步结论倾向于‘自杀’。” “刑部朱捕头已着手追查萧泌昌遗书中的巨额贪墨。” “都察院王御史将很快持令进驻户部,彻查上下。” 顾承鄞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但落在洛曌耳中,却另有深意。 洛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不着痕迹地看了身侧的上官云缨一眼。 上官云缨亦是心神微震,瞬间明白了顾承鄞的未尽之言。 都察院进驻户部,彻查上下,那自然也包括户部尚书上官垣。 虽然上官垣因为禁足不能出门,但御史是可以上门的。 上官云缨迎着洛曌的目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经领会,会将这个消息传给上官垣。 洛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承鄞:“孤知道了,此案复杂,牵涉甚广,顾侯需多加小心。” 顾承鄞再次躬身:“谢殿下关怀,自当谨慎。” “臣,告退。” 行礼完毕,顾承鄞转身示意崔子鹿跟上,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文理殿。 刚从文理殿出来,崔子鹿便像只终于能扑腾翅膀的小鸟,压抑的兴奋瞬间溢了出来。 她快走两步跟上顾承鄞,扯了扯他的袖子,随即想起自己现在是贴身侍卫,又赶紧松开。 眼睛亮晶晶地仰头问道:“承鄞哥哥,你说云缨姐姐刚才有没有认出我来呀?” “云缨姐姐?” 顾承鄞脚步未停,侧头看她,讶异道:“你跟她关系很好?” “当然啦!” 崔子鹿用力点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甩动:“云缨姐姐可是我最好的闺中密友!” “我们关系超级超级好的!以前她还在女官署学习,尚未正式入内务府当值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在一起玩。” “后来云缨姐姐进了内务府,越来越忙,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但情分可没变!” 顾承鄞眉头微挑,这倒是个意外的信息。 崔府大小姐与上官府大小姐竟然是闺中密友。 这背后要是没有上官垣跟崔世藩两个老狐狸的推波助澜。 他顾承鄞就把文理殿的大门吃了。 略一思索,回想起方才殿内上官云缨的眼神,顾承鄞道:“我觉得...你云缨姐姐应该没认出你来。” “毕竟你们的关系太好了,她很难第一时间就想到是你。” “真的?!” 崔子鹿眼睛更亮了,忍不住握紧小拳头,脸上满是恶作剧即将得逞般的兴奋。 “那太好了!等她以后突然发现,顾侯身边的小侍卫居然是我,肯定会大吃一惊!说不定眼睛都要瞪圆!” 想象着上官云缨可能出现的惊讶表情,崔子鹿顿时乐不可支。 看着崔子鹿这副孩子气的得意模样,顾承鄞摇了摇头。 正想说什么,脚步忽然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说道:“恐怕...不用等到以后了。” 崔子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上官云缨从文理殿出来,正匆匆追赶而来,绯色宫装在廊道间格外醒目。 走近后,上官云缨先是在顾承鄞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快速扫过旁边正睁大眼睛,无比热切看着她的‘少年侍卫’。 这目光太过直接,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灵动与亲近感,让心头的疑惑更浓,却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压下心中异样,上官云缨先对顾承鄞正色道:“顾侯,殿下让卑职转告您。” “储君宫一切安定,无需挂念。” 顾承鄞闻言,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洛曌这话言简意赅,很是明确: 她已经稳住大本营,不会被人偷家,让他放心去拆高地。 第119章 他不一样 公事传达完毕,上官云缨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完全放在从刚才起就一直用炽热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年侍卫’。 这眼神,越看越熟悉,渐渐与记忆深处某个活泼娇俏的身影重合。 上官云缨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轻声唤道:“...子鹿?” “云缨姐姐!” 崔子鹿再也按捺不住,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雀。 一把抱住上官云缨,还将小脸埋进了胸口: “好久不见!子鹿好想你呀!” 温软的触感、熟悉的馨香、以及这毫无顾忌的拥抱方式...上官云缨身体一僵,随即彻底确认了身份。 她眨眨眼,有些无奈地看向一旁的顾承鄞,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顾承鄞没有出声,只是张嘴,对着她做了个口型:护,身,符。 上官云缨瞬间领悟,原来昨日顾承鄞所说的护身符,是崔子鹿背后的崔氏。 顿时没好气地白了顾承鄞一眼,这家伙,还真是什么都敢想,也什么都敢做啊。 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崔氏的头上,而且还真的成功了。 上官云缨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还赖在自己怀里的崔子鹿,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子鹿我也很想你啊,真的是好久没有见了。” 就在这时,陈不杀从文理殿内出来,远远看到顾承鄞还未走远,招手示意,似乎有事情。 顾承鄞看了一眼,说道:“陈将军找我有事,子鹿,等会你先去马车上等我。” “好!”崔子鹿乖巧点头,目送顾承鄞朝陈不杀走去。 然后对上官云缨说:“云缨姐姐,我该去马车了。” 上官云缨笑道:“我送你过去,顺便聊聊天。” 崔子鹿立刻来了精神,小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彩: “云缨姐姐,我演的像不像?这是承鄞哥哥给我出的绝妙主意!” “你是不知道,父亲母亲现在看我跟看火折子似的,根本不准我出府,闷都要闷死了!” “幸好承鄞哥哥来了,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出去办大案,我立马就答应了!” “然后他就说可以女扮男装,暗度陈仓!你看,我扮得像不像?” 崔子鹿得意地挺了挺胸,展示着自己的英姿,继续滔滔不绝: “然后我就跟着承鄞哥哥去了左侍郎府!天哪,云缨姐姐,那里气氛好凝重,到处都是金羽卫。” “我们还看了案发现场,见了刑部的朱捕头和都察院的王御史,承鄞哥哥的样子可威风了!” “后来我们还去看了...额...” 崔子鹿想到那覆着白布的尸体,声音小了点,但很快又兴奋起来: “反正整个过程超级刺激!比我以前看的所有戏文、听的所有故事都要精彩一百倍!”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亮得像是落入了星辰: “承鄞哥哥真的好厉害!他什么都懂,面对那些大官一点也不怯场,查案的时候心思缜密,安排事情井井有条。” “而且他对我可好了,一点都没嫌我碍事,还认真听我的看法,夸我想法很好呢!” 崔子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语气里充满了对顾承鄞的崇拜,对冒险经历的兴奋,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与欢喜。 她口中的承鄞哥哥叫得自然又亲昵,熟练的好像已经叫过千百遍。 上官云缨静静地听着,起初还为好友的活泼与这份奇遇感到好笑与无奈。 但越听,心中那丝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发清晰、越发强烈。 崔子鹿描述顾承鄞时的眼神、语气、神态...根本不是对一个值得尊敬的兄长或前辈的崇拜,而是...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上官云缨忽然出声,打断了崔子鹿兴致勃勃的讲述,有些紧张的问道:“等等,子鹿。” 崔子鹿正在说她在马车里的分析,被打断后,有些茫然地看向上官云缨:“怎么了,云缨姐姐?”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定崔子鹿的眼眸,一字一句,问道: “你该不会...” “喜欢他吧?”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像是一盆冷水骤然浇下。 崔子鹿整个人愣住了,脸上的兴奋与光彩瞬间凝固。 她呆呆地看着上官云缨,那双总是盛满笑意与好奇的大眼睛里。 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慌乱与羞涩,以及一种被猝不及防戳破心事的无措。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终于,崔子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缓缓地低下了头。 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醉人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狠狠敲在了上官云缨的心上。 上官云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顾承鄞很优秀,智谋超群,胆识过人,容貌气度亦是上佳。 这样的男人,吸引情窦初开的少女,倒也并不意外。 但怎么偏偏就是她最好的闺中密友呢。 “子鹿。” 上官云缨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严肃: “顾侯他...他现在身处漩涡中心,前路莫测,身边更是危机四伏。” “你对他的这份心意,或许只是一时被新鲜和刺激所吸引,并非...” “不是的!” 崔子鹿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上官云缨的话。 她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敢: “他不一样!” “云缨姐姐,我知道他做的事情很危险。” “可是他会认真听我说话,会肯定我那些幼稚的想法,会带着我去看我从未看过的世界。” “也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悄悄让我抓住他的衣角。” 崔子鹿的声音渐渐平稳,充满真挚与热忱:“我不是因为刺激才喜欢他。” “我就是觉得他不一样,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他身边,我好像也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更有用的自己。” “云缨姐姐,这种感觉,你明白吗?” 上官云缨怔怔地看着崔子鹿。 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倾慕与认真,像一束过于明亮的光。 她明白吗? 她当然明白。 第120章 以前那样 上官云缨看着崔子鹿清澈见底的眸子,心中的担忧并没有散去。 因为她太明白顾承鄞那种智谋与魄力交织出的独特魅力。 也太了解崔子鹿这种被困在锦绣牢笼中的少女,对这种人的向往有多强烈。 眼前这看似天真烂漫的情感,实则潜藏着更深的风险。 不仅是对崔子鹿,也可能对顾承鄞,甚至会对殿下的大局产生影响。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来沟通。 “子鹿。” 上官云缨握住崔子鹿的手,语气郑重:“你听我说,我明白你的心意,真的。” “我不是要阻拦你,也不是要说你是错的。” 崔子鹿眨了眨眼,安静下来,认真看着她。 “顾承鄞他很厉害,对不对?比戏文里的大英雄还要厉害。” 上官云缨缓缓道:“他能做到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也能带你去见识你从未见过的世界。” “但是,子鹿,正是因为他太厉害了,做的事情太不一般了,所以他...也很危险。” 崔子鹿脸上的兴奋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 “你希望你的承鄞哥哥,因为你,而受到伤害吗?” 上官云缨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得很是直接。 崔子鹿立刻用力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希望!绝对不希望!” “这就对了。” 上官云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柔和而充满引导性:“喜欢一个人,欣赏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拥有他,或者时时刻刻都黏在他身边。” “有时候,喜欢也可以是希望他平安顺利,支持他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甚至为了能让他能更好地去应对那些危险和挑战,收敛一些自己的情绪,或者换一种更加安全的方式去喜欢。” 她看着崔子鹿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别人或许都当你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但我知道你不是,你很聪明,非常非常聪明,比许多人以为的要更聪明。” “所以你应该能理解,我现在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崔子鹿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她确实听懂了。 上官云缨并不是在说你不能喜欢他,而是在告诉她。 这个喜欢可能会成为他的负担,甚至软肋。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些时日的种种:父亲与兄长们在书房压低声音的密谈,顾承鄞的突然出现,还有父亲对自己的嘱咐等等。 耳濡目染的环境,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敏感,让她很清楚,顾承鄞为何会来崔府,父亲又为何安排她去陪同。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她活泼可爱。 而是因为。 她是崔府大小姐。 出现在顾承鄞身边的,可以不是崔子鹿。 但必须是崔府大小姐。 可哪怕想通这一点,崔子鹿脸上也并没有出现伤心或失望。 反而露出一个异常纯粹的笑容,干净得如同山泉,不染丝毫阴霾。 “云缨姐姐,你就放心吧!” 她反握住上官云缨的手,声音清脆:“子鹿都知道的!” 崔子鹿歪了歪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继续说道:“其实,我觉得是云缨姐姐你想岔了。” “我对承鄞哥哥的喜欢,就跟喜欢府里那些漂亮的花蝴蝶一样啊!” “我还喜欢看有趣的戏本,喜欢父亲母亲,喜欢湖里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儿呢!” “我喜欢的东西可多了!只要是新鲜、好玩、有意思的,我都喜欢!” 她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雀跃:“而承鄞哥哥比这些全部加起来,都要好玩!都要有意思!” “所以,我喜欢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等什么时候,承鄞哥哥变得不好玩了,没有意思了,我自然就不喜欢他啦!” 这番话说得天真烂漫,理直气壮,将喜欢完全归结于好玩和有趣。 仿佛顾承鄞只是一个格外新奇,能提供无限乐趣的大玩具。 上官云缨愣住了,她仔细审视崔子鹿的神色。 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真诚,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脸上是纯粹孩子气的兴奋与理所当然。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崔子鹿对顾承鄞的感情,真的只是对新鲜刺激事物的强烈兴趣? 而非少女情窦初开的爱慕? 上官云缨狐疑地确认道:“真的?子鹿,你真的只是觉得他好玩?” 崔子鹿闻言,小嘴立刻撅了起来,一副被误解了很生气的样子,气呼呼道: “云缨姐姐!你想什么呢!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种男女之情一样的喜欢吧? “才不是呢!”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承鄞哥哥对我来说,就是个超级超级好玩,超级超级厉害的大伙伴!” “所以我才说他不一样!不会因为他是个男人,你就误会我了吧!哼!” 她佯装生气地扭过脸,但眼角余光却在悄悄观察上官云缨的反应。 看着崔子鹿这生动自然的反应,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不似作伪的委屈和生气。 上官云缨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她暗自松了口气,看来确实是自己关心则乱,想得太复杂了。 崔子鹿毕竟还小,心性未定,对顾承鄞的感情,或许更像是对自由的向往。 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崔子鹿的头:“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啊子鹿,是我想岔了。” 崔子鹿这才转怒为喜,抱住上官云缨的胳膊蹭了蹭,毫不在意地说:“没关系的啦!谁让你是我最好最好的云缨姐姐呢!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上官云缨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叮嘱道:“那你跟在顾侯身边,玩归玩,一定要注意安全。” 崔子鹿立刻双手叉腰,挺起小胸脯,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云缨姐姐你就放心吧!谁要是敢欺负我,我就让父亲把他们都鲨了!” 上官云缨被她逗笑了,心中也明白。 顾承鄞加上崔子鹿的组合,等同储君宫与崔氏站在一起。 动这两人,就得掂量掂量同时得罪两边的后果。 “好,我们子鹿最厉害了。” 上官云缨笑着点头:“我还有殿下的吩咐要办,就先回去了,子鹿,回头再见。” “云缨姐姐再见!” 崔子鹿用力挥手,脸上笑容灿烂。 直到上官云缨的身影消失,她也依然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宫门外偶尔有风吹过,拂动崔子鹿额前的碎发。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暗淡下来,最终归于一片与年龄不符的幽深。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真实的情绪。 “我就知道,承鄞哥哥那么厉害,肯定不止我一个人喜欢他。” 崔子鹿抬起眼,望向储君宫高耸的宫墙,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里面那个清冷绝丽的身影。 “但是云缨姐姐...”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异常坚定的独占欲: “你肯定会让着子鹿的,对不对?” 崔子鹿想起了以前,无论多么好看的珠花,多么有趣的玩具。 只要她表现出特别的喜欢,上官云缨最后总会温柔地笑着让给她。 “就像...” “以前那样。” 第121章 喜欢上他 “陈将军。” 顾承鄞走近,拱手示意。 陈不杀回礼,面色郑重的低声道:“顾侯,方才在殿内,殿下交代了我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话音一顿,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殿外虽空旷,但仍有偶尔经过的宫人。 他朝顾承鄞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引着他,朝远处更为开阔的空地走去。 直到确认周围数十步内绝无他人,陈不杀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面对顾承鄞,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顾侯,此次进城接手储君宫防务的,是末将本部最精锐的三百将士。” “拱卫宫禁,弹压宫闱,确保殿下的绝对安全,绰绰有余。” 陈不杀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自信。 然而,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但是,若论及动手,这三百人就远远不够了。” 顾承鄞眼神微凝,没有插话,静待下文。 陈不杀继续道:“殿下已经跟薛主将商议过此事。” “薛主将的态度很明确:其一,金羽卫负责储君宫及殿下本人安危,责无旁贷,他全力支持,我本部人马可全权接管宫防。” “其二,关于限制某些人员离开神都,只要是有名有姓、在册在案的重要人物,他也可以配合,在城门及各要道予以监控。” “短时间内,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顾承鄞微微颔首,薛天能做到这两点,已经表明了相当程度的支持。 作为只忠于洛皇的中立派,这几乎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向洛曌倾斜的最大助力了。 尤其是限制关键人物离开,等于为后续可能的抓捕行动提前布下了一张网。 这背后,很难说没有洛皇的默许或授意。 “不过。” 陈不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无奈与焦灼: “薛主将也说了,金羽卫大规模调动入城,尤其还是参与缉拿行动,这已经超出常规宫防与协查范畴。” “没有陛下的明确旨意或调令,他无权,也绝不会让任何甲士进入神都,这是铁律。” 顾承鄞心中了然,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也是最大的难点。 他当然明白陈不杀指的是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查案破案,查清事实,搭建证据链只是第一步。 要想将对方彻底按死,使之无法翻身,形成无可辩驳的铁案,就必须在证据链即将闭合之时。 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链条上所有关键的人证全部控制,同时查封所有相关的物证,形成人赃俱获,铁证如山的闭环。 这个过程,需要的是绝对的暴力以及高效的执行。 就不是寻常衙役或刑部捕快能够胜任的。 尤其是在面对萧氏这样树大根深,大概率拥有私兵护卫的世家大族时。 薛天答应确保储君宫安全和限制部分人离京,是守。 但要主动出击,完成那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攻。 就必须一把足够强大、忠诚可靠、且能合法在神都行动的刀。 这把刀,陈不杀和那三万历经洛水郡血火洗礼的金羽卫,无疑是最佳人选。 然而,三万精锐甲士进入神都...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动作。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三万是进来抓人,还是做别的事情的。 万一是要在玄武门对掏呢? 没有洛皇的首肯,谁也不敢开这个口子,即便是洛曌,也无法绕过这道铁律。 但如果无法将涉案人员实际控制,将罪证彻底坐实。 就算在朝堂上博弈赢了,那胜利也是虚幻的。 萧氏依然有辗转腾挪甚至反扑的空间。 只有人赃并获,才是实打实的胜利。 “这件事,我知道了。” 顾承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替我回禀殿下,让她无需多虑。” “三日...不,或许用不了三日,就会解决。”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具体计划,但那份平静的自信,却让陈不杀焦灼的心瞬间安定了大半。 在洛水郡,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次次用看似不可能的谋划,将他们带出绝境。 既然顾承鄞说可以解决,那他就相信。 陈不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郑重抱拳: “有劳顾侯了!末将这就去回禀殿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储君宫这边,顾侯尽管放心。” “有末将与三百儿郎在,必保殿下万无一失!” 顾承鄞点了点头,拍了拍陈不杀坚实的臂甲: “陈将军辛苦了,宫禁重任,皆系于将军一身。” 两人不再多言,相互颔首致意后。 陈不杀转身大步流星地返回文理殿复命,背影坚毅。 顾承鄞转身朝宫门方向行去,步履沉稳。 走了一会,就遇到从宫门折返回来的上官云缨。 “顾侯。” 上官云缨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略一犹豫,决定还是将心中的顾虑说出来。 “我刚才跟子鹿聊了聊,她好像喜欢你。” 顾承鄞闻言,脚步一顿,脸上露出讶然,随即失笑,摇头道: “云缨师父你是不是想多了,我跟子鹿昨晚才见的第一面,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喜欢我。” “就算有些好感,也是因为新奇和刺激,她就是个小孩子,看什么都好玩,哪里懂什么叫喜欢。” “等这股新鲜劲过去,腻了,自然就没感觉了。” 顾承鄞语气轻松,压根就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又不是什么大魅魔,也没有用那个可以放大情绪的增幅呼吸法。 崔子鹿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就算一见钟情,那也是见色起意。 要这样就更不会是喜欢他了,而是喜欢上他。 上官云缨看到顾承鄞这般反应,点头附和: “我也是这样想的,子鹿年纪还小,又把你当成戏本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时迷恋崇拜也是有的。” 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不过顾侯最好还是多加留意,我很了解子鹿的性格。” “她心思单纯,心肠不坏,只是行事有时过于跳脱,不太顾及后果,经常冒冒失失的。” “子鹿对你的兴趣如果处理不当,或许会给她自己,甚至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122章 我上官保 顾承鄞听出她话中的关切与提醒,正色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云缨师父提醒。” “你放心,我会注意分寸的,不会让她牵扯太深。” 就在顾承鄞以为话题要结束时,上官云缨忽然上前一步。 瞬间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清冷幽香。 上官云缨抬眸,眸子清晰地映出顾承鄞的面容,里面盛满了认真与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一定要小心,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出事。”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更加坚定: “万一遇到难以逾越的险阻,崔阁老可能会权衡利弊,有所保留。” “但我不会,我可以让母亲去找外公。” “她崔氏不敢保的人,我上官保!”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顾承鄞耳边炸响。 他看向上官云缨,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担忧,以及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维护之意。 这是在告诉他,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连崔氏都可能退缩的境地。 她会不惜动用自己母族的力量,也要护他周全。 顾承鄞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上官云缨的肩膀。 动作自然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温和而笃定: “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上官云缨怔怔地看着顾承鄞,看着他眼中那平静却深邃的光芒,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与不安。 方才那因担忧而冲上头顶的热血缓缓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实的信任与依赖。 她相信他。 “嗯。” 上官云缨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 “嗯。” 顾承鄞颔首,与她错身而过,继续朝宫门走去。 走出宫门,那辆青帏马车依旧安静地等候着。 顾承鄞对马夫说了一声去内阁后。 便掀开车帘,矮身钻了进去。 车厢内,崔子鹿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显然是等得有些久了。 一听到动静,她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瞬间绽放出兴奋的光彩,眼中充满了期待: “承鄞哥哥!你回来啦!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内阁了?” 顾承鄞在她对面坐下,点了点头:“嗯,去内阁向几位阁老汇报左侍郎案的初步结论。” “太好了!” 崔子鹿几乎要拍手,但随即想到自己的“贴身侍卫”身份,又赶紧收敛,只是眼睛亮晶晶地问: “那我是不是要跟你一起进去?” 看着她满脸跃跃欲试,顾承鄞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内阁你就别跟进去了。” “啊?为什么?” 崔子鹿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满是不解和失望。 顾承鄞耐心解释道:“子鹿,你想想,内阁里现在坐着谁?” “崔阁老可是负责此案审议的主事之人。” “你要是跟着我进去,即便扮作男装,以崔阁老对你的熟悉和眼力,你觉得他会认不出你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崔子鹿发热的头脑。 她猛地瞪大眼睛,对啊!光想着进去看热闹,却忘了父亲那尊大佛就在里面! 要是发现她女扮男装、偷偷溜出府,还跟着顾承鄞到处乱跑,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百分之一百会立刻派人把她押回崔府,关个十天半个月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连累承鄞哥哥。 想到此处,崔子鹿那点冒险的念头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庆幸。 她连忙端正坐姿,脸上的失望一扫而空,换上一副无比严肃的表情,郑重其事地对顾承鄞保证: “承鄞哥哥你放心!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进去!我就在马车里乖乖等你!” “保证不给你添乱,也绝对不会被父亲发现的!” 崔子鹿用力点头,强调道:“要是被父亲抓回去,我就不能跟着承鄞哥哥在外面玩...呃,是办事了!这绝对不行!” 她赶紧改口,小脸上写满了我很懂事。 顾承鄞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内阁人多眼杂。” “你在马车里等候是最稳妥的,等我与几位阁老议完事,就出来找你。” “好!” 崔子鹿答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好奇地问:“那承鄞哥哥,你大概要进去多久呀?” “说不准,得看具体的问询和商议情况。” 顾承鄞望了一眼窗外渐渐接近的内阁建筑群:“你要是等得无聊,可以让车夫带你在附近安全的地方转转,但不要走的太远。” “嗯嗯,我知道啦!” 崔子鹿乖乖应下,虽然不能进内阁有些遗憾,但后面肯定还有更好玩的行程! 马车缓缓驶入内阁所在的区域,这里的气氛明显比别处更加肃穆安静,往来之人皆是官员或吏员,步履匆匆,神色端凝。 最终,马车在一处距离内阁正门稍远、但视野开阔的僻静角落停下。 顾承鄞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崔子鹿叮嘱了一句后。 便推开车门,迈步下车,在内阁一名属官恭敬的引领下。 顾承鄞穿过了几重门禁森严的回廊与庭院,再次来到那座庄严肃穆的议事堂。 与上次热闹的场面不同,今日气氛虽依旧凝重,但人数明显精简了许多。 主位之上已端坐着崔世藩。 他今日未着朝服,而是一身深紫色的常服,神情严肃,目光深沉。 在其左右下首,分别坐着胡居正,以及袁正清二人。 顾承鄞步入堂中,对着三位阁老的方向,拱手躬身,执晚辈礼,声音清朗: “晚辈顾承鄞,见过崔阁老、胡阁老、袁阁老。” 崔世藩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抬手示意:“顾侯,坐。” 顾承鄞抬眼看去,上次议事时摆放的六把椅子并没有撤去,只是空了三席。 他略一思忖,便走向崔氏藩对面的那个位置,从容落座。 等顾承鄞坐定,崔世藩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关于户部左侍郎萧泌昌暴毙一案,关乎朝廷体统,牵连甚广,陛下已然下旨。” “命老夫总览统筹,胡阁老与袁阁老协同会理,务必查明真相,以安朝野。” “萧阁老因涉本家,为避嫌,故已主动申明不参与此案审议。” 他看向顾承鄞,眼神锐利:“顾侯,内务府,都察院,刑部,奉旨接办此案。” “想必你们那边,已经有初步勘察的结论了吧?” 第123章 初步结论 顾承鄞坐姿端正,神色认真,闻言点头,有条不紊地开始汇报: “回阁老,晚辈接到殿下指派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前往户部左侍郎府。” “在现场,与刑部专办此案的朱七朱捕头,以及都察院派出的王刚峰王御史汇合。” “并确立以晚辈为主,朱七与王刚峰二人从旁协助的临时小组。” 他语速平稳,措辞严谨: “在了解案情相关的信息和资料后。” “我等首先对案发现场,萧侍郎的书房,进行了细致勘探。” “确认门窗完好,内锁闭,无强行闯入痕迹,现场陈设井然,符合自缢环境。” “随后,我等共同查验了萧侍郎的遗体,并听取了刑部资深仵作张山的意见。” “在经过友好且深入的交流与意见互换后,最终统一得出初步结论。” 顾承鄞刻意顿了顿,然后说道:“户部左侍郎,萧泌昌,系自杀。” 这个结论毫不意外,三位阁老面色未变。 顾承鄞继续道:“至于更进一步的细节,例如是否受药物影响、体内有无其他隐疾或旧伤等。” “仅凭外部查验无法确定,需要进行剖检验尸,方能知晓。” 他紧接着又汇报后续安排:“基于初步结论,晚辈已分别下达指令。” “刑部方面,朱七捕头负责追查遗书中所提及的巨额贪墨的具体流向,并整理萧泌昌近期的所有行踪、接触人员,以期发现线索或矛盾之处。 “都察院方面,王刚峰御史将持令进驻户部,彻查上下,以核查是否存在同党或更多贪墨迹象。” 说到这里,顾承鄞话锋微转,提到敏感的部分: “至于遗书中提及的礼部一节。” 他抬眼看向崔世藩:“目前仅有此一句孤证,并无其他佐证线索,单凭此言,难以定夺。” “晚辈以为,此事当暂且搁置,待查出更具指向性的线索,再行定夺不迟。” 顾承鄞说到这里,便止住了话头,目光平静地等待三位阁老的商议。 像这种涉及朝廷重臣的大案,一旦处理不好,造成的后果会非常恐怖。 所以从下往上,流程是非常严谨的,且绝对禁止越级上报。 而每一层级的结论,必须是三个及以上同级不同系的官员统一得出。 以确保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坍塌效果。 而顾承鄞的这番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陈述了事实,也表明了立场。 最关键的是,在涉及礼部的问题上,主动提出了搁置,将皮球踢给作为总负责人、且出身礼部的崔世藩。 这种敏感问题,绝不擅专,尤其是在他与崔世藩还有一定合作的情况下。 崔世藩听完,脸上并无明显表情变化,只是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左右两侧的胡居正与袁正清: “二位阁老,顾侯所述,可有什么需要询问或补充的么?” 胡居正与袁正清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气质刚直的袁正清先开了口,声音如其人,带着一股严正: “这个初步结论,合乎现场勘查常理,但仅凭这些,自然无法定论,还需等待更多线索浮现。” “不过,关于剖检验尸一事,我认为,可以同意。” “萧泌昌毕竟是朝廷命官,死因必须查明,不能留任何疑点。” “这是对朝廷、对其家眷,也是对天下人的交代。” 胡居正缓缓点头,附和道:“袁阁老所言甚是,堂堂户部左侍郎,死于自家书房,此事影响恶劣,朝野瞩目。” “唯有将死因查个水落石出,方能平息物议,震慑宵小,剖检一事,我也同意。” 两位阁老相继表态支持,崔世藩也没有做出异议,那此事便基本已成定局。 崔世藩微微颔首,目光落回顾承鄞身上:“既然二位阁老皆无异议,那剖检验尸之事,便一致通过。” “顾侯,此事由你负责协调,尽快开始,务求详尽准确。” “晚辈遵命。” 顾承鄞立刻应下,虽然剖检不一定会有什么新的结果,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这时,袁正清再次开口,将话题转向了礼部: “既然都察院介入户部进行全面核查,那么遗书中关于礼部一事。” “如顾侯所言,证据单薄,暂且搁置,集中力量先厘清户部的问题,方是正理。” “待户部清查有果,再视情况决定是否延伸调查,亦不为迟。” 袁正清作为都察院出身的阁老,能主动说出暂且搁置,已经是给了崔世藩天大的面子。 这既是对案件调查逻辑的尊重,也是对崔世藩主导权的维护。 胡居正亦点头表示同意:“袁阁老考虑周全,先户部,后其他,稳妥。” 崔世藩却在此时提出不同的意见: “都察院先彻查户部,我也同意,但关于礼部一事。” “也不可完全搁置,这样吧,让礼部先内部自查一番,这样也是为了节省时间,两位以为如何?” 胡居正与袁正清两人点头表示同意,既然三位阁老的意见达成一致,此事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通过了。 崔世藩面色平静,开始做最后的总结定调: “既然如此,那么关于户部左侍郎萧泌昌一案,经内阁三位阁老确认。” “同意初步结论为:萧泌昌,系畏罪自...”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 一个平静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 “崔阁老。” 是顾承鄞。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胡居正与袁正清皆有些诧异地看向顾承鄞,不明白这位年轻侯爷为何会在此刻突然打断。 崔世藩也停下话语,目光沉静地看向顾承鄞,等待他的下文。 顾承鄞迎着三位阁老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并未失礼,而是微微欠身。 语气依旧恭敬,但措辞却异常郑重且坚定: “请崔阁老注意用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晚辈方才向三位阁老汇报的内容是:” “经现场勘查、尸体初验,并与都察院刑部官员共同商议后。” “统一得出的初步结论:萧泌昌,系自杀。” “其中,并无畏罪二字。” 第124章 不止一位 自杀是自杀。 畏罪自杀是畏罪自杀。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萧泌昌自杀,这个事实已经无可争议。 现场完美,尸体初验结果指向明确。 换谁都无法凭空捏造一个凶手来推翻这个物理事实。 所以顾承鄞自然不会在这一点上做无谓纠缠。 他将破局点,定在了畏罪这两个字上。 这是动机,是定性,是连接萧泌昌之死与萧氏的桥梁。 更是能否将萧嵩重新拉下水的关键砝码。 如果内阁最终以畏罪自杀定案,就等于坐实萧泌昌的罪行,也坐实其遗书中的贪墨指控。 那与之相对的,萧嵩将拥有极大的脱身空间,虽然不能完全逃脱干系,但也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伤伤筋动动骨,总比被连根拔起的好。 因此,当崔世藩想以畏罪自杀做初步结论时。 顾承鄞就知道,这位开始操作了。 其底层逻辑,其实就是次辅大人太想进步了。 就在顾承鄞这句话清晰落地后,胡居正与袁正清眼中都闪过明显的讶异。 他们宦海沉浮多年,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崔世藩想用畏罪自杀来定性,自然有他的政治考量。 作为协同者,在初步结论阶段,只要不违反大原则,他们也不会去驳这个面子。 更何况现在勘查出来的情况,也确实符合畏罪自杀。 当然如果非要一个字一个字来较真的话,更符合的,还是自杀。 因为这只是初步结论,确认死因即可。 至于到底是不是畏罪,需要后续更有力的证据支撑。 但他们没想到,顾承鄞直接将这个差异提了出来,而且态度明确,寸步不让。 崔世藩深深看了顾承鄞一眼,沉默片刻,脸上并未浮现怒容。 反而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承认了失误: “顾侯提醒的是,是老夫用词不够严谨。” 他重新看向胡居正与袁正清,重申道: “户部左侍郎萧泌昌一案,经内阁三位阁老确认。” “同意初步结论为:萧泌昌,系自杀。” “具体缘由、是否牵涉贪墨或其他,有待后续详查。” “此案后续的侦办与深入调查,就有劳顾侯费心了。” 顾承鄞当即起身,抱拳行礼,干脆利落:“晚辈明白。” “此案事关重大,时间紧迫,晚辈就不多叨扰三位阁老了,告辞。” 说罢当即转身,步履稳健地走出议事堂,不带一丝犹豫。 目送顾承鄞的身影消失,胡居正看向崔世藩,笑道: “崔阁老,这个顾承鄞,好像不怎么给你这个主家面子啊。” 崔世藩瞥了胡居正一眼,他当然知道胡居正所说的主家是什么。 这是在用顾承鄞做客崔府一事调侃他呢。 话都没接,当即起身,潇洒离开。 ..... 从内阁里出来,回到那辆等候在僻静处的崔府马车旁,顾承鄞掀帘钻了进去。 车厢内,崔子鹿正坐立不安,见他回来,立刻凑上前,紧张兮兮地小声问道: “承鄞哥哥,怎么样?” “我父亲他有没有很吓人?有没有为难你?” 崔子鹿显然很清楚崔世藩在公务场合是何等威严。 顾承鄞在她对面坐下,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崔阁老久居上位,执掌中枢,其气场威严,确实不是寻常官员所能比拟的。” 这评价客观而中肯。 崔子鹿一听,立刻感同身受般用力点头,小脸皱成一团: “对吧对吧!我父亲严肃起来可吓人了!他一板起脸,眼睛一瞪,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我小时候看见他那样,话都不敢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崔子鹿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和得意,压低声音道: “不过啊,幸好家里有母亲在!父亲要是敢在母亲面前板起那张臭脸,母亲可不会惯着他!” “该说就说,该训就训,父亲也只能赔着笑脸,一点办法都没有!嘿嘿!” 崔子鹿这话匣子一打开,家族密事随口就来,毫无城府的样子,让顾承鄞都不禁失笑。 不过,这番话也是让顾承鄞心中一动。 崔世藩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次辅,竟然也是位惧内的主儿?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另一位同样惧内的老狐狸,被禁足在家的上官垣。 又想到上官云缨跟崔子鹿的关系,顾承鄞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崔世藩与上官垣这两个老狐狸,明面上并没有什么私交,甚至在朝政上还有不少分歧。 但私下里,会不会因为惧内这个共同点,反而惺惺相惜,甚至有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交情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顾承鄞也没深究,只是觉得挺有趣。 “回户部左侍郎府。” 顾承鄞对马夫说了一声。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内阁区域,转入神都内城纵横交错的街巷。 从内阁到户部左侍郎府,需要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小道。 道路虽窄,但胜在清静快捷。 车厢内,崔子鹿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里的趣事,试图缓解顾承鄞可能从内阁带出来的压力。 顾承鄞则靠着车厢壁,很是认真的倾听,时不时还附和两句。 但其实是在一心二用,脑海中梳理着接下来与上官垣会面可能要聊的内容。 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忽然,顾承鄞心神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对。 外面太安静了。 这条巷道就算僻静,也还是会有行人或小贩的。 可此刻,除了他们这辆马车的声响,竟听不到其他任何市井之音,甚至连远处主街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的寂静。 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人为的的死寂。 几乎就在顾承鄞察觉到异常的同一时间。 马车外,传来崔府马夫刻意压低的警告声: “顾侯,有情况。” 崔府马夫的语调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属于高手的敏锐与警惕。 “有人在跟着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补充道: “而且,不止一位。” 第125章 那现在呢 马车虽然仍在向前行进,但速度已明显放缓,如同一条驶入浅滩的孤舟,每一步都透着力不从心。 四周的寂静愈发浓郁,一种冰冷粘稠的杀意,悄然弥漫开来。 顾承鄞的感知,在真气运转下迅速向四周铺开。 炼气中阶的修为虽不算高,但在系统加持下,其敏锐度远超同阶。 几乎瞬间,他就捕捉到那几道毫不掩饰,甚至带着挑衅意味的杀意源头。 “左前方房檐上一人,右前方房檐上一人。” “后方两人尾随,气息内敛,但杀意已露。” 崔府马夫闻言,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点了点头。 将手伸入门帘下方,精准地按在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上。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 暗格中,并排放置着两柄带鞘长刀。 刀鞘样式古朴,并无过多装饰,但材质一看便非凡品,隐隐有寒光流转。 崔府马夫拿出其中一柄拔出寸许,确认无误。 随后开口道:“卑职崔一刀,筑基境初阶,奉老爷之命,专职护卫大小姐安危。” “嗯。” 顾承鄞应了一声,起身单手掀开门帘,目光迅速扫过外面死寂的街道,然后探手从暗格中取出另一柄长刀,握在手中。 入手微沉,刀鞘冰凉,但刀柄的弧度与手感异常贴合,显然经过精心打造。 他没有立刻拔刀,只是握紧了刀鞘。 然后回身看向坐在车厢角落里,正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的崔子鹿。 语气郑重:“子鹿,等会儿不管发生了什么,记住,一定要跟紧我,千万不要乱跑,明白吗?” 崔子鹿虽然心脏怦怦直跳,但并未表现出太多恐惧。 她用力点头,小脸甚至因为过度兴奋而泛起了一层红晕,眼眸亮得惊人。 压低了声音,保证道:“承鄞哥哥放心!我超级听话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她而言,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情节,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最最最喜欢的超级大冒险! 顾承鄞看她这反应,虽然有些无奈,但也稍稍放心,至少崔子鹿不会因为害怕而失控乱跑。 他重新看向崔一刀,问道:“一刀兄,除了你,崔府可有别的护卫在附近策应?” 崔一刀微微颔首,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外面,一边低声道:“有,从内阁出发前,我已用特殊方式向附近暗桩递了消息。” “只要在规定时间内,马车未能抵达预定地点或发出安全信号,便会立刻察觉异常,以最快速度前来支援。” 这是世家大族保护核心子弟的常规布置,确保万无一失。 顾承鄞点了点头,崔府的安排果然周到,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崔一刀又补充道:“顾侯,对方若皆是炼气境,卑职自信可护您与大小姐周全。但...” “但如果有筑基境高手,那就比较麻烦了。” “到时卑职会拼尽全力拖住他们,恳请顾侯务必抓住机会,带大小姐撤离此地!” “只要进入主街或临近府衙,他们必不敢再追!” 顾承鄞当即肃然道:“一刀兄放心,本侯在此保证,绝不会让子鹿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世事往往怕什么来什么。 话音刚落不久,马车便彻底停了下来。 崔一刀没有再驱车前行,因为前方,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如铁塔般矗立,彻底堵死了去路。 此人虎背熊腰,身高近九尺,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为其本就凶恶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 肩头扛着一柄门板般宽大的巨斧,斧刃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血光。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毫无顾忌地释放着气息,一股蛮横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向着马车滚滚而来。 车厢内的崔一刀与顾承鄞几乎同时心中一沉。 就这气息的凝练与厚重程度来看,至少也是筑基境中阶。 与此同时,仿佛约好了一般。 先前被顾承鄞点出的其他刺客也不再隐藏。 左右两侧低矮的屋檐上,各跃下一道黑影,动作轻捷如狸猫,落地无声。 后方巷口,也悄然转出两人,与前方的巨斧壮汉形成合围之势。 五个人,皆是清一色的紧身黑衣,面罩黑布,只露出冰冷而杀意凛然的双眼。 他们手中兵刃各异,有短剑,有弯刀,有分水刺,但无一例外,都泛着淬过毒或饱饮鲜血的幽光。 加上前方那位巨斧壮汉,五人已然将小小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断绝了所有可能逃窜的路径。 崔一刀的手已然紧紧握住长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更加凝聚。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估算着敌我实力对比。 结论很快得出,却也令人心头发冷。 左右及后方那四人,气息强度均在炼气境中后期不等。 虽也是好手,但以他筑基初阶的修为,若只对付这四人,并非没有一战之力,甚至可能战而胜之。 然而,问题在于前方那个如同小山般的巨斧壮汉。 “其他四人,皆是炼气,不足为惧。” 崔一刀的声音依旧平稳,其中蕴含的决绝之意已清晰可辨: “但眼前这位...” “实力可能在我之上。” 顾承鄞没有说话,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巨斧壮汉身上,上下打量片刻。 与此同时,体内的真气悄然加速运转,那门独特的增幅呼吸法。 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沿着特定的脉络疯狂流转。 就在崔一刀准备破釜沉舟之际。 一只手掌,轻飘飘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紧接着,一股奇异而温暖的力量,如甘泉般涌入他的体内。 崔一刀感到自己丹田气海猛的一震,随即沸腾,膨胀。 这...这是?! 崔一刀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综合实力,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攀升。 虽然境界并未突破,但无论是真气强度、身体机能还是战斗意志,都远超巅峰。 此时,顾承鄞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现在呢?” 崔一刀缓缓睁开了眼睛。 原本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已被近乎狂暴的战意所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脸上缓缓扯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紧握手中长刀,刀身微颤,发出兴奋的龙吟之声: “现在...” “我避他锋芒?” 话音未落。 崔一刀已如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猛地激射而出。 刀锋直指前方那不可一世的巨斧壮汉。 第126章 左手高伤害 被顾承鄞的增幅一掌拍过后,崔一刀仿佛换了个人。 他周身气势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原本内敛的真气此刻变成狂暴的嘶鸣声。 眼中冷静的光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且炽烈的战意,眼白爬满血丝,变得通红。 面对前方那如山岳般的巨斧壮汉,非但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如同见到猎物的猛虎。 没有试探,没有周旋,疾驰出去的崔一刀冲天而起。 在半空中以一个眼花缭乱的急速翻身,借着旋转之力。 将增幅后的恐怖力量以及燃烧的战意,尽数灌注于手中的长刀之上。 “力劈洛山!”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长刀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和一道炫目的寒光。 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巨斧壮汉当头劈下! 那巨斧壮汉显然没料到这个明明比自己弱上一筹的对手。 竟敢如此悍不畏死地正面强攻,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惊怒。 仓促间双臂肌肉贲张,怒吼着将肩头巨斧横举过头,试图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巷道中爆开,刺耳的音波激荡,震得两侧灰尘簌簌落下。 在巨斧壮汉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股完全超出想象的恐怖力量,如同山洪海啸般顺着巨斧传来。 他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脚下的战靴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硬生生向后滑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深深沟渠。 “蹬蹬蹬蹬蹬!” 在一连串沉重而狼狈的脚步声后。 巨斧壮汉竟被这一刀生生劈退四五米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只觉得气血翻腾,脏腑移位,持斧的双臂更是酸麻无比。 他骇然抬头,看向对面。 崔一刀已然轻巧落地,甚至连退都未退一步。 他单手持刀,斜指地面,另一只手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 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巨斧壮汉,里面没有丝毫击败强敌的得意。 只有不死不休的杀戮战意,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刀,只是热身的开始。 顾承鄞带着崔子鹿,此刻也已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马车旁。 看到崔一刀这狂暴状态,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呼吸法的增幅,不仅强化了他的力量,连潜藏的战意也一起放大了?” 顾承鄞心中快速分析:“看来这种无属性的增幅,对情绪的影响是多方面的。” “上官云缨是放大了感知,崔一刀则是放大了战意。”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 崔一刀虽然一刀震退了最强的对手,气势如虹。 但在增幅狂暴下,他眼中现在只有巨斧壮汉,完全忘记身后的顾承鄞和崔子鹿。 这也意味着,剩下的四个黑衣人,需要顾承鄞独自面对。 “呼吸法对我的增幅是...理智?” 顾承鄞感受着自己体内的状态,在运转呼吸法将增幅作用于自身后。 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敏锐,五感提升,力量速度也有增长。 但最显著的变化是,面对四个黑衣人的围拢。 他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仿佛在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顾承鄞发现,自己虽然有炼气中阶的修为,真气充沛。 但回到神都后,各种事情一大堆,根本没有时间去学习新的功法。 看来,只能动用那招了。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崔子鹿搂紧了些,以确保她的安全。 同时左手稳稳握住长刀刀柄。 “锵!” 一声清越的鸣响,长刀出鞘。 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刃口流转着森寒的光泽,显然是一柄上好的利器。 顾承鄞不会什么刀法,只能以最基础的握刀姿势,将刀尖斜指前方。 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从四个方向缓缓逼近的黑衣人。 他的冷静,与崔一刀那边的狂暴嘶吼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四个黑衣人显然也是被崔一刀吓得不轻。 一个筑基初阶居然在压着筑基中阶打。 这合理吗? 因此,他们对顾承鄞也是充满了忌惮和警惕。 谁知道这位并肩侯会不会也藏了什么底牌。 万一跟崔一刀一样突然暴起发狂呢? 四人互相对视,用眼神快速交流。 其中一个使用细长刺剑的黑衣人似乎被推举为试探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剑尖微微颤抖着指向顾承鄞。 脚下步伐异常谨慎,一点点向前挪动,全身肌肉紧绷,真气蓄势待发。 就在进入他自认为合适的攻击距离的刹那,眼中精光一闪! “天外飞星!” 他低喝一声,体内真气骤然按照某种奇特路线疯狂运转,尽数灌注于手中刺剑。 而原本细长的剑身仿佛骤然延长、分化出数道虚实难辨的剑影。 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和点点寒星,如同毒蛇吐信,又似流星坠地。 以远超寻常刺击的速度和诡异角度,直取顾承鄞的咽喉与心口要害。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 一门讲究瞬间爆发与诡谲角度的剑法残招。 他自信,就算对方是筑基境。 在如此近距离的全力爆发下,仓促间也绝难避开! 然后,他看到顾承鄞动了。 没有花哨的步法,没有繁复的招式,甚至没有感受到功法的运转。 顾承鄞只是手腕一翻,手中那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长刀。 以简洁到近乎粗暴的速度与力量,迎着那片虚实难辨的剑影。 斜斜地一刀横砍了过去。 动作朴实无华,就像是樵夫砍柴,农夫挥镰。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抹得色和狠厉。 他用的可是失传的剑法秘技天外飞星。 在功法全力运转下,这一剑的穿透力,足以洞穿寻常的护体真气。 岂是这看似随手的一刀能挡得住的? 这个并肩侯,果然如传言般,实战经验浅薄得可怜! 至此,胜负已... “铿!” 一声清脆却异常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预想中长剑破开刀锋,刺入血肉的声音并未出现。 反而,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身猛地传来! 黑衣人只觉得虎口瞬间崩裂,整条右臂如同被攻城锤砸中,骨骼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灌注了全身真气的,引以为傲的天外飞星剑影。 在简简单单的一记横砍面前,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破碎消散。 “噗!” 黑衣人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喷出,身体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 直到后背狠狠撞在巷道的墙壁上才勉强停下。 手中的刺剑差点脱手飞出,剑身嗡嗡颤抖不止。 他瞪大了眼睛,用惊恐的目光,盯住自己颤抖的剑。 又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持刀而立的顾承鄞。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顾承鄞刚才那一刀,没有使用任何功法,没有招式运转的痕迹。 就是纯粹的力量结合真气的一记普通攻击! 第127章 右手伤害高 “左手用的不太习惯啊。” 顾承鄞瞥了一眼被自己击退,此刻正靠在墙边惊魂未定的黑衣人,心中暗忖。 刚才那一刀虽然效果显著,但也能感觉到。 左手发力与真气运转之间,仍有一丝凝滞,没有达到最完美的协调。 想了想,他将长刀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这下感觉果然顺畅了许多,刀身的重心与右手的力量弧线更加契合。 “没想到,最后还是动用了这招:平A穿插普攻。” 然而,顾承鄞心中无比清楚。 这一刀之所以能产生如此碾压性的效果。 不是因为他的肌肉力量有多强,也不是因为呼吸法的增幅。 而是因为真气。 他体内的真气,不是日复一日的修炼而来。 而是通过依附洛曌这面大旗,如百川归海般汇聚而来的影响力所转化。 这使得他真气的量,远超同阶修士,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而刚才那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刀,之所以能如此轻易的击溃黑衣人。 其实就是一力破万法。 顾承鄞挥出的,不是一个炼气期中阶的一刀。 而是数个,甚至数十个炼气期中阶,同时挥出的一刀。 当然,这不代表他就能打得过筑基境。 因为境界的差距不是量就能弥补的,而是质。 但同阶乃至同境,就可以用量来碾压了。 被顾承鄞护在怀里的崔子鹿,眼睛都在冒星星了,已经完全沉浸在另一种情绪中。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她眼中都被无限放慢、美化。 最终凝聚成一副无比炫目的画面! 承鄞哥哥好帅! 帅到她的小脑袋瓜里已经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 帅到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欢呼! 这不就是她最爱看的戏文里,最让人心跳加速的英雄救美情节吗?! 这些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就是戏文里专门欺负弱女子的大坏蛋! 而她的承鄞哥哥,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崔子鹿下意识地更往顾承鄞怀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 只觉得无比安心,又无比刺激。 顾承鄞此刻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分给崔子鹿。 他全部的感知和精神,都锁定在剩下的三个黑衣人身上。 这三个黑衣人此刻已经完全懵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明明看到同伴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气势惊人,角度刁钻,如此必杀的一击。 怎么转眼之间,同伴就吐血倒飞,撞在墙上爬都爬不起来? 而这个并肩侯,只是随手挥了一刀? 他甚至连功法都没用? 惊疑、恐惧、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三个黑衣人心头疯狂交织。 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充满了犹豫和挣扎。 眼前的猎物,似乎并非想象中的软柿子,反而像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凶兽。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已经现身,任务失败的后果,比死在这里更可怕。 短暂的沉默后,三个黑衣人眼中同时闪过决绝的凶光。 他们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重重点头。 下一瞬,三人如同约定好一般,骤然暴起! 分别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如同三支离弦的黑色毒箭。 将自身速度提升到极致,手中兵刃寒光闪烁,带着破釜沉舟的杀意。 同时朝顾承鄞猛扑而来。 角度刁钻,显然是想用合击之术,解决目标。 面对这来自三个方向的致命夹击,顾承鄞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在呼吸法增幅的理智下,他的思维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计算着彼此的距离、角度、速度,以及对方可能的攻击落点。 他将崔子鹿往自己身后又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将她遮挡住。 同时,右手紧紧握住刀柄。 体内那如同江河般奔涌的雄浑真气。 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手中的长刀! 刀身骤然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能量,微微震颤起来。 刃口处甚至有凝实到扭曲空气的淡淡白芒吞吐不定。 没有复杂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 顾承鄞只是凭借着理智的判断,将灌注了恐怖真气的长刀。 沿着自己周身,划出一道简洁而完美的弧形。 横斩! “嗡!!!” 一声奇异而沉闷的轰鸣响起,并非金属碰撞之声。 而是真气与空气剧烈摩擦压缩,最终爆发所产生的音爆。 一道凝练如实质,呈半月形的淡白色刀气,赫然从刀身脱离。 以顾承鄞为中心,像一轮冰冷的残月骤然扩散,朝着三个方向扑来的黑衣人横扫而去。 刀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啸。 地面上的尘土碎石被无形的力量卷起吹飞。 那三个黑衣人,在刀气出现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一股死亡的危机感,瞬间缠绕住他们的心脏! “不好!快躲!”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 三人强行止住前冲的势头,身体以违反常理的姿态猛然下沉。 试图将自己缩到最低,以躲过那扫来的死亡半月。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半月刀气中蕴含的真气,简直骇人听闻。 别说硬接,哪怕只是被擦到一点边,恐怕也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然而,仓促之间的变向躲避,并非人人都能做到完美。 左侧和前方的两名黑衣人,凭借更敏捷的身手和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将身体伏低,堪堪让那道凌厉的半月刀气擦着他们呼啸而过。 带起的劲风刮得他们头皮发麻,但好歹避开了致命部位。 而右侧那名黑衣人,却因为冲势过猛,反应稍慢了一线。 当他看到刀气临身时,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避无可避,只能硬挡!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狂吼一声,将全身真气疯狂注入手中弯刀。 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朝着那道袭来的淡白色刀气。 狠狠劈砍过去,试图将其劈散开来! “铛!!!”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没有僵持,没有火花四溅。 在蕴含着海量真气的半月刀气面前,黑衣人灌注了全部真气的精钢弯刀。 就是刀切豆腐一般,连一瞬的阻隔都未能做到。 便被整齐地从中斩断。 断刃旋转着飞向空中。 而那道半月刀气,去势丝毫不减,直接掠过黑衣人的腰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黑衣人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腰间。 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浮现。 下一刻,他的上半身沿着那道血线,无声滑落,与下半身分离,轰然砸落在尘土之中。 鲜血如喷泉般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 一刀。 腰斩。 顾承鄞迅速抬起左手,一把捂住崔子鹿的眼睛:“别看。” 同时,他右手手腕一抖,收回长刀。 刀身依旧光洁如新,没有沾染半点血迹,只是那吞吐的淡白刀芒缓缓收敛。 顾承鄞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瞥了一眼手中刀,感慨道: “还是右手伤害高啊。” 第128章 假死 四个黑衣人一死一伤二逃的惨烈结果,同样被巨斧壮汉看在眼里。 他本就在崔一刀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苦苦支撑。 此刻看到同伴死的死、逃的逃,心中那点凶性瞬间被慌乱取代。 崔一刀更是状若疯虎,刀势一刀重过一刀。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决绝。 “啊!” 一声嘶吼,巨斧壮汉周身真气骤然暴涨,皮肤表面青筋虬结,甚至有细微的血珠从毛孔渗出。 这种透支潜能的秘法,能短时间内将修为强行拔高一截。 但事后必然元气大伤,甚至有损根基。 借着这股爆发之力,他手中沉重的巨斧化作一道乌光,猛然抡圆劈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火星四溅! 这一斧的力道远超先前,硬碰之下,崔一刀竟被震得连退三步。 持刀的右臂微微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而巨斧壮汉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甚至没去看结果如何。 借着反震之力,庞大身躯异常灵活地一个后跃,紧接着头也不回的发足狂奔。 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咚咚作响,转眼间便消失在巷道的转角处。 “想跑?!” 崔一刀眼中血丝更甚,被逃遁激起的凶性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低吼一声,便要提刀追击。 他此刻气息紊乱,但增幅带来的力量感仍在,满脑子只想将其斩尽杀绝。 “一刀兄!穷寇莫追!” 顾承鄞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泼入崔一刀沸腾的脑海。 崔一刀前冲的脚步猛地一顿,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急促地喘息着,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露,胸膛剧烈起伏。 耳边顾承鄞的声音反复回响,逐渐压过那嗜血的冲动。 眼中的血丝,开始一点点褪去,疯狂的战意也被理智开始重新占据。 呼吸法的增幅效果也开始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上的疲惫和剧痛。 “嗬...嗬...” 崔一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中的清明终于完全恢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甲破裂多处,深浅不一的伤口正在渗血。 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那是被巨斧擦过的结果。 血污混合着尘土,布满他刚毅的脸庞。 当啷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手中那柄长刀,则被他当作拐杖。 刀尖插入青石地面中,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滚滚而下。 顾承鄞和崔子鹿快步赶来。 “刀叔!” 崔子鹿的声音带着哭腔,想去扶又怕碰到伤口。 顾承鄞动作更快,他蹲下身,扶住崔一刀另一侧完好的肩膀,沉声问道: “一刀兄,你现在可还好?” 崔一刀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回顾侯,卑职无碍,只是真气透支过度,脏腑受了些震荡,加上这些皮肉伤,需要时间恢复调息。” 他顿了顿,看向顾承鄞,补充道:“顾侯的功法神妙无比,若非如此,卑职恐怕难以抵挡。” 顾承鄞见崔一刀神志清醒,说话条理分明,确实不似有生命危险,这才放下心来。 他点了点头:“没事就好,多亏了一刀兄。” 见崔一刀开始原地打坐恢复。 顾承鄞便松开手,起身回头看向已经一片狼藉的巷道。 青石板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受伤的黑衣人已经被同伴带走,只留下几滩新鲜的血污。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巷道中央那具被他腰斩的尸体。 断成两截,内脏流淌,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崔子鹿连看都没敢看,见崔一刀没有大碍,便将目光牢牢定在顾承鄞脸上。 顾承鄞眼神微凝,心中念头飞转。 这场刺杀,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但不管是谁派来的,这场失败的刺杀,无疑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契机。 顾承鄞重新蹲在崔一刀面前,忽然开口问道: “一刀兄,你会假死之法么?” 崔一刀正引导着体内残存的真气滋养受损的经脉,闻言睁开眼睛。 他略作思忖,谨慎地回道:“顾侯指的是...那种可以伪装成死亡状态,瞒过他人探查的功法秘术?” “正是。”顾承鄞点头。 崔一刀沉吟片刻,缓缓道:“真正的假死之法,极为罕见,多是不传之秘,卑职不会。” 随即又话锋一转:“但早年因任务需要,卑职曾习得一门龟息法。” “此功法运转时,可以将心跳、呼吸乃至体温等,降至近乎停滞的状态,外表看来与死亡无异。” “除非是精通医理的高手长时间探查,否则很难立即识破。” 顾承鄞眼睛一亮:“这个龟息法,运转时你的意识是沉眠,还是能保持对外界的感知?” 崔一刀肯定道:“可以感知,只是感知会变得极其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纱,且无法做出任何身体反应。” “但若有人靠近触碰,或周围有较大的声响和真气波动,还是能隐约察觉。” “好!这就够了!” 顾承鄞抚掌,脸上露出计策将成的神色:“一刀兄,我需要你运转这个龟息法,陪我演一场戏。” “演一场戏?” 崔一刀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正紧紧抓着衣袖,目不转睛盯着顾承鄞的崔子鹿。 意思很明显:他是崔府的护卫,首要的职责是保护崔子鹿的绝对安全。 眼下虽然刺客退去,但难保没有后手。 让他同意顾承鄞的要求,势必会暂时离开护卫岗位,这违背了他的第一职责。 顾承鄞明白崔一刀的顾虑,同样将目光转向崔子鹿。 崔子鹿原本还沉浸在刚才惊心动魄的厮杀之中。 此刻见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崔一刀那带着请示的眼神,她立刻明白了关键所在。 几乎没有犹豫,崔子鹿就做出了决断。 她松开顾承鄞的衣袖,摆出认真严肃的表情,对着崔一刀义正辞严道: “刀叔你看我做什么?承鄞哥哥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你就按承鄞哥哥说的做!一定要做好!” 但崔一刀脸上的迟疑并未散去,他低声道:“可是大小姐,老爷那...” 话还没说完,就被崔子鹿脆生生地打断了。 “俸禄翻倍!” 崔一刀一怔。 崔子鹿又迅速补充,小脸上满是我很大方的表情: “外加带薪休假三个月!不,半年!” 第129章 他是我大哥 当收到顾承鄞遇刺的消息时,崔世藩起初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当知道崔子鹿也在时,他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为什么他的宝贝女儿崔子鹿会跟在顾承鄞的身边啊? 当时嘱咐的明明是在崔府里陪同,没说到崔府外也要陪同啊! 而且崔子鹿不是被他禁足,不准出府么? “顾承鄞这个王八犊子!” 崔世藩失态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怒火与恐惧交织:“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了?!他的挡箭牌嘛?” 崔世藩几乎瞬间就认定,他那天真无邪的宝贝女儿一定是被顾承鄞骗了出去。 “来人!” 他声音甚至都因担忧而嘶哑变形:“传内阁令,让金羽卫马上封锁整个神都!” “所有城门、坊市、要道,许进不许出!” “全城戒严,彻查刺客!” “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胆大包天的狂徒给我挖出来!” 崔世藩一边吼,一边脚步踉跄地朝外冲去,官袍都来不及整理。 他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内阁,登上马车,连声催促道:“快!去事发之地!最快速度!”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隆隆声,如同崔世藩此刻狂跳的心。 事发巷道距离内阁不算太远。 当崔世藩的马车赶到时,现场早已被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甲胄鲜明的士兵肃立,气氛凝重压抑。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还未散尽的血腥味。 随着金羽卫从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来。 马车径直驶入封锁线内,进入巷道一段距离后停下。 崔世藩不等马车完全停稳,便猛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他脚步有些虚浮,但目光如电,急切地扫视现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断裂的兵器、破碎的青石板、尤其是地上那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 还有被粗略白布遮盖,但形状明显是两截的尸体。 崔世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呼吸都停滞了。 下一秒,他目光猛地一凝,落在一根半塌的廊柱旁边。 那里,顾承鄞背靠着柱子坐在地上,衣衫染血,发髻散乱,脸上沾着尘土和血污。 双目无神地仰望着天空,一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而就在顾承鄞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是他的宝贝女儿崔子鹿! 虽然一身男装打扮,但崔世藩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看到崔子鹿安然无恙,崔世藩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窒息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让他腿脚都有些发软。 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看现场这惨烈程度,刺杀绝对是真的,而且极为凶险。 顾承鄞这副样子,是吓傻了?还是受了重伤? 最好是已经死了。 崔世藩定了定神,脸上迅速切换出悲痛的表情,一边迈步朝顾承鄞那边走去。 一边用足以让周边都能听到的声音,悲愤地高声道: “天杀的刺客!伤天害理!” “并肩侯刚刚接下大案,竟然就遭此毒...” 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 一直双目无神的顾承鄞,突然猛地一颤。 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嗬嗬声。 然后陡然爆发出沙哑凄厉的嘶吼: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崔世藩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都差点没收住。 然后,他就看到顾承鄞仿佛回魂了一般,肩膀剧烈耸动。 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同时用那嘶哑的破音吼道: “我说刺客人数太多!你非要留下来断后!” “现在刺客倒是退走了!你倒这么走了!!” 顾承鄞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混杂着血污,看向有点发懵的崔世藩。 “他是我大哥!” “我就是顾承鄞!” “我就是他们要杀的并肩侯!” 崔世藩:“...” 他小心地看向顾承鄞怀中的‘遗体’。 当看清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能辨认的刚毅脸庞。 崔世藩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不是他派去保护崔子鹿的崔一刀吗?! 什么时候成你顾承鄞的大哥了? 你们认识嘛? 等等,崔一刀死了? 是跟刺客拼杀,然后力战而亡? 不对,崔一刀的身手他是知道的,没那么容易死。 那也就是说,顾承鄞这是在演? 崔世藩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虽然不知道顾承鄞演的是哪出戏。 但眼下两人之间毕竟既有共同的目标,也达成了有限的合作。 那至少先把这出戏演下去再说,顺便看看顾承鄞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崔世藩脸上迅速堆砌起沉痛和惋惜。 一边缓步上前,一边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 “你呀,太年轻了。” “不该一进城就查账,他们一定会报复你的。” 顾承鄞仿佛被崔世藩这番话戳中了内心最痛处,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那悲痛欲绝的模样,让远处一些踮脚张望的百姓都不禁为之动容。 小声议论着“并肩侯真是重情重义”、“那大哥死得壮烈”、“刺客太可恶了”云云。 崔世藩走到顾承鄞身前,蹲下身。 伸出手,用衣袖轻轻拂去顾承鄞脸上的泪水。 温声安慰道:“不哭,不哭。” 顾承鄞抽噎着,抬起通红的眼睛,大声道: “大哥是为朝廷死的!得厚葬他呀!” 崔世藩心中不动声色,面上却满是沉痛与赞同,连连点头: “厚葬,当然要厚葬,我来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至于刺客,你放心!内阁已经下令封锁整个神都。” “金羽卫全面出动,定会给你,以及你的大哥,一个交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态度,也展现了内阁的权威。 然而顾承鄞却猛地摇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抓几个拿钱卖命的刺客有什么用?!” “要抓就抓幕后黑手!我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我现在就要去找他!我要当面跟他对峙!!” 崔世藩这下有点明白了。 顾承鄞这是要借崔一刀之‘死’,借题发挥,将矛头直接指向萧嵩啊。 这确实是个狠招,用一个‘大哥’的性命,来换取道德制高点和舆论攻势。 但崔世藩觉得,仅凭这个,恐怕还不够。 于是,他微微蹙眉,露出一副为难和谨慎的样子,劝阻道: “顾侯,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恨不能立刻将元凶绳之以法。” “但仅凭推断,没有确凿证据,也难定其罪啊。” 崔世藩觉得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是劝阻,也是提醒顾承鄞要讲证据。 然而顾承鄞就跟没听到一样,猛地从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 虽然身形摇晃,但眼神中的怒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指着神都某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悲愤至极地怒吼道: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 “我大哥就死在这里!死在那些刺客手里!” “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我一清二楚!” “我就不信了,这大洛,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就任由这等谋害朝廷命官、戕害忠良的奸贼横行?!” 顾承鄞喘着粗气,一字一句的大声道: “崔阁老,你不用再说了!” “我现在就去上官府!” “跟上官垣当面对峙!” 崔世藩:“...啊?” 第130章 谁入地狱 饶是崔世藩宦海沉浮几十年,早已修炼得处变不惊。 此刻也被顾承鄞这匪夷所思的指控给弄得大脑空白了一下。 上官府? 上官垣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 无数猜测在崔世藩脑海中飞速闪过,但信息太少,他一时难以判断。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顾承鄞没有掀桌子的势头。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他都乐见其成,甚至不介意推波助澜。 于是,崔世藩非但没有劝阻,反而迅速转变为支持。 他上前一步,握住顾承鄞的手臂,声音沉痛而有力: “好!顾侯!你有此决心,老夫敬佩,你要去对峙,老夫也不拦你。” “但这位壮士的遗体,就交给老夫吧。” “老夫定会以最高规格厚葬他,让他入土为安,英灵得慰!” 然而,只见顾承鄞猛地一挣,甩开崔世藩的手。 他紧紧抱住‘遗体’,如同护着最珍贵的宝物。 脸上悲痛与决绝交织,用那嘶哑却异常高亢的声音断然拒绝: “不!” “崔阁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承鄞双眼通红,泪水再次涌出,他侧过头,脸颊贴着‘遗体’。 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地说道:“但我要带他一起去!我要让他亲眼看到!” “亲眼看到我是如何为他讨回公道!我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在我大哥面前颤抖!!!” 说罢,顾承鄞从原地起身,将崔一刀的‘遗体’背在了背上。 然后,目光坚定如铁,无视了崔世藩错愕的眼神。 踉跄又执着地从崔世藩身旁缓缓走过。 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上。 血污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衣角滴落在地,在身后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印记。 背上崔一刀那苍白僵硬的脸庞,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悲壮。 这一幕,实在太过冲击视觉和心灵。 哪怕是周围那些纪律严明的金羽卫将士,此刻也忍不住为之动容。 不少人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不忍再看,但眼眶已然湿润。 也有人紧握刀柄,眼中燃起同仇敌忾的怒火。 顾承鄞那副凄惨而决绝的形象,瞬间烙印在所有目击者的心中。 至于崔世藩,他直接愣在了原地,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别人不了解顾承鄞,他还不了解嘛。 可面对如此真挚的情感流露,他一时都不知道顾承鄞到底是真的还是在演了。 就在崔世藩心思急转思索下一步时。 顾承鄞已经背着崔一刀,艰难地走到了巷道口。 这里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神都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当看到顾承鄞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依然倔强地背着一具‘遗体’走出来时。 人群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片更大的哗然。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天啊,他就是并肩侯?” “背上那个,就是为他而死的大哥吗?” “浑身是血,这是死了多少人,还是伤得多重啊?” “听说遇刺了,死了好几十人呢!” “这也太惨了。” ... 顾承鄞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他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眼中只有一条路。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踏入人群之中。 围观的百姓们,被他那凄惨而决绝的气势所慑,又或许是出于同情,默默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来。 顾承鄞就这么背着崔一刀,踏着这条由人群分开的道路,向前走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血滴偶尔从他身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啪嗒声。 阳关照耀在他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脸庞上,也照亮背上的那张苍白的‘死人脸’。 这幅画面,充满了悲剧性的力量感。 人群中,不知是谁,或许是联想到什么不平事,又或许是单纯的热血上涌,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加...加油!” 这一声略显突兀,却仿佛点燃了某种情绪。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响起: “并肩侯!挺住!” “我们支持你!” “为大哥报仇!”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就知道那些贪官污吏没安好心!” “还是殿下识人啊...” 呼喊声、鼓劲声、议论声...开始汇聚,起初还有些杂乱。 但很快,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顾承鄞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呐喊和支持都置若罔闻。 他只是目视前方,背负着‘血海深仇’,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着。 崔世藩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不能让顾承鄞这么走过去。 他立刻召来一名亲信,低声快速吩咐道:“快去弄辆板车来!要干净些的,再找块干净的布。” 亲信领命,飞快地跑了。 一辆朴素的平板车被迅速推来,上面还铺了层干净的草席。 崔世藩亲自上前,好说歹说,以“不能让壮士遗体再受颠簸”、“需尽快入殓整理遗容”等理由。 才终于劝得‘悲痛过度’的顾承鄞‘勉强’同意,将‘崔一刀’的遗体小心地安置在板车上,并由几名崔府家丁护送至崔府。 顾承鄞对着板车方向,又是一番“大哥走好”、“小弟定为你报仇雪恨”的哭诉。 随后,他转身,面向那些仍未散去,甚至越来越多的百姓。 此刻的他,虽然卸下了‘遗体’的重负,但浑身血污、衣衫破碎、脸色苍白的模样,依旧凄惨。 顾承鄞抱拳,朝着人群一揖,声音虽然沙哑,但清晰传开: “诸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今日之事,大家有目共睹!” “顾某谢过诸位的关心与支持!我大哥他在天有灵,一定也会感受到大家的心意。” “也一定会保佑我们,铲除奸邪,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顾承鄞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决绝与悲悯: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为了大哥,为了这大洛的朗朗青天,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 “顾某也去定了!诸位!告辞!” 第131章 梅开二度 崔世藩站在旁边,看着顾承鄞在万众瞩目下,悲壮而不失风度地登上马车,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好几下。 这功力,这演技,竟然已经跟他不相上下。 “此子要么为我所用,要么就将其除掉!否则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崔世藩心中杀意与忌惮交织,但眼下,显然不是动手的时候。 目送顾承鄞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现场。 崔世藩转身也准备离开这乱糟糟的地方。 可他脚刚抬起来,脑子里某根弦突然绷地响了一下。 等等。 好像少了点什么? 崔世藩猛地顿住脚步,疑惑地转头。 视线扫过正在清理血迹、搬运黑衣人残尸的金羽卫,扫过周围逐渐散去的人群,扫过自己的亲信... 那个穿着男装的小小身影呢? 崔世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子...子鹿呢?!” 崔世藩猛地抓住身边亲信的衣襟,厉声喝问:“大小姐呢?!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亲信也慌了,结结巴巴道:“回...回老爷,大小姐...好像扶着并肩候一起上了马车...” “上了顾承鄞的马车?!” 崔世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金星乱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天杀的顾承鄞!你个王八犊子!混账东西!!!” 崔世藩再也维持不住阁老的仪态,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你把子鹿给我还回来!”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真的晕厥过去。 好在身边亲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崔世藩捂着心口,脸色铁青,呼吸急促。 “呼...呼...” 崔世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立刻调派几个高手去保护大小姐!” “还有给我盯紧顾承鄞!要是敢对子鹿乱来,就剁了他的手!” ... 相比于崔世藩的气急败坏,马车内的气氛,则和谐了许多。 顾承鄞脸上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悄然恢复着体力,同时梳理接下来的步骤。 休息一会儿后,刚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充满崇拜与兴奋的眼睛。 崔子鹿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顾承鄞脸上,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星光。 “承鄞哥哥!” 她压语气里的激动都要溢出来:“你刚才太厉害了!简直跟戏文里的盖世英雄一模一样!” “不,比戏文里的还要厉害!背负忠义,不畏强权,为民请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哇!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我都快哭了!” 她双手捧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动中:“我就知道!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样!是代表正义,敢于向一切邪恶挥剑的大英雄!” “我们这次去上官府,一定是为了揭露更大的阴谋,打倒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坏蛋对不对?” “刀叔虽然不在了,但他的英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以慰刀叔在天之灵!” 顾承鄞:“...” 他默默看着眼前这个脑补能力极强,且明显带有重度滤镜的崔子鹿。 一时竟然词穷到不知该如何接话。 槽点实在是太多了。 难道这就是天然克腹黑么? 最终,顾承鄞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揉了揉崔子鹿的脑袋,含糊道:“子鹿说得对,我们...去揭露更大的阴谋。” 崔子鹿被揉了脑袋,非但不恼,反而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嗯!承鄞哥哥,我都听你的!” 驾车的马车早已换成另一位崔府护卫,同样是筑基境修为,气息沉稳。 世家大族的底蕴,从这护卫的配置上便可见一斑。 而且这个护卫显然得到崔世藩的严令,沉默寡言,只管驾车,对车厢内的对话充耳不闻。 随着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下。 车外传来护卫低沉的声音: “顾侯,上官府到了。” 顾承鄞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对崔子鹿嘱咐道:“你待在车里看就好。” 崔子鹿本想跟去,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握紧小拳头鼓励道:“承鄞哥哥加油!” 顾承鄞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率先就被停在上官府门口的另一辆马车吸引。 看标识,这是都察院的马车? 这么快就有御史上门了么。 顾承鄞心中念头微转,脸上则露出悲愤交织的表情。 脚步没停,甚至开始加快。 体内真气骤然运转,尽数凝聚于双腿。 随后眼中寒光一闪,向前猛地跨出一步,右腿如同钢鞭般抬起。 带起一阵凌厉的破风声,狠狠地踹在上官府的朱漆大门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气中炸开! 那扇寻常壮汉合力也难以撞开的实木大门,在顾承鄞这饱含真气的一脚下。 门闩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整个门板如同被巨锤砸中,猛地向内凹陷、变形。 然后轰然向里倒飞出去,碎裂的木屑四处飞溅,烟尘弥漫! 顾承鄞收腿,站在漫天烟尘和门框前,一身血污,目光如冰。 运足真气,声震屋瓦地怒喝道: “上官垣!给本侯滚出来!!!” 府内传来惊呼、怒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一道身影急匆匆从正堂方向冲了出来,正是上官垣。 他显然刚从书房出来,身上还穿着常服,发髻略有散乱,脸上带着惊怒交加的神色。 当看到自家的大门已经彻底变了形,门板碎裂,门轴断裂,凄惨地瘫倒在地,木屑散落一地时。 上官垣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随即又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指着地上那堆‘破木头’,手指都气得开始发抖,声音因为不敢置信和心痛而拔高变调: “我...我的金丝楠木广亮大门啊!!!百年老料!三代传承!” 上官垣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门口的罪魁祸首。 怒火彻底冲垮了理智,怒声大骂道: “顾承鄞!我忍你很久了!!!” 第132章 嫁妆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饱含着一个受害者长期积压的怨愤。 上官垣甚至都不需要酝酿,一看到顾承鄞的脸,情绪立马就涌了上来。 “昨日在户部,你毁我珍玩,还殴打于我!” “我念你年轻气盛,又牵扯公事,勉强忍了!可你呢?!” “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竟然直接打上门来,坏我府门?!” “真当我上官垣是泥捏的不成?!” 上官垣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俨然一副看到死敌大仇的模样。 这一番痛斥,更是声音洪亮,在空气中传得很远。 而就在顾承鄞踹门巨响传出后,上官府所在的这条原本还算安静的街道,迅速变得热闹起来。 之前一路跟着顾承鄞马车过来的好事者、想继续看热闹的闲人、以及那些闻风而动的盘口庄家们,也都迅速聚集过来。 人群在外围形成了一个圈子,对着上官府门口的景象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哇!踹门了!还是并肩侯猛啊!” “啧啧,这大门看着就贵,得赔不少吧。” “赔?你看并肩侯那样子像是来赔钱的吗?” “开盘了开盘了!赌这次上官垣是青左眼还是右眼!” “我压左眼!坏事成双嘛!” ... 面对上官垣的愤怒,顾承鄞没有立刻开口。 反而将目光看向了一旁,那里,又有一道身影快步走出。 正是之前见过的都察院御史:王刚峰。 看来府门口属于都察院的马车就是他的,行动倒是挺快。 王刚峰先是看了眼破裂的大门和上官垣,眉头微皱。 随即目光落在门口满身血污的顾承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诧。 王刚峰快步走向门口,朝顾承鄞拱手行礼,然后先汇报了自己的来意: “顾侯,本官奉都察院钧令,已率员进驻户部。” “因有些情况需向户部尚书上官垣大人当面核实,所以前来拜访,此刻正在询问之中。” 汇报完毕,王刚峰看了看顾承鄞身上,语气转为疑惑和关切: “顾侯,您这是...?” 顾承鄞对王刚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悲愤之色更浓,既是对王刚峰解释,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王大人,本侯从内阁汇报完出来,在前往户部左侍郎府的路上。” “遭遇五名黑衣蒙面刺客伏击!” “什么?!” 王刚峰闻言,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 顾承鄞才刚接手大案,就遭遇如此规模的刺杀?!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是对朝廷的挑衅! 顾承鄞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声音哽咽: “那些刺客身手高强,配合默契,分明是蓄谋已久,要置我于死地!” “幸亏有我大哥拼死相护。” 他顿了顿,似乎不忍再说,但最终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但为了给我断后,我大哥他,力战而亡。” “力战而亡?!” 王刚峰倒吸一口凉气,彻底动容。 这性质,比单纯的刺杀未遂可要严重得多! 他急声追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刺客呢?!可曾擒获或留下活口?!” 顾承鄞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痛苦与不甘:“一死一伤三逃,伤了的那个被带走了。” 他随即补充道:“不过内阁已经下令,封锁神都,全力搜捕!料想那些贼子,插翅难逃!” 王刚峰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旋即,他回头瞥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上官垣,迟疑地问道: “那,顾侯您此刻来上官府是...?” 顾承鄞与王刚峰的这番交谈,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上官垣在听到顾承鄞遇刺时,脸上的怒色就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和凝重。 而就在王刚峰问出的瞬间,顾承鄞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猛地刺向上官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瞬息便交流完毕。 还没等顾承鄞开口,上官垣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伸手指着顾承鄞,用比刚才更加愤怒的声音,厉声喝道: “顾承鄞!你少在这含沙射影!” 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自己人品败坏,行事乖张,树敌无数,惹得天怒人怨!” “有人看不惯你,想要除之而后快,这很奇怪吗?!” 上官垣越说越激动,似乎要将这些日子因顾承鄞而积压的憋屈,和今天被踹门的怒火一起发泄出来: “你遇刺的时候,我在自己家里!连大门都没出一步!” “王大人就在这里,他可以为我作证!” “我们一直在商讨公事!你凭什么怀疑我?!就凭一张嘴吗?!” “你以为踹了我的门,就能把刺杀的罪名扣到我头上?做梦!” 就在此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在不远处的楼阁的二层屋檐下,一道身影正慵懒地倚着栏杆。 正是上官垣的夫人姜剑璃。 此刻的姜夫人,脸上丝毫没有寻常妇人见到自家大门被毁时应有的情绪。 她手里端着一碟精致的瓜子,葱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 放到唇边,咔的一声轻响磕开,然后将瓜子仁送入檀口,动作优雅从容。 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府门口,尤其是在顾承鄞和上官垣之间来回逡巡,嘴角甚至还噙着看戏般的笑意。 当看到地上的‘破木头’时,还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啧,年轻人真是有力气啊,就当是云儿的嫁妆了。” 然后,她继续磕着瓜子,目不转睛。 一副这个瓜我吃定了的悠闲模样,丝毫没有要下楼帮场子的意思。 面对上官垣有理有据的大声反驳。 顾承鄞的声音则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充满了控诉: “整个神都谁不知道!你恨我恨之入骨!” “就是因为我当众指出你户部的账目有问题!缺三少四,凭证丢失,数据混乱!” “所以你才被陛下申饬,停职在家,禁足思过!” “然后你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这才派人来刺杀于我!” “上官垣!你这老贼竟然还敢抵赖?!” 第133章 记录在案 上官垣一听顾承鄞再次提起这桩旧事,心头火气腾地一下直冲顶门。 他涨红着脸,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比刚才又高亢尖利了一分: “放屁!顾承鄞!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户部的账目没有问题!” “那只是正常的仓储保管损耗!些许微末瑕疵,何至于此?!” “你分明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故意构陷!” “而且我也不是停职!陛下只是体恤老夫连日操劳,所以特批在家休养而已!” 这番辩白,可谓是老调重弹,也是他对外的一贯说辞。 将严重的账目问题避重就轻为正常损耗,将停职禁足美化为陛下体恤。 这套说辞平时还能维持,但在此刻众目睽睽的场合下说出来,就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果然,话音刚落,外面围观的人群中就爆发出拖长调子的嘘声。 显然,上官垣被停职禁足的真正原因,早就在神都传遍了,他那套说辞,连普通百姓都骗不过。 上官垣被这阵嘘声刺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但他兀自强撑着,面不改色,中气十足地继续反驳: “再说了!从昨日回府直到现在,我连这府门都没踏出半步!” “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也绝无一人外出!” “顾承鄞,你不要因为自己查案查得昏了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遭了报应。” “就把什么黑锅都往我头上扣!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是因为接了左侍郎暴毙的大案,才落得如此下场!” 为了增加自己话的可信度,上官垣‘情急’之下。 竟然将左侍郎暴毙这个被严格封锁的消息,‘不小心’说了出来。 “左侍郎暴毙?!” “哪个左侍郎?难道是户部那个?” “户部左侍郎?是萧泌昌吧?” “萧侍郎死了?!暴毙?!”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怪不得今天感觉怪怪的。” .... 此话一出,当真如同一颗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引发更大的哗然和骚动! 户部左侍郎萧泌昌死了?还是暴毙?这绝对是惊天大新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甚至压过了对刺杀案本身的关注。 就连王刚峰,在听到左侍郎暴毙这几个字时,眉头也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向上官垣,脸上露出不悦和警告的神色。 此事涉及重大,且情况未明,上官垣如此口无遮拦,极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猜测。 王刚峰刚要上前一步,示意上官垣慎言慎行,却已经来不及了。 顾承鄞仿佛被上官垣这番话彻底激怒。 只见他脸上悲愤之色更浓,不等王刚峰开口,便抢先一步吼了回去,直接将矛头引向更敏感的方向: “那萧泌昌难道不是你户部的左侍郎吗?!” “你身为尚书,户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让他顶罪帮你脱身,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定是你威逼利诱,让萧侍郎扛下所有罪责,再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如今看我接手此案,要彻查到底,你怕我查出你才是幕后真凶,就干脆连我也一起杀了!” “上官垣!你这招弃卒保帅,玩得可真够狠毒啊!” 顾承鄞这番话,逻辑上虽然粗糙,充满了情绪化的指控。 但却利用了尚书与侍郎的上下级关系,以及萧泌昌暴毙的蹊跷之处。 将账目问题、侍郎暴毙、侯爷遇刺三件事强行串联起来。 编织成一个完整的阴谋论故事。 这个故事虽然漏洞不少,但在这种群情激愤的场合下,却极具煽动性和传播力。 至少,它成功地将上官垣牢牢钉在最大嫌疑人的位置上。 并且将萧泌昌暴毙这个炸弹的引信,塞到了上官垣手里。 果然,外围的人群再次炸锅,议论声如同沸腾的开水: “我的天!还有这种事?!” “上官尚书逼死下属?还要杀侯爷灭口?!” “这也太狠了吧?!” “怪不得萧侍郎突然死了。” “细思极恐啊!” ... 上官垣气得浑身哆嗦,开始口不择言的大声反驳: “顾承鄞!你脑子呢?!是被刺客打坏了吗?!!” “我是户部尚书没错!但我姓上官!萧泌昌姓萧啊!” “就算萧侍郎是给人顶罪,那也不是给我这个尚书!而是萧...” 话说到这里,上官垣猛地顿住了,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片惊恐的苍白,眼睛瞪得滚圆。 他惊恐地左右看去,目光扫过面色骤变的王刚峰,扫过门口的顾承鄞。 扫过府外那些已经鸦雀无声的人群,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这副欲言又止,明显说错话又急于掩饰的模样,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有说服力。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喧嚣沸腾的人群,此刻如同被集体施了噤声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上官垣。 有些机灵点的围观者,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缩脖子。 往人群后面躲,心里直打鼓: 我的娘哎,这话是能当众说的吗? 我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大洛律应该没有吃瓜会被灭口的条款吧? 就在顾承鄞准备趁热打铁,将这把火烧得更旺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记录在案。” 这四个字,平平淡淡,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顾承鄞转头看去,然后就看到王刚峰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书吏来。 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和一支笔。 而这四个字,就是王刚峰对书吏说的。 随着书吏手中的笔唰唰不停,也就意味着上官垣那未完的半句话。 已经被都察院以官方文书的形式,正式记载了下来。 这不是街头巷尾的流言,是可以成为呈堂证供的笔录。 上官垣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身体晃了晃,几乎都要站立不稳。 他手指着王刚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恐惧’。 第134章 整个的神都 王刚峰吩咐书吏记录在案后,回头发现顾承鄞正在看自己。 他定了定神,拱手解释道: “顾侯明鉴,本官并无他意。” “只是适才顾侯与上官大人之间的谈话,言语间多有可供参详以及追查之处。” “都察院职责所在,凡有涉案线索,无论来源,皆需留心记录,以备稽核。” “故而吩咐书吏录下,绝非针对任何人。” 王刚峰这番话,将记录行为拔高到职责所在的高度,既解释了行为,也堵住其他口实。 顾承鄞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上官垣,再指了指地上那破碎的大门。 反问道: “王大人,你管这个...叫谈话?” 王刚峰面不改色,再次拱手,语气甚至更加平静: “虽然方式略显激烈,场所亦非常规。” “但只要所述内容于案情有参考价值,形式如何,场所何在,并非都察院首要考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现场混乱,又强调了内容的重要性,还暗指都察院只看证据和线索,不问过程。 “行吧。” 顾承鄞扯了扯嘴角,不再纠结这个。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的上官垣,正要开口,却突然卡壳了一下。 刚才骂得太投入,情绪太饱满,被王刚峰突然这么一打岔。 一时竟忘了到哪了,不过好在问题不大。 顾承鄞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看向捧着卷宗的书吏,理所当然的问道: “刚才到哪了?” 这突兀的一问,让现场紧张的气氛都凝滞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不起眼的书吏。 书吏显然也没料到顾承鄞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后,立马恢复低眉顺眼的恭敬姿态。 他翻开手中的卷宗,沿着刚才的记录往前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回答道: “回顾侯,刚才记录的最后一句是,上官垣言:那也不是给我这个尚书!而是萧。” “在之后,记录中断,未有新内容。” 精准地复述了那句引发轩然大波的话,就连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和萧字都原样重现。 外围的人群中又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这句话被再次强调,无疑是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上官垣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死灰’中透着‘绝望’的‘狰狞’。 顾承鄞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悲愤重新点燃,甚至比刚才还要炽烈。 “上官垣!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断喝,气势十足。 紧接着,顾承鄞朝着内阁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抱拳拱手,用充满敬仰与维护的语气,朗声说道: “内阁的诸位阁老,那都是大洛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是我大洛的定海神针! “岂容你在此含沙射影,肆意污蔑?!” 这番突如其来的维护内阁,让所有人都是一愣,连上官垣都暂时忘了愤怒,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顾承鄞却不管众人反应,语气更加崇敬,甚至带着一丝不容亵渎的凛然: “尤其是萧阁老!更是三令五申,要求朝廷上下必须清廉为官,克己奉公!” “他老人家更是以身作则,高风亮节。” “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如此爱国爱民,清正廉明的好官!清官!楷模!” “岂容你竟然在此胡言乱语,将脏水泼到萧阁老身上?” 然后,顾承鄞话锋猛地一转,矛头再次对准上官垣: “在本侯看来,事实已经很清楚明白了!” “就是你户部上下,沆瀣一气,贪腐成风!” “眼看账目问题被我查出,败露在即,为了掩盖罪行。” “于是将罪责全部推到萧侍郎的身上,然后再杀人灭口!” “上官垣!说!你到底用了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害死了萧侍郎?!” “现在从实招来,本侯念在你尚有一丝悔意,或许还能在陛下面前,为你说上几句好话!” 这一番弯弯绕绕,却又义正言辞,听得周围人都有些发懵,但细细一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上官垣被这通连番轰炸,气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发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巨大的‘屈辱’和‘怒火’,以及被逼到绝境的‘恐惧’,让上官垣彻底豁出去了。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指着顾承鄞,用尽全身力气怒斥回去: “顾承鄞!你再血口喷人!满嘴胡言!” 他先是接下顾承鄞赞美萧嵩的戏码,顺着说道: “我承认!萧阁老清正廉明,两袖清风,是我辈楷模!” “左侍郎萧泌昌,亦是勤勉任事,劳苦功高!” 随即,上官垣话锋急转,将矛头对准顾承鄞最核心的指控: “但是!你凭什么说我们户部上下贪腐成风?!” “证据呢?!你拿出证据来啊!没有证据,你就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构陷朝廷大员!”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转向一旁脸色凝重的王刚峰,大声道: “王御史!你就在这里!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顾承鄞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当众污蔑本官,污蔑整个户部!践踏朝廷法度!” “本官现在就要参他!参他诽谤大臣,扰乱朝纲!请都察院务必主持公道!” 顾承鄞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大的义愤,他怒声道: “证据?!” “证据当然有!王大人就在这里!” “现在都察院就在你户部衙门里!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一本地对!” “等查到了证据,你们这些藏在国库里的硕鼠,侵吞民脂民膏的蠹虫,一个都跑不了!” 面对如此义正言辞的话语,上官垣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声音也变得尖锐,无比大声道: “整个的神都!” “就我一个尚书吗?” “你为什么总是追着我不放啊!” “朝廷六部,难道就只有户部有问题吗?” “有本事你让都察院去查礼部。” “去查吏部啊!” 第135章 即刻入宫 上官垣这番近乎癫狂的攀咬,将矛头直指六部甚至内阁。 顾承鄞猛地踏前一步,立刻接话道: “谁说没有!” “礼部,如今已经开始内部清查整饬!而吏部很快就会轮到他们!” “长公主殿下曾言:” “凡蠹虫硕鼠,无论藏于哪一部衙,哪处府邸。” “只要危害朝廷,盘剥百姓,有一个,查一个!” “有一窝,端一窝!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这番话,既是回应上官垣的攀咬,也是一种公开的宣示和震慑。 表明他乃至储君宫查案的决心和范围,绝不仅限于户部。 “踏!踏!踏!踏!” 就在此时,街道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仅整齐,而且速度极快,由远及近。 一片刺目的金色洪流,迅速涌入这条街道! 是金羽卫,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羽卫。 看那甲胄的精良程度、队列的严整肃杀、以及那股百战精锐才有的无形煞气。 这是金羽卫精锐中的精锐,拱卫皇宫的金御卫。 他们甫一出现,没有任何多余的指令或呼喝,立刻如同训练有素的机器般散开。 以娴熟且强势的姿态,开始驱散外围的人群。 “金御卫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立刻离开此地!不得逗留围观!” “违令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 喝令声配合着明晃晃的刀枪和冰冷的目光,威慑力十足。 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围观人群,在金御卫毫不留情的驱赶下,顿时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惊呼声、抱怨声、奔跑声响成一片,但无人敢真正违抗。 不过片刻功夫,上官府门前的街道,除了金御卫,再无其他闲杂身影。 就连楼阁上看戏的姜夫人,也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之中。 现场被彻底清场,只剩下代表皇权的金色甲胄,气氛肃杀而凝重。 随后,一辆样式古朴的马车,缓缓驶入这片被清空的区域。 马车上悬挂的标志,赫然是内阁的徽记。 马车停下,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 一道身影,弯腰从车厢中步出。 来人面容清癯,双目深邃有神,头戴乌纱,身着仙鹤补子官袍,气质沉凝如山,不怒自威。 正是以刚正威严著称的袁正清,袁阁老。 袁正清的出现,让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提升到了另一个级别。 顾承鄞也停住了话语,看向这位突然到来的重量级人物。 袁正清先是环视了一圈,目光掠过破碎不堪的府门时,眉头挑动了一下,似乎对这惨烈的程度也有些意外。 但并未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他脚步沉稳地向府门走来,来到顾承鄞面前时,没有开口。 只是伸出手,在顾承鄞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却蕴含深意。 既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安抚和肯定,也是一种无声的暗示,该适可而止了。 拍完肩膀,袁正清目光掠过顾承鄞,朝着上官垣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最后,他径直走向那名手持记录卷宗的都察院书吏面前。 王刚峰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行礼:“下官都察院御史王刚峰,见过袁阁老。” 袁正清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记录卷宗上,声音平淡道:“记录给我看看。” “是。” 书吏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地将记录卷宗双手呈上。 全场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袁正清翻动卷宗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袁正清的手上,这个卷宗记录了这场对峙中所有的关键话语。 袁正清看得很仔细,速度不快,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无从揣测他内心的想法。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袁正清合上了卷宗,将其递还给了书吏。 他没有对卷宗的内容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众人。 清了清嗓子,面容一肃,朗声道: “陛下口谕。”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顾承鄞,还是‘心如死灰’的上官,或面色凝重的王刚峰等。 全都神色一凛,垂首做出恭听圣谕的姿态。 袁正清的声音庄严肃穆: “并肩侯顾承鄞,即刻入宫面圣,不得有误,钦此。” 口谕极其简短,却信息量巨大。 顾承鄞听到这口谕,也是一愣。 洛皇要见他?在这个时候?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身体则迅速做出反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顾承鄞,领旨。” 宣读完口谕,袁正清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 他向前走近两步,来到顾承鄞面前,用刻意压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陛下是关心你,放心去吧。”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又补充了重要的一句: “殿下已经入宫了。” 这两句话,如同一道微光,照亮了某些迷雾。 顾承鄞心中瞬间明了。 他抬起头,看向袁正清,眼中闪过一抹真诚的感激,再次拱手,低声道: “谢袁阁老提点,这份恩情,晚辈记下了。” 袁正清微微颔首,转身看了看其他人,语气平淡道: “我就是过来传个话,你们继续。”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留下一个威严的背影。 继续?还怎么继续? 在场众人,心中无不凛然。 让阁老亲自跑腿传话? 这谁信啊! 明明就是上官府的事情闹得太大,牵扯到刺杀侯爷、侍郎暴毙、失言攀咬等一系列爆炸性事件,舆论即将失控。 普通的官员已经压不住场子了,所以让内阁威严最盛的袁正清前来镇场。 不仅如此,还动用了金御卫强行清场。 这既是控制事态,也是一种警告。 此事,到此为止。 袁正清那句轻飘飘的继续,与其说是允许,不如说是终结的宣告。 顾承鄞自然明白这一点。 不再纠缠,转身朝着崔府的马车走去。 “入宫。” 登上马车后,他对驾车的崔府护卫吩咐了一声。 马车启动,在金御卫的默许和注视下,缓缓驶离。 第136章 加料 车厢内,崔子鹿也看到了袁正清,知道现在不是打闹撒娇的时候。 她无比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一双大眼睛很是关心的盯着顾承鄞。 顾承鄞揉了下崔子鹿的头,表示自己没有事情。 然后开始思考洛皇突然召见的用意,以及更深层次的原因。 在上官府闹这么一出,其核心就是要借题发挥。 而要想发挥出最大的效果,一个能跟他从头硬刚到尾的对手就至关重要。 上官垣,毫无疑问是最佳人选。 众所周知,并肩侯跟户部尚书是公开的‘仇敌’。 然后先被停职禁足,又被遇刺的‘仇敌’误会,堵着门骂,连大门都踹飞了。 这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就算是都察院也不好说什么,更拿他没什么办法。 毕竟从外人的角度看,上官垣已经很惨了。 现在虽然被打断,但好在达成了部分目的。 马车离巍峨的皇城越来越近。 顾承鄞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脑中飞快地推演着面圣可能遇到的情形。 忽然睁开眼,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此刻的形象,眉头蹙了起来。 为了突出真实性,之前确实弄的很是狼狈。 这副模样在街头巷尾、上官府门前,当然是极好的伪装,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同情和愤怒。 但毕竟等下要见的是洛皇。 顾承鄞觉得,现在这副样子,惨是惨了点,可还是少了点冲击力和视觉震撼。 “得再加点料啊。” 顾承鄞心中暗忖,苦肉计,放在哪都不过时。 他开始在车厢内扫视。 崔府的马车为了应对可能的意外,设计得颇为周到。 顾承鄞在放置长刀的暗格里摸索了一下,果然又找到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 当即地将匕首拔了出来,冰冷的刃身在车厢内反射出幽光。 “承鄞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崔子鹿,看到顾承鄞突然拔刀,吓得小脸一白,惊呼一声。 下意识地扑过来,紧紧抓住顾承鄞握刀的手腕,眼睛里满是惊慌。 顾承鄞放柔声音,安抚道:“没事的子鹿,我是给自己加点料,等会见到陛下时,看起来更真实一点。” “啊?加料?” 崔子鹿眨了眨眼睛,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信:“可是用刀子划,会痛吧?还会流血的...” “不痛的,不信你看。” 顾承鄞知道不示范一下,崔子鹿不会放心。 他轻轻挣开崔子鹿的手,用匕首锋利的刃尖,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飞快地划了一下。 一道细长的红痕瞬间出现,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呀!” 崔子鹿吓得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然而,就在下一秒,令她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道细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止血、收口!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原本清晰的伤口就已经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的粉色印记,再过片刻,连那点粉色都淡化消失了! 手背上皮肤光洁如初,仿佛刚才那道血痕从未出现过。 “诶?!” 崔子鹿彻底惊住了,她连忙抓住顾承鄞的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 甚至还轻轻摸了摸刚才伤口的位置。 触感平滑,毫无异样。 “承鄞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崔子鹿抬起头,小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伤口自己好了?这么快?!” 顾承鄞笑了笑,没有解释呼吸法和真气对自愈的强化,只是简单道: “一点小手段而已,你看,是不是很快就好了?这下放心了吧?” 崔子鹿看看匕首,又看看顾承鄞完好无损的手背。 终于相信了,用力点点头,松了口气:“嗯!承鄞哥哥好厉害!” 顾承鄞不再耽搁,他拿着匕首,开始在自己身上‘加工’起来。 下手很有分寸,避开要害和大的血管。 只在手臂、肩膀、腰侧等位置,制造出几道看起来颇深、皮肉翻卷、流血量也相对可观的伤口。 同时还运转体内真气,逆向刺激某些经脉穴位,让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失去血色。 甚至额角渗出细密的的冷汗,呼吸也刻意调整得有些急促和不稳。 不一会儿,一个比刚才凄惨数倍,简直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只剩半条命的形象,出现在崔子鹿面前。 顾承鄞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看向崔子鹿,问道: “子鹿,你看,这样够不够惨?” 崔子鹿从一开始的好奇,渐渐看得小脸发白,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 当顾承鄞最后问她时,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愣愣地看着顾承鄞苍白虚弱的脸,和身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看着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小嘴一瘪,鼻尖发红,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呜呜哇!” 崔子鹿终究没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知道!” “可是看到承鄞哥哥你这个样子,我就想哭!” “虽然我知道是假的,可是看起来好真,你好可怜啊承鄞哥哥!呜呜呜...” 她哭得真情实感,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顾承鄞真的受了天大的伤害。 顾承鄞:“...”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崔子鹿真是情感丰沛,明明知道是假的,却依然能被表象所感染。 “额...” 顾承鄞伸手拍了拍崔子鹿抽动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别哭了。” “我又不是真的有事,都是假的,等会儿见完陛下,我就恢复正常了。” 崔子鹿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抽噎着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那...那你一定要快点见完,我看着好难受...” “好,我保证。”顾承鄞郑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了崔府马夫的声音:“顾侯,到宫门了。” 顾承鄞神色一正,轻轻拍了拍崔子鹿的头,温声道: “子鹿,你去趟左侍郎府找张老,就说内阁已经同意,可以剖检。” 崔子鹿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点头道: “好!” 第137章 正统 顾承鄞应了一声,将匕首插回暗格,然后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宫门处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高大的宫门紧闭,只开了一侧供紧急通行的角门。 门前的金御卫持戟而立,目光锐利如鹰。 而在角门旁,早已有一名面白无须的宦官等候着。 他本来是一副引颈期盼的姿态,但当顾承鄞的身影从马车阴影中走出,完全暴露出来时。 宦官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嘴巴微张,脸上的平静表情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惊骇。 只见顾承鄞满身血污,衣衫褴褛,多处破损处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无血色,走路时脚步虚浮,身形微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副模样,哪里像是春风得意的朝廷新贵? 分明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难民! “哎哟我的天爷!” 宦官下意识地低呼一声,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却又在距离顾承鄞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生怕碰坏了这位‘重伤员’。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挤出一个恭敬但带着十二万分小心的笑容,躬身道: “奴婢黄景,奉吕公公之命,在此恭迎并肩侯,引您入宫觐见。” “顾侯您...您这是?” 黄景的目光在顾承鄞身上上扫过,声音都不稳了。 顾承鄞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妨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用带着几分虚弱和无奈的语调说道: “黄公公看不出来吗?遇刺了啊。” “唉,本侯也不想的,这副模样实在有碍观瞻,有失体统。” “可是口谕是即刻入宫面圣,不得有误。” “陛下的旨意,那就是天,耽搁一刻都是抗旨不遵啊。” “本侯也就只能硬撑着来了。” 这番话解释了为何如此形象,点明了是奉旨即刻入宫。 责任不在自己,顺便还卖了一波惨。 黄景本来确实存了点心思,想着是不是提醒一下顾承鄞,先去清理一下、换身衣服。 至少别血糊淋拉地去见陛下,那也太不敬了。 但听到顾承鄞搬出即刻入宫、抗旨这些词,他刚到嘴边的话立刻就咽了回去,额头甚至沁出了一层细汗。 是啊!袁阁老亲自传的口谕,说的是即刻!这谁还敢让顾侯爷耽搁? 要是因为换衣服清理而让陛下久等,那罪名可比御前失仪严重多了! “顾侯说的是!说的是!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黄景连忙躬身赔罪,态度更加恭敬谨慎:“顾侯请随奴婢来。”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领先半步的距离,压低声音快速道: “殿下已经到了,但陛下暂未召见,太医在偏殿等候。” 一句话,信息量极大。 不仅告知了洛曌的位置和状态,还透露召了太医。 这就意味着洛皇是要先见顾承鄞,然后再召洛曌觐见。 顾承鄞心中了然,同样低声回道:“有劳黄公公提点,这份情,本侯记下了。” 黄景连忙摆手,带着几分小心和讨好:“顾侯言重了,奴婢是奉吕公公之命,顾侯要记,就记吕公公吧。” 顾承鄞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诚恳道: “不管是吕公公,还是黄公公,本侯都记下了。” 黄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 “不敢当,不敢当。” 心意已到,顾承鄞也就不再多说,这时就体现出宫里有人的重要性。 有时候往往就是一句话的知道与否,结果就是天差地别。 沉默的走了一会后,顾承鄞突然开口问道: “黄公公,袁阁老是什么时候入的宫?” 黄景脚步未停,但显然是在快速权衡这个信息的分量。 片刻后,他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回顾侯,袁阁老是在您前往上官府时入的宫。” 顾承鄞眼神微微一凝,这也就是说。 他才刚出发,洛皇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不然不会这么精准的选中袁正清来传话。 顾承鄞又问道:“那萧阁老呢?” 黄景仿佛知道顾承鄞在顾虑什么,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次没有犹豫,当即回道: “顾侯放心,萧阁老并未入宫。” 顾承鄞点点头,不再多问,默默地跟着黄景在宫道中穿行。 此时,他心中开始飞快盘算起来。 现在的情况是:储君宫想把萧嵩连人带萧氏这张桌子一起掀了。 但萧嵩既不想萧氏的桌子被掀,也不想自己被掀。 而洛皇跟崔世藩只准储君宫掀萧嵩这个人,不准掀萧氏的桌子。 三方各有各的谋划与利益,共同编织成现在这复杂且危险的局面。 跟上官垣闹这一场,就是要把萧泌昌之死往为萧嵩顶罪上引,再把整个萧氏都拖下水。 最终由洛曌展示储君宫整理的证据链,再配合人赃并获,最终绝杀。 只是被洛皇突然出手打断了,但同时也说明。 洛皇已经察觉到储君宫的意图,甚至猜到是他的谋划。 让他即刻入宫,表面是关心,实际是敲打?是重新划分界限? 顾承鄞眼中寒光闪烁,就目前看来,洛皇这个人深不可测。 为了磨练洛曌,不惜亲自布局,将她丢进洛水郡那个几十万叛军围剿的绝境。 不过能看出来还是留了手,没有往死里逼。 但回到神都后,一重又一重的压迫和考验依旧连绵不绝。 而洛曌虽然长得好看、气质出众、地位崇高、胸大腿长、肤白貌美... 但真正值得夸赞的优点,也就只有隐忍了。 这些他能看出来,洛皇同样能看出来。 可即便如此却还是要大费周章的培养。 原因只有一个。 洛曌是正统。 是注定要继承这大洛江山的唯一储君。 在大洛这种皇权体制下,正统二字,大于一切。 毕竟那个所谓的‘二皇子’不过是... 等等。 顾承鄞脑海中灵光乍现。 猛地抓住某个一直被忽视的关键点。 他好像知道洛皇为什么要召见他了。 第138章 心照不宣 穿过漫长的宫道,绕过几重巍峨的殿宇。 顾承鄞在黄景的引领下,终于来到洛皇日常起居理政的暖阁。 这里守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庄重且压抑的皇家威仪。 远远地,顾承鄞就瞧见暖阁殿外廊下,一道冷傲孤绝的身影。 洛曌。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肃穆融为一体,却又如此鲜明地独立其中。 或许是因为要觐见洛皇,今日的装束与平日不同。 不再是那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常服,而是换上一套更为正式庄重的宫装。 那是一袭以深青色为底,用暗金线绣着繁复云纹与鸾鸟图案的宫袍。 衣料在光线的映照下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 宽大的衣袖与曳地的裙摆,将她本就纤细高挑的身姿衬得愈发修长挺拔。 墨发被一丝不苟地绾成高髻,以数支造型古朴的玉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线条。 脸上未施过多粉黛,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只是那双凤眸依旧清冷似寒潭,眸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虚空,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眼。 这身装束让她本就绝代的风华更添几分慑人的贵气与威严。 如同九天寒月坠入凡尘,让人看一眼便惊心动魄,目光根本无法挪开。 侍立在洛曌身侧半步之后的,是穿着一身干净甲胄的陈不杀,他如同最忠诚的磐石,沉默地护卫着。 当身后传来脚步声时,陈不杀警惕地微微侧头,余光扫去。 当看清在黄景引领下,正一瘸一拐走来的顾承鄞时,饶是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也不由得愣住了。 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衣袍破碎如乞丐。 露出的手臂、肩膀等处布满了狰狞的伤口,血迹斑斑,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摇摇晃晃。 顾承鄞这是刚从哪个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陈不杀眼中闪过惊诧,他连忙回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前的洛曌禀报道: “殿下,顾侯来了。” 洛曌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回头,只是从喉间发出一个嗯字,表示知道了。 她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直到顾承鄞在黄景的示意下,走到她身后约三步处,停下脚步,强撑着身体躬身行礼,用沙哑虚弱的声音道: “臣顾承鄞,参见殿下。” 听到这熟悉却又无比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洛曌那平静无波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仿佛从一场漫长的迷梦中骤然惊醒,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当顾承鄞那沾满血污与尘土,苍白如纸却仍努力保持着恭敬神色的脸庞。 以及他身上那件几乎被血染透、多处破损露出可怖伤口的衣袍,完整地映入她眼帘时。 洛曌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凤眸,在这一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平日淡漠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表现出极其强烈且没有丝毫掩饰的情绪波动。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茫然。 洛曌就那么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忘记了所有的反应。 精心描绘的红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在她的记忆里,顾承鄞永远都是那副运筹帷幄,潇洒自信的模样。 何时这般凄惨,这般艰难,这般虚弱过? 这还是她那个既熟悉又痛恨的顾承鄞嘛? 可是为什么... 自己明明日思夜想的想要杀他。 可当他真的以这副模样出现时。 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意? 场面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顾承鄞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洛曌的情绪反应同样映入他的眼帘。 但只是一瞬。 顾承鄞便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眸。 专注地盯着自己染血的靴尖,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察觉。 就像洛皇在维持朝局的微妙平衡一样。 他与洛曌,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成年人的默契,就在于心照不宣。 两人都很清楚撕破脸的后果:双输。 顾承鄞不是没有想过再次催眠。 但前提是先搞清楚洛曌是如何从催眠中脱离的。 不然再次催眠时,洛曌直接免控反杀,那他不就炸了。 更何况,洛曌都隐忍到连他都自叹不如的程度了。 前天从早朝出来,在储君马车里时,更是面不改色的叫他主人。 这直接打消了顾承鄞最大的顾虑,同时确定了一件事情。 洛曌需要他,非常需要。 如此隐忍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价值独一无二。 不过一旦失去价值,顾承鄞相信,洛曌会毫不犹豫的把他剁成臊子。 所以为了避免这个下场,他必须开启第二个催眠。 系统规则是:一个催眠不能对两个及以上使用。 但没有说两个催眠不能对同一个人使用。 等他搞清楚洛曌脱离的原因,再用第二个催眠试出解决的办法。 然后在不解除第一个催眠,降低洛曌防备心理的情况下。 二连叠控。 旁边的黄景看看洛曌,又看看顾承鄞。 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顾侯请稍候,奴婢这就进去通报。” 黄景的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洛曌被冻结的神智。 她猛地一个激灵,恍如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仍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躁动。 随后洛曌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声音淡然开口,目光落在顾承鄞的身上,却又仿佛没有焦点: “你...还好么?”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切的温度,更像是一种公式化的询问。 顾承鄞心中微动,脸上扯出一个虚弱但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声音依旧沙哑,努力显得轻松: “殿下放心,臣完好无损,只是看起来吓人些。” “陛下召见得急,臣不敢耽搁,这才赶了过来。” 洛曌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只是默默看着顾承鄞,这一次,目光不再涣散。 而是异常专注地,一寸一寸地扫过他脸上,身上的每一处污痕,每一道血口。 凤眸深处,暗流涌动,复杂难明。 第139章 只能死在 没一会,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黄景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对着顾承鄞躬身道: “顾侯,陛下召见,请您即刻入内。” 顾承鄞神色一肃,转向洛曌,再次躬身行礼: “殿下,臣先进去了。” 洛曌颔首,算是回应。 顾承鄞在黄景的示意下,拖着沉重的步伐。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代表着大洛最高权柄的暖阁大门。 每一步仿佛都耗尽了力气,虚浮踉跄,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那身被血污浸透、破烂不堪的衣袍,在庄严华美的宫阙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凄凉。 这画面,既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又掺杂着一种令人揪心的惨烈。 洛曌站在原地,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牢牢锁在那逐渐远去的身影上。 她看着他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被眼疾手快的黄景虚扶了一把。 看着他微微侧头,似乎对黄景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前行。 最终,看着他跨入暖阁内明亮的灯光之中,身影被那象征着皇权的光芒彻底吞噬,消失在厚重门扉之后。 “咔哒。” 一声清晰的合拢声传来,暖阁的门被宦官从里面关上了。 隔绝的不仅是视线,也将失控的情绪暂时封存。 直到此刻,洛曌心中那从见到顾承鄞第一眼起。 就将她理智冲垮的惊涛骇浪,才被一道无形的堤坝强行拦住。 但狂澜并未平息,只是被强行压入更深的心海底层,表面逐渐趋于一种近乎死寂的平复。 洛曌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了半分,一直紧攥在袖中的手指,也缓缓松开。 指尖却因用力过度而留下深深的印痕。 这种平复,不是真正的宁静。 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令人窒息的、压抑到极点的沉默。 平静的表象下,是暗流汹涌,是能量在不断积聚。 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爆发出更猛烈的毁灭力量。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曳,光影在她绝美而冰冷的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凤眸越发幽深难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或许是一段漫长的心灵跋涉。 “陈将军。” 洛曌忽然开口,声音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 让心神不宁的陈不杀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陈不杀立刻收敛所有杂念,上前半步,肃然躬身。 头颅低垂,用最恭敬沉稳的语调应道: “末将在,请殿下吩咐。” 洛曌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宫装袖口那繁复精致的暗金鸾鸟纹路上。 但她口中吐出的话语,却与这宁静的景致毫无关联。 每一个字都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清晰地传入陈不杀的耳中: “传孤口谕。” 她顿了顿,这短暂的停顿并非犹豫,而是在蓄积近乎实质化的冰冷杀意。 这杀意如此浓烈,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即刻以内务府的名义。” “发布江湖追杀令。” 江湖追杀令五个字一出,陈不杀心中猛地一震! 内务府虽然掌控宫廷事务,但以其名义发布针对江湖人的追杀令。 这本身就意味着此事已超出寻常的缉捕范畴,带上储君意志的强烈色彩。 且不惜动用非常规的、更具威慑力和覆盖面的力量。 一般只用于对付那些严重挑衅皇室权威、或涉及敏感事件的亡命之徒。 而且赏金不走国库,而是皇家内库出。 洛曌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得可怕,字字清晰: “孤,既不需要活口。” 她抬起眼帘,目光空茫地投向前方: “也不需要死尸。” 陈不杀猛地抬头,眼中骇然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既不要活口审讯,也不要死尸结案? 那...要什么? 这命令背后的含义,让见惯生死的陈不杀都感到一阵寒意在顺着脊椎爬升。 然而,洛曌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陈不杀明白这道追杀令有多么酷烈,以及它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洛曌的视线仿佛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聚焦,红唇轻启。 吐出一个简单却足以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的数字: “一刀。” 她略作停顿,清晰地补充道: “一两黄金。” 一刀一两黄金! 陈不杀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这赏金的规格,简直高出天际! 这不是按人头或擒获来计赏,而是按刀算! 意味着只要有人能砍中那四个刺客中的任何一个。 无论伤口深浅,无论是否致命。 每一刀,都能兑换一两黄金。 这足以让全天下的亡命之徒、杀手组织、乃至一些隐世的狠人,都为之彻底疯狂。 贪婪会驱使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不死不休。 “是!” 陈不杀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将所有疑问和顾虑压在心底。 “末将领命!这就去办!” 说完,他不再有片刻停留,猛地转身,甲胄铿锵作响。 迈开大步,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朝着宫外的方向疾步而去。 随着陈不杀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空旷的殿外廊下,只剩下洛曌孤零零的身影。 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动她宫装宽大的袖摆和曳地的裙裾,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 洛曌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绝世精美却毫无生气的玉雕。 只有那双深邃的凤眸,依旧定定地凝视着顾承鄞刚才消失的地方。 眸光似乎失去了焦点,又似乎凝聚了全部的心神。 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的门扉,看到那个让她心绪如此纷乱的身影,正在经历什么。 刚才的失态,无法控制的震惊与茫然,无法厘清的复杂怒意。 直到顾承鄞的身影被门扉吞没,独自站在这空旷的廊下。 她才终于从一片混乱的情感漩涡中,想通了自己为何如此。 红唇轻启,洛曌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顾承鄞...” 她停顿了一下,品尝着这个名字带来的复杂滋味。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 纤细如玉的手指在身前虚虚一握。 仿佛扼住了某个看不见的脖颈。 语气陡然变化,不再是之前的淡然。 而是渗入一丝偏执的、带着点病态的森然: “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第140章 闭嘴 暖阁内,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淡雅气息与墨香交织。 洛皇正倚在紫檀木御案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大宦官吕方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静。 当顾承鄞在黄景的引领下,出现在暖阁门口时,饶是见惯世面的吕方,也不由得猛地一怔,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只见顾承鄞浑身浴血,衣衫褴褛,脸色惨白,走路一步三晃。 那副惨状,与这庄严肃穆的御前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吕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问,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御前不得随意开口,这是铁律。 他连忙调整表情,转向御案后的洛皇,恭声禀报道: “陛下,并肩侯顾承鄞到了。” 洛皇闻声,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奏章,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时,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也是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随即,洛皇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气音,像是无奈,又像是觉得好笑。 他摇了摇头,开口道: “顾承鄞啊顾承鄞。” “你这弯弯肠子,比神都九曲十八弯的巷道,还要多啊。” 顾承鄞闻言,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悲愤交加,开始血泪控诉: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臣刚接手大案,一心为朝廷、为陛下分忧,没想到就遭此毒手!” “五名!足足五名穷凶极恶的刺客当街伏击,刀刀致命!” “臣的大哥,为了断后,力战而亡!” “臣也是侥幸才捡回一条命啊陛下!这分明是有人...” “行了。” 顾承鄞的哭诉刚开个头,就被洛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洛皇摆了摆手,一副朕懒得看你演戏的意味: “看在你遇刺的份上。” 洛皇特意在遇刺二字上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扫过顾承鄞身上的伤口。 “朕就不跟你,还有那个口无遮拦的上官垣计较了。” 他不再看顾承鄞,转而吩咐吕方:“吕方,带他去偏殿,好好洗洗,把这身血污收拾干净。” “再让太医给他看看,弄出个人样来,再回来见朕。” 说完,他便重新倚靠回御座,拿起刚才放下的奏章,继续批阅起来。 吕方立刻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然后快步走到顾承鄞身边,弯下腰,低声道:“顾侯,请随奴婢来。” 顾承鄞也非常识趣,脸上悲愤瞬间收起,干脆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洛皇的方向恭敬行礼: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臣子,臣感激不尽!” 说完,他转身就跟没事人一样,跟着吕方朝偏殿走去。 洛皇拿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瞥了一眼顾承鄞的背影。 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看奏章。 偏殿内早已备好了热水、干净衣物以及一名候着的太医。 顾承鄞在吕方的示意下,迅速清洗掉身上的血污,那些狰狞的伤口在温水的冲刷下,露出下面基本完好的皮肤。 太医上前检查,发现都是皮外伤,清洗后便无大碍,脉象略显紊乱但根基稳固。 吕方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波澜不惊,显然对这类事情司空见惯。 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青色常服,重新梳理好发髻,顾承鄞整个人焕然一新,已然恢复平日俊朗沉稳的形象。 不多时,顾承鄞神清气爽地重新回到暖阁,在御案前数步外站定,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臣顾承鄞,拜见陛下,谢陛下赐浴更衣,臣已整理完毕。” 洛皇这次连头都没抬,只是拿着朱笔在奏章上勾画着,随口问道: “曌儿是不是还在外面等着?” 吕方连忙躬身应道:“回陛下,殿下一直在殿外候旨。” 洛皇嗯了一声,依旧没抬头:“让她进来吧。” “是。” 吕方领命,快步走出暖阁。 很快,洛曌在引领下,低眉敛目地走了进来。 她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已焕然一新的顾承鄞。 径直走到御案前,优雅且标准地拱手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直到此时,洛皇才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和奏章。 然后从御案上又拿起另一份奏章,却没有打开。 他目光扫过垂首而立的洛曌,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恭敬的顾承鄞,这才开口问道: “知道朕为何要召你二人入宫么?” 洛曌垂着眼帘,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 然而,顾承鄞却在洛皇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任何停顿,立刻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无比崇敬的表情,诚恳道: “因为陛下圣明无双!烛照万里!您就如那九天之上的煌煌大日,普照大洛山河,滋养万民!” “又如黑暗中的指路明灯,为迷茫的臣子照亮前路!陛下之智慧,深如渊海,高如昆仑!” “陛下之胸怀,包容天地,泽被苍生!陛下之决断,明察秋毫,雷厉风行!陛下...” 他这一开口,就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一连串谀词如潮的赞美之语,如洛水决堤般滔滔不绝地涌出。 而且用词不重复,从天文地理到人文哲学,从帝王功业到个人品德,全方位、多角度、立体化地对洛皇进行吹捧。 别说洛曌听得微微蹙眉,连侍立一旁的吕方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伺候洛皇这么多年,见过的马屁精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像顾承鄞这样能把马屁拍得如此气势磅礴、且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一般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洛皇起初还面无表情地听着,似乎想看看顾承鄞能扯到什么地步。 但听着听着,发现顾承鄞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反而越说越起劲,词汇越来越华丽,比喻越来越离谱... 洛皇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额角有青筋在隐隐跳动。 他终于忍无可忍,抬起手,用朱笔的笔杆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啪。” 一声轻响。 “闭嘴。” 洛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顾承鄞的口若悬河瞬间断流。 他立刻闭上嘴,站直身体,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不是他本人。 洛皇被他这一连串毫无征兆的吹捧弄得都有些头疼,思绪都被冲得有点乱。 他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瞪了顾承鄞一眼,警告道: “顾承鄞,你再这样耍滑头,朕就要让曌儿罚你了。” 第141章 奏章 顾承鄞依旧紧闭着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不说话。 洛皇重新整理了一下被顾承鄞带偏的思绪。 他将手里的奏章,递给吕方,吩咐道: “你们先看看这份奏章,然后说说想法。” 吕方双手接过奏章,先是快步走到洛曌面前,躬身呈上。 洛曌接过奏章,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片刻后,她合上奏章,脸上看不出表情,将其递还给吕方。 吕方又转身,将奏章递给了顾承鄞。 顾承鄞同样双手接过,打开奏章。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短清晰: “儿臣谨奏:为试行‘改田为矿’新政,勘察多地,唯楚庭郡水山城,地利优胜,民风淳朴,转运便利。” “恳请父皇恩准,以此地为新政试点,伏乞圣裁。” 落款是二皇子洛宴臣,日期就是今日。 顾承鄞的目光在楚庭郡水山城这个地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奏章,将其递还给吕方。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洛曌在顾承鄞看奏章时,已经抬起了眼帘。 待顾承鄞归还奏章后,她开口道: “父皇,儿臣以为,楚庭郡毗邻洛都,水山城更是洛都东南交通枢纽之一,漕运、陆路皆便。” “二皇子选择此地,应是看重其交通与商贸之便利,便于新政推行初期的人员调配、物资转运,以及产出快速进入流通。” 她的分析很客观,听起来完全是从新政推行的实际角度出发,指出了水山城的区位优势。 洛皇听完,没有表态,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顾承鄞。 意思很明显:该你了。 然而,顾承鄞就像一根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根本没接收到洛皇的眼神信号。 暖阁内再次陷入安静。 洛皇盯着顾承鄞。 顾承鄞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靴尖。 两人谁也不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 最终还是吕方看出来了,他连忙上前,躬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陛下,您方才金口玉言,让顾侯闭嘴。” “顾侯不敢抗旨,所以...不能说话。” 吕方说完,还偷偷瞄了顾承鄞一眼。 洛皇:“......” 随即,他被顾承鄞这装傻充愣的样子给气笑了。 用手指点了点顾承鄞,笑骂道: “好你个顾承鄞!平时精的跟个鬼似的,现在在朕面前装起傻来了是吧?” 他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虽然脸上还带着笑意,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若再不开口...” 洛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朕就让你去净身房当差,以后专门在朕身边伺候笔墨,也省得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惹是生非!” 顾承鄞眼皮猛地一跳,立刻抬起头。 脸上瞬间堆满惶恐的表情,连忙躬身道: “陛下恕罪!臣愚钝!一时没领会圣意!” 顾承鄞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嘴唇微张,眼看就要将胸中韬略倾泻而出。 然而,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出几声含糊的“呃...嗯...”。 目光游移,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又极其为难的样子。 支支吾吾了半天,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躬身,无比惶恐的说道: “回禀陛下,臣...臣是个老实人。” 顾承鄞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着洛皇,努力证明自己的憨直:“臣的字典里,就没有说谎二字,更不知道什么叫曲意逢迎。” “所以不管说什么,那都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是见到什么就说什么,绝不敢有半分欺瞒陛下!” “也正因如此...臣,不敢说啊。” 洛皇看着顾承鄞,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露出浓厚的兴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不过是个选址罢了,直言便是,有何不敢说的?” 洛皇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味:“顾承鄞,朕可记得,你在户部,在内阁,在上官府时。” “可不是现在这个态度啊。” 顾承鄞闻言,立刻挺直腰杆,脸上换上了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声音也高了些,反驳道: “陛下明鉴!臣在户部、在内阁、在上官府的所言所行,那都是有凭有据,有理有节!” “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也是为了殿下!” “但对于二皇子奏请的改田为矿之策...臣知道的少,了解的浅。” “这新政具体如何施行,利弊几何,水山城真实情况如何,臣并未深入调研。” “不了解,不清楚,就随便发表结论,妄加评议...” “这既是对臣自己不负责任,更是对殿下的声誉不负责任!” “再加上臣天生老实,说出来的必是心中所想,所以,臣不敢妄言啊陛下!” 洛皇听完,目光在顾承鄞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一旁的洛曌。 暖阁内一时陷入寂静。 忽然,洛皇像是放弃了奏章之事,转而抛出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既然如此,那朕换个问题,你觉得曌儿如何?” 这个问题,是直接让顾承鄞评价洛曌。 洛曌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依旧垂眸静立,仿佛事不关己。 顾承鄞当即脱口而出: “殿下风华绝代,天下无双,乃我大洛储君不二人选,臣敬佩万分。” 洛皇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宴臣呢?” 顾承鄞脸上那‘老实人’的表情瞬间僵住,露出明显的迟疑和挣扎。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又硬生生忍住,目光游移,不敢与洛皇对视。 洛皇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又补充了一句: “顾承鄞,别忘了你可是个老实人。” 顾承鄞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沉默了半响,最终缓慢而清晰的开口道: “二皇子...胸有城府,潜龙在渊。” 洛皇听完,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说道: “可在朝野和世人眼中,宴臣好像不是你说的那样啊。” 顾承鄞闻言,理所当然的维护道: “陛下,世人不明真相,妄加揣测,不过是夏虫语冰罢了。” 洛皇不置可否,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将那份关于水山城的奏章,随手丢在御案一角,意味深长道: “宴臣要是知道你对他的看法,想必会很高兴吧。” 洛皇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承鄞:“毕竟,这样夸他的人可不多。” 没等顾承鄞细想,洛皇便将目光转向吕方,道: “拿出来吧。” 吕方立刻躬身应道:“是,陛下。” 他转身,从御案侧一个盒子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是圣旨。 第142章 储君少师 顾承鄞和洛曌看到圣旨的瞬间,齐齐一愣。 这圣旨是提前准备好的? 那为何不按常例由内阁下发,反而将他们二人召入宫中,当面拿出来宣读? 两人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表面上都迅速收敛心神,做出恭听圣谕的姿态。 吕方双手捧着圣旨,走到御案前略靠下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并肩侯顾承鄞,器识宏深,才略优瞻,自入朝以来,勤勉王事,屡陈谠论。” “朕深嘉之,念其品学兼优,才智突出,有古贤师之风范,朕爱惜人才,亦为储君计。” “储君乃国本所系,教导储君,责任重大,朕思之再三,非德才兼备者不可胜任。” “顾承鄞既具师者之资,又有辅弼之才,特加恩命,擢为储君少师。” “专司教导储君之责,望尔格勤匪懈,悉心辅弼,导储君于正途,养其德行,俾成明哲贤良之君,以副朕殷殷之望。” “钦此!” 储君少师! 顾承鄞听完圣旨的全部内容,饶是他心志坚定。 此刻大脑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洛皇竟然任命他为洛曌的少师? 洛曌同样震惊,她猛地抬起眼帘,看向御座上的洛皇,凤眸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让顾承鄞当她的少师? 这个她日夜想着要除掉的男人。 如今竟然被父皇正式任命为储君少师,拥有教导她的名分和权力? 简直荒谬! 洛皇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淡淡道: “顾承鄞,还不接旨?” 顾承鄞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接过吕方递来的圣旨: “臣,领旨谢恩!” 明黄的圣旨在顾承鄞手中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而他与洛曌之间的空气,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任命而变得更加复杂。 洛皇似乎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安排,脸上露出一丝轻松。 他不再看下方神色各异的两人,拿起朱笔,将注意力投回御案上堆积的奏章,同时用平淡的语气开始逐客: “行了,你们各自都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时辰也不早了,都回去吧。” 就在顾承鄞和洛曌准备行礼告退时,洛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笔尖微顿,并未抬头,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说道: “顾承鄞。” “你现在是储君少师,职责重大。” “要好好教导曌儿,知道么?” 顾承鄞心头一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洛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尤其是被随手丢在角落、关于水山城试点的那一份。 他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回道:“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 “臣既蒙陛下信重,委以此任,必当竭尽心力,悉心辅佐殿下,不负陛下殷切期许!” 洛皇闻言,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吕方见状,立刻机敏地上前,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殿下,顾少师,奴婢送二位出去。” 顾承鄞与洛曌一同向御座方向行礼,然后沉默地转身。 跟着吕方走出了这间气氛几度变幻的暖阁。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站在暖阁外的廊檐下,风带着微凉,吹散了殿内龙涎香的余韵。 宫灯在檐下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上。 洛曌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微微仰头,望着廊外昏暗的天空。 那双总是清冷深邃的凤眸中,此刻罕见地出现迷茫与恍惚之色。 怎么进了趟宫,听了几句话,看了份奏章,就... 多出来一个少师? 偏偏还是顾承鄞! 这个让她日夜恨得牙痒、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男人! 虽然储君少师在大洛更多是一个意义大于实权的官职。 其主要职责明确限定在教导储君,并不直接参与决策或掌控具体权力,但那也是师! 是名分上的尊长,是可以对她进行教诲、甚至在某些礼仪场合需要她执弟子礼的存在! 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算是为了平衡,或是其他什么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也绝不该将顾承鄞放到这个位置上啊! 这以后要是...那岂不成了弑师? 洛曌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被命运捉弄的无力感。 与洛曌的迷茫不同,站在她身后的顾承鄞,眼神清明。 洛皇深不可测,那个二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这皇宫中,就没有一个菜的。 想到这里,顾承鄞的目光不由飘向旁边仍在出神的洛曌。 看到她绝美侧脸上的迷茫,他在心中默默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嗯,也不全对,这里不就有半个么。 恐怕这才是洛皇最直接的目的吧。 顾承鄞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洛皇虽然不干人事,但对洛曌的期望,是真的高。 大概这就是皇家版的望女成龙吧。 怕他顾承鄞作为洛曌的下属,有些话不敢直言。 所以才特地给了储君少师这个身份。 本质上,还是为了让洛曌成长。 “殿下。” 顾承鄞收敛思绪,上前半步,提醒道:“我们该出宫了。” 洛曌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纷乱,微微颔首。 恢复清冷孤高的模样,只是眸底深处的困惑与复杂尚未完全散去。 她迈开步伐,沿着熟悉的宫道向前走去。 顾承鄞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早有宦官提着灯笼想上前引路,却被洛曌一个简单的手势无声地挥退了。 她自小在这深宫长大,每一处宫殿,每一条回廊,都刻印在记忆深处,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于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宫傍晚。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漫步在宫道上。 两侧是高耸宫墙,头顶是晚霞满天,脚下是平整石板。 只有檐下宫灯投下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重叠。 走了一段,洛曌终于完全冷静下来。 她红唇微启,想如往常般直接称呼,但话到嘴边,却蓦然顿住。 想起刚刚宣读的圣旨,顾承鄞已经不是她的下属。 在名分上,他是储君少师,是她的老师。 是理论上她需要尊敬的长辈。 这个认知让洛曌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更加强烈的屈辱感。 被这个男人算计、控制、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今竟然还要以师礼待之,尊称一声少师? 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刺痛带来一丝清醒。 第143章 繁荣假象 洛曌强迫自己维持语调的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一丝应有的尊敬,开口道: “顾少师。”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既有不得不遵从礼法的疏离,又暗藏着难以掩饰的抵触。 顾承鄞侧目,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屈辱与挣扎。 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个新称呼。 洛曌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幽深的宫道,继续用刻意平稳的声线问道: “你与父皇,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二皇子的那份奏请。” 洛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虽然理智告诉她,不能依赖顾承鄞。 但方才暖阁中,顾承鄞与父皇之间,那看似寻常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 以及最后意味深长的叮嘱,都让她感到不安和困惑。 她需要知道,这两个阴险腹黑的男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殿下,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您对二皇子是如何看待的?” 顾承鄞将洛皇在暖阁中问他的问题。 原封不动地抛还给了洛曌。 “二皇子?” 洛曌蹙起眉头,凤眸中闪过厌烦与轻蔑。 “他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其生父是昔日的洛水郡王,战死沙场,临终前将他托付给父皇抚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我们自幼便不对付,无论孤做什么,他总要反着来,事事都想压孤一头。” 洛曌的回忆并不愉快,语气渐冷:“后来父皇登顶大位,将孤立为储君,为全皇家体面以及抚恤功臣之后,将其立为二皇子,享皇子尊荣,至于印象么...” “着实谈不上好,只要是能给孤添堵、能与孤作对的事情,他可以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朝堂之上胡搅蛮缠,地方事务横加干涉,甚至不惜伤及无辜,劳民伤财。” “不止是孤,朝野上下,明里暗里,对其评价都颇低。” “他能有如今的地位,无非是顶着二皇子这个名头,以及父皇念及旧情罢了。” 这番评价,带着洛曌的个人情绪,也基本符合外界对洛宴臣的普遍观感。 一个因养子身份而敏感、因嫉妒而行事偏激、能力平平却热衷与储君作对的无能皇子。 顾承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洛宴臣,比他预想的,还要阴险,还要善于伪装啊。 能将无能、胡闹、心胸狭隘的形象塑造得如此深入人心,连与之敌对多年的洛曌都深信不疑。 待洛曌说完,顾承鄞才开口,带着一种引导意味: “说实话,殿下,我最开始也跟您是一样的想法。” 他目光悠远,仿佛回到初入神都的时候,也就是前天。 “尤其是看到二皇子亲自下场,不顾仪态,近乎耍泼打赖般地坚持弹劾您时。” “那副执拗又滑稽的模样,再结合他后来提出的那两条祸国殃民的策论。” 顾承鄞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不过是个志大才疏、急于表现却又用错了方法的无能皇子。” “是殿下继承大统路上的一个小小的绊脚石,或许有点麻烦,但不足为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如果不是陛下有意提点,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发现自己的错误。” 洛曌微微一愣,侧过头看向顾承鄞,凤眸中浮现出疑惑: “父皇,什么时候提示你了?” 她仔细回忆暖阁中的细节,洛皇并没有对顾承鄞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啊。 顾承鄞轻声点破:“那份奏章,就是陛下的提示。” “奏章?” 洛曌更困惑了,不就是二皇子申请将新政试点放在水山城吗? “陛下急召我们入宫。”顾承鄞缓缓道,思路清晰: “表面上看,似乎是因为上官府门前的闹剧,或者左侍郎府的案子,再或者是对萧嵩的敲打。” “但我认为,这些都是引子,或者说,是顺势而为。” “陛下真正的目的,是要将这份二皇子刚刚呈上来的、关于试点选址的奏章。” “让您看到,也让我看到。” 顾承鄞越说,洛曌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她感觉到话中有话,触及到了某些她未曾深思的层面,但具体的逻辑链条却还有些模糊。 顾承鄞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仿佛已经穿透未来的迷雾,看到既定的结局: “虽然不知道陛下会在什么时候批复这道奏章。” “但只要改田为矿与无门槛功法的试点,正式落户楚庭郡水山城时。” “您将会看到,这两项新政在水山城的推行,极其顺利。” “矿场建立,功法普及,百姓得到了新的生计和希望,整个水山城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万物竞发的景象。 “税收会增加,民意很拥戴,一切看起来都无比美好,美好得...像是精心编排的戏剧一样。” 顾承鄞看向洛曌,眼神深邃:“届时,无论是谁,即便是殿下您亲临水山城视察,也看不出其中的任何问题。” “因为这是试点,它必须成功,也必然会成功。” “这不是因为改田为矿完美无缺,也不是因为无门槛功法神妙无双。” 洛曌听到这里,已经完全被顾承鄞的描述吸引了。 她隐隐抓住了什么,问道:“那是为什么?” 顾承鄞打断了她的话,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水山城的背后,站着的不是二皇子,不是世家,而是洛都。” “洛都?” 顾承鄞轻轻点头:“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洛都哪几家出的钱,但显然没有上官家。” “不过不管哪家,其实都一样,那些富可敌国的新兴世家。” “用真金白银将一个小小的水山城堆成一座光鲜亮丽的样板城,并非难事。” “补贴工资,高价收购初期产量不高的矿石,出资修建相关的道路、房舍,甚至修炼无门槛功法就送钱等等。” “只要钱到位,制造出一片繁荣假象,轻而易举。” 第144章 因为你啊 洛曌消化着这个信息,但更大的疑问随之产生: “可是,洛都那些新兴世家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此巨大的投入,几乎是纯消耗。” “就算水山城地下真有富矿,挖出的矿石也绝对抵不上这等投入,商人逐利,这么做,图什么?” 这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 顾承鄞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看透本质的冷意。 “因为从一开始,二皇子的目的就不是填补国库啊。” 洛曌愣住了。 顾承鄞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开冰面: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将改田为矿与无门槛功法这两项策略,以新政试点的名义,合理合法推行下去的机会。” “只要开了这个头,只要有了成功的样板,后续的推广,就有了依据和动力。” 顾承鄞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殿下,如果由您去实施改田为矿。” “第一步,会怎么做?” 洛曌思索了下,随即微微瞪大眼睛,说道: “土地兼并?” 顾承鄞微微点头,对洛曌的回答表示认可。 他继续沿着这条令人不寒而栗的思路剖析下去: “一旦水山城成为改田为矿与无门槛功法双料成功的完美样板,那么后续的推广。” “就将变得顺理成章,朝廷的政令、地方的考绩、乃至民间的舆论,都会成为推动的力量。” “届时,以改田利国为名,大规模的改田运动就会展开。” “但这背后,真正被改掉的,往往不会是那些世家大族、豪商巨贾自己的良田。” “而是无数自耕农、小地主的土地,或是官府掌控的屯田、公田。” “打着改田为矿的幌子,进行实质上的土地兼并,将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扩展开来。” “地方官吏或与豪强勾结,或迫于政绩压力,很容易在其中上下其手。” “最终,大量土地会以各种名义,流入洛都的新兴世家手中,形成新的土地垄断。” “所有人都知道,改田为矿是破坏耕地、竭泽而渔、断子绝孙的勾当。” “所以洛都的那些商人,不会真的去大规模开矿,至少不会在自己兼并来的土地上这么做。” “但是,借着改田为矿这个国策名头,行土地兼并垄断之实。” “这样的胆子他们不仅有,而且很大。” 洛曌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可怕之处。这不只是简单的敛财或对抗,这是在动摇国本。 如此大规模、有组织的土地兼并若真发生,必将导致无数人流离失所,地方豪强势大难制,朝廷控制力下降,社会矛盾急剧激化...其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唯利是图的奸商!蛀虫!真是该死!” 洛曌眼中迸发出凛冽的寒光,声音里带着震怒与杀意。 然而,顾承鄞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泼了一盆冷水: “殿下,相比唯利是图的奸商,我倒是觉得,二皇子的谋求,更为危险。” 洛曌一愣,不解地看向顾承鄞: “二皇子?他不就是为了获取钱财支持,同时用新政来博取名声,甚至通过土地兼并来培植自己的势力吗?” 在她看来,这已经足够大逆不道了。 顾承鄞看着她,缓缓道:“殿下,您别忘了,二皇子提出的,不是一项新政,而是两项。” “我虽然还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无门槛功法具体是什么内容,能达到什么效果,背后又藏着什么代价或限制。” “但可以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这修炼功法的浩大人群中,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自己人。 顾承鄞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可能性在洛曌心中沉淀,然后说出更惊人的推断: “而这些人修炼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无门槛功法。” “而是披着无门槛外皮的...军道战法。” “军道战法?!”洛曌失声低呼。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承鄞。 喃喃重复,声音里充满了骇然: “洛宴臣,他要拥兵自重!?” 这个结论,比土地兼并可怕百倍。 土地兼是动摇国本,拥兵自重那是直接威胁皇权。 顾承鄞点了点头: “从逻辑上推断,这是最有可能的目的。” “改田为矿可以攫取资源,为养兵提供经济基础。” “而无门槛功法,则是为大规模培养军事力量,披上了一层合法外衣。” “楚庭郡水山城毗邻洛都,洛都是经济中心,财富汇聚之地,是豪商的大本营。” “一旦时机成熟,钱粮充足,兵甲齐备,再加上二皇子的身份和可能酝酿的大义名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洛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 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一把抓住顾承鄞的手腕: “我们立刻回去!这件事必须马上禀告父皇!一刻也不能耽搁!” 然而,顾承鄞却反手轻轻一挣,拉住了她。 “殿下,稍安勿躁。” 洛曌不解道:“可此事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存亡!” 顾承鄞打断了她,一字一句道: “陛下知道。” “什么?”洛曌愣住。 “陛下,在二皇子提出策论的时候,就已经看穿其中的关节。” 顾承鄞的语气无比肯定。 洛曌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父皇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同意?”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明知道是毒药,为什么还要喝下去? “因为你啊,殿下。” “我?”洛曌更加迷茫了。 顾承鄞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徐徐道来: “只要陛下还在,那这大洛,就翻不了天。”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且直指核心: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陛下不在了呢?”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刺入洛曌心中最深处的恐惧区域。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顾承鄞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失态,继续用残酷的语气,低声道: “那么殿下,您就得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执掌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 “可是现在的您...” 顾承鄞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能守住这大洛江山一天么?” 第145章 当然会帮你 宫道上的风在这一刻凝固了。 洛曌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清冷孤高的凤眸中,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张了张嘴,想说“能”,想说“父皇正值壮年”,想说“还有忠臣良将”... 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无声的颤抖。 顾承鄞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层坚冰外壳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慌乱与迷茫。 他知道这种冲击对这位从小被保护在羽翼下的储君意味着什么。 但如果不破开这层壳,她永远无法真正成熟。 半晌,洛曌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是...” “为什么是二皇子?” 顾承鄞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殿下,现在的朝堂有陛下压着。” “那些老资历们,他们不会,也不敢对您不敬。” “就像深潭里的老龟,懂得什么时候该缩头,什么时候该伸爪,什么时候又该顺着水流的方向游。” “而二皇子,虽然也不是个好东西,但就目前看来,手段还略显稚嫩,急功近利了些。” 洛曌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评价感到不解。 顾承鄞看穿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所说的稚嫩,是相较于那些老资历而言。” “比如换内阁的那几位来推动类似之策,绝不会用这么直白粗暴的说法。” “他们会精心包装,赋予它一个冠冕堂皇,甚至听起来忧国忧民的名头,比如...” 说到这里,顾承鄞忽然顿住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例子。 但随即摇了摇头,错开话题道:“这个不重要,先不说这个。” “道理其实很简单,殿下要是连二皇子都搞不定,那还怎么对付那些老资历们呢?” 顾承鄞看着洛曌,眼神变得深邃:“所以,这是陛下专门为您设立的擂台,一如洛水郡时那样。” “而奏章,就是预告。” 顾承鄞的语气放缓,安抚道: “不过殿下也无须为此过度焦虑,水山城一时半会成不了气候。” “陛下既然敢设这个擂台,自然有掌控局面的把握。” “我们,专注眼下的事情即可。” 洛曌静静地听着,宫灯的光晕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顾承鄞的话像是一把梳子,将她脑海中纷乱如麻的线索一点点梳理开来。 激烈的情感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复苏的清醒。 是啊,父皇还在。 只要他在,这大洛的天就塌不下来。 自己刚才的惊慌与失措,或许正是父皇想打破的东西。 打破那个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对真正的狂风骤雨缺乏认知的储君外壳。 洛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也让她更加清醒。 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的刺痛提醒着她现实的重量。 没有再坚持返回暖阁,也没有再追问其他细节。 洛曌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出宫的方向。 抬起脚,踏出坚定的一步。 顾承鄞则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在寂静的宫道上行走。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钟鼓声交织。 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剖析,好像只是这漫长宫道上的一小段插曲。 但洛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待洛宴臣的目光,看待朝堂局势的目光,甚至看待自身责任与处境的目光,都已悄然改变。 前方出现了宫门的轮廓,门楼上悬挂的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守卫的甲士如同雕塑,在光影中肃立。 就在即将抵达宫门之时,洛曌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背影在宫灯下拉得笔直,带着她特有的孤高。 夜风拂过,扬起几缕鬓边的发丝。 洛曌背对着顾承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会帮我的,对么?” 顾承鄞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他看着洛曌挺直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宫门上方那块巨大的。 写着玄武二字的匾额。 然后才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 “殿下,我现在的身份,是储君少师。” 洛曌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抬起脚,再无犹豫,稳稳地朝玄武门走去。 宫门外,属于储君的豪华马车安静等候,车夫和随侍的女官垂手肃立。 洛曌径直朝马车走去,步履从容,恢复了往日那拒人千里的冷傲气度。 顾承鄞站在宫门内的阴影里,目送着她的身影登上马车。 帘布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这才自言自语道: “当然会帮你。” 顾承鄞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后半句: “但前提,是被催眠的你。” 想到这里,顾承鄞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沟槽的破系统,早知道催眠的控制这么软,就先骗出洛曌的解控再下手了。 下次催眠前,必须做足万全准备。 顾承鄞不再看洛曌的马车,而是转过身,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重重殿宇。 夜幕下的皇宫,灯火点点,庄严而静谧,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次入宫,洛皇对其他的事情基本没问。 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那份关于水山城的奏章,以及对顾承鄞和洛曌的任命与点拨上。 也就意味着,现在神都发生的一切,都在这位帝王的掌控之中。 同时,也默认了顾承鄞的所作所为。 相比之下,反倒是洛曌的不成熟,更让洛皇头疼和急切。 以至于奏章刚呈上来,就迫不及待地将两人召进宫,强行给洛曌揭开这残酷现实的一角。 所以洛曌那早逝的母后,到底是有多好啊,以至于让洛皇如此爱屋及乌。 思绪收回。 顾承鄞扫视宫门外等候的车辆区域,并没有看到崔府的马车。 看来崔子鹿按照他的吩咐去左侍郎府传完消息后。 果然被崔世藩派人给抓回去了。 顾承鄞目光一转,落在正在缓缓转向的储君马车上。 当即便迈步朝着马车走去。 车夫和女官都认得顾承鄞,虽然有些惊讶,但无人敢阻拦。 顾承鄞跳上马车,十分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 马车内,洛曌正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 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凝重,还在消化今晚巨大的信息量,思考未来的应对之策。 帘布突然被掀开,夜风和一道人影同时闯入这私密的空间。 洛曌猝不及防,被打断了沉思。 储君的威严让她下意识地便要发怒。 谁如此大胆,竟然未经通传就擅闯她的车驾? 然而,就在怒火涌上心头的瞬间,一道熟悉的指令出现在脑海之中。 【送我去崔府】 动作、话语、乃至脸上的怒容,都在这道指令下僵住了。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洛曌移开视线,转向车内空旷处,对着空气吩咐道: “改道,去崔府。” 第146章 学习机会 储君马车的车厢宽大且奢华,行驶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内,宁神香的气味清淡悠长,角落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顾承鄞丝毫没有作为臣子与储君同乘一车的拘谨,更无半点局促。 他身体舒展,姿态慵懒地倚靠在厚厚锦缎的软垫上,仿佛在自己家一样悠闲。 洛曌则端坐在主位,背脊挺直,保持储君应有的仪态。 看似在目视前方,实则在试图用眼神杀死顾承鄞。 就在刚刚。 这个该死的男人又将她狠狠羞辱了一顿。 还说什么大洛江山她一天都守不住。 什么老资历,什么二皇子,跟这家伙比简直差远了。 那些人只是明面上的政敌,是权力道路上的阻碍。 不像顾承鄞是附骨之疽,是对她个人最彻底的践踏! 这家伙光是存在,就已经是她唯一的催化剂。 每当在文理殿处理堆积如山的卷宗感到疲惫时。 每当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力不从心时。 每当夜深人静,回想起往日种种时。 只要一想到顾承鄞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呼吸着和她一样的空气。 洛曌那疲惫的身心就会被名为耻辱的火焰所点燃! 这股强烈的负面情绪,如同最猛的补药,瞬间驱散所有疲惫和软弱。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变强! 必须变强! 必须变得比顾承鄞更强! 必须变得比他更聪明,比他更狠,更懂人心! 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对他的依赖。 然后。 等到彻底摆脱的那一天,等到掌控绝对权力的那一刻。 她一定要把这个混蛋,亲手关进暗无天日的地底牢狱! 用最坚固的锁链锁住他的四肢,废掉他所有的功法和真气! 她要一点点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绝望! 看着他为她现在忍受的屈辱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嗯?” 就在此时,倚靠在软垫上的顾承鄞,忽然感觉背后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疑惑地动了动肩膀,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车厢壁。 车窗紧闭,帘布厚实,车内温暖如春,丝毫没有冷风透入。 “奇怪。”顾承鄞嘀咕了一声,摸了摸后颈:“我着凉了?” 他甩甩头,将这莫名的感觉抛到脑后。 目光落到闭目养神的洛曌身上。 “殿下。” 顾承鄞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洛曌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顾承鄞继续说道:“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说。” 顾承鄞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关于皇商。” “皇商?” 这个词出乎了洛曌的意料。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皇商,由皇家内库出资设立,一般由皇亲国戚或宦官、勋贵代为掌管。” “专营宫廷所需物资采买,以及一些特许经营之权。” “孤手下也有不少皇商,都是云缨在负责打理。” “按例皇商所得收益,三成归入内库,供皇室开销,七成上缴国库,充盈国用。” 这是大洛朝关于皇商的基本规制。 皇商体系庞大而复杂,既是皇室重要的经济来源,也是控制关键资源、维系影响力的重要手段。 顾承鄞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接着又问: “那世家的人,会参与皇商吗?比如说,代管。” 这个问题问的更深入了些。 洛曌微微蹙眉,回忆着相关的信息,片刻后回道:“有,皇商事务繁杂,涉及行当广泛,难以面面俱到,尤其是具体经营上。” “因此,很多时候会与地方上的大商家、有实力的行会,乃至一些信誉良好的世家进行合作。” “他们提供渠道、人才、技术,甚至垫付资金,从中分润。” 她看向顾承鄞,目光中探究意味更浓: “洛都的那些新兴世家,与多个皇商都有合作往来。” “毕竟在具体的经商牟利上,他们确实更加专业和灵活。” 解释完,洛曌直接问道:“你突然问这个,是有什么发现么?” 顾承鄞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也不算发现,我只是感觉陛下...” 说到一半,顾承鄞又话锋一转问道: “殿下,现在文理殿应该还没有查到跟萧氏关联的皇商头上吧?” 洛曌肯定道:“没有,目前主要是根据上官垣提供的线索和证据,重点核查萧氏本家及其直系关联商号的账目,追查赃款去向和利益链条。” “虽然他们与一些皇商确实有生意往来,账目上也有体现,但并非调查的核心。” 皇商账目涉及内库和皇家,本身就更敏感,调查起来也更复杂,没有明确的指向,一般不会轻易去碰。 “需要查么?”洛曌追问。 顾承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查查吧,尤其是兰陵郡的皇商。” “兰陵郡?” 洛曌眼中精光一闪,兰陵郡是萧氏的老家,也是势力最大的地方。 顾承鄞顿了顿,又道:“只是个方向,先查查看,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洛曌将顾承鄞的话记在心里,郑重地点头: “好,回去孤就安排人手,重点核查与萧氏往来密切的兰陵郡皇商。” “对了。”顾承鄞又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上官垣有送新的证据过来么?” 洛曌点头道:“已经送了两轮了,都是云缨带回来的。” “那就好。” 聊完正事,顾承鄞重新向后靠去,闭目养神起来。 而洛曌的目光,则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顾少师...” 这个称呼,在宫道上叫出口时,她觉得是莫大的屈辱。 此刻在心里默念,却成了一种奇特的鞭策。 之前顾承鄞是下属,洛曌是储君。 有些东西他不说,她也不能什么都问。 可现在顾承鄞是储君少师,教导是他的职责。 这固然让她不爽,但换个角度想,这不正是绝佳的学习机会吗? 学习他的谋算,学习他的眼光,学习他如何操控局面。 等把他的本事都学到手,不用再依赖他,甚至比他更强的时候... 想到这里。 洛曌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向上弯了起来。 第147章 怎么是你 崔府门前的石狮在灯笼映照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平日这个时辰,崔府大门早已紧闭,只有角门供人出入。 但今晚却不同。 崔世藩身披一件深色披风,亲自带着管家等人,整整齐齐地候在正门外的台阶下。 晚风吹动他的胡须,他却站得纹丝不动,目光时不时投向长街的尽头,眉头微锁。 就在半个时辰前,门房急匆匆来报,说是看到储君车驾的仪仗正朝崔府方向而来。 这消息让崔世藩心头一跳。 储君洛曌,若无要事或特别恩典,极少在夜间亲临臣子府邸,尤其还是他这种阁老之家。 这突如其来的驾临,是福是祸? 是陛下授意,还是储君自己的意思? 是针对萧嵩?还是左侍郎案? 还是...因为那个惹事精顾承鄞? 崔世藩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但无论如何,储君亲临,是天大的体面,也是必须十二万分小心的场面。 他立刻吩咐打开中门,自己亲自带人出迎,务必将礼数做足,不能有丝毫怠慢。 终于,长街尽头出现了车驾的影子。 那华丽的车厢,熟悉的仪仗,正是储君无疑。 崔世藩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冠,腰板挺得更直了些,脸上也换上恭敬与期待。 马车不疾不徐,稳稳地停在崔府大门前。 车轮声止,骏马轻嘶。 随行的侍卫无声散开,拱卫四周。 崔世藩立刻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老臣崔世藩,恭迎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众人也齐刷刷跟着行礼,屏息凝神。 车帘纹丝不动,里面一片安静。 崔世藩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下有些疑惑。 按照礼节,储君此时应该出声免礼,或者至少让随侍女官传话。 这般沉默,是何用意?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那绣着金凤祥云纹饰的车帘,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随意的劲儿。 崔世藩下意识抬头望去,脸上得体的恭迎笑容,在看清从车厢里探出的那张脸时,瞬间僵住,然后碎裂成一片愕然。 不是预料中那位风华绝代、天下无双的殿下。 而是一张他此刻绝不想看到的脸。 顾承鄞?! 崔世藩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微张。 那句酝酿半天的恭迎殿下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怎么是你?!” 身后的管家仆役们也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演的是哪一出。 顾承鄞已经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顺便还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听到崔世藩的惊呼,他眉头一挑,反问道: “怎么不能是我了?崔阁老,您好像看到我很失望啊?” 崔世藩被噎得一时语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失望?何止是失望!简直是惊吓! 他指着那敞着帘子的储君马车,手指都有些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 压低声音急急问道:“殿下呢?殿下何在?” 顾承鄞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马车,然后转回头,脸上露出惊讶。 仿佛崔世藩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殿下?在这里啊。” 他侧过身,朝着车厢做了个请看的手势。 然后看着崔世藩,慢悠悠地问道:“崔阁老您要见殿下?需要我帮您通传一声吗?” “不不不!” 崔世藩吓得连连摆手,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披风甩出去。 开什么玩笑!他哪敢让储君出来见他,这顾承鄞分明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车厢内,传出一个女声来,正是洛曌: “崔阁老。” 仅仅三个字,就让崔世藩浑身一凛,所有的情绪瞬间压下,换上无比恭敬的姿态,朝着马车方向深深一揖: “老臣在。” “孤只是顺路,送顾少师一程。” “宫中尚有要事待办,就不叨扰崔阁老了。” 顺路?送顾少师?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巨大,再次冲击了崔世藩的认知。 殿下用自己的车驾,送顾承鄞回崔府? 还称其为顾少师? 这是什么待遇? 等等。 顾承鄞什么时候成少师了? 崔世藩心中翻江倒海,但面上不敢有丝毫流露,连忙躬身道: “不敢不敢!殿下国事繁忙,老臣岂敢耽搁,殿下请便,老臣恭送殿下!” 他的态度恭敬到了极点,甚至带着点诚惶诚恐。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洛曌亲自解释,这就是天大的面子。 门帘放下,马车内再无声响。 很快,车夫得了指示,调转方向,储君车驾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 如来时一般,安静地驶离崔府门前。 目送着车驾远去,直至完全看不见,崔世藩才缓缓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短短片刻,心情可谓大起大落。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顾承鄞。 崔世藩上下打量,似乎想找出些端倪来。 “顾...侯。”崔世藩斟酌着开口: “方才,老夫似乎听殿下称你为顾少师?” 他顿了顿,生怕自己听错了,又补充道:“是老夫年迈耳背,听错了吗?” 顾承鄞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抬手拍了拍崔世藩的肩膀,然后用一种告诉你个好消息的语气说道: “崔阁老,您耳朵好着呢,没听错。” “我跟殿下刚从宫里出来,吕公公宣的圣旨,任命我为储君少师。” “储君...少师?” 崔世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皱纹都因这个信息加深了。 储君少师这个官职非同小可! 虽然并无实权,但地位清贵,意义特殊。 不是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且深得洛皇信任者不能担任。 按惯例,至少也得是翰林院大学士,或是退下来的阁老,才有资格担当。 怎么怎么突然就落到顾承鄞头上了? 这小子才多大年纪?入朝才几天? 虽然确实有点东西,手段也够狠,但论资历,功名,声望... 哪一条够得上储君少师的边? 陛下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恩宠,还是更深层次的平衡与布局? 崔世藩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承鄞则自顾自地伸了个大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声。 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疲惫之色,嘟囔道: “唉,崔阁老,今天可是忙活一天了,从早折腾到晚,老累挺了...”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抬脚就往崔府大门里走,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对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崔世藩。 用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说道: “您老也年纪不小了,这大晚上的,别站在外面吹风了,容易着凉。” “赶紧回屋歇着吧,真的是,一点不让人省心。” 说完,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仿佛崔世藩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转身,脚步轻快,眼看就要踏入大门。 第148章 承鄞贤侄 “等等!” 崔世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承鄞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收回跨进门槛的那只脚。 转过身看向正朝他走来的崔世藩。 此时,崔府大门前,之前迎接储君车驾的众人早已识趣地散去,各司其职。 门房和管家远远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朱红色的大门前,宽敞的台阶上,只剩下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气氛忽然变得微妙凝重。 崔世藩步履沉稳,走到顾承鄞面前站定。 “顾侯...不,顾少师。” 崔世藩开门见山的说道:“老夫认为,你应该跟殿下一起回储君宫。”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点逐客的意味。 顾承鄞的眉头一挑,随即,露出一个笑容: “崔阁老这是要反悔了?” 他刻意在反悔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崔世藩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是的,毕竟情况有变。” “老夫本来以为,你来崔府,是想借力打力,分散风险。” “这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明智之举。” “但是。”崔世藩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冷硬起来: “现在看来,顾侯你是将我崔府,当成了挡箭牌和护身符。” “你惹下的麻烦,旁人或多或少都会算在老夫头上,因为你住在这里。” 他向前迈了半步,离顾承鄞更近一些,声音更显分量: “这也就罢了,朝堂风波,老夫这把老骨头,也不是完全经不起。” “可是,你不该把子鹿卷进去!” 提到崔子鹿的名字,崔世藩的眼神陡然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怒意。 “老夫当初说的是,让子鹿在崔府内陪同你,尽地主之谊,也让她长点见识。” “从未说过,也绝不可能同意,让她跟着你出府,去掺和那些凶险之事!” 面对崔世藩这番情理兼备的指责,顾承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正色。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找借口,而是迎着崔世藩严厉的目光,认真道: “崔阁老,关于子鹿这件事,我必须向您郑重致歉。” “我并非有意要将子鹿卷入危险之中,带她同去,最初的想法确实如您所说。” “是想借您老的威势,让某些人投鼠忌器,行事有所收敛。” 顾承鄞目光清澈地看着崔世藩:“我确实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应激。” “让子鹿置身险地,这一点确实是我思虑不周。” “但您放心,我保证她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说完,顾承鄞后退一步,双手拢袖,朝着崔世藩的方向,微微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个举动,让崔世藩明显愣了一下。 他预想了顾承鄞的各种反应,辩解、转移话题、巧言令色、甚至反过来指责他保护过度... 唯独没料到,顾承鄞会如此诚恳地认错道歉,姿态还放得如此之低。 没有嘴硬,没有强撑,没有试图用大道理掩盖自己的过失。 知错认错,能屈能伸,大丈夫也。 崔世藩看着顾承鄞郑重其事的姿态,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这份坦诚和担当,比起许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年轻权贵,要好太多了。 想到这里,崔世藩清了清嗓子,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顾少师不必如此,老夫也只是一时情急,并非全然针对你,只是...” 崔世藩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承鄞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只见顾承鄞直起身后,捕捉到崔世藩语气里的松动,眼睛一亮,上前一把抓住了崔世藩的手。 “这么说。” 顾承鄞脸上满是‘惊喜’,语速飞快:“只要我不带子鹿出府,那崔阁老您就同意我继续借住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崔阁老您一言九鼎,德高望重,绝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 “崔府果然是我在神都最温暖的家!” 顾承鄞一边说着肉麻的奉承话,一边抓住崔世藩的手用力摇了摇,仿佛达成了共识。 然后不等崔世藩反应过来,松开手就要转身往大门里走。 崔世藩被顾承鄞这一连串动作弄得一愣,反应过来时,气的胡子都差点翘起来。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站住!” 崔世藩低喝一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顾承鄞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顾承鄞被拉得一个趔趄,只能无奈地转过身。 脸上的惊喜也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果然没那么容易的苦恼表情。 “呵!” 崔世藩冷呵一声,松开手,掸了掸自己的衣袖,慢条斯理地道: “顾少师,三两句好听话就想把老夫糊弄过去,不太够吧?” 顾承鄞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他就知道,这些在官场混成精的老家伙,一个比一个难缠,不见兔子不撒鹰。 想白嫖崔府这块护身符看来是行不通了。 顾承鄞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可是崔阁老,您想想,就算我现在回了储君宫。” “在别人眼里,不也已经跟您老站在一起了吗?” “对您来说,风险没减多少,人还没留住,这不是纯亏么?” 崔世藩不语,只是眯着眼睛默默盯着顾承鄞。 顾承鄞知道,这下只能掏点真东西了。 “好吧好吧。” 顾承鄞抬起手,张开五指,掌心向上。 平平地伸到崔世藩面前,这个动作既不是给东西,也不是行礼。 但崔世藩看到这个手势,那双老眼骤然亮了起来! “这个给你们。” 顾承鄞言简意赅,脸上带着肉痛:“行了吧?” 他没有说这个是什么。 但崔世藩懂了,不仅懂了,而且非常满意。 “哎呀!顾少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崔世藩脸上的严肃和矜持瞬间荡然无存,他热情地向前一步。 伸出手臂揽住顾承鄞的肩膀,用力拍了拍,笑得见牙不见眼: “太见外了!咱两什么关系,差点就是结拜兄弟啊!” “什么借住不借住的,生分!你就把崔府当自己家一样!随便住!” 他搂着顾承鄞,半推半抱地将他往大门里带。 一边走还一边高声吩咐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管家: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贵客回来了吗?快去!” “叫后厨赶紧准备最好的酒菜!再把老夫珍藏的那坛洛水春拿出来!” “今晚老夫要与顾少师...不,是与承鄞贤侄,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第149章 另外的价钱 与昨日的热闹场面不同,今夜的崔府显得格外清幽静谧。 敞轩临水而建,三面以细密的竹帘半卷,一面是敞开的雕花月洞门。 轩内陈设雅致,一张不大的红木圆桌置于中央,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的时令小菜,一壶酒,两只玉杯。 顾承鄞与崔世藩,则正对坐在桌旁。 没有了外人在场,无论是顾承鄞的笑容,还是崔世藩的客套,都悄然褪去了几分。 两人之间少了许多繁文缛节,气氛松弛,也更加直接。 崔世藩换了一身宽松的深色居家道袍,颇有几分名士风流的味道。 他执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亲自斟酒。 清澈的酒液注入玉杯,一股醇厚馥郁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正是那坛珍藏三十年的洛水春。 随着酒菜齐备,崔世藩抬了抬手,管家立刻会意,躬身带着几名端着食盒的仆役退了下去,并带上了格扇门。 偌大的敞轩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轩外潺潺的流水声与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顾承鄞的目光在满桌佳肴上扫过,没有急于动筷,而是先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他双手持杯,转向崔世藩,语气真诚了不少: “崔老,不管怎么说,能得您老收留,这份情谊铭记于心。” “这第一杯,晚辈敬您。” 说罢,他举杯示意,然后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醇香甘冽,回味悠长,果然是好酒。 喝罢,顾承鄞将杯底亮给崔世藩看,以示诚意。 崔世藩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并未跟着干杯,只是端起酒杯,凑到唇边。 极其珍惜地用嘴唇轻轻沾了沾。 一股醇厚香气瞬间在口中化开,带着岁月沉淀的柔和与力量,果然不负他珍藏多年。 崔世藩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这难得开启的佳酿,心中甚是满足。 至于顾承鄞,这小子肯定还有后话,不着急,反正时间还长。 酒要慢慢品,话也要慢慢聊。 果然,顾承鄞放下空杯后,没有去夹菜,而是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 他脸上露出惭愧之色,继续道: “说来惭愧,崔老,晚辈还是要向您诚挚的道歉。” “让子鹿女扮男装一同出府,此举本意是图个方便,减少注目。” “如今想来,确实思虑不周,给了可乘之机,让某些人觉得可以浑水摸鱼。” 顾承鄞再次端起刚刚斟满的酒杯,脸上满是诚恳: “为表歉意,晚辈愿自罚三杯!还望崔老海涵!” 说完,不等崔世藩回应,仰头又是一杯洛水春下了肚。 紧接着再次斟满,再次饮尽。 崔世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顾承鄞一杯接一杯地自罚。 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玉杯,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当然听懂了顾承鄞话里的意思。 表面上是在认错,说不该让崔子鹿女扮男装。 但更深的意思却是:正因为崔子鹿是女扮男装、身份未明。 所以才给了别人误伤的借口和胆子。 如果崔子鹿是以崔府大小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跟他顾承鄞一起出去。 那么行事必然会有所顾忌。 这哪里是在认错? 这分明是在暗示让他解除崔子鹿的禁足。 “这小子,居然还惦记着子鹿。” 崔世藩心中暗哼一声,有些恼怒顾承鄞的贼心不死。 但他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被说动的? 崔世藩不紧不慢地又小酌了一口杯中佳酿,让那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回味。 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贤侄啊,你的心意,老夫领了。” “不过呢,你可能对我们这些大族的规矩,不太了解。” 崔世藩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爽的笋尖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才继续感慨道:“像我们这样的家族,规矩比较多,也细。” “就比如这出嫁迎娶吧,男女双方,从议亲、定亲到成亲,每一步都有讲究。” “这新娘子进门,得有进门礼,象征着从此成为一家人,开启新生活。” “同样,新娘子出门,也得有相应的出门礼,图个吉利,也显尊重。” 崔世藩抬眼,意有所指道:“哎,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 ”我们这些做后人的,虽然觉得繁琐,但也不敢轻易违背,只能遵守啊。” 顾承鄞刚放下第三杯罚酒的杯子,听到崔世藩这番话,心中立刻了然。 这老狐狸。 进门礼、出门礼? 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在明码标价。 刚才在府门口,他付出的算是进门的代价,崔世藩收下了。 而现在,想让崔子鹿解除禁足,好让他披着崔氏这张虎皮继续行事。 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顾承鄞脸上没有丝毫纠结或不悦。 与这种人打交道,空口白牙是行不通的,利益交换才是永恒的主题。 本来也没指望靠几句道歉和几杯罚酒就能搞定 “崔老所言极是!” 顾承鄞露出一副受教匪浅的表情,主动拿起酒壶,先为崔世藩已经浅下去的酒杯斟满,然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他双手端起酒杯,郑重地向崔世藩拱手: “崔老世代簪缨,诗礼传家,乃我大洛礼仪之楷模!” “谨遵祖训,恪守规矩,正是世家风范所在!” “晚辈佩服之至!这杯,敬您老持家有道,门风严谨!” 说完,又是一仰脖,杯中酒液见底,喝得干脆,话也说得漂亮。 崔世藩微笑着举杯示意,也喝了一小口,算是接受这番奉承。 心中却暗道:这小子喝这么快,不会是看上我这坛珍藏三十年的洛水春了吧? 顾承鄞放下酒杯,这次没有立刻再倒,而是拿起筷子,也夹了口菜压压酒气。 “说到规矩。” 顾承鄞嚼着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晚辈还真有个不解,想向您老请教一二。” “哦?贤侄但说无妨。” 崔世藩好整以暇地吃着菜,等着下文。 “今日晚辈有幸入宫面圣。” 顾承鄞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回忆和敬仰交织的神色: “亲眼看到暖阁的桌案之上,那奏章堆积如山,几乎都快摆不下了。” “陛下他老人家真是勤政爱民,夙兴夜寐,日理万机啊!” “有如此圣明之君,实乃我大洛亿万子民之福!” 顾承鄞越说越激动,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双手捧杯,朝着皇宫的大致方向。 无比虔诚和敬仰地说道:“每每思及陛下之辛劳,晚辈便感佩不已!” “这杯酒,敬陛下!” “愿陛下龙体康泰,福泽绵长!” 说完,顾承鄞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 第150章 内幕消息 崔世藩见顾承鄞都把洛皇搬出来了,他自然不能坐着不动。 只好端起酒杯,朝着皇宫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这杯酒,喝得比之前任何一口都要快些。 顾承鄞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据晚辈所知,这朝堂的奏章,按规矩不是应该先经过内阁的审议、票拟,筛选出重要或紧急的。” “才会呈送御前,由陛下圣裁么?” “为何还会有如此之多的奏章积压?” 他看向崔世藩,就像一个正在虚心求教的晚辈: “像这种常例,应该不是什么隐秘,晚辈愚钝,还望崔老指点。” 这个问题,确实不算什么机密。 大致的流程,稍微了解朝政的人都知道。 崔世藩拈起一颗盐水花生,剥开放入口中,随口答道: “贤侄所言不错,绝大部分奏章,确实要先经过内阁,再呈送陛下御览朱批。” “这也是为了分担圣忧,提高效率。” “但也并非全部,有些渠道是可以直达天听的。” “哦?哪些渠道?”顾承鄞适时地表现出好奇。 “比如都察院。”崔世藩解释道: “像左右都御史、他们有监察百官之权,可以不经过内阁,直接密封呈递。” 顾承鄞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御史风宪,确实应有直达天听之权,还有呢?” “还有就是...” 崔世藩看了顾承鄞一眼,慢悠悠道:“长公主殿下,殿下身为储君,有独立的奏事渠道,自然也是可以直接呈送。” 顾承鄞再次点头,然后又问:“只有这些么?” 崔世藩正准备继续往下说,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二皇子,洛宴臣。 储君洛曌可以直达天听,那么有着皇子身份的洛宴臣,自然也可以。 好巧不巧的是,这位二皇子今天刚好就递交了一份奏章。 虽然还不知道其中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但崔世藩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关于两项新政的试点选址。 具体的地点如果二皇子本人不说,那就得看洛皇什么时候批复。 毕竟只有批复后的奏章才会下发到内阁公开。 崔世藩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两项新政背后潜藏的狼子野心,整个朝堂能看穿的屈指可数。 以顾承鄞目前表现出来的能力,他应该也在其中。 所以突然提起这个,绝不是请教规矩那么简单。 陛下召他跟殿下入宫,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份奏章吧? 能让顾承鄞现在拿出来做交换,也就是说这个选址非常重要。 重要到越早知道,就越能抢占先机,从中谋取巨大的利益。 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政治上的。 崔世藩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这小子不仅上道,出手也够大方。 这种内幕信息,可比单纯的财物或空头承诺,要有分量得多。 见崔世藩话到嘴边戛然而止,眼神闪烁,显然已经领悟了未尽之意。 顾承鄞便不再多做铺垫,他脸上露出恍然之色,端起酒杯,语气诚挚: “承蒙崔老教导,解了晚辈心中疑惑。” “这杯,晚辈敬您。” 说罢,顾承鄞再次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喝完之后放下空杯,却没有再继续斟酒。 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探入水杯中,指尖沾湿。 然后,在崔世藩的注视下。 顾承鄞用那带着水渍的指尖,在红木桌面上,随意地划了三笔。 山。 水痕在木桌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崔世藩的目光瞬间就被这个字牢牢钉住了。 眼神锐利如鹰,脸上的松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探究和思索。 山? 二皇子的奏章,是关于试点选址。 顾承鄞刚从宫里出来,看到了奏章。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有山的地方。 崔世藩的脑海中迅速闪过郡城地图,尤其是有山且符合某些条件的地点。 但大洛这么大,有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就在这时,崔世藩瞪大了眼睛。 他清晰的看到,桌上的水痕,正在逐渐变淡,缓缓消失。 直到那山字的最后一笔也彻底渗入木质纹理,消失无踪时。 崔世藩的目光才缓缓移开。 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呵...”一声轻笑从他喉间溢出。 崔世藩主动伸出手,拿起那壶被小心温着的洛水春。 稳稳地将顾承鄞面前的玉杯,斟满清澈醇香的酒液。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举杯朝向顾承鄞,脸上充满了感慨之意: “有些人的手啊,真是伸得太长了。” “顾少师。” 崔世藩将酒杯举高了些:“这杯,老夫敬你。” 顾承鄞微笑不语,端起手中的酒杯向前轻轻一送。 “叮。” 两只玉杯在空中清脆地相碰。 崔世藩率先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罢,他手腕一转,将杯口朝下,将酒杯扣在了红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崔世藩开始漫不经心地夹菜,品尝着桌上的美味。 顾承鄞也不再多言,同样开始优哉游哉地喝酒吃菜。 不过片刻功夫,敞轩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崔福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在门外停下,恭敬地垂手而立。 崔世藩抬眼:“何事?” 管家崔福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崔世藩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只见崔世藩听完,脸上顿时露出苦恼之色,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转向顾承鄞,语气带着歉意: “哎呀,贤侄,你看这事闹的。” “子鹿这孩子,自打回来后,就一直不安分。” “在房里闹腾个不停,吵着非要见老夫,说是有天大的委屈。” “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 “老夫恐怕得失陪一会,不然,她怕是能把屋顶给掀了。” 顾承鄞当即拱手,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 “崔老言重了,安抚要紧,安抚要紧。” “晚辈不急,您尽管去。” 崔世藩立刻如释重负地起身,拱手道: “招待不周,实在是招待不周!贤侄放心,老夫去去就回!” 说完便不再耽搁,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敞轩。 第151章 铁拳 敞轩内,又只剩下顾承鄞一人。 他一边品酒,一边将目光投向敞轩外。 夜色下的崔府园林,在灯火和月光交织下,别有一番静谧幽深的韵味。 但顾承鄞知道,这份静谧之下,崔世藩恐怕正在某个书房或密室中,紧急召见心腹,下达指令,调派人手。 正如崔世藩所说,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洛都那些凭借商贸崛起的新兴世家,财富惊人,野心也随之膨胀。 开始将触角伸向土地、资源,甚至试图影响朝政。 二皇子恰好给了他们一个看似合法的切入点。 洛皇同意这份试点选址的奏请,除了设立擂台磨砺洛曌,还有就是要钓鱼执法。 等那些豪商巨贾真金白银砸进去,将水山城堆成样板,以为可以借此大规模推广时。 来自封建帝王的铁拳就会顷刻间落下。 在皇权面前,财富不过是随时可以收割的韭菜。 而有人要挨铁拳,自然就有人能从中得利。 谁知道的越早,谁的动作越快。 谁就能在这场盛宴中,吃得最饱。 这一点,顾承鄞并没有告诉洛曌。 洛皇让他当储君少师,是为了教导。 但他可从来没说过要当个毫无保留的忠臣良师。 更何况这唯一的学生还明显心怀不轨,指不定哪天就会变成一个冲师逆徒。 能重新催眠控制住是最好,但也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崔氏,就是个很不错的交好对象。 ... 清晨的阳光透过青山苑精致的窗棂,斑驳地洒落在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间或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 顾承鄞从柔软的床榻上醒来,揉了揉额头。 昨晚崔世藩借口去安抚,离开临水敞轩后便再未返回。 顾承鄞对此心知肚明,也并不在意。 他喝完酒后,独自在敞轩赏了会儿夜景,便回到青山苑歇息。 一夜无梦,也无人打扰,算是难得清净。 顾承鄞起身,有条不紊地洗漱更衣。 当他收拾妥当,推开青山苑的院门,踏着清晨微湿的青石板路向外走去时。 一个俏丽的身影已然等候在前方回廊的拐角处。 晨光熹微,将那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崔子鹿今天没有穿繁琐的裙装,而是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收腰劲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既保留了少女的柔美,又添了几分飒爽。 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复杂盘髻,而是精心梳理后,在两侧各编了一条精致的发辫。 最后汇成两条活泼的马尾垂在肩后,发梢用同色的丝带系着小小的蝴蝶结。 她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欣赏廊外花圃中带着露珠的花朵。 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小脸白皙透亮,眼睛明亮有神,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的纯真与活力。 就好像一颗沐浴在晨光中的、饱满而充满生机的果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元气与明媚。 当顾承鄞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朝她这边走来时,崔子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立刻挺直站姿,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顾承鄞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抬起手,像对待亲近的晚辈一样。 揉了揉崔子鹿梳得整整齐齐的脑袋,将她的双马尾揉得微微晃动。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顾承鄞的语气熟稔而随意,带着晨起的慵懒。 崔子鹿被他揉脑袋的动作弄得脸颊微红,但心里却莫名地欢喜。 她扬起笑脸,露出一口小白牙,声音清脆地答道: “我刚到的!没等多久呢!” 站在崔子鹿身后半步的大丫鬟小蝶,听到这回答,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一下。 心中暗自嘀咕:大小姐您这刚到可真够早的,知道禁足解除,才寅时就起来了,折腾着给您梳洗打扮。 光是选衣服、梳头发就花了近一个时辰,天还没亮透就跑到这里来等着了,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不过,小蝶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是一个字不敢多说的。 顾承鄞是笑了笑,顺着崔子鹿的话说道:“那就好,我还怕你等久了无聊,那我们出发吧。” “嗯!”崔子鹿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承鄞身边。 两人一同向崔府大门走去。 与昨日的寒酸配置不同,今日的排场明显豪华了许多。 一辆宽敞结实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前。 驾车的是一位神情沉稳的老车夫。 马车旁,赫然多了四名身着统一劲装、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的护卫。 他们气息沉凝,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手,绝非普通家丁可比。 这显然是崔世藩的安排。 既然决定让崔子鹿光明正大地跟着顾承鄞出门,该有的排场和安全保障自然要跟上。 两人登上马车,车厢内宽敞舒适,铺着厚软的垫子,还备有茶水点心。 “去左侍郎府。”顾承鄞对车夫吩咐道。 “是。” 车夫应声,扬鞭轻喝,马车平稳地启动。 四名护卫则翻身上马,两前两后,护卫着马车,朝着左侍郎府的方向驶去。 左侍郎府。 经过一整天的搜查,府内显得更加凌乱一些,但也更加肃静。 正厅内。 朱七正与王刚峰坐在椅子上,等着顾承鄞的到来。 相比于闭目养神的王刚峰,朱七显得有些坐立难安,最终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大人,听说顾侯昨天在来这儿的路上,遇刺了?” 王刚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算是承认确有其事,但显然没有多谈的兴致。 朱七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继续追问: “那后来,顾侯是不是去了上官府?当时王大人您也在场吧?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王刚峰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朱七一眼,语气平板无波: “朱捕头,这些事情,等顾侯来了,你可以问他,本官不便多言。” 他的态度明确:不想掺和这些八卦,也不想替顾承鄞解释或宣扬什么。 第152章 三百万两 朱七吃了个冷脸,打了个哈哈,自嘲道: “王大人莫怪,这不是昨天挖了一天的土,累得腰酸背痛,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去了解外面的热闹嘛!” “哎,早知道这么精彩,我就不在这里埋头苦干了,弄得灰头土脸的。” 他话锋一转,又带上一丝得意:“不过嘛,辛苦也不是白费的,总算是有点收获...” 还没说完,就看到王刚峰忽然站起身,神情一肃,目光看向厅外。朱七也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顾承鄞正大步流星地朝正厅走来。 衣着利落,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遇过刺。 而在顾承鄞身后半步跟着的,不再是昨日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侍卫”。 而是一个明眸皓齿、梳着双马尾、穿着精致的漂亮少女。 朱七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崔府大小姐,崔子鹿! 好家伙! 朱七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并肩侯的背景也太硬了吧。 昨天还能说是借了储君的势。 今天倒好,直接把崔府的大小姐带在身边了。 而且看崔大小姐那亦步亦趋,眼神晶亮跟着顾承鄞的样子,分明是对其极为亲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承鄞不仅仅得到储君的信任和陛下的任命,甚至连崔世藩这种老牌阁老,都默许甚至支持他。 朱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念头,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热情和恭敬了。 顾承鄞已经走到厅前,朝着朱七和王刚峰拱手:“朱大人,王大人,让二位久等了。” 朱七连忙迎上前两步,拱手回礼,笑容可掬: “顾侯说的哪里话,我们也刚到不久。” 王刚峰也拱手回礼,言简意赅:“顾侯。” 他的目光在顾承鄞身后的崔子鹿身上快速掠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什么也没问。 崔子鹿被两位朝廷大员看着,稍微有些紧张,但努力学着顾承鄞的样子,挺直腰板。 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迅速收敛目光,继续扮演好贴身护卫的角色,直挺挺地站在顾承鄞身后侧方。 顾承鄞神色一正: “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先开始吧。” 说着,他率先走进正厅,在主位椅子上坐下。 崔子鹿也立刻跟上,像昨天一样,站到了顾承鄞的座椅斜后方。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努力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 朱七率先清了清嗓子,收起之前闲聊时的随意,正色汇报道: “回禀顾侯,昨日我等遵照您的指示,对左侍郎府进行了更为细致的搜查。”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府邸后花园假山群中,发现一处极其隐蔽的地窖入口。” “地窖之中,堆满了东西,有整箱整箱、成色上佳的金锭银锭。” “有面额巨大的银票,还有大量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名家字画、海外奇珍等等,粗略估算,其总价值,至少在三百万两以上!” 三百万两。 顾承鄞没有对数额表示震惊,而是问道:“可以确定这些财物的存放时间么?” “是长久以来的陆续积存,还是近期才被人放入?”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如果财物是长期存放,基本可以坐实萧泌昌的贪腐行为。 但如果是近期放入,那就说明这是某人的‘诚意’。 朱七显然也考虑过这一点,神色凝重地回答道: “回顾侯,下官仔细查验过,其中一部分金银锭和古玩,确实存放日久。” “箱底有陈旧水渍,金银表面有锈蚀痕迹,古玩包浆自然,应是多年累积。” “但另有一部分,尤其是那些银票和珠宝玉器,成色极新,存放痕迹很浅,显然是近期才放入的。” “总体来看,地窖中的财物呈现出一种逐步增加的状态。” “旧的在下,新的在上,层层累积。” “这并非一次性放入,而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直至近期仍有进项。” 顾承鄞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汇报清晰且有说服力。 “也就是说。”顾承鄞总结道:“萧泌昌本身,确实存在长期大量的贪腐行为,这是他自己的小金库。” “至于近期新增的部分,可能是继续贪墨所得,也可能是别人送给他的好处。” “甚至不排除是有人在他死后,为了坐实其罪名而特意放进去的。” 顾承鄞看向王刚峰:“王大人,你那边的进展如何?” 王刚峰一直端坐着,神情冷峻。 听到顾承鄞询问,他才开口:“都察院突击询问了户部与萧泌昌往来密切,或在其管辖范围内的所有相关人员。” “包括其下属、同僚,以及一些有业务往来的商贾,刑部则同步核查了这些人在案发前后的行踪、交往记录。” “目前看来。” “这些人的口供、行踪,以及我们在户部档案中发现的一些异常流水、模糊账目,都能对得上。” “至少在萧泌昌利用职权,为他人行方便,并收取巨额贿赂这点上,确有事实。” 王刚峰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 “而对于萧泌昌本身的贪墨行为,查到的不止是很多。” “确切来说,是非常多。” “多到触目惊心,而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哦?”顾承鄞眼神微微眯起:“没费什么力气?王大人此言何意?” 王刚峰的脸上露出冷笑:“因为这些证据,就摆在那里。” “都察院在户部相关的档案库、账房,甚至某些吏员的私人柜阁中。” “稍加搜索便能发现大量指向萧泌昌贪墨行为的账本副本、私下记录、往来书信、甚至是分赃清单。” “它们就好像事先被人整理好,放在显眼或容易找到的地方,等着我们去拿一样。” 顾承鄞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 要坐实萧泌昌畏罪自杀,光靠一封真假难辨的遗书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有配套的、确凿的、能形成完整证据链条的人证和物证。 现在,人证、物证,都齐全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些证据,都是货真价实的。 第153章 最终结论 左侍郎府的财物,至少有一部分真的是萧泌昌多年贪污所得。 户部那些被轻易找到的材料,也必然是真实存在的的东西。 只不过,这些东西之前可能被萧泌昌自己,或背后的人隐藏着。 而现在,有人主动将它们摆了出来,送到了都察院的面前。 “张老的剖检结果呢?” 顾承鄞转向朱七,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朱七立刻答道:“张老已于今晨将完整的剖检文书呈上。” “他仔细检验了萧泌昌的尸身,包括口腔、咽喉、胃部、血液、乃至细微的体表损伤。” “最终确认:死者体内未检出任何已知毒物成分。” “体表除脖颈处自缢造成的索沟及轻微挣扎痕迹外,无其他致命或可疑外伤。” “脏器无急性病变或药物反应迹象。” 朱七总结道:“张老的结论是,可以排除他杀、中毒、突发恶疾等可能。” “萧泌昌确系:自缢身亡。” “嗯。”顾承鄞轻轻应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回椅背。 现在,所有正常流程下的证据和结论,都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死因:仵作经剖检确认,萧泌昌系自缢自杀。 动机:现场留有悔罪遗书。 人证:户部轻易查获大量材料,相关人等的口供与行踪亦能对应。 物证:左侍郎府发现巨额来源不明的财物,坐实其贪墨。 环环相扣,证据链完整。 按照正常的查案流程和逻辑,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可以结案了。 顾承鄞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朱七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期待。 王刚峰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仍有一丝对顺利结案的疑虑。 而身后的崔子鹿,则睁着大眼睛,努力理解着刚才对话中复杂的信息,小脸上满是专注。 “两位大人辛苦了。” 顾承鄞终于开口,打破短暂的沉默: “本侯认为,此案已水落石出。” 左侍郎府正厅内的气氛,随着顾承鄞的开口,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萧泌昌暴毙一案,经过现场勘查、仵作剖验、证物搜检及关联人员问询,现已证据确凿,脉络清晰。” “此案的最终结论:萧泌昌系畏罪自杀。” “两位大人,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了一瞬。 随后朱七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拱手道:“下官没有异议!” 然而坐在另一侧的王刚峰,眉头却蹙了一下,他疑惑的看向顾承鄞。 不对劲。 以他这几日的接触和了解,此人绝非寻常官员。 萧泌昌之死,明显牵扯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顾承鄞费了这么大劲,难道就这么草草收场? 王刚峰心中疑窦丛生,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面前摆着一个看似圆满的答案,却漏掉最关键的一环。 顾承鄞察觉到王刚峰的迟疑。 他看向王刚峰,问道:“王大人可是有异议?” “按规矩,本侯虽是主理,但最终结论需全票通过,少一人都不行。” 王刚峰被顾承鄞点名,心中一凛。 他确实有疑虑,但这种疑虑更多是基于对顾承鄞行事风格的猜测,以及对案件背后可能存在的隐忧。 在现有证据链完整且确凿的情况下,若提出反对,反而显得无理取闹。 犹豫片刻,王刚峰还是选择遵从表面证据和程序: “顾侯,对于这个最终结论,本官没有异议,证据摆在眼前,结论合乎逻辑,只是...” “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承鄞打断了,脸上露出欣然之色: “既然王大人也没有异议,那此案就这么定了。” “稍后本侯会前往内阁,呈报此案最终结论。” “此案能迅速勘破,二位大人劳苦功高,本侯定会在奏报中一一列明。” 说完,他转向朱七,笑道:“朱大人带队挖掘搜查,实在是辛苦你了。” “回头有机会,本侯做东,喝一杯如何?” 朱七一听这话,简直心花怒放。 不仅能顺利结案领功,还能得到顾承鄞的邀约,这可是拉近关系的绝佳机会!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连忙躬身:“顾侯太客气了,下官荣幸之至,只要顾侯打声招呼,下官随叫随到!” 看着顾承鄞与朱七如此热络地联络感情,王刚峰坐在一旁,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明显掠过一丝不悦和疏离。 他性格刚直,不喜这种过于明显的官场应酬,尤其是当着自己的面。 顾承鄞继续道:“既然如此,就不耽搁朱大人休息了,放心,该有的功劳,本侯绝不会漏掉。” 朱七闻言,看了看顾承鄞,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王刚峰。 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能在神都官场混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差。 精明的眼珠子一转,立刻顺势起身,捂着后腰,做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哎呀,顾侯说得对!这把老骨头真是不行了,挖了一天土,这老腰都快断了!” “得赶紧回去找个郎中好好揉揉,歇息歇息。” “顾侯,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王大人,告辞。!” 说完,他朝顾承鄞和王刚峰分别拱了拱手。 然后便脚步飞快的离开,背影都透着一股急切。 王刚峰见朱七走了,也准备起身告辞。 案子都结了,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难道真等着顾承鄞请酒?他自问跟这位顾侯爷还没熟到那份上。 然而,王刚峰刚有动作,顾承鄞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王大人别着急走啊,还没聊完呢。” 王刚峰动作一顿,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向顾承鄞,困惑道: “此案...不是已经结了吗?” 案子都结了,朱七也走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顾承鄞收敛笑容,神色变得郑重,缓缓道: “王大人,你说得对,萧泌昌暴毙案,确实是结案了。” 随即话锋一转,寒光凛冽: “但,左侍郎贪墨案。” “可才刚刚开始啊。” 王刚峰愣住了。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眼睛猛地睁大,惊讶道: “你要...分案?!” 顾承鄞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不然呢?” “本侯折腾这么一圈,难道就为了给萧泌昌盖棺定论?” 第154章 并案打虎 王刚峰的脑子飞速运转,瞬息之间,就将顾承鄞的思路理了个七七八八。 萧泌昌暴毙案,从死亡现场、尸检结果、到府中发现的巨额财物、户部‘恰好’暴露的材料,再到相关人员的‘配合’口供... 所有证据都被人精心准备,铁证如山,环环相扣,形成了一条完美的畏罪自杀证据链。 无论谁来查,在洛皇限定的三日之内,面对如此确凿的证据,都很难翻出浪花,最终都只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顾承鄞显然看透了这一点。 他知道对方既然敢把萧泌昌推出来,就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在留下任何破绽。 强行纠缠不仅浪费时间,甚至会被反咬一口,指责查案不力或别有用心。 所以,顾承鄞的选择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不是要用畏罪自杀来结暴毙案吗? 好,结。 按照所有确凿证据,给出畏罪自杀的结论,上报内阁,程序合规,结论无可挑剔。 这样一来,首先满足洛皇限期破案的要求,其次也麻痹了对手,让他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 但是。 结的只是萧泌昌暴毙案。 而户部左侍郎贪墨案,这个必然引出的、且证据更加确凿的案子,却可以顺理成章地开启调查。 萧泌昌是左侍郎没错,可左侍郎这个职位不只有萧泌昌。 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户部权责、利益网络,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消失。 这是阳谋。 是光明正大的利用规则。 王刚峰想通了这一层,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叹服。 顾承鄞这个人,对人心、官场规则、时机的把握,着实老辣。 他重新坐稳了身子,但心中的疑问并未完全消除。 问出了另一个关键点:“顾侯,既然你早有分案调查之想,那最初你又为何要将初步结论直接定为自杀?” 顾承鄞闻言,伸出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脆响。 “王大人,初步结论如果不定自杀...” 他拖长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去哪白捡这么多确凿证据呢?” 王刚峰瞬间豁然开朗。 是了。 对方费尽心机制造畏罪自杀的假象,并准备好配套的黑料,目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让查案者顺着这条看似唯一合理的路走下去,最终以畏罪自杀结案,将一切终止于萧泌昌。 而顾承鄞,从一开始就洞察了对方的意图。 他将计就计,干脆利落地给出初步结论:自杀,并通过内阁迅速确认。 这个举动,就像一个明确的信号,告诉幕后之人:我不准备按畏罪自杀的剧本走。 对方收到这个信号,自然会着急,以为顾承鄞找出了他们不知道的漏洞。 于是迅速展开应对。 一方面刺杀顾承鄞,企图从物理上消除这个变数。 另一方面,则加紧将早已准备好的、指向萧泌昌贪墨的黑料暴露出来。 确保畏罪有实据,自杀有动机,让整个案子看起来天衣无缝。 他们以为自己在喂鱼饵,看着鱼儿咬钩。 却不知道,顾承鄞这条鱼,咬住鱼饵的同时,眼睛盯着的却是钓鱼人的鱼篓。 不定自杀,那去哪白捡证据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道尽了顾承鄞的算计。 他利用对方的布局,反过来为自己收集了攻击对方的弹药。 那些原本用来坐实萧泌昌罪名的证据,现在却成了开启新案件的绝佳起点。 王刚峰脸上那常年冰封的严肃表情,罕见地松动了一些。 他朝顾承鄞拱了拱手,语气真诚了许多:“顾侯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既然顾侯已有全盘打算,不知接下来,该如何着手?” 顾承鄞不答反问道: “王大人,现在都察院的人,应该还在户部进行问询和调查吧?” 王刚峰点头:“是,都察院派出精干御史,正在户部对与萧泌昌有往来、或在其管辖范围内的官员、吏员进行详细问询,目前仍在进行中。” “嗯。” 顾承鄞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 “你说巧不巧,本侯刚好知道个地方,最近也在查户部。” 王刚峰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是哪。 储君宫。 顾承鄞继续说道:“而现在呢,我们手里又刚好有左侍郎的一大把贪墨材料,货真价实,内容丰富。” “依本侯看。” 顾承鄞双手一摊,做出一个天意如此的表情: “要是不合作一下,那实在太可惜了,对吧王大人?” 王刚峰听着顾承鄞的话,起初还没觉得什么。 合作查案,信息共享,也是提高效率的常规操作。 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储君宫在查户部的账。 都察院在查户部的人。 现在手里还有送上门的大量贪墨材料。 目前看起来,这些材料都只指向萧泌昌本人。 但只要给一点时间,将这些材料与各自正在调查的账目、人员进行交叉比对、深入分析... 早晚能从这些看似只关乎萧泌昌的材料中,挖出更高层级的人物... 这哪里是分案调查? 这是要并案打虎啊! 王刚峰的额头,瞬间就冒出一层细汗来。 他是刚正不阿,是秉公执法,但他不傻。 都察院是什么地方? 是朝廷的监察机构,理论上独立超然,监察百官。 一旦介入到这种可能涉及内阁的复杂案件中。 就等于主动跳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水太深了。 一旦趟进去,再想抽身出来,几乎不可能。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出什么来呢? 而且,他王刚峰只是一个御史,是万万不能擅自做主的。 王刚峰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道: “顾侯,此事关乎重大,下官位卑言轻,做不了这个主,必须禀明都御史大人。” 顾承鄞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很是理解道: “那是自然,如此大事,当然需要都御史大人首肯。” “本侯也只是提个建议,具体如何,还得都察院自行斟酌。” 他话锋一转,声音充满紧迫感道: “不过,王大人,本侯建议你最好快点。” “毕竟,时间不等人啊。” “都察院的职责,可是监察百官。” “如今户部左侍郎贪墨证据确凿,数额巨大,牵扯甚广,正是都察院履行职权、彰显风骨之时。” “若是动作慢了,让某些人有了反应和布置的时间,到那时候,是进是退,恐怕就身不由己了。” 王刚峰深深地看了顾承鄞一眼。 不再多言,当即站起身,朝着顾承鄞郑重拱手,沉声道: “顾侯之言,下官铭记,这便返回都察院,禀明上官。” 第155章 掀翻 顾承鄞带着崔子鹿从左侍郎府中走出,重新沐浴在户外的阳光与微风中。 府门外,崔府的马车和护卫静静等候。 就在他准备登上马车时,怀中的储君令忽然震动起来。 顾承鄞脚步一顿,伸手入怀,取出令牌。 只见表面流光微转,浮现出一行简洁的字迹: (兰陵郡皇商有发现) 顾承鄞的眉头倏然挑起。 这么快? 这速度,要么是文理殿的效率高得惊人,要么就是兰陵郡的皇商账目里,藏的东西太过明显。 以至于一查之下,立刻便露出了鸡脚。 他收起储君令,面色如常地带着崔子鹿登上了崔府马车。 “去储君宫。”顾承鄞对车夫吩咐道。 马车平稳启动,驶离左侍郎府所在的街区,朝着储君宫而去。 车厢内,崔子鹿安静地坐着,目光时不时好奇地飘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又悄悄看看身旁正在专心思考的顾承鄞。 当崔府马车停在储君宫门前时,顾承鄞看着身旁的崔子鹿犯了难。 带着她一起进去? 直接上到文理殿二楼,参与核心的机密讨论? 这显然不合适。 顾承鄞还在斟酌措辞,崔子鹿像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开口道: “承鄞哥哥,我就不跟你进去了,在马车里等你好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善解人意的乖巧。 说着崔子鹿的目光飘向车窗外的储君宫大门,怯生生道: “殿下姐姐...我有点怕她。”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洛曌身为储君,久居高位,气质清冷孤高、威仪天成,寻常人见了都会感到无形的压力。 然而,只有崔子鹿自己知道,这只是一半的原因。 另一半原因,她在心里偷偷嘀咕: “要是让云缨姐姐看到我打扮得这么精心,还特意换了这身衣服,梳了这种发型,肯定会被发现昨天是在骗她了。” 顾承鄞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道:“也好,那你就在马车里等我。” “嗯!承鄞哥哥你快去吧,我等你!”崔子鹿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表示自己完全没问题。 顾承鄞转身下了马车,步履沉稳地走进储君宫大门。 轻车熟路地来到文理殿。 拾级而上,进入二楼。 洛曌坐在主位的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账册,与身侧的上官云缨低声讨论着什么,手指不时在账册的某一行上点过。 而在不远处一张相对小一些的书案旁,顾小狸正埋着头,手中的毛笔飞快地在纸张上游走。 就在顾承鄞出现在门口的瞬间,原本埋头苦写的顾小狸,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随即猛地抬起头,大眼睛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直接锁定了顾承鄞的身影。 当看清来人是顾承鄞时,顾小狸的眼睛里骤然亮起。 她的小嘴张开,想叫出声,但又意识到场合,连忙用手捂住嘴,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顾承鄞。 顾承鄞自然也看到了顾小狸。对上她那双盛满星光般的眼睛,点点头,露出一个安抚和鼓励的微笑。 这个细微的互动,并未逃过洛曌和上官云缨的感知。 两人停止了讨论,抬起头,目光转向门口。 看到顾承鄞,洛曌脸上并没有意外之色,只是那清冷的眸色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放下手中的账册,从面前堆积的文件中,拿起一叠经过整理和标记的纸张。 “来了。” 洛曌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她将手中的那叠文件递向顾承鄞: “这是从兰陵郡相关皇商近三年的账目中,整理出的可疑及异常记录,你看看其中是否有你所需要的东西。” 顾承鄞接过那叠文件,触手尚有余温,显然刚刚汇总上来不久。 “有劳殿下,辛苦诸位了。”他客气了一句,目光落到手中的文件上。 然后站在洛曌的书案旁,一张一张,极其仔细地翻阅起来。 洛曌和上官云缨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顾小狸也停下了笔,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承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承鄞翻阅的速度并不快,有时甚至会在一张纸上停留片刻。 目光反复扫过某些数字或条目,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终于,在翻阅到中间部分时,顾承鄞的手指骤然顿住了。 他原本流畅的翻页动作完全停止,整个人的注意力仿佛被这张纸上的内容牢牢吸住。 并将那张纸举到更近的距离,一行,一行,又一行。 极其缓慢而仔细地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不起眼的备注符号。 时不时又从中抽出几张放在了一起。 直到将最后一张抽出来时,顾承鄞的眼睛,如同拨云见日般,骤然亮了起来。 他看向洛曌,说道: “殿下。” 顾承鄞扬了扬手中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小叠文书: “这些东西。” “将掀翻整个萧氏。” 顾承鄞将这叠文书郑重递还给洛曌,叮嘱道: “殿下,先保管好这些东西,等我从内阁回来。” “另外,关于萧泌昌暴毙案的最终结论。” “系畏罪自杀。” 洛曌接过文件,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微凉和墨迹的凹凸。 她心中其实非常好奇,这里面到底是哪一点,能让顾承鄞如此断言。 但后面的那句话,直接将她的注意力牵走了。 萧泌昌暴毙案以畏罪自杀结案? 这与洛曌预想中顾承鄞会穷追猛打的作风大相径庭。 顾承鄞没等她发问,便主动解释道: “殿下,萧泌昌暴毙案,铁证如山,对方做足了万全准备。” “从现场、尸检、到物证、人证,所有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畏罪自杀。” “在陛下限定的三日之内,很难找到足以翻案的实质性破绽。” “强行纠缠案件本身,只会浪费时间,甚至会被反咬一口。” 洛曌眉头微蹙,听出了顾承鄞话中的未尽之意: “所以...?” 顾承鄞道:“所以,我准备结案之后再分案。” “分案?”洛曌眼神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没错。” 第156章 吃蛋糕 顾承鄞开始详细阐述他的思路:“萧泌昌暴毙,这是震惊朝野,由内务府主导,都察院刑部三部联合,内阁总揽的惊天大案。” “这种级别的案子,必须要有明确的结论,给朝野一个交代。” 他话锋一转:“但是,左侍郎贪墨,这属于另一个范畴。” “根据大洛律例和官制,官员贪墨腐化,是都察院的职权范围。” “都察院有权独立立案调查,其调查奏章,可以不经过内阁,直接呈递到陛下的御案前。” 洛曌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明白了。 顾承鄞继续道:“而且如今都察院的人,还在户部对相关人员问询、核查文书。” “而户部近年来的账目底档,又全都在我们手中。” “我已经跟都察院的御史王刚峰提过了,建议都察院与储君宫在左侍郎贪墨案上互通有无,资源共享。” “他表示会立刻返回都察院,向上禀报。” 听到这里,洛曌彻底明白了顾承鄞的谋划。 她看着顾承鄞,缓缓道:“你...是要拉都察院下水?” 顾承鄞没好气地白了洛曌一眼:“殿下,话不能这么说。” “什么叫拉下水?这叫并案合作,是基于共同职责和案件关联性的正当合作。” “再说了,这本来就是都察院的法定职权和分内之事。” “我只不过是...恰好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和便利而已。” 洛曌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承鄞一眼,并将这番看似简单,实则利用规则和时机的操作,默默记在了心里。 隐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再厉害,那也是下乘,见不得光。 而像顾承鄞这样,利用明面上的规则、职权、证据和时势。 光明正大地推动事情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这才是更高级、也更难以抵御的王道。 顾承鄞见洛曌听进去了,便继续深入道:“殿下,目前我们要动萧嵩乃至背后的萧氏,其最大的阻碍,是陛下的态度。” “包括崔世藩,他要当首辅,那这个局面就不能乱,乱了,那就是他无能。” “连局面都控制不住的人,是当不上首辅的。” “但是。”顾承鄞的语气转为笃定,指了指那叠文件: “有了这些东西,陛下的态度,就不再是问题。” “甚至,陛下会比我们更希望看到萧氏被掀。” 他没有解释具体的原因,但洛曌已经感受到这叠文件的分量。 “解决了陛下的态度问题,那么接下来,就是如何吃下萧氏这块大蛋糕的问题了。” “蛋糕能吃下多少,就得看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合作伙伴的实力和胃口了。” 洛曌静静地听着,此刻的她,收敛了所有的孤高和冷傲。 就像一个正在聆听尊师教导的乖巧学生,全神贯注,生怕漏掉每一个字。 就连上官云缨,也听得极其认真,眼中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 顾承鄞看向洛曌,先抛出一个现实的问题: “殿下,我需要先问您一个问题。” “以储君宫目前的实力,包括朝中的影响、能够动用的资源、可靠的人手、以及承受反扑和后续动荡等,能吃下多少蛋糕?”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清晰的选项框架:“如果能全部吃下,后续的策略,就按照全吃的方法来布置。” “如果只能吃下五成,那就按五成来,必须量力而行,否则不仅贪多嚼不烂,还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异常残酷。 它逼迫洛曌必须清醒地认识自己手中的真实力量,而不是仅仅依靠储君的身份和满腔的抱负。 洛曌的神色明显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帘,与身旁的上官云缨对视了一眼。 上官云缨的眼神中也带着一丝凝重和评估。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答案。 一个不那么令人振奋,却更接近现实的答案。 洛曌的目光重新垂下,她没有去看顾承鄞的眼睛,红唇微启,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一...一成?” 她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的数字。 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被立为储君的时间尚短,虽然名义上监国,但实际权力和影响力远未稳固。 朝中老臣各有山头,真正属于她的嫡系力量还在培养和收拢之中。 储君宫的能力更多体现在具体事务上,而非朝堂博弈和利益分配。 如果没有洛皇的默许和扶持,以及顾承鄞的帮助。 她甚至很难真正撼动萧嵩这样的内阁首辅。 顾承鄞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反而点点头,平静道:“好,那就按一成来。” 洛曌如果真有吃下整个萧氏蛋糕的实力,那坐在龙椅上执掌乾坤的,就不是洛皇,而是她了。 现实就是如此,承认弱点,才能更好地制定策略。 “如果只有储君宫单打独斗。”顾承鄞继续分析,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场战役: “那只吃一成的蛋糕,却要面对整个萧氏,这绝对是得不偿失的买卖。” “所以,我第一步,先找了崔氏。” 顾承鄞说出了他的关键布局:“其关键就在于,世家,并非铁板一块。” “他们之间有合作,更有自己的利益。” “崔世藩之所以愿意与我们合作,是因为他很清楚,陛下不会允许萧氏被连根拔起。 “而趁此机会,反而可以让他更进一步,于是储君宫与崔氏,就有了共同的利益。” “这种基于共同利益的合作,让我们成为暂时的盟友。” 顾承鄞强调:“这也能有效防止崔氏兔死狐悲,担心萧氏倒下后下一个轮到自己,从而被迫去帮助萧氏对抗储君宫。” “而后续就算陛下态度转变,崔氏也无法回头了,只能跟着一起吃蛋糕。” 顾承鄞开始了具体的吃蛋糕推演,仿佛那庞大的萧氏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按照我的初步设想,最终的蛋糕,崔氏要吃两成半外加一个阁老位。” “这既能让崔世藩满意,又不至于让其势力膨胀到难以控制。” 第157章 最好的治疗 “之后的六成半,其中有四成,是留给陛下的。” 顾承鄞指了指头顶,意有所指:“主要是抄没萧氏家产所得的钱财、田亩、商铺等,全部要依法充入国库和内库,这是陛下应得的大头。” “再剩下的两成半。”顾承鄞目光微凝: “半成,给都察院。” “或者说,是给都察院背后的寒门系。” “他们进来的最晚,所以能吃到的最少。” “再加上萧氏倒台,削弱的是世家力量,为了平衡,寒门系有半成都算多了。” 顾承鄞分析道:“即便如此,对他们而言,这也是一次难得的壮大机会。” “至于最后的两成” 顾承鄞看着洛曌,眼神深邃:“除了我们已经吃下的一成外,这两成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不必担心别人来抢,没有人会去碰的。” “这是萧氏最后的生机,全凭陛下裁定。” 洛曌愣愣地听着,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跟不上顾承鄞的速度。 明明现在文理殿还在昼夜不停地查账,明明萧嵩还好端端地坐在内阁的位置上,甚至可能在谋划新的反击... 可是顾承鄞,却已经开始像最精明的商人一样,盘算着如何吃蛋糕了。 他将父皇、崔氏、都察院全都算了进去,甚至已经笃定,一定会按照他设定的这套利益分配方案来行事一般。 这种对人心、对利益、对局势的精准预判和操控,让洛曌感到一阵心悸。 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顾承鄞存在着多大的差距。 洛曌轻轻吸了口气,将杂乱的情绪压下,重新拉回到正事上: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顾承鄞道:“我要先去趟内阁。” 他指了指外面:“不出意外的话,王刚峰回去禀报后,袁正清会收到消息。” “毕竟他跟胡居正是寒门系在朝廷的代表,都御史肯定会跟他说。” “我需要去跟他沟通一下,以确保储君宫和都察院的基本共识。” “等我从内阁回来,殿下,我们需要带上这叠文件再入宫一次。” “等见完陛下,再确定之后的策略。” 洛曌听得很认真,她知道顾承鄞的安排环环相扣。 等顾承鄞说完,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顾承鄞见已经交代清楚,便朝着洛曌的方向,郑重地拱手: “殿下,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顾承鄞转身朝旁边的小书案走去。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顾小狸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顾小狸的短发柔软顺滑,被他这么一揉,几缕发丝瞬间调皮地翘了起来。 但顾小狸并不抗拒,眼中迸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彩,就那么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顾承鄞,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顾承鄞对她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收回了手,朝门口走去。 抛开顾小狸身上隐藏的秘密不谈,单就能力而言,文理殿如今能够高效运转,,顾小狸堪称居功至伟。 她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对数字和逻辑的敏锐直觉、以及处理繁琐文书时惊人的耐心和细致,发挥了难以替代的作用。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顾承鄞给予她足够的重视和善待。 当顾承鄞从储君宫出来,正要朝崔府马车走去之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顾承鄞。” 顾承鄞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只见上官云缨,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 她的步伐轻盈而迅捷,转眼便到了近前。 “云缨师...”顾承鄞下意识地开口,想按照以前的习惯称呼。 然而父字还没出口,就被上官云缨急促地打断了。 “你现在是殿下的少师了。” 上官云缨的脸上闪过古怪之色:“以后别再叫我师父了,不然...” 她话没说完,但顾承鄞已经明白了。 不然? 不然这辈分就乱套了。 他现在是储君少师,名义上就是洛曌的老师。 而上官云缨是洛曌的首席女官。 如果顾承鄞还叫云缨师父,那洛曌岂不是要叫云缨师奶? “咳...” 顾承鄞轻咳一声,点点头:“明白了。” 上官云缨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她的神情又变得紧张和关切起来。 凑近了些,丝毫不顾及礼仪,仔细地在顾承鄞身上扫视着,从脸到脖颈,再到肩膀、手臂... “我听陈将军说,你昨天遇刺了?” “而且伤得很严重?浑身是血,走路都不稳?” 看到上官云缨一副恨不得把他衣服扒开来检查的关切模样。 顾承鄞连忙摆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你别听陈将军夸大其词。” “那几个刺客,身手一般,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更别说伤到我了。” “陈将军看到的是假的,当时不是要面圣么,我就稍微操作了一下。” “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你放心。” 上官云缨听顾承鄞这么说,又仔细看了看他红润的脸色、稳健的站姿,确实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样子。 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些。 她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陈将军说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 但紧接着,上官云缨神色一变,杀气腾腾道: “你放心,殿下已经下了追杀令!除此之外。” “我还安排了最好的大夫全程跟随,保证每一刀都会受到最好的治疗!” 顾承鄞眨了眨眼,完全没明白上官云缨这段话的意思。 什么追杀令? 什么挨的每一刀都会受到最好的治疗? 他正想追问,上官云缨却已经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挂起明媚爽朗的笑容。 “好啦,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还有一堆事,我就不跟你多聊啦!” 说着,上官云缨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帮顾承鄞理了理衣领。 做完这个亲昵的动作,她朝顾承鄞笑吟吟地挥了挥手。 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脚步轻快地朝储君宫内走去。 顾承鄞站在原地,看着上官云缨的背影,回想了一下刚才那番没头没脑的话。 总觉得洛曌背着他下了什么奇怪的命令,而上官云缨就是执行者。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顾承鄞摸了摸下巴,自我安慰。 随即摇摇头,转身继续朝崔府马车走去。 第158章 寒门出身 顾承鄞登上崔府马车,在崔子鹿对面安然落座。 马车平稳驶离储君宫范围,朝着内阁的方向驶去。 然而,就在行至一处相对宽阔的街口时,车身猛地一顿,突兀地停了下来。 惯性的作用让车厢微微晃动。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崔府护卫警惕的呼喝声,以及另一道陌生的的呵斥声。 顾承鄞伸手掀开了车厢前部的门帘。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只见马车前方,数名身穿不同颜色官袍的官员,以及几名金御卫,正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 崔府的四名护卫已挺身挡在马车前,手按刀柄,与对方形成对峙之势,气氛剑拔弩张。 为首的一名官员,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青色鹭鸶补子官服,是正六品官员的服色。 他见顾承鄞露面,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鉴的公文,唰地一下展开,面向顾承鄞,朗声说道: “顾承鄞,本官乃吏部清吏司主事,萧懋卿。” 他声音洪亮,刻意让周围都能听见:“现已查明,你涉嫌出身履历造假,档案虚无,来历不明!” “吏部怀疑你是敌国潜伏之奸细,意图危害我大洛社稷!” “现奉上命,请你立刻下车,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萧懋卿? 顾承鄞眼中寒光一闪。 吏部清吏司,专司官员档案稽核、出身查验等事务。 崔府的护卫见对方手持公文,又有金御卫随行。 一时不敢妄动,只是警惕地护住马车。 顾承鄞面色不变,抬手在崔府车夫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崔府车夫会意,立刻下车,快步走到萧懋卿面前,从其手中接过那份公文。 又快步返回,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顾承鄞。 顾承鄞接过公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确实是吏部的文书,格式严谨,言辞确凿,声称在例行核查官员备案档案时。 发现内务府主事顾承鄞之出身记录存疑,经派人至其档案所述原籍地核查。 发现当地并无符合其档案描述的寒门出身之家世,其人如同凭空出现,疑点重重。 故依据相关律例,由吏部清吏司立案调查,并请涉事官员顾承鄞即刻至吏部接受问询。 落款处,赫然盖着吏部鲜红的大印! 手续齐全,程序看似合法。 顾承鄞看完,合上公文,脸上并无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萧主事,本侯乃陛下亲命的储君少师,殿下亲封的并肩侯,现任内务府主事。” “无论从爵位、官职,还是任职的宫苑来看,都轮不到你清吏司来管吧?” 这番反驳有理有据,储君少师属于储君体系,归储君宫管辖。 并肩侯是爵位,归礼部记录。 内务府主事属于内廷职务,直属皇帝或储君。 吏部虽然总管天下文官铨选、考课、封爵、袭荫等,但具体到顾承鄞这种身份多重、且涉及内廷和储君的复杂情况,其管辖权历来模糊,存在争议。 清吏司直接以涉嫌奸细为由拦路拿人,程序上确实有越权和滥用职权之嫌。 然而,萧懋卿显然有备而来。 他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道:“顾承鄞,你休要狡辩!我大洛吏部,掌天下文官!” “只要你是大洛的官员,领的是朝廷的俸禄,享的是大洛的爵位,那就全在吏部的管辖范围之内!”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他指着顾承鄞手中的公文,厉声道: “我清吏司在核查所有官员备案档案时,发现你的出身记录语焉不详,疑点重重!” “依照程序,派人前往你档案所载的原籍地详查,结果发现,当地根本不存在档案中所说的寒门士子之家世!” “你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来历不明、档案造假之人,突然出现在储君殿下身边,并且迅速获得高位宠信,这难道不可疑吗?!” “必然是有所企图,甚至是敌国派来的奸细细作,意图蒙蔽圣听,危害殿下,动摇我大洛国本!” 萧懋卿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仿佛已经给顾承鄞定了罪: “为了殿下的安全,更为了陛下不被奸人蒙蔽,为了大洛江山社稷的稳固。” “顾承鄞,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必须跟我们回吏部,把事情交代清楚!” “否则,便是抗命不遵,形同谋逆!” 他的话语咄咄逼人,扣的帽子一个比一个大。 几名金御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顾承鄞。 只要萧懋卿一声令下,就要立刻动手拿人。 崔府的护卫们顿时更加紧张,也纷纷将佩刀抽出了一半。 寒光闪闪,护在马车周围,与金御卫对峙,冲突一触即发。 车厢内,崔子鹿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小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顾承鄞,却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眯着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萧懋卿的话,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档案问题:对方核查了他的吏部备案档案,并声称派人去原籍地核实,发现不符。 指控点:档案中记载他是寒门出身,但核实后发现不是。 目的:以此为由,怀疑他是敌国奸细,要把他带走调查。 顾承鄞对自己的档案心知肚明。 是洛曌正式任命他为内务府主事时,上官云缨做的,编制挂在内务府,吏部的只是备案副本。 他记得很清楚,上官云缨给他设定的出身是乡野人士,父母早亡,游历四方。 因机缘巧合在北河城被洛曌遇到并带在身边。 在大洛的语境和档案记录中, 寒门通常指代祖上曾有功名或官职,但后来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家庭。 而乡野人士则更偏向纯粹的平民或布衣。 萧懋卿口口声声说他是寒门出身不符,这指控本身就有点奇怪。 除非...有人改了他的档案记录。 顾承鄞脑海中骤然划过一道闪电。 只有一个人,曾经问过他的出身来历。 还说顾承鄞是寒门出身。 吕方。 第159章 最听话的狗 当负责内外联络的女官急匆匆地奔上文理殿二楼。 将顾承鄞被清吏司以履历造假为名带走调查的消息禀报上来时。 正在整理账册的上官云缨如同被惊雷劈中,手中的卷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可能!” 上官云缨失声道:“他的档案是我亲手办理的!怎么可能是造假!?” “而且我当初明明写的是乡野人士,哪来的寒门出身!?” “肯定是萧嵩那老贼狗急跳墙,借着吏部在发难!” 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厉声道:“你立刻去把顾承鄞的原始入档文书找出来!快!” “是!” 女官也被上官云缨的失态吓得不轻,连忙躬身领命,小跑着冲下了楼。 上官云缨心乱如麻,又气又急。 她知道吏部清吏司专司官员档案稽核,萧懋卿又是萧氏族人,手持正式公文,带着金御卫当街拿人,程序合规合法。 可一旦顾承鄞被带进吏部,那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萧家的门生故吏。 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甚至...被自杀? “殿下!” 上官云缨猛地转向一直端坐在主位书案的洛曌: “卑职敢以性命担保,顾承鄞的档案绝无问题!” “这定是萧嵩的阴谋!我们必须立刻救人!是不是请陛下...”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洛曌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止住的手势。 洛曌缓缓抬起眼帘,她没有惊慌,没有震怒,甚至没有意外之色,只有深思熟虑后的凝重。 “云缨,冷静。” “天,塌不下来。” 简简单单几个字,将上官云缨的慌乱抚平。 虽然担忧仍在,但至少找回了理智。 然后她就听到洛曌用顾承鄞的冷静口吻说道: “萧阁老这个人,孤了解他。” 洛曌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他行事谨慎,绝不会轻易给人留下把柄。” “像伪造档案这种低级且容易被发现的手段,不是他的风格。”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这次,他能如此果决地动用吏部当街发难,甚至请动了金御卫随行。” “这说明他手里,很可能握有某种确实的证据,或者至少是经得起推敲的疑点。” 上官云缨听得心头发紧:“可是殿下,档案明明是...” 洛曌打断了她:“这也说明...有人急了。” 她看向上官云缨,一字一句道:“急着要把顾承鄞做掉,只有他立刻消失,才有一线生机。” 就在分析到这里时,洛曌自己却忽然愣住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她的脑海。 顾承鄞在离开文理殿前,把他后续所有的计划、步骤、如何实施,甚至怎么吃蛋糕... 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 他要去内阁,找袁阁老沟通,让储君宫跟都察院并案。 他要与她再次入宫,改变洛皇的态度。 他分析了各方势力的反应和利益诉求。 他甚至规划好了蛋糕的分配比例。 他所做的,就像一个即将远行的谋士。 将自己制定好的全盘战略,事无巨细地交代给了主君。 而她要做的,似乎就是在他暂时离开的时候。 按照留下的这份锦囊妙计,继续推动棋局,一步一步走下去就好... 怪不得... 怪不得听到顾承鄞被吏部清吏司带走,面临如此严重的指控和危险时。 她内心深处,除了最初的震惊,没有太多的慌乱和恐惧。 因为她已经知道后续的每一步该如何进行。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么... 洛曌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然爆发。 哪怕没有那该死的指令,哪怕你此刻身陷囹圄。 我依然得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照你预先铺设好的轨道前进。 那我到底算什么?! 你最听话的狗吗?! 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洛曌淹没,让她凤眸中都泛起了一丝压抑的红。 强烈的自尊和独立意志,与眼前这残酷的被操控现实激烈碰撞。 但是下一刻,被千锤百炼出来的强大意志力与理智。 就如同最坚固的堤坝,将这翻腾的情绪洪流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不能乱! 无论如何愤恨,无论多么不甘,都绝不能被情绪所左右! 必须理智的面对现实,然后做出正确的决定。 只要按照顾承鄞勾勒出的计划框架去实施,去应对。 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就能被化解,甚至转化为反击的契机! 那个该死的男人早晚都会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底牢狱。 为现在的所作所为付出万亿倍的代价! 所以绝不能在这种关乎大局、关乎自身利益的大事上。 因为个人情绪而胡乱行事! 那才是真正的愚蠢和自取灭亡! 想通了这一点,或者说,强行说服了自己这一点。 洛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随着这个动作,她眼中最后的挣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锐利光芒。 同时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自信的气场,轰然从她身上爆发开来! 站在一旁的上官云缨,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变化震得心神一凛。 只觉得眼前的洛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气势固然强盛,但面对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们时,总有种难以全力施展的憋闷感。 但此刻的洛曌,眉眼间那股自信和笃定,能穿透一切阴谋诡计。 “云缨。” 清冷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将上官云缨从震撼中拉回。 上官云缨立刻挺直腰背,收敛所有心神,无比恭敬地应道: “殿下!” 洛曌红唇轻启,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派人通报吏部...”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不,通报整个朝野!” “顾承鄞,是孤的人。” “他身上,有孤亲赐的储君令。” 洛曌的凤眸之中寒光四射,一股凌厉的杀意弥漫开来: “谁敢动他分毫。” “孤,就诛谁的九族!” 第160章 课后作业 “然后,云缨你随孤前往内阁...” 洛曌话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文理殿这边怎么办? 这里堆放着海量的账册卷宗,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人坐镇看守。 上官云缨显然是最佳人选,但她又要随自己去内阁交涉施压。 就在洛曌思索着让陈不杀或者其他女官留守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的小书案后响起: “殿下,小狸可以。” 洛曌和上官云缨闻声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顾小狸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笔,迎上洛曌审视的目光。 没有丝毫闪躲,条理清晰地说道:“在内书堂的时候,小狸便是吕公公的助理。” “吕公公要侍奉陛下,非常繁忙,所以内书堂的事务都是小狸在处理。” 她顿了顿,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补充了一句:“至今没有出过差错。” 接着顾小狸看了眼上官云缨,又转回洛曌,道:“小狸刚刚听到顾哥哥出了事。” “云缨姐姐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吧?” “小狸可以看好文理殿。” 洛曌与上官云缨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时间紧迫,不容过多犹豫。 洛曌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做出决定: “好,那这里就暂时交给你了,小狸。” “孤会让陈将军过来,保护你的安全。” “你只需确保正常运转即可。” “嗯!” 顾小狸用力点头:“殿下放心!小狸一定看好。” 安排好了文理殿,洛曌不再耽搁。 将顾承鄞精挑细选后,又托付给她的那叠文书拿起。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顾承鄞只是指出了它的重要性,却没有明确告诉她其中的奥秘。 所以是要她自己来寻找其中的答案? 洛曌轻咬了一下嘴唇,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家伙的少师当得还真是理所当然啊。 居然连课后作业都给她留好了。 让她这个学生,自己去参悟? 也罢! 她堂堂储君,难道还参不透一份账目? 没有再多想,洛曌将这叠文书紧紧拿在手中。 对上官云缨沉声道:“云缨,走,先去内阁。” “是!殿下!”上官云缨精神一振,立刻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文理殿二楼。 ... 内阁大门外,汉白玉台阶之下,三位阁老已然肃立恭候。 阳光有些刺眼,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笔直,也映照出三人脸上神色各异的凝重。 按原定日程,今日三位阁老齐聚,本是为了听取由顾承鄞的最终结论汇报,走完程序,正式结案。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更令人意外的是,洛曌没有选择立刻入宫面圣,或者直接施压,反而传讯内阁,言明将亲自登门拜访。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场争斗已经彻底白热化,从之前的暗中角力,升级到双方核心人物亲自下场的阶段。 随着储君车驾的仪仗出现在视线尽头,三位阁老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收敛了神色,换上恭谨肃穆的表情。 车驾缓缓驶近,最终在内阁正门前的空地上稳稳停下。 驾车马夫和随行女官迅速列队,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崔世藩作为内阁次辅,率先上前一步,朝着车驾方向,深深一揖: “臣等,恭迎殿下亲临内阁!” 车帘被从内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绣着繁复金线凤纹的明黄色衣袖,紧接着,洛曌那张绝美却冰冷如霜的容颜,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并未刻意盛装,依旧穿着储君常服,但那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以及此刻眉宇间凝聚的凛然威仪,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 洛曌的目光扫过三位阁老,没有开口说免礼,也没有任何寒暄。 她径直踩着马凳下了车,站定后,直接迈步朝着内阁大门内走去。 崔世藩、胡居正、袁正清三人见状,连忙直起身,快步跟上,簇拥在洛曌身后的位置,一同进入了内阁。 穿过重重门廊,来到内阁议事堂。 洛曌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的主位上,拂袖转身,稳稳落座。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仿佛她本就该坐在那里。 三位阁老紧随而入,在她下首左右分别站定,垂手恭立,等待训示。 洛曌的目光再次扫过,终于开口,带着一丝质问: “萧阁老呢?” 崔世藩立刻躬身答道:“回禀殿下,今日原定议程,乃是听取户部左侍郎萧泌昌暴毙案的最终结论汇报。” ”萧阁老乃萧泌昌族叔,为避嫌计,故而今日并未列席。”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责。 洛曌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三位阁老心头同时一跳: “也好。” “省得孤还要把他请出去。” 请出去?! 堂堂储君,当着三位内阁阁老的面,毫不掩饰地说要把当朝首辅请出议事堂? 这话里的火药味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三位阁老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洛曌的态度。 这是动了真火了。 想想也是,顾承鄞是什么人? 是洛曌亲封的并肩侯、刚刚任命为储君少师的心腹红人,是替她冲锋陷阵的关键人物。 前脚刚遭遇当街刺杀,险死还生。 后脚就被吏部以奸细这种足以抄家灭族的罪名当街抓走。 这哪里是在动顾承鄞? 这分明是在打洛曌的脸,在挑战储君宫的权威。 以这位殿下的性子,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没有直接让人围了吏部衙门,已经算是克制了。 洛曌的目光逐一扫过崔世藩、胡居正、袁正清。 以往面对这些老奸巨猾的阁老,她往往占不到任何便宜,时常被他们用各种大道理、祖宗成法、官场规则说得哑口无言,憋闷不已。 这些老狐狸总能轻易抓住她话语或行为中的一丝疏漏,用一顶顶不合礼法、有失储君体统、年轻气盛的大帽子扣下来,让她进退维谷。 但今天,不一样。 洛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信。 她首先看向崔世藩,直接切入主题: “崔阁老,萧泌昌暴毙一案,乃是父皇钦定,三部协查的惊天大案。” “父皇金口玉言,要求三日之内必须查明死因,给出结论。” “如今限期将至,查案主官顾承鄞却在半途,被清吏司以莫须有之名强行带走,致使案件结论无法呈报,圣谕无法落实。” “吏部此举,不顾朝廷体面,罔顾圣意,干扰重大案件审理,影响极其恶劣!” “内阁,作为总领朝政、协调各部之枢纽,对此等乱象,难道不应该有个说法么?” 来了,崔世藩心中暗道一声。 第161章 学‘坏’了 洛曌没有直接要人,也没有哭诉委屈,而是首先站在公事和圣意的制高点上,质问内阁的失职和吏部的僭越。 这一招,就比单纯的要人高明了不少。 崔世藩脸上迅速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凝重表情,躬身道:“殿下所言甚是!” “清吏司此番行事,确实过于突然,未曾事先与内阁沟通,于程序上确有可商榷之处。” “内阁在第一时间,已然向吏部发出正式质询函件,要求其立刻呈报抓人的相关证据、法律依据及完整案卷。” “并严令,若无确凿、合法之实质证据,必须立即释放,不得延误朝廷大案的审理!” 这番表态,听起来完全是站在公正的立场,支持储君,反对吏部乱来。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崔世藩迟疑道: “但是,殿下...” 崔世藩抬头,眼神诚恳地看着洛曌:“若吏部,当真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顾承鄞的出身档案确实存在重大疑点,甚至有通敌之嫌。” “那按照朝廷律法,让其继续主导,就确实不合时宜了。” “届时,内阁将不得不考虑,更换查案主官,对萧泌昌案乃至相关事项,重新审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核心意思就是:公事公办,依法依规。 如果吏部没证据,我们内阁帮你施压放人。 但如果吏部真有证据,那对不起,顾承鄞不仅不能再查案,自身也难保。 内阁还得考虑换人重启调查,以示公正。 这几乎是将中立和程序正义的大旗高高举起,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同时也隐隐传递出一个信号:崔世藩在此事,至少在明面上,不会为了顾承鄞而公然对抗朝廷法度。 如果顾承鄞真被坐实了问题,那么该切割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 洛曌眯起了眼睛。 但她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让崔世藩置身事外。 顾承鄞费了那么大劲把他拉上船,可不是让他一到关键时刻就跳船的。 她目光扫过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胡居正和袁正清。 忽然,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崔阁老说得,很有道理。” 洛曌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还带上了一丝认同: “吏部乃朝廷重要部司,执掌官员铨选考核,自有其权责所在。” “他们若是秉公办事,遵循律法程序,合理,合规,合法地核查官员档案。” “即便是查到孤的少师头上,孤也无话可说。” 洛曌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电,一字一句重声道: “大洛律法,神圣不可侵犯。” “孤身为储君,更应率先垂范,恪守国法,维护朝廷纲纪!”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正气十足,将守法的调子拔到了最高。 崔世藩心中诧异,不知道洛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 洛曌话锋一转,冷声道: “若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假借核查之名,行构陷迫害之实。” “或者在审讯过程中,动用私刑,屈打成招,企图以非法手段坐实罪名!” 洛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冽的杀意: “那就别怪孤...”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三位阁老的脸,最终定格在象征内阁权威的紫檀木长桌上: “不给内阁留面子了。” 这话,说得再明确不过。 既然你吏部是按流程规矩抓的人,好,我认。 我不纠缠抓人本身是否合理,我跟你讲程序正义。 之后的审讯,必须百分之百地合法合规。 只要查到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有一丁点滥用职权的迹象。 那就不会再跟你讲什么程序规矩了,直接砸场子。 而且,砸的也不是吏部一个小小的清吏司,而是整个内阁。 在座的诸位阁老,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因为你们总领朝政,协调不力,监督失职。 才导致朝廷法度被滥用,储君近臣被非法迫害!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摆明车马的交易。 我认你公事公办的抓人理由,但你也必须保证接下来的公事经得起查验。 崔世藩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眼前的洛曌,跟以前那个虽然高傲,却时常在朝堂博弈中吃瘪的储君,已经大不一样了。 她开始懂得利用明面上的规则来包装自己的诉求,用对方高举的法理大旗来反制对方,而不是凭着一腔怒火和身份硬碰硬。 这手段...怎么看都有顾承鄞的影子。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那小子混久了,殿下也学‘坏’了啊。 他转过头,与旁边的胡居正、袁正清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胡居正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袁正清眼神深沉,也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瞬间达成了默契。 崔世藩重新面向洛曌,躬身拱手,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殿下拳拳护法之心,臣等感佩万分!” “请殿下放心,朝廷各部向来秉公执法,断无滥用私刑之理!” “清吏司此次行事虽有仓促之嫌,但既已启动调查程序。” “内阁自当履行监督协调之责,确保整个过程合法合规,经得起各方查验。” 他顿了顿,抛出了方案: “鉴于此事牵涉储君近臣,又值萧泌昌大案结论未定之敏感时刻,为彰显朝廷公正,消弭各方疑虑。” “臣提议:即刻由内阁、都察院、礼部、刑部,四部司共同派出特使,组成联合监督小组。” “进驻吏部清吏司,对顾承鄞一案的调查、审讯过程,进行全程跟案监督!” “确保整个过程,合法合规,透明公开,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殿下及朝廷查验!” 对于崔世藩提出的方案,洛曌淡淡地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她话音未落,紧接着又补充道:“除此四部外,内务府,以及金羽卫,也要一并介入。” 内务府?金羽卫? 崔世藩神色顿时一凝。 要求内务府介入,并不奇怪。 但金羽卫是? 金羽卫通常不参与外朝事务,更别说介入某个部司的具体案件调查了。 洛曌此刻要求金羽卫介入,其象征意义和威慑力,远超实际监督作用。 第162章 加急下发 崔世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眼下洛曌态度坚决,且理由充分。 他只得压下心中疑虑,当即表态: “一切按殿下所言,内阁立刻下令,要求六部各派出特使。” “联合进驻吏部清吏司,全程监督顾承鄞一案调查审讯过程,确保公正透明。” “事不宜迟,先把这个办了。”洛曌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催促。 崔世藩不敢怠慢,立刻抬手示意。 早有准备的内阁书吏,立刻将一份拟好的内阁令文稿呈了上来。 崔世藩接过,快速扫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然后将文稿推给旁边的胡居正和袁正清过目。 胡居正看得仔细,袁正清也神色凝重地浏览了一遍。 两人都没有提出异议,先后点头表示认可。 崔世藩这才从旁边的锦盒中,请出那内阁大印,蘸满鲜红的印泥,在文稿末尾郑重地盖上。 “加急下发!要求各部司接令后,半个时辰内选定特使人选。”崔世藩沉声吩咐。 “是!” 书吏双手接过盖好大印的公文,小跑着冲出议事堂,前去办理加急传递手续。 看到这一幕,端坐在主位上的洛曌,心里才算松了口气。 在储君宫放的诛九族狠话,更多是表达态度和底线威慑,属于私的范畴。 而现在这份盖着内阁大印的正式公文,才是公的强力保障。 有了这道内阁明令,清吏司想动什么手脚,就必须考虑同时得罪内阁、都察院、礼部、刑部、内务府、乃至金羽卫的后果。 双重施压下,如果对方还敢铤而走险,乱来一气,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届时,就算让金羽卫把整个吏部围了,朝野上下也不会有一个人说不是。 至此,洛曌此行最紧迫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既然如此,孤也没有什么公事要聊了。” 洛曌缓缓开口,然而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丝毫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这副姿态,给三位阁老看得心中皆是一跳。 公事聊完了,那接下来,就是要聊私事了? 可是,跟谁聊?聊什么? 三人都是宦海老手,立刻明白了洛曌的意图。 她这是要借这个场合,分别与需要私下沟通的人进行单独谈话。 而谁能留下,谁该离开,就看各自的立场和洛曌的需求了。 胡居正,第一个朝着洛曌拱手: “殿下,老臣那边,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不敢耽搁。” “既然殿下已无其他公事吩咐,老臣就先告退了。” 洛曌点了点头,算是准了。 胡居正顺手拍了拍身旁袁正清的肩膀,然后便迈着步伐离开了议事堂。 崔世藩也紧跟着朝洛曌拱手:“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老臣也先回内阁衙署当值了。” “这一周,轮到老臣在内阁轮值。” 崔世藩本以为洛曌会像对胡居正一样,点头让他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之际,洛曌却突然出声了。 “嗯。” 只是一个简短的的单音节词,却让崔世藩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诧异地回过头看向洛曌。 洛曌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前方。 崔世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权衡,最终,他还是朝着洛曌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继续朝着门口走去,离开了议事堂。 议事堂内,只剩下了洛曌与袁正清二人。 没等洛曌开口,袁正清便主动打破了沉默。 “殿下,关于左侍郎贪墨案并案一事,臣已经听下面的人详细禀报过了。” “此事关乎朝廷吏治清明,打击贪腐,都察院责无旁贷。” “原本,臣是打算寻个机会,与顾少师聊聊的。” “只是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此之快,顾少师...” 洛曌直接打断了他,干脆利落道: “袁阁老,孤的时间有限,稍后还要进宫觐见父皇。” “所以,我们长话短说。” 袁正清心中一凛,进宫面圣?在这个节骨眼上? 肯定不是为了顾承鄞,否则不会先来内阁。 那必然是为了萧嵩,显然这位殿下已经忍无可忍,准备向陛下摊牌,推动最终的对决了。 “孤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顾承鄞虽然进了清吏司。” “但不代表储君宫就会止步不前。” 她看着袁正清,目光灼灼: “相反,孤会亲自推动到底,不知都察院,意下如何?” 这话既是宣告,也是最后的通牒和邀请。 储君将亲自挂帅,都察院是跟上,还是观望? 袁正清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顾承鄞虽然暂时被困,但储君亲自下场,分量更重。 而且洛曌明确表示要去见陛下,这意味着她手中握有足以打动陛下的关键证据。 此时不跟上,更待何时? 他当即地拱手,声音坚定: “殿下雷厉风行,臣钦佩之至,请殿下放心,都察院同意并案! ” “臣回去后,立刻便会安排得力人手,与与储君宫直接对接,建立固定联络渠道。” “共享所有线索、证据,协同合作,互通有无,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使国蠹逍遥法外。” 洛曌见袁正清表态如此干脆,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忽然说道: “袁阁老,顾少师在离开之前,曾跟孤提过,他说...你们进来的最晚,所以...’” 袁正清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坦然道: “殿下,老臣明白,这时候加入,确有摘桃子之嫌。” “所以,就按顾少师所说的来办吧。” “寒门一系并无奢求,只求能为朝廷除害,为寒门士子正名,便足矣。” “该是我们的,我们接着,不该是我们的,绝不多取一分。” 这番话,姿态放得很低,既表明了服从顾承鄞定下的分配框架,也点明了寒门系的核心诉求,显得坦诚而务实。 洛曌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袁正清,或者说他代表的寒门系,竟然真的如顾承鄞预设的剧本在走。 顾承鄞那家伙,到底是怎么算到这一步的? “嗯,孤没有其他事了。” 洛曌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淡淡说道。 袁正清立刻识趣地起身,朝着洛曌郑重拱手: “老臣回去便立刻安排,殿下静候佳音即可。” “有劳袁阁老。”洛曌颔首。 袁正清不再多言,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议事堂。 现在,偌大的议事堂,只剩下洛曌一人。 她依旧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外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臣崔世藩,有要事禀报。” “准。” 第163章 一同觐见 洛曌清冷的声音从议事堂内传出。 崔世藩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议事堂,上前依礼躬身: “殿下。” 洛曌微微抬手,示意旁边的座位:“坐。” “谢殿下。” 得到准许,崔世藩这才谨慎地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保持着恭敬聆听的姿态。 还没坐稳,洛曌就已经主动发问: “崔阁老,你担任内阁次辅一职,应该有十余年了吧?” 崔世藩立刻起身,朝着洛曌的方向再次躬身,感慨道: “回禀殿下,承蒙陛下天恩浩荡,信任老臣微末之才,得以忝居次辅之位。” “老臣不敢有丝毫懈怠,夙夜匪懈,兢兢业业,唯恐有负圣恩。” “细细算来,至今...已有十一年零三个月了。” 他报出了精确的时间,既是显示自己的忠诚勤勉,也是暗示自己资历老道。 洛曌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再次抬手示意:“崔阁老不必如此客气,坐吧。” 崔世藩这才重新坐下,心中却更加警惕。 洛曌话题一转,问出一个让崔世藩心头一跳的问题: “顾少师与贵千金...感情好么?” 崔世藩眉头皱了一下。 这话问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以殿下的身份,怎么会突然关心一个臣子与自己女儿之间的私人感情? 不对! 崔世藩瞬间警醒。 殿下关心的,绝不可能是男女私情那种小事! 她言下之意,是在问顾承鄞代表的储君宫与崔子鹿代表的崔氏! 而这份关系好不好,有多好,全在他接下来的回答之中。 这直接关系到殿下接下来对他的态度。 好厉害的话术,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 顾承鄞你...竟将殿下教培到如此地步了么。 崔世藩沉吟半晌,脑中飞快地权衡着措辞。 最终,他选择了一种看似委婉、实则蕴含深意的说法: “殿下明鉴,小女年幼顽劣,心性跳脱,行事常有冒失唐突之处,让老臣颇为头疼。” “顾少师胸怀宽广,气度恢宏,对小女的诸多冒失之举,颇为包容体谅,从未计较,老臣甚是感激。” 他没有直接回答感情好不好,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崔子鹿很冒失和顾承鄞很包容上。 这既承认了两人有交集,又巧妙地将崔氏置于一个需要包容的位置。 洛曌听完,只是淡淡地瞥了崔世藩一眼。 凤眸古井无波,仿佛根本没有听懂话中的深意。 但崔世藩知道,有顾承鄞的教培,洛曌怎么可能没有领会。 洛曌没有做出任何评价,而是微微侧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唤道: “云缨。” 一直守候在门外的上官云缨,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推开虚掩的堂门,快步走了进来。 她手中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书,目不斜视地走到洛曌身侧,双手呈上。 洛曌接过文书,在手中掂了掂,看向崔世藩说道: “崔阁老,顾承鄞虽然暂时身陷清吏司,但该做的事情,不会因此停止。” 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书:“这些东西,是顾承鄞亲手交给孤的。” “其中,有足以改变父皇态度的关键。” 崔世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叠文书吸引,呼吸都为之一滞。 洛曌继续说道:“原本的计划是,顾承鄞从内阁出来后,便与孤一同入宫,觐见父皇,呈上此物。” 她顿了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但现在,只能孤自己去了。” “所以,崔阁老。” “机会,只有一次。” 话音落下,洛曌手腕一扬,将手中的文书甩在面前的桌面上。 “啪。” 文书静静地躺着,距离崔世藩不过咫尺之遥。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散发着无形的诱惑和沉重的压力。 崔世藩的瞳孔收缩,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死死地盯住这叠文书,双手在袖中下意识地握紧。 不想看么? 不。 简直太想看了! 但是,他不敢。 理智在脑海疯狂地敲响警钟:不能碰! 一旦他伸手去拿,去翻阅,就意味着崔氏彻底上了大船,再无退路可言。 这叠文书,是诱饵,也是投名状。 崔世藩额角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他紧盯着桌上的文书,内心在天人交战。 崔氏的未来,个人的仕途,陛下的态度,顾承鄞的潜力与洛曌的表现...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碰撞。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洛曌也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上,平静地看着崔世藩挣扎犹豫。 此时心中也在快速思索。 如果是顾承鄞在这里,面对崔世藩这种老狐狸的犹豫不决,他会怎么做? 那个混蛋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洞察人心,抓住弱点,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撬开最坚固的防御。 所以他会... 洛曌突然想起,顾承鄞在给崔氏划分蛋糕比例时说过的话。 “崔阁老。” 崔世藩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洛曌。 然后,他就看到,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洛曌,缓缓抬起了她的右手。 那只手,五指修长,白皙如玉。 洛曌将手掌竖起,手背朝向崔世藩,五指微微分开。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顾少师走的时候,曾跟孤说...” “他把这个给了你们。” “按理来说。” 洛曌的目光眼神变得愈发深邃:“这第五个阁老位,应该是属于孤的。” “只是...” 洛曌轻轻摇了摇头,很是惋惜道:“贪多嚼不烂。” 她看着崔世藩渐渐变得僵硬和震惊的脸色,漫不经心道: “既然崔阁老你不要。” “那孤就只好送给...” “啪!” 洛曌的话音尚未落下,只见原本僵坐在椅子上的崔世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 以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速度,猛地探身向前。 下一秒,直接将桌上的文书一把抄在了手里。 崔世藩深吸一口气,声音无比坚定道: “殿下!此等关乎朝廷财政、吏治清明的关键证据,岂可轻易予人?” “老臣身为内阁次辅,责无旁贷!” “愿与殿下入宫,一同觐见陛下!” 第164章 朕分一百万 储君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皇宫的宽阔御道上。 车内,崔世藩与洛曌同乘。 此刻,崔世藩正抓着那叠文书,逐页逐行,逐字逐句地仔细研读。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屏住,眼神中充满了专注,以及越来越浓的震惊。 崔世藩看得极其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数字、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备注,或者任何一条细微的勾连线索。 因为这叠看似普通的文书,承载着崔氏未来数十年的兴衰,更关乎他能否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洛曌则静静地端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 崔世藩手中的文书奥秘,她已经参透。 毕竟顾承鄞已经将最关键的部分全部都抽了出来。 要是再看不懂,那她也不用再当这个储君了。 但也正因如此,她无比明白,这叠文书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低也如顾承鄞所说,足以改变洛皇不想将萧氏连根拔起的态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 储君马车已经驶入皇城范围,周遭变得愈发肃静。 终于,就在即将抵达宫门之前,崔世藩缓缓抬起了头,将最后一页轻轻合上。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着眼睛,平复内心巨大的波澜。 洛曌适时地睁开眼,看向他,声音平静地问道: “如何?” 崔世藩闻声,这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气,气息中都带着惊悸后的凉意。 “殿下,正如顾少师所言,这叠文书...足以改变陛下的态度。” 崔世藩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老臣万万没想到,萧氏的胆子竟然已经大到如此地步。” “他们...他们竟然敢碰兰陵郡皇商的钱。” 皇商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触及禁忌的颤栗。 “那些钱可都是要入内库的啊。” 崔世藩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是陛下的私帑,是宫廷用度,是皇家体面的根本,他们...他们怎么敢的?!” 崔世藩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抓住了这叠文件,登上了储君宫这艘大船。 别的不说,光是手里这份东西将来一旦曝光查实,别说萧氏满门跑不了。 所有与之有牵连的世家大族,包括他崔氏在内,都得掉半条命。 这已经超出常规的朝堂党争、利益倾轧的范畴。 是在洛皇的裤衩子里捞钱! 什么朝局稳定,什么世家平衡? 在萧氏这种行径面前,都成了笑话。 再这样下去,萧氏既掌控吏部的人事任免,又能掌控国库的调度,现在就连皇家内库都不放过。 那这大洛的天下,到底是姓洛,还是姓萧啊!? 崔世藩光是想想,就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对于崔世藩的震惊,洛曌显得波澜不惊,只是淡淡的撇了崔世藩一眼。 他萧氏不是好东西,你崔氏又能好到哪里去? 无非是这次运气好,被硬生生拽上这条大船罢了。 谁知道这老狐狸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朝堂里里外外就没有一个好东西,都在挖空心思争权夺利。 从内阁首辅萧嵩到以萧氏为首的老牌世家。 到居心叵测、借新政拥兵自重的二皇子。 再到洛都那些贪婪无度、试图垄断土地的新兴豪商... 一个比一个阴险。 一个比一个狡诈。 一个比一个...该死! 相比之下,洛曌忽然觉得顾承鄞顺眼了许多。 至少,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只是站的方式...过分了些。 “殿下,崔阁老,该下车了。”上官云缨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一丝提醒。 洛曌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储君应有的威仪和镇定。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走向那座象征大洛最高权力的暖阁。 没等多久,暖阁的殿门打开,吕方躬身走了出来,细声道: “殿下,崔阁老,陛下召见。” 两人步入暖阁。 洛曌与崔世藩上前,向着御案后的身影,恭敬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老臣崔世藩,拜见陛下。” 洛皇手中正拿着一份奏章批阅,闻声抬起头,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首先在洛曌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看此刻的状态。 当看到洛曌神色虽凝重却并无慌乱,眼神坚定清澈时,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欣慰。 随即,又落到了崔世藩身上,尤其是在崔世藩那略显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听说你二人联袂而来,有事禀奏?” 洛皇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不会是为了顾承鄞吧?朕刚听说,他被吏部请去喝茶了。” 洛曌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 “回禀父皇,儿臣此次与崔阁老入宫,并非为顾少师之事而来。” “清吏司按章办案,核查官员档案,合情合理,儿臣并无异议。” “若顾少师真有违法乱纪之实,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儿臣绝不会有丝毫偏袒回护!朝廷法度,高于一切!”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正气十足,完全是一副严守律法的储君模样。 侍立在一旁的吕方,闻言悄然抬了抬眼皮,飞快地瞥了洛曌一眼,心中暗道:“这风格...怎么这么像某位顾姓侯爷?” 洛皇听了洛曌这番话,倒是提起几分兴趣,眉毛微挑:“哦?不是为了顾承鄞?” 他的目光在洛曌和崔世藩之间扫了个来回,道:“那曌儿你,还有崔阁老,所为何事?” 崔世藩见洛皇问起,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拜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洪亮中带着沉痛: “陛下!老臣与殿下此番冒死觐见,实因所奏之事,关乎国本,关乎朝廷钱粮命脉,更关乎陛下天威与皇室尊严!” “老臣身为内阁次辅,深受皇恩,在此等大是大非面前,不敢有丝毫偏袒隐匿,更不敢因私废公!” “故而才火速随同殿下入宫,冒死陈情,伏乞陛下圣聪独断,明察秋毫!” 洛皇微微颔首,脸上的随意收敛了几分,抬手示意:“呈上来吧。” “是。” 吕方立刻应声,快步走到洛曌面前。 洛曌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叠文书,郑重地递给了吕方。 吕方小心翼翼地走到御案前,躬身将文书呈放在洛皇面前。 洛皇先是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 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定住了。 拿起第二页,第三页...翻看的速度越来越慢。 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眉头微微蹙起。 随着的深入,洛皇原本有些慵懒靠在御座上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坐得笔直,如同蓄势待发的龙虎。 下方的洛曌和崔世藩,低着头,垂手肃立,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太清楚这叠文书将会引起怎样的雷霆震怒。 良久。 洛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页文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随着这个动作,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威压,轰然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暖阁。 这不仅仅是帝王的怒气,更是一种被触及逆鳞,权威受到最根本挑衅后产生的杀意。 洛皇将整个手掌,重重压在了那叠文书之上。 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兰陵郡皇商,年入五百万两。” “送到神都,四百万两。” “最终户部入账,三百万两。” 洛皇每说一句,语气就冷一分,压力就重一层。 “两百万入国库,一百万入内库。”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啊,朕的皇商。” “朕的钱!” “他们分两百万。” “朕分一百万?!” 第165章 椒盐送来 “叫萧嵩来!” “叫萧嵩来!!” 洛皇猛地一把抓起御案上那叠文书,朝着前方狠狠地一甩! “哗啦!” 纸张如同受惊的白鸟,纷纷扬扬,四散飞落。 有的撞在柱子上,有的飘到地毯上,还有几张打着旋儿飞到了脚边。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所有侍立的宦官宫女,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吕方跟随洛皇多年,深知这位帝王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极少有如此失态暴怒的时刻。 他顾不得许多,连忙膝行上前几步,惊恐的哀求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龙体要紧,万万不可因这些宵小之辈气坏了身子!” 洛皇毕竟是执掌江山几十载的帝王,深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判断失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同样缓慢地吐出。 当再次睁开眼睛时,方才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骇人火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属于帝王的森然。 作为大洛皇帝,他更多是执掌乾坤,把握朝堂大方向,平衡各方势力,确保江山稳固。 对于具体事务,尤其是像账目这种极其繁琐的细枝末节,他不可能、也没有精力去亲自核查。 依靠的是制度,是层层负责的官僚体系,是相互制衡的监督机制。 然而,萧氏这一次,不仅仅是贪污,不仅仅是常规的官场腐败。 是直接把黑手伸进为皇家服务的皇商体系,伸进直接关联皇家体面和皇帝私帑的内库。 这已经严重越过了红线,触碰了皇权最不容侵犯的利益。 此风绝不可长。 此獠必须严惩。 否则,今天敢贪皇商的钱,明天就敢动国库的粮,后天就敢觊觎兵部的饷。 野心是会膨胀的,容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 所以必须要出重拳。 洛皇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恭敬肃立的洛曌身上。 “曌儿。”洛皇开口。 洛曌立刻躬身:“儿臣在!” “现在你那边,到什么地步了?”洛皇直接问道。 洛曌心中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汇报道: “回禀父皇,经过连日核查,目前关于萧嵩涉嫌失职渎职、纵容乃至参与贪墨,以及萧氏族人利用职权侵吞国帑、染指皇商的核心证据链,已经完成了框架搭建。” “关键的账目往来脉络、利益输送渠道、主要涉案人员及关联方,已经基本清晰。” 她顿了顿,补充道:“目前正在做的,是逐一完善关键节点上的具体人证和物证,确保每一条线索都能落到实处,经得起推敲和辩驳。” “就在今日早些时候,儿臣已经与都察院达成一致,将与左侍郎萧泌昌贪墨案正式并案,双方共享线索证据,协同调查。” “此举必将极大加快证据收集和完善的效率。” 洛曌的汇报思路清晰,重点突出,既说明了成果,也点明了当前的攻坚点,还报告了重要进展,显示出了极强的条理性和掌控力。 洛皇听完,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洛曌确实成长了,做事有章法,知道抓关键。 突然,洛皇又抛出一个相当紧迫的问题: “这些东西,三日之后拿的出来么?” 三日之后! 洛曌心中猛地一紧,知道洛皇指的是三日之后的早朝。 大洛的常朝制度是每七日一次早朝,是决定重大事项、处理重要政务的最高场合。 三日时间,要将目前还停留在框架阶段的证据链,变成可以面对满朝文武质询的铁证! 这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但洛曌知道,她没有退缩的余地。 这是洛皇对她能否担起储君重任的又一次审视。 而且,顾承鄞现在还陷在吏部,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洛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评估着文理殿、都察院乃至崔氏所能提供的助力,以及需要克服的困难。 片刻后,洛曌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洛皇,声音铿锵有力: “回父皇,三日时间,足以!” 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紧接着,提出了现实的困难: “只是,父皇,证据链的完善,尤其是关键人证的获取、关键物证的固定,并非纸上谈兵。” “需要大量可靠的人手,进行细致、隐蔽且高效的调查取证工作。” “目前内务府加上都察院的人手,虽然精干,但面对萧氏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关联方,人手依旧严重不足。” 洛曌的担忧很实际,若仓促行事,抽调过多不相干的人手,或者动作过大,极易打草惊蛇。 一旦对方提前销毁证据、串通口供、甚至转移资产。 那么即便证据再清晰,也难以及时拿到足以定罪的实证。” 这就是调查此类大案要案的难点所在。 既要有雷霆手段的决心,又需要绣花功夫的细致和耐心,还要防止对手狗急跳墙。 然而,洛皇听完洛曌的担忧,非但没有皱眉,反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轻笑: “谁说内务府人手不足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吕方,语气平淡: “吕方。” “奴婢在!”吕方立刻应声,头垂得更低。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内务府底下,不是养着不少闲人么?也该动一动了。” “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 “是!陛下!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办好此事!” 吕方心中凛然,立刻高声领命。 他太明白洛皇的意思了,内务府作为掌管宫廷事务、兼理部分皇室产业的庞大机构,其触角遍布天下。 除了明面上的,更有无数依附于皇家庄园、店铺、工坊,以及被派往各地监督矿产、税收的宦官。 这些人平时或许不起眼,但一旦被统一调动起来,就是一张覆盖极广、渗透极深、且绝对忠于皇权的秘密情报和行动网络。 用来暗中调查、取证、甚至控制关键人物,再合适不过。 洛皇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自从文书被甩出后就一直跪伏在地,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崔世藩。 第166章 照章办事 “崔阁老...”洛皇淡淡开口。 话刚出口,就见崔世藩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带着颤抖的哭腔: “陛下圣裁!陛下明鉴啊!” “此事与老臣绝无半分关系!清河崔氏更是清清白白,从未敢动过皇商分毫银钱!” “老臣愿立刻将崔氏名下所有产业,所有账目全部封存,交由殿下,不,交由内务府和都察院细细核查!” “若有半分不实,老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恕罪!” 崔世藩是真的怕了。 他跪拜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却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御座上那道如实质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是生,是死,是荣华延续,还是家族覆灭,完全就在这位帝王的一念之间。 别看萧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看似权倾朝野,吏部几乎成了后院。 也别看朝堂平日里勾心斗角,争夺利益,仿佛能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掌控一切。 但是。 朝廷六部中的兵部,其高层将领的任免、军队的调动、武备的制造,牢牢掌握在洛皇手中。 拱卫神都的金羽卫,是洛皇的绝对亲军,只听皇命。 散布在各郡的守军,其指挥体系和后勤供应,同样受到兵部的严格控制和定期轮换。 就连兰陵郡、清河郡等这些世家大本营,其驻军的兵权,从未落入世家手中。 皆是与地方世家毫无瓜葛的将领和官员。 还有最重要的兵饷。 兵部的人事与财政完全独立,直接由洛皇裁定。 无论是内阁,还是吏部,都不得干涉,谁碰谁死。 所以大洛的军饷发放,从未有过任何拖欠。 无论国库是否紧张,兵饷总是优先保障,通过独立的军需系统和监察体系,直接发放到将士手中。 当兵吃饷,天经地义。 能按时足额拿到饷银的正规军,其忠诚度和战斗力,远非那些私兵散勇可比。 堪称是大洛铁饭碗,也是洛皇掌控军队最根本的保障之一。 也就是说,洛皇手里,始终握着大洛最锋利的剑。 萧嵩也好,其他世家也罢,他们在朝堂上的所有权谋算计、利益争夺,都是建立在洛皇默许的规则之内。 一旦有人敢越界,敢触碰皇权的根本利益,敢有丝毫不轨之心... 洛皇根本不需要去玩什么朝堂辩论、政治倾轧。 只需要一道圣旨。 顷刻间,便是大军压境,横扫六合。 洛皇的目光在崔世藩跪伏的身影上停留了半响。 看的崔世藩如芒在背,冷汗几乎浸透了里衣。 终于,洛皇缓缓开口: “既然你是与曌儿一同觐见,那朕,就再看看你的表现。”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但对崔世藩而言,却无异于天籁之音。 他心中那块几乎要压垮他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看在洛曌带你一起来的面子上。 暂时不追究,给你一个机会。 这是恩典,也是警告。 最终你崔世藩的下场,你崔氏的结局,完全取决于接下来的表现。 崔世藩当即如获大赦,他再次重重叩首,大声道: “陛下英明神武!圣烛万里!” “老臣自知往日亦有疏失,罪不可赦!” “承蒙陛下天恩浩荡,给老臣改过自新、戴罪立功之机!” “老臣感激涕零,必将竭尽犬马之劳,倾崔氏之力,全力辅佐殿下,彻查此案!” “务必将此等侵蚀国本、祸乱朝纲的蠹虫,连根拔起,除恶务尽!” “以报陛下再造之恩,以正朝廷清明之风!”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表决心也够狠,直接将萧氏定性为必须连根拔起的蠹虫。 算是彻底站到了萧氏的对立面,也向洛皇和洛曌表明了投诚的决心。 洛皇听完,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了洛曌,开口道: “关于顾承鄞...” 洛曌心头猛地一跳,以为父皇要就顾承鄞一事做出直接指示。 “既然清吏司是按规矩核查档案,内阁也下了六方监督的明令。” “那就照章办事吧。” “毕竟,朕也很好奇...” 说到这里,洛皇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容。 “这么厉害的人物,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洛曌眨了眨眼,直觉告诉她,这番话绝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但洛皇既然这么说了,就意味着至少在程序上,不会去干预清吏司对顾承鄞的调查。 顾承鄞能否脱困,一方面取决于调查结果,另一方面,就要看扳倒萧氏的进度了。 “行了,都下去吧。”洛皇摆了摆手,这便是送客了。 “儿臣告退。” “老臣告退。” 洛曌与崔世藩齐声行礼,然后躬身后退,直到暖阁门口,才转身走了出去。 站在暖阁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阳光带着暖意,但崔世藩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空气,仿佛重获新生一般。 随即转向洛曌,郑重地躬身拱手:“殿下今日提携之恩德,老臣没齿难忘,崔氏上下,必当铭记于心!” 洛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崔阁老,谢错人了吧?” 崔世藩一愣,立刻明白了洛曌的意思。 这是在提醒他,今天能过关,固然有洛曌带他一同觐见的缘故。 但归根结底,这份机缘,都是顾承鄞带来的。 没有顾承鄞,崔世藩说不定还在观望,甚至被萧氏拖下水而不自知。 想明白了这一点,崔世藩脸上的感激之情更甚。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殿下所言极是,顾少师确实是我崔氏的贵人。” “不过,殿下也不必过于忧心顾少师的安危。” “以老臣的愚见,顾少师绝非那种坐以待毙的性格...” 崔世藩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说不定此刻,他正在吏部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外面还要舒坦呢。” “所以殿下。”崔世藩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相比起顾少师,老臣以为眼下的事情更为重要。” “只要吏部没了靠山,那顾少师自然也就脱困了。” 第167章 保持沉默 崔世藩的话说得很直白,话语权是杀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只要能以雷霆之势击垮萧氏,那么清吏司关于顾承鄞的所谓调查,自然就会烟消云散。 洛曌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很明白崔世藩的意思,这也是当前最有效的策略。 顾承鄞将作业和计划留给了她,现在又有了父皇的明确态度和内务府的强力支援。 她必须扛起大旗,推动这场风暴。 洛曌对着崔世藩微微颔首,然后便朝着宫外走去,步伐坚定。 与此同时,在刑部大牢深处。 一间阴冷潮湿的审讯房内。 顾承鄞坐在房间中央的硬木椅子上,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他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闲适的好奇。 而清吏司主事萧懋卿,此刻就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 按照惯例,带进这种地方的人,不管之前身份多高,至少也该上个镣铐。 于是萧懋卿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名吏员立刻会意,拿来一副沉重的精铁镣铐,走上前就要往顾承鄞手腕上套。 顾承鄞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先是在泛着冷光的镣铐上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上移,落到萧懋卿脸上,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顾承鄞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只是不紧不慢地伸手探入怀中。 这个动作让萧懋卿和拿镣铐的吏员都绷紧了神经,还以为他要掏出什么武器来。 然而,顾承鄞掏出来的,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呈暗沉的玄黑色,背面浮雕着栩栩如生的玄鸟展翅,环绕着一个古朴的‘曌’字。 储君令。 看到这块令牌的瞬间,萧懋卿的瞳孔猛地收缩,额角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 储君亲赐的令牌,见令如洛曌亲临。 持有此令者,非谋逆大罪,不得随意加刑拘禁。 这是规矩,更是储君威严的象征。 顾承鄞就这么拿着储君令,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懋卿。 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来啊,铐我啊。 空气都凝固了。 拿着镣铐的吏员也僵在了原地,进退两难,求助的看向萧懋卿。 萧懋卿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他真想一声令下,先给顾承鄞一个下马威再说。 但是,不能,至少不能明着来。 今天当街带走顾承鄞,用的是核查档案的正当理由,程序上说得过去。 所以顾承鄞才会同意跟着他们回来。 但如果给储君令持有者上了刑具,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消息一旦传出去,都不用等洛曌下令,金羽卫立刻就会把吏部围了。 “退下。”萧懋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名吏员如蒙大赦,连忙端着沉重的镣铐,低头快步退到一边。 顾承鄞见状,手腕一翻,将储君令收回怀中。 然后大大方方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道: “行了萧主事,过场也走完了。” “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吧。” 萧懋卿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阴沉着脸,没有开口问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顾承鄞。 审讯室房的气氛陷入诡异的僵持。 直到外面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听到这脚步声,萧懋卿神色一动,立刻转身,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一个穿着深紫色常服的男人正负手而立。 萧懋卿见到此人,脸上的阴鸷瞬间收敛,换上十足的恭敬,躬身道:“爹。” 来人闻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呵斥道: “说了多少次!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萧懋卿浑身一凛,连忙改口:“是!萧大人!” “嗯。” 萧大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审讯房。 他首先打量了一番顾承鄞,眼中闪过难以捉摸的精光,但脸上却迅速堆起温和的笑容。 走到萧懋卿刚才站的位置,那里已经有人机灵地搬来另一张椅子。 他坦然坐下,与顾承鄞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相对而视。 “顾少师,我们这应该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顾承鄞看着眼前这位笑容可掬的尚书大人,脸上的随意也收敛了几分。 露出一抹同样无可挑剔的笑容,回道: “毕竟您可是吏部的天官,又怎会轻易见人。” “您说对吧?萧阶尚书。” 萧阶微微一笑,随即转头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随着这声令下,审讯房内包括萧懋卿在内的吏员全都退了出去,并将房门关上。 萧阶这才回过头来,道:“顾少师,这下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顾承鄞瞥了眼紧闭的房门,然后看着萧阶,也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萧阶也没有客套的意思,上来直接开门见山道:“顾少师,我这次来,是代表萧氏,想跟您做个交易。” “要求很简单,只要在陛下发落我萧氏时,您保持沉默即可。”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顾承鄞眉头一挑,随即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保持沉默?萧大人,你这请求倒是稀奇。” “陛下发落谁,那是圣心独断,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就算开了口,难道还能阻止陛下不成?” 萧阶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反而更加从容。 “顾少师过谦了,您如今是殿下最信重的人,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储君少师,未来的帝师。” “您的话,在陛下和殿下心中,分量自然不轻。” “更何况,此次本就由您而起,您若能在陛下面前保持沉默,对我萧氏便是天大的恩情了。” 萧阶始终强调保持沉默四个字,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们不需要你帮我们说好话,只需要你在陛下最终决定如何处置萧氏时,不要再火上浇油。 顾承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目光直视萧阶,缓缓吐出两个字: “理由。” 谈判,总要有个价码。 萧阶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两个字后,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灿烂。 他就怕顾承鄞不谈利益,只要肯谈,那就好办。 第168章 就是这么‘好’ “将来无论何时,只要顾少师您对崔氏,或其他任意一家有兴趣。” “我萧氏都将鼎力相助。”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甚至可以说极其诱人。 它精准地击中了顾承鄞可能面临的潜在对手。 尤其是崔氏。 顾承鄞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拍手赞叹道: “厉害,实在是厉害。” “萧大人,你们萧氏与崔氏,真不愧是世代联姻啊。” 萧阶面不改色,反而跟着点头,赞同道: “是啊,顾少师说得对。” “我们世家之间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感情就是这么‘好’。” 萧阶也不催促,从容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着顾承鄞拱手道: “顾少师可以慢慢考虑,不必急于一时。” “反正这几日,您也出不去这大牢。” 说着,萧阶扫视一圈审讯房,然后说道: “不过让您住这,确实是委屈了,稍后我会命人给您换个更加舒适的房间。” 说完,他朝着顾承鄞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没一会,便有吏员进来,恭恭敬敬的将顾承鄞从刑部大牢请了出来。 外面已经没有萧懋卿的身影。 顾承鄞跟着吏员来到楼上一个新的房间,虽然层设简单,但比大牢要好太多了。 只不过门口依然有人看守。 顾承鄞进入新的房间,走到窗边,背着手。 看着外面庭院的一角假山和几竿翠竹,陷入了沉思。 萧阶提出一个极其诱人的条件,却只要求他保持沉默。 这说明什么。 说明萧氏,至少萧嵩、萧阶这些核心高层,对洛皇的处置,已经有了一定的预判。 并且有相当的把握,能够争取到洛皇的留手,不会将萧氏满门抄斩。 这并不奇怪。 萧嵩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朝堂、地方都有巨大的影响力。 兰陵萧氏更是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根系深植,牵一发而动全身。 洛皇要动萧氏,固然是因为他们触及了底线,但作为成熟的帝王,需要考虑的是方方面面。 打打杀杀解决不了一切。 能够和平解决最好还是和平解决。 所以萧嵩大概率已经在动用所有的资源和人脉,向洛皇请罪、表忠心、切割弃子。 并承诺付出巨大的代价,以换取家族的存续和核心力量的相对安全。 他们需要顾承鄞沉默,是为了减少一个强有力的搅局者,让洛皇的从轻发落显得更加顺理成章,减少朝野的议论和反弹。 而萧阶提出的条件,更是将世家之间那种既合作又提防,既联姻又倾轧的复杂关系体现得淋漓尽致。 倒了萧氏,上来一个崔氏。 这是显而易见的。 崔世藩在这次风波中站对了队,必然会攫取巨大的政治资本,崔氏的势力也将迎来一波扩张。 而这次萧氏遭难,崔世藩不仅没有施以援手,反而迅速站到了对立面,积极配合。 这在萧氏高层看来,无异于落井下石。 反正萧氏这次大势已去,硬扛只有死路一条。 那不如索性躺平认罚,同时暗中交好顾承鄞,顺便埋下一柄随时刺向崔氏的刀。 首辅轮流做,来年到我家。 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就是这些传承千年,历经无数朝代更迭的世家大族的生存哲学和思维方式。 他们早已看透了王朝兴衰、权力更替的本质。 一时的失败、一时的蛰伏,对他们而言并非世界末日。 只要家族的核心传承、人脉网络、财富根基没有被彻底摧毁,他们就有着惊人的韧性和东山再起的潜力。 同样的戏码,合作、背叛、崛起、衰落、再合作,在几千年的历史中,不知道重复上演了多少次。 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并将之视为生存的法则。 顾承鄞想通了这些关节,心中并没有太多的鄙夷。 他理解这种逻辑,甚至他就在利用这种逻辑。 也确实不纠结于是否一定要将萧氏连根拔起。 打铁还需自身硬。 顾承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方面可以说是洛曌现在确实还不够强,根基太浅,班底太弱。 空有储君的名分和洛皇的支持,但缺乏足以支撑她掌控局面的实力。 另一方面,也怪这进度确实太快了。 从回到神都,到现在也才不过四五天的时间。 快的简直如同狂风过境,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包括洛曌自己。 她的成长速度,她的势力积累速度,远远跟不上顾承鄞破局的速度。 顾承鄞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但并没有真的因此感到后悔。 洛曌或许现在还很菜,还有很多不足。 但她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并且有洛皇的培养意向。 虽然前期慢点,但潜力是最高的。 更何况洛曌菜归菜,但人家长得好看啊! 顾承鄞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了一下。 那张清冷绝艳的容颜,那窈窕挺秀的身姿,那天下无双的高贵与傲气... 每天对着这么养眼的大美人,怎么也比洛皇那个糟老头子,或二皇子那个阴阳人要舒心得多。 顾承鄞一边思索一边在房间内的摇椅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准备享受这表面被软禁实则放假的悠闲时光。 顺便再琢磨一下萧阶那番交易背后的种种可能。 窗外的风声细微,庭院里竹叶沙沙,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一阵轻微又有节奏的嘟嘟声,突然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小动物在用爪子或喙轻轻叩击木格,但在寂静的厢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承鄞的耳朵动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吏部安排的这间厢房位置僻静,门口有看护的守卫,窗外是封闭的内院,哪来的动静? 他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关闭的窗户前。 窗户中间是两扇可以朝内开启的支摘窗。 此刻,那嘟嘟声正是从窗户的下方传来,还伴随着有人的呼吸声。 第169章 最好的闺蜜 顾承鄞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内侧的窗栓。 然后缓缓将窗户向内拉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刚开,一道娇小的身影,嗖地一下,从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进来。 顾承鄞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来人身形娇小,梳着利落的单马尾,脸上不知从哪里抹了几道灰痕。 但依旧难掩其清秀灵动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写满了紧张和兴奋的大眼睛。 崔子鹿。 “承鄞哥哥!” 崔子鹿双脚刚一落地,也顾不上站稳,立刻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仿佛房间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她一眼看到站在面前的顾承鄞,眼睛瞬间更亮了,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 死死抓住顾承鄞的一只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快!快跟我走!我是来救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就用力拉着顾承鄞,想要把他往窗户那边拽。 顾承鄞被这一连串动作和话语弄得哭笑不得。 他连忙稳住下盘,手臂微微用力,反手一把将正使劲往外拔他的崔子鹿给拽了回来。 “诶!” 崔子鹿没料到顾承鄞会反抗,轻呼一声,脚下不稳,一头撞进了顾承鄞怀里。 “子鹿,你冷静点。” 顾承鄞看着眼前这张又是灰又是汗、写满了我在执行绝密营救任务的小脸。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在坐牢吗?” 他指了指身后的摇椅、桌上还没吃完的水果点心、角落里的香炉和盆景。 又指了指自己身上干净整洁的常服,说道: “我是被请来配合调查,最多算是暂住,不是被关进大牢。” “门口那是看守,不是狱卒。” 崔子鹿被顾承鄞这么一问,拽着他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些力道。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上下打量顾承鄞一番,眼中的使命感渐渐被疑惑取代。 “啊?” 崔子鹿眨了眨大眼睛,有些茫然:“不是坐牢吗?可是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啊!” “英俊的男主被奸人陷害,关进了阴森的大牢,受尽折磨。” “然后美丽勇敢智慧的女主就会想尽办法,潜入大牢,把男主救出来!” “从此两人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双宿双栖,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意识到自己把心里那些从戏本里的浪漫情节给说了出来。 顾承鄞伸手轻轻揉了揉崔子鹿的发顶,将她脸上那几道灰痕也蹭花了一些,语气温和地说道: “傻孩子,戏文是戏文,那是编出来给人看的。” “我没事,不用你来劫狱,过不了多久我就出去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这里毕竟是吏部衙门,不是游玩的地方。” “你偷偷溜进来,万一被发现了,不仅救不了我,你自己也会有大麻烦。” “听话,赶紧原路返回,悄悄出去,就当从没来过。” 崔子鹿听着顾承鄞的话,脸上若有所思的,终于意识到自己这番营救行动的莽撞和风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嘀咕:“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崔子鹿抬起头,看了看顾承鄞确实安然无恙,又看了看这间临时住所,心中的担忧终于放下大半。 她点点头道:“那好吧,承鄞哥哥你没事就好,我这就回去。” 说着,崔子鹿转身就朝着刚才进来的那扇窗户走去,动作依旧轻快。 然而,当她走到窗边,双手扒住窗沿,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后,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她保持着上半身探出窗外,下半身还在屋内的别扭姿势,好几秒没动。 顾承鄞正要上前,然后就见崔子鹿突然缩了回来,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顾承鄞。 “怎么了?”顾承鄞纳闷地问道:“外面有人?” 崔子鹿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扭捏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那个...承鄞哥哥...我...我...”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小声坦白道: “我恐高。” 顾承鄞:“...” 他一时之间都无语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恐高?! 刚才看崔子鹿翻窗进来时那副敏捷矫健的身手,还以为她深藏不露。 结果恐高?! 那刚才是怎么从外面爬上来的?! 看出了顾承鄞眼中的疑问,崔子鹿更加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解释道: “我...我是顺着墙角那棵大槐树的树枝爬上来的,树枝离窗户很近,我憋着一口气就跳进来了。” “当时光想着救你,没顾上害怕...现在...现在要回去...” 崔子鹿偷偷抬眼瞄了一眼窗外的高度,以及摇曳的树影,声音又弱了下去: “我...我不敢往下跳了,也...也没树枝让我爬回去...” 顾承鄞扶额。 这也就是看守不严,只是在门口象征性的放了个人,才能让崔子鹿成功溜进来。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顾承鄞不可能会跑,不然就是给清吏司送把柄。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首席大人。” 首席大人?上官云缨? 顾承鄞眉头微挑,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上官云缨来访,必然是受洛曌所派,前来探视他并传递消息的。 然而相比于顾承鄞的淡定,崔子鹿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她先是猛地瞪大眼睛,随即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失声低呼: “是云缨姐姐!!”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慌乱:“不能让她发现我在这里!” 崔子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原地转了几个圈,在房间里疯狂扫视,急切地搜寻可以藏身的地方。 就在她焦急万分之际,脚步声已经到门外,清晰地传来上官云缨与守卫交谈的声音,显然是在确认身份和来意。 时间紧迫! 崔子鹿最终锁定在床铺以及锦缎被褥上。 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就扑到了床上。 将锦被铺开,然后钻了进去,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 只在边缘留下了一条缝隙。 顾承鄞看着床上鼓起来的一小团,无语了。 崔子鹿怎么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你们不是关系最好的闺蜜吗? 第170章 好巧啊 上官云缨不正好能把你带出去。 还没等顾承鄞问出心中的疑惑,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身利落劲装的上官云缨迈步走了进来。 当看到顾承鄞好端端地站在房间中央,脸上还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时。 她眼中的担忧和紧绷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明亮光彩。 她反手关上门,然后径直上前,张开双臂,给了顾承鄞一个大大的拥抱。 “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上官云缨将脸埋在顾承鄞肩头,声音都带着后怕。 尽管有各种程序和保障,她还是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顾承鄞抬手轻轻拍了拍上官云缨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同时,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床上,在锦被缝隙里,崔子鹿正悄咪咪地偷看。 顾承鄞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他决定暂时先不拆穿这个‘小贼’,正事要紧。 “我能有什么事情?” 顾承鄞将上官云缨从怀里轻轻拉开,将她带到桌边的椅子旁。 “现在外面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上官云缨被拉着坐下,心神和注意力全都挂在顾承鄞身上。 丝毫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异常。 知道正事要紧,上官云缨立刻娓娓道来: “知道你被清吏司带走后,殿下立刻带着我赶去了内阁。” “逼着内阁下令,要求六方联合派出特使,进驻吏部,全程监督审讯流程,确保一切合法合规,不得有任何私刑或黑箱操作。” 顾承鄞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上官云缨继续道:“随后殿下与袁正清达成了合作,都察院将与储君宫正式并案。” “紧接着。”上官云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兴奋:“殿下用那叠文书说服了崔世藩,一同入宫觐见了陛下。” 听到这里,顾承鄞的眼神专注起来。 “陛下看了那东西后,龙颜震怒。” 上官云缨心有余悸地描述:“当场就命吕方介入此案,调动内务府麾下的所有力量,负责关键实证的收集和固定。” “陛下还下了明确的旨意,要殿下在三天之内,必须完成所有证据的收集、整理,然后呈上早朝。” 说完这些,上官云缨看着顾承鄞,等待着他的反应。 顾承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上官云缨充满期待的眼睛,露出笑容,赞许道: “你们做得很不错,殿下不愧是殿下,就算是我来,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了。” 听到这话,上官云缨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用力点头道:“嗯!这话我一定会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殿下!” “殿下要是知道你这么夸她,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然而顾承鄞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嗯,有件事,你回去转告殿下,让她务必小心萧氏。” 上官云缨脸上的笑容一滞,疑惑地问道:“小心萧氏?” 顾承鄞眼神变得深邃:“萧阶今天跟我单独聊了聊。” 他将跟萧阶的对话,简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分析道: “话里话外,看似是认输服软,只求自保,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萧嵩执掌朝堂这么多年,绝不会甘心就这样认栽。” “不然也没必要把我整到清吏司来,这说明他们应该是准备做什么,但是又怕被我干扰。” “所以我猜,萧嵩可能是想拉个垫背的。” 一听这话,上官云缨立刻变得无比紧张,追问道:“垫背?!难道是崔氏?” 顾承鄞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不确定,可能是崔氏,也可能是殿下,但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判断。” “而我现在被困在清吏司,根本看不到内务府的情报网。” “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只有这样才能让人投鼠忌器,不被赶尽杀绝。” 他看向上官云缨,语气郑重:“所以,你一定要提醒殿下多加小心。” 上官云缨听得连连点头,将顾承鄞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顾承鄞眼中闪过厉色,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 “实在不行,让殿下找个由头,把我这个案子,提到早朝上去审。” “啊?!” 上官云缨惊得低呼出声,瞪大了眼睛:“可是,这样一来,在早朝上公开审理,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的原始档案我已经找出来了,根本不是我做的那份,是以寒门入的档。” “能在内务府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吕方,这肯定是陛下的意思!” 顾承鄞却表现的很淡然:“无妨。” “陛下如果真想整我,根本不需要找理由。” “他其实是为了把我从殿下身边扔出去。” “好让殿下去独自推动这场针对萧氏的风暴。” “原来是这样么...”上官云缨若有所思。 “所以。”顾承鄞点头:“我的案子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萧氏会不会把脏水泼到殿下身上,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我能在早朝上,至少还能想想办法拦他们一手。” “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好。” 上官云缨听完,眼中露出恍然之色,肃容道: “我明白了!我一定原原本本的转告殿下!” 说完,她霍然起身,就要立刻返回储君宫。 “等等!”顾承鄞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上官云缨疑惑地回头:“?” 顾承鄞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指了指床上:“帮我带个人一起走。” “带个人?”上官云缨更困惑了,这房间里除了他俩,还有别人? 然后,她就看到顾承鄞走到床边,伸出手,一把掀开了锦被。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个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床板里的身影,就这样暴露在上官云缨的眼前。 上官云缨:“...???” 她先是愣住,随即眼睛睁大,失声叫道: “崔子鹿?!” 被当场抓获的崔子鹿,也知道藏不住了,她讪讪地地松开抱头的手。 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对着目瞪口呆的上官云心虚地打招呼: “好...好巧啊,云缨姐姐... 第171章 不是这个 崔子鹿眼神飘忽,左看看右看看。 就是不敢去看上官云缨的眼睛。 短暂的死寂后,崔子鹿动作僵硬地从床上爬下来。 一边用手胡乱地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低着头,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语无伦次道: “啊...那个...时间...时间好像不早了...我...我该回家吃饭了...” “...父亲母亲肯定...肯定在等我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他们该...该担心了...” 崔子鹿一边说,一边试图往门口挪动。 然而还没挪出两步,就感觉脖颈一紧,后衣领被一只手稳稳的揪住了。 上官云缨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柔得近乎诡异: “子鹿~这么晚了,外面多不安全呀,还是让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崔子鹿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命运扼住脖颈的小鸡仔。 连挣扎都不敢有,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连头都不敢回。 上官云缨揪着崔子鹿,转向顾承鄞,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 “真是抱歉,子鹿这孩子,从小就被惯坏了,性子跳脱,这次真的是差点给你惹了大麻烦。。” 不知道为什么,顾承鄞从上官云缨这温柔的笑容和客气的话语里。 清晰地感受到少女飘摇的杀意。 这杀意并不是冲着他而来,更像是即将爆发的怒火。 顾承鄞立刻开口,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也为崔子鹿开脱两句:“云缨,子鹿也是好心,她担心我的安危,这才冒险前来。” “知道我没事后就准备离开了,只是正好碰上你来,这才...嗯,耽搁了一下。” 这番话算是给崔子鹿的行为定了个调子,也暗示崔子鹿已经知道错了,只是碰巧了。 上官云缨听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看起来更加温柔了。 她一把将崔子鹿搂进怀里,手臂亲昵地环着肩膀。 还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崔子鹿的头顶,声音温柔似水: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把子鹿送回去的。” 上官云缨特意在‘好好’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听得崔子鹿又是一哆嗦。 “毕竟...”上官云缨的笑容更深了,目光落在崔子鹿那惨白的小脸上: “我们可是最好最好的闺蜜呢,对不对呀,子鹿~?” 崔子鹿被上官云缨搂在怀里,感受着那看似亲昵实则充满压迫感的怀抱。 听着那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一点一点地转动脖子,对上上官云缨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颤抖的音节: “是...是的...麻...麻烦云缨姐姐了...” “不麻烦~” 上官云缨笑眯眯地松开了环抱,改为紧紧握住崔子鹿的手腕,朝顾承鄞挥手道: “子鹿我就带走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顾承鄞颔首回应:“有劳。” 上官云缨不再多言,拉着崔子鹿走出厢房。 脚步飞快地穿过复杂的回廊和庭院。 被紧紧拽着手腕的崔子鹿,只能小跑着跟上,手腕被攥得生疼,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开口求饶。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上官云缨很生气!非常生气! 这种沉默中酝酿的风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感到恐惧。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直到上了早已等候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人。 上官云缨松开了崔子鹿的手腕,自顾自地在一边坐下。 闭上眼睛,好像在平复情绪,又好像根本不想理会崔子鹿。 崔子鹿揉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蹭到车厢另一侧坐下,缩在角落里,像个犯了错等待审判的孩子。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上官云缨。 月光透过车窗的薄纱,映照在上官云缨冷若冰霜的侧脸上。 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头,都昭示着她内心现在极度的不悦。 最终,崔子鹿按捺不住,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自己的座位上蹭起来。 一下子扑到上官云缨身边,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上官云缨的手。 “云缨姐姐...” 崔子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哀求,眼睛瞬间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她摇晃着上官云缨的手,试图用撒娇和认错来软化对方: “我就是...就是太担心承鄞哥哥了!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那些坏人拦下马车时的样子,还有把承鄞哥哥带走的时候。” “我当时就在马车里看着,他们好可怕!说的话也好吓人!我...我当时吓坏了!” 崔子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充满了后怕: “我第一时间就想去找父亲,可是父亲很忙,根本顾不上我。” “我...我怕他们欺负承鄞哥哥!怕他们在里面打他,折磨他!” “我...我一着急,脑子一热,就只想着要去救他,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云缨姐姐,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下次一定不敢了!一定听你的话!” 崔子鹿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将当时的担忧和冲动之下的莽撞,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上官云缨面前。 听着这番带着哭腔的忏悔和解释,上官云缨一直紧闭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 最终转过身,双手反握住崔子鹿的手,用无比严肃的语气说道: “子鹿,你听我说。” 崔子鹿被这郑重的态度慑住,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 “我是很生气,但我气的,不是这个。” 崔子鹿愣住了,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上官云缨继续道:“顾承鄞很厉害,可以说,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同龄人。 “这一点,就算是殿下,也比不上他。” “正如我昨天所说,你喜欢他,我一点都不奇怪。” “也绝不会因此说你什么,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第172章 扔进洛水河喂鱼 崔子鹿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上官云缨会这么说。 “因为跟你一样。”上官云缨无比坚定道:“我也非常喜欢他。” 崔子鹿彻底呆住了。 “但是。” 上官云缨话锋陡然一转:“我从来没有强求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因为我和他,还有殿下...” “我们有比谈情说爱更重要,更值得用一生去努力奋斗的事情!” 上官云缨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信念和使命感: “是朝局的安稳,是百姓的福祉,是殿下的地位稳固,是陛下的江山传承,是扫清蠹虫、廓清朝堂!” “这些事,每一件都比我们个人的那点小心思、小情爱,要重上千百倍!”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崔子鹿脸上,温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严厉: “而你,崔子鹿,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在勇敢救美?在上演才子佳人的戏码吗?” 上官云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告诉你,你这是在害他!” “你以为吏部是什么地方?是崔府可以随便翻墙爬窗的后花园吗?” “你以为萧嵩萧阶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今天能好吃好喝供着顾承鄞,明天就能用你的行为,作为攻击他的把柄!” “你知不知道,你的自以为是,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不是你看的戏本子!不是可以重来的过家家!更不是玩耍打闹!”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上官云缨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崔子鹿的心上,将她那些天真浪漫的幻想,砸得粉碎。 “顾承鄞不会对你说重话,甚至他还会安慰你,替你开脱。” “那是因为他在利用你,利用你背后的崔氏,你们之间,本就掺杂着利益和算计。” “就算因为你今天的愚蠢而遭了报应,在他眼里,不过是利用你的代价罢了,是他应得的。” “但是。”上官云缨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危险,紧紧盯着崔子鹿惊恐的眼睛: “我不行。” “崔子鹿,我把话放在这里。”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这次我送你回去,也会帮你遮掩,但仅此一次。” “如果,你再这样任性胡为,拿他的安危当儿戏...” 上官云缨微微倾身,逼近崔子鹿,一字一顿,清晰地警告道: “就别怪我不念往日的情分了。” 马车在崔府的门楼前稳稳停住。 崔子鹿失魂落魄地掀开门帘,踉跄着下了车。 早已等候的小蝶连忙迎了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崔子鹿,担忧道:“大小姐您没事吧?” 崔子鹿没有回答,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任由小蝶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进崔府大门。 上官云缨坐在马车内,目送崔子鹿的身影消失,眼里只有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深邃。 正如她刚才在对崔子鹿所说,这不是才子佳人的戏本,不是可以随意修改结局的故事。 这是你死我活的朝堂斗争,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生死博弈。 在这里,个人的儿女私情、冲动任性,不仅渺小得不值一提,更会成为致命的破绽和被人利用的把柄。 话虽然说得苛刻,但上官云缨心中清楚,这正是因为她和崔子鹿关系好,真的把对方当妹妹看待,才会如此严厉地警告。 她希望崔子鹿能明白其中的利害,能真正成长起来,至少不要再因无知和冲动而害人害己。 如果今天做出这种事的,是一些不知深浅、别有用心的野女人... 上官云缨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杀意,她可不是对谁都像对崔子鹿这般‘温柔’。 扔进洛水河喂鱼,都已经是她宽宏大量了。 收起飘远的思绪,上官云缨淡淡吩咐车夫:“回府。” “是,大小姐。”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上官府的方向驶去。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上官府门前停下。 车夫在外恭敬禀报:“大小姐,到了。” 上官云缨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 抬眼望去,上官府灯火通明。 那扇原本被顾承鄞一脚踹飞的金丝楠木广亮大门,如今也已换上新的。 上官云缨对此视若无睹,没有丝毫停留,快步穿过门廊,径直朝府内走去。 沿途遇到的仆役下人,无不恭敬地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上官云缨目标明确,直奔上官垣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上官云缨推门而入,顺手将房门带上。 书房内,上官垣正坐在紫檀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一边翻阅,一边悠哉悠哉地品着香茗。 看起来心情不错,至少比被顾承鄞气得七窍生烟时要平和得多。 听到开门声,上官垣头也没抬,伸手敲了敲桌上的紫檀木盒,随口道: “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上官云缨走到书桌前,拿起紫檀木盒小心收好。 然后目光在书房内扫视一圈,问道:“母亲呢?” 上官垣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叹气道:“礼部侍郎包养花魁的事被发现了,闹得鸡飞狗跳。” “你母亲跟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夫人,被请去主持公道了,这会儿估计正主持得起劲呢。” 上官云缨:“......” 上官垣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家女儿,问道:“刚从吏部出来?顾承鄞那小子怎么样?” 上官云缨点了点头:“他挺好的,只是...” 上官垣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他眉头一挑,放下手中的茶杯,做出倾听的姿态,示意道: “坐吧,看来你是有正事要问为父啊。” 上官云缨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神情严肃。 将顾承鄞跟她提到的关于萧嵩可能拉人垫背的猜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上官垣起初还只是听着,但随着上官云缨的叙述,他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眉头也深深锁起。 “这件事,我就算回去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殿下。” 上官云缨忧虑道:“以殿下目前的压力,恐怕也只是徒增烦恼,难以做出有效的预防和应对。” “毕竟,我们不知道萧氏到底会拉谁垫背,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所以...” 上官云缨看向上官垣:“我想听听父亲您的看法。” 第173章 保持距离 上官垣看着自家女儿那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心中升起一股作为父亲的成就和满足感。 这几日在顾承鄞那里受的憋屈,都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还有什么能比被自己的宝贝女儿视为依靠,更让一个老父亲感到舒坦和骄傲的呢? 上官垣眼中精光爆闪,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许多,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虽然为父跟顾承鄞有‘大仇’。” 他先强调了这一点,继续道:“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厉害。” “心思之深,眼光之毒,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上官云缨听得很认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至于上官垣口中所谓的有大仇,被她自动过滤了。 上官垣一边思索,一边继续分析道: “以我对萧嵩的了解,他想拉个垫背的可能性非常大。” “所谓的垫背,其实就是把自己跟某个影响力巨大的人或势力绑定在一起,形成玉石俱焚的局面。” “这样一来,陛下在处置时,就不得不将被垫背的那方一起考虑进去。” 上官垣顿了顿,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那么,这个垫背的范围其实就已经很明确了。” “首先,可以排除的,就是顾承鄞。” 上官垣伸出第一根手指:“他虽然现在风头正劲,但对整个朝堂的影响力还远远不够。” “拉他垫背,分量不足,撼动不了大局,而且,从萧阶主动提出让顾承鄞保持沉默来看。” “他们并不想把顾承鄞往死里整,更希望他能中立,甚至未来合作。” 上官云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么,剩下可能的人选,无外乎那么几个。” 上官垣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开始逐一列举: “第一,殿下。” “殿下是此事的直接推动者之一,也是未来最大的受益者。” “但是很难垫背,因为萧氏与殿下本来就是对立的两方,再怎么泼脏水,在别人看来,都是党争之间的攻讦。” “第二,崔世藩。” “崔氏刚刚背叛了世家联盟,倒向储君,是萧氏最恨的叛徒。” “但是垫背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因为萧氏倒下,朝堂的世家力量本就被大幅度削弱,如果再拉崔氏下水,那这朝堂的平衡就将彻底打破。” “所以萧氏就算要找崔氏报仇雪恨,那也绝不是现在,这点大局观萧嵩还是有的。” “第三,同时也是为父觉得可能性最大的。 上官垣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最终,他看着上官云缨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陛下。” “什么?!” 上官云缨低呼出声,猛地坐直了身体:“萧嵩疯了?他要拉陛下垫背?” 上官垣却显得异常冷静,他摇了摇头: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垫背。” “萧嵩再疯狂,也不敢直接构陷陛下。” “但是他可以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来绑定。” “比如散播一些流言:如果萧嵩是十恶不赦的大贪官。” “那让萧嵩当了这么多年首辅的陛下。” “又算什么呢?” 听着这番条分缕析的一番剖析,上官云缨眼中的迷雾逐渐被驱散。 她朝着上官垣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父亲指教,女儿明白了,这就回去禀告殿下,早做防范。” 上官垣知道上官云缨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中稍安。 他刚想点头说好,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对了,云儿。” 上官垣叫住正欲转身的上官云缨,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语气带着老父亲特有的关切和警惕: “顾承鄞确实有些本事,这点为父也不得不承认,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强调道:“你千万不要跟他走得太近,这小子不是个好人。” “心思太深,手段太黑,满肚子都是算计,跟他打交道,稍有不慎,被他卖了说不定还得帮他数钱。” “你心思单纯又善良,玩不过他的。” 上官垣苦口婆心,试图给女儿打上防顾疫苗:“再说了,喜欢我们家云儿的人,从外城门能排到玄武门。” “满神都的青年才俊,个个都是家世显赫、品貌出众,哪个不比他顾承鄞强百倍。” “回头让你母亲给你好好张罗张罗...”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个乖巧温顺的微笑,点头打断道: “好的父亲,我会听从您的意见的。” 上官垣心中一喜,觉得自家女儿果然还是听话的。 然后就听上官云缨无奈道:“只是...最近殿下这边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千头万绪,一件比一件紧要。” “女儿身为首席女官,实在是分身乏术,片刻都离不得。” “还是别让母亲这个时候张罗了吧?我哪有空闲去相看公子啊?” 上官垣听了,非但没有不快,反而放下心来。 他本意就不是真的想让女儿立刻去相亲,只要能跟顾承鄞保持距离,别被那小子迷了心窍拐跑就行。 一想到顾承鄞之前的恶行,毁了他心爱的古董茶盏,踹飞他家的金丝楠木广亮大门。 上官垣就气得肝疼,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真货啊! 虽然都是些身外之物,毕竟跟回报比起来,这点东西不值一提。 但是。 上官云缨可是他上官垣最珍视的宝贝女儿。 绝不能让这颗掌上明珠也被顾承鄞拐走了!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上官垣压下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重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恢复那副悠闲自得的模样:“那你赶紧回去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看着上官云缨干脆利落地行礼告退,转身走出书房的背影。 上官垣美滋滋地抿了一口香茗,只觉得通体舒泰。 还有什么比‘放完假’就能升官发财更美好的事情呢? 嗯,除了顾承鄞偶尔蹦出来给他添堵。 好在宝贝女儿答应跟顾承鄞保持距离。 这么一看。 生活简直完美! 上官云缨快步走出上官府,重新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厢内,她脸上的温顺乖巧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沉静而专注的神情。 “回储君宫。” 第174章 年少不可得之物 崔府,绣楼闺房。 崔子鹿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踉跄着扑到雕花大床上,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 身体是回来了,可她的魂,还留在马车里,还停留在上官云缨的注视下。 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后,崔子鹿整个人都懵了。 世家出身的她,从小耳濡目染,并非不懂朝堂的险恶和家族的沉重。 只是以前,这些东西离她很远,有父亲母亲的庇护。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看戏文故事,追逐自己觉得有趣的人和事。 但今天,上官云缨将她从那个粉红色的幻想泡泡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按在了冰冷坚硬的现实地面上。 崔子鹿终于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仅仅是调皮冒失,更是会带来灾难性后果的愚蠢和不负责任。 这份认知带来的后怕和羞愧,让她无地自容。 而更让她心头发堵的,是另一层更清晰的认知。 崔子鹿发现,在她的承鄞哥哥眼中,上官云缨是完全对等的。 他们可以并肩作战,可以密谋商议,可以传递最紧要的消息,可以彼此信任,也可以...自然而然地拥抱,分享彼此的担忧和庆幸。 这是一种建立在共同目标以及默契基础上的,成年人与成年人之间的联结。 而她呢? 恐怕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需要照顾、需要包容、需要哄着、偶尔还会惹点小麻烦的妹妹。 是的,妹妹。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深深刺入崔子鹿的心里,带来尖锐的酸涩与刺痛。 她不要当妹妹! 可是... 崔子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对比。 家世? 她是清河崔氏的嫡出大小姐,父亲是内阁次辅,门第显赫,不比任何人差。 但除此之外呢? 能力? 上官云缨是首席女官,功法高强,心思缜密,独当一面。 而她会什么?吟诗作对?弹琴画画?这些在深宅大院或许是加分项。 但在顾承鄞所处的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里,有什么用? 见识与格局? 上官云缨跟随储君,亲身参与甚至推动着朝堂大事,眼界开阔,格局宏大。 而她呢?大部分时间都困在崔府这一方天地,所见所闻,除了世家闺秀的日常,就是话本戏文里的虚幻浪漫。 对真正的权力游戏、利益博弈,一无所知。 甚至... 崔子鹿默默地低头,然后沮丧地发现,视线竟然能毫无阻碍地看到脚尖。 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官云缨。 不仅身姿挺拔修长,该大的地方曲线分明,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 这样下去... 残酷的结论让崔子鹿浑身发冷: 除了家世,她样样都比不上上官云缨。 难道要一辈子躲在崔府大小姐这个身份背后,等着家族安排。 或者靠着那点可怜的家世优势,去奢求一份施舍般的垂青吗? 不! 我不要! 一股混合着强烈不甘和自我厌弃的火焰,猛地在崔子鹿心底燃起。 烧干了眼中的迷茫和泪水,也烧尽了之前的怯懦和天真。 然后,崔子鹿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幅度之大,让散乱的长发都飞扬起来。 她知道了。 留在神都,留在父亲羽翼下,继续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世家大小姐,永远只能是顾承鄞眼中的妹妹。 必须改变! 立刻!马上! 崔子鹿不再犹豫,她跳下床,就那么大步流星地朝着房间外走去。 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无视沿途丫鬟仆役们诧异的目光,目标明确地直奔书房。 崔世藩果然在里面,正伏案疾书,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暖阁觐见归来,与洛曌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后,他需要安排的事情更多了,忙得焦头烂额。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崔世藩头也没抬,随口道: “是子鹿啊?这么晚了还没睡?为父现在正忙,你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父亲。” 崔子鹿站在书房门口,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回清河郡。” “......” 崔世藩手中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在了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氤开一团污迹。 他愕然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崔子鹿。 “啊?” 崔世藩一时没反应过来,放下笔,惊讶地问道: “怎么突然想回清河郡了?是想祖父祖母了?还是在神都待闷了?” 他第一反应,还是把崔子鹿当成需要哄着顺着的小孩子,以为她是闹脾气或者想家了。 崔子鹿看着崔世藩眼中宠溺的目光,心中一涩,但随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确实很想祖父祖母。” 这是实话。 紧接着,崔子鹿深吸一口气,无比坚定的说道: “但是我回去,不只是因为想他们。” “我想变得更厉害。” “像承鄞哥哥一样厉害!” 说出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愈发灼热明亮。 这一次,崔世藩是真的愣住了。 他手中的笔彻底放下,仔细地打量着崔子鹿,从她挺直的背脊,到她紧抿的嘴唇,再到那双燃烧着光芒的眼睛。 崔世藩心中瞬间转过许多猜测。 但无论如何,崔子鹿此刻表现出来的决心和态度,是他期盼已久、却又一直不忍心强加给她的。 崔世藩忽然觉得,桌上这些繁琐的公文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堆破东西,不写也罢。 崔世藩霍然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快步走到崔子鹿身旁。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揉她的头,或者用哄孩子的语气说话。 而是看着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怎么了子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崔世藩放柔了声音:“跟父亲说,父亲一定帮你出气。” 崔子鹿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我不应该再玩了。” “我不想再当只会捣乱的小孩子了!” “我要回家!回清河郡!我要读书!我要学本事!” “我要知道家族是怎么运转的!我要明白朝堂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番话,从一个少女口中说出,或许还有些稚嫩,还有些赌气的成分。 但其中蕴含的破茧成蝶的决心和渴望,却让崔世藩感到动容和骄傲。 他笑了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都气成这样了,眼睛都还红着,还说没人欺负? 不过,能把崔子鹿欺负出如此强烈的上进心,他倒真得好好感谢一下了。 毕竟,崔子鹿能有这样的觉悟和决心,正是他一直期盼的。 作为崔氏未来的重要一员,不能永远活在无忧无虑的戏本里。 清河崔氏的未来,需要每一个族人的努力,尤其是嫡系子弟。 “好!” 崔世藩不再多问,大手一挥,果断应承下来:“子鹿有此志向,为父欣慰之至!你想回去,想读书学本事,这是大好事!” 他当即拍板:“为父这就安排人手,护送你回清河郡老家!” “同时会修书给你祖父,请他老人家安排,让你跟着家里那几位学问最好的大学士学习!” “他们不仅精通经史子集,对朝政实务、经济民生也多有研究。” “你想学什么,就让他们教你什么。” 崔世藩眼中闪烁着光芒,仿佛看到崔子鹿未来脱胎换骨的模样: “子鹿,既然下定决心,就要坚持下去。” “读书明理,增长见识,磨练心性。” “父亲相信,假以时日,你一定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嗯!” 崔子鹿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坚定且充满希望的光彩。 同时一个念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带着绝不认输的执拗: “承鄞哥哥,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努力,拼命地努力!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然后... 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倔强与憧憬的弧度: “我一定会把你从云缨姐姐的‘魔爪’里救出来的!” 第175章 是时候了 次日上午。 顾承鄞正坐在书桌前梳理着各种信息。 虽然被清吏司关在这里,但也可以说是回到神都以来最悠闲的时光。 唯一让顾承鄞有些后悔的就是进来前没学个功法。 不然趁此难得的机会还可以好好修炼一番。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没一会,上官云缨推开门迈步而入,她的装束与昨日不同,更显干练利落。 当她看到顾承鄞安然无恙坐在书桌前时,眼中的严肃瞬间融化。 “看来你在这睡的还挺好。” 上官云缨环顾厢房,整洁的床铺、书桌上摆放整齐的文房四宝。 “萧阶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强硬,什么时候客气。” 顾承鄞示意上官云缨过来坐。 上官云缨坐下后说道:“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顾承鄞抬眼看向她。 “子鹿回清河郡了,一大早走的,只让人告诉了我一声。” 顾承鄞微微一顿:“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 上官云缨轻叹一声:“昨晚我跟她说了些重话,大概是受了刺激。” 她将昨天马车上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没有隐瞒当时的警告。 “今早天还没亮,崔府的人就来找我,说子鹿要回清河郡老家读书学本事。” “已经收拾好行装出发了,特意让人带话给我:告诉云缨姐姐,我一定会回来的!” 顾承鄞听完,沉默半响后笑道:“挺好,有志气。” “你不担心?”上官云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崔世藩现在是我们的盟友,崔子鹿突然离开会不会...” “不会。” 顾承鄞摇摇头:“崔世藩是个明白人,既然已经上了船,就不会改变立场。” 他顿了顿,有些怀念道:“不过说实话,子鹿还是挺好的,虽然调皮了点,但小孩子嘛,不要这么苛刻。” 上官云缨闻言,忍不住白了顾承鄞一眼:“你就惯着她吧,昨天要不是我来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好了,不说这个了。” 顾承鄞见好就收,将话题转向正事:“你怎么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么?” 提到正事,上官云缨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都察院和宦官系已经全面介入,分担了很多压力。” “殿下现在主要是统筹推进,把握大方向,具体的查证、取证、整理工作都由他们负责。” “而且...” 上官云缨赞赏道:“小狸真的很厉害,殿下让她暂时坐镇文理殿,处理日常事务和协调各方信息。” “她做事条理清晰,滴水不漏,要不是因为吕方,殿下都想让她当女官了。” “所以相比之下,你这边反倒更让人担心。” 上官云缨直视顾承鄞的眼睛,语气很是认真:“殿下不放心,让我作为内务府的特使过来盯着,这是正式任命,有文书印信的。”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储君大印的公文,递给顾承鄞。 顾承鄞接过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忽然抬起头,看了眼上官云缨,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意味不言而喻。 上官云缨被他看得脸色一红,轻嗔道:“你想什么呢?我真的是作为特使过来的!” “其他几部的特使也都在清吏司待着呢,只是分散在不同地方。” “内务府有权与当事人单独了解情况,这是规矩!” 顾承鄞将公文递还回去,笑容依旧:“我就是觉得能见到云缨,被关在清吏司也不算亏。” “你!”上官云缨耳根都红了,抬手轻轻拍了下顾承鄞:“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顾承鄞笑了笑,正色问道:“那你知道清吏司现在是准备怎么查么?” “从昨天到现在,除了萧阶来过一次,就再没其他人来过,这可不像是要调查的样子。” 说到这个,上官云缨的面色也凝重起来:“这正是奇怪的地方。” “我刚才以特使身份正式拜会了清吏司的主事官员,要求了解调查进展。” “他们态度客气,但言辞闪烁,只说正在按程序进行,却拿不出任何具体的调查计划或时间表。” “而且...” 她压低声音:“我跟其他几位特使聊了聊,他们也都反映,清吏司就跟忘了你一样,完全没有要启动调查的意思。” “所有的文书调阅、人员询问都停留在表面,没有深入。” 顾承鄞闻言,眉头微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还有关于你昨天的那个猜测。”上官云缨继续说道:“我问了问我爹,他给了三个方向。” 她将上官垣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排除顾承鄞本人,洛曌和崔世藩有可能,以及最有可能的洛皇。 顾承鄞听完,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上官尚书不愧是谋国之臣,分析得透彻。” “确实,萧嵩只要能把萧氏跟陛下挂上钩,那么其他所有人,无论是朝臣还是世家,就都不敢落井下石了。” 他站起身来,在厢房内踱步:“如此一来,陛下在处置萧氏时就必须更加谨慎。” “既要惩治以儆效尤,又不能下手太重以免伤及自身威信。” “这中间的尺度,就给了萧氏辗转腾挪的空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上官云缨问道。 顾承鄞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如果清吏司没动静,我的案子能提上早朝么?” 上官云缨点头道:“我已经跟殿下说了,她说可以。” “现在三位阁老都站在我们这边,只要内阁启动程序,就算萧嵩是首辅也拦不住。” “那就好。”顾承鄞松了口气:“只要能让我上早朝,就能当面反击。” 他走回桌边坐下,看着上官云缨有些期待的说道: “云缨,正好这两天有空,你也在这里,我觉得是时候了。” “什么是时候了?”上官云缨一时没反应过来。 “教我功法啊。”顾承鄞笑得有些狡黠:“你忘了?现在我人在清吏司,哪儿也去不了,岂不是最好的学习时机?” 上官云缨这才想起来,不由得失笑道:“你说得对,现在确实是个好时机。” 第176章 青剑诀 上官云缨神色很是认真的说道:“不过在教之前,必须先确定你要学哪方面的功法。” “功法修炼大体分为三个方向,各有侧重,这将决定你未来的发展路径。” 顾承鄞坐直身体,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愿闻其详。” “第一类是炼体。” 上官云缨伸出第一根手指:“这类功法以锤炼体质为主,修炼真气为辅。” “修炼者肉身强横,力大无穷,耐力惊人,适合近身搏杀、冲锋陷阵。” “像大洛军队的《军道战法》《铁壁诀》就属于这类。” “优点是入门相对容易,前期进展快,实战性强。” “缺点是到了后期境界就会很乏力,容易被人放风筝。” “第二类是炼气。”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这类功法以修炼真气为主,锤炼体质为辅。” “修炼者真气浑厚,可外放伤敌,修炼到筑基境大圆满时甚至可以御剑飞行、操控法宝。” “像道门正统的《正气诀》《紫霞功》就属此类。” “优点是技法多样,威力巨大,适合中远程战斗。” “缺点是肉身相对脆弱,若被近身容易陷入危险。” “第三类是体气双炼。” 上官云缨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自豪:“这类功法追求体质与真气的平衡发展,两者并重。” “我修炼的《青剑诀》就是这种。” “优点是全面均衡,没有明显短板,无论近战远攻都能应对。” “缺点是进展缓慢,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资源,且对天赋要求较高。” 她说完,看向顾承鄞:“你想修炼哪一类?”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反问道: “云缨,我有个问题,大洛是不是有金丹境?” 上官云缨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道:“有,我青剑宗就有,只是已经极少出手,更多的是作为威慑而存在。” “以你的聪明,肯定知道是为什么。” 顾承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信息枷锁。” “想要掌控一个能修仙的王朝,不让修士乱来,最好的办法不是武力。” “而是创造一个信息茧房,给所有人都套上信息枷锁。” 顾承鄞继续说道:“就像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是因为他们底蕴深,实力强。” “而是因为他们掌握着普通人永远都无法了解到的信息。 上官云缨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大洛皇室、世家、宗门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靠的就是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普通人甚至连金丹这个概念都不知道,以为筑基大圆满便是武道的尽头。” 顾承鄞想起前世那些大国之间的核威慑平衡,与大洛这个修仙王朝何其相似。 武力只是基础,真正的统治艺术在于信息的垄断与分配。 他内视己身,感受着丹田中源源不绝的浩大真气。 得益于影响力的转换,他的真气总量远超常人,且恢复速度惊人。 “我选体气双炼。”顾承鄞抬起头,目光坚定。 上官云缨对这个选择并不意外:“明智的选择,不过这条路的压力要大得多,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无妨。”顾承鄞笑道:“我这人最不吃的就是压力。” “好。”上官云缨正色道:“这类的功法,我会的最好的就是青剑诀了,就把这个教给你吧。” 她刚想传授,却被顾承鄞抬手拦住:“等等,云缨。” 上官云缨一愣:“怎么了?” 顾承鄞神色认真道:“你青剑宗有没有什么不得外传的规矩?别因为我让你坏了规矩就不好了。” “宗门传承,最重门户之见,我不想你为难。” 这话问得贴心,上官云缨眼神却飘忽起来,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 “也...也没有什么规矩,我外公是青剑宗的宗主,谁敢说我什么啊。”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底气不足。 顾承鄞疑惑地再次确认:“真的?你可别骗我,要是真有什么规矩,我学别的也行。。” 上官云缨被他这么一问,反而说服了自己,猛地抬起头坚定道: “当然是真的!青剑诀虽然是我青剑宗镇派绝学,但也没有明文规定不能外传。” “再说了,我既然答应教你,自然能承担这个责任。” “我外公最疼我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也让顾承鄞放下心来,拱手坦然道: “既然如此,那请云缨师父指教!” 这一声师父叫得上官云缨面色绯红,连连摆手娇嗔道:“都说了,别叫我师父了。” 顾承鄞却笑得促狭:“有外人时当然不叫,可这现在不就只有我们两人么?” 上官云缨被这番歪理说得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她红着脸瞪了顾承鄞一眼,索性转移话题道:“少贫嘴!你还要不要学了?” “要要要!”顾承鄞连忙收敛笑容,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上官云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正式讲解: “青剑诀乃是青剑宗的镇派绝学,放眼整个大洛那也是超一流的功法。” “此诀如云似雾,飘逸难测,如惊鸿游龙,最擅长以点破面。” “只要真气足够,不敢说以一敌百,也能游刃有余。” 上官云缨无比自豪道:“青剑诀共分两部分:一是运转真气的心法,二是与之配套的剑法招式,共十三剑。” “这十三剑层层递进,越往后越精妙,对真气的掌控要求也越高。” “今日我先将心法传授于你。” 说着,上官云缨站起身,让顾承鄞端坐在床上,而她则站在面前。 “闭目,凝神,放松身心。” 顾承鄞依言照做,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将杂念一一摒除。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小手轻轻牵起了自己的手。 五指相扣,掌心相对。 上官云缨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手指虽纤细但有力。 此刻两人的手掌贴合在一起,顾承鄞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以及那加快的心跳。 “别分心。” 第177章 翻身做主 上官云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音:“我要引导你的真气运行第一周天,你仔细感受。” 话音刚落,顾承鄞便感觉到一股温润醇和的真气从上官云缨的掌心传来,如溪流般缓缓流入自己的经脉。 这股真气与他自己的真气截然不同。 它更加凝练,更加灵动,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似有还无,仿佛山间流云,空灵玄妙。 在上官云缨的引导下,两股真气合流,沿一条繁复而精妙的路径开始运转。 顾承鄞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这第一次的教学。 真气先沉丹田,蓄势而后升,过膻中,经璇玑,贯天突,如潜龙出渊,直上巅顶百会。 这一路行来,顾承鄞只觉得头脑清明,耳目聪敏。 接着真气自分两脉,循太阳、风池、肩井、曲泽、内关诸穴而下,终汇于掌心劳宫 这一路下来,手臂经脉隐隐发热,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而后真气从劳宫回流,沿着另一条路径返回丹田,完成一个小周天循环。 整个过程中,上官云缨的真气始终温柔且坚定地引导着。 每到关键穴位处都会稍作停留,让顾承鄞仔细体会真气的运行方式和穴位的感觉。 一遍,两遍,三遍。 当运行到第三遍时,顾承鄞已经基本记住了真气的运行路径。 他尝试着脱离上官云缨的引导,自己控制真气沿着同样的路线运转。 起初还有些生涩,真气的流动时快时慢,不够顺畅。 但很快,得益于远超常人的真气总量和掌控力,顾承鄞渐渐掌握了诀窍。 第四遍时,他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循环。 上官云缨察觉到这一点,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她缓缓收回自己的真气,但手掌并未松开,仍然与顾承鄞五指相扣,感受着他体内真气的运行。 第五遍,顾承鄞的真气运行已经相当流畅,速度甚至比上官云缨引导时还要快上三分。 第六遍,真气运行如臂使指,收发自如。 当第七遍结束时,顾承鄞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怎么样?”上官云缨关切地问道,同时松开了相扣的手。 顾承鄞感受着体内真气的流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奇妙的感觉,这青剑诀对真气的凝练和运转效率都有显著提升。” “而且我感觉到,修炼这套心法时,我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了,虽然提升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上官云缨闻言,眼中惊讶更甚:“你居然第一次修炼就能体会到灵觉增强的效果?” “这通常是修炼青剑诀三年后才能感受到的变化!” 她上下打量着顾承鄞,仿佛在看什么怪物:“你的天赋未免也太好了些。” 顾承鄞心中了然,这恐怕不是天赋的问题,而是系统带来的隐性好处。 但他自然不会说破,只是笑道:“可能是云缨师父教得好。” “少来!”上官云缨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先多加熟悉青剑诀。” “等你熟练掌握,我就可以开始教你青剑法了。” “不过我不能在你这待太久,不然肯定会被清吏司抗议的。” 说到这里,上官云缨忽然倾身靠近,抬手轻轻拍了拍床铺。 伏在顾承鄞耳边小声的鼓励道: “你要好好修炼,将来才能翻身做主哦~” 说完倏然退开,留下清浅香风与笑意,转身翩然离开。 顾承鄞目送上官云缨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回头看着被拍过的床,陷入了沉思。 他刚刚是不是被暗示了什么? 思索一二后。 顾承鄞觉得现在还是修炼比较重要。 毕竟现在人也出不去,想这些也是白想。 于是收紧心神,开始一遍又一遍的运转起心法来。 青剑诀如春雨润物,悄然改变着顾承鄞体内的真气格局。 原先那些磅礴却散乱的真气,在这套顶级功法的引导下,开始有规律地整合。 就像漫无头绪的鱼群在大海中终于找到洋流的方向。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循着青剑诀设定的周天路径,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凝练、提纯。 顾承鄞闭目盘膝坐在床榻上,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玄妙的状态中。 他能清晰地看到体内真气的变化,那些原本如雾如霭的真气,在青剑诀的淬炼下,逐渐变得凝实清澈,甚至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泽。 每一丝真气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灵动而有序地流转于四肢百骸。 更惊人的是境界的提升。 顾承鄞本就远超常人的真气总量得到了高效利用。 炼气境中期到后期那道许多人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突破的屏障。 在磅礴真气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一触即溃。 然后是后期到大圆满。 寻常修士需要小心翼翼打磨真气,提升纯度,才能迈过这道坎。 但顾承鄞的情况完全不同,他的真气总量极高。 在青剑诀的运转下,真气纯度上了不止一层楼。 炼气境大圆满的门槛,水到渠成地跨了过去。 当第三十六个周天运转完毕时,顾承鄞缓缓睁开双眼。 一道浊气从他口中吐出,如箭般射出五尺远,在空中凝而不散三息,才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澎湃而有序的力量,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炼气境大圆满! 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 这修仙路,顾承鄞走得与所有人都不同。 别人都是先寻得顶级功法,再苦心寻找灵草灵药、天材地宝,一点一滴地积累真气,艰难提升境界。 每突破一个小境界,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苦修,期间还要经历无数次瓶颈的折磨。 而他呢? 依附洛曌的权势和影响力,汇聚庞大的真气于己身。 然后才去修炼上官云缨亲授的顶级功法青剑诀。 这就好比别人是一点一滴地挖渠引水,而他是先拥有了整片汪洋大海,再去修建疏导的河道。 自然如江海奔腾,一发不可收拾。 第178章 领域展开 “穿越过来到现在...” 顾承鄞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在洛水郡花了七天时间,在神都又花了五天时间。” “加起来足足小半个月,终于抵达炼气境大圆满了!” 顾承鄞摇摇头,叹息道:“这一路的酸甜苦辣,艰难痛楚,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啊。” 幸好前世丰富的经验让他游刃有余,身份不说出来主要是怕被天道责罚。 “如今有了青剑诀,等再学会青剑法。”顾承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下次再遭遇刺杀,就不用再去普攻了。” 顾承鄞端坐在床上,伸出手指,对准桌上的青瓷茶盏。 青剑诀运转,一缕真气从指尖透出,无形无质,却精准地包裹住那个茶盏。 然后,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茶盏凭空飘起,缓缓朝顾承鄞飞来,稳稳落入手中。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顾承鄞眉头一挑,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开始思索起来。 这种御物之法,其实并不算高深。 只要能做到真气外放,理论上都能实现。 但问题在于真气的消耗,御使物体需要持续输出真气,物体越重,距离越远,消耗越大。 寻常修士即使能真气外放,也只能勉强让一根针或一片树叶飘起片刻。 要想如这般轻松惬意地御使茶盏,至少需要筑基境的真气储备和掌控力。 但对顾承鄞来说,却是轻而易举。 “毕竟我最不缺的就是真气了。”顾承鄞放下茶盏。 跟普通修士的真气不同,他的真气是由影响力转换而来,修炼虽然同样可以增长,但更大的意义还是在于精炼质量。 而只要是被顾承鄞的影响力和权势覆盖的人,几乎等于每时每刻都在源源不断的提供真气。 这就好比... “领域展开。”顾承鄞轻声自语:“神都之内,我无敌。”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但随即冷静下来。 且不说皇宫里的护卫,光是洛皇本人就深不可测。 而各大世家、宗门,也都有隐藏的底牌。 更别提见都没见过的金丹境。 但换个角度看,如果能将影响力从神都扩大到整个大洛甚至其他国家... 顾承鄞眼中精光爆闪。 要想做到这种程度,毫无疑问,只有一条路。 顾承鄞微微一笑,将这个念头压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扳倒萧氏,化解眼前的危机。 然后步入筑基境,重新催眠洛曌,将其牢牢掌控在手里。 剩下的时间在修炼中一晃而过,清吏司没有来提审,上官云缨也没有再来过。 顾承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炼青剑诀。 ...... 直到早朝前一日,上官云缨才再次出现,手里还紧握一份公文。 “顾承鄞!内阁上奏,陛下批复,明日早朝,允你上殿自述清白!” 顾承鄞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一缕精光内敛,他刚刚结束一轮周天运转。 他平静地看向上官云缨,以及她手中的公文。 上官云缨立刻上前两步,将公文展开,快速说道:“你看,殿下与三位阁老联名上奏,请陛下准你明日早朝自辩。” “陛下已经朱批准奏,而且附令说,只要有内务府的看管,你就可以从清吏司出去了!” 顾承鄞接过公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和玺印。 洛曌、崔世藩、胡居正、袁正清,这几个名字联署,分量不可谓不重。 而洛皇的批复,看似是给了申辩的机会,实则意味深长。 “怎么感觉这位陛下用起我来,比洛曌还顺手?” 顾承鄞暗自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形势比人强,现在的他还掀不了洛皇的桌子,但这个梁子记下了。 顾承鄞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环顾这间厢房,感慨道: “难得清静两日能够专心修炼,还有点舍不得呢。” “那可不行!”上官云缨闻言,立刻柳眉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殿下和我都很需要你!你是不知道,这两日忙成什么样了,殿下还说要是你在就好了。” “哦?” 顾承鄞眉头一挑,看向上官云缨:“她真这么说了?”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以洛曌那高傲的性子,就算心里想,也不可能会说出来才对。 上官云缨点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殿下是自言自语时被我偶然听见的。” “你可千万别在殿下面前提起!她肯定不会承认的。” 顾承鄞了然地点点头,要是这样那就对了。 这才是洛曌的性格,骄傲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即便欣赏某人的能力,也绝不愿在姿态上矮半分。 简单点说就是典型的口嫌体正直。 两人并肩走出厢房,门外值守的人已经撤得干干净净,走廊空旷寂静。 下楼穿过吏部衙门的庭院,当迈出那道高高的门槛时,久违的阳光瞬间洒满全身。 顾承鄞微微眯起眼,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感叹道:“还是外头的阳光好啊。” 心里则默默补充:洛皇你个老阴比,下次再这么整我,我就整你女儿去。 上官云缨则在示意马车驶近,她亲手掀开车帘,侧身让开,对顾承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我的顾大少师,殿下还在等你呢。” 顾承鄞哑然失笑,坦然登车。 马车平稳地启动,驶过街道,直奔储君宫而去。 再次踏入储君宫,穿过熟悉的回廊殿宇,顾承鄞能明显感觉到气氛有所不同。 少了几分凝重与诡异,多了几分忙碌和锐气。 在文理殿,顾承鄞见到了洛曌。 她今日并未穿着朝服或宫装,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紧束,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书。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 此刻的洛曌显得沉静而干练,眉宇间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与掌控感重新凝聚,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经过风雨洗礼后的沉稳大气。 看到顾承鄞时她眼中极快地掠过异彩,似是松了口气,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第179章 主动认罪 “回来了。” “这两日委屈你了。” 顾承鄞拱手为礼,神色坦然:“殿下言重了,清吏司倒也清静,正好让我潜心修炼。” 洛曌微微颔首,抬手从案几上拿起一叠文书递给顾承鄞:“看看这个,这两日在都察院和宦官系的协助下,进展颇快。” 顾承鄞接过文书,入手微沉。 他走到一旁的客座,凝神翻阅起来。 文书内容详实,分门别类,清晰地记录针对萧嵩一系贪腐、渎职、结党等各项罪名的调查进展。 人证的口供画押,物证的来源描述,账目的往来明细,乃至一些隐秘往来的书信抄录,关键证据链上的环节,大多已经落实。 洛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该控制的人,金御卫都已出手拿下,物证也起获了不少。” “现在整个神都风声鹤唳,高门显贵皆闭门不出,都在观望。” “至于那些想把水搅浑,试图将矛头引向父皇的流言蜚语,刚一冒头就被按死了,掀不起风浪。” “如今铁证如山,萧嵩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这次也翻不了天。” 顾承鄞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快速且仔细地扫过纸页上的每一个字。 他看的不仅仅是已经落实的证据,还在从这些信息中,还原出过去两日的暗战,以及各方的反应和可能的漏网之鱼。 洛曌见顾承鄞看得专注,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思绪不由自主的跑偏,抛开眼前这个男人那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掌控欲和放肆举动不谈。 单论样貌气度,倒也确实称得上俊朗从容。 尤其是此刻凝神思考时,眉宇间那份专注与智性,甚至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这个念头刚起,洛曌立刻暗自啐了一口,强行将其驱散。 她是绝对不可能,也绝对不会对顾承鄞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不过想到这里,洛曌眼角的余光瞥向旁边的上官云缨。 发现自己的这位首席女官,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承鄞。 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信赖,甚至还有一丝柔软情愫。 洛曌心中顿时一阵莫名的不快,上官云缨作为她的首席女官,竟然没把她放在第一位? 到底顾承鄞是殿下,还是她是殿下啊? 当即轻咳了一声,上官云缨恍然回神,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帘,脸颊微红。 顾承鄞对旁边两位的微妙交锋毫无察觉。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信息的分析与推理中。 良久,才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页文书。 顾承鄞没有开口,而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 洛曌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异常,心下一紧,方才那点不快瞬间被担忧取代。 她放下茶盏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顾承鄞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洛曌,眼神中是审慎的疑惑: “证据链本身看起来很完整,逻辑也能闭环。” “但是...我总觉得,太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洛曌不解道:“证据确凿,大势已去,他们还能如何抵抗?” “无非是拖延时间,或妄图狡辩罢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翻盘绝无可能。” “殿下,结局或许已经注定,但过程与量刑却大有文章可做。” 顾承鄞拿起那叠文书,指尖点着其中几处关键人名和财物数额:“萧嵩经营多年,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此次我们雷霆出击,打掉的是他伸出来的枝干,但最主要的树干,以及萧嵩本人直接关联的最核心罪证,我们动了吗?” 洛曌皱眉:“萧府乃内阁首辅府邸,没有父皇明旨,谁也不能擅闯。” “至于萧嵩本人,在未定罪前,更不可能直接去他府上搜检。” “这就是问题所在。” 顾承鄞眼神锐利起来:“萧嵩不是普通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东窗事发,什么能保,什么必须弃。” “过去这两日,我们的行动快、准、狠,扫清了他的外围羽翼,这没错。” “但萧嵩本人呢?他在做什么?是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他的门生故吏被纷纷拿下,他就没有一点反击或斡旋的动作?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顾承鄞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 “殿下,您想想,对于萧嵩这样的人来说,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千年世家烟消云散。” “次坏的结果是什么?是罢官夺爵,家产抄没,但家族核心子弟或许得以保全,流放边地,以待将来。”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他安然无恙,但眼下看已不可能。” 顾承鄞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洛曌:“所以我觉得,萧嵩现在所有的不作为,或者看似徒劳的抵抗,其真正目的,并非为了脱罪。” “他的目标,或许是在争取那个次坏的结果,让朝野看到,他萧嵩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尤其是罪不及全族。” “让陛下念及他多年苦劳,法外开恩,只惩首恶,不累家小,甚至最好能留下东山再起的火种。” 洛曌听得动容,她之前沉浸在步步紧逼的胜利感中,确实未曾从这个角度深入想过。 经顾承鄞一点拨,她立刻意识到,以萧嵩的老谋深算,这极有可能才是他真正的盘算。 认罪伏法或许难以避免,但如何认罪,认哪些罪,在什么场合认罪,认罪后如何引导舆论和圣意...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了。 洛曌沉吟道:“所以,你认为他明日早朝,不仅不会硬扛,反而会...” “会主动认罪。” 顾承鄞肯定道:“但认罪的方式,认罪的程度,认罪后的诉求,才是关键。” “比如把罪行框定在贪渎、失察、御下不严等相对可控的范围内,竭力撇清与谋逆、叛乱等诛九族的大罪关联。” “甚至可能抛出一些更大的、但与陛下无关的秘密来交换宽恕。” “我们想吃的,是十成的萧氏蛋糕。” “那萧嵩想保的,至少有五成,甚至更多。” 第180章 他喜欢我? 听了顾承鄞的分析,洛曌的眉头紧紧锁起,陷入思索之中。 她当然知道,萧嵩乃至整个萧氏一族,绝不会像表面那般引颈就戮。 洛曌有决心,有铁证,然而,她也有自己的短板:经验。 她太年轻了。 虽贵为储君,自幼耳濡目染权谋争斗,洛皇也有意让她独立决断。 但与萧嵩这种在无数政治漩涡中屹立不倒的顶尖官僚正面博弈,尚属首次。 对方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辣、对人心的精准把握、对规则漏洞的极致利用,以及在绝境中可能爆发的反扑能量,都是难以预估的。 那是一种需要时间沉淀的火候,不是天资卓绝或决心坚定就能弥补。 但好在,她有顾承鄞。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在洛曌心底浮现。 她的性子是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与掌控欲,这是她身为天潢贵胄,在无数目光审视与权柄争夺中自然形成的铠甲。 洛曌习惯发号施令,习惯将一切纳入自己的规划,不轻易信任,更难以容忍失控。 然而,洛皇在她年少时,为数不多的几次亲自教导中,曾说过让她铭记至今,甚至可说是她帝王心术的启蒙: “曌儿,身为上位者,最重要的,永远不是你自身有多强的能力,天下事繁复如星海,个人之力终有穷尽。” “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是你会不会用人。” “识人之明,用人之胆,容人之量,御人之术。” “让合适的人,在合适的位置,为你做成合适的事。” “这,才是帝王之道。” 这些话从听到开始就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洛曌知道自己的性子并不好,这固然是天赋与地位使然。 但作为未来的帝王,她必须学会驾驭自己的性子,更要学会驾驭那些比自己在某些方面更强的人。 目光不由得再次悄然落在顾承鄞身上。 这个男人,如果不是用手段强行控制,以她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会真正信任他,一定是层层设防,步步试探。 想到这里,洛曌心中猛地一动。 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难道,这才是顾承鄞的真实目的? 他控制自己,并非为了亵渎,并非为了篡权,甚至并非出于简单的个人野心。 而是,为了换取她那不可能给予的绝对信任? 然后,辅佐她成就大业? 这个猜测让洛曌的心湖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从洛水郡北河城的初见,到他以赌局控制自己,再到一路上的神机妙算。 直至重返神都后冷静分析、精准布局...一幕幕场景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是啊,顾承鄞的出现,简直就像是上天专门派来拯救她的一样。 尽管手段令她愤恨屈辱,可细究其行为,除了试探,他从未对她有过任何实质性的冒犯轻薄。 在公开场合始终维护她储君的威严,将功劳归于她名下,凝聚军心士气时也是以她的名义... 顾承鄞所做的一切谋划,最终受益者都是她洛曌,都是为了稳固她的权位,扫清她的障碍。 难道... 他喜欢我? 当这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时。 洛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冰封的心湖深处,某种涟漪似乎正要挣脱理智的镇压,翻涌而上。 就在这丝情绪即将迸发而出的刹那。 洛曌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顾承鄞。 只见他重新拿起那叠证据文书,微微侧身,与上官云缨商讨起来。 手指点着文书上的某处,神情专注而认真,上官云缨则微微俯身,仔细聆听,时而点头,轻声提出自己的看法。 窗外的天光与殿内的烛火交融,勾勒出两人并肩探讨的剪影。 男子俊朗沉稳,智珠在握; 女子明艳干练,全心信赖。 好一副...郎才女貌,默契无间的景象。 这幅画面猝不及防地刺入洛曌的眼眸,也将她心中刚刚泛起的波澜,瞬间压回冰封的湖底。 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凛冽的寒意,以及近乎恼火的情绪。 顾承鄞是不是喜欢她,这个问题的答案瞬间变得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可笑。 至少她洛曌是绝对不会去喜欢这个该死的混蛋,一丝一毫都不会有! 不仅如此... 洛曌的目光锐利地看向上官云缨的侧脸。 这位首席女官是她最得力的臂膀,最信任的心腹,其能力、忠诚都无可挑剔。 绝不能让顾承鄞这个家伙,把她的上官云缨拐走了! 一股强烈的护食般的警惕心骤然升起。 “咳。” 一声清晰的轻咳,打断了两人低声的讨论。 顾承鄞和上官云缨同时停下话头,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洛曌。 只见洛曌脸上是惯常的淡漠神色,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承鄞: “顾少师,你的意思,孤大概明白了。” “萧嵩老谋深算,即便认罪,也会竭力周旋,以求保全萧氏元气,甚至留下后手。” “但如今,木已成舟,我们掌握的证据链条已然成型,人证物证俱在,铁案之势初具。” “所以,我们的应对之策,是静观其变,见招拆招对么?” 顾承鄞脸上露出微笑,点头肯定道: “殿下所言极是,除非我们现在就能冲进萧府,将萧氏核心子弟、账册秘档一网打尽,彻底犁庭扫穴。” “但这显然不现实,动静太大,牵涉过广,也容易授人以柄,反落下乘。” “既然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那么剩下的,便是在明日早朝时,与萧首辅进行最后的较量。” “主动权在我们,优势亦在我们,陛下既然准我上殿自述,又默许了我们的调查行动,态度已然明了。” “萧嵩纵有千般算计,终究是在我们划定的战场、按照我们推动的节奏在应对。” “明日只需稳坐钓鱼台,用实打实的证据一一驳斥,将其罪责钉死即可。” 洛曌听完,微微颔首,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她将目光转向旁边的上官云缨,吩咐道: “云缨。” 第181章 修仙家族 “卑职在。”上官云缨立刻躬身。 “你将顾少师刚才的分析,以及我们议定的应对基调,整理成简要的要点。” “然后去寻崔袁两位阁老,与他们同步一下。” “听听他们的看法,尤其是崔世藩,他对萧嵩的了解远超我等,或有更深见解。” “记住,是同步与听取,最终决断,以孤与顾少师商定为准。” 洛曌特意强调了同步和听取,既表明了尊重与合作,也牢牢握住最终的决策权。 同时,将上官云缨派去与阁老们沟通,而非让顾承鄞直接前往。 其中的分寸,既有公事公办的考量,也有将郎才女貌隔开的潜意识作用。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睛,虽然对这个任务有些意外,但她没有任何质疑,干脆利落地应道: “好的殿下,卑职这就去。” 她朝洛曌和顾承鄞分别行了一礼,转身退下,步履轻捷。 目送上官云缨的身影消失。 顾承鄞收回目光,转向主位上的洛曌,疑惑道: “殿下,此事关乎明日朝堂应对之基,涉及对萧嵩意图的深层预判。” “我去沟通会不会更好?” 他并不是质疑上官云缨的能力,而是基于常理的考量。 如此关键的策略同步,由他出面无疑更能确保信息传递的精准与意图的完整。 洛曌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润,闻言并未抬眼。 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顾少师多虑了,云缨心思缜密,口齿清晰,转述要旨断然无虞,况且。” 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承鄞:“你如今的身份,是清吏司待审之犯。” “此刻若由你大张旗鼓亲往阁老府邸商议对策,传扬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萧嵩一党正愁找不到攻讦的由头,此举岂非授人以柄?称你串供、私下勾连朝臣都算轻的。” “所以同步要略,云缨足矣。” 这番理由冠冕堂皇,逻辑严密,完全是从大局安危、规避风险的角度出发,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顾承鄞听完,也不再坚持。 洛曌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更敏感的地带。 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那双凤眸却锐利地锁定住顾承鄞: “说起来,关于你身份一事,你想好如何应对了么?”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顾承鄞的身份。 这始终是悬在顾承鄞头顶,也悬在洛曌心头的一把利剑。 只要是接触过顾承鄞,见识过他翻云覆雨手段的人。 心中都会盘旋着同一个巨大的疑问:此人究竟从何而来? 顾承鄞出现得太突兀,就像一颗凭空坠入神都棋盘的流星,光芒耀眼,轨迹莫测。 看似乡野之人,却拥有洞察人心的可怕智慧、算无遗策的军事谋略、以及对朝堂权术近乎本能的深刻理解。 已经厉害到与年龄和空白的过往完全不符。 面对久经宦海的内阁阁老,能在战略眼光和机变应对上不落下风。 甚至在洛曌看来,要不是顾承鄞根基浅薄,单论心智与掌控力,与她那深不可测的父皇都不相上下。 这样一个谜一样的人物,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合理的出身来解释。 那么在讲究出身门第、关系网络的大洛朝堂,尤其是早朝那种步步惊心的场合。 必将成为最致命的攻击点,萧嵩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显而易见的漏洞。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何尝没有反复思量? 之前背靠洛曌这棵大树,旁人即使疑惑,也大多按下不表,或归于殿下秘密招揽的奇人异士。 但这层遮掩太薄了,经不起有心人,尤其是洛皇那种级别的审视和推敲。 身份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什么,而在于出现的合理性。 一个毫无根脚、查无此人却能力超群者,在任何严密的政治体系中都是异类,是必须被解释或清除的对象。 洛皇借萧阶之手将他请入清吏司,未尝没有借机探查,同时敲打警告的意味。 这个大坑必须填上,而且要填得结实,填得让人即使怀疑,也难以在明面上推翻。 绝不能再给洛皇那个老阴比或任何潜在的敌人,用同样的借口来拿捏自己了。 顾承鄞看向洛曌,脸上忽然露出神秘的笑容,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奇异的叙事感: “殿下,您可曾听闻...仙人。” 洛曌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凤眸,眼中流露出真实的迷茫与不解: “仙人?” 这个词她当然不陌生,大洛皇室典籍、民间传说中皆有提及,修行者追求长生逍遥,尽头便是飞升成仙。 顾承鄞微微叹了口气,神色间带上了一丝追忆与坦诚,继续说道:“不瞒殿下,我确实不是北河城郊的乡野村夫,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临时身份罢了。” “我其实出身于一个不为世俗所知的隐世修仙家族,家族避世修行,不同凡俗,已有数千载未曾现世。” 铺垫至此,话锋又是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洛曌,无比真挚道: “此次我入世游历,是为了增长见闻,感悟红尘。” “恰巧游历至北河城,机缘巧合之下,得见殿下天颜。” 说到这里,顾承鄞的语气加入一丝倾慕:“殿下风姿,绝世独立,光华璀璨,宛如九天皓月临凡。” “谈吐气度,睿智果决,心怀天下苍生,我一见之下,便深为震撼,心生无限敬仰与向往。” 洛曌的心跳,在听到后面几个字时,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尽管她理智上百分之一百的确定顾承鄞是在胡说八道。 但当他用如此郑重其事的语气,说出这般直接褒扬甚至表白心迹的话语时,其冲击力依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尤其是顾承鄞专注望来的眼神,仿佛真的蕴含着某种深沉的情感。 “我对殿下您一见如故,心中难以自抑地升起钦慕之意。” 顾承鄞的语气更加恳切:“故而在得知殿下身处危难之际,毫不犹豫,决定放弃游历。” “毅然投奔殿下,愿以胸中所学,辅佐殿下,成就大业,涤荡乾坤。” 洛曌:“......” 第182章 表白 殿内一片寂静。 洛曌感觉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微微发热,她甚至能听到骤然加速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这...这算什么? 虽然知道是假的,是托词,是应对身份质疑的策略。 可这话语本身...跟直接表白有什么区别?! 这个混蛋! 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用这种理由,说出这样的话来! 洛曌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不敢再与顾承鄞那深情款款的目光对视,耳根处悄然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强自镇定了一下,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话真的会有人信么?” 虽然她问的是别人,但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更像是在质疑这个离谱的故事本身。 顾承鄞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脸上的深情迅速收敛,恢复商讨正事的冷静与笃定。 一本正经的理所当然道:“空口白话,自然难以取信于人,尤其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信物。” “信物?” 洛曌一愣,注意力被这个词拉了回来,重新看向顾承鄞: “你的意思是?” 顾承鄞思路清晰地阐述:“一个传承数千年的隐世修仙家族,即便再低调,总该有些能够证明其存在的东西流传下来吧?” “比如特殊的家族令牌、带有独特功法印记的玉简、记载家族谱系或历史的古老卷轴、甚至是某些只有该家族才知晓其用途和来历的法器碎片等等” “任何一件,只要能经得起一定的考究,都能成为佐证。” 他看着洛曌,提出了具体的需求:“殿下,内务府的资料库,或者说皇室的秘藏之中,有没有符合我刚才所描述的东西?” “就是那种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但又确实曾有过记载,并且可能留有信物的修仙家族或宗派的记录?” “最好是那种记载模糊,线索稀少,但又有些实物残存,让人无法彻底否定的。” 洛曌:“......” 心中那股刚刚因表白而升起的微妙波澜,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无名火所取代。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顾承鄞这个混蛋,根本不是什么钦慕之意! 刚才那些话,果然全都是为了这个身份设定服务的表演! 这个该死的、利用一切机会达成目的的混蛋! 他甚至连编造身份,都不忘先撩拨她一下! 幸好! 幸好她没有真的相信,没有流露出更多不该有的情绪! 一股被戏耍的羞愤感让洛曌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一手扶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另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朝顾承鄞挥了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 “...你自己去万象楼找!若是找不到合适的...” 洛曌顿了顿,终究还是以大局为重: “就等云缨回来,让她帮你!” 眼不见为净! 洛曌现在是半点不想再跟这个满嘴跑马车、气死她不偿命的家伙多待一刻! 顾承鄞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洛曌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并不在意。 闻言立刻起身,拱手道: “好,我现在就去。” 说完,顾承鄞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洛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主位上,盯着顾承鄞消失的方向,胸口微微起伏,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似乎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又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和慌乱,顿时更加气恼。 “混蛋...登徒子...奸猾似鬼!” 她低声骂了几句,却感觉毫无杀伤力。 目光落在案几上堆积的文书,明日早朝的压力重新笼罩上来。 身份问题...修仙家族...信物... 洛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正事。 顾承鄞的身份,不仅别人好奇,她又何尝不想知道。 可是刚才顾承鄞说要去找个修仙家族来伪装,这就说明,他并不是真的出自某个古老的隐世仙族。 那既然如此,他究竟是从哪来的? 总不能真是上天派来的吧? 这个答案顾承鄞自己不说,洛曌也无从追寻,甚至还要帮他一起掩饰。 至少在撕破脸之前是这样的。 毕竟这个该死的混蛋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看来,还得让云缨多费心...” 洛曌喃喃自语,想起上官云缨,又想到刚才这两人郎才女貌的情景。 以及顾承鄞那套表白的鬼话,心中的警惕和莫名的不爽再次冒头。 “绝不能让他把云缨带歪了!” 这个念头更加坚定。 顾承鄞从文理殿走出。 穿行在殿宇回廊之间。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内务府核心区域的禁地:万象楼。 万象楼并非一座孤立的楼阁,而是一片占地颇广且戒备森严的建筑群。 它既是内务府储存历年机要文书、律令档案、皇室秘辛的核心所在。 更是大洛王朝搜罗封存天下无数顶级功法、剑谱、阵法、丹方等修行瑰宝的绝密之地。 宫墙之外,无论是权势滔天的内阁阁老,还是富可敌国的世家家主,若无特旨,绝无踏足此地的可能。 能自由出入此间的,唯有皇室核心成员、内务府高层,以及少数持有特殊权限的皇室供奉。 顾承鄞如今的身份,虽然只是内务府主事,但严格来说算不得高层。 但怀中的那枚雕刻着繁复凤纹的储君令,便是最硬的通行证。 在这座深宫之内,洛曌的意志,某种程度上比许多成文的规矩更具效力。 万象楼主楼前,金御卫甲士如同铁铸的雕像,肃然矗立。 他们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与普通金羽卫的气质迥然不同。 顾承鄞甫一靠近,数道冰冷的目光便瞬间锁定了他。 他没有多言,平静地自怀中取出储君令,掌心向上,坦然示之。 为首的金御卫校尉目光在储君令上迅速扫过。 没有多看一眼顾承鄞的脸,更未出声询问来意。 第183章 找到了 他只是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其余的甲士亦随之调整姿态,无形的压力场瞬间撤去。 这便是储君令的威力,亦是洛曌如今权威的体现。 顾承鄞收回储君令,迈步踏入万象楼主楼的大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楼内光线明亮而均匀,不知是镶嵌于墙壁和穹顶的何种晶石在散发柔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混合了陈年纸张的微涩、上等墨锭的淡香。 以及某种用于防虫防腐的、清冽的草药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沉淀感。 然而,最震撼人心的,是眼前那几乎无边无际的书海。 举目望去,一排排高达数丈、以某种深色硬木制成的巨大书架,整齐地向着视野尽头延伸,一眼望不到边际。 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材质的卷轴、册页、玉简、皮卷、甚至还有不少以金丝串联的骨片或石板。 其数量之巨,品类之繁,远超想象。 这里存放的,不仅仅是文字记载,更是大洛数千年乃至更久远岁月的记忆、智慧、力量与秘密。 历朝历代的皇室起居注、官员考核密档、重大事件的原始记录、边境军情奏报、外交往来密函等等。 这些关乎帝国命脉的机要,被分门别类,妥善收藏。 更诱人的是,这里还藏着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顶级功法秘籍。 这些功法可能涉及早已失传的古老传承,可能记载着突破瓶颈的独门秘法,也可能隐藏着威力绝伦的神通战技。 “这么多...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顾承鄞望着浩瀚如烟海的藏书,眉头紧锁。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马甲,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记载模糊但又留有线索或信物的隐世修仙家族或门派。 但现在看来,要这么多书籍中找到符合的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 顾承鄞定了定神,决定先找找看有没有类似总目或分类索引之类的东西,缩小搜索范围。 正当他迈步走向最近一处看似可能存放目录的书架区域时。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侧面不远处的书架阴影里传来: “哥哥?” 顾承鄞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书架旁转出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依旧是那张精致却缺乏表情,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与厌世的小脸。 只是,当那双眼眸捕捉到顾承鄞的身影时,瞬间漾开一丝光彩。 是顾小狸。 她怀里还抱着一本十分古旧的书籍。 “小狸?” 顾承鄞很是意外,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可是万象楼,皇家禁地,以顾小狸的身份,按理绝无可能进入。 顾小狸抱着书,走近了几步,仰头看着顾承鄞,声音平淡地解释道: “文理殿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小狸想回来看书,殿下同意了。” 她说得简单,但信息量却一点不小。 顾承鄞眨了眨眼,一个大胆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指着周围这无边无际的巨大书库,试探着问道: “这里的书...你都看过?” 顾小狸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平静地补充道:“小狸只看过大部分,但还没有全部看完。” “以前在内书堂时事情比较多,小狸只有空闲的时候才能来看。” “大...大部分?!” 顾承鄞这回是真的震惊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顾小狸就是这座万象楼的活体索引! 一个拥有近乎无限知识储备的人形书库! 巨大的惊喜过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疑惑。 吕方为什么会允许、甚至安排顾小狸进入万象楼看书?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过目不忘的天赋,可以用来整理文书? 不,这说不通。 万象楼的价值和敏感性,远非整理普通文书可比。 除非... 顾承鄞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顾小狸齐平,轻声问道:“小狸,你能自由进入这万象楼...是不是陛下特批的?” 顾小狸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顾承鄞,然后,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果然。 顾承鄞心中暗叹一声,之前的许多疑点瞬间串联起来。 顾小狸根本就不是吕方的人,或者说,吕方只是她表面上的守护者。 真正决定她命运和去向的,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洛皇。 那么,她口中的那套身世说法,就是洛皇精心编造的,目的就是为了掩盖她真正的来历。 至于顾小狸的真正身世,又为何会拥有如此惊人的记忆力等 这些谜团,恐怕只有洛皇这个老阴比才知道了。 顾承鄞摇了摇头,将这些复杂的东西暂时压下。 无论顾小狸来历如何,现在的情况是,她的出现,解决了他眼下最头疼的麻烦。 顾承鄞脸上露出笑容,真诚地问道: “小狸,你能帮哥哥一个忙吗?” 顾小狸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用那平静无波的嗓音,吐出一个简单的字: “好。” 当顾承鄞将自己的需求: 寻找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记载模糊但留有线索或信物的修仙家族的相关记录。 说给顾小狸听后,那双平静且厌世的大眼睛,瞬间变得空洞。 这一次,她‘检索’的时间明显比之前要长得多。 顾承鄞耐心地等待着,目光落在顾小狸的小脸上,心中充满惊叹。 她就像一台被输入海量数据的计算机,此刻正在庞大的‘数据库’中进行一次非精准的、广域的内容筛选。 万象楼的藏书量何其恐怖,即便她只看过大部分,需要调阅和比对的信息量也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崩溃。 好在,并没有等待太久。 顾小狸失去焦距的眼眸重新恢复神采,映出顾承鄞的身影。 “找到了。” 随即,她报出一串极其精确的坐标信息,如同图书馆的索书号: “甲字区,乾位,第一排书架,自上而下第一格,靠左侧第三卷。” 第184章 全面开启 顾承鄞眼睛一亮,当即牵起顾小狸的小手:“走,带哥哥去看看。” 两人穿行在浩瀚的书架丛林之中,顾小狸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步履轻快准确,没有丝毫犹豫。 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了一排看起来年代尤为久远的书架前。 这里的书籍卷轴大多颜色深沉,材质特异,散发着浓烈的古旧气息。 按照顾小狸的指引,顾承鄞很快就在她所说的位置,取下一卷以某种褐色兽皮包裹的古老书册。 “是这本?”顾承鄞看向顾小狸。 顾小狸点点头。 顾承鄞小心地捧着书册,走到一张长案旁,就着案上镶嵌的明亮晶石,缓缓翻开。 扉页之后,是几行以古体字书写的标题。 顾承鄞仔细辨认,轻声念出: “《青云仙族遗事考略》...青云仙族?” 旁边的顾小狸仰着小脸,看着那标题,用她特有的平静语气说道:“这本书里记载的青云仙族与云缨姐姐出身的青剑宗,有些许关联。” “小狸觉得这个或许很适合哥哥的需要。” 虽然顾小狸的用词很谨慎,但顾承鄞听出其中隐含的肯定。 顾小狸的觉得,是建立在海量信息交叉比对和逻辑推演基础上的,可信度极高。 而且,竟然还与上官云缨的青剑宗有关联? 顾承鄞伸手揉了揉顾小狸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道:“谢谢小狸,真是帮了哥哥大忙。”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顾小狸睫毛颤动了一下,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眼中的光彩也明亮了些许。 夸奖完顾小狸,顾承鄞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古籍上。 书页是某种特制的韧性纸张,触感奇异,上面的墨迹虽然年代久远,但依旧清晰。 开篇以极具史诗感的笔触,描绘了一个辉煌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古老家族:青云仙族。 据载,此族存在于难以追溯具体年代的上古仙道盛世。 族中可以说是仙人遍地走,大乘多如狗,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势力之一。 而青云仙族的核心传承,便是一门名为《青云诀》的至高功法。 书中以近乎神话的笔调描述,此诀乃直指大道本源的天阶顶级功法,只要能看懂并学会,必能飞升成仙。 看到这里,顾承鄞心头剧震。 天阶功法,必能成仙? 这描述简直强大到离谱,在这个金丹境都已成为传说的时代,这种记载更像是虚无缥缈的神话。 紧接着,书中提到了与青剑宗的关联。 原来,作为青剑宗镇派绝学的《青剑诀》,竟然只是《青云诀》中一套剑法的残篇。 书中暗示,或许是某位与青云仙族有缘的古人,偶然得到了这点剑法残篇,领悟其中皮毛,便开创了青剑宗。 从某种意义上说,青剑宗连青云仙族的外门弟子都算不上,顶多算是无意中得到仙族一点边角料传承的幸运儿。 而古籍的后半部分,笔锋急转。 关于青云仙族突然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原因更是语焉不详,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掐断。 只有一些模糊的词汇,再无具体描述。 曾经辉煌的青云仙族,就像一夜之间蒸发,只留下零星传说和这本不知何人撰写的《遗事考略》。 顾承鄞心中虽然疑惑更深,但此刻无暇深究。 他翻到了古籍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材质与前页略有不同,颜色更偏淡金,触感也更加温润。 而页面上所记载的内容,让顾承鄞都瞪大了眼睛。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串奇异、繁复、充满道韵的符号。 这些符号并非他所知的任何文字,扭曲盘绕,似符文非符文,似图案非图案,散发着古老苍茫的气息。 它们以一种独特的韵律排列在纸页上,仅仅是注视着,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神识都仿佛要被吸入其中。 这种感觉,就像前世看到那位钱姓巨佬的《力学手稿》时一样。 完全看不懂,但又无比清晰地知道,那里面蕴含着的是大道真理的磅礴力量。 更有人戏言:“天阶功法在此,诸位为何不学?” 实际光是能看懂天阶功法,就已经是亿中无一的人中龙凤了。 就在顾承鄞心神完全被这串奇异符号吸引,试图用被系统强化过的感知去理解其中一丝一毫的奥义时... 异变陡生! 一个半透明的系统弹窗,突兀地在他视线的正中央跳了出来,遮挡了古籍和周围的一切: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高维信息载体】 【解析中...】 【确认:原始道纹烙印(降维记录版)】 【条件满足】 【系统全面开启】 顾承鄞瞳孔骤缩,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系统全面开启? 难道之前的是个半成品?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意念集中在那新出现的系统界面上。 快速浏览核心说明,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这个全面开启的新系统,其核心机制与他现有的系统有相通之处,但格局和潜力更加宏大。 根据系统说明: 古籍最后一页的天书符号乃是天阶顶级功法《青云诀》的记录道纹。 现已被系统解析,并完美融入他的记忆和理解之中。 之前从上官云缨那里学来的《青剑诀》,已经变为《青云诀》中的剑法部分。 同时全面开启后的系统,在金丹境之后,将不再绑定他个人的官位和影响力。 而是他所创立的家族或宗门的地位与影响力。 其评判标准与现在一致。 家族或宗门在修仙界的地位越高,个人的境界就越高。 家族或宗门在修仙界的影响力越强,个人的实力就越强。 但有一个重要的前置条件:必须达到金丹境。 在金丹境之前,还是与他个人的官位和影响力挂钩。 且系统原本是要在金丹境之后才会全面开放。 只是因为遇到《青云诀》所以才提前开启。 在这系统说明中,顾承鄞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关键要点。 现大洛的境界明面上最高是筑基,但是有隐藏的金丹境。 而系统说的却是修仙界的地位和影响力。 难道这个修仙界。 指的不是大洛? 第185章 御剑 不过,不管这个修仙界到底是什么,至少就眼下而言。 顾承鄞已经找到一个近乎完美的身份马甲。 隐世修仙家族:青云仙族的唯一传人。 这个身份足够神秘,足够古老,也足够有分量。 它足以解释顾承鄞身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 为何年纪轻轻却拥有洞察全局的可怕智慧,为何对修行之道有异于常人的理解与运用,为何能够吸引洛曌的绝对信任和倚重等等 这一切都因为他并非凡俗之人,而是上古辉煌的仙族传人,眼界与格局自然远超常人。 这个身份,足以震慑住朝堂上大部分心存疑虑或嫉妒之人。 即便有少数像萧嵩那样的老狐狸硬着头皮质疑,顾承鄞在学会青云诀后所展现出的仙道气韵,将是无法作伪的铁证。 小心翼翼地将那《青云仙族遗事考略》放回它原本的位置,确保不留翻动痕迹后,顾承鄞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小狸,怀里依旧抱着她自己的书,像一只乖巧等待的猫咪。 “小狸,哥哥的事情办妥了,得先走了,你要继续留在这里看书吗?” 顾小狸抬起大眼睛看着他,想了想,轻声反问道:“哥哥还需要小狸帮忙吗?” 顾承鄞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笑容:“暂时没有了,小狸已经帮了天大的忙,我打算去演武场,试试新...嗯,练习一下剑法。” 听到练剑,顾小狸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小狸想在这里看书。” “好。” 顾承鄞弯下腰,再次揉了揉顾小狸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那你就在这里安心看书,哥哥今天都会在储君宫里,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来找我。” 顾小狸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小脸上,因为这个亲昵的动作,变得更加柔和一些。 她很是满足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抱着自己的书,转身走向旁边的长案。 爬上椅子,将自己小小的身影埋进书册之中,很快就沉浸在了文字的世界里。 顾承鄞最后看了一眼那安静的顾小狸,随即收敛心神,转身朝着万象楼外走去。 虽然按照最初的设想,最好是能找到一件能够用来证明的信物。 但有了《青云诀》这门实打实的天阶功法,其本身就是最无可辩驳的信物。 功法所附带的气息,对低层次功法的天然压制,这些都是无法伪造的。 尤其是在修行者的感知中,天阶功法的那种道韵,如同黑夜中的明月,难以遮掩。 “身份的问题算是初步解决了。” 顾承鄞走在去往演武场的宫道上,心中盘算:“但全面开启后的系统’,却需要从长计议。” 金丹境的门槛不低,但也给了他充足的准备时间。 在获取更高的地位和更大权柄的同时,有意识地为未来进行布局和铺垫。 储君宫的演武场占地不小,地面铺着坚硬的青石板,四周立着兵器架。 摆放着刀枪剑戟等各式未开刃的练习兵器,角落处还有数个用来练习劈砍刺击的厚重木桩。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演武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正如顾承鄞所料,演武场内空空荡荡,除了他之外,再无第二个人影。 这也在情理之中。 此处毕竟是储君宫的核心区域,并非公共的校场。 值守的金羽卫都有固定岗哨,不会随意来此操练。 而女官和宫人更不可能来这里舞刀弄枪。 在储君面前动兵器一个不小心,被扣上意图不轨或刺杀的罪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因此,这演武场平时多半处于闲置状态,倒成了顾承鄞眼下绝佳的私人练习场。 《青云诀》的内容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不仅仅是心法部分,还有一套完整的配套剑法。 从基础的剑式、身法、运气法门,到高深的剑意领悟指引,一应俱全。 相比于之前的《青剑诀》,现在的《青云诀》完全就是鸟枪换东风的质变。 但功法的理论再精妙,终究需要实践来检验和掌握。 顾承鄞需要尽快熟悉《青云诀》的运功路线,体会其真气特性。 他环顾四周,感受着体内浑厚的真气,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涌上心头。 顾承鄞并没有去兵器架取剑,而是凝神静气,意念沉入丹田,按照《青云诀》中记载的初级御剑术,缓缓调动真气。 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并作剑指,遥遥对准兵器架上的一柄制式长剑。 心念一动,真气如同无形的丝线,自指尖悄然延伸而出,精准地缠绕上那柄长剑的剑柄。 “嗡...” 静静躺在架子上的长剑,剑身突然发出一声如同蜂鸣般的颤音。 紧接着,在顾承鄞的控制下,长剑锵啷一声轻吟,自行出鞘。 剑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夕阳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凌空飞起,稳稳地悬停在顾承鄞身前三尺的空中。 “成功了!”顾承鄞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现在的真气因为《青云诀》而质量极高,且其御物法门精妙无比。 凭借这门天阶功法和此刻体内堪称海量的真气储备,他竟然真的在炼气境,就初步实现了御剑。 虽然这御剑还十分基础,只能做到简单的凌空悬浮和直刺。 距离传说中的御剑飞行,甚至千里取人首级的地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 无论怎么讲,炼气境能御剑,这跟开了没有区别。 “试试威力如何。” 顾承鄞眼神一凝,剑指微转,指向演武场角落的厚重木桩。 悬停在空中的长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意念,剑身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更加清越的剑鸣。 下一刻,剑化流光! 没有花哨的轨迹,只有一道快如闪电的寒芒。 “嗤!” 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的巨响,而是利刃穿透朽木的声音。 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轻松无比地洞穿了那个足有成年人腰身粗细的坚硬木桩。 剑尖从木桩另一侧透出,微微颤动。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迅捷无比。 第186章 认主 顾承鄞剑指一收,飞剑嗖地一声倒飞而回,再次悬停在他面前,剑身上不沾丝毫木屑,光洁如新。 顾承鄞心中连赞,这御剑一击的威力,远超他之前普通攻击的破坏力。 喜悦之余,他也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这一看,不由得微微咋舌。 就这么看似轻松写意的一记御剑飞刺,他丹田气海中原本充盈浑厚的真气,已经消耗了大半。 “果然,哪怕只是最初级的御剑之术,对真气的消耗也是惊人的。” 顾承鄞并无太多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高阶的技能必然伴随高额的消耗,这是基本法则。 能在炼气期就用出来,已经是开了才做到。 要是还能像普通剑招一样随意使用,那就真的是不讲道理了。 就在顾承鄞将长剑握在手里,准备正式演练剑招时,场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少师?” 顾承鄞收势转身,循声望去。 只见演武场的边缘处,上官云缨正站在那里,绯色宫装在渐浓的夜色和宫灯光晕下格外醒目。 她脸上带着一丝赶路的微红,眼中满是看到顾承鄞的惊讶,随即化为惊喜。 “你是在练剑法吗?” 上官云缨快步走进演武场,目光落在顾承鄞手中的长剑上:“需要我教你么?或者对练一下?” 顾承鄞一愣,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出现。 他将长剑剑尖垂下,问道:“你不用先去向殿下复命么?” 上官云缨已经走到了近前,闻言摇了摇头,解释道:“已经去过了,殿下说你在万象楼找东西,让我过来帮你。’”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我得了令,便立刻去了万象楼,想着帮你一起找。” “结果在里面转了一圈,连你的人影都没瞧见。” “还是小狸告诉我,说你已经找到东西离开,去演武场了,我这才寻了过来。” 说着,上官云缨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顾承鄞:“你找的是什么东西呀?这么快。” 顾承鄞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半真半假地答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吧。” 话音未落,顾承鄞心念微动,将体内自行运转的青云诀的独特气息,泄露出来一丝丝。 然而,就是这一丝丝的气息,对近在咫尺的上官云缨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 “嗡!” 上官云缨体内因修炼青剑诀而来的真气,骤然掀起狂澜。 并非敌意的攻击,而是一种源自功法本源深处,近乎本能的悸动与臣服。 就像溪流遇到了浩瀚江河,就像萤火仰望皓月,就像血脉稀薄的后裔,猝然感受到了始祖的召唤。 上官云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修炼多年的真气,在顾承鄞身上那缕奇异而缥缈,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面前。 竟然不受控制地变得温顺,甚至隐隐有要脱离她的掌控,朝着顾承鄞方向朝拜的冲动。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这种功法层面的压制与牵引,竟然直接作用到了她的精神层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与信赖感,以及想要对散发这气息之人宣誓效忠的荒谬冲动,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防。 “这...这是...” 上官云缨僵在原地,俏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红晕。 她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顾承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体内筑基境的修为疯狂运转,才勉强将那让她屈膝的冲动压制下去,但心湖之中早已是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认主?开什么玩笑! 就算要...那也不是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啊! 一个极其羞耻的念头在上官云缨心底一闪而过,让她耳根都烫了起来。 顾承鄞见效果达到,立刻收敛了气息,恢复平常的状态,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感觉只是幻觉。 同时故意问道:“如何?可看出我这新功法,有什么不同么?” 上官云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和诡异的悸动。 她走上前,脚步甚至还有些虚浮,绕着顾承鄞走了半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甚至还微微倾身,小巧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嗅闻顾承鄞身上是否有特殊丹药或香料的气息。 确认顾承鄞身上并无任何外物辅助,刚才那气息确确实实是从他自身散发出来后,上官云缨眼中的好奇都要满溢出来。 她急切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刚才那股气息好厉害!我的真气差点都失控了!” 上官云缨没好意思说出想要认主那种话,但失控二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顾承鄞见她这副反应,心中大定。 完美验证了《青云诀》对《青剑诀》的绝对压制和上位属性。 这比任何信物都更有说服力。 他故意做出谨慎的样子,再次环顾了一下空旷的演武场,然后才凑近上官云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跟你说,你千万别说出去,此事事关重大。” 上官云缨这神秘兮兮的态度弄得更加心痒难耐,立刻猛猛点头,一双美眸瞪得圆溜溜的。 顾承鄞这才缓缓开口,将自己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 语气带着三分感慨、三分恍然、四分郑重: “其实,我并非北河城普通的乡野之人。” “而是来自于一个古老的修仙家族,只是在我年幼时,家族遭遇了某种变故,我流落在外,记忆也变得模糊混乱,一直想不起来家族的名号。” “直到今天,在殿下的允准下,我得以进入万象楼寻找线索。” “说来也奇,冥冥之中仿佛有种指引,让我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到一件对我至关重要的信物。” “通过那信物,再加上你教我的青剑诀,我终于明悟了自身的血脉源头!” 顾承鄞的声音激动起来:“原来我是上古时期的青云仙族,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血脉传人!” “而你们青剑宗赖以立派的青剑诀...” 他看向上官云缨,目光灼灼: “根据那信物的记载,正是青云仙族的天阶功法青云诀中,剑道传承的残篇!” 第187章 怀璧其罪 “而我因为修炼了青剑诀残篇,打下了基础,又在找到家族信物后受到激发,血脉产生共鸣,从而觉醒!” “青剑诀残篇在我体内自然演化补全,化为了真正的青云诀!” 顾承鄞摊开双手,一副我自己也很震惊的表情:“刚才我运转的,就是刚刚觉醒的青云诀的气息。” 说完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顾承鄞认真地观察着上官云缨的反应。 她是第一个听众,也是最重要的试金石。 如果连她这个青剑宗出身的人都信了,那这套说辞拿出去糊弄朝堂上那些人,成功率将会极高。 至于唯一知道真相的洛曌,等过两天把她重新催眠控制住,那这个秘密就自然不再是问题。 上官云缨明显被顾承鄞这一连串的信息轰炸给砸懵了。 她张着小嘴,半天没合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承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消化了第一个冲击,喃喃重复道:“你...你是说,你是青云仙族的唯一传人?” 青云仙族,这个词对上官云缨而言并不算陌生。 她外公的只言片语,青剑宗门古籍的零星记载,都指向这个曾经无比辉煌,后来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存在。 顾承鄞用力点头,眼神真诚。 “你在万象楼,找到了青云仙族的信物?” 上官云缨继续确认,逻辑链条在脑中飞速连接。 顾承鄞再次点头。 “然后...因为你修炼了青剑诀,与信物产生共鸣,所以...血脉觉醒了?” 上官云缨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超出常理,但联想到刚才那令她真气失控的恐怖气息,又觉得似乎不是不可能。 顾承鄞继续猛猛点头,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 上官云缨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过载,信息量实在太大,冲击太强。 等等! 她忽然抓住最关键的一个点,眼睛瞬间瞪大。 猛地向前一步,扑到顾承鄞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 “你刚才说...你血脉觉醒,所以掌握了青云诀?!真正的、完整的、天阶的青云诀?!” 顾承鄞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举动弄得有点懵,但还是顺着她的问题,肯定地点了点头:“初步掌握,但还需要熟悉和精进。” 得到确切的答复,上官云缨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天呐!!” “要是让我外公知道...他老人家肯定要开心得疯掉!不,是整个青剑宗都要震动!” “外公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青剑诀的完整源头,补全传承,窥见更高的大道!” “他钻研了一辈子,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在你这里!你就是那个源头!” 上官云缨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顾承鄞的手晃来晃去,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看到她这副模样,顾承鄞心中松了一口气,这不仅是信了,而且是深信不疑,并且将这个发现视为天大的喜讯。 顾承鄞刚要开口,却见上官云缨猛地又凑近了些,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仰着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虔诚的期待,紧紧地盯着顾承鄞,恳求道: “我想学这个,你能教我嘛!” 听到上官云缨的话语,顾承鄞眉头一挑。 并不是他不愿教。 且不说上官云缨是他目前最信任的盟友之一,单是青云诀与青剑诀的渊源,就足以将她更紧密地与自己绑定。 但顾承鄞更明白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青云仙族传人的身份,虽然惊人,但毕竟虚无缥缈,更多是一种象征。 可青云诀这门天阶顶级功法,却是实打实的,足以让任何修行者疯狂,让任何势力垂涎三尺的至宝。 在这个金丹难觅,高阶功法断绝的时代,一门直指飞升大道的完整天阶功法,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他现在是什么? 只是一个炼气境大圆满的小修士。 别说那些见都没见过的金丹老怪,光是那些筑基巅峰,就不是现在的他能招架住的。 将青云诀的秘密过早暴露,无异于稚子抱金行于闹市,是取死之道。 顾承鄞脸上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而郑重的神色。 他轻轻拍了拍上官云缨依旧紧握着自己双手的手背,然后直视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缓缓开口: “云缨,你的心情我理解。”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立刻与你分享这完整的青云诀,看看这天阶至高功法,在你手中能绽放何等光华。” “但是,眼下绝不能着急。” 顾承鄞指向自己:“我现在,只是一个炼气境。” “论修为,连一个普普通通的筑基巅峰都未必能稳胜。” “更别提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老怪物,甚至传说中的金丹真人。” “青云仙族传人这件事,若是爆出去,虽然会引来无数目光和猜测,甚至麻烦。” “但毕竟只是个身份,别人最多好奇、拉拢或试探。” “可如果天阶顶级功法在我手中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顾承鄞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上官云缨。 上官云缨并非愚昧之人,方才只是被巨大的惊喜和渴望冲昏了头脑。 此刻被顾承鄞点醒,满脑子的热切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惊悚与冷汗。 自己在想什么?!完整的天阶功法!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就算是她背后的青剑宗,恐怕都未必能护得住! 届时顾承鄞面临的,将是来自四面八方、无所不用其极的贪婪与掠夺。 那将是灭顶之灾! 刚才还兴奋得脸颊泛红的上官云缨,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迅速进入首席女官的思维模式,开始冷静而高效地分析风险,并寻求解决方案。 “这件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顾承鄞见上官云缨恢复冷静,心中赞许,仔细想了想,梳理道: “殿下知道我要来万象楼寻找关于身份的线索,但她不知道我找到了什么,更不知道我因此血脉觉醒,掌握了青云诀。” “所以殿下知道的,仅限于身份背景这个层面。” 第188章 我们之间的秘密 “至于小狸,她知道青云仙族这个名称,也知道这是我想找的,但她跟殿下一样,并不知道青云诀。” 说到这里,顾承鄞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上官云缨脸上。 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托付般的沉重: “所以,云缨...” “目前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 “只有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情全貌的人。” 上官云缨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 他竟然...将如此性命攸关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将这份足以引动天下腥风血雨的璧,就这样托付给了她? “我...” 上官云缨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 她看着顾承鄞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试探或算计,只有纯粹的信任。 绝不能辜负! 如此信任,她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辜负! 上官云缨猛地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就要朝着自己左手手腕划去! “你放心!我上官云缨在此立下血誓!以我道心、以我血脉为证!” “今日所闻所见,我若泄露半句,必叫我经脉尽断,修为尽毁,神魂永堕……” 血誓,尤其是修行者的血誓,牵扯道心与因果,约束力极强,一旦违背,反噬极其可怕。 然而,上官云缨话还没说完,即将划破皮肤的手指,就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 顾承鄞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指,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的动作。 上官云缨愕然抬头,撞进顾承鄞含笑的眼眸中。 只见顾承鄞摇了摇头,脸上郑重的神色散去。 “没必要这样。” “再怎么说,我对你还是很信任的。” 顾承鄞将上官云缨的手轻轻放下,看着她有些怔然的脸。 “所以云缨。” “就让这件事,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么?” 我们之间的秘密。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箭矢,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上官云缨的理智和防御。 直直地钉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轰!” 脸颊像是被瞬间点燃,火辣辣的热度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 甚至上官云缨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头顶,心脏更是不争气地开始疯狂擂鼓。 噗通、噗通、噗通…… 声音大得她都害怕被顾承鄞听见。 这巨大的冲击,让上官云缨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什么干练冷静,什么沉着镇定,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整个人晕晕乎乎,手足无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清冷干练的首席女官模样。 顾承鄞倒是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特别。 在他看来,上官云缨性格直率重情,又是首席女官,保密能力毋庸置疑。 与其用冷冰冰的血誓来约束,不如给予充分的信任和情感纽带,这样反而更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去保守秘密。 不过为了进一步巩固,也给上官云缨一个明确的盼头,顾承鄞觉得有必要再补充一句承诺。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你放心。” “等我真正有了不惧任何觊觎的实力之时,我保证...” “第一个学会青云诀的人,一定是你。” 第一...是你。 这话听在上官云缨耳中,无异于又是一记猛烈的直球。 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粉色泡泡和心跳声中,这几个字被无限放大、循环播放。 这种独一无二的待遇,这种近乎偏爱的承诺... “我...我...!” 上官云缨彻底遭不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脏跳得快要爆炸,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也无法组织任何语言。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更丢人的事情,或者直接晕倒在这里。 “嗖!” 上官云缨猛地用力,挣脱顾承鄞还虚握着她的手,连一句话都没留下,转身就用上了筑基境的身法。 化作一道绯色的残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演武场外飞掠而去。 瞬间就消失在宫灯的光晕之外,只留下一缕属于她的清雅香风。 顾承鄞:“......?”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看着上官云缨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茫然。 这...什么情况? 他说错什么了吗? 表信任,给承诺。 这不是标准的收拢人心,巩固关系的操作吗? 怎么看上官云缨的反应,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跑了一样? 顾承鄞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他自认刚才的表演和话语都恰到好处。 既表明了困境,又给予了信任和未来的希望,完全符合逻辑和人情世故啊。 “女人心...海底针啊。” 最终,顾承鄞只能将之归咎于性别差异和个体性格的特殊反应,无奈地摇了摇头。 ...... 次日,天尚未明。 顾承鄞盘膝坐在静室之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双眸之中,宛如实质的青色光华一闪而逝,随即隐入深邃的瞳孔深处。 他徐徐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凝而不散,在微凉的空气中盘旋片刻。 竟隐隐带着一丝草木清香与云霞之意,与寻常修士吐纳后的浊气迥然不同。 一夜苦修青云诀,收获匪浅。 丹田气海之内,真气漩涡的规模更加壮大,旋转的韵律也更加沉稳玄奥。 真气的质再次有了明显的提升,更加精纯凝练,运转间如臂使指,灵动异常。 “现在,就算正面遭遇筑基境初阶的修士,我也有信心与之周旋,甚至战而胜之。” 顾承鄞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嘴角微扬。 这并非盲目自信,而是基于青云诀带来的全方位提升,以及影响力转化的海量真气,再加上呼吸法的增幅,所做的合理评估。 当然,若是遇到像陈不杀那种筑基巅峰、甚至半步金丹的怪物,还是得掂量掂量。 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响。 顾承鄞走到窗边,推开窗朝外望去。 外面仍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天际线与宫殿檐角交接之处,透出一线鱼肚白。 宫灯在廊下静静燃烧,照亮一小片区域,更远处的宫道和建筑轮廓都沉浸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 第189章 殿下踩我! 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过檐角铁马的细微叮咚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声。 时辰尚早,但顾承鄞已无睡意。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墨青色官服,腰悬身份玉牌,仔细整理好衣冠,确保一丝不苟。 然后推门而出,沿着寂静的回廊,朝着储君宫大门的方向走去。 宫门之处,火光跃动,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有序的紧张感。 数十名金羽卫正在陈不杀的亲自指挥下,将一个个沉重的精铁箱,小心翼翼地搬运到几辆马车上。 这些铁箱里装着的,正是最核心的证据原件或誊录副本。 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萧氏这棵大树已是风雨飘摇,倾覆在即。 但在正式的罢黜诏书和定罪文书下达之前,萧嵩依然是大洛的内阁首辅,位极人臣。 该有的程序、该做的样子,一点都不能少。 将这些证据护送上朝,既是程序所需,也是无声的示威和施压。 “顾少师,您起的真早啊。” 陈不杀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顾承鄞,粗犷的脸上露出笑容,抱拳打了声招呼。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银甲,只是未曾佩戴头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故。 “陈将军辛苦。” 顾承鄞拱手回礼,走到陈不杀身边站定,目光扫过那些铁箱:“殿下呢?” 陈不杀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尚未出宫,不过寝殿的灯火早已亮起多时。” “今日非同小可,殿下的朝服冠冕,怕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隆重。” 顾承鄞了然地点点头,目光不由得投向储君宫深处,洛曌寝殿所在的方向。 果然,那边灯火通明,隔着重重殿宇,也能感受到不同于往常的氛围。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脑子里开始飞速推演今日早朝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碰撞、分析、预演。 就在他沉浸于思虑,眼神深邃地望着微明的天际时。 一阵富有韵律的脚步声,踏着逐渐褪去的夜色和初现的微光,由远及近。 顾承鄞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一眼,便觉眼前骤然一亮。 仿佛黎明提前到来,霞光尽聚于一人之身。 洛曌来了。 今日的她,装扮之华丽、气度之威严,远超以往任何时刻。 头上戴着的,并非寻常公主或储君参加大典时的凤冠,而是一顶更为庄重、形制接近帝王冕旒却略作简化的储君七旒冠。 冠顶以赤金为基,镶嵌七色宝珠,垂下的七串白玉珠旒轻轻晃动,遮挡部分容颜,却更添神秘与威仪。 旒珠之后,是她那双一如既往清冷,此刻却蕴藏着无尽威压的凤眸。 身上所穿,是一袭极为繁复庄重的玄黑色宫袍。 袍服以最上等的天蚕丝织就,柔软而挺括,在微光下流动着内敛的华光。 袍身以金线、银线、彩丝绣满了日月星辰、山河社稷、龙凤呈祥等皇家专属的恢弘图案。 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到极致,随着她的步伐,那些图案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光华流转。 宽大的袍袖与曳地的裙摆,更衬得她身姿挺拔修长,尊贵不可方物。 她的妆容也经过了精心描绘,比平日更加精致绝伦。 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 唇点朱红,不艳不妖,恰到好处地彰显着血色与威仪。 白皙无瑕的肌肤在宫灯与晨曦的映照下,仿佛散发着淡淡的玉光。 那份天生的绝色容颜,在这身极致华贵的朝服和冠冕衬托下,不仅未被掩盖。 反而升华成一种令人不敢直视,只能心生敬畏与无限仰慕的天颜。 再配合洛曌那份与生俱来的孤高气场,以及此刻刻意释放出的,属于大洛唯一储君的凛然威势。 任谁看到此刻的洛曌,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风华绝代,威仪天成。 甚至会有更为狂热的拥趸呐喊: 殿下踩我! 顾承鄞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洛曌,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直指权力与尊贵本源的美。 似乎是察觉到顾承鄞那毫不掩饰的注视目光,洛曌的脚步微微一顿。 凤眸隔着晃动的玉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 三分冷漠,如同万载寒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三分淡然,仿佛视他为无关紧要的路旁尘芥。 三分嫌弃,毫不掩饰地表达着离我远点、看到你就烦的情绪。 还有最后一分,难以捕捉的复杂与别扭。 顾承鄞被洛曌这扇形统计图般层次丰富的眼神看得眨了眨眼。 心里有点纳闷:我又哪里惹到这位祖宗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难道是起床气? 还是因为今天要打硬仗所以心情不好? 算了。 反正只要早朝能顺利结束,他就能直入筑基境。 到时就可以着手准备对洛曌进行第二次催眠了。 跟这位风华绝代的储君心照不宣的相处这么多天。 顾承鄞发自内心地觉得:果然还是被催眠的洛曌更好啊。 至少那时的她,安静,顺从。 不会用这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眼神看他,更不会暗戳戳地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洛曌自然不知道顾承鄞脑子里在谋划什么,她只是觉得顾承鄞看她的眼神又变了。 变得...更加欠揍了。 她心中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个总能轻易搅乱她心绪的混蛋。 上官云缨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绯色女官朝服,侍立在洛曌侧后方半步。 看到顾承鄞时,目光微微一闪,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场合,只是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脸颊还有些未完全褪去的薄红,眼神也比平时更加明亮,但刻意避开了与顾承鄞的对视。 洛曌在上官云缨的虚扶下,仪态万方地登上储君专属马车。 顾承鄞见状,也不再纠结于洛曌莫名其妙的眼神。 他朝上官云缨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转身,干脆利落地登上后面一辆规格稍次的马车。 安静地坐在车内,闭上眼睛,一边修炼,一边继续完善着等会儿可能用到的说辞和应变策略。 过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外面传来陈不杀的禀报声: “启禀殿下,所有证据箱均已装载完毕,检查无误,车队整备完毕!” 上官云缨得到洛曌的允准后,站在储君车架前,高声宣告: “鸣銮,驾发!” 第190章 山雨欲来 皇宫,殿前的巨大广场。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映照着渐亮的天空与四周巍峨宫殿的肃穆轮廓。 往日此时,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早已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交换政见。 然而今日,这宽阔的广场却陷入诡异的寂静。 官员们按照品级,整齐地列队肃立。 他们身着各色官服,绯红、青色、绿色...汇成一片色彩斑斓却死气沉沉的海洋。 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很少有人随意走动或整理衣冠。 绝大多数人都微垂着眼睑,目光盯着自己脚下光滑的地面,或是前方同僚的后背。 偶尔才有少数胆子大些的,会抬起眼皮,将目光投向队列最前方,身形佝偻的耄耋老人身上。 内阁首辅,萧嵩。 他今日穿着那身象征着文官极致荣耀,绣有仙鹤祥云补子的紫袍,头戴乌纱。 脸上布满岁月和权谋刻下的深深皱纹,眼皮耷拉着,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早朝,将是决定一朝首辅命运,乃至整个朝局走向的关键时刻。 山雨欲来风满楼,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出声,生怕一个不慎,就被卷入即将爆发的政治风暴之中,粉身碎骨。 这种压抑的寂静,直到一阵规律的车轮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才被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广场的入口方向。 储君仪仗,到了。 首先是开道的金羽卫,盔明甲亮,步履铿锵,迅速在广场边缘清出一条通道。 紧接着,是那辆象征着储君威严的华盖马车,稳稳驶入广场中央。 马车停下,女官上前躬身,掀开那绣着金色鸾鸟祥云的锦缎门帘。 一只穿着玄色云头履的玉足率先踏出,稳稳落在早已准备好的锦墩上。 随后,一道身影,从容步出。 当洛曌完全展露在晨光与无数道目光之下时,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轻微,却在此刻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太震撼了。 七旒冠冕,玄黑衮袍,金绣山河,玉带缠腰。 那身极致华丽,威严与尊贵并存的朝服,将洛曌本就绝世的容颜和孤高的气质,衬托得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女临凡。 日光初升,洒在她身上,那些金线绣纹反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 这一刻,广场上所有人的身影、周围宫殿的恢弘,都黯然失色,成为了背景板。 真正的日月无光,唯她独耀。 不少官员,尤其是年轻一些的,或本就心向储君的臣子,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惊艳之色。 而另一些,如萧嵩一系的党羽,则目光复杂地低下头去。 洛曌对广场上这数百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 她微微抬起下颌,露出白皙优美的颈项线条,眼神平静无波。 她谁也没有看,仿佛眼前这些朱紫公卿,不过是路旁的尘埃草木。 在上官云缨的虚扶下,洛曌不疾不徐,径直朝着那巍峨高耸的大殿正门走去。 作为储君,她无需在此与百官一同等待,可以优先步入大殿。 上官云缨则紧紧跟随在洛曌身后半步。 两人的身影,一玄一绯,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穿过寂静的广场。 踏上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最终消失在大殿的门洞之中。 直到洛曌的身影完全没入大殿,广场上的气氛才松动了一丝,但依旧无人敢大声喧哗。 也就在此时,顾承鄞步入广场。 他正好看到洛曌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内的最后一瞬。 目光扫过广场上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开始琢磨自己该站在哪里。 毕竟今天的身份比较特殊。 还没等他拿定主意,一个宦官身影,悄无声息地快步迎了上来: “顾少师。” 顾承鄞定睛一看,认出了来人。 正是之前见过的黄景。 “原来是黄公公。”顾承鄞客气地拱了拱手:“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黄景直起身,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点了点头:“顾少师您今日身份特殊,按照规矩,不可随同百官列班觐见。” “需在偏殿静候,待传召时,再行上殿。” 顾承鄞对此并无异议,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省得站在外面被几百号人当猴子看,还能落个清静。 “原来如此,那烦请黄公公带路。” “顾少师请随咱家来。”黄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引着顾承鄞,朝着广场侧面走去。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不少人的侧目,开始小声的议论起来。 低语声如同蚊蚋,迅速在队列中蔓延。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紧挨着萧嵩的崔世藩,也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顾承鄞。 然后便收回目光,重新正视前方巍峨的殿宇,随口道: “萧阁老,顾承鄞来了。” 站在他旁边的萧嵩,闻言眼皮缓缓睁开一条细缝,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即又缓缓阖上。 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平和,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淡然,也隐含着更深的东西: “唉...来者不善啊。” 这话说得轻飘飘,竟听不出多少担忧或惶恐,只有阅尽千帆后的平静。 崔世藩没有再开口,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默契沉默。 而在他们两人身后,原本同气连枝的世家系官员群体,今日却呈现出清晰的分隔。 以崔世藩和萧嵩的站位为无形的分界线,身后的官员们虽然依旧站在一起。 但彼此间的距离乃至身体倾斜的角度,都显示出不同的倾向。 一部分人更靠近崔世藩一些,神情相对镇定。 另一部分则以萧嵩为核心,脸色大多阴沉凝重,甚至带着不安。 顾承鄞自然没有看到广场上的变化。 他跟着黄景,从旁门进入大殿,来到一处小房间内。 黄景推开门,侧身示意:“顾少师,请在此稍候。” 顾承鄞迈步走入,意外地发现,房间内并非空无一人。 一张简单的酸枝木圈椅上,正坐着一位熟悉的面孔。 大宦官:吕方。 第191章 可有收获 看到顾承鄞进来,吕方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 “哎哟,顾少师,您可算来了。” “这几日待在清吏司,真是委屈您了。” “咱家这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与此同时,引路的黄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顾承鄞和吕方两人。 顾承鄞心念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拱了拱手道:“吕公公有心了,您这是...等我?” 吕方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 “顾少师,时间不多,咱家就不跟您客套了。” 说着,吕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很是认真的问道: “听说您昨晚去了万象楼?不知...可有收获?” 顾承鄞心中猛地一凛,吕方知道他去了万象楼这不奇怪。 毕竟万象楼前的金御卫都不是摆设,进出了什么人是一定会上报的。 但特意问收获? 这不用说,八成是洛皇猜出他去干嘛了。 跟这种高段位打交道就是麻烦,只是出个门都能猜出你的目的。 顾承鄞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吕公公觉得...我是应该有收获呢,还是不应该有收获呢?” 他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同时观察着吕方的反应。 吕方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顾少师,您可是陛下金口玉言亲封的储君少师。” “是殿下最为器重的肱股之臣,以您的能力和忠心。” “去万象楼寻些过往,那自然是应该的。” “至于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奸佞小人构陷忠良、扰乱视听的拙劣把戏。” “您对殿下的忠诚,对朝廷的贡献,朝野上下,那都有目共睹,就算是陛下...” 吕方朝大殿方向拱了拱手:“那也是认可您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词严。 表面上是力挺顾承鄞,驳斥谣言,强调他的功劳和忠诚。 但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吕方,或者说背后的洛皇,这是在给他递话,也是在给他定调子。 他们不关心顾承鄞到底有什么收获,只关心这个收获能否完美地服务于当前的政局需要。 顾承鄞心中雪亮。 看来,自己编造的青云仙族传人这个身份,不仅不会引起洛皇的怀疑和打压。 反而可能因为其足够高大上和神秘,且能有效解释,从而得到默许甚至支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落了个把柄在洛皇手里。 但这个把柄有没有用,就看他把这个身份能做的有多扎实。 要是扎实到所有人都挑不出任何毛病,那这个把柄就自然跟没有一样。 顾承鄞脸上露出恍然和感激之色,朝着吕方,也朝着大殿方向,郑重地拱手道: “陛下的信任,臣万死难报。” “公公放心,臣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吕方看着顾承鄞的反应,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少师是聪明人,您在此安心等候,陛下传召时,自会有人来引您上殿。” “咱家就先告退了。” 说完,吕方再次拱了拱手,转身拉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大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文武百官正有序地步入自己的位置,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音轻微而密集。 二皇子洛宴臣也出席了朝会,他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身穿皇子礼服,却显得身形有些单薄,眼神飘忽,偶尔掠过御阶和洛曌所在的方向。 而在文官队列稍后一些的位置,本该在家闭门思过的上官垣,也出现在其中。 当最后一名官员站定,整理好衣冠,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数百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御阶之上空悬的鎏金龙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御座后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的洛皇,在两名捧扇宫娥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洛皇的出现,让本就肃穆的大殿,气氛更是凝重了三分。 跟随出现的吕方上前面向百官,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告: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文武百官,包括洛曌在内,齐刷刷地躬身,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洛皇的声音平淡不失威严。 百官谢恩起身,重新站定。 吕方继续履行着他的职责,再次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例行公事般的宣告,听在众人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的预告。 怎么可能会无事?! 光是那从储君依仗队列中搬下的一箱箱,如今正堆放在殿外的精铁箱子。 就已经预示着,今天必然有一场腥风血雨。 所有人的心神都在这一刻瞬间绷紧。 风暴就要开始了。 但谁会是第一个点燃引信的人? 是储君殿下挟雷霆证据,率先发难? 还是首辅老谋深算,抢占先机?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既不是洛曌,也不是萧嵩。 甚至不是崔世藩或其他任何一位阁老。 文官队列中后段,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大步走出队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不少人都露出了愕然之色。 吏部清吏司主事:萧懋卿。 萧懋卿撩起袍角,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启禀陛下,臣,吏部清吏司主事萧懋卿,有事禀奏!” 御座之上,洛皇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准奏。” “谢陛下!” 萧懋卿直起身,面向前方,朗声开口: “臣所奏之事,关乎官员选拔任用之根本,亦关乎朝廷纲纪与国本安危!” “近日,清吏司在例行核查新入官员档案时,发现一例极其严重之疏漏,甚至是欺瞒!” 不少官员的心提了起来。 “经查,新任内务府主事,兼领储君少师、敕封并肩侯顾承鄞。” “其所提交之履历档案,存在重大疑问,关键信息严重缺失,前后矛盾,难以自圆其说!” 众人心中顿时明了,萧氏这是要从顾承鄞这个点破局啊。 第192章 没有辩解 “为谨慎起见,清吏司特派专员,持公文前往其档案所载原籍核查。” “然,经当地官府反复查证,并走访乡老,竟查无此户,查无此人!” “档案所载,完全属于虚假虚报,凭空杜撰!” 萧懋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丝义愤: “顾承鄞此人,来历不明,身份成谜!” “突然出现在殿下身边,进而平步青云,直入中枢,身兼数职,手握权柄!” “此等行径,不得不令人生疑!清吏司职责所在,为防万一,为杜绝别国奸细、心怀叵测之徒混入我朝危害社稷。” “故按律例程序,申请金御卫协助,于朱雀大街将其拦下,带回清吏司,进行正式调查!” 这番话将清吏司的行动包装得冠冕堂皇,完全合乎法理程序,甚至将矛头指向了奸细,将问题严重性陡然升级。 “经清吏司连续数日,认真、细致、反复的调研取证,依然查询不到顾承鄞任何真实有效的身份信息!” 铺垫至此,萧懋卿图穷匕见,声音更加慷慨激昂: “因此人身份特殊,肩负教导储君、参赞机要等重职!” “其身份真伪,已非个人小事,实关乎国本,牵动朝野人心!” “故,臣斗胆奏请陛下,先行了结此身份核查案!以正视听。” 最后,萧懋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掷地有声道: “陛下!若顾承鄞确有问题,系心怀叵测之徒!” “那对于如此处心积虑的伪造身份,并接近储君、意图损害我大洛国本之奸佞。” “按大洛律法,应以谋逆论处!” 他几乎是嘶吼出最后四个字: “臣以为。” “当,斩,立,决!” “唯有如此,方能以儆效尤,震慑宵小。” “彰显我朝法度之森严,维护皇室之威严,社稷之稳固!” “嘶!” 大殿之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狠!太狠了! 前面铺垫那么多程序合法,为国担忧的场面话,原来最终的目的在这里。 萧懋卿,或者说他背后的萧氏,这是一分一秒都不想等了。 他们要的,是趁着顾承鄞身份不明这个看似致命的漏洞。 直接在朝堂之上,借洛皇之口,将其定性为谋逆奸细。 然后当场格杀! 只要顾承鄞这个冲锋陷阵的破局者一死,那洛曌的攻势必然受挫。 毕竟这位殿下身边的人,能够真正意义上称得上是‘大爹’的,也就这么一位。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狠辣的绝杀之局。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御座之上的洛皇,又偷偷瞥向旁边洛曌。 洛曌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隐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片刻之后,龙椅之上,传来了洛皇那听不出喜怒的平淡声音: “萧主事所言,不无道理。” 这话一出,许多支持萧嵩或中立观望的官员,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难道陛下真的打算... 但洛皇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刚升起的希望又悬了起来: “官员身份,关乎朝廷根本,确需明晰。” “顾承鄞既为储君少师,更当以身作则,廓清来历。” 洛皇微微侧首,唤道:“吕方。” 一直侍立在侧的吕方立刻躬身:“奴婢在。” “去,把顾承鄞带上来。” “朕要亲自听听他的说法。” “奴婢遵旨。” 吕方领命,立刻转身朝着大殿侧面的偏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偏门再次打开。 吕方率先走出,跟在身后的是身姿挺拔的顾承鄞。 数百道目光瞬间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 顾承鄞面色平静,目光快速扫过大殿,在出列的萧懋卿身上微微一顿,随即了然。 原来是这个家伙打的头阵,怪不得这么快洛皇就召见他了。 萧阶也是够阴的,表面上跟他做交易,让他保持沉默。 结果现在上来第一刀就是朝他砍来。 既然这样,再留手那就是他不给面子了。 顾承鄞心中冷笑,从容地走到御阶之下,朝着龙椅上的洛皇,郑重行礼: “臣顾承鄞,拜见陛下。” 洛皇深邃的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平身吧。” “谢陛下。”顾承鄞直起身,垂手而立。 洛皇看着他,直接切入主题: “顾承鄞,关于清吏司对你的指控。 “你可有辩解?”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顾承鄞抬起头,面向洛皇,拱手高声道: “回陛下。” “臣,没有辩解。” 这话一出,别说朝堂的人懵了。 就连洛曌也懵了,昨天说好的不是这样啊。 不是说去万象楼找个修仙家族套身份嘛?怎么这就不辩解了? 她完全没搞明白顾承鄞这是唱的哪一出。 没有辩解岂不是就等于承认清吏司的指控。 照这样发展下去,是要被拉出殿外,当场格杀的啊。 毕竟这是在早朝之上,不是私下可以迂回调解的地方。 顾承鄞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让满朝文武的思绪彻底陷入呆滞。 “臣确实不是洛水郡北河城人士,也绝非寒门或乡野出身。” 嗡... 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从殿角蔓延开来。 萧嵩一系的官员眼中皆是错愕后的狂喜。 这顾承鄞莫不是疯了?竟在如此紧要关头自承欺瞒之罪? 都察院的几位老御史已经捋着胡须,准备出列痛斥其欺君罔上了。 立于玉阶之侧的洛曌,玄色绣金凤纹的广袖下,手指微微收紧。 她那双总是蕴着霜雪的凤眸深处,掠过探究之意。 可以确定的是,顾承鄞绝对不是甘愿投降之人。 他这么说,肯定是在用意想不到的方法或角度进行翻盘。 所以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究竟在谋划什么? 顾承鄞丝毫没有察觉满殿异样,只是目光坦然望着洛皇,继续道: “但是。” 话锋一转,声音里忽然染上一层沉重的苦涩: “臣这么做,都是有苦衷的。” 第193章 定情之处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立于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的顾承鄞。 “原本臣并不想说。” 顾承鄞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艰难地剖开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但如今已经被清吏司点破,那臣,就不得不说了。” “这一切并非臣之过错,也绝非有意欺瞒。” 话音落下,顾承鄞深吸一口气,面色忽然变得肃穆庄严: “而是因为...” “臣乃天上下凡的仙人。” 死寂。 真正的,针落可闻的死寂。 这么一刹那,就连洛皇叩击扶手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文武百官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有人瞪大眼睛,仿佛听到大洛最荒谬的笑话。 有人皱紧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更多的人则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顾承鄞,眼神分明在说:此人已疯。 萧懋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讽。 就在这时,顾承鄞摇了摇头。 带着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淡淡无奈。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 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自顾承鄞体内悄然弥散。 起初极淡,如春日第一缕晨雾,悄然浸润大殿的每个角落。 文武百官中那些修为较低的文官,只觉得呼吸微滞,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压在了心头。 但很快,那气息开始变化。 它不再温和,而是变得深邃、古老、苍茫,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尽头的回响。 殿内所有修行者体内的真气,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激发、扰动、以及... 压制。 是的,压制。 这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本身的,自上而下的绝对压制。 如同蝼蚁仰望高山,如同溪流面对瀚海。 这种感受,满朝文武只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 龙椅之上那位深不可测的洛皇。 而现在,这种令人心悸的威压,竟出现在了顾承鄞身上! “这...这不可能!” 兵部一名筑基境的老将军失声低呼,他体内的战煞真气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是遇到上位者时本能的敬畏。 洛皇的手指终于彻底停下,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眸完全睁开,锐利如鹰的目光直刺顾承鄞。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洛曌。 她知道顾承鄞去寻找关于修仙家族的信物,以作为身份掩饰。 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如此至纯至高的气息。 难道他真是天上下凡来拯救她的仙人? 顾承鄞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眸子深处似有青云流转,有星河明灭。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继续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缥缈空灵: “臣并非敌国奸细,乃是上古修仙家族,青云仙族的唯一血脉。” “于尘世游历,得见殿下天颜。” 顾承鄞朝着洛曌微微躬身示意,蕴着青云星芒的眼眸中,浮现毫不掩饰的赞叹。 音调抑扬顿挫如吟诵古老诗篇: “殿下之气质,犹如夜空中的明月,清冷孤高,照彻山河万里不容亵渎。” “殿下之身姿,绝世风华,便是瑶池仙子临世,亦要黯然失色。” “殿下之眼眸,藏着星河流转、岁月沧桑,臣只一眼,便知此生再难自拔。” ... 顾承鄞一句接一句,将洛曌从头到脚,从形到神夸了个遍。 起初朝臣们还觉得荒诞,这等朝堂重地,岂是阿谀奉承之处? 可听着听着,许多人竟下意识点了点头。 因为顾承鄞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对这位殿下的认知。 毕竟你可以质疑洛曌的政治手腕是否足够老辣,可以争论她的国事策略是否过于激进,甚至可以私下议论她性格孤高、难以亲近。 但绝没有人能否认她的容貌与气质。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绝世二字。 所以当顾承鄞用这般华丽辞藻描绘时,满朝文武心中竟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认同感。 就连萧嵩一系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这说的全是事实。 只有一个人,此刻恨不得当场拔剑砍死顾承鄞。 洛曌紧闭双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阴影。 她眉头紧皱,那惯常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怒意。 藏在玄色广袖下的拳头,已经攥得骨节发白。 这个混蛋... 这个无耻之徒... 他怎么能! 怎么能在满朝文武面前,用这般...这般令人作呕的言辞,将她如同货物般评头论足?! 更让她愤怒的是,她竟能从那些话语中,听出一丝诡异的真诚。 顾承鄞的赞美还在继续。 他已经从外貌夸到了气质,从气质夸到了才华,又从才华夸到了德行。 就在顾承鄞说道:“望见殿下之英姿,便知这茫茫红尘,唯有此人值得生死相随时...” “够了!” 一道清冷如冰裂的声音,终于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洛曌睁开眼,那双凤眸中寒光凛冽,直刺顾承鄞,咬牙切齿道: “顾少师,朝堂之上,慎言!”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实质化的怒意与威压。 顾承鄞却是微微一笑,还有几分被心上人呵斥也甘之如饴的温柔。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比:“殿下恕罪,是臣失态了。” “只是每每思及殿下风姿,便情难自禁,还请殿下莫要怪罪臣这一片赤诚之心。” 赤诚之心? 洛曌差点气笑,她强压下心中想要一剑捅死顾承鄞的冲动,冷冷别开视线,不再看他。 顾承鄞这才回到正题,声音重新变得庄重: “殿下就是臣的天,臣就算死,那也是殿下的鬼。” “所以这才追随左右,甘愿成为殿下的手中剑。” “只是臣的出身虚无缥缈,在这凡俗世间找不到确切的地址记载。” “这才不得已用了北河城替之。” “但臣对殿下的心意,天地可鉴。” 顾承鄞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洛皇,又转向满朝文武,最后落回洛曌身上。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北河城,便是臣与殿下的定情之处!” 第194章 永坠凡尘 话音落下。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最后一句话震得有些发懵。 定情之处? 顾承鄞对洛曌一见钟情,这一点,经过刚才那番天花乱坠的赞美,已经没有人怀疑了。 毕竟就如先前所想,你可以说长公主殿下手段不够圆熟,但绝不能说她长得丑。 以洛曌之容姿气度,能让一个隐世仙族的传人一见倾心。 虽然惊人,却并非完全不可信。 但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嘛? 定情那是两个人互相倾心,难道说... 想到这里,无数人暗戳戳的看向脸色已经极其难看的洛曌。 难道这位风华绝代的殿下,跟她的少师定情了!? “顾少师。” 终于,一道声音打破了沉寂。 出言的正是吏部尚书:萧阶。 萧阶的眼睛紧紧盯着顾承鄞,缓缓道: “你说你是青云仙族的唯一传人,此事可有凭证?” 他刻意加重了唯一二字。 顾承鄞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里带着几分沧桑,仿佛承载了万年族运衰败的重量。 “凭证?” 顾承鄞摇了摇头:“青云仙族隐世数万载,早已湮灭于岁月长河。” “我此番入世,除了一身血脉、半部残诀,以及这枚...”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通体青碧,表面流转着云雾般的纹路。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云字,背面则是一幅残缺的山河图。 正是昨晚从演武场出来后,以青云诀之力结合《青云仙族遗事考略》记载,临时创造出的信物。 令牌出现的瞬间,殿内那股玄妙的气息再度浓郁了几分。 “此乃青云令。”顾承鄞的声音平静:“青云仙族嫡系身份之证。” “只可惜,如今这世间,认得它的人,恐怕已不足五指之数。” 就在这时,萧懋卿站了出来,指着顾承鄞厉声道: “顾承鄞,你休在这胡说八道!” “你说你是青云仙族的唯一传人,那你会仙族的功法么?!” 这一问极为刁钻。 既然自称仙族传人,若连本族功法都不会,岂不是天大笑话? 可若说会,青云仙族已隐世数万年,早已成为传说,顾承鄞如何证明他施展的就是真正的仙族功法? 进退两难。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承鄞身上。 顾承鄞却只是淡淡一笑。 “不会。” 他坦然道,声音清晰传遍大殿:“青云仙族的核心功法早已失传。” “即便我是唯一传人,也未能继承。” 萧懋卿眼中闪过狂喜,这顾承鄞果然是在虚张声势! 可他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就听顾承鄞继续道: “如今我所修行的,乃昔年仙族旁支流传下来的残缺传承。”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上官云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也就是诸位所熟知的:《青剑诀》。”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青剑诀! 青剑宗镇派功法! 现在顾承鄞轻飘飘一句话,就将自己与青剑宗联系在了一起。 更微妙的是... 上官云缨,内务府首席女官,筑基境高手,正是青剑宗当代宗主的亲孙女!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在上官云缨和顾承鄞之间来回扫视。 有恍然,有猜测,有深意。 上官云缨此刻面色微红,却昂首挺胸,毫不避讳地迎上那些目光。 她甚至向前踏出半步,青剑诀真气在周身隐隐流转。 与顾承鄞身上那股玄妙气息产生了微妙的共鸣,那是同源功法之间的天然感应。 这无声的印证,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 一个孤身一人的传人,和一个背后站着庞大势力的传人,性质天差地别。 若顾承鄞真是唯一血脉,那就算他身份尊贵,也不过是个无根浮萍,杀了便杀了,不会引来任何后患。 可若他背后站着的是青剑宗... 那动顾承鄞之前,就得掂量掂量了。 萧懋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 顾承鄞是青云仙族传人? 此事漏洞百出,怎么看都像是临时编造的谎言。 可偏偏... 青云仙族这段历史做不了假。 散发出的气息威压做不了假。 与青剑诀的共鸣做不了假。 更何况还有上官云缨这位青剑宗传人的背书。 这就好像一个古董摆在面前,按理来说,它应该是假的。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的那件放在博物馆里。 可人家拿出了权威机构的鉴定证书,拿出了传承有序的流转记录。 甚至博物馆里的没有盖,而它却有盖。 此时就算心里再怀疑,也不得不承认。 这就是真的。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龙椅之上,洛皇终于再次开口。 “顾承鄞。” 只是叫了个名字,却让满殿气氛再度紧绷。 顾承鄞躬身:“臣在。” “你说你是青云仙族的唯一血脉。”洛皇目光落在青云令上,缓缓道: “又说你对曌儿一见倾心,甘愿效忠。” “那你可知,在青云仙族鼎盛之时,曾有祖训。” 顾承鄞心头微凛,心中瞬间闪过《青云仙族遗事考略》上的内容。 同时恭敬道:“请陛下示下。” 洛皇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十六个字: “仙凡有别,不涉红尘。” “族运在天,不系王朝。” 这十六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仙凡有别,不涉红尘。 这意味着青云仙族超然世外,不参与凡间事务。 族运在天,不系王朝。 这意味着仙族气运自成一体,绝不与任何人间王朝绑定。 若顾承鄞真是青云仙族血脉,那他违背祖训入世为官,甚至公然宣称效忠洛曌,岂不是... 背叛祖训?!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顾承鄞。 这一次,就连上官云缨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顾承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无奈,有决绝,还有近乎殉道者的坦然。 他抬起头,望向玉阶之侧的洛曌,目光温柔而坚定,声音清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祖训如山,臣不敢忘。” “但...” 顾承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为殿下故,臣...” “愿叛出仙族,永坠凡尘。” 第195章 可有异议 顾承鄞说这话时,面上是一派殉道者般的悲壮。 眼中甚至隐隐有水光闪动,仿佛真在承受着背弃祖训的巨大痛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内心平静得近乎冷漠。 这出戏码演得可谓是毫无心理压力,张口就来。 违背祖训的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跟他顾承鄞有什么关系。 就算天打雷劈也劈不到他的头上。 可落在洛曌耳中。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心头。 这几乎就是在向满朝文武,向整个大洛天下宣告: 他顾承鄞,此生此世,唯她一人。 再联想到这几天来,神都街头巷尾早已传遍的那些绯闻。 长公主与并肩侯如何形影不离,并肩侯户部一怒为储君等等...桩桩件件,本就真假难辨,引人遐思。 如今这番为爱叛族的誓言,无疑是往这团本就炽烈的火上,又泼了一桶滚油。 洛曌藏在玄色广袖下的手,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 刺痛传来,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她原以为,顾承鄞在万象楼找到的这个身份,是为了应对今日朝堂上必然到来的质疑。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佩服这男人的急智,凭借一个上古仙族的背景,既有神秘感,又能解释他为何如此不凡。 还能在身份被揭穿时,用隐世仙族不愿涉红尘来圆谎。 多完美的算计。 可洛曌万万没想到。 这个混蛋为了保证这个马甲的真实度,为了给一个足够震撼的理由。 竟然把她的清誉,也一并押了上去! 而且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露骨,一句比一句无耻! 洛曌几乎能想象到,今日朝会之后,整个神都的茶馆酒肆,世家内宅会如何议论。 绝对是不堪入耳! 她恨不得现在就站出来,指着顾承鄞那张写满深情的脸,当众呵斥。 但她不能。 一次又一次丰富的隐忍经验,死死压住了她的冲动。 因为现在... 是早朝。 是倒萧的最后一战。 而顾承鄞,就是这场决战中最锋利的刀。 他刚刚用仙族传人的身份破了萧氏的第一波发难,又用为爱叛族的深情堵住了所有人的质疑。 接下来,他还要将萧氏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把刀,不能折。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她此刻站出来否认,如果她当众拆穿顾承鄞的深情戏码,那顾承鄞刚刚建立的身份就会立刻崩塌。 萧氏一系必会抓住这个机会反扑,将欺君罔上的罪名死死扣在他头上。 那么,后续的清算,必然会戛然而止。 所以...还是得忍。 洛曌缓缓睁开眼,凤眸深处,寒冰凝结,怒火被强行压入最深处,只余下一片看似平静的幽深。 她微微侧目,看向大殿中央的顾承鄞。 那男人此刻正躬身向洛皇表忠心,神情庄重,姿态恭谨。 演技真好。 好到让她现在就想将他千刀万剐 但最终,洛曌只是垂下眼帘。 没有说话。 没有否认。 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玄色绣金凤纹的宫装衬得她身形挺拔如孤松,气质清冷如寒月。 可正是这份毫无反应,看在满朝文武眼中。 却成了最震撼的默认。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洛曌和顾承鄞之间来回扫视,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长公主殿下...没有反驳。 没有呵斥。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恼或愤怒。 她就那么站着,沉默着,默许了顾承鄞的一切说辞。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顾承鄞说的都是真的! 北河城定情是真的! 仙族传人为爱叛族是真的! 天啊! 一些年轻官员已经忍不住在心中惊呼。 那可是洛曌! 大洛的长公主殿下,唯一的储君,被誉为神女临世的洛曌! 她孤高如九天明月,清冷如雪山寒泉。 多少世家公子、青年才俊倾慕于她,却连近身三尺都难如登天。 而现在。 这个顾承鄞,不仅走进了她的视线,走进了她的阵营,还走进了她的心? 能得到她的青睐,别说叛出仙族,就是叛出人族也值了啊! 龙椅之上,洛皇的目光在洛曌身上停留了片刻。 眼眸在顾承鄞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又在洛曌脸上掠过。 最后才转向满朝文武,淡淡问道: “对顾承鄞所言,众卿可有异议?” 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萧嵩一系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殿内安静了约莫十息。 终于,礼部尚书崔贞吉颤巍巍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 “顾少师既为仙族传人,又愿为殿下背弃祖训,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老臣...无异议。” 这一声顾少师,已是默认了顾承鄞的身份。 有了人带头,其余官员纷纷躬身,尤其是寒门系的官员声音最大: “臣等无异议。” “陛下圣断。” ... 声音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质疑。 就连萧嵩也睁开了眼,躬身道:“陛下圣明,老臣亦无异议。” 认了。 不得不认。 仙族传人这个身份足以解释顾承鄞身上所有的异常。 毕竟在传说中,仙人都是过目不忘、一日千里、得天地钟爱、受气运庇护... 这说的不就是顾承鄞吗? 除了他,谁还能同时拥有洛皇默许,洛曌宠幸,自身能力惊人。 人脉广到崔氏系第一个发表支持,寒门系更是紧随其后。 甚至还隐隐有青剑宗的背景。 要是顾承鄞只是个普通人,别说萧氏了,路边的狗都不会放过他。 可当发现人家压根不是人时。 一切就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了。 就连萧懋卿,此刻也哑口无言。 他死死盯着顾承鄞身上那若隐若现的仙道气息。 感受着那股来自生命层次的压制感,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 那是铁证。 无可辩驳的铁证。 而洛曌,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胸腔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 清誉。 她守护了二十余年的清誉。 就在刚才,被顾承鄞轻描淡写地押上了赌桌。 为了大局。 为了倒萧。 为了这该死的,必须赢的一战。 她又一次的忍了。 但这份屈辱,这份愤怒,她会牢牢记住。 洛皇见无人反对,于是便开口道: “既然无人异议,那此事便如此了。” 他目光落回顾承鄞身上: “顾承鄞。” 顾承鄞当即拱手,姿态恭敬无比: “臣在。” 第196章 先奏 “虽然你隐瞒出身,但毕竟是青云仙族的唯一传人,属于情有可原。” “此事,朕就不究你过错了。” “只希望你能好好履行储君少师的职责,辅佐曌儿,匡扶朝纲。” “莫负你今日这番誓言。” 最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顾承鄞心中微凛,面上丝毫不显,当即肃然道: “请陛下放心,臣必当全力以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洛皇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此事,就此揭过。 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许多官员暗自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这一早上过得,简直比上一天班还累。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早朝的第一波高潮已经结束,该中场休息时。 刚刚获得身份认可的顾承鄞,却再次拱手,朗声道: “启禀陛下,臣,有事禀奏!” 声音清朗,穿透殿内尚未完全松懈的气氛。 嗡! 所有人的心神再次紧绷起来。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顾承鄞,又下意识地转向萧嵩。 刚才那场身份危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萧氏系在发难。 而现在,顾承鄞身份已定,危机已解。 他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主动出击... 这是要反攻了! 而就在洛皇还未开口之际。 “启禀陛下。” 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沉稳中带着一丝刻意的从容:“臣,有事禀奏。” 出声的,正是吏部尚书萧阶。 他出列一步,躬身拱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准备好这一刻。 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洛皇刚张开的嘴缓缓合了回去。 目光在顾承鄞和萧阶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按朝堂规矩,早朝时若已有人正在禀奏,后续请奏者应当等候前者禀奏完毕。 可若是后者不愿等,非要同时禀奏呢? 那便意味着,这是政敌之间的正面交锋,争夺的是最先发声的权力。 而最终谁能先禀奏,完全取决于龙椅上那位的一念之间。 这看似简单的先后顺序,实则蕴含着强烈的政治信号。 洛皇让谁先说,就意味着他此刻更倾向谁,更愿意给谁占据先机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殿内静得可怕。 萧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顾承鄞同样从容不迫。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站得更舒服些。 终于,在长达数十息的沉默后... “萧卿。” 洛皇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准奏。”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 陛下竟然...让萧阶先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顾承鄞刚刚获得身份认可,正要乘胜追击的当口。 陛下却给了萧阶以及他背后萧氏系最先发声的机会。 这是何等暧昧的态度。 一些原本已经准备倒向洛曌的官员,此刻心中开始动摇。 萧氏系的官员们,眼中则重新燃起了希望。 最让人意外的是顾承鄞的反应。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或愤怒,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在洛皇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甚至微微躬身,然后默默地,向旁边挪了两步。 这两步挪得很巧妙,恰好让他站到了洛曌身侧稍后的位置。 那个位置不显眼,却又正好能将殿内全局尽收眼底。 他给萧阶让出了舞台。 萧阶显然也没想到顾承鄞会是这般反应。 他愣了半息,随即整了整袍服,大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道: “谢陛下。” 随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龙椅之上,朗声开口: “臣所奏之事,是关乎前几日畏罪自杀的户部左侍郎,萧泌昌。” 萧泌昌。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许多官员都暗自倒抽一口凉气。 户部左侍郎萧泌昌在其府邸书房内自缢身亡,留下了一封遗书。 自承贪墨国库银两,无颜面对陛下与朝廷,故而以死谢罪。 因萧泌昌已死,且遗书中将罪责尽数揽于自身,并未牵扯他人。 虽然负责调查的顾承鄞中途被清吏司带走。 但内阁最终还是以萧泌昌畏罪自杀结了案。 而现在,萧阶在此时重提此事... 许多心思敏锐的官员已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果然,只听萧阶继续道,声音中充满了痛心与自责: “在得知萧泌昌竟然贪墨国库三百万两后畏罪自杀,臣身为萧氏族人,痛心疾首!” “对族内出现如此祸国殃民的奸诈之徒,深痛恶绝!”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当即下令,萧氏全族,立刻开展清正廉明的自查自纠!” “这不查不知道。”萧阶的声音变得沉重: “一查才发现,族内贪墨国库之人,竟然...不止萧泌昌一人!” 轰! 这话如惊雷炸响。 萧氏自查?还查出了不止一个贪腐者? 一些原本已经打算看萧阶如何辩解的官员,此刻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萧阶转身,朝文官队列后方示意了一下。 立刻便有几名吏员从殿外鱼贯而入。 他们每人手中都捧着一摞厚厚的书册,封皮皆是统一的靛蓝色,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萧氏族内自查实录·呈御览” 吏员们开始分发书册。 一本,两本,三本... 他们动作迅速而有序,从殿前到殿后,从文官到武将,几乎每一名官员都收到了一本。 就连顾承鄞和洛曌面前,也都被放上了一册。 顾承鄞拿起书册,随手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眼中便闪过一丝玩味。 这本自查实录记载得极其详尽: 萧氏某旁支子弟,在某县任县令期间,私加赋税,三年共计贪墨两万八千两。 萧氏某远房姻亲,在工部任主事时,虚报工程款项,贪墨一万五千两。 萧氏某家仆之子,借萧氏名头在外勒索商贾,得银八千两...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赃款去向、涉事人员供述、证人证言等附件。 粗略估算,这本实录中记载的萧氏族人贪腐总额,大约在...五百五十万两上下。 五百五十万两,对普通官员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比起储君宫查出的那个数字,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第197章 弃车保帅 更微妙的是,这实录中记载的所有涉事人员。 要么是萧氏旁支远亲,要么是姻亲故旧,要么是家仆之子。 没有一个,是萧氏嫡系核心成员。 没有一个,牵扯到萧阶本人。 更没有一个,牵扯到萧嵩。 “从弃卒保帅,变成弃车保帅了啊。”顾承鄞心中微微一笑,继续往下翻。 这时,萧阶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书册中,便记载着我萧氏自查的所有相关贪墨人员、涉案金额、赃款去向,以及涉事者供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臣不敢怠慢,更不敢包庇!” “已命人将实录中所有涉事者尽数缉拿,关押于刑部大牢,等候陛下发落!” “同时。”萧阶深吸一口气: “所有贪墨钱财,共计白银五百五十三万七千八百两,黄金五万六千四百两,珠宝古玩若干,已全部清点封存,随时可以尽数上交国库!” 话音落下,他忽然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动作。 撩开官袍前襟,双膝一曲,竟当场跪倒在地! “咚!”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大殿中格外刺耳。 萧阶以头触地,声音悲怆: “臣身为吏部尚书,却未能管束族人,致使家族中出现如此多害群之马,蛀空国库,损害国本。” “臣,罪该万死!” “故,臣立即辞去吏部尚书一职,以儆效尤!” 萧阶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恳请陛下重罚!!”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文官队列中,所有属于萧氏一系的官员,仿佛接到了某种信号,齐刷刷出列。 数十余人,同时跪伏在地。 他们以头触地,齐声高呼,声音震得殿内梁柱都在颤动: “恳请陛下重罚!!!” 声浪如潮,在大殿内回荡。 这一幕,极具视觉冲击力。 一位正二品尚书,数十余名中高层官员,同时跪地请罪,自请重罚。 这是何等的‘大义凛然’,何等的‘勇于担当’? 一些原本对萧氏贪腐深恶痛绝的老臣,此刻都不禁动容。 甚至有人心中暗想,萧氏虽然出了败类,但能有这般主动清查的勇气,倒也难能可贵。 只有少数真正看透局势的人,心中冷笑。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萧阶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主动承认家族有错,甚至自请辞官,并交出数额不小的贪墨。 以此来掩盖那更大的贪腐,来保全萧嵩和整个萧氏核心集团。 更妙的是,他选在这个时间点。 在顾承鄞刚刚获得身份认可,正要乘胜追击的当口。 突然站出来自曝家丑,主动请罪。 这等于是在对方攻势形成合围之前,自己先撕开一道口子,把小罪认下。 这样一来,顾承鄞后续再抛出任何证据,都会被看做是得理不饶人。 毕竟做官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而洛皇若接受了萧阶的请罪,那此事很可能就会到此为止。 结果就是萧阶辞官,萧氏上交赃款,交出几个旁支远亲顶罪。 然后萧氏核心,尤其是萧嵩。 安然无恙。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龙椅之上。 洛皇会如何抉择? 是接受萧阶的请罪,让此事以萧氏自查的方式收场? 还是给顾承鄞机会,让他继续发动反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洛皇并未开口。 他只是缓缓拿起面前那本萧氏族内自查实录,随手翻了几页。 目光在那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上扫过。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而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原地沉默的萧嵩,忽然动了。 这位老首辅缓缓出列,走到跪伏在地的萧阶身侧,却并未下跪。 他只是躬身,朝龙椅方向深深一礼。 然后,用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缓缓道: “老臣教弟无方,致使萧阶未能管束族人,酿成今日之祸。” “萧阶自请辞官,乃是应有之义。” “但。” 萧嵩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洛皇: “老臣以为,此事不能止于萧阶一人。” “萧氏出现如此多贪腐之徒,根源在于家风不正、管教不严。” “老臣身为家主,难辞其咎。” “故,臣自请告老还乡,闭门思过。” “同时,萧氏全族,自即日起,开展为期十年的家风整肃。” “凡有品行不端、贪赃枉法者,一律逐出萧氏,永不叙用。” “望陛下...恩准。” 话音落下,萧嵩深深躬身。 他没有跪,但这个躬鞠得极深,几乎到了九十度。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萧嵩这招...更狠。 他不仅支持萧阶辞官,还主动自罚。 甚至就连内阁首辅的位子都愿意让出来。 这等于是在萧阶弃车保帅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层保险。 你看我们萧氏认错态度多诚恳,不仅辞官的辞官。 连我这个首辅都自请闭门思过了,你们还要怎样? 如此一来,若洛皇再要继续深究,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毕竟,萧嵩是当朝首辅,辅佐洛皇几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他主动认错自罚,给足了台阶。 若还不依不饶,未免会让其他老臣心寒。 一些原本支持的官员,此刻心中也开始犹豫。 也许,见好就收? 萧阶辞官,萧嵩闭门,萧氏上交贪墨,再交出几个旁支顶罪。 这个结果,似乎也能接受? 总比彻底撕破脸,引发朝堂大地震要强。 殿内的气氛,开始微妙地转向。 许多人偷偷看向顾承鄞,这个刚刚获得身份认可,正要发起进攻的储君少师。 此刻会如何应对? 顾承鄞依然站在洛曌身侧,神色平静。 他甚至没有看跪伏在地的萧阶,也没有看躬身请罪的萧嵩。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龙椅之上。 他在等。 等洛皇的态度。 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 洛皇缓缓合上了手中的自查实录。 他将书册轻轻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跪伏的萧阶,扫过躬身的萧嵩,扫过满朝文武,最后... 落在了顾承鄞身上。 第198章 后奏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洛皇对萧氏这番壮士断腕的回应。 是接受这弃车保帅的把戏?还是继续深究? 然而洛皇开口说的话,却让满殿文武都愣住了。 “顾少师。”洛皇的声音平静无波: “准奏。” 这几个字,没头没脑。 按规矩,此时应当先对萧阶的自请辞官,萧嵩的自罚闭门给出明确态度。 准,还是不准? 这才是朝议的流程。 可现在,洛皇跳过这一步,直接让顾承鄞禀奏。 这是什么意思?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 一些老臣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 他们看不懂洛皇这一手,是打算让顾承鄞和萧阶继续对攻?还是另有深意? 唯有萧嵩,在听到准奏二字的瞬间,瞳孔猛然收缩。 老首辅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但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手指已经紧紧蜷缩起来。 他明白洛皇的意思。 洛皇这是在告诉他。 你想用自罚闭门来堵朕的嘴? 想用壮士断腕来保全核心? 想用给足台阶来逼朕见好就收? 不。 朕不吃你这套。 朕就要听顾承鄞说。 萧嵩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龙椅上的洛皇短暂交汇。 那双苍老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 而顾承鄞,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在洛皇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出列一步,朝龙椅方向深深躬身: “谢陛下。”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投向上官云缨。 两人目光交汇,上官云缨微微点头,随即悄然退后两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步伐轻盈迅速,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顾承鄞要做什么? 为何让上官云缨离殿? 一些心思敏锐的官员已经开始不安。 他们注意到,今日的朝会,内务府的女官格外多,而且都肃立在殿外廊下,仿佛在等候什么。 顾承鄞却似未觉众人异样,只是拱手继续道,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臣,奉殿下之命,以内务府主事之职,于七日前,彻查户部账目。” 户部!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至少三分之一官员的脸色变了。 顾承鄞的声音继续在殿内回荡,平稳而有力: “此次彻查,意图从中理清国库空虚的原因,然后找到相对应的策略,充实国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 “但是。”顾承鄞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在这个过程中,臣等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上官垣,又扫过殿内其他几名官员,最后才缓缓道: “户部账目残缺不齐,似被人从中刻意损坏。” 朝堂顿时低呼一片,虽然顾承鄞大闹户部一事早已人尽皆知。 但在早朝上被如此正式的提了出来。 效果依然非同凡响。 顾承鄞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但好在。” “陛下英明神武,早有预见。” “于内务府下辖内书堂,备有关键数据备份。” 顾承鄞抬起头,望向龙椅上的洛皇,语气中带着钦佩: “臣等这才能补全关键数据,从中发现国库空虚的真相。” 真相。 这两个字如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痛心: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 “在这朝堂之中,竟然潜藏着无数贪官污吏,正在日夜不停地收刮民脂民膏,掏空国库,蛀空大洛根基!” 话音落下,殿门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上官云缨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十二名内务府女官。 每两名女官抬着一口沉重的箱子,箱子表面贴着封条,封条上赫然盖着内务府和储君宫的双重印鉴。 六口箱子,被整齐摆放在大殿中央。 上官云缨亲自上前,打开第一口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本账簿,每一本都厚如砖石。 她没有说话,只是退到一旁。 紧接着,其余女官上前,从箱中取出账簿,开始逐一分发。 一本,两本,三本... 她们动作精准而迅速,就像演练过无数遍。 每一名官员,无论品阶高低,无论属于哪一系,都收到了一本账簿。 甚至萧氏一系的官员,也没有被遗漏。 就连萧嵩本人,面前也被放上了一本。 老首辅低头看去,只见账簿封面上写着: “洛历五五三年至洛历五五五年,户部军饷拨付明细比对实录” 萧嵩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而更让众人心惊的是,上官云缨本人亲自捧着一本封皮鎏金的账簿,走到龙椅旁,递到吕方手中。 大宦官吕方躬身接过,双手捧到洛皇面前。 洛皇并未立刻翻看,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账簿封面上,内务府核查总录几个鎏金大字,目光深邃。 顾承鄞等到所有账簿分发完毕,这才继续开口。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却藏着火山爆发前的压抑: “如此行为,何其令人发指!” “殿下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当即亲令。” 他转身,面向洛曌,躬身行礼: “储君宫上下,日夜严查,不眠不休。” “历时七日,终于将这个蛀空国库的巨大利益集团。” “彻底揪出!” 最后四个字,如刀锋出鞘,寒光凛冽! 殿内死寂得可怕。 只能听见一些官员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账簿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他们看到了无数触目惊心的数字: 某年某月,户部拨付赈灾三百万两,实际到账仅一百五十万两,其余损耗于途。 某年某月,工部修筑河堤,预算八十万两,最终报账一百六十万两,而河堤次年即溃。 某年某月,吏部官员考核特优者,皆需向某位大人敬献心意,少则千两,多则万金。 ......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附页,那是内务府密探查实的证据。 第199章 教弟无方 某官员在洛都购置的宅院地契副本,某官员家中搜出的珍宝清单,某官员外室所居别院的租赁契约... 铁证如山! 一些官员的手开始颤抖,账簿几乎拿不稳。 更有甚者,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而就在这时。 顾承鄞抬起手。 直接指向了萧嵩的方向,大声道: “而这个幕后之人正是...” 这一幕,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顾承鄞要干什么? 他难道要直接指控当朝首辅?! 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些官员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生怕被接下来的风暴波及。 跪伏在地的萧阶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躬身请罪的萧嵩,此刻缓缓直起身,那双苍老的眼眸中,寒光凛冽如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承鄞要说出萧嵩二字时... “吏部尚书!萧阶!” 顾承鄞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殿内出现了一刹那的错愕。 等等。 他指的是萧阶? 众人顺着顾承鄞手指的方向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顾承鄞的手,确实指向了萧阶。 只不过因为萧阶跪在萧嵩身旁,两人位置极其接近,才让人误以为他指的是萧嵩。 这个发现,让殿内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顾承鄞没有直接攻击萧嵩? 他攻击的,是刚刚自请辞官的萧阶?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就连洛曌,此刻都微微蹙眉,侧目看向身侧的顾承鄞。 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唯有龙椅上的洛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而顾承鄞,并未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放下手,目光如电,直刺跪伏在地的萧阶,声音陡然拔高,怒声呵斥: “萧阁老三令五申,朝廷上下要清正廉明,要廉洁奉公,要以国事为重!” “而你萧阶!” “身为吏部尚书,执掌官员铨选考核之大权,不仅不听从萧阁老之言,反而独断专行,欺上瞒下!” 顾承鄞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一句。 步步紧逼。 “你利用手中职权,卖官鬻爵,收受贿赂。” “与户部、工部等衙署官员勾结,编织出一张覆盖半个朝堂的贪腐巨网!” “三年之间,经你之手流失的国库银两,高达...” 顾承鄞顿了顿,报出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一千八百七十万两!” “而这,还只是账簿上查实的部分!” 一千八百七十万两! 殿内彻底炸了! 一些老臣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阶,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萧阶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然而顾承鄞的呵斥还未停止。 “更可恨的是!” 他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凌厉,仿佛要将萧阶生吞活剥: “你为了掩盖罪行,竟然不惜逼死萧泌昌,让他为你顶罪!” “萧泌昌虽也有贪墨,但那三百万两,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巨贪是你萧阶!而你却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如此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面向萧嵩,语气陡然变得痛心疾首: “萧阁老,您是内阁首辅,是我大洛的擎天巨柱!” “您一生清正,为国为民,两袖清风,朝野皆知!” “可您看看!” 顾承鄞猛地转身,再次指向萧阶: “您这胞弟!这萧氏的害群之马!” “他不仅辜负了您的教诲,败坏了萧氏的清贵之名。” “更将您数十年积攒的声望,毁于一旦!” “我若是您!” 顾承鄞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一定立刻将这个萧氏的败类、朝廷的蛀虫、国法的践踏者!” “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以正兰陵萧氏的清贵之名!以正朝廷的法度纲纪!以正天下的人心!”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听傻了。 顾承鄞这番话... 太诡异了。 看似在怒斥萧阶,可每一句,都在把萧嵩往高风亮节、清正廉洁、被胞弟蒙蔽的方向推。 看似在攻击萧氏,可攻击的矛头,全都集中在萧阶一人身上,把萧嵩完全摘了出去。 甚至...还替萧嵩出谋划策,教他该如何清理门户,保全萧氏声望? 这...这哪里是政敌之间的攻讦。 这分明是在帮萧嵩弃卒保帅啊!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隐约猜到了顾承鄞的意图。 他这是在给萧嵩一个选择。 要么,保萧阶。 那就等于承认萧阶所作所为都是你萧嵩默许甚至指使的。 这就坐实萧氏是整个贪腐集团的核心,同时整个萧氏都要跟着萧阶一起完蛋。 要么,弃萧阶。 把他推出去顶罪,承认这一切都是萧阶个人所为。 你萧嵩只是被蒙蔽,只是管教不严。 那结果就是萧阶死,你萧嵩活,萧氏核心集团或许还能保全。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摆在明面上,看似二选一。 实则只能选一个的阳谋。 而更绝的是。 顾承鄞这番替萧嵩着想的说辞,让萧嵩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你反驳? 那你就等于承认萧阶没错,等于承认萧氏整个贪腐集团的存在。 因为铁证如山,账簿摆在所有人面前。 你不反驳? 那你就等于默认顾承鄞的说法,萧阶是个人行为,你萧嵩只是被蒙蔽。 而且其他老臣也不会觉得这是在落井下石。 毕竟顾承鄞都亲口说了,你萧嵩清正廉明,这贪腐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一根筋。 变成了两头堵。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萧嵩身上。 等着这位老首辅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萧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苍老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没有看顾承鄞,而是看向龙椅上的洛皇。 良久,似乎是得到了答案。 萧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余死寂般的平静。 最终,萧嵩面向龙椅,朝着龙椅上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 深深躬身: “老臣...” “教弟无方。” 第200章 谁在乎呢 四字落定,满殿死寂。 一切都已成定局。 跪伏在地的萧阶,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身体彻底瘫软下去。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已然看见未来。 还有对身后萧氏全族的清洗。 不只是朝堂上这些萧氏官员。 在神都之外,在十三郡各城各县,还有无数品级更低,甚至连朝堂都未曾踏足的萧氏子弟、姻亲故旧。 他们对今日朝堂上这场风暴一无所知,或许还在为家族荣光奔波努力,还在做凭借萧氏名头飞黄腾达的美梦。 但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彻彻底底的清算。 可以预见,不出三日,就会有第一批萧氏官员被革职查办。 不出半月,就会有一批人头落地。 不出三月,这个盘踞大洛朝堂几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兰陵萧氏,就将彻底沦为昨日黄花。 萧阶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悄无声息。 跪在他身后的萧氏官员们,同样面如死灰。 他们比萧阶更清楚接下来的命运。 这些年依附萧氏所得到的一切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都将化为泡影。 他们的妻妾儿女、家仆奴仆,都将受到牵连。 但他们没有反抗,没有争辩,甚至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是的,最好的。 因为萧嵩还在。 因为萧氏最大的那根支柱,没有倒。 哪怕他失去了权柄,哪怕他闭门思过。 只要这位老首辅还活着。 那萧氏就不会被彻底连根拔起。 萧氏的核心子弟,早已转入幕后的产业,埋藏在两都一十三郡的人脉关系就都能保留。 崔世藩、胡居正、袁正清这些人,看在萧嵩的面子上,也会点到为止,不会把事情做绝。 毕竟谁也不知道萧嵩会不会重新得势。 甚至就连洛皇本人,也需要萧嵩活着。 只要萧嵩没有问题,那让他当了几十年首辅的洛皇,自然也没有任何问题。 洛皇依然是那个圣明无双,只是一时被奸臣蒙蔽的圣君。 萧氏的倒下,不仅没有损害洛皇丝毫,反而更添几分雷霆手段的威仪。 这才是真正的朝堂。 没有绝对的善恶,没有纯粹的对错,只有利益的权衡与交换。 萧阶被抛弃,萧氏被清洗,萧嵩被保下,洛皇威仪更盛,崔世藩等新贵上位,国库重新盈实... 各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或者说,都得到了自己能接受的。 至于那些被牺牲的、被清洗的、被流放抄家的... 谁在乎呢? 殿内的死寂,持续了约莫十息。 然后龙椅上的洛皇,缓缓开口点名: “崔世藩。” 崔世藩立刻出列,躬身拱手,动作一丝不苟: “老臣在。” “此事事关重大。”洛皇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萧阶,又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萧氏官员:“暂由你接替萧嵩的首辅之位,统揽此案彻查事宜。” “务求水落石出,不得冤枉一个好人。” “也不得放过一个坏人。” 崔世藩深深躬身: “臣,接旨。”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激动或惶恐,仿佛接下的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之位,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从这一刻起,大洛朝堂的权力格局,变了。 萧嵩时代,结束了。 崔世藩时代,开始了。 洛皇并未停歇,继续点名: “胡居正,袁正清。” 两人同时出列躬身: “臣在。” “臣在。” “你二人协助崔世藩,负责此案彻查。” 洛皇淡淡道:“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三日之内,给朕一个初步结果。” “臣等接旨!” 胡居正和袁正清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三人站在一起,这阵容,任谁看了都知道,洛皇这是动了真格,要彻彻底底清洗萧氏了。 而萧嵩依旧站在原地,微微躬身,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洛皇最后扫视了一眼满朝文武,然后道: “今日早朝,先到此为止。” “待内阁将此案梳理清楚、拟出章程后,再行议处。” “退朝吧。” 话音落下,吕方立刻上前一步,尖声高喝: “退!朝!” 声浪在大殿内回荡。 龙椅之上,洛皇已经干净利落地起身,没有多看殿内众人一眼,便转身朝后殿走去。 几个呼吸间,身影便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 走得干脆,走得利落。 随着洛皇离去,殿内气氛陡然一松。 但紧接着,便是更加微妙的沉默。 文武百官开始有序退出,按照品级高低,从前往后,从左往右,鱼贯而行。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所有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生怕在这敏感时刻惹上任何麻烦。 但有心人注意到。 有几个人没有动。 储君洛曌依旧站在玉阶之侧。 二皇子洛宴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看着瘫倒在地的萧阶。 新任首辅崔世藩与胡居正袁正清三人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严肃。 而萧嵩同样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唯有顾承鄞正悄悄地往殿门方向挪动脚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脸上还挂着深情坦荡的表情,但眼神已经在四处扫视,寻找最佳的撤退路线。 开玩笑,这时候还不溜? 留下的这些人明显是要去暖阁开最高层的小范围议事。 商议如何善后,如何分配利益,如何安排后续。 虽说今日立了大功,但该避嫌的时候,还是要避嫌的。 顾承鄞悄悄挪到殿门附近,眼看就要混入退朝的人群中。 “顾少师。” 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顾承鄞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恭敬谦和的表情,看向声音来源。 洛曌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凤眸依旧平静无波,但顾承鄞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太妙的东西。 “殿下。”顾承鄞躬身行礼。 洛曌淡淡道:“你随孤一同前去。” 顾承鄞一愣,指了指自己,问道:“我也要去么?” 洛曌瞥了他一眼:“你是孤的少师,怎么不能去?” 顾承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躬身应道: “臣,遵命。”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再试图溜走。 只是心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很快后殿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吕方再次出现在殿内,朝还站着的几人躬身道: “诸位,陛下有请。” 第201章 暖阁议事 暖阁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与大殿的恢弘庄重不同,暖阁面积不大,陈设却更为精致。 北面靠墙是一张紫檀木雕龙御案,洛皇已端坐在案旁。 他不再像朝堂上那般慵懒地斜倚扶手,而是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如深潭,扫过鱼贯而入的几人。 虽无百官环伺、金殿巍峨,但这狭小空间内的威压,却比朝堂上更甚。 顾承鄞跟在洛曌身后,第二个踏入暖阁。 按理说,以他的身份地位,该排在最后才是。 但谁让他前面这位是大洛唯一的储君呢,紧跟着洛曌,倒也不算逾矩。 只是如此一来,洛皇抬眼时,第一个看到的除了洛曌,便是他。 洛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示,又缓缓移开。 顾承鄞眼观鼻鼻观心,跟在洛曌身侧稍后站定,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 他快速扫了一眼室内,崔世藩、胡居正、袁正清三人肃立左侧,神情凝重。 洛宴臣立于右侧,脸上惯常的阴狠笑意收敛了,显得有些深沉。 萧嵩则独自站在靠门处,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又透着一股暮气沉沉的萧索。 吕方悄无声息地侍立在御案旁。 待到所有人都站定。 洛皇这才开口道: “萧阁老。” 被点到名字的萧嵩身体一震,随即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老臣在。” 洛皇的目光落在这位曾辅佐自己几十载、权倾朝野的老臣身上,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 “你担任首辅数十载,于国于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萧嵩的眼眶瞬间泛红。 他头颅垂得更低,花白的须发微微颤动。 “此次被萧阶蒙蔽,以至族中出了如此害群之马,虽是管教不严,但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赦令,让萧嵩紧绷的身躯顿时一松。 “朕可以在此保证。”洛皇继续道: “萧氏嫡系子弟,只要所犯之事不是太过分,皆可从轻处置,酌情论处。” “至于你,既已自请闭门思过,朕也就不苛责了。 “告老还乡吧。” 告老还乡! 这四个字,为萧嵩的仕途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从此,朝堂再无萧首辅,兰陵萧氏,彻底退出大洛权力的最核心。 萧嵩抬起头,老泪纵横,颤巍巍地再次躬身,声音沙哑哽咽: “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仁德,老臣铭感五内,纵死不敢忘怀!” 这感激涕零的模样,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在座之人心中自有评判。 但至少场面上的君臣恩义,算是保全了。 洛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看向吕方:“萧老年纪大了,不宜久站。” “吕方,好生送萧老出去,安排车驾,务必安稳送回府邸。” “老奴遵旨。” 吕方躬身应下,快步走到萧嵩身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这位失势的首辅。 萧嵩最后回头,目光复杂地扫过暖阁内众人。 最后在顾承鄞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任由吕方搀扶着,一步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出了暖阁。 那道曾经挺直如松、执掌乾坤的背影,此刻佝偻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门再次合上,将萧嵩的背影隔绝在外。 暖阁内,空气都轻了几分。 洛皇的目光,这才看向剩余的几人。 “萧嵩告老还乡,内阁空出一席。” “为了朝局稳定,增补势在必行。” “崔世藩。” “臣在。”崔世藩立刻上前一步。 “你原为次辅,按规矩,便由你暂代首辅之职,总理内阁事务。” 洛皇看着这位新任首辅,语气加重:“朝堂刚经动荡,人心浮动。” “你务必要维持朝局稳定,安抚各方,不可再生事端。” “明白么?” 崔世藩深深躬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放心,臣必竭尽所能,稳定朝纲,不负陛下重托。” “嗯。”洛皇略一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侧:“胡居正。” “臣在。” “你接任次辅之职,协助崔卿处理内阁事务。”洛皇淡淡道: “萧氏之案,你要与袁卿精诚合作,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但也要把握好分寸,莫要牵连过广,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胡居正躬身应道:“臣遵旨!” 洛皇的目光又落在袁正清身上:“袁卿,都察院这边,你要全力配合胡卿,审理此案,务必证据确凿,量刑恰当。” “臣遵旨!”袁正清肃然应道。 洛皇的视线略微飘远,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叩了几下,似在思索。 片刻后,他继续道:“第四位阁臣,让上官垣接任吧。” 此话一出,暖阁内几人都没有意外之色。 “此次户部虽出纰漏,但主要过错在萧阶及其党羽勾结蒙蔽,上官垣失察之责虽有,但罪不至此。” 洛皇淡淡解释道:“且他掌管户部多年,于钱粮调度、国库收支还算熟稔,入阁也能发挥所长。” “至于第五位阁臣。”洛皇看向崔世藩三人:“内阁先商议,推举几个合适人选,报与朕知。” “臣等遵旨。”崔世藩三人齐声应道。 内阁人事安排暂告一段落,洛皇终于看向自己的子女。 “曌儿。” 洛曌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 “此次查账,揪出萧氏贪腐集团,你做得很不错。” 洛皇看着女儿,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胆大心细,雷厉风行,更难得的是懂得借力,用对了人。” 说到用对了人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顾承鄞一眼。 “揪出如此大害,为朝廷挽回损失,肃清吏治,此乃大功。”洛皇话锋一转: “如此一来,朕倒是要再给你加加担子了。” 洛曌神色不变,恭声道:“此乃儿臣分内之事,不敢求赏。” “为父皇分忧,为朝廷效力,是儿臣的本分。” 洛皇不置可否,目光又瞥向洛曌身后的顾承鄞,然后重新看回洛曌,缓缓道: “如今你一直待在储君宫理政,虽熟悉政务,却终究缺了些实务历练。” “依朕看,是时候下六部走一圈,亲身感受一下了。” 第202章 深得朕心 下六部? 洛曌心中微动。 这是储君培养的惯例,之前洛皇让她专注于掌控内务府和部分朝政,一直未曾真正放下去。 “朕想想...”洛皇似在沉吟:“现在吏部上下震动,急需有人坐镇整顿,你就从吏部开始吧。” 吏部! 洛曌心中一震。 在这个萧氏子弟大量落马、无数关键职位空出的敏感档口,父皇让她去吏部。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这是要将部分人事任免权,实实在在地交到她手中。 让她有机会在吏部安插自己人,构建属于储君的班底。 这既是历练,更是放权! “儿臣...”洛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深深躬身:“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整顿吏部,不负父皇期望!” 洛皇点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侧:“宴臣。”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洛宴臣明显一愣。 他本以为今日暖阁议事,自己只是来走个过场,表明皇室团结一致的态度,没想到父皇竟然直接点了自己的名。 立刻上前,拱手道:“儿臣在。” “既然曌儿去了吏部,那你就去户部吧。”洛皇淡淡道,语气平静,却让洛宴臣心头狂跳。 户部!钱袋子! 虽然刚刚经历动荡,但正因如此,才更有操作空间! “你们二人,以三月为期。” 洛皇继续道:“三月之后互换,曌儿去户部,宴臣去吏部。” 轮流历练。 这不仅是对能力的锻炼,更是对心性的考验,也是对二人某种程度上的制衡。 洛宴臣来不及细想,只听洛皇又道:“另外,关于你前几日奏请的新政试点,朕准了。” 准了?! 洛宴臣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父皇!” 洛宴臣激动之下,撩袍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必当兢兢业业,将新政推行妥当,充盈国库,惠及百姓!” 洛皇嗯了一声,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洛宴臣强压激动,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但眼中光彩,再也掩饰不住。 皇室内部的权力平衡与未来布局,在这寥寥数语间,已悄然展开。 直到这时,洛皇的目光,才终于落向那个自进入暖阁后。 就一直将自己隐藏在洛曌身后,几乎快要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 “顾少师。”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承鄞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这才慢吞吞地从洛曌身后挪了出来,站到前方,躬身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又惶恐: “臣在。” 洛皇看着顾承鄞这副‘怂样’,眼中闪过奇怪神色,似是玩味,又似是审视。 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你这次,表现得很不错。” “嗯...应对得当。” 洛皇的语气很平淡,但应对得当四个字,却让顾承鄞头皮一麻,总觉得话里有话。 “深得朕心。” 这四个字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暖阁内其他几人,都忍不住多看了顾承鄞一眼。 顾承鄞只能把腰弯得更低:“臣...惶恐。” “皆是仰仗陛下天威,殿下信任,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洛皇似乎懒得听他这些套话,直接转入正题: “如今曌儿要去吏部历练,内务府摊子事,总得有人接手。” 顾承鄞心头一跳,隐隐有了预感。 “你既然是内务府主事,对此间事务熟悉。” “这内务府总管一职,就由你接了吧。” 内务府总管? 顾承鄞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愕。 他确实已经准备好了升职,但没想到会是洛皇亲自提拔。 等等! 顾承鄞忽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历朝历代,内务府总管,似乎...好像...都是由宦官担任的啊! 他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洛皇这个老阴比该不会是想先给颗甜枣,然后再把他拖出去咔嚓了吧? 顾承鄞是想升官发财,是想修为精进。 可他没想过要把小顾承鄞献祭出去啊! 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顾承鄞张了张嘴,正想找个什么委婉的说辞,试探着看能不能推掉,或者换个职位时。 “另外。”洛皇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洛皇看着顾承鄞,眼中奇怪的神色更加明显了,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安排: “你不是青云仙族的传人么?这个身份,用来应对那些修仙宗门,倒是再合适不过。” “既然如此,就把礼部右侍郎的职位,也一并兼了吧。” 这个安排,再次出乎了顾承鄞的意料。 内务府总管? 兼礼部右侍郎?! 暖阁内,一片寂静。 崔世藩、胡居正、袁正清散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讶色。 即便以他们的城府,也被陛下这突如其来的重用给惊到了。 洛宴臣眼中的狂喜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审视与思索。 而洛曌,则蹙起了秀眉,凤眸看了看顾承鄞,又看向御案后的父皇,眼中掠过复杂难明的情绪。 顾承鄞还没回过神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张,一副‘傻了’的模样。 洛皇看着他这反应,嘴角勾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平静,淡淡道: “怎么?顾少师是觉得,朕给的担子太重了,挑不起来?” 这话一出,顾承鄞瞬间清醒。 他立刻深深躬身,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 “臣不敢!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信重,臣必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洛皇对这个反应还算满意,微微颔首道: “嗯,内务府与礼部事务,你尽快接手。” “尤其是礼部这边,与各修仙宗门打交道是重中之重。” “你既为仙族传人,当知如何自处。” “臣明白。”顾承鄞应道。 “好了。”洛皇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们都各自去准备吧。” “崔卿,内阁增补人选,三日内报上来。” 几人纷纷行礼告退,朝门口走去。 顾承鄞这次则走在了最后,原因无它。 当洛皇的金口玉言落下时,他明显感觉到体内真气开始躁动了起来。 第203章 催眠数量 而就在顾承鄞的右脚跨出暖阁门槛,双足完全踏上门外廊下的青石地砖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然从他丹田深处炸开! 那感觉,就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苏醒,积压在体内的磅礴真气。 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瓶颈,破了。 筑基境的大门,豁然洞开! 顾承鄞脚步不停,甚至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依旧保持着姿态,沿着宫廊向前走去。 但他的体内,已然掀起了翻天覆地的风暴! 丹田气海骤然扩张,原本如湖泊般平静的真气之海,瞬间化作汹涌的漩涡,疯狂吸纳着四肢百骸中奔涌而来的能量。 经脉在嘶鸣,穴窍在震颤,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在进行一场彻底的重塑。 磅礴的真气沿着早已被打通的奇经八脉、十二正经奔腾流转,每循环一周天,便凝实一分,精纯一分。 属于炼气期的驳杂之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练的力量。 这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真气的奔流开始冲击那些晦涩的次级经脉与细微穴窍。 带来些许撕裂般的痛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广阔的力量运行空间,是与天地灵气更紧密的感应。 顾承鄞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游离的的灵气光点。 它们比炼气期时所见更加清晰。 仿佛只要他心念一动,便能引动吸纳。 随后真气开始反哺肉身。 骨骼变得更加坚韧,肌肉纤维被反复冲刷淬炼,五脏六腑被精纯的能量滋养,功能愈发强大,血液流动间,竟隐隐带上了淡金色的光泽。 皮肤表面,渗出些许灰黑色的黏腻物质,那是被排出的体内杂质与旧伤暗疾。 只是此刻隐在官袍之下,又被顾承鄞以精微的真气控制,悄然蒸发,未曾被人察觉。 此时几人已经分道扬镳,三位阁老在跟洛曌与二皇子行礼之后,朝内阁的方向而去。 二皇子洛宴臣则在留下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后,朝着自己的车架而去。 洛曌走在前方,顾承鄞默默跟在身后。 玄色宫装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她并未察觉身后顾承鄞的异常,只是沉默地走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顾承鄞一边竭力压制体内沸腾的真气波动,一边心思电转。 当他和洛曌走到储君仪仗的车架前,停下脚步时。 体内的真气奔流,终于平息。 筑基境,初期。 距离中期仅有一步之遥。 顾承鄞感受着四肢百骸中充盈的,远超炼气期十倍不止的磅礴力量,感受着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壮大,感受着与天地间灵气那种如臂使指般的亲密联系...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与豪情,几乎要冲胸而出。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今日这场朝堂风暴带来的影响,远未结束。 萧嵩倒台,告老还乡,意味着一个把持朝政的庞大政治集团彻底瓦解。 作为扳倒萧氏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的名字将随着邸报传遍两都一十三郡,被无数人知晓议论。 萧氏被清洗,空出无数职位。 他虽未直接参与后续,但作为揭开盖子的人,其威慑力与凶名,将深入官场人心。 接任内务府总管,这意味着他将直接掌管皇宫内务、部分皇家产业、金羽卫等,成为皇帝与储君最亲近的耳目与臂膀之一。 更有无数宦官、女官、皇商管事等的命运将握于他手,其权势之重,可想而知。 兼任礼部右侍郎,这更是一个信号。 礼部本就负责祭祀、典礼、外交、教化,如今洛皇明确点出用仙族传人身份应对修仙宗门,这意味着他将被推向与修仙势力打交道的前台。 这个职位带来的影响力,将超越朝堂,延伸至整个大洛的修仙界。 还有青云仙族传人这个身份。 今日在朝堂上被官方认证后,它将不再是一个需要遮掩的秘密,而将成为他公开的背景。 可以预见,很快就会有无数势力试图接触试探。 还有最后那与洛曌定情的绯闻... 这其中的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是巨大的影响力和权势。 而当它们叠加在一起,汇聚于他顾承鄞一人之身时,所能转化的真气,将极其恐怖。 顾承鄞甚至有种预感。 或许用不了一天,或许就在几个时辰后,当这些消息随着退朝的官员传开,当各种正式的任命文书下发,当各方势力开始重新评估他的分量时... 那恐怖“影响力,将化为前所未有的磅礴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一切阻碍。 筑基中期?后期? 在天阶顶级功法青云诀的加持下,就算一日直抵筑基境大圆满,也不是没有可能。 正当顾承鄞心潮澎湃,强压下立刻运转青云诀提炼真气的冲动时。 一个他等待了许久的系统弹窗,在视线内悄然浮现。 弹窗的样式无比简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清晰的小字: 【催眠数量 +1】 顾承鄞的呼吸,骤然一滞。 来了! 终于来了! 自洛水郡归来,发现洛曌脱离催眠后,顾承鄞自认那叫一个如履薄冰。 这位看似温软乖巧,实则暗藏杀机的储君,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重新催眠?亦或是催眠洛皇? 这未免太小看洛曌的狠辣果决,以及深不可测的洛皇了。 就像洛曌能脱离催眠一样,鬼知道洛皇身上又藏了多少东西。 而且顾承鄞可以确定,洛曌已经知道是对视引发的催眠。 因为自回到神都后,这位殿下看他的眼睛再也没有超过三息之数。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维持现有局面的情况下。 解除洛曌的所有手段,然后将她再次催眠。 心照不宣的默契维持不了一辈子。 只有掌控在自己的手中,才是最安稳的。 顾承鄞默默盯着正在登上储君仪仗的洛曌,以及... 她身旁的那个绯色身影。 要想重新催眠洛曌,那上官云樱就是必然要越过的坎。 好在这次他的催眠数。 是两个。 第204章 好好‘聊聊’ 顾承鄞坐在马车内,闭目靠坐在锦垫上。 脸上没有半分志得意满,只有沉静如水,甚至凛冽的寒意。 重新催眠洛曌,事不宜迟。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不管洛曌身上有多少用来保命的法宝仙器。 顾承鄞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重要。 只要把洛曌身上的所有物件,全部卸掉不就行了? 这样就算洛曌修行了什么不知道的功法,以她那炼气境大圆满的修为。 必不可能抵御系统的催眠。 要真被抵御了,那顾承鄞发誓,从此他再不会去用这个废物金手指。 更何况... 顾承鄞缓缓睁开眼睛,眸底幽光流转。 如果能先控制住上官云缨,那这次针对洛曌的催眠行动,成功率将高达百分之百。 两个筑基境修士,有心算无心,再加上一个身份是储君少师,另一个则是首席女官。 控制洛曌轻而易举。 但前提是,必须先催眠上官云缨。 想到这里,顾承鄞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复杂。 催眠上官云缨,比起对付洛曌的成功率确实要高得多。 毕竟,上官云缨对他没有洛曌那般深切的恨意与警惕,两人之间甚至有着一层看似暧昧,实则微妙的关系。 但,也仅仅是高得多而已。 难度,依然存在。 不在于实力或环境,而在于人心。 顾承鄞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小半个月前,那个刚回神都的深夜。 上官云缨趁着夜色悄然来到他暂居的偏殿以求解惑。 当时顾承鄞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殿下今天与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同?” 他清晰地记得,上官云缨当时的反应。 那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美眸,在那一瞬间,有极细微的凝滞。 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微微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表情,然后摇头,语气轻柔而肯定: “我并没有发现殿下有什么异常。” 当时顾承鄞心中便是一沉。 没有异常?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指的不只是洛曌,还有上官云樱。 她在说谎。 一个能在世家门阀林立的朝堂后宫,成为内务府首席女官,并跟吕方打擂台的上官大小姐。 固然有青剑宗背景和上官府的加成,但其自身的心智、手腕、察言观色的能力,必然是顶尖的。 高位,无弱者。 能走到这个地步的人,哪个身后不是通天的背景? 比拼的自然是纯粹的个人能力外加一点点运气。 而这样一个聪慧无双,又日夜与洛曌相伴的女人。 怎么可能会对洛曌前后如此巨大的性格反差以及行为变化毫无察觉? 这绝无可能。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上官云缨不仅察觉了,而且很可能早就察觉了。 顾承鄞甚至怀疑,早在北河城,当时自己为了催眠洛曌,从而自动解除对她的催眠时。 上官云樱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否则,无法解释她之后一系列反常的表现。 尤其是只要顾承鄞提出谋略,上官云樱就必然提出质疑。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首席女官的作风。 在之后,上官云樱的态度更是逐渐变得暧昧起来,就像是被他的个人魅力征服了一般。 无论是眼神中的倾慕,还是言语中的亲近,甚至不惜流露出羞涩与依赖。 这一切,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她那绝美的容颜、温柔的态度以及看似真挚的情意所迷惑。 并认为这位首席女官,应该是真的爱上了自己。 但顾承鄞知道,不是。 在他的眼中。 上官云樱就如她那傲人弧度的胸怀般深藏不露。 目前所展现的一切,都不过是表象罢了。 从北河城初见至今,满打满算不过区区小半个月。 就算他顾承鄞魅力再大,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 让一位见惯了世家俊杰、朝堂风云、心智成熟、地位尊崇的首席女官。 喜欢到如此情不自禁的地步。 人,要有自知之明。 就像女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长得好看、聪明、脾气好这三个优点一样。 长得好看又聪明的女人,脾气一定不好。 聪明脾气又好的女人,必然长得不好看。 而长得好看脾气好的女人,那肯定脑子不好。 至于像上官云缨这样,长得极其好看,又极其聪明,对顾承鄞脾气非常好的同时还表现得非常喜欢...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她在骗他。 她在精心编织一张柔情蜜意的网,试图用美色与真情作为武器,以探寻顾承鄞身上的秘密。 这并不是说上官云樱的情意一定就是虚假的。 也不排除她演着演着把自己给演进去了。 喜欢或许是真的,但这份喜欢,带有目的性。 毕竟半真半假,最是动人。 想到此处,顾承鄞的眼神微微眯起。 上官云缨的以身入局,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她越是试图接近,就越容易放松警惕,也就越容易给他制造机会。 所以这些日子,顾承鄞同样配合地表现出暧昧。 他回应她的试探,接受她的请教,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与心动。 他也在演。 演一个被美色所惑,渐渐沉溺于温柔乡的幸运儿。 这无形中增加了上官云缨对他的信任感,也增加了催眠她时的几率。 成年人之间的博弈,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情与爱。 不管上官云缨究竟对他存着什么心思。 在催眠之后,都将不再重要。 最锋利的剑,往往需要用最柔情的蜜意来淬火。 不是么? 就在顾承鄞心思百转时,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少师大人,储君宫到了。” 顾承鄞收敛心神,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储君宫高大的宫门就在眼前,朱墙碧瓦,飞檐斗拱,气象森严不失雅致。 顾承鄞正要举步朝宫内走去,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两道身影吸引。 正是洛曌与上官云缨。 洛曌步履从容,正朝着文理殿走去。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孤高清冷的气质衬托得愈发鲜明,仿佛九天明月,遥不可及。 而上官云缨,则落后她半步,身段婀娜,姿态恭谨。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顾承鄞的视线,上官云缨忽然转过头,朝宫门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 顾承鄞清晰地看到,上官云缨那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美眸,在看到他时,明显亮了一下。 随即,她的唇角自然地上扬,展露出一抹明艳动人的笑容。 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又不显生疏冷漠。 顾承鄞面上同样报以温和的微笑,并颔首示意,姿态彬彬有礼。 前方的洛曌并未回头,依旧径直朝文理殿走去。 上官云缨在对顾承鄞微笑示意后,迅速转回头,加快半步。 顾承鄞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文理殿的殿门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转身,朝着自己的偏殿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已定计。 今晚,他要找这位首席女官。 好好‘聊聊’。 第205章 我想你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储君宫偏殿内,顾承鄞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隐隐泛着淡青色光泽,如一缕细烟,在空中盘旋片刻方才消散。 筑基境,中期。 顾承鄞感受着体内真气的变化,经过一整日的运转。 青云诀已将暴涨涌入的庞杂真气全部精炼。 此刻丹田内真气凝实如汞,浑厚如渊,流转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只需持续炼化后续而来的真气,修为便会稳步提升。 “果然...” 顾承鄞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裹挟着庭院中玉兰的淡香拂面而来。 他凝视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宫城轮廓,心中清明如镜。 权势与修为的因果链,他已看清了大半。 如今的情况,抵达筑基大圆满不过是时间问题。 真正的瓶颈,反而在地位,要想晋升金丹境,必须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个位置。 而那个位置的前提,显然是... “洛曌登基为帝。” 顾承鄞低声自语,这倒不完全是坏事,至少短期目标明确。 但金丹之后呢? 顾承鄞微微皱眉。 金丹之后,则需要绑定宗门或家族。 就目前来看,最适合他的显然是宗门。 到那时,即便官位被剥夺,只要宗门尚在,修为便不会跌落。 看来在助洛曌登基的同时,还得着手准备宗门根基。 顾承鄞看了眼窗外天色,然后转身朝外走去。 文理殿。 那是储君宫中处理政务的场所,也是上官云缨平日最常待的地方。 按常理,这位首席女官此刻应该还在那里整理要交接的卷宗。 但当顾承鄞来到文理殿时,殿内烛火虽亮,却空无一人。 只有几个当值的宫女正在擦拭书案,见他进来,慌忙行礼。 “首席呢?”顾承鄞问。 为首的宫女垂首答道:“回总管,殿下处理了一天公务,半个时辰前回寝殿歇息,首席随殿下回去了。” 顾承鄞点点头:“殿下今日很忙么?” “是,殿下今日见了七拨官员,批阅了几十份奏章,还亲自审阅了吏部历年官员考绩的存档。” 宫女小声补充:“晚膳都只用了一碗粥。” 洛曌果然在接收势力。 顾承鄞心中了然。 萧氏倒台,空出来的位置和权力真空,洛曌必须迅速填补。 吏部这个关键衙门,她即将进驻,自然要提前摸清底细。 至于上官云缨随同回寝殿,这也正常。 作为首席女官,她本就有资格住在储君寝殿,以便随时侍奉。 顾承鄞略一思忖,便大大方方朝寝殿方向走去。 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不需要遮遮掩掩。 寝殿东偏殿。 此处与主殿仅一廊之隔,陈设简雅,书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 上官云缨正俯身整理着其中一叠,烛火将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温柔专注。 换了身月白色常服,青丝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起,少了几分女官的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顾承鄞,眼睛一亮。 随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小声些,殿下歇息了,她忙了一整日,实在累了。” 顾承鄞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进偏殿。 作为储君,尤其还是在这个权力洗牌的关键时刻,洛曌的辛苦可想而知。 不仅要接收萧氏倒台后留下的势力真空,还要准备进驻吏部,梳理人事,平衡各方等等。 每一桩都是劳心劳力的硬仗。 反观自己这个内务府总管,顾承鄞心中失笑。 表面上看,内务府总管权柄极重,掌管皇室财政、内宫人事、御用物品等诸多要害。 但实际上呢? 内务府两位副手,吕方是洛皇的人,上官云缨是洛曌的人。 之前是内务府总管是洛曌兼着,倒还好说。 而他这个总管就跟吉祥物一样。 有什么事情,这两位压根不会来找他,各自按各自靠山的意思就办了。 反倒是礼部右侍郎这个职位还有点用。 不过如今朝堂变动频繁,崔世藩接首辅,胡居正升次辅,上官垣入阁... 礼部那边暂时也不急,明天再过去就任也不迟。 “怎么样?” 顾承鄞走近书案,目光扫过卷宗,压低声音问道:“交接还顺利么?” 上官云缨知道他在问早朝的后续反应,回道: “很顺利,崔氏系和寒门系那边都很克制,就连萧氏系也没有闹事,一切平稳过渡。” 这些倒是都在顾承鄞的意料之中。 萧氏这棵大树虽然被连根拔起,但主干萧嵩还在。 正因如此,萧氏余党才没有拼死反扑,权力才能如此平稳地交接。 只要萧嵩还在,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今日怎么一整天都没见到你?” 上官云缨忽然抬起眼,眸中带着关切:“现在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似真似假的温柔。 顾承鄞面上露出温和笑意:“回去继续修炼青云诀去了,这不刚结束,就过来问问情况。”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还有就是...” 上官云缨点点头,表示理解。 功法修炼最忌中断,要不是必须上早朝,顾承鄞肯定不会中途停止,回去继续修炼很正常。 然而,顾承鄞的下一句话,让她心跳陡然加速。 只见顾承鄞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专注的神情。 他向前踏出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 目光一眨不眨地锁住上官云缨的眸子,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 “我想你了。” 偏殿内霎时间寂静无声。 上官云缨怔住了。 “另外就是,我觉得我应该跟你解释一下。” 顾承鄞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早朝时我说的那些,主要是为了强化仙族传人这个身份,并不是真的...” 话音未落。 一根纤细的的手指,轻轻贴上了他的嘴唇。 上官云缨微微歪头,眼神温柔,笑吟吟地看着顾承鄞: “不用跟我解释这个。” 第206章 我是你的谁. 上官云樱的指尖在顾承鄞唇上停留了一瞬,触感温软,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腻。 “毕竟你跟殿下的关系,我再清楚不过。” 她收回手,垂下眼睫,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相比之下,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去跟殿下解释解释。” “毕竟早朝出来后,殿下的心情不是很好呢。”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但又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顾承鄞微微点头:“这样么。” 语气平静,似乎真的在思考要不要去跟洛曌解释。 但是下一刻... 顾承鄞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向前踏出一步,瞬间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上官云缨完全没料到,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向后靠去。 但她身后是墙壁。 这就导致上官云樱最终退无可退。 而顾承鄞已经近在咫尺,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修炼后特有的清气。 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这个距离,危险且暧昧。 上官云缨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不是装的,是真的被吓到了。 “顾、顾承鄞...”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双手下意识抵在身前,却又没有真的推开他。 顾承鄞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上官云樱,目光沉静。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身影投在她身上,也将上官云樱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然后,顾承鄞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在拨动她的心弦上: “云缨。” 上官云缨下意识抬头看去。 直接撞进一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里。 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芒在缓缓流转,这是真气在眼中自然显化的异象。 而此刻这双瞳孔正专注地凝视着她,专注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锁定了。 上官云樱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 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耳根在发烫,甚至脖颈都在发烫。 抵在顾承鄞胸前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亲我?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让上官云樱的思维瞬间空白。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应该保持距离,应该维持矜持和应有的界限。 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她僵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咒,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承鄞的脸缓缓靠近。 越来越近。 上官云樱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鼻梁的轮廓,还有薄唇微微抿起的形状。 呼吸交缠。 淡淡的清香,混合着男性特有的温热,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理智。 上官云缨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她不敢去看,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感受着那越来越近的距离。 近到她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脸颊,近到她的唇瓣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要来了... 上官云樱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 这是人在面对亲密接触时本能的反应。 但就在她睫毛轻颤的刹那。 顾承鄞的声音再次响起。 “云缨,看着我的眼睛。” 这句话像一道指令。 上官云缨原本即将闭合的眼睫猛地停住,然后,她重新睁大眼睛。 四目相对。 顾承鄞的瞳孔深处,那原本缓慢流转的星芒忽然加速旋转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化作两道深邃的漩涡。 一点点将上官云樱眼中的光芒吸进去,一点点将她的意识拖入无尽的黑暗。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烛火不再跳跃,连窗外夜风拂过玉兰树叶的沙沙声也归于寂静。 上官云樱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双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是在沉入温暖的水中,一点点下沉,一点点放松。 所有的戒备、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融化消散。 她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这里是哪。 甚至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谁。 她只知道,要看着这双眼睛。 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然后... 【催眠成功】 与此同时,顾承鄞停下了动作。 此刻他距离上官云缨只有一丝的距离,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贴上她的唇。 但顾承鄞没有。 他停在这个极限的距离,目光冷静地审视着眼前女子的状态。 【上官云缨】依旧倚靠在墙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但她眼中的光芒已经完全改变了,变成一种纯粹且空茫的顺从。 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他的脸,却没有任何焦距。 顾承鄞缓缓向后退开。 一步,两步。 距离拉开,空气重新涌入两人之间。 烛火恢复了跳跃,夜风也再次拂过窗棂。 一切恢复正常。 除了【上官云缨】。 顾承鄞站定,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曾经巧笑倩兮的脸,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空白。 然后,顾承鄞缓缓开口: “你是谁?” 【上官云缨】没有立刻回答。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承鄞,瞳孔深处的空茫里,似乎在确认眼前人的身份。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是上官云缨。” 顾承鄞眼神微凝。 催眠状态下的回答,往往比清醒时更加本质。 【上官云缨】报出的是本名,这意味着催眠触及的是她最核心的自我认知。 他继续问道: “我是谁。” 这次,【上官云缨】回答的速度快了许多,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 “你是顾承鄞。” 依旧是本名,没有任何官职称谓,没有任何情感修饰。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上官云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是你的谁?” 偏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上官云缨】的眼睛依旧空茫,但瞳孔深处,有某种情绪在缓慢翻涌。 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什么深层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但这个回答不像是从口中说出,更像是从灵魂深处流淌出来: “你是我...” 【上官云缨】停顿了一瞬。 那空茫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光芒,像是星火在深渊中一闪而逝。 然后,她说出了后半句: “最喜欢的人。” 顾承鄞愣住了。 第207章 爱憎极端 在这刹那之间。 顾承鄞发现他那稳如磐石的道心,出现了细微的晃动。 这是纯爱的力量。 顾承鄞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间,青云诀在体内缓缓运转。 淡青色的灵气自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将道心的动摇与波澜尽数抚平。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与深邃,如同寒潭映月,不起波澜。 他再次看向【上官云缨】。 她依旧倚靠在墙上,眼神空茫。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她月白衣裳上镀上一层银辉。 精美绝伦。 顾承鄞开口,语气淡然: “你身上有能解除控制的法宝么?” 【上官云缨】:“没有。” 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顾承鄞眉头微皱,继续问道: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次,【上官云缨】停顿了一瞬。 她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记忆的碎片在缓慢翻涌。 “因为殿下不对劲。” “什么时候发现的?” “北河城,看到你与殿下坐在一起时。” 顾承鄞眼神一凝。 【上官云缨】果然从那时起,就已心生疑虑。 “你为什么没有揭穿?”顾承鄞问。 “我需要确定你控制殿下的手段。” 果然。 顾承鄞心中了然。 这才是【上官云缨】,聪明、谨慎、对洛曌忠心耿耿。 在不确定控制手段的情况下,贸然揭穿只会危及洛曌的安危。 所以她选择观察,甚至不惜以身入局。 “所以你做了什么?”顾承鄞追问。 【上官云缨】的语速加快,像是在复述一个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计划: “在公开场合反驳你,通过你的解释判断你的真实意图。” “在私下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 顾承鄞沉默后问道: “所以你并不是喜欢我,而是为了救殿下。” 【上官云缨】:“在回神都之前,我接近你是为了救殿下。” 在回神都之前? 这个时间限定词,让顾承鄞神色一动。 他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微妙变化,立刻追问: “你发现洛曌脱离控制了?” 【上官云缨】:“殿下的演技很差,但作为储君,她很优秀。” 顾承鄞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上官云缨】这是在委婉地承认,洛曌前后的变化她都了然于心。 同时也就等于,那天她确实骗了他。 顾承鄞将话题转向更实际的问题: “洛曌身上有多少用来防身的法宝?”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上官云缨】熟悉的领域。 她原本平板的声音忽然变得流畅起来,像是背书般开始滔滔不绝: “殿下左耳的明月珰,是千年蚌精孕育的避水珠所制,可避水、避火、避毒,元婴境以下水系、火系、毒系术法皆可化解。” “右耳的赤玉坠,是西荒火山深处采得的炎阳玉髓,内封三道炎阳真火,触发后堪比金丹境一击。” “脖颈上的九凤衔珠链,凤目为九颗破妄石,可看破幻术、隐身、易容等一切伪装。” “凤喙衔的明珠是定魂珠,可稳固神魂,抵御搜魂、夺舍、迷魂类术法。” “左手腕的白玉手镯,是殿下母后亲赐的护魂玉,一旦感应到针对灵魂的攻击,便会自动激发护主。” 顾承鄞听得眼皮直跳。 【上官云缨】还在继续: “右手腕的鎏金嵌宝镯,表面是装饰,实则内藏三十六根破罡金针,专破修士护体罡气,元婴境以下可瞬破。” “腰间束的玄色绣金宫绦,每一条金线都是缚龙丝,一旦触发,可化作缚龙索,元婴境以下无法挣脱。” “发间的九尾凤簪,凤尾九根尾羽各封一道九天玄雷,九雷齐发,堪比金丹境雷法一击。” “身上的宫袍,是天蚕云锦织就,水火不侵,刀剑难伤,且可自行清洁、修复,并附有清心、凝神、避尘三重阵法。” “还有...” “停。” 顾承鄞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哪里还是储君? 这分明是个移动的人形法宝库。 他记得当初在北河城时,洛曌身上没有这么多东西啊。 难道是回神都后,特意加上的? 那这防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看来等会催眠洛曌时,必须先把这些东西都卸掉才行。 顾承鄞接着问道: “所以你喜欢我,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 【上官云缨】:“为了骗取你的信任,所以喜欢你。” 这句话,顾承鄞听懂了。 以身入局,把自己给入进去了。 这倒是让顾承鄞有些头疼了。 相比之下,他更希望【上官云缨】是带有明确目的性的接近。 要这样的话,那就简单多了。 可偏偏她是用喜欢来作为手段。 顾承鄞叹了口气。 想了想,决定再问几个问题,以确认她的底线。 “如果洛曌让你杀我,你会怎么做?” 【上官云缨】回答得很快: “我会很犹豫的杀了你。” 这个答案让顾承鄞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她对洛曌的忠诚是绝对的,虽然会犹豫,但终究会动手。 忠诚高于私情。 这很好,至少逻辑清晰。 然而,顾承鄞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上官云缨】接着说: “然后自刎殉情。” 顾承鄞:“......” 杀了你,然后陪你一起死。 这算什么? 既要完成任务,又要成全私心? 顾承鄞忽然觉得,女人的逻辑,真的很难用常理揣度。 他继续问道: “那要是我对洛曌欲行不轨呢?” 这次,【上官云缨】回答得更快: “我会在你行不轨之前,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顾承鄞点点头,这个回答很合理。 但【上官云缨】还没说完: “然后就当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顾承鄞:“......” 他现在算是彻底清楚【上官云缨】是个什么性格了。 原则分明,爱憎极端。 对洛曌,绝对忠诚,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护。 就算喜欢他,但如果做出触及她底线的事,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然后彻底斩断这份感情,就当从未发生过。 干脆,决绝,不留余地。 顾承鄞沉默良久,最后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问题: “那如果洛曌是自愿的呢?” 顾承鄞想知道,在保护洛曌和最喜欢的人之间,如果冲突消失,她会如何选择。 【上官云缨】这次停顿的时间略长。 她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的逻辑在快速推演。 然后,【上官云缨】说出一个无比震撼的答案: “那我就在后面帮你推。” 顾承鄞:“......” 第208章 再次悬吊 顾承鄞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而是深深叹了口气。 【上官云缨】的态度很明显,只要不动洛曌。 那他就依然是她最喜欢的人。 这也就意味着,他不能解开【上官云缨】的催眠。 毕竟他下一个要催眠的。 就是洛曌。 “走吧。”顾承鄞轻声说。 他转身,朝偏殿外走去。 【上官云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月光从廊外洒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霜。 廊柱投下的阴影如同囚笼的栅栏,将这片空间切割成明暗相间的碎片。 寝殿值守的女官听见脚步声,从廊柱后转出,见是顾承鄞与上官云缨,连忙福身行礼:“顾总管,上官首席。” 但没等她问出口,顾承鄞已经开口: “我与首席有要事需与殿下商议,你们都退下吧。” 值守女官面露难色:“顾总管,殿下已经歇息了,您看是不是...” 话未说完,【上官云缨】已经上前一步: “殿下交代过,若有紧急事务,可直接唤她,你们都下去。” 值守女官低头应道:“是。” 她转身,朝廊外打了个手势,暗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顾承鄞的感知铺开,确认寝殿内的女官全部撤离。 可以说,此时就算洛曌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走。” 寝殿很大,分为外间、内间和卧房。 外间是处理紧急政务的小书房,内间是起居之所,最深处才是洛曌歇息的卧房。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穿过外间和内间,脚步无声。 两人筑基期的修为在此时发挥到极致。 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接近那张垂着帷幔的雕花大床。 顾承鄞来到床边站定,停下脚步。 帷幔半掩,月光透过缝隙,照出床上女子朦胧的轮廓。 洛曌侧卧着,青丝如瀑散在枕上,绯色的锦被盖到肩头,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正沉。 她今日是真的累了。 接收势力,平衡朝局,准备进驻吏部...每一桩都是劳心劳力的硬仗。 再加上顾承鄞在朝堂上的表演,又在她心头压上了一块屈辱的巨石。 身心俱疲之下,她睡得比平时更沉。 顾承鄞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下的洛曌,褪去了白日里储君的威仪与锋芒,只剩下沉睡时的安宁。 长睫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如樱,睡颜美得惊心动魄。 但顾承鄞心中没有半分旖旎。 只有冷静到极致的算计。 他思索片刻,轻声开口: “云缨,将她所有的防身法宝全部卸掉,然后换上一身普通的常服,捆好之后叫我。” 说完,顾承鄞转身朝外走去,没有半分停留。 【上官云缨】得到指令后,立刻行动起来。 她走到床前,伸手轻轻掀开帷幔。 伸手开始逐一卸除洛曌身上的防身法宝。 脖颈上的九凤衔珠链,左手腕的白玉手镯,右手腕的鎏金嵌宝镯... 一件又一件,这些平日为洛曌提供全方位保护的法宝,此刻被一一剥离。 【上官云缨】的动作极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她开始卸洛曌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丝质睡衣。 这件睡衣由火蚕丝织就,内嵌清心安神避邪三重阵法,且刀剑难伤,水火不侵。 【上官云缨】的手指搭在洛曌的衣襟上,正要解开系带时。 洛曌醒了。 或许是因为身体被触碰的本能反应,也或许是因为法宝被卸除时产生的微弱灵力波动。 总之,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眸起初还有些迷蒙,但在看清眼前的人时,瞬间清醒。 “云缨?” 洛曌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你在做什么?” 她疑惑地看着【上官云缨】,这个她最信任的首席女官,为何会潜入她的寝殿,还...在解她的衣襟? 但【上官云缨】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有看洛曌的眼睛,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面无表情,眼神空茫。 洛曌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朝旁边看去,卧房内空无一人,那个该死的男人不在。 但她立刻意识到,【上官云缨】的反常,必然与顾承鄞有关。 而就在这时,【上官云缨】已经解开了睡衣的系带,丝质睡衣滑落肩头,露出洛曌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放肆!” 洛曌终于怒了。 她抬手就要推开【上官云缨】,同时调动体内真气。 然而,就在她真气运转的刹那。 轰! 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上官云缨】身上猛然爆发! 这是筑基境的全力威压,毫无保留的压在洛曌身上。 洛曌只觉得浑身一僵,刚刚凝聚的真气瞬间溃散,四肢百骸如同被铁水浇铸,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她僵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上官云缨】继续动作。 “你...”洛曌的声音发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竟然对孤出手?!” 没有回答。 【上官云缨】依旧面无表情,继续卸除洛曌身上剩余的衣物。 一件又一件。 直到洛曌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肌肤如雪,曲线玲珑,腰肢纤细,双腿修长... 每一寸都仿佛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 洛曌死死盯着【上官云缨】,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愧疚,一丝挣扎,一丝...属于上官云缨的痕迹。 但她只看到一片空茫。 【上官云缨】被人控制了。 这个认知让洛曌浑身发冷。 毫无疑问,一定是那个该死的男人! 顾承鄞! 除了他,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储君宫,控制她的首席女官。 对她实施如此彻底的羞辱? 搞清楚这个情况后,洛曌没有再反抗。 顾承鄞既然敢来,就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她现在反抗,只会自取其辱。 洛曌冷冷地看着【上官云缨】。 看着这个与她并肩作战、为她挡过刀剑、在她最孤独时陪伴在侧的首席女官。 此刻如同提线木偶般,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敌人’的指令。 看着【上官云缨】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普通的月白色常服,一件件为她穿上。 看着用特制的缚龙丝将她的双手牢牢捆住。 然后,看着【上官云缨】走向房梁。 挂上一条绳索,然后落下,绑在她被捆住的手腕上。 【上官云缨】拉动绳索,洛曌就如当初在北河城时那般,被再次悬吊。 月白色的常服在重力作用下垂落,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 长发如瀑散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整个过程中,洛曌始终默然。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到发白的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怒火与屈辱。 做完这一切,【上官云缨】走向门口,伸手,打开了房门。 月光从门外涌入,照亮站在门外的那个身影。 顾承鄞。 他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屋内被吊着的洛曌,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而洛曌,在看到他出现的刹那。 那双始终平静的凤眸,猛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她死死盯着顾承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毒的寒意: “顾!承!鄞!” 第209章 恨海情天 月光如银纱,从高窗斜斜倾泻而下,铺满整个寝殿。 卸去所有华服美饰,只着一件素白常服的洛曌,在月光的洗礼下,美得动人心魂。 衣襟微敞,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抹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 长发如瀑垂落,几缕散在颊边,衬得那张绝色面容愈发清冷。 而那双被缚龙丝高高悬吊的手,更是给这份极致的美,增添了一丝亵渎的脆弱感。 如同折翼的凤凰,被困于囚笼,却依旧难掩那与生俱来的威仪与骄傲。 顾承鄞站在门边,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到外间,搬来一张太师椅,稳稳放在洛曌面前三步处。 然后坐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殿下,寝殿外的女官,都已经被我支走了。” “所以,我们聊聊吧。” 洛曌的目光,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上官云缨】。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缓缓浮现。 “上次偷袭我的...是云缨?” 顾承鄞轻轻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是。” 洛曌继续问道:“所以那时的你,其实根本没有修为?” “没有。”顾承鄞微笑:“那时的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而现在...” 洛曌的感知落在顾承鄞身上。 这一次,顾承鄞没有收敛气息。 他将筑基境的修为完全释放,任由那浑厚凝实的真气在体内流转,散发出清晰可辨的威压。 洛曌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死死盯着顾承鄞,眼中流露出震惊之色: “你筑基了!?这怎么可能!?” 洛曌懵了。 从北河城初见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小半个月时间。 顾承鄞,从凡人到了筑基境!? 这合理吗!? 就算他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快到这种地步! 修仙之道,一步一重天。 炼气期是打基础,需要水磨工夫,就算资源堆砌,也要数月才能圆满。 而筑基,那是生命本质的第一次跃迁,哪一个环节不是险象环生?哪一次突破不是耗时良久? 小半个月,从凡人到筑基? 这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了。 这违背了修仙界最基本的常识! “不对...” 洛曌忽然想到什么。 早朝之前,她曾感应过顾承鄞的气息,那时他还是炼气期。 到现在才过了几个时辰。 就直接跨入筑基? 这绝不可能是修炼上去的。 洛曌的脑海中,各种碎片信息开始飞速拼合: 顾承鄞那极其矛盾的目的,控制她,却不亵渎她。 明明有操控人心的手段,却满心扑在权谋算计上。 每一次动作,都将功劳归于她。 而在萧氏倒台、权力重新分配、他被提拔为内务府总管兼礼部右侍郎之后... 顾承鄞的修为,就从炼气一跃而至筑基。 一个清晰的因果链,在洛曌心中浮现。 她看着顾承鄞,缓缓说出最终的判断: “你的修为,是与地位和权势挂钩的?” 顾承鄞沉默了。 他就知道,洛曌肯定能猜出来。 毕竟这位殿下,她不是真的傻。 之所以显得这么菜,是因为遇到的对手不是国一就是国二。 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给她足够的历练,她早晚也能成为巅峰第一。 这就是天赋的魅力。 而此刻,在这绝境之中,她依旧展现出了敏锐的洞察力。 顾承鄞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是。” 看到这一幕,洛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了。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顾承鄞为什么一定要控制她。 明白了顾承鄞为什么要将一切归功于她。 明白了顾承鄞所作所为的背后隐藏的真实逻辑。 这个混蛋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他自己的权势。 为了他自己的修为。 她洛曌,不过是这个混蛋攀登权力巅峰的阶梯,是他修仙路上必须掌控的工具! 洛曌缓缓闭上眼睛。 当看清顾承鄞的真面目后,不知为何,她心中翻涌的情绪,竟全都平复了下来。 像是滚烫的岩浆喷发之后,只剩下死寂的岩石。 而顾承鄞,在此时起身。 他走到洛曌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的冷香。 “殿下,既然你已经看穿了,就好好配合我吧。” “放心,不会有任何伤害,只是睡一觉而已。” “等你醒来的那天,我保证。” “你就是这大洛唯一的王。” 洛曌没有睁开眼睛。 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也避开了他话语中的温柔。 看到这个反应,顾承鄞轻轻叹息: “何必呢,殿下。” “我很尊重你,哪怕是刚才,我都是让云缨来的,如果换成别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但这句话却狠狠刺痛了洛曌的心。 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顾承鄞,声音因极度的怨恨发颤: “如果换成别人!在回到神都那天你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屈辱,有愤怒,有不甘,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背叛的痛楚。 说完之后,洛曌又迅速移开视线,不再看顾承鄞的眼睛。 顾承鄞脸上的微笑却愈发温和: “但是殿下,你很清楚,心照不宣的默契,维持不了一辈子。” “这一天,早晚都是要来的。” 洛曌盯着地面,月光在她眼中映出一片破碎的光斑。 “我当然知道,但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疲惫感。 那是所有防备被击穿后,最真实的无力感。 但下一刻,洛曌的声音又陡然拔高,质问道: “而且你这个混蛋,把云缨当成了什么?!” 洛曌转头看向一旁的【上官云缨】,眼中满是痛惜: “她那么喜欢你,你却一直在利用她!” 顾承鄞摇了摇头。 他看着洛曌,眼神流露出几分教导的意味。 “殿下,你可是储君啊。” “怎么能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洛曌一怔。 顾承鄞的声音充满冷漠的气息: “我承认,我确实利用了云缨。” “但这,就是喜欢的代价。” 月光下,顾承鄞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所以殿下,这是我作为储君少师,给你上的最后一堂课。” 他俯身,贴近洛曌耳畔。 呼吸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让她浑身一僵。 然后,她听见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说: “不要喜欢上任何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诡异的温柔: “尤其是我。” 说完,顾承鄞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洛曌,而是转过头,轻声唤道: “云缨。”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上官云缨】,立刻上前。 她走到洛曌身后,伸出双手,稳稳地固定住洛曌的头。 洛曌试图挣扎,试图闭眼。 但筑基境的力量与威压,让她的一切反抗都成了徒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承鄞走到她面前。 看着他对上她的视线。 一双深邃如夜,旋转着诡异的星芒。 一双燃烧着恨意,却掩不住深处的绝望。 洛曌知道,当那股恐怖的力量再次侵入她的意识时。 她就将彻底失去自我,成为顾承鄞的傀儡。 就像【上官云缨】一样。 五... 两行泪水,无声地从洛曌眼角滑落。 四... “顾承鄞!” 三... “我!” 二... 洛曌拼尽所有力气,发出最后的嘶吼。 一... “永远恨你!” 【催眠成功】 第210章 什么都没做 当洛曌眼中汹涌的恨意褪去,只剩下空茫的顺从时。 顾承鄞退后了两步。 他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静静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寝殿内寂静无声。 月光依旧如银纱般倾泻,照亮被吊在房梁上的【洛曌】,也照亮站在她身后的【上官云缨】。 这两位女子。 一个是大洛储君,风华绝代。 一个是首席女官,聪慧温婉。 此刻却都眼神空茫,表情麻木,如同最精致的人偶一般。 “云缨。”顾承鄞轻声开口:“把她放开。” 指令下达的瞬间,【上官云缨】立刻松手。 绳索解开,【洛曌】被吊起的手臂缓缓落下。 月白色的常服因刚才的挣扎而略显凌乱,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前方。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而顾承鄞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什么都没做。 因为过不了审。 这让他对催眠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 它会将原主人的意识陷入沉睡。 然后基于原主人的记忆、性格、行为模式,再结合催眠者的指令,模拟出一个意识傀儡。 意识傀儡拥有原主人的知识、技能、习惯,甚至说话的语气和微表情。 但没有真正的自我。 没有欲望,没有恐惧,没有爱恨,没有灵魂。 所以在解除催眠后,才不会有被催眠时的记忆。 因为这段经历,属于意识傀儡,不属于沉睡的原主。 当催眠解除,傀儡消散,原主苏醒,记忆自然断层。 且这个意识傀儡会自动学习新的知识,并按照模拟的意识逻辑来行动。 这才是催眠最可怕的地方,它并非简单的控制,而是模拟+学习+适应。 意识傀儡会思考、判断、应对,甚至还会在接触新信息时学习和成长。 只是这一切,都建立在绝对服从催眠者指令这个底层逻辑之上。 所以哪怕催眠成功,还是要按平时相处。 区别只在于。 清醒的【洛曌】不乖。 而催眠后的【洛曌】很乖。 顾承鄞静静看了很久,直到确认催眠状态的稳定。 他才开口:“当我没有来过。” 指令下达的瞬间,两人立刻有了动作。 【洛曌】转身,走到床边,掀开锦被,躺下,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如同陷入甜美的梦境。 而【上官云缨】则朝门口走去。 在与顾承鄞擦肩而过时,她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一般,目光直视前方,脚步不停。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寝殿内,只剩下沉睡的【洛曌】,和月光下的顾承鄞。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她,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每一步都将自己的身影融入黑暗。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寝殿。 一切陷入寂静。 月光依旧,寝殿依旧,床上安睡的【洛曌】依旧。 直到...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寝殿最深处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大大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幽幽的光,平静地目送着顾承鄞离开。 是顾小狸。 直到顾承鄞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转过头,看向床上安睡的【洛曌】。 那双大眼睛在【洛曌】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迈开脚步。 没有走向【洛曌】,而是朝着【上官云缨】离开的方向追去。 偏殿回廊。 顾小狸的脚步很轻。 她就跟在【上官云缨】身后,不紧不慢,如同一个影子。 【上官云缨】浑然不觉。 她只是按照指令,朝着自己的偏殿走去。 筑基境的感知力无意识地铺开,掠过回廊的每一个角落。 但她的感知,却没有察觉到身后的顾小狸。 就像顾小狸只是一团空气,一阵微风,一个不存在于此世的幽灵。 直到【上官云缨】回到自己的偏殿门前。 她伸手推开门,转身准备关门时才看到身后的顾小狸。 站在月光下,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上官云缨】的动作顿住了。 那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就像系统在识别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目标,检索对应的记忆数据,调用合适的反应模式。 然后她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小狸?你看完书回来了?” 但顾小狸没有回答。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上官云缨】的眼睛。 【上官云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困惑: “怎么了小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顾小狸终于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睛,脸上的困惑更浓了: “我是上官云缨啊,小狸你怎么问...” 话没说完,就被顾小狸打断: “我是谁。” 【上官云缨】丝毫没有被打断的介意,她继续自然地回答道: “你是顾小狸,是顾承鄞从吕...” “我是你的谁。” 顾小狸第三次打断。 【上官云缨】愣了愣,但依然回答道: “你是需要我保护的人。” 顾小狸听到这个答案,不再追问。 踏前一步,仰着头,轻声说道: “云缨姐姐,你可以坐着么?” 【上官云缨】没有表示拒绝,而是坐在了椅子上,眼中是恰到好处的疑惑。 顾小狸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小小的的手掌,轻轻放在【上官云缨】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让【上官云缨】微微一怔。 但她没有反抗,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与此同时,顾小狸的眼睛,开始放空。 似乎通过那只按在额头上的手,进入了一个更深层的地方。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月光从门外洒进来,照亮偏殿内这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顾小狸一动不动,眼睛放空,仿佛灵魂出窍。 【上官云缨】也一动不动,眼神空茫,仿佛等待重启的机器。 过了足足半响。 顾小狸的眼睛,才终于重新恢复神采。 第211章 意识傀儡 她缓缓收回手,退后一步,默默地看着【上官云缨】。 很快。 【上官云缨】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上浮。 像是沉入水底的意识终于挣脱了束缚,像是被关在黑暗中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的瞳孔开始收缩,眼神开始聚焦。 最后,是溺水者浮出水面般的剧烈呼吸。 “呼!哈!呼!” 上官云缨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直到此时,顾小狸才再次开口。 “欢迎回来。” “云缨姐姐。” 上官云缨双手撑在地上,剧烈喘息着。 她的大脑一片混沌。 记忆的断层感极其强烈,上一刻她还在被顾承鄞壁咚,那双深邃的眼睛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心跳如雷。 下一秒,她就发现自己在地上大口喘气,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窒息。 发生了什么? 时间去了哪里? 顾承鄞呢? 上官云樱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月光从敞开的门扉洒进来,照亮熟悉的陈设。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顾承鄞。 上官云樱看向眼前的厌世萝莉。 站在月光下,平静地看着她。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近乎神性的澄澈。 “小狸?” 上官云缨开口,声音因喘息而沙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顾承鄞呢?” 顾小狸没有回答问题。 而是抬手指向上官云缨的脖颈: “它会告诉你一切。” 上官云缨愣住。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脖颈。 那里挂着一尊小小的玉佛。 上官云缨伸手触摸,指尖触及温润的玉石表面。 忽然,一个可怕的猜测闪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小狸,声音发颤: “他...又催眠了我?” 顾小狸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上官云缨,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然后运转真气,顺着经脉流淌,从指尖注入玉佛之中。 玉佛亮了。 乳白色的光晕从玉石内部透出,温润而不刺眼,如同月华凝聚。 一抹光晕在上官云缨眼前缓缓展开,化作一面朦胧的光幕。 然后,开始回放记录。 第一幕: 是偏殿,是月光,是顾承鄞。 但时间,显然是她记忆断层之后。 光幕中,顾承鄞站在她面前,眼神深邃如夜,瞳孔深处星芒流转。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身上有能解除催眠的法宝么?” 而光幕中的她,眼神空茫,表情麻木,声音平板地回答: “没有。” 第二幕: 顾承鄞继续问: “那你是怎么发现被我催眠的?” 光幕中的她回答: “因为殿下不对劲。” 第三幕: “什么时候发现的?” “北河城,看到你与殿下坐在一起时。” 第四幕: “你为什么没有揭穿?” “我需要确定你是如何控制的殿下。” ...... 一幕又一幕。 一问一答。 那些上官云樱以为隐藏极好的试探与接近,那些她以为是自己主导的情感诱导式探查... 全都成了笑话。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在演戏。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她的一切试探。 光幕继续流动。 回放到她跟随顾承鄞前往洛曌寝殿的那一段。 她看到自己如同提线木偶般,面无表情地卸除洛曌身上所有的防身法宝,一件又一件。 她看到洛曌惊醒,眼中从困惑到愤怒,再到不可置信,最终化为冰冷的绝望。 她看到自己用筑基境的威压压制洛曌,看着她被迫褪去所有衣物,换上那身普通的常服,然后被缚龙丝捆住双手,吊上房梁。 她看到洛曌死死盯着顾承鄞,用最后的清醒,发出嘶吼: 她看到顾承鄞眼中的星芒炸开,洛曌的眼神彻底空茫。 她看到顾承鄞让一切当没有发生过。 最后。 她看到自己回到偏殿,转身关门时,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顾小狸。 光幕定格在最后一幕。 顾小狸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小小的手掌,温热的触感。 然后,光幕熄灭。 玉佛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变回那尊普通的乳白玉佛。 上官云缨松开了手。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回放的一切,如同潮水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冲刷。 每一幕,每一句,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如此令人窒息。 上官云樱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一切。 她身上确实没有解除催眠的法宝。 因为这个玉佛,唯一的功能便是记录。 记录她所经历的一切,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作为内务府首席女官,她需要处理无数极其细致复杂的事务。 有时候,一个微小的疏忽,就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以她的外公便送了她这尊玉佛。 它不是什么攻防法宝,不是护身灵器,只是一个影像记录器。 当遇到需要回溯细节的工作时,她可以用真气激活玉佛,回放过去的记录,确保万无一失。 但它同时也记录下了,那些被催眠断层的记忆。 包括刚才发生的一切。 也包括在北河城的那一夜。 千丝百转的思绪,如同乱麻般在上官云樱脑海中纠缠。 最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顾小狸。 “小狸。”上官云缨开口问道:“你解了我的催眠,那顾承鄞会不会发现?” 这是她最担心的问题。 顾小狸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没有解除,只是修改了底层逻辑。” 修改底层逻辑? 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 顾小狸接着说道:“如果哥哥发现催眠解除,他一定会离开的。” “小狸不想让哥哥离开。” “但是小狸又不能让你和殿下姐姐被控制。” “所以小狸将意识傀儡留了下来。” 顾小狸顿了顿,似乎在寻找能让上官云缨理解的方式: “云樱姐姐,你可以试着将身体交给意识傀儡。” “这样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第212章 只是想升官而已 上官云缨想了想,闭上了眼睛。 她静下心来,开始内视己身。 很快就在脑海中发现另一个【上官云樱】。 当上官云缨试图接触时,切换发生了。 她的意识开始后撤,退到一个可以观看但不操控的位置。 而那个意识傀儡则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 上官云缨‘看到’自己睁开了眼睛。 ‘看到’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看到’自己低头,看着双手,然后抬起头,看向顾小狸。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身体被托管了一样。 意识傀儡控制了身体,但她的感知却没有消失,反而可以清晰地观看意识傀儡行动。 而且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切换回来。 不仅如此,她的情绪波动就算再大,也不会显现出来。 因为现在控制身体的是意识傀儡。 这样就算是顾承鄞的感知再强,再聪明也根本不可能发现。 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后,上官云缨一把抓住顾小狸的手腕,很是急切的问道: “小狸,你可以唤醒殿下么?” 她不能一个人清醒。 洛曌还在催眠之中,她必须唤醒洛曌,这是她的职责。 顾小狸点了点头。 “走。”上官云缨立刻道,拉着顾小狸就要往寝殿方向走:“我们去把殿下唤醒。” 但顾小狸没有动。 她轻轻一拽,就让上官云缨停了下来。 上官云缨不解地回头。 顾小狸仰着头,表情无比认真: “云缨姐姐,小狸觉得,你应该先想清楚,做好准备,再去唤醒殿下姐姐。” 上官云缨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抓着顾小狸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做好准备?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洛曌那燃烧着滔天恨意的眼睛。 那里面有被践踏的屈辱,有被操控的愤怒,有被背叛的痛苦,有足以让人疯狂的情绪。 以洛曌的性格,一旦醒来。 她还能忍吗? 她还会忍吗? 上官云缨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向顾小狸,语气苦涩道: “你是说,殿下醒来后会杀了顾承鄞?” 顾小狸没有回答,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上官云樱继续问道: “所以你才先唤醒了我,而不是殿下,对么?” 顾小狸点头,轻声道: “小狸希望云缨姐姐可以阻止殿下姐姐。” 上官云缨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就不会杀他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被压抑的情绪: “毕竟,他对我这么过分。” 顾小狸摇了摇头,没有半分犹豫道: “不管有没有催眠,云缨姐姐你都一样的信任,并且喜欢哥哥呀。”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上官云缨心中某个紧锁的匣子。 她愣住了。 顾小狸继续说道: “小狸觉得,哥哥之所以催眠你,是因为他要催眠殿下姐姐。” “如果没有殿下姐姐,哥哥是不会催眠你的。” 上官云缨:“......”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且上官云缨忽然发现,她的情绪竟然慢慢的平复了下来。 不是不恨,不是不痛,不是不感到被背叛。 但那种恨意,被更更复杂的东西冲淡了。 比如...理解。 不得不承认,顾小狸说的有道理。 这大概也是顾小狸为什么会先唤醒她的原因。 “我明白了。” 上官云樱开始确认自己的想法: “唤醒殿下后,她很可能会让我去杀了顾承鄞。” “如果是在回神都之前,我会毫不犹豫的听从。” “但这次...不行。” 上官云缨看向窗外的夜色,眼中倒映着远方的宫灯: “无论是我,还是殿下...” “根本离不开他。” “而且,他没有侵犯殿下。” 正如上官云樱被催眠时的回答一样,她的底线,是洛曌。 只要顾承鄞没有对洛曌做出无法原谅的事情。 那她就可以理解甚至原谅顾承鄞对自己的催眠。 毕竟从记录回放中,她同样知道了顾承鄞做这一切的目的。 从某种角度来看,也可以说顾承鄞实在是太有上进心了。 他只是想升官而已,能有什么错?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后。 上官云樱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生出厌恶之感。 反而打心底的佩服这个男人的果决与狠辣。 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收回,确定好自己的想法后。 上官云缨牵着顾小狸的手,朝着寝殿而去。 月光为她们铺路,阴影为她们掩护。 储君寝殿内,一切如故。 那张宽大的雕花大床上,洛曌依然沉沉睡着。 月白色的常服因翻身而微微凌乱,青丝如瀑散在枕上。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宁静,长睫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子,唇色如樱,呼吸均匀绵长。 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个人影正缓缓靠近她的床榻。 上官云缨站在床边,看了看沉睡的洛曌。 然后侧身,让开位置。 顾小狸上前一步,伸出小手,轻轻按在洛曌的额头上。 下一秒,眼神再次放空。 寝殿内寂静无声。 上官云缨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一息,两息,三息... 大约十息之后。 洛曌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眸在睁开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眼神从迷蒙到清醒,再到爆发出滔天的恨意与怒火。 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急促,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屈辱与恨意,都通过这喘息喷发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因剧烈的情绪而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毒蛇: “顾承鄞!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话音未落,她体内的真气已经开始疯狂运转。 虽然身体刚刚苏醒,但那滔天的恨意让她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真气在经脉中奔腾,如同决堤的洪水。 眼看洛曌就要暴起,就要冲出去,就要不顾一切地找到顾承鄞。 第213章 永远属于 用最凶狠的方式,将他碎尸万段时... 一个身影突然抱住了她。 温暖的带着熟悉香气的身躯,紧紧环抱住了她,将她的动作强行制止。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洛曌耳边响起,轻柔而坚定: “殿下,是我!” 这个声音... 这个气息... 这个怀抱的触感... 洛曌浑身一僵。 疯狂涌动的真气骤然停滞。 滔天的恨意开始向内收敛。 她缓缓转过头。 月光下,她看到了温婉清丽的脸。 “云...缨?” 洛曌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官云缨不是被催眠了吗? 刚才不是还在面无表情地将她捆绑吊起吗? 为什么现在...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抱着她? 为什么会说...是我? 上官云缨紧紧抱着洛曌,重复道: “殿下,真的是我。” “我被小狸唤醒了,然后她也唤醒了你。” 小狸? 洛曌猛地转头,看向床边的另一个身影。 顾小狸。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能唤醒被催眠的人? 她... 洛曌的脑海中,各种碎片信息开始飞速拼合。 一个惊人的猜测,缓缓浮现。 “是...父皇么?” 顾小狸静静地看着洛曌,然后点了点头。 洛曌缓缓闭上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气息沉重而绵长,将胸腔里所有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疯狂与暴戾。 “云缨。” 洛曌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日的清冷与威仪: “既然你让小狸唤醒了我,也就是说,顾承鄞并不知道?” 上官云缨有些担心地看着洛曌。 她太了解这位储君了,越是平静,越是可怕。 当洛曌收起所有的情绪,用这种冰冷的语气说话时。 往往意味着,她正在心中酝酿极其危险的计划。 但上官云缨还是点了点头。 她松开抱着洛曌的手,开始详细解释,从她被顾小狸唤醒,到顾小狸是怎么修改的催眠逻辑。 再到意识傀儡的状态,以及最后她决定来唤醒洛曌... 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上官云樱都说得清清楚楚。 洛曌安静地听着。 她的表情不再有变化,只是那双凤眸深处,偶尔会闪过奇异的光芒。 直到上官云缨说完,寝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洛曌才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洛曌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弧度: “这倒是个很好的机会。” 上官云缨心中一紧。 她看着洛曌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小声的试探道:“殿下...我觉得...” 上官云缨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觉得顾承鄞不能杀”?说“应该暂时隐忍”?说“我们需要他”? 这些话,在刚经历如此羞辱的洛曌听来,会不会是背叛? 但洛曌却忽然转过头,看向上官云樱。 凤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 但那笑意却让上官云缨更加不安。 “云缨,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让你去杀了顾承鄞?” 上官云缨轻轻点头。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以洛曌的性格,杀顾承鄞,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但洛曌却摇了摇头。 她不仅摇头,还笑了。 那笑容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毫不在意的笑。 仿佛刚才那个咬牙切齿说要杀顾承鄞的不是她。 “云缨,你放心。”洛曌的声音透着诡异的温柔:“我不会让你去杀了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光芒: “不仅如此,我还要好好谢谢他。” 上官云缨愣住了。 谢谢他?谢顾承鄞?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洛曌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明白了。 这位储君,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由着自己性子的殿下了。 洛曌的脸上,露出近乎病态的温柔笑容。 这笑容扭曲且美丽,如同绽放的罂粟,带着致命的诱惑和危险: “如果不是他的亲自教培,我,还是那个愚蠢的殿下!大洛最废物的储君!” 洛曌的声音渐渐拔高,语气里充满了自嘲: “天真,多疑,刚愎自用,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却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堪一击。” “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明白的如此透彻!” 洛曌笑了。 但笑容让上官云樱不寒而栗: “所以,为什么要杀他呢?” “既然他说要让我成为这大洛唯一的王,那我就亲眼看着。” “看着他怎么布局,怎么算计,怎么一步一步,将所有的障碍清除,将所有的反对者打压。” “然后将所有的权力...送到我手上。” 上官云缨呆呆地看着洛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殿下。 眼中燃烧着病态的火焰,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语气充满疯狂的冷静。 这比愤怒,比恨意,都更加可怕。 “而且,云缨你知道么?” 洛曌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兴奋: “我已经知道顾承鄞为什么一定要催眠我了。” 她的眼中,病态的火焰愈来愈烈: “他的修为,是与地位和权势挂钩的。” “他控制我,是为了让我登基,是为了让我成为女帝。” “只有我登基了,他才能得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才能突破到金丹境!” 洛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笑了。 “那我就成全他。” “等到登顶的那天。” 洛曌将唇边的手指向前,然后盯着这根手指,兴奋道: “只需要一张圣旨。” “我就能抹去他的一切。” “抹掉他所有的官职与地位。” “抹掉他所有的身份与权势。” “到时,就算他再厉害,再聪明,再机关算尽...” “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的一切化为乌有。” “因为他的修为是跟地位和权势挂钩的。” “当这一切消失,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而已。” “到那时...” 洛曌抓紧上官云缨的手,脸上泛起彻骨的恨意: “他就永远属于我了!” 第214章 然后 次日清晨。 顾承鄞从床上醒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头,眉头紧锁。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昨晚回到住处后,原本只是想眯一会,然后继续修炼青云诀。 但诡异的是。 他睡着了。 不是入定,不是冥想,而是如同凡人般的沉睡。 更诡异的是。 还做了个噩梦。 在梦里,他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墙壁潮湿冰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他的手脚被铁链牢牢锁住,身上的功法和真气全部被废。 然后,上官云缨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温热的身体贴在他的背上。 动作看似亲密,实则是在控制。 洛曌站在前方,手中拿着一根浸过水的牛皮鞭。 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病态的愉悦: “顾承鄞...” “你知道吗?孤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然后,鞭子落下。 洛曌挥舞着鞭子,不停地抽打他。 动作优雅残忍,每一鞭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又留下最深的疼痛。 而她的脸上,是无比满足的痴迷娇笑。 更可怕的是。 与此同时,上官云缨的手还在缓缓向下。 ...... 顾承鄞猛地睁开眼睛。 这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感受到鞭子抽在身上的剧痛。 能看到洛曌充满占有欲的病态与疯狂,还有上官云缨满是控制欲的拥抱和掌握。 真是见了鬼了。 按理说,都已经筑基了,道心稳固,神识清明,早就脱离做梦的范畴了。 顾承鄞揉了揉眉心,满心都是不祥的预感。 难道这是某种预警?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他的脑海: 该不会洛曌和上官云缨又脱离催眠了吧。 这个想法让顾承鄞心中一紧。 要真是这样,那他就得收拾细软跑路了。 不行,必须去确认下。 顾承鄞当即起身,推开房门快步朝寝殿方向走去。 寝殿外。 值守的女官见到顾承鄞,连忙行礼:“顾总管。” “殿下呢?”顾承鄞直接问道。 值守女官垂首答道:“回顾总管,殿下和首席去文理殿了。” 顾承鄞愣了一下。 这么早? 是因为被催眠后,没有了正常的疲惫感。 所以开始自动上班了? 顾承鄞点了点头,转身朝文理殿方向走去。 文理殿。 顾承鄞站在殿门口,远远看去。 长案后,洛曌正埋头处理着一大堆公文。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宫装,长发挽成高髻,侧脸在晨光中显得精致专注。 手中的朱笔在奏章上快速批阅,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 而在她身侧不远处,上官云缨正整理着几摞半人高的卷宗。 青丝简单挽起,动作熟练的将一份份卷宗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的眼神交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平稳如常。 但顾承鄞心中的警惕,并未因此消失。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过去,只是遥遥看着,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他在观察。 观察她们的微表情,观察她们的动作细节,观察她们有没有演的痕迹。 直到上官云缨整理完一批卷宗,直起身,视线无意识地飘了过来。 她看到了站在殿门口的顾承鄞。 四目相对的瞬间。 顾承鄞紧紧盯着上官云缨的眼睛,等待她的反应。 是像昨天那样眼睛一亮。 还是... 下一秒,顾承鄞看到了。 那双温婉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惊喜,没有任何情感,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只有空洞的顺从之意。 看到这一幕,顾承鄞心中悬着的石头,稍微放下了一些。 看起来上官云缨应该还在催眠之中。 但... 顾承鄞转头看向洛曌。 这位殿下依然埋头处理着公文,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顾承鄞踏步朝前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殿内回响,但洛曌恍若未觉,依然埋头批阅奏章,手中的朱笔不停。 换作之前的洛曌,早就一句招呼飘来了。 但现在,她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真的没听见。 顾承鄞走到长案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洛曌。 她依然专注在奏章上,长睫低垂,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柔和而美丽。 朱笔在纸面上滑动,留下清秀而有力的字迹。 他甚至能闻到洛曌身上淡淡的冷香。 顾承鄞俯身,凑到洛曌耳边,下达指令: “跟我来。” 说完后,他直起身自顾自地朝楼梯走去。 就在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以及宫装裙摆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洛曌跟了上来。 文理殿二楼。 顾承鄞快速扫视一圈。 没有人。 这里现在只有整齐排列的干净案几和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顾承鄞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洛曌。 她站在楼梯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顺从。 完美的催眠状态。 顾承鄞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勾起洛曌的下巴。 洛曌没有反抗,没有躲闪,只是顺从地抬起头。 任由他的手指抵在她的下颌,任由他的目光直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顾承鄞紧紧盯着她的瞳孔。 空茫。 顺从。 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涟漪。 顾承鄞的手从洛曌的下巴移开。 然后上前一步,将洛曌壁咚在身后的墙壁上。 同时顾承鄞的脸开始缓缓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像要亲上去一样。 但顾承鄞的眼睛,始终紧紧盯着洛曌的眼睛。 他在观察。 观察她的瞳孔会不会收缩。 观察她的呼吸会不会紊乱。 观察她的身体会不会下意识地绷紧。 观察她会不会有抗拒的本能反应。 清醒的人哪怕演技再好,哪怕伪装得再完美。 在面对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时,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不可能控制住的。 睫毛的颤动,呼吸的频率,肌肉的紧绷...这些微小的细节,往往能泄露最真实的情绪。 但是... 没有。 洛曌的眼睛,始终空茫。 她的呼吸,始终平稳。 她的身体,始终放松。 甚至当顾承鄞的嘴唇,已经近到只差一寸就能贴上时。 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顾承鄞停住了动作。 他的嘴唇停在距离洛曌唇瓣仅半寸的位置。 他没有亲下去。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至少在身体反应层面,洛曌的催眠状态没有任何破绽。 但...心头那不详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顾承鄞缓缓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洛曌,沉默片刻后,摆了摆手道: “你回去,让云缨上来。” 洛曌嗯了一声。 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机器人的应答。 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 动作自然,脚步平稳,没有任何迟疑。 完美。 太完美了。 但就在洛曌即将走下楼梯的刹那。 顾承鄞突然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洛曌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拽。 将洛曌整个人拽入怀中。 然后。 嘴唇贴在了洛曌的唇瓣上。 第215章 试探 这不是温柔缱绻的吻,而是近乎掠夺的吻。 与此同时,顾承鄞的感知力攀升到极致,并动起了手。 他在试探。 试探洛曌是否会因紧张而僵硬。 试探她呼吸的节奏是否会被打乱。 试探她身体是否会下意识地后仰躲避。 试探她会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抗拒本能。 只要出现一丁点,他会立刻放开这位储君。 然后就此远遁万里,绝不回头。 但是。 没有。 洛曌的呼吸依旧平稳,身体依旧放松。 像一个最完美的人偶,不反抗,不回应,只有接受。 只有被催眠,才会是这种情况。 顾承鄞心中的疑虑,终于减轻。 他放开了洛曌,并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 而洛曌的唇上,原本精致的唇线变得模糊,绯色沾染到了唇周。 给她那张绝美的脸增添了一丝被亵渎后的艳丽。 顾承鄞盯着洛曌看了片刻,仔细观察着她的状态。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像一个用完即弃的渣男般说道: “自己擦干净,别被人看出来。” “然后回去,让云缨上来。” 听到这个指令,洛曌顺从地抬起手。 纤细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唇,指腹将晕染开的胭脂一点点擦去。 动作没有任何羞耻或愤怒的情绪,就像在擦掉桌面上的灰尘。 擦干净后,她放下手,唇瓣恢复了原本的色泽。 然后转身,再次朝楼梯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 但顾承鄞不知道的是。 就在洛曌转身,背对他的那一瞬间。 那双始终空茫的凤眸深处,骤然爆燃起一团骇人的火焰。 只不过转瞬即逝,在顾承鄞发现之前,就重新恢复成死水般的空茫。 洛曌走下楼梯,脚步声逐渐远去。 没一会儿。 上官云缨的身影,出现在了二楼楼梯口。 她脸上带着疑惑,眉头微蹙,眼神中有一丝不解,仿佛在问“有什么事情”。 但顾承鄞看得很清楚。 那疑惑只是浮在表面。 上官云樱的眼底深处,依旧是空洞的顺从之意。 这是被催眠后,意识傀儡模拟的正常反应。 顾承鄞心中的疑虑,又减轻了一分。 而这次,他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进行测试。 刚才对洛曌的测试,是侵略性的,突然的肢体接触,粗暴的亲吻,看的是本能抗拒反应。 现在对上官云缨,则是亲密性的,更温和,更暧昧,更考验情感模拟的真实度。 如果她是清醒的,那么在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中,应该会有羞涩,心动紧张等情绪反应。 但如果她是被催眠的,那就只会执行指令,不会有任何情感波动。 顾承鄞左右看了看,然后搬来一张椅子,坐了上去。 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命令道: “坐上来。” 上官云缨愣了一下。 但她的愣,只持续了不到半息。 然后乖巧地走了过来,在顾承鄞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他的大腿,又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 那双温婉的眸子里,依旧是空茫的顺从,没有任何羞涩或抗拒。 最终缓缓坐了下去。 顾承鄞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上官云樱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另一只手,则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然后下达新的命令: “亲我。” 上官云缨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托起顾承鄞的下巴,主动吻了上来。 这个吻,很像一个喜欢顾承鄞的女子会给出的吻。 温柔,主动,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但顾承鄞关注的,不是这个吻本身。 而是情绪反应。 以及在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和亲吻中,身体应该会有的本能反应。 心跳加速,呼吸变快,肌肤升温,甚至更细微的生理反应。 但顾承鄞的感知,再一次告诉他。 没有。 就如同洛曌一般。 上官云缨的身体,依旧放松。 她的心跳,依旧平稳。 她的呼吸,虽然在亲吻中略显急促,但并非情感导致的紊乱。 最重要的是。 上官云樱对另一只手没有反应。 就像身体不是她的,就像触碰与她无关。 两人的距离极近,顾承鄞能清晰看到瞳孔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空茫。 依旧是空茫。 那双曾经温柔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情感的光彩。 没有羞涩,没有心动,没有紧张,甚至没有被喜欢的人亲吻时应有的那种光彩。 只有彻底的,空洞的顺从。 就像一台按照程序执行亲吻指令的机器。 过了大约二十息。 顾承鄞主动放开了上官云缨。 看着眼前这张温婉清丽的脸,看着她眼中依旧空茫的神色。 顾承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彻底消散。 如今不管是洛曌还是上官云樱,都没有任何问题。 她们确实都在催眠之中。 洛曌没有本能抗拒反应。 上官云缨没有情感波动反应。 两个人,都完美符合被催眠者的特征。 虽然试探做的有些出格,但毕竟关系到自己的小命,顾承鄞觉得这是非常有必要的。 现在看来确实是他多虑了。 上次之所以怀疑洛曌脱离催眠,是因为她露出了鲜活的气息。 会在意细节,会有小情绪,会表现出属于洛曌本人的特质。 而这次,无论是洛曌还是上官云缨,都没有丝毫鲜活的气息。 她们就像两尊完美的人偶,执行指令,毫无自我。 顾承鄞长出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摆了摆手,依旧用那种用完即弃的渣男口吻说道: “自己擦擦,别被人看出来,然后回去吧。” 上官云缨乖巧地抬起手,用指尖擦去唇上的晕染。 她的动作和洛曌如出一辙,机械,平静,毫无情绪。 从顾承鄞腿上站起来后,直接踏步朝楼梯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文理殿二楼,重新恢复了寂静。 阳光从高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在光线中缓缓起舞。 顾承鄞独自坐在案几上,沉默半响。 然后缓缓抬起手,举到了阳光下。 指尖微润,泛着光泽。 上面萦绕着洛曌与上官云樱的气息。 第216章 权且忍让 试探并得到结果后,顾承鄞不再纠结那个诡异的噩梦,不再纠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毕竟事实就摆在眼前,胜于一切乱七八糟的想法。 沟槽的破系统这次总算是给力了一次。 顾承鄞起身大步从二楼走下,文理殿一楼,一切如常。 洛曌已经回到长案后的主位上,继续埋头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坐姿端正,侧脸专注,朱笔在奏章上游走的速度甚至比刚才更快。 仿佛刚才在二楼发生的一切,只是程序运行中的一段无关紧要的代码,现在代码执行完毕,系统回到了主任务线程。 而上官云缨,也回到那几摞卷宗旁,继续分类归档。 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婉,仿佛刚才坐在顾承鄞腿上,主动亲吻的是另一个人格,现在则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顾承鄞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他走到洛曌身边,保持着一个臣子应有的距离,恭敬道: “殿下,我准备去趟礼部就任右侍郎。” “陛下吩咐了,大洛与各修仙宗门的对接事务,以后由我接手。” 这是一个重要的权力交接。 大洛王朝疆域辽阔,境内大小的修仙宗门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像青剑宗这样的顶级宗门。 而与这些修仙宗门的对接,历来是礼部最重要的职责之一,涉及到资源分配、弟子选拔、宗门朝贡、乃至王朝与宗门的权力平衡。 这同时也关乎到顾承鄞未来的规划,毕竟从金丹境开始,他绑定的就不是个人了。 听到顾承鄞的声音,洛曌头都没抬。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奏章上,朱笔甚至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听到下属汇报了一件日常事务。 顾承鄞也不以为意。 虽然洛曌被催眠了,但正常的君臣交流还是要进行的。 他转头看了上官云缨一眼,此时正背对着他专心整理着卷宗。 顾承鄞收回目光,大步朝殿外走去。 身影穿过阳光与阴影的交界,消失在文理殿高大的门扉之外。 脚步声渐行渐远。 而就在顾承鄞身影完全消失的瞬间。 文理殿一楼,气氛骤然一变。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 是朱笔被重重拍在桌案上的声音。 洛曌猛地躬下了身,死死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然后又涌上病态的红晕。 刚才还空茫如死水的瞳孔,此刻爆发出骇人的寒光,盯着顾承鄞离开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卑鄙!无耻!下流!混蛋!” 与此同时另一边。 “咚。” 是膝盖跪地的声音。 上官云缨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墙上,然后缓缓滑坐在地。 她也同样捂着肚子,整张脸通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甚至连露出的手腕都泛着粉色。 但与洛曌不同的是,那不是愤怒的红,而是羞恼的红。 洛曌听到动静,转头看去。 当看到上官云缨的状态时,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震惊以及复杂的共鸣之色。 她刚要出声,但瞥见殿内还有几名女官在忙碌,硬生生将声音压了回去。 起身快步走到上官云缨身边,蹲下身急切道: “云缨,那个混蛋也非礼你了?!” 这个也字,洛曌说得咬牙切齿。 上官云缨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洛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啊…该不会殿下你…也…”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两女一个是大洛储君,风华绝代,一个是首席女官,温婉清丽。 此刻却都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个捂着肚子咬牙切齿,另一个捂着肚子满脸通红。 彼此相顾无言。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足足沉默了五息。 还是上官云缨先有了动作。 她脸上羞恼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杀意的愤怒,作势就要起身。 “殿下!我这就去杀了他!” “非礼我也就算了!怎么能对殿下您...” 话没说完。 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上官云樱的手腕。 “算了,云缨。” 洛曌的声音很是冷静: “这只是个试探而已。” “顾承鄞不是那种人,他并不是真的要非礼你我。” “只要让他确信我们都在催眠之中,那以后必然不会再乱来。” “这个时候再去杀他,就得不偿失了。” 洛曌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智: “权且忍让。” “等将来…” “再跟他好好清算。” 上官云缨呆坐在原地,身体因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颤抖。 她不是真的要去杀顾承鄞,至少现在不是。 刚才的举动,一半是因为羞恼,另一半是做给洛曌看的姿态。 她在试探洛曌的态度。 试探这位储君,在经历如此羞辱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如果洛曌默许,甚至支持她去杀顾承鄞,那说明洛曌已经冲昏头脑。 但如果洛曌制止她,冷静地分析利弊,选择隐忍。 那就说明,洛曌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是真的要将那个疯狂的计划贯彻到底。 而现在,洛曌的选择是后者。 冷静,理智,隐忍,等待。 更何况如果洛曌真的抗拒,刚才就会发作,而不是任由顾承鄞胡来。 这也是上官云樱没有真的要动手的主要原因。 毕竟洛曌是清醒的,是没有被催眠的,是躲在意识傀儡后,亲眼目睹着一切的。 从某个角度来看,甚至可以说洛曌是自愿的。 上官云缨缓缓点了点头。 “殿下,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上官云樱注意到洛曌的唇色。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上官云樱的脸色,再次泛起红晕。 这次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羞恼,而是因为某种极其尴尬的联想。 她抬起头,看向洛曌。 洛曌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然后,洛曌也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落到上官云樱的唇色上。 眼神顿时怪异起来。 如果顾承鄞对她和上官云樱做了同样直接的试探。 那岂不就等于... 果然还是应该立刻马上杀了那混蛋才对! 第217章 联络特使 顾承鄞坐在车厢内,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在复盘着刚才以及昨晚发生的一切。 疑虑虽然消失了大半,但他现在在意的已经不是催眠本身了。 而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就好像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无论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噩梦,还是这诡异的顺利和完美。 都让顾承鄞无法彻底放松下来。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谨慎,更是经历过洛曌脱离催眠的深刻教训。 他一定忽视了什么非常关键的东西! 顾承鄞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洛曌空茫如死水的凤眸,浮现出上官云缨毫无波动的顺从,浮现出两人面对他越界试探时的完美反应。 没有本能抗拒。 没有情感波动。 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清醒者的痕迹。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就是确实催眠了。 第二就是脱离了催眠,但是容忍了他的越线。 顾承鄞感觉自己好像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那丝灵感。 于是干脆顺着这条思路继续下去。 假设洛曌跟上官云缨脱离了催眠,并且容忍了他的越线。 也就是说,这不是真正的底线。 那如果再过分点,比如对洛曌越线到底。 要是这样还是如此完美的催眠状态,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比较麻烦的就是洛皇那边... 等等。 顾承鄞灵光一闪,他终于知道自己忽视了什么。 怎么把洛皇这个老阴比给忘了! 还有顾小狸,她可是万象楼的百科全书! 而且现在是跟上官云缨住在一起! 但昨天晚上他根本没有看到顾小狸的人影! 顾承鄞顿时深吸一口气,他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洛曌跟上官云缨是不是脱离了催眠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洛皇这个老比登绝对又在哪等着阴他一手。 顾承鄞睁开眼,咬牙切齿道: “老阴比,既然你又要整我,那就别怪我登火楼安了。” 马车停下。 车厢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顾大人,礼部到了。” 顾承鄞将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压下,掀开车帘下车。 刚站稳,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吏员就急匆匆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明显的急切: “顾大人,您可来了!” 顾承鄞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是?” 来人立刻说道:“回大人,卑职是礼部主事崔拱,奉尚书大人之命,专程在此恭候。” 崔拱,姓崔。 顾承鄞心中了然。 礼部是崔氏势力最大的部门,就像萧氏对吏部的掌控力一样。 崔拱接下来的话,让顾承鄞微微一怔: “总之,顾大人您先去大堂看看吧!姜夫人吵着要见您呢!” 顾承鄞眉头微蹙: “姜夫人?哪个姜夫人?” “该不会是…” 崔拱当即点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焦急: “就是上官府的姜夫人!” “她是青剑宗在神都的全权代表,听闻大人您的事情后,一大早就来了礼部,说要见您。” “尚书大人说您还没来,她说见不到您就不走了!现在正在大堂里坐着呢…” 顾承鄞眨了眨眼,心中迅速转动。 姜夫人要找他,直接去储君宫不就好了,或者派人传个话,他自然会登门拜访。 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在礼部衙门堵他? 顾承鄞虽然不解,但还是吩咐道: “知道了,带路。” 礼部大堂。 这里是礼部接待重要宾客的场所,宽敞明亮,陈设庄重。 此刻,大堂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礼部尚书崔贞吉手中端着茶盏,看似从容,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的内心。 而在下首的客座上,坐着一位女子。 正是姜剑璃。 在她身后,站着两名侍女,气息内敛,眼神警惕。 顾承鄞踏入大堂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崔贞吉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起身:“顾侍郎,你可算来了!” 姜剑璃也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 顾承鄞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尚书大人。” 然后转向姜夫人行礼道: “不知夫人驾到,晚辈有失远迎,还请夫人恕罪。” 姜剑璃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站起身说道: “顾侍郎不必多礼,倒是我不请自来,扰了礼部公务,还请顾侍郎见谅。” 顾承鄞点点头,然后看向崔贞吉说道: “崔尚书,这里就交给我吧。” 礼部尚书点点头,拍了拍顾承鄞的肩膀后,带着其他吏员退了出去。 很快,大堂内只剩下顾承鄞、姜剑璃,以及她身后的两名侍女。 顾承鄞抬手示意: “夫人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 等重新端上茶水后,顾承鄞这才开口,语气诚恳: “夫人见谅,晚辈刚接任礼部右侍郎,对部务还不熟悉,今日来晚了,让夫人久等,实在惭愧。” 他顿了顿,继续道: “夫人若有事找晚辈,其实可以差人去储君宫传话,晚辈必将登门拜访,何必劳烦夫人亲自来礼部等候?” 姜剑璃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多了几分深意: “顾侍郎此言差矣。” “无论是储君宫还是上官府,我的身份都是阁老夫人。” “但在礼部就不是了。” “在这里,我的身份是青剑宗驻神都的联络特使。” “这其中的区别…” 姜剑璃看着顾承鄞,笑容渐深: “你应该清楚吧?” 顾承鄞心中了然。 原来姜剑璃是以青剑宗联络特使的身份来的。 在储君宫或上官府,她是长辈,是阁老夫人,与顾承鄞的交流属于私交,是家事。 但在礼部,她就是青剑宗的代表,与顾承鄞的交流属于公事,是宗门与王朝的对接。 身份不同,场合不同,谈话的性质和内容,也就完全不同。 顾承鄞当即点头,语气也变得正式许多: “晚辈明白,承蒙陛下厚爱,晚辈现在是礼部右侍郎,负责与修仙宗门对接事宜。” “不知姜特使这次前来,所为何事?” 听到顾承鄞的改口,从夫人到姜特使,姜剑璃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她喜欢聪明人。 尤其是懂得审时度势、明白分寸的人。 而顾承鄞,拥有以上所有的优点。 怪不得她的宝贝女儿这么喜欢呢。 姜剑璃脸上的笑容收敛,神色变得凝重: “当然是关于顾侍郎你的青云仙族传人一事。” “关于昨日早朝之上,你拿青剑宗当虎皮这件事,我可以不管。” 顾承鄞心中一凛。 姜剑璃继续道: “甚至我还可以帮你坐实这个身份。” 这句话,让顾承鄞的瞳孔微微收缩。 帮他坐实? 什么意思? 青剑宗要公开承认他的仙族传人身份? 顾承鄞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平静: “姜特使的意思是?” 姜剑璃看着他,无比认真的说道: “但有个前提。” “你要跟我去一趟青剑宗。” 第218章 打进神都 去一趟青剑宗,这个要求顾承鄞倒是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这本来就在他的设想之中。 毕竟在金丹境之后,他的修为就要与宗门或家族绑定。 这是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从依赖个人权势,转向构建属于自己的势力。 目前看来,最适合的毫无疑问是宗门。 而构建宗门,无非两条路: 一是白手起家,从零开始培养宗门。 这条路稳扎稳打,但耗时漫长,且初期孱弱,容易在各方势力的挤压下夭折。 二是直接拿下一个现有的宗门。 以他现在的权势,完全能兵不血刃地将某个宗门纳入麾下。 相比之下,第二条路显然更便捷高效,也更符合他的风格。 那么问题来了: 大洛王朝境内,大小修仙宗门数不胜数,该选哪一个? 顾承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青剑宗,是最优先级。 所以,当姜剑璃提出去青剑宗时,顾承鄞心中反而松了口气。 这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当即点头,语气诚恳道: “晚辈初来乍到,无论是青剑宗还是其他宗门,本就应该一一登门拜访,以示尊重。” “只是没想到姜特使来的这么快,既然如此。” “那晚辈就从青剑宗第一个开始吧。” 听到顾承鄞的回答,姜剑璃脸上露出明显的满意之色。 这个年轻人,不仅聪明,而且懂得审时度势,更难得的是姿态摆得很正。 没有因为仙族传人的身份而倨傲,反而处处以晚辈自居。 这既给了青剑宗面子,也给了她姜剑璃面子。 很会做人。 姜剑璃颔首,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如此甚好。” “顾侍郎不必着急,如今朝堂刚刚经历动荡,礼部事务繁杂,你可以先处理好当下的事情。” “时间嘛…” 姜剑璃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期限: “一周之内动身即可。” 一周。 不长不短。 足够顾承鄞初步熟悉礼部事务,安排好神都这边,也足够青剑宗那边做好迎接准备。 顾承鄞当即点头应下: “好,晚辈准备妥当后,就立刻通知您。” 态度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姜剑璃眼中赞赏更浓。 但随即,顾承鄞像是想到了什么,略带迟疑地问道: “此事,需不需要跟云缨说一声?” 姜剑璃摇了摇头道: “云儿那边也忙,她就不去了。” 这个回答,让顾承鄞心中微微一动。 上官云缨不去? 为什么? 按理说,她应该是最适合陪同前往的人选。 顾承鄞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依旧平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姜剑璃继续说道: “到时我会与你一同回宗。” 她看着顾承鄞,眼神温和,仿佛在安抚他的疑虑: “放心,以你和云儿的关系,我不会害你的。” 但姜剑璃接下来的话,却让顾承鄞心中一凛: “只是青云仙族的传人,对我青剑宗实在是太重要了。” 顾承鄞瞬间明白了。 青剑宗如此急切地找他,甚至不惜由姜剑璃亲自出面,在礼部大堂堵他。 不是为了验证真伪。 不是为了见什么长辈。 甚至不是为了谈什么交易。 而是他们需要青云仙族的传人。 并且迫切地想要将这个身份与青剑宗绑定。 也难怪姜剑璃一收到消息,就第一时间找上门来。 这已经不是合作或交易了。 是认祖归宗啊。 顾承鄞心中念头飞转,但面上更显谦虚: “晚辈明白。” 态度谦逊,丝毫没有祖宗的架子。 这让姜剑璃更加满意。 事情谈妥,姜剑璃起身准备离开。 顾承鄞刚准备送送,就看到姜剑璃转过身来笑道: “说起来,顾公子今晚有空么?” 这个称呼的转变,很微妙。 从顾侍郎到顾公子,从官场称谓到私人称谓,意味着公事谈完了,现在要谈私事了。 顾承鄞想了想,点头道: “应该是有空的。” 回答得很谨慎,没有把话说死。 姜剑璃紧接着说道: “那你可以帮我跟云儿说一声,让她晚上回来吃饭么?” “当然,如果顾公子能一起来,最好不过了。” 晚宴邀请。 而且是以姜夫人这个身份发出的,私人性质的邀请。 顾承鄞脸上露出犹豫之意。 这倒不是装的,他确实在权衡。 主要是顾承鄞敏锐地察觉到,姜剑璃邀请他赴宴,恐怕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见顾承鄞露出犹豫,姜剑璃压低声音,小声补充道: “主要是我家垣…咳,我家老爷,不是刚入阁了么。” “当下这个时间,朝堂一片混乱,他不方便直接去见殿下。” “而云儿吧…” “嗯,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顾承鄞了然于心。 毕竟现在基本都知道,他顾承鄞才是储君宫的隐藏大爹。 所以有些事情,直接找他比找洛曌要省事的多。 顾承鄞当即拱手: “夫人放心,晚辈会去的。” 姜剑璃这才满意点头: “既然如此,就就晚上再见了。” 她顿了顿,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顾侍郎不用送了,你忙你的。” 说完,她转身,带着两名侍女,款款离开了礼部大堂。 顾承鄞目送姜剑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姜剑璃突然上门邀请,说明在青云仙族传人背后有着他不知道的信息。 但作为内务府总管,他却毫不知情,只有一个可能。 洛皇这个老阴比把消息封了,就为了让他接下礼部右侍郎这个职位。 不过这还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顾承鄞的思绪回到在马车上时的推断,以及那个被他所忽视的点。 顾小狸。 对于这位厌世萝莉,顾承鄞倒是没什么感情。 所谓的哥哥妹妹,也不过是你来我往的拉扯罢了。 正如顾小狸利用贴身侍女这个身份故意勾引他一样。 当晚顾承鄞就毫不犹豫的利用形势将她‘扔’了出去。 之后两人就算再见面,也都是点头之交。 在知道顾小狸能自由出入万象楼后,就更是敬而远之了。 而在文理殿查账结束后,顾小狸已经被洛曌安排到了她自己的身边。 并跟上官云缨同吃同住,名义上是他的妹妹,实际更像是洛曌的次席女官。 等哪天突然改名叫洛小狸了也不奇怪。 想通这些后,顾承鄞反倒放下心来。 洛皇不可怕,顾小狸也不可怕。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只要有了确切的目标就知道该怎么去反击。 本来还想先把洛曌推上去,再去提升官职地位。 现在看来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 果然还是先升官,晋升金丹境,绑定宗门后。 再去逼宫洛皇退位,扶持洛曌登基这个顺序更好。 打进神都,可比考进神都简单多了。 第219章 双面舞者 黄昏时分,顾承鄞从礼部出来,乘马车前往上官府。 这一整天他仔细查阅了大洛所有修仙宗门的信息和资料,并将其铭记于心。 最终得出结论,青剑宗依然是最佳的选择,没有之一。 那么除了扶持洛曌登基为帝外。 顾承鄞又多了一个新的目标:将青剑宗收入麾下。 这样晚上的家宴,就变得极其重要。 毕竟没有谁家能像上官府一样,同时具备两条线的重要人物。 上官垣是内阁新晋阁老,既代表洛都的新兴世家,又是半个储君党。 姜剑璃则是青剑宗宗主独女,更是青剑宗驻神都的联络特使。 至于上官云樱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顾承鄞下车来到上官府门口,很快被管家恭敬引入。 穿过影壁、回廊、花园,最终来到一座精巧的厅堂前。 厅内灯火通明,暖香缭绕,已然摆好了宴席。 上官垣与姜剑璃则在厅中等候。 见到顾承鄞,上官垣率先起身,笑容温和:“顾少师来了,快请入座。” 姜剑璃换了一身家常襦裙,未施浓妆,长发松松挽起,此刻更多了几分居家主母的温婉。 她笑着对顾承鄞点头:“顾公子能来,真是太好了。” “上官阁老,姜夫人。” 顾承鄞拱手行礼:“承蒙相邀,晚辈叨扰了。” “不必客气,快请坐。”上官垣示意顾承鄞入座。 宴席是标准的四人家宴格局:主位上官垣,左首顾承鄞,右首姜剑璃,而对面的位置暂时空着。 顾承鄞刚落座,厅外就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清越的声音响起,上官云缨出现在厅门口。 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绣兰草纹的罗裙,青丝半挽,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中是见到父母时自然流露的亲近与柔和。 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刚刚归家,心情愉快的女儿。 没有任何空茫与顺从,眼神灵动,表情生动。 甚至在看到顾承鄞时,还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微微颔首:“原来顾少师已经到了。” 上官云缨很自然地走到空着的位置坐下,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 坐下后,她甚至主动提起茶壶,先为父母斟茶,然后又将顾承鄞面前的茶杯也添上七分满。 “顾少师请用茶。” 与此同时,顾承鄞看到了上官云樱的眼睛。 在瞳孔的深处,依然是那熟悉的空洞顺从。 “多谢。” 浅谢一声后,顾承鄞端起茶杯小酌一口。 看到顾承鄞喝下了茶,上官云樱的嘴角微微弯起,随后迅速抚平。 她现在正在自己与意识傀儡之间无缝切换。 为父母斟茶时,眼神温柔带笑,生动鲜活,因为那就是她本人。 而转向顾承鄞时,眼底的灵动瞬间收敛,只剩下程式化的空洞,这是因为切换了意识傀儡。 再转回去与父母说话时,她又重新将自己切换了出来… 这种切换流畅自然,毫无破绽,甚至连气息、心跳、肌肉的细微变化都完美控制。 筑基境的控制力,再加上上官云缨本身的高智商和演技。 造就了一个完美的双面舞者。 所以哪怕是上官垣和姜剑璃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因为他们跟顾承鄞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上官云樱。 宴席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开始。 席间,上官垣谈了些朝堂趣闻,姜剑璃问了问宫中近况,上官云缨乖巧应答,顾承鄞则适时插话,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上官垣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也变得正式: “顾少师,今日请你来,一是家常便饭,二来也确实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二。” 正题来了。 顾承鄞也放下筷子,正色道:“阁老请讲。” 上官垣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我增补入阁,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代表的既是新兴世家,又是半个储君党,说得好听是左右逢源,说得难听点,那就是墙头草。” 他看向顾承鄞,眼中带着坦诚的忧虑: “殿下那边,我自然是想亲近的。” “但若表现得太过急切,难免引人猜忌,反而让殿下难做。” “所以,想请顾少师帮个忙,能否请殿下明示,对我上官家,究竟是何态度?” 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也极其现实。 上官垣的困境是真实的:他既是新兴世家在朝堂的代表,又是首席女官的父亲。 这两个身份,在朝堂博弈中并不总是兼容。 若完全倒向储君党,可能会失去新兴世家的支持。 若与储君保持距离,又可能错失从龙之功。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信号,一个定心丸。 顾承鄞听完,却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轻声道: “阁老您多虑了。” 上官垣一愣。 “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 “把新兴世家变成储君党不就好了。” 厅内霎时安静。 上官垣瞳孔微缩,姜剑璃也放下了茶盏,连一直‘乖巧’吃菜的上官云缨,手中的筷子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把新兴世家变成储君党? 这话说得轻巧,但其中蕴含的野心和格局,却让上官垣都感到心头一震。 但顾承鄞的表情,却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阁老可知二皇子的新政试点?” 上官垣神色一凝,轻轻点头。 洛皇允准后,那份奏章就下发到了内阁,所以他自然是知道的。 其中蕴含的门道更是清楚不过,毕竟上官家也被邀请过,只是被他拒绝了。 顾承鄞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山水城是个好地方,临近洛都,交通便利。” “晚辈觉得,上官家可不能错过这大好的机会。” 上官垣愣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承鄞这是要他去跳火坑? 这种纯亏钱还要挨铁拳的买卖,打死他也不可能去做啊。 见上官垣一脸懵逼,顾承鄞也是有些无奈。 这老登虽然厉害,但商人思维还是太重,太在乎钱财的亏损了。 实际上有些东西根本就不是钱财能够衡量的。 顾承鄞只能继续说道:“阁老,钱没了可以再赚。” “但这种送上门的功劳。” “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第220章 正统传人 上官垣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的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眼睛此刻锐利如鹰。 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是想让我上官家…去当卧底?” 这句话说出来,厅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卧底是极其危险,也极其阴损的手段。 若是暴露,上官家将瞬间成为所有新兴世家的公敌,甚至可能引发朝堂动荡。 但顾承鄞却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正是。” “如今您是内阁阁老,身份尊贵,是新兴世家在朝堂的标杆。” “若是连您都‘入场’,那些新兴世家自然会放下戒心。” “等所有人都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时…” “您再与殿下里应外合,一波收菜。” “到那时,这些新兴世家只有两条路。” 顾承鄞竖起两根手指: “要么,倾家荡产,从此一蹶不振。” “要么…” 他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成为储君党最忠诚的附庸。” 上官垣的脸色变幻不定。 震惊,犹豫,权衡,乃至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见惯了权谋算计,但像顾承鄞这样,将如此庞大的阴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的… 还是第一个。 顾承鄞心机之深、手段之狠、格局之大,让他这个新晋阁老都感到心惊。 但随即,一个关键问题浮上心头。 上官垣眉头紧皱,声音沉了下来: “那二皇子难道会这么眼睁睁看着不成?” “山水城是他新政的核心,也是他拉拢新兴势力的关键筹码。” “我们若是在这里面做手脚,他岂会坐视不理?”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二皇子也不是傻子。 如果上官垣和储君宫联手,在他的地盘上搞收菜。 那二皇子的反扑,必将极其凶猛。 然而,顾承鄞却只是摇了摇头。 “当然不会。” “毕竟,这可关乎到二皇子的未来。” 顾承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得像是在闲聊: “但是阁老放心,交给晚辈即可。” “二皇子那边,我来处理。” 这句话,是一道定心符。 上官垣紧绷的神色,瞬间放松下来。 他现在愿意往储君宫靠拢,愿意在这场家宴上与顾承鄞密谋,其中最重要的原因。 就是因为顾承鄞本人。 这家伙的手段,实在是太老道、太狠辣、太令人放心了。 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 每一次出手,都打在对手最致命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总能说到做到。 现在,顾承鄞说能搞定二皇子。 那就一定能搞定。 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 而是一次次精准的算计和辉煌的战绩,硬生生打出来的。 至于洛都那些新兴世家。 上官垣更是没有丝毫压力。 新兴世家之所以叫新兴,就是因为底蕴不足。 连萧氏那样盘根错节的势力都倒了,更别提这些暴发户们了。 就像一群刚长出獠牙的幼狼,看似凶猛,实则脆弱。 更何况在洛都,还有源源不断的小家族想要冒头,想要取代他们的位置。 上官垣缓缓点了点头,做出了决断: “我明白了。” “这件事我来办。” “一定会让殿下满意。” 这是承诺。 也是一个政治同盟的正式确立。 见上官垣同意,顾承鄞端起酒杯示意: “有阁老这句话,晚辈就放心了。” 一饮而尽后,顾承鄞看向旁边的姜剑璃: “山水城那边,一时半会成不了气候,倒也不急。” “反倒是夫人这边…可否为晚辈解惑一二?” 这才是今晚最重要的事情。 姜剑璃放下手中的筷子。 她看了顾承鄞一眼,又看了看上官垣,最后目光落回顾承鄞身上,缓缓开口: “当然,这件事情其实也不复杂。” “正如殿下是大洛的正统一样…” “你这个青云仙族的传人,正是我青剑宗,乃至整个修仙界,都在追寻的正统。” 修仙界的正统? 顾承鄞编造这个身份时,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合理的来历。 倒是没想过竟然会与什么修仙界正统扯上关系。 姜剑璃看着顾承鄞脸上的错愕,继续道: “顾少师有所不知…” “如今的修仙界,看似繁荣,实则已入末路。” “金丹境便是当世巅峰。” “且多是数百年前的老怪物,常年闭关,不问世事。” “所以修仙界一直有个说法,仙道被斩断了。” “斩断了?”顾承鄞皱眉。 “嗯。”姜剑璃点头:“不知从何时起,天地灵气日渐稀薄,天阶功法逐渐失传,突破瓶颈越来越难…” “到如今金丹就已是终点。” “而破解这个困局的唯一希望,就是找到仙族传人。” “只有找到他们,才能找到金丹之后的修仙大道,才能接续被斩断的仙路。” 顾承鄞明白了。 为什么姜剑璃会如此急切地找他。 为什么青剑宗会如此重视他仙族传人的身份。 因为整个修仙界都在渴望一个正统,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引路人。 而他,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以仙族传人的身份出现了。 姜剑璃有些激动的继续说道: “所以,谁能先找到仙族传人补齐传承,谁就能率先踏入元婴,甚至更高境界,从而…” “一统整个大洛修仙界。” “所以顾少师,你现在知道我为何一定要你去青剑宗了吧?” “毕竟...” 姜剑璃站起身,朝顾承鄞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宗门礼节: “青云仙族,那就是青剑宗的正统。” “按规矩,即便是我父亲,也要听从您的吩咐。” 还没等顾承鄞做出反应。 姜剑璃的话锋骤然一转。 她坐回椅子上,表情变得凝重: “对我青剑宗来说,你是非常重要的正统传人。” “但对别的宗门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每个修仙宗门都有属于自己的上古仙族。” “他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青剑宗找到自己的正统。” “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青剑宗率先突破元婴。” “所以…” 顾承鄞的心脏沉了下去,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夫人的意思是…他们会对我下手?” 姜剑璃轻轻点了点头。 顾承鄞眉头皱起,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确实从来没想过,真正的杀机,会来自修仙界。 第221章 想想办法 姜剑璃继续道: “不过你现在身份太重,就算是修仙宗门,也不敢轻易在神都对你动手,这等于是在跟整个大洛宣战。”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但你作为礼部右侍郎,早晚都要出去巡察。” “这时就是最好的机会,也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来找你先去青剑宗。” 顾承鄞眸光微凝。 确实如此。 神都有国运庇护,更有金羽卫层层布防,修士在神都动手无异于挑衅大洛。 可一旦离都巡察,那便是危机四伏。 “夫人大恩,晚辈铭记于心。” 顾承鄞当即起身,官袍随动作垂落,他拱手深施一礼。 姜剑璃笑容温煦,抬手示意他坐下:“不必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我当然是向着你的。” 自家人三字说得自然无比。 上官云缨顿时低下头去,耳根泛起的绯红被垂落的青丝遮掩。 而上官垣立刻就黑了脸。 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微现,但在对上自家夫人那暗藏警告的眼神后,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顾少师坐,夫人说的没错,都是自己人嘛。” 自家人与自己人,一字之差,千里之别。 顾承鄞从容落座,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转过多重念头。 现在知道这个消息,确实能早做防范。 姜剑璃提前示警,看似是保护,实则也是绑定。 青剑宗要借他这个青云仙族传人补齐传承,就必须确保他活着。 不过现在的他毕竟跟之前已经大不相同。 顾承鄞内视丹田,青金色的真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丝丝缕缕的真气被转化为精纯灵气。 只要再拖一点时间,等影响力和权势完全铺开,直入大圆满之时。 那金丹之下他无敌,金丹之上一换一。 所以顾承鄞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害怕之意,反而非常从容地举起酒杯。 白玉酒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杯中琼浆微漾,映出他平静的眸子。 “这杯,敬二位长辈。” 顾承鄞声音清朗,姿态潇洒自如,说罢一饮而尽。 如此表现让上官垣跟姜剑璃两人暗自赞叹。 上官垣:顾承鄞确是人杰,临危不乱,气度从容,若真能做女婿… 不对! 他立刻掐灭这个念头,又看了眼低头不语的上官云缨,决定等顾承鄞走后定要好好问问才行。 而姜剑璃眼中欣赏之色几乎不加掩饰。 她本就是青剑宗出身,行事作风更近修仙界的直率,此刻看着顾承鄞,可以说完全是在看女婿的眼神了。 心性沉稳,权谋手腕过人,最重要的是身负青云仙族传承,简直是天赐的青剑宗未来支柱。 不过这眼神倒是让上官云缨有点小不满了。 在桌下悄悄绞着衣角,心中暗自嘀咕:要是把顾承鄞对她做的事情告诉姜剑璃。 恐怕这位自认的未来丈母娘当场就得拔剑捅死他,哪会像现在这样其乐融融。 可偏偏她不能说。 不能让顾承鄞发现她跟洛曌已经脱离了催眠。 宴席已近尾声。 姜剑璃看了眼夜色,柔声提议:“如今天色已晚,顾少师不如就在府中歇息一晚如何?”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微妙一变。 顾承鄞连忙摆手:“夫人好意,晚辈心领了,但当下形势紧迫,晚辈最好还是回去早做准备。” 听到这话,姜剑璃也不强求,只温和点头:“那便依你。” 上官垣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上次是因为要送那紫檀木盒,才不得不留顾承鄞一夜。 这次若真留下来,那他就得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想半夜去拱他的大白菜了。 宴席吃到这里,该聊的都聊完了。 顾承鄞起身,官袍上的暗金绣纹在烛光下流动着低调的华贵。 他拱手道:“感谢招待,晚辈就先回去了。” 说罢,顾承鄞看了眼上官云缨。 今日是家宴,她应该会留宿府中,明天再回储君宫。 于是顾承鄞没有多言,对上官云缨颔首示意后,便转身朝外走去。 上官垣和姜剑璃起身相送。 几人行至府门前,管家早已提着灯笼候着。 夜色中,上官府的匾额高悬,门前的石狮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晚辈告辞。” 顾承鄞再次拱手,随即在管家的引领下朝外走去。 直到马车驶离视线,姜剑璃才收回目光。 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上官云缨,语气奇怪道: “今天怎么跟顾承鄞这么生分?分手了?” “咳!” 上官云缨差点没呛着自己。 她慌忙掩唇,耳根的红晕这次再也藏不住,一路蔓延至脸颊。 娇嗔道:“娘你说什么呢,都没成过,哪来的分手啊!” 姜剑璃脸上露出八卦的笑容,眼睛眨了眨:“哦是么?可那天晚上娘看你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她故意拖长语调,意味深长道:“还主动…” 眼看姜剑璃就要说出来,上官云缨连忙伸手去捂嘴,慌张道:“娘你别乱说!那不是…不是…” 上官云缨脑中急转,最终只能将洛曌拉出来当挡箭牌:“还不是顾承鄞他在早朝上对殿下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为了坐实这个事情,所以就...就看起来生分了些。” 这个理由倒是让姜剑璃相信了。 她拉开上官云缨的手,眼中闪过恍然之色:“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那件事情确实复杂,逢场做戏也是难免。” 顿了顿,姜剑璃又拍拍上官云缨的手背,温柔道:“只要你们没分就行。” “顾承鄞这孩子,娘看着确实不错,将来若真能结成…” “娘!”上官云缨跺了跺脚,转身就往府内走。 姜剑璃笑着跟上,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内。 而一旁的上官垣看着这一幕,站在原地沉默半响,最终叹了口气。 “女大不中留啊…”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也缓步走回府中。 月色依旧。 上官云缨回到自己闺房,关上门后,脸上那副娇羞模样瞬间褪去。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望向夜空,眼神复杂难辨。 托着下巴喃喃自语道: “要是顾承鄞跟殿下能互相喜欢就好了。” “不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局面。” “看来我得想想办法才行啊。” 第222章 父债女偿 顾承鄞坐在回储君宫的马车上,闭目凝神,脑中飞速运转。 青剑宗的目的他已经大概知道。 对方要找青云仙族传人,补全传承和仙道。 而他需要绑定一个宗门。 如果抛开其他的修仙宗门不谈的话,两边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顾承鄞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青剑宗到底是怎么来补齐传承。 但他肯定不会主动把青云诀交出去。 而且其他修仙宗门很明显不允许青剑宗这么顺利。 无论在哪,哪怕是修仙界,也有属于自己的利益。 若青剑宗真的补全传承,甚至出现元婴,那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 届时青剑宗一统修仙界,其余宗门要么臣服,要么覆灭。 要想阻止这个局面,刺杀毫无疑问是最佳的选择。 只要他顾承鄞死了,青云仙族传人就没了。 那青剑宗便失去了正统,跟所有人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顾承鄞心中一凛,照这个形势来看,他又得去弄个护身符了。 倒不是不是打不过,但万一其他宗门联手,那蚂蚁多了总能咬死象。 万一把金丹逼了出来,总不能真的上去一换一吧。 马车在储君宫门前停下。 顾承鄞下车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望了眼洛曌寝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 也没多想,转身走向自己的偏殿。 ......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顾承鄞已运转青云诀九个周天。 随着权势与影响力的逐渐铺开,转化的真气可以说是奔涌而来。 如今又被青云诀一遍遍精炼提纯,顾承鄞能感觉到,距离筑基后期已不远了。 收功吐息,顾承鄞睁开眼,眸中星芒流转,片刻后缓缓收敛。 该行动了。 这一晚除了运转功法,顾承鄞也想好了新的护身符去找谁。 换上一身常服,腰间令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当即出门。 储君宫门口马车早已备好。 “去宫里。”顾承鄞上车后简短吩咐。 是的,顾承鄞要找的就是洛皇。 这个老比登阴了他这么多次,也该爆点金币了。 包括这个礼部右侍郎,很明显洛皇知道仙族正统这事,故意把他扔上去的。 还封锁了内务府的消息不让他知道。 他顾承鄞这么老实的人,难道还能抗旨不接不成? 好算计。 顾承鄞在心里又默默记下洛皇一笔。 准备回头从洛曌那拿回来。 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马车驶过大街,转入宫城前的广场。 晨光中的宫墙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金御卫在城门前肃立,气势森严。 因顾承鄞现在是内务府总管,有出入宫禁之权,所以没有遇到太多阻碍。 很快顾承鄞来到暖阁偏殿,这里是大宦官吕方常驻的地方。 果然,一进殿门,就见吕方正坐在一张木案后,手中翻阅着一本册子。 见顾承鄞进来,吕方放下册子,起身拱手,面上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总管大人来了,请坐。” 吕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陛下现在正在批阅奏章,不宜打扰,总管有事跟奴婢说即可。” 顾承鄞撩袍坐下,姿态放松自然,笑道:“吕公公不必客气,晚辈只是侥幸得了总管之位,这其中事宜还得多跟公公请教。” “您要是叫我总管,那就是见外了。”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见顾承鄞姿态放得很低,吕方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神色。 他重新坐下,亲手为顾承鄞斟了杯茶。 “既然这么说,那咱家就不推辞了。” 吕方将茶杯推到顾承鄞面前,语气温和了些:“你是殿下的少师,这个还是要尊敬的。” “不知顾少师前来,所为何事?” 顾承鄞他靠坐在椅背上,伸出一个手,同时说道: “晚辈刚刚接任礼部右侍郎,过几天要出去巡察一圈。 “但听说外面的山匪强盗特别多,晚辈为了自身的安危着想,也为了朝廷的脸面。” “所以特地前来,找陛下申请五个金丹高手当保镖。” “噗!咳咳!” 吕方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什么山匪强盗需要五个金丹去打? 吕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又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 “顾少师,您这话…是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 顾承鄞一脸无辜:“晚辈身为礼部右侍郎,代表朝廷巡视宗门,若是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有损朝廷脸面,有损陛下天威。” “况且晚辈第一个去的可是青剑宗,吕公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吕方眼神微凝,他当然知道。 只是洛皇让他封了消息,没让顾承鄞知道而已。 不然万一顾承鄞知道后,抗旨不接怎么办? “所以晚辈才需要足够的护卫。”顾承鄞继续道: “五个金丹,最是合适。” 吕方沉默片刻,然后重新打量起顾承鄞来。 顾承鄞坐在那里,姿态从容,面带微笑,根本不觉得刚才提出的要求有多么离谱。 吕方忽然明白了。 顾承鄞根本不是来申请的。 他是来谈判的。 他知道是洛皇需要他去青剑宗,所以才敢开这个口。 五个金丹,是漫天要价。 那接下来,就是坐地还价。 “顾少师…”吕方缓缓开口:“您应该知道,整个大洛最高的修为也才不过筑基巅峰,根本没有金丹境,这又从哪来的五个给您呢。” “所以?”顾承鄞挑眉。 “所以只能是筑基境。”吕方摇头:“更何况...” “您这次毕竟是巡视,带太多高手反而会让青剑宗起疑,觉得朝廷要插手修仙界。” 这话说得隐晦,但顾承鄞听懂了。 洛皇希望他去青剑宗,但又不希望太过明显,以免刺激修仙界与朝廷的全面对立。 “那吕公公觉得,几个合适?”顾承鄞问。 吕方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一个筑基巅峰,两位筑基后期。” “这是陛下能给的最大支持。” 顾承鄞笑了。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才道:“吕公公你这也太狠了吧,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 “就给三个筑基,这样别说汇报了,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啊。” “什么汇报?”吕方下意识问。 顾承鄞唇角勾起:“那当然是...青剑宗补齐仙道的方法。” 殿内一片寂静。 吕方盯着顾承鄞,半晌后,笑了。 笑容很复杂,有惊讶,有赞叹,还有一丝无奈。 “顾少师,您真是…”吕方摇摇头: “咱家这就去禀报陛下,您在此稍候。” 第223章 武力征服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晨光透过文理殿的雕花窗棂,投下斑驳光影。 上官云缨步入殿中时,洛曌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书册,眼神却有些空洞。 这是她切换出意识傀儡时的状态。 当上官云缨开口说出第一句话,这层伪装瞬间碎裂。 “殿下,顾承鄞他入宫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洛曌眼中死板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紧接着便是咬牙切齿的恼怒。 “孤还以为是那个混蛋来了!” 洛曌放下书册很是不满的说道:“明明他才是有错的那方,为什么是孤在躲躲藏藏啊!” 这话说得委屈,却也是实情。 顾承鄞对她们做的事,本该是她们占理。 可现实却是,她跟上官云缨必须伪装加隐忍,生怕露出丝毫破绽。 上官云缨掩嘴轻笑,走到洛曌身边,为她斟了杯茶:“殿下莫气,这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呀。” “您想想,顾承鄞他在外面东奔西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殿下您么?” 这话半真半假。 顾承鄞确实是在为洛曌铺路,但这些行动的背后,终究是为了他自己的权势和修为。 可洛曌听着,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她接过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落在上官云缨脸上:“云缨,你看看。” 说完,洛曌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凝实强大的气息顷刻间弥漫开来。 “殿下,您筑基了?”上官云缨惊讶道。 洛曌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之前太忙了,朝堂政务、世家周旋、新政推行…光是批阅奏折就要好几个时辰,哪还有时间修炼?”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但现在看来,孤还是不能落下。” 上官云缨瞬间明白了。 殿下这是怕将来万一一对一时被顾承鄞反杀欺辱啊。 不过以顾承鄞那一日千里的修为...就算是她这个青剑宗传人现在也不敢轻言取胜。 真动起手来,殿下怕是… “以殿下您的天赋,肯定能超过顾承鄞的!” 上官云缨当即鼓励道,语气很是真诚:“您是储君,更有皇室供奉指点,根基扎实。” “之前只是政务繁忙耽搁了,如今既然决定重拾修行,追上乃至超过顾承鄞,绝非难事。” 洛曌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嗯,这也是两手准备。” “将来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至少还能武力征服他。” 说这话时,洛曌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但很快就被冷冽的神色掩盖。 武力征服这四个字,既是对未来的谋划,也是对过往屈辱的回应。 “说起来,他昨晚去你家了?”洛曌转移话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上官云缨点头,随即在洛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昨晚的宴会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洛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叩。 当听到顾承鄞与上官垣密谋以山水城为饵,收割新兴世家时,她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原来他是想跟上官垣里应外合么?” 洛曌若有所思:“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先借上官垣这个新晋阁老的身份,将那些野心勃勃的新兴世家聚拢起来,再引他们入局,最后…” 她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将他们的财富尽数吞下,顾承鄞这家伙虽然混蛋,但不得不说在这方面确实厉害。” 听着洛曌一会骂一会夸,上官云缨笑而不语。 她早已习惯殿下这种矛盾的态度,对顾承鄞既有被操控的恨意,又有对其手段的欣赏。 既有复仇的决心,又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嗯,山水城这事确实不急。” 洛曌继续分析:“等新兴世家尝到甜头,再拉长时间放下戒备,等到他们将家底都投进去,再收网也不迟。” 她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不过青剑宗这事孤倒是没想到…呵,这混蛋还真是到哪都有人想杀他。” 虽是嘲讽,但上官云缨能听出其中一丝担忧。 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洛曌又想起刚才关于顾承鄞的行踪,眉头微蹙:“既然有人要对他下手,以这家伙的机智,肯定得去找个护身符保命。” “既然入了宫,那就肯定是找父皇去了。” 洛曌站起身,在殿内缓步踱行,宫装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唔...如此自信,也就是说父皇对修仙界也有所企图…” 洛曌一边踱行,一边思考,不由自主地就围绕着顾承鄞开始梳理: “青剑宗需要正统,顾承鄞需要保命,这是第一层。” “父皇知道顾承鄞的身份,却还把他推上礼部右侍郎之位,让他与修仙界接触,这是第二层。” “如今顾承鄞面临杀机,第一时间入宫求援,说明他知道父皇会帮他,这是第三层。” 洛曌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 “父皇为什么要帮?因为顾承鄞活着有用。” “有什么用?成为青剑宗的正统,然后补齐传承,接续仙道…” 洛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上官云缨,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父皇想要接续后的仙道。” 上官云缨恍然大悟。 “而顾承鄞要保命的话。”洛曌坐回椅子上,手指轻点桌面:“以他的性格,至少得来个金丹境才会答应出门,不然他就不叫顾承鄞了。” 三言两句之间,洛曌发现自己竟然理清了整条脉络。 不仅看清了顾承鄞的算计,更看透了父皇的布局,甚至预判了接下来的发展。 这让她神色一愣,眨了眨眼睛,自己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旁边的上官云缨则轻轻拍手,笑吟吟道:“哇!殿下好厉害!越来越像顾承鄞了呢!” 这话一出,洛曌本来还有点小兴奋的脸色顿时不悦。 她瞪着上官云缨,语气危险:“云缨你这到底是在夸孤,还是在骂孤?” 上官云缨掩嘴轻笑,眼中满是狡黠:“说人品像顾承鄞那肯定是在骂,但说谋略分析那肯定是夸您呀殿下~” 她拖长了尾音,带着少女特有的俏皮:“您看,您刚才的那番分析,层层递进,逻辑缜密,连顾承鄞的心理都算得清清楚楚。” “将来他肯定逃不出您的手掌心,只能被您玩弄于股掌之中。” 洛曌哼了一声,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被夸谋略像顾承鄞,这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觉得这是对能力的认可,另一方面又觉得跟那个混蛋扯上关系,实在不爽。 “不过殿下。” 上官云缨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您说陛下会派哪位供奉去随行保护顾承鄞?” 这话问到了关键。 洛曌眼神一凝,脑海瞬间划过一个身影。 第224章 小姨 吕方离开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折返,示意道: “顾少师,陛下有请。” 顾承鄞当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后,跟着吕方向暖阁走去。 穿过一道雕花屏风,便是洛皇日常批阅奏章的所在。 洛皇正坐在案后,手中朱笔在奏折上圈点批注,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直到顾承鄞走到御案前三步处,恭声行礼: “臣顾承鄞,参见陛下。” 朱笔未停。 顾承鄞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面上神情平静,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洛皇这是要给他下马威,还是真的在批要紧奏章? 大约过了十息,洛皇才搁下朱笔,缓缓抬起头,眼眸斜斜瞥了顾承鄞一眼,淡淡道:“平身吧。” “谢陛下。” 顾承鄞直起身,目光恰与洛皇对上。 一瞬间,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周身,这不是修为上的压制,而是手握生杀大权所形成的帝王之势。 若换做常人,此刻怕是已冷汗涔涔,但顾承鄞丹田内青云诀自行运转,青金色真元护住心神,面色丝毫不变。 洛皇眼中闪过赞许,但语气平淡:“听吕方说,你准备去青剑宗走一趟?” 顾承鄞当即拱手纠正道:“回陛下,臣不是去青剑宗走一趟,而是臣身为礼部右侍郎,对我大洛境内的各修仙宗门,开展第一轮巡视巡察。” 他语速平稳,字正腔圆,一套官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我大洛的友好之意,同时加强与各修仙宗门的沟通合作。” “青剑宗恰好是臣的第一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来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巡视宗门本就是礼部职责,选择青剑宗作为第一站,既合情合理,又暗合朝廷对修仙界布局的大方向。 洛皇闻言,没好气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去呗,来找朕又是为何?” 这话问得直白,近乎质问。 顾承鄞抬起头,义正言辞地高声道:“回陛下,臣这次巡察,既代表朝廷的脸面,也代表陛下的天威!” 声音在暖阁内回荡,颇有几分慷慨激昂的意味。 “可臣才疏学浅,武技不精,若路上碰到筑基乃至金丹的山匪强盗拦路打劫。” “丢了臣的性命事小,丢了陛下的脸面事大啊!” 顾承鄞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忧虑和惶恐:“所以臣此番前来,便是恭请陛下允准五…” 话到此处,他瞥见洛皇眉头微皱,立刻改口:“…三个金丹高手与臣随行!” “这既能震慑宵小,又能让众修仙宗门得见陛下的惶惶天威!” 这话顾承鄞说得心安理得,甚至理直气壮。 但洛皇却是听得嘴角微抽。 三个金丹? 洛皇不满地看了旁边的吕方一眼,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不是三个筑基么?怎么变成三个金丹了?” 吕方被这一眼看得冷汗差点下来,当即就想跪拜请罪,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顾承鄞继续说道: “当然,臣知道,陛下日理万机,胸怀天下苍生,别说三个金丹,就算是三十个,也是绰绰有余。” 这话捧得极高,把洛皇架到了天下之主的位置上。 您可是大洛皇帝,坐拥万里江山,麾下高手如云,三个金丹对您来说算得了什么? “但臣不敢奢求。”顾承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谦卑:“更知道如今朝廷上下皆要用人,各处都需要高手坐镇。” “所以…” 顾承鄞挺直腰板,神色肃然:“臣愿主动承担风险!只要陛下允准三位金丹随行,臣必竭尽全力,将此次巡察做到尽善尽美!巡察不结束,绝不回都!”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暖阁内一时寂静。 洛皇眼神微微眯起。 他当然听懂了顾承鄞的潜台词: 只要给人,别说青剑宗,其他修仙宗门他顾承鄞也敢走一趟,这是承诺,也是能力。 但反过来说,要是不给人的话,那别说青剑宗了,储君宫的大门都不会出,这是威胁,也是底线。 “顾少师。”洛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这是在要挟朕?” 这话问得极重。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吕方已经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承鄞却面不改色,当即大声道:“臣不敢!为君分忧,是臣的职责!臣绝无此意!” 他语气真诚,眼神坚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但下一句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只是…”顾承鄞看向洛皇,小心翼翼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臣还是想在死之前,把事情办了。” 这话说得巧妙。 表明了君命不可违,您要是真让我去送死,那我也得去。 但既然是送死,那这事儿八成是办不成了。 洛皇沉默地看着他。 顾承鄞坦然回视,目光清澈,姿态恭敬,但那股倔强,却是毫不掩饰。 良久,洛皇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而是有点无奈,但又欣赏的笑。 他轻轻摇头,叹道:“真不知道曌儿是怎么降服的你。”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不过顾承鄞来不及细想,就听洛皇继续道: “罢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意味着这场交锋的结束。 洛皇看向暖阁一侧的阴影处,淡淡道:“出来吧。” 随着话音落下,那道阴影忽然有金色电闪刹那而过。 随即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先是暗绣二十八宿星图的衣摆,行止间星轨隐现。 再是腰间束九环雷霆带,每环镌刻律法铭文。 最后是一张清冷绝艳的脸。 面若霜雪裁就,眸藏琥珀金晕,抬眼时如云隙漏电光,垂目时又似古镜映残星。 青丝尽绾于冠中,唯耳后逸出几缕碎发,蜿蜒如雨夜惊雷迸散的细电。 容貌与洛曌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洛曌是尊贵中带着锐气,如出鞘的帝王之剑。 而这位女子,却是清冷中透着疏离,如雪山之巅的孤莲。 近身三尺,青丝皆扬,宛若身在无声雷域之中 她走到御案旁,对洛皇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然后便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承鄞。 顾承鄞心中警铃大作。 这女子出现时,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直到完全走出,他才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的修为远高于他! 更重要的是,这女子给他的感觉。 危险。 极度危险。 洛皇的声音拉回顾承鄞的思绪:“三个金丹你就别想了,但一个朕还是可以给你的。” “这位,是天师府惊蛰。” 顿了顿,洛皇又补充道: “也是曌儿的小姨。” “林青砚。” 第225章 高冷 暖阁内的檀香余韵尚未散尽,顾承鄞心中已迅速盘算清楚。 他本来就不是真的要五个金丹,这只是谈判策略。 只要能有一个金丹当护身符,就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这位明显还不是普通的金丹供奉。 所以当洛皇话音落下,顾承鄞当即就是一串行云流水的彩虹屁奉上: “陛下圣明无双!胸怀宽广如海!体恤臣子如父!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此次巡视必扬我大洛国威,展陛下恩德于众修仙宗门…” 顾承鄞语速快而不乱,声情并茂,每一句都戳中帝王心术的要害。 既要彰显皇权威严,又要体现君主仁德,还要突出臣子忠心。 但洛皇听得眉头微皱,最终摆手打断: “行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顾承鄞立刻闭嘴,躬身垂首,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洛皇揉了揉眉心,每次听顾承鄞的奉承他都有些头疼: “礼部与天师府协同巡视,本就是规矩。” 他看向林青砚,目光中带着某种深意:“惊蛰。” 林青砚将目光从顾承鄞身上收回,转向洛皇,微微颔首。 “这次巡视不同以往。”洛皇缓缓道:“青剑宗那边更是局势复杂,你要小心行事,尤其要注意安全。” 这话说得含蓄,但顾承鄞听出了三层意思: 第一,承认这次巡视之行的凶险。 第二,提醒林青砚要小心,不是小心敌人,而是小心局势。 第三,特意强调注意安全,既是关心,也是暗示:你的任务不仅是保护顾承鄞,也要保护好自己。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样的危险,就连金丹境都要注意保护自己。 林青砚开口,语气是近乎刻板的认真严肃: “惊蛰明白,陛下放心。” 八个字,简洁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承诺或保证,却莫名让人信服。 洛皇微微点头,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章上,淡淡道:“去吧。” 这是送客了。 林青砚率先转身,随即朝暖阁外走去。 她没有行礼,这种随意的姿态,更加印证了顾承鄞的猜测:此女在皇室恐怕是超然的存在。 顾承鄞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暖阁,回到外殿。 长廊幽深,两侧宫墙高耸。 顾承鄞走在林青砚身后半步的位置,脑中飞快思索该找个什么话题。 就在他斟酌之际,林青砚先开口了。 “你在洛水郡做的不错,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 顾承鄞脚步一顿,眨了眨眼,小心的问道:“小姨您...当时也在?” 林青砚听到这个称呼,淡淡瞥了顾承鄞一眼。 眼神很平静,没有不悦,也没有认同,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淡淡道: “我一直跟着你们。” 顾承鄞顿时无语了。 他就知道! 以洛曌的身份,洛皇就算要考验她,不可能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 感情这位金丹小姨一直在后面跟着啊! 不过… 顾承鄞迅速冷静下来,分析林青砚这句话背后的信息: 一直跟着就说明她是暗中保护。 而跟着就表明她只是远远跟随,并未近距离观察。 想到这里,顾承鄞心中稍安。 如果林青砚只是远远跟着,那就应该不知道他催眠了洛曌。 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客气。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长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中回响。 顾承鄞在思考下一步,林青砚则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眸中泛起极淡的涟漪。 终于,他们走出了宫门。 神都的喧嚣扑面而来,与宫中肃穆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顾承鄞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马夫见顾承鄞出来,立刻上前行礼。 林青砚看了眼那辆小巧的马车,淡淡道:“我就不上去了。” 顾承鄞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林青砚。 这个拒绝倒是在意料之中,主要还是这辆马车太小,同乘的话就太过亲密。 他当即示意马夫:“你先回去。” 马夫领命驾车离开。 顾承鄞转向林青砚,笑道:“储君宫也不远,不如晚辈与小姨一同步行如何?” 他说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觉得步行更方便,而非刻意拉近距离。 林青砚没有接话,直接踏步而出,步履轻盈如踏云。 顾承鄞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当然,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这时,林青砚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跟曌儿并没有定情,就别叫我小姨了。” 这话说得直接,近乎直白地划清界限。 顾承鄞眉头一挑,脑中飞快转过数个念头,随即脸上露出诚挚的神情,语气认真道: “晚辈在早朝所言,虽是逢场做戏,为了应对对方的攻击,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青砚:“晚辈愿为殿下赴汤蹈火这是真的。” “殿下待我更胜似家人,储君宫上下皆知。” “所以殿下的小姨,自然就是晚辈的小姨,当以长辈尊敬。”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愿为洛曌赴汤蹈火,那是在催眠成功的前提下,一个完全受控的储君,当然值得他冒险。 不过顾承鄞说得情真意切,眼神清澈坚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林青砚嘴唇动了动,看起来很想反驳。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移开视线淡淡道: “随你。” 这两个字算是默许了。 顾承鄞心中暗笑,果然,只要搬出为了洛曌这套说辞。 即便是这位清冷的金丹小姨,也不好再坚持划清界限。 他得了便宜立刻卖乖,小心地朝林青砚那边挪了小半步,试图拉近一点距离。 然而... “滋啦!” 细微的电离声骤然响起。 顾承鄞只觉得一股酥麻感从指尖传来,下意识收手后退。 定睛看去,只见林青砚周身三尺范围内,空气中隐约有电芒闪烁。 这些电芒并不显眼,若非顾承鄞是筑基境,感知敏锐,恐怕都察觉不到。 随即林青砚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我修炼的是九天引雷诀,周身自有风雷电闪,你自己小心些。” 顾承鄞看了看这明显拒人于三尺之外的态度,心中微凛。 好高冷的小姨啊。 第226章 调派 他顺势保持着边界感,退到安全距离,很是诚恳的致歉道:“是晚辈唐突了,还请小姨见谅。” 顾承鄞随即又问道:“小姨莫怪,晚辈今天的行程比较多,是想问问您是在储君宫还是?” 听到这个问题,林青砚周身的电离之息明显减弱了许多。 空气中那种微妙的酥麻感也随之消散。 她稍加思索后开口道: “陛下的要求是确保你活着。” “所以无需在意我。” “根据你自己的安排来。” 说完后顾承鄞与林青砚继续并肩而行,但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自林青砚明确表示修炼九天引雷诀后,顾承鄞便识趣地没有再拉近关系。 他将注意力放在了后面的行程上。 青剑宗早晚是要去的,但毕竟还有一周的时间。 而这一周对他至关重要。 每多一天,他的影响力就多渗透一分,修为也会因转化而精进一丝。 这样要真遇到刺杀,活下来的几率也就越大。 更何况,林青砚话说得很明白,只要活着就行。 这话细思极恐。 重伤了也是活着,只剩一口气吊着也是活着,修为尽废也是活着。 像那个噩梦一样,被洛曌和上官云缨关在地下室蹂躏同样也是活着。 但顾承鄞可不想这样活着。 万一这一口气没吊住,那死了可就真的死了。 所以除了自身实力的增长外,那当然是能薅多少高手就薅多少高手。 外面不比神都。 在神都,他是储君少师,内务府总管,礼部右侍郎,并肩候,四重身份加身,等闲宵小不敢造次。 可一旦离都,那些修仙宗门可不管你这那的,阻止青剑宗补齐传承接续仙道才是首要。 所以现在薅完洛皇,下一个当然是薅洛曌了。 好在这位是难度最低,也是最不需要去谈判的。 于是顾承鄞带着林青砚回了储君宫后,直奔文理殿。 文理殿内,洛曌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上官云缨站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当顾承鄞踏入殿门时,洛曌刚好看到了他。 依旧是那副顺从的模样。 但当洛曌的目光越过顾承鄞,看到林青砚时,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才出现一点惊讶的气息。 “小姨?”洛曌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 旁边的上官云缨也放下文书,主动上前朝林青砚行礼:“惊蛰大人。” 整个过程非常自然,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泄露。 顾承鄞冷眼旁观,他现在不管怎么观察,都看不出这两人的丝毫破绽。 不过既然现在还没跑路,那就说明他还是非常重要。 顾承鄞介绍道:“过几天礼部要与天师府协同巡视,小姨就是天师府的代表。” 说到小姨两个字时,顾承鄞将注意力放到洛曌身上。 如果是清醒的洛曌,听到他这么称呼林青砚,必然一个白眼就甩过来了。 但是洛曌没有。 当听到顾承鄞说出小姨两个字时,她甚至都没有波动,眼神平静,唇角带着浅笑,仿佛顾承鄞说什么都是理所应当一般。 这反应,完美符合被催眠者的逻辑。 顾承鄞说什么都是对的,顾承鄞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至于称呼问题,顾承鄞让她叫爸爸那也都是应该的。 林青砚接话道:“此次巡视比较凶险,所以陛下才会安排我来。” 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凶险二字,已经点明了此行非同寻常。 洛曌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点担忧:“既然是小姨出马,那孤就放心了。” “顾少师为了孤树敌良多,这次巡视又如此凶险,劳烦小姨多费心思,务必确保他活着回来。”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顾承鄞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就好像洛曌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而且为什么跟洛皇一样,强调活着回来就行? 不过转念一想,催眠本来就是模拟,思维逻辑较多,情绪变化较少。 也就是说,被催眠者会说更直接的话,而客套话会比较少。 这样看来,洛曌的反应倒还挺合理。 顾承鄞拱手道:“谢殿下关心,臣此次前来,主要是想申请一支金羽卫随行,以扬我大洛天威。” 顾承鄞已经算好了: 洛皇那边给了林青砚这个最关键的金丹高手,再要其他的,怕是就要翻脸了。 所以顾承鄞果断将主意打到洛曌身上。 作为储君,虽然不能调派大量金羽卫,但是外派一支还是可以的。 礼部巡视,洛曌派金羽卫保护近臣,这既体现了储君仁德,也合规矩。 然后他作为内务府总管,再调派几个宦官高手不过分吧? 内务府掌管宫中事务,自有高手坐镇,抽调几个随行保护总管,天经地义。 宦官高手有了,女官高手也就理所当然了吧? 更别说他还是储君少师,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说得过去。 接下来再去内阁逛一圈,礼部与天师府协同巡视。 总得派些文官随行,既然文官有了,那就得再来几个护卫保护文官吧。 这样一圈薅下来,别说其他修仙宗门刺杀他,他不去反推对方老家就不错了。 听到顾承鄞这个要求,洛曌立刻就明白了他打的主意。 但是作为被催眠者,她不能表现出太多情绪,更不能讨价还价。 好在有意识傀儡处理,洛曌只需要静静看着即可。 “当然,顾少师此行至关重要。” 洛曌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人选,半响后说道: “嗯,就让陈将军陪你走一趟吧。” “如今神都事了,他天天待在储君宫也闷得慌。” 洛曌补充道,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觉得陈不杀闲着没事干。 “谢殿下恩准!”顾承鄞当即拱手谢恩,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 他本来就是冲着陈不杀来的,要是洛曌不给,那他就得下指令来要了。 现在看来,催眠的洛曌比洛曌本人可爱多了。 至少她不会讨价还价,也不会阴阳怪气,更不会暗藏杀机。 “除了陈将军。”洛曌继续道:“金羽卫再抽调一百精锐随行。” “若是人手不够的话,孤可以手书一封,你去城外找薛天要人。” 顾承鄞再次行礼: “殿下安排周到,臣感激不尽。” 第227章 试验 当顾承鄞走出文理殿时,脑中仍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洛曌的表现相当完美,完美的顺从,完美的安排,完美的关切。 一百金羽卫,陈不杀亲自带队,这份厚礼若是放在朝堂上,足以让任何臣子感激涕零。 当然,顾承鄞知道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洛曌听他的话。 催眠状态下的洛曌,思维逻辑简单直接,一切以主人的需求优先。 他要护卫,她给。 他要高手,她给。 他甚至没点名要陈不杀,她主动给了。 若是换做洛曌本人,那个清醒的长公主殿下,就不一定会这么顺利了。 哪怕他是储君少师,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答应下来。 毕竟在他的精心教培下,洛曌可以说是越来越‘坏’了。 不是品性的坏,而是权谋的精进,是看透人心后的算计,是应对一切的从容。 顾承鄞完成目的后,当即拱手告辞。 时间看起来充裕,实则紧迫。 毕竟难的都在后面,光是内阁还不知道要怎么掰扯。 但顾承鄞必须要继续壮大这个巡视队伍。 目送顾承鄞与林青砚的身影消失,文理殿内,氛围陡然一变。 洛曌脸上那副顺从温柔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审视。 她缓缓坐回座椅,指尖在扶手上轻叩,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父皇果然把小姨派了出来。” 洛曌开口,声音清冷:“而顾承鄞有了小姨还要继续扩大队伍,也就是说,这次巡视凶险非常。” “也就正如推断的那样,其他修仙宗门真要对他下手了。” 旁边的上官云缨也放松下来,她走到洛曌身侧,轻声道:“惊蛰大人毕竟跟青剑宗有渊源,她确实是天师府最适合的人选。” “但是…”上官云缨话锋一转,秀眉微蹙,流露出真实的担忧:“殿下,如果其他宗门拼了命也要干掉顾承鄞怎么办?” “虽然惊蛰大人很强,但这次毕竟不同以往,恐怕…” 上官云缨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指不定就会出现金丹境高手亲自刺杀,这个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洛曌也知道这个问题。 不然顾承鄞不会这么东奔西跑地扩大队伍,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给拉进来。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洛曌忽然开口道: “云缨,顾承鄞的修为不是跟地位和权势挂钩的么。” 上官云缨一怔,随即点头:“是,按照他透露的信息,还有我们复盘观察到的。” “他每次修为提升,都伴随着地位的提升和权势的扩张,这些都是证明。” “那我们来做个试验吧。”洛曌唇角勾起,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试验?”上官云缨不解。 “没错,试验。” “他顾承鄞不是总喜欢把功劳都归到我头上么?然后自己躲在幕后。” 洛曌望向窗外的远方:“但这次,我要反其道而行之。” “殿下的意思是…”上官云缨似有所悟。 洛曌回过头,脸上笑容愈发温柔冷冽: “这次,我要把功劳全都归到他头上。” “两都一十三郡太大,而常规的通报又太慢了,这样顾承鄞的地位和权势根本无法快速铺开。” “但如果我们在后面推一把呢?将这个过程加速到一周内完成,这样他的修为就会快速增进。” 上官云缨瞳孔微缩。 她明白了。 按照她们目前拥有的信息。 顾承鄞修炼体系特殊,权势地位就是他的修为养料。 地位越高,权势越大,修为提升越快。 如果洛曌真的全力推动,加速这个过程,那他的修为自然也会随之突飞猛进。 “只要将他推到筑基境大圆满。”洛曌继续道:“就算是金丹想杀他也没有那么容易。” “更何况他战力远超同阶,说不定还能与金丹一战。” “这样的话,他也就更容易活下来。” 上官云缨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 洛曌笑了,摇了摇头道:“也有吧,至少我不允许他死在别人手里。” “但更重要的是,等他回来后。” 洛曌抬起头,目光如刀: “等他将巡视的事情办的妥妥当当,回到神都之时。” “我们再把他的地位和权势削下去。” “看看他的修为会不会随之跌落。” 上官云缨倒吸一口凉气。 试验。 这确实是一个试验。 顾承鄞的修炼体系太过特殊,特殊到让人难以置信。 地位权势直接转化为修为? 这简直闻所未闻。 但如果这是真的,那理论上,当他的地位权势被削去时,修为也应该会随之跌落。 但如果不会呢? 如果顾承鄞的修为一旦提升就稳固了,不会因为地位权势削弱而跌落呢? “殿下…”上官云缨声音有些发颤:“如果顾承鄞的修为真的跌落,那我们就可以通过控制他的地位权势来控制他?” “没错!” 洛曌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如果试验成功,那顾承鄞就不再是不可控的。” “他的力量来源在我们手中,他的修为增长在我们掌控中,他的一切都将属于我们。” 洛曌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收拢。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仿佛看到顾承鄞正在这掌心之中辗转腾挪。 阳光从指缝间漏下,在她掌心投下斑驳光影。 “那如果试验失败…”上官云缨喃喃道。 “如果失败。”洛曌接过话,语气恢复平静:“那就说明他的修炼体系另有玄机。” “我们也好早做打算,调整对他的策略。” “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这个试验都能让我们更加了解他。” 上官云缨看着洛曌,看着这位储君殿下。 此刻的洛曌,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采。 那是智者在破解难题时的兴奋,是棋手在布下妙手时的自信,是猎人在设下陷阱时的冷静。 “殿下。”上官云缨忽然笑了:“您真的...越来越像顾承鄞了。” 洛曌一怔,随即也笑了,这次的笑容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 而上官云缨说完后,看着明显愉悦的洛曌,眼中露出狡黠的神色。 第228章 狗东西 从文理殿出来,顾承鄞仍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目前皇宫里的洛皇薅了,储君宫的洛曌薅了。 内务府回头直接调派就好了,他这个总管再吉祥物,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那就只剩下内阁了。 内阁该找谁? 崔世藩肯定要见,世家系的底蕴深不可测,能薅一手当然要薅。 寒门系也不能放过,此刻正是拔毛时。 至于上官垣,姜剑璃都亲自随行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且除了薅高手扩大队伍,内阁的正式批文也很重要。 礼部与天师府协同巡视修仙宗门,这属于外交事务。 性质非常特殊,是必须要有内阁的正式批文和公告下发的。 顾承鄞正思索间,身旁的林青砚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近乎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顾承鄞耳中: “姐姐,曌儿现在越来越像你了。” 这话让顾承鄞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林青砚是洛曌的小姨,那她口中的姐姐岂不就是…那位早逝的母后? 他侧目看去,只见林青砚目视前方,脸上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而是在对虚空喃喃自语。 但她那眼眸深处,却泛着一丝温柔和怀念,并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姐姐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看着曌儿的。” 说到这里,林青砚的唇角勾起一丝危险的弧度: “洛厚熜那个狗东西还算信守承诺,不过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当初要不是姐姐你,哪有现在的他。” 顾承鄞都懵了。 洛厚熜,这可是洛皇的本名。 大洛皇室有规矩,登基后便以陛下尊称,本名极少有人提及,更遑论在外人面前。 而现在,林青砚不仅直呼其名,还加上了狗东西这样的称谓。 更可怕的是后面那句,当初要不是姐姐你,哪有现在的他。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洛皇能登基为帝,背后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成?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皇家秘辛? 还是说这是洛皇的黑历史? 亦或是洛皇与那位母后之间不为人知的过往? 问题是这些话是他能听的吗?! 知道的越多,死的可就越惨啊。 顾承鄞当即停住脚步,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抹去刚才这几秒的记忆。 或者有没有什么丹药能让人暂时失忆? 林青砚走了几步,发现顾承鄞没跟上来,不由得停在原地回头看去。 眼中露出真实的疑惑之色,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惊人的话。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清澈的眼眸,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位小姨该不会是个天然呆吧? 那种外表清冷、修为高深、实则不谙世事的天然? 不对,以她金丹境的修为,怎么可能真的不懂人情世故? 那就是故意的? 顾承鄞心中一凛。 洛皇这个狗东西,该不会是故意派林青砚来整他的吧? 各种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但表面上,顾承鄞只花了不到一息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叹了口气,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那个...小姨,有些话其实心里想想就行,不是非要说出来的。” 这话说得委婉,既点明我听见了,又暗示我不会乱说。 还给了一个台阶下,你可以说你是无心的,我只是提醒你。 然而,林青砚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听到顾承鄞的话,林青砚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她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之色,虽然是一闪而逝,但顾承鄞还是捕捉到了。 “你听到了?!”林青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慌乱之意。 顾承鄞心中一紧。 他现在是彻底分不清林青砚到底是真天然。 还是演的就为了坑他一手。 电光石火间,顾承鄞做出了应对。 他立刻摆出一副无辜又困惑的模样,眨了眨眼,奇怪道: “小姨你说什么呢?我听见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说着,顾承鄞还刻意侧了侧头,做出倾听状:“刚才有谁说话吗?是不是风吹过宫墙的声音?” 然后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 “小姨,我的意思是,咱俩接下来就是自己人了,要一同巡视,共赴险境。” “有些话不要憋在心里,直接说出来对你我都好!” “比如小姨你对青剑宗的了解,对修仙界局势的判断,这些都可以提前跟我沟通,咱们好早做准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首先否认听到任何不该听的,其次用风来打掩护,最后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三管齐下,堪称完美。 林青砚盯着顾承鄞,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真假。 顾承鄞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表情诚恳,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良久,林青砚周身那股隐隐躁动的电离气息,终于平复下来。 那些金色的电芒在空气中一闪而逝,最终归于无形。 她撇过脸去,紧抿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顾承鄞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恐怕真的是不小心说漏嘴了。 明明都是金丹了,怎么还会无意识的把心里话说出来? “小姨?”顾承鄞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走吧。”林青砚的声音恢复了疏离之意,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了些:“不是还要去内阁么。” 说完,她率先朝宫门方向走去。 只是这次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几分,背影也显得有些僵硬。 顾承鄞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无话,很快来到储君宫门口。 有了之前的经验,顾承鄞让人准备了一辆空间很是宽大的马车。 车身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车厢宽敞,足以容纳四五人舒适就座。 最重要的是,可以拥有充分的私人距离。 看到这辆大马车,林青砚这次没有再表示拒绝之意。 她从容地上了马车,在车厢一侧坐下,衣裙垂落,姿态优雅如画。 顾承鄞则跟在后面上车,在车厢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三尺以上的距离。 “去内阁。” 第229章 分忧 内阁议事堂。 顾承鄞与林青砚联袂到访时,早有值守的文吏飞奔入内禀报。 不多时,四位阁老便闻讯赶来。 首辅崔世藩走在最前,次辅胡居正紧随其后,袁正清位列第三,最后是刚入阁不久的上官垣。 四人进入议事堂,目光先是落在林青砚身上,随即才看向顾承鄞。 相比起顾承鄞这个熟面孔,这几位位高权重的阁老明显更在意林青砚。 尤其是崔世藩,这位新晋的内阁首辅,此刻竟难得的露出拘谨之意。 他上前一步,朝林青砚拱手躬身,姿态恭敬如对洛皇: “不知惊蛰大人到访,臣等有失远迎,还请惊蛰大人见谅。” 这话说得庄重,连自称都用了臣等,而非平日里对其他官员的老夫或本官。 这一幕看得顾承鄞啧啧称奇。 除了洛皇和洛曌外,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崔世藩在第三个人面前露出这副姿态。 看来林青砚在天师府的地位,或者说她本人的威慑力,远超想象。 林青砚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 她甚至没有看崔世藩,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即朝顾承鄞示意: “诸位阁老无需客气。” “这次宗门巡视,我虽是天师府的代表,但陛下有令,一切以顾承鄞为主。” 这话说得简洁,却分量极重。 不仅搬出洛皇,还明确了顾承鄞在此事的主导地位。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径直走到议事堂一侧的高背椅上坐下,仿佛只是来坐镇,而非参与议事。 崔世藩与其他三位阁老对视一眼,也就不再多说。 林青砚的性格他们还是了解过的,清冷疏离,不喜应酬,说话做事直来直往,从不拐弯抹角。 既然她说了以顾承鄞为主,那接下来的事,就该跟顾承鄞谈。 “顾少师,请。”崔世藩伸手示意。 五人纷纷落座。 议事堂的座位安排很有讲究:崔世藩作为首辅,坐在北面主位。 胡居正作为次辅,坐在左首第一位。 袁正清坐在右首第一位。 新晋入阁的上官垣,坐在了左首第二位。 顾承鄞坐在了崔世藩对面,这是客位,也是平等对话的姿态。 剩下的那个位置,因为内阁第五位阁老还没定下,所以被林青砚占据了。 同时偏向顾承鄞身侧,但保持着一定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近,又明确表示与顾承鄞同属一方。 崔世藩又看了眼林青砚,确定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后,这才将目光转向顾承鄞,沉吟后说道: “关于礼部与天师府巡视宗门这事,内阁现在正在走流程。” “正式的批文和公告,三日内就会走完,顾少师无需着急。”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表明了内阁的支持态度,又暗示内阁已经在办事了。 但顾承鄞听出了潜台词,批文公告是程序性的,内阁会办,但其他的就不好说了。 果然,崔世藩话锋一转: “此次巡视意义特殊,所以内阁考虑,这次将不派文官随行。”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之前的巡视都是过场,礼部官员带着天师府的人,到各个宗门走一圈,发些赏赐,说些场面话,然后回神都复命。 这种巡视派文官随行记录,是常规操作。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 再派文官随行,那跟肉包子打狗没什么区别,文官大多修为不高,遇到刺杀就是送死。 内阁可不想平白无故的损失人手,这也会被别人戳脊梁骨。 还不如干脆就不派了,反正顾承鄞一个人就能顶一百个文官。 所以崔世藩算盘打得相当好,既表示了支持,又规避了风险。 但顾承鄞眉头一挑,当即问道: “首辅大人,文官什么的先不说,随行的护卫呢?” 文官有没有无所谓,但护卫必须要有。 而且是越多越好,越强越好。 崔世藩奇怪的看了顾承鄞一眼,又看了看安静的林青砚,意思很明显: 你都有这位惊蛰大人了,还要什么护卫? 什么护卫能比得过她?这可是金丹大佬啊。 顾承鄞当即果断道: “那不行。” “我家小姨身份尊贵,地位尊崇,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得让她出手吧?” “要是路上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也要惊蛰大人亲自动手,那岂不是太跌份了?”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心疼长辈的意味。 但也确实有几分道理,若真遇到些小角色,还要林青砚出手,确实有失身份。 崔世藩却脸色怪异道: “可是顾少师,我记得你是从储君宫过来的吧?” 这话问得巧妙。 你刚从储君宫过来,那想必已经见过长公主殿下了。 以殿下对你的器重,难道没给你派护卫?金羽卫是摆设吗? 顾承鄞眯起眼睛,心中冷笑。 这是要踢皮球啊。 洛曌给了金羽卫,那是他的本事,跟你内阁有什么关系? “崔首辅的意思。”顾承鄞缓缓道:“该不会是想说,这次宗门巡视,内阁发个正式批文和公告,就没了吧?” 这话说得直白,近乎质问。 崔世藩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无奈之色,沉声道: “如今朝廷上下震荡,人心浮动,各处各地都需要人手。” “顾少师,不是内阁不帮你,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配合崔世藩那副忧国忧民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内阁确实困难。 但顾承鄞嘴角微抽。 都是千年的狐狸,又在这跟他玩上聊斋了。 朝廷困难? 是,萧氏倒台确实引发了一些震荡,但还没到无米之炊的地步。 更何况,礼部巡视宗门本就是朝廷大事,内阁再怎么困难,也该拨出资源支持。 这分明就是不想给,或者想讨价还价。 顾承鄞看了眼其他三位阁老。 胡居正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但那笑容意味深长,明显是在观望。 袁正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至于上官垣,只有他心安理得的看戏。 顾承鄞往椅背上一靠,毫不客气的说道: “既然人手不足,我身为礼部右侍郎,又岂能坐视不理。” “巡视的结果报告,我会请殿下直接递交陛下批复。” “这样,也是为内阁分忧嘛。” 第230章 答应 议事堂内的空气凝固了。 这话的潜台词已经再明确不过,内阁不出人,那就别想分果子。 如果换成其他官员,别说越级上报,就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礼部右侍郎再有身份,终究是六部官员,而内阁是六部之上的中枢。 按规矩,所有奏章文书都必须先递内阁审议,再由内阁递呈皇帝。 这是铁打的规矩。 但奈何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顾承鄞。 他是真能做到奏章直接递交洛皇案头的。 甚至可能都不需要经过洛曌。 崔世藩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看向左首的胡居正,忽然开口问道: “居正,我记得青剑宗是在弘农郡吧?” 这话问得突兀,与刚才的话题似乎毫不相干。 但胡居正瞬间明白了崔世藩的意图,缓缓点头道: “正是,弘农郡青剑城,青剑宗就在城外三十里的青剑山上。” 崔世藩继续道: “这样好了,居正你跟兵部沟通一下,让沿途的驻军交接护送。” 顾承鄞心中一动。 兵部调令,沿途驻军交接护送,这可是实打实的军方支持。 虽然战力未必比得上金丹,但军队代表的是朝廷威严,是国家的力量。 有军队沿途护送,那些修仙宗门想要动手,就得掂量掂量是不是真的要跟大洛全面开战。 胡居正点头表示明白:“兵部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 兵部地位特殊,虽隶属内阁管辖,但军权终究掌握在洛皇手中。 而兵部尚书虽然在内阁挂名,但基本只听洛皇的。 要调兵往往都需要阁老亲自去沟通,并上报洛皇批复后才能开展。 崔世藩再次看向顾承鄞,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承鄞便果断接话: “话又说回来,陛下天天忙于政务,心系天下,如果什么小事都要去打扰,反倒是做臣子的不对了。” “晚辈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递交内阁吧。” 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就算是崔世藩一时都有点接不上话。 他张了张嘴,最终摇了摇头没好气道: “顾少师,兵部的情况你也知道。” “最终还是要看陛下的批复,若是陛下不批,内阁也无权调兵。” 这是实话。 大洛的兵权高度集中在洛皇手中,沿途驻军交接护送,虽然不是大规模调兵,但也需要兵部正式行文。 而只要是兵部的行文,就必须有洛皇的明旨。 这个道理顾承鄞还是理解的,不过随即眼珠一转,笑吟吟道: “那是自然,不过崔阁老,我听说...刑部跟都察院好像也有不少高手吧?” 这话一出,议事堂内的气氛又是一变。 崔世藩:“…” 他不由得扶额,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顾承鄞,真是见缝就钻,见杆就爬。 薅到了兵部转头又盯上了刑部和都察院。 “刑部和都察院固然有高手。”崔世藩无奈道:“但跟礼部巡视没什么关系吧?” 这话说得在理,刑部主管司法刑狱,都察院主管监察百官,跟礼部巡视宗门八竿子打不着。 但顾承鄞面色一正,腰杆挺得笔直,义正言辞道: “阁老,话不能这么说!” “礼部巡视的对象虽然是修仙宗门,但这些宗门也在我大洛的土地上!” “既然在大洛的土地上,那就是我大洛的子民!” “既然是我大洛的子民,就要遵守我大洛的律法!” 一连串排比句,气势如虹。 “既然在大洛律法的范围之内。”顾承鄞继续道: “那刑部派人走一趟,看看这些宗门有没有违法乱纪的情况,查查他们有没有欺压百姓、私设刑堂等等,也很合理嘛!” 顾承鄞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刑部不去查,就是渎职。 崔世藩一时语塞。 胡居正和袁正清的脸都僵了。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上官垣,也忍不住抬眼看了顾承鄞一眼,仿佛在说:这也行? 顾承鄞则继续道:“至于都察院...” 他看向右首的袁正清,脸上堆起笑容: “按惯例,每月都要视察各郡各城的官员情况,监察地方吏治。” “而晚辈听说,都察院下一个要视察的正好是弘农郡的青剑城~” 顾承鄞拖长尾音,然后一拍大腿,语气夸张道: “这不是巧了么!既然都要去,那不如顺路同行,还能为朝廷节省支出。” “您说对不对呀~袁阁老~” 这一声袁阁老叫得极为亲切,仿佛两人是多年老友。 袁正清听到顾承鄞叫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他瞥了一眼顾承鄞,又看了看一直安静坐在那里的林青砚,心中飞快盘算。 都察院确实有视察的计划,这是早就定下的。 但具体行程...还真没定下一站就是青剑城。 可顾承鄞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要把都察院也拉下水。 袁正清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都察院确实是有视察的计划,但具体行程...还在拟定之中。” 他看了眼崔世藩和胡居正,见两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继续道: “不过,若能恰好同行,倒是确实能为朝廷节省支出。” “舟车、护卫、文书等这些都可以共用,确实是一举两得。” 这话说得圆滑。 “那就太好了!”顾承鄞立刻顺杆爬:“袁阁老深明大义,晚辈佩服。” 说罢,他又看向崔世藩,眼神殷切: “崔阁老,你看刑部那边…” 崔世藩深吸一口气,感觉今天这内阁议事,比跟洛皇奏对还要累。 他看了眼胡居正,又看了眼袁正清,最终缓缓道: “刑部那边…居正你一并沟通吧。” 这就是答应了。 至此,顾承鄞这一趟内阁之行,目的基本全部达成 按理说,该谈的都谈完了。 几位阁老交换了眼色,准备起身离开,朝政繁忙,每个人手头都有一堆事要处理。 但当他们站起身时,却发现顾承鄞竟然还稳稳地坐在座位上,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甚至还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姿态悠闲得仿佛这里是自家书房。 第231章 大仙道 崔世藩站起身一愣,看了看其他几人,又看了看顾承鄞,最终缓缓坐了回去。 胡居正和袁正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 公事谈完,这是要谈私事了。 毕竟崔世藩除了是内阁首辅外,他还是世家在朝堂的代表。 两人一言不发,默契地转身朝外走去。 上官垣跟在最后,路过顾承鄞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也没说,但动作已经表达了支持。 随着三位阁老离去,议事堂内的书吏们也识趣地纷纷退出。 沉重的大门缓缓闭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堂内只剩下三人。 崔世藩,顾承鄞,还有一直安静的林青砚。 顾承鄞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崔世藩。 这一次,他不再有之前的客套笑容。 “崔阁老,咱俩都这么熟了,就别客套了。” 崔世藩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顾少师请讲。” 顾承鄞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道: “现在这情况您也清楚,我费这么大劲,还不是为了把事情办好。” “只要事情办好,那大家都皆大欢喜。” “但现在这些,还不够。” “所以,我只要高手。” “其他的,免谈。” 这话说得赤裸裸,毫不掩饰。 崔世藩沉默了。 他捻着胡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良久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顾少师,你说的这些…老夫明白。” “我们几家虽然确实有些底蕴,但高手毕竟不是大白菜,都是花了心血培养出来的。” “而且...陛下会同意么?” 顾承鄞朝身旁的林青砚抬手示意,语气轻松: “陛下不是已经同意了么。” 崔世藩顺着他的手指着方向看去。 林青砚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清冷如雪。 从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这边一眼。 但崔世藩懂了。 林青砚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她是洛皇派来的,代表的是洛皇的态度。 而她全程没有阻止顾承鄞的行为,也没有任何表示。 这等于默许。 洛皇默许顾承鄞去调动一切资源,默许他组建强大的巡视队伍,默许他用一切手段来保住性命。 崔世藩看着沉默不语的林青砚,随即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赞叹。 “不愧是顾少师。” “好吧。” 崔世藩终于点头,语气郑重: “这次除了我崔氏,其他几家都会派人。” “保证让你满意。” 顾承鄞当即起身,拱手道谢: “崔老大气,晚辈铭记于心。” 崔世藩摆摆手:“不必客气,只要你能回来,那就是皆大欢喜嘛。” 顾承鄞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步伐从容潇洒。 一直安静的林青砚此时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站起身,没有看崔世藩一眼,甚至没有点头示意,就这么跟在顾承鄞身后,朝外走去。 从内阁出来,顾承鄞站在石阶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东拼西凑一大圈,总算是把队伍给拉起来了。 林青砚站在他身旁,忽然开口道: “你就这么怕死么?”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直白。 顾承鄞浑身一僵,随即转头看向林青砚,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 “小姨,话不能这么说。”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所以我这不叫怕死,叫稳健。” 林青砚没有接话,她转过头,望向远处宫墙。 同时在心里默默梳理顾承鄞构建的这支巡视队伍: 天师府,内务府,金羽卫,兵部,刑部,都察院,神都世家... 基本朝野上下有名有姓的暴力机构和势力全被拉了进来。 跟这次比起来,之前的礼部巡视那简直太寒酸了。 通常是礼部右侍郎带几个随从,天师府派一两个修士,轻车简从,走个过场。 而顾承鄞这次... 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洛皇要御驾亲征,对这些修仙宗门动手了。 “小姨?”顾承鄞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林青砚回过神,看向他。 顾承鄞想了想,主动道: “小姨,不管是内阁的批文还是各家的调动,都需要时间。” “所以这几天,我要找个地方修炼,尽快增加自己的实力。” 林青砚还以为顾承鄞是想问她的想法,正准备开口,就听顾承鄞忽然语气一转,神秘莫测地说道: “所以小姨,你想看看我的大仙道么?” 林青砚一怔,眼眸中闪过疑惑。 仙道? 顾承鄞不是修炼的青剑诀么? 青剑宗的镇派绝学,她又不是没见过,这有什么好看的? 除非… 林青砚忽然想到什么,瞳孔微缩。 顾承鄞见她神色变化,便不再卖关子,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下一刻,一股青金色的气息从他掌心缓缓升起。 初时只是淡淡的一缕,但随即越来越浓,越来越凝实,最终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光团,悬浮在掌心之上。 光团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流转,每一枚符文都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并不霸道,却有一种源自本源的高贵,仿佛凌驾于一切功法之上。 林青砚死死盯着那团光,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是…” 她声音有些发颤。 顾承鄞微微一笑,掌心一收,光团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姨看出来了?” 林青砚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不是青剑诀。” 顾承鄞点头,坦然承认: “没错,这是完整的仙道。” ...... 神都,天师府。 青灰色的院墙古朴厚重,门前没有石狮镇守,只有两株苍劲的古柏,枝叶如盖,投下斑驳的阴影。 顾承鄞跟在林青砚身后,踏入府门时,只觉一股清灵之气扑面而来。 与衙门宫殿的威严庄重不同,这里更像一个修行道场。 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侧是精心打理的药圃,各种灵草仙植在阳光下舒展枝叶,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远处隐约可见几座亭台楼阁,皆以青竹白石搭建,风格清雅自然。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显然府内布有聚灵阵法。 第232章 开胃菜 顾承鄞甚至能感觉到,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界的数倍。 “不愧是神都天师府…”顾承鄞心中暗叹。 林青砚步履轻盈,她并未回头,却似乎知道顾承鄞在观察什么,淡淡开口道: “天师府是太祖所建,专供皇室供奉修行。” “府内有聚灵大阵三十六处,灵脉泉眼九眼,藏经楼、炼丹房、炼器室、演武场一应俱全。” 顾承鄞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沿途所见。 三三两两的修士在府内行走,大多穿着天师府特有的道袍,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初期。 顾承鄞之所以会主动给林青砚展露青云诀,是因为他敏锐地发现。 林青砚跟他有相同的立场。 那就是都看洛皇不爽。 这从林青砚那句狗东西的称呼上,就能窥见一二。 虽然不知道林青砚与洛皇的具体是什么过节,但没关系。 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 只要有相同的立场和利益,那他就能与林青砚达成合作。 更何况这位可是现成的金丹境,地位非凡无比。 如果真能搞定她,那回报简直超乎想象。 林青砚带着顾承鄞一路穿行,绕过几处楼阁,穿过一片竹林,最终来到一座七层宝塔前。 宝塔通体由青玉打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塔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塔高约十丈,虽不算宏伟,却自有一股古朴厚重之气。 “这是静心塔,我修行之处。”林青砚推开塔门,率先走入。 顾承鄞紧随其后。 塔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一层空旷,只有中央一个蒲团,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晕。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当塔门缓缓关闭,彻底隔绝内外时,塔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青砚这才转过身,看向顾承鄞,开口道: “这座宝塔是特殊炼制的法宝,可以屏蔽一切气息,无论是灵力波动、神识探查,还是声音影像。” “所以你放心施展即可,不会泄露出一丝一毫。” 听到这话,顾承鄞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这整座宝塔居然是法宝。 这得耗费多少天材地宝? 可恶的大洛皇室到底是多有钱啊!这也太败家了! 林青砚走到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那蒲团也是不凡,由千年冰蚕丝编织而成,坐在其上能静心凝神,辅助修行。 顾承鄞左右看了看,自己动手从角落拿了一个普通蒲团。 虽然比不上林青砚那个,但也算干净。 他将蒲团放在对面,距离约三尺,然后也随之盘膝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空无一物。 塔内光线柔和,衬得林青砚肌肤如玉,眼眸显得更加深邃。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他并未直接运转青云诀,而是先内视丹田,检查了一番。 青金色的真元在丹田内缓缓旋转,比之前又凝实了几分。 修为已经到了筑基中期,距离后期只差临门一脚。 随即开始运转青云诀。 青金色真元在经脉中奔涌,循着特定的路线循环往复。 每循环一周,便有与寻常灵力截然不同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玄妙。 仿佛直指大道本源。 顾承鄞刻意控制着这股气息,让它只泄露出一丝,不多不少。 林青砚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瞬间动容。 没有犹豫,立刻伸出手,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一抓。 那丝仙道气息便被精准地捕捉过去,凝聚在她掌心。 林青砚低头看着掌心那缕淡金色的气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道韵,声音颤抖: “这果然是完整的仙道!” 她闭上眼,神识完全沉浸在掌心那缕气息中。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天大道,虽然很模糊,很遥远。 但确实存在,而且确实能走通! 这不是具体的功法,不是修炼的步骤,而是一种道的指引,一种仙的方向。 当今修仙界,仙道已断。 许多金丹真人终其一生,都在苦苦寻觅突破之法,寻觅那条断绝的仙路。 而此刻,林青砚从这缕气息中,真切地感受到,仙路未绝! 虽然这条仙道与她修炼的九天引雷诀截然不同。 但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一条完整的仙道,哪怕与自己修炼的不是同一条路,也足以提供宝贵的参考。 她可以根据这完整的仙道之意,去比对自己修炼的功法,去发现缺失的部分,甚至尝试着修复补全。 林青砚完全沉浸在这种感悟中。 她周身的电离气息开始自发流转,金色的电芒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但就在这时。 顾承鄞忽然中断了气息的释放。 那缕青金色的仙道气息,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青砚猛地睁开眼。 清冷的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满之意。 她正沉浸在感悟中,正尝试着根据这虚无缥缈的完整仙道之意,补全自己的仙道。 虽然进展缓慢,虽然只触及皮毛,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希望。 顾承鄞在这个关键时刻断开,是什么意思?! 玩弄她?! 塔内的空气骤然变冷。 林青砚周身的电离气息开始剧烈波动。 整座静心塔内的压力骤然增大,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顾承鄞却面不改色。 他看向林青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姨莫怪,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这修炼虽好,但也不能过度啊。” “感悟仙道也需要循序渐进,若是贪多求快,反而容易走火入魔。”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是个为长辈着想的晚辈。 但林青砚听懂了潜台词。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想要完整的仙道,想要继续感悟,就得拿东西来换。 刚才那一丝气息,是样品,是诱饵,是让她尝到甜头的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而想要吃到,就得付出代价。 林青砚冷冷地盯着顾承鄞。 沉默良久。 塔内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电离气息。 第233章 金丹有缺 终于,林青砚缓缓开口: “你想要什么?”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截了当。 顾承鄞笑了,笑容很是灿烂: “还是小姨直爽。” “小姨放心,我绝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这话先给林青砚吃了颗定心丸,表面他不会提过分的要求。 然后,顾承鄞才道出真正的目的: “主要是想从小姨这了解一些信息。” “比如...” “陛下的修为。” 林青砚直直盯着顾承鄞,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空气中有细密的电离气息在悄然流转,那是她情绪波动的外在体现。 良久,她缓缓开口: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让我继续感悟?”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丝毫遮掩,既然是在交易,那就谈清楚交易条件。 顾承鄞想了想,试探性地伸出右手食指,比了个一的手势: “一刻钟?”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林青砚周身那原本只是隐隐流转的电芒,骤然开始躁动! 电光在空气中噼啪作响,瞬间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电网。 顾承鄞当即改口,语速飞快: “半个时辰!这已经是最大限度了!” “小姨,感悟仙道需要循序渐进,时间太长容易心神损耗,反而得不偿失!” 林青砚周身的电芒这才缓缓消失,最终归于无形。 “是金丹,但不全。” 顾承鄞眉头一挑。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看林青砚没有继续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承鄞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是等着他继续提问呢。 一个问题换半个时辰。 刚才他已经问了问题,林青砚做出了回答。 但如果想知道原因,就得继续提问。 很公平的交易。 顾承鄞笑了笑,很上道地问出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不全?” 听到顾承鄞主动提问,林青砚才接着开口回答道: “他在突破时遭遇了刺杀,金丹有缺。” 顾承鄞瞳孔微缩,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大得惊人。 怪不得每次去见洛皇时,都是在批阅奏章、处理公务,从未见修炼或闭关。 原来不是勤政到废寝忘食,而是修炼已经到顶了。 金丹有缺,意味着前路已断。 无论再怎么修炼,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再进一步。 金丹初期就是终点,永远不可能增进。 这对一个修士来说,简直是比死还难受的折磨。 尤其是对一个皇帝,坐拥整个大洛的资源,却因金丹有缺而无法再进一步,眼睁睁看着寿元流逝… 那种滋味,顾承鄞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说到这里时,林青砚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主动开口道: “这条算我送你的,据说补齐仙道的方法,可以补全金丹。” 这话如同惊雷在顾承鄞脑中炸响。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疑点全部串联起来了。 洛皇金丹有缺,前路断绝,这是前提。 在知道顾承鄞是青云仙族传人后,将他提到了礼部右侍郎这个关键位置,这是布局。 然后青剑宗主动邀请顾承鄞,去补齐传承、续接仙道,这是目的。 然后把方法带回来,补全有缺的金丹,这是最终目标。 怪不得洛皇哪怕知道他是万象楼找的仙族马甲,却丝毫不在意。 反而还帮他坐实这个身份。 因为在洛皇眼中,顾承鄞是不是真的仙族传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不能从青云宗带回补齐仙道的方法。 顾承鄞眼神变幻莫测,飞快地梳理着这一切。 林青砚也不打扰,就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顾承鄞抬起头,看向林青砚。 他没有再问关于洛皇的事,而是问道: “小姨,你希望陛下补全金丹么?” 这个问题一出,仿佛激起了林青砚什么心事。 她周身原本平静的电芒,再次开始躁动。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电光瞬间暴涨,化作无数道金色雷霆,在她周身疯狂跳跃交织! 顾承鄞只觉一股恐怖的威压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于雷暴中心。 空气中有焦灼的气味,皮肤上传来刺痛的麻痹感。 但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运转灵力抵抗。 顾承鄞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金色雷霆在周身跳跃闪烁,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青砚的眼眸。 金色雷霆持续了大约三息时间,然后骤然停歇。 林青砚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很美。 如雪莲绽放,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寒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顾承鄞的问题,而是同样反问道: “你能确保曌儿登基么?” 这话问得突兀,与刚才的话题似乎毫不相干。 但顾承鄞听懂了。 林青砚在问他的立场,你到底是站在洛皇那边,还是站在洛曌这边? 如果洛皇补全金丹,修为更进一步,那他的皇位将更加稳固,寿命也将大大延长。 到那时,洛曌还能顺利登基么? 一个金丹甚至可能冲击元婴的皇帝,会在什么时候退位? 恐怕遥遥无期。 所以,洛皇补全金丹,对洛曌来说,未必是好事。 顾承鄞同样露出微笑,坦荡而真诚: “殿下登基,是我毕生所愿。”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毫无半分虚假之意。 林青砚就这么静静地与顾承鄞对视,眼波流转,意味深长。 “为什么?” “以你的能力,直接效忠陛下,不比效忠曌儿更加有前途么?” 说到这里,林青砚眼中流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气: “还是说,你图的是曌儿的身子?” 但顾承鄞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收敛。 他坐直身体,神色变得严肃,眼神清澈而坚定: “殿下确实风华绝代,姿容倾世。” “但我并无此意,这东西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一个缘字。” “我与殿下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是斩不断的羁绊。” “但陛下是君,我是臣。” “他提拔我,是利用我。” “我听命他,是迫于势。” “所以小姨,相比于陛下,我身为储君少师。” “自然更希望是殿下登基。” 林青砚淡淡的看着顾承鄞,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直接了当的问道: “还有其他问题么?” 第234章 心魔 顾承鄞相当识趣,当即点头,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 “感谢小姨解惑。” 他没有再纠缠,也没有再试探,很干脆地闭上了眼睛,开始运转起青云诀来。 这一次没有再刻意控制气息的释放,而是任由青云诀的效果完全散开。 既然已经得到关键的信息,那他也该兑现交易了。 青金色的光芒从他周身缓缓升起,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如同晨雾般缭绕。 但很快,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凝实,最终化作一道道实质般的金色符文,在顾承鄞周身流转盘旋。 这些金色符文古老而神秘,每一个都蕴含着大道的韵律,每一笔都仿佛在阐述天地至理。 它们在空中交织碰撞,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嗡鸣声,如同远古的祭祀之音。 整座静心塔内部,都被这青金色的光芒笼罩,被这古老的道韵填满。 空气中有檀香、有灵气、有电离之息,但此刻,所有这些都被纯粹的仙韵所同化。 林青砚并没有立刻感悟,而是默默看着顾承鄞,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 半响后才缓缓闭上眼睛。 当眼帘垂下的刹那,她周身的气息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惊蛰大人,而是一个纯粹虔诚的求道者。 神识如触须般延伸而出,小心翼翼地触碰感知,捕捉那些在空中流转的金色符文。 每一次触碰,都仿佛触摸到了大道本源。 每一次感知,都如同在聆听天地之音。 林青砚看到了。 真的看到了。 一条完整的仙道,一条通天之路,一条可以让她突破金丹、窥探元婴、甚至走得更远的路。 虽然这条路与她的九天引雷诀截然不同,虽然这条路只显露出一小段,但那已经足够了。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她可以根据这条路的方向,去修正自己的道。 可以根据这条路的轨迹,去补全自己的法。 可以根据这条路的启示,去突破困扰她的瓶颈。 林青砚完全沉浸在这种感悟中,如痴如醉,如饥似渴。 而此刻的顾承鄞,也已经收敛所有思绪,全身心地投入到青云诀的运转之中。 但有些奇怪的是。 顾承鄞感觉影响力转化而来的真气,好像变多了。 不止是变多,简直是暴涨。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他的影响力终于全面铺开了? 顾承鄞心中闪过种种猜测,但很快就将这些念头压下。 影响力加快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虽然系统的催眠烂的不行,但在修为提升这方面还是很权威的。 别的不说,正常修炼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冲到筑基中期,甚至直指大圆满。 更别说系统还将青云诀的原始道纹也解析了出来。 这可是真正的仙族传承,是大道的本源显化。 “只要达到筑基境大圆满。”顾承鄞心中盘算:“剩下的就是一个官位的问题了。” 不过这个事情,现在反倒是不难了。 顾承鄞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毕竟他得到了洛皇的关键信息。 只要将补全仙道的方法捏在手里,就算洛皇再深不可测,也得老老实实坐下来跟他交易。 而踏入金丹之后,那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就在顾承鄞一边修炼青云诀,一边推演未来时。 忽然,他感觉周身开始躁动起来。 顾承鄞立刻睁眼看去。 这一看,脸色骤变。 只见对面的林青砚,虽紧闭着双眼,但周身的电离气息突然开始暴走。 金色雷霆如同失控的雷蛇,在四处疯狂闪烁炸裂。 更可怕的是,林青砚的脸上浮现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这是…走火入魔?!” 该不会是因为感悟仙道然后失控了吧!? 顾承鄞立刻掐断青云诀的运转,然后毫不犹豫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点没有要救林青砚的意思。 开什么玩笑,万一这位金丹大佬真的走火入魔,灵力失控… 那跟贴脸硬抗东风核爆有什么区别?!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然而当顾承鄞来到门前伸手去推时,却发现... 门,推不开。 无论他如何用力,塔门都纹丝不动,仿佛与整座宝塔融为一体。 顾承鄞脸色一沉,随即想起来了。 这整个静心塔,都是林青砚的法宝。 也就是说她不开口,门就不会开,她不放行,谁都出不去。 这下顾承鄞不得不重新折返回来,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林青砚的状态。 然而林青砚的状态已经越来越差了。 无数的金色雷霆疯狂涌现,化作一道道雷霆锁链,在空中肆意挥舞抽打。 顾承鄞被逼得连连后退,最终退到了塔壁边缘,再也无路可退。 那些雷电锁链就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疯狂舞动,每一次抽打都带起刺耳的破空声,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就在这时。 林青砚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 她看向顾承鄞,嘴唇动了动,声音直接传入顾承鄞耳中: “是我的心魔,快走!” 顾承鄞:“……” 他看了眼依旧紧闭的塔门,又看了眼林青砚,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我倒是想走,但你把门打开啊!” 但林青砚根本顾不上他。 她重新闭上了眼,脸上痛苦的神色更加明显,显然正在与某种东西进行激烈对抗。 顾承鄞盯着林青砚,脑中飞快地分析着局势: 第一,林青砚心魔爆发,状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失控。 第二,静心塔是她的法宝,她不开口,自己出不去。 第三,如果她真的走火入魔,那自己必死无疑。 怎么办? 逃?逃不掉。 帮?怎么帮? 就在顾承鄞思索之际,他忽然看到,林青砚的脸上浮现出极其诡异的表情。 左边半张脸,依旧是痛苦挣扎,眉头紧锁,嘴唇颤抖。 右边半张脸,却缓缓勾起一个病态的笑容。 而且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此刻右眼竟然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隙,顾承鄞看到了一只完全不同的眼睛。 血红的瞳孔之中,蕴含着纯粹的欲望。 “这是…心魔显化?” 顾承鄞心中骇然。 心魔是修士内心负面情绪聚集的意识体,平时潜伏在识海深处,一旦爆发,便会吞噬神智,操控肉身。 而此刻,林青砚的心魔,竟然已经显化到了这种程度。 难道是因为感悟了青云诀这条完整仙道的原因? 一旦心魔彻底占据主导,那林青砚就不再是林青砚,而是一个被心魔操控的金丹怪物。 到那时,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出不去的自己。 顾承鄞额头渗出冷汗,这是他穿越以来遭遇的最大危机! 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忽然,顾承鄞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既然心魔是负面情绪聚集的意识体。 那... 能不能把心魔催眠了? 第235章 快跑 金色的雷电锁链如狂蛇乱舞,在顾承鄞眼前疯狂抽打,每一次挥击都带起刺耳的破空声,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地面上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焦黑裂痕。 顾承鄞额头渗出冷汗,脑中飞速运转。 催眠心魔,这个疯狂的念头已经在他脑中成型,但一个致命的问题摆在面前: 催眠数量不够。 如果成功催眠林青砚的心魔,那就意味着必然会解除一个。 可是,解除谁? 顾承鄞的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时间不多了。 林青砚周身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狂暴,那些金色雷电锁链的攻击范围正在扩大,威力正在增强。 顾承鄞能感觉到,心魔正在逐渐占据上风,林青砚的意识正在节节败退。 一旦心魔彻底掌控... 顾承鄞毫不怀疑,自己会成为第一个祭品。 “没时间了!” 顾承鄞咬紧牙关,眼中充满决然之色。 形势紧迫,命悬一线。 如果再不开始,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他猛地朝林青砚大声吼道: “小姨!我有个办法能控制住你的心魔!但是要对视五秒!” 声音在塔内回荡,盖过了雷电的爆鸣。 林青砚听到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办法能让顾承鄞如此自信,但现在已经别无选择。 她在顾承鄞展露的那条完整仙道上,感悟了太多东西。 那是真正的通天之路,是金丹之后的境界,是元婴、化神、甚至更高的可能。 她沉浸其中,如饥似渴,疯狂地吸收着那些道韵法则,那些天地至理。 但正是因为感悟太多,吸收太快,她的实力在短时间内暴涨,心境跟不上修为的提升。 原本还能压制的心魔,此刻已经彻底失控,甚至开始反客为主。 林青砚已经落于下风。 如果再这样下去,最多一炷香时间,她的本体意识就会被彻底吞噬,这具金丹之躯将完全被心魔掌控。 到时候她会变成什么? 林青砚不敢想。 所以,当顾承鄞说有办法时,她只能相信。 死马权当活马医! “好!” 林青砚的声音发出,虽然沙哑,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会全力压制心魔五秒!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话音落下,林青砚周身气息赫然一变! 那只血红的右眼瞳孔骤缩,仿佛被震慑住了一般。 “就是现在!” 顾承鄞整个人如猎豹般冲出! 他无视那些还在空中狂舞的雷电锁链,无视空气中弥漫的恐怖威压。 眼中只有那只血红的右眼。 一步、两步、三步…… 顾承鄞冲到林青砚面前,距离她只有咫尺之遥。 死死盯着那只血红的右眼,而那只右眼也同样看着他。 不是不想动,而是被林青砚的本体意识强行压制,根本无法动弹。 对视,开始。 顾承鄞在心中默默倒数: 五…四…三…二…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塔内的雷电锁链停止了舞动。 那只血红的右眼,瞳孔中的疯狂和贪婪,开始消退… 【催眠成功】 当这四个字从眼中浮现时。 顾承鄞终于松了口气。 不管系统的催眠之前有多沟槽,这个无视境界是真的不讲道理。 而林青砚那边,压力赫然一空。 原本狂躁暴虐的心魔,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不是被消灭,不是被驱逐,而是像被套上了缰绳的野马,被关进了笼子的猛兽。 依然存在,依然强大,但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了,无法再肆意妄为。 这个情况,让林青砚都呆住了。 她甚至忘记了收回压制心魔的力量,忘记了周身还在肆虐的雷电,忘记了嘴角溢出的鲜血。 她只是呆呆地感受着识海内的变化,那个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心魔,此刻竟然乖巧得像个孩子? 这太离谱了! 什么样的手段能控制金丹真人的心魔? 什么样的力量,能无视境界差距,强行镇压一个积累无数欲望的负面意识? 林青砚看着顾承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而顾承鄞此刻同样观察着她。 塔内空间渐渐平息下来。 那些四处迸裂狂躁的金色雷霆开始缓缓消散。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顾承鄞的心头却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林青砚现在的状态...太诡异了。 她的左眼依然是那清澈的眼眸,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但她的右眼,那只血红的瞳孔并未消失。 虽然眼中的疯狂已经消退,但瞳孔依旧是猩红的颜色。 按理来说,系统既然说催眠成功,那至少此时此刻,心魔应该是被控制住了。 林青砚看起来也确实平静了下来,不再有失控的迹象。 但顾承鄞就是觉得不对劲。 心魔终究是林青砚的意识衍生,是她内心最深处的黑暗面。 如果催眠了心魔,那算不算是催眠了林青砚? 虽然心魔被控制,但它依然存在,依然能够影响林青砚。 那会发生什么? 顾承鄞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小姨?”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塔内却格外清晰。 林青砚仿佛被这声呼唤唤醒了一般。 变故骤生! 林青砚的右眼,那只血红的瞳孔,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妖异而魅惑,瞬间充斥了整个静心塔。 与此同时,林青砚惊呼道: “不好!” 顾承鄞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林青砚的身形忽然消失。 下一秒,顾承鄞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身后的塔壁上。 而林青砚距离他,咫尺之遥。 顾承鄞甚至能看清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但最让他心惊的,是林青砚此刻的眼神。 左眼充满了惊恐与慌乱之意。 而右眼则是莫名的痴迷和占有欲。 两只眼睛,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诡异到了极点。 “顾承鄞!快跑!” 林青砚的声音急促地发出,那是她的本体意识在拼命警告: “她盯上你…” 话没说完,声音就被强行掐断。 仿佛有什么东西,强行接管了她的声带。 第236章 满足 随即,话锋一转。 虽然还是林青砚的声音,但语气、语调、语感都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种清冷疏离的语气,而是变得娇媚,带着一种勾人心魄的魅惑力。 “我盯上你了呢~” 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戏谑,带着挑逗,带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而林青砚整个人的气质,更是骤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雪山之巅的孤莲,清冷出尘,不染凡俗。 那么现在的她,就是地狱深渊的魔花,妖艳魅惑,勾魂夺魄。 林青砚缓缓凑到顾承鄞跟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然后,她轻轻嗅了嗅。 “主人~” “你好香啊~” 顾承鄞背抵着冰冷的塔壁,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脊背。 眼前这张脸,离他不过咫尺距离。 左眼清澈如碧潭,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那是林青砚本体的惊恐与慌乱。 睫毛急促颤动,眼底深处是无声的呐喊:快跑。 右眼却是另一番天地。 瞳色染着诡异的粉红,像初春桃瓣浸了血。 眼神里翻涌着痴迷,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从眉骨到唇角,一寸一寸地描摹,仿佛在品尝某种珍馐。 让顾承鄞头皮发麻。 催眠确实成功了。 但和洛曌与上官云缨的顺从不同。 这一次的催眠结果,呈现出他从未见过的形态。 诡异,却仍在掌控之中。 只要叫了主人,就说明催眠的指令已经写入。 心魔认他为主,那主动权就还在他手中。 顾承鄞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口命令道: “退后。” 林青砚右眼的瞳仁猛地一缩。 清冷如霜的脸上,此刻浮现出委屈的神情。 但这表情只维持了半息,身体已经诚实地向后挪了一步。 距离拉开到一尺。 顾承鄞松了口气,指令有效,催眠的权威依旧存在。 他看向林青砚的左眼:“小姨,你还在么?” 林青砚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先是右唇角扬起一个魅惑的弧度,随即被左半边脸强行压制。 两张表情在同一个脸上争夺控制权,肌肉抽搐,看起来格外诡异。 终于,清冷的语调从喉间挤出: “我还在,顾承鄞你要小心,我现在正在压制她…” 话音未落,声线陡然一变。 右半张脸的表情再次占据上风,语气转为娇媚慵懒: “明明都被我压得起都起不来,在这说什么大话呀?” 顾承鄞眉头紧锁,然后开口问道: “你是谁?” 林青砚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眼角眉梢染上魅意,右眼弯成月牙,粉红瞳仁里流淌着餍足的光。 “我是林青砚呀。”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眼: “她是林青砚的正义,恪守道心,清冷自持。” 指尖滑到右眼: “而我,是林青砚的欲望。” “也是她口中的...心魔。” “我与她,都是林青砚。” 塔内夜明珠的光晕在她脸上流转,一半清冷如月,一半妖异似魅。 两种极端的气质在同一张脸上融合,竟生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 头疼。 他确实催眠了心魔,不是消灭,不是压制,而是认主。 但认主之后呢? 心魔的本质是欲望,是执念,是修仙者道心上最脆弱的那道裂痕。 这种东西,能像控制傀儡一样驱使吗? “怎么才能让你消失?” 顾承鄞问出这个问题时,其实已经猜到答案。 果然,林青砚笑得更深了。 “欲望只能满足,不会消失哦主人~” 尾音上挑,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 话音刚落下,她的左眼猛地睁大,清冷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 “不行!绝对不行!” 林青砚的右眼眨了眨,语气转为轻快: “为什么不行?你能压制我一时,难道能压制我一辈子么?” “就像今天一样,只要你越来越强,我也会跟着越来越强哦~” 顾承鄞揉了揉额角,现在他大概搞清楚情况了。 于是直视着林青砚诡异的异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道: “你,回去。” “让她出来。” 林青砚的表情僵住了。 右眼里的粉红光芒闪烁了几下,像是烛火在风中摇曳。 委屈的神色再次浮现,这一次更明显了,连带着下唇都微微嘟起。 “主人~” 这一声叫得百转千回。 但顾承鄞面不改色的再次重复,并且语气加重道: “你,回去。” 林青砚的身体开始颤抖。 右眼的粉红光芒开始一点点褪去。 这个过程显然并不轻松,林青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双手无意识地攥紧。 终于,右眼的光芒彻底熄灭。 双瞳恢复了统一的清澈。 下一秒,林青砚身形一晃,整个人向前倒去。 顾承鄞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 “小姨,你还好么?” 他撑住林青砚的身体,感觉到她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自己手臂上。 金丹修士不该如此虚弱,除非刚才的那番争斗消耗极大。 林青砚摇了摇头。 “这次多亏你了。” 声音在此刻多了几分疲惫的沙哑: “是我大意了,刚才的感悟导致修为进展太快,心境却没跟上,让她抓住了机会挣脱出来。” 顾承鄞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青砚松开手,拉开一个相对得体的距离,同时问道: “你的控制,能维持多久?” 顾承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在问催眠。 “理论上...能一直维持。” “除非有外力强行破除,或者我自己解除。” 林青砚的眉头微微挑起,若有所思道: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我的心魔的主人。”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 眸子清明透彻,里面没有丝毫魅惑,只有冷酷的清醒。 “顾承鄞,你能帮我个忙么?”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小姨您说。” 林青砚的嘴唇抿紧了,眼神飘忽起来。 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斗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塔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终于,林青砚抬起头,直视着顾承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帮我...满足‘她’。” 第237章 没有办法了 顾承鄞都懵了。 满足心魔? 这种东西怎么满足? 林青砚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立即补充道: “当然不是现在。” “我的意思是,下次心魔出现时,你引导她去逐步完成那些欲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强行命令她回去,毕竟…” 林青砚语气里透出很深的无奈: “欲望不会消失,只会被满足。” “我怕压得越狠,反弹得越凶。” 顾承鄞明白了。 林青砚这是在求一个长久之策。 心魔本质是她自身的欲望所化,强行压制只会在暗处滋长,终有一日会彻底失控。 而催眠控制虽然有效,但终究是外力。 就像用堤坝拦水,水位越高,决堤时的破坏力就越大。 林青砚想让他帮忙‘泄洪’。 通过逐步开展,让欲望在可控的范围内释放,最终达到削弱甚至消除心魔的目的。 这样,就算心魔被催眠了,也不会因为长期积累到失控的临界点。 毕竟催眠的前提是对方有意识,听的懂指令。 如果心魔彻底狂暴,陷入纯粹的疯狂,那指令自然也就失去了意义。 顾承鄞想了想,问道: “这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成年人之间的交易,不必遮遮掩掩。 他冒险帮林青砚解决心魔问题,必然要换取相应的回报。 林青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第一,我会成为你的盟友。”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一根根数着: “第二,这次宗门巡视,我会全力保你。” “第三…” 林青砚说到这里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等我心魔消除,可以帮你做一件事,只要不违背我的底线。” 顾承鄞默然。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足够诱人。 但风险同样巨大。 引导心魔满足欲望,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如履薄冰。 稍有不慎,不禁会刺激心魔失控,甚至反噬自身。 “我需要知道具体怎么做。” 顾承鄞沉声道: “比如你心魔的欲望是什么类型?什么程度算是满足?”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但林青砚并没有介意,问得越细,就说明顾承鄞确实是在认真考虑。 “具体的…下次心魔出现时,她会告诉你。” 顾承鄞并有看到,在说到这个时,林青砚的耳根开始泛红。 “好,我答应你。” 顾承鄞终于点头。 林青砚终于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很是歉意的说道: “抱歉,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 “如果不是我道心不稳,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还把你牵扯进来。” 顾承鄞摆摆手: “小姨言重了,我们本就是盟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林青砚没再说什么,她抬手一挥,塔门上的禁制光芒缓缓褪去,然后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我需要在静心塔恢复一下。” 林青砚说道,声音里透出疲惫: “等恢复好了,我会去找你,你先自己注意安全。” 顾承鄞拱手道: “小姨您安心恢复即可,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转身,快步走向塔门。 那架势,深怕慢一步塔门就会重新关上。 看着顾承鄞离开的背影,林青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抬手。 塔门无声关闭,禁制重新亮起,将内外彻底隔绝。 林青砚回到蒲团盘膝坐下,但目光依然看着塔门。 许久之后,她轻声自语: “抱歉,顾承鄞。” 然后闭目,内视。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这里本该是道心澄澈之地,此刻却有一团血红的光晕悬浮其中。 光晕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 是心魔。 但此刻,这个困扰林青砚许久的心魔却异常安静。 它蜷缩在识海角落,血红色的光芒柔和地起伏,没有丝毫狂暴之意。 甚至当林青砚的意识靠近时,它还微微颤动了一下,传递出顺从的情绪。 是的,林青砚骗了顾承鄞。 心魔确实被催眠了,而且催眠效果比她想的还要彻底。 而刚才那个所谓的双瞳人格… 是演出来的。 林青砚缓缓睁开眼睛,眼眸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心魔失控是真的,对完整仙道的感悟,确实引爆了她压制多年的心魔。 顾承鄞成功催眠心魔也是真的,正因为心魔被控制,林青砚才能恢复正常状态。 但从这里开始,后面就都是假的了。 从那双诡异的异色瞳,到那句主人,再到后来那些魅惑的话语、委屈的表情、凑近闻香的举动… 全都是假的。 林青砚故意放开心神,让心魔的气息流露出来,然后模仿心魔演了一出双瞳人格的戏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青砚的指尖轻轻颤抖。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心魔不能再拖了。 今天这次失控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她修为越来越高,心魔只会越来越强。 下次失控是什么时候? 林青砚不敢赌。 而顾承鄞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既能削弱心魔,又不会真的失身的机会。 让欲望在一次次点到为止中逐渐消解,这个思路其实很早就存在于林青砚脑海中,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执行。 首先,这个人必须与她没有感情纠葛,事成之后可以干净利落地切断关系。 其次,这个人必须足够聪明,能够把握分寸,不至于弄巧成拙。 最后,这个人必须是不贪图美色的,并且在利益上是绑定的。 顾承鄞几乎完美符合所有条件。 第一,他与她只是盟友关系,没有男女之情。 第二,他足够聪明,从今晚的应对就能看出来。 第三,他有如此手段,却没有贪图洛曌的美色。 最重要的是,顾承鄞能控制她的心魔。 “所以…抱歉。” 林青砚再次低语,这次语气更加坚定: “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静心塔外。 顾承鄞没有立刻离开。 他现在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而且这贼船还不是他想下就能下的。 恐怕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林青砚保持这种...奇怪的关系。 顾承鄞揉了揉额角,越想越头疼。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叹了口气后顾承鄞迈步离开静心塔。 毕竟当下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需要他去解决。 上官云缨。 第238章 ‘苏醒’ 储君宫文理殿。 洛曌坐在案几后,正执笔批阅着各种公文。 上官云缨坐在旁边的偏座,整理着文书,并从中挑选需要洛曌过目的部分。 她低着头,绯色宫装的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白皙的手腕。 一切平静如常。 直到... 上官云缨猛地浑身一颤。 颤抖来得突然且剧烈,像是被无形的电流贯穿全身。 手中的文书脱手滑落,啪叽一声砸在地面上,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明显。 洛曌执笔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上官云缨。 此刻上官云缨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惊愕。 仿佛一个沉睡多年的人突然惊醒,不知今夕何夕。 “怎么了云缨?” 洛曌放下笔,关切的问道。 “殿下…” 上官云缨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洛曌身旁,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俯身凑到洛曌耳边急切道: “我的意识傀儡消失了!顾承鄞解除了对我的催眠!” 洛曌的瞳孔瞬间收缩。 “什么?” “你的意思是顾承鄞主动解除了对你的催眠?” “我确定!” 上官云缨猛猛点头,她的呼吸急促,温热的气息喷在洛曌耳畔: “不止是意识傀儡!我能明显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联系断了!” “就是刚才那一瞬间的事!而且绝对是顾承鄞主动解除的!” 上官云缨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惊慌: “殿下,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洛曌深深的看了上官云缨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洛曌意识到,即便上官云缨的顺从是伪装。 但那种混杂着复杂情感的牵绊,却是实实在在的。 “别慌。” 洛曌抬起手,轻轻握住上官云缨的手。 触感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让我先确认一下。” 洛曌闭上眼,沉下心神。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在那里有一道微弱但稳固的联系。 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意识傀儡延伸向某个方向。 这是被催眠后留下的印记,是顾承鄞控制她的凭证。 此刻,这根丝线还在。 不仅在,而且状态正常。 没有断裂的迹象,没有异常的波动。 洛曌睁开眼,烛火在她凤眸中跳跃,映出理智的光芒。 “我的意识傀儡还在。” “联系也还在,也就是说,他应该没有出事。” 上官云缨愣住了:“那为什么…” “因为顾承鄞只能催眠两个人。” 洛曌打断她的话,开始飞快地分析。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伪装顺从的殿下,而是真正的大洛储君。 “他应该是遇到了无法处理的事情,必须催眠第三个人。” “但名额有限,所以不得不解除对你的催眠,腾出一个名额来。” “否则…他就小命不保。” 上官云缨的呼吸一滞,瞬间想到了什么。 并在洛曌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道: “林青砚!” 上官云缨随即皱紧眉头道: “难道顾承鄞想控制惊蛰大人?可那是金丹修士啊!” “不。” 洛曌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顾承鄞不是这么没脑子的人,控制小姨对他能有什么好处?风险远大于收益。” “而且,他不可能为了控制小姨,去解除对你的催眠。” “这种亏本买卖打死他也不会去干。” 上官云缨听懂了:“所以…是惊蛰大人出现了什么异常?并且威胁到了他的性命?” “逼得他不得不解除对我的催眠,腾出名额去自保?” “只能是这个解释。” 洛曌眼中的理智光芒愈发明亮。 “小姨是金丹境,而只要是金丹,就必须去面对一个存在。” “心魔。” 上官云缨听到最后两个字,脸色顿时一白: “惊蛰大人的心魔爆发了?顾承鄞他能撑得住么?” 洛曌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只有好人才不长命,像他那种混蛋,活几万年都不是问题。” 这话说得很刻薄,但上官云缨听出一丝别样的意味。 “殿下,您不担心惊蛰大人吗?” “担心有用吗?” 洛曌摇了摇头,无奈道: “如果真是心魔爆发,不管谁去都没有用,只能靠她自己渡。” “至于顾承鄞…” 洛曌顿了顿,语气复杂道: “既然我的意识傀儡还在,就说明他应该已经过关了。” “这个混蛋,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 说到这里,洛曌看向上官云缨,一脸古怪道: “云缨,如果顾承鄞解除了对你的催眠,那接下来,你就要好好想想了。” “想想刚刚‘苏醒’的你,该怎么去面对他。” 上官云缨愣住了。 是啊。 如果顾承鄞解除了对她的催眠,那她自然就不能再演下去了。 这几天她扮演着被催眠的傀儡,表面上对顾承鄞绝对顺从,内心却是清清楚楚。 可现在,角色没了。 她不再是被催眠的上官云缨,而是刚刚解除催眠的上官云缨。 一个刚刚苏醒的人,在发现自己和殿下都被顾承鄞控制时,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愤怒?仇恨?报复? 还是恐惧?逃避?隐忍? 上官云缨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真实的情绪。 “云缨。” 洛曌的声音从旁边飘来: “记住,这次不是伪装,而是做回你自己。” “你现在是完全清醒的状态,你知道自己被催眠过,知道我还被控制着。” “所以,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上官云缨抬起头。 眼中映出复杂的情绪,迷茫、挣扎、愤怒、不甘… 最后,一点点沉淀,凝固成某种冰冷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殿墙边。 那里挂着一柄剑。 剑鞘是乌木制成,镶嵌着青色的云纹,泛着幽绿的光。 这是她的佩剑。 上官云缨抬手,握住剑柄。 “锵。”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清越而锋利。 剑身反射出寒光,映出她此刻的脸,所有的担忧、紧张、迷茫,都在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还有深切的‘失望’。 上官云缨甚至没有回头向洛曌行礼。 而是握着出鞘的长剑,转身朝殿外走去。 洛曌目送上官云缨的背影离开。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期待的弧度。 第239章 放开我 天师府。 顾承鄞加快脚步向外走去。 道旁栽种着古柏,树影在阳光中拉得很长,像一道道墨痕。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直到... 破空声。 尖锐,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顾承鄞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后撤、拧腰,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 “锵!” 剑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碎石飞溅,有几颗打在顾承鄞小腿上,生疼。 他稳住身形,抬头。 阳光中,一道绯色身影持剑而立。 上官云缨。 她站在三丈开外,绯色宫装在风中微微拂动,青丝未绾,散落在肩头。 那张向来温婉清丽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剑身在她手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青剑诀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云缨…” 顾承鄞刚开口,第二个字还没吐出,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狠。 剑尖直指咽喉,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杀意。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顾承鄞瞳孔收缩。 他右脚在地面猛地一蹬,身体向后倒飞出去。 青云诀在体内疯狂运转,海量的真气从丹田涌出,灌注到双腿经脉。 但即便如此,这一剑还是险之又险。 剑锋擦着脖颈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触感,以及皮肤被剑气割开的细微刺痛。 “你听我解释!” 顾承鄞急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但上官云缨没有停。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来。 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剑都是全力进攻,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青剑诀在她手中展现出惊人的威力。 顾承鄞没有拔剑。 他知道这件事情是自己理亏,无论有什么理由,对上官云缨来说都难以原谅。 更何况,他还是上官云缨最喜欢的人。 所以顾承鄞只是躲。 青云诀全力运转,身形在剑光中穿梭、腾挪、闪避。 每一次都险之又险,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两侧的古柏被剑气波及,树叶簌簌落下,在半空中被剑气绞得粉碎。 石板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碎石乱飞。 动静太大了。 天师府的修士们陆续被惊动。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没有人上前劝阻。 开玩笑,两个筑基中期修士的生死相搏,谁上去谁倒霉。 很快,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供奉殿的执事,有当值的侍卫,甚至还有几个被惊动的皇室供奉站在高处的阁楼上,饶有兴致地俯视着这场战斗。 “青剑诀对青剑诀?有意思。” 一个白须老供奉捋着胡子点评道: “上官丫头的剑法已经得了真传,剑气凝实,招招致命。” “那个顾小子…身法倒是诡异,真气储量惊人。” “他为什么不出剑?”旁边有人问。 “理亏呗。”另一个供奉笑道:“你看他那样子,明显是只守不攻。” “估计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上官丫头的事。” 这话引来一阵低笑。 确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上官云缨是动了真怒,每一剑都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而顾承鄞却只是在躲,连剑都没拔。 但即便只是躲避,这场战斗也足够精彩。 “锵!” 一剑斜刺,顾承鄞侧身避开,剑锋擦着肋下划过,衣襟被割开一道口子。 他借势后撤,右脚在地面一点,身体如柳絮般向后飘去。 但上官云缨的下一剑已经到了,这一剑是从下往上撩,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顾承鄞瞳孔一缩。 他猛地吸气,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左脚在右侧的古柏树干上一蹬,借力改变方向,险之又险地避开剑锋。 “漂亮!” 围观的修士中有人忍不住喝彩。 但顾承鄞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围观的人太多了。 再打下去,消息传出去,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蜚语。 顾承鄞再次躲过一剑后,忽然改变策略。 他没有继续在天师府的宫道上周旋,而是青云诀全力运转,身形化作一道青光,朝府外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 上官云缨一剑落空,剑尖刺入地面青石,碎石飞溅。 她抬起头,看到顾承鄞逃跑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闪。 想跑? 脚尖在地面一点,绯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两人的速度都极快,一前一后转眼间就冲出了天师府的大门。 府外的街巷复杂得多。 这里是皇城的内城,街道纵横交错,巷陌幽深。 顾承鄞没有往主干道跑,而是专挑偏僻的小巷钻。 速度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将距离拉开到十丈开外。 慢的时候,又让上官云缨追近到三丈之内。 这是在控制节奏,也是在选择地点。 上官云缨并没有察觉这一点。 她此刻眼中只有顾承鄞的背影,心中只有怒火。 剑还握在手中,剑气在经脉中奔涌,随时准备再次出剑。 两人一追一逃,穿过了三条街巷,拐过了五个弯。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偏僻,行人越来越少。 终于,顾承鄞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 尽头是一堵斑驳的砖墙,上面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上官云缨紧追而入。 她看到顾承鄞的背影在胡同尽头停下,心中一喜,跑进死胡同,看你还能往哪逃! 剑再起,剑气凝聚。 但就在她即将出剑的瞬间。 顾承鄞忽然转身。 不是逃跑,而是迎了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只有三丈,顾承鄞这一冲,瞬间拉近到一丈之内。 上官云缨的剑已经刺出,但顾承鄞没有躲。 他抬手,准确地抓住她握剑的手腕。 力量之大,让上官云缨手腕一麻,剑差点脱手。 紧接着,另一只手按在她肩上,用力一推。 “砰!” 上官云缨的后背撞在胡同的砖墙上,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她闷哼一声,正要运转真气反抗,但顾承鄞已经压了上来。 左手扣住她握剑的手腕,按在墙上,右手同样如此。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 上官云缨刚要开口,顾承鄞的声音已经响起: “云缨,对不起。”声音带着真诚的愧疚。 上官云缨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力道。 “放开我。”上官云缨冷声道。 “你先听我解释,再决定要不要杀我。”顾承鄞说。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不放。” 这话说得有些无赖,但顾承鄞的表情很认真。 上官云缨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她移开目光,看向旁边斑驳的墙壁,语气复杂: “你说吧。” 第240章 回不来 上官云缨会来,顾承鄞并不意外。 因为在第二次催眠的那晚,上官云缨就明确回答过,她很清楚洛曌前后的变化。 也很清楚是顾承鄞控制了洛曌。 之前主动接近顾承鄞,其实就是为了解救洛曌。 而现在只要上官云缨真的是从催眠中苏醒,那她就会记忆断层。 再对比洛曌现在和之前的状态,以上官云缨的敏锐。 她必然会猜到发生了什么。 顾承鄞缓缓松开扣住上官云缨手腕的手。 但他没有完全放开,顺势握住了她的剑柄。 “剑先给我,好么?” 上官云缨没有抗拒。 她松开手,任由顾承鄞将剑取走,然后扔到了墙角。 现在,两人之间再无兵刃。 上官云缨依然靠在墙上,绯色宫装的后背贴着斑驳的砖面。 抬头看着顾承鄞。 她在等解释。 顾承鄞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 然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上官云缨的腰。 这个动作很突然,上官云缨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推开。 还将额头抵在了顾承鄞的胸膛上。 这个姿势,从远处看,像极了情侣在互相依偎。 谁能想到片刻之前还在生死相搏? “云缨。” 顾承鄞轻声开口: “我知道,像你这样美丽与智慧并重的女子,遇到这种情况,生气是理所应当的。” “但不管你信不信,在我心里你始终都是我最信任,也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顾承鄞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这么多人里,唯有这位能让他觉得有所亏欠。 听着顾承鄞温情脉脉的话语,上官云缨终究还是心软了。 身体缓缓放松,双手从身侧抬起,穿过顾承鄞的腰间,轻轻环住了他。 “那你还…欺负我…” 上官云缨的声音闷闷地从顾承鄞胸口传来,满是委屈和嗔怪。 这既不是那个冷静干练的首席女官,也不是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剑修。 而是一个受了委屈,在向心上人抱怨的女子。 顾承鄞的心微微颤动,他顺势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搂进怀里。 “抱歉,云缨。”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主要是我不想让你难做。” “而且我保证。” “我绝对没有伤害殿下,一根头发都没有。” 许久,上官云缨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 “真的?”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有点棘手。 那些试探,算不算伤害? 心理上的伤害,算不算伤害? 但顾承鄞知道,此刻不能犹豫。 “试探应该不算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 “就是...试探殿下是不是真的被催眠了。” “你也知道,殿下那么厉害,万一她又是装的,我就死定了。” 上官云缨沉默了,她当然清楚顾承鄞到底是怎么试探的。 但在这个时候不能说出来。 过了半响,上官云缨才又开口。 “所以,你为什么要对殿下做这种事情?” 这是一个威胁,也是一个台阶。 如果顾承鄞的解释不能让她满意,上官云缨就会继续执行这个威胁。 但如果解释合理,那她也可以被说服。 顾承鄞听懂了,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因为陛下。” 这个答案让上官云缨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为了权力,为了自保,甚至欺骗她。 但怎么也没想到,答案会是陛下。 上官云缨微微抬起头,从顾承鄞怀里退开一点距离,以便看清他的表情。 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但眼神很认真,不像是随口编造的理由。 难道,顾承鄞真的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上官云缨心中念头飞转。 但她没有反问,而是重新将额头抵回顾承鄞胸口,双手依然环着他的腰。 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很舒心,能听到他的心跳,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还能...理所当然地拥抱。 之前在催眠状态下,她必须顺从他。 现在,她是清醒的,却依然选择顺从。 这其中的微妙差别,只有上官云缨自己明白。 “我听着呢。”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耐心和期待。 见上官云缨没有提出质疑,顾承鄞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愿意听,就意味着上官云缨是清醒的,是能讲通道理的。 “你还记得我被陛下提为礼部右侍郎么?” 上官云缨嗯了一声。 “但这件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简单。” “礼部右侍郎这个位置,最大的职责是与修仙宗门对接,是定期巡视各大宗门,是代表朝廷与修仙界打交道。” “如果我是个普通人,这确实是美差。” “但偏偏,我的身份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顾承鄞顿了顿,让这句话的份量沉淀下去: “云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 它既是在解释,也是在试探。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 她当然知道,在上官府家宴时,姜剑璃说的清清楚楚。 刚要开口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止住了话头。 她不应该知道。 因为按照时间线来看,那时她还在被催眠状态中,是没有这段记忆的。 这个坏男人! 上官云缨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都这种时候了,顾承鄞居然还不忘诈她一手。 但上官云缨面上丝毫不显,语气故意装作无知的问道: “我好像听我外公说过…但具体不是很清楚,是有什么不对么?” 这个回答很聪明。 既承认了知道一些,又表示知道得不详细,还给出了合理的解释来源。 这在顾承鄞的意料之中。 然后他将姜剑璃的说辞简要的重复了一遍。 并最终总结道: “所以,这其实是个阳谋。” “陛下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修仙界的局势。” “但他依然把我提到这个位置,我不接,那就是抗旨。” “我接了,那作为礼部右侍郎,必然要离开神都,去巡视宗门。”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那就是皆大欢喜。” “但如果...我回不来呢?” 当这句话说完后,顾承鄞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上官云缨身体一僵。 上官云缨抬起头,看向顾承鄞。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却是无比残酷的清醒。 “你...什么意思?” 顾承鄞叹息一声,轻声道: “那些修仙宗门实力固然很强,但我也不弱,更何况还有青剑宗。” “可是,真正的杀机往往都不是来自正面,而是背后。” “如果,我是说如果。” “陛下要杀我呢?” 第241章 要挟 “这样,我就会死在巡视宗门的路上,也或许是死在某个修仙宗门里。” 顾承鄞的语气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到那时,会出现什么后果?” “自然是引来陛下的‘雷霆震怒’,以及大军压境。” 上官云缨的脸色渐渐白了。 这个角度,是她从未设想过的。 因为她对顾承鄞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以他的能力,只要去了青剑宗,就一定能成功。 这是基于过去对他的观察、对他那些精妙算计的认知,而产生的最基础的信任。 但顾承鄞要打破的,正是这种信任。 “就算是我。” “去往一个未知的、完全不了解的地方,也不敢说百分之百能成功。” “我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得增加底牌,提高生还的几率。” “比如说,扩大巡视队伍的规模。” “再比如说…” “挟殿下为质子。” 上官云缨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顾承鄞却没有回避,他直视着上官云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 “挟殿下为质子,这才是我控制殿下的真正原因。” 上官云缨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在重新评估顾承鄞的所有行为,在将过去那些看似矛盾的点串联起来。 为什么顾承鄞要催眠洛曌? 不仅仅是为了自保。 更是为了将洛曌捏在手中,作为对抗洛皇的筹码。 为什么他要解除对她的催眠? 因为林青砚心魔爆发是意外,他必须腾出名额去控制心魔。 但控制洛曌这个质子的优先级,依然高于一切。 为什么他敢对她说这些? 因为他已经握住了最大的筹码,洛曌在他手里。 而上官云缨对洛曌的忠诚,是最有效的软肋。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冷酷的、却又无比精妙的布局。 “殿下信任我,跟殿下在我手里,是完全不同的意义。” 顾承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前者,意味着她可以随时收回信任,随时翻脸,随时配合陛下把我牺牲掉。” “后者,意味着她是我的人质,只要她还在我手里,陛下就不敢轻易献祭我。” 他顿了顿,看向上官云缨: “而要控制殿下,你就是我无法逾越的坎。” “你是首席女官,是殿下的心腹,是她最信任的人。。” “所以...我必须先控制你。” 小巷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上官云缨缩在顾承鄞的怀里,陷入了沉思。 顾承鄞的这个逻辑,确实是她未曾想到的。 原本她以为,顾承鄞控制殿下只是怕殿下害他,所以先下手为强。 毕竟洛曌的性格她是了解的。 但没想到,这背后还有更深层的算计。 挟殿下为质子,要挟洛皇。 这该怎么说? 胆大包天?确实。 放眼整个大洛,敢把当朝储君当人质的,顾承鄞恐怕是独一份。 算无遗策?也是。 这个布局环环相扣,既解决了眼前的威胁,又为未来的危机准备了反制手段。 但问题是… “我是殿下的首席女官。” 上官云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就绝不会允许你继续控制殿下。” “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本分。” 上官云缨抬起头,看着顾承鄞无比清醒道: “顾承鄞,我理解你的处境,理解你的手段,理解你的算计。” “但是,理解不代表接受。”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必须阻止你,阻止你把殿下当成人质,阻止你利用她来要挟陛下。” 这话说得很决绝。 决绝到顾承鄞甚至能感受到她话里的杀意。 如果必要,她真的会为了洛曌,再次与他生死相搏。 但顾承鄞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带着欣赏和无奈的笑。 “当然,你理解我,我也同样理解你。” 顾承鄞的语气很温和: “但是云缨。” 顾承鄞低下头,凑到上官云缨耳边。 这个姿势很暧昧,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带着温热的气息。 但说出的话,却冰冷得让人心颤: “别忘了,殿下现在可是在我的手里。” 上官云缨浑身一僵。 “而且…” 顾承鄞的声音更低,更轻,带着蛊惑的意味: “你现在也打不过我,刚才在天师府,你已经试过了。” “所以~” “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保证殿下不会出任何事情。” “她会好好的,安全的,像现在一样沉睡着,等待着某一天醒来。” “但如果你不听…” 顾承鄞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说完了更让人恐惧。 上官云缨整个人都懵了。 她万万没想到,顾承鄞居然会如此直白地利用洛曌来要挟她! 不是商量,不是谈判。 是要挟。 上官云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告诉顾承鄞,洛曌已经脱离了催眠? 不行,那样顾承鄞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而且正如刚才所说,她已经打不过他了,甚至都追不上他。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着现状,让顾承鄞相信洛曌依然在催眠之中。 然后,接受他的要挟。 最终,上官云缨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殿下?” 顾承鄞笑了。 “那就得看你了,云缨。” “是不是只要能救殿下,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赤裸。 直接到,让上官云缨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 她在心里骂自己,明明是被要挟,明明应该愤怒,应该屈辱。 可为什么心跳这么快?脸这么烫? 还...有点期待? 最终,上官云缨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墙壁。 斑驳的砖墙,枯黄的藤蔓,在阳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细: “嗯。” 上官云缨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混杂着复杂的情绪,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 期待顾承鄞的条件会是怎样的过分。 第242章 乖乖听话 在窒息的沉默中,顾承鄞缓缓开口: “那云缨你听好了。” “我要你回到殿下身边,继续当你的首席女官。” “像往常一样处理政务,像往常一样护卫殿下,像往常一样做你该做的一切。” 上官云缨愣住了。 这个要求...太简单了。 简单到,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只要你乖乖替我保密,我就不会对殿下做什么。” 就这? 上官云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还以为至少会有些别的。 顾承鄞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说道: “当然,还有一件事。” 上官云缨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今晚入夜后,我会去看看殿下。” “你必须帮我隐藏行踪,确保寝殿除了你外没有任何人。” 这倒是个实际的要求。 但上官云缨皱起了眉: “你想对殿下做什么?” 语气里带着本能的警惕和抗拒。 顾承鄞摇头: “只是去看看状态稳不稳定,万一殿下出了什么意外,对你我都不好。” 这个解释很合理。 但上官云缨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是看看?” “只是看看。” 顾承鄞点头,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暧昧起来: “而且云缨,跟殿下比起来…” “我更喜欢你啊。” 上官云缨的心脏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染上红晕。 喜欢? 他说…喜欢她? 跟殿下比,他更喜欢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但随即,理智又强行将悸动压了下去。 这是陷阱。 这一定是陷阱。 用甜言蜜语迷惑她,让她放松警惕,让她心甘情愿被他利用… “少在这跟我花言巧语!” 虽然还在顾承鄞怀里,但上官云缨猛地抬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愤怒而清醒: “顾承鄞,我现在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卑鄙无...” 话没说完。 因为顾承鄞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用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打断了上官云缨的话。 拥吻。 这是一个毫无预兆的吻。 顾承鄞的右手猛地扣住上官云缨的后颈,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左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然后,低下头准确地封住了还在斥责的唇。 “唔!” 上官云缨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本能地想要反抗,双手抵在顾承鄞胸前,用力想要推开。 但顾承鄞的动作比她更快。 在真气即将爆发的瞬间,左手轻轻在后腰某处穴位一按。 不是重击,不是封穴,只是恰到好处的一点真气刺激。 “嗯!” 上官云缨闷哼一声,刚刚凝聚的真气瞬间溃散。 那不是被强行打散,而是被更微妙的方式干扰了运行轨迹,让她一时间竟无法调动真气。 于是抵抗从最初的激烈,渐渐变得无力。 倒不是不能抵抗,如果真的拼命,完全可以咬下去,或者用更激烈的方式挣脱。 但上官云缨没有。 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诚实。 当顾承鄞的气息彻底将她包裹,当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当他的吻从强势转为缠绵… 上官云缨发现自己竟然在回应。 这个认知让她羞愤欲死。 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 她的手从抵在他胸前,渐渐变成攥紧衣襟。 她的身体从僵硬抗拒,渐渐变得柔软顺从。 她的呼吸,从急促紊乱渐渐融入了他的节奏。 良久。 直到上官云缨几乎要窒息时,顾承鄞才缓缓松开她。 “我就是个什么?” 顾承鄞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餍足的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戏谑。 他在问刚才被她打断的那句话。 上官云缨脸色通红,像熟透的蜜桃。 她想要推开他,想要骂他,想要找回刚才的愤怒和清醒。 但身体的反应太诚实了,甚至只能靠在顾承鄞怀里才能维持平衡。 最终,上官云缨放弃了抵抗,用拳头捶打他的胸膛。 声音里带着懊恼和羞愤娇嗔道: “你就是个只知道欺负我的混蛋!” 顾承鄞笑了。 “那怎么办呢?” 他低头,在上官云缨耳边轻声说道: “谁让殿下现在在我手里,你要是不乖乖听我的话,我就只能让殿下…” 话没说完。 因为上官云缨猛地抬头,用哀求的语气打断了他: “我知道了!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只要殿下是安全的,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顾承鄞眉头一挑。 他凑得更近,带着危险的诱惑问道: “做什么都可以?” 这个问题,他刚才问过。 但此刻再问,意义完全不同。 刚才是在试探底线,此刻是在确认承诺。 上官云缨的脸更红了。 她不敢与顾承鄞对视,目光飘向旁边的墙壁,看着那些斑驳的砖纹,看着那些枯黄的藤蔓。 “嗯。” 一个简单的鼻音。 但在这个语境下,这个嗯意味着太多。 意味着她彻底放弃了抵抗。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 看着她通红的脸颊,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 然后,他忽然直起身,松开手拉开点距离。 “放心吧云缨。” “我保证殿下不会有事,毕竟你经历过。” 上官云缨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但她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失望。 因为顾承鄞没有继续。 没有继续那个吻,没有继续那个暧昧的距离,没有继续那个做什么都可以的诱惑。 他就这样停下了,像完成了一场交易,像确认了一项条款,然后点到为止。 “哼。” 上官云缨别过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 “要不是我经历过,知道被控制是什么感觉,否则就是拼了命也要杀了你。” 这话说得很狠,但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杀意。 更像是一种赌气。 顾承鄞再次凑近。 这次没有吻她,只是近距离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让她又恨又悸动的无赖笑容: “那...云缨师父~现在可以原谅我了么?” 这个称呼,很亲密,也很僭越。 但上官云缨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她错开脸,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唇,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有些欲盖弥彰。 然后,她走到墙角捡起地上的剑。 剑身依然冰凉,但握在手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杀气。 随后看都不看顾承鄞,转身就朝胡同外走去。 脚步很快,背影僵硬,像在逃离什么。 第243章 她恨 储君宫文理殿。 洛曌坐在案几后,手中执笔,依然在批阅公文。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上官云缨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洛曌还是立刻察觉到了。 她没有抬头,笔尖依然在纸上移动,声音平静: “回来了?” “嗯。” 上官云缨应了一声,走到偏座上坐下。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汇报,而是陷入沉默,似乎在整理思绪。 洛曌停下笔,转头看向她。 目光在上官云缨脸上扫过,脸颊微红,嘴唇有些肿,发丝略显凌乱,衣摆沾着灰尘。 这些细节,在洛曌眼里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清晰。 “顾承鄞这么快就把你哄好了?” 洛曌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但这句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上官云缨的平静。 她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僵硬。 被看出来了。 也是,殿下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这副样子,哪里像是刚追杀完仇人回来的? 分明是… “殿下你在说什么呢。” 上官云缨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干涩: “我可是拿剑在顾承鄞身上捅了好几个大窟窿,他都跪下来求我不要杀他了。”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 洛曌没有戳穿她。 她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语气不置可否: “哦?是么。” “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解除对你的催眠?是不是小姨那边出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让上官云缨顿时愣住了。 坏了。 光顾着追杀顾承鄞,后来又被亲得迷迷糊糊,把这事给忘了。 她根本没有问林青砚。 注意到上官云缨再次沉默,洛曌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般审视着上官云缨: “你该不会...没问吧?” 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你去做什么了?”洛曌的声音冷了下来:“真的在他身上捅了几个大窟窿不成?还是说…” 洛曌没有说完,但比说出来更刺人。 上官云缨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忘了问林青砚的事,但也不是一丁点收获都没有。 接下来,上官云缨将顾承鄞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她没有隐瞒顾承鄞对自己的要挟,因为那瞒不住,洛曌早晚会看出来。 但也没有完全坦白,比如后面亲吻的细节等等。 她只是客观地陈述了顾承鄞的逻辑链条。 而随着讲述,洛曌的神色,从最初的怀疑,渐渐转为凝重。 当上官云缨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洛曌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是说…顾承鄞催眠我,不是为了撕破脸,而是感受到了父皇的威胁?” “他是这么说的。” 上官云缨点头,补充道: “我听他的意思就是这样,如果能平安回来,那自然皆大欢喜。” “但如果回不来。” “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和官职,死在巡视宗门的路上,那陛下就能得到一面足够正义的大旗。” 洛曌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中,顾承鄞的那番分析,像一幅巨大的拼图,正在快速拼凑成形。 礼部右侍郎,负责对接修仙宗门,定期巡视。 青云仙族传人,修仙界正统的象征,青剑宗急需的传承。 其他修仙宗门对青剑宗的忌惮,对青云仙族传人的杀意。 洛皇将这两个身份叠加在一起,将顾承鄞推到那个位置上。 “阳谋。” 洛曌睁开眼,声音冰冷: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父皇让顾承鄞接下礼部右侍郎,他不接就是抗旨,就是自绝于朝堂。” “接了,就必须去宗门巡视,就必须直面其他宗门的杀机。” “如果他能顺利回来,带回续接的仙道和方法,那自然是好。” “但如果他回不来…” 洛曌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个集储君少师,内务府总管,礼部右侍郎,并肩候于一身的人,死在修仙宗门的地盘上。” “无论是谁杀的,这个锅,都能扣在他们头上。” “届时,父皇就有了出兵的理由,而且足够正义,足够响亮,足够让天下人闭嘴。” “只要开战…” 洛曌的声音更冷了: “所谓的续接仙道的方法,自然会落入胜利者手中。” “父皇根本不需要顾承鄞活着回来,他只是需要一个开战的借口。” 上官云缨听得脊背发凉。 “怪不得…” 洛曌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怪不得顾承鄞这么努力地扩大巡视队伍。” “因为在这件事情上,父皇不仅不会帮忙,说不定还会在关键时刻阴他一手。” “反正不管他这个‘洛使’是死是活。” “父皇,都是最后的赢家。”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上官云缨坐在偏座上,感觉手脚冰凉。 她虽然已经在顾承鄞那知道了真相,但毕竟当时被亲懵了。 而现在坐在这里听洛曌又剖析了一遍后,她更加深刻的理解了顾承鄞。 在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前,对她和殿下的控制,似乎也变的无足轻重起来。 而洛曌的心情更加复杂。 她缓缓闭上眼睛,被催眠那晚的画面再次浮现。 当时她以为,顾承鄞催眠她,是为了彻底控制她,是为了避免她将来的报复。 所以她恨。 恨他的僭越,恨他的冒犯,恨他竟然如此的不在乎她。 可现在… 现在她才知道,顾承鄞催眠她,可能根本不是因为这些。 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混蛋…” 洛曌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直接跟我说,难道我会不帮你吗?!” “我是讨厌你,我是想杀你,但那是因为我以为你要控制我!” “如果你告诉我真相,告诉我父皇的算计,告诉我你的处境,我未必不会帮你!” “我们完全可以合作!我可以帮你应对父皇,可以帮你增加生还的几率,可以…做很多事!” “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手段?” 第244章 无能的上司 丑时三刻,万籁俱寂。 储君宫的宫灯半数已熄,只余下廊下几盏夜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穿过宫道。 顾承鄞按照熟悉的路线再次来到寝殿。 门虚掩着,他没有立刻推门而入。 而是停在门外三丈处的阴影里,将感知缓缓铺开。 开始精细逐寸的扫描。 他在比对,比对今夜与那晚的情形。 在那晚催眠洛曌时,感知也曾覆盖整座寝殿,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动手。 现在,他要再做一次同样的确认。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顾承鄞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感知反馈的结果,和那晚一模一样。 除了洛曌和上官云缨外。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异常气息,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顾承鄞又一次没有找到厌世萝莉。 “要么是在万象楼看书。” 顾承鄞心中默念: “要么,就是在某个角落看着我。” 如果顾小狸真的在寝殿内,而他的感知却完全察觉不到。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晚的催眠过程,全都在厌世萝莉的注视之下。 顾承鄞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深夜的寒气中凝成薄雾。 他没有丝毫慌张,反而从容的笑了。 自从猜到是顾小狸后,顾承鄞反倒放下心来。 也不再担心会泄密,因为厌世萝莉对他是发过毒誓的。 而毒誓是刻在道心上的,所以就算顾小狸看到了一切。 她也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洛皇。 否则。 道心必会崩坏。 至于其他有的没的,顾承鄞倒是没觉得什么。 顾小狸的本质,其实就是洛皇为洛曌培养的班底。 她效忠的对象从始至终都是洛曌,这点顾承鄞心知肚明。 但就像上官云缨既可以朝洛曌最恨的男人拔剑。 也可以被自己最喜欢的人按在墙上拥吻一样。 厌世萝莉同样如此。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两者并不冲突,反而合乎情理。 推开殿门,顾承鄞悄无声息地进入,向内走去。 当走到珠帘前时,一道绯色身影从内殿转出。 上官云缨。 她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见到顾承鄞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已经睡下了。” 顾承鄞颔首,脚步放得更轻,掀开珠帘,踏入内殿。 上官云缨紧随其后。 内殿比外殿更暗,只在不远处的梳妆台上点着一盏极小的夜灯,豆大的灯火在琉璃罩里跳跃,勉强照亮床榻的轮廓。 洛曌躺在床上。 锦被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青丝如瀑散在枕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进入深度睡眠。 和那晚的情形,一模一样。 顾承鄞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洛曌的睡颜。 很美。 但顾承鄞的目光只停留了三息。 然后转身,朝寝殿的角落走去。 这个举动让上官云缨愣住了。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顾承鄞的动作。 先是走到衣柜前,伸手在柜门缝隙处摸了摸,又俯身看了看柜底。 接着走到梳妆台旁,仔细检查了台面下的暗格。 然后转向书架,一本本抽出来又放回去,似乎在确认什么。 最后来到屏风后,那里放着浴桶和洗漱用具,就连浴桶内侧都弯腰查看。 整个过程,顾承鄞的动作很轻,但很仔细。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等顾承鄞检查完所有角落,重新走回床边时,上官云缨才小声问道: “怎么了?” 顾承鄞的表情很平静,还带着一丝笑意: “找只不乖的小猫。” 小猫? 这个比喻让上官云缨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小猫?寝殿怎么会有猫?殿下从来不养这些的。” 顾承鄞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寝殿的每一个角落,眼神是猎人般的锐利。 “可能是我多心了。” “你不是要确认殿下的状态吗?” 上官云缨再次问道: “殿下就在这里,你快些确认吧。” 这话提醒了顾承鄞。 他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床上的洛曌。 但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上官云缨彻底懵了。 顾承鄞没有如上官云缨预想的那样,去检查洛曌的脉搏、呼吸,或者用某种秘法探测催眠状态。 而是…忽然向前一步,搂住了她。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上官云缨完全没有防备。 她本能地想要抗拒,双手抵在顾承鄞胸前,想要推开他。 但顾承鄞的手臂很用力,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 “你干嘛?!” 上官云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羞愤和惊慌: “殿下还在呢!你疯了吗?!” 她不敢大声,怕惊醒床上的洛曌。 虽然她知道洛曌其实是清醒的,是在装睡。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慌乱。 在殿下面前,被顾承鄞这样抱着… 这算什么? 顾承鄞却低下头,在她耳边轻笑道: “就是这样确认啊。” “确认什么…唔!” 话没说完。 因为顾承鄞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上官云缨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想要挣扎,但身体却又一次背叛了意志。 她的抵抗,再次渐渐变得无力。 她的手,再次从抵在他胸前,变成了攥紧他的衣襟。 她的身体,再次从僵硬抗拒,变得柔软顺从。 她的呼吸,再次融入了他的节奏。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 洛曌的床前。 此时,床上。 洛曌闭着眼睛,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伪装成深度睡眠的样子。 但她其实完全清醒。 从顾承鄞踏入寝殿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她听到了他和上官云缨的低语,听到了他在殿内四处检查的细微声响… 她在等。 等顾承鄞来确认催眠状态。 然而… 她等来的不是检查,不是施法,不是任何相关的举动。 而是一阵奇怪的动静。 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压抑的闷哼声。 急促的呼吸声。 洛曌的眉头,在黑暗中微微皱起。 怎么回事? 顾承鄞和上官云缨在干什么?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但强行按捺着,不能睁眼,不能暴露,必须继续装睡。 然而,接下来的动静,让她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感觉到床榻微微一沉。 像是…有人坐了上来? 不,不止坐上来。 是两个人? 洛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将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还有梳妆台上那盏夜灯微弱的光芒… 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顾承鄞将上官云缨整个人抱在怀里,两人... 正在拥吻!? 这个画面,冲击力太大了。 大到让洛曌的大脑都要死机了。 她最恨的男人和她的首席女官正在拥吻?! 而且还是在她的寝殿?! 她的床上?! 她的身边?! 第245章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加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洛曌切换出了意识傀儡。 这才让情绪波动没有爆发开来。 而在巨大的震惊后,她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冷静下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明白了顾承鄞所谓的确认,到底是什么意思。 卑鄙! 无耻! 下流! 竟然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她是否真的被催眠! 但如果她是装的,在受到这种冲击时,很难不露出破绽。 尤其是刚才,顾承鄞和上官云缨就坐在她床边拥吻。 那唇齿交缠的声音近在咫尺,那衣料摩擦的窸窣清晰可闻。 甚至她能感受到床榻因为两人动作而产生的轻微震颤… 任何一个正常女子,在睡梦中被这样打扰,都会有所反应。 任何一个装睡的人,在这种刺激下,都会难以维持伪装。 顾承鄞这一手,太毒了。 “太不要脸了!” 洛曌在意识深处咬牙切齿。 但她更愤怒的,是上官云缨的反应。 上官云缨怎么回事?! 她不是首席女官吗? 她不是最注重仪态礼节吗? 她不是应该誓死捍卫储君尊严吗? 怎么在顾承鄞怀里,一点反抗都没有?! 明明可以推开,可以拒绝,可以甚至咬他一口! 可上官云缨不仅没有,反而…反而还在回应! 洛曌清晰地看到了。 看到上官云缨的手从抗拒到攥紧顾承鄞的衣襟,看到她的身体从僵硬到柔软。 看到她的睫毛在拥吻中颤抖,看到她的脸颊染上绯红… 那不是被迫。 是心甘情愿的! 这个认知,让洛曌感到无比的愤怒。 上官云缨是她的首席女官! 是她的! 她的! 寝殿内。 顾承鄞终于放开了上官云缨。 这位首席女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接软倒在他怀里,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 脸颊红得像是要滴血,睫毛上还挂着未散的水汽,嘴唇微肿,在夜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你干嘛呀~” 上官云缨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鼻音,一点不像质问,反而更像是欲拒还迎的娇嗔。 尾音拖得绵长,像是在撒娇。 顾承鄞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声音依然压得很低: “我不是说了么,测试殿下的状态啊。” 这话让上官云缨一愣。 测试殿下的状态? 用这种方式测试? 她的大脑终于从刚才那个绵长的拥吻中清醒过来,开始运转。 然后,上官云缨明白了。 顾承鄞这是在拿她刺激洛曌呢。 如果洛曌真的被催眠了,自然不会有反应。 但如果洛曌是装的… 天呐! 上官云缨的心脏猛地一跳。 洛曌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她可太清楚了。 那岂不是说,刚才她和顾承鄞接吻的样子,全都被看到了?! 从她主动环住顾承鄞的脖颈,到回应拥吻,到身体发软靠在他怀里,到发出那声羞耻的嘤咛… 全都被洛曌看在眼里? 上官云缨说不慌那是不可能的。 她太了解洛曌了,骄傲、强势、占有欲极强,最讨厌事情脱离掌控,最恨背叛和欺骗。 而她现在做的,算不算背叛? 在洛曌面前,和洛曌最恨的男人拥吻… 上官云缨甚至能想象出洛曌会怎么做,把两人都关进小黑屋,然后亲自逼问她和顾承鄞到底什么关系... 等等。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 和顾承鄞一起被洛曌关进小黑屋? 不知为何竟然在心底升起一丝期待...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 上官云缨连忙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扔出去。 但另一个更荒谬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洛曌真的因为这件事生气,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意。 在意她和顾承鄞的关系。 在意顾承鄞对她的亲密举动。 在意…顾承鄞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上官云缨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早就察觉到,洛曌对顾承鄞的感情很复杂。 不是简单的恨,也不是简单的利用,而是掺杂了太多东西,根本理不清的复杂。 如果真是这样… 那她...是不是可以再刺激一下? 把洛曌对顾承鄞的感情,彻底逼出来? 如果能成功的话。 那简直太棒了! 这样她就不用在两人之间做选择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般疯狂生长。 上官云缨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恐慌,而是兴奋。 就在上官云缨心思飞转。 顾承鄞在思索要不要继续确认时。 变故陡生。 顾承鄞忽然感觉到怀里传来一股力量。 他还没反应过来,上官云缨突然一个发力。 直接将顾承鄞按倒在了床上。 准确地说…是按在了洛曌身边。 床榻发出嘎吱声,锦被因为他的体重而凹陷下去。 这个姿势太暧昧了。 顾承鄞倒在床上,上官云缨压在他身上,而洛曌就躺在旁边。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顾承鄞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刚想起身,但下一秒,上官云缨已经俯下身来。 这次,不是他吻她。 而是她吻他。 顾承鄞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没有推开上官云缨,感知如潮水般涌向身侧的洛曌。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上官云缨把他按在了洛曌身旁。 这种刺激,比刚才的拥吻要强烈十倍。 如果洛曌是装的,在这种刺激下,绝对不可能毫无反应。 呼吸会乱。 心跳会加速。 肌肉会紧绷。 甚至会忍不住睁眼。 顾承鄞全神贯注地感知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洛曌的呼吸,依然均匀。 心跳,依然平稳。 身体,依然放松。 就像真的在深度睡眠中,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顾承鄞的眉头,微微皱起。 而此刻,洛曌的意识深处,已经炸开了锅。 当上官云缨将顾承鄞按倒在床上时,洛曌的意识几乎要冲出束缚。 她感觉到床榻的震颤,感觉到身侧多了不止一个人的重量… 然后,她听到了唇齿交缠的声音。 比刚才更清晰,更近,更肆无忌惮。 因为这次,上官云缨是压在顾承鄞身上的,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摩擦,都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床榻上,传递到洛曌的感知中。 洛曌在意识深处疯狂尖叫。 疯了! 上官云缨疯了! 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居然在她的床上,在她的身边,和她最恨的男人亲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逾矩了。 这是亵渎! 更让洛曌崩溃的是。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嫉妒。 是的,嫉妒。 当感受到上官云缨压在顾承鄞身上,当听到两人的声音,当想象出那个画面… 洛曌的心底涌起一种陌生的,想要逃避的情绪。 凭什么? 凭什么上官云缨可以? 凭什么她可以那么地肆无忌惮,可以那么地理所当然。 可以在顾承鄞面前展现她洛曌永远不可能展现的柔弱和依赖? 还有那个崔子鹿,那个顾小狸。 甚至林青砚! 一个又一个的人物和场景从洛曌眼前闪现。 在这些人面前,顾承鄞永远都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亲和,那么的包容。 唯独对她,是那么的无情!那么的冷酷! 那么的... 不在乎她。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储君。 她才是大洛地位最尊崇的女人! 凭什么明月高悬... 独不照我! 第246章 要继续么 良久。 这个良久到底有多久,上官云缨自己都说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沉浸在那个吻里,像飞蛾扑向烛火,明知道危险,却无法自拔。 直到肺部传来缺氧的刺痛,她才终于放开了顾承鄞。 两人的唇瓣分开时,发出湿润的声响。 上官云缨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脸颊红得像是要滴血。 眼中还残留着迷离的水光,嘴唇红肿湿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心底深处涌起。 她吻了他。 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索取。 不是在无人的巷子里,不是在隐秘的角落,而是在储君寝殿,在殿下床榻边。 这种疯狂的举动,带来的刺激感让她浑身战栗,同时又无比畅快。 然而这畅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当上官云缨喘息着抬起头时。 她的目光,撞上了另一双眼睛。 就在顾承鄞身侧,不足一尺的距离。 洛曌。 她的殿下。 不知何时,洛曌已经坐起了身。 那双平日里威严锐利的凤眸,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羞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上官云缨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跳动。 呼吸停滞。 血液凝固。 时间被冻结。 完了。 全完了。 殿下看到了。 看到她主动吻顾承鄞。 看到她将顾承鄞按在床上。 看到她在储君寝殿里,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举动。 上官云缨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 上官云缨发现了不对劲。 太淡定了。 洛曌的眼神,太淡定了。 淡定到…不真实。 如果殿下真的看到刚才那一幕,就算不愤怒,至少也该有震惊,有厌恶,有被冒犯的愤怒。 可洛曌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潭死水,平静无波。 这种眼神,上官云缨见过。 这不是真正的洛曌。 而是意识傀儡。 真正的殿下,没有现身。 这个认知,将上官云缨从恐惧的深渊里唤醒。 她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血液重新开始流淌,呼吸重新开始急促。 就在上官云缨心绪翻涌时,顾承鄞也坐起了身。 他动作很慢,青衫在床榻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转过头,与洛曌四目相对。 寝殿内很暗,只有窗边透进的月光,还有梳妆台上那盏夜灯微弱的光芒。 但就是这点光,足够照亮洛曌的脸。 绝美。 月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暗影。 鼻梁挺直,唇色浅淡,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细腻的光泽。 美的惊心动魄。 但眼神却空洞得让人心疼。 那不是清醒的眼神,不是愤怒的眼神,不是任何正常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被彻底控制的眼神。 顺从,空洞,没有情绪。 完美的催眠状态。 顾承鄞眯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洛曌的脸,试图从这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眼角的肌肉,有没有不自然的紧绷? 嘴角的弧度,有没有难以察觉的抽搐? 呼吸的频率,有没有瞬间的紊乱? 心跳的节奏,有没有短暂的加速?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洛曌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表情安详,呼吸均匀,心跳平稳。 就像一具精美的傀儡,等待主人的指令。 顾承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次又一次的试探。 一次又一次的确认。 每一次,洛曌都表现出完美的催眠状态。 没有任何破绽。 没有任何异常。 就像是真的被催眠了。 “就像是…” 顾承鄞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 他依然怀疑。 但怀疑也需要证据。 而现在,所有指向的结论是,洛曌确实被催眠了。 就像一个人经常做好人好事,你可以说他伪善,但如果人家伪善一辈子呢? “殿下…醒了?” 上官云缨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寝殿内的沉默。 她已经从最初的恐惧中恢复过来,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看着洛曌那双空洞的眼睛,又看到顾承鄞凝重的表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顾承鄞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洛曌脸上,有些头疼的说道: “殿下没有醒。” “醒来的不是殿下。” 这话说得很玄妙。 上官云缨轻咬下唇,然后忽然抬手打了顾承鄞一下。 “都是你!” 力道不重,更像是撒娇。 “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被殿下看到了,要那样我就完蛋了!” 上官云缨噘着嘴,语气里带着嗔怪,同时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其实已经完蛋了。” 真正的殿下,肯定看到了。 只是现在不能出来,不能表达愤怒,不能惩罚她。 但这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 等顾承鄞离开,洛曌切换出来时... 上官云缨不敢想。 顾承鄞深深吐了口气,然后说道: “是我的错。” 接着对洛曌说道: “继续睡吧,当我没有来过。” 这是指令。 催眠状态下的洛曌,会无条件执行主人的指令。 果然。 听到指令后,洛曌重新躺下,眼睛缓缓闭上。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身体恢复到最舒适的睡姿。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抗拒,没有任何破绽。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执行预设的程序。 顾承鄞默默地看着。 看着洛曌闭眼,看着她呼吸平稳,看着她进入沉睡状态。 没有破绽。 找不到任何破绽。 是真的一丁点破绽都没有啊! 顾承鄞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承认。 目前他找不到证据证明洛曌是伪装的。 看来… 只能从顾小狸那获得答案了。 顾承鄞转头看向上官云缨。 月光从窗边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脸颊还残留着未散的红晕,嘴唇微肿,眼神里还带着迷离水光。 “你知道小狸在哪么?” 顾承鄞问,声音很平静。 上官云缨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道: “因为你今晚要来,所以我让她去其他偏殿了。 “你要找她?” 顾承鄞点头:“是有点事要找她,不过不着急,明天吧。” 上官云缨点点头,语气自然:“好。” 寝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上官云缨看了看顾承鄞,又看了看熟睡的洛曌。 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既然殿下继续装睡... 既然顾承鄞已经确认了催眠状态… 那她,是不是可以再大胆一点? 反正已经这样了。 反正殿下已经看到了。 反正她已经完蛋了。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凑到顾承鄞耳边。 吐气如兰。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挑衅的意味: “要...继续么?” 第247章 一定要回来 美人挑衅,那顾承鄞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所以,他动手了。 上官云缨就好像被突然控制住了一般。 浑身僵硬,是一动都不敢乱动。 她后悔了,后悔不该如此自大的挑衅顾承鄞。 “真的要继续么?” 顾承鄞不怀好意的说道: “在这里?殿下身边?” 上官云缨服了,不得不服,最终满脸通红的求饶道: “对..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饶...饶了我好不好。” 顾承鄞顺势就放开了她,同时思索着要不要继续确认。 如果可以的话,顾承鄞是真想给洛曌整个大的。 不是这种小打小闹的亲吻,不是这种若即若离的试探。 而是真正突破底线的,足以让任何伪装者崩溃的确认。 要是这样,洛曌还能维持这种完美的催眠状态,还能保持呼吸平稳、心跳均匀、表情安详… 那就无话可说了。 顾承鄞可以百分之一百的确认,这就是被催眠了。 但… 不行。 顾承鄞的目光,看向怀里的上官云缨。 她正靠在他胸口,绯色宫装有些凌乱,青丝散落在肩头,脸颊还带着红晕,嘴角挂着笑意。 她在享受这个拥抱。 在享受和他之间的亲密。 顾承鄞深知,上官云缨允许他对她乱来,允许他的亲吻,那是因为她喜欢他。 但这种允许,只限于她自己。 绝不代表上官云缨会允许他对洛曌胡作非为。 如果对洛曌做出越线的事… 顾承鄞毫不怀疑,上官云缨会立刻朝他拔剑。 哪怕她喜欢他。 哪怕她刚才主动吻了他。 但这就是上官云缨。 复杂,矛盾,但底线分明。 顾承鄞搂着上官云缨,两人坐在床边,距离床上的洛曌不足三尺。 “云缨。” 顾承鄞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官云缨嗯了一声,声音带着鼻音,像只慵懒的猫。 “你不生气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上官云缨咬着唇,脑中念头飞转。 最终,她选择了说真话: “虽然你这么欺负我…”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终,他重重点头: “我也是。” 这三个字,像一道暖流,涌入上官云缨心中。 她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开心的笑容。 不是伪装,不是算计,不是演戏。 是真的开心。 这种纯粹的喜悦,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顾承鄞看着这个笑容,有瞬间的失神。 这样将全世界都点亮的笑容。 很美。 美得让他有些心动。 但也只是瞬间。 下一秒,顾承鄞恢复了冷静。 “这几天我要准备巡视队伍的事情。” “可能会回储君宫比较少,有很多事我要亲自确认。” 顾承鄞说着这些琐事,像是在交代,也像是在解释。 解释为什么这几天可能不会常来。 解释为什么他要忙于这些事务。 解释他并不是在疏远她。 上官云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但眼中的光芒没有褪去。 她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殿下这边我会照顾好。” 这是承诺。 也是表态。 顾承鄞看着她,继续说道: “云缨,我跟你交代几件事情。” 听到这话,上官云缨面容瞬间肃然。 她从顾承鄞怀里坐直身体,表情变得认真专注,就像在处理政务时一样。 “你说。” 顾承鄞开口道:“第一。” “不用对陛下保持敌意,陛下针对的是我,不是殿下。” “我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好,不用担心。” “至于其他的…云缨你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将殿下在我手里告诉陛下即可。” 这话说得很隐晦。 但上官云缨听懂了。 顾承鄞是在告诉她,洛皇要整的是他,不是洛曌。 但到了关键时刻,比如洛皇真的想牺牲他,或者想对他下死手的时候。 可以用洛曌被控制这件事,来要挟洛皇。 上官云缨的心猛地一沉。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 她确实明白了。 而且她知道,顾承鄞这番话,看似是在跟她交代,其实跟交代洛曌也没有区别。 因为洛曌就在旁边。 这些话,洛曌同样能听到。 而等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是否要挟洛皇,则由洛曌自己决定。 决定是救顾承鄞。 还是任由顾承鄞死在别人手里。 “第二。” 顾承鄞继续道:“殿下现在坐镇吏部,你帮衬时,着重注意交好寒门系的人。” 这个交代,让上官云缨一愣。 “为什么?” 她下意识地问道:“现在首辅不是崔世藩么?我们不是应该…” “首辅确实位高权重,实际谁坐上去,谁就是下一个靶子。” 顾承鄞打断了她的话: “崔世藩现在风头无两,那是因为他踩在萧氏的尸体上。” “但这种风头,能持续多久?” “萧氏是倒了,下一个倒下的,可能就是崔氏。” “朝堂上的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今天你是功臣,明天就可能变成罪臣。” “而寒门系就不一样了。” “他们没有世家那样庞大的家族背景,没有那么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能爬到现在的位置,靠的是真才实学,是陛下的提拔,是审时度势。” “所以他们很低调,也很藏拙。” “最重要的是。” “寒门系不会觊觎首辅之位,至少目前不会。”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睛。 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但她知道,顾承鄞这番话,一定大有深意。 朝堂上的斗争,她虽然也懂,但远没有顾承鄞看得这么透彻长远。 上官云缨只能点头应下:“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殿下那么聪明,一定能听懂顾承鄞的深意。 “第三。” 顾承鄞的第三件事,让上官云缨的心再次揪紧。 “二皇子现在在户部,如果我要是回不来的话,你就找你爹,他有办法整二皇子...” 话没说完。 上官云缨猛地抬手,捂住了顾承鄞的嘴。 “我不准你说这个!” “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第248章 有没有什么办法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 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的恐惧,看着她眼中的坚持,看着她眼中的信任。 他忽然笑了,很温柔的笑。 “好。” 顾承鄞握住上官云缨的手,从嘴边移开,然后放在掌心,轻轻握住: “不说这个,我答应你。” “一定回来。” 事已至此。 该试探的,已经试探过了。 该确认的,也已经确认过了。 顾承鄞能想到的所有方法,都用上了。 结果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洛曌处于完美的催眠状态。 没有破绽。 或者说,他没找到破绽。 但顾承鄞依然保持怀疑,这是最基本的谨慎。 当一件事太过完美,太过符合预期时,反而要警惕其中是否憋了个大的。 但怀疑归怀疑,不代表所有时间都要用在无休止的试探上。 更何况…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上官云缨身上。 她正靠在他怀里,绯色宫装的下摆散在床榻上,青丝如瀑铺满他的手臂。 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顾承鄞知道,她醒着。 她在等。 等他的下一个动作,等他的下一句话,等他的选择。 顾承鄞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现在,已经有了真正的盟友。 一个不需要去催眠,不需要去控制,就站在他这边的盟友。 顾承鄞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美人,作势要起身。 上官云缨也不好再赖在怀里。 她跟着起身,并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问道: “你要走了么?” 顾承鄞点头:“嗯,虽然殿下的床很软,但我们总不能真的在这过夜吧?” 这话带着调侃的意味,让上官云缨的脸颊瞬间又红了起来。 不在殿下的床上过夜… 那去其他床上就可以了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上官云缨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可是堂堂首席女官,是上官家大小姐。 绝不是恋爱脑! 上官云缨连忙收紧心神,驱散脑子里的乱七八糟。 顾承鄞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然后再次扫视一圈寝殿。 每一处角落,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没有异常。 至少,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没有任何异常。 但顾承鄞已经知道,感知不是万能的。 就像顾小狸,鬼知道她现在藏在哪里。 所以,不能依赖感知。 顾承鄞踏步朝外走去,上官云缨紧随其后。 同时还不忘偷偷回头看洛曌一眼。 当走出寝殿,站在夜空下。 顾承鄞长舒一口气。 今晚怎么说呢? 好像有收获。 又好像没收获。 顾承鄞转过身,对跟在后面的上官云缨说道: “你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上官云缨站在寝殿门口,绯色宫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期待。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忽然明白了什么,上前一步走到面前。 抬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 然后俯身,在上官云缨唇上留下一个轻吻。 一触即分。 没有缠绵,没有深入,只是一个简单的、温柔的、告别式的吻。 “等我回来。” 顾承鄞留下四个字后,转身潇洒离开。 上官云缨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眼中的依恋,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视死如归的凛然。 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考验。 上官云缨转身走进寝殿,关上殿门后。 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 脚步很稳,但心跳如擂鼓。 上官云缨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她没有退缩。 走到珠帘前,停顿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珠帘,踏入内殿。 床榻上。 洛曌已经不出所料地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坐起身,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只是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上官云缨走到床前,没有丝毫迟疑的在床边跪下。 她没有开口求饶,也没有开口解释。 只是低着头,跪在那里。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寝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上官云缨的双膝已经麻木,久到她几乎以为,要在这跪一辈子。 洛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地上凉,起来吧。” 这句话,让上官云缨浑身一颤。 洛曌没有发怒。 没有质问。 没有惩罚。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因为愤怒,意味着殿下还在意,还在乎。 平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殿下已经不在乎了? 意味着殿下已经对她失望透顶? 上官云缨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她还是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看向床上的洛曌。 洛曌微微侧过头,斜睨着上官云缨。 那双凤眸此刻平静得如同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上官云缨能感觉到,平静之下隐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 洛曌的目光,在上官云缨身上缓缓扫过。 从紊乱的青丝,到凌乱的宫装,到晕开的妆容,再到微微红肿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痕迹,湿润,红肿,泛着暧昧的光泽。 是那个混蛋在这寝殿里,在她的床边,留下的礼物。 洛曌的目光,停留在上官云缨的唇上。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天花板。 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上来。” 这两个字,让上官云缨愣住了。 上来? 上哪? 床? 殿下让她…上床? 这个命令让上官云缨都茫然了。 她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是惩罚? 是羞辱? 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审判? 但她没有问,而是默默地脱掉鞋袜,爬上床榻。 然后躺在洛曌身边。 不远不近。 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闻到彼此的气息,但没有接触。 洛曌依然看着天花板,没有看上官云缨。 上官云缨也看着天花板,不敢看洛曌。 寝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 刚才的沉默,是跪在地上的、单方面的、等待审判的沉默。 现在的沉默,是躺在床上的、两人之间的、诡异的沉默。 许久之后。 洛曌终于再次开口: “云缨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 “可以催眠顾承鄞?” 第249章 殿下疯了 “催眠顾承鄞?” 这几个字从洛曌口中说出来时,上官云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洛曌。 殿下是认真的? 上官云缨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可能吗? “殿下…” “这种事情…小狸或许知道。” 上官云缨没有直接回答可能或不可能,而是将问题推给了顾小狸。 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因为她确实不知道答案。 而顾小狸,那个总在万象楼看书的厌世萝莉,既然能修改催眠的底层逻辑。 未免不能催眠顾承鄞。 洛曌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嗯,小狸看了这么多书,确实应该问她才对。” 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但上官云缨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 催眠顾承鄞… 如果真的能做到…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承鄞现在对洛曌做的一切,都将被洛曌送回到他身上。 但风险呢? 万一失败呢? 万一被顾承鄞察觉呢? 上官云缨不敢想。 寝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一位是长公主殿下,是大洛的储君, 而另一位是首席女官,是上官府大小姐。 她们都是风华绝代的大美人。 但此刻,却肩并着肩躺在同一张床上。 对于上官云缨来说,这种沉默,比杀了她还难受。 因为她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 不知道殿下接下来会做什么。 不知道这场审判,有没有开始。 最终,上官云缨还是忍不住了,主动开口: “殿下…” 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 “刺激么?” 洛曌的声音传来,带着某种锐利。 “诶?” 上官云缨没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不由得顿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到洛曌忽然侧过身。 两人本来就离得很近,这一侧身,洛曌的脸几乎贴到了她面前。 月光从洛曌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凤眸则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洛曌就这么侧着身,单手撑着脸颊,直勾勾地盯着上官云缨,再次问道: “在我的床边,跟顾承鄞拥吻的感觉,刺激么?” “在我的床上,按着顾承鄞亲吻的感觉,喜欢么?”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剖开上官云缨试图躲避的内心。 上官云缨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喉咙发干,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她想撒谎。 想说不刺激,想说很讨厌,想说是被迫的... 但当她迎上洛曌的眼睛时,所有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殿下太了解她了。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洛曌对她的了解,甚至可能超过她自己。 在她面前撒谎,没有意义。 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最终,上官云缨闭上眼睛,认命般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喜…喜欢。” 声音很小,细若蚊呐。 说完这两个字,上官云缨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承认了。 洛曌的脸色,愈发的不善。 她当然了解上官云缨,了解这个表面温婉干练的上官大小姐。 背地是怎样的渴望。 渴望被比她更强的强者征服。 渴望被强迫做无比刺激的事情。 偏偏顾承鄞。 那个该死的男人完美符合上官云缨所有的渴望! 洛曌低下头,凑得更近,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但气氛,却冷得像冰。 “上官云缨。” 洛曌的声音很危险,充满不善的意味: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我的寝殿,我的床,你是我的女官!” “是我的!” 说到我的两个字时,洛曌的语气加重了。 这是在强调所有权。 更是在宣告主权。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太过宽容,以至于你如此跋扈,完全不把我当回事了!?” 最后这句话,洛曌是低吼出来的。 上官云缨浑身一颤。 她知道,洛曌这是真的生气了。 但好在多年的相处。 让她拥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去平息洛曌的怒火。 上官云缨猛地一个转身。 不是逃离,而是扑向洛曌。 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洛曌,将脸埋在洛曌的脖颈里,这个动作很突然。 “殿下!我知道这事情不对!” “可是…是顾承鄞那个混蛋!他卑鄙!他无耻!他不是人!他用您要挟我!” “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要侵犯您!” 这话半真半假。 顾承鄞确实要挟了她,用洛曌的安危。 但上官云缨当时的反应,也不完全是被迫。 但这种时候,只能这么说。 反正洛曌恨顾承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所以…” 上官云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洛曌眯起眼睛,替她把话说完: “所以你就任由他对你胡作非为?” 语气很冷,冷到让上官云缨的心都凉了半截。 但她不能退缩。 上官云缨嗯了一声,同时小声嘟囔道: “不是殿下您说…要权且忍让,所以我就忍了…”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把主动配合说成权且忍让,把享受其中说成为了殿下。 洛曌深吸一口气,她当然听出上官云缨话里的意思。 但她没有戳穿。 只是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那叫忍让?我怎么看你是在享受呢?” 这话一针见血。 上官云缨的脸更红了。 但她知道,洛曌既然这么说,说明怒火已经消了大半。 至少针对她的是这样的。 针对顾承鄞的有多少就不知道了。 只要洛曌还愿意骂她,那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上官云缨连忙蹭了蹭洛曌的脖颈,像只撒娇的猫: “殿下,我这是在获取顾承鄞的信任啊!” 她的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 “如果不这样,怎么让他相信您还在催眠之中,将来又怎么把他关进小黑屋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上官云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洛曌的大计。 这是在忍辱负重,是获取信任,是为了最终的反杀。 洛曌冷哼一声。 但这一声冷哼,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冰冷。 然后,上官云缨发现洛曌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 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 让上官云缨的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殿下原谅她了! 但就在此时。 洛曌的声音,再次传来: “云缨。” “嗯?” “你现在是听我的,还是听顾承鄞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但上官云缨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说道: “当然是听殿下您的!” 这话说得毫不犹豫,发自内心。 “既然如此,那你做件事,我就原谅你。” 然后洛曌低下头,在上官云缨耳旁轻声耳语起来。 上官云缨起初还很认真,但越听越不对劲。 到最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殿下疯了! 居然说想看她被顾承鄞更过分的欺负! 而且... 还必须是在这张床上! 第250章 拦还是亲 天蒙蒙亮。 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的微光,晨雾如纱般笼罩着皇城,宫墙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屋檐下的露水凝结成珠,偶尔滴落,在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储君宫偏殿内,顾承鄞缓缓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有青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像黎明前的最后一颗星辰。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真气。 更加雄浑,更加磅礴,在经脉中如江河般奔流不息,每一次运转都带来震颤。 筑基后期。 就在刚才,当影响力转化而来的真气积累到某个临界点时,瓶颈应声而破。 没有天劫,没有异象,没有惊心动魄的冲关过程。 就像水满则溢那样自然,就像呼吸那样顺畅。 系统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权势,地位,影响力…在他这里直接转化成最纯粹的修为。 如果让上官云缨知道,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表情。 这位首席女官十几年苦修不辍,至今仍是筑基中期。 虽然离后期也只差一线,但就是这一线,可能还需要无数积累才能突破。 而他呢。 昨天还跟上官云缨打的‘难解难分’,今天就是筑基后期了。 “翻身做主了啊。” 顾承鄞喃喃自语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雾还未散去,储君宫的殿宇在雾气中影影绰绰。 远处文理殿的方向已经亮起了灯,显然是有人已经开始处理政务了。 他今天在出门前,还要先去找个人。 顾小狸。 这个名字,在顾承鄞脑海中已经盘旋了太久。 从第二次催眠的那晚之后,不对劲的感觉就一直萦绕不去。 洛曌和上官云缨的完美状态,以及始终没有现身,却仿佛无处不在的厌世萝莉。 顾承鄞闭上眼睛,再次回忆起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洛曌的呼吸,均匀绵长,没有丝毫紊乱。 洛曌的心跳,平稳规律,没有丝毫加速。 洛曌的表情,安详自然,没有丝毫破绽。 上官云缨...真大。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顾承鄞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直觉和推测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这样。 除非洛曌真的被催眠了。 除非洛曌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她的究极隐忍再次升级了?” 顾承鄞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谬: “忍成这样会心理变态吧。” 顾承鄞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噩梦。 梦里的洛曌活脱脱就是一个完全体的病娇女帝。 顾承鄞摇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个画面甩出脑海: “梦就是梦,当不得真。” 可问题是,顾承鄞现在也不确定,洛曌到底是处于隐忍状态,还是催眠状态。 毕竟实在没有证据和破绽啊。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要去找顾小狸了。 跟晚上不同,白天的厌世萝莉好找得多。 顾承鄞随便找个小女官一问,就知道了顾小狸现在在文理殿。 “小狸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了,然后就和首席去殿下那了。” 小女官说得详细,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崇拜: “小狸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殿下遇到难题都会问她呢。” 顾承鄞点点头,道了声谢。 看来顾小狸在洛曌身边的地位,比他想象的还要稳固。 除了会去万象楼看书外,俨然一副次席女官的姿态,和上官云缨一起辅助洛曌处理公务,参与储君宫的核心事务。 这个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承鄞一边朝文理殿走去,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时间线。 好像是他被清吏司带走的那几天。 顾承鄞来到文理殿时,殿门已经大开。 晨光从殿门照进去,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他一眼就看到了殿内的景象。 洛曌坐在正中的案几后,正执笔批阅着什么。 穿着一身宫装常服,青丝绾成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侧脸在晨光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低垂,神情专注。 完美的储君姿态。 完美的被催眠者姿态。 上官云缨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摞文书,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也许根本就没怎么睡。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顾承鄞的到来。 顾承鄞站在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只要他出现,洛曌必然是完美的催眠状态。 昨晚在寝殿已经证明,再多的刺激,也逼不出她的破绽。 既然如此,何必再去试探一个可能根本不会露出破绽的人。 顾承鄞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 然后,他在角落的书架前,找到了顾小狸的身影。 顾小狸背对着殿门,站在一人多高的书架前。 正踮着脚,伸手去够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 动作有些吃力,她个子不高,书架又太高。 指尖离那本书还有半尺的距离,怎么够都够不着。 晨光从身侧的窗户照进来,在顾小狸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就在顾承鄞准备走过去时。 殿内的另外两人,终于‘发现’了他。 顾承鄞的出现,洛曌和上官云缨都看到了。 但两人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自然’。 洛曌抬起头,朝殿门口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书,仿佛顾承鄞的到来,与她毫无关系。 上官云缨的反应稍微丰富一些,她看到顾承鄞时,眼中明显出现光亮,但很快就掩饰下去。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向洛曌汇报,声音平稳如常。 就像顾承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但就在顾承鄞走向顾小狸时,上官云缨的手指,在文书下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张小纸条,从她袖中滑出,悄无声息地落在案几上。 然后,洛曌执笔的手恰好移过去,笔尖在纸上划过,同时用笔杆将那纸条轻轻推到了自己面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批阅文书时的正常动作。 现在,两人看似正在专心处理公务。 但实际上… 是在互相传递小纸条。 (上官云缨:殿下!顾承鄞好像去找小狸了!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洛曌: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兴师问罪。) (上官云缨:那我要不要去拦他一手?) 然后,洛曌的回复,让上官云缨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洛曌:是拦还是亲?) 第251章 越线到底 “小狸。” 顾承鄞的声音响起,同时将顾小狸想拿的书取下。 顾小狸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来,动作有些慢,但当视线落在顾承鄞身上时,平静的大眼睛瞬间迸发出异彩。 “哥哥!” 顾承鄞将取下的书递给顾小狸,同时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直接了当地开口: “让我看看你的道心印记。”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就像剑客出剑,直刺要害。 顾小狸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眼睛里并没有恐慌,而是毫不犹豫地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少女的手掌,肌肤娇嫩,指节纤细。 但在三个呼吸后,掌心开始泛起微弱的光晕,像是月光透过薄纸。 那光晕逐渐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光印,缓缓浮现。 顾承鄞的眼神沉静如水。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光印。 在指尖触碰到光印的瞬间,一道誓言在他声音耳边响起: “如果小奴将看到、听到的任何事情,未经侯爷允许,告诉任何人,小奴就天打雷劈,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当初他将顾小狸带回来时,她亲口发下的毒誓。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当时她声音里的情绪,都在此刻完整重现。 道心印记依在。 也就是说,顾小狸并没有违背誓言。 这种刻印在道心上的誓言是直指大道本源的规则之力,别说金丹元婴。 就算是仙人,只要在道心上刻下誓言,就绝对无法违背。 大道无情,规则铁律。 但… 顾承鄞收回手指,光印在顾小狸掌心缓缓消散。 他抬眼朝文理殿主位的方向望去,那里,洛曌正端坐批阅,侧影在晨光中勾勒出优雅的线条。 毒誓的内容毕竟只是保密,只能确保顾小狸没有跟任何人说。 不代表顾小狸什么都没有做。 虽然顾承鄞不知道顾小狸能做些什么,但毕竟她的数据库实在是太大了。 坐拥整个万象楼的信息,谁知道里面藏了多少秘术禁忌。 万一真从里面找到了什么方法呢? 顾承鄞的视线重新落回顾小狸脸上。 厌世萝莉正安静地看着他,显得无比乖巧,那双大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你现在忙么?”顾承鄞问。 顾小狸歪了歪头,像是在检索脑海中的任务清单,然后才开口:“云缨姐姐让小狸找东西。” 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 顾承鄞点头:“那你先把东西拿过去,然后跟云缨说,我找你有事。” “好。” 顾小狸应得很干脆,抱着怀里的书册转身朝上官云缨走去。 顾承鄞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上官云缨跟前。 先将怀里抱着的书册放下,然后伸手指了指顾承鄞所在的方向。 跟上官云缨说了些什么。 上官云缨很认真的听着,同时朝顾承鄞这边看了一眼,最终点头。 顾小狸应了一声后,转身往回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自然得像是最简单的交接任务。 很快顾小狸就走了回来。 “哥哥,云缨姐姐说知道了。” 她站定在顾承鄞面前,仰着头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跟我走。” 顾承鄞转身朝殿外走去,顾小狸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殿门消失后,洛曌维持着批阅公事的姿态,嘴唇微动: “顾承鄞把小狸带走了?” 上官云缨同样保持着姿势,用极低的声音回应: “小狸刚过来说,顾承鄞找她有事,然后就把她带走了。” 声音很平静,但洛曌能听出紧张的颤抖。 洛曌没有再追问,执笔蘸墨,在奏章上批下一个准字,笔锋凌厉如刀。 但她的思绪已经飘远。 顾小狸。 以她现在的眼界,能看出顾小狸是在刻意接近顾承鄞。 很明显,这是父皇的安排。 既然连她能看出来,那顾承鄞就一定能看出来。 不然不会表现的如此从容淡定。 洛曌很清楚这两个腹黑的男人段位有多高。 她的父皇每一步看似在抬举顾承鄞,实则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而顾承鄞呢? 这个混蛋在有限的资源和信息下,竟然能见招拆招,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些危机为自己铺路。 每一个看似无心无意的安排,背后都藏着一层又一层的深意和后手。 所以相比之下,洛曌觉得还是顾承鄞更离谱一些。 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 洛曌忽然想起昨夜床榻上,顾承鄞跟上官云缨拥吻的画面。 他在向她示威,用这种方式试探她的反应。 而她再一次的隐忍了。 但洛曌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顾承鄞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事。 他会继续试探,继续用各种手段去确认。 想要让顾承鄞百分之一百的相信她真的被催眠了。 只有一个办法。 越线到底。 这时就算是顾承鄞,在面对这种结果时也不得不承认。 她洛曌就是被催眠了,就是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中。 但这种事情不能亲自被越。 因为她是大洛储君,是未来的女帝。 更何况她还讨厌顾承鄞,更恨顾承鄞。 所以绝不允许顾承鄞再对自己做这种过分的事情。 于是洛曌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二个方案。 也就是找一个对她无比重要,同时又能让顾承鄞相信的人去替代她。 上官云缨。 很疯狂。 但很有效。 洛曌的嘴角微微勾起,她发现自己终于在算计上占得一丝上风。 虽然代价确实有些大,但代价本身还挺乐意的。 想到这里,洛曌不经意的瞥了旁边的上官云缨一眼。 昨晚她提出这个疯狂的计划后,上官云缨虽然表达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但最后还是极为‘勉强’的答应了。 甚至还表示会主动去找顾承鄞。 鬼知道这位大小姐到底是为了计划还是为了自己。 也可能两者都有。 但是没关系,她在上官云缨的心中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这点就算是顾承鄞也取代不了。 反而还会因此露出把柄和软肋。 第252章 没有解除 庭院小亭,石桌冰凉。 顾承鄞并没有走太远,他选择这里,是因为这个位置能避开文理殿。 更重要的是,这里空旷。 空旷意味着没有藏身之处,意味着所有的对话都在阳光下。 顾承鄞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顾小狸坐在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圆形的石桌,桌面刻着棋盘的纹路,但此刻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落叶。 “小狸,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吧?”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顾小狸脸上,没有试探,没有迂回。 顾小狸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听到这个问题,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也很确定。 “小狸知道,但小狸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陛下。” 这句话说得很坦然,坦然到顾承鄞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厌世萝莉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里面没有丝毫躲闪,只有近乎天真的坦诚。 听到如此直接的回答,顾承鄞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 “所以那天晚上,你就在旁边,对么?” 顾小狸轻轻点头。 得到确认,顾承鄞目光直直的盯着眼前的厌世萝莉。 阳光从亭檐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难辨。 “所以,你到底是姓顾,还是姓洛?”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撕破了所有伪装。 顾小狸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这个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哪怕表面上再平静,这个问题还是触及到了某些核心。 她思考了很久。 久到顾承鄞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庭院里的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久到远处宫墙传来换岗的钟声,辰时正刻。 直到此时,顾小狸才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直视着顾承鄞,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 “小狸姓顾。” 四个字,咬得很清晰,没有丝毫犹豫。 顾承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以为顾小狸会犹豫,会回避,甚至会撒谎。 但她没有,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承认自己姓顾。 承认自己是顾承鄞带回来的人,承认从名义上,是他的人。 但正是这种坦然,让顾承鄞更加警惕。 他当即追问道:“那你做了什么?” 没有给任何缓冲,再次直击要害。 顾小狸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承鄞,轻轻开口: “小狸确认了殿下姐姐的安全。” 顾承鄞眉头一皱。 这个回答… 很聪明啊。 没有说做了什么,而是说确认了什么。 所以在厌世萝莉的心中,洛曌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顾承鄞的指尖敲击桌面,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是陛下的命令?” 在顾承鄞看来,顾小狸本就是洛皇的安排,那确保洛曌的安全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但顾小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的动作很确定。 她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了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顾承鄞能看见她眼中的挣扎。 那是在心理斗争,是说与不说之间的权衡。 最终,顾小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这才开口道: “哥哥…其实吕公公…以前服侍的不是陛下。” 这话让顾承鄞愣住了。 吕公公? 吕方? 洛皇身边的那个内务府大宦官? 什么叫吕方以前服侍的不是洛皇? 那他还能服侍谁? 这宫里还有谁… 等等。 顾承鄞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很是惊讶道: “吕方是林皇后的人?” 林皇后。 洛曌早逝的母后。 林青砚的姐姐。 如果说吕方以前服侍的不是洛皇,那就只有这位了。 这里面蕴含的信息量让顾承鄞都不得认真对待。 顾小狸的表情告诉他,他猜对了。 同时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大眼睛里更是难得的出现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敬畏,还有传承般的使命感。 这也就是说… 顾承鄞的思绪飞速运转。 顾小狸并不是洛皇给洛曌培养的班底,而是林皇后留给洛曌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很多事情都需要重新解读。 顾承鄞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顾小狸,问出最重要的问题: “所以…” 话没有说完,但顾小狸已经明白了。 她重重点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肃然: “小狸是在娘娘身边长大的。” 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保护殿下姐姐的安全,是娘娘临终前交给小狸的任务。” 停顿了一下,那双大眼睛直视着顾承鄞,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所以…就算是哥哥也不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重到顾承鄞都无言以对。 母亲保护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 既然顾小狸都这么说了,那也就等于,洛曌又一次脱离了催眠。 现在表现出的一切,其实都是在演他。 但也没办法,毕竟是储君,保护措施是一个接一个,根本防不胜防。 顾承鄞无奈地摇了摇头,身体向后,仰头看着亭檐上雕刻的云纹。 脑海中已经开始在思索怎么跑路了。 “嗯。” 顾承鄞重新坐直身体,看向顾小狸赞扬道:“小狸做的不错。” 语气很真诚,真诚到顾小狸都愣了一下。 “皇后娘娘的在天之灵如果知道,她肯定会很欣慰的。” 这句话说得很温柔,温柔到不像是对一个背叛者说的话。 顾小狸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顾承鄞会是这种反应。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再次绞在一起,有些不知所措。 顾承鄞看着她,忽然觉得厌世萝莉也不容易,毕竟夹在旧主的遗命和新主的恩情之间。 但做了就是做了,愿赌服输。 顾承鄞没有太纠结这个,他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 “所以你帮殿下解除了?” 他问的是催眠。 如果顾小狸是林皇后留下的人,如果她的任务是保护洛曌的绝对安全。 那么她一定会解除催眠的控制,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也是最符合逻辑的做法。 但… 顾小狸眼中的情绪忽然变了。 那种肃然的使命感在这一刻全部消散。 只是此刻低着头,顾承鄞并没有看到。 然后开口,给了顾承鄞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小狸没有解除。” 第253章 偏心 没有解除? 这个回答让顾承鄞愣住了。 他盯着顾小狸的大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撒谎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 眼神清澈见底,带着坦诚和挫败。 是的,挫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苦心钻研多年的学者,最终发现自己研究的课题无解时的挫败。 顾承鄞的大脑飞速运转。 顾小狸的任务不是保护洛曌的绝对安全么? 这是林皇后临终前的遗命,也是厌世萝莉的使命。 那她怎么会没有解除? 这不合逻辑。 除非… “小狸翻遍了整个万象楼,都没有找到解除的方法。” “万象楼里关于神魂、关于意识、关于控制的典籍,小狸看了很多。” “从最基础的《神魂导引术》到最偏门的《南疆蛊心录》,从正统道藏的《清静经》到魔道流传的《摄魂大法》残篇…” 顾小狸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 “都没有。” 顾承鄞陷入了沉思。 他在脑海中调出系统面板,看到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 目光迅速下滑,找到那个关键的催眠位。 在洛曌的名字后面,确实还显示着催眠成功四个字。 系统没有提示任何异常。 但也就是看看,毕竟这个沟槽的破系统是有前科的。 上次洛曌脱离催眠时,也是显示的催眠成功,也是没有任何异常。 顾承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再次看向顾小狸。 厌世萝莉盯着石桌上的棋盘纹路,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那个样子,真的很像一个因为无能为力而自责的少女。 难道真的跟顾小狸说的那样,她没有找到解除的方法,所以没有解除催眠?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万象楼藏书百万,涉及修仙、神魂、意识等领域的典籍浩如烟海。 就算是顾小狸这样过目不忘的人,想全部看完并找出解决方法,也确实不现实。 但… 顾承鄞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直觉告诉他:顾小狸绝对做了什么。 就算顾小狸因为毒誓没有跟任何人说,但她绝对做了什么。 可能是保护措施。 可能是预警机制。 可能是反制手段。 顾承鄞盯着她,没有说话。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顾小狸的眼神很平静,因为厌世,她几乎不会表露太多的情绪。 而一旦有情绪表露,就意味着她在增加自己的信服力。 同时掩盖一些小秘密。 娘娘的遗愿很重要,洛曌必须清醒安全。 但是顾承鄞对她来说同样也很重要。 所以最终,顾小狸唤醒了上官云缨与洛曌,但保留了意识傀儡。 而保留的真正意义,不是伪装,而是服从。 绝对服从顾承鄞的【系统指令】,不是口头下令。 此时哪怕是洛曌本人在控制,也会被强行切换。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意识傀儡执行【系统指令】。 这是因为催眠没有解除。 但只要洛曌一直用意识傀儡去面对顾承鄞。 那就永远不会发现这个信息差。 确保洛曌清醒安全,是履行遗愿的承诺。 而埋下这个后手,是属于顾小狸的偏心。 “哥哥。” 顾承鄞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他看见顾小狸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直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挫败,取而代之的是执拗的认真。 “虽然小狸没有找到办法,但这只是暂时的。” “等小狸把万象楼的书都看完,肯定能找到解救殿下姐姐的方法。” 顾承鄞听明白了。 确实,万象楼那么大,书那么多,顾小狸又没有这么多时间,不然她就不会一有空就泡在里面看书了。 等她真的看完,说不定就真的找到方法,把洛曌的催眠给解了。 这是一个长期的持续性的威胁。 但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威胁。 顾小狸是在告诉他:我现在做不到,但将来能做到,所以你最好早做打算。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妥协。 顾承鄞笑了。 “小狸,你就不怕我把你关起来,让你一辈子都看不了书么?”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手段。 把厌世萝莉关起来,让她永远看不了书,自然就永远找不到解除催眠的方法。 顾小狸歪了歪头,语气天真的说道: “哥哥要是把小狸关起来,云缨姐姐肯定会知道,吕公公也会知道,吕公公知道那就等于陛下知道。” “到时,哥哥要面对的可就不止一个人了。” 这是在提醒顾承鄞,但顾承鄞关注的却不在提醒本身。 因为他听到一个关键信息。 “你知道云缨解除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突然到顾小狸都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那双过分平静的大眼睛里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顾承鄞盯着她,也不催促,静静等待。 终于,顾小狸点了点头: “…是云缨姐姐跟小狸说的。” “她还问小狸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除殿下的催眠,最好…最好…” 说到这里,顾小狸的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去,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顾承鄞挑了挑眉: “最好什么?” 顾小狸这才鼓起勇气说道: “最好能把哥哥催眠了。” 顾承鄞:“……” 有些无奈的摇头道: “倒是没想到云缨这么有志气,都开始想着反催眠我了。” 也挺合理。 甚至顾承鄞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所以…”顾小狸看着他,有些期待的问道:“哥哥你都把云缨姐姐的催眠解开了,就不能把殿下姐姐也解了么?” “殿下姐姐其实没有那么讨厌哥哥,她只是太骄傲了…” 顾小狸的话没有说完,但顾承鄞明白她的意思。 洛曌确实骄傲,但也确实记仇。 “不行。”顾承鄞果断摇头:“以她的性子,我得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可是…”顾小狸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小狸,我理解你的立场,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至少现在没有。” 这句话里留了余地,一个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余地。 顾小狸听懂了。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亮了起来,执拗的光芒再次浮现。 “就算哥哥不解,小狸早晚也能找到办法的!” 顾承鄞的眉头一挑: “那你就别想了。” “诶?” 顾小狸愣了一下,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顾承鄞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你想保护殿下,想完成娘娘的遗命,想找到解除催眠的方法,这些我都理解。” “但是小狸...” “你也不想殿下现在就出事吧?” 顾小狸的脸色顿时僵住了。 “所以。”顾承鄞继续说,语气依旧温和: “再发个毒誓吧。” 第254章 再无话说 顾小狸的眼神很是幽怨委屈。 这还是她第一次出现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而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刚刚顾承鄞用洛曌要挟,逼着她发了一个等同于卖身的毒誓。 在这个新的毒誓框架内,她不得做任何违背顾承鄞意愿的事情。 当然,顾承鄞还是给予了林皇后的遗愿尊重,将洛曌排除在外。 也就是说,如果顾承鄞主观想要对洛曌不利,顾小狸依然可以保护洛曌。 但是可以催眠,只是不能控制洛曌去做危害自身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个条款,顾小狸才会同意下来。 除此之外,她不能再做任何不利顾承鄞的事情,包括解除催眠。 这等于彻底地,让厌世萝莉成了他的人。 相比于顾小狸的委屈,顾承鄞毫不在意。 而是看着厌世萝莉手心的道心印记。 不管怎么说,顾小狸的态度还是很诚恳的。 所以无论之前她做了什么,以她的价值都足以获得任何原谅。 这就像洛曌对他的容忍一样。 哪怕在这位储君的尊严上蹦迪。 他顾承鄞到现在都依然活的好好的。 尤其还是在厌世萝莉发了如此毒誓的情况下,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反正如果洛曌让顾承鄞发毒誓,那他肯定是一百个不干。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其他都不值一提。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 这才是上升的道路。 顾承鄞揉了揉顾小狸的头发,然后示意道: “回去吧小狸。” 这副用完就弃的渣男模样,让顾小狸的嘴角微微撅起。 但她还是没有说什么,乖巧顺从的朝文理殿走去。 没有说话,没有抗议,只是看起来有点委屈而已。 顾承鄞目送顾小狸的身影消失,眉头皱起。 太顺利了。 顺利到超乎想象。 顺利到简直不能再顺利。 顾小狸看似坦诚,实则隐瞒了不少关键信息。 若非最后的毒誓,顾承鄞都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解开了洛曌的催眠。 当然这种毒誓只能约束未来的事情,对之前的所作所为肯定没有用。 但无论是上官云缨还是顾小狸,这些洛曌最忠诚的守护者。 在面对他拿出洛曌要挟时,都表示出无比的顺从。 而且都没有表现出鱼死网破,也没有表现出一定要把洛曌救出来的决绝。 这固然是因为洛曌的安危对她们来说无比重要。 所以不敢赌,不敢冒着让洛曌陷入危险的风险,去强行解除催眠。 但是… 也不能一丁点反抗都没有吧? 这跟躺在地上挨打有什么区别? 顾承鄞的眉头越皱越紧。 无论是上官云缨还是顾小狸。 好像只要答应他的条件,他就一定不会对洛曌做什么一样。 这种建立在人品上的信任让顾承鄞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风评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一个催眠储君、算计朝臣、玩弄权术的人。 居然会被相信不会伤害洛曌? 这太荒谬了。 而且除了这诡异的顺利外,顾承鄞还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新的信息。 一个他之前有所察觉,直到现在才清晰意识到的东西。 容忍度。 顾承鄞之前就有感觉,洛曌对他的容忍度出奇的高。 而且不只是洛曌。 还有上官云缨。 在这次解除对她的催眠后,顾承鄞本来还以为要费很大的功夫才能安抚下来。 毕竟他对上官云缨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无论是感情上,还是行为上。 但事实是,除了最开始追杀了他一圈外。 上官云缨后面就表现得无比顺从和乖巧。 顺从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乖巧到他做什么都不反抗。 这种顺从和乖巧,不像是要挟。 倒更像是心甘情愿。 更多的是情感的因素在里面。 所以... 你上官云缨作为首席女官,不去想着怎么解救洛曌。 怎么还卿卿我我起来了? 这符合你一个首席女官的作风嘛? 顾承鄞的指尖停止敲击。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如果上官云缨知道洛曌是清醒的话,那她是怎么敢在洛曌面前和他拥吻的? 那可是她的主君。 她怎么敢? 除非… 她也认为洛曌确实是在催眠之中。 只有这样,她才敢在被催眠的洛曌面前,做出那种逾矩的举动。 因为她知道洛曌不会记得,不会追究,也不会在意。 这个推断很合理。 但是又跟她首席女官的行为和作风对不上。 两边就是完全的矛盾和冲突。 上官云缨愿意跟他卿卿我我,前提是洛曌是没有被催眠。 所以她也就没有相应的心理负担。 没有作为首席女官的职责压力。 可以理所当然的做这些事情。 但如果洛曌没有被催眠。 那上官云缨又怎么敢在洛曌面前和他拥吻。 甚至还主动反压的? 这思绪越理,顾承鄞就越是觉得一团乱麻。 怎么好像掉进了温柔乡一样? 洛曌被催眠,上官云缨被安抚,顾小狸被收服。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完美到不真实。 顾小狸的话半真半假。 上官云缨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还有洛曌… 她到底是真的被催眠,还是在伪装? 顾承鄞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像他这种人,猜测和怀疑只要出现,就很难消散。 他需要答案。 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否则无法安心进行下一步计划。 尤其是宗门巡视在即。 这要是出发之后,发现洛曌压根就没在他手里。 那可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虽然他现在底牌也不少,尤其是林青砚的心魔,更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但不代表顾承鄞就会轻易放过洛曌。 所以绝不能被这种温柔乡迷惑,不能被这种顺利麻痹。 必须确认。 必须再确认一次。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果然,还是得干票大的。 找个机会把上官云缨支开,单独确认一次洛曌的状态。 这次确认,不能像之前那样留有余地,不能再有任何心软。 必须越线到底。 必须触及真正的底线。 必须逼出最真实的反应。 要还是这样。 要还是完美的催眠状态。 那他顾承鄞就再无话说。 第255章 初步测试 不过就算要再次确认,也不是现在。 至少也得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况且… 顾承鄞眼中掠过深邃的思量,以洛曌、上官云缨甚至顾小狸对他的容忍度,再结合他那独一无二的价值。 可以确定当下的处境还是安全的。 风险固然有,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更何况完全没有任何风险也不可能。 顾承鄞正思忖时,庭院外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她立于光影交界处,一袭青衫素净如初雪新裁,长发以简朴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柔顺发丝垂落肩侧。 晨光为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恍若谪仙偶落凡尘,周身不染半点尘俗气息。 林青砚。 顾承鄞神色微动,当即起身走去。 现在他手里有两张催眠底牌:一是洛曌,二是林青砚的心魔。 这等于是双重保险。 就算洛曌真的再次脱离催眠,顾承鄞就不信林青砚的心魔也会脱离。 要这样林青砚早就炸了。 而现在只要有这位金丹小姨在,他就永远不会陷入绝境之中。 “小姨早。” 顾承鄞走近,率先开口。 林青砚微微颔首启唇,声音清泠如冰泉击玉。 “你的控制很有效,我已经恢复好了。” 顾承鄞眉头轻挑。 他仔细端详眼前的林青砚,神情宁和如深潭静水,眸光清澈似山涧清泉,周身气息圆融内敛,确实是金丹修士应有的从容气度。 但顾承鄞心中还是有一丝疑虑。 毕竟昨天那个充满魅惑的心魔林青砚,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想了想,顾承鄞试探问道: “小姨,她…会不会突然出现啊?” “万一在处理事情、或是面见谁时,不受控制的突然冒出…岂不是很尴尬?” 这话说的很婉转,既关心林青砚,又暗藏对自身安危的掂量。 林青砚眸光微动。 她自然听懂了顾承鄞的意思,所谓的尴尬不过是委婉说法,实际是担心心魔在关键时刻捣乱罢了。 然而真相是林青砚恢复过来后,再一次将心魔死死镇压在意识海深处。 之后就算出现,那也不是她的心魔,而是她本人亲自出演。 但这个事情肯定不会让顾承鄞知道。 也绝不能让他知道他看到的‘心魔林青砚’根本没有被催眠。 毕竟林青砚跟心魔本就是一体的,满足她本人同样能削弱心魔。 “无妨。” 林青砚语气很平静,一点没有将心中所想袒露半分: “我已经将心魔重新压制,只会在合适的时候放出。” “昨日的变故,主要是因为顿悟一时心神失守所致。” 林青砚眸光转向顾承鄞,罕见地流露出赞许: “你说得对,修行须循序渐进,还是不能贪功冒进。” 这话说得极为谦逊,而且言语间少了往日的疏离冷傲。 话音落下,林青砚抬手,纤长如玉的指尖轻挽耳畔一缕被晨风吹乱的青丝。 动作自然随意,却在阳光映照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优美弧线。 青丝如墨流淌,阳光穿过她指缝,在她白皙的侧脸投下细碎光斑。 那一瞬,她周身气质超然脱俗,美得不似凡尘中人,恍若九天玄女偶落人间。 看的顾承鄞是一时怔忡失神。 等他回过神来,连忙移开视线,心中暗惊:这个林青砚简直就是大号完全体洛曌啊。 不,或许更胜一筹。 洛曌之美,尚存人间储君的威仪与骄矜。 而林青砚之美,已近乎道法自然,融于天地,无一处不完美,无一处不谐和。 这种美不具侵略性,却见之难忘,心生向往。 林青砚都已经这样了,那那位早逝的林皇后,又得美成什么样? 怪不得洛皇那个深不可测的老比登,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顾承鄞压下心中杂念,正色道: “既然小姨没事,那就再好不过,等会要去礼部,整备巡视队伍。” 林青砚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两人并肩朝储君宫外行去。 门外早已备好车驾,还是那辆空间宽敞的大马车。 车厢内里铺着柔软的锦缎坐垫,角落熏着清雅的檀香。 顾承鄞本来也不在意这些,但毕竟现在有林青砚,所以他还是特意吩咐了一下。 关系往往都是在看不到的细节中拉近。 马车驶离储君宫,沿御街朝礼部衙门行去。 顾承鄞靠坐在车厢一侧,目光透过半掀的车窗帘幕,望向窗外渐次掠过的街景。 晨间的神都早已苏醒,商贩叫卖声、行人交谈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交织成繁华的市井图卷。 他将洛曌的事情暂时压下,思索起宗门巡视的队伍来。 昨日东奔西跑一整天,将神都内有名有姓的“羊毛”基本都薅了一遍。 今天就要正式接收各方派出的人手,开始整备巡视队伍。 拉这么多势力进来,固然是为了互相制衡,尤其是防洛皇一手。 这个老比登的心思不在他之下,其布局和手段根本防不胜防。 顾承鄞原本认为的最大威胁,其实就是林青砚。 天师府惊蛰,金丹修士,若真有心要阴他,那还真不好防。 不过现在两人有了共同的利益和纠葛,林青砚反倒成了顾承鄞当下最放心的盟友。 毕竟感情可以背叛,但利益不会。 更何况林青砚的心魔还在他手里,这比洛曌在手里更让顾承鄞放心。 正思忖时。 身旁正在闭目养神的林青砚,忽然睁开一条极细的眼缝。 先是扫视一圈车厢内的环境,似乎在确认隐蔽性,尤其是不会被外人看到什么。 然后才将目光落在沉思的顾承鄞身上。 马车的速度并不快,因为事情也没有那么着急。 这也就是说,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做一些想做的事情。 比如... 初步测试下究竟能不能有效的削弱心魔。 这点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直接关乎她的未来。 好在她作为金丹修士,对自身的掌控已经非同凡响。 就算是顾承鄞,林青砚也有信心让他看不出丝毫破绽。 下一息... 林青砚的眼中,悄然泛起妖异的红光。 第256章 贴贴 檀香袅袅,车厢静谧。 就在顾承鄞心神沉浸之际,一个无比魅惑的嗓音,骤然自耳畔浮现。 “主人~” 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吐在他耳廓上。 带着某种酥麻入骨的娇媚,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最敏感的神经。 但顾承鄞却是浑身汗毛倒竖! 是谁?! 竟能悄无声息贴近至此?! 他筑基后期的感知竟对此毫无察觉! 若非那声音与气息真实不虚,顾承鄞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电光石火间,体内青云诀本能加速,真气灵力瞬息凝聚,正要向外撑开。 一只温凉如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触碰看似轻柔,却带着超越境界的恐怖威压,如同万丈深海骤然倾覆,又似山岳崩塌迎面压来。 顾承鄞浑身一僵。 这磅礴威势并非针对他,而是带着金丹对筑基的天然碾压。 他体内运转的青云诀如遭冰封,真气灵力尚未成形便溃散消弭。 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牢牢钉在原位,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然后,一张清冷绝伦的脸庞,从身旁缓缓出现。 “小姨?” 顾承鄞瞳孔骤缩,下意识唤出这个称呼。 但随即,他看清了那双眼睛。 不是林青砚平日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而是…血红之色。 血色并不狰狞,反而妖异得惊心动魄,像浸在鲜血中的宝石,在车厢内幽幽闪烁,流转着勾魂摄魄的光泽。 是心魔! 林青砚的心魔! 顾承鄞心头剧震,不是说了已经压制住了么?不是说要等合适时机才放出么? 怎么在此时此地毫无征兆地显现? 还没等他想清缘由,林青砚那张透着妖媚气息的脸,已凑得更近。 这一次,她直接俯身,将下巴轻搁在顾承鄞肩头。 柔软的青丝如瀑垂落,几缕发梢扫过他脖颈,带来微痒触感。 温热的呼吸故意对着他轻轻吹拂。 然后魅惑入骨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 “主人~我好想你~” 林青砚将脸颊在顾承鄞肩头轻蹭,像只渴求宠爱的猫儿: “你昨天对人家好冷漠哦~都不理我~” 嗓音软糯甜腻,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糖,又似淬了罂粟,能酥进人骨头缝里。 顾承鄞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绷紧。 试想一个平时清冷自持、高高在上、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九天仙子。 突然褪去所有清冷外衣,展露出这般娇艳欲滴、魅惑入骨的姿态。 这种极致的反差,禁忌的诱惑,足以让一般人瞬间失守,沉沦其中。 好在顾承鄞不是一般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眸光清明,声音低沉而严肃: “坐回去。” 没有多余废话,直截了当。 林青砚脸上顿时露出委屈神色。 那双血红的眸子泛起水光,睫毛轻颤,朱唇微抿,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还故意将身上那件素净的青衫,往肩侧轻轻一扯。 衣襟滑落,露出一截雪白如玉的肩头。 肌肤在车厢内莹莹生光,线条优美如精心雕琢的羊脂玉,锁骨精致得惊心动魄。 林青砚仰着脸,用那双含着水光的血红眸子望着顾承鄞,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但顾承鄞心中清明如镜。 眼前确实是林青砚无疑。 但实际是心魔所化。 而真正的林青砚,说不定正藏于意识海深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要是真的被这魅惑表象所迷,做出什么越线之事… 下一刻,那位天师府惊蛰,怕是立刻从意识海里蹦出来,当场给他来个透心凉。 是真的难搞啊。 既要满足心魔,又不能太满足,以免触怒林青砚,引火烧身。 这是正常人能干的活?! 顾承鄞心中苦笑,面上则维持着生硬。 他再度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警告: “不要总是让我重复第二遍。” 这话说得平静,却隐含威势。 心魔林青砚眨了眨血红的眸子,最终还是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坐回原位。 只是眼神依旧黏在顾承鄞身上,像糖丝般缠绵,透着毫不掩饰的渴求。 顾承鄞暗自松了口气。 他估摸了下时间,从储君宫到礼部衙门,马车约需两刻钟。 而心魔显现至今,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路程尚有大半。 只要稳住局面,应该能在到达前解决。 顾承鄞定了定神,看向对面那双妖异的血红瞳孔,问道: “所以,你现在想要什么?” 说实话,顾承鄞至今也不太明白,到底该如何满足一位金丹修士的心魔。 这玩意儿玄之又玄,关乎道心执念、神魂本源,绝非寻常欲望所能概括。 他是一丁点这方面的经验都没有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心魔林青砚闻言,血红的眼珠轻轻一转。 视线先是落在顾承鄞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欣赏他的容貌。 而后缓缓下移,扫过脖颈、胸膛,最终…定格在顾承鄞的腿上。 然后眼神变了。 不再委屈,不再魅惑,而是透出贪婪的渴望。 就像饿狼盯上了鲜美的血肉,又像酒徒见到了陈年佳酿。 她甚至伸出舌尖,轻轻从嫣红的唇间一划而过。 动作缓慢妖娆,带着暗示性极强的挑逗。 顾承鄞:“…?” 他脸色一黑,当即拒绝: “不行,你给我正常点!” 开什么玩笑! 如果真答应下来,怕是下一秒就是林青砚本人来给他当场绝育。 他可不傻。 见顾承鄞拒绝得斩钉截铁,心魔林青砚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 她瘪着嘴,血红的眸子雾气氤氲,仿佛随时要滴下泪来。 沉默片刻后,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那…人家想跟主人贴贴~” 贴贴二字,她说得又软又糯,像裹了蜜糖的糯米糍。 顾承鄞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 “只是贴贴?” 心魔林青砚猛猛点头,血红的瞳孔里写满了真诚: “只是贴贴!” 顾承鄞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双妖异的血红眸子里,此刻竟真的只余纯粹的渴望。 不是肉欲,而是近乎孩童对亲近之人的依赖与眷恋。 顾承鄞沉吟片刻,最终勉强点头: “行,那你坐过来吧。” 话音落下,心魔林青砚的血红瞳孔骤然爆发出璀璨光彩。 她当即起身,像只欢快的雀儿,轻盈地挪到顾承鄞身侧。 而后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一把搂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如藤蔓般紧紧贴了上来。 脸颊贴着他的肩膀,青丝散落在他胸前,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 林青砚闭上眼,脸上浮现出无比满足的神色,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顾承鄞身体微僵,但并未推开。 他垂眸,看着身侧这个展现出截然不同姿态的林青砚。 此刻的她,收敛了所有魅惑与妖异,安静得像个找到归宿的孩子。 只是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将脸埋在他肩头,呼吸均匀而绵长。 很是乖巧。 顾承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 只要不闹出什么幺蛾子,这样安静的贴贴,倒也没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街景依旧繁华,阳光明媚如初。 只是车厢内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顾承鄞暗自思忖:等心魔退去,林青砚本人回归后,他得好好跟她谈谈。 至少放出来前告诉他一声啊。 可别再整这种一惊一乍的戏码。 太吓人了。 第257章 香迷糊了 林青砚静静地倚靠在顾承鄞肩头。 车厢微微摇晃,透过帘幕缝隙漏入的碎光在她脸颊上明明灭灭。 她闭着眼,呼吸轻浅,整个人放松得像是沉入了某个遥远的梦境。 这种气息… 这种感觉… 太久违了。 久到几乎要遗忘,却又在触碰的瞬间,从记忆最深处的尘埃里翻涌而起。 年少时的她,也常常这样倚靠在皇后姐姐的肩头。 皇后姐姐总是一身素雅的宫装,坐在窗边,手中执一卷道经,或是一封奏折。 她便挨着姐姐坐下,将脑袋轻轻搁在姐姐肩头,嗅着姐姐身上清雅的花香。 听着姐姐温柔沉静的嗓音,讲解经义,或是剖析朝局。 姐姐的肩膀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却总能给她最安稳的依靠。 后来姐姐走了。 那个会用温柔手指梳理她发丝,会用包容目光注视她胡闹,会轻声细语教导她道理的姐姐... 就那么走了。 从此再无人可倚靠。 她成了天师府惊蛰,成了世人眼中清冷孤高的金丹修士,成了洛曌的长辈。 她必须挺直脊梁,必须筑起高墙,必须拒人于三尺之外。 因为再无人能给她那样的安稳。 在静心塔里时,林青砚就在顾承鄞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感觉。 只是当时的她还不确定。 但现在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了。 林青砚的睫毛在顾承鄞肩头轻轻颤动。 顾承鄞的肩膀比姐姐宽阔,气息也与姐姐截然不同,没有花香的清雅,而是更沉郁复杂,混合着书卷墨香与权谋算计的味道。 但那种安稳感却如出一辙。 而且顾承鄞跟皇后姐姐一样聪明,一样睿智,一样能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掌控一切。 一样…在教导着大洛的储君。 怪不得。 怪不得她觉得洛曌越来越像姐姐了。 那种沉静中隐含锋芒的气度,那种谋定后动的从容,那种在绝望境地依然能撕开一线生机的韧性。 原来如此。 就像皇后姐姐是洛厚熜那个狗东西的老师一样。 洛曌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少师。 林青砚掩盖在青丝之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下… 有不得不保护他的理由了呢。 与此同时。 林青砚清晰地发现,被她死死压制在意识海深处的心魔...变弱了。 很微小,很缓慢,如同水滴石穿,但确实在变弱。 仅仅是倚靠这个男人的肩膀,仅仅是重温了久违的感觉… 心魔便开始了削弱。 如果… 如果她能获得更多的满足。 如果她能更深入地重温那些温暖。 那心魔削弱的幅度,必然会更大。 甚至彻底消散都不无可能! 再加上顾承鄞那条完整仙道作为参详。 一切,近在眼前。 林青砚的心跳,悄然加快了几分。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维持着原有的平稳。 如果表现得太明显,如果暴露了真实意图,说不定会被顾承鄞察觉端倪。 以这个男人多疑谨慎的性子,一旦发现心魔是她伪装的,必然心生警惕,甚至疏远。 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 林青砚心底深处,掀起一丝涟漪。 扮演心魔时,看着顾承鄞那副想要又不敢要的模样… 还挺好玩呢~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林青砚便骤然惊醒。 不对! 她立刻收紧心神,将这丝涟漪死死摁灭。 该死的心魔!竟在此刻乱她心神! 林青砚暗自警醒,方才那丝好玩的念头,绝非她本心所愿,定是心魔在作祟! 她需时刻保持清醒,绝不能被心魔的习性沾染。 顾承鄞倒是不知道身旁的小姨正在经历怎样复杂的内心风暴。 他此刻…有点晕。 不是惊吓,不是紧张,而是被香的。 之前与林青砚相处,两人之间总隔着至少三尺距离。 那是金丹修士理所当然的边界感,也是林青砚拒人千里的习惯使然。 顾承鄞虽觉她气质出尘,却也止于欣赏,并未有其他杂念。 可此刻… 两人贴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嗅到她发丝间清冽的冷香,香气很特别,初闻似雪后松针,冷冽干净。 细品却又隐有一丝极淡的暖甜,像是深冬梅蕊在舌尖融化的那一点余韵。 更别提她身上那种独属于高阶女修的体香。 清冷中透着柔软,疏离里藏着诱惑。 顾承鄞感觉自己都要被香迷糊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青砚要拒人于三尺之外了。 这般香气,这般容色,这般气质… 若不加约束,任谁靠近了怕都要心神失守。 这不是刻意魅惑,而是修为臻至高阶后,自带道韵的吸引力。 就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下。 外头传来马夫恭敬的声音:“大人,礼部衙门到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林青砚抬起了头。 她眼中那抹妖异的血红已彻底消散,重新恢复为清澈的眸子。 方才那副依恋痴缠的模样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惯常的疏离。 林青砚稍稍退开些距离,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语气里带着歉意: “抱歉,顾承鄞。” “我只是想尝试一下…给你添麻烦了。” 这话将方才的一切都归为实验。 顾承鄞摆了摆手,心有余悸: “没事没事,就是小姨…下次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刚才那一出差点没吓死我。” 顾承鄞是真的被吓了一跳。 任谁被一位金丹修士,还是心魔状态的金丹修士贴到耳边吹气,都得吓一跳。 林青砚脸上歉意更浓,轻轻颔首: “好,下次我一定先告诉你。” 她答应得很干脆,神色坦然。 顾承鄞见林青砚答应,也就放下心来。 他倒不是抗拒与这种仙子一样的大美人亲近,毕竟这种享受属实令人愉悦。 但也怕亲近的太过分,没有掌控好边界,惹怒了林青砚。 要是她的容忍度能跟洛曌或上官云缨一样高就好了。 不过经过刚才那一遭,顾承鄞心中隐隐有了些明悟。 他大概有点知道林青砚的心魔想要的满足是什么了。 不是肉欲,不是情爱。 而是更加单纯也更加纯粹的东西。 顾承鄞看向林青砚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 这位天师府惊蛰... 似乎有很严重的心理创伤啊。 第258章 切割 礼部衙门,东南校场。 此处原为礼部操演仪仗、排练大典之所,地势开阔平整,四周立着朱红廊柱。 平日里空旷肃穆,今日却人头攒动,喧声隐隐。 放眼望去,场中之人服饰各异,泾渭分明地聚成数簇。 人数最多的是身着金纹玄甲的卫士,个个腰挎长刀,背挺如松,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金羽卫。 为首者正是陈不杀,手按刀柄静立,周身隐有血腥煞气缭绕。 西侧则是一群穿着深青色官服的内务府宦官,衣料虽不如金羽卫甲胄威武,但裁剪精细,纹饰暗绣云纹,透着宫廷特有的矜贵气度。 他们低声交谈,举止间带着内廷中人特有的谨慎与圆滑。 南边是兵部派来的武官,皆着赤褐色武官常服,腰悬制式军刀。 这些人站姿不如金羽卫齐整,却自有一股行伍出身的悍勇之气,眼神扫视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 北侧则立着几名刑部捕头,个个面容肃穆,不苟言笑。 除此之外,还有都察院等穿着其他服饰的人员散落其间。 可以说,神都城中有名有姓的大势力,皆已派人至此。 随着顾承鄞踏入校场,无数道目光瞬间如箭矢般汇聚而来。 那些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但随即都不由自主地偏移,落到旁边的林青砚身上。 天师府的名声在平头百姓中或许不显,甚至许多市井小民听都未曾听过。 但在高层以及所有修仙宗门眼中,这三个字却重若千钧,如雷贯耳。 在大洛境内,诸多修仙宗门之所以能老老实实、不肆意折腾闹事。 除了各郡城驻扎的军队外,天师府才是真正悬于他们头顶的利剑。 大军再强,面对金丹修士,也不过是送上门的蝼蚁。 可若有同阶修士出手,甚至数人牵制住各宗门内的金丹。 那么剩下的宗门弟子,在大洛的精锐军队面前,便与待宰羔羊无异。 其原因就在于金丹与金丹之间的差距,比人跟狗之间的差距都大。 就像有人能考一百分,是因为他实力只有一百分。 而有人考一百分,是因为试卷满分只有一百分。 天师府便是后者。 凭借万象楼那恐怖如海的底蕴积累,再依托整个大洛王朝的资源倾注。 天师府培养出的金丹修士,其战力与手段,远非寻常宗门可比。 若洛皇真的要对这些宗门动手,缺的不过是一面师出有名的大旗罢了。 但这并不代表修仙宗门都是废物。 就跟文官与武将一样,不能因为文官打不过武将,就说文官是废物。 也不能因为武将辩不过文官,就说武将是废物。 两者性质本就不同,各有所长,各司其职。 天师府擅长战斗,是为了维护大洛稳定。 而宗门更偏向于修仙,他们追寻的是大道至理。 然而此刻校场之中聚集的,大多都是武夫出身。 在他们眼中,绝对的力量,才是最直观的尊崇标准。 因此,当顾承鄞与林青砚并肩行至场中时。 一众人等纷纷上前,先朝林青砚躬身行礼: “惊蛰大人!” “见过惊蛰真人!” 声浪整齐,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 而后,他们才转向顾承鄞,礼节性地拱手: “顾少师。” 态度虽也恭敬,但比起方才对林青砚那种近乎本能的尊崇,显然淡了许多。 顾承鄞面色如常,不以为意。 没必要跟这些脑子里只有力量的武夫较真。 更何况林青砚无论实力、地位、声望,本来就都在他之上。 等众人行礼完毕,顾承鄞目光扫视全场。 从一簇簇人群中掠过,最终才在角落,发现几乎要被挤到墙根的崔拱。 这位礼部主事此刻正缩在人群边缘,双手捧着一本名册,额角冒汗,神色惶惶,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 顾承鄞当即抬手,指着崔拱道: “都让让!让崔拱过来。” 场中众人闻言,纷纷侧身退开,让出一条狭窄通道。 崔拱如蒙大赦,连忙捧着名册,踉踉跄跄地挤过人群,一路小跑到顾承鄞面前。 他喘着气,躬身便要行大礼: “卑职崔拱,见过顾…” “免了。” 顾承鄞打断崔拱的礼节: “这时候就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了,我问你,你可都登记造册了?” 崔拱连连点头,将手中名册双手奉上: “回大人,皆已登记完毕,姓名、所属衙门、官职修为,皆记录在册。” 顾承鄞接过名册,并未立即翻看,而是继续道: “登记好了,便按名册点名。” “我先认认脸,顺便聊聊。” 崔拱应声道:“是!但是…” 他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顾承鄞眉头微挑:“但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崔拱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卑职已将到场之人悉数登记。” “内务府、金羽卫、兵部、都察院,刑部等皆已到齐。” “唯独…世家的人至今尚未露面。” 听到这话,顾承鄞眯起了眼睛。 他缓缓转头,看向崔拱,目光如冰锥般刺人: “崔拱,你可姓崔。” 顾承鄞一字一句道: “世家的人来没来,难道还要来问我?” 崔拱额角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跪倒,却强撑着站直,急声辩解: “大人明鉴!此事当真与卑职无关啊!卑职虽是崔姓,却只是旁系远支,侥幸得了这个主事之位,在族中根本说不上话!” “这次世家派来的人,听闻皆是各家的嫡系精锐,他们何时来、来不来、来多少,卑职…卑职当真一无所知啊!” 崔拱声音发颤,脸色苍白,显然吓得不轻。 顾承鄞盯着他看了片刻,见确实不似作伪,面色稍缓。 但崔拱不敢放松,咬牙补充道: “不过大人…卑职虽不知内情,却也有所耳闻。” “听闻如今各家皆唯首辅大人马首是瞻,所以…” 崔拱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顾承鄞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崔世藩不愧是新晋首辅。 这手切割玩的是真快啊。 世家的人可以配合,但不能太配合。 太配合就会显得齐心,而朝堂这种地方,是不能齐心的。 顾承鄞轻轻拍了拍崔拱的肩膀。 动作看似随意,却让崔拱浑身一颤。 “算了。” 顾承鄞语气温和下来:“我也不为难你。” “你按登记好的名册,将已到场之人点名,我要——见过。” 崔拱如蒙大赦,连连躬身:“谢大人体谅!谢大人!” 他心中长舒一口气,神仙打架,遭殃的往往都是他这种小鱼小虾。 顾承鄞只要不为难他,那简直就是再生父母啊! 崔拱不敢耽搁,当即翻开名册,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金羽卫陈不杀,上前听令!” 第259章 人脉 陈不杀那是老熟人了。 只见金羽卫阵列之中,陈不杀踏出一步,玄甲铿锵,甲叶碰撞发出沉闷而肃杀的声响。 行至顾承鄞面前三步处,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金羽卫陈不杀,筑基境大圆满!” 他声音浑厚,如擂战鼓,在空旷校场中隆隆回荡: “奉殿下之命,特此率部前来参与护卫巡视!麾下百名金羽卫精锐,皆已筑基入道,甲胄齐整,刀弓俱备,随时可战!” 说完,他连同身后数名同样玄甲披身的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住心口,那是金羽卫面见主帅时的最高军礼。 与此同时,一股森然酷烈的杀气,自这百名金羽卫身上骤然爆发。 那不是刻意炫耀的威压,而是真正经历过战场厮杀、沐浴过鲜血与烽火后,自然而然地沉淀在骨子里的铁血气息。 杀气凝而不散,聚而成势,宛如实质的寒风扫过全场,让在场所有武夫修士皆觉脖颈一凉,背脊生寒。 这简直为顾承鄞撑足了场面。 毕竟陈不杀可是货真价实的最强筑基境之一。 他的战斗力,绝非那些空有境界却无实战经验的普通修士能够比拟。 顾承鄞当即上前,伸手扶住陈不杀的手臂,亲自将他托起。 然后转向全场众人,朗声道: “陈将军早年戍守北疆,浴血沙场,为大洛立下赫赫战功!” “如今护卫储君宫禁,兢兢业业,忠勇无双!” “此次宗门巡视,凶险莫测,陈将军却慨然领命,亲率百名精锐相随,这份赤胆忠心、这份担当气魄,实乃我辈楷模!” “有陈将军与金羽卫诸位勇士同行,本官心中大定,此行必能功成!” 这番话不仅是对陈不杀的夸赞,更是对金羽卫全体的肯定,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陈不杀给他面子,那他当然也要给足陈不杀面子。 而这一百名金羽卫精锐,更是此次巡视队伍最核心、也最值得信任的力量了。 他们出身储君宫,直接听命于洛曌,与顾承鄞利益高度绑定,忠诚度远非其他势力派来的合作者可比。 先有林青砚这位金丹修士坐镇威慑,再有陈不杀这般悍将压场撑腰。 其他各方派来的人手,再如何心怀鬼胎,此刻也不敢再造次。 场中气氛一时活跃起来,众人看向顾承鄞的眼神里,敬畏之色又浓了几分。 接下来便是内务府。 内务府那边派出了十二名宦官,六名女官,共十八人。 这些人举止恭谨,低眉顺目,但周身隐现的灵力波动却颇为凝实。 宦官个个都在筑基中期以上,且气息沉稳老辣,绝非新手,而女官则只有筑基初期。 毕竟内务府怎么说都是顾承鄞的大本营,如今又挂着内务府总管的虚衔,还背靠洛曌,自然掺不了水。 顾承鄞目光扫过这十八人,略一沉吟,当即大手一挥: “六名女官,划归小姨麾下听用。” “此行多有不便之处,需女官随侍左右,打理琐务。”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大家都懂。 不能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让惊蛰大人亲自出手吧? 总得有跑腿打杂、端茶送水、打理起居的人。 那六名女官闻言,当即朝林青砚躬身行礼,齐声道:“谨遵顾总管吩咐,愿为惊蛰大人效劳。” 林青砚微微颔首,算是收下了。 剩下的兵部那边,只来了两名武官。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粗犷的络腮胡将领,他上前抱拳,声如洪钟: “兵部主事赵铁山,见过顾大人!”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盖着兵部大印、以明黄绸缎包裹的文书,双手奉上: “此乃兵部调令!凭此令,顾大人此行沿途所经郡城,当地驻军皆需听调,派兵交接护送,确保巡视队伍安全无虞!” 顾承鄞接过调令,展开略一扫视,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这可比高手随行要实在多了,沿途郡城的驻军,皆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有他们在明面上护卫,既能壮大声势,又能震慑宵小。 顾承鄞将调令转手递给身旁的陈不杀: “陈将军,此令由你执掌,沿途与各地驻军交接之事,劳烦你统筹安排。” 陈不杀郑重接过,沉声道:“末将领命!” 此时陈不杀已经与顾承鄞站到一处,两人并肩而立,共同面对后续上前见礼的各方代表。 除了林青砚外,顾承鄞对陈不杀的信任度也是极高的。 陈不杀性格直率,这次还带出来立功,远比闷在储君宫当保安强得多。 所以两人本就不错的关系更是突飞猛进,熟络得不行。 当都察院的代表上前时,顾承鄞却是一愣。 竟然是之前打过交道的王刚峰。 王刚峰行至顾承鄞面前,拱手行礼,语气公事公办: “顾少师,本官代都察院同僚,向您问好,此次宗门巡视,劳烦您费心统筹了。” 顾承鄞客气回礼:“不敢不敢,王大人亲至,荣幸之至。” “只是不知都察院这边,此番是如何安排的?” 王刚峰面色肃然,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 “此次礼部宗门巡视,为节省朝廷开支,避免重复遣派。” “都察院决定:随礼部巡视队伍并行,派遣御史六人,书吏文员二十人,沿途与各郡城驻守御史进行轮换交接。” “王刚峰为此次都察院随行队伍之领队。”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再次确认: “都是文官?” 王刚峰点头:“皆是文官。” 顾承鄞追问:“没有护卫?” 王刚峰一本正经道:“有顾少师的巡视队伍护卫周全,都察院又何须另行派遣护卫?此乃为国节省,避免冗员。” 顾承鄞嘴角一抽。 好家伙! 都察院这是明摆着来薅他的羊毛啊! 派二十六个文官随行,一兵一卒不出,全指望他的巡视队伍提供保护。 这算盘打得,神都城墙外都能听见响。 但看着王刚峰那副正气凛然的脸庞,顾承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头道: “行吧,我知道了,王大人辛苦。” 看到顾承鄞那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王刚峰那向来严肃的脸庞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说道: “顾少师,都察院虽未派遣护卫,但本官会随您前往宗门。”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你一个御史去了有什么用? 都察院的职权是监察百官,难道还能管到修仙宗门头上去? 王刚峰知道顾承鄞的疑惑,继续道: “顾少师有所不知,我寒门系除入朝当官外,有不少人入了各大宗门。” “所以...” 顾承鄞瞬间了然。 王刚峰带来的,是寒门系的人脉啊。 顾承鄞当即拱手,对王刚峰朗声道: “都察院为国为民,监察天下,实乃朝廷柱石!” “自当尽力护持王大人与诸位同僚周全,此乃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王刚峰也不再多言,朝顾承鄞拱了拱手,转身退入队列之中。 顾承鄞正欲继续接见下一位,忽然... 校场另一侧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喧闹之声。 第260章 我批条子 夹杂着放肆的谈笑声、佩玉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纷乱而肆无忌惮的脚步声,与此刻肃穆庄严的校场气氛格格不入。 顾承鄞眉头微蹙,转头望去。 只见一行约莫二十余人,正大摇大摆地从校场侧门踏入。 为首者是一名锦衣公子,身着月白绣金云纹锦袍,腰悬羊脂白玉佩,脚踏鹿皮云纹靴,手中还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一副典型世家纨绔的做派。 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懒洋洋地扫视全场,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 崔拱见状,脸色一白,连忙小步跑到顾承鄞身后,急声道:“大人!那些是世家的人!为首那位是崔家嫡长子,崔子龙!” 崔子龙? 顾承鄞眉头一挑,不禁想起回家读书的崔子鹿来。 那这个崔子龙,想必就是崔子鹿的大哥了。 行吧。 看在子鹿的面子上,就勉强饶这个崔子龙一命。 崔子龙一踏入校场,便故作惊讶地哟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 “这么多人哪?还挺热闹!” 他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顾承鄞身上,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这不是顾大总管嘛!听说内务府总管,可都是宦官才能当的啊!” 崔子龙故意提高音量,让全场都能听见: “那叫你一声顾公公,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话音刚落,跟在他身后的那群世家子弟和护卫随从,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放肆而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羞辱。 然而顾承鄞这边,无论是金羽卫、内务府官吏,还是兵部武官、都察院文臣,没有一人发笑。 所有人面容肃穆,眼神冰冷,静静地看着崔子龙等人,如同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顾承鄞听到这番话,不由得摇了摇头。 像这么标准的、毫无新意的、写在戏文里都嫌老套的反派,还真是很少见了。 甚至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只觉得有些无聊。 顾承鄞拍了拍身旁崔拱的肩膀,吩咐道: “去,登记一下。” 崔拱点头,连忙抱着书册,小跑着朝崔子龙那边赶去。 顾承鄞则懒得再搭理这出闹剧,转身准备继续接见其他代表。 但下一秒。 旁边传来崔子龙嚣张的喝骂声: “你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公子登记?!” 顾承鄞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只见崔拱被崔子龙一脚踹倒在地,手中的书册散落一旁。 崔拱双手护着头,任由几个狗腿子打手拳打脚踢,根本不敢反抗。 那几个打手下手颇重,拳脚落处砰砰作响,显然都是练家子。 校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眼神各异。 顾承鄞轻轻叹息一声。 他朝身旁的陈不杀使了个眼色。 陈不杀当即会意,抬手一挥。 数名金羽卫如猎豹般冲出,动作迅捷如电,瞬间便掠至崔拱身旁。 他们根本不纠缠,直接一脚一个,精准踹在那些打手的膝弯、腰眼等要害处。 “咔嚓!” “啊!” 骨骼断裂声与惨叫声同时响起。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打手,此刻已如滚地葫芦般倒在地上,抱着伤处哀嚎不止。 金羽卫则顺势扶起崔拱,将他护在身后。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三息。 顾承鄞这才缓步朝崔子龙走去。 行至崔子龙面前约五步处,顾承鄞停下脚步,目光看向崔子龙身后那群人,淡然开口: “你们当中,哪些是来参与宗门巡视的?” 崔子龙原本以为顾承鄞要找他麻烦,刚准备摆出架势接话,却发现顾承鄞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他身上,而是看向他身后那群人。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辱骂更令人难堪。 崔子龙脸上瞬间涨红,勃然大怒,当即回头厉声喝道: “没我的命令,谁敢过去?!” 顾承鄞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到崔子龙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崔子龙一眼,疑惑道: “你是?” 崔子龙一愣。 没想到顾承鄞居然不认识他。 在神都世家圈子里,谁不知道他崔子龙? 如今崔世藩登顶首辅,那地位更是不用多说。 要不是刚解除禁足,从清河郡老家回到神都。 那轮得到顾承鄞在这搅风搅雨!居然还敢装作不认识?! 就在崔子龙怒火攻心之际,他身旁一名气息凝厚的崔府护卫,抢先一步上前,指着顾承鄞厉声喝道: “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是崔府大少爷,崔子龙!还不速速跪下?!” 那崔府护卫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显然修为不弱。 顾承鄞瞥了那崔府护卫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你是来参加宗门巡视的?” 崔府护卫被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我…” 崔子龙此时已回过神来,他重新打量一遍顾承鄞,眼中满是不屑: “听说神都最近出了个人物,搅得天翻地覆,连萧嵩那老东西都栽在你手里…本公子才特地过来看看。” 他嗤笑一声:“现在一看,不过如此嘛!” 崔子龙顿了顿,想起什么,眼中闪过淫邪的光芒: “对了,听说你跟上官云缨关系很好?嘿嘿…我也喜欢她,过几天准备让我爹去上门提亲呢...” 顾承鄞眼神一冷。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再次重复之前的问题: “我再说一次,参与巡视的人,立刻入列登记。” 崔子龙见顾承鄞再次无视他,甚至打断了他的话,终于按捺不住。 他朝身旁那名崔府护卫使了个眼色。 那崔府护卫当即会意,狞笑一声,大步踏出: “人模狗样的东西!让老子来试试你到底有几分实力!” 话音未落,身上气势赫然爆发,竟是一名筑基境修士。 随后身形如电,五指成爪,直扑顾承鄞面门而来! 场中不少人惊呼出声。 陈不杀见状,瞳孔一缩,当即就要上前阻拦。 但就在他脚步刚刚迈出的刹那。 异变陡生。 “锵!” “锵锵锵!” 数道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同时响起。 只见校场中,那些兵部武官、金羽卫乃至其他武夫腰间悬挂的长剑、腰刀,竟不受控制地自行出鞘。 数十柄寒光凛冽的兵刃,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齐齐调转方向。 剑尖、刀锋,直指那名扑向顾承鄞的崔府护卫!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 数十柄兵刃如被无形之手操控,以远超筑基修士反应的速度,电射而去。 那名崔府护卫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挡动作,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噗噗噗!” 利器入肉的闷响声接连响起。 数十柄兵刃,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四肢、胸膛、腰腹! 鲜血如喷泉般迸射! 那崔府护卫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脸上的狞笑还未来得及转为惊骇,便已凝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贯穿而出的刀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吐出几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砰!” 尸体轰然倒地。 鲜血迅速在青砖地面蔓延开来,刺目而温热。 而那数十柄兵刃在洞穿后,并未停下。 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调转方向,齐齐直指崔子龙而去,并将其团团包围。 剑尖、刀锋,距离崔子龙的咽喉、眉心、心脏等要害,不足三寸。 寒光映照下,崔子龙那张原本倨傲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顾承鄞依旧负手站在原地。 从始至终,他连脚步都未曾挪动一下。 甚至连衣角,都未曾飘动分毫。 仿佛那数十柄凭空飞射的刀剑,与他毫无关系。 顾承鄞看向地上尚在淌血的尸体,轻声开口: “陈将军。” 陈不杀立刻上前,在顾承鄞身侧单膝跪地。 最强筑基境的威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如同出鞘的凶刀,令在场所有武夫修士皆感心悸。 他抱拳拱手,声音铿锵: “末将在!” 顾承鄞缓缓抬眼,看向崔子龙,淡淡道: “给他发阵亡抚恤金。” “你打报告。” “我批条子。” 第261章 出局 “末将听令!” 顾承鄞话音落下,陈不杀当即起身,朝身后金羽卫使了个眼色。 几名卫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地上的尸体。 他们手法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场面,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便已将现场恢复如初。 就在顾承鄞思索,该收拾崔子龙,以及他身后那群世家子弟时。 一个急促的声音,忽然从校场入口处传来: “顾少师!且慢!” 顾承鄞顺着声音望去,眉头一挑。 又一个熟人。 崔子庭。 与崔子龙那身浮夸华丽的锦衣不同,崔子庭穿着一身简朴的文士袍,头戴方巾,腰间只系了一枚普通的青玉佩。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此刻却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踏入校场。 看都没看面色惨白的崔子龙,目光径直锁定顾承鄞,快步走到他面前三步处,深深一躬到底。 这是一个弯成九十度的、极为郑重的赔罪礼。 崔子庭保持这个姿势,声音清晰而诚恳: “家兄愚钝,言行无状,冒犯顾少师,子庭在此代家兄赔个不是!” “崔府必将备下重礼,择日登门告罪!” “只求顾少师大人大量,网开一面,原谅家兄鲁莽无知之举!” 这番话说完,他依旧保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顾承鄞看了看姿态放得极低的崔子庭,又瞥了眼旁边冷汗涔涔的崔子龙。 不是… 你俩真的是亲兄弟吗? 这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一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活脱脱的纨绔废物。 一个谦逊有礼,能屈能伸,一看就是精心培养的世家精英。 还是说崔世藩发现‘大号’养废了之后,特地开了个‘小号’专心培养? 顾承鄞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然崔子庭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又看在崔子鹿的份上。 他倒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顾承鄞抬起手,在空中随手往后一挥。 “锵锵锵!” 悬停在崔子龙面前那数十柄寒光凛冽的刀剑,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齐齐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颤鸣,随即猛地向后倒飞而去! 它们在空中划出数十道精准的弧线,各自回归到原本主人的刀鞘剑鞘之中。 “咔嚓。” “锵。” 归鞘声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柄兵刃出现偏差,没有一次碰撞发出杂音。 这种举重若轻的掌控力,让在场所有武夫修士都看得心头震撼,叹为观止。 原本他们以为,顾承鄞是个文官出身的权臣,毕竟从没有人见过他出手。 如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以筑基之境,却能如此精准地同时御使数十柄不同制式重量的刀剑,而且如臂使指,如丝入扣。 甚至洞穿那个筑基护卫后,再悬停直指崔子龙,最后还能分毫不差地归鞘。 这份对真气灵力的掌控力,这份对御剑术的理解深度,简直恐怖如斯。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顾承鄞的目光都变了。 只有顾承鄞自己心里清楚。 他体内的真气灵力,此刻已消耗了大半。 御剑术本就是高阶技法,消耗极大。 而像刚才那样,同时精准御使数十柄兵刃,还要完成洞穿,悬停,归鞘这一系列精细操作,消耗更是呈几何倍数递增。 要不是影响力转化来的海量真气,再加上青云诀这种天阶功法,仅凭筑基境怕是已经力竭倒地了。 但面上,顾承鄞却是显得无比从容与淡然。 就好像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御剑,不过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 顾承鄞缓缓开口: “看在子鹿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你回去告诉崔世藩。” “他要是想当萧嵩,我不介意帮他一把。” 这话一出,简直石破天惊。 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世家子弟,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崔世藩是谁? 新晋内阁首辅,朝堂第一人,世家集团的领袖。 放眼整个大洛,除了洛皇,谁敢对他这么说话? 可现在不仅有了,而且说话之人语气之肯定,态度之强硬。 完全没把崔世藩,以及那庞大的世家集团放在眼里。 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朝堂都要震动。 崔子庭浑身一颤,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他听懂了顾承鄞的意思。 这是警告,更是一种表态。 要是安分,还能相安无事。 但要是暗中使绊、背后捅刀,那也不介意让你崔氏步上萧嵩的后尘。 更让崔子庭心惊的是,顾承鄞说完这番话后,目光扫了一眼跟着一同前来的,各世家派出的高手,随口道: “走的时候,把你的人带走。”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崔子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顾承鄞的意思很明确: 此次宗门巡视,世家集团,被踢出局了。 所有世家派来的高手,一个不留,全部清退。 这是对崔世藩暗中使绊的回击,更是对世家集团的一次公开敲打。 崔子庭不敢说话,甚至连抬头都不敢。 他只是保持着鞠躬的姿势,额头的汗水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直到顾承鄞转身,缓步走回人群之中,与陈不杀、王刚峰等人重新站到一起时,崔子庭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顾承鄞一眼。 然后转身,走到瘫软在地的崔子龙身边,伸手将其扶起。 “大哥,走吧。”崔子庭的声音有些疲惫。 崔子龙已完全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任由崔子庭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外走去。 那些世家子弟和护卫们,也纷纷低头跟上,如丧考妣。 来时嚣张跋扈,去时狼狈不堪。 整个过程,校场中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各有所思。 直到崔子庭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校场门外。 顾承鄞才看向崔拱,示意道: “继续。” 仿佛刚才的雷霆手段和惊人之语,从未发生过。 崔拱连忙应声,重新捧起名册。 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腰板也挺得更直。 第262章 一个时辰 这番风波过后,事情反倒进展得更加顺畅。 顾承鄞的威名,已在每个人心中悄然立下,不仅仅是权臣的威势,更是令人心惊的武力与手腕。 堂堂世家护卫说杀就杀,虽然是对方冒犯在先,但其中的杀伐果断已尽显无疑。 反倒让不少人心中更加安定下来。 出门办事最怕的是什么,是敌人跟神一样强么? 不。 最怕的是队友诠释猪。 在接见完剩余代表后,顾承鄞对这支宗门巡视队伍的构成,也有了初步的认知。 简单来说,不算他自己,以及姜夫人,这支队伍的武力配置堪称奢华: 一位金丹境初期(林青砚) 一位筑基境大圆满(陈不杀) 十二位筑基境中期(内务府宦官) 二十位筑基境初期(刑部+女官) 一百位筑基境入门(金羽卫) 再加上沿途各郡城驻军的交接护送,安全保障几乎已经拉满了。 要是这样还能被刺杀成功,那他顾承鄞就把林青砚吃了。 毕竟能入选此行的都不是菜鸟,全是经验丰富、精通实战的老手。 其真实战力比纸面数据还要高上数倍。 顾承鄞走上校场高台,朝四周众人拱手,朗声道: “诸位!此次宗门巡视,乃国朝重事,已直达天听,朝野上下无不瞩目!” “望诸位能携手并进,同舟共济,守望相助,共赴此行!扬我大洛天威,彰我朝廷法度!” 这番话既点明了此行的重要性与危险性,又勾勒出了建功立业的前景,说得慷慨激昂,令人心潮澎湃。 场中众人纷纷抱拳回礼,齐声道: “愿随顾少师,扬我大洛天威!” 他们来之前就已了解此行内幕,深知其中蕴含的风险。 但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 要是惧怕风险就不敢来,那还谈什么建功立业? 功劳不会从天而降,富贵须得险中求。 更何况,看人家顾少师组的这支巡视队伍。 天师府惊蛰大人亲自压阵,最强筑基境陈不杀都来了… 这阵容,放眼整个大洛,恐怕也只有洛皇御驾亲征才能超越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干就完了! 顾承鄞见情绪已经调动起来,脸上露出笑意,接着道: “今日与诸位初识,顾某心中甚慰。” “为表心意,顾某已命人包下樊楼,今晚设宴,与诸位把酒言欢!” “若诸位今晚得闲,还请赏顾某一个薄面!”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一片哗然。 樊楼! 这可是神都最负盛名、最奢华昂贵的酒楼。 楼中佳酿美酒无数,菜肴皆是御厨水准,更有歌舞助兴。 是达官贵人、世家子弟宴饮作乐的首选之地。 但消费也高得吓人,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怕也撑不起樊楼一桌像样的席面。 像在场的各位虽俸禄不低,但若要自掏腰包去樊楼消费,都得肉疼许久。 如今顾少师竟然包下了整座樊楼?! 而且这显然不只是把酒言欢那么简单,这是拉近关系、建立交情的大好机会! 一时间,众人眼中皆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顾少师豪气!” “我等必到!” “不去就不是大洛人!” “必须不醉不归!” 群情激昂,声浪如潮。 顾承鄞脸上笑意愈浓。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要想让这些心高气傲的武夫、圆滑世故的官吏真心实意地跟着自己卖命,光是立威还不够,还得施恩。 恩威并施,才是收买人心的不二法门。 随着碰头会结束,众人陆续散去,脸上皆带着兴奋与期待。 顾承鄞与陈不杀交代了几句后,便朝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林青砚走去。 这位惊蛰大人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已成了全场无形的定海神针。 顾承鄞刚走近,还未开口,便听林青砚淡淡道: “晚上我就不去了。” 顾承鄞眉头一挑。 林青砚才是身份最重要的大佬,是这支队伍的核威慑。 她要不去,今晚的宴席份量至少要减半。 更重要的是… 崔世藩怎么来赔罪? 今天整这一出,其实就是在切割崔氏跟储君宫。 洛皇要的,是平衡的朝堂,不是齐心的朝堂。 既然要平衡,那其中的势力就必须是独立的,甚至对立的。 如果林青砚在,那崔世藩就可以来找惊蛰大人赔礼。 如果林青砚不在,那崔世藩肯定不会来。 否则就是结党。 顾承鄞心中念头飞转,面上露出关切之色: “小姨可是身体不适?或是不喜这般喧闹场合?” 林青砚瞥了他一眼,眸子里似有微光掠过。 “金丹修士辟谷已久,不食凡俗烟火。” “且我需静心调息,稳固心魔。” 这话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顾承鄞听出了言外之意,她不想掺和这种人情往来的场合,更不愿虚与委蛇。 也对。 以林青砚的身份地位,确实没必要出席这种宴会。 肯来校场站台,已是很给面子了。 但顾承鄞不能放过她。 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 “小姨,今夜之宴,恐怕不会太平。” 林青砚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让我去,是为了镇场,还是为了让世家付账?” 顾承鄞:“……” 他倒也干脆,直接承认: “小姨明鉴,两者皆有。” “我身无分文,付不起樊楼的账,那自然是谁钱多,谁来付账。” 林青砚静静听着,轻声道: “你倒是坦率。” 顾承鄞:“对小姨,我从不说谎。” 林青砚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望向远方。 最终,她淡淡开口: “一个时辰。” 顾承鄞一怔:“什么?” “我只出现一个时辰。” 林青砚语气平静: “期间我不饮酒,不接话,只静坐。” “世家的人若来,让他们在我走之前来,过时不候。” 顾承鄞心中一动,林青砚这话的意思是她会在樊楼出现一个时辰。 只要时间一过便会消失,毕竟是金丹修士,真要藏匿身形,那还真找不到。 但一个时辰也足够了。 崔世藩只要不傻,必然会在她离席前赶到。 顾承鄞当即拱手:“多谢小姨!” 林青砚轻轻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未动。 顾承鄞转身,朝等候在不远处的崔拱招了招手。 崔拱连忙小跑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顾承鄞吩咐道: “你去崔府传个话,就说惊蛰大人今晚会在樊楼现身。” 崔拱浑身一颤,连忙应道: “是!卑职明白!” 第263章 陪她 樊楼。 这座七层木构楼阁坐落在御街正中央,占据了神都最繁华的地段。 朱漆雕栏,飞檐斗拱,檐角悬挂的鎏金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越的鸣响。 楼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混杂着美酒佳肴的馥郁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嗅到。 今夜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楼前宽阔的御街石板路上,早已停满了各式华贵车驾。 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世家子弟等,皆在楼前翘首以盼,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期待的神色。 他们都是听闻顾少师今夜在此宴请,想来凑个热闹、攀攀交情、混个脸熟的。 但很遗憾。 樊楼那两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前,二掌柜亲自出面,还有八名樊楼护卫。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将所有人挡在门外。 一名衣着华贵、显然是某个世家子弟的年轻人试图上前,脸上堆着笑容,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帖: “在下与顾少师曾有一面之缘,可否通融…” 话音未落,二掌柜便语气温和的打断道: “今夜樊楼由顾少师包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那世家子弟脸上笑容一僵,但仍不死心: “二掌柜,我父亲与顾少师同朝为官,你看…” 二掌柜再次摇头拒绝,保持笑容道: “便是六部尚书亲至,若无顾少师手令,一样不得入内。”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那世家子弟脸色涨红,正欲发作,旁边一名年长些的官员连忙拉住他,低声道: “莫要冲动!你没听说么?天师府的惊蛰大人在里面!” 惊蛰大人四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那世家子弟的怒火浇熄。 他脸色变了变,最终悻悻后退,不敢再多言。 类似的场景,在楼前不断上演。 有人报出官职,有人亮出显赫的家世,有人甚至想暗中塞些好处…… 但无一例外,全被二掌柜笑容满面的挡了回去。 直到有人不信邪,想借着几分酒意硬闯。 “锵!” 八柄长刀同时出鞘半尺! 寒光映照着楼前灯火,森然杀气弥漫开来。 那醉汉瞬间酒醒,连滚带爬地退到人群之后。 最终,所有人都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在楼外,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紫檀木门,期盼着能有人出来通传一声,给他们一个进入的机会。 可惜,直到月上中天,也无人获得这份殊荣。 樊楼顶层·观云阁 这里是樊楼最尊贵,也最私密的房间。 房间三面皆是大开的雕花木窗,窗外便是神都夜景。 远处宫阙灯火如星,近处御街车马如流,更远处洛水如带,倒映着满天星河。 顾承鄞此刻正倚在窗边的朱漆栏杆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投向楼下那片熙熙攘攘,却不得其门而入的人群。 看了许久,他不由得轻声感叹: “小姨真的好厉害啊,简直就跟殿下亲临一样。”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仅凭天师府惊蛰这个名头,就能让一众达官贵人、世家子弟,全都变得老实巴交,乖乖在楼外等候。 这种威慑力,放眼整个神都,能做到的屈指可数。 林青砚端坐在房间中央,闭目养神。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衫,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肩侧。 身旁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白瓷茶杯,茶烟袅袅,散发着淡雅的兰香。 这间观云阁除了顾承鄞与林青砚,再无第三人。 楼下的喧闹,都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室内静谧无比。 听到顾承鄞的感叹,林青砚缓缓睁开眼,她看向顾承鄞问道: “你不去楼下喝酒应酬,在这里做什么?” 顾承鄞转过身,背靠栏杆,朝她笑了笑: “当然是陪小姨啊。” 林青砚神色未动,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顾承鄞也不尴尬,补充道: “主要是…以我如今的身份,真要下楼去推杯换盏,他们反倒放不开,拘谨得很。” “倒不如在这里陪陪小姨,等气氛热络些,再下去露个面,说几句场面话,效果更好。”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今日在校场展露的雷霆手段,加上多重身份,要真坐着同席饮酒,怕是没人敢真正开怀畅饮,反倒会处处拘束,小心翼翼。 林青砚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那,陪她喝几杯?” 顾承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林青砚口中的她,是指心魔。 想了想后说道: “也不是不行,但再等会吧小姨,毕竟不是还要会客么?” 他刻意加重了会客二字。 林青砚鼻息间轻轻哼了一声。 她就知道,顾承鄞待在这里,根本不是陪她,而是在等崔世藩。 但也没说什么,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养神,不再搭理顾承鄞。 顾承鄞也不在意,重新转过身,继续倚着栏杆,望向楼下。 时间缓缓流逝。 楼下的喧闹声愈发鼎沸,丝竹歌舞之声也越发欢快。 透过敞开的窗户,能听见觥筹交错的声响,能听见武夫们粗豪的笑声,能听见文官们文绉绉的祝酒词。 气氛已然热络。 就在此时。 下方御街之上,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 原本拥堵在樊楼门前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辆透着庄重威严的马车,在四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簇拥下,缓缓驶来,最终在樊楼正门前稳稳停下。 马车侧帘上,绣着一个醒目的崔字。 崔府的马车。 顾承鄞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盯着那辆马车。 只见车帘掀起,一名身着深紫色首辅官袍的老者,躬身从车厢内走出。 正是崔世藩。 他并未立即下车,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樊楼顶层。 正好与倚栏而望的顾承鄞,对上视线。 两人隔着七层楼的高度,隔着灯火辉煌的夜空,隔着楼下喧嚷的人群,目光在空中交汇。 顾承鄞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起右手,朝楼下的崔世藩轻轻挥了挥,仿佛在跟一位熟识的老友打招呼。 崔世藩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两人这隔空对视、含笑致意的模样,一点不像是在互相算计的对手,反倒像是约好今晚在此见面的故交老友。 打完招呼后,崔世藩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迈步朝樊楼大门走去。 他身后,崔子庭默默跟上,低眉顺目,姿态恭敬。 守在门前的二掌柜,见到崔世藩,并未如之前拦阻他人那般,而是躬身行礼: “见过首辅大人!” 随后侧身让开道路。 崔世藩脚步未停,径直踏入樊楼。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甚至没有人多问一句。 所谓的进不去,从来都不是因为门槛。 而是因为地位还不够高。 身份还不够贵。 第264章 我请客,你买单 片刻后,观云阁外传来樊楼大掌柜谄媚的声音: “惊蛰大人,崔阁老已在门外候见,不知大人可否拨冗一见?” 林青砚缓缓睁开眼,眸光如月华流泻。 她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先侧目扫了顾承鄞一眼。 顾承鄞微微一笑,朝她轻轻颔首。 林青砚这才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请进。” 得到准许,樊楼大掌柜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然后侧身躬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世藩迈步踏入。 他身后,崔子庭垂首恭立,并未随同入内,而是安静地候在门外廊下。 随着房门合拢,观云阁内重新恢复了静谧。 崔世藩行至林青砚身后三步处,停下脚步,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 “惊蛰大人,老夫教导无方,疏于管束,致使犬子今日在校场之上,言行狂悖,冲撞了大人威仪。” “得知此事后,老夫羞愧难当,已严加训诫,并将那不肖子遣送回清河老家宗祠,闭门禁足三年,令其抄写家训,静心思过。” “还望惊蛰大人念其年幼无知,宽宏大量,原谅犬子这一回鲁莽冒犯之举。” 这番话可谓给足了面子。 崔世藩虽贵为首辅,权倾朝野,但在林青砚面前,却将姿态摆得极低。 不单单因为林青砚是天师府惊蛰,更因为她是洛曌的亲小姨,是那位早逝林皇后的嫡亲妹妹。 这份血缘与身份的羁绊,让林青砚的地位,远非寻常天师府供奉可比。 然而对于崔世藩这番诚恳的赔罪,林青砚并未接话。 她甚至连头都没回,依旧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入定老僧,对外界一切置若罔闻。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难堪。 就在气氛逐渐凝固之际。 顾承鄞笑着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崔世藩的肩膀: “哎呀,老崔,好久不见啊!” 他语气熟络得像是在跟多年老友打招呼: “我家小姨在静心修养,要不咱俩先聊聊?” 崔世藩被这突如其来的老友式招呼弄得一愣。 他转头看向顾承鄞,眼中满是诧异。 哪来的好久不见?不是昨天才见过吗? 而且昨天他就想问了,林青砚那是洛曌的小姨,跟你顾承鄞有鸡毛关系啊?!怎么就成你家小姨了? 但当崔世藩看到林青砚依旧静坐不语,对顾承鄞的言语毫无反应时,心中不由得一沉。 麻烦了。 让崔子龙惹事背后的深意,崔世藩知道顾承鄞肯定能懂。 崔氏跟储君宫必须切割,而且刻不容缓。 但跟林青砚赔罪也是要赔的,毕竟他不想真的得罪这位天师府的惊蛰大人。 然而崔世藩没想到,顾承鄞跟林青砚的关系居然会这么好。 本来是想过来赔个罪就走,现在看来,怎么好像要被讹上一笔? 不等崔世藩多想,顾承鄞已经半推半就地带着他朝门外走去: “走走走,咱俩出去说,别打扰小姨清修。”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真是多年至交。 崔世藩被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弄得浑身僵硬,却又不好当场发作。 只得勉强维持着笑容,任由顾承鄞挟持着往外走。 房门再次打开。 等候在门外的崔子庭,看到崔世藩被顾承鄞勾肩搭背地带出来。 两人一副哥俩好的亲密模样,不由得愣住了。 这…又是闹哪出啊? 顾承鄞看到门外呆愣的崔子庭,朝崔世藩笑道: “老崔啊,之前我还觉得子庭这孩子差点意思。” “但今天见过你家那位大少爷之后,我现在觉得,子庭简直就是人中龙凤啊!” “沉稳有度,知进退,懂分寸!” 顾承鄞朝崔世藩挤了挤眼:“怪不得你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要是我家子嗣,我也得这么做啊!” 崔世藩勉强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崔子龙虽然养废了,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只要用得好,用在对的地方,同样能出奇效。 比如今天这场冒犯,崔子龙就跟教科书一样标准自然。 顾承鄞也不管崔世藩心中如何盘算,揽着他的肩膀,顺着朱漆木梯,朝楼下大堂走去。 此刻的樊楼大堂,正是气氛最热烈之时。 数十张圆桌坐满了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几名舞姬在中央铺着红毯的舞台上翩然起舞,水袖翻飞,身姿曼妙。 顾承鄞带着崔世藩来到大堂侧面的楼梯口,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他抬手示意。 樊楼大掌柜立刻小跑上前,手中托着一个木盘。 盘中放着两只晶莹剔透的琉璃酒杯,杯中已斟满了琥珀色的美酒。 顾承鄞将两杯拿起,并将其中一杯递给崔世藩。 然后,他举起酒杯,朝大堂中高声道: “诸位!” 这一声清越悠长,瞬间压住场中的喧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楼梯口望来。 当看到顾承鄞身旁那位的老者时,不少人瞳孔一缩。 崔世藩? 顾承鄞朗声笑道:“崔阁老听闻诸位英雄好汉在此相聚,特意从百忙之中抽身前来,与诸位共饮一杯!” 他举起酒杯:“让我们,敬崔阁老!”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 “敬崔阁老!!” 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齐刷刷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气氛烘托到这里,崔世藩也只能举起手中那杯酒,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朝众人示意,然后仰头饮尽。 崔世藩知道,顾承鄞这是在拉他站台呢。 不管怎么说,礼部巡视宗门,这是摆在台面上的公事。 而有了内阁首辅站台,其中的分量只会更重,同时还把崔子龙的影响压了下去。 但即便知道这是阳谋,崔世藩也无法拒绝。 因为林青砚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她不管,全看顾承鄞的意思。 一杯酒饮尽,樊楼大掌柜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为两人重新斟满。 顾承鄞再次举起酒杯。 但这一次,他说出的话,却让崔世藩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崔阁老爱民如子,体恤下情!” 顾承鄞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感动: “他老人家知道,我顾某人平日里勤俭持家,两袖清风。” “俸禄微薄,实在负担不起今晚这场宴席。” “所以...” “全场消费,由崔阁老买单!” “让我们,再敬崔阁老一杯!” 全场死寂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 “崔阁老豪气!!” “敬崔阁老!!” 声浪几乎要将樊楼的屋顶掀翻。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感激。 既有对崔世藩慷慨的感谢,更有对顾承鄞这番操作的叹服。 唯有崔世藩,脸已经黑的跟煤碳一样。 第265章 带个好 最终,崔世藩还是举起了手中的杯酒。 数十载宦海沉浮养成的定力,让他维持住基本的体面。 酒杯抵唇,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流入喉中,辛辣灼热,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不过一点身外之物而已。 崔世藩在心中安慰自己。 崔府底蕴深厚,这点钱财虽然肉疼,但也只是肉疼而已。 更何况,能用钱解决的事,从来都不算什么大事。 但说是这么说,心底那份割肉般的痛楚,还是难以抑制地蔓延开来。 付账也就罢了。 出了这么大一笔血,他就只喝了两杯酒? 最关键的是,这人情,还都落在顾承鄞那小子的头上?! 这些武夫官吏感激的是顾少师设宴款待,敬畏的是顾少师连首辅都能请来。 到最后欢呼的虽然是崔阁老豪气,可这份豪气,分明是被顾承鄞硬生生架上去的! 他崔世藩算什么? 冤大头吗?! 崔世藩握着空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见崔世藩饮下这杯酒,顾承鄞就知道妥了。 他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当即高声道: “崔阁老日理万机,公务繁忙,今夜能拨冗前来,已是难得。” “我等就不多留了,免得耽误阁老处理国事!” 他转向场中众人,朗声道: “诸位,吃好喝好!尽兴而归!” 场中众人纷纷起身,齐声拱手: “恭送崔阁老!” 声浪整齐,态度恭敬。 顾承鄞含笑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与崔世藩并肩下楼朝外走去。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靴底踏在木梯上的沉闷声响。 快到大门口时,顾承鄞忽然语气熟络地说道: “老崔你放心,我家小姨宽宏大量,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模样: “这点,我给你打包票。” 崔世藩斜斜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不想说话。 毕竟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即可,点破了反倒落了下乘。 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在樊楼那扇紫檀木大门内停住脚步。 门外,崔府的马车还在等候,车檐悬挂的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门内,喧闹声更加热切,丝竹歌舞未歇。 顾承鄞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谈正事的语气: “怎么说老崔。” 崔世藩也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他整了整衣袍,声音沉稳而严肃: “老臣得知犬子今日在校场之上,言行无状,冲撞惊蛰大人威仪,诚惶诚恐,不敢怠慢。” “特入宫向陛下请罪,陈明原委,老臣定当立刻严加管教那不肖子,并予以重罚,绝不姑息。” “同时,为表歉意,老臣愿派出精干护卫,沿途护送惊蛰大人出行,一切费用支出自行承担,以尽绵薄之力。” “只求陛下天恩浩荡,宽恕老臣教导无方之过。” 说到最后,崔世藩目光才落在顾承鄞身上,道: “顾少师,陛下已然准许。” 这套官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顾承鄞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 高啊! 崔世藩这是直接找洛皇罪己去了。 将今日崔子龙的冒犯,定性为冲撞惊蛰大人,然后以赔罪的名义,派世家高手护送林青砚出行。 这样一来,世家派高手参与巡视队伍,就变成了奉旨赔罪,而非与顾承鄞合作。 既达成了实际目的,又把崔氏跟储君宫切割了。 这就等于是在告诉洛皇,他崔世藩绝无二心。 要不说崔世藩能当上首辅呢。 这一套一套的,玩得是真溜啊。 不过顾承鄞也无所谓。 只要人来了就行。 至于这些世家高手的名义是护送林青砚还是其他什么,根本无关紧要。 只要人能用,只要人能打,其他的崔世藩爱怎么整就怎么整。 顾承鄞当即拱手,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崔阁老大义灭亲,公正严明,实乃我辈楷模!晚辈佩服!” 这话说得真诚,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特别真诚。 崔世藩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迈步朝门外走去。 后面的崔子庭连忙跟上。 但就在经过顾承鄞时,顾承鄞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子庭,问你个事。” 崔子庭一顿,停下脚步,转身恭敬道: “顾少师请问。” 顾承鄞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 “子鹿现在怎么样?” 崔子庭神色微动,他抬头看向顾承鄞,眼眸掠过复杂的光芒。 沉默片刻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子鹿现在在清河老家,每日读书修炼,从未懈怠,很是努力。” “族中长辈对她评价极高,各项考核,皆是榜首。” 崔子庭顿了顿,补充道: “她很优秀,非常优秀。” 这话说得平淡,但顾承鄞听出了其中隐含的骄傲。那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认可与爱护。 顾承鄞微微点头:“那就好。” 他看着崔子庭,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带个好。” 崔子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当即郑重颔首: “顾少师放心,子庭必会带到。” “想必子鹿知道后,她会很开心。” 顾承鄞笑了笑,松开了手。 崔子庭再次拱手,转身踏出大门登上马车。 车厢内,崔世藩看着进来的崔子庭问道:“顾承鄞找你说了什么?” 崔子庭回答道:“回父亲,顾少师问了下子鹿的情况,并让我帮他给子鹿带个好。” 崔世藩微微一愣,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良久后才开口道:“嗯...既然他让你给子鹿带个好,那你就回去一趟吧。” 顿了顿,崔世藩补充道:“回去前,去仓库拿块洛山令,带给子鹿。” “回来后,找个机会把另一块送给顾承鄞。” ....... 顾承鄞站在樊楼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直至彻底看不见踪影,才转身入内。 他没有去喧闹的大堂,而是顺着楼梯,朝顶层的观云阁而去。 当推开观云阁那扇雕花木门,踏入室内,并顺手带上房门时。 两只纤细的玉手,鬼魅般分别从左右腰间悄然浮现。 然后缓缓上行,如蛇般游走,最终抚上胸膛。 与此同时,一个魅惑入骨的娇嗔,在顾承鄞身后贴近耳畔响起: “主人~” 第266章 图啥呢? 顾承鄞的身体一僵。 不用猜也知道,是林青砚把心魔放出来了。 身后贴近的气息更是截然不同。 像是夏夜盛开的昙花混着甜腻的果酿,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温热的身躯几乎完全贴在他背上,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柔软的曲线。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就在顾承鄞准备开口时,伏在他胸膛上的那双玉手忽然改变了方向。 原本只是轻轻环抱的指尖,开始沿着他衣襟的纹路徐徐向下。 动作很慢,带着某种试探性的缠绵,像是猫儿的肉垫在轻挠。 指腹所过之处,衣料微微陷落,体温透过丝织传递,这是一种暧昧到危险的触感。 但就在那双手游移到腰际、即将滑入腰带边缘之际。 顾承鄞的手在此时落下。 一把抓住那双不安分的手腕。 触感柔弱无骨,肌肤滑嫩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握在掌心时甚至能感觉到皮下细微的脉动。 但顾承鄞扣住的力道没有丝毫怜惜,倒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主要是… 怕林青砚本人突然跳出来。 这心魔再怎么魅惑诱人,终究只是林青砚的负面情绪。 万一玩过火了,林青砚把他劈了怎么办? “没我的同意。” 顾承鄞扣着那双手腕,声音冷硬到:“不准动手动脚。”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声不情不愿的委屈从耳后传来: “好~喔~” 拖长的尾音像是沾了蜜的钩子,在夜色里轻轻一荡。 然后,林青砚,不,是心魔林青砚,歪着头,从顾承鄞身侧探出半张脸来。 顾承鄞的瞳孔微微收缩。 瞳孔果然是预料中的血红。 但奇异的是,血色并不浑浊,反而清澈得惊人。 清澈到能倒映出顾承鄞自己的面容,清澈到妖异里透出一丝诡异的纯真。 脸上的神情更是判若两人。 林青砚的美,是高山积雪般的清冷,是悬月照潭般的疏离。 可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眉眼间却流转着浓得化不开的媚意。 唇角微微上翘的弧度不再克制,而是放肆地弯成诱人的钩,睫毛每一次轻颤都像是在撩拨着什么。 这哪里是心魔。 根本就是魅魔。 顾承鄞每次看到这样的林青砚,都不禁在心底暗叹。 在同一张俏脸上,居然能呈现出如此极端的两种状态。 要么是极致的清冷自持,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要么就是极致的魅惑诱人,仿佛少看一眼都是损失。 冰火两重天,清冷与妖冶,全在这张脸上交替上演。 不过这种美色,也只有顾承鄞能看到了。 门外那些人,连林青砚的清冷面都难得一见。 更别提这魅魔的一面了。 这大概也算是他独享的一份特权。 然而诱人是诱人,但是不能吃啊。 顾承鄞克制地扫了一眼后,便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并松开手,走向桌案,同时问道: “这次出来,想要什么?” 见顾承鄞这般冷漠疏离,林青砚脸上的魅惑瞬间褪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失望和委屈。 血红的眸子眨了眨,长睫低垂,唇角也耷拉下来。 这副表情出现在这张绝世容颜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但这份委屈只维持了不到三息,便被她自己一扫而空。 “要喝酒!” 林青砚忽然雀跃起来,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壶酒和两个白玉酒杯。 酒壶是青瓷所制,釉色温润如水,壶身上雕着细密的云纹。 酒杯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她捧着酒壶的模样像个献宝的孩子,血瞳里亮晶晶的,全然不见方才的妖媚。 顾承鄞略一思忖,只是喝酒的话那倒还行。 反正修士体魄强健,寻常酒水根本喝不醉。 正当顾承鄞准备坐下时,就看到林青砚向外而去。 观云阁外连着一段露天回廊,回廊边缘设着一张宽大的小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雪白绒毯。 是赏景休憩之所,此时月色正好,夜风微凉。 林青砚轻盈地跃上小榻,侧身坐下,然后朝顾承鄞招了招手: “坐这里!” 顾承鄞顿了顿,然后绕过桌案,走向回廊。 夜风迎面拂来,带着月夜特有的凉意。 从这望出去,神都的夜景尽收眼底。 远处宫阙的灯火如星子洒落,近处街巷的灯笼连成蜿蜒的光河,更远处的外城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确实是喝酒赏月的绝佳之地。 他在小榻另一侧坐下,与林青砚相对。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那袭素白的道袍此刻松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给主人倒酒~” 林青砚笑盈盈地捧起酒壶。 倾倒时,酒液从壶口流淌而出,在白玉杯中漾开细密的涟漪。 酒香随之弥漫,不是寻常的粮食酒气,而是清冽中带着花果甜香的特殊气息,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顾承鄞拿起其中一杯。 指尖触到杯壁时,能感觉到玉质的温润。 他抬眼看向对面,林青砚也端起酒杯,血红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碰杯~” 她主动将杯子凑过来。 两只白玉杯轻轻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顾承鄞将杯沿抵在唇边,小酌慢饮。 酒液入口清冽,初时微甜,入喉后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随即化作温热的暖流蔓延开来。 确实不是凡酒,里面应该掺了某种灵草灵果,对修士的修为略有裨益。 顾承鄞一边饮酒,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林青砚。 说实话… 这心魔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生动了。 生动到不像一个被催眠后产生的意识傀儡。 顾承鄞在心底反复比对。 洛曌被催眠后,那种空洞的顺从之下,是冰冷而机械的执行程序。 可眼前这个心魔… 不仅主人叫得自然甜腻,其他也都和空洞顺从相去甚远。 她有鲜明的情绪起伏,从妖媚到委屈,从失落到雀跃,转换自然流畅,毫无顿挫。 她有明确的个人喜好,想喝酒,想坐在这里赏月,想做这些爱做的事。 她甚至有自己的小心思,会试探他的底线,会因冷漠而沮丧,会因纵容而开心。 这太特殊了。 难道是因为心魔本就特殊? 顾承鄞端着酒杯,思绪飞速运转。 心魔,是修仙者欲望、执念、负面情绪的聚合体。 天生就是被欲望驱使的存在,一切行为逻辑都围绕着情绪展开。 因为它的构成本身就是欲望和情绪。 逻辑似乎说得通。 但… 顾承鄞抬起眼,视线再次落在林青砚脸上。 她正捧着酒杯小口啜饮,血红的眸子惬意地眯起,像一只餍足的猫。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好像是林青砚,又好像不是林青砚。 总不能… 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心魔,而是林青砚本人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承鄞否掉了。 林青砚这么清冷自持的仙子,根本没必要去扮演心魔啊。 图啥呢? 图叫他主人? 第267章 偷情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映着月色与灯火。 顾承鄞将最后一滴饮尽,白玉杯底磕在小榻边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意已尽,他正思忖着是不是该去弄些下酒菜来,虽说修士不醉,但干喝总少了点什么。 就在顾承鄞抬眼时,动作顿住了。 林青砚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双血红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虔诚的期盼。 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坐姿甚至称得上端正,可眼神却像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猫,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将所有的渴望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顾承鄞心头微动,他放下酒杯,温和的问道: “怎么了?” 林青砚闻言,唇角立刻弯起甜腻的弧度。 她往前凑了凑,在绒毯上挪动半寸,然后... “想要抱抱!” 直球。 毫无遮掩,毫不迂回,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了。 顾承鄞呼吸一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此时正斜倚在小榻一侧,身下是柔软的绒毯,身旁是冰冷的雕花栏杆。 又抬眼看了看林青砚,她就坐在对面,距离不过两尺,衣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这张小榻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真要贴贴,那画面就太暧昧了。 暧昧到足以让任何旁观者浮想联翩,暧昧到足以让任何成年人失去理智。 但顾承鄞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拒绝的语言。 林青砚就已经动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靠近。 而是整个人嗖地一下就扑了过来。 顾承鄞只觉眼前一花,林青砚就已经钻进他怀里。 是真的钻。 她侧身挤进双臂与胸膛之间的空隙,柔软的身躯完全贴合上来,脑袋顺势一歪,就靠在了肩头。 双臂环过他的腰,十指在他背后交叠,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顾承鄞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挤在旁边的栏杆上。 一手还握着白玉酒杯,另一只手则因为本能反应,下意识环住了怀中人的腰肢。 此刻的姿势,堪称旖旎。 林青砚整个人横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顾承鄞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转头,视线越过林青砚的发顶,望向下方。 从这个角度俯瞰,御街的景象尽收眼底。 夜色已深,但神都的繁华从未停歇。 长街两侧的灯笼连成蜿蜒的光河,夜市的小摊前人头攒动,酒楼茶肆里传出隐约的喧哗,更远处花船的丝竹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一派盛世太平景象。 可顾承鄞此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若是让下面这些人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师府惊蛰、金丹期的修仙者、储君洛曌的亲小姨… 此刻被他抱在怀里,像只温顺的猫儿一样贴着。 还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朝堂会震动。 世家会哗然。 修仙界会侧目。 连洛皇恐怕都要重新掂量他的份量。 顾承鄞喉结微动。 他本来是想开口的。 可那些话刚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因为… 林青砚钻进怀里之后,并没有再做其他举动。 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 头枕在他肩头,脸颊埋进他脖颈与衣领的交界处,呼吸均匀而绵长。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松紧适度,既没有刻意收紧,也没有胡乱摸索。 整个人呈现出放松的状态,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倦鸟。 甚至… 顾承鄞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肩颈肌肉正在一点点软化。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懈。 他低下头。 灯火照在林青砚的侧脸上。 睫毛密密地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弯浅淡的阴影。 泪痣显得格外清晰,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 唇角是放松的,微微上扬的弧度,不再有勾人的媚意,反而透出纯然的满足。 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顾承鄞沉默了。 他看了看怀中人安详的睡颜,最终… 算了。 顾承鄞转头望向远处的夜景。 一手依旧揽着林青砚纤细的腰肢,另一手则握着那只空酒杯。 就这样以一个无比暧昧的姿势,喝酒赏月。 顾承鄞的心情很复杂。 有种...偷情的感觉。 而且偷的还是洛曌的小姨。 这个认知让他嘴角微抽。 不过事到如今,顾承鄞也有点看明白了。 林青砚之所以会选择他,应该是把他当成了谁。 这个人顾承鄞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位林皇后了。 看来林皇后的早逝,对林青砚的打击确实很大。 大到让她道心蒙尘,心魔滋生。 大到让她连带着记恨上了洛皇,那个没能保护好她姐姐的男人。 顾承承鄞轻轻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纳闷。 就算林青砚把他当成了林皇后,可问题是。 他连林皇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两人的性别、举止、言谈,恐怕也是天差地别。 林青砚到底是从他身上,找到了什么样的满足? 是某个瞬间的神态? 是某种说话的语气? 不过这些光靠推演也是推不出答案的。 顾承鄞最终决定,还是不再深究。 对他来说,只要林青砚需要他,只要这份需要能维系关系,那其他的… 甚至面对的是不是心魔都不重要。 顾承鄞很清楚对待不同人的策略差异。 林青砚跟洛曌不一样,洛曌是必须要控制在手里的。 这关乎到最根本的利益,至少在金丹境之前,在绑定宗门之前。 洛曌都必须在他手里,当然现在的局面也确实是在他的手里。 至于持续不断地试探,不过是最基本的谨慎而已。 只有保持怀疑,才能活到最后一章。 但对于林青砚,顾承鄞就不会刻意去试探。 有所怀疑,也只是习惯性地推演一下而已。 但不会细究,不会深挖,不会像对洛曌那样步步紧逼。 甚至他可以完全顺着林青砚来。 想贴贴?那就贴吧。 想喝酒?那就喝吧。 想在这小榻上靠一夜?那就靠着吧。 因为两人之间没有根本性的利益冲突。 林青砚要的是削弱心魔以感悟仙道。 顾承鄞要的是可以信任的金丹修士。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而且该说不说... 小姨是真香啊。 第268章 一张床上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下方御街的喧嚣声开始减弱,久到熙熙攘攘的人潮逐渐散去,久到连花船的丝竹都渐渐停歇。 明月已升至中天,清辉如练,独照樊楼。 顾承鄞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手臂因长时间维持同一动作微微发麻。 但他没有动,任由林青砚靠在自己肩头,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倦鸟。 直到怀中人忽然动了。 不是心魔那种慵懒的挪动,而是更清醒的调整。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顾承鄞。” 语气不是之前的魅惑勾人,也不是那种甜腻的依赖。 而是清清冷冷的,带着天师府惊蛰特有的疏离感,甚至隐隐还有几分矜持。 顾承鄞一愣。 本能的将环在林青砚腰上的手松开。 这个语气… 这个声音… 很明显,是林青砚本人回来了。 顾承鄞等待着。 按照常理,以林青砚的性子,应该会立刻起身退开,然后恢复那拒人千里的淡漠姿态。 但奇怪的是,林青砚并没有立刻动身。 她只是收回了手,低着头,侧身坐在他腿上。 就这样坐着。 一动不动。 既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空气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顾承鄞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什么情况? 心魔刚退,意识还处在过渡期? 还是… 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状况? “小姨?” 最终,顾承鄞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林青砚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终于动了。 没有慌乱,没有失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 只是从容地从顾承鄞腿上站起身。 并将衣袍重新整理好,掩住了所有不该显露的肌肤。 此刻的林青砚,脸上赫然是那副顾承鄞熟悉的,淡漠清冷的面容。 眉眼间没有丝毫媚意,唇角也不再上扬。 仿佛刚才坐在顾承鄞腿上、缩在他怀里、像只猫儿一样蹭着他脖颈的人,根本不是她。 一种微妙的感觉从顾承鄞心底升起。 怎么形容呢… 有种用完就弃的感觉。 只不过这次用完的是林青砚,被弃的是他顾承鄞。 心魔贴够了,抱够了,情绪稳定了,心满意足了,然后林青砚就回来了。 回来后连句话都没有,就这么从容起身,恢复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姿态。 林青砚站起身后,并未坐下,而是抬眸看了眼夜空。 月色正浓,星子稀疏。 “时辰到了,我该回去了。” “诶?” 顾承鄞还没来得及问一句。 眼前便是一花。 不是那种有迹可循的移动。 而是属于金丹期修士的速度。 林青砚的身影漾开一圈模糊的涟漪。 然后... 消失了。 素白的衣袍,墨黑的长发,清冷的脸庞,全都消失在空气里。 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回廊,以及小榻上还残留着的香气。 夜风从栏杆外吹进来,拂过顾承鄞的脸。 他怔怔地看着林青砚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依旧,竹帘轻晃。 过了好一会儿,顾承鄞才反应过来。 林青砚说的时辰到了,应该是指之前她提过的,只出现一个时辰。 虽然现在实际上已经过去不止一个时辰。 但林青砚还是按照约定,时辰到了就回去。 顾承鄞摇了摇头。 林青砚的行为就很突然。 突然放出心魔,突然跟他抱了一整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突兀得像是夏日午后的骤雨。 来得毫无征兆,去得干脆利落,只留下一地潮湿的痕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雨气。 但顾承鄞也没怎么纠结。 既然林青砚走了,那他也该回去了。 回到储君宫去确认一些未了的事情。 ...... 储君宫。 这个时辰,整座宫殿都已陷入沉睡。 顾承鄞站在寝殿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殿宇。 然后推门进入,来到上官云缨的房间外。 要想接近洛曌,上官云缨永远都是无法绕过的坎。 门扉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顾承鄞轻轻推开门,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合上。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然后他愣住了。 床铺的方向,空无一人。 上官云缨不在。 顾承鄞皱起眉头。 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歇息了才对。 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绝不会擅离职守。 顾承鄞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被褥。 冰凉。 没有一丝体温残留。 这说明上官云缨已经离开很久了,至少有一个时辰以上。 顾承鄞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然后闭上了眼睛,青云诀在体内运转。 筑基后期的真气顺着经脉流淌,最终汇聚于眉心识海。 感知开始像水波一样,以他为中心,缓慢地向四周延伸开来。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探查方式。 感知本质上是真气灵力的延伸,像无数根无形的触须,探入周围的空气中,捕捉一切细微的波动。 呼吸声、心跳声、真气流动的痕迹、甚至情绪的起伏。 但这种探查方式也有风险。 遇到境界低于自己的修士还好,对方很难察觉。 可如果遇到同境界、甚至更高境界的修士,这种无形的触须就很容易被对方发现。 而一旦被发现,这种试探往往会被视为严重的冒犯。 轻则引发冲突,重则结下仇怨。 所以顾承鄞很谨慎。 他将感知延伸的速度放得很慢,范围也控制得很小,只覆盖寝殿这一片区域。 但奇怪的是... 整个寝殿范围内,竟然没有一位女官在值守。 这不符合常理。 按照宫规,储君的内殿外,至少要有两名女官通宵值守,以备不时之需。 可此刻,空空荡荡。 这个场景倒是似曾相识。 很像之前来的那两次,也都是这种情况。 寝殿外围戒备森严,但内殿却空无一人。 顾承鄞的感知继续向内延伸。 穿过空旷的外殿,越过寂静的走廊,最终探入内殿的范围。 找到上官云缨了。 她在内殿。 顾承鄞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两个呼吸声。 而且两个呼吸声距离极近。 顾承鄞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向内殿探去。 穿过层层帷幔,越过道道屏风,最终定格在那张宽大的床上。 然后,他看到了。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勉强照亮床榻的轮廓。 锦被之下,两道身影并肩躺着。 洛曌跟上官云缨... 睡在一张床上? 第269章 怎么这么香 这下给顾承鄞整不会了。 他来到寝殿,自然是为了更深入地确认洛曌的状态。 可现在,上官云缨直接睡在洛曌旁边。 这还怎么确认? 难道要当着上官云缨的面,去试探洛曌? 顾承鄞稍加思索,也就明白了原因。 如果洛曌真的被催眠了,并且上官云缨也深信不疑。 那她作为首席女官,自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洛曌身边。 确保一旦出现意外,她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所以睡在旁边,其实非常合理。 这反而印证了,上官云缨真的认为洛曌被催眠了。 她的行为逻辑是建立在这个认知基础上的。 顾承鄞缓缓收回感知。 那些无形的触须从寝殿深处悄然撤回,重新缩回他的识海。 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任何波动。 然后脚步无声地朝内殿走去。 最终,停在距离凤床三丈之外的门边。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床上的状况,又不至于靠得太近。 上官云缨毕竟是筑基中期的修士,五感敏锐远超常人。 再靠近,很可能就会被察觉。 现在亲眼看到,更加确认了刚才感知的结果。 上官云缨确实就在洛曌旁边。 顾承鄞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同时飞速思索。 还要不要继续确认?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种种迹象都表明,洛曌确实是在他的控制之下。 上官云缨的行为逻辑,洛曌的完美表现,甚至顾小狸那份含混不清的证词。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催眠生效了,这位储君已经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可顾承鄞心底那根刺,始终没有拔掉。 这是天生的直觉,是本能的警惕,是杀意感知。 就像在荒野中行走的猎人,明明没有看到任何危险,却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自己。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所以顾承鄞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 与其说是为了确认洛曌的状态,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心不安,事不成。 做任何事,如果心里有疑虑,有顾忌,有不确定,那就很难全力以赴。 就像手里拿着一把剑,却总怀疑剑刃上有缺口,出招时自然就会犹豫,就会收力。 而犹豫,就会白给。 所以顾承鄞必须让自己心安。 他现在已经绑定在洛曌这条大船上,不是随便就能下去的。 官职是建立在储君党的基础之上,权势更是牢牢依附洛曌这面大旗。 再通过实打实的战绩,将影响力深深扎进每个人心里。 这其中的每一项都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思来想去,顾承鄞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放开了一点气息。 不是完全放开,而是将那种刻意收敛的状态稍稍放松。 但就在顾承鄞放开气息的同一瞬间。 床上的上官云缨,唰地睁开了眼睛。 当即坐起身来,目光如电,直直朝顾承鄞所在的位置射来。 “谁?” 顾承鄞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没有继续隐匿,而是主动走到了月光能够照到的地方。 “是我。” 当看清是顾承鄞时,上官云缨紧绷的神色明显松懈下来。 眼中的警惕褪去了大半,依旧保持着坐起的姿势。 “你怎么来了?” 上官云缨小声问了一句。 但心里其实并不意外。 因为在白天时,洛曌就告诉了她,顾承鄞晚上大概率会来。 所以上官云缨才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洛曌旁边,既是寸步不离的保护,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她作为诱饵,诱使顾承鄞更过分的欺负她。 而且就在这张床上,就在洛曌的身边。 最开始听到这个计划时,上官云缨的第一反应就是殿下疯了。 一次又一次的权且忍让,导致心理变态了。 直到洛曌说出背后的深意和目的时。 上官云缨才知道,这是专门针对顾承鄞的计划。 是为了让他百分之一百的相信催眠就是成功的。 而为此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她上官云缨。 抗拒么? 倒也没有。 上官云缨其实并不抗拒跟顾承鄞更进一步。 但是为了将来不在两人之间做选择。 她准备对这个计划做些许细微的调整~ 顾承鄞的目光越过上官云缨,看了眼她身旁的洛曌。 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在月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呼吸均匀,完全没有被惊醒。 “寝殿的值守女官呢?”顾承鄞忽然问道。 上官云缨怔了怔,回道:“我在殿下守着,就让她们回去了,明早再来。” “怎么了?”她又补了一句,带着些许疑惑。 “没什么。”顾承鄞收回目光:“只是刚才过来时,发现外面没人值守,有些奇怪。” “今天发生点事,我来找你问点事情,结果没想到你在这里。” 上官云缨正要开口,想问什么事情时。 她的鼻尖忽然动了动。 像是嗅到了什么。 上官云缨下意识地皱起眉,微微偏头,又朝着顾承鄞的方向仔细嗅了嗅。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猎犬在辨别空气中的气味。 顾承鄞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的心里已经咯噔一下。 坏了。 忘了这茬了。 在樊楼观云阁,他和林青砚抱了整整一晚。 两人身体紧贴,呼吸交织。 林青砚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气息渗入他的衣袍。 那种特殊的香气,早就浸透了他全身。 虽然离开樊楼后,并没有坐马车回来,而是在夜风中走了许久。 按理说气味应该散得差不多了。 但修士的五感何等敏锐。 尤其是上官云缨作为女人,天生就对香气敏锐至极。 哪怕只有一丝残留,她也能捕捉到。 果然。 上官云缨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从床上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玉砖上,一步步朝顾承鄞走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寝衣勾勒出修长而富有力量感的曲线。 她走到顾承鄞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然后,上官云缨凑近顾承鄞的颈侧,又仔细闻了闻。 这一次,她确定了。 “你身上…” 上官云缨抬起头,眸子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不爽。 “怎么这么香?” 第270章 想不想 上官云缨的表情,很像是妻子发现丈夫深夜归家。 身上却沾着陌生女子的香气,不是寻常的胭脂水粉,而是更私密暧昧的气味。 如果是一般人,这时候恐怕已经开始慌张了。 甚至会下意识地后退,会避开视线,会结结巴巴地想着如何解释。 但顾承鄞显然不是一般人。 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站得更直了些。 然后迎着上官云缨的目光,理所当然道: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事情。”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疾不徐。 上官云缨一愣。 她没想到顾承鄞会是这样的反应。 按照她的预想,要么矢口否认,要么含糊其辞,要么转移话题。 总之,应该会有些心虚,有些闪烁。 可顾承鄞没有。 这种理直气壮,反而让上官云缨的恼怒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大半。 甚至还开始自责起来。 自己在想什么呢? 顾承鄞是什么人。 他怎么可能会去找野女人。 就算真有香气… 那也一定是野女人在故意勾引他! 没错,一定是这样。 顾承鄞是无辜的,是被迫的,是身不由己的。 上官云缨迅速完成了心理建设,眼神也柔和下来。 顾承鄞则继续用凝重的语气问道: “云缨,你知道林青砚的心魔么?”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破上官云缨的心防。 原来顾承鄞又遇到林青砚的心魔了么? 怪不得他身上一股香味。 上官云缨心中的自责更大了。 现在想来,那香气的味道那么特殊,带着某种灵韵,不就是金丹修士特有的气息么? 顾承鄞一定是在想办法脱身,是在应对那个危险的局面。 而自己呢? 不仅没有体谅他,反而一上来就质问,就怀疑,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妒妇。 真是太过分了! 上官云缨的胸口微微起伏,她没有回答问题。 而是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顾承鄞。 “对不起。” 上官云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错怪你了。” 顾承鄞:“?” 这展开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他准备好的说辞还没说完,预设的应对还没展开,上官云缨就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而且还主动道歉? 不过这样也不是不行,反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顾承鄞顺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上官云缨的后背。 “没事,你也是担心我。” 这句话让上官云缨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退后半步。 月光照在她脸上,能清晰看到眸子里还未完全散去的愧疚。 “惊蛰大人的心魔我知道一些,好像是因为殿下的母后,不过具体我不是很清楚。” 这话说得含蓄,但给顾承鄞确认了一条关键信息。 林青砚的心魔,确实与林皇后有关。 “嗯。” 顾承鄞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她现在状态不太稳定,上次就突然爆发,差点把我坑了,好在最后控制住了。” “所以我现在在帮她,看能不能削弱心魔。” 当然削弱心魔的方式顾承鄞没有告诉上官云缨,以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上官云缨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之前她和洛曌复盘时,就猜测顾承鄞之所以解开她的催眠,就是因为要去控制林青砚的心魔。 现在顾承鄞亲口承认,算是验证了她们的猜想。 “那你自己小心。” 上官云缨叮嘱道:“心魔这东西很危险,尤其是金丹期修士的心魔,一个处理不好,可能会反噬。” “我知道。”顾承鄞点头应下。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月光在寝殿的地板上缓缓移动,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顾承鄞看了眼床上依旧‘熟睡’的洛曌。 他原本计划今晚再试探一下洛曌,但现在上官云缨在这里,显然就不是很合适了。 而且看上官云缨的状态,她已经完全相信洛曌被催眠的事实。 否则不会这么自然地守着洛曌,不会这么坦然地与他亲近。 这其实也是一种侧面印证。 顾承鄞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放弃。 回头再找机会吧。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顾承鄞准备离开。 但就在此时。 上官云缨忽然拉住了他。 顾承鄞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去。 然后,他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里面翻涌着炽热的情愫,毫不掩饰地撞进他的视线。 “我想你了~” 声音充满撒娇的意味。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直白,坦荡,带着某种赤裸裸的渴望。 但是…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洛曌的身边? 上官云缨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癖好啊? 顾承鄞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看了看床上依旧‘熟睡’的洛曌,又看了看眼前眸光炽热的上官云缨,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顾承鄞最终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 他其实不是拒绝。 而是试探。 试探上官云缨的真实意图,试探她到底想做什么。 月光下,上官云缨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笑容很是狡黠俏皮、甚至还有几分恶作剧的意味。 让顾承鄞就这么走了,那计划还怎么执行? 而且为了不让这两人真的成为死敌,让她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上官云缨还特地做了些许细微的调整。 但她相信,洛曌将来一定会感谢她的。 “有什么不好的嘛~” 上官云缨说着,拉着顾承鄞衣袖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更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上官云缨抬起双手,搂住顾承鄞的脖子。 这个动作很自然,也很亲昵。 她踮起脚,凑到顾承鄞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来酥麻的痒意。 然后唤道:“顾承鄞~” 声音又软又媚,像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过。 顾承鄞没说话,静静地等着下文。 上官云缨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想不想欺负殿下呀?” 第271章 我怎么办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顾承鄞还没做出反应。 洛曌就先炸了,差点就把意识傀儡给切换了。 上官云缨怎么回事?! 计划是这样的嘛?! 她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被欺负的不应该是你上官云缨嘛?! 这是为了巩固催眠的假象,为了让顾承鄞相信真的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呢? 上官云缨在做什么?! 她不仅没有按计划行事,反而还在顾承鄞面前说出那么...那么下流的话! 上官云缨到底还是不是首席女官啊?! 她还有没有最基本的忠诚?! 还是说… 顾承鄞给上官云缨下药了?! 这个混蛋有这么好嘛?! 而顾承鄞听到这句话后直接愣住了。 随即心头警铃大作。 不对劲。 有大坑! 这绝对不是上官云缨会说的话。 至少不是恪尽职守的首席女官会说的话。 她在试探? 还是在诱惑?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带着暂时无法理解的意图。 “云缨你说什么呢。” 顾承鄞后退半步,拉开与上官云缨的距离,有些温怒道: “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更何况,我喜欢的人是你啊。” 这番话顾承鄞说得流畅自然,并且十分诚恳。 可迎接他的,是上官云缨那双笑吟吟的眼睛。 她没有因为他的否认而失望,也没有因为他的后退而退缩。 只是朝床上的洛曌示意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真的么?” “那你还控制殿下,还用殿下要挟我?” 上官云缨往前凑了半步,重新拉近两人的距离。 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顾承鄞,里面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看你都不是个好人哦~” 这话说得… 顾承鄞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语气,这神态,这措辞… 半嗔半怒,半真半假。 一点不像是被要挟的女官,反倒像是在跟恋人调情。 顾承鄞已经完全摸不准上官云缨的想法了。 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是因为洛曌被催眠控制,没了心理负担,干脆彻底放飞自我了? 还是说,这其实是某种更高明的试探,用这种近乎背叛的方式,来测试他的真实态度? 顾承鄞的大脑飞速运转。 可无论他怎么推演,都无法找到一个完全合理的解释。 因为女人,根本没有逻辑。 尤其是上官云缨这样既聪明又好看的女人。 表面温婉干练,实则心思细腻。 看似忠诚不二,实则情感复杂。 明明应该恨他入骨,却又喜欢的不行。 这样的女人,她的行为逻辑,早就超出了推演的范畴。 最终,顾承鄞决定放弃揣测,直接问道: “云缨,你到底想做什么?” 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坦率的真诚。 上官云缨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那种狡黠戏谑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认真。 “顾承鄞,你其实还在怀疑殿下,对么?” 顾承鄞微微一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上官云缨。 许久,才点了点头。 “嗯。” 上官云缨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她继续问道: “是因为上次,殿下脱离了你的控制,所以这次你始终放不下心,对么?” 顾承鄞再次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 月光从窗外照在他脸上,将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上官云缨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道: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你彻底放下心的机会。” 顾承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上官云缨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深沉的坚定。 她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顾承鄞的心脏重重一跳。 上官云缨可是洛曌的首席女官。 她的忠诚从未有过任何动摇。 可现在…却说要给他一个机会? 这合理嘛? 顾承鄞的大脑在瞬间闪过无数疑问。 这是陷阱吗? 是洛曌授意的更高明的试探吗? 还是说上官云缨对他产生了足以背叛洛曌的情感? 顾承鄞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上官云缨,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答案。 而上官云缨,好像看穿了他的疑虑。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 “我不是首席女官么?怎么做这种事情?” 顾承鄞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别说他,随便来个人都会怀疑。 怀疑上官云缨的动机,怀疑她的忠诚,怀疑背后是否藏着更大的阴谋。 但上官云缨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张开双臂,往前重新抱住了顾承鄞。 双手环腰,将脸埋进顾承鄞的脖颈里。 “顾承鄞…” “你有没有想过...” “你对我,对殿下,有多重要?” 这句话,上官云缨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顾承鄞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上官云缨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殿下上一次确实脱离了你的控制。” “但殿下有对你做什么么?” “她什么都没做,不是么?” 顾承鄞皱起眉头,这话要这么说也没错。 上次脱离催眠之后,洛曌确实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但没做不代表原谅,隐忍则是为了反杀。 这里面的区别,顾承鄞还是很清楚的。 “云缨。”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这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理性的解释。 洛曌需要他,他需要洛曌。 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仅此而已。 可这句话,却像是触动了上官云缨某根最敏感的神经。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已经泛红,直直地盯着顾承鄞,里面翻涌着近乎崩溃的情绪。 “那我怎么办!?” 上官云缨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但她根本不在乎会不会吵醒‘熟睡’的洛曌。 只是死死盯着顾承鄞,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 顺着脸颊滑下,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是殿下的首席女官!” “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如果将来你们之间必须分出死活...” “我怎么办!?” 第272章 撮合 “是杀了你?还是背叛殿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不止是顾承鄞,就连藏在意识傀儡后的洛曌都陷入了沉默。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那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心头涌起难言的情绪。 上官云缨这个问题,问得太重了。 她是洛曌的首席女官,这份忠诚早已刻进骨血,成为她存在的一部分。 如果将来,真的要在忠诚和情感之间做出选择。 这足以将任何人的灵魂生生撕裂。 顾承鄞不由得叹了口气。 催眠名额在此刻显得如此捉襟见肘。 如果可以,他是真不想解开上官云缨的催眠。 至少那样的她,情感是死板的,忠诚是机械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泪眼朦胧的看着他,还问出那么重的问题。 但事已至此,也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顾承鄞看向床上的洛曌。 刚才上官云缨的声音没有压低,这样大的动静,足以惊醒任何沉睡的人。 所以不出所料,洛曌醒了。 她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和一片雪白的肌肤。 凤眸里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顺从的空白。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上官云缨身上,又移到顾承鄞身上。 整个过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完美的,被催眠后的顺从。 像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顾承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怀里的上官云缨。 “所以…” 上官云缨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问什么,没有犹豫,直接接过话头。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彻底放心的机会。” “只要不突破最后的底线,其他的,我可以不管。” 这话里的含义,太深了。 深到顾承鄞一时都无法完全理解。 上官云缨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而是继续说道: “但也仅此一次。” “过了今晚。” “当太阳照常升起时。” “让一切都回到原来的轨道,好么?” 顾承鄞愣住了。 这句话…太熟悉了。 第一次去上官府时,那晚上官云缨也说过同样的话: “过了今晚,当太阳照常升起时,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而今晚,她又重复了一遍。 但这次蕴含的深意,却已经复杂到连他都看不清了。 这是承诺? 是交易? 还是...妥协? 顾承鄞仔细看着上官云缨的眼睛。 那双眸子只有真挚的期待。 她在等他回答。 最终,顾承鄞缓缓点头。 “好。” 见顾承鄞答应下来,上官云缨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手,并退后一步,让开通往床榻的路。 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顾承鄞的耳朵: “你开始吧。” 顾承鄞:“……”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开始? 开始什么? 顾承鄞看了看上官云缨,她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又看了看床上的洛曌,她依旧坐在那里,眸子空洞,表情茫然,仿佛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场面… 说不出的诡异。 堂堂储君,大洛长公主殿下,此刻正坐在床上,穿着单薄的寝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锁骨,等着什么? 而上官云缨,绝对忠诚的首席女官,此刻站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 这到底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局面的啊! 顾承鄞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今晚来储君宫,原本是想把上官云缨支出去,单独确认洛曌的状态。 可现在呢? 不仅没有确认清楚,反而让上官云缨搅和了进来。 现在还被推到这样一个荒唐的境地。 不止是顾承鄞头疼。 藏在意识傀儡后的洛曌,现在也很头疼。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头疼。 上官云缨居然把她卖了! 虽然卖的不完全,毕竟还是要求了不能突破最后的底线。 但什么叫其他的可以不管?! 这女人到底还是不是她的首席女官啊! 洛曌此刻已经乱成一团。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切换出来,阻止顾承鄞吗? 可那样一来,她伪装事就彻底暴露了。 顾承鄞会知道她在演戏,会知道她从未真正被控制。 那之前的布局,之前的隐忍,之前的种种算计,就全都白费了。 可如果不阻止… 难道真的让顾承鄞对她做些什么吗? 洛曌这下是真的急了。 她从未设想过这样的局面。 明明之前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明明这个算计是用来坑顾承鄞的。 明明她应该稳坐钓鱼台,看着顾承鄞在试探与猜疑中挣扎,看着他在信任与怀疑之间反复横跳,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她布下的陷阱。 可现在… 怎么把她自己给套进去了?! 这个认知让洛曌几乎要疯掉。 就在这时。 洛曌猛然惊醒。 她忽然想起上官云缨刚才所说的话。 那些看似荒唐与背叛的话里的真正含义。 上官云缨不想在她和顾承鄞之间做选择。 所以… 这是在撮合她跟顾承鄞?!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洛曌混乱的思绪。 她明白了。 明白了上官云缨这看似背叛的行为背后,隐藏的真正意图。 上官云缨不想看着她继续伪装。 不想看着她继续在恨意与欣赏之间挣扎。 不想看着她继续在利用与被利用之间徘徊。 所以用这种方式,将她送到了顾承鄞手里。 用这种自毁的方式,逼迫他们两个直面这段复杂危险的关系。 洛曌想通这一切的瞬间,几乎要气笑了。 这位上官大小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啊! 她跟顾承鄞是利用与被利用者。 是算计与被算计者。 是注定要在权力场上厮杀到最后一刻的对手。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可能! 是绝对! 绝对! 绝对不可能在一起的! 洛曌在心里疯狂呐喊。 可与此同时… 她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能感觉到顾承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能感觉到他的靠近。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切换出来阻止他? 还是... 继续隐忍下去? 第273章 只属于她 上官云缨站在床边,低着头,眼帘微垂。 月光从她身侧流淌而过,将她的侧影勾勒出一道纤细而笔挺的轮廓。 看起来对接下来的事情漠不关心,看起来将殿下拱手相让。 但实际她的注意力,其实全都在洛曌身上。 她在等。 很期待地等。 等殿下究竟会怎么做。 是跳出来揭穿一切,撕破这层虚伪的催眠假象,然后怒斥她的背叛? 还是继续隐忍下去,任由顾承鄞对她乱来,亲自去承受这份试探? 如果是后者… 上官云缨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她作为首席女官,也不好上前阻止。 毕竟殿下的意识是清醒的,是自愿的,是对顾承鄞的行为默许的。 而局面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正是因为她对整个计划做了些许细微的调整。 上官云缨不想再这样下去,不想再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想再看着洛曌和顾承鄞互相算计、互相试探、互相伤害。 更不想在将来的某一天,去选择究竟是杀了顾承鄞还是背叛洛曌。 所以她调整了计划。 将被欺负的对象,从她,换成了洛曌。 很疯狂。 但没关系。 只要洛曌不愿意,她随时可以中断这一切。 她可以瞬间从意识傀儡后切换出来,可以一巴掌扇在顾承鄞脸上。 可以厉声斥责他的冒犯,可以重罚她这个‘背叛者’。 但比起将来可能面临的两难选择,上官云缨觉得… 还是重罚更轻松一点。 至少她不用亲手杀死顾承鄞,也不用背叛洛曌。 而且,上官云缨确信,以她对洛曌的了解。 洛曌绝对是对顾承鄞有好感的。 这点,光是从隐忍的程度就尽显无疑。 只是好感被无尽的恨意掩盖住了,就连洛曌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 换作其他任何人,敢这样算计她,敢这样控制她,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她。 早就被千刀万剐了,而且还是一刀一百两黄金的那种。 可顾承鄞呢? 洛曌不仅没有杀他,反而配合他,保护他,甚至任由他的冒犯。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利用能解释的了。 明明只要互相表露心意,就能皆大欢喜,至少能减少许多无谓的试探和伤害。 偏偏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能忍,一个比一个会演。 非要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那作为洛曌的首席女官以及顾承鄞最亲近的人。 当然不能坐视不理,所以她出手了。 最终的结果无非就是两个。 第一,洛曌隐忍,过了今晚,一切如常。 第二,也是上官云缨最期待的结果。 洛曌清醒,顾承鄞跑路,然后她带人亲自追杀。 但实际只有追,没有杀。 因为上官云缨真正想要的,是将顾承鄞关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永远只属于她一人。 顾承鄞已经走到了床边。 他停在距离床榻三尺的位置,目光先是落在洛曌身上。 这位储君依旧坐在床上,锦被滑落到腰间,单薄的寝衣勾勒出纤细的曲线。 她的表情空洞,眼神茫然,一切都在完美演绎着被催眠者的状态。 太完美了。 他看了洛曌片刻,然后,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上官云缨。 她的眼帘依旧低垂,像是在默许,又像是毫不在意。 顾承鄞还是觉得这局面很诡异。 堂堂储君在床上等着,首席女官在床边看着,而他站在中间… 这算什么? 但很快顾承鄞就释然了。 毕竟今晚来,本来就是要做一些禽兽的事情。 用最过分的方式,逼迫洛曌露出破绽。 如今上官云缨主动退让,给了他这个机会。 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岂不就是禽兽不如了? 所以顾承鄞觉得,做人还是禽兽一点好。 至少能让自己心安。 不过上官云缨还是提了要求,不能突破最后的底线。 这点顾承鄞倒是也能接受。 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局限于一个方面。 不能下面,还有上面。 顾承鄞伸出手,轻轻勾起洛曌的下巴。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指尖的力道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洛曌那张绝美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 睫毛,眉毛,鼻梁,嘴唇... 每一处细节,都美得惊心动魄。 顾承鄞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嘴唇上。 娇艳的红唇,在月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唇形优美,唇角自然上扬,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自带矜贵的弧度。 而此刻躲在意识傀儡后的洛曌。 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她通过意识傀儡的视野,清楚地看到顾承鄞走到面前。 清楚地看到他的手伸过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下巴。 那指尖的温度,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全身。 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顾承鄞眼中的神色。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温柔,没有任何情欲,也没有任何下流的目光。 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的、观察的平静。 他在观察她。 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审视她。 像是在分析一件物品,像是在解剖一只猎物,像是在验证一个猜想。 这是理智的眼神。 洛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顾承鄞现在还是理智的。 他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吧。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下一个动作,就让洛曌瞬间失去了理智。 顾承鄞。 他竟然在宽衣解带? 洛曌眼睁睁看着顾承鄞抬起另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修长的手指勾住了衣领的边缘,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始解最上方的盘扣。 一颗。 两颗。 衣襟随着他的动作逐渐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再往里,是若隐若现的锁骨和胸膛。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 慢到足以让洛曌看清每一个细节。 慢到足以让她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 这个混蛋… 他想做什么?! 难道真的要冒犯她吗?! 上官云缨不是说了不能突破最后的底线! 不对。 洛曌忽然想起刚刚顾承鄞的动作。 他勾起她的下巴,目光放在了她的唇上。 一个恐怖的念头缓缓从心底深处浮现。 难道顾承鄞是想… 第274章 同甘共苦 ........ 顾承鄞坐在床边。 他低头看着洛曌。 这位储君此刻跪在他跟前,没有任何不甘或抗拒。 那双空洞的眸子微微仰起,平静地回望着他。 领口因跪姿而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这个画面… 顾承鄞无比感慨,他现在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 洛曌就是被催眠了。 因为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隐忍的范畴,超出一位储君能够容忍的极限。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真的被催眠了。 真的在他的掌控之中。 顾承鄞心中的怀疑和顾虑,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现在这个局面,不管谁来都会这样觉得。 顾承鄞看向站在旁边的上官云缨。 这位首席女官此刻身形笔直,却带着说不出的僵硬。 但顾承鄞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紊乱。 上官云缨现在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脸更是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从顾承鄞让洛曌跪下开始,她的脸颊就开始发烫。 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甚至顺着脖颈往下,全身都像是被火烧一样。 她都根本不敢看顾承鄞这边,不敢看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这个场面… 太疯狂了。 疯狂到超出她能承受的极限。 可是… 上官云缨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偶尔会偷瞄一眼。 飞快地扫过,又飞快地挪开。 像是做贼一样。 顾承鄞将上官云缨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她那张通红的脸,看着她闪烁的眼神,看着她僵硬的身姿,忽然觉得… 有些可爱。 这个平日里温婉干练的首席女官,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女孩,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这种反差,让顾承鄞的心头涌起莫名的冲动。 他想了想,忽然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上官云缨的手腕。 然后用力往回一拽。 上官云缨始料未及。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 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踉跄,然后跌进了顾承鄞的怀里。 温热的胸膛,有力的手臂,还有熟悉的气息。 上官云缨的脸,瞬间更红了。 挣扎着想要起身,抬起头,正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 她的视线,与跪在地上的洛曌对上了。 这一瞬间,上官云缨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因为她看到的,和顾承鄞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顾承鄞看到的是顺从的,毫无情绪的凤眸。 而她看到的… 是洛曌眼中一闪而过,却要喷薄而出的火焰。 虽然只有一瞬。 虽然很快就重新恢复了顺从。 但上官云缨捕捉到了。 完蛋了。 上官云缨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等顾承鄞走后,还不知道洛曌要怎么对她。 毕竟这次… 可比上次过分多了。 不。 这已经不是过分的范畴了。 上官云缨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真的看到时。 才发现做的准备还是不够多。 毕竟她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下流的场面。 上官云缨挣扎着从顾承鄞怀里起身,脸颊依然通红,眼神多了几分慌乱。 “你拉我干嘛?” 顾承鄞现在也是有点上头了。 整个过程虽然理智主导,但本能的反应还是难以压制。 洛曌的美,上官云缨的羞,还有此刻的以下犯上… 都让他的血液微微发烫。 但顾承鄞还是尽可能地保持着理智。 他看着上官云缨那双慌乱的眼睛,问道: “等殿下醒来,她要是知道这件事是你推动的…” “真的不会气疯么?” 上官云缨的脸色一白。 她咬着嘴唇,有些勉强地说道: “那怎么办?” 顾承鄞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这是不怀好意的弧度。 “还能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同甘共苦了。” 上官云缨顿时愣住,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顾承鄞。 同甘共苦? 什么意思?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洛曌,又看了看顾承鄞,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上官云缨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承鄞伸出手,将上官云缨揽入怀中。 上官云缨的身体僵了一下,却也没有挣扎。 然后她听到顾承鄞在她耳边,用温柔又蛊惑的声音,轻声哄骗道: “云缨,这也是防范于未然嘛。” “要是只欺负殿下,那她回头肯定会找你出气。” “但要是连你也被欺负了…” 上官云缨的心重重一跳。 果然。 顾承鄞的意思是让她也跪下。 和洛曌一样。 这样,等洛曌事后想要惩罚她的时候。 至少她们是一起的。 至少她们是同甘共苦的。 这个逻辑… 上官云缨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但不可否认,顾承鄞说得有道理。 毕竟洛曌并没有被催眠。 她现在是清醒的,是伪装着的,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被欺负,那等顾承鄞走后。 洛曌的怒火绝对会全部倾泻到她身上。 可如果她也被欺负了呢? 如果她也跪在顾承鄞面前,和洛曌一样呢? 那就是同仇敌忾了。 说不定还真能抵消一点怒火。 再不济,也能有个由头。 上官云缨有点动摇了。 可是… 她看向顾承鄞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让她有些心慌。 如果真的这样做,那也太便宜顾承鄞了吧?! 一个是长公主殿下,大洛储君。 另一个是首席女官,上官大小姐。 整个大洛除了他,谁还能享受这种殊荣? 这个坏男人! 平时看着正人君子,一副坐怀不乱的样子。 结果在这里等着她呢! 上官云缨的脸,又红了起来。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洛曌。 这位殿下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可上官云缨知道,洛曌是清醒的。 她正在看着。 正在听着。 正在等着她的选择。 而且不管怎么说,她作为首席女官。 也确实应该做点什么。 最终。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 她挣脱了顾承鄞的怀抱,缓缓站起身。 月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修长而富有力量感的曲线。 她看了顾承鄞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走到洛曌身边。 缓缓跪了下去。 第275章 最好的结果 ......... 顾承鄞从床边站起身,将身上的衣袍重新整理穿好。 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人,然后就像一个事后的渣男,懒散道: “你们自己擦擦,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顾承鄞踏步朝寝殿外走去。 这倒不是他无情无义,主要是怕上官云缨反应过来后,就要拔剑砍死他。 毕竟刚刚他可是连哄带骗把上官云缨给坑了进来。 现在理智重新占领高地,那当然是先跑路再说。 等回头上官云缨冷静下来,再过来哄哄也不迟。 直到顾承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时。 上官云缨还一脸茫然地呆坐在地上。 她的脑子像是被浆糊糊住了,转得极慢。 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是有点超出她的理解范畴了。 只记得顾承鄞说要和殿下同甘共苦。 记得他坐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记得她最终跪了下去。 然后那个画面… 上官云缨现在想起来,脸颊又开始发烫。 尤其是空气中那挥散不去的气息。 这个认知让上官云缨的脸更红了。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等上官云缨终于回过神来时,殿内已经没有了顾承鄞的身影。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身来。 可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上官云缨浑身一颤。 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一双眼睛。 不是空洞的,不是茫然的,不是被催眠后的顺从。 而是清醒的,冰冷的,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是洛曌。 直勾勾的盯着她,同时咬牙切齿的质问道: “好吃么?”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扎进上官云缨的耳膜。 她的身体又是一颤。 并下意识的回答道:“…好吃。” 洛曌:“……” 那张绝美的脸上,表情凝固了。 不由得的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从鼻腔吸入,再从唇间缓缓吐出,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 确定了。 她的首席女官真的脑子进水了。 上官云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殿下?” 洛曌猛地瞪了过来,里面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上官云缨吓得立刻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她听到洛曌从齿缝里,一字一句道: “顾承鄞这个王八蛋…” “我一定要把他阉了!” 上官云缨的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毫不怀疑,殿下是真的有这个想法,而且很可能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阉割的步骤了。 说到这里时,洛曌猛地再次看向上官云缨,怒声骂道: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说的计划是这样的嘛!”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有些无辜的说道: “可是殿下…” “您没有失身,我也没有。” “而且顾承鄞也真的相信了。” “这样…不是最好的结果嘛?” 洛曌愣住了。 她的大脑就跟卡壳了一样,一时间都没转过来。 光从结果来看…好像确实是这样。 顾承鄞来储君宫,是为了试探她是否真的被催眠。 而她伪装被催眠,是为了让顾承鄞放下戒心。 现在,顾承鄞试探了,用一种极其过分的方式。 而她,完美地通过了试探,至少在顾承鄞看来,她是真的被催眠了。 所以,顾承鄞的疑虑打消了。 无论是她,还是上官云缨,都没有因此付出最后的底线。 从结果来看,好像确实是双赢? 不对! 洛曌的脑海里瞬间警铃大作。 光从结果来看是这样没错。 可从过程来看,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好吧! 洛曌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上官云缨的衣领。 上官云缨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到了洛曌面前。 两人的脸瞬间贴近。 洛曌眯着眼睛,那双凤眸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危险的光芒。 “云缨,你跟我老实交代。” 她紧紧锁住上官云缨的眼睛,像是要穿透那层瞳孔,直接看到灵魂深处。 “你是不是想把我逼出来,然后让顾承鄞跑路?!” 这个猜测,是洛曌在刚才那场荒唐中,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上官云缨推动顾承鄞做这些事,就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切换出来。 逼她撕破伪装,然后让顾承鄞知道真相。 这样,顾承鄞必然会毫不犹豫的跑路。 而上官云缨,就算洛曌知道她是故意的,也只能惩罚了事,不可能真的做什么。 毕竟这位首席女官,父亲上官垣是新晋阁老,新兴世家的朝堂代表。 母亲姜剑璃更是青剑宗宗主独女,筑基后期的高手。 即便洛曌身为储君,也不可能去做这种自断双臂的事情。 甚至还得命上官云缨去把顾承鄞抓回来关进小黑屋。 所以这个猜测,合情合理。 甚至很符合上官云缨的性格。 所以,洛曌问出这个问题时,语气很是笃定。 可是上官云缨眼中的慌乱,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她没有躲闪,没有退缩,甚至没有露出任何窘迫。 就这样直视着洛曌的眼睛,目光清澈坦荡。 然后,她用同样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 “是因为您喜欢他。” 洛曌:“……” 整个人不敢置信的看着上官云缨。 她喜欢顾承鄞?!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个混蛋! 喜欢这样一个算计她、控制她、要挟她、甚至刚刚还那样对她的混蛋! 洛曌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想要厉声斥责上官云缨的荒谬。 想要用最刻薄的言辞,将这个可笑的猜测彻底粉碎。 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上官云缨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洛曌的唇角。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殿下,我知道您恨他。” “但,您真的会为您的仇人…” “做这种事情么?” 这话一出,洛曌沉默了。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上官云缨的唇上。 在月光的照耀下。 泛着晶莹的光泽。 第276章 你来都来了(加更) 次日。 晨曦透过文理殿的高窗斜照进来,将殿内铺着的青金石地板映出一片温润的光晕。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 顾承鄞踏进殿门时,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从容的声响。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长案后那道身影。 洛曌如常坐在那里,一身月白色宫装,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露出修长雪白的脖颈。 她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奏折,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 晨光从她左侧的窗棂洒进来,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案几上堆着几摞文书,有新送来的奏章,有吏部呈报的公文,还有一些需要她亲自批示的宫务卷宗。 现在的她比之前忙碌了许多,自从萧氏倒下,权力重新洗牌后,需要处理的事务明显增加了。 但洛曌处理得游刃有余。 她的坐姿笔直,肩颈线条优美,执笔的手指白皙修长,落笔时手腕稳健,每一个批注都写得清晰而有力。 那种认真专注的神色,让顾承鄞不由自主地… 思绪飘到了昨晚。 嗯。 当时的洛曌,就像现在这般认真专注。 只不过做的事情,跟现在不一样。 那时的洛曌跪在跟前,仰着头,凤眸平静地望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绝美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 就像现在这样,专注,认真,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顾承鄞很快收回思绪,洛曌似乎听到了他进门的声响。 因为他并没有刻意控制脚步声。 顾承鄞想看看洛曌的反应。 想看看经过昨晚的荒唐之后,这位储君会不会展露情绪。 洛曌抬起眼,朝顾承鄞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凤眸里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便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手中的奏折。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顾承鄞的唇角微微弯起。 很好。 从现在起,他虽然还会保持最基础的观察。 但不会再像之前一样频繁试探,更不会强行逼迫洛曌露出破绽。 也该将心思和注意力放在正事上了。 顾承鄞移开目光,开始在殿内搜寻另一道身影。 然后,他看到上官云缨此刻正站在殿内东侧的博物架旁。 指挥着几个女官搬东西,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的劲装,腰间束着腰带,勾勒出纤细而有力的腰身。 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眼。 正对几个女官交代着什么,手指指向架子上的一些卷宗和器物。 直到顾承鄞走近,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时,上官云缨才猛地转过头。 那一瞬间。 顾承鄞清晰地看到,上官云缨的脸上不自觉地开始泛红。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那片红晕像是滴入清水的朱砂,迅速蔓延开来。 眼神也明显慌乱起来,像是做贼被抓个正着。 但很快,上官云缨就压下了这些反应。 她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对那几个女官说话,只是语气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等吩咐完毕,几个女官开始行动后。 上官云缨才看向顾承鄞,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怎么来了?” 问这话时,她的视线依旧落在几个女官身上,看都不敢看顾承鄞。 顾承鄞看了看那几个正在搬东西的女官。 她们手里确实抱着卷宗或器物,动作也像是在认真干活。 但一个个的耳朵竖得贼高。 目光也时不时往这边瞟,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顾承鄞收回目光,看向上官云缨,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找你问点事情,关于青剑宗的。” 上官云缨快速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她的脸颊还是有点红,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那你跟我来。” 她朝几个女官又嘱咐了一句后,然后便转身,示意顾承鄞跟上。 顾承鄞跟着她,朝文理殿旁边的小房间走去。 那是放置机密文书的地方,不大,但很安静,通常不会有人打扰。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直到身影彻底不见时。 长案后的洛曌,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她转过头,看向两人消失的方向,凤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嘴唇抿得很紧,唇角下压,连带着脸颊的线条都绷紧了。 然后,洛曌目光转为愤恨,咬牙切齿道: “权且忍让!” “权且忍让!” 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隐忍。 洛曌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折。 只是握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 小房间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靠墙立着几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卷宗和密函。 上官云缨背对着顾承鄞,站在原地,似乎在平复心情。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马尾辫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看向顾承鄞。 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大半,但眼神还是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顾承鄞的眼睛。 “额...” 上官云缨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一些。 “青剑宗的情况倒是不复杂。” 她走到书架旁,拿起一本册子,递给了顾承鄞。 “现任宗主,也就是我外公,姜青山。” “但他现在不怎么出面,负责宗门事宜的是几位长老。” 顾承鄞微微点头,接过册子翻开,上面是青剑宗的基本信息。 “他们修为如何?”顾承鄞开口问道。 上官云缨道:“我外公是金丹初期。”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 “因为青剑诀的原因,他在这个境界卡了很久了。” “其他几位长老则都卡在了筑基境大圆满,一直没能突破金丹。” 顾承鄞若有所思。 如果连青剑宗都是这样,那其他宗门的情况估计也是大差不差。 怪不得这些修仙宗门一个个这么着急的找仙族传人。 他们被困在现有的境界太久,太需要新的突破契机了。 见顾承鄞在思索,上官云缨主动开口道: “我娘已经跟我说了。” “除了她会随行外,青剑宗还会派人前来接应。” “所以你可以放心,其他宗门除非派金丹出来,不然肯定动不了你。” 顾承鄞点头,这个他倒还算放心。 但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嗯。” 顾承鄞应了一声,然后说道: “正好,我本来就是要去找姜夫人的。” 说着,顾承鄞就要转身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上官云缨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顾承鄞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然后,他就看到上官云缨低着头,脸颊又开始泛红。 她没敢看顾承鄞,而是望着别处,小声嘟囔道: “你来都来了…” 第277章 他非要 ......... 当小房间的房门被再次从里打开时。 顾承鄞率先走出,步履从容,神清气爽。 并且衣袍平整,袖口没有一丝皱褶,甚至连发髻都梳理得一丝不苟。 完全看不出就在片刻之前,在这间小房间里被做了什么。 上官云缨则紧抿着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是被染上了一层胭脂。 眸子低垂着,目光落在顾承鄞的靴跟上,不敢抬头。 整个人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羞涩。 顾承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上官云缨,关切道: “那我去找姜夫人了。” 上官云缨轻轻点头,但没敢抬头。 直到顾承鄞迈开步子,穿过走廊,身影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云缨才压下心头的悸动,朝正殿走去。 洛曌依旧坐在长案后,手里的笔在奏折上游走,批注写得一丝不苟。 “殿下。” 上官云缨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平静。 “顾承鄞找我问了问青剑宗的情况,然后找我娘去了。” 洛曌闻言,正要开口。 可就在这时。 她的眉头忽然皱起,像是闻到了什么。 洛曌抬起头,鼻翼轻轻动了动,目光狐疑地扫过眼前的空气。 “什么味道?” 这气味…有点熟悉。 淡淡的,带着难以言说的暧昧气息。 就好像昨晚… 洛曌的神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上官云缨。 目光如电,锐利得像是要穿透平静的表象,直接看到真相。 而上官云缨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 只是她的嘴唇紧抿着。 抿得很紧。 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洛曌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上官云缨的嘴唇上。 然后凤眸里瞬间燃起两簇怒火。 “云缨!你又给了?!” 上官云缨浑身一颤。 这她哪敢看洛曌,眼神飘忽地望向别处,声音小得像蚊呐: “他非要…” 这个回答,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洛曌这下更气了,甚至比昨晚还要生气。 “他要你就给?!” “你到底是我的首席女官。” “还是他顾承鄞的暖床丫头?!” ...... 已经从文理殿出来的顾承鄞,当然不知道里面正发生的事情。 他走出宫门,晨风迎面拂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 然后就看到宫门外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不出所料。 是林青砚。 依旧是一身简单的衣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清冷而精致的侧脸。 晨光洒在她身上,将身影映得如同冰雪雕琢,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 顾承鄞迈步上前。 “小姨!” 林青砚目光扫过顾承鄞,眼神平静无波。 既没有问怎么才出来,也没有问接下来要去哪。 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顾承鄞也习惯了。 虽然自从心魔事件后,林青砚对他就不再像最初那样疏离。 但依旧是清冷的底色,就像是雪山顶上的莲花,你可以靠近欣赏,却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它的内核。 所以顾承鄞也不在意。 他抬手示意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过来。 “小姨请。” 顾承鄞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青砚飘然上车,动作轻盈优雅,衣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朵盛开的昙花。 顾承鄞紧随其后,登上马车。 车厢内很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设有软榻和小几。 车帘放下后,便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 马车缓缓启动。 林青砚端坐在软榻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上。 顾承鄞则主动说道: “小姨,现在我们先去上官府,找姜夫人,她是青剑宗在神都的联络特使。” “我跟她沟通下巡视时间,估计这两天就出发了。” 林青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问道: “不再拖几天?” 顾承鄞摇头解释道: “现在巡视队伍已经搭起来了,该参与进来的也都参与了。” “拖几天反倒是给对方准备的时间,与其这样,还不如打一个措手不及。” 林青砚没有再说什么,淡淡应道: “我知道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我这边没有问题,随时可以出发。” 顾承鄞本来还有点担心林青砚的心魔,但见林青砚这么笃定。 估摸着应该是削弱心魔起到了效果,也就不再多问。 马车在神都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这次路上倒是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很快,马车在上官府门口停下。 顾承鄞率先下车。 然后,他就看到等在门口的姜剑璃。 这位阁老夫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精致的珠钗,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又带着几分修仙者特有的出尘气质。 脸上还挂着春风般的笑容,眼神明亮,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但顾承鄞下车时,她并没有动弹,而是站在原地,仿佛在等着什么。 直到林青砚从马车内出现,并下车后。 姜剑璃这才踏步上前,直接略过了顾承鄞,径直朝林青砚而去。 在距离林青砚三步之外停下,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士礼。 “青剑宗姜剑璃,见过惊蛰大人。” 声音温柔,姿态谦卑,眼神里充满了敬重。 顾承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现在也是习惯这种场面了,也没觉得什么。 等林青砚颔首致意后他才开口,调侃道: “姜夫人,我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姜剑璃直起身,白了顾承鄞一眼。 然后朝林青砚客客气气地招呼道: “惊蛰大人,里面请。” 姜剑璃侧身引路,姿态恭敬,语气温和。 两人一前一后,朝府内走去。 而在经过顾承鄞时,姜剑璃的脚步顿了顿。 她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 “小心我让云缨收拾你小子。” 语气看似威胁,可眼神里却满是笑意。 显然已经完全把顾承鄞当成了自家人。 顾承鄞笑而不语。 这话也没问题。 毕竟来之前,上官云缨确实收拾了他一顿。 第278章 小心 上官府的会客厅是一间宽敞而雅致的厅堂。 四壁挂着几幅墨宝,笔力遒劲,皆是大家真迹。 厅内摆放着数张紫檀木椅,椅面铺着厚厚的锦垫,椅背雕着精美的云纹。 正中央一张宽大的茶案,上面摆放着整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当顾承鄞和林青砚踏入会客厅时,厅内已经坐了一人。 那是一位老者,看起来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 穿着一身深色长袍,袍身绣着几道简约的剑纹,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令牌。 老者原本老神在在地坐在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眯着眼睛细细品味。 坐姿放松,背脊微微佝偻,整个人透着历经沧桑的沉稳。 可当林青砚踏进厅门的瞬间。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僵。 原本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收缩,目光死死锁在林青砚身上。 然后唰的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老者慌乱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在茶案上,动作太急,茶水溅出几滴,在案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青剑宗姜青正,见过惊蛰大人。” 声音沉稳,却带着深深的敬畏。 而林青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径直走进厅内,目光扫过那些座椅,然后就近选了一张椅子坐下。 此时才开口道:“陛下有令,此行由顾承鄞全权统筹。” 说完,林青砚便闭上了眼睛。 双手叠放在膝上,背脊笔直,呼吸均匀,就像入定了一般,不再理会厅内的一切。 姜青正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林青砚说完那句话,又等了几息,确定不会再开口后,才缓缓直起身。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将目光转向后面进来的顾承鄞。 姜剑璃适时地插话道: “顾少师,青正长老奉宗主之命,特地从宗门赶来,接应你我。” 顾承鄞上前一步,朝姜青正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劳烦青正长老了。” 姜青正上下打量着顾承鄞,目光闪烁着审视的光芒。 过了一会后说道:“顾少师客气。” “我听闻,你是青云仙族传人…” 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顾承鄞明白这话的意思。 这是要他证明一下自己。 顾承鄞没有犹豫,青云诀悄然运转。 然后他放出了一丝气息。 很微弱的一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却让姜青正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那双原本沉稳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丝气息虚无缥缈,却又浩瀚如海。 清冽纯粹,却又深不可测。 像是清晨山巅的第一缕云雾,又像是月下深潭的最深处。 是完全不同于寻常修仙功法的气息。 没有五行属性的偏向,没有阴阳五行的纠缠,没有世俗红尘的沾染。 只有纯粹的,近乎本源的道韵。 这是仙气! 真正的,属于青云仙族的,早已绝迹于世的仙气。 虽然只有一丝。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姜青正这种在筑基大圆满卡了十几年,感知已经磨砺到极致的老修士,还是瞬间捕捉到了。 他的脸色,从震惊转为狂喜。 “好!好!好!” “果然是青云仙族传人!”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充满了喜悦。 看向顾承鄞的眼神,也变得完全不同。 之前是审视,是评估,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而现在。 是热切,是期待,甚至还有几分虔诚的敬畏。 “顾少师请坐!” 姜青正侧身引路,姿态恭敬了许多。 几人落座。 顾承鄞坐在姜青正对面,姜剑璃坐在侧首,林青砚则闭着眼睛坐在角落里,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茶香袅袅,晨光流淌。 顾承鄞主动开口:“姜特使,青正长老,晚辈这次前来,主要是想沟通下出发的时间。” “如今礼部那边已经准备就绪,不知你们这边?” 姜剑璃与姜青正对视一眼。 然后,姜剑璃开口道:“我们这边没有问题。” “既然陛下有令,这次由顾少师全权统筹,那我们只管听令即可。” 这话说得很漂亮。 既表明了青剑宗的立场,也给了顾承鄞足够的尊重和权限。 顾承鄞也不客气,当即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我的意见是,明早辰时,在南城门集合出发。” 姜剑璃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 “好,就听顾少师的。” “明早我青剑宗定会准时抵达。” 顾承鄞露出满意的笑容,站起身,拱手道: “如此甚好,那就不打扰了。” 三言两语间便将事情谈妥,不过他这次来本来就是确定下时间。 能够顺顺利利的谈完当然是最好的。 姜剑璃和姜青正起身相送。 直到顾承鄞和林青砚双双登上马车驶离后。 姜剑璃才看向身旁的姜青正,问道: “师哥,如何?”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姜青正缓缓点头,声音沉稳: “气息是真的。” “顾承鄞,确实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这事我会跟师父说。” 姜青正这次来神都,除了接应外,还有就是确定顾承鄞到底是真的还是假冒的。 就在这时。 姜剑璃忽然开口,声音更低了: “师兄…”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确定没有旁人,才继续说道: “最好让我爹亲自走一趟。” 这话说得很突兀,姜青正微微一愣。 他转头看向姜剑璃,那双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师妹,你这是…?” 姜青正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问道: “是妹夫跟你说了什么?” 姜剑璃的神色变得肃然,她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嗯。” “垣垣让我小心这位惊蛰大人。” 姜青正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里面翻涌着深沉且危险的光芒。 小心林青砚? 为什么? 姜青正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猜测。 但他知道,上官垣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姜青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知道了。” “我会立刻传讯给师父。” 第279章 你不是知道么 顾承鄞靠坐在软榻上,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巡视宗门的各项准备。 队伍的名单已经敲定,世家那边也没什么问题。 青剑宗这边刚碰过面,姜剑璃和姜青正的态度都很配合,明确表示会服从他的统筹安排。 其他还有什么漏掉的吗? 就在顾承鄞思索之时,林青砚忽然开口了。 “你还有要处理的事情么?” 顾承鄞一愣,转头看了过去。 林青砚依旧端坐着,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看着他,里面看不出是何意味。 顾承鄞仔细想了想。 就目前来看,只需要将出发时间通知出去,确实也没啥事情了。 顾承鄞如实说道:“今天没什么事情了,怎么了小姨?” 林青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承鄞。 半响后,才开口说道: “我想再确认一下心魔。”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这话他怎么有点没听明白? 确认心魔? 怎么确认? 难道要像上次那样,主动去感悟仙道,然后让心魔爆发? 可那次差点没把他坑死啊! 顾承鄞的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姨的意思是?” 林青砚解释道:“之前不是因为感悟仙道,导致心魔爆发么。” “我想再试一下,主要是看看你的控制。” 顾承鄞这回听明白了。 林青砚这是对他的催眠不放心,想在出发前确认一次。 也是,毕竟心魔这种存在太过危险,尤其是金丹期修士的心魔。 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顾承鄞的控制不牢靠,那此行的风险就会大大增加。 所以林青砚想在出发前确认一次也很正常。 但顾承鄞倒是并不怎么担心。 就目前看来,系统虽然很沟槽,但在林青砚这里,却出奇的稳定。 也是很神奇。 一个连洛曌都能脱离的催眠,居然控制心魔能控这么稳。 顾承鄞答应道:“我倒是没问题。” “只要小姨你别又锁门然后让我快跑就行。” 这指的是上次在静心塔里,林青砚心魔爆发,让顾承鄞快跑,结果却不开门。 听到这个旧账,林青砚也难得窘迫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放心。” “这次我会控制好,不会像上次那样的。” 顾承鄞放下心来:“那就好。” 他朝外面的马夫吩咐道: “去天师府。” “是。” 马夫应了一声,控制马车调转方向。 ..... 顾承鄞和林青砚下了马车,穿过天师府,再次来到静心塔。 进入塔内后,林青砚先在门板上按了几下,是特殊的禁制手法。 然后对顾承鄞问道:“记住了么?” 顾承鄞点头:“记住了。” 林青砚这才朝蒲团走去,同时说道: “嗯,这样你就可以自己开门了。” 顾承鄞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这次如果再出事,他起码能自己开门了。 然后走到林青砚对面的蒲团坐下。 虽然知道了怎么开门,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万一门还没打开就寄了怎么办? 不由得再次问道:“小姨,你确定真的能控制住么?” 这话问得,就算是林青砚,也不由得白了顾承鄞一眼。 “我不是把开门的方法教给你了么?” 也是。 顾承鄞想了想,实在不行,他就一直盯着林青砚。 只要稍有不对,立马跑不就行了。 怎么说他也是筑基境后期了,硬抗到开门应该还是可以的。 更何况,林青砚也会控制。 所以应该不会出事吧? 顾承鄞压下心头的疑虑。 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开始运转青云诀。 然后缓缓释放气息。 释放的很慢,也很谨慎。 无数符文和道韵开始逐一从他身上涌现。 这次,顾承鄞没有闭眼。 而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林青砚。 只要稍有不对,他就会立刻掐断青云诀,然后跑路。 毕竟,小命要紧。 此刻的林青砚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沉浸在对仙道的感悟中。 而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意识海。 在意识海深处蜷缩着一团暗红色的影子。 是真正的心魔。 此刻的心魔,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林青砚知道,这只是表象。 心魔的本质,是欲望,是执念,是负面情绪的聚合体。 它永远不会真正沉睡,只会暂时蛰伏,等待爆发的时机。 随着虚无缥缈的仙气从顾承鄞身上弥漫开来。 林青砚清晰地感觉到,心魔动了。 它先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那双紧闭的血红瞳孔,缓缓睁开。 心魔开始躁动了。 虽然还很轻微,但它确实在躁动。 林青砚的眉头蹙了蹙。 她没有立刻去压制心魔,而是感悟仙道。 但是很慢,很谨慎。 她将意识沉浸到顾承鄞释放的那些仙气道韵中,去尝试理解那些古老神秘的符文。 这个过程很玄妙。 像是推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门后是令人着迷的风景。 但林青砚没有沉溺其中。 她只感悟了一小会儿,便主动中断了。 然后将意识重新拉回识海,观察心魔的状态。 不出所料。 心魔比刚才明显壮大了一分。 林青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心魔的壮大,与她的修为增长,与她对道的感悟。 是同步的。 甚至是成正比的。 她越强,心魔就越强。 这不是控制住就能解决的问题。 虽然顾承鄞对心魔的控制很强,甚至比她的压制还要强。 但要想感悟仙道,要想提升修为。 心魔是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解决掉的。 而要想解决心魔... 林青砚从意识海退出,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正好与坐在对面的顾承鄞对上。 他的表情很专注,眼神很警惕,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像是在戒备着什么。 “顾承鄞。” 顾承鄞一愣,下意识地应道: “嗯?” “心魔削弱的速度,没有增长的快。” 林青砚的声音很凝重: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很可能会再次爆发。” 顾承鄞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担心的问道: “那...是需要爆发时,我帮你强行压制她么?” 林青砚摇了摇头:“压的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不可能每次爆发,你都刚好在我身边。” 顾承鄞一想也是,虽然他能控制林青砚的心魔。 但如果心魔爆发时,他刚好不在怎么办? 不由得问道:“那怎么办?” 林青砚直直的盯着顾承鄞,轻声道: “办法...你不是知道么?” 第280章 雷电法王 顾承鄞顿住了。 林青砚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将心魔放出来,让他去满足。 而且还不能是小打小闹的那种满足,必须是超出心魔增长速度的深度满足。 可问题在于… 什么叫深度满足? 还没等顾承鄞想明白,林青砚又开口了。 “等会我会放开压制,让她出来。” “你放心,我修炼的是九天引雷诀,如果我觉得不行,会用电闪提醒你。” 林青砚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隐约能看到一道金色的闪电纹路。 “所以你可以放手去满足她。” 顾承鄞:“……” 不是。 什么叫如果我觉得不行,会用电闪提醒你? 你都电我了,我还怎么放手去满足? 这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 而且,九天引雷诀? 顾承鄞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 他正要对林青砚做点什么,突然一道天雷劈下来,把他电得外焦里嫩。 这到底是金丹修士,还是雷电法王啊?! 顾承鄞的嘴角抽了抽,正要提出抗议。 可还没等他说出口,林青砚已经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已经换成了血红之色。 这双红瞳不仅亮得惊人,里面还翻滚着惊喜和痴迷。 然后林青砚整个人瞬间扑了上来。 温软的身体撞进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埋进他的肩窝,并用力地蹭着。 “主人~!” 顾承鄞:“……” 怀里温香软玉,鼻息间全是撩人的香气,耳畔是甜腻的呼唤… 这本该是旖旎暧昧的画面。 但顾承鄞此刻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立刻,现在,马上就跑。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紧闭的塔门。 可如果真的想跑,还需要独特的手法才能打开。 而林青砚现在就挂在他身上,推开她再去开门。 好像有点困难。 而且,林青砚刚才说了,如果觉得不行,会用电闪提醒他。 那如果他直接跑路。 算不算不行? 会不会被电? 顾承鄞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大概率会被电。 毕竟,林青砚的目的是让他满足心魔,直接跑路显然不符合这个目标。 所以跑不了。 至少现在跑不了。 顾承鄞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了。 而这时,林青砚在他怀里蹭了蹭后,狐疑地抬起头。 那双血红的眸子顺着顾承鄞看的方向,望向了塔门。 然后疑惑地问道:“主人,你在看什么呢?” 声音依旧甜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顾承鄞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眼前这张气质已经截然不同的脸上。 很是无奈道:“没什么。” 随即顾承鄞想到什么,忽然说道: “你先待着别动,我做个试验。” 林青砚歪了歪头,血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 “试验?” “嗯。” 顾承鄞应了一声,然后抬起手。 缓缓朝着林青砚的胸前抓去。 是的。 他要试验一下,这个所谓的电闪提醒是什么东西。 如果真的像林青砚说的那样,只要她觉得不行,就会用电闪提醒他。 那他只要做一件不行的事,不就能知道这所谓的电闪是什么程度了吗? 而眼下,最直接、最明显、最可能被判定为不行的事。 当然是触碰一些不能碰的地方。 顾承鄞的手接近的很慢。 同时紧紧盯着林青砚的脸,观察着她的反应。 林青砚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他的手。 距离在缩短。 三寸。 两寸。 顾承鄞甚至能感觉到,距离那柔软的弧度,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了。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心跳也开始加速。 不是激动。 是紧张。 他在等。 等那道电闪。 然后...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前一瞬。 一道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出现。 不是从天上劈下来的,也不是从墙壁里射出来的,而是从虚空凭空出现的。 它只有发丝粗细,却快得惊人,并精准的击中顾承鄞的手。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在塔内炸开。 顾承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一股狂暴的能量,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 可以确定的是并不致命。 但如果不抵消掉的话,会很酸爽。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真气灵力。 而是金丹期修士的雷霆之力! 顾承鄞疯狂运转青云诀。 在消耗了近三成的真气灵力后,才终于抵消掉这丝雷霆之力。 但那透彻骨髓的酸爽电感还是留了下来。 顾承鄞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砰的一声,仰面躺倒在地。 睁着眼睛,生无可恋地望着塔顶的天窗。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林青砚你这个雷电法王! 说好的电闪提醒呢?! 这他妈是提醒吗?! 要不是反应快,肯定会被电得外焦里嫩! 这还怎么放手去满足? 这分明是让他放手去死啊! 顾承鄞躺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林青砚血红的眸子里则闪过一丝笑意。 她蹲下身,凑到顾承鄞身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顾承鄞的脸颊。 “主人…你还好么?” 顾承鄞深深地叹了口气,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麻的手臂。 然后看向蹲在身旁的林青砚。 脸上依旧挂着妖媚甜腻的笑容,血红的眸子里满是依恋。 顾承鄞此刻看着这张脸,心里却充满了无力感。 这该怎么满足? 这还怎么玩? 一时间,顾承鄞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他皱着眉苦思冥想,忽然灵光一闪。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林青砚让他满足心魔,而心魔又有自己的需求和欲望。 那先让心魔自己说想要做什么不就好了。 这样再去满足,那就不能电他了,毕竟这是心魔自己想要的。 想到这里,顾承鄞看向林青砚,认真地问道: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最好是比较重要的那种。” 林青砚眨了眨血红的眼睛,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问道: “什么都可以嘛?” 顾承鄞点头,语气诚恳: “只要你不电我的话,应该就可以。” 下一秒。 林青砚突然张开双手,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欢呼道: “想要亲亲!” 第281章 有人的地方 这要求一出,顾承鄞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理论上来说,这个要求是心魔提出来的。 既然是心魔渴望的满足,那林青砚应该不会电他吧? 更何况也不是他去亲心魔,而是心魔亲他啊! 所以...应该可以? 但转念一想。 万一林青砚觉得不行呢? 万一她觉得这种程度的亲密,已经超出了满足的范畴,属于越界行为呢? 那岂不是又要电他? 一想到刚才那无比酸爽的雷霆之力,顾承鄞的背脊就下意识地绷紧了。 金丹修士的雷霆之力是无视灵力防御的,直接作用于经脉和神魂深处。 虽然不致命,很明显林青砚控制了力道。 但那种全身麻痹,连思维都短暂停滞的感觉,顾承鄞是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可如果不满足心魔,那心魔就会继续壮大。 林青砚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削弱心魔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壮大的速度。 而青剑宗之行,林青砚是唯一的金丹期修士,是他最大的安全保障。 顾承鄞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的目光落在林青砚脸上。 那张绝美的面容同样看着他,血红的眸子里满是期待和渴望。 嘴唇微微张开,唇瓣泛着光泽,在光线下,像两片诱人的花瓣。 最终,顾承鄞还是选择了同意。 毕竟,被电不会死,但心魔不削弱,鬼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行吧。” 听到顾承鄞应下,林青砚血红的眸子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慌乱。 但只有一瞬,并且很快就被掩盖过去。 林青砚主动道:“那主人你坐好!” 顾承鄞老老实实地端坐在原地,这种事情他是一点不能主动。 万一被林青砚判定是占便宜就不好了。 林青砚则蹲在跟前,双手捧着顾承鄞脸颊,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这个姿势… 很微妙。 他坐着,她蹲着。 他仰视,她俯视。 不知道为什么,顾承鄞却觉得自己像是在等着被临幸一样。 林青砚一点一点地靠近。 顾承鄞能清楚地看到。 在她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正在逐渐放大。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还有那股熟悉的香味,越来越浓烈地将他包围。 三寸。 两寸。 顾承鄞已经能感觉到,林青砚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气氛… 不由自主地暧昧起来。 当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缩短到极致。 唇与唇之间只相隔一丝。 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 只要再靠近一毫米… 就会触碰到。 但顾承鄞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心猿意马,更没有什么期待。 而是绷紧了身体,同时真气灵力在经脉中悄然运转,做好了随时被电的准备。 而林青砚… 她的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 似乎在犹豫。 又似乎是在紧张。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滋啦!!” 一道金色闪电,毫无征兆地再次凭空出现! 像一条愤怒的金蛇,带着毁灭性的威能直接轰在了顾承鄞身上! “轰!!” 顾承鄞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撞飞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又因为惯性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因为这次的力量,比刚才强了至少一倍! 幸好顾承鄞提前做足了准备。 但体内的真气灵力依然在飞速消耗,三成,四成,五成… 直到消耗了近六成真气,这股金色闪电的力量,才终于被彻底抵消。 但残留的酸爽和麻痹感,依然让顾承鄞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抬起头,一脸懵逼。 不是… 这也电他?! 还有没有天理了?! 顾承鄞难得出现气愤的情绪。 他撑着手臂,一点一点地坐起身,看向林青砚那边。 准备让心魔回去,然后让林青砚出来说理。 这时才发现,熟悉的清冷已经出现。 林青砚...回来了。 这下又给顾承鄞整不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个林青砚该不会是老天爷派来折磨他的吧! 就在这时,林青砚开口了,主动致歉道: “抱歉,顾承鄞。”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顾承鄞的视线。 “我…从未与男子如此亲密的接触过。” “所以…有些紧张。” 这话一出,顾承鄞也不好再斥责什么了。 叹了口气,很是无奈道: “但是小姨…” “这样的话,那还怎么满足心魔啊?” 林青砚耳根都不由得有些泛红,好在有青丝阻挡,并没有显现出来。 她也知道,这事确实是她的问题。 毕竟亲亲是她主动提的,结果最后还把顾承鄞给电了出去。 也幸好顾承鄞以为是心魔,不然简直就太尴尬了。 但正如刚才所说。 林青砚从来没有跟男子这么亲密的接触过。 更别提还是在这种孤男寡女的条件下,而且顾承鄞还是她名义上的外甥女婿。 她会紧张,会失控,会触发更强的电闪…也情有可原。 林青砚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在思考。 思考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心魔的削弱其实并不着急,因为林青砚完全可以压制住。 但这样的话,她就没法去感悟那条完整的仙道。 这对于一个求道者来说,实在是太难受了。 可偏偏抱抱贴贴的削弱实在是太慢。 而这么亲密的接触,又会不由自主的紧张。 一紧张就会忍不住去电顾承鄞... 似乎是个死循环。 除非… 林青砚神色一动,忽然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她紧张是因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承鄞身上。 那如果周围有人或物去分散她的注意力,岂不是就不紧张了? 随即开口道: “顾承鄞。” 顾承鄞闻言看去。 然后他就看到林青砚若有所思地说道: “或许换个有人的地方,我就不会紧张了。” 顾承鄞:“?”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换个有人的地方? 什么意思? 难道林青砚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 让他去满足心魔?! 这真的行吗?! 第282章 注意力 静心塔的塔门在身后缓缓闭合,而顾承鄞的思绪还有点没转过来。 阳光斜照,将他和林青砚的影子拉得很长。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药圃的淡淡清香。 可顾承鄞脑子里回响的只有那句。 “换个有人的地方就不紧张了?” 这算什么? 所以他现在是要带林青砚这位金丹修士、天师府惊蛰、洛曌的小姨去找个有人的地方亲亲? 顾承鄞心中荒谬感翻涌,以他的智商也无法理解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局面的。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啊? 但即便如此,顾承鄞面上没有丝毫表现出来,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并保持着三尺距离,脚步不疾不徐,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林青砚则与他并肩而行,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出尘,与刚才在静心塔内的心魔判若两人。 从静心塔到天师府外还需要走一段距离。 两人转过回廊,前方迎面走来三名天师府修士。 见到林青砚,三人同时止步躬身,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频率都控制得近乎一致。 “惊蛰大人。” 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敬畏。 林青砚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半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前行。 那三名修士保持着躬身姿态,直到两人走出十步开外才直起身,眼中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满是荣幸之色。 顾承鄞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复杂。 要是让这些人知道,他们敬畏的惊蛰大人此刻出门,是要找个地方跟他亲亲。 怕是会当场道心破碎吧。 又经过两处院落,遇到的修士越来越多。 有正在演练的年轻弟子,见到林青砚时急忙收功行礼。 有捧着典籍匆匆走过的教习,躬身让出路来。 甚至还有两位筑基后期的执事,在远处见到林青砚便停下脚步,遥遥施礼。 每一次,林青砚都只是淡淡颔首,连脚步都不曾放缓。 这让顾承鄞确定了一个情况,就算要换地方。 也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或看到,本来因为朝堂上与洛曌定情,引来无数人的嫉妒不满。 这要是跟林青砚的事情再传出去,那就不得了了。 天师府大门巍峨耸立,两尊石雕雷兽静卧两侧,兽目镶嵌的灵石在阳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门外马车已经等候多时,车夫见到两人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顾承鄞先一步登上马车,转身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这是一个礼节性的动作,扶女眷上车。 但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林青砚需要人扶吗? 金丹修士,一步踏空的存在。 可若是收回,又显得突兀。 就在这短暂迟疑的刹那,林青砚已经抬手,指尖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触感冰凉。 不是肌肤的凉,像是触摸到了冬夜寒潭的表面,又或是触碰到月光凝结的霜。 顾承鄞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电流从那指尖传来,沿着他的经脉游走,与他体内的真气灵力轻轻碰撞。 指尖离开的瞬间,林青砚已经坐进了车厢。 顾承鄞收回手,吩咐马夫去御街后,弯腰入内。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从帘隙透入的几缕阳光,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檀木小几上熏香袅袅,气味清雅宁神。 顾承鄞在左侧坐下,与林青砚相对而坐。 “小姨。” 林青砚抬眸看他,双瞳在昏暗光线中仿佛会自行发光。 “你觉得,这里如何?” 顾承鄞用了更含蓄的说法,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内部。 宽敞的空间足够两人对坐而不显拥挤,车帘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又没有完全封闭,街道上的声音隐约可闻。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既在有人的地方:马车行驶在神都街道上,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又有足够的私密性: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人。 林青砚的目光缓缓扫过车厢。 她的视线很仔细,从车顶的雕花到脚下的软垫,从侧壁悬挂的玉坠到小几上的香炉。 那目光不像是在打量环境,更像是在评估某种阵法的布置,或是检查是否存在隐患。 足足过了五息。 她才轻轻点头:“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青砚忽然动了。 不是心魔切换,而是她本人的动作,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前奏。 就这样从对面倾身过来,衣摆摩擦着软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双瞳在昏暗中越来越近。 顾承鄞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看清她唇上极淡的一层光泽。 然后,就在两人的唇即将触碰的刹那。 “噼啪!” 金色的电光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一道,而是数十道细密的电弧从林青砚周身迸发,在她身周织成一张刺目的电网。 电弧跳跃着撞上车厢内壁,发出密集的爆裂声,车帘被冲击得剧烈鼓荡。 顾承鄞本能地向后仰去,背部撞上车厢壁。 但他没有感受到冲击,这些电弧在要击中他时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电光熄灭后,车厢内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沉香气息。 林青砚已经坐回了原位。 她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衣袍都没有一丝凌乱,只有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懊恼。 “不行。” 林青砚轻轻摇头道: “外面这些人无法分散我的注意力。” “这样我还是会紧张。” 顾承鄞慢慢坐直身体。 他的心跳还在鼓动,经脉因为刚才电闪的近距离刺激而隐隐发麻。 盯着林青砚看了两息,脑中飞快地梳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忽然,顾承鄞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 “小姨的意思是…” 顾承鄞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需要的是能分散注意力的人,而不是有人的地方?” “也就是说,得是一个你在意的人,才能分散注意力,从而缓解紧张感?” 林青砚沉默了片刻。 马车此时正经过一段闹市,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 这些声音透过车帘传入车厢,形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 在这一片嘈杂中,林青砚开口道: “是。”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 在这神都之中。 能让林青砚在意的人。 好像只有... 第283章 太奇怪了 马车停在储君宫门前。 顾承鄞走下马车,脚步在地面上顿了顿。 他抬头望向文理殿的方向,内心一片荒谬。 在洛曌面前,和她的小姨? 之前和上官云缨,那是为了试探洛曌的催眠状态。 而这次虽然是为了削弱林青砚的心魔。 但还是说不出的怪异感。 顾承鄞看向身侧的林青砚,有些干涩的开口问道: “小姨,真的要这么做么?” 林青砚轻轻颔首,目光望向文理殿的方向。 “曌儿在,我会分心。” “分心就不会紧张,不紧张就不会电你。” 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可顾承鄞听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我需要一个见证者,一个能让我保持理智的锚点。 而那个锚点,必须是我在乎的人。 顾承鄞在心底叹了口气。 道德感在疯狂尖叫,告诉他这是错的,是不应该发生的。 理智则在冷静分析:林青砚的心魔必须削弱,这关系到宗门巡视的安危,甚至关系到整个队伍的存亡。 而削弱心魔的唯一方法,就是满足。 至于满足的方法有多荒诞,有多逾越。 在生死面前都变得次要了。 顾承鄞沉思一会说道:“但是小姨,也不用非要在殿下面前吧?” “要不先在旁边试试?比如说...文理殿二楼。” 林青砚淡淡道:“只要能让我分心,在哪都可以,毕竟跟你接触的是心魔。” “不过最好是不要在曌儿面前,毕竟我是长辈,不合礼法。” 顾承鄞怪怪的看了林青砚一眼。 你还知道这事不合礼法啊,幸好洛曌现在是被催眠的。 不然要是让她亲眼看到自己跟林青砚这样。 还是当着面来,后果肯定要比上官云缨严重不知道多少倍。 顾承鄞不由得开始怀念起朝堂争斗来。 至少相比之下,安全系数大得多了,也不会这么心惊肉跳。 “走吧。” 顾承鄞最终吐出两个字。 他率先朝文理殿走去,脚步平稳,衣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看起来从容不迫。 林青砚跟在他身侧三尺处,步履轻盈无声。 两人穿过宫门,踏上通往文理殿的宫道。 偶尔有宫人经过,见到顾承鄞都躬身行礼,见到林青砚时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顾承鄞注意到,这些宫人眼中对林青砚的敬畏,甚至超过了对洛曌的恭敬。 这不难理解,洛曌是储君,是未来的女帝,但她终究还算凡人。 而林青砚是金丹修士,是天师府惊蛰,是抬手间就能引动九天雷霆的存在。 凡人敬畏天地,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文理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顾承鄞在殿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 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青砚。 表情依旧淡然,仿佛接下来要做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顾承鄞收回目光,抬脚踏入殿内。 文理殿内,烛火通明。 长案后,洛曌正执笔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她手中的笔顿了顿,但并未抬头。 这是完美的储君仪态,专注政务,不为外物所扰。 但只有洛曌自己知道,她早早就切换出了意识傀儡。 从顾承鄞的马车出现在储君宫外的那一刻起,她就得到了消息。 不止是位置,还有更详细的情报。 包括顾承鄞与林青砚在天师府内同行,途中遇到多少修士行礼,两人之间的肢体距离,顾承鄞伸手扶林青砚上马车。 除此之外,还有顾承鄞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待了多久,神色表情,情绪变化等等... 所有这些信息,都由上官云缨精心汇总,然后呈到她的案前。 洛曌全都看过,甚至比公务看的还要认真仔细。 但现在什么都不能问,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在顾承鄞面前,她是被催眠的洛曌,是言听计从的储君。 所以她只能看着,看着意识傀儡自由发挥。 脚步声在案前停下。 洛曌适时地停住笔,抬起头。 “殿下。” 顾承鄞拱手行礼,声音平稳。 “关于礼部巡视的时间,确定在明早辰时。” 洛曌淡淡点头:“孤知道了。” “此行凶险,你们务必多加小心。” 语气很平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既不显得过于关切而引人怀疑,也不显得太过冷漠而违背该有的态度。 果然再完美的表演,都比不上意识傀儡自己发挥。 顾承鄞当即躬身道:“臣谢殿下关心。” 洛曌心中稍定。 看来顾承鄞现在确实已经对她放下戒心。 甚至就连注意力都没有以前那么集中了。 按照常理,顾承鄞汇报完正事后就该告辞离开。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洛曌的预料。 顾承鄞确实动身了。 但他没有朝殿外走,而是...朝殿内走去。 洛曌猛然一惊,上官云缨就在殿后处理事务! 这个混蛋难道又… 就在洛曌恼火的情绪又要控制不住时,顾承鄞忽然一个转向,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个动作让洛曌愣住了。 文理殿二楼? 那里什么都没有啊,上次顾承鄞去那还是为了试探她。 也正是因为那次,她的初吻没了。 这次去又是做什么? 不对...小姨怎么也上去了? 洛曌的目光移向林青砚。 这位小姨正不紧不慢地跟在顾承鄞身后,也踏上了楼梯。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洛曌坐在长案后,手中的笔已经彻底停下。 她的目光盯着楼梯口,脑海中只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顾承鄞带着林青砚上了文理殿二楼? 这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还是人物。 都太奇怪了好吧! 这下洛曌可以说是彻底坐不住了。 但又怕顾承鄞突然折返回来,暴露自己。 最终思来想去,还是召来女官。 让她立刻去把上官云缨找来。 虽然上官云缨现在对顾承鄞完全就是白给状态。 但至少能知道这两人在文理殿二楼做什么。 没一会,上官云缨便匆匆赶来。 在知道事情的原委后,当即点头道: “殿下放心。” “我这就去看看。” 第284章 心理距离 顾承鄞带着林青砚来到文理殿二楼,环视四周。 跟上次来时没什么区别,空空荡荡的,只有排列整齐的案几。 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后,顾承鄞转身刚要开口。 林青砚便一道离弦的箭,直直撞进他的怀里。 顾承鄞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感觉到一个身影贴了上来,扑鼻的香气瞬间将他包裹,发丝拂过下巴,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但这一切只持续了不到半息。 “唰。” 林青砚又迅速退后,干脆利落得好像刚才只是个幻觉。 她退到三步之外,轻轻摇头道: “不行。” “离曌儿太远了。” 顾承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离洛曌太远了? 以金丹修士的神识覆盖范围,别说十几尺,就是几百尺的距离也根本不算什么吧? 但看着林青砚那张清冷平静的脸,顾承鄞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物理距离。 而是心理距离。 林青砚需要的不是洛曌在场这个客观事实,而是洛曌在旁这个主观感受。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时,需要紧紧抓住护栏才能感到安全,即使护栏根本承受不住重量。 顾承鄞最终只能说道:“好吧,那我们回去看看。” 但就在这时。 楼梯传来新的脚步声。 顾承鄞和林青砚同时看向楼梯口。 几息之后,一个身影出现。 上官云缨。 见到顾承鄞时,上官云缨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瞳孔微微放大,睫毛颤动,唇角无意识地上扬极小的弧度。 但她迅速收敛了,然后看向林青砚,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惊蛰大人。” “卑职奉殿下之命,前来看看是否需要帮衬。” 这句话落在顾承鄞和林青砚耳中,产生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林青砚是真以为上官云缨是奉命来的,她和顾承鄞上楼时并没有刻意隐藏。 对洛曌来说,注意到两人突然去了二楼,派首席女官上来查看,是合情合理的举动。 所以她只是轻轻颔首,没有多说。 顾承鄞则以为上官云缨是在知道后,自己上来的。 所谓的奉命不过是给林青砚的借口,不过对他来说这也是合情合理的。 反倒是上官云缨的出现,给了顾承鄞一个启示。 他看了看林青砚,又看了看上官云缨,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姨,关于你心魔的事情,我跟云缨有说过,所以?” 顾承鄞看向林青砚,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青砚则看了上官云缨一眼。 那目光很淡,但上官云缨却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金丹修士的威压,即使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也足以让筑基期的她呼吸凝滞。 “可以。” 林青砚最终点头,同意了顾承鄞的提议。 她大概明白顾承鄞的意图,既然需要洛曌在旁这个主观条件。 而上官云缨又是洛曌最信任的首席女官,那么让上官云缨帮忙,或许会更顺利些。 得到许可,顾承鄞看向上官云缨: “云缨,接下来你看到的,不要惊讶,也不要声张。” 上官云缨微微点头,神色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然后她就看到林青砚闭上了眼睛。 整个人的气场开始发生变化,清冷疏离的感觉在褪去。 三息之后,林青砚睁开了眼睛。 瞳孔已经变成了血红。 上官云缨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心魔?!” 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的开始运转青剑诀。 虽然知道在金丹修士面前毫无意义,但这是多年训练形成的战斗本能。 然而下一秒,她看到了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林青砚,或者说,心魔林青砚,她并没有攻击任何人。 而是扑到顾承鄞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像藤蔓一样贴了上去。 然后躲在顾承鄞身后,用血瞳怯生生的看向上官云缨。 “主人~她是谁呀~” “看起来好凶喔~” 林青砚还刻意往后缩了缩肩膀,做出一个害怕的动作。 上官云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语气,这个表情,这个绿茶样... 这还是刚才那个清冷疏离的天师府惊蛰大人吗?! 而且... 主人? 她叫顾承鄞主人?! 上官云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林青砚像个撒娇的小女孩般挂在顾承鄞胳膊上。 “云缨。” 顾承鄞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事说来话长,其实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样。” 他试着把胳膊从林青砚怀里抽出来,但失败了。 顾承鄞选择了一个相对容易理解的解释: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上官云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盯着顾承鄞,又看了看还挂在他胳膊上的林青砚,脑中飞快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顾承鄞控制了林青砚的心魔她确实知道。 毕竟也是因为这个,才解开了对她的催眠。 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不管怎么说,林青砚叫主人这个画面,冲击还是有点太大了。 无数问题在脑中翻涌,但最终,上官云缨只问了最核心的: “那…你跟惊蛰大人来这里是?”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承鄞点头道: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在帮小姨。” 上官云缨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也就是说,顾承鄞跟林青砚来这里。 是为了削弱心魔… 但她还是不太理解,到底是怎么样的削弱心魔。 上官云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二楼空旷的空间,扫过那些整齐排列的案几。 不由得想起上次,当时的她坐在顾承鄞的腿上... 难道说... 不会吧! 顾承鄞跟林青砚?! 这可是殿下的小姨啊! 上官云缨差点被自己那大胆的猜测给炸晕了。 最终看向顾承鄞,声音干涩的问道:“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顾承鄞深深叹了口气,点头承认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的是哪样。” “但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 第285章 无能的外甥女 上官云缨的脸色很是难看。 她看到了心魔版林青砚看顾承鄞的眼神,里面的依恋几乎要溢出来。 “你喜欢她?”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颤音,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顾承鄞看到了上官云缨眼睛里翻涌的委屈。 没有丝毫犹豫,顾承鄞当即从林青砚怀里抽出胳膊。 快步走到上官云缨面前,双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解释道: “没有这种事情,云缨,我跟小姨只是合作。” “我帮她,她帮我,你知道的,她是金丹,对这次巡视很重要。” 上官云缨抬眸看着顾承鄞。 顾承鄞的眼中满是真诚,还有一丝慌乱。 不是因为做贼心虚,而是怕她误会伤心的慌乱。 上官云缨的心忽然软化了一角。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 顾承鄞说得对。 林青砚是金丹修士,是天师府惊蛰,直接关系到这次宗门巡视的安危。 如果她的心魔失控,别说抵御刺杀,没自爆都已经是万幸了。 顾承鄞只是在做他必须做的事。 就像在朝堂上算计,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一样。 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只是在尽可能地保证一切顺利。 想到这里,上官云缨的理智逐渐回笼。 但她还是忍不住小声确认: “真的?” 声音里残留着一丝委屈,明明已经相信了,但还要再确认一次。 “当然是真的!” 顾承鄞的语气斩钉截铁,哭笑不得道: “你想什么呢?我跟小姨才认识几天?她可是天师府惊蛰啊!”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怎么会…” 上官云缨看着顾承鄞脸上毫不作伪的真诚,最后一丝怀疑也消散了。 “你说得对,是我乱想了。” 上官云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所以你要怎么做?” 顾承鄞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知道,上官云缨既然这么说了,就算不是完全接受,但至少愿意配合了。 “云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等会你下去,吸引住殿下的注意力。” “然后我会...会尽快完成步骤。” 上官云缨的眼睛瞪大,虽然顾承鄞说的很婉转,但她还是听懂了。 所谓的步骤,明显就是一些男女之间的事情。 而之所以要吸引洛曌的注意力。 并不是因为顾承鄞还怀疑洛曌,而是因为林青砚本人在意。 毕竟林青砚并不知道洛曌被催眠了。 她作为小姨也是要面子的,哪怕是为了削弱心魔。 但… 上官云缨语气忽然变得不善起来,警告道: “只准亲一下。” 顾承鄞愣住了。 “还有,不准伸舌头!” “知道么!” 顾承鄞当即抬起手义正言辞道: “我发四!就一下,绝不伸舌头。” 上官云缨盯着顾承鄞看了一会,确认没有说谎后。 这才愤愤不平地松开了不知何时揪住顾承鄞衣领的手。 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恢复首席女官应有的冷静: “我先下去,你们等会儿再下来。” “我会吸引殿下的注意力。” 说完,上官云缨转身朝楼梯走去。 过了一小会后。 顾承鄞朝林青砚示意。 “我们走吧。” 林青砚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脚步都放得很轻,听不到声音。 转过楼梯转角,文理殿一楼的光景映入眼帘。 上官云缨正在洛曌身前,手里捧着一大摞奏章,汇报着什么。 洛曌眉头微蹙,看起来已经沉浸在上官云缨的汇报中。 最重要的是… 她是背对着楼梯口的。 顾承鄞心中一动,好机会。 两人悄无声息地穿行而过,来到洛曌后方。 那里有一面屏风。 屏风很大,足以完全遮挡两个人的身影。 顾承鄞带着林青砚,躲到了屏风后面。 空间很窄。 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站着的。 顾承鄞低头看向林青砚。 后者正抬头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顾承鄞轻轻将林青砚搂入怀中。 林青砚的身体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她顺从地靠进顾承鄞怀里,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埋在胸前。 顾承鄞没有立刻做什么。 而是先运转青云诀。 虽然在林青砚的雷霆之力前毫无用处,但至少能有点心理安慰。 然后才低下头来,缓缓靠近。 林青砚闭上了眼睛。 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相接的刹那,顾承鄞忽然听到屏风前传来洛曌的声音: “…这份奏章有问题。” 顾承鄞的动作猛地顿住。 但林青砚却完全没受影响。 她主动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顾承鄞的唇。 触感冰凉。 柔软得不可思议。 顾承鄞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传来的触感。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任何电闪。 没有任何雷霆。 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许久之后,两人才分开来。 林青砚血红的眼睛睁开,心满意足。 “够了。” 顾承鄞愣愣地看着她。 够了? 什么够了? 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因为林青砚的眼睛正在褪色。 从深沉的暗红,慢慢变浅,变成浅红,变成粉红,最后… 重新变回了那双清冷的双瞳。 林青砚回来了。 然后她轻轻推开了顾承鄞,后退一步。 就在此时,屏风前洛曌的声音再次响起: “…云缨,把这些奏章都放这吧。” “是。” 上官云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顾承鄞猛地回过神。 他看向林青砚,已经恢复平日的清冷疏离,仿佛刚才那个主动吻他的人根本不是她。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离开。 整个过程,洛曌都没有回头。 她还在专注地批阅奏章,手中的朱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文理殿用来出入的大门不止一个,所以是有后门可以出去的。 此时上官云缨已经放下奏章,来到殿后。 看了眼林青砚,什么都没说,指了下后门的方向。 然后重重踩住顾承鄞的脚,叉着腰气呼呼道:“我生气了!” 直到顾承鄞表示晚上会去找她后,上官云缨这才挪开了脚。 而屏风前,洛曌手中的笔忽然顿了一下。 笔尖在奏章上留下了一小团朱红的墨迹。 像一滴血。 凝固在纸上。 第286章 洛曌的惩罚 顾承鄞跟林青砚在屏风后做什么,洛曌不知道。 但她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就像在她的寝殿,她的床边,对她做过的荒唐事情一样。 不过洛曌可以确定的是,这次应该不是为了试探她,而是因为其他什么。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没关系,知道的人不是回来了么。 送走顾承鄞跟林青砚后,上官云缨刚回到长案旁。 洛曌的手就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拽。 “诶!” 上官云缨惊呼一声,整个人就被拽了过去。 因为她不敢运转真气反抗,所以只能任由自己失去平衡。 然后就摔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刚才。” 洛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承鄞跟小姨是不是在屏风后面?” 语气很不善,就像是暴风雨前滚动的闷雷。 上官云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趴在洛曌怀里,脸埋在洛曌的肩膀上。 “殿下…” 上官云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轻轻点头。 她感觉到洛曌的身体又绷紧了几分。 “所以你突然过来。” “拿着这么多奏章,这么着急地汇报,是在给他们打掩护?” 这个问题,上官云缨无法否认,再次点头,就像是在认罪一般。 然后,她感觉到洛曌松开了她的手腕。 但不是放她走。 而是换了个姿势,洛曌的手从她手腕上移开,转而按在了腰上。 另一只手则掐住了她的后颈,从而不得不与洛曌对视。 这是审讯。 “说。” 洛曌直视着上官云缨的眼眸,语气冰冷道: “他们在屏风后面做什么?” 说到这个。 上官云缨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这是混合了委屈、不甘、还有理直气壮的情绪。 她毫不畏惧的与洛曌对视。 “殿下。” “刚才在二楼,我看到了惊蛰大人的心魔。” 洛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心魔。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房间。 洛曌当然知道林青砚有心魔。 她甚至知道那个心魔的根源,林皇后。 就是她那个早早离世,只留下一地破碎记忆的母后。 小姨对母后的执念有多深,洛曌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近乎病态的依恋,是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缺,是只要闻到类似的味道,就会失控的渴望。 所以,当上官云缨说出心魔时,洛曌原本翻涌的恼怒消散了大半。 “你的意思是…” “顾承鄞在帮小姨削弱心魔?” “当然了殿下!” 上官云缨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委屈和不忿: “不然我怎么可能会帮顾承鄞掩护!您觉得我是那么不分轻重的人吗?!” 说到最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然而洛曌的回答则击碎了上官云缨的委屈: “那怎么解释你昨晚的行为?” 上官云缨顿时僵住,脸上露出心虚的笑容: “殿下我知道错了~这不是为了打消顾承鄞的怀疑嘛~” 洛曌冷哼一声,暂时跳过这个话题,问道: “为什么是在屏风后面?” “如果要削弱心魔,天师府不是更合适吗?” “或者随便找个安静的地方,为什么要跑到文理殿,还躲在屏风后面?” 这个问题,上官云缨也答不上来。 实际上,这也是她一直在想的问题。 “我也很奇怪。” 上官云缨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 “但以顾承鄞的性子,他肯定都试过,最后实在没办法才这么做的。” “所以我觉得…” “可能是因为殿下您。” 洛曌一怔:“我?” “嗯。” 上官云缨点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殿下您想想,谁是对惊蛰大人最重要的人?”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 洛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自然是母后。” “那除了林皇后呢?” “谁是对惊蛰大人最重要的人?” 洛曌沉默了。 除了母后,对林青砚最重要的人。 是她自己。 “既然如此…” 上官云缨的声音继续响起: “心魔跟您有关,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洛曌的心中涌起一阵剧烈的悸动。 是啊。 太正常了。 林青砚的心魔源于母后,而她是母后的女儿,她身上流着母后的血。 她不仅有相似的容貌,甚至说话的语气,做事的方式都很相似。 所以林青砚的心魔,怎么可能跟她无关? 一切都说得通了。 洛曌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原本是想搜寻关于母后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承鄞的身影悄然浮现。 一个是母后。 另一个则是顾承鄞。 两个身影,在洛曌的脑海中缓缓重叠。 除了性别不同外,其他竟然惊人的相似。 洛曌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她明白了。 终于明白了。 明白林青砚为什么会找顾承鄞了。 也终于明白... 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容忍顾承鄞的冒犯。 不是因为催眠。 不是因为算计。 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 而是因为顾承鄞身上有母后的影子。 那种感觉,很模糊,很不清晰,但真实存在。 所以她才会在顾承鄞面前,一次次地退让,一次次地容忍。 一次次地做出那些完全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情。 “殿下?” 上官云缨的声音将洛曌从沉思中拉回。 这才发现她已经沉默了太久。 久到上官云缨开始不安,开始想要从她怀里起身。 但洛曌没有让她起身。 “云缨。” “刚才你说,顾承鄞晚上会来找你?” 上官云缨浑身一僵,她感觉到了不妙。 但她不敢说谎,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是的…殿下…” 洛曌的声音继续响起,似笑非笑道: “你作为首席女官,却任由顾承鄞冒犯主上。” “于情于理,是不是都应该接受惩罚?” 上官云缨的心脏开始狂跳,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洛曌的衣襟。 “云缨...恳请殿下责罚...” 洛曌贴近上官云缨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上官云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今晚…” “不准让顾承鄞碰你。” 第287章 难受死他 从文理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绸缎,铺满了神都的天空。 宫墙的轮廓变得模糊,檐角的琉璃瓦失去辉光,只偶尔反射出远处宫灯的一星半点昏黄。 顾承鄞站在殿外,深深吸了一口晚风。 他转过头,想问问林青砚心魔的情况。 刚才屏风后那个吻,应该算是成功了吧?至少没有触发九天引雷诀。 但顾承鄞的还没开口,就看到林青砚忽然移开视线,看向了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我需要回去巩固一下。” “明天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承鄞看到林青砚的耳根似乎红了一瞬? 但那抹红晕消失得太快,快到他还没看清,林青砚的身影就已经开始变淡。 不是那种瞬移的唰一声消失。 而是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开,慢慢变淡,最后完全融进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但每一息都能清晰地看到林青砚消失的过程。 顾承鄞甚至看到她转身时,衣摆在空中划过的最后一个弧度。 然后就彻底消失了。 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留下。 顾承鄞站在原地,张着嘴,话还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林青砚刚才站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晚风卷过来的银杏落叶,在石板上轻轻打着旋儿。 又看了看自己。 衣袍上还残留着林青砚的气息,雷灵力混杂着冷香的味道。 唇上也还残留着那个触感,冰凉,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所以这算什么。 亲完就跑? 让他自己擦擦? “算了。” 最终,顾承鄞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来说去,这事还是他占了便宜。 毕竟林青砚已经走了,具体的情况也只能等明早出发时再问了,目前看来应该是有效的。 就是方式奇怪了点。 跟偷情一样。 谁家削弱心魔是用偷情来削弱的啊? 顾承鄞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左右看了看。 储君宫的宫道上已经亮起了宫灯,一盏盏琉璃灯在夜色中晕开昏黄的光晕,像是一条流淌的星河。 远处传来宫人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 一切都井然有序。 现在宗门巡视队伍已经敲定,明早辰时准时出发。 时间也已经下发到各部各府,该准备的都在准备。 洛曌确认是在催眠之中,这点顾承鄞已经放下心来。 最后就是修为... 顾承鄞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真气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比之前纯粹了许多。 青云诀的运转让这些真气灵力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有仙气。 现在的境界稳固在筑基后期,虽然没有到大圆满,但也大差不差了。 如果只从真气的量来看,顾承鄞毫无疑问已经是筑基境大圆满。 只是在经过青云诀的精炼后,真气量又掉回了后期的程度,质却翻了数倍。 主要还是到处奔波,没有太多时间修炼青云诀,以巩固真气灵力。 本来顾承鄞想的是今晚继续修炼到天明,趁着出发前最后一点时间,尽量多精炼一些真气灵力。 但… 顾承鄞的脑海中,浮现出上官云缨的脸。 那双眼睛,那个委屈的表情,那个揪着他衣领凶巴巴警告时的样子。 顾承鄞答应了今晚会去找她。 “那就只能回来再修炼了。” ...... 夜深。 储君宫寝殿。 烛火通明。 洛曌端坐在床边,身上是一件极其贴身的寝衣。 是上好的云锦所制,颜色是极淡的月白色,衣料轻薄柔软,紧紧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 寝衣的领口开得比平时略低,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袖口宽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两片柔软的云。 长发也没有束起,而是散了下来,如瀑的黑发披在肩头,发梢还带着刚沐浴过后的湿润水汽。 洛曌就那样坐着,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盯着站在她面前的上官云缨。 眼神很冷。 上官云缨站在面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也换上了寝衣,同样是月白色。 “云缨。” 洛曌开口:“还记得你的惩罚是什么么?” 上官云缨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洛曌,然后挪开视线,不敢直视。 “…不准让顾承鄞碰我。” 声音很弱,弱得像是在说一个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实。 “还有呢?” 洛曌继续追问,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上官云缨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更小了: “诱…诱惑他…”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几乎只剩气音。 但洛曌听到了。 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嗯。” 洛曌轻轻点头,目光在上官云缨身上扫视。 泛红的脸颊,紧抿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记住,等顾承鄞来了,你要诱惑他,但不准让他碰你。” “明白了么?” 上官云缨咬了咬嘴唇,有些不情愿,最终还是点头道: “明白了…” 洛曌收回视线,转身躺到了床上。 床褥柔软厚实,铺了好几层锦缎,躺在上面像是陷进了云里。 洛曌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上官云缨站在床边,盯着洛曌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烛光在洛曌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日柔和许多。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很美。 但也很危险。 上官云缨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上床躺在了洛曌身旁。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洛曌身上混杂着沐浴后的皂角清香。 上官云缨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已经闭目的洛曌,然后迅速挪开视线。 其实她有点猜到洛曌想做什么。 这个惩罚不仅是惩罚她,也是在惩罚顾承鄞。 让她主动去诱惑顾承鄞,又不准顾承鄞碰她。 这不就是让顾承鄞看得见却吃不着,然后难受死他吗? 好狠。 上官云缨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殿下只说了不准顾承鄞碰她... 可是... 殿下自己呢? 第288章 亲谁? 顾承鄞踏着夜色再次来到寝殿时,宫灯已经熄了大半。 储君宫寝殿的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不出所料,一个值守的女官都没有。 顾承鄞轻轻推开门,殿内的烛光涌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这次有了经验,顾承鄞没有去偏厅查看,而是直奔洛曌的内殿而去。 穿过外殿,内殿的光景映入眼帘。 依然是那熟悉的陈设,但顾承鄞的脚步,在床边三尺外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眨了眨眼。 画面没有变化。 洛曌与上官云缨并肩躺在床上。 这本身没有问题,但问题是… 她们为什么穿着一样的寝衣? 月白色的云锦,贴身柔软,领口开得比常服略低,袖口宽大如云。 烛光下,那衣料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月光凝结成的绸缎。 再加上两人都是披肩长发,乌黑如瀑散在枕上。 同样的容颜绝美,同样的睡颜恬静。 顾承鄞站在床边,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一时都有点分不出哪个是洛曌,哪个是上官云缨。 洛曌的五官更精致,轮廓更深,即使睡着也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 上官云缨的眉眼更柔和,线条更温润,睡着的模样像只卸下防备的小猫。 但此刻,两人并排躺着,烛光在她们脸上投下相似的阴影,呼吸的频率近乎同步。 顾承鄞沉默了。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上官云缨不是应该在等他吗?怎么现在睡着了? 而且,为什么穿着和洛曌一样的寝衣? 这又是在玩哪一套? 顾承鄞的眉头微微皱起。 今晚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哄哄上官云缨,毕竟白天显得那么生气。 但现在看来,上官云缨睡得这么熟,好像不需要哄啊。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回去修炼呢。 想到这里,顾承鄞果断转身准备开溜。 脚步刚抬起,还没落下。 “顾承鄞?” 一个带着睡意、有些迷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顾承鄞的身形猛地顿住。 他僵在原地,背对着床,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走,还是该回头。 三息之后,顾承鄞认命地转过身。 床榻上,上官云缨已经坐了起来。 她揉着眼睛,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刚被吵醒。 月白色的寝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长发披散着,她下意识地抬手拨弄,眼神还有些迷离。 “是我。” 顾承鄞走回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他看了眼旁边的洛曌,后者还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惊蛰大人怎么样?”上官云缨随口问道。 顾承鄞如实回答道:“她说她心魔削弱了不少,很有效果。” 但上官云缨轻轻点头,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坐在床上,双手无意识地抓着锦被,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 顾承鄞等了三息,见她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只能主动打破沉默: “你…还生气么?”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上官云缨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但她很快掩饰住了。 然后嘴巴一鼓,双手环胸,扭开了头,侧脸对着顾承鄞,做出一副我还在生气的可爱模样。 实际只有上官云缨自己才知道,她本来就没生气。 或者说,那点气早在顾承鄞解释清楚的时候,就已经消散了。 只是看到林青砚跟顾承鄞那么亲密,单纯的心里不爽而已。 但现在既然顾承鄞来了,就说明他心里是在乎她的。 对上官云缨来说,这就足够了。 毕竟顾承鄞又不是在勾搭林青砚,他是在办正事! 虽然这个正事有些不正经,但那也是正事! 顾承鄞蹲在床边,视线与坐在床上的上官云缨平齐。 这个动作让上官云缨微微一愣,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顾承鄞。 只见顾承鄞抬手竖起四根手指,表情无比认真道: “云缨,我发四。” “我跟小姨真的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上官云缨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偷偷回头,瞟了顾承鄞一眼。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顾承鄞脸上,让他的五官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 他怕她误会。 他在乎她。 这个认知,让上官云缨的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但她立刻又转了回去,维持着‘生气’的姿态,同时开口道: “我…我也不是那么无理取闹的人。” “只要你亲殿下一下,我就原谅你了。” 顾承鄞当即点头: “好。” 一个字,毫不犹豫。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凑过去亲上官云缨,但动作刚做到一半,整个人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脑中飞快地回放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只要你亲殿下一下。” 殿下? 洛曌? 顾承鄞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还在熟睡的洛曌。 又转回头,看向上官云缨。 后者依然侧着脸,但眼角的余光明显在瞟着他,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憋笑? “你…” 顾承鄞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你刚说亲谁?” 上官云缨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她很快又板起脸,扭回头,直视着顾承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 “亲、殿、下。” 又指了指旁边的洛曌: “不准亲我,你亲殿下一下,我就原谅你。” 顾承鄞:“……” 他看看上官云缨,又看看洛曌,脑中一片混乱。 这算什么? 惩罚? 福利? 还是上官云缨在玩什么新花样? “云缨…” 顾承鄞试图讲道理: “就算我催眠了殿下,那也不能老欺负她。” “不然等她醒来后,肯定会跟我拼命的。” “不会。” 上官云缨斩钉截铁: “我又不是没被你催眠过,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呢?” 顾承鄞:“……” 他盯着上官云缨看了三息,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但上官云缨的表情无比认真,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你认真的?” 第289章 一夫一妻 对于顾承鄞的再次确认,上官云缨给出肯定的答复。 毕竟洛曌不准顾承鄞碰她,那四舍五入之下,就只能让顾承鄞去碰洛曌了。 但看到顾承鄞很是迟疑的样子,上官云缨知道,如果没有一个信服的理由,以顾承鄞的谨慎,肯定不会轻易做这种事情。 今天跟昨天不一样,昨天那是为了试探,是顾承鄞为了让自己放心。 而现在这完全就是没头没脑,怎么看都是大坑的样子。 于是上官云缨缩短距离,凑到顾承鄞耳边小声道: “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你能削弱惊蛰大人的心魔?” 这个问题顾承鄞倒确实有思考过,于是反问道: “是因为我像林皇后?” “对!” 上官云缨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甚至轻轻拍了下手,动作幅度很小: “既然连你都能削弱惊蛰大人的心魔,那你说...” “作为林皇后的亲女儿,殿下是不是也可以?” 顾承鄞点头,认同这个逻辑。 “理论上确实可以。” 上官云缨则摇头确认道: “不是理论,而是真的可以。” “殿下甚至曾经提出过主动帮忙,但是被惊蛰大人拒绝了。” “你知道为什么么?”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中飞快地思考。 为什么? 因为林青砚是洛曌的小姨,是长辈。 而要让洛曌帮忙削弱心魔,就意味着要在洛曌面前暴露最脆弱不堪的一面。 也就是那个抱着他胳膊撒娇,软糯地喊着主人的心魔林青砚。 这对林青砚来说,恐怕难以接受。 “因为…” 顾承鄞开口,声音很轻: “林青砚是殿下的小姨,是长辈,而要削弱心魔,就得…” 他的话没有说完,目光已经落在了上官云缨身上。 意思不言而喻。 上官云缨轻轻点头。 “所以呀,“我就想...” 她顿了顿,目光在顾承鄞和洛曌之间来回扫视: “既然你像林皇后,而殿下又是林皇后的亲女儿,你们两都能削弱惊蛰大人的心魔…”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们结合一下呢?” 顾承鄞:“……” 结合? 什么结合? 是他理解的那个结合吗? “云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呀。” 上官云缨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但眼中的狡黠却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既然你能削弱惊蛰大人的心魔。” “那如果你跟殿下更亲密些,是不是效果会更好?” “就像药引子,单独用也能治病,但如果搭配其他药材,效果会倍增。” 顾承鄞沉默了。 他盯着上官云缨,试图从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上官云缨的表情无比认真,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山泉,看不到任何杂质。 但越是这样,顾承鄞就越觉得荒谬。 因为这套说法还真有一套科学理论能解释。 微生物群交换。 通过长期的亲密接触,互相交换微生物菌群,从而导致夫妻越来越像。 这也就是所谓的夫妻相。 但那是建立在长期共同生活的基础上。 是需要时间的。 是需要无数次亲密接触的。 “云缨。”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知道微生物群交换吗?”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微…什么?” 果然。 顾承鄞在心中叹了口气。 上官云缨根本不懂生物学,也不懂什么微生物理论。 她只是凭直觉,凭某种近乎本能的认知,提出了这个荒谬的提议。 但荒谬的是,这个提议还真是有逻辑的。 如果顾承鄞像林皇后,而洛曌是林皇后的亲女儿。 那他去亲洛曌,自然会有微生物菌群交换。 这样也就确实会让顾承鄞更像林皇后。 这么一结合,还真可能做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所以…” 顾承鄞看了看洛曌,又看向上官云缨: “你让我去亲殿下,是为了小姨的心魔?” “嗯。” 上官云缨点头,表情理所当然: “你明天就要出发了,万一惊蛰大人又出问题怎么办?” “所以我就想,不如趁此机会,你跟殿下多接触接触。” “这样虽然不知道效果好不好,但总比没有好吧?” 顾承鄞眼角抽动,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听起来也确实很有道理。 但怎么就是怪怪的呢? 当然上官云缨也确实是为了他好,毕竟不是谁都能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去亲别的女人。 顾承鄞思来想去说道:“云缨,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不可否认的是,你很聪明,因为这确实可以,但不是一次亲吻就能做到的。” “而是需要长期的,亲密的接触,才能在日积月累中形成。” 正当顾承鄞思索着怎么解释这个微生物群交换时。 就看到上官云缨眼睛一亮,突然说道: “你的意思是,只要你每天跟殿下亲亲就可以了?” 顾承鄞:“......” 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她是殿下,再怎么样也不能...” 上官云缨露出疑惑的眼神,歪着头问道: “可是殿下不是被你催眠了嘛?别说亲亲了,就是...” 上官云缨本来想说昨晚的事情,但是又有些说不出口,只能转移话题道: “总之...只要我不说,没人会知道你对殿下做了什么的~” 顾承鄞心头不由得自主的警觉起来,狐疑的盯着上官云缨问道: “云缨,我怎么感觉你不太对劲呢?” “你到底是为了削弱小姨的心魔,还是...” 顾承鄞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形容上官云缨的行为。 可是想来想去,却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直到看到上官云缨和洛曌一样的寝衣时,一个惊人的念头闪过脑海。 不由得震惊道: “你要一夫一妻?!” 这个词都给上官云缨说蒙了,她想了半天才明白顾承鄞说的一夫一妻是什么意思。 脸庞迅速红润起来,不由得拍了下顾承鄞,娇嗔道: “你说什么呢!这好奇怪的说法啊!” 第290章 既要又要 小心思被点破后,上官云缨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她原本想要的并不是这个,而是独占顾承鄞。 哪个女子面对心仪之人时,不是希望他只属于自己,只看着自己,只对自己笑,只对自己温柔? 可现实是冰冷的。 洛曌就在那里。 不是想忽略就能忽略的存在。 原本上官云缨还在纠结,纠结应该怎么去面对。 直到发现洛曌回归后,她开始发现不对。 洛曌动心了。 虽然可能连洛曌自己都不愿承认。 虽然那份心动被层层的算计、试探、戒备包裹着,像是一粒埋得太深的种子,连发芽都要冲破厚重的冻土。 但种子终究是种子。 只要温度合适,只要时机到来,它总会破土而出。 所以独占,已经不可能了。 在洛曌一次又一次的隐忍之后,上官云缨就明白了。 她不可能独占顾承鄞,因为洛曌不会放手。 既然如此,那就退而求其次。 既然独占不可能,那就… 一夫一妻。 这样她就不用再在洛曌和顾承鄞之间痛苦地选择。 这样她就可以同时拥有两个人。 尤其是在经历昨晚之后。 上官云缨更加确信了。 洛曌确实对顾承鄞有好感。 只是这份好感,像被冰封的火焰,需要持续不断地推动,需要一次次地升温,才能融化表面的坚冰,露出底下灼热的真容。 而这个事情只能由她来推动,也只有她来推动。 她要让这两个总是互相算计、互相试探、互相戒备的人。 在一次又一次不得已的亲密接触中,慢慢习惯彼此的温度,慢慢接受彼此的存在。 见顾承鄞还是不动弹,没有要去亲洛曌的意思。 上官云缨恶狠狠地鼓动道: “你要是不亲殿下,我就不理你了。” “也不给你…” 说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意味深长。 顾承鄞眉头一挑。 他当然知道上官云缨在暗示什么。 “你这是威胁。” 上官云缨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管用吗?” 顾承鄞也笑了。 “管用。” 然后他不再犹豫,直接越过上官云缨。 在洛曌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随即推开,没有丝毫留恋。 然后回身看向上官云缨。 “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吧?” 上官云缨板起脸,做出勉强的表情,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这次我就勉强原谅你了。” “既然如此,那…” 顾承鄞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上官云缨身上的寝衣。 意思,很明显。 但上官云缨果断摇头: “不行哦。” “你明天就要出发,可不能乱来!” 说着,她瞥了眼洛曌,压低声音快速道: “等你回来,我去找你。” 这话的意图很明显,上官云缨怕他回不来,为此不惜用自己来许诺。 顾承鄞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上官云缨。 “放心。” “我一定会回来的。” “别说金丹,就算是元婴也留不住我。” 这话说得有点狂。 但上官云缨信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头埋在顾承鄞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承鄞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料,不是熏香,而是很干净、很温暖、很让她安心的味道。 过了一会后,顾承鄞松开了手。 “我该走了。” 上官云缨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但就在顾承鄞准备起身时。 上官云缨忽然拉住了他,然后主动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威胁式的鼓动,不是那种狡黠的试探。 而是一个带着所有不舍和担忧的吻。 顾承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环住上官云缨的腰,将她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在纱帐上投出两人相拥的剪影,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像两株在风中相互依偎的藤蔓。 许久之后两人才分开。 上官云缨微微喘息着,脸颊绯红,眼中却闪着坚定的光。 她直视着顾承鄞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等你。” 三个字,重若千钧。 顾承鄞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好。” 然后起身大步离开了寝殿。 没有回头。 上官云缨呆坐在床上,默默的看着顾承鄞的背影消失。 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准备重新躺回去。 这时,洛曌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云缨。” 很平静,很清冷。 上官云缨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洛曌。 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殿、殿下…” 上官云缨的声音有些发干,这才想起来她刚才做了什么。 洛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上官云缨。 按理说,此刻她应该很生气。 因为上官云缨违背了惩罚,不仅没让顾承鄞碰,还主动吻了上去。 可奇怪的是,洛曌心头却并没有太多愤怒的情绪。 是因为刚才顾承鄞的那个吻吗?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就被洛曌强行掐灭了。 她堂堂储君,怎么可能会在意这个! 于是洛曌强装淡定的开口道: “你很贪心啊。” 上官云缨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洛曌没有给她机会。 “既想当我的女官,又想当顾承鄞的女人。” 洛曌说着,缓缓坐起身,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在烛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她的目光落在上官云缨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洞悉的了然: “你想要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上官云缨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抓着锦被。 许久才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 “是。” “我确实很贪心。” “既想要殿下,又想要顾承鄞。” “但这是因为…” 上官云缨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我不想失去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位。” 洛曌看着她,看了很久。 “罢了,等他回来再说。” 她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睡吧,晚安。” 上官云缨愣了愣,看着洛曌重新闭目的侧脸。 然后,她也躺了下来,轻声道: “晚安,殿下。” 第291章 我想多了 次日。 天色将明未明。 储君宫的宫道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青灰色调里,檐角的风铃在晨风中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像是送行的低语。 顾承鄞踏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夜色走出寝殿,衣袍在晨雾中微微拂动。 清冽的晨雾涌入肺腑,冲淡了纷乱的思绪。 今天,是宗门巡视出发的日子。 顾承鄞登上马车,穿过寂静的宫道,穿过还未完全苏醒的神都城,朝南城门的方向而去。 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开始摆摊,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混着刚出炉的烧饼香味,在清冷的晨风中格外诱人。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早班的巡城卫队在交接。 一切都秩序井然,仿佛今天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但顾承鄞知道,不普通。 辰时整点,大洛朝廷巡视宗门的队伍将从神都出发,第一站前往千里之外的青剑宗。 这支队伍里有他,有天师府惊蛰,有金羽卫精锐,有世家高手,有青剑宗特使… 而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陷阱。 每一刻,都可能遭遇伏击。 所以,必须谨慎。 南城门外的营地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这是一片临时开辟的空地,原本是城外的校场,现在被征用为巡视队伍的集结地。 顾承鄞从马车下来时,远远就看到营地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整齐列队的金羽卫甲士,衣甲鲜明,刀枪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三两聚在一起的世家高手,大多穿着便装,但气息沉凝,眼神锐利。 还有几辆已经套好马车的车驾,其中最醒目的那辆宽大马车插着一面高高的旗帜,玄底金字,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洛字。 那是大洛朝廷的象征。 看到顾承鄞现身,陈不杀立刻迎了上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顾少师。” 陈不杀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所有人员已经到齐,随时可以出发。” 顿了顿,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补充道: “青剑宗的人已经到了,在左侧第三辆马车中休息。” “世家来了不少高手,我已经将他们打散编入队伍。” 顾承鄞微微点头,他现在是神都巡视组的组长。 陈不杀现在是神都巡视组的副组长,这也是宗门巡视的惯例。 礼部负责对接,金羽卫负责护卫,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有陈不杀在,确实省了他不少心。 “辛苦了。” 顾承鄞说,目光扫过营地。 看到那些金羽卫甲士虽然列队整齐,但眼神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毕竟这次要深入修仙界,面对的不再是凡间的盗匪流寇,而是真正能呼风唤雨的修士。 看到那些世家高手虽然故作轻松,但站位之间隐隐保持着警戒距离。 顾承鄞的目光最后落在最宽大的那辆马车上。 车厢的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那辆马车周围三丈之内,空无一人,不是没人想靠近,而是不敢靠近。 金丹修士的气息,即使刻意收敛,也会让筑基期的修士本能地感到压迫。 林青砚在里面。 顾承鄞收回目光,看向陈不杀: “吩咐下去,辰时整点,准时出发。” “是。” 陈不杀应下,转身大步走向营地中央,声音洪亮地传令: “所有人听令,辰时整点,准时出发!”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整个营地立刻动了起来。 金羽卫甲士开始检查装备,整理马具。 车夫们检查车轮车轴,给马匹喂最后一口草料。 世家高手们从休息处走出,各自找到分配的位置。 而那几辆马车的车帘也被一一掀开,里面的人陆续露面。 顾承鄞看到姜剑璃从第三辆马车中出来。 她下车后先是环视一圈,目光在顾承鄞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便走向那队青剑宗弟子。 姜青正也下了车。 这位青剑宗长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走到顾承鄞面前,拱手行礼: “顾少师,昨夜休息得可好?” “托青正长老的福,一切安好。” 顾承鄞回礼,语气客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些场面话。 辰时将至。 结束寒暄后,顾承鄞走向最宽大的那辆马车。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小姨?” “进。” 得到林青砚的准许,顾承鄞这才掀开门帘进入车内。 林青砚目光在顾承鄞脸上扫过,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我的心魔很稳定,你无需担心。” “好。” 顾承鄞点头,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队伍会在辰时整点出发,我就不打扰小姨了。” 顾承鄞退出车外后,在营地中走了一圈,检查各处准备情况。 一切就绪。 辰时整点,朝阳恰好从东方的地平线跃出。 金色的光芒洒满营地,晨雾在阳光中缓缓消散,露出远处连绵的青山和蜿蜒的官道。 顾承鄞站在最宽大的马车上,最后扫视了一遍队伍,然后看向陈不杀。 “陈将军。” 陈不杀大步上前,拱手道: “顾少师请吩咐。” “可以出发了。” “是!” 陈不杀转身,面向整装待发的队伍,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如钟: “大人有令,出发!” 命令传下,整个队伍像一条长龙,缓缓驶出营地,踏上官道。 顾承鄞正准备进入车内,但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察觉到什么。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来自营地,不是来自队伍,而是来自高处。 顾承鄞猛地转过头,朝南城门的城墙上看去。 那里似乎有两个身影。 很模糊,隔着太远的距离,看不清面容。 顾承鄞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但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城墙上的旌旗,挡住了视线。 等旌旗重新落下,已经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那两个身影,只是他的幻觉。 顾承鄞看了一会后收回视线,弯腰钻进了车内。 正式踏上宗门巡视之路。 而顾承鄞不知道的是。 城墙上那两道身影并没有离开。 她们只是退到城墙内侧的阴影里。 上官云缨盯着那辆马车,依依不舍道: “殿下,顾承鄞走了。” 洛曌的目光同样盯着队伍中最宽大的那辆马车,半响后忽然开口道: “云缨,你说小姨她…” 洛曌话说到一半顿住,最终摇了摇头。 “应该是我想多了。” 第292章 小目的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 顾承鄞坐在车厢主位,背靠着软垫,思索着事情。 林青砚就坐在他左侧,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入定。 但顾承鄞知道,金丹修士的神识始终笼罩着整支队伍。 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会被她瞬间捕捉。 从神都到青剑宗,按照预定的行程,需要过洛水郡,入洛都,然后转道进入弘农郡,最后抵达青剑城。 如果途中不出意外,三天就能到。 对于这一路的风险顾承鄞倒是没有太多担忧。 现在仙族传人只是个名头,还没有被彻底坐实,而一旦抵达青剑宗并彻底坐实后。 那时所面对的风险就远远不是现在这么轻松了。 而这次行程除了明面上的宗门巡视外,顾承鄞还揣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小目的。 拿下整个青剑宗。 这个念头听起来很离谱,实际也很离谱。 区区一个筑基后期,竟然试图鲸吞一整个修仙宗门。 但顾承鄞却有充足的信心。 因为他的修为体系,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正常修士的境界提升,靠的是日积月累的修炼,靠的是灵丹妙药的辅助,靠的是机缘巧合的顿悟。 但顾承鄞不同。 他的修为,和官位以及影响力直接挂钩。 在朝堂上搅动风云,官位提升,境界就突破。 在储君宫周旋各方,影响力提升,修为就增长。 而一旦他突破金丹,后续的修为提升,就要和宗门绑定。 也就是说,顾承鄞需要一个宗门。 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宗门。 而与其白手起家去创建一个新宗门,不如利用现在的权势和地位,拿下一个现成的。 青剑宗,就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的麻烦,就是来自其他修仙宗门的杀机。 不过风险虽大,回报却值得。 等回到神都,只要把官位再往上提提,就能直入金丹。 届时这大洛是谁说了算,就不好说了。 在金丹之前,洛皇整他,他不挑洛皇的理。 但要是金丹之后,洛皇还整他。 那不就白金丹了么? “顾少师。”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一个女声,打断了顾承鄞的思绪。 是姜剑璃。 顾承鄞看向左侧的林青砚。 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微微颔首。 得到林青砚的首肯后,顾承鄞开口道: “请进。” 车厢帘子被掀开。 姜剑璃弯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姜青正。 虽然巡视队伍还在行进之中,但对于这两位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现在突然过来,显然是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惊蛰大人,顾少师。” 进入车内后,姜剑璃与姜青正拱手行礼。 “坐吧。” 顾承鄞示意他们坐下。 这辆马车的空间很大,足够坐下七八个人还有余。 姜剑璃和姜青正在车厢右侧坐下,与顾承鄞、林青砚形成对角。 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马匹嘶鸣声。 姜剑璃看了姜青正一眼,后者微微点头,示意她说。 “惊蛰大人,顾少师。” 于是姜剑璃开口道: “我们刚得到宗门传来的消息。” “浩气盟盟主杨逸飞,恶人谷谷主陆危楼,现在正在我青剑宗坐客。” 听到这话,顾承鄞眉头一挑。 浩气盟。 恶人谷。 这两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在大洛,修仙宗门数以百计,大小势力错综复杂。 但真正能称之为阵营的,只有两个。 代表正道的浩气盟,代表魔道的恶人谷。 听起来很简单,正邪对立,黑白分明。 实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浩气盟和恶人谷虽然完全对立,但并不代表好和坏。 就像朝廷里的党争,清流党骂浊流党祸国殃民,浊流党骂清流党沽名钓誉。 实际上清流党里也有贪赃枉法的,浊流党里也有真心做事的。 修仙界也是如此。 浩气盟里,有心怀天下的正道修士,也有喊着浩气长存,行欺压掠夺之实的伪君子。 恶人谷里,有杀人如麻的魔头,也有不愿受宗门束缚,只为自在逍遥的散修。 而最微妙的是… 在很多宗门里,师兄弟之间可能一个在浩气盟,一个在恶人谷。 这就导致原本同门的弟子,下一秒可能在对立的阵营里互相拼杀。 而对立的宗门弟子,下一秒可能在同个阵营里并肩作战。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也正是因为这样,大洛的修仙界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稳定。 浩气盟和恶人谷互相制衡,互相牵制,谁也灭不掉谁,谁也压不倒谁。 但是又经常在固定的,不危害普通人的偏僻区域发动阵营战。 并通过极其丰厚的资源奖励,将各大宗门全部牵扯进去。 普通散修要是想要扬名立万,阵营战更是不二的选择。 不过仅限于年轻一辈,大洛天师府曾明确下过指令,限制了阵营战的参与年龄和修为。 久而久之,就成了各大修仙宗门考量自家弟子的所在。 而之所以会造成这个局面。 顾承鄞不用想都知道,必然是洛皇的手笔。 除了这位帝王,谁还能把势力平衡玩得这么出神入化。 而现在,姜剑璃说浩气盟和恶人谷都派人来了青剑宗。 毫无疑问,肯定是为了他这个仙族传人而来。 姜青正适时接话道: “顾少师,关于你的身份,目前有不少魔道宗门表示出了兴趣。” “而正道宗门这边则是态度暧昧。” “所以他们推出了各自的代表,也就是浩气盟和恶人谷。” “想先确定你的身份真假,然后再做决定。” 姜剑璃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所以我跟青正长老认为,在身份确认之前,你是安全的。” “可一旦你的仙族传人身份被两大阵营确认,然后传播开来...” 顾承鄞点头,对于这个发展倒是并不意外,甚至应该说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他关心的不是局势,而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杨逸飞还有那个陆危楼。” “他们之前是做什么的?” 第293章 阵营战 关于杨逸飞和陆危楼是怎么当上的盟主和谷主。 顾承鄞曾在礼部归档的简报里看到过。 简报上的描述很是简洁:经内部推选,主持日常事务。 现在想来,这简报的笔触里藏着刻意的轻描淡写。 就像朝堂里的那些老狐狸,惯会用平淡无奇的句子包裹惊涛骇浪的真相。 比如描述洪水决堤时写河道略有漫溢,描述边关冲突时说士卒小有接触。 而偏偏这两人的修为都不高,也就勉强筑基入门。 筑基入门在修仙界是什么概念? 也就青剑宗外门弟子的平均水准,在中小宗门里能混个执事职位,而放在阵营战这种汇聚年轻天骄的地方。 就像让一个县丞去统领六部。 荒谬。 但正是这种荒谬,才让真相浮出水面。 修为不高却能稳坐高位,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手里握着足以制衡强者的筹码。 第二,他们本身就是傀儡,真正的掌控者在看不见的地方。 杨逸飞和陆危楼是哪一种? 也许都是。 但背后的真相往往都不会在纸面上呈现,而是需要自己去找寻。 所以顾承鄞才会提出这个问题,姜青正回答道: “这两位怎么说呢,是突然出现的,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也是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两人在你们朝廷有个共同的称呼。” “寒门系。” 三个字,轻轻巧巧,却在顾承鄞脑海炸开一片全新的版图。 怪不得王刚峰说会随他前往。 怪不得寒门系能跟世家分庭抗礼。 原来根在这里。 杨逸飞和陆危楼坐在浩气盟和恶人谷的最高处。 他们看见的,就是寒门系看见的。 他们掌控的,就是寒门系掌控的。 那些年轻修士的动向、各大宗门的心思、资源的流向、势力的消长… 所有这些情报,都会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流回神都,流到洛皇的案头。 之前还特地让上官云缨在他离开后,多与寒门系交好。 现在看来,反倒是他自己跟王刚峰聊少了。 顾承鄞坐直身体,说道:“这件事情,我知道了。” 姜剑璃和姜青正对视了一眼。 该传递的信息传递了,至于顾承鄞怎么做,那就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两人齐齐拱手。 “惊蛰大人,顾少师,我们就先回去了。” 顾承鄞点头,两人退了出去。 很显然,这个所谓的浩气盟和恶人谷是一个阳谋。 甚至盟主杨逸飞和谷主陆危楼,都是洛皇安插的自己人。 但顾承鄞无比理解这个阳谋,因为换成是他也会这样去做。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 如果不消耗掉这些年轻修仙者的精力与热血。 那么遭殃的一定是两都一十三郡的无辜百姓们。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划定的圈子里,按照制定的规则,争夺那些被允许争夺的东西。 至于圈子之外的世界?规则背后的手?允许之外的野心? 那不是年轻人该想的。 顾承鄞不禁想起礼部历届巡视中记录的一桩铁案。 某个小宗门,三个年轻弟子修仙后觉得自己是人上人,看不起普通人。 私自下山肆意奸淫掳掠,还劫了当地的税银,闹得很大。 最后引来天师府亲自下场,金丹境倾巢而出。 押着这三个不过炼气入门的‘人上人’。 在大洛境内所有宗门走了一遍,最后才回到原宗门凌迟处死。 当时内阁讨论这事时,还有人感慨道:“年轻人啊,就是闲的。” “要是有什么正经事让他们做,哪会去干这种事。” 从此之后,大洛修仙界就有了浩气盟和恶人谷。 阵营战,够不够正经? 名扬天下,够不够热血? 年轻修士们前赴后继,在两大阵营的旗帜下厮杀,用最纯粹的热血浇灌最冰冷的权谋。 “那就搭个舞台让他们去做。” 顾承鄞几乎能看见洛皇说这话时的样子。 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下方的大臣们恭敬地垂着头,没人敢问:陛下,这舞台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年轻人的生命。 是可能改变世界的天才,在尚未绽放时就凋零在预设的战场上。 是本该探索大道的精力,被导向互相残杀的窄路。 是修仙界未来百年的潜力,在年复一年的内耗中缓慢流失。 但这些代价对洛皇来说,值得。 因为稳定秩序的代价更大。 而且还能通过这些天骄们变相的拿捏所有修仙宗门。 阵营战结下的恩怨,会带回宗门。 阵营战获得的奖励和资源,会影响宗门的实力平衡。 阵营战上建立的友谊或仇恨,会编织出跨宗门的关系网。 而这些,最终都会变成洛皇手中的线。 不需要直接控制每个宗门,只需要轻轻扯动这些线。 整个修仙界就会像提线木偶般做出他想要的反应。 这是阳谋。 也是王道。 洛皇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告诉你他要做什么,却又不得不按他的剧本走。 因为阳谋依托的不是诡计,是大势所趋,是人心所向,是即便看穿也无法破解的局。 所以各大宗门却毫无办法。 顾承鄞能想象那些宗主长老们的心情,他们当然看懂了,当然明白这是洛皇的算计。 但能怎么办?禁止门内弟子参加阵营战? 那门内弟子会怨你在打压他们,会觉得是不是动了哪位少爷的蛋糕。 不禁止? 那就眼睁睁看着年轻修士们被纳入洛皇的掌控体系。 修仙界的规则就是这样,资源有限,竞争无限。 你不去争,别人去争。 你家的弟子不出头,别人家的弟子出头。 然后几十年后,你家衰落,别家崛起。 所以哪怕知道是毒药,也得喝。 还得笑着喝,还得告诉弟子们,这是琼浆玉液,喝了对你们好。 再加上阵营战里的那些奖励,高阶功法、上品丹药、稀有材料,甚至偶尔出现的天阶法宝残片。 对那些中小宗门的弟子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东西。 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人忘记危险,大到足以让人忽略背后的算计。 就像渔夫在钩上挂的饵,鱼儿看见的是肥美的食物,看不见的是锋利的钩。 顾承鄞现在完全清楚了。 他这个仙族传人对大洛修仙界的意义。 现在的平衡是谁都拿谁没办法。 浩气盟和恶人谷互相制衡,正道和魔道互相牵制,各大宗门互相忌惮。 所有的力量都卡在一个微妙的点上,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一动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最终伤及自身。 这是一种脆弱的稳定。 而仙族传人,正是打破这种脆弱的变量。 第294章 画面闪回 仙族传人意味着传承补齐,仙道续接,意味着... 元婴。 这个境界在当下的修仙界,只存在于故纸堆的残章里。 存在于老一辈修士酒后的唏嘘中,存在于每个修仙者既渴望又恐惧的想象里。 在元婴面前,现有的所谓势力格局、宗门恩怨、阵营对立,都不过是孩童堆砌的沙堡。 看似精巧,实则脆弱。 一旦仙道被补齐,一旦有人能凭借完整传承窥见元婴的门槛甚至踏入其中。 那么现有的秩序…顾承鄞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那幅画面: 浩气盟与恶人谷的微妙制衡,会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前变得可笑。 正道与魔道之间靠阵营战勉强维持的表面分野,会被轻易撕裂。 大洛朝廷与修仙界之间那根紧绷了的弦,会瞬间铮然断裂。 然后是一切的重组。 用力量,而非规则。 到那时,大洛还姓不姓洛,就只能看元婴大能的心情了。 说不定开心超人。 不开心也超人。 毕竟元婴修士移山填海的手段,虽然史书上记载得虽语焉不详。 但一人可敌一国的评语,却总是反复出现。 也难怪洛皇试图让他这个仙族传人死在巡视路上。 这是为了在巨变到来前,抢到那面师出有名的大旗。 谁掌握开启完整仙道的钥匙,谁就拥有定义新时代规则的话语权。 为此他顾承鄞的性命,乃至可能引发的风波,在一位帝王的全局视野里,都是可以计量的代价。 就像下棋时舍弃一个过河卒子,哪怕这个卒子已经杀到了对方老家。 但对当下来说,元婴什么的太遥远了。 顾承鄞收回发散的思绪。 当务之急,还是青剑宗。 只要能将整个青剑宗纳入掌控,那么第一个叩响元婴之门的人。 一定是他。 顾承鄞的视线转向左侧。 从姜剑璃和姜青正进入车厢,到谈话结束离开,林青砚如同融入了车厢背景的浮雕般。 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这份静默,与她心魔时的表象截然不同。 透着深海般的沉稳与莫测,仿佛刚才那些关于寒门系、阵营战、关于洛皇阳谋王道的惊天之语。 对她而言不过是掠过水面的微风,吹不起半分涟漪。 “小姨。” 林青砚纤长的睫毛微颤,如同冬日细枝上最后一片雪花被风惊动。 随即睁开双眼,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平静,倒映着车窗透入的细碎光点。 顾承鄞也确实有个问题萦绕心头,需要确认。 “你的实力,在修仙界如何?” 林青砚看着顾承鄞,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息,然后嘴唇轻启: “单论境界,我排不进前列。” 很平实的开场,甚至有些过于谦逊。 林青砚语气平淡地陈述道: “有不少前辈天赋异禀,在功法残缺、仙道已断的困境下,依然仅凭纯粹的天赋与悟性,硬生生修炼到了金丹中期,乃至后期。” 她的语气里没有羡慕,没有敬佩,也没有不甘。 而是一个事实,一个被广泛知晓,却又被很多人刻意忽视的事实。 大洛修仙界的水,从来就不浅。 顾承鄞闻言,眉头倏然挑起。 他听到了什么? 在如此恶劣的修行环境下,功法是残缺的,前路是断绝的,连天地灵气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 仅凭天赋和悟性,就能攀上金丹后期?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形容的了。 是怪物。 是在绝境中凿出一条生路,在黑暗中点燃自己成为火炬的雄杰。 洛皇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羸弱的修仙界。 而是一群在绝境中依然能绽放惊世光芒的雄狮。 这些狮子或许因为饥饿而虚弱,或许因为笼子而困顿,但只要给一线机会,他们就能撕裂一切。 难怪洛皇要布这么大的局。 难怪要用阳谋,而非强压。 因为压不住。 就在顾承鄞准备重新评估时。 下一秒,林青砚的话锋突然一转。 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丝毫炫耀,却自然流露出毋庸置疑的自信: “若论战力,我无敌。” 顾承鄞:“……”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顾承鄞感觉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句话。 不是理解字面意思,字面意思简单得过分,而是消化这句话背后代表的重量。 所以,他这个巡视队伍里,不仅有陈不杀这个最强筑基境。 还坐着一位最强金丹境? 这配置是不是有点过于奢侈了?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林青砚是金丹初期啊! 一个金丹初期,就敢放言金丹无敌? 这已经不是自信能形容的了。 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有足以支撑这份狂妄的底气。 小姨到底有多强? 顾承鄞试图在记忆里搜寻林青砚的战力表现证据。 画面开始闪回。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静心塔里那让他浑身麻痹的金色电击。 当时只觉震惊和些许恼怒,但现在回想,那道电击的速度、掌控力还有其中蕴含的压制力…细思极恐。 但除此之外,接下来的画面就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是眸光潋滟、眼尾泛红、低声唤主人时的依赖与痴缠。 是主动靠近、寻求贴贴时,身上传来的温热与淡淡冷香。 是偷偷藏在屏风后,主动印上的亲吻… 这些画面鲜活旖旎,带着温度,带着触感,带着心跳加速的悸动。 怎么看,都和最强金丹境这种霸气侧漏的形象沾不上边啊。 倒更像是一个难以自拔的痴女子。 顾承鄞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怀疑林青砚说谎,而是这两种形象的反差太大,大到他的认知有些割裂。 就像有人告诉你,你身边那个总是温柔浅笑的贤妻良母,其实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杀手。 或许是顾承鄞沉默回味的时间略长,或许是脸上的复杂表情泄露了什么。 林青砚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她察觉到顾承鄞此刻正在脑海里翻阅一些奇怪的画面。 不是关于实力,而是越界的、亲昵的、不该在此时想起的片段。 这让林青砚如玉的耳根,悄然晕开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那红晕很浅,像初春桃花最外层的花瓣颜色,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它从耳垂开始,缓缓向上蔓延,掠过耳廓的弧线,最终停在耳尖,让那里看起来几乎透明。 当看到顾承鄞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因为陷入回忆而目光飘忽、嘴角无意识微扬,露出一副介于沉思与沉迷之间的微妙状态时 林青砚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羞恼。 不过她没有用言语去阻止。 而是抬起右手,食指伸出。 没有任何蓄力的前兆,没有灵力剧烈波动的迹象。 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依旧是平静中带着未褪尽绯红的模样。 下一瞬。 “滋啦!” 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电芒,毫无征兆地从林青砚指尖乍现。 然后撕裂空气,直指顾承鄞而去。 第295章 绝对不,行! 于是,顾承鄞被电到了地上。 甚至因为这丝电芒来的太过突然,顾承鄞一时没坐稳,整个人朝前扑去。 等回过神来时,脸已经贴在柔软的地毯上,绒毛细密,贴着皮肤有种微痒的触感。 而他的鼻尖距离林青砚的右脚尖只有三寸。 这足以看清很多细节。 比如林青砚穿的是一双素白色软缎便鞋,鞋面上用银线绣着极细的云纹,针脚密得看不见。 鞋尖微微上翘,弧度优雅,像一片即将离枝的花瓣。 透过薄薄的缎面,能隐约看见足弓的曲线,那道弧线从脚踝延伸至大拇趾根,流畅得像山脊线。 然后是脚踝。 纤细,但不过分瘦削。 骨节分明,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脚踝处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深紫色的雷击木珠。 木珠表面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那是雷电在其中封存后留下的印记。 冷香。 那不是脂粉香,不是熏香,是一种更清冽飘渺的香味。 像雪后松针上凝结的霜,像深山古潭清晨的水汽,像雷雨过后空气中残留的清新。 香气很淡,淡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但一旦捕捉到,就再也无法忽视。 此刻因为距离玉足太近,冷香变得具体可感,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笼罩下来。 顾承鄞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开始恢复运转。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狼狈,像只被踩扁的蛤蟆一样趴在林青砚的脚边。 不可否认的是林青砚的玉足看起来确实很可口。 但这个时候显然不适合品尝。 于是顾承鄞做了个决定。 既然已经趴在这儿了,既然距离已经这么近了,那么... 顾承鄞的手臂动了。 他没有选择用手撑地、规规矩矩地起身,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左手抬起,五指张开,然后... 一把抓住了林青砚的脚踝。 触感温热,柔软,肌肉紧绷,在他抓住的瞬间,林青砚脚踝的肌肉骤然收缩。 顾承鄞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腱的纹理,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带来的细微震颤,能感觉到即将爆发的危险。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青砚周身空气嗡地一震。 不是声音,是震动。 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细密的金色电弧凭空出现,噼啪作响。 每一条电弧都只有发丝粗细,但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 电离之息。 此刻这些电弧正疯狂跳跃,发出高频的嘶鸣,像千万只金蛇同时昂首吐信。 它们汇聚的方向,正是顾承鄞那只胆大包天的手。 顾承鄞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继续用力。 他就那么抓着,五指虚拢,掌心贴着林青砚的脚踝侧边。 手掌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电弧的麻痒感,能感受到皮肤下肌肉更加紧绷的抗拒。 但他没动。 他在赌。 赌林青砚不会真的电他。 时间被拉得很长。 其实只有两息。 第一息,电弧汇聚到极限,最近的一条已经碰到顾承鄞手背的汗毛。 那些细小的绒毛在电流作用下根根直立,看起来像手背上长了一层银白的霜。 第二息,林青砚垂下了眼睛。 她看着顾承鄞那只手,看着手背上因为电击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然后她看向顾承鄞的脸。 顾承鄞也在看她。 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脸色有点苍白。 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弧度,好像在说我已经这么惨了你忍心再电我吗。 四目相对。 林青砚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周身那些疯狂跳跃的电弧开始消散。 从最外围开始,一寸寸向内收敛。 金色电光渐次黯淡,噼啪声渐次减弱,最后完全隐没。 顾承鄞松了口气,然后手臂用力,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 动作不算优雅,先是单膝跪地,然后另一条腿跟上,晃晃悠悠地站直身体。 整个过程,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林青砚的脚踝。 甚至在起身时,还很自然的按在了林青砚的膝盖上。 直到完全起身时,这才收回了手。 顾承鄞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 而是一屁股坐在了林青砚身边,紧挨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他能感觉到林青砚身体瞬间的僵硬,能感觉到她下意识往另一侧挪了半寸的动作,也能感觉到她没有继续躲开的妥协。 马车还在行进。 颠簸让两人的肩膀时不时轻轻碰撞。 每一次碰撞,林青砚的身体都会更僵硬一分。 顾承鄞却放松下来,甚至往后靠了靠,让背脊贴上柔软的靠垫。 他侧过脸,看着林青砚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微微抿着的唇。 “小姨。” 顾承鄞开口,声音很是委屈。 “你突然电我干嘛?” 林青砚微微侧过头,淡淡地白了顾承鄞一眼。 没有言语。 但眼神传达的意思,清晰得就像写在纸上: 如果不是你在那胡思乱想,我会电你? 顾承鄞看懂了,然后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这些画面里哪次不是心魔主动的? 他哪次不是被动的? 虽然被动的也很爽。 顾承鄞在心里默默承认这一点。 但一码归一码! 不能把锅全都扣在他头上啊! 而且顾承鄞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林青砚自从开始电他后,电的是越来越顺手了。 第一次电击明显还很犹豫,甚至力道都很轻,只花费了他三成真气灵力。 第二次的力度明显就翻了一倍,足足花了六成真气灵力! 而刚才这次,简直像随手拍蚊子一样自然。 但却在没有消耗真气灵力的情况下,把他电了个外焦里嫩! 林青砚该不会因此开发出什么奇怪的癖好吧? 这个念头让顾承鄞不寒而栗,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被电得浑身麻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林青砚端着药碗笑吟吟地走进来... 被电得口齿不清话都说不利索,林青砚俯下身轻声问还乱摸吗... 被电得只能趴在地上像条死狗,林青砚用脚尖踩着他… 不,行! 绝对不,行! 第296章 舍得么? 顾承鄞可不想因此打开林青砚奇怪的大门,从而走上一条凄惨的不归路。 等回去必须去问问顾小狸,万象楼有没有什么能够绝缘的功法,或者避雷针也行啊。 顾承鄞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雷属性修士虽然罕见,九天引雷诀作为天师府的独门绝学,肯定有人研究过如何防御。 就算没有现成的,以万象楼收藏的典籍之丰,总能找到点思路。 至少绝不能被电的毫无反抗之力! “电得很疼么?” 林青砚的声音打断了顾承鄞的思绪。 顾承鄞眨了眨眼,花了一息时间才反应过来。 这话是林青砚问的。 她主动开口了,主动关心了,主动问他疼不疼?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顾承鄞转过头,对上林青砚的目光。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疏离,也没有心魔状态的痴缠,而是浮着一层很淡的关切情绪。 如此送上门的机会,那当然要顺着杆子往上爬。 顾承鄞当即抬起左手,就是刚才抓着林青砚玉足的那只。 做出一副痛苦万分的样子,眉头皱起来,嘴角向下撇,整张脸皱得像颗晒干的苦瓜。 “当然痛了!” 声音刻意拔高了半个调,带着夸张的颤音。 “小姨你看。” 顾承鄞把手举到林青砚眼前,手指微微颤抖,这个颤抖是真的,刚才被电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 “我的手都...皮肤都被电黄了!” 林青砚的视线落在顾承鄞的手上。 手确实不算白皙,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手背皮肤是健康的麦色。 但整个手背都完好无缺,仔细看去,会惊讶的发现一点伤痕都没有。 林青砚看了看手背,又抬眼看了看顾承鄞。 眼神很平静,但顾承鄞从中读出了一丝疑惑:这不本来就是黄的嘛? 顾承鄞轻咳一声,城墙般的脸皮让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不好意思这几个字。 “小姨你不懂,我不是外伤,是内伤。” “这叫电在身上,痛在心里!” “但没关系,只要小姨吹吹气,我就不疼了。” 林青砚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她再次看了看顾承鄞的手,又看看顾承鄞的神色。 脸上写满了我很痛我很委屈我需要安慰的做作表情。 她沉默着,似乎在权衡这个要求到底有多荒唐,又在想该怎么拒绝才不会显得太无情。 就在顾承鄞以为林青砚不会配合这种幼稚把戏时… 然后他看见,林青砚吸了一口气。 很轻,很缓。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凑近他的手背。 顾承鄞能感觉到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温热的,拂过他手背的皮肤。 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此刻因为距离太近,香气变得浓郁,像一捧雪化的水,浇在心头。 林青砚的嘴唇微微嘟起,然后她对着他的手背,轻轻吹了一小口气。 “呼~” 气流轻柔得像羽毛划过。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 顾承鄞怔怔地看着林青砚。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看着她鼻尖因为低头而微微皱起的细小纹路。 看着她嘴唇嘟起时,唇瓣泛起的淡粉色光泽。 这一口气,吹了大约两息。 然后林青砚直起身,重新坐好。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耳根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绯红,此刻又悄悄爬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艳了几分。 顾承鄞还举着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林青砚。 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夸张的,混合着震惊和狂喜的表情。 眼睛瞪大,嘴巴微张,眉毛高高扬起。 “哇!” 这一声哇的音调拔得很高,带着戏剧性的浮夸。 “好神奇啊!” 顾承鄞将手放到面前,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被小姨吹了吹,痛痛都飞走了呢!” 顾承鄞边说边活动手指,动作夸张得像在表演戏法。 “居然一点都不疼了!小姨的仙气好厉害啊!” 林青砚看着顾承鄞。 看着他那副滑稽的、做作的、明显在哄她开心的样子。 看着他捧着左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却偷偷瞟她,观察她反应的小动作。 然后... “噗。” 林青砚的嘴角向上微微弯起,清冷平静的眸子里漾开一丝笑意。 她笑了。 虽然笑意只存在了一瞬,就被迅速敛去。 虽然立刻别过脸,重新看向对面,只留下泛红的耳廓和挺直的背脊。 但顾承鄞确实看见林青砚笑了,笑的很温柔,也很好看。 这才没有再继续夸张的表演,而是看着林青砚笑吟吟道: “小姨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林青砚有点遭不住这句话,转过脸看向另一边,只给顾承鄞留下一个后脑勺。 顾承鄞也不在意,将话题扯回正事: “小姨,咱两都这么熟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陛下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 “关于我的。” 这话一出,车厢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林青砚耳根的红润迅速消散,头也缓缓转了回来。 直直的盯着顾承鄞的眼睛,片刻后点头道: “有。” 林青砚的回答很直接,一点没有隐瞒的意思。 “陛下让我在合适的时机杀了你。” “而且还特意强调,让我记得一定要补刀。” “最好是心脏一刀,脖子一刀。” 顾承鄞:“......” 好好好,好你个洛皇。 该说不说,这手段,这狠辣程度。 顾承鄞比起来,简直实在是太仁慈了。 至少他还对洛曌还有一点愧疚,毕竟确实是太欺负她了。 但现在这么一整,顾承鄞不仅不再觉得愧疚。 反而觉得他对洛曌实在是太好了。 跟洛皇这个老东西比起来,起码他还算是个人。 顾承鄞摇了摇头,事已至此,也只有等回去再跟洛皇算账了。 不过眼下的重点反倒不是洛皇要不要杀他,毕竟这件事顾承鄞早就察觉到了。 而是... 顾承鄞恬不知耻的往前一凑,直勾勾的盯着林青砚的眼眸问道: “那...” “小姨舍得杀我么?” 第297章 给主人暖床 顾承鄞脸上的笑意还没收敛,就凝固在了嘴角。 因为他看到林青砚的眼睛开始变色。 整个过程只用了一息。 红光乍现。 血瞳。 心魔。 林青砚在这个时候放出心魔,显然就是在回答顾承鄞。 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告诉他,我舍不得杀你。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削弱她的心魔。 所以伴随着血瞳出现,林青砚的气质也是骤然一变。 就像一首清冷的琴曲突然转为妖娆的舞乐。 原本挺直的脊背放松下来,肩膀不再紧绷,脖颈的线条也不再那么僵硬。 就连呼吸的频率都变了,从悠长平稳,变得短促且带着隐秘的雀跃。 然后林青砚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迟疑,直直就朝顾承鄞扑来。 动作快得充分体现出什么叫金丹修士应有的速度。 顾承鄞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觉到一阵温软撞进怀里。 林青砚整个人扑了上来。 双臂环住顾承鄞的脖子,身体紧紧贴上来,脸颊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蹭。 像小猫一样,用脸颊在顾承鄞的颈侧、肩膀、胸口来回磨蹭。 发丝扫过下巴,带来细微的痒,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比平时更高,带着点病态的灼热。 顾承鄞僵硬地坐着。 他的双手张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推开?抱住?还是就这样任由她蹭? “主人!” 两个字百转千回。 语调里混杂着痴缠依赖,还有一丝委屈。 顾承鄞闭上了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林青砚明明可以用语言解释,可以平静地说不会杀他。 结果偏偏要把心魔放出来,偏要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来证明。 倒不是顾承鄞觉得这个方式不好。 主要是现在是在巡视的路上! 队伍还在行进,前后左右都是护卫。 而且他跟林青砚乘坐的这辆马车是主车,规格最高。 万一有人突然有事禀报呢? 万一隔音效果没有那么好呢? 顾承鄞猛地睁开眼,开始扫视周围。 车厢确实宽大,长近三丈,宽约一丈半,足够摆下一张卧榻、一张小几,还有余地让人走动。 四壁都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包覆,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法纹,那些纹路不仅美观,还构成了一个简易的隔音法阵。 隔音效果应该不错。 顾承鄞侧耳细听,车厢外的声音都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而车厢内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这说明隔音是双向的。 顾承鄞稍微松了口气,还好这辆马车不仅宽大,隔音效果也很不错。 不然要是让外面的人听到林青砚在里面叫主人,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大洛都能炸开锅。 事已至此,顾承鄞也只好认命。 抬起手抓住了林青砚的胳膊,触手温热,肌肉放松,不像本人那样时刻紧绷着。 顾承鄞试着往外拉,但林青砚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好了好了。”顾承鄞哄劝道:“小姨我知道了,你先出来。” 让林青砚本人出来,然后两人可以冷静地谈。 谈接下来怎么相处,谈关于修仙界的局势。 但顾承鄞低估了心魔的执着。 林青砚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血红的瞳孔近在咫尺,顾承鄞能看见瞳仁深处那如同漩涡般的暗红色纹路。 睫毛还是那么长,但此刻在血瞳的映衬下,染上一层妖异的色泽。 林青砚眨巴着眼睛。 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天真无辜,声音里满是委屈: “主人~我才刚出来你就让我回去…” 林青砚撅起小嘴,泛着水润的光泽。 “那个冷女人哪里好了!” 这个冷女人显然指的是林青砚本人,听到这个称呼,顾承鄞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就跟个冰块一样。”林青砚继续抱怨,一边说一边又蹭顾承鄞的胸口: “不像我,我可以给主人暖床呀!” 听到这句话,顾承鄞不由得有些慌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将来林青砚的心魔消除后,会不会杀他灭口。 毕竟这段心魔的经历,可以堪称黑历史了。 撒娇,痴缠,暖床,主人…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清冷自持的女修社死一万次。 谁能想到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天师府惊蛰,那个在修仙界金丹无敌的林青砚,还有这么诱人的一面。 真是要了命了。 顾承鄞本来是想拒绝的,但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变成了: “也不是不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林青砚的眼睛亮了。 那双血瞳里的漩涡旋转得更快了,红光几乎要溢出来。 呼吸变得急促,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嵌进怀里。 但顾承鄞却没有丝毫开心,他敏锐的察觉到某种危险的气息正在弥漫。 周身的空气开始躁动起来,那是九天引雷诀正在运转的征兆! 顾承鄞当即果断改口道: “还是算了!” 声音拔高,语气坚决,正气凛然。 林青砚眼中的光芒黯了下去。 失望的表情真实得让人心疼,嘴唇又了撅起来,这次撅得更高,都能挂油瓶了。 “你先回去,回头我会让你出来的,好吧?” 林青砚歪了歪头。 血红的瞳孔盯着顾承鄞,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诚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顾承鄞后颈处轻轻划着圈,然后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么甜腻,但多了一丝讨价还价的味道: “亲一口我就回去嘛!” 顾承鄞的警觉瞬间拉到最高。 他又不傻,上一次是因为洛曌在场,分散了注意力,降低了紧张阈值。 但这次呢?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和林青砚。 那这哪里是亲他,分明就是要电他啊! 顾承鄞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刚凑上去,嘴唇还没碰到。 一道金色闪电劈头盖脸砸下来,把他电得外焦里嫩,说不定还会把马车都掀了。 顾承鄞当即拒绝,语气斩钉截铁道: “不行!” “立刻回去!” “这是命令!” 第298章 不符合人设 林青砚又撅起了嘴,这次是真的委屈了。 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在血瞳的基底上,水光泛着诡异的红,像是血泪。 她的手指停止了划圈,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然后才点了点头,带着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 顾承鄞松了口气。 他看见林青砚眼中的红光开始逐渐淡去。 光芒一点点黯淡,血色一点点褪去,露出清澈的瞳色。 等到心魔退去,林青砚本人就会回来。 然后就… 顾承鄞的思绪在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红瞳即将完全消逝的最后一瞬... 林青砚动了。 速度快到超越了顾承鄞的反应极限,快到他的眼睛甚至来不及捕捉轨迹。 顾承鄞只感觉到一阵风。 带着冷香的风。 然后,脸颊上一软。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微湿润触感的柔软。 触感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顾承鄞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脸颊皮肤上残留的微痒,还有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都在告诉他,不是错觉。 林青砚亲了他。 在心魔即将完全退去的最后一瞬,亲了他的脸颊。 然后退了回去,快得像从未靠近过。 顾承鄞僵在原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林青砚眼中的红光彻底消失了。 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清澈平静,像深秋的潭水,不起半点涟漪。 然后,那潭水结冰了。 林青砚的眼神从平静,变为冰冷。 她盯着顾承鄞,盯着他脸上那个被亲过的位置。 顾承鄞终于回过了神,抬起手摸了摸被亲过的位置。 然后看向林青砚。 眼神冰冷,同时还带着几分嫌弃的林青砚。 顾承鄞当即换上一副受害者的面孔,无比委屈道: “小姨,我可什么都没做!” “我是被迫的啊!” 林青砚依旧冷冷且嫌弃地看着他。 没有回应,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表情的变化。 林青砚当然知道顾承鄞是被迫的。 从心魔突然占据主导,到扑上去磨蹭,再到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每一帧画面都在她记忆里清晰地映照着。 但不能说是她主动的,不能告诉顾承鄞,那个心魔其实是她自己。 这不符合人设。 她是林青砚。 是天师府惊蛰,金丹修士,清冷疏离,不染尘埃。 这些标签贴在她身上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信了。 久到她必须用这副面孔示人,哪怕内心的惊涛骇浪已经快要冲破堤防。 所以现在,林青砚必须表现出冷漠以及嫌弃。 甚至要加重这种神色,加重到让顾承鄞不会起疑心。 林青砚必须让顾承鄞相信,这一切都是心魔的错! 是那个下流的、扭曲的负面意识体在自作主张。 于是林青砚的眼神更冷了。 她的右唇角微微提起,勾起一个刻薄的弧度。 鼻翼微微收缩,像闻到什么令人作呕的气味。 眉头蹙起,眉心处挤出两道细而深的竖纹。 林青砚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顾承鄞。 这种极度的反差感,在一般人那已经原地起飞了。 上一秒还是血瞳痴缠的妖娆模样,下一秒就成了冰霜满面的嫌弃姿态。 上一秒还在甜腻地叫着主人,下一秒就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你。 这种剧烈的情绪转折,这种撕裂的人格呈现。 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产生认知混乱,继而自我怀疑。 但顾承鄞不是一般人,再加上他本来就知道林青砚有两幅面孔。 “小姨。” “你可是金丹,那她就是金丹心魔。” “虽然我能控制她,但很显然,她的动作比我的命令更快。” 林青砚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依旧冰冷,依旧嫌弃。 顾承鄞心里有了底,他继续往下说道: “所以我觉得,还是少让她出来的好。” 顾承鄞顿住,观察林青砚的反应。 没有反应。 于是他决定再加点料,有些不怀好意的说道: “毕竟如果心魔要是真的来暖...”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不是顾承鄞自己停下的,是被打断的。 在他吐出暖字时,林青砚动了。 她的手掌一翻。 手法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 顾承鄞只看见一片残影,那只原本平放在膝上的手,在瞬息之间完成了翻转、抬起、结印的全过程。 然后,一道金电闪过。 目标很明确,直指顾承鄞的嘴唇。 顾承鄞顿感大惊。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又要电我? 但这一次,金电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快到顾承鄞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丝金光在视野里迅速放大,最后消失在嘴唇的位置。 就在顾承鄞准备迎接从嘴唇蔓延到全身的麻痹感。 准备迎接电流在体内乱窜带来的酸爽时。 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酸爽没有传来。 预想中的麻痹感没有出现。 顾承鄞眨了眨眼。 他看见林青砚依旧端坐在那里,结印的手重新放回膝上。 顾承鄞张了张嘴,想问发生了什么。 但他的嘴唇动了,却没有声音。 不是声音太小,是根本没有声音。 空气从喉咙上升,声带在震动,口腔在塑造音节。 一切发声的流程都在正常进行。 但声音却没有离开他的嘴唇。 像有一层无形的膜,封住了他的嘴。 顾承鄞又试了一次。 但依然无声。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顾承鄞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什么叫金丹真人。 在此之前,顾承鄞对金丹境界的认知,更多是理论上的。 比如炼气期只是开启了修仙的大门。 这个阶段的修士能一拳打碎岩石,能日行三百里,能听见十丈外的低声耳语。 但严格来说,还属于人的范畴。 筑基则是质变。 体内的真气会从气态压缩为液态,真元的质量和密度会飞跃式提升。 这个阶段的修士,已经可以称之为陆地神仙。 虽然还不会飞,但全力奔驰之下,日行千里不是问题。 真气外放,开山裂石只是等闲。 顾承鄞自己就处在筑基后期,他很清楚这个境界的力量。 但这些,依然还在物理的范畴内。 第299章 不贪心 真气需要载体,需要拳头去击打,需要双腿去奔跑,需要耳朵去倾听。 它只是强化了肉身的机能,还没有脱离肉身的束缚。 而金丹是新的维度。 一旦跨过筑基,凝聚金丹,体内的能量就不再是真气,而是灵力。 这两个字的差别,天差地别。 真气是粗糙的、需要引导的、更多作用于肉身的能量。 而灵力是精纯的、可以直接沟通天地法则的、能够施展法术的能量。 想要施展法术,就必须要有灵力才行。 顾承鄞自己目前就是处于真气与灵力的混杂状态。 他修炼的是天阶功法青云诀,可以提前将真气转化为灵力。 而刚才林青砚那一手消音。 不是简单的能量外放,不是用灵力去电人。 那是真正的法术。 是用灵力直接干涉规则,对声音这个概念本身的封锁和修改。 消音术。 一个在修仙界不算高深、但极其实用的法术。 它的原理不是捂住对方的嘴,不是制造隔音屏障,而是直接作用于声波传递这个过程。 在声音离开的瞬间将其消解湮灭,归于虚无。 顾承鄞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想说话。 想问这是什么法术?怎么施展的?需要多少灵力?有什么限制?我能学吗? 但他发不出声音。 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最终,顾承鄞选择了另一种表达方式。 手舞足蹈。 顾承鄞开始在林青砚面前比划。 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双手在嘴边做了一个张开又闭上的动作,表情夸张地表现出我说不出话的焦急。 然后指了指林青砚,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手势。 接着双手在空中画圈,试图表达法术这个概念。 但画得乱七八糟,更像是在驱赶蚊子。 林青砚看着顾承鄞,终究还是心软了。 毕竟这件事说来说去,主要责任还是在她身上。 于是林青砚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虚点。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一个简单的点指动作。 随即消音术就解开了。 顾承鄞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变化。 确认声音真的回来了,顾承鄞的脸上绽放出狂喜的表情。 然后就做了一件让林青砚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上前一把抓住了林青砚的手。 林青砚的身体骤然僵硬。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想要像之前那样用雷电警告。 但下一秒... “小姨!” “你能教我法术么?!” 林青砚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顾承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的手掌比林青砚的大了整整一圈,手指也更粗更长。 此刻这双手正包裹着林青砚纤白的手,像一块粗糙的暖玉裹着一块细腻的寒玉。 两色的对比在车厢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明。 顾承鄞的手是健康的麦色,带着男子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林青砚的手则是近乎透明的白,像是深藏在雪洞里的玉髓。 顾承鄞的拇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轻轻摩挲着林青砚的手背。 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细腻,皮肤光滑得像最上等的丝绸,却又比丝绸多了几分弹性和生命力。 嗯,很娇嫩。 保养得真好。 不过金丹修士好像也不用怎么保养。 灵力自会滋养肉身,维持最完美的状态。 这是境界带来的天然馈赠。 顾承鄞在心里默默想着,拇指继续摩挲着手背细腻的皮肤。 丝毫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一点都没有。 林青砚看着这近乎无赖的不放手姿态,睫毛颤动了一下。 但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用力挣脱,更没有用雷电警告。 而是任由顾承鄞握着,然后开口说道: “我会的法术也不多。” 这是实话。 九天引雷诀是杀伐功法,讲究的是以雷霆击碎黑暗。 而法术更多是辅助,是锦上添花,是主餐旁的点缀。 林青砚确实会一些,但数量有限。 “你想学什么?” 这个问题很关键。 法术千千万,有攻伐类,有防御类,有辅助类,有治疗类,有幻术类,有诅咒类… 一个人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学全。 所以必须有选择,必须知道自己最需要什么。 顾承鄞的回答却很是不挑。 “没事的小姨。” “你会什么我就学什么,我不贪心的。” 不贪心? 林青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话从一个刚才还在试探暖床的人嘴里说出来,简直毫无说服力。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顾承鄞果然还有话要说。 “你是不知道,除了本身的功法外,其他的我现在就会一门呼吸法。” 呼吸法。 林青砚知道这个。 那是最基础的修炼法门之一,几乎每个修士入门时都会学。 算不上什么高深的东西,各大宗门都有类似的传承,只是细节上略有差异。 但顾承鄞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怔住了。 “除了能增幅外一点用都没有。” 增幅? 林青砚眨了眨眼。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增幅是什么东西?真气的运转速度?修炼效率? 林青砚眼中露出好奇的神色。 不是伪装的,是求道者对未知的天然好奇。 是对没见过的道法,对不理解的现象,对超乎认知的规则,她有着本能的探究欲。 “呼吸法我知道。” 林青砚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增幅是什么?” 顾承鄞也眨了眨眼,他奇怪地看着林青砚,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的无属性真气本就特殊,那么增幅显然也是极为特殊少见的。 于是顾承鄞解释道: “就是能整体提升实力啊。” “云缨跟我说,这是因为我的真气没有属性,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效果。” 上官云缨。 这个名字让林青砚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见过这位首席女官,而且,跟顾承鄞关系匪浅。 但很快注意力就被顾承鄞话里的内容吸引过去。 整体提升实力? 真气没有属性? 这两句话在林青砚脑海里迅速碰撞,迸发出无数可能性。 作为将雷属性发挥到极致的修士,她太清楚属性意味着什么了。 林青砚眼中的好奇更浓了。 第300章 顺眼 “我没有见过可以增幅的呼吸法,你能先施展下么?” 顾承鄞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道。 “好。” 答应得干脆利落。 实际上顾承鄞自己也很好奇,增幅呼吸法能不能对金丹修士有用。 这个功法曾在崔一刀身上效果显著,让一个筑基境初期全程压着筑基境中期打。 如果连林青砚这种金丹无敌的存在,也能被增幅呢? 那得强成什么样啊! 顾承鄞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增幅呼吸法。 体内的真气灵力开始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开始流动。 而路径的终点是手掌。 顾承鄞引导着那股真气灵力注入掌心,然后朝林青砚的手传递过去。 这个过程很微妙。 林青砚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一股温润的能量正从顾承鄞的手掌传来,沿着她的皮肤缓缓渗入体内。 这股能量很奇特,不是纯粹的灵力,也不是纯粹的真气。 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混合能量。 林青砚没有抗拒。 不仅没有抗拒,她还主动放开了防御,任由这股真气灵力流入。 这是很危险的举动,对修士来说,任由外来灵力进入体内,等于把命送给对方。 但林青砚做了。 因为她好奇。 因为她想亲眼看看,顾承鄞口中的增幅到底是什么。 那团混合能量进入体内后,林青砚开始仔细观察。 它确实很玄妙。 不像九天引雷诀那样狂暴霸道,带着撕裂一切的锋芒。 而且很完整,就像顾承鄞展现的完整仙道一样。 有着直指大道本源的玄妙。 不是残缺的,不是片段的,不是被斩断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 是浑然天成的。 是自洽圆满的。 混合能量在林青砚体内缓缓流动,所过之处,肌肉、骨骼、筋脉、甚至细胞,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很淡,但林青砚能感觉到,那是被滋养、被优化、被提升的感觉。 然后变化发生了。 林青砚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在攀升。 不是单方面的。 是整体的。 就像顾承鄞说的那样。 多方面的,全方位的,无死角的提升。 林青砚的真气运转速度加快了约四成。 灵力在经脉里流动时,遇到的阻力变小了,流动更顺畅了。 肌肉的爆发力在增强,骨骼的密度在提升,筋脉的弹性在改善。 甚至连神识,那种玄之又玄的东西都变得更为敏锐,能感知到更远的距离,更细微的变化。 这种提升对金丹修士来说堪称恐怖。 毕竟境界越高,能够提升的幅度就越小。 林青砚眼中露出无比惊讶的神色。 她修炼至今,见过无数功法,无数秘术,无数奇珍异宝。 但像这样能整体提升实力,甚至无视境界提升的手段,她闻所未闻。 这已经超出了辅助修炼的范畴。 这是真正的战斗增幅。 想象一下,两个实力相当的修士生死相搏,其中一方突然实力全方位提升,那是什么概念? 更可怕的是,这个增幅似乎没有副作用? 至少目前看来没有。 那团混合能量在她体内流动时,温和得像是她自身灵力的一部分,没有任何排异反应,没有任何不适感。 就在林青砚准备深入研究这股混合能量,想弄清楚它的原理,想尝试将它与自己修炼的九天引雷诀相结合时... 一股奇怪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 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这种感觉很微妙,很难形容。 怎么说呢… 就好像顾承鄞看起来更顺眼了。 林青砚呆住了。 顾承鄞的脸她看过很多次。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顺眼。 不是英俊,不是好看,是顺眼。 这种感觉就像是盯着一个字看太久,突然觉得这个字很奇怪,不像它该有的样子。 但当移开视线片刻再看,又会觉得它本来就是这样,很合理,很自然。 顾承鄞现在给她的感觉,就是这种合理和自然。 好像他就该坐在她身边,就该握着她的手,就该把这种奇特的能量传递给她。 好像两人之间这种过于亲近的距离,这种肌肤相贴的触感,这种能量交融的状态,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不管怎么盯着看,都只觉得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想亲近。 林青砚的呼吸乱了半拍。 这不是生理反应,是心理反应。 她想移开视线,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体内的能量研究上,想用理性分析来驱散这种莫名其妙的顺眼感。 但林青砚做不到。 她的目光像被黏住了,牢牢锁住了顾承鄞。 就在顾承鄞想问问林青砚这增幅对她有没有效果时。 忽然发现不对。 林青砚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不是熟悉的清冷疏离,也不是心魔时的痴缠妖异。 而是充满了情绪的波动。 等等,情绪? 顾承鄞大感不妙。 太久不用增幅呼吸法,他都忘了这玩意能放大情绪。 所以林青砚现在是什么情绪? 顾承鄞拼命回忆。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了答案。 林青砚忽然凑了过来,然后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抬起手轻轻贴上了顾承鄞的脸颊。 触感冰凉。 指尖从顾承鄞的颧骨开始,缓缓向下滑动,划过下颌线,停在靠近嘴角的位置。 “顾承鄞...我...”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顾承鄞当即打断了。 “小姨!” 这要是林青砚在情绪被放大的情况下说出什么惊世之言。 那等回头清醒过来,会发生什么,顾承鄞都不敢想。 所以必须打断。 而且必须立刻让她清醒。 “小姨你醒醒!” 顾承鄞试图用声音将林青砚唤醒: “这个增幅呼吸法会放大情绪!” 但林青砚仿佛没听到一般。 她的眼神依旧迷离,瞳孔焦距依旧涣散。 顾承鄞心里一沉,知道光靠声音是没用了。 林青砚的情绪已经淹没了理性,在这种情况下,语言是苍白无力的。 必须用更强烈的刺激。 “小姨,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顾承鄞抓住了林青砚的双肩。 然后他开始主动靠近。 眼对眼,鼻对鼻,嘴对嘴。 第301章 天雷滚滚 距离迅速缩短。 但就在即将接触之时,顾承鄞停住了。 停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双唇相隔只有半寸。 当然顾承鄞不是真的要去亲。 他没有疯。 只是想逼出林青砚的九天引雷诀。 毕竟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比金色电芒更能让人清醒呢? 顾承鄞算得很准。 上一次他就是在这个距离被林青砚给电飞了出去。 但这次,金色电芒没有出现。 顾承鄞顿感不妙。 增幅呼吸法不会在放大情绪后,把其他情绪给压下去了吧? 九天引雷诀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是紧张。 是身心对亲密接触的紧张。 可是现在,林青砚显然并不紧张。 不紧张,那就不会触发闪电。 计划失败了。 非但没有逼出金色电芒,反而因为靠近,进一步加深了情绪的放大。 林青砚的眼神更迷离了。 不行。 必须立刻撤退。 顾承鄞当即开始抽身后撤。 然而就在他身体后倾,准备拉开距离时。 一股恐怖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林青砚身上爆发了。 顾承鄞感觉自己周围的空间变成了实质的胶体,让他无法施展出任何动作。 甚至这股恐怖的金丹威压还扩散到了整个巡视队伍。 原本匀速行进的车队,骤然停住了。 数百人全部僵在原地。 就连陈不杀这种号称最强筑基境的存在,也感受到发自骨髓的战栗。 这不是杀气,不是敌意,是更高维度的压制。 像蝼蚁面对山岳,像蜉蝣面对大海,像凡人面对神明。 所有人一动不敢动。 惊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辆最宽大,但此刻正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马车。 里面发生了什么? 是那位惊蛰大人发现了什么不对? 是有什么强大的敌人潜伏在附近? 没有人知道。 空气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马匹不敢嘶鸣,鸟儿不敢振翅,连草丛里的虫豸都屏住了呼吸。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不杀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警戒!”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环境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随着这声令下,所有人尽管身体还在威压下颤抖,尽管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但训练有素的本能还是让他们做出了反应。 防御阵型。 连惊蛰大人都惊动了,这一定是极为恐怖的对手。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准备迎接一场血战。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其实并没有什么恐怖的对手。 林青砚之所以会释放威压,不是因为敌袭,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 她要亲顾承鄞。 看到顾承鄞凑近又试图后退时。 林青砚本能的做出了反应,留住他。 用什么方法? 用最不需要思考的方法。 于是威压爆发了。 不是攻击,不是警告,是固定。 用绝对的力量不准顾承鄞离开。 然后林青砚贴了上来。 而顾承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林青砚的嘴唇轻轻贴了上来。 触感温软。 没有技巧,没有情欲,没有算计。 只有亲近。 无数念头在顾承鄞的脑海里疯狂冲撞。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之前亲,那是为了削弱心魔,有正当理由。 可现在呢? 没有心魔。 只有被呼吸法放大情绪,失去理性的林青砚。 这算什么? 趁人之危? 操控心智? 林青砚清醒过来后,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是他故意的? 顾承鄞不敢想下去。 可偏偏他现在一动不能动。 被金丹威压牢牢固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感受着,承受着。 林青砚的吻很轻。 但已经开始不满足于单纯的唇瓣相贴,开始尝试更进一步的探索。 她尝试着轻轻吮吸。 尝试着用舌尖试探性地触碰。 尝试着把自己更紧地贴上来。 顾承鄞闭上了眼睛,不是享受,是绝望。 足足过了半晌。 可能只有十息,可能有一炷香,可能有一辈子那么长。 林青砚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像是终于满足了某种深层的渴求。 嘴唇已经离开,但脸还贴得很近,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然后,顾承鄞发现,禁锢着他的威压开始缓缓消退。 他能动了。 但顾承鄞不敢乱动。 而是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开始朝外挪动。 试图在不惊动林青砚的情况下,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就在顾承鄞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整个身子抽离出来时。 林青砚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迷离褪去,涣散聚拢,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她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颤动,像是在适应重新清晰的视野。 然后她看见了顾承鄞的动作。 林青砚怔了怔,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记忆开始回流。 增幅呼吸法…能量传递…情绪被放大…顾承鄞凑近…威压爆发…吻…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 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 林青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迅速染上一层艳丽的绯红。 那红晕像滴入清水的朱砂,迅速扩散,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颈,蔓延到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的身体彻底僵硬了。 然后美眸瞬间锁定正在朝外挪动的顾承鄞。 眼神冰冷。 “顾承鄞!” 连名带姓,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用之前你怎么不说能放大情绪?!” 顾承鄞浑身一颤。 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一切。 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一边朝车门跑,一边语速飞快道: “小姨我出去看看马车怎么停下来了!” 林青砚抬起了手,直指顾承鄞。 纤细的指尖上,金色的电芒开始闪烁。 不是一道,不是两道,是无数道,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在她指尖跳跃,最终汇聚成一颗越来越亮的金色雷球。 雷球不大,只有核桃大小。 但其中蕴含的能量,让车厢内的温度骤然升高。 林青砚盯着顾承鄞的背影,声音颤抖: “天雷滚滚。” “你想往哪里逃?” 第302章 不准再想了 车门就在眼前。 顾承鄞的手指已经触到了边缘,只要再往前一寸。 不,半寸。 只要他的手指再向前挪动半寸,就能推开车门。 就能冲出去,混进外面的队伍里。 就能暂时逃离即将降临的雷霆之怒。 但是失败了。 顾承鄞的世界被金色吞没。 这是一张电网,一张由无数细小电流编织而成的金色电网。 其来源便是林青砚指尖那颗核桃大小的金色雷球。 那颗雷球在顾承鄞转身时,脱离了林青砚的指尖。 但它没有飞过来。 而是扩散了。 扩散成千万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电网,然后将顾承鄞完全包裹。 但没有之前被电时的酸爽感。 而是麻痹。 让每一个细胞都失去控制权的麻痹。 顾承鄞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断开了连接。 他还活着,但无法行动,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塑。 甚至连张嘴解释都做不到,唯一还能动的只有思维。 顾承鄞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林青砚悠悠起身,然后来到了他的身旁。 顾承鄞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就在这时。 车外传来声音,是陈不杀。 “惊蛰大人,顾少师。” 用真气包裹声音,可以直接传进车内。 语气听起来欲言又止,带着小心翼翼的请示。 毕竟刚才那股恐怖的威压笼罩了整个车队,任谁都会心生忧虑。 如今林青砚的威压已经收回。 在她恢复清醒之时就收回了外放的威压。 所以整个队伍也轻松了不少,但没有人放松警惕。 防御阵型依然维持着,以这辆马车为核心牢牢拱卫着四面八方。 而陈不杀现在过来就是想请示下一步的动作。 但马车里没有回应。 顾承鄞被控得死死的,别说回答,根本张不开嘴。 最终林青砚开口了。 “没事了。” 三个字,简洁得近乎吝啬。 “刚才有人来打了个招呼,继续前进吧。” 打招呼,多么轻描淡写的说法。 但外面的陈不杀不会质疑。 他得令后,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比如下令的为什么是林青砚,而不是顾承鄞。 但这些小细节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青砚说没事了。 那就没事了。 陈不杀当即站直身体,转身面对整个车队,高声吩咐道: “继续前进!” 声音洪亮,在官道上回荡。 随着这声令下,巡视队伍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马车重新开始行驶。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马蹄踏地,哒哒作响,甲胄摩擦,金属轻鸣,这些声音重新组成了行进的标准伴奏。 筑基高手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都带着庆幸。 “幸好有惊蛰大人坐镇。” “是啊,刚才那威压,太吓人了,这就是金丹境么。” “能让惊蛰大人亲自打招呼,至少也得是金丹后期吧?” “管他呢,反正咱们没事就行。” ...... 低声的议论在队伍中流转。 但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 刚才一定是来了什么金丹老怪,然后被惊蛰大人逼退了。 金丹修士之间的斗法,他们这些筑基小虾米看不懂是正常的。 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 然而实际呢? 顾承鄞很清楚,根本没有任何人来打招呼。 那恐怖的威压,那让整个车队如临大敌的危机感。 只是因为林青砚想亲他。 只是因为她的情绪被放大后失去了理智。 离谱。 但这就是现实。 当巡视队伍重新步入正轨后。 林青砚重新看向顾承鄞。 她俯下身,凑到顾承鄞面前,距离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顾承鄞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能看清眼中那淡淡的金色光晕,这是施展雷法后残留的灵力痕迹。 能看清睫毛末梢因为刚才情绪波动而沾染的水汽。 能看清嘴唇上因为亲吻而变得更加饱满的红。 以及最重要的,林青砚的眼神。 很冷,但没有杀意。 而是充满着审视与探究,以及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顾承鄞被看得头皮发麻。 足足过了好一会,林青砚才终于收回目光,从容起身。 转身回到原来的座位上,然后随手一挥。 顾承鄞体内的麻痹感瞬间消失了。 他恢复了自由。 当即开口喊冤: “小姨我真不是故意的!” “这呼吸法太久没用,我都忘了这事了!” 林青砚没有看顾承鄞,仿佛真的不介意般随口道: “看在曌儿的面子上,此事我不就与你计较了。” 曌儿。 洛曌。 顾承鄞眨了眨眼。 为什么是洛曌的面子? 他是洛曌的少师,林青砚作为洛曌的小姨,确实可以给这个面子,不跟他这个少师计较。 但顾承鄞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为什么要特意提洛曌? 要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说话,顾承鄞可以听出其中的深意。 但女人… 尤其是像林青砚这种情绪偶尔流露却又迅速掩藏的仙子… 她话里的深意,那就很难分辨了。 是单纯的给洛曌面子? 是暗示他和洛曌的关系不一般? 是警告不要乱来? 还是别的什么? 顾承鄞想不通。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当务之急,还是要安抚好林青砚。 于是顾承鄞坐回了林青砚身旁。 “小姨!我真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 “它不是放大指定的情绪,而是放大当时最强烈的情绪!” “我曾经遇刺时,给当时的护卫用过,他被放大的是战意!” “那护卫原本只是筑基初期,被增幅后压着筑基中期打。” 顾承鄞边说边比划,动作夸张: “所以我真的没想到,小姨你被放大的是…”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承鄞突然意识到不对。 对啊。 为什么? 为什么林青砚的情绪被放大后会想亲他? 增幅放大的,不是释放者指定的情绪,而是当时最强烈的情绪。 顾承鄞的瞳孔微微放大。 难道说... 不。 不可能。 林青砚是金丹修士,是天师府惊蛰,是清冷疏离的仙子。 他们之间应该只有纯粹的利益交易。 不可能有别的。 但被放大的情绪不会说谎。 顾承鄞开始试图回忆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就在此时。 林青砚敏锐地再次察觉顾承鄞的异常。 结合刚才戛然而止的话语… 林青砚的心猛地一沉。 顾承鄞很聪明,聪明到能从最细微的线索里拼凑出真相。 不行。 不能让他继续想下去。 于是林青砚动了。 这一次她相当迅速果断。 抬手就朝顾承鄞拍去,掌心跳跃着金色的电芒。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惩罚,而是想打断顾承鄞的思考。 想堵住他的嘴,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不准再想了! 第303章 电流代替思考 林青砚的手精准地拍在顾承鄞肩上。 金色电芒悄无声息地没入顾承鄞的身体。 然后。 顾承鄞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像是有人用一块温热的湿布,把他所有的思绪一把抹去。 那些对林青砚内心世界的危险窥探,全都在一瞬间被清空。 灵力直击大脑。 电流代替思考。 顾承鄞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还在运转,但运转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深入的分析、缜密的推理、大胆的假设。 而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比如电击传来的细微麻痹感。 比如林青砚身上特有的冷香。 比如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辘辘声。 这些感官信息占据了所有的思维带宽,挤走了那些危险的想法。 顾承鄞转头看向林青砚。 她依旧端坐着,手已经收回放在膝上。 眼神平静,表情清冷,仿佛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顾承鄞知道,是她。 林青砚察觉到他在想什么,于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别想了。 顾承鄞最终放弃继续推演下去。 不是自愿放弃,是不得不放弃。 因为当他试图重新捡起被打断的思路,试图重新拼凑被电流打碎的碎片时。 大脑就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残留的电能在警告他:此路不通。 真是见了鬼了。 只要他开始想一些这方面的细节,总是能被林青砚发现。 就像在他脑子里装了监控,能实时读取他的思维动向。 然后就直接电上来,用最物理的方式打断思考进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只要他的思维滑向某个危险的方向,林青砚总能第一时间察觉,然后把他电醒。 顾承鄞甚至开始怀疑,林青砚是不是会读心术? 或者是什么能感知他人情绪波动的法门? 不然为什么总能这么准? 最终,顾承鄞垂头丧气地坐在林青砚身旁。 实力的差距在此刻尽显无疑。 虽然他现在可以说是筑基无敌,但奈何身边这位是金丹无敌。 既然打暂时是打不过,那干脆躺平享受了。 反正林青砚那么香,怎么接触都不是他吃亏。 顾承鄞正要开口,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也就是林青砚能不能教他几个法术。 既然危险话题不能聊,那就聊点安全的,能提升实力的。 话还没出口,车外传来声音。 是陈不杀的声音。 “惊蛰大人,顾少师,前方即将抵达黎明城。” 黎明城。 顾承鄞微微一愣。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啊。 这不是当初在洛水郡拦截洛曌的城池之一嘛。 这倒是巧了。 不过仔细一想也不巧,从神都去洛都,黎明城是肯定要经过的。 顾承鄞一把掀开窗帘。 阳光瞬间涌入车厢,明亮得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朝前方看去。 官道笔直地向前延伸,尽头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 黎明城。 城墙很高,目测有十丈以上,全部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石缝间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城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的飞檐向上翘起,像展翅欲飞的鸟翼。 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正敞开着。 城门口聚集了不少人。 顾承鄞的目力很好,筑基后期的修为,让他能看清百丈外的细节。 他看见了不少官员,穿着不同品级的官服,从青袍到绯袍都有。 他们整齐地排列在城门两侧,躬身肃立,姿态恭敬得近乎谦卑。 最前方站着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应该是洛水郡的郡守。 还看见了仪仗。 两队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分列两旁。 后面是鼓乐队,锣、鼓、铙、钹一应俱全,但此刻没有奏乐,只是静静地候着。 再后面是举着各色旗帜的旗手,旗帜在午后的微风中缓缓飘动。 官道两侧拉起了警戒线,衙役们持棍站立,将好奇张望的百姓拦在外面。 那些百姓有的踮着脚,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他们在等谁? 当然是在等这支巡视队伍。 顾承鄞想了想,开口说道: “陈将军,都察院不是要办事么,那就在黎明城歇歇脚。” “等他们好了之后再出发。” 这个措辞很微妙,既表达了要在这里停留,又没有给出具体的时间承诺。 毕竟等都察院好了,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看心情。 “是!末将遵命。”陈不杀应的干脆利落。 说完顾承鄞便放下了窗帘。 ...... 黎明城前,官道两侧的黄土被阳光烤得发白,蒸腾起细碎的热浪。 洛水郡郡守李世渊静静地站在最前方。 按理来说,以他的官职和级别,再加上礼部巡视的是宗门。 与地方政务没有直接关联,他是不用出现在这里的,甚至不用亲自迎接。 那些从神都出发,往各大宗门例行巡视的队伍,规模小则一二十人,大则五六十人。 带队的虽然也是礼部右侍郎,但路过时顶多是城主出面接待一下,安排食宿,补充补给,然后客客气气送走。 郡守这个级别的官员连面都不会露。 可这次不一样。 李世渊的视线落在前方官道上。 那支巡视队伍正在不紧不慢地驶来。 速度控制得很均匀,节奏稳定得像钟摆。 队伍很长,前后绵延百余丈,打头的是金羽卫重甲骑兵,马匹高大雄健,披着暗金色的鳞甲。 骑兵后面是几辆并行的马车,有内务府,都察院,刑部,礼部等等。 再往后,才是那辆最宽大、最华丽、由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马车。 车壁上的云雷纹,隔着百丈距离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天师府的标志。 李世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不算少。 可像今天这样的阵仗,他还是第一次见。 因为这次的宗门巡视队伍,级别实在是太高了。 高到离谱。 随行的各部官员,全都是神都有名有姓的精锐,可以说个个都能独挡一面。 但在这支巡视队伍里,却只是个护卫。 再就是那个带队的顾承鄞。 储君少师,内务府总管,礼部右侍郎,并肩侯。 除了并肩侯是爵位外。 礼部右侍郎只是顾承鄞身上最小的官。 而更让李世渊必须亲自出迎的,是这支巡视队伍里负责坐镇的那位。 林青砚。 天师府惊蛰。 储君的小姨。 金丹境。 这几个头衔,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当它们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时,产生的份量足以让任何地方官员心惊胆战。 跟以往巡视队伍里那几个筑基初期的小角色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所以无论如何,李世渊都必须出现在这里。 必须亲自迎接。 不是做给顾承鄞看。 是做给天师府看。 是做给朝廷里那些关注着这支队伍的眼睛看。 这是在表态:他作为洛水郡守,支持礼部巡视宗门,并拥护朝廷的所有决定。 这个态,必须表。 第304章 接待 随着宗门巡视队伍的靠近,马蹄声、车轮声、甲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来。 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尘土在车轮后扬起,在空中悬浮成淡黄色的薄雾。 李世渊身后,官员们的议论声也更多了些。 “那就是天师府的马车…看那云雷纹,我在神都见过…” “听说这次巡视是天师府的那位亲自坐镇,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金丹…” “别说你了,我都快五十了,也就见过几位筑基后期的宗门长老。”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见过!我曾经有幸在神都远远见过一面,那位大人简直就跟天上的仙子一样!” 周围立刻投来几道羡慕的目光。 “哇,张主事你也太幸运了,竟然能见到那位大人一面。” 被称为张主事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羞赧。 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亢奋压不住: “侥幸,侥幸,你是不知道,自从见过那位大人一面,回来后我是茶不思饭不想,只觉得其他女的都不过如此…”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有几个人轻笑出声,带着点揶揄,流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认同。 林青砚这种级别的存在,确实已经超越了美貌的范畴。 更像是可望不可及的明月。 议论声越来越偏,越来越放肆。 开始还只是讨论林青砚的修为与地位,渐渐滑向了她的容貌气质,甚至一些不该在公开场合谈论的东西。 李世渊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是愤怒,是烦躁。 这些蠢货。 他们以为这是在茶楼酒肆闲谈吗? 他们以为金丹修士是聋子吗? 愚蠢。 无知。 找死。 李世渊没有回头,而是淡淡的看了身旁的黎明城城主李天明一眼。 李天明被看的浑身一抖,当即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即刻转身,看向那群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脸上的神情是狰狞的严厉。 他没有说话,而是用眼神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就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脸上。 同时将说话最大声,最口无遮拦的几个官员记在心里。 回头等巡视队伍离开,自然有这些人的‘好果子’吃。 张主事第一个闭上了嘴,脸色从通红转为惨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其他官员也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议论声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在瞬间闭紧了嘴,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乱说一个字。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车轮声,还有心跳声。 巡视队伍终于来到了城门前。 金羽卫重甲骑兵在距离城门三十丈处停下,马匹发出嘶鸣,前蹄扬起又落下,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后面的马车也缓缓停住。 最前面的马车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青袍的年轻官员。 手里捧着文书,快步朝城门这边走来,这是来办理入城手续的。 但李世渊的视线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 他盯着最核心的那辆马车。 车门没有开。 车帘没有动。 里面的人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李世渊的心沉了沉。 这态度很微妙。 是矜持?是傲慢?还是根本不屑于与地方官员打交道? 就在他心思电转时,从金羽卫队伍里走出一人。 没有骑马,徒步而来。 陈不杀。 李世渊认得他。 金羽卫副将,筑基大圆满,被誉为大洛最强筑基境之一。 这样的人物,不管放在哪都是一等一的大佬。 但现在,陈不杀只是这支巡视组的副组长。 而且看这架势,明显就是在外跑腿的。 李世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支巡视队伍的规格,比他预估的还要高。 陈不杀走到李世渊面前五步处停下。 “李大人,我是此次宗门巡视组副组长,陈不杀。” 李世渊立刻上前一步。 不是走向陈不杀,是迎上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差异,表达了一种态度:不是在等你来拜见,而是主动来迎接的。 李世渊脸上绽放出客气的笑容: “陈将军,久仰大名。” “知道礼部巡视组要经本郡后,本官特地带人在此迎候。” 李世渊顿了顿,目光刻意的看了眼马车,然后回到陈不杀脸上: “不知可否劳烦陈将军替本官通报一下?” 陈不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早就料到了。 这支巡视队伍走到哪里,哪里的官员都会想方设法来拜见。 有的是真心想攀附,有的是打探消息,有的是表忠心,有的是试探。 而李世渊这种级别的官员,亲自出迎,亲自开口,这个分量很重。 陈不杀当即点头:“李大人稍等。” 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走,步伐依旧沉稳,不急不缓。 李世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开始盘算。 陈不杀去通报了。 那么接下来会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顾承鄞亲自下车。 这是最给面子的做法,意味着他重视李世渊,至少愿意给郡守这个级别的人面子。 第二种,顾承鄞不下车,但打开车门或车帘,在车上接见。 这是一种折中,既见了面,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和威仪。 第三种,不见。 如果不见,那问题就大了。 这就意味着这次巡视的目的不是宗门,而是两都一十三郡。 至于林青砚,李世渊压根就没指望能见到这位。 陈不杀走到马车旁,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车外拱手请示。 接着,车门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人。 因为角度问题,李世渊看不清那人的全貌。 但应该就是顾承鄞。 陈不杀朝李世渊这边指了指,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承鄞顺着陈不杀指的方向看过来。 目光在空中相遇。 然后顾承鄞笑了。 笑的很是灿烂热情的,仿佛见到多年未见的老友。 关上车门后,顾承鄞跳下马车。 快步朝李世渊这边走来。 人还没靠近,声音便已经传了过来,语气很是热情高昂。 “原来是洛水郡郡守李大人!” 顾承鄞的脚步不停,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像阳光一样耀眼。 一边走一边远远地拱手惊叹道: “哎呀!” 语气里的懊恼和惶恐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能劳烦您在此亲自等候!” 说话间,顾承鄞已经走到李世渊面前三步处。 停步,然后作揖。 这个礼太重了。 重到李世渊都愣了一下。 按级别和地位,顾承鄞其实在他之上。 所以见面时应该是他给顾承鄞作揖才对。 顾承鄞在干什么? 李世渊脑子里飞速运转。 但不管怎样,这个礼他不能受。 第305章 天色已晚 李世渊立刻上前,同样深深一揖: “使不得使不得!顾少师您这是折煞下官啊!” 顾承鄞直起身,依旧笑容满面道: “李大人,您是长辈,如今更是亲自相迎。” “于情于理,晚辈都应该做出尊敬!” 顾承鄞那谦虚的态度,灿烂的笑容,还有一声声诚恳的晚辈。 直接把李世渊给整不会了。 是真的不会了。 李世渊沉浮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 有倨傲的京官,鼻孔朝天,说话时眼睛永远看着你的头顶上方三寸处,仿佛多看你这地方官员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有油滑的老吏,脸上永远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说话永远留三分余地,做事永远让人抓不住把柄,像一条在泥潭里游了百年的泥鳅。 有耿直的清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见面先问民生疾苦,再查赋税账册,稍有不顺便要上书弹劾,让人又敬又怕。 有贪婪的蠹虫,眼里只有银子,嘴里只有利益,手上只有权钱交易,像永远喂不饱的饕餮。 这些人,李世渊都打过交道,都应付得来。 因为他们的行为有迹可循,他们的目的有章可循,他们的手段有例可循。 可顾承鄞… 你看得见他的人,听得见他的话,感受得到他的笑容,但你摸不透他的底。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储君少师,内务府总管,礼部右侍郎,并肩侯... 这些头衔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让同龄人骄傲得尾巴翘上天。 可顾承鄞却谦虚得像个刚入官场的后生。 这正常吗? 这不正常。 李世渊的心里警铃大作。 但脸上笑容依旧灿烂,热情依旧饱满。 因为不管怎么说,顾承鄞这态度摆出来,那就是在给他面子。 在官场上,态度比实质更重要。 可以不办事,但不能不给面子。 可以暗地里捅刀,但明面上必须笑脸相迎。 既然顾承鄞给面子,那他李世渊当然也要做到位。 要做到位,就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的客套,必须拿出实质性的东西。 于是李世渊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他微微上前半步。 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顾少师,如今天色已晚…”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顾承鄞,表情认真得仿佛真的天色已晚。 可实际上。 太阳就在头顶上。 正午刚过,日头正烈,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 天空湛蓝如洗,连一片云都没有。 远处田野里的庄稼在热浪中微微蔫着叶子,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天色已晚? 这话说得,连李世渊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 但他面不改色,继续往下说: “巡视队伍更是舟车劳顿…” 说这话时,李世渊的目光扫过顾承鄞身后的队伍。 金羽卫重甲骑兵端坐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后面的马车里,各部的官员们虽然没下车,但透过敞开的车窗,能看见他们手里还捧着文书在看,精神抖擞得能立刻去审三天的案子。 至于那辆天师府的马车,车帘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那股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舟车劳顿? 巡视队伍从神都出发到现在,满打满算才走了半天,这点路连热身都算不上。 而李世渊就跟没看到这些一般。 他选择性失明,选择性失聪。 只盯着眼前的顾承鄞,眼神无比诚恳。 这是一种官场语言。 不是真话,是态度。 是在说我想留你们,想招待你们,想尽地主之谊。 顾承鄞当然能听懂。 他的笑容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灿烂了。 听了李世渊的话,就像遇到了知己一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感动的表情。 顾承鄞紧紧抓住李世渊的手,就好像终于能倾诉苦水般说道: “哎呀,李大人这话正合我意!” 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是不知道...” 顾承鄞拖长了语调,表情变得苦涩,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们这一路过来可太难了!又是跋山又是涉水的!” 他松开李世渊的手,开始一根根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那洛水,波涛汹涌,船差点翻了!” “你看那官道,坑坑洼洼,马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 “你看这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头晕眼花!” 每说一句,顾承鄞的表情就苦一分,语气就委屈一分。 周围的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 洛水平缓如镜,官道平整如砥,日头…好吧,日头确实毒辣。 但您一个筑基修士,坐着马车,还怕晒? 可顾承鄞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旅程。 然后话锋突然一转。 脸上的苦涩瞬间褪去,眼神里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 “但每每一想到肩上的重任。” 顾承鄞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陛下的期许,殿下的托付。” 说陛下时,顾承鄞朝神都方向拱手。 说殿下时,顾承鄞微微低头,表情恭敬。 “晚辈就万万不敢懈怠丝毫啊!” 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掏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重量。 周围的官员们沉默了。 然后顾承鄞的表情又变了。 从肃穆,转为感激。 顾承鄞看着李世渊,眼睛里几乎要泛起泪花。 “也就是遇到了李大人,好心收留。” “晚辈与同僚才得以歇脚。” 这话说得仿佛不是进城休息,而是从洪水猛兽口中被救了一命。 然后顾承鄞顺理成章地接下去: “既然如今天色已晚。” 顾承鄞抬头看了看天,那轮高悬在正中央的太阳。 然后认真地点头,像是在确认天色确实很晚: “晚辈也只能明早再出发了。” 完美。 从艰难旅程到重任在肩,从不敢懈怠到幸遇恩人,从天色已晚到明早出发。 逻辑闭环,情感充沛,表演到位。 李世渊的眉角微微抽搐。 他见过不少睁眼说瞎话的,但像顾承鄞这么年轻,却能如此信手拈来的… 还是第一次见。 第306章 安排 这种能力不是戏子能做到的。 因为演戏可以重来,但官场可没有重来。 这小子,天生就是当大官的料。 而他现在的目的,就是接受李世渊的邀请,在黎明城留一晚。 这就够了。 不管顾承鄞前面说了多少鬼话,最后这个明早再出发,才是关键。 李世渊的心放了下来。 既然顾承鄞愿意留一晚,那就是给他面子,就是愿意与他结交。 至于顾承鄞心里到底怎么想,为什么这么给面子,有什么目的… 今晚就知道了。 现在,先把场面做足。 李世渊当即开怀大笑。 是真的笑,因为顾承鄞的上道,因为事情的顺利,也因为这个年轻人实在有趣。 “顾少师放心!” “城内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李世渊转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指向城门内: “定会让巡视组的各位休息好,蓄好精神!”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像是在许诺,进了我黎明城,就是进了自己家,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然后李世渊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 他微微侧身,挡住了身后官员们的视线。 其实也挡不住什么,但这个姿态本身就是在表达:接下来的话,只对你说。 李世渊压低声音,音量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程度: “顾少师,下官还备下一桌晚宴给您接风...”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顾承鄞,观察反应: “您看…” 接风宴。 这是地方官员接待京官的标配。 应该说是升级版标配,普通的接待,安排食宿就行。 重要的接待,必须有宴席。 最高规格的接待,必须是郡守亲自作陪的私宴。 而李世渊说的,显然是第三种。 顾承鄞的脸上立刻露出明白的笑容,正要说话。 突然又顿住了。 顾承鄞的头微微后转,眼睛看向天师府的马车。 车帘依旧紧闭,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坐着谁。 顾承鄞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他转回头看向李世渊,语气里带着歉意: “李大人厚爱,晚辈当然要去,但是...” “但惊蛰大人恐怕…”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了。 李世渊立刻会意。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严肃。 涉及天师府,那就不是普通的官场应酬了。 “顾少师的意思我明白。” “惊蛰大人那是我大洛的守护神。” “怎能被这凡俗之物叨扰。” 金丹修士,已经超脱凡俗,不食人间烟火,不理俗世纷扰。 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一般不会轻易出面。 这是修仙界的共识,也是大洛对高阶修士的尊重。 李世渊语速加快,像是在做保证: “顾少师放心,黎明城最好的酒楼已然包下。” “所有用具全是新物。” “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惊蛰大人清修!” 顾承鄞听完,脸上的为难和犹豫瞬间消散。 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当即拱手客气道: “既然李大人如此周到,那恭敬就不如从命了。” “晚辈替巡视组各位同僚,谢过李大人了。” 李世渊同样拱手回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下官就恭候顾少师了。”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依依不舍地分开。 顾承鄞倒退着走了两步,一边走一边拱手,脸上还挂着那灿烂的笑容,嘴里说着李大人留步,留步。 李世渊往前送了两步,同样拱手,笑容满面,嘴里说着顾少师慢走,慢走。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尺,拉到三尺,拉到五尺,拉到一丈后。 同时转身。 朝着各自所属的队列中走去。 顾承鄞的脚步轻快,衣袍在风中微微扬起。 他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思索的表情。 李世渊的脚步沉稳,紫袍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脸上的热情,也在转身的瞬间冷却,变成了凝重的神色。 两人背对背,越走越远。 城门前的官员们,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松了口气。 成了。 接待任务完成了。 郡守大人和顾少师相谈甚欢,礼部巡视组要在黎明城留一晚,晚宴也安排上了。 一切都按照最完美的剧本在进行。 没有人知道刚才的交谈里,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心思在交锋,有多少试探在进行。 他们只看到表面的和谐,只听到客套的言辞。 只觉得今天太阳真大,站得腿都麻了。 李世渊回到了官员队伍中,脸上的热情已经完全消失。 他看向李天明,只说了两个字: “安排。” 李天明立刻躬身: “是!” 然后转身,开始高声下令。 指挥着官员们、衙役们、鼓乐队、旗手们,为巡视组的入城做准备。 城门大开。 官道清空。 百姓被拦在更远的地方。 一切都只为迎接这支级别高到离谱的巡视组进入黎明城。 顾承鄞则回到了马车旁。 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门前,微微仰头看着那紧闭的车帘。 车帘很厚,绣着云雷纹,什么也看不见。 但顾承鄞能感觉到。 感觉到车厢里,那双清冷的眼睛正透过车帘看着他。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 将外面的喧嚣热浪,官员们好奇的目光,全都隔开。 车厢内,昏暗,安静,只有竹帘缝隙里漏进的细碎光斑。 林青砚依旧端坐着,闭目养神。 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顾承鄞在她身旁坐下,开口道: “小姨,今天要在黎明城待一晚。” 林青砚没有睁眼,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顾承鄞脸上露出笑容,林青砚的态度很明显。 这趟行程,除了确保安全外。 其他的她一概不管,全都听顾承鄞的。 而顾承鄞之所以会待一晚,除了宗门巡视本身并不着急外。 他发现洛水郡这个地方其实很有意思。 当初洛皇考验洛曌的地方,就是在洛水郡。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碰到洛曌,才有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而最有意思的,是现任洛水郡守的李世渊。 如果顾承鄞没有记错的话。 二皇子洛宴臣的生父。 洛皇最好的异姓兄弟。 曾经的洛水郡王。 也姓李。 第307章 最守规矩了 车队入城的蹄声如闷雷滚过街面,两侧商铺的幌子摇晃出参差的影子。 百姓们挤在街边,踮脚张望这支从神都来的巡视队伍。 数百人的巡视组,甲胄折射着日光,晃得人眼晕。 陈不杀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视线扫过茶棚、酒楼二层、裁缝铺的阁楼窗。 作为金羽卫副将,他习惯性评估每一处可能藏匿刺客的位置。 车队中部,第三辆马车的窗帘始终开着一条缝。 姜剑璃的指尖搭在窗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她的神识如无形的水银,顺着街道两侧缓缓铺开。 茶棚里那两个人,心跳频率比常人更慢,呼吸绵长,是练过功法的。 酒楼二层靠窗的位置空着,但桌面上有茶杯,杯沿水痕未干,人刚离开不到半刻钟。 她收回神识,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姜青正。 “师哥,茶棚两人,酒楼二层一人,都是探子。” “知道。” 姜青正眼皮都没抬:“李世渊的人,例行监视,真正的眼线不在街上。” 姜剑璃蹙眉:“在哪?” “后巷第三间民宅,地窖。” 姜青正终于睁开眼,瞳孔深处有纹路一闪而逝:“三个人,修为最高的是筑基中期,用的应该是暗沉弥散术,藏得很好。”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日月教的人?”姜剑璃声音压低。 “不确定。”姜青正重新闭上眼睛:“这些只是前哨,通知顾承鄞了吗?” “王刚峰刚才派人传话了,说他要...” 话没说完,前方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姜剑璃掀开车帘。 只见主车队在岔路口分成了两股:大部分马车拐向西侧,那是给官员留宿的驿馆区。 虽然宗门巡视组的大部分成员都可以住更好的条件。 但随行的御史不是瞎子,没有人会当着都察院的面去作死。 除了顾承鄞。 天师府的马车继续沿着主街向前,目标明确,黎明城中心最高的那栋五层木楼。 飞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上墨字清晰: 【樊楼】 这是樊楼在黎明城的分部,同时也是黎明城内最好的酒楼。 无论是级别还是规格都直接向神都樊楼看齐。 王刚峰站在驿馆门前,看着天师府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脸色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他是都察院的领队,职责就是盯着巡视组里所有人。 按规矩,官员外出公干,住宿规格有明确限定。 三品以上的官,可住官驿上房,面积不得超三十平,装饰不得用金器,床榻不得用锦缎。 樊楼的天字上房,面积一百平,金丝楠木家具,云锦被褥。 这已经不是超标,这是把《大洛官员出行条例》撕碎了踩在脚底下。 “王大人。” 身后传来同僚的声音,也是个御史,姓赵:“咱们这位顾少师,是真不把我们都察院放在眼里啊。” 王刚峰没接话。 他想起刚才在马车旁的那番对话。 顾承鄞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语气亲切得像在聊家常: “王大人,按理说你这个级别的御史,还无权调查我。” 这句话是事实。 都察院要调查三品以上官员,需要左都御史批准。 但不代表王刚峰不能上奏参本。 可顾承鄞下一句话就把他堵死了: “但是没放心,谁让咱两关系好呢。” 王刚峰当时眼皮跳了跳。 他和顾承鄞总共才见过几次面,哪来的关系好? “所以你只管按都察院的规矩上奏就好,我不会介意的。” 顾承鄞笑得更真诚了,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怕递到陛下的案头也是可以的。” “我这个人啊,最守规矩了。” 说完这话,顾承鄞就缩回车厢。 马车启动时,他还朝王刚峰挥了挥手,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去郊游,而不是公然违制。 “他故意的。” 赵御史走到王刚峰身边,压低声音:“做给李世渊看,也做给我们看。” 王刚峰当然知道。 巡视组所有人都住在标准规格的驿馆里,只有顾承鄞带着林青砚去了樊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承鄞在告诉李世渊: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来按规矩办事的。 也在告诉都察院:你们可以参我,但参不倒我。 “要写奏本吗?”赵御史问。 王刚峰沉默半响后说道: “写。” “但只写事实,不加评判。” “事实就是违制。” “至于陛下怎么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 入夜。 黎明城樊楼。 顶层东南角的房间,是视野最好的位置。 推开雕花木窗,能看到半座黎明城的灯火。 主干道上的灯笼连成蜿蜒的光河,民居窗内透出的烛光如繁星洒落。 更远处是城主府的建筑群,檐角悬挂的夜明珠泛着冷白色光晕。 林青砚盘膝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呼吸绵长而均匀,每息一循环,周天运转时经脉中流淌的灵力在体表形成极淡的金色微光。 戌时差一刻,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三息沉默。 然后门被推开,顾承鄞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回自己房间。 林青砚没睁眼,但睫毛颤动了一下: “你不是有自己的房间么?” 顾承鄞愣在原地。 “对哦!” 随即拍了下手,很是惊讶道:“原来这不是我的房间啊!” 林青砚睁开眼。 她的视线落在顾承鄞脸上,目光平静淡然。 瞳孔微微放大,虹膜的纹路泛出极淡的紫色。 这是九天引雷诀外显的异象,平时用灵力掩盖。 此刻没有外人,便不再隐藏。 顾承鄞脸上笑容没变:“抱歉小姨!我不小心走错房间了!” 嘴上说着抱歉,脚下一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反而凑到软榻前。 “小姨。” 顾承鄞毫不客气的坐在林青砚面前:“我要跟李世渊聊聊,你不会介意吧?” 林青砚视线从顾承鄞脸上移开,看向窗外远处的城主府,那里灯火通明,显然在准备什么。 “我是曌儿的小姨。” 听到这句话,顾承鄞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殿下的小姨,那就是我的小姨!” 第308章 打哑谜 林青砚闭着眼,呼吸绵长。 每息一循环,周天运转,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的轨迹清晰可感。 这是九天引雷诀的静修法门,讲究力若雷霆而心如止水。 灵力如雷霆般迅猛决断,心却要如静止的水面不起波澜。 但她今天的水面,起了涟漪。 源头是站在窗边的那个人。 顾承鄞。 在说了要去跟李世渊聊聊后,林青砚并没有当回事,而是继续静修。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顾承鄞并没有离开。 而是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待在她的身边。 就站在那里,距离三尺三寸,这是个微妙的距离。 在修士的感知里,三尺之内是领域,三尺之外是外界。 顾承鄞恰恰踩在边界线上,既不算侵入她的领域,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存在感。 这种存在感很特别。 不是威压,不是灵力波动,甚至不是声音或气味。 而是注视。 林青砚能清晰感觉到顾承鄞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不炽热,但无法忽视。 她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经脉,拉回灵力循环,拉回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功法口诀。 但失败了。 于是林青砚试图改变呼吸的节奏。 吸气时长四息,屏息两息,呼气六息。 这是静心诀,能平复一切心绪波动。 在面对三名同阶修士围攻时,静心诀能让她的心跳稳定在每息一次。 现在,她的心跳是每息两次。 多了一次。 按理来说,不应该是这样,她是金丹修士。 是即便身陷险境,也依然能够面不改色,心如止水的天师府惊蛰。 可是在顾承鄞面前,她竟然连自己的心跳都无法控制。 就算当初待在皇后姐姐身旁,也从未这样过。 林青砚有些不理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里,顾承鄞果然在看她。 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格外深邃,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井水里没有欲望。 林青砚见过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惊艳的,贪婪的,痴迷的,甚至下流的。 就像黏腻的蛛网,让她本能地厌恶。 顾承鄞的眼神不一样。 他在欣赏。 纯粹的、干净的、不带杂质的欣赏。 像是在看一幅传世名画,看一座千年古刹,看一场初冬的落雪。 目光里有赞叹,有品鉴,甚至还有几分敬畏。 林青砚的心跳又快了。 但开口时却没有表露分毫,反而有些不满道: “你不是要去城主府赴宴么?” 顾承鄞的表情没变,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对啊。” 林青砚的眉头开始抽搐,接着问道: “那你怎么还不去?” 顾承鄞眨了眨眼,惊讶道: “我已经回来了啊。” 语气像是诧异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林青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林青砚盯着顾承鄞的眼睛,试图从眼睛里读出点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坦然,坦荡得近乎无赖。 林青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她的修为,以她的阅历,以她见过无数悲欢的眼界。 除了顾承鄞在回忆一些让她难堪的画面外,其他的时候。 她居然摸不清顾承鄞到底在想什么。 这感觉很奇怪。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又像试图抓住水里的月亮,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却是一场空。 “什么叫已经回来了?” 林青砚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恼火:“你去过么就说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林青砚就后悔了。 太情绪化了。 不符合她的人设,也不符合她的修为。 她应该平静,应该淡漠,应该像看一个胡闹的孩子一样看着顾承鄞。 然后用金丹修士的威压让他老实交代。 这才是作为长辈,作为小姨应该做的。 顾承鄞的眼睛亮了,就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 林青砚的心跳又乱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顾承鄞眼底的笑意。 林青砚的呼吸停滞了半息,然后她明白了。 这家伙在捉弄她。 而且她还上当了。 林青砚重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平静。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有金光乍现。 光芒凝聚,旋转,压缩,最后形成一个熟悉的金色雷球。 林青砚的视线落在顾承鄞脸上,语气平淡: “再跟我打哑谜试试?” 顾承鄞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当即果断道: “小姨我知道错了!” “您大人有大量,就收了神通吧。” “我保证绝对老实交代,绝不隐瞒!” 林青砚盯着顾承鄞看了三息。 最后指尖的金色雷球开始黯淡,直到完全消散后。 林青砚才放下手,拢进袖子里,淡淡道: “说吧,你又在搞什么东西?” “其实吧小姨。”顾承鄞开口,语气变得认真: “我没去接风宴,而是住进樊楼,就已经是在聊了。” “至于李世渊怎么跟我聊,那是他的事情。” “反正我就在你身边,哪都没去。” 顾承鄞说这话时,眼神很坦然。 坦然到林青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是思考的沉默。 以林青砚对顾承鄞的了解,他这么做一定是图谋着什么。 之前她只是看到了表面的一层,但现在看来。 在这表面之下,还藏着更深层的意思。 于是林青砚开始推演。 作为金丹修士,她的思维速度比常人快百倍。 一息之内,脑海中已经闪过数十种可能性,构建了七八条逻辑链,最终锁定在三条最合理的解释上。 第一条:顾承鄞在虚张声势。 他住进樊楼是为了摆姿态,但实际上根本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所以赖在这里拖延时间。 第二条:他在等李世渊主动上门。 樊楼是饵,违制是饵,甚至刚才那番话都是饵,他在等李世渊咬钩,等对方先沉不住气。 第三条:也是最让她心惊的一条。 顾承鄞认为,只要他住进樊楼,只要他亮出违制的底牌,只要他表明不守规矩的态度。 那么他和李世渊的博弈,就已经开始了。 第309章 真正的阻碍 而且,顾承鄞已经赢了第一局。 因为他没有去城主府的接风宴,反而跟她待在一起,而且还是待在同一个房间。 并且没有刻意隐瞒,那李世渊就必然会知道,知道之后那就会猜。 猜顾承鄞为什么不来接风宴。 猜顾承鄞为什么要住进樊楼。 猜顾承鄞跟林青砚的关系。 猜这是不是天师府的意思。 猜得越多,错得越多。 最终,李世渊会自己走进顾承鄞设下的圈套。 不需要见面,不需要对话,甚至不需要任何实际行动。 只是做出一个姿态。 一个有人指使的姿态。 “所以。” 林青砚终于开口:“你是在扯虎皮?” 顾承鄞既然不去城主府赴宴,又不去自己房间,偏偏就待在她这。 只有一个解释。 他在借势。 借她这个天师府惊蛰的势。 林青砚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淡漠,变成了冰冷,被利用后的冰冷。 瞳孔微微收缩,虹膜边缘泛起极淡的紫色. 这是九天引雷诀运转的征兆,虽然压住了灵力波动,但身体的反应藏不住。 顾承鄞的表情僵住了,林青砚的聪明超乎他的意料。 只能说这就是金丹修士的天赋么? “小姨,我…” “回答我的问题。” 林青砚打断他:“你是不是在扯虎皮?。” 顾承鄞承认得很干脆:“是。”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紫色更浓了。 “顾承鄞,你还记得我们的交易么?” “记得。”顾承鄞点头:“我帮你削弱心魔,你保护我。” “对,我保护你,是因为你能削弱我的心魔。” 林青砚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承鄞: “但我没让你去跟洛宴臣的人示好。” “李世渊,是洛宴臣的人,我是保护你。” 顾承鄞本能地想起身,但被林青砚的威压按了回去。 “但你不能借我的势。” 林青砚弯下腰,视线与顾承鄞平齐: “让李世渊以为,这是我的意思。” “天师府,从不干涉朝堂,也绝不介入党争。” “顾承鄞。” “你在利用我。” 窗外的灯笼熄了一盏。 樊楼的规矩,子时熄半数灯笼,丑时全熄。 那盏灯灭的瞬间,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分。 月光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层薄霜,覆盖在所有物体的表面。 林青砚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顾承鄞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这个姿态很脆弱。 像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内里。 林青砚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很轻微,像羽毛拂过心尖,痒痒的,转瞬即逝。 但她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然后立刻警惕起来。 这一定是顾承鄞的伎俩,他在示弱,在博取她的同情。 林青砚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回答我。”林青砚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是不是?” 顾承鄞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楚看到眼眶有点红。 “小姨,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林青砚没有丝毫犹豫的说道: “不信。” “那如果我说是。”顾承鄞苦笑:“你会不会现在就把我扔出去?” 林青砚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但动作很慢,像是怕刺激到林青砚。 站直后,虽然比林青砚高半个头,但在气势上,顾承鄞完全被压制。 “那我换个说法。” 顾承鄞斟酌道:“我确实想借小姨的势,但不是为了我自己。” “哦?”林青砚挑眉:“为了谁?” “为了殿下。”顾承鄞直视林青砚的眼睛:“为了您的外甥女。”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林青砚一时间竟分辨不出真假。 “继续说。”她重新坐回软榻,姿势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警惕。 顾承鄞也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学生。 “我住进樊楼,待在您身边,违制张扬,做给所有人看。” “李世渊会猜,朝堂上的那些人也会猜:我凭什么这么狂?连都察院都管不到我?” “答案只有一个,我背后有人,有都察院不敢管的人。” “而最合理的猜测,就是天师府。”林青砚接话:“因为你跟我待在一起。”” “对。”顾承鄞承认:“但陛下知道,我不是天师府的人,不仅如此,您还会杀我。” 林青砚眯起眼睛:“而洛厚熜就算知道,他也不会说,因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死在我的手里。” 在这套说辞里,顾承鄞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他这么做是要让李世渊以为,他跟林青砚关系匪浅,背后站着天师府。 而知道真相的洛皇,因为涉及到将来的布局,并不会揭穿。 这种默认反而还会加深其中的可信度。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孤独。 林青砚盯着顾承鄞:“但这,跟你示好洛宴臣有什么关系?” 顾承鄞一字一顿,语气认真道: “小姨,这次宗门巡视,按原本的计划,您是要杀我的。” “只是陛下并不知道,我们之间达成了交易。” “那如果按照原来的计划,我真的死在了您的手下。” “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说到这里,顾承鄞看向外面的夜空,叹气道: “陛下会派出天师府,会发动大军,碾平各大宗门。” “直到找到补全仙道,亦或是补全金丹的方法为止。” 林青砚的瞳孔微微收缩,顾承鄞则继续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这补全仙道的方法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补全金丹。” “但如果,小姨,我是说如果。” “如果陛下真的补全金丹了呢?” 林青砚眼中的情绪开始平息,她有点明白顾承鄞想做什么了。 “那洛宴臣就永远是二皇子。” “而殿下,就永远都是储君。” “所以从始至终,殿下的阻碍就不是二皇子。” “二皇子的对手也不是殿下。” “真正的阻碍。” “是陛下。” 第310章 又是小姨 “所以,你要造反?”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青砚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直接了。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林青砚只能保持平静,看着顾承鄞,等待他的反应。 毕竟无论是谁,听到顾承鄞刚才那段堪称大逆不道的话,都会是这种反应。 不过林青砚倒是没有觉得什么,反倒莫名有些小开心。 她本来就看洛皇不爽,如果不是因为洛曌,她压根就不会搭理洛皇。 但顾承鄞却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顾承鄞信任她。 月光恰在此时从云层后完全露出。 顾承鄞的脸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先是瞳孔骤缩,然后嘴角肌肉抽搐了两下。 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化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林青砚跟洛曌果然不愧是一家人,说话都是同样的直接。 顾承鄞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明显的无奈。 “小姨,话不能这么说。” 林青砚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顾承鄞十指交叉肘在膝盖上,摆出认真谈话的姿态。 “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女帝。” “陛下驾崩后,储君接位天经地义。” “所以我这不叫造反,而是未雨绸缪,毕竟...” 顾承鄞顿了顿,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万一陛下没能驾崩呢?” 林青砚的指尖在袖中握紧。 她在脑海中飞速推演这句话的含义,推演顾承鄞的动机。 推演这件事可能引发的所有后果,然后开口问道: “所以你就借我的名头,去跟洛宴臣的人示好?” 顾承鄞摇了摇头。 “小姨,哪有什么示好啊,我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啊。” 林青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回答在她的预料之外。 按照常理,顾承鄞要么否认,要么承认,要么辩解。 但他说的是什么都没做。 这算什么? 狡辩? 顾承鄞看出了林青砚的疑惑,突然就好像在汇报般说道: “洛水郡郡守在黎明城城主府设宴款待。” “我身为巡视组组长,多次拒绝,不仅没有赴宴,反而跟随在惊蛰大人身边学习。” 顾承鄞的语速开始加快,像在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稿子: “至于住在哪里,吃的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我的眼里只有惊蛰大人伟岸的身躯,惊人的胸怀,以及守护大洛的赤胆忠心。” 顾承鄞顿了顿,加重语气: “而这每一个都是值得我反复学习,所以从未参与过任何宴会应酬。” “樊楼?那不是惊蛰大人住的地方嘛?” “怎么,你们都察院是对天师府有什么不满么?” 说完这段话,顾承鄞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林青砚:“……” 她沉默了。 有点震撼。 震撼顾承鄞脸皮的厚度。 但她知道,顾承鄞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认真地在说一段全是事实,却又全是谎言的话。 很离谱,但很有效。 林青砚脑海中开始复盘今晚的所有细节: 樊楼是黎明城最好的酒楼,天字号房视野极佳,能看到城主府。 顾承鄞在这里,李世渊一定会知道。 林青砚入住,这很正常,她是天师府惊蛰,金丹修士,地位超然。 就算是都察院,也不敢说一个字。 顾承鄞明显就是在蹭她的名号,在外人看来,这等于她支持顾承鄞。 而最重要的,就是顾承鄞接下李世渊的邀请。 在黎明城留一晚,但没有赴城主府的接风宴。 表面上是清正廉明,实际上是双重表态: 愿意留一晚,这是示好。 但没有赴宴,这是提醒。 提醒可以接触,但不能走的太近。 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走近。 因为人在做,天在看。 天是谁。 洛皇。 而且顾承鄞整晚都待在她房间,这最致命。 李世渊的人会回报:顾侍郎整晚都在惊蛰大人的房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人关系密切,意味着天师府可能真的在背后支持他。 但所有这些,都是可能,都是猜测,都是推断。 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顾承鄞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跟着林青砚入住樊楼。 可就算都察院的奏章递到洛皇的案头,被洛皇看穿也无所谓。 难道不看穿,洛皇就不会杀顾承鄞了? 至于李世渊怎么想,洛宴臣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顾承鄞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然后什么都没做。 然后让所有人自己去猜。 猜得越深,陷得越深。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忽然发现,顾承鄞有点太聪明了。 甚至比她的皇后姐姐还要聪明。 聪明到可以把真话当假话说,把假话当真话说。 聪明到可以让所有人都按照他的剧本走,却又抓不到他任何把柄。 这让林青砚不由得有些担忧,洛曌真的能把握住顾承鄞嘛? 以她对洛曌的了解,好像有点困难。 或许... 她应该帮帮洛曌。 “这件事,是我错怪你了。” 林青砚主动道歉,同时也是在承认自己过于情绪化。 顾承鄞的眼睛亮了,当即回道: “小姨,正如我刚才所说。” “您是殿下的小姨,那就是我的小姨。” “这句话,我是认真的。” 这话顾承鄞说过不止一次。 但这次林青砚听出不一样的味道。 之前是试探,是拉拢,是建立同盟。 现在说这句话,是承诺。 顾承鄞在承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 无论算计多少、谋划多少、利用多少。 他都不会伤害洛曌,也不会伤害她。 因为她是洛曌的小姨。 这个认知让林青砚的心尖颤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她发现自己有点讨厌这个身份了。 并不是讨厌洛曌。 而是讨厌成为顾承鄞的小姨。 所以林青砚移开了视线。 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落在远处已经熄灭灯火的城主府。 落在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地方。 但眼角余光还是能看见顾承鄞,看见他脸上那抹真诚的表情。 看见他眼中那种让她心慌的温度。 于是林青砚低声嘟囔了一句: “又是小姨…” 第311章 知道错了么 “小姨你说什么?” 林青砚的声音压的很低,所以顾承鄞并没有听清。 “没什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林青砚并没有解释,而是接着问道: “但你不怕李世渊误会么?” 顾承鄞摇了摇头,丝毫没有担忧: “小姨,李世渊都已经是郡守了,要是这都能误会。” “那就意味着他乃至整个二皇子势力诠释猪,不值得任何投入。” 林青砚微微点头,声音依然平淡:“你在考效李世渊。” “对。” 顾承鄞也点头:“这不是在装腔作势,而是门槛。” “听懂的人才有资格继续谈,听不懂的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听不懂的人,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话里打机锋,言语藏深意,不是在刻意装比,而是在设立门槛。 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这是最简单的试探方法。 毕竟谁也不想跟话都听不懂的傻子合作,尤其还是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 林青砚沉默了。 她重新看向窗外,看向那片已经完全陷入黑暗的城主府建筑群。 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像被无形的手掐灭的蜡烛。 最后一点光消失在夜色里时,整座府邸变成一块巨大的黑色剪影,沉甸甸地压在城池中央。 戌时设宴,亥时等候,子时熄灯。 李世渊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既然城主府已经熄灯,那你是不是应该回去了?” 林青砚说这话时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窗外那片黑暗里。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赖道: “小姨,我不是说了么,我跟随在您的身边学习,所以…” 他拖长了尾音。 林青砚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顾承鄞理所当然的接着说道:“我压根就没开自己的房间啊。” “毕竟总不能真的送把柄给陛下吧。” 林青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荒谬到极点的无力感。 她回过头看向顾承鄞,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僵硬: “那你今晚岂不是…” 顾承鄞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很直白的看向房间内的大床。 紫檀木雕花床架,挂着淡青色纱帐,被褥是上好的云锦。 床足够宽,也足够长,更足够睡下两个人还绰绰有余。 林青砚的心沉了下去。 她虽然跟顾承鄞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知道顾承鄞很聪明,也很克制。 尤其是对她,从未表现出任何主动越界的行为。 几乎每一次都是她在心魔状态下的主动。 而如果顾承鄞主动了,那背后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林青砚大概能猜到。 无非就是看中了她的名头,看中了她的修为,看中了她的威慑力。 从而试图拉近关系,试图借着她的势去反攻洛皇。 但无论是哪一条,其本质都是想利用她。 而不是喜欢她。 所以。 林青砚生气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 从身侧抬起,到与肩齐平,再到完全展开。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指尖微微弯曲。 这个过程中,房间里开始出现异象。 空气变得粘稠。 窗户开始无风自动。 林青砚的掌心,有金光乍现。 金光中,有电蛇游走。 顾承鄞的瞳孔骤缩,刚才这番完全就是想试探下林青砚。 试探下她对自己的容忍度,毕竟他不可能真的住在这里。 这点边界感顾承鄞还是有的,但没想到林青砚居然会反应这么大。 然而想再解释时,一切都晚了。 林青砚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不再是平静的眼神,不是疏离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人的眼神。 而是看蝼蚁的眼神。 是看尘埃的眼神。 看一件碍眼事物的眼神。 林青砚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发出。 她在念咒,用神识直接驱动咒文,这是金丹修士才能做到的施法方式。 速度快到极致,威力大到极致。 然后她掌心那团金光,爆开了。 像在房间里引爆了一颗小太阳。 顾承鄞最后的记忆,是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闪电。 不是从林青砚掌心发出的,是从虚空中直接诞生的。 速度快到超越了时间的概念,在他看见的瞬间,已经击中了他。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来得太晚。 雷光先至,声音后到。 当那道金色雷霆完全贯穿顾承鄞身体的瞬间,房间里才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加。 最终化作恐怖的音浪,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震得跳了起来。 茶杯碎裂。 窗纸撕裂。 地板上的木板翘起。 连厚重的实木床架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这一切,顾承鄞都感觉不到了。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酸。 然后是麻。 最后是爽。 不,不是爽。 是痛到极致后产生的错觉。 是神经系统被过度刺激后产生的虚假快感。 是身体在崩溃边缘发出的最后哀鸣。 雷光持续了三息。 当终于消散时,顾承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 动不了。 试着眨一下眼睛。 眨不了。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腔的肌肉还在痉挛。 但神奇的是,体内的真气灵力没有任何反应,性命也没有任何损伤。 林青砚在肉体与灵魂的层面,狠狠惩罚了他。 顾承鄞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只能看见浩瀚无尽的夜空。 直到脚步声响起。 林青砚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界边缘。 俯视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垃圾一般。 然后抬起了脚。 动作优雅得像在跳一支舞。 绣着云纹的白色靴子缓缓抬起,靴底干净得一尘不染,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轻轻踩在了顾承鄞的胸膛上。 靴底压在胸口正中,刚好是膻中穴的位置。 这是修士的真气枢纽之一,被外力压迫时会产生强烈的窒息感。 顾承鄞的呼吸骤然停滞。 林青砚弯下腰。 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她脸颊两侧,在月光下像黑色的瀑布。 她俯身,靠近顾承鄞的脸。 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嘴唇轻启: “知道错了么?” 第312章 真正的心魔 林青砚踩在顾承鄞胸膛上的那只脚,并未真正用力。 只是虚虚抵着顾承鄞的膻中穴,力道控制得极精妙。 足以感到压迫与窒息,却又不至于真的伤及经脉。 长发如瀑垂落,几缕发梢扫过顾承鄞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冷香。 林青砚俯视着顾承鄞,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近乎神性的漠然。 顾承鄞躺在地上,浑身肌肉仍因雷霆余威而微微痉挛。 但他没有开口认错,也没有求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睁着眼,看着俯视自己的林青砚,看着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林青砚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动了动。 她在等顾承鄞认错,等他屈服的眼神,等他认输的姿态。 就像见过的所有修士一样,在金丹威压面前低下头颅,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放弃抵抗。 但顾承鄞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 林青砚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她把顾承鄞当成了普通的筑基修士,当成了那些在她威压下连头都不敢抬的蝼蚁。 但顾承鄞是普通人么? 不是。 他跟洛曌早逝的母后,她的皇后姐姐是同一种人。 而这种人,最不吃的就是压力。 这个认知让林青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是更复杂的情绪。 警惕?兴奋?还是期待? 林青砚不知道。 但她知道,踩在顾承鄞胸口的那只脚,应该再用力三分。 应该彻底封住他的真气灵力,应该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林青砚迟疑了。 迟疑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给了顾承鄞机会。 顾承鄞的嘴唇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调动一丝真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做出任何会引起林青砚警觉的动作。 而是在脑海中,对着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界面,下达了一个指令。 【出来】 就在林青砚开始怀疑是不是电的太狠,把顾承鄞都电傻了时。 异变陡生。 林青砚的意识海炸了。 被她死死镇压的心魔,突然毫无征兆地暴动了。 像沉睡的火山突然喷发,封印的凶兽突然苏醒,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轰然崩塌。 那股力量从意识海的最底层汹涌而上。 狂暴、混乱、充满原始的欲望与执念。 冲击着林青砚精心构筑的精神壁垒,撕扯着用道心凝成的封印锁链。 试图冲破束缚,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是心魔! 真正的心魔! 是林皇后早逝留下的创伤,是对亲情近乎病态的渴求,是积压的疲惫与孤独。 是深埋在清冷外表下,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欲望。 它本该被镇压得死死的才对! 但现在,心魔暴动了。 这不可能! 林青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金色的电光在眼底疯狂流转,那是九天引雷诀被强行激发的征兆。 她的呼吸也乱了,从每息一次变成每息三次,胸腔剧烈起伏,抵在顾承鄞胸口的那只脚开始颤抖。 林青砚试图分出一部分灵力去镇压心魔。 但心魔的反抗太猛烈了。 像一头被囚禁了百年的凶兽,终于嗅到了脱困的机会,不顾一切地撞击着牢笼。 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神魂剧震,意识海像被重锤反复敲打,眼前阵阵发黑。 “唔...” 一声闷哼从林青砚喉咙里溢出。 顾承鄞躺在地上,看着林青砚那张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紧咬的下唇渗出一丝猩红,看着她眼底的金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 【出来】这个指令,不是对林青砚下的,是对那个被催眠的心魔下的。 系统规则很简单:被催眠者必须服从指令。 现在林青砚的表现已经充分证明。 她的心魔,还在顾承鄞的掌控之中。 所以当顾承鄞下达指令,心魔就必须出来,必须反抗,必须给林青砚制造麻烦。 哪怕林青砚是金丹修士。 哪怕她的修为比心魔更强。 但顾承鄞的指令,心魔必须绝对服从。 林青砚终于明白了。 在心魔第三次猛烈冲击封印时,她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意外,不是巧合,不是心魔突然发疯。 是顾承鄞。 是被她踩在脚下的顾承鄞做了什么,从而引发了这场暴动。 这个认知让她又惊又怒。 惊的是,顾承鄞居然真的能影响她的心魔,这意味着他的控制,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怒的是,她刚才居然还对他心软了,居然还迟疑了,居然...没有一脚踩死他!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心魔的反抗越来越剧烈,疯狂冲击着她的意识海。 林青砚必须集中全部神识去镇压,去构筑新的壁垒,去修复破损的封印。 这意味着她对外界的感知和防御,降到了最低。 低到什么程度? 低到连一个普通人都能轻易靠近她,低到她甚至无法维持最基本的护体灵力。 低到...她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林青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些汗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 正好滴在顾承鄞的眉心,冰凉。 林青砚试图后退,试图从顾承鄞胸口收回脚。 但刚抬起一寸,心魔又是一次猛烈的冲击。 林青砚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 那只抬起的脚无力地落下,软软地踏在地板上。 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背脊撞上身后的圆桌。 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翻倒,凉透的茶水泼了一地。 月光照着林青砚苍白的脸,照着她额头的冷汗。 照着她眼底那抹几乎要压不住的猩红,那是心魔即将占据主导的征兆。 林青砚艰难地抬起手,扶住桌沿,然后她看向顾承鄞。 看着这个已经从地上坐起身,正慢条斯理拍打身上灰尘的男人。 四目相对。 这一次,顾承鄞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玩味?审视?还是其他情绪? 林青砚看不透。 她只能看见,顾承鄞站了起来。 第313章 你很得意是不是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得像在故意折磨她的神经。 顾承鄞拍了拍衣摆,整理了一下被雷击得有些凌乱的衣襟。 然后朝林青砚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林青砚想后退,但背脊已经抵着桌子,无路可退。 她想抬手,想凝聚灵力,想再召一道雷霆。 但心魔在意识海里疯狂嘶吼,她的神识像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镇压心魔,一半在对抗顾承鄞的逼近。 而后者,显然不是她现在能应付的。 顾承鄞在她面前站定。 距离只剩半尺。 林青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刚才雷击后残留的焦糊味。 还有一丝血腥味? 是她咬破嘴唇的血,还是他受伤了? 林青砚不知道。 她只知道,顾承鄞伸出手,轻轻拂开她脸颊上被冷汗浸湿的一缕发丝。 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林青砚浑身僵硬。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慌乱。 她真的慌了。 从结成金丹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像现在这么慌乱过。 但现在,在只有筑基后期的顾承鄞面前。 在这个刚刚被她踩在脚下的男人面前,她慌了。 “你…” 林青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顾承鄞笑了,温和的、包容的、甚至带着几分歉意的笑。 然后他弯下腰。 一只手穿过林青砚的膝弯,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背脊。 林青砚的身体腾空了,被顾承鄞拦腰抱了起来。 她的手臂本能地抵在他胸膛上,想推开他,但手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林青砚头靠在肩头,能清楚听见顾承鄞的心跳。 平稳、有力,和她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不…不要…” 林青砚终于挤出了声音,虚弱得像是乞求。 顾承鄞没有理会。 他抱着她,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 不是走向那张大床,虽然林青砚以为顾承鄞会把她扔到床上,以为他会报复,以为他会做更过分的事。 但顾承鄞没有。 他只是抱着林青砚走到窗边的软榻前。 那软榻很宽,铺着厚厚的绒垫,上面散落着几个锦缎抱枕。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笼罩着这片区域,像舞台上的聚光灯。 顾承鄞坐下。 林青砚依然被他抱在怀里,坐在他腿上。 就像当初在神都的樊楼顶层,她缩在顾承鄞的怀抱里时一样。 而更让林青砚惊讶的是,心魔的反抗居然减弱了。 不是消失,是减弱了。 从刚才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冲击,变成了有节奏的、持续的、但不再试图冲破封印的骚动。 林青砚愣住了。 她不明白。 为什么心魔会突然安静下来? 为什么在她最无力反抗的时候,心魔反而不再试图占据主导? 然后她听见了顾承鄞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夜里的细雨: “抱歉,小姨,这件事确实是我错了。” “毕竟我实在是不擅长跟你这样漂亮的仙子打交道。” 这句话说得很真诚。 真诚到林青砚一时间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然后她听见了下一句: “所以,你能原谅我么?” 林青砚咬着下唇,齿尖陷入柔软唇肉,尝到一丝腥甜。 那是方才心魔冲击时她咬破的伤口重新渗出的血。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意识到此刻的处境有多么荒唐: 她,天师府惊蛰,金丹修士,此刻正像个无助的少女般被顾承鄞抱在怀里。 而且顾承鄞刚刚还用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命令了她的心魔,让她在威压全开的状态下溃败。 这已经不是丢脸能形容的。 这是耻辱。 刻骨铭心的耻辱。 但比耻辱更让林青砚心慌的,是顾承鄞此刻的态度。 他没有得意洋洋,没有耀武扬威,甚至没有半点胜利者该有的姿态。 只是抱着她,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说抱歉,并请求她的原谅。 这些话像裹着蜜糖的毒药。 甜得让人想要相信,却又毒得让人不敢靠近。 林青砚闭了闭眼。 她能感觉到,意识海深处那个刚刚安静下来的心魔,又开始蠢蠢欲动。 不是剧烈的反抗,是像春蚕啃食桑叶般的骚动。 每一次骚动都牵扯着她的神经,让她无法集中精神。 林青砚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顾承鄞还在命令心魔。 就像驯兽师用鞭子轻抽笼中的猛兽,不为了伤害,只为了让猛兽记住谁才是主人。 而现在,她成了那只猛兽。 林青砚的指尖在袖中蜷缩,指甲掐入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愤怒。 愤怒于顾承鄞的狡诈,一边抱着她请求原谅,一边又暗中操纵心魔施压。 这哪里是请求?这分明是挟持!是胁迫!是逼着她低头! “我原谅你。” 这四个字最终还是从林青砚的唇间溢出。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不敢看顾承鄞的反应,也羞于自己终究还是屈服了。 “谢谢小姨。” 顾承鄞的声音很真诚。 真诚到林青砚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在道歉,真的在请求原谅。 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因为意识海深处,那持续骚动的心魔,突然安静了下来。 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林青砚的呼吸停滞了半息。 她终于确认了,顾承鄞确实能命令她的心魔,而且命令得极其精准。 精准到可以随时地让心魔暴动或安静,精准到可以把她的金丹修为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当心魔彻底安静下来,被重新镇压回意识海最底层时。 林青砚再次地感觉到了力量,金丹修士该有的力量。 灵力重新在经脉中顺畅流淌,每一处窍穴都充盈着雷霆之力。 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瞬间覆盖了整座黎明城的范围。 这是金丹修士的威能。 这是她苦修得来的力量。 这本该让她感到安心,感到强大,感到重新掌控一切的自信。 但此刻,林青砚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一抬头,就看见了顾承鄞的脸。 那张年轻俊秀、此刻正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坏笑的脸。 那坏笑太刺眼了。 刺眼到林青砚瞬间忘记了所有的屈辱,只剩下最纯粹的气愤! “你很得意是不是?” 第314章 负责 这句话从她齿缝间挤出来,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话音未落,林青砚已经猛地坐直身子,双手如电般探出,五指精准地扣住了顾承鄞的脖颈。 金丹修士的速度,筑基后期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林青砚没有用力。 她的指尖只是虚虚扣着顾承鄞的喉咙,指甲甚至没有陷入皮肉。 力道控制得极精妙,既感受到被钳制的威胁,又不会真正伤到。 这不是攻击。 像打情骂俏。 像情侣之间那种撒娇式的威胁。 顾承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顺势抬起另一只手,环住了林青砚的腰肢。 这个姿势暧昧得令人发指。 “小姨。” “我本来想解释的,但你动手实在是太快了,我根本没来得及。” 顾承鄞顿了顿,眼神无辜得像只做错事的小奶狗: “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了。” 林青砚听出了其中的深意,顾承鄞在告诉她,命令心魔是下策,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如果可以,他更愿意解释,更愿意和平解决。 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林青砚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用力掐下去,掐碎顾承鄞的喉咙,掐灭他眼中的光,掐断这个让她心乱如麻的源头。 但林青砚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放开我。” 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但顾承鄞没有放手。 不仅没放,反而还搂得更紧了。 太近了。 近到危险。 林青砚的身体僵住了。 她可以强行挣脱,以金丹修士的力量,震开一个筑基后期轻而易举。 但她没有。 因为不想? 这个认知让林青砚心头一慌。 她立刻压下那丝荒谬的念头,冷着脸重复: “我说,放开。” 这次语气更冷,眼神更厉。 但顾承鄞只是笑着摇头。 女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嘴上可以说不要。 但如果当真了,那就真的麻烦了。 “不放。” 顾承鄞这话说得极其无赖,却又极其精准。 精准地戳中了林青砚内心深处的纠结。 她没有强行挣脱,还维持着这极其暧昧的姿势。 林青砚咬住下唇,别开视线。 她是在生气,是在愤怒,是在觉得被玩弄。 但与此同时,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又有一丝不愿就此结束的眷恋。 这种纠结让她痛苦,也让她着迷。 最终,林青砚放弃了挣扎。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却顺势靠回了顾承鄞怀里。 将脸埋在他肩头,像鸵鸟一样逃避现实。 顾承鄞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林青砚的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月光安静流淌。 许久后,林青砚闷闷地开口,声音从顾承鄞肩头传来,带着几分赌气般的质问: “我是曌儿的小姨,你这样抱着我算什么?” 这话问得很巧妙。 她在提醒顾承鄞,也在提醒自己。 他们之间隔着洛曌,隔着辈分,隔着伦理,隔着一切不该越界的界限。 顾承鄞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挑逗的意味: “算乱…” 只说了两个字,就被林青砚瞪了一眼。 这一眼很冷,但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慌乱。 顾承鄞立刻改口,笑得像个偷腥得逞的猫: “算关系好啊,抱抱怎么了,又没做什么。” “你说对吧,小姨?” 这声小姨叫得又轻又软,让林青砚浑身一颤。 她别开脸,冷冷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 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肩头,耳根处那抹淡淡的红晕,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顾承鄞也没有再逗她。 只是安静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更加清冷,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 丑时三刻。 林青砚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是不是能命令我的心魔?”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只是之前扮演着心魔不好问。 顾承鄞没有掩饰,他很坦然的嗯了一声。 坦然到让林青砚心头一沉。 果然。 果然他能控制。 果然她已经被顾承鄞掌握在了手里。 “但仅限于心魔,影响不了你本人。” 林青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承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才低声说了一句: “…既然我的心魔在你手里,那你就要负责。” 顾承鄞愣了一下,还没等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就发现怀里的林青砚,气质突然变了。 不是循序渐进的变化。 是瞬间的转变。 上一秒,林青砚还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周身散发着特有的清冷气息。 下一秒,她的身体骤然绷紧,然后呼吸变了。 顾承鄞低头看去,林青砚的脸埋在他肩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能看见裸露在外的脖颈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林青砚又主动放出了心魔? 还没等顾承鄞做出反应,怀里的林青砚已经抬起了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双原本淡漠如冰雪的眼睛,已经彻底变了。 瞳孔深处,一点猩红如血滴入清水般迅速晕染开来。 从针尖大小扩散到整个瞳孔,再到虹膜边缘,最终将整只眼睛染成妖异的血红色。 血瞳。 不是之前林青砚扮演的那种妖异血瞳。 是纯粹的、原始的、充满了欲望与执念的心魔之瞳。 这双血瞳直直盯着顾承鄞。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冷漠,没有林青砚该有的任何情绪。 只有… 渴望。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像饥饿的野兽盯着猎物的渴望。 顾承鄞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到,林青砚的手从他腰际移开,缓缓上移,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滚烫,烫得像烧红的烙铁,温度甚至透过皮肤渗入血肉。 “小姨?” 顾承鄞有些疑惑,他能感觉到,这次林青砚放出的心魔跟以往不一样。 但林青砚没有回应。 只是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嘴角上扬,唇色比平时更加嫣红,在月光下像涂了胭脂。 然后林青砚开口,声音也变了,慵懒魅惑,像饮了酒的美人般: “主人~” 林青砚说着,指尖从顾承鄞脸颊滑到下巴,再滑到喉结,轻轻摩挲着那个凸起的骨节。 “你要对我负责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青砚低下头,吻住了顾承鄞的唇。 第315章 不管了 顾承鄞能清晰地感知到,林青砚体内那炽烈的灵力,正顺着两人相接的唇齿,丝丝缕缕地渡进他经脉之中。 这不是寻常的灵力输送,而是心魔本能地想要标记,想要占有,想要将他彻底拖入自己世界的蛮横举动。 若换作寻常筑基修士,此刻早已被这股狂暴灵力冲得经脉逆乱。 但顾承鄞修的是青云诀。 天阶功法自有其玄妙,那渡入体内的炽烈灵力甫一接触。 便被青云诀独有的清正之气包裹驯化、丝丝缕缕融入自身真气循环之中。 非但未伤分毫,反倒让方才雷击后残存的麻痹感消退了大半。 这感觉很奇妙。 像饮下淬火的烈酒,初入口时烧喉灼肺,待那灼热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却又在四肢百骸间化开暖融融的慰藉。 顾承鄞没有推开林青砚,也没有迎合。 只是安静地承受着这个吻,感受着唇齿间那滚烫的温度,感受着灵力在自己体内流转时微妙的酥麻感。 感受着这个平日里清冷如冰山的金丹仙子,此刻如藤蔓般缠在他身上,吻得近乎贪婪的模样。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他们周身铺开一地清辉。 林青砚长发如瀑垂落,几缕发丝扫过顾承鄞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冷香,与唇舌间的炽热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后颈的皮肉,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出血痕。 那是心魔状态下失控的力量,也是不愿放手的执念。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但顾承鄞始终保持着清醒。 清醒地知道,此刻吻着他的人是心魔,是林青砚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投射。 也清醒地知道,林青砚的本体意识,必然在旁观着这一切。 她为什么不阻止? 是因为阻止不了心魔? 还是因为她其实并不想阻止? 顾承鄞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林青砚的吻终于稍稍松懈,唇瓣离开他寸许、那双血瞳在月光下妖异如红宝石般凝视着他时。 “回去吧。” 林青砚明显愣了一下。 那双血红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了顾承鄞的脸。 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贪婪、甚至没有半点被美色所迷的沉沦的脸。 心魔不理解这种情绪。 它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就在唇边,就在这具温暖的身体里。 可眼前的主人,却对它说回去? 为什么? 为什么不继续? 为什么不占有? 血瞳深处泛起一丝困惑,随即化为躁动。 她又要吻上来。 但这一次,顾承鄞抬起手,轻轻按住了林青砚的肩膀。 “回去。” “林青砚,回去。” 这一次,他叫了全名。 林青砚的血瞳骤然收缩。 瞳孔深处那抹猩红如潮水般迅速褪去,从虹膜边缘开始消退,像被清水洗过的血迹,一点点还原成原本深邃的黑色。 眼中的欲望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化为慌乱的清醒。 林青砚猛地松开环在顾承鄞脖颈上的手,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脸颊绯红如三月桃花,不是心魔状态下的气血逆冲之红,而是纯粹羞赧的、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的薄红。 唇瓣还微微红肿着,泛着湿润的水光,那是方才深吻留下的痕迹。 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恢复了清冷的黑色瞳孔,此刻却不敢看顾承鄞,慌乱地移向别处。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频率快得惊人。 许久后,林青砚才挤出一句,声音轻得像蚊蚋: “为什么?” 这是在问,为什么要让心魔回去?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停下?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还吻得贪婪、此刻却羞得要缩进地缝的金丹仙子,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像春夜里的风,拂过林青砚滚烫的脸颊,让她耳根更红了几分。 “小姨,我不是这种人。” 林青砚的睫毛颤了颤。 顾承鄞继续道,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誓: “我想拥有的是你,不是心魔。” 林青砚愣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顾承鄞,那双清冷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他完整的倒影。 不是透过小姨的滤镜,不是透过金丹对筑基的审视,而是作为一个女人,看着一个男人。 林青砚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刚才在用心魔要挟我。” 顾承鄞坦然点头:“是。” 林青砚的嘴唇抿了抿:“现在又说想拥有我?” 顾承鄞再次点头:“是。” “这种花言巧语...” 林青砚别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般的冷硬:“一看就是在糊弄人,只有最愚蠢的女人才会信!” 她说这话时,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连裸露在衣领外的锁骨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顾承鄞没有辩解,只是伸出手抚上林青砚的脸颊。 将她别开的脸,轻轻转了回来。 四目相对。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眼中那强装的冷硬,轻声道: “我是认真的。” 林青砚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看着顾承鄞,看着那双干净坦荡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上扬、带着温柔笑意的唇角。 然后忽然扑了上来。 紧紧搂住顾承鄞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肩窝里,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呼吸滚烫,喷洒在他颈侧皮肤上,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又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 顾承鄞能感觉到,有液体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她在哭。 顾承鄞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环住林青砚的腰,将她拥入怀中,另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许久,林青砚才重重地嗯了一声。 像是在说:我信了。 像是在说:就算这是花言巧语,我也认了。 像是在说:什么小姨,什么洛曌,什么金丹修士,都不管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只有这个怀抱才是真实的。 顾承鄞目光却越过林青砚的肩头,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一丝鱼肚白从东方地平线处浮现,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随即迅速晕染开来,将深沉的夜空撕开一道口子。 星辰渐隐,月光黯淡,破晓前的微光如潮水般漫过屋檐,漫过窗棂,漫进这间弥漫着暧昧与温存的房间。 天,亮了。 第316章 她会怎么想? 这一夜,从雷霆加身到心魔暴动,从威压迫降到血瞳深吻,最后定格在这个破晓时分的拥抱里。 林青砚卸下所有防备,像个普通女子般在他怀里无声哭泣。 顾承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对于林青砚,他的想法一直很纯粹。 能拉近关系,就拉近关系。 关系越近,越好。 这并非全然出于算计,但也绝非纯粹的情愫。 可以说,林青砚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值得拉拢的存在。 从地位上,她是天师府惊蛰,金丹修士,地位超然,连洛皇都要给面子。 从实力上,她是实打实的金丹境,九天引雷诀修炼者,战力同阶无敌。 从关系上,她是洛曌的小姨,是洛曌最信任也最依赖的长辈。 这样的人,如果能真正站在他这边,成为他的助力。 那接下来的路将会顺畅太多。 更何况,顾承鄞确实也很喜欢林青砚。 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这样一位仙子,清冷时如九天玄冰,魅惑时如彼岸妖花,羞赧时如三月桃花,哭泣时如雨打梨花。 她身上那种混杂着强大与脆弱、理智与感性、冷漠与炙热的矛盾感。 像最烈的酒,最毒的蜜,最诱人的罂粟,让人一旦沾染,便再难戒断。 如果可以的话,顾承鄞甚至会将金丹境后的第三个催眠名额,用在林青砚身上。 不是要控制她。 而是要确保她永远不会成为敌人。 这个念头在顾承鄞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入心底最深处。 现在还太早。 不能急。 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不能让林青砚察觉。 这份温柔里藏着多少算计。 ......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黎明城的长街还浸在淡青色的天光里,路旁的梧桐叶片挂着昨夜的露水。 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滴,砸在地上绽开细小的水花。 南城门楼上的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响,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这支即将启程的队伍送行。 巡视队伍已重新整备完毕。 陈不杀骑在骏马上,位于车队最前方。 此刻他正微微眯着眼,看向城门内缓缓走来的一队人影。 那是黎明城城主李天明,领着七八名文官模样的属吏,正朝车队走来。 “陈将军。” 李天明拱手行礼:“下官奉郡守大人之命,特来为巡视组送行。” 陈不杀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同样拱手回礼:“李城主客气了,郡守大人可还安好?”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 李天明的笑容僵了半息。 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恭敬依旧:“郡守大人一切安好,只是昨夜偶感风寒,今晨起身时有些不适,故未能亲来相送,特命下官代他致歉。” 说着,他侧身示意身后一名属吏上前。 那属吏手捧一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匣面雕着繁复的云纹。 李天明接过木匣,双手捧至陈不杀面前:“此为郡守大人一点心意,是黎明城特产的灵茶,请顾少师与诸位大人路上解渴润喉。” 陈不杀没有立刻接。 他的视线落在那木匣上,神识如无形的丝线般探出,在匣面轻轻扫过。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机关暗器,确确实实只是普通的茶匣。 然后才伸手接过,语气平淡:“末将代顾少师谢过郡守大人美意。” “不敢当。” 李天明躬身,姿态放得很低:“祝诸位大人一路顺风。” 又寒暄几句后,李天明便领着属吏退至路旁,垂手而立,目送巡视队伍启程。 陈不杀翻身上马,抬手下令:“出发。”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天师府的马车内,顾承鄞坐在靠窗的软榻上。 正微微侧身,掀开车窗帘子一角,看向窗外。 视线扫过城门处垂手而立的李天明等人,那里没有李世渊的身影。 然后松开手,窗帘落下,隔断了外界的视线。 下一秒,林青砚便贴了上来。 从侧后方伏在顾承鄞肩头,下巴轻轻抵在他颈侧,手臂环过腰间,掌心贴在小腹处。 这个姿势极其亲密,亲密到若是让外人看见,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 但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 “李世渊没有来。” 林青砚的声音在顾承鄞耳边响起,清冷中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这算是他误会了,还是明悟了?” 经过昨夜那番纠缠,林青砚对顾承鄞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 虽然面上依然维持着清冷仙子的姿态,但独处时已会自然而然地贴上来,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疏离。 当然,这只限于两人独处时。 在外人面前,林青砚依然是那个不容亵渎的天师府惊蛰。 “李世渊没出现。” 顾承鄞若有所思的沉吟道:“就说明他至少接收到了。” “接收到什么?”林青砚好奇的问道。 “接收到我的示好。” 顾承鄞缓缓道:“当然我也只能猜,就像李世渊只能猜我的意图一样。。” "不过也没关系,这就是一颗种子,等将来在合适的时候,自然会生根发芽。” 林青砚哦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所以说,我就不爱跟你们这种人打交道。” “为什么?”顾承鄞笑问。 “心眼太多了。” 林青砚淡淡道:“一句话要绕七八个弯,一个眼神要藏三四层意思,累不累? “还是修炼更简单,境界到了就是到了,实力强就是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天真。 但顾承鄞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林青砚不是在贬低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见过太多权谋算计,也厌倦了那些虚与委蛇。 相比于人心的复杂,修炼的纯粹反而更让她心安。 所以顾承鄞并不以为意。 反倒觉得林青砚这话其实是在夸他。 “要是没这点本事,将来怎么帮殿下登基?” 顾承鄞声音压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毕竟,陛下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啊。” 林青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环在顾承鄞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过了会,林青砚忽然想起什么,凑到顾承鄞耳边。 若有似无,一语双关的问道: “你说等回去后,要是曌儿知道。” “她会怎么想?” 第317章 小姨夫 林青砚伏在顾承鄞肩头,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既关乎对洛曌的担忧,也关乎两人之间这团理不清剪还乱的纠葛。 毕竟从明面上来说,顾承鄞是洛曌的少师,她是洛曌的小姨。 两人都算是长辈,本该是平辈论交,甚至她还要略长半筹。 可实际呢? 实际是顾承鄞曾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以仙族传人的身份向洛曌告白,甚至洛曌还默认了。 当时林青砚就站在殿侧阴影里。 亲眼看见洛曌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虽然后来她知道,这可能是两人在朝堂上打的配合,是做给所有人看的戏。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就像扎进肉里的细刺,平日不显,一碰就疼。 更何况…昨夜。 林青砚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顾承鄞颈窝,嗅着他身上的气息,试图让自己冷静些。 可越是这样,昨夜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顾承鄞抱着她时温热的臂弯,亲吻时滚烫的唇舌,说话时那双干净坦荡的眼睛。 这些都是真的。 不是演戏,不是配合。 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她身上、足以颠覆道心的悸动。 所以林青砚问得极其狡猾。 既是在试探顾承鄞对洛曌的真实态度,也是在逼他正视两人之间这段悖逆伦常的关系。 顾承鄞的回答,却出乎她意料的坦然。 “殿下作为储君还是很优秀的。” “朝堂上哪有什么所谓的对手,关于这点殿下还是很清楚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洛曌的政治智慧,又暗示了两人在朝堂上的配合本质。 但林青砚听出了弦外之音。 顾承鄞在告诉她,他和洛曌之间,首先是君臣,是同盟,是利益共同体。 至于那些暧昧的、逾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在权力面前,都可以让步。 这本该让林青砚安心。 可不知为何,心头那点担忧,反而更深了。 她抬起眼,看向顾承鄞的侧脸。 晨光里,他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喉结随着说话而微微滚动。 眼睛此刻正望向窗外,瞳孔深处映着飞速倒退的树影,显得深邃而...疏离。 他在想什么? 在想洛曌?在想朝堂?在想那些更深更复杂的权谋算计? 林青砚忽然有些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自己像个患得患失的深闺怨妇。 揣测着顾承鄞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计较着在他心里,到底谁更重要。 这太不像她了。 所以她咬了咬唇,正想说些什么把话题岔开。 却见顾承鄞忽然转过头来,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至于其他的…让殿下管我叫小姨夫?” 林青砚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骤停半拍后、又疯狂加速的咚咚声。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锁骨处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你…你胡说什么!” 林青砚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因为慌乱而带着几分娇嗔。 顾承鄞笑得更坏了。 “我哪有胡说?” “是小姨自己说的啊,你是殿下的小姨,那殿下不该管我叫小姨夫吗?” “我…我没答应你!” 林青砚急急反驳,下意识想后退,可后背已经抵着车厢壁,退无可退。 她只能别开脸,避开顾承鄞灼人的视线,声音却越来越小: “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你,不许在外面胡说八道…”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 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撒娇。 但顾承鄞并没有得寸进尺,反而开始收敛。 他当然知道分寸。 林青砚能允许两人独处时这般亲密,甚至主动贴上来,已经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若顾承鄞不知好歹,真在外面胡说八道,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那迎接他的绝对不是温香软玉,而是劈头盖脸的金色雷霆。 所以顾承鄞见好就收。 主动退开半尺,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脸上的坏笑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正经表情: “小姨放心,你不开口,我肯定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这话说得诚恳,眼神也清澈,倒让林青砚一时怔住了。 她看着顾承鄞脸上的温柔与尊重,看着他那丝已经转为宠溺的笑意。 心头那点羞愤,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酥酥麻麻的暖意。 像冬日的暖阳照在冰封的湖面上,一点点融化着坚冰,露出底下柔软的湖水。 林青砚别开脸,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台阶。 但耳根那抹红,却久久未褪。 顾承鄞也没有再逗她。 只是伸手将林青砚揽回怀里,让她重新伏在自己肩上。 林青砚没有抗拒,反而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埋进他颈窝,像只闹完别扭后寻求安抚的猫。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林青砚闭着眼,感受着顾承鄞身上传来的温度,感受着他轻轻拍抚她后背的温柔力道。 心头那点因小姨夫三个字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来。 她开始反思。 反思自己刚才那番失态,反思这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的变化。 反思…她对顾承鄞,到底抱着怎样的感情? 是心动吗? 或许是。 昨夜那个吻,那几乎要焚尽理智的悸动,骗不了人。 是依赖吗? 或许也是。 自皇后姐姐逝去后的孤独,如今被顾承鄞闯入,这种被呵护的感觉,像毒药般侵蚀着她的心防。 但更多的,或许是认命般的妥协。 强行压抑情感,反而是在壮大心魔。 这是林青砚昨夜才明白的道理。 与其逃避,不如面对。 与其抗拒,不如享受。 所以她才允许自己贴上去,允许自己在他怀里寻找慰藉,允许那些逾矩的亲密发生。 但林青砚也清楚,这份允许是有底线的。 主动亲亲什么的,只有心魔状态下才会做。 平日里,她依然是那个清冷自持的天师府惊蛰,依然是洛曌的小姨,依然是…顾承鄞名义上的长辈。 至于更进一步? 顺其自然吧。 第318章 吃醋了? 她累了。 不想去纠结那些伦理纲常,不想去计较谁先动心、谁更情深。 既然心魔在他手里,既然自己也认他。 那就这样吧。 想通了这些,林青砚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她在顾承鄞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飘到朝堂上,顾承鄞的示爱,以及洛曌的默认。 飘到文理殿二楼,上官云缨看到心魔时的状态。 飘到… 林青砚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忽然睁开眼,从顾承鄞怀里坐直身子,转过身面对着他。 动作突兀得让顾承鄞一愣,不由得问道: “怎么了?” 林青砚没说话。 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顾承鄞,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漾着一丝罕见的好奇。 她微微歪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在晨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 “…你跟那个上官云缨,是不是关系很不错?” 顾承鄞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青砚又继续问: “是不是还有个叫顾小狸的?” “那是你妹妹么?” “听说崔府的大小姐...” “也很喜欢你?” 林青砚问出这三个名字时,顾承鄞确实有那么一瞬的心悸。 那是所有男人在被质问情史时,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但顾承鄞终究不是普通人。 寻常男人面对质问,或许会慌乱,会支吾,会编造拙劣的谎言。 最终在漏洞百出的解释中越抹越黑。 顾承鄞不一样。 他从不吃压力。 越是紧张的局面,他的思绪反而越清晰。 总能在那电光火石间,从纷乱的线索中抽出一条最有利的脉络。 然后顺着这条脉络,将所有人都带入自己的节奏。 此刻也是如此。 当林青砚那双清冷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时,顾承鄞在最初的错愕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甚至没有急着解释,反而先伸手将林青砚重新揽入怀中。 林青砚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软化下来。 她没有抗拒这个怀抱,只是仰起脸,审视着顾承鄞。 像是在说:我看你怎么编。 “小姨这是吃醋了?” 顾承鄞轻声问,指尖轻轻梳理着她颊边的碎发。 林青砚别开脸,耳根微红,嘴上却硬气:“谁吃醋了?我只是好奇。” “好奇是好事。” 顾承鄞从善如流,手臂环着她的腰肢,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像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那就一个一个说吧。” 顾承鄞顿了顿,从最不棘手的那位开始: “先说崔府大小姐,崔子鹿。” “当时形势比较特殊。” 顾承鄞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崔世藩作为崔氏的代表,一旦倒向萧氏。” “会造成不小的麻烦,所以我前往崔府,一方面是合作,另一方面也是敲打。”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青砚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崔世藩那种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狐狸,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顾承鄞一个人孤身入崔府,说是合作,实则与入龙潭虎穴无异。 “当时我在崔府住了几天。”顾承鄞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悠远。 “崔子鹿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林青砚: “在我心里,子鹿就是个小妹妹。” “她被崔世藩保护得太好,养在深闺,不通世事,对府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向往自由。” “我不过是刚好满足了她的追求而已。” 这话说得很巧妙。 既点明了崔子鹿对他的喜欢,本质上是少女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憧憬。 又暗示了这种感情,是建立在她被关在崔府这个前提下的,是不成熟的、带着幻象色彩的依恋。 “这算不上什么喜欢。” 顾承鄞总结道,语气笃定:“等她长大了,心性成熟了,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认识更多有趣的人,自然就明白了。” 林青砚静静听着。 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思索。 作为金丹修士,她当然明白顾承鄞话里的意思。 少女情怀总是诗,但那些诗大多经不起现实的打磨。 崔子鹿对顾承鄞的感情,或许真的如他所言,只是困于深闺时对一道照进来的光的盲目追逐。 更何况,顾承鄞的态度也很明确。 他把崔子鹿当小妹妹,没有半分逾矩。 这解释,合情合理。 林青砚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她见过的悲欢离合太多,早过了会因一点捕风捉影的绯闻就大动干戈的时候。 既然顾承鄞给出合理的解释,她也就不再多问。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至于顾小狸…” 提到这个名字时,顾承鄞的声音里,流露出真实的疑惑。 他看林青砚的眼神,也不再是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反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说实话,关于她,我还想问问小姨呢。” 林青砚愣了下。 她原本以为顾承鄞会像解释崔子鹿那样,三言两语将顾小狸的关系撇清。 毕竟顾这个姓氏,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血缘亲属。 可顾承鄞非但没撇清,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 这让她心头那点因红颜知己而生起的微妙醋意,瞬间被好奇取代。 “问我?为什么?” “小狸说,她是在林皇后身边长大的。” 顾承鄞开口道:“林皇后逝去前,曾交代她守护殿下安危。” “这事…小姨你知道么?” 林青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坐直身子,从顾承鄞怀中脱离,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搜寻记忆。 作为林皇后的亲妹妹,姐姐临终前最后那段日子,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姐姐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段记忆太沉重,沉重到她不愿回想。 但此刻,为了确认顾小狸的话,她强迫自己沉入记忆深处,将那段时间的每一个片段,都重新翻检出来。 马车内一片寂静。 顾承鄞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第319章 曌儿呢? 林青砚闭着眼,眉心微蹙,唇线抿得很紧。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生动。 许久后,林青砚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迷茫,随即化为更深的疑虑。 “姐姐离开时...我一直守在身边,没有见她跟谁交代过遗愿。” “更别提…托付什么人守护曌儿。” 这话说得很肯定。 顾承鄞的眉头挑了一下。 “那你见过小狸么?顾小狸是我给她起的名字。” “她原来叫狸儿,是吕方托付给我的。” 林青砚再次陷入回忆。 她试图在记忆里搜寻狸儿这个名字,或者与之相关的面孔。 姐姐身边的宫女、嬷嬷、宦官、甚至偶尔进宫请安的女眷,她都逐一回忆。 但… 没有。 完全没有顾小狸的印象。 最终,林青砚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我没有在姐姐身边见过她。”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自我怀疑的迟疑: “至少在我记忆里,没有。” 顾承鄞眯起了眼睛。 “要是这样的话...” 顾承鄞缓缓开口,意味深长的玩味道:“那就有意思了。” 有意思? 林青砚心头一跳。 她忽然意识到,顾小狸远不止红颜知己那么简单。 如果顾小狸是姐姐临终托付之人,那姐姐为何从未向她这个亲妹妹提过? 如果顾小狸是在姐姐身边长大的,为何她这个常年出入宫禁的人,却毫无印象? 要么是顾小狸在说谎。 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掩盖了。 林青砚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这个顾小狸…不会对曌儿不利吧?” 这是她最担心的。 洛曌是她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是除了顾承鄞外,她最在意的人。 任何可能威胁到洛曌安全的存在,都会触动她最敏感的神经。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眼神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缓缓摇头道: “我虽然不知道小狸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但守护殿下安危这点…应该是真的。” 顾承鄞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我能感觉到…她对殿下有本能的保护欲。” “这是装不出来的。” 林青砚盯着他:“你确定?” 顾承鄞回过头,迎上目光: “我确定。” “至于小狸为什么要编造理由,或许有她的苦衷,或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但林青砚听懂了,顾承鄞的意思是。 顾小狸或许对洛曌没有恶意,但她的来历和目的,绝对不简单。 这让林青砚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她重新靠回顾承鄞怀里,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等回去后,我会关注这个顾小狸。” 这是承诺,也是表态。 她会亲自去查,查顾小狸的底细,查她的目的。 查姐姐当年是否真的留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后手。 顾承鄞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算是安慰。 毕竟现在已经出来了,总不可能掉转回去,就为了查顾小狸。 至于洛曌的安危,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有洛皇这个老比登在,谁能危害到洛曌? 林青砚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只是有疑虑,但并未太过担忧。 所以当下对于顾承鄞来说,最麻烦的还是接下来要解释的这位。 上官云缨。 崔子鹿可以用少女憧憬搪塞过去,顾小狸可以用来历不明转移焦点。 但上官云缨不行。 这位是首席女官,是洛曌身边的人,是和他有过无法否认的亲密接触的。 更何况,上官云缨对他的感情,早就超出了合作的范畴。 顾承鄞可以骗林青砚,但他骗不了自己。 “云缨她…是个好姑娘。” 林青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是首席女官,对殿下绝对忠诚。” “我跟她,关系比较特殊,最开始其实算是敌对。” “但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怎么变的?”林青砚问。 顾承鄞有些无奈: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相处久了吧。” 这话说得很模糊,但林青砚听懂了。 喜欢就是这样,不知从何时起,不知因何事生。 等反应过来时,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那你对她呢?”林青砚追问,眼神锐利起来:“你对她是什么感情?” 这个问题,很致命。 但顾承鄞并没有回避,而是坦然道: “我确实喜欢她,不过更多的是愧疚。” “愧疚?”林青砚挑眉。 “对。”顾承鄞点头:“我曾利用了她的感情,利用她对殿下的忠诚,让她为我做事。” 这话说的很奇怪,以上官云缨的身份和聪慧,谁能利用她,谁敢利用她。 但林青砚知道,顾承鄞能,顾承鄞敢。 而且他是真的有能力做到,也是真的会算计所有人。 就连她这个天师府惊蛰,顾承鄞都敢利用,就更别提上官云缨了。 也正因如此设身处地的感受过。 林青砚有些明白上官云缨为什么会喜欢顾承鄞了。 毕竟跟顾承鄞比起来。 其他人都显得太弱鸡,太一无是处了,不是实力。 而是胆量,心性,手段,魄力,自信等等综合起来。 不过就算知道上官云缨喜欢顾承鄞,林青砚也不在乎。 她是天师府惊蛰。 是金丹修士。 只要她想要,谁抢得过她? 所以林青砚问这些问题,真正想看的,其实是顾承鄞的态度。 想看的是顾承鄞会不会欺骗她。 现在林青砚已经看到了。 这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 林青砚将脸埋在顾承鄞肩头,声音闷闷的: “我不问了。”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份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就在顾承鄞以为林青砚真的不问了时。 这位清冷的金丹仙子就跟什么没说过一般。 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清冷的眸子再次直勾勾看向顾承鄞。 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释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尖锐的审视。 她张了张嘴,这次的声音很轻: “曌儿呢?” 第320章 她会疯的 林青砚之所以会提起洛曌。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顾承鄞解释了一圈,却独独漏掉了那个最该解释的人。 那个在朝堂上被他公然示爱、那个与他朝夕相对。 那个身份最特殊、也最危险的储君殿下。 为什么? 是因为没必要解释?还是因为解释不清? 而听到洛曌这个名字时。 顾承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细微,细微到若非林青砚是金丹修士,神识敏锐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收缩,让她心头那点疑虑骤然放大。 他在迟疑。 为什么迟疑? 是因为这个问题太敏感? 还是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对洛曌到底是什么感情? 林青砚静静看着,等待回答。 顾承鄞确实迟疑了。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困惑。 他不明白林青砚为什么会提到洛曌。 在顾承鄞心里,洛曌和上官云缨、顾小狸、崔子鹿她们,是性质完全不同的存在。 上官云缨是互相喜欢,同时还亏欠的人。 顾小狸是谜团,是需要探寻的存在。 崔子鹿则是少女情怀的投射。 而洛曌是储君,是未来的女帝,是必须控制的对象。 更是恨他入骨的人。 这份恨意纯粹而深刻,可以说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爱慕或柔情。 这点顾承鄞非常清楚。从第一次见面起,洛曌看他的眼神里就带着冰冷的审视与敌意。 后来即便被他催眠,那份恨意也只是被压抑在表象之下,从未消失。 这也是为什么,顾承鄞一定要将洛曌的催眠贯彻到底,并且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试探。 他必须确保催眠的稳定性,必须确保洛曌不会再次脱离,必须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全。 解除上官云缨的催眠,顾承鄞还能哄回来,毕竟这位喜欢他。 但解除洛曌的催眠。 那真的只能跑路了,而且跑得越远越好。 到那时候,就算催眠控制了洛皇也无济于事。 洛曌是真会跟他拼命的,带着整个大洛的力量,追杀到天涯海角。 所以对于洛曌,顾承鄞的感情很复杂。 有最基本的尊敬,有对其地位的倚重,有对棋子的掌控欲,也有对潜在威胁的警惕。 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至少顾承鄞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官方的回答: “殿下是储君,储君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也不应该喜欢上任何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朝堂上那些老臣劝谏君王时用的套话。 林青砚显然不满意。 她微微蹙眉,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悦:“我问的是你,你对曌儿。” 同时又强调道: “不是少师对储君,是顾承鄞对洛曌。” 这个说法就尖锐多了。 顾承鄞沉默了片刻。 他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才能既不让林青砚起疑,又不暴露自己催眠了洛曌。 最终,顾承鄞选择实话实说。 因为他意识到,在林青砚面前,坦诚才是最有效的应对方式。 这位仙子见过太多人心鬼蜮,任何刻意的掩饰或美化,在她那面前,都无所遁形。 但只要认真对待,不隐瞒,不欺骗她。 即便林青砚知道上官云缨有感情纠葛,也不会在乎。 她在乎的是他的态度。 所以顾承鄞抬起头,迎上林青砚的目光,眼神坦荡得像一汪清泉: “我尊敬殿下,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青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难以置信的困惑。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 顾承鄞这句话是真的。 甚至从刚才到现在所有说辞里,这句话是最真的。 比解释崔子鹿时那份小妹妹的说辞真。 比解释顾小狸时那份来历不明的疑虑真。 比解释上官云缨时那份愧疚的坦诚真。 顾承鄞对洛曌竟然只有尊敬? 其他一点想法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林青砚一时有些恍惚。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毕竟顾承鄞在朝堂上对洛曌的示爱,确实充满了表演痕迹,明眼人都能看出那是在做戏。 但她以为那只是表象。 她以为在那些表演之下,顾承鄞对洛曌多少是有些心动的。 毕竟…那可是洛曌啊。 即便林青砚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洛曌的魅力,与她不相上下。 不,或许在某些方面,洛曌比她更吸引人。 她是金丹修士,有道韵的加成,举手投足间自带超凡脱俗的仙气,那是修为带来的天然光环。 但洛曌呢? 洛曌现在只是筑基初期,她的魅力完全来自于自身。 那种糅合了皇族威严与少女柔美的独特气质。 那种如此年轻却已能执掌朝政的睿智与气度。 那种在威仪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脆弱感。 那是不依靠任何外力,纯粹的个人魅力。 像九天之上的神女误落凡尘,即便敛去所有光华,依然能让众生倾倒。 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存在,天天朝夕相处,日夜陪伴。 顾承鄞...竟然没有兴趣? 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林青砚盯着顾承鄞的脸,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没有。 眼神干净得过分,坦荡得过分,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了。 如果顾承鄞对洛曌真的没有男女之情,那他在朝堂上那些表演,就纯粹是政治算计。 这固然能解释他的冷静与克制,但同时也暴露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一个对洛曌这样的女子都无动于衷的男人,他的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他的欲望,他的软肋,他的弱点,到底在哪里? 林青砚忽然想起,自己对顾承鄞的吸引。 每一次亲密接触,顾承鄞都保持着近乎完美的分寸感。 哪怕面对心魔状态下那个充满诱惑力的她。 他也始终守着那条线,从未真正越界。 林青砚原本以为,那是顾承鄞的克制,是他的尊重,是他对她的珍视。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如果顾承鄞对洛曌那样的绝色都能无动于衷。 那他对她的克制,会不会也并非出于情感。 而是… 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林青砚的脑海。 让她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不。 不会的。 不可能。 林青砚在心里疯狂否定,但那个念头却像生了根般。 在脑海中疯狂滋长,搅得心绪大乱。 必须确认。 必须立刻确认。 否则… 她会疯的。 第321章 见见世面 林青砚相信顾承鄞对她有感觉。 但她无法确定,这种感觉是因为她是女人。 还是因为她是林青砚? 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这意味着顾承鄞喜欢的不是她的性别,而是她这个人。 听起来很浪漫,但对她来说,这反而更可疑。 因为喜欢是可以无关性别,甚至无关种族的。 万一顾承鄞是个宦官呢? 万一他压根就没有呢? 否则怎么解释他为什么对洛曌没兴趣。 为什么面对心魔状态的她时坐怀不乱? 所以林青砚必须确认。 必须用最不容辩驳的方式,确认顾承鄞的正常。 她无法容忍自己依在一个宦官的怀里 可要是这样,新的问题也来了。 她是林青砚,是天师府惊蛰,是清冷孤高、不染凡尘的金丹仙子。 这样的人设,不允许她做出那种放浪形骸的试探。 她不能主动去解衣带,不能伸手去探反应,不能像个深闺怨妇般急不可耐地验明正身。 那太丢脸了。 丢脸到林青砚宁愿一辈子活在疑虑里,也不愿做出那种有损尊严的举动。 但没关系。 她不行,心魔可以。 心魔是欲望的投射,是最不加掩饰的自我。 可以做出任何她不能做的事,可以说出任何她不敢说的话。 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去验证她最害怕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像野火般在林青砚脑海里燃烧起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顾承鄞怀里稍稍退开,坐直了身子。 “顾承鄞。”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 顾承鄞其实早就感觉到林青砚有些不对劲。 从提到洛曌开始,她的情绪就一直处在微妙的波动中。 不是心魔暴动那种剧烈的灵力紊乱,而是精神层面的焦虑。 但顾承鄞不知道是哪句话惹到了林青砚。 是因为洛曌? 可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啊。 总不能因为他对洛曌没兴趣,所以生气吧? 但女人就是这么复杂的存在,这句话顾承鄞深有体会。 所以他选择顺着林青砚来,嗯了一声,等待下文。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玩火。 但火已经烧起来了,不烧个彻底,她会被自己憋疯。 所以她找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我的心魔,昨夜削弱了非常多。” 这话是真的。 自从昨夜直面内心后,意识海里的心魔体型直接缩小了一半。 那些因为压抑、因为孤独、因为求而不得而滋生的负面情绪。 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源源不断地涌向顾承鄞这个锚点。 在心魔与现实的边界处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如果这个时候顾承鄞再像昨夜那样命令心魔,林青砚也能腾出手来教训他了。 不会像昨晚那样毫无反抗之力。 但缩小只是缩小。 只要心魔没有完全消失,只要那些原始的欲望和执念还在,就还有重新壮大的可能。 所以在完全消除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这是实话。 但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她要假扮心魔,去做一件她本人不能做的事。 顾承鄞显然没想那么多。 听到林青砚提起心魔削弱,他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喜: “那真是太好了小姨,这样下去,是不是就能完全消除了?” 这是真的为林青砚高兴。 林青砚点点头,在顾承鄞肩头蹭了蹭,像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所以我想再试试看。” 试试看? 试什么?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心魔削弱了是好事,但试试看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要主动刺激心魔,看它能削弱到什么程度? 这不合理。 林青砚似乎知道顾承鄞在想什么,抬起眼,难得的温柔道: “你放心,这次我会控制住自己,不会电你的。” 这话一出,顾承鄞顿时慌了。 什么叫这次不会电你? 林青砚到底要试什么?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不会电他? 而且现在是在巡视的马车上啊! 车厢虽然宽大,但终究是半公共的空间。 车外有护卫,前后有其他马车,隔着一层木板就是赶车的车夫。 虽说天师府的马车隔音极好,还有阵法屏蔽。 但那种事…那种事怎么能在这里做?! 在什么时候不行。 就一定要是现在这个时候么!? 顾承鄞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想开口阻止,但林青砚没给这个机会。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顾承鄞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阻止不了了。 林青砚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她现在是要放出心魔。 咦,不对。 顾承鄞突然看到一丝曙光。 他是心魔的主人,而林青砚只能放出心魔,又不能命令心魔。 那只要命令心魔回去不就好了。 这么一想,顾承鄞顿时放下心来。 三息后,林青砚睁开了眼。 眼睛再次变成了妖异的血红色。 瞳孔深处倒映着顾承鄞的脸,眼神里没有了清冷与克制。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赤裸的、近乎贪婪的欲望。 林青砚笑了。 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唇色比平时更加嫣红,像涂了胭脂。 “主人~”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勾人心魄的媚意。 顾承鄞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在命令心魔回去前。 他准备先看看林青砚要试的到底是什么。 反正被电了这么多次,也是有点习惯了。 再这样下去,还没学会能够抵御雷电的功法,他自己就先成绝缘体了。 原因无它,唯被电尔。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问问心魔要试什么。 确切来说,是林青砚到底想试什么。 毕竟心魔只是个负面意识体,想要的只有满足欲望。 顾承鄞定了定神,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林青砚主动凑了上来。 伏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带着甜腻得令人心慌的香气。 然后用魅惑慵懒的声音,软糯道: “主人~” “人家想见见世面~” 第322章 躺平享受 顾承鄞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肯定是哪句话惹到了林青砚。 所以她才说什么试试,然后放出心魔,其实就是想电他出气。 心魔行事全凭本能欲望,万一试过头了,万一林青砚一紧张又没控制住。 那到时小顾承鄞岂不是要被电得外焦里嫩? 所以顾承鄞当即开口表示拒绝: “不行。” “现在在马车里,太不安全了。” “车外有护卫,前后有其他马车,万一被人察觉了怎么办?” 顾承鄞顿了顿,看着林青砚的血瞳,一字一句: “回去。” 这话说得很直接,也很坚决。 不是在商量,是在命令。 林青砚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承鄞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在预想中,顾承鄞应该会像之前那样,顺着她来,由着她试才对。 为什么现在不行? 是因为心虚? 林青砚的心,又沉了几分。 她不想收回心魔。 因为一旦收回,这次试探就等于失败了。 更关键的是,顾承鄞这么坚决的拒绝,在她看来反而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如果他真的正常,为什么要怕试? 如果他真的行,为什么要阻止? 这不合逻辑。 除非… 顾承鄞真的有问题。 林青砚盯着顾承鄞,心里的怀疑都要克制不住了。 但她也知道,不能硬来。 因为心魔听从命令这条规则,是无可争议的。 至少在顾承鄞的认知里,心魔是被他催眠控制的,必须服从他的指令。 如果现在强行继续试探,抗拒顾承鄞的命令,反而会让顾承鄞发现,心魔其实是她伪装的。 这样就得不偿失了。 林青砚一时陷入两难。 一边是必须确认的真相,一边是不能暴露的秘密。 最终她选择了服从。 既然硬来行不通。 那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林青砚闭上眼睛,当重新睁开眼时,血红的瞳孔已经褪去颜色,恢复了原本的清澈。 脸上的潮红开始消退,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 周身甜腻的香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香。 心魔熄灭了。 林青砚回来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顾承鄞,耳根红得要滴血。 轻咬着嘴唇,直勾勾盯着车厢地板,陷入纠结之中。 她现在很想确定。 但又只想让心魔状态来确定。 可偏偏顾承鄞可以不让心魔来确定。 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但林青砚毕竟是金丹修士,天资聪颖,见过太多风浪。 短暂的纠结后,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只要不让顾承鄞知道不就好了? 毕竟她想确定的,是顾承鄞是不是不行。 这种事情,并不需要他是清醒的啊。 而九天引雷诀,最擅长的就是晕眩了。 林青砚越想越觉得可行。 修行到金丹境界,早已不是简单的电人那么简单。 她可以精确控制雷霆之力的强度、频率、作用部位。 甚至可以在不造成任何实质性损伤的情况下,让人瞬间失去意识,陷入深度的昏迷。 这种昏迷,和寻常的电晕不同。 不会留下后遗症,不会损伤经脉,不会影响修为。 只是单纯的、暂时的、可以让她为所欲为的安全状态。 想到这里,林青砚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像现在这样,为了验证一个男人的能力。 从而让他昏迷,然后…然后… 林青砚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必要的。 林青砚告诉自己。 如果顾承鄞真的正常,那这次验证之后,她就可以彻底放心,再也不必疑神疑鬼。 但如果顾承鄞真的有问题,那她也可以早做打算,不至于陷得太深,无法自拔。 所以,这是为了她好。 也是为了顾承鄞好。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清冷,眼神也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装作无事发生般,朝顾承鄞张开双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柔软: “承承~” 顾承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青砚会这么快就恢复正常,甚至还主动求抱。 这不像她的风格。 而且这个承承是什么鬼? 但女人心,海底针。 顾承鄞也没多想,只当林青砚是被拒绝后有些委屈,现在在寻求安慰。 所以他很自然地张开手臂,将她重新揽入怀中,柔声道: “小姨,我不是不让你试,只是现在真的不合适。” “等到了洛都,你想怎么试都行,好不好?” 顾承鄞说得很诚恳。 但林青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右手手心上。 那里,有金色电光正在悄然浮现。 作为金丹修士,林青砚对雷霆之力的掌控早已臻至化境。 此刻她将雷法压缩到极限,凝聚在掌心一个小小的区域,强度控制得极其精准。 足以让一个筑基后期修士瞬间昏迷,却又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这种雷法释放时几乎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声音,甚至连光都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顾承鄞没有防备,她就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他安静下来。 顾承鄞显然也确实没有防备,主要是就算有防备,他也防不住林青砚。 林青砚已经一次次证明,她可以在顾承鄞全力防御的情况下,依然将他电的外焦里嫩。 既然反抗不了,那还不如躺平享受呢。 所以顾承鄞手臂环着林青砚的腰肢,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平稳而放松。 他甚至没注意到,林青砚的右手已经悄悄移到了他的背心处。 那里是督脉的枢纽,是修士真气流转的关键节点之一。 只要用雷霆之力轻轻一刺,就能瞬间扰乱真气运行,让人陷入昏迷。 时机到了。 林青砚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知道,这一下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 她必须这么做。 所以,在顾承鄞毫无防备的瞬间,林青砚的右手,轻轻贴在他的背心上。 掌心那团压缩到极致的金色电光。 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莲花,无声无息地没入顾承鄞的体内。 第323章 不能接受 在这一瞬间,顾承鄞确实感觉到了异常。 不是疼痛,不是麻痹,而是突然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寒意。 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督脉的路径疯狂上窜,瞬间冲过命门、脊中、大椎,直抵百会穴。 所过之处,经脉里的真气像被冻结般凝固,血液的流速骤降,心跳的频率骤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身体本能的想调动真气反抗。 但已经晚了。 金丹修士的雷霆之力,岂是筑基后期能抵挡的? 更何况,林青砚这一击,是精准到极致的偷袭。 选的位置、用的力度、释放的时机,都经过了精密计算,没有给顾承鄞任何反应的时间。 所以顾承鄞只感觉到心头猛然报警,甚至连有袭击这个念头都没完全成形,眼前就骤然一黑。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悠悠地坠入无边黑暗。 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 林青砚早有准备。 她手臂用力,紧紧搂住顾承鄞倒下的身体,将他稳稳接住,然后缓缓放平在车厢的软榻上。 动作很轻,很柔。 做完这一切,林青砚才松开手,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偷袭’自己在乎的人。 哪怕有十足的把握不会伤到顾承鄞,但负罪感还是像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 林青砚站在软榻边,低头看着顾承鄞昏迷的脸。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俊秀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 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昏迷前最后一刻,还在困惑发生了什么。 林青砚伸手探了探鼻息,温热平稳。 又摸了摸脉搏,有力规律。 再检查了一下体内的真气,虽然暂时凝固了,但经脉完好无损,丹田里的真气漩涡也在缓慢运转,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林青砚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还好。 没伤到顾承鄞。 那接下来… 就该做正事了。 林青砚先走到车厢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轻一抹。 一道淡金色的雷纹悄无声息地浮现,像活物般在木板上游走。 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阵法。 这是禁制雷纹,能隔绝内外一切声音、光线、灵力波动。 只要阵法不破,车厢里就算天翻地覆,外面的人也察觉不到分毫。 林青砚又走到车窗边,如法炮制,在每扇窗上都布下了同样的禁制。 做完这一切,车厢彻底成了一个只属于她和顾承鄞的… 密室。 接下来要确认的事情,绝对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不然… 她的面子往哪放! 林青砚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走回软榻边,重新在顾承鄞身旁坐下。 现在,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 没有外人打扰,顾承鄞无法拒绝,也不需要再去伪装心魔。 她…可以为所欲为了。 但真到了这一步,林青砚反而迟疑了。 她低头看着顾承鄞沉睡的脸,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指尖微微颤抖。 真的…要这么做吗? 万一他真的不行怎么办? 万一他醒来后发现了怎么办? 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 无数个万一在林青砚脑海里翻腾,搅得她心绪大乱。 但最终,那个最深最执拗的念头,还是压过了一切。 林青砚实在无法相信,一个正常的男人竟然能无视她与洛曌的魅力。 可是顾承鄞就做到了,甚至还在心魔状态如此主动的情况下。 一次又一次的坐怀不乱,一次又一次无比清醒的拒绝她。 所以林青砚必须知道,必须亲眼看到,亲手确认。 否则,这个心结会永远横在她和顾承鄞之间,让她无法真正安心。 虽然从削弱心魔的角度来看,顾承鄞如果真是宦官的话。 反而对她更加有利,至少不会真的失身或其他什么。 这个道理林青砚同样清楚,但现在的她就是不能接受。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她重新抬起手时,指尖已经不再颤抖。 她先解开了顾承鄞外袍的腰带。 那条腰带是青色的,料子是洛都织造局特供的云锦,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 林青砚解得很慢,很仔细,指尖拂过那些云纹时,能感觉到丝线细腻的触感。 腰带松开后,外袍也随之散开,露出底下月白色的中衣。 中衣的料子更薄,更软,贴在顾承鄞身上,勾勒出他精瘦而结实的身体轮廓。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隔着薄薄的衣料,能隐约看见底下肌肉的线条。 林青砚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伸手,开始解中衣的盘扣。 中衣的盘扣是白玉做的,小巧而精致,扣得并不紧。 她一颗一颗地解,指尖偶尔会碰到顾承鄞的皮肤。 温热的,细腻的,带着年轻男人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每碰一下,林青砚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当最后一颗盘扣解开时,中衣向两侧散开,露出顾承鄞赤裸的胸膛。 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分明,不是那种夸张的虬结,而是充满力量感的匀称。 林青砚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但很快又强行压下这股情绪。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所以林青砚深吸一口气,目光下移。 落在了顾承鄞的腰带上。 不是外袍的腰带,是中裤的系带。 那条系带是普通的棉布材质,系得并不紧,轻轻一拉就能解开。 但林青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呼吸变得紊乱,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真的要解吗? 解开了,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林青砚盯着那条系带,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寸,久到她几乎要放弃。 但最终,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那条系带的末端。 指尖冰凉,触感粗糙。 林青砚闭上眼,然后轻轻一拉。 系带松开。 中裤也随之散开。 林青砚没有立刻睁眼。 她维持着闭眼的姿势,做了三次深呼吸,才缓缓睁开眼。 目光。 落在了最想确认的地方。 第324章 到哪了 .......... 顾承鄞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一片温软的触感。 不是锦褥,不是软枕,而是某种带着体温的、更柔韧的支撑。 然后视线先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薄雾。 渐渐清晰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车顶的木板。 至于为什么只有一小片。 那是因为大半的视野,都被挡住了。 顾承鄞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后,才意识到自己正枕在林青砚的膝上。 从这个角度仰视,只能看见被遮挡的车顶,以及遮挡本身。 还有林青砚微微低垂的,正凝视着他的脸。 那张脸在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 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却漾着顾承鄞从未见过的温柔。 总是淡漠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反而多了几分满足。 对,就是满足。 像一只偷腥得逞的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心情好得不得了。 顾承鄞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额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小姨,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顾承鄞记得…自己好像是在马车里和林青砚说话,她说要试试削弱心魔,他说现在不合适,然后…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断片了。 像被人生生剪去了一段,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枕在她膝上醒来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 一片空白。 林青砚见顾承鄞醒来,脸上的温柔笑意更深了。 她倾身贴上来,手臂很自然地环住,将下巴轻轻抵在他额头。 声音慵懒的,带着餍足的柔软: “抱歉。” “之前我不是说想试试削弱心魔么?但是后来…” 林青砚稍稍退开些,拉开一点距离,眼神有些心虚的闪躲,但很快又恢复温柔的笑意: “因为太紧张,我不小心把你电晕了。” 顾承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关于林青砚说想试试这事,他倒确实有印象。 但后来的事情… 他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难道真的如林青砚所说,因为太紧张,不小心把他电晕了? 这听起来… 倒也符合林青砚的风格。 毕竟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更何况,他现在后颈的酸麻感,确实像是被雷法击中后残留的麻痹。 所以,顾承鄞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揉了揉后颈,试图回想被电晕前的细节,但脑海里依然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林青砚又贴了上来。 这一次,几乎整个人都缩进顾承鄞怀里。 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颈侧,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抱歉,这次是我不对,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林青砚顿了顿,仰起脸看着顾承鄞。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漾着哀求的柔光: “原谅我好不好?” 顾承鄞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拥抱,也不是因为这声抱歉。 而是因为林青砚的状态。 太不对劲了。 眼前这个女人,还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天师府惊蛰吗? 这温柔得几乎能溺死人的眼神,这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般的语气,这黏人得像藤蔓般缠上来的姿态。 哪一点像林青砚本人? 顾承鄞心头警铃大作。 他下意识想推开林青砚,想确认她是不是被心魔控制了。 但手臂刚抬起,就停在了半空中。 不对。 心魔状态下的林青砚,眼神是妖异的血红色,声音是甜腻沙哑的,行为是带着欲望的。 但眼前这个林青砚,眼睛是清澈的黑色,声音虽然柔软却依然带着她特有的清冷质感,行为虽然亲密却并不逾矩。 更像是卸下所有防备,放松下来的林青砚。 可这样反而更加可怕。 因为顾承鄞从未见过这样的林青砚。 在他印象里,林青砚永远是高高在上、清冷自持。 即便偶尔流露温情也带着三分距离的金丹仙子。 她不会这样贴上来撒娇,不会用这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话。 更不会…露出这种被满足后的慵懒与餍足。 这太诡异了。 诡异到顾承鄞后背都开始冒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小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承鄞目光锐利,试图从林青砚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林青砚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羞涩? 脸颊微微泛红,耳根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长睫垂落,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这是不好意思? 顾承鄞感觉更加不对劲了。 林青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轻咳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她脸上的温柔神色,像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顾承鄞熟悉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林青砚重新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抬手将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抬起眼,瞥了顾承鄞一眼,声音也变回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是你被我电晕了而已。” 说完,林青砚还微微蹙了蹙眉。 像是觉得这件事有些麻烦,但又不值得过多解释: “下次我会注意控制力道。” 顾承鄞:“……” 他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变脸的林青砚,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刚才那个温柔黏人的是她,现在这个清冷疏离的也是她。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 顾承鄞想不通。 但他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因为林青砚显然不想说。 所以顾承鄞只能压下心头的疑虑,点了点头: “那就好。” 刚才这段时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林青砚才知道了。 “对了小姨,现在到哪了?” 林青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辨认方位,然后才淡淡开口: “快到洛都了。” 洛都? 顾承鄞一愣。 他记得车队不是刚从黎明城出来吗? 这就快到洛都了? 他到底昏迷了多久啊? 第325章 小黑屋 顾承鄞猛地掀开车窗帘子,探出头朝外看去。 日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后,才看清窗外的景象。 官道两侧的松林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零星的农舍、还有远处蜿蜒如带的洛水河。 更远处,一座宏伟城池的轮廓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城墙高耸,城楼巍峨,隐约能看见城墙上飘扬的旗帜,还有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车马。 那确实是洛都。 大洛王朝的经济中心,也是前往青剑宗的中转站。 顾承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记得很清楚,从黎明城出发时,是卯时末,天色刚亮。 而现在,看日头的高度,至少是酉时。 也就是说… 他昏迷了一天? 什么样的电晕,能昏迷一天? 就算林青砚真的失手了,以他筑基后期的修为,那也不该昏迷这么久。 除非… 林青砚怕他醒来,又补电了几次。 但这更说不通。 什么事情还能怕他醒来? 就算要杀他,那也是永远都醒不过来。 可现在顾承鄞不仅醒了,还毫发无损,一点事情都没有。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承鄞的思绪彻底乱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坐回车厢里,眼神复杂地看向林青砚。 林青砚依然维持着那副清冷的姿态,侧脸对着他,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欣赏洛都的景致。 但顾承鄞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耳根还残留着淡淡的粉色。 林青砚在紧张。 或者说在强装镇定。 顾承鄞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林青砚一定瞒了他什么。 而且是件大事。 否则不会这样反常。 但他也知道,现在问不出来。 所以顾承鄞只能暂时按下疑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原来快到洛都了,我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林青砚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陈不杀的声音: “顾少师,前方就是洛都了。” 顾承鄞应了一声,重新掀开车窗帘子,朝陈不杀点了点头。 陈不杀骑在马上,朝他拱了拱手,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像是在问您没事吧?怎么这么久没露面?” 顾承鄞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但他心里清楚。 事情大了。 他昏迷了一天,林青砚的态度反常,巡视车队莫名其妙就到了洛都。 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而最诡异的,是林青砚现在这副清冷中带着餍足的状态。 思来想去,顾承鄞最终还是放弃了,至少林青砚确实不会杀他。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恐怕要等将来才能知道真相。 而坐在身旁的林青砚,虽然在强装清冷,但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顾承鄞的反应。 见他重新看向窗外,没有追问,林青砚暗暗松了口气。 但舌尖不由自主地从唇间一掠而过。 这个动作很快,像偷腥的猫在回味最后一滴鱼汤。 连林青砚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只知道,可以百分百放心了。 顾承鄞没有任何问题。 他不仅不是宦官,而且… 还是个非常行的正常男人。 这个认知让她所有的疑虑与不安都烟消云散。 所以林青砚心情很好。 好到即便强装清冷,还是藏不住眼底满足的笑意。 被压制在意识海的心魔更是又缩小了一大半。 按理来说,在亲眼确认后。 林青砚就可以就此收手了,但她没忍住。 因为好奇。 因为从未见过。 也因为...已经无法再压抑的欲望。 总之,当种种原因综合到一起时,事情也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所以当林青砚回过神来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这让她不得不补充雷法,以确保顾承鄞不会醒来。 但也正因如此,林青砚惊讶的发现。 这不就是一间移动的小黑屋嘛? 在小黑屋里,昏迷的顾承鄞完全独属于她一人。 她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做任何事情,可以不用担心后果。 因为顾承鄞是昏迷的! 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是没有任何记忆的! 林青砚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期待的笑容。 只要没有人知道,只要顾承鄞没有记忆。 那她就永远都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天师府惊蛰。 所以这虽然是她第一次电晕顾承鄞。 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 洛都北城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官员。 为首的自然是洛都郡守萧育良。 是的,在萧嵩告老还乡,萧阶入狱,萧氏官员被清洗的大势下。 萧育良是唯一一位不贬反升的萧氏官员。 而且这个任命,是洛皇亲自下的旨意。 萧育良站在最前方,双手拢在袖中,目光遥遥望向缓缓驶来的车队。 他身后的官员们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整理衣冠,收敛表情,准备迎接这位从神都来的巡视队伍。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 车队在城门外停下后,只有最前方那匹黑马上的金羽卫将领翻身下马,朝他们走来。 是陈不杀。 他走到萧育良面前十步处停下,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 “萧郡守,顾少师旅途劳顿,身体略有不适,不便下车相见,特命末将代为致意。” 萧育良脸上并没有意外之色,同样拱手回礼: “陈将军客气了,顾少师巡视宗门,一路辛苦,理当好生休养。” “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不知顾少师可否赏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又提出了邀请,还顺带试探了顾承鄞的态度。 但陈不杀的回答,更滴水不漏: “顾少师有恙在身,需静养数日,不便赴宴,郡守美意,末将会代为转达。” 这话一出,萧育良身后的官员们,眼神都微妙了起来。 身体不适? 早不适晚不适,偏偏到了洛都城门口不适? 这分明是不想见他们。 或者说,是不想见萧育良。 毕竟萧氏的倒台,可以说完全就是这位顾少师一手促成的。 萧育良语气依旧淡然: “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顾少师休养了。” “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第326章 洛都樊楼 陈不杀点头,又寒暄几句后,便翻身上马,下令巡视车队入城。 整个过程,顾承鄞连面都没露。 他就坐在天师府的马车里,冷眼看着窗外。 不是傲慢,是没心情。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林青砚。 是在他昏迷的时间里做了什么、却什么都不肯说的林青砚。 是明明应该清冷疏离,却露出那种餍足神色的林青砚。 顾承鄞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都大了。 巡视车队平稳驶入洛都。 与黎明城那种拱卫神都的重镇不同,洛都作为大洛王朝的经济中心。 城内建筑鳞次栉比,街道宽阔平整,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此刻虽已入夜,街上却依然热闹非凡。 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酒肆茶楼里飘出饭菜香气,绸缎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首饰铺的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珠钗玉簪。 更有画舫游船在穿城而过的洛水上缓缓漂过,船上传出丝竹管弦之声,混着歌女清越的唱腔,给这座繁华城池平添了几分旖旎。 但今天,这份热闹被打断了。 从城门口到驿馆区的整条主街,已经被提前肃清。 两侧商铺照常营业,但门口都站着衙役和兵丁,将好奇的百姓拦在店内。 街道中央空无一人,只有巡视队伍的车马缓缓驶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无数人被分立道旁,踮着脚、伸着脖子,目送这支阵仗惊人的队伍。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敬畏,还有兴奋。 “这是哪位大人物来了?阵仗比当初储君殿下巡幸洛都时还大!” “听说是从神都来的钦差,叫什么顾承鄞,年纪轻轻就是储君的少师了!” “啧啧,看看这护卫,这马车,这排场...不愧是神都来的大官。” 议论声如蚊蚋般在人群中蔓延,但很快就被维持秩序的衙役喝止。 顾承鄞坐在马车里,透过窗帘缝隙看着窗外那些好奇的目光。 这阵仗是他特意吩咐过的,现在看来,虽然萧育良跟他有仇,但事情还是办了。 道理其实很简单,场面越大,他才越安全。 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宗门巡视的礼部右侍郎,是储君少师,是天师府惊蛰贴身保护的大人物。 只有这样,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想对他不利的手,才会有所顾忌,才会不敢轻举妄动。 但即便如此,顾承鄞也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想了想,翻出一张素笺,随手写了几笔后,掀开窗帘朝陈不杀示意。 陈不杀见状靠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接到一张折好的素笺。 然后就听顾承鄞嘱咐道:“现在不要打开,等亥时再打开。” 陈不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知道肯定有顾承鄞的道理。 当即将素笺贴身收好,拱手道:“顾少师放心。” 顾承鄞见状,这才放下窗帘。 车队沿着主街一路前行,在第三个十字路口处,忽然分成了两股。 大部分马车转向西侧,驶入驿馆区。 唯有最宽大、最奢华的天师府车驾,依然直直向前,朝着洛都最繁华的城中心驶去。 目标明确,樊楼。 都察院包括王刚峰在内的御史们坐在后面的马车里,看着天师府马车远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已经习惯了。 从黎明城开始,顾承鄞就一直是这种作风。 违制入住最好的樊楼,我行我素,全然不顾什么官场规矩。 该参的奏本早就写好了,该递的折子早就递上去了。 但有什么用呢? 陛下没反应,内阁没反应,那位殿下更不会有什么反应。 弹劾折子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所以他们也学聪明了。 顾承鄞住顾承鄞的,他们参他们的。 两边就像达成了默契,互不干扰,互不干涉。 洛都的樊楼坐落在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占地近百亩,楼高十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这栋楼与其说是酒楼,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城池。 楼内有酒楼、茶肆、戏台、赌坊、甚至还有供客人歇息的精舍雅院。 每日里宾客盈门,车马如龙,是洛都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最常光顾的销金窟。 但今天,樊楼门口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原本应该热闹非常的大门口,被硬生生清出了一片空地。 几十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的樊楼护卫手持长棍,在空地外围站成两排。 像两道人墙,将无数好奇的百姓、还有那些想进楼消费的客人,牢牢拦在外面。 那些客人里有穿绫罗绸缎的富商,有戴乌纱官帽的官员,甚至有几位明显是修仙宗门弟子的修士。 此刻他们都聚在护卫线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不满。 “凭什么不让进?老子在樊楼花了上万两银子,你们说清场就清场?” “就是!我今日约了李通判在此议事,你们樊楼好大的胆子,连官府的人也敢拦?” “里面到底来了什么大人物?阵仗这么大?” 议论声、质问声、抱怨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浪潮,冲击着樊楼护卫的防线。 但那些护卫面无表情,手持长棍,纹丝不动,像一尊尊石雕。 因为他们身后,站着樊楼的老板娘。 这是位年约三十许的美人,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对襟襦裙,外罩一件绣着金色缠枝莲纹的薄纱褙子,乌发绾成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 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月珰,腕戴羊脂玉镯,通身的气派与贵气,丝毫不输那些高门贵妇。 但此刻,这位平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樊楼老板娘却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攥着袖口。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街道尽头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普通人不知道那辆马车的规格,她可太清楚了。 那是天师府特制的车驾,内嵌防御阵法。 整个大洛王朝,能用这种规格车驾的人,不超过五个。 更何况,车里坐着的,是那位传说中的惊蛰大人。 金丹修士,天师府掌权者之一,储君洛曌的小姨,大洛王朝最顶尖的存在。 这样的人物驾临樊楼,别说清场了。 就是让她把整栋楼拆了重建,她也得笑着点头。 第327章 不染一丝尘埃(加更) 所以老板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对身后的管事们低声道: “都打起精神来,待会儿人到了,谁敢出半点差错,别怪我不讲情面!” 管事们连连点头,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马车到了。 马蹄轻踏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车夫跳下车辕,放下脚凳,然后躬身退到一旁。 车门打开。 一只黑色云纹官靴踏出,踩在脚凳上,靴底干净得一尘不染。 然后是月白色的袍角,绣着银线暗纹,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最后,是顾承鄞那张年轻而俊秀,此刻却带着几分凝重与困惑的脸。 他走下马车,站在樊楼门口那片被清空的空地上。 目光扫过四周的眼神,眉头皱了一下。 他现在就一个感觉,好像被林青砚迷歼了一样。 这个念头很荒唐,也很离谱。 但顾承鄞控制不住。 因为他醒来时,林青砚那种餍足的神色,那种无意识舔嘴唇的动作。 还有后颈那不像雷击的酸麻感,一切的一切,都指向这个可怕的猜测。 但问题是,这种行为。 真的是一个金丹仙子会做的事情吗? 顾承鄞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心情很烦,烦到看什么都不顺眼。 所以当顾承鄞看到樊楼门口这阵仗,看到那些被拦在外面的达官贵人。 看到这一个个紧绷如临大敌的姿态时,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秋如许迎了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您就是顾少师吧?” 声音娇滴滴的,甜得发腻,却又不会让人反感。 顾承鄞抬眼看去。 眼前是一位年约三十许的丽人,鹅黄襦裙,金色褙子,堕马髻,赤金步摇,通身的气派与贵气。 眉眼生得极好,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翘,唇色嫣红,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意。 但最吸引顾承鄞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杏仁眼里,此刻漾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情。 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警惕与审视。 她在评估他。 评估这位从神都来的,年轻得过分,却也权势滔天的顾少师。 顾承鄞心头那点烦躁,瞬间被警惕取代。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正是在下,敢问姑娘是?” 老板娘福身一礼,姿态优雅得像在跳一支舞: “妾身侥幸在这樊楼当家,久仰顾少师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声音依然娇滴滴的,但顾承鄞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樊楼大当家。 洛都樊楼,是樊楼真正的总部,是大本营,就连神都的樊楼都只是个分号。 能坐稳这个位置的人,绝不简单。 更何况,还是个女子。 一个如此年轻、如此美貌,却能守住这么大一座金山的女子。 背后定然有通天的势力,或者通天的手段。 无论如何,必须小心为上。 顾承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客气道: “原来是樊楼大当家,久仰久仰。” 顾承鄞顿了顿,目光扫过樊楼前还在吵闹的客人。 又看了看樊楼里隐约可见的热闹人影,忽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老板娘,你是洛都人,可能不太了解…” “我家小姨,喜静,不喜闹。”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无论是被拦在楼外面的还是楼里面的。 都太吵了。 我家小姨不喜欢。 所以,你看着办。 老板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承鄞会这么直接。 更没想到,他会用小姨这个称呼,来指代那位惊蛰大人。 这其中的亲昵与暗示,让她心头剧震。 但老板娘毕竟是樊楼大当家,所以她只是愣了一瞬。 便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笑容不减,反而更深了几分: “妾身明白了。” 她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些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 “立刻清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事们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清场? 樊楼开业这么多年,从未有过清场的先例。 即便是郡守来了,也只是包下某一层楼,从未让整栋楼都空出来。 更何况,楼里现在还有几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一位管事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 “大当家,楼里还有几位贵客,是…” 老板娘看都没看他,直接打断,一字一顿道: “我!说!清!场!” 她目光扫过所有管事,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 “告诉所有人,今天樊楼不招待任何客人,所有消费,十倍赔偿。” “若有不服者...” 老板娘转身看向顾承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声音又变得娇滴滴的: “便让他们过来找顾少师。” 这话说得巧妙。 既表明了樊楼的态度,又把锅甩给了顾承鄞。 是这位顾少师要清场,不是我要清场。 有意见?找他。 顾承鄞听懂了,但他没说话。 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老板娘松了口气,转身对管事们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 管事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进楼里,开始执行清场命令。 很快,樊楼里传来一阵骚动。 有不满的抱怨声,有愤怒的质问声,甚至有桌椅被掀翻、杯盘碎裂的声音。 但这一切,都在樊楼护卫的‘劝说’下,渐渐平息。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整栋樊楼,所有客人无论身份贵贱,无论消费多少。 全都被‘请’了出去。 偌大一栋楼,瞬间空了下来。 只有那些穿着青衣的伙计和侍女,垂手立在楼梯两侧,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老板娘这才转身,对顾承鄞福身一礼,声音依旧娇滴滴的: “顾少师,已经好了。” 顾承鄞点点头,转身走到马车边,抬手掀开车帘。 车厢里,林青砚依然保持着那副清冷的姿态。 闭目养神,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小姨,到了。” 林青砚缓缓睁开眼,看了顾承鄞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她伸出手,搭在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走下马车。 动作优雅得像九天玄女降临凡尘,每一步都带着浑然天成的仙气。 老板娘在看到林青砚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顾承鄞会说那句话了。 因为这位惊蛰大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凡俗之地。 应该待在九天之上,冷眼俯瞰众生。 不染一丝尘埃。 第328章 幌子(加更) 洛都樊楼,顶层。 顾承鄞扶着栏杆,垂眸望去。 戌时,正是洛都最媚人的时辰。 大街两侧,三千六百盏绢灯次第燃亮,将整条长街煨成流动的琥珀。 灯下是望不到头的车马,香楠木的车厢、錾银花的轮毂、垂着湘妃竹帘的,那是江南的茶商; 嵌螺钿、描金漆、车檐悬鎏金铃铛的,那是东海的船帮。 马是河曲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的不是尘土,是细碎的金声。 街两侧的铺子还没上板。 东边绸缎庄,伙计正往架上铺新到的云锦,一匹匹抖开,是晚霞裁成的匹练。 西边脂粉铺,女掌柜亲自站在门口,捧着珐琅盒让贵妇人试香,一两值三十贯。 再远些,茶楼里说书先生正拍醒木,酒肆中歌姬的琵琶弦被酒气濡湿,音色糯软如糖藕。 樊楼底下更是挪不动步。 戴帷帽的小姐们停在首饰摊前,对着银累丝嵌青金的簪子挪不动脚。 穿半臂的外商正与人讨价还价,一匹进贡的撒马尔罕锦,从八十贯砍到六十二贯,还饶了一串琉璃珠。 卖糖画的老人舀起熔化的麦芽糖,手腕轻转,便是一只展翅的凤,孩子踮脚望着,口水快滴到围涎上。 还有花市,腊月的洛都偏要养出三春的牡丹,暖棚里催的花,一朵朵用宣纸裹着梗,十贯钱能买走半个春天的僭越。 大洛两都一十三郡的一切。 洛都都有。 想象不到的,洛都也有。 如今顾承鄞站在最顶层。 脚下的樊楼,本应是这盛世繁华中最璀璨的明珠。 但在今晚,这颗明珠被人为的抹去了光泽。 其原因,不过是林青砚入住而已。 但顾承鄞对眼前的繁华并没有什么兴趣。 他依然在思索白天的荒谬。 按理说,被林青砚这样的仙子特殊对待,应该是件祖坟冒烟的事。 她清冷自持,不染红尘,若对谁多看半眼,够那人记一辈子。 而林青砚对他,何止多看半眼。 但是昏迷这种手段...是不是有点太特殊了? 顾承鄞直到现在都还是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眼前一黑,醒来时枕在林青砚膝上。 她垂眸看他,那双一贯清冷的眼,像是初雪后化开的第一汪泉水。 林青砚说是不小心电晕了。 可筑基期修士被金丹修士不小心电晕,醒来后真气无损、经脉无伤。 后颈连个红印都没有,精准控制到这种程度,怎么看都不像不小心。 倒更像是故意不小心。 而且林青砚之后的神色,太奇怪了。 餍足。 顾承鄞想了很久,只能用这个词。 林青砚看他时,眼底有种奇异的光,像猫偷食了案上的鱼,餍足之余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独处时主动靠近他,没有任何理由,只是贴过来,衣料相蹭,呼吸相闻。 被他直视时会耳红,那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再沿着颈侧往下洇,像宣纸遇了朱砂。 林青砚还无意识舔唇,频率不高,三五次都在与他独处时。 顾承鄞不是无知少年。 知道在他昏迷时,林青砚一定是做了什么。 而且是足以让一位清冷自持的金丹仙子,事后露出餍足神情。 对他容忍度暴涨、甚至隐隐显出某种依赖状态的事。 这个问题的荒谬之处在于:若往某个方向想,答案便呼之欲出。 可那也太荒谬了。 她可是林青砚。 是天师府惊蛰,洛曌的小姨。 一个连心魔都在执着于替代皇后姐姐。 情感认知混乱到需要靠交易来界定关系的人。 她怎么会… 不。 万一呢? 万一林青砚真的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确认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而那个什么,恰好是她一直压抑回避,甚至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欲望呢? 万一她不是在特殊对待,而是在... 顾承鄞掐断了这个念头。 因为更可怕的推论紧随而来:若真如此,他该怎么办? 现在关系好,自然无事。 但将来呢? 女人是无法用逻辑来看的。 前世的顾承鄞见过太多。 精明干练的女企业家,为了爱情可以签下对赌协议里最苛刻的条款。 冷静理智的女律师,在丈夫出轨后第一反应不是分割财产,而是问她哪里比我好。 当恋爱脑上头时,智商也会随之降低,天大地大的事都没有恋爱大。 而他与林青砚之间,从来不是单纯的关系好或不好。 而是交易。 虽然这交易掺杂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这是因为顾承鄞认为,林青砚不是普通女人,她是金丹仙子。 是理智的,是清醒的。 是建立在心魔这个逻辑基础上的。 是不会,也不应该被情欲冲昏头脑的。 可如果... 如果林青砚真的恋爱脑了呢? 如果她不再满足于交易,不再满足于眼下这种模糊的亲近。 而是想要更多、更明确、更独占的东西呢? 那他给不给得起? 毕竟林青砚是金丹,而且还是同阶无敌的金丹。 任何东西只要她想要,那就会得到。 顾承鄞垂下眼。 暮色已深,洛都的灯火更盛了。 从樊楼顶层望去,满城光晕连成一片,像烧透了的钧窑,釉色里沁出金丝铁线。 顾承鄞现在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必须到达金丹境。 只要到了金丹境,现在的很多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届时,若林青砚继续靠近,至少不会再陷入昏迷。 若是试图强来,也有底气反抗。 一切,都等金丹境再说。 至于现在... 是该与林青砚保持点距离了。 至少让她清醒一点。 就在此时,一双纤细的手从顾承鄞腰间浮现。 林青砚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位置,然后整个掌心贴上来,隔着官袍覆在腰侧。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顾承鄞当然不会说他在纠结怎么让林青砚清醒一点。 而眼下正好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甚至即将发生的事情: “在想今晚会不会出什么事。” 林青砚抬眼,四目相对,眉心轻轻蹙起。 “不是说要等两大阵营确认你的身份后,才会对你下手么?” 顾承鄞摇头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 “当所有人都觉得应该这样发展时,往往就会松懈。” “两大阵营作为代表出现在青剑宗,这看起来是在宣告。” “但如果,这是个幌子呢?” 第329章 绑架 林青砚没说话,只静静听。 顾承鄞看着洛都的万家灯火,继续道: “我活着,青剑宗就能补齐传承。 “我死了,陛下就能师出有名。” “对于其他修仙宗门来说,这是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所以我在想,如果是我的话,面对这样的局面会怎么做。” “有没有什么办法...” 顾承鄞放缓语速,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夜色。 “既能让青剑宗无法补齐传承。” “又能不让陛下师出有名。” 林青砚的眼睫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答案太明显了。 绑架。 不是暗杀,不是伏击,不是任何流血殒命的方案。 是绑架。 随便寻一个恶贯满盈的通缉犯,江湖上这样的人太多,杀不完也剿不尽。 然后将这顶帽子扣过去。 各大宗门会主动配合,甚至会比朝廷更加积极。 他们会联名悬赏,会广发江湖贴,会派出精锐弟子满天下追缉那个穷凶极恶的‘绑匪’。 只要顾承鄞一日不归,那青剑宗的传承便一日无法完整。 只要他还活着的消息,每隔旬月便会从各处酒楼茶肆流出。 那洛皇便一日没有出兵的正当理由。 顾承鄞还活着。 只是不在任何人的视线之中。 这是比死更完美的沉默。 死亡会留下尸首,留下洛皇问罪时每一道铁证如山的血迹。 但绑架是悬而未决的丝线,另一端系在虚空里,牵不出任何确定的仇恨。 而要做到这一切,唯一欠缺的... 是众目睽睽。 林青砚的视线越过顾承鄞肩头,掠过樊楼层层飞檐,穿透洛都不夜的灯火。 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在最繁华的洛都,在无数人的保护之下,在一位金丹修士的身侧。 堂而皇之地掳走。 只有这样,才无法归咎于任何一方。 林青砚明白了。 为什么顾承鄞下马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空樊楼。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所以将无辜的人全部‘请’了出去。 然后。 以身入局。 林青砚抬起手。 掌心泛起一层极薄的淡金,这是雷霆蓄势前的脉动。 那金色从指根漫向指尖,过中冲、关冲、少冲,三焦经穴尽数点亮。 如星子坠入经脉,一路燃成燎原。 然后手掌摊开。 樊楼檐角三千盏绢灯同时暗了三寸,这是光线被更耀眼的存在压了下去。 洛都夜空响起极轻极轻的嗡鸣,如古琴最细那根弦被人以冰片拨动,音色清越而危险。 林青砚眼神一凝,盯着掌心,低声喝道: “五雷震邪佞,破!” 话音落下,金色光芒从林青砚掌心炸开。 如雷霆降世时第一道撕裂云层的闪电,从中心向四极迸射,每一条电弧都是淬过火的利刃。 金色雷纹在空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以她与顾承鄞为圆心。 一丈、三丈、五丈 向樊楼之外、向洛都夜空、向着苍茫的星空轰然撞去。 顾承鄞站在林青砚身后一步处。 他看见金色雷霆如怒潮般涌出,却在即将冲出樊楼檐角时... 骤然顿住。 被挡住了。 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浮现在雷霆与夜空之间。 初始极淡,如春冰初结,几乎透明。 但金雷撞上去时,那层透明表面泛起涟漪。 一圈圈荡开,波纹层层外扩,却始终没有碎裂。 雷光在屏障表面蜿蜒游走,寻找每一道可能的裂隙,每一条能渗透的路径。 金色与无形绞缠、撕咬、角力,电弧崩裂成亿万细碎光点。 如除夕焰火,在樊楼上空绽了一瞬,旋即寂灭。 屏障纹丝不动。 林青砚眼神凝重起来。 瞳孔深处那层金色骤然沉了下去,从灿金转为暗金,敛尽锋芒,只余杀意。 “灵力结界。” 她吐出一个词,声线平稳,没有惊恐,只是陈述。 顾承鄞望着这个灵力结界。 它太大了。 整座樊楼都被尽数笼罩其中。 这不是临时布下的阵法。 这是蓄谋已久。 想要在洛都最繁华处,悄无声息地架设如此规模。 需三人。 需金丹。 需在此地潜伏至少三天三夜,灵力如蛛丝,一寸寸织成这张透明的网。 就在此时,樊楼上空。 三道黑影从灵力结界内壁缓缓析出。 先是一团模糊的暗影,再是轮廓,最后是人形。 由淡转浓,由虚化实。 三人呈三角之势,分踞樊楼顶层上空三处方位。 皆着黑色劲装,不是官袍,不是宗门服饰,没有任何可辨识纹样。 面覆同色幂罗,灵力织入丝线,将面容五官一并模糊成混沌的暗。 宽大兜帽压得很低,连下颌线条都不曾露出分毫。 他们没有遮掩气势。 三道金丹威压同时倾泻而下,如三座无形的山岳压向樊楼顶层。 顾承鄞的呼吸顿住了。 这是胶体化。 金丹威压到达极致时,灵力如树脂般黏稠,将空气凝成半流体。 他每吸入一口,都像在吞咽融化的琥珀,灼热滞涩。 林青砚微微侧身,将顾承鄞挡在身后。 这个动作很轻,裙裾几乎没动,只是肩线偏移了三寸。 但她袖中那截小臂绷紧了,绫锦勒出流畅的弧线,像弓开满弦前夕。 发丝被这威压吹起,一缕碎发挣脱玉簪束缚,在她颊侧缓缓飘落。 因为空气已稠密如蜜,那根发丝花了三倍的时间才抵达肩头。 然后林青砚动了,她的瞳孔彻底转为金色。 是雷霆最核心处、被压缩到极致、即将炸裂前一瞬的炽白。 从虹膜深处漫出,将整个眼瞳浸成两轮熔化的太阳。 虹膜边缘锐化如刀锋,每一条纹理都是淬过天劫的刃口。 金色雷纹从她周身浮现。 一道道,一枚枚,从林青砚经脉深处向外攀爬。 过檀中、璇玑、天突,沿着颈侧漫向颌角,顺着颊线覆上眉骨。 那些雷纹繁复如上古篆文,一笔一划都是修炼至化境的烙印。 披帛被无形气浪扬起,绫锦在金色雷光中翻卷如战旗。 林青砚一步踏前,足尖点地。 周身雷纹轰然炸开,原本黏稠的空气瞬间恢复如初。 炽白瞳孔从三道黑色身影上一一扫过。 然后她开口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雷劫余韵,震得结界内壁泛起细密涟漪。 “天师府惊蛰在此。” “来者何人!” 第330章 移步片刻 顾承鄞站在林青砚身后一尺处,能看见她周身的雷纹正以某种规律脉动。 如心跳,如呼吸,如古战场战鼓第一声擂响前的寂静。 他移开视线,望向下方。 灵力结界外,洛都的夜正酣。 大街两侧的绢灯还在温柔地燃烧,将行人面庞映成暖金色。 卖糖画的老人收了摊,正往褡裢里数铜钱。 绸缎庄伙计在卸门板,木轴转动声隔着结界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 几个戴帷帽的小姐结伴走过,帷帽纱帘被夜风撩起一角,露出簪着绢花的鬓边。 她们正在笑。 大约是方才买到了心仪的首饰,笑声细碎如银铃,隔着这道透明屏障,一星半点都漏不进顾承鄞耳中。 只看见她们张合的唇,弯起的眼,被灯火拉长的影子。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发现樊楼顶层,四道金丹气势正在无声角力,雷霆与结界绞缠成看不见的旋涡。 顾承鄞收回视线。 他的神色很平静,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这时,正对着两人的黑色身影开口了。 声音是模糊的。 是某种法术将声带振动频率扭曲,每一道声波都在唇齿间被打散重组。 男或女,老或少,任何特征都被抹去,只剩下一团混沌的音频。 “惊蛰大人。” 用的是敬称,像在宣读一份誊抄过无数遍的公文。 “我等无意牵扯凡人,也无意与天师府为敌。” 他微微侧首,兜帽边缘扫过肩头,露不出任何皮肤。 “只求您能移步片刻。” 移步。 这四个字落进顾承鄞耳中,他眉梢微动。 这不是宣战。 是请求。 以凡人无辜性命为筹码,请一位天师府金丹修士移驾别处。 不是激将,不是挑衅,是公事公办的协商。 我予你体面,你予我方便。 这样的措辞,不是死士。 是世家。 是宗门。 是习惯了在规则内博弈,即便动手也要留有余地的势力。 林青砚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掠过顾承鄞。 这一眼极短,不到半息。 但顾承鄞看清了。 林青砚瞳孔深处,那道白炽的金色褪了三分。 她在担忧他。 顾承鄞轻轻笑了一下。 体内真气灵力开始运转,沿着增幅呼吸法的特定脉络行进。 然后抬手,轻轻拍在林青砚的肩膀上。 林青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顾承鄞平静的开口道: “小姨,亥时到了。” 林青砚的瞳孔骤缩。 她想起来了。 在进入洛都后,巡视队伍即将分开时。 顾承鄞给陈不杀写了张素笺,让他亥时再打开。 林青砚当时问是什么,顾承鄞只说是给陈不杀的公务。 她没追问。 因为那时还沉浸在餍足的余韵里,连窗外的暮色都觉得比平日温柔三分。 看着顾承鄞执笔的侧影,想的是他的字真好看,笔锋藏锋皆是风骨。 却不知道那笔锋下勾勒的是何等超前的谋略。 顾承鄞早就料到现在的一切,并做好了准备。 林青砚闭了闭眼,只有半息。 再睁眼时,那双瞳孔已尽数化为炽白。 指尖凝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金色电弧。 然后将这道电弧弹向顾承鄞。 电弧触到衣襟的瞬间便没入官袍,如游鱼归渊,悄无声息地烙印在左胸。 这是贴心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后,林青砚动了。 她一步踏出樊楼栏杆,如履平地般走上虚空。 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灵力台阶上,裙裾在夜风中翻卷如莲瓣。 林青砚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在穹顶三金丹的气势压迫中撕开一道裂口。 此时此刻。 林青砚不再是顾承鄞怀里那个寻求慰藉的娇弱女子。 而是天师府惊蛰。 是战力无敌的最强金丹。 顾承鄞站在原地,目送林青砚渐渐升入夜穹。 然后消失不见。 樊楼顶层重新陷入寂静,看起来只有顾承鄞一人。 但顾承鄞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灵力结界许进不许出,其最大的作用,就是将樊楼内外隔绝开来。 然后在被发现之前,将他擒获控制住。 接着就可以解开灵力结界。 向洛都,向整个大洛宣告。 他顾承鄞被‘穷凶极恶的匪徒’绑架了。 王对王,将对将。 金丹的战场已经开始,那么接下来的,自然是属于筑基的战斗。 见顶层依旧一片寂静,顾承鄞干脆倚坐在栏杆长凳上,很有耐心的等待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待会这里将会变得非常热闹。 果然,过了没一会功夫。 顾承鄞眼前突然有黑影晃动。 一个黑衣人从他身前三丈的阴影中析出。 第二个黑衣人则从左侧五丈的廊柱后步出。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从屏风后,从帷幔褶皱深处,从梁架与斗拱交错的暗影里。 六个。 七个。 八个。 .... 数到最后,顾承鄞放弃了。 因为乌泱泱的站满了黑衣人,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 顾承鄞倚在栏边,视线扫过这群将他团团围住的黑衣人。 高矮胖瘦,各有不同。 有人肩宽逾二尺,虎口厚茧,是常年握重兵器的痕迹。 有人身量娇小如女子,但站姿下盘极稳。 有人脊背微驼,双臂过膝,指节粗大如老树虬根。 无一相同。 也无一可辨认。 面覆幂罗,兜帽压额,连下颌线都隐入领口阴影。 身形容貌尽数模糊,像从墨汁里捞出的剪影。 顾承鄞看了这些黑衣人一圈。 然后手肘搭在栏杆上,翘起二郎腿,靴尖轻轻点着栏下木板。 从容的一点不像是个‘人质’,反倒更像是在看好戏的观众。 懒懒散散的开口问道: “你们就纯站着?” 夜风从檐角掠过,将这句话吹散成细碎的粒子,飘入黑衣人们围成的沉默之环。 沉默。 极长极长的沉默。 直到最后一名黑衣人出现,肩膀处有明显的标记,看起来应该是首领。 黑衣人首领来到顾承鄞面前。 足尖先落,前掌再落,后跟始终悬空。 并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这是随时可以暴起扑击的前置蓄力。 然后朝顾承鄞拱手抱拳道: “顾少师。” “我等无意冒犯。” 第331章 杀神 “只是来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您放心,我保证您不会掉一根寒毛。” 顾承鄞淡淡的看着这个黑衣人首领。 正要开口之时。 穹顶炸了。 一道金色雷霆从洛都正上方轰然划过。 横贯整个夜空。 从东到西,生生将天幕撕成两半。 这道雷霆太烈了。 边缘是熔化的金,中心是灼烧过的白,云层被撕开一道百丈裂口,露出其后的苍茫星空。 整座洛都在这道金色雷霆面前静默了半息。 然后。 全城哗然。 顾承鄞目光越过眼前层层黑影,落在穹顶这道尚未散尽的雷痕上。 最终叹息一声,为那三个金丹修士默哀。 很显然,林青砚动真格了。 她的战力确实是金丹无敌,但这是建立在一对一的情况下。 正常情况下,三个金丹是能拖住她的。 但偏偏这次,林青砚被顾承鄞增幅了。 她的战力被放大了多少。 两成?三成?还是更多? 顾承鄞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道横贯洛都的雷痕,不是金丹初期该有的手笔。 顾承鄞望着穹顶那三道仓皇掠过的黑影,唇角微微勾起。 “三打一被反杀。” “会不会玩?” 顾承鄞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闲适的欣赏。 像在评价一出精彩的戏折子,惋惜角儿们撑不过三幕。 但他的话落进这些黑衣人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钉。 顾承鄞看见黑衣人首领的肩线骤然绷紧。 看见其余黑衣人同时向后撤了半步,不是撤退,是在蓄势待发。 然后黑衣人首领抬手示意: “不对劲,准备动手!” 语气里那三分谦卑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刀锋般的锐利。 “顾少师,冒犯了。” 黑衣人首领没有等顾承鄞回应。 甚至没有给顾承鄞回应的时间。 抬起的右手向前一挥,三名黑衣人应声而动。 也是离顾承鄞最近,扑击角度最佳,配合最默契的三道。 一人正面,双掌化爪,直取顾承鄞咽喉,只要锁住喉骨,全身发力受制,便再无反抗余地。 一人左侧,矮身疾进,目标是顾承鄞手腕,那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截官袖。 此人是来缴械的,尽管顾承鄞手无寸铁,他依然按章办事。 一人右侧,足尖点向顾承鄞膝弯,这是要废掉行动能力,彻底失去重心。 三面合围。 无死角。 无退路。 顾承鄞静静看着这三名朝他扑来的黑衣人。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调整姿势。 依然倚着栏杆,翘着二郎腿,姿态懒散放松。 一点没有要运转青云诀反击的意思。 三名黑衣人的攻击越来越近。 五尺。 三尺。 一尺。 然后... 三名黑衣人齐齐顿住。 他们的身形在空中凝固成三尊雕塑,每一道肌肉线条都在剧烈颤抖。 突然开始急速后退,仿佛再往前,就会遇到什么大恐怖般。 这是恐惧。 是人类面对天敌时,无法抑制的本能恐惧。 顾承鄞依然没有动。 他只是收回搭在栏杆上的手,姿态闲适如待客。 下一秒。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像流星陨落,像泰山倾颓,像天罚降世。 这道身影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结界穹顶笔直坠落,在空气中拖出刺耳的尖啸。 落地时没有卸力,没有翻滚缓冲,任凭自身重量与加速度化作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轰!” 樊楼顶层的木板寸寸龟裂,裂纹以他落地点为圆心向外辐射,在三丈内织成细密的蛛网。 碎裂的木屑飞溅如霰弹,击在廊柱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是陈不杀。 他单膝跪地,右手紧握一杆方天画戟,每条棱线都开过血槽。 然后缓缓起身。 先起右膝,再直左膝,脊椎一节节抻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肩很宽,将夜风撕成两股,背很厚,像山岳拔地而起。 起身的过程用了三息。 这三息里,那些黑衣人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 是不能动。 因为方天画戟指着他们。 戟尖缓缓抬起,平举胸前,然后横扫。 “呼!” 夜风在这一扫之下发出裂帛般的嘶鸣,戟刃破空,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银亮的光弧。 陈不杀将方天画戟立于身侧,枪尾顿地。 “咚!” 又一道裂纹从枪尾处蔓延开来,与前一道蛛网交织成更繁复的图案。 他抬起眼,眼白布满血丝,这是杀意蒸腾后毛细血管扩张的烙印。 瞳孔深处没有光,只有化不开的猩红。 看到眼前数不胜数的黑衣人,陈不杀嘴角缓缓上扬。 仿佛看到一场杀戮的盛宴即将开始。 他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沙哑粗砺,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打磨过。 “金羽卫。” “陈不杀。” 他念出自己的名字,像宣读一份死亡名单。 目光从最靠近顾承鄞的那三人开始,到身形瘦小的黑衣人首领,再到每一道隐在暗处、尚未完全析出的残影。 陈不杀的杀意毫无保留地倾泻。 这不是金丹威压那种胶体化的黏稠。 是血。 是从戎几十年,亲手斩下的头颅所积攒的血气。 这血气凝成实质,从他周身蒸腾而起,将夜风染成淡红。 顾承鄞依靠在栏杆上都能嗅到这股铁锈般的腥甜。 这不是陈不杀的血,是他杀过的人在心脏最后一次搏动时溅出的血。 黑衣人首领的瞳孔在幂罗后收缩至针尖大小。 他望着陈不杀,望着那杆仍在滴血的方天画戟,望着那双被血色浸透的眼。 声音嘶哑,连伪装都忘了维持。 “陈…” 他说不出第二个字。 因为陈不杀动了。 只迈出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黑衣人头领所有关于距离的认知。 方才分明相距五丈。 这一步落定时,他已在三丈之内。 这是陈不杀在战场上磨砺了几十年,将每一寸肌肉骨骼都锻造成兵器,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的军道战法。 直到此时,黑衣人首领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金羽卫不是皇室仪仗,不是花架子。 里面全是上过战场,手中人命比野草还多的修罗杀神。 而陈不杀是金羽卫副将。 是肉身成圣的最强筑基境。 第332章 霆击祸祟 樊楼的顶层已经杀成了一团。 刀光从东廊劈向西廊,剑影自南檐掠向北檐。 夜风被斩成千万道碎片,每一片都裹挟着金铁交鸣的尖啸。 顾承鄞依旧倚着栏杆。 他身前,是由刀剑与血肉铸成的防线。 足足有三层。 第一层防线,是陈不杀。 那杆方天画戟在他掌中活了。 戟尖吞吐如龙息,横扫时带起一蓬血雾,直刺时贯穿两名黑衣人。 脚步不大,每一步却踏碎一块青砖,每一步都在刺客群中犁出一道血槽。 任何试图越过他,扑向顾承鄞的黑衣人,都走不过三合。 第二层防线,是巡视队伍里各家各部的高手。 陈不杀不是一个人来的。 顾承鄞看着那些巡视队伍里的身影从樊楼各处涌现。 从楼梯口,从廊柱后,从帷幔深处,从顶层飞檐外侧翻越进来。 甚至还有如陈不杀般,凭借纯粹的肉身之力,硬生生跳了上来。 第三层防线,是内务府。 六名女官,将顾承鄞围成一座密不透风的人墙。 她们的职责只有一个,护住顾承鄞。 任何漏网的刀剑、射偏的暗器、临死反扑的杀招,都被她们挡下。 她们的兵器是藏在袖中的软剑,招式没有杀伐之气,只有绵绵不绝的缠绞卸化。 顾承鄞站在这重重防线之内,连衣角都没有被夜风撩乱。 他望着眼前的厮杀,神色平静如观戏。 刀光从眼前三丈处掠过,削下半片飞檐。 顾承鄞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剑影在他左侧两丈处刺穿一名黑衣人的小腹,鲜血溅上廊柱。 他好整以暇地看那名黑衣人倒下时眼中的不甘。 一名世家高手被两名黑衣人联手逼退,踉跄着退至内务府人墙前三尺。 顾承鄞抬手轻轻在这名世家高手的肩上一拍。 然后被增幅的世家高手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战意,当即就杀了回去。 又看了一会后,顾承鄞收回视线,看向繁华的洛都。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还去打打杀杀就未免太掉价了。 上位者,从不需要亲自动手。 只需要活着。 只要他活着,这些高手的付出就有意义。 只要他活着,今夜就是未来清算的账本。 顾承鄞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身上 干干净净。 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如同一个局外人般,却又是这场风暴的核心。 就在此时,一个新的身影出现在顶层的杀局之中。 顾承鄞一愣,当即从栏杆上起身。 这是今夜他第一次主动改变姿势。 内务府的女官变换防御阵型,将顾承鄞牢牢护在中间。 然后穿过刀光剑影的缝隙,穿过血与火交织的夜风。 主动迎了上去。 “姜特使。” 顾承鄞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意外,七分惊喜。 “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姜剑璃。 她一身劲装,不是常服,是便于行动的紧身衣靠。 发髻高挽,只插一根白玉簪,簪头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鬓边碎发被夜风濡湿,贴在颊侧。 看都没看周围的血雨腥风,目光仔细打量顾承鄞的周身上下。 确认顾承鄞没有受伤后,姜剑璃这才松了口气,放心道: “幸好你没事。” “不然云儿肯定要跟我这个做娘的拼命。” 顾承鄞闻言,眉梢微挑,微笑道: “我能有什么事情?” 姜剑璃看了眼四周的厮杀,然后收回视线,望向穹顶那道渐次暗淡的雷痕。 “你可别怪我来的晚,我去研究这个灵力结界的阵法去了。” 顾承鄞也不意外,灵力阵法是相当复杂的存在。 一般只有修仙宗门才会专门研究这个。 当即问道: “您的意思是,我能出去了?” 姜剑璃摇了摇头道: “解除的阵法办法倒是有,不过比较麻烦。” “师哥现在正在弄。” “我进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帮惊蛰大人。” 顾承鄞眨了眨眼,有些好奇的问道: “小姨?” 姜剑璃点头,抬手指着穹顶某个方位解释道: “这个阵法是那三个金丹的灵力联手构成的。” 顾承鄞顺着望去,只见那里隐隐有三道细微的灵力波动,如丝线般交织成繁复的图案。 “所以只要逼迫其中任意一位解除灵力。” “灵力阵法也就不攻自破了。” 顾承鄞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望向夜空。 在九天之上,金色流光与三道黑影还在缠斗。 从这里望去,只能看见偶尔撕裂夜空的雷光,听见隐隐传来的轰鸣。 那轰鸣越来越密集了。 顾承鄞收回视线,看向姜剑璃。 “小姨很厉害,并不需要帮忙,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 姜剑璃闻言,反倒愣住了,惊讶道: “惊蛰大人虽然很强,但那可是三个金丹啊。” 顾承鄞明白姜剑璃的意思。 任何一位金丹,都是可以镇压一方的存在。 而林青砚如今是在以一敌三。 正常情况下,能够不落下风,都已经是非同凡响了。 但偏偏今天的林青砚,是被顾承鄞用呼吸法增幅过的林青砚。 战力远超巅峰。 顾承鄞正要开口跟姜剑璃解释时。 夜空之上,一道金色雷霆贯穿天幕。 这道雷比之前那道更烈。 是从穹顶最高处笔直劈落,将夜穹撕成两半。 那雷光粗逾十围,炽白中透着金芒,如天罚降世,如神祇震怒。 而在最深处,有一道身影正在缓缓上升。 不是黑影。 是金色。 是林青砚。 她紧闭着双眼,周身被炽白的电弧笼罩,发髻散落,青丝长发猎猎飞扬。 双手平举,掌心向上,宛若雷霆之神。 而那三道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三个方向疯狂逃窜。 樊楼顶层的厮杀声骤然停滞,不管是巡视高手,还是黑衣人们。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了手,抬头望向那道撕裂夜穹的雷光。 太耀眼了。 耀眼到樊楼三千盏绢灯在这光芒面前黯然失色。 耀眼到洛都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角落,都被照得通透如昼。 下一秒,林青砚睁开双眼,紧紧盯着仓皇逃窜的三道黑影。 如同审判般冷声呵斥道: “三元归一!剑贯魑魅!” “一点浩气!霆击祸祟!” 第333章 抱抱我就好 天,亮了。 当林青砚的审判之音落下,整个洛都的夜空骤然炸成一片白昼。 顾承鄞仰着头,瞳孔被那光芒灼得生疼,却一眨不眨。 他看见林青砚悬于穹顶最高处,周身无数道金色雷剑同时浮现。 如千瓣金莲同时舒展,每一片莲瓣都是一柄淬过天劫的雷剑。 剑身透明如琉璃,剑脊烙印着上古雷纹,剑尖吞吐着炽白的电弧。 林青砚立在这千剑簇拥的中心,长发散落如瀑,衣袍猎猎翻飞。 眼眶都被白炽的雷光填满,虹膜、瞳孔、眼白都被抹去,只剩下两团熔化的太阳。 她的嘴唇微微张合。 没有声音。 却如天劫降世前的最后通牒。 千剑齐发。 每一道雷剑都在离开林青砚周身三尺后骤然消失,又在下一瞬出现在那三道逃窜的黑影身后三尺处。 逼的三位金丹修士灵力不要命地燃烧,在身后拖出刺目的光痕。 仅仅瞬息的功夫,便只剩下一片残影。 光芒散去。 夜空重新陷入黑暗。 是比寻常夜色更浓的暗。 因为方才那场审判太烈了,烈到整座洛都都在那瞬间黯然失色。 没有人知道最终的结果如何。 那三道黑影是死是逃,是陨落是重伤,都被这重新降临的黑暗尽数吞没。 但樊楼顶层知道。 因为灵力结界破了。 像一面被巨锤砸中的冰镜,裂纹从某个中心点向外辐射,一息间爬满整个结界。 然后,崩碎。 无数灵力碎片坠落,在半空中化作点点光斑。 那些光斑落在他肩上,温热微痒,转瞬即逝。 顾承鄞抬手,接住一片。 它在掌心停留了半息,便化为一缕白烟,散了。 他抬头望向那三道逃窜黑影的方向。 那里恢复了平静,连最后一丝电弧都消散殆尽。 只有偶尔闪过的金色光痕,证明方才那场审判真实存在过。 顾承鄞收回视线,看向顶层的空间。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黑衣人们,在结界碎裂的瞬间,像是被赦免的死囚。 他们脸上的幂罗在方才那场炽光中被灼得焦黑,露出惊惶的眼神。 没有任何交流,却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逃。 四面八方。 向每一处可以逃窜的缝隙。 而巡视高手们又岂会错过如此大好的立功机会? 陈不杀没有动,戟尖指着逃窜的黑衣人们,厉声道:“追!” 他的声音落下,巡视队伍的高手们同时跃出樊楼。 如一群闻到血腥的猎豹,向着那些四散逃窜的黑衣人扑去。 洛都的驻军也在动。 樊楼下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将官厉声下达的指令声。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从樊楼蔓延到大街,再从大街扩散到整个洛都。 今夜,这座不夜城注定无眠。 但顾承鄞并不关心,也不在乎这些黑衣人。 他遥遥望着上空。 林青砚还悬在那里。 如九天神女。 她的周身再没有那些凌厉的雷剑,只剩下细碎的金色电弧在缓缓飘散。 那些电弧像倦鸟归巢前的最后一次盘旋。 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化作点点光斑,融入夜空。 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荡,散落如一道黑色的瀑布。 那双在审判时尽数化为炽白的眼,此刻正缓缓恢复清明。 一层一层,像潮水退却,露出原本的墨色。 但林青砚依然盯着那三道黑影逃窜的方向。 一动不动。 她在确认。 确认那三名金丹修士是死是逃,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终于,林青砚微微垂眸,看向樊楼顶层。 然后踏空而下。 每一步踏出,足尖点在虚空里,灵力凝聚成无形台阶。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缓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踏下第三步时,周身的金色电弧彻底散尽。 踏下第五步时,披帛从她肩头滑落,飘向不知名的黑暗。 踏下第七步时,顾承鄞看清了林青砚的脸。 苍白。 当林青砚踏下第九步。 足尖落在残破的木板青砖上。 樊楼顶层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厮杀的所有痕迹。 碎裂的木板青砖,飞溅的血迹,断成两截的刀剑,还有几十具来不及拖走的尸首。 但站着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尽数俯首。 没有人敢抬头看那一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包括陈不杀。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肩线紧绷,脊背挺直,每一寸肌肉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 心服口服。 姜剑璃站在三步外,同样垂下眼睫。 微微躬身,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掌心向内,指尖向下。 因为林青砚不是普通的修士。 是逼退三位金丹修士的天师府惊蛰。 除了顾承鄞。 只有他主动迎了上去。 “小姨,你没事吧?” 顾承鄞站在林青砚面前,没有靠得太近。 他看清了她苍白的脸,看清了她干裂的唇,看清了她眼底深处那极力隐藏的疲惫。 林青砚微微点头道: “我没事。” 顾承鄞没有丝毫迟疑,当即看向陈不杀吩咐道: “陈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了。” 陈不杀抬起头,那双血气尚未褪尽的眼里,此刻只有绝对的服从。 他单膝跪地,拱手沉声道: “请惊蛰大人,顾少师放心。” 字字铿锵,身上那股蒸腾的血气,在这一刻尽数敛去。 顾承鄞点点头,伸出手递到林青砚身前。 “走吧。” 林青砚看着那只手。 最终将自己的手,放入顾承鄞掌心。 然后两人从顶层的尸山血海中从容穿过。 一步一步,穿过顶层,走下楼梯。 樊楼一层。 洛都的驻军里三层外三层,将每一处出入口守得密不透风。 他们看见顾承鄞与林青砚下楼,齐齐躬身。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出声。 只有绝对的恭敬。 门外,天师府的马车早已恭候。 车夫是天师府的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看见林青砚出来,躬身掀起车帘。 林青砚扶着车辕,踏上马车。 动作很慢,慢到有些凝滞。 顾承鄞跟在后面,在她坐定后,也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顾承鄞还没坐稳,林青砚便软倒在了他怀里。 声音很虚弱,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我的灵力透支了。” 顾承鄞连忙扶住林青砚,关切的问道: “需要我做什么么?” 林青砚轻轻摇头,在顾承鄞肩窝里蹭了蹭。 “抱抱我就好。” 第334章 天命难违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 将递出消息的洛山令放下后,顾承鄞低头看向怀里的仙子。 林青砚还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他肩窝,整个人蜷在他怀中。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细碎而颤抖,但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 顾承鄞没有动,始终将林青砚揽在怀里。 任由马车载着他们穿过洛都不眠的夜。 直到车外传来隐约的人声。 “惊蛰大人,顾少师,到了。”车夫的声音很恭谨。 马车停住。 顾承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仙子,轻声唤道: “小姨。” 没有回应。 林青砚的眼睫垂落,覆在下眼睑上,一动不动。 睡着了? 顾承鄞微微蹙眉,又唤了一声: “林青砚。” 她的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 对上顾承鄞的视线,没有闪躲。 “到了?” 林青砚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透支后的虚弱。 顾承鄞点头。 “到天师府了。” 林青砚眼睫垂了垂,撑着顾承鄞的手臂借力,慢慢坐起。 坐直后顿了顿,像是在等那阵眩晕过去。 “我没事了。” 顾承鄞没有说什么,只是先一步起身,掀开车帘。 车外,灯火通明。 天师府的修士们在门外排成两列。 从正门口开始,沿着青石甬道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天师袍,腰间悬着玉牌,发髻高挽,插着同款的檀木簪。 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左顾右盼。 他们只是站着,垂着眼,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以最标准的恭迎姿态,等待着马车中的人。 顾承鄞先下车。 他站在车辕旁,回身向车内伸出手。 林青砚借着力道,踏下马车,脚步还是有些不稳。 但比方才在樊楼时好多了。 她站定后,抬眸扫了一眼两列修士。 那些修士们在她视线扫过的瞬间,头垂得更低。 没有人敢直视她。 这是敬畏。 是亲眼见证过那道横贯夜穹的审判之后,发自内心的敬畏。 天师府惊蛰的名头,在大洛修仙界流传了数十年。 从她金丹开始,从她每一次出手、每一次斩敌、每一次让对手闻风丧胆开始。 这个名头就已经烙进天师府每一个修士的灵魂里。 但名头终究只是名头。 远不如亲眼见识来得震撼。 今夜,洛都的百姓看见了那道撕裂夜穹的雷光。 今夜,天师府这些修士们,看见了那道雷光是从谁手中绽放。 以一敌三。 这是金丹? 顾承鄞扶着林青砚踏上甬道。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踩在青石上的细碎声响,还有夜风吹动道袍的猎猎声。 他们穿过甬道,穿过天师府的正门,穿过第一进院落、第二进院落。 最终停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 这是天师府的内广场。 铺着整块整块的汉白玉,每一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 广场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柱顶雕着道纹,隐隐有灵力波动流转,是一座护府大阵的阵眼。 广场正中空无一物。 只有夜风从空旷处掠过,带起细碎的呜咽。 林青砚站定了。 她松开顾承鄞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顾承鄞低头看去。 是一枚小小的塔状器物。 通体漆黑,非金非玉,看不出材质。 只有三寸来高,托在她掌心,像一件精巧的玩物。 林青砚托着那物,朝广场空旷处轻轻一抛。 那物在空中翻转了三圈。 然后它开始变大。 开始生长。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它身上层层叠加,一息间长高一尺,三息间长高一丈,五息间... 一座熟悉的宝塔,赫然出现在广场正中。 静心塔。 这是林青砚的本命法器。 是她的庇护所。 林青砚回过头。 她的视线越过顾承鄞,落在他身后三步处。 那里站着一个老者。 顾承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老者不知何时出现的。 他站在那里,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着。 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正望着这座突然出现的静心塔,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林青砚收回视线,看向顾承鄞。 “我需要修养一夜。” “在此期间,秋老会替我保护你。” 顾承鄞闻言,转身面对那老者,拱手一揖到底。 “劳烦秋老了。” 秋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笑着摆了摆手。 笑容很和煦,像邻家的长辈看见有礼的晚辈。 “举手之劳罢了。” “惊蛰好生修养。” 他看向林青砚,微微颔首。 “顾少师,老朽会照看好的。” 林青砚没有再多说,转身向静心塔走去。 顾承鄞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到塔门前。 然后身影没入门内的黑暗中。 塔门缓缓关闭。 顾承鄞望着紧闭的塔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而秋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旁。 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捋着颌下长须。 同样望着静心塔,眼中复杂的情绪还没完全散去。 “没想到,惊蛰竟然更强了。” 秋老转过头,看向顾承鄞。 那双被岁月浸染过的眼里,此刻满是感慨。 “不愧是她的亲妹妹啊。” 顾承鄞没有接话,依然负手于后,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但四面八方,却已悄然浮现无数身影。 呈包围之势,将顾承鄞笼罩其中。 杀机弥漫。 直到此时,顾承鄞才叹息一声道: “秋老,这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站在他身旁的秋老却毫不在意道: “顾少师恕罪,实在是天命难违啊。” 顾承鄞依旧盯着静心塔,头都没转的说道: “秋老,你就不想想,我为什么敢孤身前来么?” 听到这话,秋老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这也是他最大的疑惑。 人的名,树的影。 正如天师府惊蛰的威慑力一样,顾承鄞可不是普通人。 这位的名头在大洛官场已经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既然能看穿樊楼的埋伏。 就不可能不知道,洛都天师府接到了洛皇的密旨。 密旨内容很简单:在合适的时候,杀了顾承鄞。 可即便如此,顾承鄞依然陪着林青砚来了。 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前来。 第335章 会怎么做? 神都,储君宫寝殿。 月色如霜,凝在雕花窗棂上,铺成一片银白的寂。 夜已极深,只剩下月光在地面上缓缓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但洛曌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只手撑着下颌,望着窗外的月亮。 心里空空的。 顾承鄞的消息已经断了两个时辰。 最后一条情报是酉时传来的:洛都樊楼清空,林青砚入住,顾承鄞随行。” 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洛曌望着窗外的月亮,眼睫轻轻颤动。 她在推演。 推演洛都可能发生的一切。 最坏的,最好的,还有那些介于两者之间的。 洛曌推演了很多遍。 最终指向了一个方向,今晚洛都会有大事发生。 但洛曌推演不出会发生什么。 如果顾承鄞在这里的话,他肯定能推演出来。 因为这个该死的男人就是这么聪明,聪明到让她恨之入骨。 就在此时,门被推开了。 洛曌猛地转头。 上官云缨站在门口,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焦急。 发髻有些散乱,鬓边碎发贴在颊侧,是被夜风吹的。 但在看到洛曌的那一刻,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殿下!”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几乎是扑到洛曌面前。 洛曌一把扶住上官云缨。 “先喘口气,慢慢说。”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 “刚刚顾承鄞用洛山令给我递了消息。” “让我将您被他控制的事情告诉洛皇。” 洛曌愣住了,但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快了几分。 “现在顾承鄞在哪?” 上官云缨没有停顿,像是早料到这个问题。 “洛都樊楼。” “我已经问过了。” “顾承鄞遭遇了大批黑衣人刺杀。” 洛曌的呼吸顿了一拍。 “但人没有出事。” 洛曌那顿住的一拍,缓了过来。 “惊蛰大人逼退了三位金丹修士。” 洛曌的瞳孔收缩。 三位金丹? 逼退? 以一敌三? “现在顾承鄞正在前往洛都天师府的路上。” 上官云缨说到这里,语速微微放缓。 “好像是送惊蛰大人去修养生息。” 洛曌听完,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她眼底的波动已经平复。 然后站起身开始换衣服。 先解下寝衣,再套上中衣,系好腰带,披上外袍。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上官云缨立刻上前帮忙。 她一边替洛曌整理衣领,一边问: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 洛曌任由上官云缨替她整理,垂眸沉思。 “也就是说,这条消息是顾承鄞在去天师府的路上,给你发的。” 上官云缨点头道: “我问了为什么,但他没有说。” 洛曌抬起眼,眼中是明悟的睿智。 “只有一个原因。” 上官云缨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原因?” 洛曌看着上官云缨,眼底有复杂的光芒在闪烁。 “洛都天师府接到了父皇的命令。” 上官云缨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涩。 “殿下的意思是…洛都天师府…” 她没有说完,因为不需要说完。 洛曌点头,冷声道: “所以顾承鄞才会让你递消息。” “他要逼父皇收回命令。” 上官云缨沉默了一息,然后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可是...” “顾承鄞既然知道洛都天师府要杀他。”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 洛曌望向窗外那轮圆月,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成冷银色。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林青砚。 “因为天师府有最好的灵力阵法。” “可以加快小姨的恢复。” 上官云缨一愣:“惊蛰大人?” 洛曌点头:“小姨虽然成功逼退三位金丹.” “但灵力肯定也透支了。” “所以才会第一时间赶往天师府。” 上官云缨听完,沉默了一息。 然后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顾承鄞呢?” 洛曌没有说话。 上官云缨继续道: “如果惊蛰大人去天师府,是为了在灵力阵法内修养生息。” “那顾承鄞不就独自一人了?” “这等于将自己主动送给了洛都天师府。” 上官云缨眼底满是不解。 “为什么?” 洛曌垂下眼睫,她同样也无法理解。 以顾承鄞的聪明,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是龙潭虎穴。 他更不可能不知道,最好的办法是不去。 是将自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整个洛都都看见他活着。 这样即便洛都天师府接到了洛皇的命令,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可顾承鄞偏偏就去了。 为什么? 洛曌开始在寝殿中踱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脚下铺成一条银白的路。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 上官云缨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月光下踱步,不敢出声打扰。 四步。 五步。 六步。 洛曌忽然顿住,她转过头,看向上官云缨。 眼里此刻满是怪异。 “他总不能...” “是为了陪小姨吧?” 上官云缨愣住了。 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理由太荒唐了。 荒唐到不像是顾承鄞会做的事。 他怎么可能会为了陪一个人。 把自己送进龙潭虎穴? 洛曌摇了摇头:“不对。” 低声否决了自己: “他一定有别的理由。” 上官云缨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殿下…” 洛曌抬起手,打断了她。 她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推演。 洛都天师府接到了父皇的命令,这是前提。 顾承鄞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让上官云缨递消息,逼父皇收回命令。 但他还是去了洛都天师府,为什么? 因为林青砚需要修养。 因为天师府的灵力阵法是最好的。 因为如果不去,林青砚的恢复时间会延长。 这些都对。 但还有一个问题。 顾承鄞去天师府,到底是为了陪林青砚。 还是... 有别的目的? 等等。 洛曌忽然发现,她太纠结于顾承鄞为什么要去了。 如果目的不在于去天师府之前。 而在于去天师府之后呢? 顾承鄞在用她要挟父皇,那要挟之后呢? 会发生什么? 父皇,会怎么做? 第336章 为爱殉情 洛曌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父皇会怎么做,也不知道顾承鄞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的父皇,还有顾承鄞。 都是天生的权谋怪物。 而她。 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顾承鄞用来反攻洛皇的棋子。 这个念头从心头掠过时,洛曌的唇角露出自嘲之色。 这事传出去谁敢相信? 堂堂长公主殿下,大洛唯一的储君。 竟然只是一枚棋子。 洛曌垂下眼睫,只有一息。 再睁眼时,眼底那缕自嘲已经消散。 只剩下化不开的冷。 她不纠结了。 父皇会怎么做,直接入宫去找他就好。 “云缨。” 上官云缨一直站在她身后,此刻闻声上前。 “殿下?” 洛曌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们即刻入宫。” 上官云缨一愣,张了张口,下意识道: “殿下您要亲自去么,这会不会....” 洛曌摇头道:“顾承鄞不会知道的。” 说完便快步朝外走去。 上官云缨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跟上。 月色落在她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 暖阁。 洛皇没有睡。 他倚靠在软榻之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目视前方。 他在等。 等洛曌。 洛都发生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林青砚以一敌三,进入天师府修养。 顾承鄞也去了天师府。 然后被包围了。 但也只是包围。 因为杀或不杀,不取决于洛都天师府的修士,也不取决于他。 而是取决于即将到来的洛曌。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吕方的声音。 “主子,殿下来了。” 洛皇没有丝毫意外之色,随口道: “让她进来吧。” 吕方应下,脚步声远去,又折返。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月光,踏入阁内。 洛皇看着洛曌。 看着那张与林皇后有七分相似的脸。 那张脸继承了林皇后的柔美,也继承了他的凌厉。 看着她站在门口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那是女儿看父亲的目光。 也是储君看帝王的目光。 吕方没有跟进来,他在洛曌踏入暖阁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洛曌进入暖阁站定后,敛衽下拜。 “儿臣深夜前来,惊扰父皇歇息。” “请父皇恕罪。” 洛皇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 “现在暖阁就你我二人,就免去这些虚礼了。” “曌儿。” “直说吧。” 洛曌缓缓直起身,她抬起眼眸,直直看向软榻上的洛皇。 半响后开口道: “父皇。” “您是不是给洛都天师府下过旨意。” “让他们杀了顾承鄞。” 这话说得很直。 直得没有一丝遮掩,没有一层铺垫,没有任何君臣之间应有的婉转。 洛皇眯起眼睛,身子缓缓坐直了。 从倚靠的姿势变成端坐,脊背挺直如松。 “是有此事。” 洛曌的神色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是微微颔首,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然后又问道: “小姨。” “是不是也得到了同样的旨意?” 洛皇这次没有开口,而是点头确认。 在得到两次确认后,洛曌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能听见气流从齿间掠过的细微声响。 然后她正要接着开口时。 一道指令,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逼宫】 两个字。 就那么悬浮在她视野正中。 洛曌愣住了。 这是来自顾承鄞的指令。 但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相隔这么远也能发送指令? 而且,逼宫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逼迫父皇,收回命令? 这怎么可能!? 父皇金口玉言,岂有收回成命的道理? 她以什么立场逼迫? 她拿什么筹码逼迫? 她... 洛曌的思绪骤然中断。 因为她发现。 她突然失去身体的控制权了。 不是迟缓,不是迟钝,是彻底的失控。 她的手还保持着垂手的姿势,但那只手,已经不是她的手了。 她的腿还站在原地,但那条腿,已经不是她的腿了。 她的眼还睁着,还能看见,还能听见,还能感知。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自己被意识傀儡强行切换。 把她挤了下去! 洛曌懵了。 彻底懵了。 她的催眠不是解除了吗? 她不是不在顾承鄞的控制中了嘛?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等等。 洛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道指令。 是在指令出现后,意识傀儡才强行切换的。 这也就是说。 意识傀儡依然绝对服从顾承鄞的指令! 催眠从来没有解除过! 洛曌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 但混乱中,一个名字突然浮出水面。 顾小狸。 顾小狸! 洛皇看着眼前的洛曌突然陷入沉默。 他露出疑惑之色,正要开口询问时。 【洛曌】猛地抬起头来。 一字一顿拱手恭声道: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放过顾承鄞。” 洛皇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洛曌】,看着这个忽然间气势大变的亲女儿。 她的站姿变了,方才还是储君面圣的恭谨姿态。 此刻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的眼神变了,方才还有三分敬畏,此刻却只剩下毫不退让的锋芒。 她的语气变了,方才还是儿臣请父皇恕罪的谦卑,此刻却是恳请您收回成命的... 逼宫。 洛皇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淡淡道: “曌儿。” 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朕金口玉言,岂有收回成命的道理。” “朕知道,顾承鄞是很厉害,但他的问题也很大。” “你是储君,不能...” 洛皇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洛曌】突然动了。 她转身走向一旁。 洛皇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 看着她走到墙边。 看着她抬起手。 看着她一把拔出挂在墙上的尚方宝剑,并将其握在手中。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灼灼的眼衬得更亮。 洛皇的眉头皱得更深,正要开口之时。 就看到【洛曌】将剑横在自己脖子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剑刃贴着咽喉,只消再进一分,便能见血。 视死如归道: “如果父皇执意要取顾承鄞的性命。” “那儿臣就在他死后。” “为爱殉情!” 洛皇:“......” 洛曌:“......” 第337章 父亲 剑刃贴着【洛曌】的咽喉。 太锋利了。 利到只是贴着,便在颈间压出一道极细的白痕。 而在那白痕深处,渗出一线红。 血丝。 很细。 细得像画师笔下最轻的一笔。 但在洛皇的眼里,太刺目了。 刺目到他那从未被任何撼动的帝王之姿。 裂开了一道缝。 洛皇慌了。 这位大洛的九五至尊,至高无上的帝王,掌天下生杀大权的男人... 慌了。 他的身子从软榻上猛地弹起。 甚至没有穿鞋,那双云锦织就的龙纹靴,被甩在了软榻边。 洛皇就这样赤着脚站在地上,声音急促道: “好好好!” “朕都听你的!” “朕立刻让洛都天师府放了顾承鄞!” 洛皇站在【洛曌】三步外,不敢再近。 怕惊着她。 怕那剑再进一分。 怕那道血丝再深一线。 “曌儿!” “你千万要冷静!” 【洛曌】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未在她面前失态过的男人。 看着他赤着的脚,看着他散乱的衣袍,看着他眼底真实的慌乱。 【洛曌】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缓缓将剑挪开些许。 从贴着咽喉,变成离着半寸。 但没有放下。 而是盯着洛皇,那双凤眸没有丝毫退让与动摇。 洛皇立刻转头,高声唤道: “吕方!” “吕方!” 暖阁外。 吕方正守在门外,一动不动。 直到听见洛皇的呼唤声,听到了语气中的急切之意。 他当即推开门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 暖阁外另一侧的暗影里。 当上官云缨看到吕方冲入暖阁时,眼中露出欣喜之意。 就在方才,在洛曌进入暖阁时,她趁着间隙做了一件事。 通过洛山令给顾承鄞递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殿下面圣。 上官云缨不知道顾承鄞会怎么用这条消息。 她只知道,顾承鄞必须活着。 现在,吕方被急唤入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承鄞成功了? 上官云缨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很快稳住。 并将洛山令收回怀中最深处。 然后抬起头,继续望着暖阁那扇紧闭的门。 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担忧。 而当吕方冲进暖阁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生生顿住。 【洛曌】站在墙边。 手里握着那柄尚方宝剑。 剑离咽喉半寸。 她的颈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血痕。 那血痕上,有一线红。 吕方的瞳孔骤缩,这是发生什么了?! 洛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急促如擂鼓。 “吕方!” “立刻联系洛都天师府,让他们放了顾承鄞!” 吕方没有问为什么,甚至都没有应声。 而是立即取出随身携带的洛山令。 这是特制的,可直接连通各地天师府。 消息递出。 然后是等待。 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死寂太重了。 重到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重到能听见洛皇急促的呼吸声。 重到能听见【洛曌】手中那柄剑,微微颤动的声响。 一息。 三息。 五息。 吕方抬起头看向洛皇。 “陛下。” “洛都天师府的消息,顾承鄞安然无恙。” 洛皇听到这话,当即转向【洛曌】,急切道: “曌儿!” “你听到了吧?” “顾承鄞已经没事了!” 洛皇目光里满是期待。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洛曌】看着他。 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只是握着剑站在那里。 而真正的洛曌,被挤在意识傀儡之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自己用剑指着自己。 看着自己颈间那道血痕。 看着父皇赤着脚冲过来。 看着父皇说朕都听你的。 看着父皇吩咐吕方递消息。 看着父皇...为她妥协。 洛曌的内心一片混乱。 然后忽然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不是逐渐恢复。 是骤然回归。 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将傀儡收回,将她重新推向前台。 她恢复身体的控制权了。 洛曌愣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剑。 剑还指着自己的咽喉。 但这只手,现在是她的手了。 洛曌能感觉到剑柄的冰凉。 能感觉到指尖的微微颤抖。 能感觉到颈间那道伤口,正隐隐作痛。 她抬起头看向洛皇。 洛皇也正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期待与担忧。 “曌儿?” 他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你把剑放下,好不好?” 洛曌看着他。 看着他赤着的脚、散乱的衣袍、眼底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慌乱。 她的嘴唇动了动。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洛皇。 刚才那个用剑指着自己、用殉情威胁的人... 不是她。 不是真正的她。 可父皇不知道。 父皇以为那就是她。 父皇以为他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父皇以为... 洛曌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她缓缓将手中的剑放了下来。 那剑从她颈间移开,垂落身侧。 洛皇见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放松,而是立刻给吕方递了个眼神。 这眼神很隐蔽,只有多年相伴的人才能看懂。 所以吕方懂。 他慢慢缓步上前。 脚步极轻,轻得像踩在云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快到洛曌身前三尺时。 突然一个加速,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 洛曌只觉手中一空。 那柄尚方宝剑,已经被吕方夺了过去。 吕方握着剑,退后三步。 然后他环视暖阁。 目光如电,从墙上掠过,从架子上掠过,从每一处可以藏刀剑的角落掠过。 然后将墙上挂着的另一柄剑取下,将架子上那柄裁纸刀收起。 将案上那柄拆信的匕首全部收入袖中。 然后吕方躬身悄然退出。 暖阁内,又只剩下洛皇与洛曌。 寂静。 漫长的寂静。 洛曌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因为刚才那个为爱殉情逼宫的根本就不是她自己!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 父皇看着她,她看着父皇。 她该怎么解释? 她解释得了吗? 洛曌不知道,只能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洛皇看着她。 看着这个颈间还带着血痕的女儿。 看着她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一尊失魂的玉像。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曌儿,疼不疼?” 洛曌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洛皇。 那双眼里,此刻没有帝王的高高在上,没有权谋的深不可测。 只有一个父亲,看到女儿受伤时该有的心疼。 第338章 不喜欢的时候 洛曌站在原地。 颈间那道血痕已经凝住,不再渗血。 但她能感觉到细细的刺痛,像一根根极细的针,扎在皮肤最薄处。 她没有抬手去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洛皇。 洛皇已经重新在软榻上坐定。 他没有穿鞋,那双云锦织就的龙纹靴还孤零零地躺在榻边。 但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姿态。 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如古井。 方才那短暂的慌乱、那赤着脚冲过来的失态、那轻声问疼不疼的柔软。 都被收了起来,收进只有帝王才能触及的深处。 而洛曌始终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如果她真的像个寻常女儿一样,在这时候上去寻求父亲的安慰。 那就不配做这个储君。 洛曌垂下眼睫,眼底那复杂的情绪已经尽数敛去。 只剩下一丝不苟的恭谨。 她敛衽下拜。 姿态标准,角度精确,没有多余的动作。 “儿臣今日冒犯,恳请父皇重罚。” 洛皇看着洛曌。 看着她拜下去的身影,看着她纹丝不动的姿态,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下那一片沉静。 有些不悦道: “曌儿。” “你可是储君。” 这话说得很短,短到只有五个字。 但其中的意思很深。 储君,不该这样冒犯君王。 储君,不该用这种手段逼宫。 储君,不该为任何人殉情。 洛曌低着头,她没有抬眼。 只是恭恭敬敬地应道: “父皇的意思,儿臣明白。” “儿臣是储君。” “储君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也不应该喜欢上任何人。” 洛皇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洛曌,看着这个低着头,姿态恭谨,语气平稳的女儿。 既然她明白这个道理。 那刚才用剑指着自己,说为爱殉情的是谁? 那颈间那道血痕,又是为谁而留? 洛皇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但他没有问。 因为下一秒,洛曌开口了。 “所以父皇。” “儿臣其实并没有爱上顾承鄞。” 洛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洛曌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双凤眸,对上自己的视线。 眼里没有波澜,只有冷静。 “对儿臣来说。” “顾承鄞只是儿臣的少师,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洛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洛曌,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洛曌迎着视线,继续道: “方才所作所为,是儿臣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 “儿臣虽然没有喜欢顾承鄞。” “但并不希望他死在别人的手中。” 洛皇眯起眼睛,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没有喜欢。 但并不希望死在别人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承鄞是她的剑。 手里的剑可以不用,可以藏起来,甚至可以将来亲手折断。 但不能被别人毁掉。 因为那是她的剑。 洛皇的唇角,那缕极淡的笑意又浮现出来。 他没有打断,只是继续听。 听洛曌继续道: “顾承鄞作为少师,他很优秀,更是亲身教会了儿臣许多道理, “儿臣刻骨铭心,一刻也不敢有丝毫忘怀。” “作为近臣,更是儿臣手里最锋利的剑。” “不可否认的是...” “有顾承鄞在,儿臣会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储君。”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没有任何遮掩。 洛皇看着她,眼底的光芒微微闪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那个但。 果然。 洛曌顿了顿。 然后她的语气,转为冷然。 那冷然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感情之意。 只有坚定。 无比的坚定。 “但,这是有期限的。” “等到出师之时...” 洛曌的目光与洛皇对视。 没有闪躲,没有退缩。 只有决绝。 “儿臣。” “会亲手杀了顾承鄞。” 话音落下。 暖阁内陷入一片寂静。 这寂静很重。 重到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重到能听见窗外夜风掠过的呜咽。 重到能听见洛皇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看着洛曌。 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亲女儿。 看着她眼底那沉沉的决绝。 看着她唇角那没有丝毫波动的弧度。 看着她说出亲手杀了顾承鄞时,那平静如水的模样。 洛皇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满意。 非常满意。 “原来曌儿早有此心。” 洛皇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这次倒是朕管的太多了。” “确实。” “顾承鄞是个不错的人才,甚至可以称之为天才。” “但这样的天才。” 洛曌的声音微微一顿。 “是不会甘于寄人篱下的。” 他看着洛曌,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位帝王,对未来帝王的期许。 “曌儿。” “你长大了。” 洛曌听着这话。 听着洛皇的夸奖。 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既没有欣喜,也没有惶恐。 只是恭谨的平静。 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寻常的汇报。 仿佛亲手杀了顾承鄞这件事,与她无关。 洛皇看着洛曌这副姿态。 眼底的满意更深了。 他点了点头,道: “既然如此。” “你跟顾承鄞的事,朕就不管了。” 不管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杀令彻底作废。 意味着从今往后,顾承鄞的生死,由洛曌决定。 洛曌垂眸,敛衽下拜。 “儿臣。” “谢父皇隆恩。” 洛皇摆了摆手:“去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 “颈上的伤,让太医看看。” 洛曌微微颔首。 “是。” ...... 当看到洛曌从暖阁里出来,上官云缨当即迎了上去。 “殿下。” 洛曌微微颔首,并没有开口,而是默默朝宫道走去。 上官云缨很是担忧的跟在后面,她想问问情况怎么样。 但是看到洛曌的神色不太好,又不太敢多问。 就在此时,走在前面的洛曌忽然开口了。 “云缨,你知道什么是储君吗?” 上官云缨一愣,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洛曌继续道: “储君。” “可以喜欢任何人,也可以杀死任何人。” “喜欢的时候,可以为他殉情。” “不喜欢的时候。” 洛曌的声音一沉: “会亲手送他上路。” 第339章 你可知罪 这句话落下后,周遭便静了。 静得能听见夜风从宫墙外掠过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敲响的梆子。 上官云缨跟在洛曌身侧,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着洛曌。 看着那张月光下冷得像淬过冰的脸。 看着那双死死盯着前方的眼,那眼里有怒火,有杀意,有咬牙切齿的恨。 顾承鄞到底做了什么? 上官云缨的脑海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思索到底是什么让洛曌这么生气。 甚至再次动了杀意。 上官云缨下意识看了看宫道左右。 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只有夜风,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确认没人后,她拉近距离,声音压低,小心翼翼的问道: “殿下,顾承鄞…” “是对您做了什么么?” 做了什么? 洛曌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方才在暖阁内的画面。 她拿着剑,横在自己脖子上。 剑刃贴着咽喉,然后对洛皇说: “如果父皇执意要取顾承鄞的性命,那儿臣就在他死后,为爱殉情!” 为爱殉情。 这四个字从记忆里翻涌上来,九像一盆滚烫的油,浇在她心头的火上。 洛曌的牙关骤然咬紧,她死死盯着前方。 仿佛能看到顾承鄞那张可恶的面孔,就悬浮在面前。 那个该死的家伙。 那双永远算无遗策的眼。 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深沉的唇角。 那个... 让她在父皇面前,说出殉情两个字的混蛋! 洛曌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个混蛋,给我下达指令。” “让意识傀儡用殉情去逼迫父皇收回成命。” 上官云缨:“……” 她愣在那里,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半响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然后上官云缨忽然发现,这话里的关键点。 “殿下...您的意思是...” 上官云缨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意识傀儡,会服从顾承鄞的指令?” 洛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怒火压下去三分。 再睁眼时,她点了点头。 “嗯。” “我被强行切换了。” “父皇答应放过顾承鄞后,才重新切换回来。” 上官云缨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殿下的催眠,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为什么还会...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顾小狸。 洛曌跟她的催眠,是顾小狸解除的。 意识傀儡,也是顾小狸保留的。 最开始以为这是为了让她们在顾承鄞面前伪装。 可是现在看来,完全就不是这样! “殿下。” 上官云缨的声音有些急。 “顾小狸!” 洛曌点了点头,听到这个名字,眼中恢复冷静的神色: “回去后。” “你立刻把小狸找来见我。” 上官云缨知道此事重大,当即应下: “是。” 然后她又听洛曌继续道: “还有....” 洛曌的目光,比方才更冷了三分。 “顾承鄞那个王八蛋。”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这话说得很重。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杀意。 但上官云缨听着这话,却没有对顾小狸时那样震惊。 反倒有些见怪不怪了,她只是看着洛曌。 看着月光下那张冷得像淬过冰的脸。 看着那双死死盯着前方的眼。 忽然发现,这话她好像听过很多次了。 洛曌要杀顾承鄞这件事,从初见时就开始了。 那时候殿下就说要杀顾承鄞。 后来殿下也说要杀顾承鄞。 再后来殿下还是说要杀顾承鄞。 直到现在,殿下依然说要杀顾承鄞。 但每一次... 顾承鄞都活得好好的。 上官云缨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知道,殿下这次确实是很生气。 那杀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浓烈。 但...只要达成结果了就好。 结果是什么? 是洛皇收回了杀令。 是顾承鄞安然无恙。 这对上官云缨来说,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 上官云缨抬起头,看着洛曌的背影。 至于殿下到底会不会杀顾承鄞... 那都是将来的事了。 将来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眼下还是顾小狸比较重要。 ....... 储君宫寝殿。 洛曌已经回来了,但她没有更衣。 没有洗漱,甚至没有在软榻上坐下。 她只是独自坐在床边。 月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她身上铺出细碎的银纹。 一动不动,像一尊玉像。 洛曌在等。 没一会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细微声响。 上官云缨率先踏入寝殿,然后侧身让到一旁。 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照在跟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顾小狸。 她穿着月白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袍。 眼睛半眯着,短发有些凌乱,这是从睡梦中被拖起来的痕迹。 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的。 但这份迷糊不仅没有减损她的美。 反而给那张本就顶级建模的厌世脸,添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月光落在顾小狸的脸上。 将那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而半眯着的眼里,带着四分茫然、三分困倦、两分慵懒、还有一分厌世。 洛曌看着顾小狸。 看着这副刚从睡梦中被拖起来、还迷糊着的模样。 原本洛曌是很信任顾小狸的,毕竟正是顾小狸将她从第二次催眠中脱离出来。 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洛曌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位厌世萝莉。 想到这里,洛曌的目光沉了下去,冷冷开口道: “小狸。” 声音像冰片落在玉盘上,清泠泠的,带着寒意。 “你可知罪。” 顾小狸的眼睫轻轻一颤。 那双半眯着的眼,缓缓睁开了。 她看着坐在床边、被月光笼罩的洛曌。 看着那双冷得像淬过冰的眼。 顾小狸眨了眨眼,迷糊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神色。 没有恐惧,也不是慌张。 而是无辜。 顾小狸歪了歪头,动作有些可爱,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慵懒。 “殿下…” “小狸犯了什么罪?” 洛曌的唇角微微弯起,弧度很冷。 “你不知道?” 顾小狸摇头,摇得很真诚。 “小狸不知。” 洛曌的目光更冷了。 “顾承鄞可以控制孤的意识傀儡。” “这件事。” “你不会不知道吧?” 第340章 娘娘的小狸 顾小狸并没有闪躲,而是非常坦然的直视洛曌,点头道: “小狸知道。” 洛曌的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剑,直直刺向顾小狸。 那双眼里,有寒意,有愤怒,有被背叛后的难以置信。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孤?!”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压迫。 顾小狸站在月光里。 她没有低头,没有露出任何心虚的表情。 就那样站在那里,迎着洛曌的目光,坦然得像一池静水。 那双天生带着三分厌世的眼睛,此刻满是无辜。 “殿下。” 声音是刚睡醒特有的慵懒,还有一丝理所当然的平静。 “您没有问小狸啊。” 洛曌:“……” 她愣住了。 心头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差点被这一句话给破了。 您没有问。 所以我没有说。 这有问题吗? 洛曌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反驳,但忽然发现。 这好像真的没法反驳。 因为顾小狸说得有道理。 她确实没有问。 从被顾小狸解除催眠那天起,她问过顾承鄞的事,问过顾小狸知不知道顾承鄞的秘密。 但从来没有问过这个。 因为她没问。 所以顾小狸没说。 洛曌深吸一口气,将那差点破掉的气重新凝聚起来。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那里隐隐作痛。 “孤没问...” 洛曌的声音有些无奈。 “你就不会自己说么?” 顾小狸看着洛曌,看着那张与林皇后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即便疲惫仍透着锋芒的眼。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 “小狸不能说。” 顾小狸的声音很平静。 “小狸对哥哥发过毒誓,所以不能说。” 洛曌的眉头微微一动,她眨了眨眼睛。 惊讶之色从眼底一闪而过。 “你对顾承鄞发过毒誓?什么时候?” 顾小狸坦然的回答道: “就是在哥哥带小狸回来的那天。” “小狸发了第一个毒誓,不会将哥哥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洛曌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承鄞带顾小狸回来的那天... 那是多久以前了? 顾小狸继续道: “而在几天前,哥哥让小狸发了第二个毒誓。” “不能做任何不利哥哥的事情。” 洛曌听着,愣愣地听着。 她原本以为,顾小狸是她的人。 但现在她才知道。 顾小狸原来是顾承鄞的人。 毒誓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把顾小狸牢牢拴在顾承鄞身边。 那她呢? 她在顾小狸心里算什么? 洛曌的思绪有些乱。 但顾小狸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 洛曌下意识问道: “不过什么?” 顾小狸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不过哥哥要是侵犯殿下的话。” “小狸可以无视毒誓,优先保护殿下。” 这话落下,寝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洛曌愣住了。 彻彻底底愣住了。 她看着顾小狸说这话时无比认真的眼神。 洛曌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侵犯? 优先保护? 这是什么跟什么? 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你自己要求的?” 顾小狸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但洛曌并没有看到,因为她的思绪现在还有混乱。 “这条是哥哥主动要求的。” 这下洛曌是彻底整不会了。 脑海里一片混乱。 顾小狸的立场太复杂了。 她对顾承鄞发过毒誓,所以不能出卖顾承鄞的秘密。 但又有一条优先保护她的特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顾小狸心里,她和顾承鄞一样重要? 不。 比毒誓还重要? 那顾小狸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还有顾承鄞。 顾承鄞为什么要主动加上这一条?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是在示好? 还是在... 为自己留后路? 洛曌的思绪像一团乱麻。 那乱麻越缠越紧,越缠越乱。 但好在她经历过顾承鄞一次又一次的亲身教培。 从初见开始,顾承鄞的一言一行,就是她最好的教科书。 让她知道怎么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关键。 让她知道怎么在混乱的思绪中理清头绪。 让她知道怎么在无数个选项里,找出最核心的那个。 所以只是片刻功夫,洛曌便重新整理好了思绪。 将那团乱麻暂时压进心底。 然后洛曌抬起头,目光再次直指顾小狸。 那双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愤怒,没有了方才的混乱。 只剩下冷静的审视。 “小狸,你到底是谁的人?” 这话问出口后,洛曌忽然觉得还不够。 还不够核心。 于是稍加修改后,洛曌再次问道: “不,应该说...” 洛曌看着顾小狸那双永远带着三分厌世的眼。 无比认真的问道: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核心。 不是你站在哪一边。 不是你忠于谁。 而是你到底是谁?” 而顾小狸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依旧是那么淡然。 依旧是那么厌世。 依旧是那副这世界与我无关的模样。 但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顾小狸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里飘过的一缕烟。 “小狸,是殿下的小狸。” 洛曌的眼睫轻轻一颤。 “是哥哥的小狸。” 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依恋。 “也是...” 顾小狸的声音,忽然开始有情绪的波动。 “娘娘的小狸。” 这话落下。 寝殿内彻底陷入死寂。 洛曌的呼吸停滞了,就连旁边始终安静的上官云缨,都无比惊讶的看向顾小狸。 娘娘。 顾小狸说的是娘娘。 在整个大洛,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之为娘娘。 便是她那早逝的母后。 是她的亲生母亲。 林皇后。 洛曌呆呆的看着顾小狸。 看着这个月光下的厌世萝莉。 看着顾小狸眼底的温柔。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忽然从洛曌的心底浮现。 她见过顾小狸! 虽然想不起来,但她一定见过顾小狸! 而且是在母后的身边见过!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就是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 洛曌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她都快忘了。 那晚的月色很好,风也温柔。 母后坐在窗边,怀里... 抱着一只狸猫。 第341章 熟悉的味道 天边那抹鸭卵青渐次加深,变成了极淡的鱼肚白。 月光隐去,晨光尚未真正来临,天地间处于一种暧昧的灰蓝色中。 寝殿内的最后一缕烛烟已经散尽,只剩下窗外将明未明的光。 认出顾小狸前,洛曌想了很多很多。 比如顾小狸是父皇为她培养的人。 毕竟父皇深不可测,安排一个人在储君身边,再正常不过。 比如顾小狸是吕方的人。 毕竟吕方掌管宫中一切,眼线遍布,安插个把人轻而易举。 比如顾小狸是顾承鄞的人。 毕竟那毒誓摆在那里,就算以前不是,以后也是了。 洛曌甚至想过,顾小狸可能是某个修仙宗门的人,可能是某个敌对势力的探子。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 顾小狸不是人。 她是一只猫。 在猜到这个真相后,无数曾被洛曌忽略的细节。 忽然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为什么顾小狸总是喜欢蜷缩在软榻上睡觉。 为什么她走路时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为什么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会泛起极淡的光。 为什么她看人的时候,总是平静厌世的神情。 为什么她的身上,总有股若有若无的熟悉味道。 那是母后怀里的味道。 洛曌的记忆,忽然被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很小。 小到只能被母后抱在怀里。 而母后身边,总是跟着一只狸猫。 那猫的尾巴尖和耳朵尖是淡金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会泛起蜜一样的光。 它不爱叫,也不爱动,总是懒洋洋地蜷在母后膝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后来。 母后走了。 猫也不见了。 她哭了很久。 然后,慢慢忘了。 直到此刻。 洛曌看着眼前的顾小狸。 看着那双大眼睛,那张永远厌世的脸,那慵懒的姿态,那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 她忽然发现。 这张脸,和那只猫,一模一样。 不是长相。 是神态。 是这世界与我无关的疏离感。 是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的偏执感。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猫的傲慢。 洛曌的瞳孔缓缓收缩。 她想起一件事。 人族的仙路被斩断了。 这是整个修仙界都知道的秘密。 但妖族不同,它们的仙路是畅通无阻的。 而妖族化形。 最低需要金丹境才能做到。 而像顾小狸这样,能藏下妖族特征,完完全全的人形。 至少也得金丹大圆满。 半步元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小狸的修为,比林青砚还高。 意味着顾小狸的实力,足以碾压大洛所有人。 意味着这个要么在万象楼看书,要么蜷在寝殿里睡觉。 被她呼来喝去,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厌世萝莉... 才是隐藏在这皇宫中的最大BOSS。 洛曌的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 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而且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明白了为什么顾小狸能避开顾承鄞的探查。 明白了为什么顾小狸能修改催眠的底层逻辑。 半步元婴。 灵力通天彻地。 整个大洛,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洛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平复。 她知道了真相,但没有丝毫开心。 因为想问的东西太多了。 但不能问。 因为上官云缨还在。 从始至终,她就一直安静地站着,看着洛曌和顾小狸对峙。 她的眼里有关切,有担忧,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对顾承鄞的偏心。 洛曌知道。 上官云缨太喜欢顾承鄞了。 喜欢到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她。 不是因为不信任。 而是因为太信任。 信任到洛曌不敢冒险。 她需要一个理由支开上官云缨。 但一时之间,她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借口。 什么理由能让上官云缨离开,又不会让她起疑? 洛曌的眉头微微蹙起。 最终她看向了顾小狸,目光里带着求助。 顾小狸眨了眨眼。 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下一息。 洛曌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上官云缨的身子忽然一晃,然后整个人朝前摔去。 洛曌的呼吸顿住。 而顾小狸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上官云缨身旁。 稳稳地接住了她,那动作轻得像接住一片落叶。 然后将上官云缨妥善地放在床上。 拉过锦被轻轻盖好。 然后直起身转向洛曌。 “殿下,您想起小狸了?” 洛曌看着眼前这个瞬息之间,便能让上官云缨昏迷的顾小狸。 看着她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沉默了一息,然后幽幽点头。 “嗯。” “我没想到...” “你竟然是只猫。” 这话说出来后,洛曌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但顾小狸听了,那张厌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被认出来的欣喜? 洛曌看着顾小狸的笑意,心头微微一酸。 脸色转冷,有些不甘的质问道: “你有如此修为,为何护不住母后?” 顾小狸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那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洛曌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是无力,很深很深的无力。 “小狸…” “打不过祂们…” 洛曌的眉头,微微一蹙。 她听出了顾小狸语气中那浓浓的无力感。 那是努力过、拼命过、却依然无法改变结局的无力。 洛曌不知道顾小狸口中的祂们是谁。 但能让这样一位半步元婴的猫妖都表示打不过。 那可能就真的是打不过了。 至少,顾小狸确实努力过了。 洛曌没有再追问。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母后抱着狸猫,轻轻抚摸它的背。 狸猫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那时的狸猫是快乐的。 现在的顾小狸不再是猫了。 也不再快乐了。 洛曌垂下眼睫,将心头的酸涩压得更深。 然后问起另一个问题。 “所以,你对顾承鄞?” 听到顾承鄞这三个字,顾小狸的眼里迸发出浓烈的色彩。 那色彩太亮了,亮到洛曌有些恍惚。 “殿下!” 顾小狸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雀跃。 不是平时那种慵懒厌世的语调。 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您不觉得,哥哥很像娘娘嘛?” 洛曌愣住了。 “就连身上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小狸好久好久...” 顾小狸的眼里忽然蒙上一层极淡的水光。 “没有闻到这么好闻的味道了!” 洛曌看着顾小狸此刻近乎孩子气的欢喜。 忽然明白了顾小狸为什么对顾承鄞那么亲近。 这只小狸猫在失去主人后。 流浪了不知道多久。 终于又找到了熟悉的味道。 第342章 幻术 洛曌终于明白了。 那些缠绕在心头的乱麻,一根一根被捋顺了。 为什么顾小狸解除了顾承鄞对她的催眠。 却又保留了意识傀儡。 为什么顾小狸明明可以让她彻底摆脱控制。 却偏偏留了这么一手。 这既是为了让她伪装成被催眠的状态。 也是为了让顾承鄞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有这样,顾承鄞才不会离开。 只有这样,顾小狸才不会失去新的‘主人’。 这更是确保了顾承鄞的生命安全。 只要意识傀儡在,她就永远无法亲手杀死顾承鄞。 因为意识傀儡听的是顾承鄞的指令。 会在关键时刻,夺走她的控制权。 就像刚才在暖阁时那样。 洛曌垂下眼睫,心里充满了无奈感。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无比熟悉。 就像当初上官云缨被夹在她和顾承鄞之间时那样。 上官云缨是怎么做的? 选择撮合他们两人。 选择让她去被顾承鄞欺负。 用上官云缨自己的方式,在两人之间留出余地。 而现在,顾小狸选择的是另一条路。 用意识傀儡,在两人之间留出余地。 方式不同。 本质却一模一样。 不让局面走到绝路。 不让她与顾承鄞真的变成你死我活。 洛曌轻轻叹了口气。 她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望着那光里细碎的尘埃缓缓飘浮。 脑海里思绪翻涌。 可以确定的是,她恨顾承鄞,非常恨,已经恨到了骨子里。 而现在的隐忍,现在的让步,都是为了将来的反杀。 所以在洛曌的观念里,顾承鄞必须死。 也必然会死在她的手下。 这个目标从未改变过。 但那是将来的事情,是出师之后的事情。 是等她成为真正的女帝,掌控一切之后的事情。 可是现在看来... 中间的阻碍好像有点太多了。 先不说上官云缨。 就说眼前这个。 顾小狸。 半步元婴的猫妖。 母后的猫。 她的人。 居然成了杀死顾承鄞的最大阻碍。 洛曌抬起头,看向顾小狸。 顾小狸就站在那里。 站在她面前三尺处。 那双大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闪躲,没有心虚,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就只是看着她。 等着她。 洛曌看着顾小狸的眼睛。 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头已经没有了愤怒。 真的没有。 在知道顾小狸真实身份的那一刻,愤怒就已经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奇怪的情绪。 那情绪很复杂,有释然,有心安。 但更多的是浓浓的不爽与酸意。 这种感觉,就像亲眼看见上官云缨和顾承鄞在她身旁亲吻时一样。 一样的心头堵得慌。 一样的凭什么? 顾小狸是母后的猫。 母后走了。 那就是她的猫。 既然是她的猫。 凭什么要去护着顾承鄞!? 明明她才是母后的亲女儿。 要说味道,不应该是她更熟悉吗? 要说亲近,不应该是她和顾小狸更亲吗? 洛曌的眉头蹙起。 她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小狸。” 顾小狸眨了眨眼睛。 “嗯?” 洛曌很是认真的问道: “我知道,顾承鄞很像母后。” “但我是母后的女儿。” “你不觉得...” 她的声音微微上扬。 “我才是最像母后的人嘛?” 这话说出口后,洛曌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问。 就是想听听顾小狸怎么说。 顾小狸看着洛曌。 看着这张与皇后娘娘七分相似的脸。 忽然凑近了。 就像一只猫靠近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洛曌只觉眼前一花。 顾小狸的脸,就已经近在咫尺。 近到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 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热。 近到顾小狸轻轻吸了吸鼻子。 在闻。 闻她身上的味道。 洛曌愣住了,她一动不动。 任由顾小狸凑在自己颈侧、肩头、袖口等。 轻轻嗅着。 这感觉很奇怪。 不是冒犯。 是被一只猫认真地嗅着。 三息后。 顾小狸退了回去,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同样认真地看着洛曌,平静道: “殿下的味道确实很好闻,小狸也很熟悉。” 洛曌的心头微微一跳。 但顾小狸忽然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但这不一样,娘娘是娘娘,殿下是殿下。” 顾小狸的目光变得很柔软。 “你们对小狸来说,都是独特的存在。” 洛曌沉默了。 她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顾小狸没有把她当成母后的替代品。 是因为在她心里,母后就是母后,殿下就是殿下。 都是独一无二的。 都是无法替代的。 也都是无法被替代的。 所以就算她是母后的亲女儿。 也无法替代母后在顾小狸心里的位置。 因为洛曌就是洛曌。 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替代品。 是独一无二的殿下。 这个道理洛曌懂。 真的懂。 但懂了之后呢? 她反而更加憋闷了。 因为这意味着顾小狸认准顾承鄞了。 很奇怪,明明独一无二才是最好的。 但洛曌心里就是很不爽,非常不爽。 尤其是在一个又一个同样的经历之后。 她的首席女官,认准了顾承鄞。 她的猫,现在也认准了顾承鄞。 将来该不会连她的小姨,也要认准顾承鄞吧?! 当然最后这个念头,只是在洛曌心里一闪而过。 但既然顾小狸已经认准了顾承鄞。 那会让他死吗? 不会。 顾小狸会让她杀他吗? 也不会。 那她将来... 等等。 洛曌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顾小狸确实隐藏了身份。 但明面上的来历依然很突兀,突兀到就连她都会下意识防备。 但为什么顾承鄞没有?明明他曾明确表达过疑惑。 为什么那一晚,顾承鄞就好像忘记了顾小狸一样。 以他的聪明,以他的多疑。 以他哪怕路过一条狗都不会漏掉的谨慎。 为什么唯独面对顾小狸时就跟没脑子一样? 是像当初发现她脱离催眠后的心照不宣? 还是... “你对顾承鄞做了什么?” 听到洛曌这个问题,顾小狸歪了歪头。 没有意外之色,平静的回答道: “小狸尝试过接近哥哥,但是没有成功。” “所以...” “小狸用了幻术。” 第343章 他不在乎她 果然如此,洛曌瞬间了然。 只有这种外力的干扰,顾承鄞才会表现的如此反常。 戒备中带着探究,疏离中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容忍。 之前洛曌只当是顾承鄞在试探,毕竟他对谁都如此,从不会轻易交付信任。 可后来偶尔见面时,那抹容忍越发明显,直到催眠那晚。 “小狸已经演的很好了,可还是没能消除哥哥的戒备。” 顾小狸的声音将洛曌从思绪中拉回,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嘴角微微撅起,像被抢了鱼干的委屈小猫。 “哪怕小狸给哥哥暖床,也只是从贴身侍女变成了妹妹。” 洛曌眨了眨眼。 暖床?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可顾小狸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给顾承鄞暖过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顾小狸歪了歪头,似乎在回想:“就是发现内鬼那晚,小狸想获取哥哥的信任。” “就脱光光了用暖床诱惑他,但其实只要哥哥上床,就会陷入幻术梦境。” 洛曌:“......” “可即便这样,小狸还是失败了。” 顾小狸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挫败:“哥哥找了个借口,看起来是在说服小狸,其实是在说服自己,然后哥哥就把自己说服了。” “等等。”洛曌抬手打断:“你是说,他把你认成妹妹,是在给自己设立心理防线?” “嗯。”顾小狸点头:“在哥哥的认知里,哥哥跟妹妹是不能睡在一张床上的。” “只要将小狸认成妹妹,哥哥就能用原则这条底线去守住本心。” 洛曌看着顾小狸那张永远厌世的脸,此刻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步元婴。 这可是半步元婴。 整个大洛朝,金丹已是凤毛麟角,半步元婴更是只在传说中听过。 洛曌曾以为,这等修为,足以碾压一切,包括顾承鄞那妖孽般的算计。 可现实是... 顾承鄞在厌世萝莉的诱惑下,将顾小狸的身份从贴身侍女改成了妹妹。 然后用原则这条底线守住了本心。 这不是刻意的算计,而是本能的构筑心理防线。 是在遇到无法理解的问题时,直觉做出的应激防御。 这是天赋理智,是直觉本能,是杀意感知。 “虽然没能把哥哥骗上床,但也因为哥哥把小狸当成了妹妹。” “小狸才终于找到机会,用幻术引导了哥哥的潜意识,让他暂时忘了小狸。” 顾小狸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几分庆幸:“不然那晚肯定会被哥哥抓到。” 她说这话时,不像个半步元婴的猫妖,倒像个正在炫耀自己捣蛋成功的妹妹。 撅着嘴,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成厌世模样。 “可即便如此,哥哥还是在第二天就猜到了小狸。” 顾小狸的语气再次低落下来,大眼睛里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哥哥太聪明了,他比娘娘还要聪明。” “小狸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用毒誓让哥哥相信。” 洛曌垂下眼睫,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终于明白顾承鄞对顾小狸为什么那么矛盾了。 天生的谨慎,让他防备顾小狸。 半步元婴的幻术,让他忘记顾小狸。 理智与幻术在他脑海中撕扯,最终达成了一个矛盾的平衡。 顾承鄞赢了么? 没有。 催眠那晚,他在幻术中忘记了顾小狸,没有丝毫防备地让她接近。 对于顾承鄞这样的人来说,这是最彻底的失败。 顾小狸赢了么? 也没有。 仅仅第二天,顾承鄞就硬生生推演出了真相。 从那些被抹去的记忆碎片中,从那些幻术留下的细微破绽中。 他一点一点找到了顾小狸。 这是一个看似双输的局面。 可洛曌看着顾小狸,看着那张永远厌世的脸。 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顾小狸对顾承鄞,太偏心了。 按理来说,以顾小狸的修为,她根本不用去在乎顾承鄞的感受。 只需要用绝对的力量狠狠地占有就好。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所以洛曌问得很直白,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试探。 因为她发现权谋场上的弯弯绕绕,在顾小狸面前毫无意义。 猫的逻辑很简单,简单到让人无从算计。 听到这个问题,顾小狸的大眼睛里波动了一下。 “因为小狸唤醒了殿下,背叛了哥哥。” 洛曌一怔。 顾小狸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背叛就是背叛,无论有多少理由,对于哥哥来说,就是背叛。”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所以,小狸要补偿哥哥。” 寝殿内安静下来。 洛曌愣愣地看着顾小狸,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背叛就是背叛,无论有多少理由。 是啊。 没有牺牲大到无法接受,没有背叛小到可以原谅。 顾小狸为了完成林皇后的遗愿,选择唤醒了洛曌。 可对于顾承鄞来说,无论这个选择有多少正当的理由,无论这个选择背后有多少不得已。 那都是背叛。 所以顾小狸才会对顾承鄞偏心。 所以她宁愿发毒誓,也要让顾承鄞留下。 洛曌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身侧。 纱帐半掩的里间,锦被微隆,上官云缨安静地躺着,眉眼舒展,呼吸平稳。 她还昏迷着,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但洛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理解了。 理解上官云缨为什么跟顾小狸一样,开始偏心顾承鄞。 她以为上官云缨是为了爱情。 可此刻洛曌才明白,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上官云缨为了忠诚,背叛了爱情。 所以她也在补偿。 用那些小心思,用一次又一次的白给补偿顾承鄞。 因为上官云缨是首席女官,对洛曌的忠诚永远都是第一位。 但也因此,对顾承鄞的喜欢只能放在第二位。 所以上官云缨开始偏心顾承鄞。 哪怕不会被原谅。 洛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袖口的衣料。 她不由得开始反思。 反思变成这一切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是她对顾承鄞的恨嘛? 可为什么恨? 因为顾承鄞控制了她? 洛曌拧眉细想。 最初是的。 那种被操控的愤怒,那种发现自己不过是傀儡的屈辱,让她恨不得亲手杀了顾承鄞。 可后来呢? 后来顾承鄞展现出了他的能力,他的手段,他那妖孽般的算计。 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他的控制不是肆意妄为,而是... 而是什么? 洛曌找不到合适的词。 可她知道,从某个时刻起,她不再介意被控制了。 或者说,她愿意了。 那是因为顾承鄞欺负她? 洛曌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顾承鄞确实欺负过她,用最荒唐的方式。 可洛曌知道,那是因为她太不乖了。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当他的傀儡,乖乖巧巧听他摆布。 顾承鄞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在意没用的人。 想到这里,洛曌忽然僵住了,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是真相。 是她为什么恨顾承鄞的真相。 不是因为他的控制,也不是因为他的欺负。 而是因为... 他不在乎她。 (春节快乐!) 第344章 她的猫(加更) 洛曌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如果再往下想,如果再深究一层,她怕会出现那个她不敢面对的情况。 那个情况是什么? 洛曌不敢想。 她只能将这些情绪狠狠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触摸不到的地方。 然后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重复: 她是储君,储君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储君也不应该喜欢上任何人。 上官云缨可以喜欢顾承鄞,她可以有自己的爱恨情仇。 可以在忠诚与爱情之间挣扎,可以为了补偿一次次白给。 顾小狸可以喜欢顾承鄞,她是母后的猫,是半步元婴的猫妖。 她可以根据猫的本能去亲近任何她喜欢的东西。 崔子鹿可以喜欢顾承鄞,她是崔府大小姐,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在顾承鄞身后,可以光明正大的示爱。 但唯独她不行。 因为她是储君。 是大洛未来的女帝,是将来要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 她的目光应该永远看向前方,看向那座至高无上的位置,而不是落在某个男人身上。 哪怕那个男人是顾承鄞。 洛曌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杂念也压了下去。 她要做的是无限进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然后登顶大位。 并守住大洛的江山,这才是她应该用一生去奋斗的事情。 又是几大口气吸入肺腑,胸腔里的郁结终于散了些许。 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里已经恢复了冷静与理智。 仿佛方才那些情绪波动,从未发生过。 顾小狸从头到尾都安静地看着洛曌。 厌世脸一如既往,大眼睛却忽然露出审视的目光。 因为她发现洛曌变了,就像是一块璞玉终于被雕琢出了轮廓。 而这种轮廓,她只在两个人的身上见过。 洛皇,顾承鄞。 “小狸。” 洛曌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顾小狸的眼神重新聚焦在她身上。 “你不希望顾承鄞离开,对么?” 顾小狸轻轻点头。 “你也不希望顾承鄞死,对么?” 顾小狸依然点头。 “因为毒誓,你不能做不利于顾承鄞的事情,对么?” 顾小狸还是点头,一下又一下,认真得像只听话的小猫。 洛曌的视线落在顾小狸身上,那双凤眸里没有审视,没有压迫。 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有用的东西。 “那做个交易吧。” 顾小狸愣住了。 交易? 她眨了眨眼,厌世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困惑。 猫的逻辑很简单,喜欢就靠近,不喜欢就远离。 亏欠就补偿,被爱就撒娇。 交易这种复杂的事,向来不是猫擅长的领域。 可洛曌不等她反应,已经继续说下去: “你是母后的猫,按理来说,那就是我的猫。” 洛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但我不会强迫你。” “所以交易是,只要你成为我的猫,我就不杀顾承鄞。” “并且你依然可以跟他亲近,依然可以用你的方式去补偿他。” “如何?” 寝殿内安静下来。 日光缓缓移动,将窗棂的影子拉长了一寸。 尘埃仍在光柱里浮沉,像是时间本身在缓缓流淌。 顾小狸眨着眼睛,看着洛曌。 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交易背后藏着什么企图。 可她看不穿,因为她只是一只猫。 猫很聪明,但猫看不懂权谋,也看不懂算计。 猫只知道。 这个交易戳中了她。 她不抗拒洛曌。 从来都不。 洛曌是娘娘的血脉,是娘娘在这世上唯一的女儿。 从见到洛曌的第一眼起,顾小狸就知道,她会保护洛曌,就像当年保护娘娘一样。 而且娘娘的遗愿,也是让她保护洛曌。 所以成为洛曌的猫,这有什么不好吗? 而且洛曌已经说了,她依然可以亲近顾承鄞,可以补偿顾承鄞。 顾小狸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下巴: “好。” 洛曌笑了,眼底有光在闪,不是欣喜,而是掌控。 “小狸。” 洛曌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温度: “我不会像顾承鄞一样让你发毒誓。” “但既然你是我的猫了,就要听我的话。” “所以,不准让顾承鄞知道你的修为。” 顾小狸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至此,交易达成。 顾小狸成为洛曌的猫,条件是洛曌不会杀顾承鄞。 洛曌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就在刚刚,她终于想明白了。 跟洛皇说会杀顾承鄞又如何? 跟顾小狸说不会杀顾承鄞又如何? 这些重要吗?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利益。 重要的是谁能先把利益拿到手。 尊严什么的。 诚信什么的。 声誉什么的。 都是虚的! 只有到手的实力才是真的。 洛曌的目光落在顾小狸身上,看着那张厌世脸,眼底闪过一丝深邃。 顾承鄞不知道顾小狸的真正实力。 这是最关键的。 他只知道顾小狸记住了账本,记住了万象楼里的书。 所以只是用毒誓限制了她,没有更进一步。 如果顾承鄞知道顾小狸是半步元婴,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拿下她。 不是用毒誓,不是用交易,而是用他那妖孽般的算计。 一点一点把顾小狸变成他的猫。 但这次,洛曌抢先了一步。 因为她有过往的记忆,她认出了顾小狸。 并让顾小狸成了她的猫,哪怕顾小狸不能对付顾承鄞。 毕竟毒誓在那里,她不能做任何不利于顾承鄞的事。 可这有关系吗? 没有。 因为洛曌可以让顾小狸对其他人下手。 朝堂上的世家,军队里的将领,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修仙界里的宗门等等。 两都一十三郡那么大,有那么多的人,有那么多的势力。 她可以用顾小狸去威慑,去控制,去... 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一张将顾承鄞笼罩其中的网。 只要掌握的实力足够强大,强大到连洛皇都要退让时。 那杀还是不杀,也就不再重要。 顾承鄞是生是死,是位高权重的顾少师,还是地下室里的小宠物。 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洛曌的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这种眼界,这种格局。 是她从顾承鄞身上学来的。 第345章 些许温度 洛都天师府。 包围的修士们散了,就像潮水退去,悄无声息。 顾承鄞依旧站在静心塔前,仿佛刚才的围困从未发生过。 但顾承鄞知道,发生过。 那些隐在暗处的目光,那些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那些随时可以暴起扑击的姿态,都在他感知里一一刻印过。 此刻散去,只是因为从神都传来了消息。 洛皇收回了旨意。 身旁,传来秋老不敢置信的声音。 “陛下竟然真的收回旨意了…” 秋老站在顾承鄞身旁三步处,手里捏着一枚洛山令。 那双被岁月浸染过的眼里,满是震惊。 “这怎么可能?” 也难怪他如此震惊。 洛皇金口玉言,下达的旨意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君无戏言,出口成宪。 可现在,竟然在顾承鄞身上破例了? 秋老看着顾承鄞的背影。 这道背影负手而立,官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从身旁看去,姿态从容,脊背挺直,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秋老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这个年轻人到底做了什么? 让那位从无破例的帝王,为他破了例? 对此顾承鄞却是神色淡然,让洛曌逼宫,这是手段,也是试探。 成功了最好,如果失败了,要么就是洛曌没有被催眠。 要么就是洛皇不接受逼宫,执意就是要杀他。 无论哪一条都会让顾承鄞立刻选择跑路。 而且现在身在洛都,跑起路来比在神都方便多了。 但现在洛皇收回了旨意,这也就是说洛曌逼宫成功了。 不管是怎么成功的,只要成功了就行。 像洛皇这种帝王,既然已经破了例不杀,那就不会再破例去杀他。 于是顾承鄞淡淡开口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话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但落进秋老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他愣在那里,看着顾承鄞的背影。 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个念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八个字他听过无数次。 但此刻从顾承鄞口中说出来,意味完全不同。 因为是从被雷霆劈过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这不是认命。 那是掌控。 秋老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把生死放在眼里。 不是不怕死。 是算准了不会死。 他算准了洛皇会怎么做。 算准了自己到底是在危险之中,还是在安全之中。 所以他才敢独自一人,踏入这龙潭虎穴。 所以他才敢站在这里,等着那道旨意从神都传来。 秋老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开口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顾少师,如今天色已晚...” “天师府早已备好上房。” “不如移架前去歇息?” 这话说得很客气。 但顾承鄞听了,却微微摇了摇头。 “感谢秋老的好意,我要在这里等小姨出来。” “就不去了。” 秋老的神色微微一动。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不去。 不离开这里。 不把自己的安危交给任何人。 这是还在防着他呢。 秋老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弧度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欣赏。 但相比这个,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顾少师。” “您跟惊蛰大人的关系是?” 秋老很好奇,顾承鄞既然敢叫林青砚小姨。 那也就是说,这是被林青砚所允许的。 这让他更加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 毕竟林青砚,可是那位殿下的小姨啊。 顾承鄞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 淡淡的瞥了秋老一眼。 这一眼,古井不波。 没有锋芒,没有压迫,没有任何刻意的情绪。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收回视线,继续望着静心塔。 但就是这一眼,却让秋老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愣在那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怎么可能? 他堂堂金丹境。 在整个大洛修仙界那也是数得上的高手。 即便是面对林青砚,也从未被一眼瞪住过。 可现在... 他却被一个筑基境的年轻人一眼瞪住了? 不对。 秋老的眉头紧紧皱起。 那种气势,那种压力,那种让他心头一跳的感觉。 根本就不是普通筑基境能做到的。 他重新打量着顾承鄞。 从侧脸的轮廓,到负手的姿态,到那被风微微吹动的衣摆。 他的脑海里,忽然又冒出最开始那个疑惑。 顾承鄞敢独自一人前来天师府。 敢在重重包围中从容等待。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自信? 难道... 他自信能在整个天师府的围攻下逃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秋老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这话是林青砚说的,他信。 别说逃脱了,林青砚甚至能反过来让洛都天师府逃命。 但顾承鄞? 秋老已经确认过了。 就在顾承鄞踏入天师府时,他就借着迎接的机会,悄悄探查过。 筑基境后期。 确确实实,就是筑基境后期。 再不济,也就是个大圆满。 但再怎么圆满,筑基就是筑基。 筑基与金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窗户纸,是一道天堑。 灵力凝练度、神识覆盖范围、反应速度、法术威力...每一项都是碾压式的差距。 一个筑基境,是绝对不可能在他这个金丹的亲自率领下,在整个洛都天师府的包围中跑掉的。 绝对不可能。 秋老的目光重新落在顾承鄞身上。 但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试探。 只有复杂。 深深的复杂。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太多看不透的东西了。 他那一眼的气势,从何而来? 他那从容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和林青砚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秋老沉默了很久。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现在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洛皇收回了旨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洛都天师府不仅不能杀顾承鄞。 还要保护好他,不能让他掉一根毫毛。 否则就是抗旨。 秋老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道: “顾少师,那老朽就不打扰了。” “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顾承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秋老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后彻底消失。 静心塔前,只剩下顾承鄞一人。 他就那样站着,负手而立。 望着静心塔紧闭的门。 门后是她。 是林青砚。 是以一敌三的天师府惊蛰。 也是虚弱时蜷在他怀里,说抱抱我就好的仙子。 顾承鄞的眼里有了些许温度。 很淡。 但确实存在。 第346章 记忆 夜色渐深,霜意渐浓。 繁星如碎银洒满穹苍,月色凝如白霜。 静心塔巍然矗立,塔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幽光,像一柄插入天地的古剑。 就在顾承鄞思索着要不要修炼会青云诀时。 他忽然神色一动。 静心塔的塔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那道缝隙很窄,窄得像是不经意间漏出的一线光,可在顾承鄞眼中,却比漫天繁星还要醒目。 他凝神看去。 没错,塔门确实开了。 是林青砚在让他进去? 顾承鄞没有纠结。 他当即踏步向前,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脚步却稳如磐石。 三丈距离,不过瞬息之间。 顾承鄞走到塔门前,伸手轻轻一推。 塔门无声而开。 门内是一片幽暗的空间,只有几盏长明灯静静燃烧,将塔内照得朦胧如暮。 正中央,一个人影盘膝而坐,背脊挺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是林青砚。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在下一瞬微微一凝。 林青砚并没有在休养生息,她没有在恢复灵力。 而是就那样坐着,呆呆地注视着前方,目光空洞。 像是穿透了塔壁,穿透了夜色,穿透了时间,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顾承鄞心头一跳,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反手关上塔门,脚步声放得很轻,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长明灯的火光在他身侧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林青砚身前的地面上。 “小姨?” 林青砚动了动,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顾承鄞的脚步顿住了。 那双眼睛,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此刻通红。 眼眶里还蓄着未干的泪,眼角有泪痕蜿蜒而下,在脸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湿痕。 长明灯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将那两道泪痕映得微微发亮,像两条悲伤的河流。 顾承鄞的心猛地一缩。 林青砚哭了? 发生了什么?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那个以一敌三金丹的天师府惊蛰。 那个在马车里虚弱却倔强的小姨。 那个清冷但会主动贴贴的仙子。 此刻却在哭。 顾承鄞张了张嘴,想问发生了什么,想问是不是出了变故,想问很多。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青砚已经动了。 她猛地起身,朝他扑了过来。 下一瞬,温软入怀。 林青砚紧紧抱住他,双臂箍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他消失。 她的脸埋在他肩头,呼吸急促而温热,带着淡淡的泪意。 “呜呜呜!” “承承!!” “呜呜呜!” 林青砚哭得像个孩子。 不,不像孩子。 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友,终于等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顾承鄞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头的那个脑袋,看着她因为抽泣而轻轻颤抖的肩膀。 感受着她箍在自己腰间的双臂的力度。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算是上次在黎明城时,她也没有哭成这样。 可现在。 她哭得毫无保留,哭得梨花带雨,哭得像是要把心底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 顾承鄞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一下,一下,缓缓拍着。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顾承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 这话一出,林青砚哭的更大声了,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袍,温热的一片。 顾承鄞能感觉到她的泪水透过衣料,渗到皮肤上,像是滚烫的烙印。 他没有问。 只是继续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舒缓,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等待。 长明灯的火光静静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塔壁上,交叠在一起,融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林青砚的抽泣终于渐渐停歇。 她从顾承鄞肩头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脸上泪痕犹湿。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依赖,剩下的是无比的难过。 “我的灵力透支了。” 林青砚开口,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还有一点点委屈的鼻音。 顾承鄞点头。 这他知道。 但显然不是哭泣的主要原因。 他继续看着她,耐心等待下文。 林青砚吸了吸鼻子,继续道:“然后...”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几分。 “然后我的心魔,不是因为你,削弱了很多很多么?” 顾承鄞点头。 这是被电晕一天的成果。 虽然不知道具体过程,但结果还是知道的。 “然后我就发现。” 林青砚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颤抖:“在心魔的深处,藏着一段记忆。” 顾承鄞神色一动。 藏着记忆? “之前因为灵力充沛,也因为心魔没有削弱,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发现。” 林青砚继续说,目光垂落:“可这次灵力透支了,心魔也越弱了...” 她没有说下去。 但顾承鄞听懂了。 林青砚缺少一段记忆。 那段记忆被藏在了心魔深处,上面覆盖着灵力遮掩。 之前她的灵力从未透支过,心魔也一直处于扩张状态,所以那段记忆一直被藏着,从未被发现。 可这一次。 灵力彻底透支,心魔因他而大幅削弱。 于是,记忆浮出水面。 顾承鄞的心一沉。 能让林青砚哭成这样。 那段记忆,一定不简单。 “那你的这段记忆的内容是?” 林青砚摇了摇头,很是难过的说道: “我没有看到,我只知道心魔里藏着一段记忆。” “但我看不到具体的内容是什么,因为心魔没有消失。” “可我只要一触碰,就会变得非常难过,所以...” 林青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胸口起伏,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像是在积攒足够的勇气。 顾承鄞没有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还搭在她背上,保持着那个安抚的姿势。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能感觉到... 她在害怕。 不是怕他。 是怕这段记忆。 虽然没有看到记忆的具体内容,但仅仅只是触碰。 就能让林青砚伤心成这个模样,也就是说。 这段记忆的背后。 就是造成心魔的真正原因。 第347章 我有你了 静心塔内,长明灯静静燃烧。 火光将塔内照得朦胧如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相依。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气息,那是天师府特制的安神香,能助人静心凝神,稳固道基。 林青砚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 那双通红的眼睛渐渐恢复了清明,泪痕犹在,却已不再有新泪涌出。 她从顾承鄞怀中后退半步,抬眸看他。 顾承鄞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她看,也看着她。 目光相接,无言。 林青砚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长明灯下微微闪亮,像缀着晨露的蝶翼。 她的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顾承鄞一直在等。 等她平复,等她愿意说,等她主动开口。 此刻,她眼中恢复清明,他知道可以问了。 “所以。”顾承鄞的声音很轻:“小姨是想看一眼?” 林青砚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顾承鄞懂她。 甚至不需要开口,他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这种感觉... 林青砚垂下眼睫,将那份温柔藏进眼底深处,点了点头。 “嗯。”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已经稳了许多。 “虽然整段记忆需要心魔消失后才能看到。”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有承承在,我可以强行看一眼。” “所以…” 林青砚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顾承鄞听懂了。 心魔是这段记忆的封印。 封印很坚固,需要心魔彻底消失,记忆才能完全解放出来。 正常情况下,这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林青砚一点点削弱心魔,一点点靠近真相。 可现在。 有他在。 他是可以控制心魔的人,是那个可以让心魔大幅度削弱的人,是... 可以帮林青砚强行冲破封印的人。 再加上她自己对心魔的掌控。 确实有可能做到。 只看一眼。 顾承鄞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立刻答应。 目光落在林青砚脸上,看着她那双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渴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 “只是看一眼的话…” 顾承鄞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不应该拒绝。” 林青砚的眼睛亮了一瞬。 可顾承鄞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心微微一紧。 “但是…” 顾承鄞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你的道心…” 顾承鄞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是触碰那段记忆的边缘,林青砚就哭成了这个样子。 梨花带雨,溃不成军,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这还只是触碰。 只是感应到那段记忆的存在。 如果... 如果真的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些血腥残忍的真相。 她的道心,会不会因此破碎? 林青砚看着顾承鄞的眼睛,读懂了他的担忧。 她的心不禁一暖。 这个男人在担心她。 不是担心她能不能做到,不是担心她会不会成功,而是担心她的道心。 担心她会受伤。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会的。” 她的声音很坚定,坚定得像是誓言。 “我的道心没有这么脆弱。” 就在此时,林青砚忽然上前一步,再次没入顾承鄞的怀抱。 “而且现在...我有你了。” 顾承鄞神色一动,林青砚的意思是,她现在有了新的精神支柱。 而这个精神支柱就是他,所以才敢去直面这段被封印的记忆。 林青砚从顾承鄞怀里抬起头,眼中满是倔强。 “我就只看一眼。” “求求你了承承。” 林青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如果不能看一眼...”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几分。 “我的道心会蒙尘的。” 顾承鄞沉默了。 虽然他有想过要跟林青砚保持距离。 但肯定不是现在,不是在林青砚灵力透支,最需要他的时候。 “好,我要怎么做?” 得到顾承鄞的同意后,林青砚的神色反倒变得怪异起来。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塔内逡巡,似乎在确认什么。 确认静心塔的隐匿阵法是否完好,确认有没有人窥探,确认...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承鄞看着她的动作,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林青砚确认完毕,收回目光,然后凑到顾承鄞耳边,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泪意。 她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然后说了几句话。 顾承鄞最开始听得很认真。 可听着听着,他的脸色变了。 从认真,到愕然,再到震惊,最后... 脸都绿了。 林青砚说完退后一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顾承鄞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再闭上。 如此反复三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不是,小姨...” 顾承鄞的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惊恐。 “你就非要电我不可吗?” 林青砚的脸微微一红。 她将脸扭向一旁,不敢看他,只留给一个侧脸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你…你看着…” 她的声音支支吾吾,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我会紧张。” “我一紧张,就还是会电你。” 顾承鄞:“.....................” 他彻底无语了。 林青砚的意思很简单,他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像在马车里那样,被她电晕就好。 接下来的心魔削弱,她自己会完成。 而之所以要电晕他,不是因为需要他昏迷才能施法,而是因为... 她紧张。 顾承鄞看着,她会紧张。 而一紧张,就还是会电他。 那还不如直接电晕算了。 反正怎么都要被电。 “来吧。” 顾承鄞闭上眼睛,咬着牙,像是奔赴刑场。 同时在心里发誓,等他金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教训’小姨! 林青砚转回头来,看到顾承鄞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安慰道: “没事的,承承。” “我现在已经很熟练了,不会痛的。” 顾承鄞:“...” 这话虽然是安慰,但听起来怎么这么怪? 刚要开口,眼前忽然一黑。 意识坠入深渊。 第348章 他的猫 ...... 顾承鄞是被一阵虚弱感唤醒的。 这种感觉很诡异,不是灵力透支后的空虚,不是疲惫至极的酸软。 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力,像是被吸走了什么。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朦胧的光。 然后顾承鄞发现自己枕在了林青砚的膝上。 他眨了眨眼,脑海中闪过昏迷前的记忆。 林青砚说要电晕他,然后眼前一黑。 再然后,就是现在。 顾承鄞坐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那股虚弱感还在。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林青砚。 她没有在哭。 也没有在颤抖。 就那样坐着,目光微微垂落,眉头轻蹙,像是在思索什么极难解开的谜题。 顾承鄞的心放下了一半。 他是真怕林青砚这一眼看得道心破碎了。 毕竟只是触碰记忆边缘,就哭成那个样子。 还好。 还好没事。 顾承鄞将那股虚弱感压下,开口问道: “小姨?” 林青砚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他身上。 “你看到了?” 林青砚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而下一句话却让顾承鄞神色一动。 “说出来你可能不会信。” “我好像知道顾小狸是谁了。” 顾承鄞的目光一凝。 顾小狸? 林青砚看到了顾小狸? 不对。 应该说,林青砚在记忆里看到了顾小狸? 他的脑海中飞速转动起来。 如果顾小狸真的是在林皇后身边长大的。 那林青砚作为林皇后的妹妹,怎么可能不认识? 而现在林青砚却表示她看到了顾小狸。 也就是说她的记忆里关于顾小狸的那部分,也被封印了。 被封印在心魔深处。 顾承鄞当即问道: “小姨你看到顾小狸了?” 林青砚轻轻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 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但…应该是她…”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又变得游离起来,像是在比对什么。 比对自己现有的记忆,和她刚刚看到的那一眼画面。 顾承鄞没有追问,他知道林青砚现在需要时间。 那被封印多年的记忆碎片,和她现有的认知一一比对,一一确认。 这不是一瞬间能完成的事。 而且... 顾承鄞确实也需要缓缓。 那股虚弱感还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鬼知道林青砚削弱了多少心魔才看到这一眼。 过了一会,顾承鄞觉得腰有些酸。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捶了捶后腰。 刚捶了两下就听到林青砚的声音。 “对…对不起。” 顾承鄞转头看去,看到林青砚正看着他,脸色微红。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难得的出现一丝尴尬。 “我没事,小姨你好了?” 林青砚点点头,努力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顾小狸,她是只狸猫。” 顾承鄞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可这些字组合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狸猫? 顾小狸是只狸猫? 她不是人? 林青砚看到顾承鄞的震惊表情,于是解释道: “在上古时期,其实妖族很多的。” “只不过后来它们跟仙族一起消失了。” “我之所以没有在记忆里找到她,是因为我看到的都是她的猫形态。” “一只狸猫,窝在姐姐怀里,或者蜷在榻角。 “可刚刚那一眼...” 林青砚的语气复杂起来: “我看到了她的人形态,所以才认了出来。” 顾承鄞怔怔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小狸的样子。 那张永远厌世的脸,那双平静的大眼睛,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原来。 她是只猫。 顾承鄞消化着这个信息。 然后一个新的疑问浮现出来。 “小姨。” 顾承鄞的声音很是凝重。 “妖族化形…是什么境界?” 林青砚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良久后才开口道: “妖族想要化形,最起码也得是个金丹。” “可就算化形了,身上也会保留妖族的特征。” “或许是耳朵,或许是尾巴,或许是瞳孔的形状,总会有一些特征。” “而顾小狸...我曾见过她。” “身上没有一丁点妖族的痕迹。” 顾承鄞的心猛地一沉。 “要做到这一步…” 林青砚的声音更加凝重了。 “至少也得是金丹大圆满。” “半步元婴才能做到。” 塔内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时间凝固。 长明灯的火光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晃得一颤。 顾承鄞瞪大了眼睛。 半步元婴? 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永远厌世脸、叫他哥哥的厌世萝莉... 是半步元婴? 顾承鄞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画面: 顾小狸第一次出现,是在吕方身边,说是狸猫窝里捡来的 她发过毒誓,说不会跟任何人说他的事情。 她给他暖床,被他从贴身侍女变成了妹妹。 因为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也仅仅是察觉。 可顾承鄞从未想过。 不对劲的根源,会是半步元婴。 这也太阴了吧?! 顾承鄞的嘴角抽了抽,脑海中浮现出顾小狸那张厌世脸,再配上半步元婴四个字。 这反差,简直让他无言以对。 可紧接着,顾承鄞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不可否认,顾小狸很危险,非常危险。 甚至之前的表现,说过的话都可能是假的。 但她是半步元婴。 而且是发过两次毒誓的半步元婴。 仅凭这一点,他就没有放过的理由。 当利益达到百分之三百时,顾承鄞都敢踩头洛皇。 半步元婴,何止百分之三百。 “小姨,你确定吗?” “半步元婴?” 林青砚看着他,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她知道顾承鄞在想什么,这个男人就是这样。 只要看到巨大的利益,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怎么拿下。 但林青砚并不讨厌,反而还有点喜欢。 “我确定,虽然妖族的仙路没有被斩断。” “但妖族化形,要做到毫无痕迹,最低也得半步元婴。” “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铁律,不会有错。” 顾承鄞点了点头,眼中的光芒更亮了。 他已经在脑海中盘算起来。 等回去后,等回到神都。 一定要把顾小狸变成他的猫。 第349章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次日,卯时末,辰时初。 洛都天师府,静心塔前。 晨曦如画师轻点一笔橘红,自东方的天际晕染开来,将整座天师府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暖色之中。 静心塔巍然矗立,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辉。 塔前的广场上,被金羽卫外加巡视组其他高手围了个满满当当。 甲胄森然,枪戟如林。 这些在昨夜刺杀中浴血奋战过的精锐们,此刻静静地列队而立,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陈不杀立于塔门前三尺处,身形如山。 他就那样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煞气。 这是昨夜斩敌后留下的余韵,是百战余生者特有的气息。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看似随意,实则将每一个可能的角度都纳入掌控。 其他巡视组高手则三三两两散立各处。 有的靠在廊柱上,双臂环胸,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某个方向。 有的立于假山之侧,身形半隐,恰好可以观察到整片区域的动静。 还有的看似在低声交谈,实则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任何可疑的角落。 他们都是昨夜那场刺杀的胜利者。 也是亲眼见证过林青砚以一敌三的人。 所以他们无比清楚。 这座塔里的人,值得他们等。 塔内的人没有出来,塔外的人便不会离开。 这是规矩,也是默契。 而洛都天师府除了秋老之外,其余修士都被谢绝靠近。 这位金丹境的供奉就站在十丈外的回廊下,一身灰袍,须发皆白,面容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塔前的陈不杀,偶尔掠过静心塔的塔身。 时间缓缓流逝。 晨曦渐盛,暖金色铺了满地。 塔身的影子一寸寸缩短,最终缩回塔基之下。 远处传来隐隐的鸟鸣,给这静谧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机。 静心塔的塔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可在这一片寂静中却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塔门处。 一道人影从门内走出。 是顾承鄞。 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周身气息平和,看不出昨夜经历了什么。 目光淡淡扫过塔前的阵仗,在那些甲胄森然的金羽卫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陈不杀身上。 陈不杀当即躬身拱手,动作干净利落: “顾少师。” 声音既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又不显得张扬。 顾承鄞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塔门前站定,目光再次扫过巡视组的高手们。 数百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带着恭敬,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好奇。 毕竟昨夜之后,顾承鄞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毕竟这可是让惊蛰大人都以命相护的人。 顾承鄞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惊蛰大人还需修养几日。” 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都散了吧。” 这句话是真的。 林青砚的透支非常大。 昨夜以一敌三,灵力几乎是彻底掏空。 本应在静心塔内好好休养,可偏偏心魔深处的记忆又在这时浮出水面。 她强行看了一眼。 这一眼消耗的心神,比一场大战还要多。 所以直到此刻,林青砚还没有恢复过来。 这也是顾承鄞独自出来的原因。 林青砚需要静养,需要时间。 更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 再加上昨夜厮杀,巡视组高手们同样消耗巨大。 适当的放松才能更好的收拢人心。 陈不杀闻言,当即抱拳接令: “是!末将这就安排。”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些金羽卫,沉声道: “惊蛰大人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靠近塔前十丈。” 巡视组成员们轰然应诺,脸上隐隐露出欣喜之意。 这可是洛都啊。 大洛朝最璀璨的明珠。 光是那条贯穿南北的天街,就有数不清的店铺、酒楼、茶肆。 光是那几座有名的坊市,就够他们逛上三天三夜。 而且听顾承鄞的意思,是让他们自由活动。 出公差还有时间吃喝玩乐。 简直不要太棒。 所以这些平日里绷着脸的精锐们,此刻眼底都藏着一丝雀跃。 有几个年轻的甚至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商量着待会儿先去哪里逛逛。 当然,也不能太放松了。 虽然顾承鄞没有明说,但陈不杀作为巡视组副组长,该立的规矩还是要立的。 他清了清嗓子,补充道: “玩可以。” 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一瞬。 可下一句话,又让他们收敛了笑意。 “但所有人禁止离开洛都。” “只要通知,必须第一时间集合。” “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迟。” 陈不杀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明白了吗?” “明白!” 数百人齐声应诺,声音在晨光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飞鸟。 对此,没有人有异议。 毕竟昨夜那场刺杀,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三位金丹联手布阵,如果不是林青砚以一敌三,如果不是顾承鄞未卜先知。 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在理论上,短时间内不会出现第二次刺杀。 可万一呢? 万一还有后手呢? 万一还有更疯狂的人呢?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前途开玩笑。 在陈不杀确认可以解散后,巡视组成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的人往东边的坊市去了,想去尝尝洛都最有名的早点。 有的人往西边的酒楼去了,想趁着清晨人少时登高望远。 还有的人干脆就在天师府外的巷子里找了一家茶铺。 坐下来要了一壶热茶,准备舒舒服服地晒会儿太阳。 静心塔前很快就空旷下来。 只剩下顾承鄞、陈不杀,还有十丈外回廊下的秋老。 晨光渐浓,暖金色铺满地面。 远处的鸟鸣愈发清脆,给这静谧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机。 顾承鄞看向陈不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陈将军。” “昨晚辛苦你了。” 陈不杀当即回道: “顾少师言重。” “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顾承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是欣赏。 陈不杀确实好用,能力强,战力强,还忠心识趣。 “这几天你也好好休息,另外传令下去。” “此次宗门巡视,所有人,报销额度翻两百倍。” “并取消吃住行的限制,怎么用都可以。” “世家同样如此,告诉他们不用管都察院。”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第350章 扫匪除盗 听到这话,陈不杀眨了眨眼。 对于提高报销这条命令并不意外,很明显这是在收买人心。 而且顾承鄞还拦住了都察院,那当这条命令传下去。 宗门巡视组的所有人都会高歌颂德,更加死心塌地。 因为能加入这支队伍的人,自身无论是级别还是待遇本就很高。 在本就高的基础上翻两百倍,还怎么用都可以。 既能公差旅游,又能公费报销。 天下还有比这更爽的事情嘛? 所以陈不杀在意的其实是顾承鄞让他也去休息。 毕竟他的职责是保护顾承鄞,如今林青砚还没恢复,怎么能在这时候离开。 可陈不杀刚张嘴,话还没出口,就看到顾承鄞的目光转向了一旁。 看向回廊下的秋老。 “我的安全你不用担心。” “你说对吧,秋老。”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秋老身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秋老抬起眼眸,看向他。 神色一片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然后微微点头道: “顾少师身份尊贵,此行更是肩负朝廷重任。” “洛都天师府,自然义不容辞。” 话音落下,塔前安静了一瞬。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一长一短,一远一近,像是某种无声的对峙。 陈不杀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顾少师跟这位秋老,有事。 至于是什么事,他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他只知道,顾承鄞既然这么说了,那他就该... 消失。 陈不杀当即拱手,动作干净利落: “顾少师,末将告退。” 顾承鄞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得到允准后,陈不杀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回头看一次。 这就是陈不杀。 金羽卫副将,巡视组副组长,顾承鄞信任的人之一。 他的优点有很多,其中最大的优点。 是识趣。 非常识趣。 知道什么时候该效忠,什么时候该消失。 什么时候可以跟顾承鄞称兄道弟,什么时候要捍卫顾承鄞的绝对权威。 所以他能活到现在。 所以他能站在现在这个位置。 所以... 顾承鄞信任他。 哪怕陈不杀是洛曌的人,顾承鄞也依然信任他。 这无关任何利益算计,而是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当陈不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塔前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顾承鄞,和十丈外的秋老。 远处传来隐隐的市井之声,那是洛都城开始苏醒的声音。 可在这静心塔前,却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顾承鄞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秋老身上。 秋老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忽然,顾承鄞踏步朝秋老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从塔前走向回廊,从阳光走进阴影,又从阴影走进阳光,光影在他身上交替变换。 秋老看着他走近,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这是默许。 也是邀请。 两人并肩而行,不紧不慢地沿着回廊朝前走去。 天师府的清晨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轻轻回响。 回廊曲折,穿过几重院落。 沿途有早起洒扫的修士,见到秋老,纷纷躬身行礼。 见到顾承鄞,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也知趣地没有多看。 走了一段后,顾承鄞忽然开口。 “秋老。” “您作为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昨夜出了这么大一桩事情。” 顾承鄞顿了顿,侧眸看向秋老。 “就不表示表示么?”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不像官场中人。 可秋老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平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仿佛顾承鄞问的不过是个寻常问题。 “当然。”声音苍老平稳,像古寺里的钟声。 “萧郡守正在与姜特使会面,不出意外的话。” “很快将会联名请奏陛下,开展扫匪除盗的专项斗争行动。” 秋老顿了顿,侧眸看了顾承鄞一眼,这才接着说道: “务求还顾少师一个公平公正。” “也还洛都子民一片郎朗晴空。” 话音落下,两人又走了一段。 回廊尽头是一座小园,园中有假山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动。 晨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 顾承鄞听着秋老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怪不得没看到姜剑璃,原来是去见萧育良了。 不过也不奇怪,毕竟眼下这个局面,青剑宗是最适合的宗门代表。 扫匪除盗。 这个名头,真有意思。 昨夜那场绑架,出动了三金丹,数不尽数的黑衣人。 这等阵仗,是土匪强盗? 骗鬼呢。 可秋老偏偏这么说。 因为这是在给昨夜的绑架定性。 不是修仙宗门针对顾承鄞的绑架。 而是土匪强盗针对朝廷大员的袭击。 性质确实也很严重。 堂堂朝廷命官,在洛都城内遇袭。 这要是传出去,洛都上上下下大小官员都得吃挂落。 所以必须严查。 必须严办。 必须给朝野一个交代。 可怎么查?怎么给交代? 把那三位金丹的真实身份揪出来?去质问他们背后的宗门? 去打破大洛与修仙界之间那脆弱的平衡? 不行。 现在不行。 至少在洛皇下达明确的旨意前,不行。 如果大洛与修仙界因此决裂,这口锅毫无疑问会扣在洛都天师府的头上。 所以他们是匪。 他们是盗。 他们是流窜作案的亡命之徒,与任何修仙宗门都无关。 只不过这样的话,洛都周围的土匪强盗们,接下来一段时间就要倒大霉了。 因为洛都天师府会亲自下场清剿。 至于那些修仙宗门,会平安无事。 大洛与修仙界的平衡,依然还在。 因为袭击顾承鄞的,是土匪强盗,与修仙界无关。 顾承鄞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他对这个结果,并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什么不满。 个人的利益,在大局的稳定面前,不值一提。 真正站在高处的人,看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不是一人一事的对错。 而是大局。 地位越高,就越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秋老的处理方式,顾承鄞理解。 甚至还很赞同,因为换成是他,也会这样做。 但这不代表顾承鄞会就此放过。 毕竟他是占理的那方。 洛都天师府想把这件事压下去? 可以。 但得付出代价。 第351章 协同并进 顾承鄞的目光微微闪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秋老爱民如子,身为天师府供奉,却知民间疾苦。” “不惜亲自出手扫匪除盗,只为还洛都子民一片郎朗晴空。” “晚辈佩服。”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 可秋老听着,眼中却闪过一丝波动。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顾承鄞认可了他对这件事的定性。 也认可了他用扫匪除盗来维护大局的做法。 秋老的眼底露出满意之色。 这个年轻人,识大体,知进退。 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 知道个人利益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 也难怪顾承鄞如此年纪,就能被殿下看重,爬到了这个位置。 其他的不说,光是这份格局,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秋老不由得看向远方,眼中流露出感慨之意: “老朽虽是天师府供奉,实际与掏粪之人并无差异。” “都是为了大洛嘛。” 这话说得很谦逊。 而谦逊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认可的姿态。 两人又走了一段。 小园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外是另一重院落。 顾承鄞忽然停下脚步。 秋老也跟着停下,看向他。 顾承鄞转过身,面对秋老,微微一笑。 “那是自然。” “既然秋老如此为国为民。” “洛都天师府也有扫匪除盗之意。” “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秋老的神色变了,一直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顾少师,老朽不明白你的意思。” 顾承鄞看着秋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说来也巧,昨夜,晚辈的人发现了一些踪迹。” “在内务府、金羽卫、都察院、刑部、兵部、礼部等共同商议后。” “确认这些踪迹所指的,正是昨夜那群匪盗的聚集之地。” “既然洛都天师府要扫匪除盗。” “那不如...与巡视组协同并进?” 话音落下,小园里安静了。 池中的锦鲤依旧悠然游动,全然不知岸上发生了什么。 秋老看着顾承鄞,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承鄞,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原本秋老以为,顾承鄞为了大局,愿意放下个人的利益。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顾承鄞确实愿意放下利益。 但放下的不是他个人的利益。 而是洛都天师府的利益。 扫匪除盗,这是秋老提出来的。 为了大洛,这是秋老自己说的。 协同并进,这是顾承鄞在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结果呢? 结果是顾承鄞要一起去扫匪除盗。 去扫聚集之地的匪。 去除昨夜匪盗的盗。 至于这匪盗究竟在哪里聚集,就完全是顾承鄞说了算。 他说是聚集在洛都城外的水沟里,洛都天师府也只能去。 他说是聚集在某个修仙宗门里,洛都天师府还是只能去。 因为这是在扫匪除盗,是师出有名的。 是哪怕那些修仙宗门知道,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的。 好狠辣的手段。 秋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顾少师的意思是...” “要洛都天师府随你去扫匪除盗?” 顾承鄞微微一笑,摇头解释道: “秋老误会了,不是随晚辈。” “晚辈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右侍郎,还担不起如此重任。” “所以,是协同并进。” “洛都天师府有扫匪除盗之意,宗门巡视组也有扫匪除盗之心。” “为了洛都子民的郎朗晴空一拍即合。” “这不是很合理吗?” 合理。 确实合理。 合理得让秋老无法反驳。 因为扫匪除盗是他提出来的。 因为郎朗晴空是他自己说的。 因为亲自出手是顾承鄞刚才夸赞他的。 现在顾承鄞顺着他的话说,说要一起去扫匪除盗。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秋老看着顾承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是阳谋。 不是诡计,不是算计,不是设局。 而是光明正大地,顺着你的话,让你自己跳进坑里。 你夸他识大体? 他转头就让你协同并进。 你说要扫匪除盗? 他立刻就告诉你匪盗聚集之地。 你答应过要还他公正? 现在就是他拿回公正的时候。 只不过具体是去找谁拿回公正,是顾承鄞说了算而已。 思索良久后,秋老再次开口。 “顾少师。” “你确定那是匪盗聚集之地?” 顾承鄞看着他,嘴角笑意微微。 “秋老放心。” “宗门巡视组的人,绝无虚报。” “内务府、金羽卫、都察院、礼部、刑部、兵部。” “都已经确认过了。” 秋老的眼眸微微眯起。 内务府、金羽卫、都察院、礼部、刑部、兵部。 六个部门,全都有名有姓。 都确认过了? 这话里有多少水分,秋老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顾承鄞敢这么说,自然有他的把握。 而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为了一个目的。 拖洛都天师府下水。 甚至是拖他这个金丹下水。 只要他亲自带队去扫匪除盗,去协同并进。 那宗门巡视组就有了两位金丹。 一位是金丹无敌的林青砚。 另一位就是他这个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 秋老沉默着,心中飞快地权衡利弊。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等于上了顾承鄞的船。 洛都天师府与宗门巡视组绑在一起,至少在明面上,是协同并进的关系。 不去,就等于拒绝了自己的提议。 顾承鄞转头就可以昭告天下:洛都天师府说要扫匪除盗,原来是嘴上说说而已。 虽然天师府地位崇高,但正因为地位崇高,所以才更加注重名声。 若是洛都天师府因此坏了整个天师府的名声。 那神都天师府自然就会来找秋老的麻烦,因为他是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 甚至这个找麻烦的人,大概率是正在静心塔里休养的林青砚。 而以林青砚与顾承鄞那明显不简单的关系。 最终的结果,洛都天师府还是得去。 在得到这个结论后,秋老无奈的闭上眼睛。 这一局。 顾承鄞赢了。 无论怎么选,他都赢。 第352章 给个脸色 秋老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顾承鄞,心中五味杂陈。 事已至此,他再怎么抗拒,也无用了。 形势比人强。 昨夜之事,天师府确实有失察之责。 三位金丹潜入洛都地界,在天师府眼皮子底下设伏,这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责任。 顾承鄞没有揪着这点不放,已经是给了洛都天师府面子。 所以他不占理。 再加上扫匪除盗是他提的,为了大洛是他说的。 顾承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要求协同并进,他能拒绝吗? 不能。 一旦拒绝,传出去就是自毁名声。 更何况... 给顾承鄞背书的势力太多了。 内务府、金羽卫、都察院、礼部、刑部、兵部。 还有不能摆在明面上,但确实存在的世家。 这么多人同时确认的匪盗聚集之地,就算有问题,那也是没有问题的。 秋老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丝无奈压下去,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顾少师忧虑洛都子民,天师府又怎能拒绝。” “待巡视组启程之时,洛都天师府自会派人协同并进,扫匪除盗。” “还洛都子民一片郎朗晴空。” 话音落下,小园里安静了一瞬。 顾承鄞听着这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秋老没有明确说会派什么人,也没有说会派什么修为。 但没有关系,只要参与进来了就行。 只要洛都天师府上了他的船。 接下来的事,那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顾承鄞脸上的笑容灿烂了几分,像是真的在为秋老的大义欣喜。 “既然如此,那晚辈就恭候佳音了。” 他顿了顿,朝秋老拱了拱手。 “想必秋老事务繁忙,晚辈就不多打扰了。” 秋老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 这话分明是在赶人。 上一句还恭候佳音,下一句就不打扰了。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秋老心里明白,顾承鄞这是在计较昨晚的事。 昨晚洛都天师府奉洛皇旨意,将他包围在静心塔前。 虽然最终没有动手,但那阵仗分明就是想置他于死地 现在顾承鄞赢了这一局,自然要找回场子。 不过这种表达,反而让秋老松了口气。 因为顾承鄞把不满摆在了明面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这件事情,就只计较到这种程度。 表达一下,给个脸色,让秋老知道他不高兴了。 仅此而已。 他不会真的做什么。 不会在背后阴人。 也不会给洛都天师府穿小鞋。 所以这种明确的表达,反而是安全的。 如果顾承鄞什么都没表示,依旧客客气气、笑脸相迎,那才真的可怕。 那说明他把情绪压在了心底。 那说明他要在背地里给洛都天师府阴个大的。 秋老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那些真正危险的角色,从来不会把计较写在脸上。 他们只会笑着,笑着,笑着... 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一刀捅过来。 相比之下,顾承鄞这种反而让他安心。 只需要做出相应的赔礼,那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秋老微微一笑,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晚辈。 “老朽确实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行一步了。” “另外,关于人选一事,顾少师放心,老朽定会让你满意。” 顾承鄞颔首示意,他明确表示不满,就是在告诉秋老。 昨晚的事情还没翻篇,如果想翻篇的话,那就给足诚意。 现在既然秋老明确表达了会给足诚意,那就可以翻篇了。 “秋老慢走。” 两人就此告别。 秋老转身,沿着回廊朝来路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笔挺,步伐依旧稳健,可那微微垂下的眼角,却暴露了他心底的复杂。 顾承鄞太厉害了。 厉害到让他这个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都生出了一丝忌惮。 可偏偏这忌惮里还带着一丝欣赏。 秋老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顾承鄞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左右看了看。 小园里很安静,只有池中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片小小的涟漪。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耀眼而温暖。 顾承鄞朝小园外走去。 穿过月洞门,沿着来时的回廊,一路向前。 沿途遇到几个天师府修士,纷纷躬身行礼,他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他要去修炼室。 林青砚还在静心塔里修养,灵力透支加上心魔冲击,需要时间恢复。 顾承鄞本想去塔里陪她,可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林青砚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 偏偏他是最能影响她的人。 不是因为他会打扰她,而是因为只要他在,林青砚就会分心。 所以还是不要去打扰最好。 天师府的修炼室灵气充裕,陈设雅致,足够他待上几日。 等林青砚休养好了,自然会来找他。 顾承鄞推开门,走了进去。 修炼室不大,一榻一几一蒲团。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顾承鄞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梳理体内暴涨的真气。 昨夜的风波,虽然在下层没有传播开来。 但在大洛的上层,乃至修仙界的上层,已经爆了。 这是必然的。 三金丹联手设伏,林青砚以一敌三。 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天师府、朝廷、宗门、世家,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件事。 昨夜发生了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林青砚。 以一敌三这个战绩,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金丹境之间,差距极大。 能以一敌三,意味着林青砚的实力是真的无敌 这个消息传出去,天师府惊蛰这个名头的威慑力,无疑会更加恐怖。 而顾承鄞作为林青砚透支灵力也要保护的人。 自然也收获了极其恐怖的影响力。 而且这种影响力的质量极高。 不是那种虚浮的名声,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传闻,而是实实在在的敬畏。 能让天师府惊蛰拼死保护的人,能是寻常角色吗? 那些原本对他不以为意的人,都要重新掂量掂量。 那些原本想动他的人,都要再想想。 第353章 太便宜他了 这就是影响力。 顾承鄞甚至有种感觉。 只要吃下这波影响力,他就能直入筑基境大圆满。 筑基后期到大圆满,正常情况下需要数年苦修。 可他有系统,只需要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即可。 所以顾承鄞唯一要做的,就是用青云诀精炼影响力转化而来的真气即可。 只要他的真气质量越高,无限接近金丹的灵力质量。 说不定真能以筑基境大圆满之姿去跟金丹境初期碰一碰。 当然,不是林青砚这种金丹境初期。 她那电光火石般的出手,那令人防不胜防的九天引雷诀。 别说他现在筑基后期,就算真到了筑基大圆满,也还是只有被电晕的份。 顾承鄞想到这个,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他到现在都无法抵抗林青砚的电晕。 只能一次又一次‘屈辱’地被电晕。 在马车里,在静心塔里。 算了,不想了。 越想越气。 顾承鄞揉了揉眉心。 修炼真的很重要啊。 别的不说,至少要能抗住林青砚的电晕吧? 不能每次她想电他,他就乖乖躺平。 不能每次她想做什么,他就只能被动承受。 正常躺平,那是反抗不了,干脆就享受了。 他躺平,也是反抗不了,却一点都没享受到。 全程昏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这种感觉很不爽。 非常不爽。 顾承鄞越想越觉得自己亏大了。 修炼。 必须修炼。 至少要修炼到能抗住林青砚的电晕。 然后他就可以假装被电晕了。 ..... 时光飞逝。 静心塔内,长明灯静静燃烧。 林青砚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朦胧的光晕,火光将塔顶照得温暖而柔和。 她的目光扫过塔内,扫过那些熟悉的陈设。 然后,林青砚的目光顿了顿。 没有他。 那个总是能扰乱她心扉的男人,不在这里。 林青砚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这一丝的失落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察觉不到。 可它确实存在,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蔓延。 林青砚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顾承鄞为什么不在。 怕打扰她静养。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该出现的时候绝不退缩,不该出现的时候绝不打扰。 他懂分寸,知进退,把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包括不在这里。 林青砚摇了摇头,将失落压下去。 她闭上眼睛,开始内视自己的状态。 灵力,已经恢复如初。 经过这几日的静养,终于彻底复原。 丹田之内,灵力充盈如海,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心魔... 林青砚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看向意识海心魔所在的位置。 这道曾经让她日夜不安的影子,此刻已经变得很小很小。 像是一团缩在角落里的雾气,虚弱而安静,再也没有当初与她分庭抗礼的气势。 但它还在。 没有消失。 不过已经威胁不到她了。 林青砚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可以去感悟顾承鄞的完整仙道了。 以心魔现在的体积,就算增强,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可怕。 而只要有顾承鄞在,她就可以随时削弱它。 是的。 只要有顾承鄞在。 她再也不用担心心魔了。 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彻底消除它,但在林青砚看来,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等她的修为再进一步,等她对大道的感悟更深一层。 心魔,终会烟消云散。 被封存的记忆,也必将重新开启。 林青砚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她走到塔门前,伸手推开。 门外的夜色扑面而来。 深夜。 繁星如碎银洒满穹苍,月光凝如白霜,将整座天师府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远处的楼阁殿宇在月色下静静矗立,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 林青砚站在塔门前,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清凉的夜风涌入肺腑,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林青砚闭上眼睛,任由夜风吹拂她的发丝,吹拂她的衣袂,吹拂她那颗刚刚苏醒的心。 不知道过去了几天。 但她知道。 顾承鄞一定在等她。 林青砚睁开眼,随手一挥。 身后,静心塔开始缓缓缩小。 那座巍然矗立的青砖高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缩,一寸一寸地缩小,一寸一寸地变化。 从数丈之高,缩到一丈,缩到三尺,直到最后,落入她的掌心。 一座小小的塔,静静躺在林青砚手中。 塔身依旧青砖分明,塔尖依旧玲珑精致,像是用最巧手的匠人雕琢出的玩物。 林青砚随手一翻,将静心塔收好。 然后朝修炼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是一道清冷而孤高的剪影。 就在刚刚,她走出静心塔的那一刻,已经用神识扫视了整个天师府。 那些沉睡的弟子,那些值夜的修士,那些在暗处巡视的高手。 都在她的神识笼罩之下,无所遁形。 然后,林青砚在修炼室里找到了他。 顾承鄞。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比之前更强了几分,更凝实了几分,更... 更接近金丹了。 林青砚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在她休养生息的这几日里,顾承鄞没有去洛都吃喝玩乐。 没有去那些繁华的坊市闲逛,没有借着出公差的名义放松自己。 他就待在天师府里。 一心一意地修炼。 这份自律,这份专注,这份耐心。 不愧是她看中的… 林青砚忽然顿住。 看中? 看中什么? 林青砚的脸腾地红了。 她连忙打断自己的思绪,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摇出去。 看中什么的。 太便宜他了! 她可是天师府惊蛰,是金丹仙子。 怎么能像个恋爱脑一样,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白给出去? 不行。 绝对不行。 她必须要清冷。 必须要矜持。 必须要让顾承鄞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只有这样,他才会珍惜她。 第354章 你有没有想我 只有这样,他才会... 林青砚的思绪又飘远了。 她再次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去。 然后加快脚步,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小园。 最终来到修炼室门前。 里面透出淡淡的烛光,在门缝间摇曳。 林青砚能感觉到顾承鄞的气息就在里面。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门。 烛光迎面而来。 她看到了他。 蒲团之上,顾承鄞盘膝而坐。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只一瞬。 林青砚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理智告诉她,要清冷,要矜持,要慢慢地走进去,淡淡地打个招呼。 可身体比理智更快。 等林青砚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扑了上去。 顾承鄞刚睁开眼,就看到一个身影朝自己扑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可熟悉的冷香先一步涌入鼻端。 是林青砚。 温软入怀。 冷香盈袖。 林青砚紧紧抱着他,双臂箍得很紧,脸埋在肩头,呼吸温热而急促,带着淡淡的夜风气息。 顾承鄞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反手抱住林青砚。 “小姨?你恢复好了?” 林青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他。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融成一片。 窗外夜色正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这温馨的一幕添了几分清冷的柔光。 过了好一会,林青砚才松开手。 她从顾承鄞肩头抬起头,看向他。 烛光落在脸上,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清晰而深邃。 气息比之前更沉稳了,周身萦绕的灵力波动也更强了。 林青砚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筑基大圆满了?” 顾承鄞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看出来了?” 林青砚忽然有些恍惚。 这才几天? 从筑基后期到筑基大圆满,正常人需要数年苦修。 就算有天赋,有机缘,也至少需要一年半载吧? 不过林青砚也并没有太纠结这个。 而是又窝回了顾承鄞怀里,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发丝摩挲着他的衣袍,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那张平日里清冷如霜的脸,此刻满是依恋与满足,眉眼间漾着淡淡的餍足之色。 她很开心。 闭关几日,一出来就能看到顾承鄞,能看到他安然无恙。 能看到他修为精进,能扑进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这种感觉,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人舒畅。 至于顾承鄞为什么修炼得这么快? 不重要。 对于她来说,顾承鄞越强越好,越厉害越好。 最好明天就突破金丹,后天就金丹初期,大后天就能跟她并肩作战。 这样的话。 她就不用再去担心他会不会出事,也不用担心他会不会受伤。 林青砚贴在顾承鄞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来: “你有没有想我?”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 虽然林青砚知道顾承鄞这几日都在修炼,知道他没时间想别的,知道他一心扑在修为上。 但她就是想问,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顾承鄞有没有在修炼的间隙,想起过她。 想知道他有没有在夜深人静时,惦记过她。 想知道他有没有... 像她想他一样想她。 顾承鄞低头看着林青砚。 烛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紧张,一丝羞涩,还有一丝期待。 不像一位金丹仙子。 更像一个正在热恋中的小女友。 顾承鄞的目光微微闪动,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想起几天前的担忧。 林青砚会不会恋爱脑? 这个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之前在静心塔里,林青砚灵力透支,又被心魔记忆冲击,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片落叶。 那时候的林青砚需要他,依赖他,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所以顾承鄞没有保持距离。 他抱着林青砚,安慰她,让她哭,让她发泄,让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倒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林青砚的灵力已经恢复如初。 她的心情已经平稳下来。 她的心魔,更是削弱了许多许多。 不再是那个脆弱得像一片落叶的林青砚。 她是天师府惊蛰,是金丹仙子,是以一敌三的强者。 那... 是时候保持距离了。 是时候让她清醒一点了。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惊蛰大人...” 他才刚起了个头,林青砚的身子就僵住了。 一瞬间,顾承鄞能清晰感觉到怀中的温软变得僵硬。 像是一只正在享受抚摸的猫,忽然被踩到了尾巴。 然后,林青砚猛地从怀里抬起头。 直直地盯着顾承鄞,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顾承鄞被盯得头皮发麻。 林青砚的眼睛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每一丝情绪波动。 震惊,错愕,受伤,还有一丝... 危险。 顾承鄞下意识地止住了话头。 正思索着要不要换个话题,或者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时。 林青砚忽然动了。 她没有后退,而是坐直了身子,拉近了距离。 很近。 开口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平静的有些危险: “你叫我什么?” 顾承鄞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林青砚生气了。 非常生气。 “顾承鄞。” 林青砚再次开口,这次是连名带姓的问。 “你叫我什么?” 顾承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惊蛰大人是尊称? 林青砚会信吗? 不。 她不会。 因为她不是傻子。 进门时他还在叫她小姨。 转眼的功夫就变成了惊蛰大人。 林青砚的眼神更加危险了。 她想起在马车里,她虚弱时,他是怎么关心她的。 想起在静心塔里,她哭泣时,他是怎么安慰她的。 想起那些夜晚,窝在怀里时,他是怎么抱着她的。 但无论什么时候,顾承鄞都没有叫过她惊蛰大人。 从来没有。 可现在呢? 林青砚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盯着顾承鄞,一字一顿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保持距离,我就会清醒一点?” 顾承鄞的眼眸一动,轻轻点头。 林青砚看着他的回答,忽然笑了,可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顾承鄞,你以为你是谁?”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看着她的眼睛里越来越浓的危险气息,忽然意识到。 他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林青砚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就在顾承鄞想开口解释时,林青砚忽然又凑近了一分。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你有没有想我?” 第355章 所有的相遇都是蓄谋已久 顾承鄞没有回答。 事已至此,再多的言语,都不如行动有效。 他伸出手,一把搂住林青砚的腰。 然后毫不客气地亲了上去。 林青砚没有抗拒,她甚至更加主动。 双手环上顾承鄞的脖颈,身子贴得更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成一片,分不清你我。 这个吻很长。 长得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欢喜,都融进去。 长得像是要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都化作这一刻的亲昵。 许久之后。 两人才缓缓分开。 呼吸都有些急促,眼中都带着几分迷离。 烛光落在他们脸上,将那份餍足后的慵懒,映得格外清晰。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认真道: “小姨。” “我很想你。” 林青砚的睫毛颤了颤。 眼里最后一丝余怒,终于彻底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是餍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满意。 她的嘴角上扬,绽放出笑意。 眼底有光在闪,是被喜欢的人表达想念后才会有的光。 可很快,笑意平复下来。 林青砚盯着顾承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顾承鄞。” 顾承鄞看着她,等着下文。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所以你要做的,是让我开心。” “而不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候惹我生气。” “明白了么?” 顾承鄞猛猛点头。 只要林青砚没有恋爱脑,那他当然不会主动去触霉头。 毕竟从实力上来说,林青砚是可以把他按在地上电的。 而且不止一次。 是很多次。 顾承鄞的脑海中闪过那些被电晕的画面,嘴角微微抽了抽,脸上的表情更加诚恳了。 但现在看来,林青砚是清醒的,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不过顾承鄞确实也没想到,都还没开始保持距离。 只是叫了一声惊蛰大人,林青砚居然会反应那么大。 “好的小姨!我保证!” 林青砚看着顾承鄞这副模样,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重新投入顾承鄞的怀抱,把脸埋在他肩头,双臂环着他的腰,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顾承鄞轻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鼻端萦绕着淡淡的冷香。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烛光在身侧静静摇曳。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这温馨的一幕添了几分清冷的柔光。 远处传来极轻的更鼓声,提醒着人们夜已深。 林青砚靠在顾承鄞怀里,眼睫垂下,看似在闭目养神,心中已是思绪万千。 她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顾承鄞... 并没有像她喜欢他一样喜欢她。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却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因为林青砚早就知道,或者说,她早就隐约感觉到了。 顾承鄞与她的关系始于心魔。 为了削弱心魔,达成了交易。 后来一次次,她假装心魔主动靠近,顾承鄞都没有拒绝。 因为这是交易,是削弱心魔的交易。 林青砚需要顾承鄞削弱心魔。 顾承鄞需要林青砚的力量保护。 至于其他的... 林青砚思绪飘得更远了些。 她知道顾承鄞之所以会答应这个交易,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是林青砚。 是天师府惊蛰。 是以一敌三的金丹无敌。 就像顾小狸一样。 顾小狸刚出现的时候,顾承鄞是什么态度? 敬而远之,客客气气,用毒誓当保险,确保她不会坏事。 那时候顾承鄞不知道顾小狸的修为,只当是个来路不明的棋子。 后来呢? 他知道顾小狸是半步元婴之后呢? 林青砚记得很清楚,那一瞬间,顾承鄞的眼睛都亮了。 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亮,而是... 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光芒。 志在必得。 一定要拿下。 她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心里没有恼怒,反而有些好笑。 只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功利啊。 她本该讨厌这种功利的。 可林青砚讨厌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顾承鄞。 如果换成一个没用的废物,在知道顾小狸的修为后。 不是像顾承鄞那样,而是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哪怕这个人身上同样有林皇后的气息,哪怕这个人同样能压制她的心魔。 哪怕这个人比顾承鄞温柔一百倍、体贴一千倍。 她会多看一眼吗? 不会。 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因为废物就是废物。 见大人物胆怯,上大场面扭捏,遇强者畏缩,见优秀者自惭,看漂亮女子自卑。 这样的人,就算再温柔体贴,也入不了她的眼。 但顾承鄞不一样。 从一开始他就不一样。 顾承鄞不知道的是,早在洛水郡时。 林青砚就已经注意到他了。 只是那时她暗中保护洛曌,三万金羽卫被困北河城。 她藏身暗处,想的只是如何保下洛曌。 就在这个时候,顾承鄞出现了。 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硬生生从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 四渡洛水,把追兵耍得团团转,每一步都踩在最完美的地方。 林青砚藏在暗处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回了神都,林青砚总是忍不住会多看顾承鄞几眼。 看他怎么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看他怎么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看他怎么护着洛曌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看得越多,就越发觉得... 这人确实有点意思。 可还是仅此而已。 直到这个时候,林青砚都以为自己只是好奇。 好奇顾承鄞凭什么能在神都这滩浑水里活下来? 凭什么能让那么多人围着他转? 所以她想知道答案。 所以才主动请了这次差事。 原本这个差事并不属于林青砚,另一位金丹供奉早就接了。 是她特意找到洛皇,逼着这位帝王换下来的。 当时洛皇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但没多问。 毕竟如果说在整个大洛,谁是洛皇管不到,也不敢管的人。 也就只有林青砚了。 于是她就这样出现在了顾承鄞的面前。 只是后来的发展,有些超出林青砚的预料了。 第356章 林青砚想要 在静心塔心魔发作,那是意外。 但也因此,两人才有了无法解开的羁绊。 林青砚没有后悔那个交易,甚至还有些庆幸。 虽然当时,她真的只是想削弱心魔。 也是真的不想跟顾承鄞有太多纠葛。 毕竟,那时她对顾承鄞只是好奇而已。 可是现在,林青砚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 她为什么会好奇顾承鄞? 是因为他像林皇后吗? 确实像。 可若是因为这个,她大可以把顾承鄞关起来,需要的时候用一用,不需要的时候扔在一边。 以她的修为,以她的地位,她做得到。 但林青砚不想。 从来没有想过。 是因为顾承鄞有用吗? 也确实是。 她要保护洛曌,也需要洛曌身边有个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人。 顾承鄞就是这样的人,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可若是因为这个,她大可以公事公办,把他当成一个值得培养的后辈,一个用得顺手的下属。 但也没有。 林青砚想见顾承鄞。 想和他说话,想看他笑,看他皱眉,看他认真想事情时的脸庞。 想在他怀里待着,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待着。 林青砚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有点明白了。 心魔只是个契机,像林皇后也只是加分项。 就算没有这些,早晚有一天,她还是会喜欢上顾承鄞。 因为吸引她的,从来不是那些外在的东西。 而是顾承鄞本身。 是他哪怕一无所有,也无所畏惧的志气。 是他面对强者时的从容不迫。 是他面对困境时的冷静理智。 是他面对她时的... 那抹温柔。 她想要顾承鄞的温柔。 想要他只对她一个人温柔。 这个念头浮上来,林青砚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弯起。 她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看似清冷疏离,实际想要什么就去拿,想做什么就去做。 就算是洛皇也管不到她,也管不了她。 所以林青砚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念头。 是的。 她想要顾承鄞,想要他的全部。 林青砚在顾承鄞怀里又蹭了蹭,把自己窝得更舒服些。 但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顾承鄞喜欢她吗? 喜欢的。 这点林青砚能确定。 那些温柔,那些小心翼翼,那些想要靠近又不敢太靠近的试探。 可他有多喜欢呢? 有没有她喜欢他那样喜欢? 林青砚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没有。 至少现在还没有。 喜欢其实很简单,只要长的好看,只要不讨厌这种好看,那就是喜欢。 但这只是动心,没有动情。 林青砚知道,她对顾承鄞是有动情的。 但顾承鄞对她,只是动心,仅此而已。 因为顾承鄞对她没有欲望。 在知道顾小狸是半步元婴时,顾承鄞的眼神。 那种志在必得的光,那种一定要拿下的决心。 他对顾小狸没有男女之情,可那种想要得到的欲望,却是毫不掩饰的。 对她呢? 似乎从来没有那样看过她。 是因为她太强了吗?是因为他不敢吗?还是因为...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得到她? 林青砚的眼睫颤了颤。 她不是会自怨自艾的人。 得不到就得不到,喜欢得少就喜欢得少,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林青砚什么时候需要靠别人喜欢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 怎样才能让顾承鄞更喜欢她一些? 怎样才能让他看她的眼神,也带上那种充满欲望的光?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林青砚按了下去。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而且,她其实也并不想让顾承鄞变成那样。 那种欲望,那种志在必得,确实是他的一部分。 可若对她也那样,那还是她喜欢的顾承鄞吗? 林青砚喜欢现在的顾承鄞。 喜欢他看自己时的小心翼翼,喜欢他靠近自己时的试探,喜欢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这些也是他,是只对林青砚才会有的顾承鄞。 这样也很好。 林青砚的睫毛又垂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吻。 很长,很深,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思念都融进去。 顾承鄞主动的。 以前都是她主动。 从静心塔开始,每一次都是她主动。 顾承鄞从来不会主动吻她,从来不会主动抱她,从来不会像刚才那样说我很想你。 但这一次。 顾承鄞主动了。 也是第一次说我很想你这样的话。 在她生气之后,在她准备真的不理他之后,在他抱着她吻了很久之后。 林青砚的嘴角又弯了起来,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些。 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所以,顾承鄞也不是完全不会主动。 只是需要一点刺激。 比如她生气,比如她不理他,比如他害怕真的失去她。 这样想着,林青砚心里那点小小的不舒服,终于彻底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餍足之后的慵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正如刚才对顾承鄞所说的那样。 林青砚确实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很清醒,非常理智,没有恋爱脑。 这是顾承鄞想要的,但不是她想要的。 林青砚知道顾承鄞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保持距离,想在完成交易后一刀两断。 对此,林青砚只有两个字: 做梦。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一切,最后都会到手。 顾承鄞也不会是例外。 林青砚想要。 林青砚得到。 窗外月色渐沉,更鼓声远远传来,提醒着夜已深。 顾承鄞的呼吸变得更均匀了些,像是睡着了。 林青砚没有动。 她就这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忽然觉得就这样待着也挺好。 她想要顾承鄞,想要他的温柔,想要他的喜欢,想要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不着急。 她可以慢慢来。 可以一步一步,让顾承鄞越来越离不开她,越来越放不下她,越来越... 像她喜欢他一样喜欢她。 林青砚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有光一闪而过。 那光里有温柔,有餍足,有笃定。 还有一丝淡淡的,旁人轻易察觉不到的... 霸道。 第357章 义父 洛都东城门,辰时正。 晨光如碎金洒落,将巍峨的城门楼镀上一层温暖的辉光。 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轻轻招展,发出猎猎的声响。 城门外,官道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两旁柳色青青,在风里摇曳生姿。 巡视队伍正在重新集结。 一百金羽卫,六十六位洛都天师府修士,加上巡视组其他高手、随行官吏、杂役等等。 浩浩荡荡近三百人,将东城门外的一大片空地占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神色。 这种满足,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敷衍的,而是发自内心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有人拍了拍腰间的钱袋,那鼓囊囊的轮廓让人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轻。 有人掏出洛都特产的点心,跟相熟的袍泽分享。 还有人干脆就靠在马车旁,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这三天,是他们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三天。 两百倍报销额度。 没有限制。 不用管都察院。 还有充足的时间在洛都吃喝玩乐。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进洛都最好的酒楼,点最贵的菜,喝最好的酒。 可以去洛都最有名的坊市,买最精致的特产,挑最漂亮的礼物。 可以住洛都最舒服的客栈,睡最软的床,泡最热的澡。 而且全都能报销。 不用自己掏一个铜板。 不用怕都察院查账。 不用有任何顾虑。 这种好事,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未必能再遇到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天师府的马车。 那辆马车很大,车厢上绘着天师府的纹章。 马车周围,站着几名天师府的高手,神色肃然,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而马车里的人,此刻却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崇高的存在。 目光中满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甚至崇拜。 有人小声嘀咕:“顾少师真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接了过去:“义父。” “对!就是义父!” “这趟出来,能遇到顾少师这样的上官,真是祖上积德了。” “可不是嘛,我之前在别处当差,那些上官一个个抠得要死。” “出差别说报销了,能不自己贴钱就不错了。” “就是就是。顾少师这气度,这胸襟,啧啧…” “以后谁还敢来绑架顾少师,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对!跟咱们所有人过不去!”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之前出工出力,那是在上班。 完成任务是本分,拿饷银是应当,出了事有抚恤。 仅此而已。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要是谁还敢来绑架顾承鄞。 那就是跟他们的义父过不去。 这能忍? 绝对不能。 而此时,马车内。 顾承鄞正靠在车窗边,听着陈不杀的汇报。 “顾少师,洛都天师府的人已经到了,一共六十六位。” 陈不杀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 “全是筑基境中期以上,其中有十六位筑基后期,八位筑基大圆满。” “带队的是秋老的徒弟,筑基大圆满,经验很丰富。” 顾承鄞听着,微微颔首。 三十二位筑基中期。 十六位筑基后期。 八位筑基大圆满。 这就是洛都天师府的底蕴。 虽然在顶尖战力上,洛都天师府不如神都天师府。 但洛都胜在钱多,人多,能用资源硬生生堆出一批筑基修士来。 这就是财大气粗。 顾承鄞的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这种模式很有意思。 用资源堆修为,虽然堆不出金丹,但可以堆出大批筑基。 这些筑基修士,或许天赋不如那些靠自己修炼上来的。 但在执行任务、协同作战方面,却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 尤其是在这种小规模巡视中。 六十六位天师府的筑基修士,加上一百金羽卫,再加上其他的高手。 恐怕还能去平推一个修仙宗门了。 顾承鄞收回思绪,淡淡开口: “嗯,我知道了。” “整备完成后,就直接出发吧。” 陈不杀当即应下: “是!” 他转身离开,继续去处理那些琐碎的协调事宜。 数百人的巡视队伍,重新整编、分配位置、安排前后顺序。 这些事虽然繁琐,但对陈不杀这位金羽卫副将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 顾承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放下了窗帘。 车厢内光线微微一暗。 下一秒,一个温软的身子就贴了上来。 林青砚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甚至隐隐带着点疏离。 可身体却很诚实地贴了过来。 这是属于林青砚的小心思,既然顾承鄞想看到她清醒。 那她就清醒,而且是用最清冷的神色去面对顾承鄞。 而顾承鄞因为并不知道这是林青砚的小心思,所以没有拒绝。 只要林青砚不上头,只要她不恋爱脑,那他当然不介意贴贴,反正又不影响正事。 顾承鄞转过身,伸手揽住腰,让她坐进自己怀里。 林青砚顺势靠在他胸前,脸上的清冷依旧,可眉眼间却漾着淡淡的开心。 “下一站就是青剑宗了。” 林青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说路上会出什么事情么?” 顾承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天师府惊蛰在此,谁还敢来?” 林青砚白了他一眼,娇嗔道: “说正事呢!” 顾承鄞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道: “暂时不会有事了。” “毕竟是青剑宗的地盘。” “在洛都搞事,只要不涉及无辜,天师府为了大局可以忍让。” “可要是在青剑宗的地盘上搞事...” “他们是真的会动手的。” “这点姜特使和青正长老已经跟我明确表达过了。” 林青砚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青剑宗的态度她也知道。 在自家地盘上搞事,那就是在打他们的脸。 别说青剑宗了,换成任意一个修仙宗门都不会善罢甘休。 第358章 感悟与削弱 “承承。” 林青砚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是正事。 “嗯?” “我的心魔,现在已经削弱了很多。” 顾承鄞的目光微微一动,耐心等着下文。 “但是。” 林青砚顿了顿。 “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彻底消失。” “所以我想继续感悟。” 顾承鄞听着,没有立刻接话,想了想后,正要开口。 林青砚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抢先一步解释道: “虽然心魔会随着我的感悟重新强大起来。” “但你不用担心。” 林青砚从怀里抬起头,神色无比认真道: “这次我会控制好进度。”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它重新削弱下去。” “然后再继续感悟。” 顾承鄞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青砚的想法其实很有道理。 心魔现在已经削弱下去了。 但想要让它完全消失,关键恐怕就在被斩断的仙道上。 所以她才想继续感悟,这很合理。 心魔确实会随着她的感悟加深,实力重新壮大。 但这次毕竟已经有了经验,林青砚完全可以在心魔失控前,找他再次削弱。 而林青砚的感悟却不会消失,但心魔却会被一次次的削弱控制。 这样下去,早晚会找到让心魔完全消失的办法。 顾承鄞点了点头。 “好,只要小姨你注意进度就好。” “其他的,“我完全配合你。” 林青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把脸埋回怀里。 虽然脸色如常,但顾承鄞没有注意到,林青砚的耳根悄然泛红了。 那抹红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真实存在。 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最后隐没在发丝之间。 林青砚把脸埋回怀里,就是为了不让顾承鄞看到。 因为她发现,相比于对仙道的感悟,好像更期待对心魔的削弱。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每次心魔削弱,都需要顾承鄞的配合。 而每次配合,都意味着贴贴。 都意味着亲近。 都意味着可以对顾承鄞为所欲为。 林青砚的耳根更红了些。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削弱心魔,不是因为别的。 可她也知道,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不过这点小心思,肯定不能让顾承鄞发现。 不然这个男人肯定又以为她恋爱脑上头,要保持距离了。 她才不要。 顾承鄞只是叫了一声惊蛰大人,差点没把她气炸。 要是真的保持距离,连贴贴都不让的话。 她会疯的。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然后,她从他怀里重新抬起头,试探性的问道: “那…我想现在试试。” 顾承鄞眨了眨眼。 现在? 他看了看窗外。 日光正盛,车队正在行进。 前后左右都是人,天师府的马车虽然宽敞,虽然有隔音阵法,但毕竟只是个简略版,不可能像静心塔那样完全隔绝气息。 如果在这里运转青云诀,会被外面的人察觉到吧。 毕竟这可是天阶顶级功法,一丝一毫都是蕴含大道的仙气。 林青砚似乎知道顾承鄞在担忧什么。 她忽然凑近,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轻: “承承,其实你并不需要气息外放。” 林青砚的气息温热,扑在耳廓上,带着淡淡的冷香。 “只需要自行运转,然后让我进入就好了。” 顾承鄞愣住了。 这话... 他明白林青砚的意思。 感悟仙道,不需要他气息外放,只需要他运转青云诀。 然后林青砚用自己的神识去感知、去触碰、去领悟。 这样确实可以避免仙气外泄,不会被外面的人察觉。 可是... 听起来怎么就这么怪呢? 什么叫让她进入就好? 怎么进入? 从哪进入? 顾承鄞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某些不该飘的地方。 他连忙甩了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可林青砚看着顾承鄞这副模样,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对她没有欲望是吧,对她只动心不动情是吧。 那就天天勾搭,看到底能坐怀不乱到什么时候去。 “承承?你在想什么?” 顾承鄞的脸难得地僵了一瞬。 他看着林青砚充满无辜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这位仙子到底是故意的。 还是不小心的。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没什么,那就按小姨说的做。” 林青砚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也没有再逗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从他怀里起身,坐直了身子。 顾承鄞也坐直了,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青云诀。 双手摊开,掌心朝上,置于膝上。 灵力缓缓流转,沿着经脉运行。 这是一种很温和的状态,不激荡,不外放,只是在内里缓缓流动,像是春日里的小溪。 林青砚则将双手放在顾承鄞摊开的掌心上。 然后神识缓缓探出,沿着手心向顾承鄞靠近。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不是触碰,不是侵入,而是融入。 像是两条溪流,在掌心交汇处融为一体。 林青砚能感觉到顾承鄞体内灵力的运转轨迹,能感觉到那股仙气的波动。 能感觉到那种与天道共鸣的韵律。 这就是完整的仙道。 林青砚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外面的一切。 而顾承鄞保持着灵力的运转。 他能感觉到林青砚的神识,正与他交融在一起。 很微妙,不是被窥探,不是被侵入,而是被包裹。 像是一片温软的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巡视队伍继续前行。 车轮辚辚,碾过官道上的碎石。 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相对而坐,闭着眼睛,沉浸在仙道韵律之中。 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这一刻,言语是多余的。 只有灵力在流转,只有神识在交融,只有两颗心... 在无声地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 林青砚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眼中多了一丝什么。 像是明悟,又像是沉淀。 像是收获,又像是满足。 她看着对面的顾承鄞,看着他依旧闭着眼睛的模样。 忽然凑了过去。 在顾承鄞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第359章 我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便是在赶路中度过。 从洛都到青剑宗,迢迢千余里,若是寻常队伍,少说也要走个两三月。 但顾承鄞下了令:日夜兼程。 原因无他,只为了林青砚的感悟不被打断。 按理说,这样的命令总该有人心怀不满。 日夜兼程,人困马乏,又不是军情紧急,何必如此着急? 结果巡视组上上下下,愣是没有一个人吭声。 非但没有吭声,反而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都是为了宗门巡视!都是为了朝廷大业!我等身为朝廷命官,怎么能因为这点艰难就止步不前!” “就是就是!顾少师体恤下属,咱们更不能给大人丢脸!” “日夜兼程算什么?为了早日抵达青剑宗,就算让某连夜跑着去,某也愿意!” ..... 一时间,巡视队伍里满是这样的声音。 顾承鄞听在耳中,嘴角微微弯起。 他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积极。 不是真的忠心耿耿,不是真的不畏艰难。 而是... 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除了日夜兼程外,顾承鄞还补充了一句:“报销额度再提一百倍。”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欢呼。 “顾少师英明!” “顾少师体恤下情,某等感激涕零!” “跟着顾少师办事,就是痛快!” ...... 对此顾承鄞没有丝毫心理压力。 反正报销花的又不是他的钱,而是洛皇的内库出。 别忘了顾承鄞还有个身份:内务府总管。 总不能洛皇都要杀他了,他还替洛皇省钱吧。 又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赶路,还能落个体恤下情的好名声。 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这些人也确实值得收买。 这次宗门巡视不是小事,后面还有的是用他们的地方。 马车帘子落下,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在外。 车厢里,林青砚正闭目养神。 她的气息平稳,神色淡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顾承鄞知道,这几日她一直在感悟,一直在吸收。 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将青云诀里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一点一点刻进骨子里。 顾承鄞没有打扰,只是在她身侧坐下,闭目调息。 车轮滚滚,日夜兼程。 ...... 数日后,巡视车伍进入青剑城范围。 说是城,其实不过是青剑宗山脚下的一座小镇。 因为青剑宗的名头,渐渐聚集了些商户人家,这才有了城的规模。 马车里,顾承鄞掀开窗帘,向外望去。 官道两旁,已经开始出现青剑宗弟子的身影。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间悬剑,三三两两散落在道旁。 他们并不靠近,只是远远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目光里满是警惕。 似乎只要有人敢来袭击,就会立刻传讯回山,召来门内高手前来支援。 顾承鄞看在眼里,对车外的陈不杀道:“青剑城就不进了,直接上山。” 陈不杀的声音传来:“是。” 马蹄声响起,陈不杀策马前去传令。 不多时,队伍便绕过青剑城,径直朝青剑山而去。 宗门巡视组现在的规模,比从神都出发时扩大了一倍不止。 在洛都补给时,顾承鄞大手一挥,添置了无数辎重。 粮食、药材、符箓、法器,但凡能用得上的,全都备得足足的。 反正花的不是他的钱,洛皇家大业大,不用白不用。 所以即便绕过青剑城,队伍里也丝毫不缺资源。 马车辚辚,继续向前。 顾承鄞正要闭目养神,却感觉身侧一动。 林青砚贴了上来。 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就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身子微微一侧,便靠进了顾承鄞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呼吸轻轻洒在他的颈侧。 姿态亲昵得仿佛两人早已不分彼此。 但林青砚的语气却是极度的清冷。 “我马上就能步入金丹境中期了。” 顾承鄞神色一动。 金丹境中期? 林青砚要突破了? 他低头看了过去。 林青砚窝在他怀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藏着两簇火焰。 现在的林青砚就是这样。 动作有多亲昵,神色就有多清冷。 就像一个满脸嫌弃的仙子,却又不得不身体接触一样。 顾承鄞已经习惯了,他只觉得这样的林青砚很清醒,也是他想看到的林青砚。 想了想,顾承鄞问道:“是因为心魔?” 林青砚轻轻点头。 “心魔让我的修为停滞了很久,再加上九天引雷诀残缺不全,仙道被断。”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积压了多少灵力,多少感悟,多少…” 林青砚没有说下去,但顾承鄞懂了。 底蕴。 林青砚之所以能以金丹初期的境界,却能金丹无敌,靠的就是这份底蕴。 她的修为虽然停滞,可她的战力从未停止增长。 那些无处可去的灵力,那些无法突破的感悟,全都被她压在体内,一点一点堆积,一点一点沉淀。 就像一座火山。 表面上看,只是寻常的山峰。 可山腹里,早已积压了足以毁天灭地的岩浆。 只等一个出口。 而现在,那个出口出现了。 青云诀。 完整的仙道,完整的传承,完整的天阶顶级功法。 当林青砚开始感悟这条仙道,当她开始用青云诀修补自己残缺的九天引雷诀时。 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底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方向。 所以她的境界提升才会如此之快。 快得惊人。 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其实...” 林青砚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犹豫:“就算没有你,我也在试着自己修补九天引雷诀。” 林青砚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残缺的功法,就像一条断掉的路。” “我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悬崖,哪怕前面是深渊,我也得走。” “所以我一直在试,一直在推演,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条断掉的路接起来。” “可是…” 林青砚顿了顿,微微抬头,看向顾承鄞。 “推演一条完整的仙道,太难了。” “我试了那么多年,虽然确实推演出了一条。” “但我不敢走的太快,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去试。” “幸好有你。” 顾承鄞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 “踏入金丹中期,心魔也会随之提升?” 林青砚点头。 “心魔与我同源,我强,她强,我弱,她弱。” “如果我踏入中期,她也会踏入中期。” “所以我想削弱之后再突破。” 顾承鄞明白了,先削弱心魔,再突破境界。 这样就算心魔也随之突破,也在可控范围内。 “我知道了,马上就要到青剑宗了。” “今晚可以么?” 林青砚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顾承鄞。 嘴角微微弯起,笑意宛若春水乍破: “我都听你的。” 第360章 青剑宗 青剑宗,坐落于一片群山之中。 山势巍峨,层峦叠嶂,群峰如剑直指苍穹。 山间云雾缭绕,缥缈如纱,将那些楼阁殿宇笼罩在一片仙气之中。 偶尔有白鹤从云层中穿出,从容飞过,发出清越的长鸣,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这便是青剑宗。 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 与天师府这等朝廷直属的机构不同,青剑宗是真正的修仙宗门,有自己的道统,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骄傲。 巡视车队沿着山道一路上行。 山道蜿蜒,盘旋而上,两侧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偶尔有青剑宗的弟子从路边经过,看到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都不由得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些目光,在金羽卫的甲胄上掠过,在天师府修士的道袍上停留,最后落在那辆最大的马车上。 那是天师府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什么人? 那些弟子们低声议论着,目送车队从身边经过,消失在云雾深处。 终于,巡视车队抵达了山门。 山门巍峨,青石砌成,上书青剑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剑意透出。 守门的弟子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地行礼放行。 车队穿过山门,沿着宽阔的青石大道继续前行。 穿过几重院落,绕过几座大殿,最终... 抵达了青剑宗的中心广场。 广场很大,铺着整块的青石,平坦如镜。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铜鼎,香烟袅袅,飘散在空气中。 广场四周,是青剑宗的主要建筑,大殿、经楼、丹房、剑阁,错落有致,气势恢宏。 此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多是青剑宗的年轻弟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远处,好奇地打量着这支明显不凡的队伍。 他们的目光在那些金羽卫身上流连,在天师府修士身上打量。 最后都落在了那辆马车上。 马车停稳。 车帘掀开。 一道人影从车内走出。 顾承鄞。 他身着月白长袍,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玉簪束起,衬得整个人清俊出尘。 目光淡淡扫过广场,在那些好奇的弟子身上掠过。 然后落在了广场大殿前的一群人身上。 都是青剑宗的核心高层。 为首者,是一位鹤发老人。 老人身形瘦长,一袭青白道袍,负手而立。 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淡泊,可那双眼睛却明亮如星,隐隐有精光闪烁。 更重要的是他的眉眼,与姜剑璃有几分相似。 不用猜顾承鄞也知道这位是谁。 姜青山。 青剑宗宗主。 上官云缨的外公。 在姜青山身后,站着十几位青剑宗的长老高层。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中年沉稳的修士,也有几位看似年轻、实则修为深不可测的存在。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马车上,落在那个刚刚走出的顾承鄞身上。 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顾承鄞没有急着上前。 他站在马车旁,微微侧身,等待身后的人。 片刻后,另一道身影从马车内走出。 林青砚。 她一身素白衣袍,衣袂飘飘,墨发如瀑,衬得整个人清冷如霜。 面容极美,像是九天之上的仙子,不染尘埃,不近烟火。 下车后站在顾承鄞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广场。 这一瞬间,广场上响起了无数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年轻的青剑宗弟子,原本还在好奇地打量这支队伍。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凝固了。 凝固在林青砚身上。 太惊艳了。 这种惊艳不是言语能够形容的。 在洛都那种繁华的市井,都无法遮掩林青砚的光芒。 如今在青剑宗这种云烟缥缈之地,更是如九天之上的仙子,终于下凡回到她忠诚的宗门。 那些弟子们呆呆地看着,连呼吸都忘了。 就连姜青山身后的长老高层们,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天师府惊蛰。 这个名头他们都听过。 可现在真正见到本人,才知道传闻远不及真人。 林青砚对这些目光,丝毫不以为意。 她已经见了太多太多。 从小到大,从入道到金丹,这样的目光她见过无数次。 惊艳的、仰慕的、觊觎的、忌惮的,各种目光,她都已免疫。 所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朝姜青山走去。 顾承鄞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步伐一致,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一个清俊,一个清冷,并肩而立,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走到姜青山面前三步处,两人停下脚步。 林青砚微微颔首,声音清冷: “姜宗主。” 简单的称呼,不带任何情绪,却自有一番气度。 姜青山脸上的笑意收敛。 然后郑重其事地朝林青砚拱手行礼: “惊蛰大人。”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天师府虽然与宗门不同,但林青砚无论是身份还是实力,都值得他这一礼。 行完礼后,姜青山再次看向顾承鄞,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 甚至灿烂得有些过分。 “想必您就是顾少师吧。” 姜青山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热情。 目光在顾承鄞身上打量着,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要在这一眼之间,就把顾承鄞看透。 顾承鄞神色不变,客客气气地朝姜青山拱手行礼。 抛开宗主身份不说,姜青山那也是上官云缨的外公。 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姜宗主。” “晚辈奉朝廷之命,前来青剑宗巡视。” “此番打扰,还望姜宗主多多包涵。” 姜青山听完,上前一步,一把扶住顾承鄞的手臂。 动作亲昵得像是见了自家晚辈。 “不打扰不打扰!” 姜青山开怀笑道,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都是应该的!” 说着,他看了眼旁边的林青砚,又看了看顾承鄞,意味深长道: “顾少师,此番行程,巡视组的诸位皆是舟车劳顿。” “不如先歇息一二,再巡视我青剑宗如何?” 顾承鄞心中微微一动。 先歇息,再巡视。 这话听起来是客套,可那眼神,那语气。 分明是在说另一件事: 窝要验牌。 顾承鄞知道姜青山的意思。 对于青剑宗来说,巡视什么的都可以往后放放。 青云仙族的传人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但,你说验牌就验牌? 从一开始,顾承鄞就对这趟的目标非常明确。 之所以会愿意巡视,不是因为洛皇的阳谋,也不是因为姜剑璃的请求。 而是因为。 他要吃下整个青剑宗。 第361章 宣告 见顾承鄞站在原地未动,姜青山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神色间满是热络,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藏着几分审视。 顾承鄞仍未动弹,目光越过姜青山的肩膀,望向远处层叠的楼阁飞檐。 那些楼阁依山而建,隐在云雾之间,偶尔有御剑而过,剑光如虹。 自从知道金丹境绑定的是宗门而非个人之时。 顾承鄞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吃下整个青剑宗。 是分化瓦解,还是恩威并施? 是扶持少壮,还是拉拢长老? 他在心中推演过无数种方案,每一种都周密详尽,每一种都算无遗策。 可此刻,站在青剑宗的广场上,感受着山间清风吹过衣袖。 顾承鄞忽然觉得... 这些手段都太麻烦了,也太慢了。 青剑宗是修仙宗门,不是大洛朝廷。 这里不讲究权谋算计,也不讲究制衡之术。 这里只讲究一件事。 力量。 绝对的力量。 而偏偏,他就刚好拥有这种力量。 顾承鄞嘴角微微弯起。 从身份上,他是青云仙族的传人,是储君少师,是内务府总管,是礼部右侍郎,是并肩侯。 从实力上,他是宗门巡视组组长,而这支巡视组的结构堪称历届最强。 从功法上,他修炼的是天阶顶级功法,青云诀。 是青剑诀的祖宗。 血脉里就带着天然的压制。 这一点,上官云缨的表现就已经印证过了。 所以,顾承鄞不需要分化瓦解,不需要恩威并施,不需要任何弯弯绕绕的手段。 只需要做一件事。 碾压。 “顾少师?” 姜青山见顾承鄞还是不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唤了一声: “可是有什么不妥?” 顾承鄞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姜青山,他笑了笑: “姜宗主,歇息的事,不急。” 话音刚落。 轰!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顾承鄞体内骤然爆发! 呼吸法,增幅! 青云诀,全力运转! 这一次,顾承鄞没有丝毫保留。 筑基境大圆满的气息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却不是寻常的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更本源的东西。 血脉压制。 这是天阶顶级功法对下位功法的绝对碾压,是青云仙族对青剑宗的天然震慑。 青云诀与青剑诀,同源而出,却一个是主,一个是奴。 下一息。 整个青剑宗,所有修炼青剑诀的弟子,全都在同一时刻心头剧震! 不是恐惧,不是惊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根本无法抵抗的臣服之意。 就像幼兽遇见王者,就像百川归入大海,就像... 血脉里刻着的烙印,在这一刻被强行唤醒。 中心广场上,那些原本在好奇围观的弟子,纷纷僵在原地。 有人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跌落,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有人面色苍白浑身颤抖,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更远处,楼阁中,静室里,剑坪上... 但凡修炼青剑诀之人,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在这一刻感受到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 有人在打坐,真气瞬间紊乱。 有人在交谈,话音戛然而止。 有人在御剑,剑光直接溃散。 “这是...?” “什么情况?!” “我的青剑诀…我的青剑诀在颤抖!” “那边!是广场那边!” 一道道惊骇的目光,朝着中心广场的方向投来。 而中心广场上,姜青山脸色骤变。 他是金丹境初期,早已将青剑诀参悟到了极致。 可此刻,当顾承鄞的威压笼罩过来时,他分明感觉到。 自己在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惊骇,而是臣服。 就像奴仆见到君王,就像子孙见到先祖,就像... 青剑诀在告诉它的修炼者:这个人,你动不得。 姜青山咬紧牙关,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死死抵抗着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 他是金丹境,所以站得住。 可那些弟子呢? 姜青山余光一扫,只见青剑宗弟子已经跪倒了一大片。 有人趴在青石上,浑身颤抖。 有人双手撑地,额头冷汗如雨。 有人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惊骇与迷茫。 他们的青剑诀,他们的骄傲,他们引以为傲的修为,此刻全都在血脉压制面前溃不成军。 “这是…仙族?” 有长老喃喃出声,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是真正的青云仙族…” 顾承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仍弯着,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可落在跪倒的弟子眼中,却像是俯瞰众生的神明。 他没有御剑,没有施法,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术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释放着自己的气息。 可就是这股气息,压得整个青剑宗抬不起头来。 没有权谋,没有算计。 只是站在那里。 当然,在一片跪倒的身影中也有例外。 姜剑璃。 当顾承鄞的气息席卷而来时,她下意识地运转青剑诀抵抗。 可下一秒,气息从她身侧绕了过去。 足以让任何青剑诀修炼者跪倒的血脉压制,偏偏没有碰她分毫。 姜剑璃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看了看身旁跪倒的同门,又看了看负手而立的顾承鄞。 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 就像丈母娘在看自己的女婿。 越看越中意。 “顾少师...” 姜青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压抑的怒意。 他站在原地,白袍在威压中微微颤动,苍老的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他是金丹境,所以他站得住。 可站得住,不代表他不难受。 那股血脉压制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青剑诀。 就像有声音在他心底反复回响:臣服。 姜青山咬着牙,死死盯着顾承鄞,一字一顿:“这是何意?” 顾承鄞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 “姜宗主,不是要歇息么?” 姜青山瞳孔微缩。 歇息。 那是他方才暗示的话,要先验证仙族传承,再谈巡视之事。 而顾承鄞在此刻释放气息,就是在告诉他: 好,歇息。 但不是顾承鄞歇息,而是青剑宗人跪在地上歇息。 这是下马威。 也是在向整个青剑宗宣告: 他顾承鄞既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也是青剑宗的主人。 第362章 立威 姜青山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疯狂运转,金丹震颤得越发剧烈。 他想要动手,想要反击,想要让顾承鄞知道,青剑宗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但姜青山不敢。 因为他感觉到了另一道目光。 林青砚。 从顾承鄞释放气息的那一刻起,这位天师府惊蛰就已经锁定了他。 姜青山余光扫过,只见林青砚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清冷。 她的气息没有外泄,她的灵力没有运转,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可姜青山知道,只要自己有任何异动。 下一秒,就会直面林青砚的金色雷霆。 那是天师府这一代最强的杀伐之力,是以一敌三的金丹无敌。 更何况血脉压制还在持续,他的青剑诀已经被削弱了三成。 这种情况下与林青砚交手。 必败无疑。 姜青山僵在原地,苍老的脸上神色变幻。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日光从熔金变成了暖橙,尘埃在光线里缓缓飘浮。 那些跪倒的弟子们已经渐渐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可他们仍然跪拜着,不是不想起,而是起不来。 血脉压制还在持续,他们的青剑诀在这压制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根本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有人试图强行运转灵力,可丹田里传来的只有颤抖。 有人试图挣扎着站起来,可膝盖刚离开青石,就又被压制得重新跪倒。 远远望去,楼阁之间,剑坪之上,山道之中,到处是跪拜的身影。 有人穿着青色道袍,有人背着长剑,有人甚至还保持着练剑的姿势。 可此刻,全都在血脉压制面前低下了头。 而广场中央,顾承鄞仍然静静地站着。 他的气息还在持续,青云诀还在运转,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容。 就这样俯瞰着满宗俯首。 没有得意,没有张狂,没有半点志得意满的神情。 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份平静,比任何张狂都更让人心惊。 因为他不是在示威,他只是在展示。 展示什么是绝对的力量。 展示什么是血脉的压制。 展示什么是碾压。 终于,顾承鄞收回了气息。 让整个青剑宗俯首的血脉压制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空气中。 那些跪倒的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看向顾承鄞的目光,惊骇中带着迷茫,迷茫中又带着说不清的敬畏。 这是血脉里的敬畏。 青剑诀对上青云诀,这种臣服之意,不是靠意志就能抵抗的。 姜青山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白袍已经被汗水浸透,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 那股血脉压制虽然已经消失,可他的青剑诀还在微微颤抖,就像惊魂未定的野兽。 他看着顾承鄞,目光复杂至极。 有愤怒,有忌惮,有不解,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 青云仙族传人。 这六个字,此刻才真正落进姜青山心里。 “姜宗主,可还歇息?” 姜青山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沉默了良久,最终拱手下拜。 “青剑宗宗主姜青山。” “恭迎仙族传人。” 这一拜,不是对朝廷官员的礼数,不是对巡视组组长的客套。 而是对上位者的臣服。 顾承鄞微微一笑,伸出手扶起姜青山: “姜宗主不必多礼,晚辈还是很尊敬您的。” “现在,可以歇息了。” 从始至终,顾承鄞释放气息,就只为了一件事。 让姜青山,让他身后的长老高层,让整个青剑宗,清醒地知道一件事。 他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同时还是储君少师,是内务府总管,是礼部右侍郎,是并肩侯。 更是宗门巡视组组长。 而在这个巡视组里,有金丹无敌的林青砚。 有最强筑基的陈不杀。 有金羽卫、内务府、洛都天师府、礼部、兵部、都察院、刑部等等。 上上下下足足两百来号精锐高手。 所以,他顾承鄞不是普通人。 不是任由青剑宗肆意掌控的棋子。 在这个棋盘上,他才是棋手。 这是立威。 也是震慑。 而姜青山作为青剑宗宗主,摆在他面前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硬刚。 后果是顾承鄞下令直接踏平整个青剑宗。 以宗门巡视组的实力,加上青云诀的血脉压制,绝非难事。 事后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青剑宗发现匪盗聚集”便能了事。 顾承鄞准备的这面大旗,既可以用在其他宗门,也可以用在青剑宗上。 第二:服软。 也是姜青山最后做出的选择。 被顾承鄞亲手搀扶起后,姜青山站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他是金丹境,是青剑宗宗主,是修行几十载的强者。 见过大风大浪,见过朝堂倾轧,见过宗门争斗,见过生死一线。 可此刻,面对顾承鄞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因为顾承鄞手里的牌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他根本没得选。 多到他只能服软。 姜青山深吸一口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可顾承鄞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看着姜青山。 姜青山心中一紧。 什么意思? 还不满意? 还要什么? 他正思忖间,却见顾承鄞身后,陈不杀缓缓抬起手。 然后轻轻一压。 下一息。 四周忽然涌起一阵阵灵力波动。 是巡视组的高手们收敛了气息。 姜青山瞳孔微缩,余光扫过四周。 方才他一直沉浸在顾承鄞的血脉压制中,竟没有注意到。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人。 这些人穿着各色官袍,有金羽卫的玄甲,有内务府的锦袍,有天师府的道袍。 有礼部的青衫,有兵部的劲装,有都察院的獬豸补服,有刑部的墨色公服... 足足两百多号人,个个都是筑基境,而且全是高手。 他们或站于廊柱之后,或隐于楼阁之上,或藏于树影之间。 方才那股血脉压制爆发时,他们没有任何动作。 可姜青山知道,只要顾承鄞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立刻动手。 踏平青剑宗。 绝不是虚言。 第363章 自家人 姜青山后背沁出冷汗。 他看向顾承鄞,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敬畏。 陈不杀的手势落下后,巡视组高手虽然不再戒备。 但依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青剑宗弟子。 这些弟子们被目光一扫,顿时如芒在背,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广场上一片诡异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猎猎作响。 姜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跪倒的弟子们已经站了起来,可个个面色苍白,目光躲闪。 身后的长老高层们也勉强站稳了身形,可那颤抖的双手,分明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惧。 最后,姜青山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姜剑璃。 方才那股血脉压制爆发时,所有人都跪了,唯独她站着。 不是因为修为有多高,而是因为她是上官云缨的母亲。 所以顾承鄞避开了她。 姜青山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承鄞故意绕开姜剑璃,除了上官云缨这个主要原因外。 还表达了一个明确的意向: 他只给姜剑璃面子。 其他人,哪怕姜青山是上官云缨的外公。 顾承鄞同样不会给一丁点面子。 这是立威,也是分化。 姜青山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走一步,看十步。 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剑璃。” 姜剑璃微微一怔,看向姜青山。 姜青山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就由你来安排吧,顾少师和惊蛰大人的起居,由你全权负责。” 姜剑璃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少师,惊蛰大人,请。” 直到此时,顾承鄞平淡的脸上才终于露出真挚的笑意。 “夫人不必如此客气,你我都是自家人。” 最后三个字,顾承鄞特意加重了语气。 自家人。 姜剑璃笑而不语,踏步在前面引路。 顾承鄞抬步跟上,林青砚跟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走过姜青山身侧时,林青砚的目光淡淡扫过这位青剑宗宗主。 没有任何表情,可那一眼,却让姜青山后背又是一凉。 天师府惊蛰。 金丹无敌。 这四个字,今日终于落进了他心里。 三人一路朝宗门深处而去,身后,是满广场的惊惧目光。 可无论心中怎么想,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他们只能看着那三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楼阁之间。 直到彻底脱离那些目光的注视,姜剑璃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悄然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周围再无人影,这才压低声音道: “你小子,刚才吓死我了。”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后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顾承鄞闻言,也压低声音回道: “哎呀,夫人见谅,我这也是没办法嘛。” 姜剑璃脚步微微一顿,她侧过脸瞪了顾承鄞一眼。 “老实跟我交代,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承鄞并未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 “夫人,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姜剑璃一怔,下意识问道:“什么问题?” 顾承鄞不紧不慢道:“您想当宗主么?” 姜剑璃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 宗主? 青剑宗宗主? 她? 姜剑璃很是迟疑的回道:“可我只是个筑基…”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承鄞打断了。 “那不是因为青剑宗不给您资源么?” 姜剑璃当即顿住,她看着顾承鄞,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知道? 顾承鄞看着姜剑璃这反应,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 之所以会有此一问,是因为想起了之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第一次去上官府时,上官云缨跟他说过的话: “我娘是外公的独女,自幼习剑,天赋极高。” “她没有依靠丹药和资源堆砌,而是实打实地自己修炼到了筑基境后期。” 当时顾承鄞听了就觉得有点纳闷,但并没有表示出来。 姜剑璃是姜青山的独女。 姜青山是青剑宗宗主。 一个宗主的独女,为什么没有依靠丹药和资源堆砌? 是为了显得天赋高? 还是... 压根就没有? 以顾承鄞对姜剑璃的了解,她并不是不用资源的人。 她是上官垣的夫人,而且上官垣对她极好。 但凡是最好的东西,姜剑璃就一定会有,也从来不会放着不用。 也就是说,在认识上官垣之前,她不是不想用资源,而是压根就没有资源可用。 这就很诡异了。 姜青山作为青剑宗宗主,唯一的独女姜剑璃,竟然没有资源可用? 只能凭借纯粹的天赋,一步一步自己修炼? 但其中缘由,也只有本人才知道了。 顾承鄞继续道:“我只是有些许猜测,但并不知道其中的具体缘由。” 姜剑璃眼中的惊讶渐渐变成了复杂,不禁感慨道: “我现在算是知道,我家云儿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 说这话时,姜剑璃还有意无意瞥了旁边的林青砚一眼。 这一眼很快,但还是被林青砚捕捉到了。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清冷如常。 姜剑璃左右看了看后,示意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去再说吧。” 顾承鄞当即应下。 三人继续向前,沿着一条长长的山道,来到一间殿宇前。 此殿屹立于群山之巅,有上下二层。 站在殿前,可将四周景色尽收眼底。 远处是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近处是青松翠竹,山风拂面。 可以说是风景极佳,一览众山小。 殿宇本身倒不算恢弘,却极为雅致。 雕花的门窗,精致的摆件,干净整洁的陈设,一看就是有人经常维护打扫。 但三人都没有怎么关注周边风景。 进入殿内,上了二楼,分宾主坐定后,姜剑璃这才徐徐开口: “这事吧,其实说来话长。” 姜剑璃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怅然。 顾承鄞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听着。 林青砚也端坐一旁,目光落在姜剑璃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剑璃沉吟片刻后,缓缓道: “家父原本并不是修行之人。” 这话一出,顾承鄞眸光微动。 不是修行之人? 那姜青山是怎么成为金丹境的? 姜剑璃继续道:“他原本只是宗内一个普通的杂役,负责打扫剑坪、清理落叶那些杂活。” “那时,家父连金丹是什么都不知道。” “原本他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修炼青剑诀的。” “但是...” 姜剑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家父因为经常看门内弟子修炼剑法,看着看着,他就会了。” 顾承鄞微微一怔。 看着看着,就会了? 第364章 谁做主 这话听起来简单,可细想之下,却让人心惊。 青剑诀再不济,也是青剑宗立宗的根基。 这样的功法,就算是正式弟子,也要师父手把手教上三五年,才能入门。 姜青山只是看着别人练剑,就会了? 这是什么样的天赋? 姜剑璃似乎看出了顾承鄞的惊讶,苦笑道:“很离谱,对吧?” “可事实就是这样,前任宗主发现后,觉得家父有根基,就特意准许他修炼青剑诀。” “结果,就修炼到了金丹境。”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就算是林青砚,此刻也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从杂役到宗主,从凡人到金丹境。 这怎么看,都是活脱脱的主角模版。 可接下来,姜剑璃的语气却变得酸楚起来。 “虽然家父是金丹境,但他并没有读过什么书。” 姜剑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 “他从小就做杂役,没上过学堂,没读过经史,连字都认不全。” “当了宗主之后,一切事宜都是宗门长老在办理,家父主要就是用来...” “撑场面。” 顾承鄞微微点头。 这个发展倒是不意外。 姜青山虽然是金丹境,但毕竟以前只是个杂役。 读书少,见识少,性子软。 单纯就是修炼天赋太好了,好到离谱。 又是宗门唯一的金丹境,所以青剑宗的宗主只能是他。 哪怕后来开始学习,开始读书,开始提升自己,也早已被其他长老架空了。 就像洛曌一样,空有储君的地位与权柄。 却被老资历们用一套又一套的规则制约的死死的。 姜剑璃继续道:“后来我显露出修行天赋后,那些人就开始刻意打压我。”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那平淡之下,分明藏着什么。 “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天天跟其他弟子打架。” “也就导致天天被责罚。” “修炼资源也就越来越少了。” 顾承鄞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难怪姜剑璃身为宗主独女,却没有资源可用。 不是不给,是不敢给。 那些架空姜青山的长老们,怎么可能会让姜青山的女儿成长起来? 万一她修炼有成,万一她成了第二个姜青山。 那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局面,不就全毁了么? 所以才要打压姜剑璃,要限制她,要让她永远停留在筑基境,永远威胁不到他们。 就算姜青山有心想护姜剑璃,在违反宗规前也无可奈何。 因为他是被架空的宗主,只要有一点徇私枉法。 就会引起更大的争端,让姜剑璃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顾承鄞看着姜剑璃,她脸上却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反而掠过一丝温柔。 “虽然家父性子有些软弱,但对我还是很好的。” “当时我不懂事,一气之下就离开了青剑宗。” “但也因为这样...” 姜剑璃顿了顿,眼中的温柔更浓了几分。 “我才能遇到垣垣。” 垣垣。 上官垣。 顾承鄞看着姜剑璃,忽然明白了。 明白她为什么提起姜青山时,会那样的温柔。 明白她为什么说起那些被打压的过往时,能如此平淡。 因为她已经不在意了。 那些年受的委屈,那些年被克扣的资源,那些年被打压的经历。 在遇到上官垣之后,就都不重要了。 上官垣给了她尊重,给了她爱护,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暖。 所以姜剑璃现在提起青剑宗,提起那些长老。 提起那些年的遭遇,可以平淡如水。 因为这里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神都。 在上官府。 在有上官垣的地方。 顾承鄞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您对青剑宗并无执念?” 姜剑璃目光有些复杂。 “也不是没有执念,毕竟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虽然那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但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 “而且,家父还在这里。” 顾承鄞明白了。 姜剑璃对青剑宗,不是没有感情。 只是这感情,更多的是对父亲的牵挂,对故地的留恋,而非对宗主之位的渴望。 顾承鄞想了想,又问道:“那您想当宗主么?” 姜剑璃一怔。 她看着顾承鄞,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可顾承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坦然。 姜剑璃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想。” “我不想当什么宗主,我只想守着垣垣,守着云儿,守着我们的家。” “青剑宗的事,我不想过问。” 顾承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姜剑璃却忽然笑了: “你小子,问这个做什么?” “该不会是想让我当傀儡宗主,帮你掌控青剑宗吧?” 顾承鄞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夫人此言差矣,我是这种人么?” 姜剑璃嗤笑一声:“你不是这种人?那刚才是谁把整个青剑宗压在地上的?” 顾承鄞轻咳一声,有些讪讪。 姜剑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家伙算计人的时候,精明得像只狐狸。 被戳穿的时候,又会露出这种无辜的表情。 真是… 姜剑璃摇摇头,收起笑意,正色道:“你到底想要什么?直说吧,别跟我绕圈子了。” 顾承鄞看着她,沉默片刻后开口道: “夫人,您是云缨的母亲,我尊敬您,也信任您。” “所以我就直说了,您别见怪。” “我想要青剑宗。” “我要青剑宗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顾承鄞的人。” 姜剑璃听着,没有说话,甚至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之色。 顾承鄞继续道:“巡视结束后,等回到神都,我有很多事要做。” “所以我需要人手,需要力量,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后盾。” “青剑宗,很适合。” 姜剑璃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道: “你小子,野心真大。” 顾承鄞微微一笑:“夫人过奖。” 姜剑璃白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是直接逼家父退位?还是打压那些长老?” 顾承鄞却道:“是,也不是。” “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请夫人将我的意图转告令尊。” 第365章 二人世界(加更) 姜剑璃脸上的神色先是疑惑,随即渐渐变得明了。 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你小子,原来是在拿我当传话筒啊?” 刚开始姜剑璃是真的以为顾承鄞要把她扶持成宗主。 以达成吃下整个青剑宗的目的。 毕竟以顾承鄞跟上官云缨的关系,再加上上官垣半个储君党的身份。 可以说她是顾承鄞心里唯二的人选。 为什么是唯二呢? 因为在顾承鄞心里,排第一的人选是姜青山。 所以跟姜剑璃聊这么半天,其实就是想让她给姜青山递话。 顾承鄞当即道:“怎么能这么说呢夫人。” 语气格外诚恳,诚恳得就像是真心实意。 “您是云缨的母亲,姜宗主是您的父亲,说来说去,我们不都是自家人嘛。” 自家人。 姜剑璃这回是彻底听明白了。 顾承鄞这是在说,方才那些血脉压制,那些威压震慑。 是做给整个青剑宗看的,是做给那些长老高层们看的,并非针对姜青山。 再怎么说,关系摆在这里,这点面子顾承鄞是肯定会给的。 但这个威必须要立,必须要让整个青剑宗知道。 谁才是决定一切的人。 姜青山只是作为青剑宗宗主,刚好被波及到了而已。 所以才需要姜剑璃去当这个中间人。 因为没有人能像姜剑璃一样,可以同时获得顾承鄞与姜青山的信任。 姜剑璃摇了摇头,有些好笑道:“行吧,我会去跟家父说,但他会不会同意我就不知道了。” 顾承鄞毫不在意道:“劳烦夫人了。” 姜剑璃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外走去。 殿内,重归安静。 就在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之时,从始至终都保持安静的林青砚忽然开口了。 “原来你想要的,是整个青剑宗。”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顾承鄞听在耳里,却觉得不太对劲。 他转头看向林青砚。 神色清冷如常,目光却在看窗外的群山。 这是在怪他没有跟她说这件事? 顾承鄞想了想,轻声道:“小姨,不是我不告诉你。” “主要是这事我没什么把握,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林青砚闻言,回过头淡淡的看了顾承鄞一眼。 这一眼古井不波,却让顾承鄞心头一跳。 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群山。 “是么?我怎么觉得你把握非常大呢,就算没有我,你一样能拿下整个青剑宗吧。” 顾承鄞眨了眨眼,林青砚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但他怎么...听出了一丝醋意? 林青砚吃醋了? 这个认知一浮现,顾承鄞不由得开始回想。 是刚才哪个点惹到林青砚了? 总不能是姜剑璃吧。 应该不至于,毕竟她是上官云缨的母亲,跟上官垣也是情深意切。 而且顾承鄞姓顾,不姓曹。 从来没有过任何的非分之想,虽然刚才是和姜剑璃聊了不少。 但都是在正事的范围之内,没有一点逾矩。 林青砚也不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所以还不至于吃姜剑璃的醋。 既然不是姜剑璃,那就只能是上官云缨了。 顾承鄞忽然想起,刚才他在跟姜剑璃聊时,话里话外都是在围绕自家人这个点。 而自家人的前提,是建立在上官云缨的基础上。 虽然说这个是为了给姜青山吃一个定心丸。 让姜青山知道,只要有上官云缨在,他跟顾承鄞的关系就断不了。 但落在林青砚耳中,意味就不对了。 不仅说自家人,还是在她面前说。 那把她当成什么了? 外人? 自然而然也就吃醋了,但就算吃醋,林青砚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来。 反而依然神色清冷,就好像一点没有在意这个事情。 但当女人表示自己不在意的时候,那就说明她其实非常在意。 顾承鄞没有犹豫。 当即起身走到林青砚身旁。 林青砚察觉到他的动作,眼睫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回头。 顾承鄞在她身侧坐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林青砚的腰,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林青砚没有抗拒,任由顾承鄞揽着,身子顺势靠进怀里,动作自然的像是做过千百次。 顾承鄞低头看怀里的林青砚。 虽然窝在他怀里,但目光却依然落在窗外,不肯看他。 唇角微微抿着,眉心轻轻蹙起,还有故意避开视线的倔强。 无一不在表示,她吃醋了。 谁能想到,惊艳整个青剑宗的惊蛰仙子竟然还有这副面孔。 就像一个小女友般,边吃醋边赖在怀里等着心上人去哄。 顾承鄞微微收紧手臂,将林青砚圈得更紧了些,然后俯在耳边,笑吟吟道: “小姨这是吃醋了?” 林青砚身子一僵。 她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可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 “我又不是你的自家人。” 林青砚开口,声音清冷,但言语间分明带着几分醋味:“能吃什么醋。” 顾承鄞听着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林青砚果然是因为这个吃醋了。 不过他倒没觉得其他什么,只觉得林青砚吃起醋来真是可爱啊。 想了想,顾承鄞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 顾承鄞故意顿了顿,然后试探道:“回去后,我去跟陛下提亲?” “不行!” 林青砚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猛地回过头来看向顾承鄞。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急切。 但当对上顾承鄞含着笑意的眼睛时,她愣住了。 然后就明白了。 顾承鄞这是在逗她呢。 林青砚咬了咬下唇,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顾承鄞,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那带着笑意的唇角。 心里那点醋意忽然就散了。 顾承鄞是在做正事,并不是在故意惹她。 自家人什么的,不过是在拉拢姜青山罢了。 上官云缨什么的,那还远在神都。 现在的顾承鄞,是独属于她一人的。 是的。 独属于她一人。 没有上官云缨,没有顾小狸,没有崔子鹿。 也没有...洛曌。 如此完美的二人世界,为什么要去计较这些小事呢? 林青砚垂下眼帘,重新埋入顾承鄞怀里。 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对不起,是我太小心眼了。” “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第366章 我都喜欢(加更)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道歉,顾承鄞一愣。 林青砚这是把自己说服了? 这个结论让顾承鄞有些哭笑不得,他都还没开始哄呢。 怎么林青砚就把自己说服了?甚至还把责任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就好像这件事是林青砚的错,并不是他顾承鄞的错。 顾承鄞突然发现,这个场景他好像似曾相识。 上官云缨也是这样,生气归生气,但又能自己把自己说服,然后消气。 甚至还会主动跟他道歉补偿,没想到林青砚居然也这样。 刚开始吃醋,还没来得及哄,就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然后把自己贴上来,主动认错寻求他的原谅。 不过既然林青砚不吃醋,对顾承鄞来说当然是最好不过。 于是他轻声安慰道:“小姨又没做错什么,我怎么可能会讨厌小姨呢。” 确认顾承鄞并没有计较之后,林青砚放下心来。 缩在怀里看着窗外朦胧的山影,心思却飘得很远。 刚才的吃醋,现在清醒下来,再想想确实有些可笑。 她是清冷疏离的天师府惊蛰,是以一敌三的金丹无敌。 居然会像个小女人一样,在这里斤斤计较。 顾承鄞是不会喜欢这样的她的,也难怪保持距离。 这个男人表面温和,内里却比谁都清醒。 他需要的是修为,是助力,是能够帮他达成目的利益。 而不是一个只会吃醋撒娇的小女人。 顾承鄞会喜欢这样的林青砚么? 不会。 他喜欢的是修为和实力。 林青砚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她微微怔住,目光从群山收回,落在虚空某处。 对啊。 修为。 因为她是天师府惊蛰,所以顾承鄞需要她。 那如果她像顾小狸一样,是半步元婴,甚至元婴境。 那顾承鄞还离得开她嘛? 离不开。 因为他需要这样强大的助力。 那如果她的修为永远都在顾承鄞之上。 那还用担心顾承鄞离开嘛? 不会。 因为顾承鄞打不过她。 这个念头一浮现,林青砚的眼睛忽然亮了。 清冷的眸子里,仿佛有星光坠落。 她知道该怎么拥有顾承鄞了。 实力。 没错,只要有绝对的实力,那顾承鄞就永远都是她的。 任何人都抢不走。 哪怕是顾承鄞自己都不行。 因为他需要她。 因为他打不过她。 是的,打不过她! 这点非常重要! 而偏偏在这一点上,正是她最擅长的东西。 以往因为心魔,也因为仙道被断,修为才不得寸进。 金丹无敌,却始终无法踏入中期。 可现在不一样了。 心魔能削弱。 仙道有指引。 修为,唾手可得。 林青砚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踏入金丹中期,后期,大圆满。 甚至元婴境的时候。 而无论是什么境界,她都能将顾承鄞牢牢的锁在身边。 任何人都抢不走,任何人都夺不去。 一想到这里,林青砚顿时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什么晚上,她现在就想削弱心魔。 现在就想突破金丹境中期! 林青砚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顾承鄞。 眸子清冷依旧,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顾承鄞还没明白林青砚想做什么,然后就看到。 林青砚的眼眸中忽然泛起妖异的红光。 虽然是一闪而逝,但顾承鄞离得近,所以看的很清楚。 心中顿时一惊。 这是...心魔? 林青砚要放出心魔? 不是?! 不是说好的晚上么? 怎么现在就放出来了? 这里可是青剑宗啊,等下可是会来人的啊。 “小姨,你...” 顾承鄞话还没说完,还没来得及阻止。 林青砚就已经再次贴了上来,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贴贴。 而是整个人都攀附了上来。 双手手环住脖颈,身子贴着胸膛,呼吸洒在唇边。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在顾承鄞耳边响起。 魅惑入骨,甜腻如蜜: “主人~” 顾承鄞浑身一僵,他看着眼前的林青砚。 看着那双泛着妖异红光的瞳孔,看着那微微上扬的唇角。 看着那张明明还是林青砚,却又不是林青砚的脸。 心魔。 “你...” 顾承鄞有些无奈,林青砚每次放出心魔都非常的突然。 完全不考虑时间对不对,也不考虑地点合不合适,总是让他猝不及防。 虽然从某个角度上看,确实是好事。 毕竟哪个男人不喜欢冰山仙子只对自己魅惑呢。 但顾承鄞还真不想,至少不是在做正经事情的时候想。 而林青砚攀在顾承鄞身上,目光灼灼,眼里满是贪婪与渴望。 “人家好久都没有出来了,主人有没有想人家呀~”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最先吸入鼻的,是林青砚身上的冷香。 “你怎么突然出来了?小姨呢?” 林青砚眨了眨眼,眉眼间尽是委屈之意。 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顾承鄞的鼻尖。 “主人,人家也很厉害呀,也能帮主人,为什么主人更喜欢她呀。” “只要主人帮人家占据这具身体,人家天天给主人暖床好不好~”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心魔是林青砚内心最真实的欲望化身。 贪婪,渴求,想要占有,也想要被占有。 但同时也非常危险,之所以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危险。 那是因为顾承鄞能控制住心魔。 如果没有催眠,如果心魔失去控制。 真的让心魔成为了林青砚,那后果不堪设想。 “主人怎么不说话了?” 林青砚歪了歪头,神色妖娆又纯真:“是不喜欢人家么?” 顾承鄞终于开口:“喜欢。” 林青砚顿时眼睛一亮:“真的?” 顾承鄞目光平静道:“真的,但我喜欢的不只是你。” 林青砚撇了撇嘴,委屈兮兮道:“又是她。” “主人,她到底哪里好了,冷冰冰的,像块石头。” “人家多好呀,会撒娇,会黏人,还会...” 林青砚说着,声音忽然顿住。 因为顾承鄞伸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她是林青砚,你也是林青砚。” “无论是你,还是她。” “只要是林青砚。” “我都喜欢。” 第367章 我很开心 当这种堪称表白的话语落在林青砚耳里时。 那双泛着妖异红光的瞳孔,直接呆愣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承鄞。 甚至就连脑子都宕机了,一片空白,只有最后几个字在心头不停的重复。 只要是林青砚...我都喜欢...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但其中蕴含的冲击力,远超林青砚的想象。 原本她准备了很多话要说,都是在清冷状态下说不出口的话。 而且还要更加的撒娇,更加的粘人,要在心魔状态下更多的释放自己。 可现在,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满眼只有顾承鄞认真的眼神。 满脑只有刚才的表白话语。 血红的瞳孔开始飞速褪色。 仅仅半息功夫就恢复了清冷。 “承承!” 伴随一声感动的呼声,林青砚双手紧紧搂住了顾承鄞。 力道大的惊人,就好像一松手,顾承鄞会就消失一般。 虽然被搂的有点喘不过气来,但顾承鄞并没有推开。 他现在也是习惯林青砚这切换自如的风格了。 一会是清冷疏离的仙子,一会是餍足撒娇的小女友,一会是甜腻诱人的心魔。 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但无论哪一个,对他来说都是林青砚。 所以才会说出刚才那样发自真心的话语。 毕竟像这样好看,又这样多变的仙子,真的很难让人不喜欢啊。 当然,也仅仅只是喜欢而已。 顾承鄞伸出手,在林青砚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在呢。” 林青砚这才松开手,露出那张清冷的面容。 脸颊上却出现两道泪痕。 顾承鄞微微一愣,抬起手轻轻抹去林青砚脸颊上的泪痕,笑道: “怎么还哭了呢?再哭小姨可就变成小花猫了。” 这话一出,林青砚的清冷终于再也维持不住了。 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带着泪痕,带着娇嗔,又带着几分羞恼,说不出的好看。 “你才是小花猫!” 林青砚娇嗔一声,伸手在顾承鄞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顾承鄞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笑吟吟道:“好好好,我是小花猫,小姨是大花猫。” 林青砚看着他,眼中还带着泪光,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小模样满足极了。 帮林青砚把泪痕擦拭干净后,顾承鄞这才问道:“小姨怎么突然把心魔放出来了?” 林青砚撅了噘嘴,有些不好意思。 这副神态如果放在平日清冷的她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可现在却很自然的就做了出来,仿佛这才是她。 “我看现在也没什么事。”林青砚说着,声音有几分心虚: “就想削弱下心魔,早点突破。” 顾承鄞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可不是没事。” “不出意外的话,等会姜青山会过来。” 林青砚眨了眨眼,疑惑道:“他会过来?” 顾承鄞点点头解释道:“姜夫人回去肯定会跟他说的,但凡姜青山有一丁点金丹的骨气,都会过来找我。” 林青砚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虽然她不喜欢权谋算计,但不代表她听不懂。 姜剑璃回去后,肯定会把跟顾承鄞聊的内容转告姜青山。 姜青山听了,会怎么想? 但不管怎么想,他都必须要来找顾承鄞亲自聊聊。 因为姜青山是金丹境,金丹有金丹的骨气。 这就是顾承鄞的算计,让姜剑璃当传话筒,让姜青山主动来找他。 这样,主动权就握在他手里了。 林青砚想明白了这些,没有说什么。 而是缩回顾承鄞怀里,小声嘟囔道:“看到就看到了,又不是见不得人。” 顾承鄞却摇头表示道:“那不行。” 语气非常的认真,没有一点退步的意思:“你的心魔,只有我才能看到。” 虽然顾承鄞的本意是林青砚是天师府惊蛰。 是有自己的脸面和威仪在的,要是让别人看到心魔的那副模样,那形象就全毁了。 但这话落在林青砚耳里,却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只有他才能看到心魔。 这说明什么? 说明顾承鄞不想让别人看到。 说明他想独享。 说明... 他对她有占有欲。 林青砚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起来。 顾承鄞对她是有欲望的! 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顾承鄞,也想要顾承鄞想要她! 就在林青砚心绪翻涌之时,外头突然传来声音。 “惊蛰大人,顾少师,请问现在是否方便?” “家父来了,想与顾少师见一面。” 是姜剑璃。 正如顾承鄞预料的那样,姜青正果然来了。 让林青砚从怀里起身后,顾承鄞并未开口应答,而是朝另一侧的窗户走去。 这座殿宇有二层,顾承鄞与林青砚身处的正是二层,也是观景最好的位置。 将窗户推开后,顾承鄞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下方的姜剑璃与姜青正。 微微一笑示意后,却没有下楼迎接,而是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只露出半个头来。 这样,顾承鄞就等于是居高临下。 而姜青正就只能仰着头看着身处上方的顾承鄞。 看到顾承鄞的这副姿态,姜青正与姜剑璃对视一眼。 两人都明白了什么。 这是在确定身份地位呢。 顾承鄞坐在楼上,却不下来,意思很明确。 他是主,是上位者,这是谈话的前提。 如果没有这个前提,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对此姜青正虽然很无奈,但并没有说什么。 而是朝上方的顾承鄞拱手道:“顾少师。” 顾承鄞微微点头,正要开口回答,余光发现林青砚忽然朝他走了过来。 只是因为高度的问题,身处下方的姜青正与姜剑璃并没有看到。 林青砚走过来后,俯身凑到顾承鄞耳边,低声道: “承承,我很开心。” “所以,我也要让你开心。” 这话让顾承鄞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开心什么? 什么开心? 他做什么了? 怎么就开心了? 刚才不是还哭了么? 顾承鄞满心疑惑,正想问一下时。 林青砚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这位清冷疏离的惊蛰仙子,突然俯身跪在了他的根前。 眼中则泛起了妖异的血红之光。 第368章 请客 姜青山站在殿外,负手而立。 他的身后,跟着姜剑璃。 父女二人就那样站在殿楼前,等着顾承鄞的回应。 可等了半天,却没有任何动静。 姜青山微微皱眉,主动唤了一声:“顾少师?” 依旧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看去,隐约看见顾承鄞似乎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姜青山心中一凛。 在这殿楼内,除了那位惊蛰大人,还能有谁? 林青砚。 天师府惊蛰。 金丹无敌。 这四个字浮现在脑海,姜青山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虽然他也是金丹境,但金丹与金丹之间的差距,尤其是战力上的差距。 比人跟狗之间的差距都大。 他在青剑宗待了这么多年,被架空,被冷落,被当成傀儡。 可也正是因为这些年的经历,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强者是什么样的。 林青砚,就是那样的强者。 金丹初期的境界,却能以一敌三,是天师府这一代最强的杀伐之力。 这样的存在,他惹不起。 也惹不得。 所以,当顾承鄞在广场上释放威压时。 当那股血脉压制笼罩整个青剑宗时,没有人反抗。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因为站在顾承鄞身边的,是林青砚。 从始至终都锁定着他的人。 只要稍有异动,下一秒,就会直面金色雷霆。 所以,他只能服软。 姜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姜剑璃站在身后,目光却一直看着顾承鄞露出的半个头。 她没有姜青山那么多顾虑,也没有那么深的忌惮。 对于姜剑璃来说,她已经把顾承鄞当成了女婿。 但她有种直觉。 顾承鄞和林青砚之间,好像有什么。 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 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氛围。 明明隔着距离,明明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就是让人觉得,他们是亲密的。 姜剑璃想起方才在广场上,顾承鄞释放威压时,林青砚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处。 那距离,不远不近,却恰好是最容易出手的位置。 想起方才在殿内说话时,林青砚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顾承鄞。 想起自己离开时,林青砚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那目光,清冷如常,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什么? 姜剑璃想不明白。 而且,她也不敢相信。 虽然顾承鄞很优秀,很厉害。 但林青砚更优秀,更厉害。 金丹无敌的天师府惊蛰,这样的存在,应该还不至于自降身份吧? 姜剑璃想了想,回去后,还是要跟上官云缨提个醒。 让她注意一下。 打定主意后,姜剑璃便不再多想,只是静静等待着。 与殿外的安静不同,顾承鄞此刻的感觉只能用五个字来形容。 痛并快乐着。 快乐的是,林青砚放出了心魔,但是竟然没有电晕他。 这简直是破天荒。 最近几次削弱心魔,他都会被电得人事不知,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可这一次,不知道是因为林青砚心情太好,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而痛的是。 虽然没有电晕,但是不代表没有电啊! 这其中的酸爽程度,根本不足为外人道也。 顾承鄞费了好大劲才将注意力放回正事上。 他看向下方,姜青山和姜剑璃的身影清晰可见。 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 “姜宗主。” 声音传出殿外,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姜青山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来。 “顾少师。”他应道,语气恭敬。 顾承鄞看着他,淡淡开口:“听说,今晚有一场接风宴?” 姜青山眨了眨眼。 接风宴。 本来确实是有的。 按照惯例,巡视组抵达宗门,当晚都会有一场接风宴。 招待整个巡视组,也是互相联络感情的好机会。 可问题是,顾承鄞刚下车,就来了个下马威。 血脉压制,满宗俯首,连他这个宗主都服了。 然后顾承鄞什么也没说,就跟着姜剑璃走了。 弄得青剑宗现在是接风也不是,不接风也不是。 姜青山心中苦笑,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 他试探性地问道:“是的,顾少师。” “巡视组舟车劳顿,本宗早已备下好酒好菜,就等...” “嗯,我看这里就很不错嘛。”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承鄞打断了。 姜青山一愣。 他顺着顾承鄞的目光,看向四周。 这里? 群山之巅? 这意思…是让他把接风宴办在这里? 姜青山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顾承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承鄞却毫不在意道:“姜宗主,你这青剑山风景真是不错,巍峨秀丽。” “若是能把酒言欢,岂不妙哉?” “依我看,晚上就在这里接风吧。” 姜青山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顾承鄞这话有问题。 谁会在山顶办接风宴? 可姜青山也知道,现在做主的不是他,而是顾承鄞。 这个年轻人,从踏入青剑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掌控局面。 广场上的血脉压制,对姜剑璃的特殊对待,每一步都在他的节奏之中。 现在提出在这里办接风宴,必定有顾承鄞的用意。 姜青山也没打算问,根据姜剑璃透露的关于顾承鄞的事迹来看。 顺从,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顺从,他就会成为真正的青剑宗宗主。 “一切如顾少师所愿。”他点头道。 顾承鄞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虽然姜青山是上官云缨的外公,是名义上的自家人,但现在还没有到攀关系的时候。 该立的威要立。 该拿捏的姿态,还是要拿捏。 “那就劳烦姜宗主了。” 顿了顿,顾承鄞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这人不喜欢太热闹。” “所以,人不用太多。”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可落在姜青山耳中,却让他心中一凛。 人不用太多。 但一定要精。 而青剑宗真正管事的长老,刚好就那么几个。 不来,那就是不给顾承鄞面子,甚至都不用林青砚出手。 陈不杀就会告诉这些长老面子两个字怎么写。 来了,就是鸿门宴。 姜青山忽然明白顾承鄞到底要做什么了。 今晚之后,青剑宗恐怕就真的要易主了。 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不再废话。 恭恭敬敬地拱手应下,然后带着姜剑璃转身离去。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顾承鄞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向林青砚,咬牙切齿道: “我真得教育你了小姨。” 第369章 斩首 入夜,青剑山巅。 月光如霜,倾泻在群山之巅,将整片山峦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可这银白之中,却有一张酒桌,诡异地摆在空地上。 酒桌不大,寻常的八仙桌,上面摆满酒菜,杯盏碗筷一应俱全。 可这桌酒席的位置,却诡异得很。 不在殿内,不在亭中,不在任何遮风挡雨之处。 就在空地上。 四周是群山峻岭,是悬崖峭壁,是呼啸而过的山风。 那风吹过,将酒盏中的酒液吹得微微起皱,将桌上的菜肴吹得渐渐变凉。 可围坐在桌旁的几人,却视若无睹。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不远处的殿楼上。 那殿楼,屹立于群山之巅,此刻门窗紧闭,烛光从雕花窗棂中透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可这份温暖,与他们无关。 他们只是等着。 耐心地等着。 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那个人出来。 酒桌旁,除了姜青山,还有其他五人。 都是青剑宗的管事长老,皆是筑基大圆满。 除了这一桌酒菜,除了围坐的六人,整个山顶再无其他人。 没有侍从,没有弟子,没有任何闲杂人等。 过了不知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两刻钟。 忽然。 殿楼的大门,开了。 顾承鄞踏步而出。 步伐从容,神色闲适,不像是刚从殿内出来。 倒像是刚刚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地出来散步。 身边没有林青砚。 只有顾承鄞一个人。 踏着月光,直直朝八仙桌而来。 包括姜青山在内,五名管事长老同时起立。 不管怎么说,顾承鄞的身份摆在那里,地位摆在那里,血脉压制摆在那里。 现在要是不做姿态,万一被顾承鄞因此找麻烦怎么办? 所以他们站起来,迎上去,脸上挤出恭敬的笑容。 可顾承鄞看都没看一眼。 直直走向酒桌,走向那个空缺的主位。 然后,大大方方地坐下。 姿态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坐下后,顾承鄞抬起头,看向还站着的管事长老们。 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怎么都站着?” “坐啊,不要客气,也不要拘谨。” “把青剑宗当成自己家就好。” 这话一出,几名管事长老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把青剑宗当成自己家就好? 这话说的… 根本就不像是远道而来的宗门巡视组组长。 反倒像是青剑宗的真正话事人。 几名管事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复杂的意味。 现在是个人都看出来了。 顾承鄞所图极大,甚至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 连猜都不用猜,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桌面上。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更加可怕。 敢这样明晃晃表露意图的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傻子。 一种是有恃无恐。 顾承鄞显然不是傻子。 几名管事长老心中盘算着,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讪笑着各自落座。 落座后,酒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山风呼啸,月光清冷。 酒菜已经凉了,却没人敢提。 六个人围坐在桌旁,各自端着酒杯,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顾承鄞身上。 顾承鄞也不急,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随意的打量。 可被那目光扫过的人,都莫名地心中一紧。 因为顾承鄞太淡定了。 几名管事长老心中越发不安。 他们能在青剑宗当长老,能在姜青山这个金丹境头上动土。 能掌控这偌大宗门的实权,自然都有自己的靠山。 有的是世家,有的是更大的修仙宗门,有的则是神都里的大佬。 而就在白天,他们几乎同时做了同一件事。 联系背后的靠山。 要么打听顾承鄞的来头,要么请求支援。 可结果无一例外。 全部落空。 有的压根就没有回复。 有的回复了,却是模棱两可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让掌控青剑宗实权的几名长老,心中揣测难安。 青剑宗不弱。 金丹境的宗主,筑基大圆满的长老,上千弟子,数百年传承。 在大洛修仙界,确实是排得上号的名门大派。 可青剑宗也没有那么强。 因为金丹境,仅有姜青山一人。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还是宗主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只有姜青山是金丹境。 青剑宗需要一个金丹境撑门面。 所以即便姜青山被架空了,却依旧是宗主。 可现在,面对顾承鄞,面对他身后那支堪称恐怖的宗门巡视组,面对那个至今没有出现的林青砚。 青剑宗的不弱,忽然就显得那么无力。 几名长老面上虽然陪着笑,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顾承鄞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弯起。 他放下酒杯,笑吟吟地开口道: “在座诸位都是青剑宗的顶梁柱。” 这话一出,几名长老正要谦虚几句,却听顾承鄞继续道: “我呢,今天比较累,就不客套了。” “你们五位,都退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 像是说风景不错,像是说这些菜凉了。 可落在五名长老耳中,却像是惊雷炸响。 他们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顾承鄞会分化,会拉拢,会恩威并施,会各个击破。 可他们没想到,会这么狠。 让五个筑基大圆满的长老,全部退位? 当即就有一名长老按捺不住了。 一掌拍在桌上,猛地站起。 那力道之大,将桌上的酒盏震得跳了起来,酒液洒了一桌。 “顾承鄞!” 这名长老脸色铁青的怒喝道:“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们当了这么多年的青剑宗长老。” “岂是你说退就退的!要是我们走了,剩个空壳子你又有什么用!” 这话一出,其余几名长老也纷纷点头,脸色难看至极。 姜青山坐在一旁,不禁皱起眉头。 他知道这位长老说的是实话。 青剑宗上上下下,从各堂堂主到外门执事,从库房管事到弟子教习,几乎都是这五名长老的人。 他们经营多年,早已将整个宗门渗透得密不透风。 只要他们一走,整个青剑宗可以说就直接空了。 弟子还在,可没人管了。 产业还在,可没人经营了。 功法还在,可没人修炼了。 这样的青剑宗,还有什么用? 姜青山看向顾承鄞,想看看他会怎么应对。 然后他看见顾承鄞笑了。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拂了拂被酒液溅到的衣袖。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拍桌怒喝,不过是一只蚊虫嗡嗡作响。 然后抬起头,看向那名拍桌而起的长老。 “你耳朵聋吗?” 顾承鄞收起方才那闲散的态度。 他微微前倾,手肘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撑住下巴。 那姿势,闲适中带着几分慵懒,慵懒中又带着几分... 危险。 “我说的是...” “你,们,五,位。” 顾承鄞一字一顿,将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顾承鄞不是把青剑宗变成空壳子。 而是只有五位管事长老退。 属于他们的人,一个都不准走。 那些堂主,那些执事,那些教习,那些弟子等等。 都得留下。 第370章 收下当狗 拍桌而起的长老最终脸色难看的坐回原位。 他是真的不甘心。 筑基境大圆满,他在这个境界上卡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来,他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寻找机缘,拼了命地想要踏入那梦寐以求的金丹境。 可始终没能迈过那道坎。 但没关系,修为不够,权势来凑。 这二十年来,他在青剑宗经营得风生水起。 各堂堂主,有一半是他的人。 外门执事,有六成听他调遣。 库房里的资源,他想动就动。 弟子中的好苗子,他想收就收。 如果不是因为一直没能突破金丹境,他早就把姜青山挤下去,自己当宗主了。 可现在,顾承鄞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让他放弃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 凭什么? 就凭他是储君少师?就凭他是内务府总管?就凭他身边有个林青砚? 这名长老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顾…顾少师。” 语气里带着几分低姿态。 “我等担任青剑宗长老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您一句话我们就得退,这是否太不近人情了?”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白。 我们不是没有根脚的人,这样做就不怕寒了人心? 其余四名长老也纷纷点头,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想看看他如何回应。 顾承鄞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伸出食指,轻轻晃了晃。 “这位…” 顾承鄞本来是想叫名字的。 可话到嘴边,突然发现他并不知道这位长老的姓名。 不只这一位,其他四位,他也全都不认识。 顾承鄞想了想,觉得也不重要。 反正都是要走的人了,知道叫什么也没意义。 于是改口道:“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那五名长老头上。 不是商量。 而是通知。 八个字,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遮羞布。 五名管事长老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精彩起来。 可偏偏,没有反驳的底气,也没有反抗的勇气。 顾承鄞看着他们,目光淡然。 “我不管你们背后是谁,牵扯的又是谁的利益。” “不服,就让他亲自来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是。” 顾承鄞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身上那闲散从容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是血脉压制,不是灵力威压。 而是... 杀意。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 “都是属于青剑宗的。” “谁要是敢动一分一毫。” 顾承鄞目光如刀,扫视五名管事长老。 “那就别怪我…” 话说到一半,却又忽然话锋再转。 顾承鄞脸上的严肃消失得干干净净,换成温和的笑意。 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老友重逢。 可落在五名长老眼里,却比刚才的杀意更让人心惊胆颤。 “当然啦,我这人心善,最看不得的就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也就只能...” “诛个九族了。” 这话一出,五名长老的脸全都绿了。 因为看不得妻离子散,所以就诛九族把全家都送下去?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什么... 魔鬼? 五名长老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顾承鄞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姿态闲适从容,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玩笑。 可五名管事长老知道,那不是玩笑。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顾承鄞已经明确表态:五名管事长老,必须退。 如果不退,会有人帮他们退。 而且是净身出宗。 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全都不准带走。 否则,顾承鄞会亲自去找他们背后的靠山,好好‘谈谈’。 五名长老坐在那里,神色阴晴不定。 顾承鄞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喝着酒,一杯接一杯。 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在面对青剑宗这种外强中干的宗门时。 已经不需要去动用什么权谋了。 只需要碾过去就好。 就像碾死五只蚂蚁。 终于,顾承鄞放下酒杯: “想好了么?” 五名长老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有人张了张嘴,还想要挣扎一下。 可顾承鄞没有给机会: “想好了就好,那就这样吧,对了,我提醒一句。” “不管现在的青剑宗,有多少你们的人。” “那都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 五名管事长老齐齐一愣,不是顾承鄞考虑的事? 那谁考虑? 顾承鄞的目光转向姜青山。 “您说是吧,姜宗主。” 姜青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顾少师说得是。” 顾承鄞满意地笑了。 他来,就只做一件事,吃下整个青剑宗。 至于其他的,等金丹境之后再说。 中间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慢慢整顿。 也有充足的时间,看姜青山认不认他这个‘外孙女婿’。 顾承鄞收回目光,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几分甘甜。 “送客吧。” 话音落下,顾承鄞看都没看那五名管事长老,起身朝殿楼走去。 从容,淡然,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寻常的应酬。 五名管事长老坐在原位,面如死灰。 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没有意义了。 论实力,他们没有顾承鄞强。 论背景,背后的靠山连冒头都不敢。 唯一有点希望的,就是利用手下人,像架空姜青山一样架空顾承鄞。 但顾承鄞已经明确表态了,只要不怕九族消消乐,那就尽管来。 这话一出,五名长老当即就怂了,顾承鄞不是姜青山。 姜青山虽然是金丹境,但空有修为,没有手段,等到会用手段的时候,却又已经太晚了。 而顾承鄞是储君少师,是内务府总管,是从神都的深水潭里杀出来的绝世狠人。 不仅有手段还有脑子,而且手段比他们要更高明,脑子比他们更会利用规则。 第371章 你会不会嫌弃我 但不管这几位连姓名都没有的长老怎么想。 那都不在顾承鄞的考虑之内。 就像大象从来不会在意蚂蚁是怎么想的。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过是徒劳挣扎。 所以顾承鄞现在考虑的,是另一件事。 教育林青砚。 不可否认,林青砚很清醒,也很理智。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在大多数时,她都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天师府惊蛰。 可唯独在心魔这件事上。 总是让顾承鄞猝不及防。 防不胜防。 不管是在哪儿,不管是何时,都可能会突然来那么一下。 就像不久之前。 姜青山和姜剑璃在殿楼外等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 殿楼内这位清冷出尘的惊蛰仙子正在做什么。 顾承鄞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 他是怎么做到声音平稳地跟姜青山说话的? 他是怎么做到在那些电流的侵袭下,依旧从容不迫的? 不知道。 顾承鄞只知道,他的定力是真的被林青砚磨练出来了。 而林青砚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就是因为她是天师府惊蛰。 没有人敢用神识去探查她。 否则就是冒犯,后果是不死不休。 所以姜青山和姜剑璃真的就只是在外面等待,什么都没有做。 就算想用神识探查一二,那也只是想想,绝不敢真的这样做。 这就是林青砚的底气。 也是她的有恃无恐。 顾承鄞想着这些,心中有些复杂。 嗯,虽然正如林青砚所说的,她很开心,所以要让他也开心。 但一码归一码。 万一林青砚因此胆子更大,下次是在洛曌面前怎么办? 所以此风绝不可长。 必须狠狠地教育! 顾承鄞踏入殿楼,沿着楼梯来到二层。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边,林青砚正襟危坐。 她端坐在那里,背对着楼梯口,身姿笔直,姿态端庄。 清冷的侧脸在月光中显得格外静谧,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可顾承鄞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耳根泛着红。 配合那清冷出尘的面容,简直反差得不行。 顾承鄞走到她身边坐下。 林青砚没有回头。 她依旧端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仿佛不知道他来了。 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她。 顾承鄞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小姨,能商量个事情么?” 林青砚没有转头,假装平静道:“你说。” 声音依旧是清冷的,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虚。 顾承鄞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下次能不能先经过我的同意,再放心魔出来?” 他说得很委婉,语气也很温和。 意思其实很明白,别搞突然袭击。 出乎意料的是,林青砚的回答非常快。 “好。” 爽快得让顾承鄞都不免有些惊诧。 顾承鄞连忙道:“那就一言为定了!” 林青砚嗯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头,依旧端坐着。 耳根的红润却愈发明显了。 顾承鄞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只要林青砚不突然袭击就好,起码能有个心理准备。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月光已经西斜。 顾承鄞站起身来,随口道:“天色不早了,小姨你早点...”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衣角一紧。 一只手拉住了他。 顾承鄞低头看去。 林青砚依旧没有转头,手却紧紧拉着他的衣角。 动作带着几分不舍,几分依恋,还有几分... 欲言又止。 顾承鄞轻声问道:“怎么了?” 林青砚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心...心魔。” 顾承鄞微微一怔。 心魔? 不是已经削弱过了么? 顾承鄞不禁问道:“不够么?” 林青砚看着窗外,耳根的红润开始蔓延开来。 “我要突破。” 顾承鄞看着拉着自己衣角的林青砚,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林青砚是想? 似乎察觉到了顾承鄞在想什么,林青砚猛地抬起头来。 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通红,着急忙慌的否认道: “不...不是那个!不准乱想!” 看着林青砚满脸通红,着急解释的模样,顾承鄞不由得笑了。 他重新坐了回去,伸手将林青砚揽入怀里。 林青砚没有反抗,任由他抱着。 顾承鄞故意捉弄道:“不是抱抱嘛?小姨你想的是哪个?” 这下,林青砚彻底遭不住了。 脸红得就像要滴血,就差头上冒烟了。 然后像鸵鸟一样,将脸埋入顾承鄞怀里。 闷声闷气道:“你欺负我!” 声音又羞又恼,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顾承鄞一脸宠溺的笑道:“可我什么都没说啊。”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顾承鄞才又开口。 “好啦,不逗你了小姨,我要怎么做?” 听到正题,林青砚这才从怀里抬起头来。 脸上虽然还残留着方才的红晕,但气质已经恢复了几分清冷。 但正是这样,才显得更加诱人可口。 林青砚双手依然紧紧抓着顾承鄞的衣襟,小声道: “其实心魔已经差不多了,但你不是能命令她么?” 顾承鄞点了点头。 林青砚继续道:“所以我想突破的时候,你在旁边帮我看着。” 顾承鄞明白了林青砚的意思。 境界突破对任何修士来说都是大事。 稍有不慎,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境界跌落,甚至身死道消。 而林青砚的情况,又比寻常修士更复杂。 她有积压多年的底蕴,突破的势头必然凶猛。 又有纠缠多年的心魔,会在突破时随之提升。 这两样叠加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出大问题。 所以,需要顾承鄞在旁边。 既是为了护法,也是为了防备。 防备心魔在突破时作乱。 防备万一出现问题,他能及时出手。 作为能够命令心魔的主人,顾承鄞就是突破时最大的保障。 所以顾承鄞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了下来。 “好。” 就在顾承鄞准备起身时,林青砚的声音再次响起: “承承。” “嗯?” “你方才说,放心魔要经过你同意。” “嗯,怎么了?” “那...如果是我想要呢?” “你会不会嫌弃我?” 第372章 ‘送客’(加更) 对于这个问题,顾承鄞露出温柔的笑意。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不久前曾说过的话: “无论是你,还是她。” “只要是林青砚,我都喜欢。” 林青砚呆愣住了,虽然这两句话她已经听过一遍。 但前后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因为之前是在对心魔说,而这次是在对林青砚在说。 对不同的形态,有不同的意味。 但却都是同样的喜欢。 直到顾承鄞站起身来,林青砚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呆愣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小姨,突破的事你先等等,等我去安排一下。” 说完,顾承鄞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林青砚依旧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 她就那样坐着,目光呆呆地望着顾承鄞离去的方向。 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清冷。 只有温柔。 过了许久,林青砚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有小鹿在撞。 林青砚咬了咬下唇,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只要是我,他都喜欢!” 说完,林青砚脸上的笑意更温柔了。 顾承鄞踏着月色,朝山下走去,心里则在飞快盘算着。 林青砚要突破金丹中期。 这是大事。 不是随便找个地方,然后他在旁边守着就行的。 林青砚是天师府惊蛰,是天师府这一代最强的杀伐之力。 她的突破,关系到天师府的颜面,关系到天师府的底蕴,关系到天师府在整个大洛的地位。 林青砚有敌人么? 当然有。 天师府惊蛰这个名头不是吹出来的,而是杀出来的。 那些被她斩杀的人,那些被她压制的势力,那些因为她的存在而不敢动弹的宵小。 他们真的甘心么? 他们真的会放过这个机会么? 任何境界,在突破时都是最脆弱的时候。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捣乱... 顾承鄞眯了眯眼,闪过一丝杀意。 所以,这不止是林青砚的事。 也不止是他顾承鄞的事。 还是天师府的事,是整个大洛的事。 顾承鄞要去安排的,就是这些。 山道尽头,渐渐出现一片灯火。 那是青剑宗的广场,顾承鄞加快脚步,很快便来到广场上。 广场上,灯火通明。 无数火把插在四周,将整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陈不杀正站在广场中央,指挥着一群人正在做什么。 他的身边,围满了宗门巡视组的高手,个个神色肃穆,严阵以待。 姜青山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身上的气质,再也不复之前的谦卑内敛。 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的杀气。 那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顾承鄞看在眼里,心中微微点头。 这才是一个金丹境该有的样子。 被架空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憋了这么多年。 现在,终于可以释放了。 “顾少师!” 注意到顾承鄞出现,陈不杀连忙迎上来,一众人也纷纷行礼。 顾承鄞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他们,朝广场中央看去。 那里有五个人。 正是之前酒桌上的五位管事长老。 此刻他们身上残破不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 一看就是刚刚经过一场血战。 现在都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白布,像五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当看到顾承鄞出现时,那五人的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惊喜的光芒。 是求救的光芒。 是救命的光芒。 他们呜呜地发出声音,身子更是在地上扭个不停,拼命地想要引起顾承鄞的注意。 可顾承鄞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便收回了视线,就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他看向姜青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 “姜宗主,不是让你‘送客’么?怎么还没送走?”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那五名长老瞬间僵住。 ‘送客’? 这就是‘送客’? 他们看向顾承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可顾承鄞根本没有看他们。 姜青山闻言,身上的杀气全部收敛。 他朝着顾承鄞微微低头,恭声道:“顾少师见谅,是本宗办事不力。”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真的在道歉。 可说到接下来的话时,语气骤然一变。 “这就立刻送走!” 声音里满是杀气。 陈不杀见状,立刻招呼几个筑基境大圆满的高手上前。 连拖带拽将五名五花大绑的管事长老带走了。 那五人拼命挣扎,拼命发出呜呜的声音,可无济于事。 很快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 顾承鄞扫视一圈广场上的人。 大部分都是宗门巡视组的高手,个个气息沉稳,目光锐利。 但还是有一些身穿青剑宗服饰的人。 其中就有之前见过的姜青正。 看来这些就是直属姜青山的人了。 虽然被架空了这么多年,但还是有几个心腹的。 顾承鄞收回视线,看向姜青山。 “两件事。” 姜青山心中一凛,连忙凝神倾听。 顾承鄞道:“第一件事,突发紧急情况。” “所以宗门巡视组会在青剑宗多待几天。” 姜青山微微一怔。 多待几天? 姜青山看着顾承鄞,眼中露出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明白顾承鄞的意思。 这是在镇场呢。 掌控实权的五名管事长老已经被全部‘送走’。 而只要宗门巡视组在一天,只要顾承鄞在一天。 这五人背后的靠山就不敢伸手进来。 那青剑宗就乱不起来。 这也正是清洗上下最好的时候。 姜青山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下:“本宗明白。” 顾承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目光转向旁边,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天师府的道袍,气息沉稳,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 是洛都天师府的带队供奉。 也是秋老的徒弟。 顾承鄞看着他,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第二件事,紧急情况。” “惊蛰大人即将突破,请天师府立刻派人护法。” 第373章 任何人不得入内(加更)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惊蛰大人即将突破? 天师府最强的杀伐之力竟然要突破了? 那名带队供奉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当即抱拳道: “属下明白!这就上报天师府!” 顾承鄞点了点头:“越快越好。” 带队供奉不再废话,当即转身离开。 广场上,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顾承鄞,目光全是敬畏。 林青砚突破金丹中期,这是天大的事。 可顾承鄞却一点都不慌乱,指令极其明确。 先是让宗门巡视组多待几天,给姜青山镇场。 再是让天师府派人护法,确保林青砚突破无忧。 两件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姜青山看着顾承鄞,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太可怕了。 幸好是他的‘外孙女婿’。 顾承鄞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看向陈不杀,吩咐道:“今晚加派人手,巡视组所有人轮流值守。” “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 陈不杀抱拳:“是!” 顾承鄞又看向姜青山:“姜宗主,青剑宗的事,我不管,但有一点。” “不能出任何乱子。” 姜青山没有丝毫犹豫,跟陈不杀一样抱拳应道:“本宗明白!” 顾承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转身踏着月色,朝山上走去。 ...... 天边,晨光初现。 一缕金色的光芒刺破夜幕,洒在青剑山巅。 三道流光划破长空,由远及近,转瞬便来到青剑山上空。 为首之人,白发白须,正是洛都天师府的秋老。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金丹供奉,皆是气息沉稳,目光锐利。 看着下方的青剑山,秋老幽幽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最后他还是来了。 昨日深夜,他正在洛都天师府打坐,忽然收到消息。 消息来自青剑宗,是他派去参加宗门巡视的徒弟发来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 惊蛰大人即将突破,请立刻派人护法。 秋老当时就愣住了。 林青砚要突破了? 卡在金丹初期这么多年,终于要突破了? 但秋老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 而是... 顾承鄞是不是想把他坑过去? 对于顾承鄞的手段,秋老是领教过的。 上次用阳谋逼着他答应协同并进,让他至今想起来都牙痒痒。 这次会不会又是一个坑? 经过再三确认,确实是林青砚要突破后,秋老当即动身。 不管怎么说,林青砚是天师府惊蛰,是这一代最强的杀伐之力。 她的突破,是天师府的头等大事。 他必须去。 所以,在上报神都天师府,又留下一名金丹供奉看着洛都后。 秋老带着两名金丹供奉,直直往朝青剑宗飞。 硬是只花了几个时辰,就飞到了青剑山。 此刻,看着脚下越来越近的山峰,秋老却仍在思索一件事。 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顾承鄞在掺和? 不然为什么林青砚卡了这么多年没有突破。 偏偏在抵达青剑宗的第一天就要突破了? 而只要林青砚突破的消息传出来,不管她在哪。 天师府都一定会派不止一位金丹来护法的。 以顾承鄞那雁过拔毛的性格。 这么多金丹来的时候容易,走的时候,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秋老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可事已至此,青剑山就在眼前。 就算再纠结,他也必须要来。 三道流光,朝着山巅的殿楼落去。 当秋老带着两名金丹供奉落地之时,整个青剑宗已经完全进入戒备状态。 山脚下,有青剑宗弟子值守,手持长剑,目光警惕。 半山腰,每隔数十步就有弟子巡逻,来回穿梭,不留死角。 越往上,人就越多。 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一名弟子,个个气息沉稳,严阵以待。 而山巅的殿楼周围,已经被宗门巡视组的高手围得满满当当。 足足两百来号人,将殿楼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最里层是筑基境大圆满的高手,中间层是筑基境中后期的精锐,最外层则是筑基境入门的金羽卫。 陈不杀亲自守在门口。 他就那样站在殿楼门前,一身玄甲,腰悬长剑,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边一切。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就目前纸面上的实力,可以说天下无敌没有任何问题。 除非天上来敌。 而秋老跟两名金丹供奉就是从天而降。 陈不杀连忙迎了上来,拱手行礼: “秋老。” 秋老微微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殿楼紧闭的大门。 “惊蛰大人呢?” 陈不杀回道:“惊蛰大人正在里面。” 听到这话,秋老抬脚就要朝殿楼走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陈不杀却横挡在了他的面前。 秋老脚步一顿,抬眼看向陈不杀。 陈不杀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道: “秋老,顾少师有令,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六个字,让秋老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陈不杀,声音冷了几分: “这个任何人,包括老朽么?” 陈不杀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 “顾少师特意强调了您的名字。” 秋老:“……” 他身后的两名金丹供奉,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秋老站在那里,脸色有些精彩。 特意强调了他? 那小子是故意的吧? 绝对是故意的。 秋老压下心中的无语,再次问道:“那顾少师人呢?” 陈不杀回道:“顾少师正在跟姜宗主沟通相关事宜。” 秋老眉头一皱。 顾承鄞不在这里? 秋老正想说什么,忽然一道热情的声音远远飘来。 “秋老,您可算来了!” 听到声音,秋老转头看去。 只见顾承鄞踏步而来,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神色。 看到秋老三人,脸上露出无比灿烂的笑意。 灿烂得像是见到多日未见的老朋友。 秋老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只觉得顾承鄞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 甩都甩不掉,杀又不能杀,简直麻烦的要死。 只能没好气道:“顾少师好大的威风,连老朽都不能进?” 顾承鄞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道: “秋老此言差矣,小姨正在准备突破,需要安静。” “别说是您,就算是陛下来了,那也得在外面等着。” 第374章 打扰 秋老听在耳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老朽不进去就是,但惊蛰大人的情况,你得跟老朽说说。” 顾承鄞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秋老这边请。” 两人走到一旁,那两名金丹供奉则留在原地,与陈不杀一起守着殿楼。 秋老站定,看向顾承鄞。 “说吧,怎么回事?” 顾承鄞神色平静,缓缓道来: “小姨卡在金丹初期多年,积攒了深厚的底蕴。” “这几日在青剑宗,有所感悟,便有了突破的迹象。” 秋老听着,眉头微皱,一脸不相信的问道: “就这么简单?” 顾承鄞反问:“不然呢?” 秋老看着他,目光锐利道: “顾少师,老朽虽然年纪大了,但还不糊涂。” “惊蛰大人卡了这么多年,早不突破晚不突破。” “怎么偏偏在抵达青剑宗时就要突破了?” 顾承鄞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张口就来: “嗯,大概是小姨跟青剑山有缘吧。” “被这群山峻岭的气魄触动,再想到我大洛的锦绣河山。” “一时有所感悟,道心通明,突破不是很正常么?” 秋老:“.......” 他还是低估了顾承鄞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算是看出来了。 这样东拉西扯,顾承鄞能跟他聊到明天都聊不完。 干脆直接了当的问道: “老朽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你的手笔。” 顾承鄞却忽然笑了,一副受伤的模样说道: “秋老,小姨突破,是天大的好事。” “您不为此高兴,反而在这里怀疑我?” 秋老一噎。 顾承鄞继续道:“再说了,我就算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啊,毕竟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筑基境。” “何德何能让小姨突破?秋老您也太看得起我了。”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林青砚突破,主要靠的是她自己积攒多年的底蕴。 就算顾承鄞有什么手段,也不可能说突破就让人突破。 秋老想了想,心中的疑虑渐渐淡了几分。 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惊蛰大人突破之后呢?顾少师如何打算?” 顾承鄞眨了眨眼。 “突破之后?” “当然是该干嘛干嘛啊,小姨依然是小姨,我依然是我。” “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嘛?” 秋老看着顾承鄞,沉默良久。 最终摆了摆手,叹气道: “罢了,老朽不多问了。” “只要惊蛰大人能平安突破,其他的老朽不管。” 顾承鄞笑了笑,正要寒暄两句时。 四周的天地灵气忽然一滞。 这股波动来得毫无征兆,却霸道无匹。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攫住了灵气,然后猛地向内一收。 下一瞬,以被重重拱卫的殿楼为中心,一股庞大的气息猛地炸开来,竟是肉眼可见的灵气波纹。 顾承鄞收敛笑意,眉宇间凝起一抹郑重。 林青砚开始突破了。 “秋老,晚辈失陪。” 话音未落,顾承鄞已经转身。 秋老还没来得及应声,顾承鄞三两步就消失在了门后。 他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等会儿。 刚才是谁说任何人进去,都可能打扰到林青砚? 怎么他顾承鄞说进去就进去了? 合着其他人进去叫打扰,你顾承鄞进去就不叫打扰? 秋老捋须的动作顿住,神色说不上是不悦还是无奈。 盯着那扇殿楼紧闭的门看了片刻后,移开了视线,什么都没说。 算了。 不管怎么说,先等里头那位突破成功了再说。 林青砚卡在金丹初期这么多年,积累的底蕴之深厚,无人能及。 而且仅仅是初期就已经战力无敌。 那突破到中期之后呢?又会是何等的强大?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林青砚卡了这么多年,突然能突破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找到自己的仙道了。 这个意义,远比一个金丹中期更加重要。 以林青砚的天赋,她的未来绝不是一个金丹境就能困得住的。 秋老负手立于阶前,目中精芒闪动,若有所思。 殿楼之内,灵气翻涌如潮。 顾承鄞步履极快,却落地无声,衣袂在楼梯转角处轻轻一拂,人已到了二层。 然后顿住脚步,停在楼梯口,先是凝神感知了一息。 里头的灵气波动虽然剧烈,却并不紊乱,甚至有几分隐隐的规律可循。 很好,一切顺利。 确认之后,顾承鄞这才悄然踏步上楼。 林青砚此刻正盘膝端坐于床榻之上,双眸紧闭,衣袂无风自动。 最惹眼的,是环绕在周身的那一道道金色雷纹。 细细密密,如蛛网般交织流转,每转动一圈,便有细碎的电弧噼啪作响。 映得她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显得不染尘俗。 顾承鄞没有走近,只是倚在楼梯口边的墙上,双臂环抱,静静地看。 他已经给心魔下了死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不准有任何异动。 再加上突破前削弱了不少,现在翻不出什么浪来。 不出意外的话,林青砚的这次突破,不会出什么意外。 顾承鄞甚至都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突破这种事,少则数个时辰,多则三五日,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时,林青砚忽然睁开了眼睛。 顾承鄞心中猛地一跳。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出现什么问题了? 顾承鄞脑海中瞬间闪过十几种可能,每一种都对应着一套完整的应急方案。 可以说,现在就算是来了个元婴老怪,他都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但林青砚睁眼之后,却没有任何动作。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微微涣散,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顾承鄞等了一会。 林青砚还是没动。 顾承鄞眉头微蹙,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迈步上前。 刚走到榻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 林青砚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他。 顾承鄞清楚地看见,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澄澈的茫然。 不是走火入魔的混乱,也不是心神失守的涣散。 而是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第375章 隔音阵法 “承承...” 听到林青砚的呼唤,顾承鄞虽然很是担心,但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同时脑海中念头飞转,思索着可能出现的所有问题,以及相对应的解决方案。 走火入魔?叫秋老。 心魔失控?能命令。 突破失败?有后手。 然而下一秒听到的内容还是出乎了顾承鄞的意料。 “我…” 林青砚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眼睛微微亮起: “金丹中期了。” 顾承鄞:“....” 金丹...中期了? “你突破成功了?”顾承鄞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一丝不确定。 林青砚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却很笃定。 “嗯,刚才就已突破成功了。” “我不确定,又仔细察看了一番,现在可以确定,的确是成功了。” 顾承鄞的眼睛唰的一下亮起,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那真是太好了小姨!” “你终于找到自己的仙道了!” 林青砚清冷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嗯!” 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顾承鄞当即就要往外走:“既然你已经突破成功了,那我赶紧去跟...” 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一紧。 他被拉住了。 顾承鄞回过头来,对上林青砚那双依旧清冷,此刻却隐约飘忽着视线的眸子。 “怎么了小姨?” 林青砚微微侧过头,避开顾承鄞的目光,只留下一个好看的侧脸。 “承承,你忘了么?” 顾承鄞一愣:“忘了什么?” 林青砚抿了抿唇,小声道: “如果我突破了,那心魔...” 话没说完,但顾承鄞已经懂了。 林青砚突破了。 那心魔当然也就随之突破了。 也就是说,原本已经被削弱到极致的心魔,现在也金丹中期了。 又变强了。 既然心魔变强了,那就得削弱。 顾承鄞的目光缓缓落在林青砚脸上。 依旧侧着头不看他,但白皙的耳廓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抹红从耳尖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脖颈,在衣领的边缘若隐若现。 林青砚也知道,现在外面全是人。 两百来号巡视组高手围着殿楼,陈不杀亲自守在门口,秋老带着两名金丹供奉在外面等着。 甚至,神都天师府派出的金丹,也在往这边赶。 可心魔确实也到了金丹境中期。 如果不趁现在削弱下去,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 嗯,没错。 一切都是心魔的错! 林青砚这样想着,那点本就微薄的心虚很快就被理直气壮取代了。 反正... 反正顾承鄞也没说什么。 林青砚微微抬眸,悄悄看了顾承鄞一眼。 顾承鄞正在纠结到底是帮林青砚削弱呢,还是帮林青砚削弱呢? 感应到身旁的目光,转头正好对上视线。 林青砚立刻又收了回去,装着什么事都没有。 但飘忽不定的视线,还有因为紧张而若有若无的电弧却出卖了她。 殿楼外,秋老负手立于阶前,望着那扇依旧紧闭的门,眉头微皱。 除了刚才爆发了波灵气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想着要不要问一声时,忽然察觉到里面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 微弱到甚至只有他这个金丹境才能察觉。 秋老一愣,旋即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这是...隔音阵法? 秋老眉宇间渐渐凝起一抹沉思。 隔音阵法。 林青砚不好好突破,设隔音阵法是要做什么? 他修仙这么多年,见过的突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突破时设的不是屏息阵法,而是隔音阵法。 除非,是要做什么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事情。 秋老的目光微微闪动,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总不能是因为顾承鄞吧?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收不住。 秋老忽然想起那晚,奉旨围杀顾承鄞的那晚。 月色如霜,洛都天师府杀机四伏。 他亲自带人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顾承鄞入瓮。 人确实来了,神色却是无比的从容。 刀锋加颈,顾承鄞没有变色。 杀意临身,顾承鄞没有慌张。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切不过是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后来发生了什么? 洛皇收回了旨意。 自登顶大位之后,洛皇金口玉言,从来没有收回过旨意。 但在那晚破例了。 秋老一直没有想明白其中的缘由。 洛皇为何突然收手? 谁能让这位帝王改变主意? 秋老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可能,却始终没有一个能说服自己。 但现在... 如果林青砚和顾承鄞之间有什么呢? 不然怎么解释林青砚为什么要设下隔音阵法。 而且还是在顾承鄞进去之后。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在整个大洛,真正能让洛皇收回旨意的,只有一个人。 林青砚。 天师府惊蛰,金丹初期便能以一敌三的绝顶天骄。 洛皇亲自下旨册封的惊蛰之名,整个修仙界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只要林青砚开口,洛皇一定会给这个面子。 而如果林青砚为顾承鄞开口... 秋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禁想起刚才顾承鄞说要进去时,自己心中那点不悦。 现在想来,简直可笑。 要是林青砚真的站在顾承鄞那边,那他这个洛都天师府话事人,不仅不能跟顾承鄞交恶。 还得拉近关系。 至少不能变坏。 秋老将心中翻涌的思绪尽数压下,目光幽深。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应到什么。 是极轻微的灵力波动,自极远处传来,却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秋老倏然抬头,眯起双眼,朝着天边望去。 遥远的苍穹尽头,几点光芒正破空而来。 光芒极亮,在暮色四合的天幕上拖出长长的尾焰,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近了数分。 秋老凝神细看,随即放松下来。 不是敌人,这气息他认得。 是神都天师府的金丹供奉,一共两道。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神都赶到青剑宗,这两人的实力至少也是金丹中期,甚至不在他之下。 秋老心中了然,他知道神都天师府会来人,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376章 补齐传承 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那晚在洛都樊楼的战斗,虽然最终以林青砚以一敌三的结果收场。 但透出的信息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多,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对林青砚的看重程度,比想象中要更高。 为了拖住林青砚都能派出三名金丹。 那林青砚现在突破金丹中期,最少也得翻个倍吧? 要是来六个金丹境趁着突破时的间隙发动攻击。 就算是林青砚,也不敢说能够以一敌六,顶多就是能活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秋老刚收到消息,便着着急忙慌地带着两名金丹供奉就出发了。 他怕的就是万一对方人数太多,凭他一人之力,未必护得住。 现在看来,神都天师府比他更着急。 虽然只来了两人,但这两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跨越数千里之遥。 从神都赶到青剑宗,只比洛都出发慢了一点点,实力可见一斑。 不过也是,林青砚除了实力强悍,战力无敌外。 身份更是贵不可言,是洛曌的小姨,也是洛皇的小姨。 天边的光芒越来越近。 在秋老的注视下,两道光芒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殿楼前的空地上。 光芒敛去,露出两道身影,一老一中,皆是气息深沉的金丹供奉。 秋老刚要迎上去,身后的殿门忽然开了。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秋老脚步一顿,当即回过头去,目光中满是期待。 但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顾承鄞。 他神清气爽地踏出门槛,衣袍整齐,发丝不乱,眉眼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浓不淡,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又莫名觉得有些意味深长。 紧随其后的才是林青砚。 神色清冷,紧抿着嘴唇,面容绝美。 她迈步走出殿门,在顾承鄞身侧站定。 秋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林青砚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周身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让在场众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并未刻意遮掩的气息,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 她,天师府惊蛰,林青砚,金丹境中期了。 秋老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欣喜的光芒。 他一步上前,将两位刚到的金丹供奉都抛在了脑后,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惊蛰大人,您突破成功了?” 林青砚抬眸,看了秋老一眼。 清清冷冷,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点了点头,便已是最大的肯定。 得到确认,秋老心里的石头瞬间放了下来。 至于林青砚为何不开口说话,他并未在意。 或者说,他早已习惯,林青砚的性格向来如此。 清冷疏离,从不与任何人多言,永远都拒人于三尺之外。 能得她点头示意,已是莫大的荣幸。 就在此时,神都天师府的两名金丹供奉已经快步走来。 他们刚好看到林青砚点头的那一幕,脸上同样露出兴奋的笑意。 二人并肩上前,齐齐拱手,态度恭敬得近乎虔诚: “惊蛰大人,我等奉老天师之命,前来为惊蛰大人护法。” 顿了顿,又道: “恭喜惊蛰大人突破成功。” 林青砚依然没有开口。 她微微侧首,朝二人颔首示意,仅此而已。 但即便如此,那两名金丹供奉也没有任何不满之意。 相反,他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中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 秋老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息。 这就是天师府惊蛰的分量。 金丹初期时便是如此,如今突破到中期,只怕更要被捧上天了。 气氛正融洽时,一道带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诸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承鄞不知何时已退后一步。 立在林青砚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谦逊,笑容得体。 他朝两位神都来的金丹供奉拱了拱手,又朝秋老点了点头。 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小姨既然已经成功突破,诸位大人来都来了,依晚辈看,庆贺一番如何?” 此话一出,几名供奉面面相觑。 庆贺? 怎么庆贺? 要庆贺那也是回神都天师府庆贺,在青剑宗怎么庆贺? 两名神都来的金丹供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秋老,想从这位洛都天师府话事人脸上看出些什么。 秋老却若有所思。 顾承鄞这个人,他虽接触不多,却已领教过几次。 从不无的放矢,更不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既然这么说了,就必然还有下文,而且还是能吸引金丹供奉的下文。 果然。 见众人面露疑惑,顾承鄞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负手而立。 目光悠悠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远方的群山峻岭。 缓缓开口,语气云淡风轻,说出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诸位大人,你们就不想看看。” “青剑宗是怎么补齐传承的么?”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想起来,顾承鄞之所以会来宗门巡视,之所以第一站会是青剑宗。 明面上的最大原因,便是接回仙族传人,然后补齐传承,续接仙道。 正因为这样,顾承鄞才会在洛都樊楼,遭遇三名金丹以及无数黑衣人的绑架。 如今的修仙界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不是资源匮乏,不是天骄稀缺,而是仙道断了。 上古之时,仙族与妖族并存,天阶功法遍地,飞升层出不穷。 可自从仙族与妖族消失之后,所有功法都变得残破不堪。 后人只能凭着那些断简残篇,一点一点摸索,一步一步试探。 有无数人天纵之才,以一己之力补全残破功法,续接仙道。 硬生生突破到金丹后期,甚至大圆满。 可当他们试图触摸那道门槛,试图踏入元婴境时... 无一例外,全部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那下场太过惨烈,以至于后来的修行者再不敢胡乱尝试。 整个修仙界的进度就这样停滞下来,像是一潭死水。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残破的功法,看着那些断掉的仙道,却无能为力。 直到一个传言开始在各大修仙宗门之间流传。 仙族传人可以补齐传承,续接仙道。 第377章 青云令 起初没人信,仙族都消失多少年了?从哪去找传人? 可随着传言愈演愈烈,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披露,各大宗门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派人四处寻找,许下无数重诺,开出各种条件。 但这么多年过去,真正出现的仙族传人,只有顾承鄞一个。 只有他。 也正因如此,青剑宗那五名管事长老收到无数势力的拉拢。 就在他们以为只要等顾承鄞一来,就可以像架空姜青山一样将顾承鄞这个青云仙族的传人掌握在手里时。 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们一个巴掌,因为来的不是仙族传人顾承鄞。 而是懒得去玩手段拉扯,直接碾压推平的宗门巡视组长顾承鄞。 五名青剑宗长老怎么都想不到,才不到一天的功夫。 堂堂五名筑基境大圆满,连个浪花都没掀起就直接被送走了, “其实说实话。” 顾承鄞的声音不紧不慢:“晚辈初来乍到,也不知道传承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具体如何,还是得姜宗主亲自来说才行。” 他说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某个方向。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姜青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旁边。 “姜宗主。” 几名金丹供奉纷纷颔首示意,不管怎么说,能把青剑诀修炼到金丹境, 而且还是青剑宗唯一的金丹境,所以对于姜青山的实力他们还是认可的。 姜青山同样颔首示意,目光在顾承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青剑宗曾有记载,只要是青云仙族之人,便可与青云令沟通,获得青云诀修炼。” 青云令。 青云诀。 当这两个词从姜青山口中说出时,几名金丹供奉的瞳孔齐齐收缩。 青云诀是什么? 那是天阶顶级功法。 是青云仙族的天阶功法。 而现在,姜青山说可以获得完整的青云诀? 秋老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身为洛都天师府话事人,见过的功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天阶顶级功法,也只在传闻中听说过。 这种级别的功法足以让金丹境都抢破头。 若是完整版,秋老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不只是他,另外四名金丹供奉也是一样。 他们看向姜青山的目光变了,看向顾承鄞的目光也变了。 原来传言是真的。 原来真的有仙族传人。 原来真的可以续接仙道。 顾承鄞似乎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他只是微微侧身,面向姜青山,语气依旧谦逊有礼: “那敢问姜宗主,这青云令如今身在何处?” 这个问题问得很关键,关键到让那几名金丹供奉心里一紧。 是啊,青云令呢? 作为获得青云诀的关键,若是不在,那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姜青山沉默了一息,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缓缓开口道: “青云令乃是青云仙族的嫡系身份之证,随着仙族一起消失了。” 消失了? 几名金丹供奉脸上露出不满之色。 消失了那你在这说半天? 把他们当猴耍呢? 但姜青山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青剑宗搜寻多年,最终还是侥幸获得一块残缺的青云令。” 几名金丹供奉愣住了。 残缺的青云令? 但姜青山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伸手探入怀中,似乎要取出什么物件。 几名金丹供奉同时眯起眼,努力想看清究竟是什么。 秋老甚至往前踏了半步,体内的灵力隐隐流转,想要感知青云令的气息。 然后他们看到了。 姜青山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通体青碧,表面流转着云雾般的纹路。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云字,背面则是一幅残缺的山河图。 像是经历过什么剧烈冲击,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可即便如此,那令牌依旧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古朴。 深邃。 像是沉睡了千万年,刚刚苏醒。 几名金丹供奉盯着那令牌,眉头微皱。 这就是残缺的青云令? 这就是能获得青云诀的嫡系身份之证? 就在这时,站在顾承鄞身侧的林青砚,忽然瞪大了眼睛。 从始至终,她都一直很安静。 林青砚没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她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 现在是顾承鄞的场合。 他要吃下整个青剑宗,他要拉拢姜青山,他要补全仙族传承。 虽然林青砚不知道顾承鄞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补全传承。 但她并不关心,也不在乎。 她要做的,就是护住顾承鄞。 仅此而已。 所以林青砚一直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 看着姜青山的讲解,看着那几名金丹供奉的意动,看着顾承鄞那永远从容的脸。 直到姜青山取出所谓的青云令,直到她看清那令牌的模样。 林青砚的眼睛骤然睁大。 因为那令牌她认识! 不,不只是认识。 而是见过。 在那个倒萧的早朝。 那天她因为好奇,好奇顾承鄞究竟会用何等手段翻云覆雨。 所以全程隐藏在旁边围观。 亲眼看着顾承鄞在朝堂上与萧氏官员周旋,看着他与那些老狐狸交锋。 看着他在为了证明自己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也拿出了一个嫡系身份之证,也叫青云令。 而这枚青云令,与此刻姜青山手中拿着的令牌。 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就连上面裂开的纹路,划痕的走向。 全都分毫不差! 林青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顾承鄞。 顾承鄞站在那里,神色如常。 也在看那枚令牌,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林青砚注意到,顾承鄞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就像在知道顾小狸是半步元婴时,猎人看到猎物的光芒。 虽然是一闪而过,但林青砚看见了。 因为她离得太近了,近到能听见顾承鄞的呼吸,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虽然林青砚不知道顾承鄞是不是又在谋划什么。 但以她对这个坏男人的了解,可以确定一件事情。 这个残缺的青云令。 就是顾承鄞那块。 第378章 便宜祖父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青剑宗主殿,顾承鄞与姜青山相对而坐。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传承,对么?” 姜青山点头确认道: “对,没有传承。” 青剑宗没有任何所谓的仙族传承,也没有能续接的仙道。 所谓的仙族传人可补全传承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 都是传言,也只是传言而已。 但顾承鄞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从知道这个传言起,他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姜青山开口解释道:“如今的修仙界是什么局面,所有人都很清楚。” “仙道断绝,功法残破,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拼尽全力修炼到金丹大圆满。” “却在试图触摸元婴境时,无一例外,全部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姜青山的目光看向窗外的繁星,像是在看那些逝去的天骄。 “那些人,本宗认识几个,都是天资卓绝,百年难遇。” “其中有一位,他突破至金丹大圆满时,他的宗门都以为他能续接仙道,能踏入元婴境,能带领修仙界重返巅峰。” 姜青山的声音顿了顿。 “然后他就死了。” “死在自己的洞府里,浑身是血,筋脉尽断...” 姜青山没有再说下去,顾承鄞也没有问。 房间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后,姜青山才接着说道: “从那以后,本宗就在想,这修仙界,还有没有希望?” “这些拼尽全力修炼的人,还有没有盼头?” “既然没有未来,那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 “既然注定要身死道消,就算掌控整个青剑宗,又有什么意义呢?” 姜青山深深叹了口气,仿佛看透了一般,有些心灰意冷道: “如果修炼到金丹大圆满就是终点,再往前一步就是必死。” “那还有谁会继续修炼?还有谁会去尝试?” 顾承鄞则在此时接话道: “所以,传言出现了。” “只要找到仙族传人,就能补全功法,续接仙道。” 姜青山点头道:“是的。” “传言虽然是假的,但希望是真的。” “这个传言出现之后,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那些原本已经放弃的人,重新开始修炼了,那些原本心灰意冷的宗门,开始动起来了。” “不是他们傻,也不是他们没脑子,而是他们愿意相信。” “因为这个传言代表的是希望。”顾承鄞的声音很平静: “哪怕虚无缥缈,哪怕有人站出来驳斥,也没有人会去相信那些驳斥的话。“ “因为这是普罗大众的意愿,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代表的是希望。” 姜青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一语道破。” 他看着顾承鄞,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个传言虽然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但没有人去计较。” “本来也只是修仙界的一个盼头,却没想到,你出现了。” 传言成真了。 因为顾承鄞出现了。 因为他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顾承鄞这次没有接话,而是在心里默默的盘算。 传言是假的,他这个仙族传人也只是个马甲。 但青云诀是真的,完整的仙道也是真的。 既然有青云诀,那这个所谓的传言... 就可以是真的。 作为唯一的青云诀修炼者,唯一的完整仙道拥有者。 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太大了,背后的利益也无法用数字来衡量。 即便是顾承鄞,也不由得神色认真起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只要青云诀现世,就意味着在修仙界扔下一颗重磅炸弹。 意味着会掀起腥风血雨,意味着会有无数人觊觎,无数人抢夺,无数人想要。 所以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强大,强大到所有人都望而却步的势力。 而在大洛,能够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 天师府。 就像倚天剑插在武当真武大殿没人敢碰,谢逊的屠龙刀却被满江湖疯抢一样。 青云诀在顾承鄞手里,跟青云诀在天师府的顾承鄞手里。 是完全不一样的意义。 但这个过程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要像温水煮青蛙一样。 一点一点的拖下水,只要能扯上天师府这个虎皮。 青云诀,那就是顾承鄞手里的倚天剑。 而眼下的第一步,是需要一位队友跟他打配合。 姜青山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在此之前。 顾承鄞还需要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姜青山到底认不认他这个外孙女婿。 认,那就是自家人,不认,那这个宗主之位,姜青山都得让出来, 所以顾承鄞开口了,并没有弯弯绕绕,而是直接问道: “姜宗主,您与云缨的关系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突然到姜青山愣了一下。 “什么?” “晚辈问的是您与云缨的关系,或者说,您这位长辈,爱护自己的孙女么?” 姜青山沉默了,在这个时候提起上官云缨,意味不言而喻。 顾承鄞跟上官云缨的关系,姜青山听姜剑璃提起过。 可以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顾承鄞必然会成为上官府的女婿,自然也就是他的孙女婿。 虽然无论是从态度还是行事上来看,顾承鄞对他这个便宜祖父并不怎么客气。 但姜剑璃也就这一点特意解释过,这就是顾承鄞的风格。 该攀关系的时候,比谁都好。 不该攀关系的时候,比谁都冷漠。 恩威并施,强者风范。 思索一二后,姜青山反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承鄞没有丝毫遮掩,大大方方的说道: “因为晚辈需要确定一件事,您认不认晚辈这个自家人。” 自家人。 这三个字落在姜青山耳中,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无论是您,还是晚辈,其实都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我们互相信任的理由。” 互相信任的理由。 听到这话,姜青山目光复杂起来。 顾承鄞既然这么说,就已经摆明了态度,他信任上官云缨。 所以只要姜青山也信任上官云缨,认他这个孙女婿。 那顾承鄞,就认姜青山这个便宜祖父。 第379章 传言成真 “本宗...我当然信任云缨。” 姜青山看着顾承鄞那张年轻的脸,缓缓说出后半句: “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既然你是云缨看中的人,自然就是我的自家人。” 自家人。 这三个字,姜青山说得很慢,也很重,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决定。 顾承鄞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只持续了几息,就变成了歉意。 真挚的歉意。 顾承鄞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然后,在姜青山惊讶的目光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作揖。 弯腰。 低头。 标准的晚辈礼。 “晚辈之前多有冒犯。” 顾承鄞的声音清朗,字字干脆: “还请祖父看在云缨的面子上,多多包涵。” 姿态放低。 态度诚恳。 语气真挚。 这一礼,行得无可挑剔。 姜青山愣住了,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杰,也见过无数枭雄。 有人在他面前趾高气扬,有人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有人在他面前虚与委蛇,有人在他面前口蜜腹剑。 可像顾承鄞这样的... 他是第一次见。 这个年轻人步步为营,句句诛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别说同龄人了,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狐狸,都做不到顾承鄞这般从容,这般狠辣,这般... 滴水不漏。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得到自家人这三个字的确认后,竟然起身行礼。 恭恭敬敬地叫他祖父,恭恭敬敬地为之前的冒犯道歉。 甚至于,顾承鄞其实完全可以不用这样做。 以他的身份,以他的地位,以他的权势。 以及一直保护着他的天师府惊蛰。 这样的人,谁会计较?谁敢计较? 可顾承鄞还是做了。 为什么? 姜青山看着顾承鄞恭谨的姿态,忽然明白了。 因为顾承鄞真的信任上官云缨。 因为顾承鄞真的看重自家人这个关系。 所以才会对之前的冒犯致歉。 所以才会给予姜青山这个祖父应有的尊重。 哪怕这个尊重来的有点晚。 姜青山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上官云缨,想起那个从小就倔强的孙女。 但即使再倔强,其能力与天赋都出类拔萃,更是眼高于顶。 别说整个神都,就算是整个大洛都没有入她眼的人。 而眼前的顾承鄞,就是上官云缨看中的人。 识大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知进退,该下手时狠辣果决,该让步时干脆利落。 懂礼貌,该守礼时绝不敷衍,该尊重时绝不含糊。 而且手段了得,能力出众,权势滔天。 这样的人,姜青山挑不出任何毛病。 所以这个礼,他必须接,因为这是他应得的尊重。 如果不接,反而是不给顾承鄞面子。 姜青山当即站起身,伸手虚浮,语气祥和道: “你我都是自家人,又怎会计较呢。” 顾承鄞直起身,微微一笑,重新坐了回去。 至此,两人站在了一条船上。 顾承鄞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垂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脸庞在灯火的照耀下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姜青山也不催促,他就那么静静坐着,等着顾承鄞开口。 他知道,顾承鄞专门过来找他,除了所谓的青剑宗传承外。 必然还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既然已经是自家人,那就不必再互相防备。 接下来的事,可以慢慢谈。 良久后。 顾承鄞抬起头。 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面前的桌上。 “啪。” 很轻的一声响。 姜青山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瞳孔微微收缩。 是一枚令牌。 非金非玉,通体青碧,表面流转着云雾般的纹路。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云字,背面则是一幅残缺的山河图。 像是经历过什么剧烈冲击,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可即便如此,那令牌依旧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仙气。 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的仙气。 那仙气萦绕在令牌周围,像是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晕,若不是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可一旦察觉到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姜青山皱起眉头。 他能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令牌。 那丝仙气是做不得假的。 可诡异的是,令牌本身的材质,却很是粗糙。 粗糙得像是随便找了一块石头刻的。 除了那丝仙气,这令牌完全就是个普通物件。 姜青山抬起头,看向顾承鄞。 “这是?” 顾承鄞垂眸看着桌上的令牌,看着它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看着那些云纹在光影中流转,看着那丝若有若无的仙气缓缓浮动。 然后才幽幽的开口道: “这是青云仙族的嫡系身份之证,青云令。” 青云令? 姜青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青云仙族的嫡系身份之证。 是真正的仙族信物! 姜青山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没有问顾承鄞是从哪来的, 而是问道:“你拿出这个,是想?” 顾承鄞抬起眼,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让那份平静多了几分幽深。 “我准备让它作为青剑宗的传承信物。” 很简单的一句话。 可这落在姜青山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作为青剑宗的传承信物?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青剑宗从此有了真正的仙族信物。 意味着那所谓的仙族传承不再是假的。 意味着... 姜青山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你要让传言成真?” 顾承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没错,我就是要让传言成真。” 姜青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让传言成真。 那个传言本只是想给修仙界一点希望,本只是想让人相信。 只要找到仙族传人,仙道就可以续接。 是为了不让修士放弃,为了让整个修仙界继续前进。 就算顾承鄞这个仙族传人出现了,姜青山也从未想过传言会成真。 因为青剑宗压根就没有青云仙族的传承。 可现在,顾承鄞说,他要让传言真的成真。 姜青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沉重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若是让整个修仙界知道,青剑宗真的有传承可以补全...” 第380章 风浪越大 顾承鄞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青剑宗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会被无数人觊觎,被无数人窥探,被无数人...想要吞下去。” 姜青山目光复杂,半晌后问道: “你知道,还要这么做?” 顾承鄞笑了,面色依旧从容,但眼中的深邃仿佛能吞下山河。 “姜宗主。” “传言是希望,可如果青剑宗没有传承可以补全。” “那希望,不就破灭了么?” 姜青山沉默了。 顾承鄞继续说道: “现在的修仙界之所以还能前进,是因为希望还在,只要有希望,就可以努力。” “可如果我这个青云仙族的传人,在青剑宗没能补全传承,甚至压根就没有传承。” “到时,那些靠希望支撑着的修仙者,会怎样?” 姜青山闭上眼睛。 他知道。 一旦希望破灭,那就是绝望。 “所以。”顾承鄞的声音继续:“传言必须成真。” 姜青山睁开眼,再次看向顾承鄞。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张年轻的脸时而明亮,时而晦暗。 可那双眼睛,始终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就不怕把自己粉身碎骨么?” 顾承鄞摇了摇头,很是坦然道: “当然怕。” “那你还...” “所以才要循序渐进。” 顾承鄞打断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需要有人配合,需要有足够强大的势力保驾护航。” “而您,就是配合我的人。” 配合 姜青山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思绪翻涌。 顾承鄞把青云令给他,让青剑宗成为有仙族传承的宗门,这是第一步。 这一步走出去,青剑宗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无数人觊觎,会陷入漩涡中心。 这一步走出去,他这个宗主,会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会被无数人试探。 但这只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第三步呢? 姜青山忽然有些明白了。 顾承鄞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危险。 他不仅知道,而且比谁都更清楚这场风浪会有多大。 但却依然要做,因为风浪越大。 鱼越贵! “姜宗主。” 顾承鄞的声音再次响起:“您觉得,当青剑宗有传承的消息传出去后,最先坐不住的是谁?” 姜青山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最先坐不住的是谁? 那些觊觎传承的人? 那些想要抢夺的人? 那些... 不对。 姜青山眼中精光一闪。 “天师府?” 顾承鄞嘴角上扬,姜青山虽然被架空的跟个憨批一样。 但不代表他真的是个憨批,就刚才的对话内容看来。 姜青山之所以不去争权,主要原因还是在于看到同辈天骄的身死道消。 因此心灰意冷,觉得就算掌控了青剑宗也没有任何意义,也就任由被架空了。 “没错,正是天师府。” 顾承鄞确认了姜青山的猜测。 天师府。 其历史甚至比大洛还要长,底蕴深厚,强者如云。 可就是这样一座庞然大物,同样面临着仙道断绝的困境。 那些死在金丹大圆满门槛前的天骄,其中属于天师府的更是数不胜数。 若是让天师府知道,青剑宗有真正的传承... 他们会怎么做? 姜青山有些明白顾承鄞的意图了。 “你想让天师府来保驾护航?” 顾承鄞点头。 “可是凭什么?” 姜青山皱眉:“天师府完全可以把传承信物掌控在自己手里,何必去保护你?” 顾承鄞笑了,那笑容很淡,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姜青山看不懂的东西。 “姜宗主,传言是修仙界的希望。” “可您有没有想过,对于有些人来说,有些东西,比希望更重要?” 姜青山愣住了。 顾承鄞继续道: “天师府立府的根源是什么?是带领修仙界寻找大道至高嘛?” “不,是稳定。” “大道至高,是修仙宗门的追求,但不是天师府的追求。” “从始至终,天师府都在做一件事情,维持秩序,确保稳定。” “若是为了一个传承,掀起腥风血雨,让整个修仙界陷入动荡。” “那天师府,还叫天师府吗?” “更何况...” 顾承鄞顿了顿,目光幽深:“青云令只是一个传承信物而已,没有我这个仙族传人。” “就算天师府拿到了传承信物,又有什么意义呢?” 姜青山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 青云令只是一个诱饵,既是吸引整个修仙界,也是吸引天师府的诱饵。 而顾承鄞的目的,是要让天师府倾尽全力保护他。 保护他这个青云仙族的传人,保护可以续接仙道的希望。 而只要有林青砚在,天师府就动不了顾承鄞。 只能加派人手去保护他,以免掀起更大的风浪。 所以一旦消息传开,对天师府来说,比起传承。 维持整个修仙界的稳定,才是更重要的事。 若是让无数人为了抢夺开始厮杀,让整个修仙界陷入动荡。 那天师府的千年基业,就全毁了。 但姜青山不明白的是,顾承鄞为什么那么信任林青砚。 毕竟林青砚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天师府惊蛰,是听天师府的命令行事的。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顾承鄞自己才知道。 林青砚确实喜欢他,但他也没有天真到把逻辑建立在感情的基础上。 从始至终,他跟林青砚之间,是交易。 是他控制着林青砚的心魔,这才是一切的基础。 “所以。” 姜青山缓缓开口:“当消息传出去后,天师府会比我们更急。” “没错。”顾承鄞点头:“他们会急着来确认,急着来保护,急着来...” “把整件事,纳入他们的掌控之中。” 姜青山嘴角抽动,纳入掌控,说得真好听。 其实就是被拉下水而已。 事已至此,姜青山当然不会拒绝,毕竟现在的一切。 无论是节奏,还是局面,明显都在顾承鄞的掌控之中。 姜青山只需要老老实实当一个棋子就好。 反正现在已经是自家人了,顾承鄞坑谁都坑不到他头上。 就算天塌下来,那也有个高的天师府去顶。 而不是他这个小小的青剑宗宗主。 第381章 有理有据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后。 殿楼内。 五名金丹供奉围着桌子,目光落在那枚通体青碧的青云令上。 青云令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云纹流转,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们已经研究了半天。 翻来覆去地看,里里外外地瞧,用神识探,用灵力试,能用的手段几乎都用上了。 可越研究,就越觉得这青云令诡异。 说它真吧,材质粗糙得不像话,随手雕刻的痕迹清晰可见,完全没有仙族至宝应有的精致与华美。 说它假吧,那萦绕在周围的一丝仙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但凡接触过真正仙物的人,都能感觉到那是真的。 所以结论是什么? 几名金丹供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 秋老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传承信物真不真,老夫看不出来,但这上面的仙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青云令上,眼中闪过一丝炙热: “是真的。” 其他四名金丹供奉纷纷点头。 他们也感觉到了。 这丝仙气虽淡,却纯净无比。 与如今修仙界那些残破功法中蕴含的气息完全不同。 这是上古的气息,是仙族的气息,是... 完整仙道的气息。 神都天师府来的两名金丹供奉中,更年轻的那位看着青云令。 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 “顾少师。” “我记得,你是不是也有一枚青云令?” 这话一出,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承鄞身上。 秋老眯起眼,目光幽深。 另外三名金丹供奉也是神色各异,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审视。 顾承鄞用青云令证明自己是仙族传人的事,他们都听说过。 可姜青山方才说,这块青云令是青剑宗寻到的。 那这两者之间... 神都的金丹供奉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顾承鄞面色不变,可他身侧的林青砚,却是心中一紧。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承鄞,手指微微收紧。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碰到事情,总是下意识从顾承鄞的角度出发。 完全忘记从阵营上来说,她是天师府惊蛰。 是应该和天师府来的金丹供奉站在一边的。 但林青砚不在乎,她只在乎顾承鄞。 甚至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果顾承鄞说不清楚,她要怎么帮忙圆回来? 是装作不经意地插话,还是用天师府惊蛰的身份转移注意力? 然而顾承鄞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点了点头,一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十分坦诚道: “是的。” “晚辈当初在早朝上,确实展示过一枚青云令。” 神都的金丹供奉眉头一皱,刚要接着问。 顾承鄞已经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枚青云令。 放在手上掂了掂,像是在掂一块普通的石头。 然后抬起头理所当然道: “这枚青云令,其实就是晚辈的那枚。” 静。 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包括秋老,几名金丹供奉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顾承鄞,看着他手里的青云令,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神都的金丹供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顾承鄞,又看了看旁边面色平静的姜青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最终忍不住开口问道: “可姜宗主方才不是说,这枚青云令是青剑宗寻到的吗?” 顾承鄞点了点头,完全没有一丁点心虚,极其自然的回答道: “对啊。” “姜宗主寻到了我这,然后从我身上找到了青云令。” 顾承鄞顿了顿,微微歪头,有点不理解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 所有人:“......” 有问题吗? 几名金丹供奉面面相觑,话憋在喉咙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青剑宗确实是找到了一枚残缺的青云令,这是姜青山说的。 可谁规定了,这青云令不能是在顾承鄞身上找到的? 顾承鄞作为青云仙族的传人,身上有作为证明的青云仙族嫡系身份之证。 这是事实。 姜青山寻到了他,然后从他身上‘找’到了这枚青云令。 逻辑上完全说得通,甚至有理有据。 可问题是... 问题是... 神都的金丹供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道理确实是这样,逻辑也没有问题。 可怎么就这么难受呢? 他看向其他几名金丹供奉,发现他们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秋老眯着眼,目光在顾承鄞和姜青山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什么。 另外三名金丹供奉,则是一脸这话好像没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的复杂神色。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最终还是姜青山开口了。 他轻咳一声,声音不紧不慢: “正如顾少师所说。” 姜青山目光扫过几名金丹供奉: “这枚青云令,确实是他的嫡系身份之证。” 几名金丹供奉没有打断,耐心的等着下文。 姜青山的声音继续: “虽有仙气萦绕,但并未开启。” “直到顾少师来到青剑宗之时,本宗有所感应,询问之下,才拿到了这枚残缺的青云令。” 姜青山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在浇灌本宗传下来的青云神水之后,这才重新开启。” “直到此时,才算是真正的青云令。” 这话说得,让几名金丹供奉舒服多了。 有了前因后果,有了具体过程,听起来就很合理了。 秋老注意到姜青山话里的关键,不由得问道: “姜宗主,你的意思是,这枚青云令浇过...那什么,青云神水?” 姜青山面色不改,点了点头: “正是。” 同时在心里暗道:其实哪有什么青云神水,就是顾承鄞随便找了个池子泡了泡而已。 秋老眯起眼:“这青云神水是?” “本宗历代相传之物。” 姜青山接过话:“据古籍记载,乃是青云仙族用来开启传承的灵液。” “只是多年来,一直找不到青云令,直到今日...” 他看向顾承鄞:“遇到了真正的仙族传人。” 第382章 只有一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青云神水为何一直没用,以及为什么是顾承鄞的青云令。 几名金丹供奉听了,纷纷点头。 秋老的目光在顾承鄞和姜青山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什么。 可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任何破绽。 他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问道: “那这个重新开启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惊呼打断。 “这…这是什么!?” 声音来自顾承鄞。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去,然后全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顾承鄞身上,忽然浮现出道法纹路。 那道纹从顾承鄞握着青云令的手开始,缓缓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正在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所过之处,皮肤泛起淡淡的青光,那光芒很淡,淡得像是月光下的薄雾,可落在众人眼中,却让人心神剧震。 因为那道纹中... 竟然隐隐蕴含着大道真理。 在场都是金丹境,都曾在修炼中无数次揣摩过道的痕迹,都曾无数次幻想过完整的仙道是什么模样。 所以当那大道真理出现的刹那。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完整的。 是连贯的。 是没有断裂的。 秋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顾承鄞身上的道纹,盯着那缓缓流转的青光,盯着那若隐若现的大道之息,只觉得心神剧震。 作为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他见过无数功法,也见过无数残缺的传承。 可那些功法,那些传承,都是断的,都是残的,都是不完整的。 而眼前这道纹是完整的。 是真正的、完整的仙道! 秋老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只是他。 其他几名金丹供奉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顾承鄞。 他们的目光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渴望。 那是所有修仙者,面对完整仙道时,本能的渴望。 “这是...” 神都的金丹供奉声音沙哑,像是在梦呓: “完整的仙道!?” 这话一出,房间内瞬间炸开了锅。 “完整的仙道?” “怎么可能?” “可那气息...” “不对,你们看那道纹...” 几名金丹供奉七嘴八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顾承鄞。 顾承鄞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眼底深处,平静如水。 震惊只是表象。 而真正的顾承鄞,正在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秋老的震惊。 姜青山的茫然。 其他几名金丹供奉的渴望。 还有林青砚的... 崇拜? 虽然不太明白林青砚在这个时候崇拜他什么。 但顾承鄞‘慌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道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演技很好,好到几个金丹供奉完全没看出破绽。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刚刚获得传承的仙族传人,只看到了一个身怀完整仙道的顾承鄞。 秋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顾少师,你...你现在感觉如何?” 顾承鄞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感受什么: “晚辈感觉...身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流转。”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 顾承鄞皱起眉,努力描述道: “有什么路,突然通了。” 通了。 这几个字,落在几名金丹供奉耳中,如同惊雷。 路通了。 完整的仙道通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可以修炼到元婴境,甚至更高的境界了。 意味着从此以后,不用再担心走火入魔,身死道消了。 意味着从此以后... 秋老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向顾承鄞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后辈,不再是看一个朝廷命官,不再是看一个仙族传人。 而是看一个希望。 整个修仙界的希望。 房间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每个人脸上都有忽明忽暗的光影。 光影里有震惊,有渴望,有贪婪,有... 克制。 秋老最先回过神来。 “顾少师。” “你现在...是否获得了完整的青云诀?”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完整的青云诀。 天阶顶级功法。 顾承鄞沉默了一息,皱起眉头,像是在感受什么: “晚辈好像获得了什么,但又不太清晰。” 不太清晰? 几名金丹供奉对视一眼。 秋老问道:“什么意思?” 顾承鄞摇了摇头道:“晚辈也说不清楚,只感觉脑海里多了许多东西。” “可那些东西很模糊,像是被什么笼罩着,看不真切。” “或许是因为晚辈修为太低,还无法完全接受传承。”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毕竟顾承鄞只是筑基境,还没有到金丹。 而完整的青云诀,乃是直指飞升的天阶顶级功法。 以顾承鄞如今的修为,无法完全接受也很正常。 几名金丹供奉听了,纷纷点头。 可他们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顾承鄞。 目光里有审视,有揣测,还有藏得很深的贪婪。 完整的仙道,就在顾承鄞身上。 完整的青云诀,就在他脑海里。 虽然现在还看不真切,可那是迟早的事。 等顾承鄞修为提升,等完全接受传承... 那他就是整个修仙界唯一拥有完整仙道的人。 秋老的目光闪了闪,恢复了平静。 他看向姜青山问道: “姜宗主,这青云神水可还有?” 姜青山摇头:“只有那一份。” 只有一份。 那意味着,青云令只能开启这一次。 那意味着,顾承鄞是唯一获得完整传承的人。 那意味着... 血雨腥风。 秋老的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但顾承鄞知道,他看得清清楚楚。 秋老的目光里同样有贪婪,有渴望,有冲动。 但更多的是克制。 因为他是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 因为天师府要的是稳定,而不是动荡。 第383章 姜副宗主 顾承鄞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弧度太小了,小到根本没人注意到。 但距离最近的林青砚看见了。 她看着顾承鄞那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忽然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顾承鄞的计划。 从拿出青云令,到意外显现道纹,到迷茫地说传承不清晰。 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 林青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承鄞,看着他身上那道纹缓缓褪去。 看着他身上的青光一点一点消散,看着他恢复如常,看着他又变回那个从容淡定的神色。 林青砚的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弧度也很小,小到同样没人注意到。 但林青砚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因为她喜欢这样的顾承鄞。 运筹帷幄。 算无遗策。 气吞山河。 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几个天师府的金丹供奉,哪个不是修行几十载的老狐狸? 哪个不是见惯了风浪的人精? 可在顾承鄞面前,就像是被牵着线的木偶,一步一步走进他布好的局里,却浑然不觉。 他们以为自己在审视顾承鄞,在揣测顾承鄞,在评估顾承鄞。 殊不知,从抵达青剑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入套了。 道纹完全褪去,顾承鄞身上的青光也彻底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筑基修士。 站在那里,神色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顾承鄞不普通了。 从今往后,他就是整个修仙界唯一拥有完整仙道的人。 几名金丹供奉的目光,复杂至极。 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有渴望,还有... 贪婪。 他们当然想要完整的仙道。 他们更想剖开顾承鄞的脑子,把那完整的青云诀拿出来。 修行几十载,谁不想更进一步? 谁不想触摸那道门槛?谁不想踏入元婴境,看看那传说中的风景?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他们是天师府的修士。 因为顾承鄞的身边,站着林青砚。 从刚才展露道纹开始,这位惊蛰仙子的周身,就隐隐有金色雷霆在闪动。 这是在宣告,也是在警告。 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顾承鄞是她罩着的。 几个金丹供奉的目光,在林青砚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默默移开。 秋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看向顾承鄞。 作为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在知道顾承鄞可能获得青云诀的传承后。 他就知道,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其实秋老心里也并没有什么意外。 甚至人还在洛都,不得不动身来青剑宗护法时,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 “顾少师,看来我们得好好聊聊了。” 顾承鄞看向秋老,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晚辈正有此意。” 另外几名金丹供奉没有再开口,而是隐隐以秋老为主。 这很正常。 神都天师府和洛都天师府虽然各有各的事务,各有各的职责。 但在这种大事上,自然要以洛都天师府话事人秋老为首。 而在惊喜之后,现在天师府要考虑的。 是这件事一旦传播开来,究竟会引发怎样的风浪。 所以秋老才说要跟顾承鄞好好聊聊。 不管掀起多大的风浪,都必须在天师府的掌控之内。 这是天师府的底线。 也是天师府的职责。 顾承鄞表现出了配合的态度。 他没有推脱,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讨价还价。 这个态度让秋老很是满意,然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他,顾承鄞,林青砚,姜青山,四名天师府的金丹供奉。 一共八个人。 这八个人,是知道这件事的全部人员。 秋老语气淡然,缓缓开口道: “发毒誓吧。” 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师府的四名金丹供奉,无论是洛都天师府的还是神都天师府的。 在听到这句话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开始发毒誓。 一道道声音响起,带着大道见证的肃穆。 将一字一句都刻在了道心之上。 姜青山站在一旁,看着这四名金丹供奉一个个发下毒誓。 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选择了发毒誓。 当道心刻印落下之时,姜青山感受着那冥冥之中的约束,心中苦笑。 这下是真的绑在一起了。 林青砚微微启唇,就在她也准备发毒誓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了她。 林青砚一怔,转头看向顾承鄞。 顾承鄞的目光无比温柔,充满了信任。 “小姨不用,我相信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我相信你。 林青砚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就那么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承鄞。 一刻都无法离开。 顾承鄞说完后,转回头看向秋老: “秋老,晚辈就不用了吧?” “毕竟这条命是我自己的。” 秋老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看向林青砚。 林青砚依然呆呆的站在那里,依然一眨不眨的盯着顾承鄞。 秋老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他重新看向顾承鄞,点头道: “嗯,顾少师的格局,老朽还是相信的。” 这句话是真的,虽然秋老有点烦顾承鄞,但对于他的大局观还是认可得。 做事有分寸,进退有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不是那种不分轻重,更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 顾承鄞或许会算计,或许会玩弄手段。 但在大局上拎得清,这就够了。 秋老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除了顾承鄞和林青砚,除了他自己。 包括姜青山在内,知道传承这件事的人,全都发了毒誓,也就等于下了封口令。 消息暂时封锁住了,这也正是顾承鄞想要的。 天师府动不了他,那就必须要保护他。 可在保护他的同时,又不能让消息走漏,自然相关人员都得发毒誓。 而秋老自己,作为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是要去神都天师府上报的。 所以他现在还不能发毒誓,因为还要把这件事汇报上去。 再次确认一番后,秋老沉声道: “都散了吧。” 几名金丹供奉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姜青山没有转身,而是上前一步,朝顾承鄞拱手行礼道: “顾宗主,本宗告退。” 这个称呼让顾承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姜青山还是上道啊。 当即颔首示意道:“青剑宗就拜托你了。” 姜青山却微微摇头,神色认真道: “顾宗主,您说什么呢?” “管理青剑宗,本就是我这个副宗主的责任啊。” 顾承鄞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那就劳烦姜副宗主了。” 第384章 洛皇的头上动土 姜青山离去之后,房间内便只剩下三人。 烛火摇曳,将三道身影投在雕花窗棂之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顾承鄞站在窗边,背对着月光,面上神色看不真切。 林青砚立在他身侧,安静得像是一道影子。 清冷的眼眸始终落在顾承鄞身上,一刻不曾移开。 秋老看着这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活了一甲子有余,见过无数人杰,也见过无数天骄。 可像顾承鄞这样的,真是第一次见。 从宗门巡视组抵达青剑宗开始,一切看起来都很自然,似乎就应该这样发展。 但秋老有种感觉,无论是青剑宗长老的异变,还是林青砚的突破,亦或是所谓的传承信物青云令。 极有可能是顾承鄞在推波助澜,甚至已经提前设定好了剧本。 然后一步步推动着所有人按着他的剧本发展。 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秋老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正要开口,顾承鄞却先说话了: “秋老,您等会是不是要去神都?” 秋老一怔,随即点头: “此事重大,老朽必须上报。” 秋老说着,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想从那张年轻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可顾承鄞的脸上,只有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秋老收回目光,看向林青砚道: “现在所有知情人都已经发了毒誓,有惊蛰大人在,你还是很安全的。” 秋老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顾承鄞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只要顾少师不出去乱说,就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却很清楚。 安不安全,不在别人,在你自己。 若管不住自己的嘴,那谁也护不住你。 顾承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然后很是无辜道: “秋老这话是何意?事关晚辈自己的小命,怎么可能会去乱说!” 秋老看着顾承鄞,笑而不语。 顾承鄞做事,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会不知道轻重?会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当然知道。 所以秋老是在提醒,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 但别太过分。 顾承鄞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轻咳一声,把话题错开道: “咳,既然秋老要去汇报,能否帮晚辈带句话?” 秋老神色一凝。 带话?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趣: “哦?顾少师但说无妨。” 顾承鄞看向窗外的月色,语气饱含着忧国忧民的气息: “青剑宗之传承,事关整个修仙界的未来。” “晚辈虽是仙族传人,但也清楚其中轻重,绝不会拿亿万苍生作儿戏。” 月光在顾承鄞身后,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但毕竟此事重大,晚辈只是一个小小的筑基境。” “若有人铁了心要对晚辈不利,那晚辈也是力不从心啊。” 这话一出,秋老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林青砚几乎每时每刻都跟顾承鄞腻在一起。 从神都到洛都,从洛都到青剑宗。 这位天师府惊蛰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有林青砚在,就算有人要对顾承鄞不利,谁又能动得了他? 所以这个力不从心,是在暗示要加钱? 但问题是都有林青砚了,顾承鄞还想要什么? 总不能真的是要钱吧? 秋老忽然觉得有些头疼,干脆道: “顾少师,时间紧迫,老朽还要赶路呢。” “你能不能说的清楚一点?” 见秋老并没有拒绝之意,顾承鄞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秋老,那晚辈就直说了,晚辈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虽然晚辈只是一个储君少师,内务府总管,礼部右侍郎,并肩侯而已。” 而已? 秋老的眉头跳了跳。 这四重身份加在一起,放眼整个大洛能压住顾承鄞的也没几个。 可顾承鄞说而已,就好像这些名头都不值一提似的。 顾承鄞看着秋老的表情,有些自嘲道: “这些名头在朝廷,在凡间,或许还有点用。” “但在修仙界,在宗门,根本就没人听啊。” 顾承鄞边说还边叹了口气,语气很是无奈: “所以...” 话还没说完,秋老已经听明白了。 顾承鄞这是想要一个天师府的名头。 不是临时的,不是客卿的,也不是挂名的。 而是正式的,有编制的,属于天师府的名头。 人的名,树的影。 虽然朝廷的官职在修仙界没什么用。 但天师府就不一样了,那都不是响当当,而是如雷贯耳。 秋老看着顾承鄞的目光愈发复杂。 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林青砚突破,又是传承信物,又是显露道纹等等。 顾承鄞该不会是想再给自己加一个名头, 然后披上天师府这张虎皮吧? 秋老虽然觉得有些好笑,转念一想,又觉得确实有道理。 没编制之前,动顾承鄞,顶多就是临时工没做好。 可有编制之后,动顾承鄞,那就是在打天师府的脸。 这两个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秋老思索片刻后,不由得问道: “那顾少师可有确切想法?老朽会如实替你上报。” 见事情终于发展到这里,顾承鄞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不紧不慢道: “天师府不是有个职位叫太合么?” 这两个字一出,秋老的神色便凝住了。 他盯着顾承鄞,目光锐利如刀。 顾承鄞却恍若未觉,声音依旧平静: “晚辈就想,怎么说也是个储君少师。” “这要是职位太低了,那就是在打殿下的脸。” “所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只有太合,最适合晚辈。” 太合。 天师府最高决策者。 因地位超然,加上天师府的性质又极其特殊。 历朝历代,都是由皇帝本人亲自担任。 所以现任的天师府太合,正是洛皇。 秋老整个人都懵了,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顾承鄞。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想过顾承鄞可能会要个主事,或者总管,甚至供奉。 毕竟筑基境也没那么弱,虽然不如金丹,但也说得过去。 可秋老万万没想到,顾承鄞要的居然会是太合。 这是什么。 这是在洛皇的头上动土啊! 第385章 天师府太合 “顾少师,你是认真的么?” 听到这个问题,顾承鄞眨了眨眼睛,满脸无辜道: “秋老,晚辈当然是认真的。” 秋老的眉头跳了跳,他盯着顾承鄞,神色凝重,声音低沉下来: “那你知道,天师府现任太合是谁么?” 这个问题,秋老以为会让顾承鄞神色变化。 毕竟天师府现任太合的身份,只要知道天师府,那就肯定知道。 而顾承鄞只是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后。 歪着头,眼神清澈又愚蠢的反问道: “秋老,天师府现任太合是谁,这重要么?” “反正以后都是我了。” 秋老:“……” 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承鄞这装傻充愣的本事,真是一绝。 现任天师府太合是谁? 是洛皇。 是洛厚熜。 是那位至高无上的大洛皇帝。 以顾承鄞的身份,以他的地位,会不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那就见了鬼了。 秋老忽然觉得很是牙疼,顾承鄞现在明显就是在装傻充愣。 可他能怎么办? 总不能... 不对。 秋老看了看顾承鄞,又看了看旁边的林青砚,忽然眼睛一亮。 对啊。 想当天师府太合的是顾承鄞,关他什么事? 他就按照流程正常上报而已。 把顾承鄞的话,一字不差地报上去。 至于洛皇听了会是什么反应。 那就不关他的事了,而且最终定夺的也是洛皇,又不是他这个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 神仙打架,凡人吃瓜才是正确的道路。 秋老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顿时松快了许多。 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站起身,朝顾承鄞拱了拱手道: “老朽明白了。” 此时若仔细听秋老的语气,还能听出几分幸灾乐祸来: “顾少师放心,老朽定会一字不差地禀报陛下。” 秋老最后还是留了一手,点名说是禀报陛下。 至于顾承鄞会不会在意那就不知道了。 不过就刚才的表现来看,顾承鄞是铁了心要当这个天师府太合。 确切说,是铁了心要让洛皇知道,他要当这个天师府太合。 秋老说完,转头看向林青砚。 林青砚依然站在那里,目光也依然落在顾承鄞身上。 从始至终,一刻都没有挪开。 看到这一幕,秋老心中暗暗叹气。 从洛都到青剑宗,这位天师府惊蛰对顾承鄞的态度,他看得是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是保护了。 而是... 秋老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郑重其事,神色肃然道: “惊蛰大人,顾少师就交给你了。” “青剑宗之传承事关重大,老朽禀告陛下后,会及时同步于您。” 林青砚闻言,这才依依不舍地从顾承鄞身上挪开视线。 看向秋老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得到确认后,秋老也不再逗留,当即转身朝外走去。 殿楼内,只剩下顾承鄞与林青砚。 就在门关上的刹那,林青砚动了。 身形一闪,快得像是一道闪电,直接扑进了顾承鄞怀里。 顾承鄞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紧接着,怀里就多了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反手抱住林青砚。 林青砚埋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着腰,像是怕顾承鄞跑掉一样。 脸贴着胸膛,感受着顾承鄞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她的嘴角弯起,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 就好像离开哪怕一秒,都是巨大的损失。 顾承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林青砚轻声问道: “怎么了?” 林青砚没有抬头,埋着头闷声闷气道: “抱抱。” 顾承鄞没有再说话,但是收紧了手臂,将林青砚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立,站在窗边。 良久后。 林青砚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顾承鄞,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眼底深处,独属于她的温柔。 心跳又快了。 但林青砚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忽然轻声叫道: “贤侄。” 顾承鄞微微一怔。 贤侄? 林青砚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你不是喜欢叫我小姨么?” “那我叫你贤侄有什么问题?”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那俏皮得意的样子,微笑道: “当然没有问题,小姨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林青砚笑的更好看了。 把脸重新埋进顾承鄞怀里,声音闷闷的: “贤侄。” “嗯。” “贤侄。” “嗯。” “贤侄贤侄贤侄贤侄...!” 顾承鄞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林青砚的头发。 “好了,叫这么多遍做什么?” 林青砚再次抬起头来,月光在她脸上铺开一层银色的光晕。 眼睛亮亮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担忧。 “承承,狗东西知道后,会不会对你下手?” 狗东西。 洛厚熜。 洛皇。 在整个大洛,能够堂而皇之称洛皇为狗东西的。 也就只有林青砚了。 顾承鄞听到狗东西这三个字时,心中忽然起了一丝涟漪。 林青砚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啊。 什么帝王,什么皇权,什么君臣之别... 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 林青砚在意的,只有他。 只有顾承鄞。 顾承鄞摇了摇头,语气轻松道: “知道了又如何?也不是第一次要杀我了。” “软弱只会被轻视,我只是在表明我的态度而已。” 这话说得轻巧,林青砚却听得心头一紧。 是啊。 洛皇本来就想杀顾承鄞。 甚至就连她都接到过明确的旨意。 林青砚想起顾承鄞方才对秋老说的话。 “现任太合是谁重要么?” “反正以后都是我了。” 顾承鄞要当天师府太合。 并且通过秋老,把这个事情光明正大的告诉了洛皇。 而洛皇就是现任天师府太合。 这是在表明态度,表明顾承鄞的强硬。 而这份强硬的底气,既来自于顾承鄞的自信。 也来自于他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底牌。 正如刚才所说,一味的软弱不会得到尊敬。 只会让人觉得好欺负,从而更加肆无忌惮。 林青砚压下心中的担忧,有些迟疑道: “可是...巡视结束后,还是要回神都的啊。” 第386章 你想得美 顾承鄞依然神色从容淡定,安慰道: “没事的小姨,陛下这个人吧,金口玉言,心胸宽广。” “既然已经收回了旨意,就没有再破例的道理。” “否则他就不是陛下了。” 说是这么说,但顾承鄞很清楚,洛皇之所以没有杀他。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洛曌在他手里。 而洛曌,是林皇后的亲生女儿。 对洛皇来说,那就是死去的白月光留下的唯一念想。 当打出洛曌逼宫这张牌时,基本等于跟洛皇明牌了。 但顾承鄞并不后悔,打出去的牌才是好牌。 只要洛曌一天在他手里,那洛皇就一天不能对他做什么。 这是真正的免死金牌。 不过为了不让林青砚担心,顾承鄞决定换个方式。 他低下头凑到林青砚面前。 很近。 近到鼻尖对着鼻尖。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光芒。 近到林青砚的呼吸都停滞了。 顾承鄞嘴角微微弯起,眼中满是温柔,无比深情的表白道: “而且现在...我有你了。” 这几个字,落在林青砚耳中,如同天籁。 当初在洛都天师府,在静心塔里恢复时。 她为了看一眼被心魔封印的记忆,对顾承鄞说过这句话。 而现在,顾承鄞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她。 所以林青砚的心跳很不争气地加快了。 快得像是有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快得像是有雷霆在心尖炸响。 快得让她的全世界... 只剩下了顾承鄞。 林青砚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一直看着,目不转睛的看着。 看了许久许久,突然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顾承鄞。 同时无比认真地许诺道: “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林青砚埋在顾承鄞怀里,心里充满了坚定。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那一次,她眼睁睁看着姐姐离去,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次,她用了很久很久,才让自己走出来。 但真的走出来了么? 如果真的走出来了,那封存在心魔里的记忆又是什么? 不过有一点林青砚无比清楚,那就是她不想再经历了。 不想再经历最爱的人逝去。 不想再经历那种无能为力。 所以这一次,她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任何人把顾承鄞从她的身边带走。 就算是洛皇也不行。 就算是天师府也不行。 就算是整个修仙界... 也不行! 顾承鄞抱着怀里的林青砚,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与林青砚的关系是怎么开始的? 是心魔 是催眠。 是交易。 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这一路走来,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 林青砚是真的很在乎他。 而且不是因为他像林皇后,也不因为他能削弱心魔。 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顾承鄞能清晰的感觉到。 林青砚对他很熟悉,从她的眼神,她的态度,她做的一切。 就好像...很早之前就认识他一样。 这让顾承鄞很是迷茫,他第一次见到林青砚,是在暖阁。 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啊,那这份熟悉到底是从哪来的? 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他在林青砚心里的地位越来越重要。 甚至顾承鄞有种感觉,他在地位很可能已经超过了洛曌。 这也是第一次在洛曌身边的人里,顾承鄞占据了上风。 这是好事。 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能得到林青砚真心实意的全力保护。 有这位天师府惊蛰守在身边,就算是洛皇也别想动他。 而坏事是... 这个保护,很有可能是一生,一世,一辈子的。 最终还是回到顾承鄞最担心的那个问题。 如果林青砚想要更多的东西,他给不给得起。 顾承鄞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确定了一个方向。 那就是再进一步,突破到金丹境。 原本这个方向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现在,顾承鄞发现,他忽略了一个关键。 也就是如果真的出现某个意料之外的情况。 他打得过林青砚嘛? 顾承鄞陷入了沉思,开始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之前他认为,只要能突破到金丹境,现在遇到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因为他的修为是跟影响力挂钩的,是可以碾压同阶所有人的。 但这个所有人里,包不包括林青砚? 包不包括这个才金丹初期,就战力无敌的天师府惊蛰? 顾承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不确定。 因为林青砚真的太强了。 虽然现在像一只慵懒的猫咪赖在怀里。 但她真的很强。 而更让顾承鄞无奈的是,林青砚的这份强大。 是他亲手缔造的。 如果是之前那个被心魔困扰,仙道断绝的林青砚。 就算是金丹无敌,顾承鄞也有充足的信心碾压她。 而且是压在身下狠狠教育的那种。 但现在的林青砚是什么样的? 心魔被削弱的死死的,仙道有了明确的方向。 甚至已经成功从金丹初期突破到了金丹中期,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而这一切,都是他顾承鄞带来的。 这就等于哪怕将来林青砚真的把他关进了小黑屋。 那这间小黑屋的地基也是顾承鄞自己亲手打造的。 想到这里,顾承鄞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坏了。 千算万算,怎么还是把自己套进去了? 难道还是要保持距离? 不行,之前只是叫了一声惊蛰大人。 林青砚当场就气炸了,如果不是他应对及时。 现在恐怕已经在小黑屋里了。 那... 就在此时,顾承鄞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厌世的脸庞。 顾小狸。 眼睛瞬间亮起,就算他打不过林青砚。 难道半步元婴的顾小狸还能打不过嘛? 林青砚察觉到了顾承鄞的情绪波动。 她抬起头来,有些疑惑的问道: “承承,你在想什么?”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最终如实的坦白道: “在想以后打不打得过你。” 林青砚一愣。 随即她的脸红了。 红的像是天边的晚霞,红的像是枝头的桃花。 看着顾承鄞那有些无奈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青砚轻哼一声,把脸重新埋进顾承鄞怀里。 “你想得美。” 第387章 三人 次日清晨。 山间云雾缭绕,如纱如缕,将整个青剑宗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远处山峰隐在雾霭里,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里的一笔淡墨。 近处松柏凝翠,枝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 顾承鄞带着林青砚,走在山间小道上。 不紧不慢。 悠然自得。 右手牵着林青砚,一身青衫被晨雾打湿了些许,却丝毫不减那份从容。 林青砚跟在身侧,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顾承鄞牵她的手上,一刻不曾离开。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 晨雾在他们身边流动,像是一条无形的河。 顾承鄞感受着山间清新的空气,心情颇为不错。 青剑宗已经拿下。 这是他此次宗门巡视最重要的目的。 原本顾承鄞并不准备这么快就当青剑宗宗主的。 毕竟姜青山是金丹境,也是上官云缨的外祖父。 若是刚达成合作,就直接夺权,未免太不尊敬这位便宜祖父了。 所以顾承鄞原本的计划,是等突破金丹境之后再说。 毕竟系统现在绑定的,还是他个人的官职与影响力。 绑定宗门也得金丹境之后才能操作。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经历了昨日那场信物传承之后,姜青山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顾承鄞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姜青山甚至怀疑,顾承鄞所谓的让传言成真,其实就是借口。 他可能真的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也真的有仙族的传承。 只是需要青剑宗来借题发挥而已。 所以在想通这一点后,姜青山当机立断。 将宗主之位让给了顾承鄞。 同时这个决定,等于将上官府乃至整个姜家,都绑在了顾承鄞的船上。 但姜青山并不后悔,机会就是这样,抓住了,那就是从龙之功。 没抓住,那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锦上添花,永远比不上雪中送炭。 更何况顾承鄞只是名义上的宗主。 他早晚要回神都的。 青剑宗的实权还是在姜青山手里。 而且顾承鄞的名头与影响力,那可比姜青山的名头吓人多了。 只需要翻翻历史战绩,就能吓退一堆心怀不轨的人。 更可怕的是,顾承鄞的实力还在一直成长。 所以就算人不在青剑宗,青剑宗也乱不起来。 一举两得。 皆大欢喜。 至于天师府,完全就是意外收获。 但后续还是要等回了神都再说,接下来便是在青剑宗待着。 等洛皇传来旨意,然后就可以启程返回神都了。 两人继续并肩走着,穿过一片松林,踏上一条石板小径。 晨雾渐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在地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顾承鄞抬眼望去,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三个身影。 站在小径正中,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顾承鄞眯起眼睛。 晨光从侧面照来,将三人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其中两人,他不认识。 一个书生打扮,年轻,俊秀,手持折扇,面带微笑。 一个侠客装扮,中年,魁梧,腰悬长剑,神色冷峻。 但第三人他认识。 都察院御史,王刚峰。 顾承鄞记得,在抵达青剑山脚时,都察院便跟巡视队伍分开,转道去了青剑城。 王刚峰当时说,处理完青剑城的御史交接后,就会上山。 现在出现在这里,看来是青剑城的事已经完成了。 顾承鄞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去。 林青砚本来是想松手的,但是顾承鄞没有松。 在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后,最终林青砚还是任由继续牵着。 只是当目光扫过前方三人时,美眸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等待的三人见顾承鄞和林青砚走近,同时行礼。 “惊蛰大人,顾少师。” 动作整齐,姿态恭敬。 顾承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王刚峰身上。 “王大人,这两位是?” 王刚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侧身朝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介绍道: “顾少师,这位是浩气盟盟主,杨逸飞。” 然后转向那侠客打扮的中年人: “这位,是恶人谷谷主,陆危楼。” 浩气盟。 恶人谷。 顾承鄞神色未变,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在青剑宗做客的事。 但这几日一直没看到人影,还以为已经走了。 却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王刚峰介绍完后,杨逸飞上前一步,朝顾承鄞深深一揖。 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由衷的敬佩:“顾少师不愧是顾少师。” “这几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真是让在下叹为观止,心服口服。” 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顾承鄞这几日在青剑宗的所作所为。 他们全都知道,也都看在眼里。 顾承鄞面色淡然,没有丝毫动容。 没有因为夸赞而露出半分得意,淡淡开口道: “杨盟主此话何意?” 杨逸飞一愣。 “本官身负朝廷诏令,前来青剑宗巡视。” “流程合规,举止合礼,从未有过任何不当之举。” “这所谓的手段又是从何而来?” 顾承鄞微微眯起眼睛,身上毫不客气的释放威压: “杨盟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话音落下,空气都凝固了。 杨逸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顾承鄞,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很大的错误。 他把顾承鄞当成普通的朝廷大官了。 以为几句夸赞,就能拉近距离。 以为几句奉承,就能博得好感。 可他忘了顾承鄞是什么人。 是能让天师府惊蛰寸步不离护着的人。 这样的人会在乎几句夸赞? 会在乎几句奉承? 杨逸飞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陆危楼,发现陆危楼也是一脸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杨逸飞深吸一口气,当即拱手,态度变得更加恭敬: “顾少师教训的是,是在下僭越了,特此向顾少师赔个不是。” 说完,他朝着顾承鄞深深鞠躬。 九十度。 顾承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打量着杨逸飞。 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过了一会后,顾承鄞收回视线。 看向旁边的凉亭,什么都没说,牵着林青砚朝亭内走去。 林青砚乖巧的跟在身侧,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那三人一眼。 她的眼里只有顾承鄞。 两人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顾承鄞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很淡: “杨盟主客气了。” “有事,就直说吧。” 杨逸飞直起身来,看向亭中的目光很是复杂。 顾承鄞没有邀请他们进去的意思。 就那么坐在那里,身侧站着林青砚。 这位金丹无敌的天师府惊蛰,此刻就像一只乖巧顺从的小猫。 第388章 妖族 亭外,是渐渐升起的太阳。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凉亭之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的山峦褪去了朦胧的面纱,露出苍翠的轮廓。 近处的松柏在日光下显得愈发挺拔,枝叶上的露珠已经蒸发殆尽。 凉亭内,顾承鄞坐在石凳上,神色淡然。 林青砚立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可落在杨逸飞三人眼中,却如同实质。 他们站在亭外,顶着渐渐炽热的阳光,不敢越雷池一步。 杨逸飞心中懊悔不已,他方才太过急躁。 一上来就想用夸赞拉近距离,结果反而犯了忌讳。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 “顾少师。” 是王刚峰。 这位都察院御史上前一步,朝亭内的顾承鄞拱手行礼,声音诚恳: “此二位前来,并无恶意。” “都是为了大洛,为了朝廷,也为了天下苍生。” 这几个字,分量不轻。 顾承鄞眉头不由得一皱,传言是假的,这事寒门系不可能不知道。 而昨天的事情已经被秋老用毒誓封锁了消息,寒门系更不可能知道。 但王刚峰现在却说是为了天下苍生,难道杨逸飞跟陆危楼来青剑宗。 除了仙族传言外,还有其他非常重要的事情,甚至关系到天下苍生? 听到王刚峰的声音,杨逸飞如梦惊醒,连忙上前,跟着拱手道: “王大人说的是。” “顾少师,关于仙族传承,我浩气盟与恶人谷...”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承鄞打断了: “关于此事,天师府自有定夺。” “就无需二位操心了。” 话音落下,空气凝固了。 杨逸飞愣住了。 王刚峰愣住了。 就连一直神色冷峻的陆危楼,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天师府自有定夺? 天师府介入了? 那个一直超然物外的天师府,怎么会介入这件事? 明明传言是假的啊! 杨逸飞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传言是假的,这是上层公认的事实,只是中下层不知道而已。 所以天师府也没有管,只维持秩序,确保稳定,这是一贯的态度。 可现在,顾承鄞却说天师府自有定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杨逸飞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明白了。 传言是假的,天师府自然不会管。 可现在天师府介入了。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传言成真了! 至于真在哪里,真在什么地方,那就只有天师府与顾承鄞才知道了。 杨逸飞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承鄞的目光彻底服了。 他知道顾承鄞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真正的聪明人不会说具体发生了什么,那样就是在给自己留下话柄。 但天师府介入,本身就是个信息量巨大的信号。 这个信号,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也不配懂。 杨逸飞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亭内的顾承鄞,再次深深鞠躬。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深。 九十度都不止。 他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之意: “顾少师,在下服了。” 王刚峰和陆危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不知道杨逸飞看出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杨逸飞不会莫名其妙地再次鞠躬行礼。 定然是有什么他们没看出来的东西。 凉亭内,顾承鄞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原本以为这个杨逸飞是急功近利。 现在看来,还是有点脑子的。 既然达到了目的,顾承鄞也不再端着,语气客气了许多: “外头热,几位进来聊吧。” 这话一出,亭外的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杨逸飞直起身来,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三人鱼贯而入,步入凉亭。 凉亭很大,有足够的空间。 亭内铺着青石地面,中间一张石桌,周围几个石凳。 柱子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漆色斑驳,透着几分岁月的痕迹。 顾承鄞依旧坐在原来的石凳上。 林青砚依旧立在他身侧。 虽然还有空余的石凳,但林青砚没有坐,只是站着。 她的目光扫过进来的三人,像是看着三块石头。 可就是这样的目光,让杨逸飞三人不敢靠的太近。 他们自觉地选了凉亭边缘的栏杆靠坐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三人坐定后,目光齐齐落在顾承鄞身上。 顾承鄞看着他们,微微颔首。 “说吧。” 就两个字。 杨逸飞知道该自己了,缓缓开口道: “顾少师,您知道阵营战么?” 阵营战。 这三个字一出,顾承鄞的目光一闪,微微点头: “听说过。” 但也只是听说过,顾承鄞要关注的事情太多了。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神都里的暗流涌动,天师府的风向,洛皇的动向等等。 这些事情已经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精力。 对于阵营战这种抛头颅洒热血的地方,自然没有过多深入地去了解。 杨逸飞听了,也没有意外之色。 顾承鄞是什么人,他多少了解一些。 虽然是同样的年纪,甚至顾承鄞比他还要年轻一些。 但两人无论是手段,还是身份地位,还是自身的实力。 都差的太远了,宛如天堑。 原本杨逸飞以为,自己这个年纪,能在寒门系的支持下,掌控浩气盟。 就已经是前途广阔,亿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了。 偏偏神都出现了一个顾承鄞,同样的年纪,却已几乎位极人臣。 更是深得洛曌宠爱,甚至传言两人已经定情。 不当官,见顾承鄞如井底之蛙抬头见月。 当了官,见顾承鄞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杨逸飞定了定神,继续道: “那您知道...” “妖族么?” 妖族。 这两个字一出,顾承鄞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震惊,不是慌乱。 而是兴趣。 真正的兴趣。 就连站在他身侧,始终清冷如霜的林青砚,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动。 这番变化落在杨逸飞眼中,让他心中一喜。 有戏。 顾承鄞看着杨逸飞,缓缓道: “说说。” 就两个字。 让杨逸飞更加喜悦,只要顾承鄞有兴趣那就好说。 怕就怕没兴趣。 “顾少师,是这样的。” 杨逸飞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道: “在最近的阵营战里,我们发现了疑似妖族的痕迹。” 第389章 不冲榜 听到这个说法,顾承鄞眉头皱起: “疑似?” 杨逸飞点头,接着说道: “是的顾少师,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 “但您是内务府总管,地位尊崇,所以王大人提议,让在下与陆谷主向您做出汇报。” 顾承鄞转头看向王刚峰,不由得问道: “王大人,都察院什么时候还管起这些东西来了?” 王刚峰站起身来,面露微笑回答道: “顾少师,本官现在的身份并非都察院御史。” “而是奉胡阁老与袁阁老之命的内阁特使。” “您身份尊贵,深受殿下信任,正好又在青剑宗巡视。” “所以本官才提议,让杨盟主与陆谷主向您当面汇报。” 这番话下来,顾承鄞算是明白了。 说简单点,就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所以这件事情就很难得到内阁的重视。 但是又牵扯到妖族,胡居正和袁正清才会派王刚峰过来看看情况。 好巧不巧的是,正好赶上顾承鄞的宗门巡视。 寒门系一合计,干脆就让王刚峰搭线,让杨陆二人来跟顾承鄞汇报。 毕竟顾承鄞是内务府总管,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往里面插一脚。 那自然什么事也都可以找他汇报。 而且这也算是寒门系的示好。 毕竟杨逸飞说的是汇报情况,而不是同步信息。 虽然都是获得信息,但其中的意味却是天差地别。 顾承鄞思索一二后,看向杨逸飞,示意道: “说吧。” 得到顾承鄞首肯后,杨逸飞总算是放下心来。 他是真有点怕顾承鄞连听都不愿意听,那就真是心里没底了。 而只要顾承鄞愿意听,听完后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表达一下支持。 那杨逸飞跟陆危楼都能充满底气和动力。 毕竟,顾承鄞可是从神都来的大人物。 这种大人物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态度,都能抵得上几十年的努力。 杨逸飞正襟危坐,开始徐徐汇报道: “顾少师,在最近的阵营战里,出现了一些极为特殊的蒙面人。” “这些蒙面人的实力很强,在阵营战里的表现非常突出。” “但装扮极其隐蔽,功法也很奇怪,没有任何宗门的特征。” 没有任何宗门的特征? 顾承鄞看着杨逸飞,很是直接的问道: “既然看不出来,你们又怎么知道他们是妖族?”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杨逸飞转头看向陆危楼,抬手示意道: “这就要请陆谷主来说了。” 陆危楼点了点头,朝顾承鄞拱手恭声道: “顾少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对于蒙面这个装扮,我与杨盟主其实并没有当回事。” “因为阵营战里,遮掩身份其实并不稀奇。” 顾承鄞微微点头,这个他倒是知道。 阵营战就是这样。 鱼龙混杂。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对战的可能是同门的师兄弟。 并肩作战的也可能是生死仇敌。 所以有些人就会选择蒙面伪装,以免被死敌看到,然后从背后下黑手。 甚至还有人以此为乐,就喜欢看死敌发现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其实是仇人时的红温模样。 不过这种终究是个例。 毕竟大多数人参加阵营战,是为了名,为了证明自己。 不是为了玩这些勾心斗角的把戏。 而且自从有了阵营战后,整个修仙界可以说: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再加上仙族传言的推广,让年轻的天骄们没有丝毫颓丧之意,反而充满了斗志与活力。 这也正是洛皇与各大修仙宗门之间的默契。 给一个舞台,去争,去斗,去拼。 只要不去凡人面前当什么人上人,随便怎么折腾。 陆危楼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但是在进行例行的阵营战复查时,我发现这些蒙面人很奇怪。” “正常来说,参加阵营战的,要么是各大宗门的弟子,要么就是散修。” 这话不假,能进阵营战的,多少都有点背景。 散修也有,但崭露头角的却不多。 毕竟无论是从资源还是天赋上,终究差了太多。 所以基本都是各大宗门的天骄独领风骚。 陆危楼的声音继续: “这些宗门弟子来参加阵营战,更多是为了名。” “所以就算拿到大量的战功,也并不会去兑换个人奖励。” “基本都是攒着用来冲阵营榜。” 顾承鄞微微点头。 这涉及到阵营战的特殊机制。 战功。 每一场阵营战,都会出现大量的战功。 这些战功可以兑换无数的天材地宝和功法秘籍。 来源正是万象楼,是整个大洛王朝的底蕴。 但真正有足够战功去兑换顶级奖励的,个个都背景深厚。 他们根本不缺这些。 相比之下,反而更看重阵营榜上的排名。 这是所有年轻一代都梦寐以求的荣耀。 而战功如果兑换了,排名也会随之下降。 所以兑换个人奖励的也有,但一般都是些散修。 或者是宗门里不受宠以及天赋平平的普通弟子。 他们不在乎排名。 只在乎能换到什么。 直到这时,陆危楼才终于说到正题,语气凝重起来: “但这些蒙面人不一样,他们不冲榜。” 不冲榜? 顾承鄞的目光微微一凝。 陆危楼的声音继续: “只要拿到战功,他们就会立刻兑换大量奖励。” “而且兑换的不是顶级功法,也不是天材地宝。” “而是数量庞大的食物。” 食物。 数量庞大。 顾承鄞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目光深邃起来: “你是说,他们拿了大量战功,却只兑换了食物?” 陆危楼点头道:“除了食物,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顾承鄞看着他,又问道:“所以这些蒙面人不是给自己用的。” 陆危楼的眼睛一亮。重重点头道: “顾少师明鉴。” 顾承鄞心中飞快地思索着。 实力强悍,看不出是哪个宗门。 能拿到大量战功,却不冲阵营榜。 也不兑换顶级奖励,而是去兑换食物跟生活用品。 这是个人都能看出里面有问题。 也难怪会被杨逸飞跟陆危楼盯上。 第390章 为什么要支持 陆危楼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发现这个情况后,我与杨盟主立刻安排了人手跟踪。” “然后发现,这些蒙面人并不住在任何一座城池里。” 不住在城池里? 顾承鄞的目光微微一闪。 陆危楼的声音继续: “他们在拿到食物后,全都往城外去了。” 城外。 荒郊野岭。 无人之处。 “而且...更奇怪的是。” 陆危楼的眉头皱起: “越是偏僻的地方,他们就越是敏捷。” “尤其是崇山峻岭,简直灵活的不像人类。” “但也正因为这样...” 说到这里,陆危楼冷峻的脸上出现一丝窘迫,道: “我们的人全部跟丢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顾承鄞不禁眨了眨眼睛,迟疑道: “全部跟丢了?” 陆危楼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顾承鄞看了看陆危楼,又看了看杨逸飞。 杨逸飞的脸色也不好看。 两人都低着头,像是没办好事的无能下属。 顾承鄞摇了摇头,要是换他来,肯定不会这样去安排。 人家都已经往外面跑了,还这样傻乎乎的跟着,是深怕对方发现不了是吧。 但事已至此,当下最重要的不是追责,而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些蒙面人就是妖族,但种种迹象都在往妖族指。 而顾承鄞之所以有兴趣,是因为顾小狸就是妖族,而且还是只猫妖。 四舍五入,那就是猫娘萝莉啊。 但顾承鄞也只是有兴趣而已,又没有利益又没有好处的。 凭什么去支持?凭什么去管? 甚至顾承鄞还想反问两句:就算这些蒙面人是妖族。 人家合法合规用战功兑换应得的食物和生活用品。 又没杀人又没放火又没伤天害理的,关你们屁事啊。 总不能是为了去揭穿所谓的仙族消失真相吧? 对于这种虚无缥缈还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情。 顾承鄞向来都是一个态度: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见两人没有要再接着说的意思。 顾承鄞最终总结道: “所以你们没有找到任何确凿的证据。” “只是凭借阵营战功的异常,做出的猜测?” 这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让杨逸飞和陆危楼的脸色更加难堪。 但他们无法反驳,因为顾承鄞说的是事实。 他们没有证据。 只有猜测。 只有推断。 只有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 凉亭内陷入沉默。 只有山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顾承鄞看着对面的两人,没有说话。 杨逸飞和陆危楼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 最终还是杨逸飞抬起头,主动开口,很是诚恳道: “顾少师,虽然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但这套逻辑是严谨的,” 杨逸飞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并且我们正在加大力度,很快就会找到证据,甚至直接抓获也不无可能。” 很快? 顾承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可就是这平静的目光,让杨逸飞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审视,被一个年纪还没他大的年轻人审视。 过了一会,顾承鄞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先不说以后。” “现在没有,对吧?” 杨逸飞张了张嘴,想争辩两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承鄞说的是事实。 现在,没有证据。 顾承鄞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 “杨盟主,陆谷主。” “你们这个表现,我很难相信你们啊。” 杨逸飞心中一紧,连忙道: “顾少师,我们...” 话还没说完,顾承鄞就抬起手,只是轻轻一抬。 可就是这一个动作,让杨逸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承鄞看着他,目光平静道: “先不说这件事情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是寒门系的人。” 寒门系。 这三个字一出,杨逸飞和陆危楼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王刚峰,包括这位都察院御史,三人都是寒门系的人。 一般来说,虽然大家都有各自的派别,但都不会点出来。 可现在,顾承鄞却直接把事情摆在了台面上。 顾承鄞看着他们的反应,依旧淡然道: “而我,是殿下的人。” 顾承鄞是储君少师。 是洛曌的人。 是储君党。 而他们三人,是寒门系的人。 这两个派别虽然不是势同水火,但也绝不是随意合作的关系。 顾承鄞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甚至没有动用任何修为。 可那无形的上位者气势,却让杨逸飞和陆危楼二人倍感压力。 这是在朝堂上磨砺出来的气势,是在无数场博弈中锤炼出来的气场。 杨逸飞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着,喘不过气来。 顾承鄞的声音继续: “所以,我为什么要支持你们?” 为什么要支持你们? 这个问题直直刺入杨逸飞心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承鄞说得对。 从能力上,他们两个连个确凿证据都没有,仅凭一番推测,就想要顾承鄞的支持? 凭什么? 从派系上,他们是寒门系的人,顾承鄞是储君党的人。 不去找胡居正或袁正清站台,跑来找他这个储君少师? 凭什么? 杨逸飞和陆危楼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还有心酸。 是的,心酸。 他们何尝不想去找胡居正?何尝不想去找袁正清? 这两位可是寒门系的领袖,一位是内阁次辅,另一位掌管都察院与刑部。 是朝堂上真正的大人物。 可有用吗? 杨逸飞想起自己递上去的帖子,想起那石沉大海的回复,想起那些委婉的拒绝。 能够派出王刚峰,就已经是给予极大的支持了。 毕竟没有确凿证据。 毕竟内阁远在神都。 总不能因为一些推测,就要大动干戈吧? 所以他们只能来找顾承鄞,只能尝试着说动这位来自神都的大人物。 杨逸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看向顾承鄞。 他必须说服这位储君少师。 第391章 不负所托 “顾少师,您说得对。” “我们确实没有证据,也确实是寒门系的人,更不应该来找您。” 顾承鄞没有说话,甚至看都没看杨逸飞,只是静静地听着。 杨逸飞的声音继续: “但顾少师,这些蒙面人如果只是修士,哪怕是魔道宗门的修士,在下与陆谷主都不会如此在意。 “可如果他们真的是妖族,如果背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杨逸飞说的情真意切,但顾承鄞却是一眼就将他的意图看穿。 如果这些蒙面人不是妖族,那到还好说。 但如果他们真的是妖族呢? 如果因为接触生出了什么事端,引发更大的乱子呢?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站出来去负责。 谁支持的这件事,谁就负责这件事所引发的后果。 而杨逸飞和陆危楼只是掌管阵营战的两个小喽啰。 在神都那些人眼里,甚至都排不上号。 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更担不起后果。 所以才需要一个能担事的人。 一个能在出事之后,站出来收拾残局的人。 一个能在风暴掀起之时,稳住局面的人。 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在杨逸飞与陆危楼眼里,顾承鄞就是这样的大人物。 凉亭内,陷入沉默。 只有山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顾承鄞坐在石凳上,目光平静如水。 他当然知道杨逸飞在想什么。 更知道杨逸飞的盘算。 可顾承鄞没有开口,没有接话,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 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一个人开口。 杨逸飞和陆危楼不重要。 什么阵营战,什么蒙面人,什么妖族。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刚峰。 重要的是这位都察院御史。 杨逸飞和陆危楼说破天,也只是两个小喽啰。 可王刚峰不一样,他是胡袁二人派出来的内阁特使。 王刚峰的意思,就是寒门系的意思。 也就是胡居正与袁正清的意思。 他开口,分量就不一样了。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王刚峰身上。 王刚峰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与他对视。 两人目光相接,在空气中碰撞。 然后王刚峰笑了。 他朝顾承鄞微微颔首,以示恭敬,然后才开口道: “顾少师。” 顾承鄞微微点头,表示在听。 王刚峰的声音继续: “此番事宜,事关整个修仙界的稳定,也事关亿万子民的安居乐业。” 这话说得很大,大得像是官样文章。 可从王刚峰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别样的分量。 “我等无意逐鹿,却知苍生苦楚。” “望顾少师,不负所托。” 不负所托。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顾承鄞眯起眼睛,他看着王刚峰那张沉稳的脸,缓缓开口问道: “王大人,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 他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是你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王刚峰微微一笑,接话道: “回顾少师,方才所言,乃胡阁老亲口所述。” “下官代为转达,一字不差。” 这下顾承鄞终于来兴趣了,胡居正让王刚峰代为转达,明显就是知道杨陆二人的分量不够。 不足以得到顾承鄞的支持。 所以才亲自开口托付。 这是示好,也是交易。 只要顾承鄞愿意插手,愿意支持这件事。 无论将来如何,寒门系都欠一个人情。 这个利益,不可谓不大。 大到顾承鄞都得要考虑一下。 胡居正的人情,还是很有价值的。 寒门系的领袖。 内阁次辅。 他亲自开口托付,这个面子,给还是不给? 给了,就等于接下这个人情。 寒门系欠他的,将来总有机会收回来。 不给,就等于拒绝寒门系的示好。 关系虽然不会变差,但态度就肯定不会好了。 但对于顾承鄞来说,一次支持换一个人情。 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交易,而且他本来就对妖族有兴趣。 就算杨陆二人出了什么岔子,以他现在的地位权势,还真能压的下来。 顾承鄞看向亭外,日光炽烈,照得远处的山峦一片金黄。 半响后,顾承鄞悠悠开口道:“查,可以。” “但如果真是妖族,立刻汇报。” “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准打草惊蛇。” 这话一出,杨逸飞和陆危楼同时抬起头。 他们的眼中满是惊喜,还有感激。 杨逸飞连忙站起身,朝着顾承鄞深深一揖: “多谢顾少师!” 陆危楼也跟着起身,同样行礼。 顾承鄞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然后看向王刚峰。 王刚峰也站起身,朝他拱手。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顾承鄞开口:“王大人,替我带个好。” 王刚峰微微一笑道: “下官一定带到。” 顾承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朝外走去,林青砚紧随身侧。 杨逸飞三人站在原地,目送两人在日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深处。 良久后。 杨逸长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顾少师答应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陆危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承鄞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王刚峰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心中暗暗感慨。 这位顾少师,当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杨逸飞叽里咕噜说了半天,顾承鄞脸色都没变一下。 最后还是搬出了胡居正,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 由此可见,想要找顾承鄞合作,拉关系是没有用的。 这位储君少师的眼中,只有纯粹的利益。 王刚峰收回目光,看向杨逸飞和陆危楼。 “二位,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杨逸飞与陆危楼二人同时点头。 “王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王刚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也离开了凉亭。 亭内只剩下杨逸飞和陆危楼二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这件事必须办好,必须办得漂漂亮亮。 否则没法向顾承鄞交代,也没法向胡居正交代。 更没法向自己的前程交代。 区区阵营战的功劳。 哪里比得上发现妖族的功劳大呢。 第392章 那就去争 从山间漫步回来,日光已经升至半空。 顾承鄞回到殿楼,没有歇息,而是叫人去把陈不杀跟姜青山找来。 陈不杀来得很快,巡视宗门的事情并不多,所以还是很清闲的。 但这位金羽卫副将,永远是一副冷峻的模样,站在那里像是一杆标枪,周身散发着凶横的气息。 可当站在顾承鄞面前时,气息便收敛了许多,只剩下恭敬。 姜青山随后也来了。 这位青剑宗前宗主、现任副宗主,穿着一身道袍,面带微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睛,便能发现那一丝复杂。 两人站在殿楼外的院中,一位最强筑基境,一位金丹境初期。 却都在老老实实等待着顾承鄞的吩咐。 顾承鄞站在廊下,负手而立。 他望着远处的青剑山,山峦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目光悠远。 “陈将军。” 陈不杀上前一步:“末将在。”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声音继续: “通知下去,让巡视组做好返程准备。” “等旨意到了,就立刻启程返回神都。” 返程? 陈不杀微微一愣。 巡视组才到青剑宗几天? 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五日光景。 按照原定计划,从青剑宗离开,应该是去下一个宗门巡视。 可现在,顾承鄞却说做好返程的准备? 而且还是洛皇下的旨意? 陈不杀心中疑惑,但他没有问。 他是金羽卫,是军人,是下属。 他的职责是执行命令,不是质疑命令。 陈不杀当即拱手恭声道: “末将遵令。” 说完便干净利落的转身离开,一点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姜青山站在一旁,看着顾承鄞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他当然知道顾承鄞为什么说会返程。 也知道为什么会提到旨意。 因为秋老去神都了。 去找洛皇汇报了。 青剑宗的传承,事关重大。 虽然那传承是假的,可在所有人眼里,那就是真的。 洛皇知道后,绝不可能让顾承鄞继续巡视,把自己送进别的修仙宗门里。 万一消息走漏了呢?那不就是肉包子打狗了。 所以洛皇必然会派出新的巡视组,来接替顾承鄞继续巡视。 甚至传旨的人大概率已经在路上了。 姜青山看着顾承鄞的背影,心中暗暗佩服。 这显然也在顾承鄞的意料之中。 从一开始,他真正想去的就只有青剑宗而已。 至于其他的修仙宗门,那是后面的巡视组的事情。 关他顾承鄞什么事? 之所以要顶着巡视的名头,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顾承鄞的第一站之所以是青剑宗。 是因为青剑宗要接回他这位仙族传人。 而不是顾承鄞要吃下整个青剑宗。 等五位管事长老都被送走之后,再反应过来就已经来不及了。 青剑宗已经成了顾承鄞的囊中之物。 姜青山看向顾承鄞的目光,更加服气了。 当真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顾承鄞感应到了姜青山的目光,转过身来,随口问道: “姜宗主,关于青剑宗,还有什么问题吗?” 姜青山一怔,随即明白了。 这是让他还有事就赶紧说。 不然等人走了,可就来不及了。 说起来也是奇怪。 明明他年纪更大。 明明他修为更高。 可结果呢? 现在反而是姜青山像个属下一样,站在顾承鄞面前汇报工作,眼巴巴地等着他做决定。 而顾承鄞年纪更小,修为更低,却站在那里,从容不迫,指点江山。 姜青山心中虽然怪异,但也没有太纠结这个。 因为他跟顾承鄞,并不是完全的上下级关系。 中间还有一个人。 上官云缨。 他的外孙女。 顾承鄞的... 姜青山瞥了眼旁边清冷的林青砚,没有再想下去。 在心里为上官云缨默默点了根蜡烛。 不是他这个做长辈的不想帮,实在是这位有点太强了。 姜青山定了定神,如实汇报道: “顾宗主,目前宗内一切稳定,您担任宗主的消息传出去后。” “天师府,两大阵营,各大宗门都发来了祝贺。” 顾承鄞微微点头,这个消息在意料之中。 青剑宗换了宗主,还是他这个仙族传人当宗主,那些人怎么可能没反应? 祝贺是必然的,试探也是必然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顾承鄞略家思索后,开始嘱咐道: “姜宗主。” 姜青山拱手:“在。” 顾承鄞的声音不紧不慢: “传令下去,凡是青剑宗弟子,只要符合条件,必须参加阵营战。” 姜青山一怔,随即认真听着。 “该是我们的,就去拿。” 这话说得简单,意思也很清楚。 该争的,不要客气,不要畏手畏脚。 顾承鄞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带着一丝威严,一丝霸气,还有一丝让人心悸的气势。 “不该是我们的...” “那就去争。” 去争。 不是不该争。 不是别去争。 而是去争。 这其中蕴含的霸道与气魄,就连姜青山这位金丹境都不由得愣住了。 顾承鄞的声音继续,一字一顿道: “天,塌不下来。” 这五个字,落在姜青山耳中,如同惊雷。 他怔怔地看着顾承鄞那张年轻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要知道他做宗主的时候,都不敢这样放话。 青剑宗虽然不弱,但相比起那些排在前列的修仙宗门来说,还是不够看。 那些大宗门哪个是好惹的? 若是争输了怎么办? 若是得罪了人怎么办? 若是惹出事端怎么办? 没有人敢赌。 所以只能守成,只能求稳。 可现在,顾承鄞说去争。 还说出了事他担着。 姜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悄然看了顾承鄞身侧的林青砚一眼。 这位天师府惊蛰,面色清冷,气质超凡,站在那里像是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女。 可她的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那清冷便消散了,唯有亮光。 姜青山忽然明白了什么,收回目光,朝顾承鄞深深拱手。 声音郑重:“谨遵宗主号令。” 第393章 你在想谁 顾承鄞微微点头,算是受了这一礼,又想起一事,补充道: “还有。” 姜青山抬起头来,这位金丹境此刻就像个忠心耿耿的属下。 “如果阵营战上有什么问题,就去找杨逸飞跟陆危楼。” “他们会解决。” 杨逸飞? 陆危楼? 姜青山心中一惊。 这两位,可是两大阵营各自的盟主和谷主。 虽然自身的修为不高,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实则权限极大。 尤其是在阵营战上,只需要稍加偏袒,那就是极大的优势。 排兵布阵,可以给好位置。 资源分配,可以多给一些。 遇到纠纷,可以偏向一些。 这些偏袒,看起来都是小事,可积少成多,那就是巨大的优势。 多少大宗门想得到这两位的偏袒。 可人家呢? 鸟都不鸟。 不管是谁来拉关系,完全不搭理,也根本不怕任何威胁。 因为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寒门系。 是洛皇。 是天师府。 而且就算动了他们也没有,寒门系随时可以派遣新的人来接手。 反而还会因此落下把柄,被洛皇拿捏。 所以基本上没人会去动他们,反而还好言好语的招待。 可现在,顾承鄞竟然说有事直接去找他们就行? 姜青山看着顾承鄞,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这位顾少师,人脉到底是有多广? 宗门巡视组里的高手全都有名有姓,皆是神都核心部门。 世家也要给他面子,同样派了不少高手 天师府更不用说,林青砚现在就站在旁边,寸步不离。 现在就连寒门系,都成了能办事的人? 姜青山忽然觉得,自己退位让贤,简直就是个明智的决定。 不,不是明智。 是太明智了。 有顾承鄞当宗主,光是这通天的人脉,他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管好宗内,青剑宗躺着都能起飞。 现在更别说还有杨陆二人的偏袒。 青剑宗的弟子只要参加阵营战,可以遇见的是必然是顺风顺水。 而只要名气起来了,影响力扩大了,那青剑宗就会吸引更多更优秀的天骄加入。 这样一步步下去,超越那些大宗门就是指日可待。 姜青山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声音愈发恭敬: “属下明白,一切如顾宗主所愿。” 顾宗主。 这次这三个字,姜青山说得格外郑重。 顾承鄞微微颔首,他虽然人不在青剑宗,但青剑宗的实力不能止步不前。 毕竟金丹境之后,看的可是绑定宗门的地位和影响力。 只要青剑宗越强,他能得到的修为就越多。 而阵营战,毫无疑问就是最适合的平台。 但凡杨逸飞和陆危楼想进部,那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 等顾承鄞金丹境之时,青剑宗的实力也提升的差不多了。 到那时,顾承鄞就可以把青云诀拿出来,开始逐步传授。 有了直指飞升的天阶顶级功法,那青剑宗的地位和影响力,就不是数字能够衡量的了。 交代完事情后,顾承鄞就让姜青山也走了。 院中,只剩下他和林青砚两人。 日光透过树梢洒下,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 远处有鸟鸣声声,清脆悦耳,衬得这院落愈发清幽。 林青砚轻轻牵住顾承鄞的手,问道: “承承,狗东西已经下旨了么?” 顾承鄞点了点头,回答道: “嗯,毕竟事关仙族传承。” “陛下就算再想杀我,现在也得平平安安的让我回去。” 这话让林青砚不禁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什么,很是疑惑的问道: “既然狗东西明知道传言是假的,为什么还要让你出来巡视?” “明明你做的那么好,能力又那么强,曌儿也很信任你。” “为什么他那么想杀你啊?” 林青砚也是才发现这先后的顺序不对。 之前她以为洛皇要杀顾承鄞,是为了对修仙界动手。 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洛皇就是单纯的想杀顾承鄞。 而且还不能让顾承鄞死在神都,不然影响太大了。 所以宗门巡视是最好的选择,至于修仙界,只是个陪葬而已。 这就意味着,真正的先后顺序,是洛皇先要杀顾承鄞,后要动修仙界。 而不是先要动修仙界,后去杀顾承鄞。 这就让林青砚更加感到奇怪了。 而按理来说,以顾承鄞的能力,加上洛曌的信任。 洛皇应该好好培养才对,可现在不仅没有培养。 反而步步杀机,非要置顾承鄞于死地。 对于林青砚的这个疑问,顾承鄞只能在心里默默回答。 还能为啥,因为洛皇发现洛曌不对劲了呗。 连上官云缨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以洛皇的段位,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这位帝王无论眼界,手段,心机等等,跟他完全不相上下。 也是顾承鄞至今为止,唯一感到压力之人。 当然这个真相肯定不能跟林青砚说。 要是林青砚知道他对洛曌做了什么。 那后果,顾承鄞都不敢想。 于是顾承鄞将林青砚搂入怀中,找了个借口回答道: “或许是陛下对我的考验吧,你看殿下不也是经常这样被考验。” 虽然这个回答有点牵强,但林青砚现在满脑子都是顾承鄞的怀抱。 根本没法思考,甚至就连刚才问了什么都忘了。 见林青砚没有要追问的意思,顾承鄞也是放下心来。 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思绪则飘到了别处。 现在青剑宗已经拿下,那接下来就是要回到神都。 把官位更进一步,只要一步,他就能直入金丹境。 但是这一步的阻碍也很明显。 洛皇。 顾承鄞眯起眼睛,一边抱着林青砚,一边仔细思索。 洛皇虽然深不可测,但是也有软肋,那就是洛曌。 所以还是要围绕洛曌来。 还有上官云缨,跟她的关系也要保持。 这是为了稳固姜青山。 另外就是要把顾小狸变成他的猫。 以确保将来如果...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顾承鄞的思绪。 “你在想谁?” 顾承鄞一怔,他低头看向怀里。 林青砚抬着头,眼神里满是警觉。 她的直觉告诉她,顾承鄞在想别的女人。 明明都把她抱在了怀里,竟然还敢想别的女人?! 林青砚盯着顾承鄞的眼睛,再次问道: “顾承鄞。” “你,在,想,谁?” 第394章 那么专一 “在想我娘。” 林青砚一愣。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顾承鄞在想上官云缨,在想顾小狸,在想崔子鹿,甚至在想洛曌。 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 顾承鄞的娘亲。 她从未听顾承鄞提起过。 林青砚心中原本那点因直觉而生出的警惕,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破,散得无影无踪。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而顾承鄞趁着这个空档,低下头来。 目光落在林青砚脸上,那双素来幽深难测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温柔与思念。 那温柔太浓,那思念太郁。 浓得像是要溢出来,将林青砚整个人包裹其中。 郁得像是寡淡无心,让林青砚泛起母爱的怜惜。 “我娘最大的愿望。”顾承鄞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便是想看到我成家立业。”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惋惜。 “只可惜...唉...” 话没说完,可那未尽之意,已足够明了。 只可惜没有看到。 只可惜没能等到这一天。 这丝惋惜顾承鄞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作假。 如果不是这沟槽的穿越,他说不定已经实现了,但万事哪有这么多如果。 如此情真意切的失落让林青砚的心猛地一揪。 她看着顾承鄞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温柔。 可那温柔之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像是水面下的一道暗流,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林青砚察觉到了,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所以才能一次又一次的察觉到顾承鄞的思绪。 而这一次,顾承鄞说的是真的。 他是真的在为没能实现母亲的愿望而难过。 林青砚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甚至开始懊恼,懊恼自己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明明已经说过不会计较这种事情。 林青砚重新埋进顾承鄞怀里,把脸贴在胸口。 声音闷闷的,充满了自责之意: “对不起…都怪…” 话没说完,就被顾承鄞打断道: “这怎么能怪你呢小姨。” 顾承鄞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刚才我其实是在想,如果我娘要是知道她的儿媳妇长这么好看。” “就跟天上下凡的仙子一样,那肯定得高兴坏了。” 听到这番暗藏深意的话语,林青砚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颈侧,烫得像是要冒烟。 她把脸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进顾承鄞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顾承鄞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挠在她心上。 儿媳妇三个字更是反复回响。 让林青砚不由得抬起手,轻轻拍打了顾承鄞一下。 “谁是你媳妇!”她的声音闷在胸口,带着一丝娇嗔: “你想得美!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你!” 顾承鄞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传来,震得林青砚脸颊发烫。 “对对对,小姨什么都没有答应。” “但确实好看的跟天上下凡的仙子一样啊。” “总不能因为我说了实话,小姨也要也打我吧?” 林青砚动了动嘴。 她想反驳。 她真的很想反驳。 她可是天师府惊蛰,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 怎么可能被区区两句甜言蜜语就哄住? 可是... 可是被顾承鄞夸好看,真的好开心啊。 林青砚的嘴动了又动,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干脆把脸往顾承鄞怀里一埋,整个人缩成一团,一个字都不说了。 日光静静地洒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暖金色里。 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像是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静谧中无声舞蹈。 顾承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仙子,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他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温柔且耐心。 同时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娘亲的愿望是真的,他的惋惜与思念也是真的。 但人不能一辈子都活在过去里,不能止步不前。 只有向前看,向前走,才能找回失去的一切。 林青砚窝在顾承鄞怀里一动不动。 她心里远不像表面这样平静。 方才那点气愤,确实已经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的东西。 愧疚。 林青砚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顾承鄞那么好,那么专一。 从一开始就对她坦诚相待,从静心塔到青剑宗。 从心魔到亲近,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说我相信你,就真的相信她。 说我很想你,就真的在想她。 说娘亲的愿望是看到成家立业,就真的在为没能实现而难过。 而她呢? 她在计较他走神。 她在计较他在想谁。 她甚至还因为这个而生气。 林青砚咬了咬下唇,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么坏! 明明顾承鄞对她那么好,那么专一。 一路巡视过来别说沾花惹草,连看都没看过别的女人一眼。 洛都那种地方,满大街都是花枝招展的女修,脂粉香气飘得三里外都能闻到。 可顾承鄞呢? 除了修炼就是等她,连门都不出。 她却还在计较这种小事。 林青砚越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坏女人。 这样下去,回了神都该怎么办啊? 神都可不比外面。 神都有很多人。 她们都在等着顾承鄞回去。 林青砚的思绪开始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 崔子鹿...算了,崔子鹿不值一提。 虽然是崔府大小姐,虽然长得可爱,虽然也对顾承鄞有意思。 但毕竟人压根就不在神都,可以忽略不计。 顾小狸...更不值一提,她压根就不是人,区区一只猫妖凭什么跟她抢? 上官云缨。 林青砚的睫毛轻轻一颤。 姜青山的孙女,上官府的大小姐,洛曌的首席女官。 顾承鄞为了稳固青剑宗,必然会保持跟她的关系,可以说是明面上最大的威胁了。 但林青砚想了想,还是没有太放在心上。 说到底,还是差了一大截。 天师府惊蛰vS上官家大小姐。 她怎么输? 第395章 是洛曌先来的 不过有一点上官云缨确实跟她不相上下。 那就是宽广如海的胸怀。 林青砚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上官云缨。 忽然觉得有点气闷,但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重要。 这几位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真正有威胁的那个。 根本不是她们。 林青砚的脑海里,最终只剩下一个身影。 洛曌。 大洛储君,未来的女帝。 在洛水郡时,在第一次见到顾承鄞时。 林青砚记得很清楚,那时的她接到洛皇旨意。 让她去洛水郡保护洛曌,林青砚这才知道。 洛厚熜这个狗东西竟然为了考验洛曌,安排了几十万叛军去围追堵截。 气的林青砚当场就把暖阁砸了,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往洛水郡。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见到顾承鄞。 然而实际刚到洛水郡时,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顾承鄞。 而是洛曌,因为那天的洛曌,和她印象中的太不一样了。 无论在任何地方,面对任何人,洛曌都是傲的。 冷傲孤绝,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双凤眸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是在掂量你的分量,看你值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可在顾承鄞身边时,洛曌却... 林青砚皱了皱眉。 她想起那天看到的画面,洛曌站在顾承鄞身侧,微微侧着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个眼神,却不像看别人时那样冷傲。 而是很柔和,很温顺,像是... 一只乖巧的小猫。 一只收起了所有爪牙,心甘情愿窝在主人身边的小猫。 林青砚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她认识洛曌这么多年,这位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性格,她最清楚。 是储君,是从小在深宫长大、在权谋斗争中存活下来的储君。 这种人怎么可能露出那样的神情? 除非顾承鄞对洛曌做了什么。 林青砚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顾承鄞肯定是对洛曌施展了什么妖术,不然没法解释。 甚至还暗中仔细观察过,想找出证据。 但因为四渡洛水瞬息万变,林青砚一直没能找到机会确认。 加上顾承鄞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轨之心,也就暂时搁置了。 毕竟她的主要任务,是确保洛曌的生命安全。 直到回到神都后,当林青砚近距离接触洛曌时,却发现... 洛曌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洛曌。 冷傲孤绝,拒人于千里之外。 凤眸里再也没有那天看到的温顺。 取而代之的是审视,是戒备,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一点没有被控制的样子。 林青砚当时就迷茫了。 如果顾承鄞没有控制洛曌,那那天她看到的是什么? 洛曌为何会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带着这样的疑惑,也带着好奇。 林青砚开始更加注意顾承鄞。 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眼神变化。 然后… 她就陷进去了。 林青砚把脸埋在顾承鄞怀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时的她不明白,不理解,也不懂。 可现在的她明白了。 明白洛曌为什么在顾承鄞身边,会表现得那么乖巧顺从? 因为在顾承鄞身边,根本不需要端着,不需要撑着,不需要披着那层冷硬的外壳。 可以放松下来,可以做自己,可以把所有的戒备都放下,安安心心地窝在他怀里。 因为喜欢。 因为林青砚喜欢顾承鄞,所以才会这样。 那洛曌呢? 洛曌在顾承鄞身边,同样温顺得像只小猫。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她也喜欢顾承鄞。 否则无法解释洛曌为什么那么温顺。 温顺的就好像顾承鄞是她的主人一样。 林青砚的睫毛轻轻一颤。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洛曌喜欢顾承鄞。 那个冷傲孤绝的储君,那个从不假辞色的殿下,也喜欢顾承鄞。 林青砚忽然又想起一些画面,但这次不是洛水郡时。 而是在神都,在朝堂,在顾承鄞的身边时。 洛曌总会微微侧着头,那双素来冷淡的凤眸里,盛满了从未见过的柔和。 林青砚以为那是被控制的痕迹,现在想来... 那不是控制。 是喜欢。 是藏不住、压不下、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喜欢。 林青砚的心沉了沉,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对手并不多,也不难对付。 崔子鹿不值一提,顾小狸不是人,上官云缨虽然实力不俗,但身份地位终究差了一大截。 可洛曌... 洛曌不一样。 洛曌是储君。 是大洛未来的女帝。 是顾承鄞名义上的主君,是在朝堂上辅佐的对象,是每日都要面对的人。 如果洛曌真的喜欢顾承鄞,那她才是最大的对手。 是需要认真去对待的对手。 好在... 林青砚的嘴角微微弯起。 好在她的优势很大,无论身份还是地位,她都不比洛曌差。 实力更不是不用多说,这也是顾承鄞为何会喜欢她的主要原因。 顾承鄞确实是喜欢她,但只有动心,没有动情。 林青砚很清楚这一点,顾承鄞对她是喜欢,是信任,是交易。 还不是刻骨铭心的爱,也不是必须得到的欲。 可那又如何? 喜欢就是喜欢。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这份喜欢不纯粹,可那也是喜欢。 洛曌呢? 这位大洛的未来女帝,却连这一点点的喜欢,哪怕不纯粹的喜欢都没有。 林青砚无比确信这一点,她的直觉非常敏锐。 知道顾承鄞对洛曌,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这尊敬里有君臣之分,有责任所在,有朝夕相处的情分。 但唯独没有喜欢,一丝一毫都没有。 虽然林青砚至今无法理解,顾承鄞为什么不喜欢洛曌。 甚至还主动保持着疏离,又隐含着一丝警惕。 就好像不是在面对主君,而是仇人一般。 但林青砚并没有太纠结这点。 因为这是她的优势。 想到这里,林青砚不由得又雀跃起来。 她把脸往顾承鄞怀里埋了埋,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可这份雀跃之后,又有一丝愧疚浮上心头。 毕竟... 是洛曌先来的。 第396章 姨来把握 在洛水郡的时候,顾承鄞保护的人是洛曌,四渡洛水为的也是洛曌。 回到神都,无论是朝堂博弈,亦或是扳倒萧氏。 最终的受益者,都是洛曌。 而林青砚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远远观望的陌生人。 直到顾承鄞为了宗门巡视,找洛皇要人时。 她才终于找到机会,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了顾承鄞面前。 所以... 这算是抢了外甥女的男人? 林青砚的睫毛轻轻一颤。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那么些许的不自在。 哪怕跟顾承鄞躲在洛曌身后偷亲时,都没有现在这么不自在。 不过林青砚并不后悔,也绝不会放手。 顾承鄞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权谋中游刃有余。 面对金丹高手也能从容不迫,用阳谋逼得对方步步后退。 林青砚经常在想,这样的人,洛曌真的能把握的住嘛? 她虽然身为储君,虽然已经开始觉醒权谋思维,虽然正在编织自己的势力网。 可还是太年轻,太稚嫩,经验也太少了。 最终林青砚得出了一个结论。 在顾承鄞面前,洛曌只会被骗得团团转,然后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哭。 所以她不能袖手旁观,不能看着姐姐的女儿这样被欺负。 洛曌把握不住的男人,她林青砚可以。 因为她是天师府惊蛰,是战力无敌的金丹中期。 虽然在手段上,在计谋上,她跟洛曌一样都玩不过顾承鄞。 但顾承鄞要是敢骗她,敢把她耍得团团转。 林青砚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她不会躲在角落里偷偷的哭,更不会无理取闹。 而是会动用九天引雷诀,用最纯粹的雷霆之力。 电的顾承鄞老老实实,一点小心思都不敢耍。 这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喜欢是一回事,把握得住是另一回事。 洛曌喜欢顾承鄞又如何? 她把握不住。 而林青砚可以。 林青砚把脸埋在顾承鄞怀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自语道: “抱歉,曌儿,虽然是你先来的。” “但既然你把握不住,就只好让姨来把握了。”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缕气息,刚出口就消散在空气里。 虽然顾承鄞没有听清,可他还是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仙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小姨,你说什么?” 林青砚神色一变,瞬间又恢复了清冷。 但清冷只是表面,眼底深处分明带着一丝狡黠。 林青砚抬起头,对上顾承鄞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没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 “就是觉得...我对你太坏了。” 顾承鄞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说什么。 忽然顿住,猛地扭头朝天边看去。 林青砚同样察觉到了,悄然从顾承鄞怀里退出。 脸上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刺骨的清霜冷然。 霜冷像是面具一样覆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仿佛方才那个窝在顾承鄞怀里撒娇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林青砚的目光冷冷地盯着遥远的天边。 周身,金色的雷霆开始隐隐浮现。 那雷霆细如发丝,却密密麻麻,在她周身流转游走,像是一层金色的光罩。 每一丝雷霆里都蕴含着恐怖的威压,是九天引雷诀独有的雷霆之力。 顾承鄞则眯起眼睛,朝着天边仔细看去。 勉强可以看到,有几个小点正在快速接近。 顾承鄞数了数。 三个。 三个金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青剑山飞来。 顾承鄞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天师府的人? 还是其他修仙宗门的人?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小点越来越近。 转瞬之间,就已经飞到上空。 顾承鄞这才看清那三个身影。 三人皆是中年模样,身着玄色道袍,袍角绣着金色的云纹。 那云纹的样式,顾承鄞认识,是天师府的标志。 三人悬停于半空,扫视整座青剑山。 那目光里带着金丹期特有的威压,如同实质一般掠过山峦殿宇。 最终,落在了周身散发着金色雷霆的林青砚身上。 确认位置后,三人当即朝这边飞来。 顾承鄞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三个身影越来越近。 他注意到,这三名供奉的目光虽然看到了林青砚,却并未停留。 反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这是... 冲着他来的? 顾承鄞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三个身影落地。 那是两男一女,皆是中年相貌,周身气息内敛。 可那眼睛却精光内蕴,一看便知修为深厚。 顾承鄞略一感应,便知这三人皆是金丹中期。 虽然不如林青砚的实力强悍,但也绝非寻常供奉可比。 三人在看清林青砚后,脸上神色明显放松了些许。 他们走上前来,先朝林青砚拱手行礼: “惊蛰大人。” 声音恭敬,带着下属对上官应有的礼数。 林青砚微微颔首,周身金色雷霆已经消失,可那双眼睛,依旧清冷淡然。 她扫了三人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这三张面孔,她见过,也都认识。 天师府供奉众多,主要分布在神都、洛都两地。 她没见过的,大多是在洛都的那些,毕竟她常年坐镇神都天师府。 所以这三人...是神都来的。 林青砚心中了然。 神都天师府,金丹众多。 可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青剑宗? 而且一来就是三个金丹。 这阵仗可不小。 林青砚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开口: “何事?” 三人中为首的那名中年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卷轴约莫一尺来长,以明黄锦缎包裹,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在日光下隐隐发光。 卷轴一端系着朱红色的丝绦,丝绦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印。 那颜色,那纹路,那玉印... 顾承鄞的瞳孔微微一缩。 圣旨。 为首的供奉高举圣旨,声音洪亮,响彻整座院落: “陛下有旨!” 第397章 到位 神都,晨光破晓。 暖阁内烛火通明,雕花窗棂将微光切割成细碎的影子,投在铺着明黄缎面的软榻上。 洛曌与上官云缨二人脚步匆匆,沿着宫道一路行至阁前,神色紧绷。 口谕来得太急,说是即刻入宫,那便一刻也耽搁不得。 吕方正立在阁门一侧,见洛曌身影出现,微微躬身:“殿下,陛下召见。” 洛曌颔首,抬手整理了下宫袍的领口,又抚平袖口的褶皱。 这套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早已熟极而流,可今日不知为何,指尖竟有一瞬的微滞。 她抬脚踏入暖阁。 暖阁内燃着地龙,热气扑面而来,与外间判若两个世界。 烛火将满室镀成暖金色,沉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肺腑。 洛曌的目光在那明黄的身影上停了一瞬,便被另一道身影吸引。 那人立在暖阁一侧,身着玄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不见半分浑浊。 洛曌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这人她认识。 洛都天师府话事人,秋老。 常年坐镇洛都,从不轻易离开,而现在却突然出现在神都。 显然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能够引起如此重视,甚至需要当面向洛皇禀报的。 洛曌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顾承鄞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瞬息闪过。 洛曌脚步不停,走到秋老身侧站定,与他隔了半步距离。 这个位置,既不失储君威仪,又显出对长辈的尊重。 她敛袖拱手,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儿臣,拜见父皇。” 洛皇端坐在软榻上,身着常服,并未着朝服冠冕,神情也较朝堂上柔和几分。 他微微颔首,抬手虚抬:“嗯,平身吧。” 洛曌直起身,垂手而立。 洛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而后转向秋老,语气平淡: “秋老,你跟曌儿说说。” 秋老拱手,声音沉稳:“是,陛下。” 他转过身,面向洛曌,神情端肃,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之色。 “殿下,老朽此番回都,是为仙族传承之事。” 洛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头:“秋老请讲。” 秋老当即娓娓道来。 从洛都樊楼顾承鄞被围攻,到协同并进扫匪除盗。 从林青砚突破护法,到青剑宗落入顾承鄞之手。 从姜青山拿出青云令,再到顾承鄞显露道纹, 洛曌听得极认真。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暗纹上,神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可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什么叫顾承鄞真的是仙族传人? 什么叫他真的有青云仙族的传承? 顾承鄞是不是青云仙族的传人,别人不知道,难道她还能不知道吗? 洛曌的指尖微微收紧,拢在袖中,旁人看不出来。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顾承鄞问她,什么地方能找到隐世家族的证明。 她说万象楼,然后顾承鄞去了万象楼。 然后找到了青云仙族这个身份和相关的信物。 可秋老现在说的是什么? 顾承鄞真的是青云仙族的传人,甚至还能开启传承,获得天阶顶级功法青云诀? 这对吗? 但即便这么离谱,洛曌也没有怀疑秋老在说谎。 秋老是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老牌金丹,身份高,地位重。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在这种大事上乱说,尤其还是当着洛皇的面。 那也就是说。 都是真的。 顾承鄞,真的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洛曌的睫毛又颤了颤。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如果顾承鄞本来就是青云仙族的传人,只是刚好在万象楼找到了传承信物呢? 洛曌的思绪骤然清晰起来,像是一团乱麻被人一刀斩断,豁然开朗。 因为顾承鄞本来就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所以他接近她,辅佐她,一步步取得她的信任。 等到时机成熟,就借口去万象楼寻找青云仙族的传承信物。 毕竟万象楼坐拥整个大洛的底蕴,确实是最有可能找到的地方。 然后就真的找到了传承信物,因为他本来就是青云仙族的传人,冥冥之中自有联系。 想到这里,洛曌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串联起来,严丝合缝。 不然怎么解释顾承鄞为什么那么厉害? 年纪轻轻,就能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权谋阳谋信手拈来。 连秋老都被逼得只能应下协同并进,这是寻常人能有的手段? 再加上顾承鄞控制她的手段,还有与地位和权势挂钩的诡异修为。 除了仙术,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洛曌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果顾承鄞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那也就是说,他又骗了她。 不,也不算骗。 毕竟从头到尾顾承鄞都没有说自己不是仙族传人。 只是顺着她给的台阶往下走。 让她以为他真的是去找一个身份做伪装。 洛曌忽然想笑。 她一次次的以为自己能挣脱顾承鄞的玩弄。 却又一次次的发现,她依然在顾承鄞的手掌心中。 秋老的声音停了。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沉香的气息依旧缭绕。 却似乎比方才更浓了些,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洛曌依旧垂着眼,神情平静,像是还在回味秋老方才的话。 秋老等了几息,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便转头看向洛皇。 洛皇微微点头,秋老了然,当即拱手。 然后脚步无声地退出暖阁。 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暖阁内只剩下洛皇与洛曌二人。 洛皇的目光落在沉思的洛曌身上,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橙黄明亮,香气馥郁。 洛皇品得很慢,很有耐心。 片刻之后。 洛曌终于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目光四下一扫,发现秋老已不见了人影。 连忙上前一步,朝洛皇拱手道: “儿臣一时失神,还请父皇责罚。” 洛皇放下茶盏,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 方才秋老所言,信息量之大,足以让任何人失神。 而洛曌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已恢复如常。 能有这份定力,已是极为不易。 要是换做以前,哪有这种表现。 所以就连洛皇也不得不感慨。 顾承鄞对洛曌的教培是真到位啊。 第398章 由你来定 “曌儿。” 洛皇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洛曌有一瞬的迟疑: “父皇...是指顾承鄞么?” 洛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很淡,却真切: “不然呢?” 洛皇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语气却很是笃定: “朕已经说过,不会再去管顾承鄞的事情。” “所以曌儿,不管顾承鄞在做什么,在想什么,那都是你的事情。” 洛皇的目光落在洛曌脸上,一字一顿: “因为他是你的人。” 洛曌的心猛地一跳。 只有傻子听人说话才只听表面,而她并不傻。 洛皇这句话,表层意思是,顾承鄞是你的人,归你管。 中层意思是,不会再插手,你自己看着办。 而深层意思... 洛曌的思绪飞速转动。 因为他是你的人,这话从洛皇口中说出来,分量远不止字面那么简单。 顾承鄞是储君少师,是内务府总管,是礼部右侍郎,是并肩侯。 这一趟巡视回来,又多了两个身份,青云仙族的传人,青剑宗宗主。 顾承鄞身上叠了太多头衔,每个头衔背后,都是一股势力,一份牵扯。 而洛皇说,他是你的人。 这意味着不管顾承鄞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不管他有多大的本事,多深的背景,多神秘的传承。 在洛皇这里,那都是她洛曌的人,是她洛曌的剑。 只要不造反,哪怕以下犯上,翻身做主。 那也是顾承鄞跟洛曌两人之间的事情。 除非洛曌真的管不住了,对顾承鄞束手无策了。 哭着来找洛皇替她出头,洛皇才会再次出手。 不过洛曌并不认为会发生这种事情。 绝对不会。 当即拱手,声音清朗坚定:“儿臣明白,谢父皇恩典。” 洛皇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洛曌毕竟是储君,是早晚要独自面对一切的。 他也不可能事事都帮洛曌安排好,该经历的风雨总是要去经历。 而顾承鄞,正是洛曌最大的风雨。 只要能把顾承鄞搞定,洛曌必然会蜕变成比他还要厉害的女帝。 洛皇抬手朝旁边的吕方示意了一下。 吕方一直垂手立在角落,存在感极低。 见状立刻上前,手中端着一个紫檀木盒。 那盒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 吕方来到洛曌身侧,打开盒盖,恭恭敬敬地呈到她面前。 盒内铺着明黄缎面,正中放着一卷圣旨。 与此同时,洛皇的声音传来: “这道圣旨,是空白的。” “写什么,怎么发,什么时候发,让谁去发。” “由你来定。” 洛曌低头看向盒中那卷圣旨。 明黄的缎面,暗金的龙纹,朱红的封印。 这是大洛天子的旨意,是能够调动千军万马的权威,是能够决定无数人生死荣辱的凭证。 而现在,这道空白圣旨交到了她手里。 不是让她去传旨。 而是让她去做决定。 洛曌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明白洛皇的意思。 这是放权。 是信任。 也是考验。 写什么,是她对顾承鄞的态度。 怎么发,是她对手段的运用。 什么时候发,是她对局势的判断。 让谁去发,是她在朝堂上有多少人可用。 洛曌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紫檀木盒。 盒身微沉,压在她的掌心,也压在她的心头。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洛皇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这是送客的意思。 洛曌会意,捧着紫檀木盒,后退两步,转身朝阁门走去。 她的脚步平稳,身姿笔直,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捧着紫檀木盒的双手,指尖正在微微发颤。 吕方掀起门帘,洛曌走出暖阁。 外间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料峭春寒的凉意,与暖阁内的温热截然不同。 洛曌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腑都被这冷风涤荡了一遍,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上官云缨正立在廊下等候,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她的目光落在洛曌手中捧着的紫檀木盒上,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多问。 只是低声问道:“殿下,回宫?” 洛曌点头,将紫檀木盒递给上官云缨。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外走。 洛曌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前方,却仿佛什么都没看。 上官云缨跟在侧后方,也不说话。 走过一道弯,又走过一道弯。 眼看着快到玄武门时,洛曌忽然停下脚步。 上官云缨也立刻停下,抬头看向她。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洛曌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云缨。”洛曌忽然开口。 “卑职在。”上官云缨应道。 洛曌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写着玄武二字的匾额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如果有个人,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也从来没有在乎过你。” “这样的人,应该留着嘛?” 上官云缨一愣,她看着洛曌的侧脸,看着那双明明灭灭的眼睛。 她没有开口问这个人是谁。 因为不需要问。 能让洛曌问出这种话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 上官云缨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道: “殿下,卑职也不知道那人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不管是真是假,卑职认为,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您有没有掀桌子的实力与勇气。” 洛曌转过头来看向上官云缨。 光映在洛曌的眼睛里,那明明灭灭的翻涌,在这一瞬间,平息了些许。 她看了上官云缨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 仰起头,朗声道: “陛下有旨。” 上官云缨当即低下头,准备恭听旨意。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她大惊失色。 “储君少师顾承鄞,罔思报称,贪赃枉法,品德败坏。” “篡夺青剑宗宗主之位,肆意妄为,嚣张跋扈。” “性质恶劣,震惊朝野,为祸甚巨,影响极大。” “特命天师府惊蛰林青砚,遵奉敕命,即刻擒拿。” “务期必获,押解回都。” “钦此。” 第399章 不用担心 青剑宗。 三名金丹供奉立于院中,为首的供奉刚念完圣旨上的内容。 话音刚落,四周的空气便仿佛凝滞了一般。 林青砚猛然向前踏出一步,将顾承鄞护在身后。 下一息,金色雷霆轰然绽放。 从林青砚周身疯狂涌出,不是细如发丝的游电,而是真正的的雷霆之力。 金色的电光如同无数条狂舞的蛇,在林青砚身周疯狂游走。 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将四周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三名金丹供奉瞳孔骤然收缩,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 便看到林青砚的双瞳,已然变为炽白染金之色。 这是战斗形态! 天师府惊蛰的战斗形态! 三名金丹供奉几乎同时后退了一步。 他们三人皆是老牌金丹,修行多年,自认见过不少大风大浪。 可此刻,面对林青砚那双炽白染金的瞳孔,面对她周身那狂暴的金色雷霆。 三人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是威压。 金丹境的威压。 可这威压也太强了! 不是说林青砚刚刚突破嘛? 这威压的强度哪里像是中期?分明已经可以媲美后期甚至大圆满了。 就在此时,林青砚开口了。 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们确定,这是陛下的旨意?” 三名金丹供奉心头一颤。 为首那人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 却被林青砚的威压生生给压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禁急得额角沁出冷汗。 完了完了。 林青砚该不会以为他们是假传圣旨吧? 可这道旨意确实是从内阁直接发到天师府,点名要求他们三个亲自来送。 他们是奉命行事,跟这道圣旨里的内容没有半点关系啊! 等等。 林青砚该不会是要屈打成招,把这道旨意强行定义为假传圣旨吧?! 当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时,为首的金丹供奉更慌了。 现在的林青砚明显处于暴怒状态,周身雷霆狂舞,眼中杀意凛然。 明显就是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并且单方面认为就是假传圣旨。 要是真因此动起来手,倒霉的绝对是他们三个。 金丹初期的林青砚都能以一敌三,现在都中期了,岂不是按着他们虐? 三名金丹供奉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慌张。 他们现在算是明白了。 为什么圣旨会到天师府? 为什么点名要求他们三个老牌金丹一起来。 本来以为是为了防止顾承鄞跑路。 可现在看来,但凡来的人实力差一点,现在已经被林青砚电飞了。 哪怕圣旨代表的是洛皇,是大洛皇家的权威。 林青砚也依然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因为天师府的供奉都知道。 上一次林青砚生气时,可是把洛皇的暖阁砸了个稀巴烂。 那是个把月前的事了,林青砚不知为何事动怒。 砸完后就气冲冲的离开了神都,去了洛水郡。 当时洛皇气得脸都青了,最后屁都没放一个。 只是命人重新修建暖阁,连个责罚都没有。 那可是暖阁。 是天子的居所。 林青砚连那里都敢砸,何况是一道圣旨? 三名供奉越想越慌,却又不敢动,只能僵在原地,承受着林青砚那越来越强的威压。 院中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金色的雷霆依旧在狂舞,噼啪的爆裂声不绝于耳。 林青砚那双炽白染金的眼睛,死死盯着三名供奉,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三名供奉额角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就在此时。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搭上了林青砚的肩。 在漫天狂舞的金色雷霆中,这个动作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温柔。 “小姨。” 温和熟悉的声音,在林青砚耳边响起。 音调不高也不急,像是在唤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林青砚浑身一颤。 周身的金色雷霆,在这瞬间仿佛受到了什么安抚,狂舞的姿态渐渐平息下来。 噼啪的爆裂声也渐渐减弱,最终化作细微的电流声。 她回过头。 顾承鄞就站在身后,离她不过咫尺之遥。 手还搭在肩上,那双幽深的眼睛正看着她,目光温柔无比。 顾承鄞微微笑着,虽然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可那弧度里,却盛满了林青砚熟悉的笃定与从容。 “没事的小姨。” 林青砚看着顾承鄞的眼睛,看着他那从容不迫的神情。 心中那暴怒的火焰,渐渐平息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方才她听完旨意的内容,整个人几乎要炸开来。 什么叫篡夺青剑宗宗主之位? 什么叫特命天师府惊蛰林青砚,遵奉敕命,即刻擒拿? 这分明是要定顾承鄞的罪! 是要她亲手去抓她最喜欢的人! 这让林青砚怎么忍得了? 那一刻,她只想把这三个传旨的老牌金丹全部轰下山去。 然后带着顾承鄞远走高飞,管它什么圣旨,管它什么洛皇! 可顾承鄞这一声小姨,平息了她所有的怒火。 不是因为这句称呼有什么魔力。 而是因为顾承鄞这个人。 他的声音,他的目光,他的笑容,他搭在她肩上那只手。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林青砚: 不用担心,我能解决。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周身的金色雷霆,终于彻底消散。 那双炽白染金的眼睛,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瞳色。 她看着顾承鄞,没有说话,微微颔首。 顾承鄞轻轻拍了拍林青砚的肩,以示安慰。 然后越过她,朝那三名金丹供奉走去。 三名金丹供奉见顾承鄞走来,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 可退完之后,又觉得不对。 他们可是神都天师府的金丹供奉,是来传圣旨的。 怎么被顾承鄞一个筑基境吓得后退了? 可那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回去。 顾承鄞走到三名金丹供奉面前,停下脚步。 他拱了拱手,态度恭敬不失分寸: “三位大人见谅,小姨一时情急,还望三位海涵。” 三名金丹供奉互相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第400章 接旨 他们三个老牌金丹,被一个金丹中期的林青砚吓得不敢动弹。 最后居然是筑基境的顾承鄞来打圆场。 这叫什么事? 不过不管怎样,顾承鄞这番话给了他们台阶下。 为首那名供奉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却听顾承鄞又道: “这位大人,能否将圣旨让晚辈看一眼?” 金丹供奉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青砚。 林青砚站在顾承鄞身后,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清冷淡然。 没有表达任何情绪,也没有再像方才那般吓人。 这让这名金丹供奉顿时心中一松。 他也顾不上什么礼不礼仪了,抬手就将手里的圣旨递给了顾承鄞。 顾承鄞拿着圣旨,并没有立刻展开,而是拱手客气道: “多谢大人。” 这名金丹供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其他两人的目光,也都落在顾承鄞身上。 这个年轻人... 不简单。 方才林青砚暴怒的样子,他们亲眼所见。 那金色雷霆,那炽白染金的双眼,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那是真的想动手,是真的想把他们三个弄死在这青剑宗。 可顾承鄞呢,只是轻轻搭了一下肩,唤了一声小姨。 就让这位暴怒的惊蛰大人冷静下来。 这是什么样的信任? 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三名金丹供奉皆从各自眼中看到了深意。 顾承鄞却没有再理会他们,而是转身回到林青砚身前。 然后展开圣旨,仔细看了起来。 明黄的锦缎,暗金的龙纹,朱红的玺印,是洛皇的玺印。 旁边还有内阁的大印,同样是货真价实。 圣旨的质地、纹路、墨迹,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皇家独有的精致与威严。 顾承鄞看得很仔细。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这道圣旨是真的。 货真价实。 林青砚凑了过来,也在看这道圣旨,仔细看过后,微微眯起眼睛。 “确实是圣旨。”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 “那个狗…陛下是真的要定你的罪?” 她差点脱口而出狗东西,话到嘴边才堪堪改口。 顾承鄞听出了里面的转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然后若有所思的说道: “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的。” 林青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这道圣旨,目光复杂难明。 有愤怒,有担忧,有不解,还有... 一丝杀意。 因为角度问题,顾承鄞并没有看到。 可顾承鄞身后的三名金丹供奉,却看得一清二楚。 三人再次又后退了一小步,不仅同步,而且还很默契。 顾承鄞不紧不慢地将圣旨合上,举止充满了尊敬之意。 没有因为这道圣旨定了他的罪,就有丝毫怠慢。 顾承鄞将圣旨递给林青砚,笑吟吟道: “既然这道圣旨是给小姨的,那小姨就接旨吧。” 林青砚愣住了。 她看着递到面前的圣旨,又看向顾承鄞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按照旨意行事? 可这道圣旨的内容,是让她亲手擒拿顾承鄞回都! 顾承鄞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你...” 林青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顾承鄞点了点头: “知道。” “那你还要我按照旨意行事?” “总不能让小姨抗旨吧。” 林青砚这下更急了,刚要开口,却见顾承鄞摆了摆手。 “小姨莫急。” 顾承鄞轻声安慰道:“这就是个形式而已。” 形式? 林青砚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最终的结果,不都是回神都么?” 顾承鄞继续说,声音依旧温和: “既然都是回去,何必在意过程是什么形式。” 林青砚一怔,这话听起来好像是这个意思。 不管是以巡视组组长的身份回去,还是以钦犯的身份回去。 最终都是回到神都。 林青砚想了想,试探性的问道: “你的意思是...陛下是想压一压你?” 顾承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里有话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小姨接旨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青砚脸上,笃定道: “其他的,相信我就好。” 相信我就好。 在听到这五个字后,林青砚眼里的担忧,在这一瞬间消散了。 是的。 她相信顾承鄞。 从认识开始,她就一直都相信顾承鄞。 顾承鄞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这一次,也不会。 林青砚伸出手,从顾承鄞手中接过那道圣旨。 她看着顾承鄞,重重点头: “嗯!” ...... 青剑宗山门外。 几十辆马车整齐排列,黑压压一片。 车夫们早已就位,杂役们各司其职,整支队伍虽庞大,却井然有序。 这是返程的阵仗。 宗门巡视组的成员们陆续登车,神情自若,与来时无异。 他们早就接到了陈不杀的通知,不会再去后面的宗门巡视,而是直接返回神都。 对此众人并不意外,毕竟他们这支宗门巡视组的性质本就特殊。 出现任何情况都很正常,现在能直接返回神都当然是最好不过。 可当他们踏上马车,随着队伍缓缓启动时,却渐渐发现了不对。 队伍里,多了三辆马车。 三辆制式相同的马车,车厢比寻常马车略大。 从外观标识来看,都是天师府的马车。 一左,一右,一后。 隐隐呈包围之势,将最核心的那辆马车‘护’在中间。 众人目光掠过这三辆马车,又顺着它们‘护’着的核心看去。 那是林青砚的马车,顾承鄞也在里面。 宗门巡视组的成员们都是人精。 能加入这支队伍的,哪个不是在官场浸淫多年,察言观色已成习惯的人物? 他们只一眼便都看出了端倪。 顾承鄞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浮现,却无人说出口。 所有人只是收回目光,依旧神情自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三辆天师府的马车飘去。 同时,袖中的手,悄悄动了。 有人借着整理衣袍的功夫,将一张纸条塞进随从手中。 有人借着与邻车寒暄的机会,低声嘱咐了几句。 有人借着掀帘看风景的动作,朝某个方向比了个手势。 一道道消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 传给他们背后的靠山,传给他们所属的势力。 传给那些需要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传完消息后,便又恢复若无其事的模样。 笑呵呵地与同车的人闲谈,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可若有似无的目光,却始终在天师府的马车之间游移。 第401章 可恶的心魔 而在最核心的天师府马车内。 窗帘放下,将外界的视线隔绝在外。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缝隙处漏进几缕细碎的日光。 顾承鄞靠坐在车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日光从那道缝隙挤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明亮的痕迹。 他眯起眼睛,透过这道狭窄的视野,看向外面。 三名神都天师府的老牌金丹,分别乘坐三辆马车。 一左,一右,一后。 位置卡得极好, 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至少会有一个金丹供奉乘坐的马车在侧。 若是想强行跑路,三名金丹供奉便可瞬间形成合围之势。 顾承鄞的目光缓缓扫过,神色未变,只当是看了一番风景。 放下窗帘后,车厢内重归昏暗。 “陛下这是真怕我跑了啊。” 顾承鄞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却是玩味。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一具柔软的身躯贴了上来。 林青砚从后面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挂在身上。 她喜欢这样的二人世界。 只要有机会,就会贴在顾承鄞身上,一刻都不愿意分开。 林青砚的呼吸拂在颈侧,温热而轻柔。 可说出的话,却与这亲昵的姿态截然相反: “没关系的承承。” 林青砚的声音很轻,像是情人间呢喃细语,语气里却满是冷然狠厉。 “我现在已经金丹中期了。” 林青砚的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三辆若隐若现的马车上,眼底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这三个,打不过我。” 顾承鄞微微一怔。 他没有回应,而是陷入了沉思。 林青砚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说明她是真的有这个自信。 金丹中期,以一虐三,这不是狂妄,而是基于实力的判断。 顾承鄞想起林青砚暴怒时的样子。 那双炽白染金的双眼,周身狂舞的金色雷霆,还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 绝不是普通的金丹中期能有的气势。 那要是这样的话,在他突破金丹境之前。 岂不是只有顾小狸能跟林青砚掰掰手腕了? 林青砚见顾承鄞在思索什么,也不打扰。 依旧挂在身上,下巴抵着肩头,目光却一眨不眨的盯着顾承鄞的侧脸。 在昏暗的光线中,脸庞的轮廓愈发分明。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 此刻顾承鄞微微垂着眼,神情专注而沉静。 一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林青砚眼中的金色光亮愈发明显。 一个成熟男人最大的魅力是什么? 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就像顾承鄞一样,无论面对什么困境,永远都是从容不迫。 就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不慌不忙地伸手接住,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林青砚太喜欢这样的顾承鄞了。 喜欢得不得了。 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喉结。 一寸一寸,细细描摹,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越是看,林青砚就越是心动。 越是心动,心魔就开始蠢蠢欲动。 林青砚能感觉到,意识海那个被压制的心魔,此刻又开始活跃起来。 它在躁动,在示意,在怂恿。 上啊。 贴上去。 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让他知道,你有多喜欢他。 林青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二人相处时的她本就比平时更大胆。 而心魔的蠢蠢欲动,更是将这份大胆放大了数倍。 林青砚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一个无比刺激的念头。 她微微侧过头,凑近顾承鄞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麻麻的。 林青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情人间的私语: “承承。” 顾承鄞正要开口,却被林青砚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狗东西对你这么不好...” 林青砚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撒娇,可内容却让人心惊肉跳: “你要不要...报复他一下?”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 报复? 什么意思? 他看着林青砚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比如…” 林青砚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仿佛恶魔在低语: “放出心魔?” 顾承鄞愣住了。 放出心魔? 林青砚该不会是想... 顾承鄞打量了下现在的环境,马车之内,私密空间,二人世界。 忽然明白了什么,怪不得林青砚想放出心魔。 原来是又回到熟悉的小黑屋了啊。 他转过头看向林青砚,这位仙子的目光很是坦然,却又暗藏着一丝欲动。 从关系上来说,林青砚是洛皇的小姨子。 现在旨意是让林青砚把他抓回去。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林青砚押着他。 而如果放出心魔的话。 那就是他押着林青砚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报复了一下洛皇。 可顾承鄞怎么觉得... 林青砚说这话,不是为了让他报复洛皇。 而是...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林青砚那张看似坦然,实则暗藏期待的脸上。 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坏笑: “小姨,你是想报复陛下,还是...” 顾承鄞故意顿住,不出所料,林青砚的睫毛忽然一颤。 就连眼神也不由得慌乱起来,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一般。 顾承鄞看着那颤动的睫毛,笑意更深了几分: “想被我押着?” 林青砚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颈侧,烫得像是要冒烟。 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顾承鄞肩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我没有!” 声音闷在怀里,几乎听不清:“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林青砚却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很清楚,顾承鄞说中了。 她就是想要被顾承鄞押着。 旨意不是要她把顾承鄞押回神都么? 她偏不! 现在除了顾承鄞的话,林青砚谁的话也不听。 既然旨意是让她押着顾承鄞,那她就偏偏要反过来。 让顾承鄞押着她。 而且还是在三名金丹供奉的‘护’送之下。 在整个宗门巡视队伍的核心之中。 这么一想,林青砚的脸更烫了。 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都怪那可恶的心魔! 第402章 脑电波也是电 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承鄞没有让林青砚放出心魔。 虽然只要放出来,顾承鄞就能让林青砚变成‘钦犯’,然后狠狠的逮捕。 但他还是没有这样做。 而是靠在车壁上,将林青砚抱在怀里。 就像抱着一个大玩偶,动作温柔亲密。 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 林青砚也很乖巧,安安静静地缩在怀里,一动没动。 虽然心跳还有些快,虽然脸还有些烫,但她没有乱来。 因为她答应过顾承鄞,没有同意,不能随便放出心魔。 哪怕林青砚不明白为什么。 顾承鄞明明知道她喜欢他,知道她不会拒绝。 明明可以更进一步,却停在了这里。 为什么? 这个念头在林青砚的心头转了一圈,但没有问出口。 她能感觉到顾承鄞身上的电,这是思考时的波动。 她已经很熟悉了。 顾承鄞在想事情,想很重要的事情。 而正如林青砚察觉的那样,顾承鄞确实在思索。 思索与林青砚的未来。 顾承鄞没有答应放出心魔,没有更进一步。 并不是他不行,而是在保持距离。 林青砚真的清醒嘛? 只是看起来清醒而已。 只是让他觉得她很清醒而已。 顾承鄞垂下眼,看着怀里这位惊蛰仙子的睡颜。 日光从窗帘缝隙处漏进一缕,落在她的脸颊上。 将那层淡淡的红晕照得愈发明显。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呼吸轻柔而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顾承鄞收回目光,望向虚空。 自从叫过一次惊蛰大人后。 当时林青砚的反应就给顾承鄞提了个醒。 也让他发现保持距离的方式不对。 不应该刻意疏离,也不应该故意冷落。 而应该是克制,是自律,是寸止。 是可以抱抱,可以贴贴,可以亲亲。 但,仅此而已。 这样,林青砚就不会生气。 这样,也可以削弱心魔。 也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陷进去。 顾承鄞在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林青砚真的太好,太完美了。 完美到顾承鄞都必须时刻提醒自己。 这是交易。 是软肋,是弱点,是命门。 就像洛皇一样,这位大洛帝王手段之高明,眼光之毒辣,心思之深沉。 朝堂上翻云覆雨,权谋中游刃有余,天下英豪尽入彀中。 可顾承鄞从未觉得洛皇不可战胜。 因为洛皇有软肋。 而这个软肋就在他手上,被他捏得死死的。 只要软肋在他手里,洛皇就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顾承鄞绝不允许自己像洛皇一样。 被人捏住软肋,然后无计可施。 哪怕这个软肋是金丹无敌的林青砚。 但也正因为她金丹无敌。 所以才更加危险。 这份危险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于林青砚本身。 前方深渊,身后地狱。 顾承鄞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保持距离,然后原地踏步。 既不冒进,也不疏离。 剩下的,交给时间。 就在此时,林青砚心中一动,她没有睁开眼,依然保持着姿势。 但就在刚才,她有种感觉。 顾承鄞确定了什么,而且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而且是关于她的。 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 因为她能感觉到顾承鄞身上的电。 这是林青砚与生俱来的能力。 从小到大,她能感觉到每个人身上的电。 不是雷霆的那种电,而是一种波动。 这东西藏在每个人身上,藏在他们的目光里,藏在他们的笑容里,藏在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里。 有的人身上的电是恶意的,阴冷粘腻,让人想离得远远的。 有的人身上的电是贪婪的,炽热刺人,让人浑身不舒服。 有的人身上的电是虚伪的,表面温暖,内里却藏着算计。 林青砚讨厌所有人身上的电。 除了姐姐。 姐姐身上的电是干净的,纯粹的,带着亲人的温暖。 还有顾承鄞。 顾承鄞身上的电是最好的。 没有恶意,没有贪婪,没有虚伪,没有任何奇奇怪怪的东西。 只有包容与亲近。 只有让她想贴贴的冲动。 这也是为什么林青砚拒人于三尺之外,却总是喜欢贴着顾承鄞。 因为所有人的电她都讨厌,却只喜欢顾承鄞的。 可就在刚才... 林青砚的睫毛轻轻一颤。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 顾承鄞身上的电变了。 怎么说呢... 还是包容,还是亲近,还是让她想贴贴。 但是... 没有未来。 是的,没有未来。 就像突然有了期限一样,等时间到了,这些电就会消失。 林青砚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方才说想放出心魔,那是心魔躁动下的试探,是她想要更进一步的暗示。 可最终,顾承鄞只是把她抱在怀里。 没有答应,没有动手动脚,什么都没有。 林青砚以为他在思索事情,比如神都的局面,洛皇的意图等等 以为想好之后,就会发生什么。 可顾承鄞没有,不仅如此,身上的电也变了。 变的有期限了。 林青砚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所有迷雾,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顾承鄞...不想跟她有未来?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林青砚开始回想。 回想从认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他抱她,他亲她,他说想她,他说喜欢她。 可从来没有提过未来。 从来没有说过,以后会怎样。 也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 林青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想起顾承鄞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温柔,有喜欢,有珍视。 可那温柔里,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克制。 就像现在他身上的电。 包容,亲近,却... 没有未来。 只有期限。 林青砚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明明窝在顾承鄞怀里,明明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 明明她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电,那让她喜欢的电。 可林青砚还是觉得难过,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难过。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 问我们是不是没有未来? 那她要怎么面对他的答案? 如果顾承鄞说是呢? 第403章 你都是我的 如果他说他从来没有想过未来呢? 如果他说,这一切都只是... 交易呢? 林青砚咬了咬下唇。 她忽然想起,顾承鄞从来就没有真正主动过。 静心塔的交易,是她提的。 第一次亲吻,是心魔做的。 验身,是她主动的。 独处时,是她贴上去的。 哪怕仅有的几次,也都是被她逼迫的。 顾承鄞从来没有主动想要过她。 林青砚的心,再沉了几分。 她又想起顾承鄞说过的那些话。 “我相信你。” “我很想你。” “只要是林青砚,我都喜欢。” ...... 每一句都那么好听,每一句都让她心动不已。 可这些话里没有未来。 没有以后。 没有永远。 这下,林青砚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 顾承鄞的喜欢,是真的。 但他的喜欢,到此为止。 他会动心,但绝不会动情。 无论她多么好看,多么清冷,多么魅惑,多么诱人。 无论是清冷的林青砚,亦或是心魔的林青砚。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 顾承鄞都不会再进一步。 在确定这一点后,林青砚缓缓睁开眼睛。 方才的那点难过已经荡然无存。 她是谁? 是林青砚。 是天师府惊蛰。 是只要想要,就会得到的金丹无敌。 所以她要做的,是用绝对的力量,去狠狠的占有! 就在顾承鄞没有看到的地方,微光从林青砚手中涌出,化作一朵精致的莲花。 莲花由纯粹的雷霆凝成,花瓣层层叠叠。 每一瓣都流转着金色的电光,美丽得惊心动魄。 掌心雷莲。 林青砚反手轻轻一拍,雷莲便没入顾承鄞体内。 顾承鄞没有任何防备,便眼前一黑。 身体就失去了控制,整个人软倒在车壁上。 林青砚在雷莲没入之时,便已起身。 她稳稳接住顾承鄞软倒的身躯,顾承鄞的头靠在她肩上。 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虽然失去了意识,但并无大碍。 她现在已经非常熟练,只会让人昏迷,不会伤及分毫。 林青砚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顾承鄞。 身上的清冷在这瞬间彻底褪去。 这个她戴了多年的面具,还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以及让无数人望而却步的冷漠。 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病态的痴迷。 林青砚痴痴看着顾承鄞,满眼都是他。 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一寸一寸,细细描摹。 最终,落在那双微微抿着的唇上。 林青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丝毫犹豫,低下头便吻了上去。 顾承鄞没有意识,他不知道。 所以林青砚没有丝毫顾虑。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不知亲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很久。 心满意足后,林青砚恋恋不舍地分开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顾承鄞。 眼中那病态的痴迷更深了几分。 “承承...我好喜欢你...” 顾承鄞没有回应。 他依旧昏迷着,对林青砚的呢喃毫无所觉。 林青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有餍足,有痴迷,还有志在必得。 忽然林青砚不知从哪摸出一条绳索来,那绳索通体银白。 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一看便非凡品。 她拿着绳索,动作麻利地将顾承鄞五花大绑。 手法很专业,从手腕到手臂,从胸口到腰间。 每一道绳结都打得结结实实,却又不会勒得太紧伤到顾承鄞。 最后,林青砚将绳索的另一端挂在马车顶部的横梁上。 然后将顾承鄞整个人吊了起来。 林青砚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目光从顾承鄞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身上掠过,落在他依旧昏迷的脸上。 林青砚看着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仿佛看到未来的某时某刻,在某个小黑屋里,也是这般光景。 林青砚眼中的病态痴迷,开始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清冷疏离。 就像是面具一样,重新覆在她脸上。 仿佛刚才那个满眼痴迷的病娇仙子,从未存在过。 林青砚等了几息,顾承鄞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她微微皱了皱眉。 屈指轻弹,一道金色的电弧从指尖涌出,精准地没入顾承鄞体内。 电弧细如发丝,却带着些微的刺激。 没入的瞬间,顾承鄞的睫毛轻轻一颤。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承鄞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视野是颠倒的,不,不是颠倒,是...悬空? 顾承鄞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吊在半空。 绳索从手腕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间,每一道都绑得结结实实,让他动弹不得。 顾承鄞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林青砚就站在他面前,神色清冷漠然,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顾承鄞的嘴角抽了抽,有些震惊道: “小姨,你这是...” 话还没说完,林青砚抬起手,轻轻勾起他的下巴。 指尖微凉,贴在下颌的皮肤上,带着细微的电流感。 顾承鄞被迫抬起头,对上林青砚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冷,疏离,淡漠。 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顾承鄞。” 林青砚开口,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顾承鄞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告诉你。” “这辈子。” “下辈子。” “下下辈子。” “你都是我的。” 顾承鄞愣住了,这算什么? 把他绑的跟个战利品一样。 然后宣誓所有权嘛? 林青砚看着顾承鄞这副茫然的样子,眼中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所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林青砚说着,忽然凑近。 嘴唇贴在顾承鄞的耳旁。 吐气如兰。 “是像现在这样五花大绑,跟个犯人一样被我押解回去呢?” 顾承鄞的呼吸微微一滞。 林青砚的唇又近了几分,几乎贴在耳廓上: “还是把心魔放出来,让她亲口告诉你。” “谁是林青砚的主人。” 第404章 全都要 顾承鄞现在可以确定,林青砚一定有什么类似读心术的天赋或术法。 否则怎么每次只要他一想,立刻就会被发现。 之前是电。 现在是绑。 这样发展下去,后面是什么简直不敢想。 顾承鄞的思绪飞速转动。 现在的局面很明显。 他想保持距离,然后又被林青砚发现了。 爱之深,恨之切。 不对,林青砚不是恨,是不甘心。 不甘心他到此为止。 不甘心他不想更进一步。 所以直接电晕了他,五花大绑,以此来要挟。 并给出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这样,被押解回都。 二是放出心魔,当林青砚的主人。 如果是其他人,面对这两个选择会怎么选? 当然选第二个。 毕竟这么好看的仙子,还主动投怀送抱,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但顾承鄞不一样,他从不吃任何压力。 也从不把主动权交给任何人。 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 而他,全都要。 顾承鄞抬起头看向林青砚。 林青砚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绝美。 可那清冷之下,却藏着一丝期待。 她在等顾承鄞的选择。 等他是选第二个,还是选第二个。 但顾承鄞就只是看着林青砚。 既没有做出选择,也什么都没有说。 甚至就连一个表情都没有。 只是淡淡地看着林青砚,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但在平静之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是... 林青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懂了顾承鄞的眼神。 是冷漠。 是心寒。 是...被最爱的女人背刺之后的失望。 顾承鄞的眼睛里,没有她预期中的任何情绪。 林青砚的心猛地一揪。 就在此时。 顾承鄞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 只是一个极小的弧度变化。 可却像是一把刀,狠狠刺进林青砚心里。 这是在经历背叛之后,仍然不愿意低头的倔强。 这是被最信任的人狠狠刺了一刀之后,仍然挺直脊梁的骄傲。 这是...美强惨的顾承鄞。 林青砚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着顾承鄞。 看着他耷拉下来的肩膀。 看着他失望心寒的眼睛。 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 那唇,方才还在温柔地叫着小姨。 那眼睛,方才还在看着她时带着笑意。 那肩膀,方才还稳稳地抱着她,给她依靠。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青砚慌了。 彻底慌了。 什么期限。 什么要不要。 什么距离不距离的。 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顾承鄞伤心了。 林青砚的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 想去解绳索,可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行。 不能解。 她还在要挟。 她还在等选择。 可是... 可是顾承鄞那眼神... 林青砚咬了咬下唇。 她想起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 电晕,五花大绑,吊在马车顶上。 要挟,逼着做出选择。 她做了这么多坏事,可顾承鄞呢? 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一句话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抱怨。 可顾承鄞越是这样,林青砚就越慌。 因为她知道,顾承鄞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人。 越安静,就越严重。 越沉默,就越心死。 越是这样淡淡地看着,就越说明... 他不想要她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惊雷,劈进林青砚心里。 她猛地扑上前去。 手忙脚乱地开始解绑住顾承鄞的绳索。 这绳索是她亲手绑的,绑得很紧,每一道结都打得结结实实。 林青砚解了半天,解不开,手指都在发抖。 “该死...” 她低声骂了一句,索性不再解了。 反手一挥。 一道金色的雷霆从指尖涌出,精准地斩在绳索上。 绳索应声而断,顾承鄞整个人往下坠。 林青砚眼疾手快,稳稳的抱住后。 把自己整个人贴了上去。 脸贴在胸口,双手紧紧环住腰,抱得死紧死紧。 “对不起承承!” 林青砚的声音闷在胸口,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委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青砚一连说了十几个对不起,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竟然把顾承鄞绑了起来。 竟然还吊在了上面。 竟然还趁此机会要挟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 顾承鄞是那种会受胁迫的人吗? 不是! 他从来都不是! 从认识第一天起,顾承鄞永远都掌握着主动权。 面对洛皇的阳谋,他面不改色。 面对金丹供奉的威压,他从容应对。 面对任何困境,他都永远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受她的胁迫? 刚才做的那些事,在顾承鄞眼里,一定可笑至极吧? 不,不可笑。 是可怕。 她竟然用这种方式对他。 她竟然把他当成了可以胁迫的对象。 万一... 万一顾承鄞因此讨厌她了怎么办? 万一因此不要她了怎么办? 万一从此以后,再也不理她了怎么办? 林青砚越想心就越乱,越乱就越不知道怎么办。 只能把脸埋在顾承鄞胸口,拼命地道歉,拼命地解释。 “承承,不是这样的...” 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丝哭腔。 “刚才那个不是我,是…是…是心魔!” 林青砚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速越来越快。 “没错!就是心魔!” “都怪那个该死的心魔!承承你知道的,她是我的负面意识。” “总是经常干扰我,害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刚才那样!她控制了我,让我做了那些事!” “你一定要相信我承承!我...” 林青砚说不下去了,因为顾承鄞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任由她抱着,任由她解释,任由她语无伦次地道歉。 可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动作都没有。 林青砚抬起头,看向顾承鄞的脸。 那张脸,依旧平静。 那双眼睛,依旧失望。 像是一堵墙,将她隔绝在外。 林青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即使是在心魔最严重的时候,即使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她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过。 “承承…” “你…你说句话好不好…” “哪怕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说句话好不好……” 第405章 错哪儿了 顾承鄞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青砚。 林青砚的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把脸埋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颤抖: “对不起承承…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我…” 林青砚想来想去,最终只想到一个办法。 “承承,你要是还不肯原谅我…” “那…那你把我绑起来吧。” “你也把我五花大绑,也把我吊在马车顶上…” “你想怎么对我都行。” “只要…只要你别不理我。” 林青砚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慌乱、委屈、害怕,还有祈求。 林青砚在祈求。 祈求顾承鄞不要不理她。 祈求他能原谅她。 祈求他还要她。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 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眶。 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慌乱与害怕。 看着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指尖。 他忽然想笑。 想笑林青砚怎么可以这么傻。 堂堂天师府惊蛰,战力无敌的金丹高手。 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怜巴巴地求他原谅。 但顾承鄞没有笑。 因为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只有拖的越久,林青砚才会越乖巧。 不然以后时不时来这么一次,那谁遭得住? 不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的。 林青砚看着顾承鄞这眼神,心里更慌了。 “承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你…你说话呀…” 顾承鄞依旧沉默。 林青砚咬了咬下唇。 她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金色的雷霆从指尖涌出,化作一条绳索。 和方才绑顾承鄞的那条一模一样。 她拿着绳索,递到顾承鄞面前。 “你绑我吧。” “把我绑起来,吊起来,怎么都行。” “只要你不要不理我。” 顾承鄞低头看了看这根灵力绳索。 又抬头看向林青砚。 林青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那双眼睛,依旧红着,可那红之下,却有一抹委屈。 最终,顾承鄞轻轻叹了口气。 这叹息很轻,像是一缕风。 可林青砚听见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承承…” 顾承鄞终于开口,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 “小姨啊小姨。”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林青砚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猛地扑进顾承鄞怀里,把脸埋在胸口,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对不起承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顾承鄞伸出手,轻轻抚过林青砚的发丝。 “好了,不哭了。” 林青砚没有抬头,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顾承鄞也不催促,就这样抱着,轻轻抚着发丝,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车厢内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辚辚的声音,从外面隐隐传来。 日光从窗帘缝隙处漏进,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青砚窝在顾承鄞怀里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待了很久了。 方才那一番闹腾,让她筋疲力尽。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让人只想缩成一团的累。 她把脸埋在胸口,听着顾承鄞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 那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可平复之后,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念头。 林青砚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承承…” “嗯?” 林青砚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也更闷了: “你…还要我吗?” 这话一出,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顾承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仙子,看着她露在外面那微微泛红的耳尖。 想了想后,顾承鄞问道: “小姨知道错了么?” 听到这个问题,林青砚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期盼。 “知道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顾承鄞面露微笑,仿佛在鼓励一般。 “那小姨说说,错哪儿了。” 林青砚眨了眨眼睛,然后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汇报工作。 “我不应该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感应你的想法。” 顾承鄞微微点头。 “第二!” 她又竖起一根手指。 “我不应该在感应到你的想法后,就心生委屈。” 顾承鄞依旧点头。 “第三!” 第三根手指竖起。 “我不应该在心生委屈后,就电晕你。” 顾承鄞的嘴角抽了抽。 “第四!” 第四根手指。 “我不应该在电晕你后,把你绑起来。” 顾承鄞没有说话。 “第五!” 第五根手指。 “我不应该把你绑起来后,还吊在马车顶上。” “第六!” 第六根手指。 “我不应该在你被吊着的时候,要挟你。” “第七!” 第七根手指。 “我不应该在要挟失败后,还拿心魔说事。” “第八!” 第八根手指。 “我不应该在拿心魔说事后,还骗你说那是心魔干的。” “第九!” 第九根手指。 “我不应该在骗你之后,还…” 林青砚一条一条地说下去。 她掰着手指头,从第一数到第九,从第九数到第十五。 基本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全都怪罪到了自己身上。 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承鄞从始至终都没有打断。 他就这样看着林青砚,看着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自己的罪状。 看着她每数一条就认真地点一下头,认真得有些可爱的模样。 堂堂天师府惊蛰,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老实实地数着自己的错误,一条都不落下。 终于,林青砚数完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说…说完了。” 顾承鄞确认性的问道: “说完了?” 林青砚点了点头。 但点头的动作很小,看起来很是忐忑。 顾承鄞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笑。 但他忍住了,还改成了叹气。 林青砚听见这个叹气,她的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然后,顾承鄞的声音响起: “既然小姨知道自己错哪了...” 他顿了顿,林青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这次我就原谅你了。” 话音落下。 林青砚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唰地亮了。 第406章 因为太喜欢了 然后张开双手,猛地扑进顾承鄞怀里。 “呜呜呜!” 林青砚一边猛蹭,一边哭唧唧地嚎: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顾承鄞被撞得往后仰了仰,连忙稳住身形,伸手揽住林青砚。 怀里这位仙子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使劲往他怀里钻。 一边钻一边蹭,蹭得衣襟都皱成一团。 顾承鄞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很软: “虽然确实很生气,但怎么可能会不要你呢小姨。”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林青砚就猛地抬起头来。 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泪珠晶莹剔透,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吧唧吧唧往下掉。 嘴也噘了起来,噘得高高的。 “可是…可是…可是…” 林青砚一连说了三个可是,每一个都带着哭腔,每一个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当时就是不想要我了!” 林青砚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那样做的…” 抽了抽鼻子后,声音带着哭腔: “承承,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顾承鄞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林青砚。 平日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此刻却泪眼朦胧,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噘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娇弱得让人心疼。 依赖得让人心软。 就算是他顾承鄞,看到这样的林青砚。 差点就答应下来了。 嗯。 差点。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涌动的柔软,轻声问道: “小姨,你是听到了我的想法?” 林青砚摇了摇头,她抽了抽鼻子后说道: “我没有听见。” “但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电。”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 身上的电? 什么叫能感觉到身上的电? 难道是…脑电波? 脑电波也能算电嘛? 好像还真是... 林青砚接着说道: “我能感觉到每个人身上的电,你身上的电是最好的。” “可就在刚才,你的电变了。” 顾承鄞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只要不是读心术,那就有操作的空间。 顾承鄞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的叹息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小姨,你有没有想过...” 林青砚眨了眨眼睛,等着顾承鄞往下说。 “离开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了呢?” 这话一出。 林青砚愣住了。 她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什么意思? 林青砚呆呆地看着,眼眶里的泪珠都忘了往下掉。 顾承鄞看着这副模样,心中暗暗点头。 有戏。 他继续说道,声音更轻了几分: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让你担心。”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 顾承鄞顿了顿,目光深情款款道: “哪怕再舍不得,也要放手。” 林青砚彻底呆住了。 她心中原本坚定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难道… 真的是她想错了? 难道…他当时不是不想更进一步? 难道…他当时的没有未来,不是不想给她未来。 而是因为… 觉得自己给不了她未来? 林青砚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 她想起顾承鄞这些日子的所有遭遇。 洛皇要杀他,修仙宗门要绑架他,天师府要掌控他... 甚至还发来圣旨,让她亲手去抓他。 林青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顾承鄞从来不是那种会诉苦的人。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从来都是把所有的压力都自己消化。 从来都是在她面前从容不迫,云淡风轻。 可就是这样的人,却在默默地想着要离开她。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在保护她。 因为顾承鄞的处境太危险了。 哪怕她是金丹无敌的天师府惊蛰。 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林青砚的鼻子一酸。 她觉得自己太蠢了。 只看到了没有未来的电,却没有去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电。 只知道自己想要他,却没有去想,顾承鄞是不是在为她考虑。 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却没有去想,他一个人扛着多少东西。 林青砚的眼眶又红了。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心疼。 林青砚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顾承鄞的脸,声音颤抖: “承承…对不起…” 顾承鄞看到了林青砚眼底深处那抹心疼与愧疚。 他在心中暗暗点头。 成了。 但面上却丝毫不显,而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林青砚抚在自己脸上的手。 “傻小姨,你道什么歉。” 林青砚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珠又涌了上来: “我…我不该那样对你的…” “你明明…你明明是在为我考虑…” “我却…我却那样对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顾承鄞看着这副模样,心中有一瞬间的心虚,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将林青砚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软: “好了好了,不哭了。” “都过去了。” 林青砚把脸埋在胸口,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承承…”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不要一个人扛着。” “我…我可以帮你的。” 顾承鄞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我答应你。” 林青砚抱得更紧了些。 马车辚辚向前。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帘缝隙处漏进的日光,在两人身上跳跃。 林青砚窝在顾承鄞怀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已经止住了,眼眶还红着,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心中的愧疚却越来越深。 她想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电晕,绑起来,吊起来,要他。 做得那么过分,可顾承鄞呢? 他只是默默承受。 只是在被她伤害之后,还在为她考虑。 哪怕身处如此危险的境地,却仍然在为她着想,不愿她也陷入危险。 林青砚咬了咬下唇。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坏了。 简直就是天下最坏的坏女人。 以后一定要对顾承鄞好。 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要是回到神都,洛厚熜那个狗东西敢乱来。 林青砚不介意把整个皇宫都砸了。 第407章 拦路 接下来的几日,一路平安无事。 自从闹过一场后,林青砚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不再提放心魔的事,也不再志在必得,更没有再搞什么电晕的戏码。 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顾承鄞。 贴着他,窝在怀里,靠着胸膛上。 像一只猫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便再也不肯挪动分毫。 顾承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仙子。 这几日,林青砚乖得不像话。 不闹,不吵,不折腾。 就连他偶尔走神想事情,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待着,等着他自己回过神来。 仿佛那一日的闹腾,把她所有的不乖都用完了。 顾承鄞伸手轻轻抚过林青砚的发丝,动作温柔而小心。 林青砚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清冷依旧,可那清冷之下,却多了一层柔柔的东西。 林青砚没有开口,只是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窝着。 马车外,巡视队伍依旧前行。 那三辆天师府的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名金丹供奉端坐车中,神识始终笼罩着顾承鄞的马车,不敢有丝毫松懈。 但也只是笼罩,不敢探入马车内分毫,因为里面坐着的是林青砚。 这几日,他们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那位惊蛰大人安静得出奇。 那位顾少师则老实得出奇。 虽然三位金丹供奉皆有些疑惑。 可他们不敢问。 也不敢放松警惕,只能继续笼罩着。 防止顾承鄞在什么时候突然跑路。 ...... 洛都。 城墙高耸,城门巍峨,来来往往的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巡视组的队伍浩浩荡荡,缓缓向城门行去。 按照惯例,这样的队伍入城,只需亮明身份,便可直接通行。 更何况宗门巡视队伍已经来过一次了。 可今日,却出了意外。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了。 陈不杀骑在马上,看着面前拦路的这一群人,眉头紧紧皱起。 洛都都察院的人。 洛都刑部的人。 洛都礼部的人 三拨人马,齐齐整整地拦在城门前,为首几人皆着官服,神情严肃。 陈不杀心中警铃大作。 他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朝那几人拱了拱手: “几位大人,这是何意?” 洛都都察院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御史,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他看了陈不杀一眼,也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陈副组长,我等奉命前来,确认钦犯顾承鄞的情况。” 陈不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钦犯。 这个词他听着刺耳。 圣旨的事情陈不杀知道,顾承鄞并没有跟他隐瞒。 同时将整个宗门巡视组交给了陈不杀负责。 所以这事儿他从头到尾都清楚,也一直在想办法。 陈不杀的打算是,先回到神都在说,去找洛曌看看怎么解决此事。 毕竟顾承鄞是储君少师,是储君党的大爹。 无论如何都要把顾承鄞保下来。 可现在,洛都的都察院、刑部同时来人。 说要确认钦犯顾承鄞的情况,以确保没有中途逃脱。 这本来就是符合流程的事情。 押送钦犯,途中经过的城池都要确认。 可偏偏这次情况特殊。 陈不杀不愿意让顾承鄞真的以钦犯的待遇回到神都。 这打的是整个储君党的脸。 甚至洛曌的威仪都会因此有所折损。 陈不杀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几位大人,顾少师确实在队伍中。” “但他身份特殊,押解之事自有惊蛰大人负责。” “几位若要确认,不如等惊蛰大人…” 话没说完,就被那中年御史打断: “陈副组长,我等是奉命行事。” “按照大洛律,押送钦犯途中,经过城池必须确认钦犯情况,以防脱逃。” “此事合规合法,还请陈副组长配合。” 陈不杀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正要找个由头推脱。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是在干嘛呢?这么热闹?” 陈不杀转头看去。 顾承鄞正从队伍中走来,步伐从容,神色淡然。 他身着常服,一身青衫,风姿如玉,一点不像个被押解的钦犯。 身边还跟着林青砚。 这位天师府惊蛰,依旧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站在顾承鄞身侧,目光淡淡地扫过拦路的中年御史。 陈不杀连忙拱手: “顾少师,惊蛰大人。” 顾承鄞微微颔首,走到陈不杀身侧,目光落在拦路的中年御史身上。 他在马车里就听到了动静。 巡视组被拦下不让进洛都,是因为要确认他这个钦犯的情况。 顾承鄞当时就笑了。 露个脸而已。 反正洛都只是路过,神都才是重头戏。 他下车过来,就是想看看,这些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但顾承鄞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玩的花样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那那中年御史看到顾承鄞出现,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顾承鄞。 从头到脚。 从脚到头。 然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中年御史猛地转头看向陈不杀,抬手指着顾承鄞,怒声喝道: “陈副组长!这是怎么回事!” 陈不杀一愣。 那中年御史的声音更高了: “顾承鄞身为朝廷钦犯,是陛下亲旨戴罪之人!为何没有枷锁!没有镣铐!” 中年御史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们就不怕顾承鄞跑了么!?” 这话一出。 陈不杀懵了。 包括身后的宗门巡视组,大大小小几百号人,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 不是... 这御史疯了么?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给顾承鄞带枷锁?给顾承鄞上镣铐? 他怎么敢说这种话? 顾承鄞是谁? 那是储君少师!是内务府总管!是礼部右侍郎!是并肩侯! 还是青剑宗宗主!仙族传人! 更是洛曌的定情之人! 这样的人,谁敢给他带枷锁?谁敢给他上镣铐? 是,洛皇是发了圣旨。 以篡夺青剑宗宗主之位为由,让林青砚亲手抓捕顾承鄞回都。 可那又怎样? 要带枷锁,要上镣铐,那也是林青砚来啊! 林青砚不发话,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而且万一回到神都,顾承鄞屁事没有怎么办? 万一这道圣旨,就是想压一压顾承鄞,并不是真的要做什么怎么办? 这种事情在官场上还少么?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第408章 传我命令 可这个中年御史竟然不懂? 还是…他装不懂? 顾承鄞听到这话,不禁有些欣赏的看向这位中年御史。 对,欣赏。 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跟他玩这一手。 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 背后有人。 顾承鄞的目光,从那御史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人。 洛都都察院,洛都刑部,洛都礼部。 三拨人马,整整齐齐。 有意思。 顾承鄞轻轻笑了笑,开口道: “这位御史大人,你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语气悠然: “我不带枷锁,不上镣铐,就不能进洛都了?” 那中年御史闻言,胸膛一挺,声音更高了几分: “大洛律有令!” “凡是朝廷钦犯,必须头带枷锁,脚上镣铐,以防止中途脱逃!” “此事合规合法!” “就算是闹到陛下面前,本官也问心无愧!” 顾承鄞听着,笑意更深了。 好一个合规合法,好一个问心无愧。 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来者不善啊。” 话音刚落。 旁边一直沉默的林青砚,忽然开口了: “你才是来者。” “他们顶多算是狗腿子。” 全场寂静。 那御史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对上林青砚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睛,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林青砚。 天师府惊蛰。 他一个小小的御史,哪里敢跟这位硬刚? 可若是就这么怂了,怎么跟那位大人交代? 那中年御史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 “惊蛰大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林青砚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眼前这些人,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那中年御史的话,就这样悬在半空,无人接茬。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顾承鄞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他轻轻咳了一声,压下笑意,朝那御史挥了挥手: “这位大人,我家小姨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那中年御史的脸色这才稍微缓了缓。 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却听顾承鄞继续说道: “不过大人方才说,要按照大洛律来办...” 顾承鄞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御史脸上,笑意盈盈: “本钦犯倒是想请教一下。” 那中年御史心头一凛。 顾承鄞的声音不紧不慢: “按照大洛律,钦犯由谁押解,便由谁负责。” “本钦犯此次回都,押解之人是我家小姨。” 顾承鄞转头看向林青砚: “小姨,你可有给本钦犯带上枷锁镣铐?” 林青砚看了他一眼。 虽清冷依旧,却藏着一丝只有顾承鄞才能看见的嗔怪。 她淡淡开口道: “没有。” 顾承鄞点点头,回头看向那中年御史: “这位大人,你听到了?我家小姨说没有。” 那中年御史的脸色变了。 顾承鄞继续说道: “按照大洛律,押解之人既未给钦犯上枷锁镣铐,那便是押解之人的事。” “大人若要追究,也该追究我家小姨,而不是拦着本钦犯不让进城。” 顾承鄞笑意更深,意有所指道: “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 “您是觉得,因为我家小姨办事不力,你准备来指点指点?” 这话一出,那中年御史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青砚。 林青砚依旧神情清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眯。 那中年御史的腿顿时软了,当即拱手道: “下…下官不敢!” 他连声说着,声音都在发抖: “下官绝无此意!惊蛰大人办事,自然是…是极好的!” 顾承鄞点点头: “这就对了。” 他朝陈不杀摆了摆手: “陈副组长,既然御史大人没有异议,那就进城吧。” 陈不杀会意,当即高声道: “进城!” 可就在此时。 那中年御史一咬牙,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未干,可那双眼睛里,却充满孤注一掷的疯狂。 再次高声道: “惊蛰大人!” 这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尖锐得几乎破音。 那中年御史的声音继续响起,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自己一停就再也说不下去: “按照大洛律,朝廷钦犯途径城池时,必须关押在刑部大牢,以…以…”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林青砚已经盯住了他。 方才还只是清冷疏离,此刻却淬了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仿佛下一瞬就会有金色雷霆涌出,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人轰成齑粉。 中年御史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腿已经软了,若不是身后有人扶着,只怕已经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他不能退。 因为他背后的人不会让他退。 中年御史闭上眼睛,等着那道金色雷霆落下。 最终雷霆并没有落下。 一道身影挡在了面前。 顾承鄞。 他站在林青砚与中年御史之间,背对着那御史,面对着林青砚。 像是一堵墙,将满含杀意的目光生生隔断。 顾承鄞伸出手,轻轻握住林青砚的手,轻声道: “小姨,不必置气。” 林青砚眼中的杀意微微一顿。 “只是个炮灰而已,若真的动了手,那就得不偿失了。” 林青砚的睫毛轻轻一颤,眼中的杀意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清冷。 她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顾承鄞笑了笑,轻轻捏了捏林青砚的手,然后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那中年御史脸上。 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整个人摇摇欲坠。他身后那几个官员也都低着头,不敢与顾承鄞对视。 顾承鄞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就算我不去刑部大牢,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中年御史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顾承鄞继续说道,语气悠然: “反正我已经是朝廷钦犯了,大不了就是斩首呗。” 就在此时,顾承鄞话锋一转,厉声呵道: “陈副组长!” 陈不杀一直在旁边候着,闻言立刻上前。 站在顾承鄞身侧,恭恭敬敬地拱手: “到!” 顾承鄞声音清朗,传遍整座城门: “传我命令!” “所有人入住樊楼!给我放开了花!” 第409章 纯良之人 洛都樊楼。 夜色如墨,月华如水。 丝竹之声隐隐约约从楼中传出,在夜色中飘荡。 雕梁画栋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出朦胧的轮廓,飞檐翘角勾着半边月亮,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楼外,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乖乖,今儿个樊楼被人包了?” 他嘀咕了一句,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开。 这樊楼,上次被清场,是迎接什么大人物。 这次被包场,还是迎接什么大人物。 只不过这次的大人物身份有些特殊。 据说是个朝廷钦犯。 更夫摇摇头,想不通这些大人物的事。 樊楼内。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宗门巡视组大大小小两百来号人,此刻尽数挤在樊楼的大堂和二楼的雅间里。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划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在过年。 没有人去驿馆区。 没有人敢不来樊楼。 顾承鄞的命令已经下了,入住樊楼,放开了花。 谁敢不听? 反正天塌下来有人顶着,怎么都到不了他们身上。 可要是不遵从命令,那就真到他们身上了。 没看陈不杀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么? 谁来了,这位陈副组长可能记不住。 但谁没来,那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虽然陈不杀战力比不上金丹无敌的林青砚。 收拾他们这些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所以,整个宗门巡视组没有一个人敢有任何异议。 所有人老(欢)老(天)实(喜)实(地)地住进了樊楼。 樊楼顶层。 这一层,是樊楼最尊贵的所在。 雕花的门窗,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角落里燃着上好的沉香。 推窗望去,整个洛都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在夜色中闪烁。 顾承鄞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神情闲适。 一点没有朝廷钦犯的样子。 没有枷锁,没有镣铐,没有愁眉苦脸,没有忧心忡忡。 就那样坐在那里,姿态慵懒,目光悠远。 仿佛不是被押解回神都的钦犯,而是来洛都游山玩水的贵客。 身后,林青砚盘膝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周身没有金色雷霆浮现,只有淡淡的威压若有若无地弥漫着。 将这整座樊楼都笼罩在她的气息之下。 这是无声的宣告。 上一次在洛都樊楼遇袭,就是因为她大意了。 所以林青砚绝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掉两次。 而顶层,除了她跟顾承鄞,没有任何人能上来。 哪怕是天师府的那三位金丹供奉,也只能屈居下一层。 就算有所怨言,但在林青砚面前,最终也只能闭嘴。 顾承鄞端起酒杯,轻轻尝了一口。 酒水清亮,香气深幽。 顾承鄞品着美酒,望着洛都的繁华夜景。 目光落在远处某座灯火通明的宅邸上,若有所思。 城门口那一场闹剧,他早就看透了。 洛都都察院的那个中年御史不过是个炮灰。 真正的闹事者,另有其人。 而那人今晚会来,闹这么大一场。 无非就是想让他在洛都停留一晚罢了。 就像在洛水郡黎明城时,李世渊所做的那样。 亥时三刻。 房间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虽然脚步声很轻,可顾承鄞还是察觉到了。 他端起酒杯,又尝了一口,神色不变。 脚步声停了一瞬。 然后,一道身影,出现在并没有关上的房门口。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黑衣,身形清瘦,面容清癯。 头发已经花白,可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一看便是久居高位之人。 他站在房门口,向房间内看去。 目光扫过闭目养神的林青砚。 然后看向闲坐窗前的顾承鄞。 最后迈步走了进来。 顾承鄞看着来人,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来人拱了拱手: “育良郡守,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萧育良。 洛都郡守,萧氏一族如今唯一的种子。 萧育良也拱了拱手,态度恭谨而不失分寸: “顾少师,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顾承鄞笑了笑,伸手示意: “请坐。” 萧育良点点头,在顾承鄞对面坐下。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青砚。 林青砚依旧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察觉。 可萧育良知道,这位惊蛰大人,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察觉得到。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承鄞。 顾承鄞提起酒杯,给萧育良倒了一杯酒。 萧育良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忽然朝顾承鄞示意道: “顾少师,城门口的冒犯,在下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承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轻轻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冒犯。”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惯常的从容: “我只看到一位纯良之人的用心良苦。” 顾承鄞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育良脸上,笑意盈盈: “既然如此,我又岂能落井下石呢?” 萧育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旋即,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释然: “不愧是顾少师。” 萧育良端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举起酒杯: “这杯,在下敬你。” 说罢,又是一饮而尽。 顾承鄞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 萧育良放下酒杯,目光在顾承鄞脸上停留了片刻。 顾承鄞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窗外,夜风吹过,将窗帘轻轻吹起一角。 远处,洛都的万家灯火依旧闪烁,热闹非凡。 可这一层,却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终于,顾承鄞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育良郡守,首辅大人近日可好?” 这话一出,萧育良的神色微微一变。 随即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家兄早已告老还乡,哪还算什么首辅。” 话音落下,萧育良朝神都的方向拱了拱手,神色恭敬: “陛下天恩浩荡,家兄现在正在老家闭门思过,一步未出。 “身体嘛,还算安康,谢顾少师挂念。” 第410章 犬马之劳 顾承鄞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萧嵩还活着。 那个担任首辅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的耄耋老人。 还好好地在老家闭门思过。 不过顾承鄞也没有太失望,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萧嵩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在什么土匪强盗手里? 就算真要他死,那也得是风光大葬,谥号加身,由天子亲笔撰写祭文。 这是朝堂的规矩,也是萧嵩几十年来积攒下的体面。 洛皇留着萧嵩,与其说是念旧情,不如说是给朝堂上的老资历们一颗定心丸。 萧嵩都能善终,你们怕什么? 顾承鄞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淡淡道: “那便好,首辅大人劳苦功高,能得善终,是好事。” 萧育良看着他,目光幽深道: “顾少师这话,是真心的?” 顾承鄞抬眼看他:“自然是真心实意。” 萧育良笑了,点了点头:“倒是在下冒昧了。” 他又倒满酒,自顾自地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时,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忽然问: “顾少师可知,在下今夜为何而来?” 顾承鄞不以为意,转头看向繁华的洛都,随口道: “这些日子我忙于巡视,消息也不太灵通了。” “育良郡守如此大费周章,想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 萧育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钦佩之意,拱手道: “不愧是顾少师,家兄输的不冤。” “在下今夜前来,是想问一问。” 萧育良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顾承鄞: “顾少师可知道,那道圣旨是怎么来的么?” 这话一出,顾承鄞的瞳孔微微一缩。 圣旨。 那道让林青砚亲手抓捕他回神都的圣旨。 按正常逻辑来看,自然是秋老回神都汇报,洛皇下的旨。 可萧育良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他问的是更深的东西。 比如是有没有谁在背后推动。 又比如为什么以这种方式发出? 顾承鄞的目光微微闪动,他看着萧育良没有说话。 萧育良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承鄞,等着他的回答。 空气中,那股微妙的沉默,又浓了几分。 过了一会后,顾承鄞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从容: “育良郡守,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萧育良微微一怔。 顾承鄞继续说道,语气悠然: “我只是一个朝廷钦犯,押解回都,生死未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育良脸上: “这种事情,我如何能知?” 萧育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顾承鄞在装傻。 可萧育良也知道,顾承鄞装傻,是因为还不确定他这个萧氏独苗的立场。 略微停顿后,萧育良缓缓开口: “顾少师,在下如今孑然一身。” “反正萧氏已经倒了,大不了去当个县令。” “所以明人不说暗话,在下就直说了。” 萧育良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承鄞,坦然道: “城门口那一出,确实是在下授的意。” 顾承鄞的眉头微微一挑。 萧育良继续说道: “但在下授意此事,并非是要为难。” “而是想见顾少师一面。” 顾承鄞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育良继续说道,声音低沉: “顾少师如今被押解回都,明面上是朝廷钦犯,可实际上...” “您心里清楚,这道圣旨,不是真的要治罪。” 顾承鄞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萧育良看着他这反应,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 顾承鄞什么都知道。 道理其实很简单,这道圣旨除去那些骂顾承鄞的话外。 真正的核心,只有一条,便是让林青砚押解回都。 而罢官,撤职,削爵等等,什么都没有。 顾承鄞是朝廷钦犯没有错,但只有在林青砚手里,他才是朝廷钦犯。 在别人面前,他依然是储君少师,是内务府总管,依然有着之前所有的身份。 一个都没有少,因为圣旨没有说要撤。 越是涉及大人物的旨意,就越是详尽,就连标点符号都是仔细斟酌过的。 所以这道旨意并不是疏忽,而是刻意为之。 甚至在萧育良看来,这道圣旨更像是专门发过来骂顾承鄞的。 “但即便如此,在下也收到了一条消息,想必顾少师会很有兴趣。” 顾承鄞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 他放下酒杯,看着萧育良,目光幽深: “育良郡守请讲。” 萧育良缓缓开口道: “顾少师可知,这道圣旨原本是由谁来发么?” 顾承鄞听着,神色不变。 萧育良也不以为意,自顾自说道: “是内务府的首席女官,上官云缨。” 听到这个名字,顾承鄞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道圣旨原本是上官云缨来发的? 然而实际上,却是天师府派了足足三个金丹不远千里飞来。 是中间出现了什么曲折? 还是这道圣旨的背后,另有隐情? 思索片刻后,顾承鄞的目光落在萧育良身上,问道: “育良郡守,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话,萧育良露出一丝笑意。 他抛出这个消息,就是想跟顾承鄞做个交易。 而现在,顾承鄞同意了。 萧育良开口徐徐道来: “我萧氏树大根深,盘踞朝堂几十年。” “如今家兄倒台,萧氏满门皆危。” “在下这个郡守,不过是陛下留着安抚人心的棋子。” “等时机一到,在下和家兄不会有太大区别。” “所以烦请顾少师替在下带句话。” “若是殿下不弃,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顾承鄞沉默了。 良久后他才开口: “育良郡守,你就这么信殿下?” 萧育良看着顾承鄞,轻轻笑了: “顾少师,在下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殿下不是那种会背信弃义的人。” 顾承鄞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只是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道: “育良郡守,此事...” “我记下了。” 顾承鄞至今都还记得萧阶曾说过一句话。 无论对哪个世家下手,萧氏都将鼎力相助。 萧育良既然敢来找他,想必也有这句话的原因。 这话一出,萧育良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站起身来,朝顾承鄞深深一揖: “多谢顾少师。” 第411章 有没有一种可能 顾承鄞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萧育良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然后重新坐了回去,神色认真道: “顾少师,这道圣旨,按惯例,应是由内务府呈送。“ “原定的人选正是殿下的首席女官,上官云缨。” “但是在过内阁时,却突然转递给了天师府。” “并点名要求三位金丹供奉立刻送出。” 这话一出,顾承鄞神色一动,眼中闪过疑惑之色。 他看着萧育良,目光幽深: “育良郡守的意思是...?” 萧育良则语气平淡道: “其中,崔世藩出了不少力。” 顾承鄞沉默了。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名字。 萧育良看了看顾承鄞,轻轻叹了口气。 他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起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顾承鄞坐在窗前,没有起身相送,而是望着萧育良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那道圣旨,以篡夺青剑宗宗主为由,让林青砚亲手抓捕他回都。 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踩在了一个微妙的点上。 当时顾承鄞就觉得,这种分寸感不像是洛皇的手笔。 洛皇的旨意,从来都是直指核心,一针见血。 而那道旨意却更像是... 有人在从中斡旋。 顾承鄞原本就在怀疑内阁的那几位。 而听萧育良的意思,这个斡旋的人正是崔世藩。 甚至不止是避开上官云缨,转递天师府下发。 就连这旨意的内容本身,都有崔世藩的份。 怪不得萧育良突然跑来说要效犬马之劳。 恐怕正是因为崔世藩这一手。 让他看到了些许希望。 从背后捅崔氏一刀的希望。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钻进来,带着料峭寒意,吹动衣袂轻轻飘拂。 顾承鄞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萧育良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响。 指尖轻轻叩着窗棂,发出笃笃声。 他没有完全相信萧育良的话,这倒不是怀疑萧育良居心不轨。 萧育良今夜来此,意图很明显,以此事作为契子,投奔储君党。 哪怕整个萧氏是储君党亲手掀翻的。 但朝堂上从来就没有所谓的仇与恨。 只有审时度势的识时务者。 所以顾承鄞的顾虑在于... 洛都距离神都太远了。 朝堂之上,波谲云诡,瞬息万变。 萧育良人在洛都,收到的任何消息都可能会出现偏差。 更何况萧氏已经垮台。 萧嵩告老还乡,闭门思过。 萧氏一族树倒猢狲散,只剩下萧育良这个洛都郡守一根独苗。 就算萧育良有心探查,也绝没有鼎盛时那通天的能量了。 所以,他的话只能作为参考。 不能全信。 顾承鄞的指尖,在窗棂上又叩了一下。 可即便如此,这番话也确实给他提了个醒。 这道圣旨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洛皇若是真想治他,直接下旨定罪便是。 甚至连理由都不用找,何必绕这么一个大弯? 可若不是洛皇… 那会是谁?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 最有可能的,还是崔世藩。 这位新任首辅,除了跟储君党切割外,再没有新的动作。 可越是沉默的人,动起来的时候,越是致命。 但具体是什么,只有等回到神都才能知道了。 顾承鄞轻轻叹了口气。 就目前来说,他还是将目标圈定在洛皇身上。 毕竟只要是圣旨,皇帝是一定绕不开的。 内容必然是他看过之后才发出来的。 就算不是亲口下发,那也是知道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就在此时,林青砚突然出现在了顾承鄞身后。 随即清冷的声音响起: “原来这道旨意并不是狗东西发的么?” 林青砚对洛皇的称呼,一如既往地随意而不敬。 顾承鄞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声音不紧不慢: “不一定,但陛下肯定是知道的。” “既然发出来了,那就说明里面有陛下的意思。” “所以,看成是陛下发的,也没有什么问题。”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林青砚走到身边,没入顾承鄞怀里。 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林青砚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 那张清冷的脸,在月光下愈发显得不染尘埃,像是月宫中的仙子,遗世独立。 林青砚望着顾承鄞的侧脸,没有说话。 顾承鄞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在沉沉的夜色之下。 夜风吹过,林青砚的发丝被风吹起,轻轻拂过顾承鄞的肩头。 林青砚忽然开口问道: “承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道旨意其实是曌儿发的?” 听到这个猜想,顾承鄞不由得一怔。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林青砚。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冷依旧,可那清冷之下,却有一丝探究的光芒。 顾承鄞当然想过这个可能。 从身份上来说,储君虽然没有发圣旨的资格。 但可以请旨。 只要洛皇点头,洛曌完全可以以储君的身份,发出这样一道圣旨。 可问题是... 顾承鄞的眉头皱起。 这道圣旨的内容,明显是针对他本人的。 让林青砚亲手抓捕,让他以朝廷钦犯的身份回到神都。 这打的是他顾承鄞的脸。 可也是洛曌的脸。 他是储君少师,是储君党的大爹。 被以朝廷钦犯的身份押解回都,整个储君党都会因此受损。 洛曌这个储君的颜面,同样会折损。 既然如此,那洛曌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符合逻辑。 更何况... 顾承鄞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洛曌还在他的控制之中。 因为逼宫的指令是有效的。 否则洛皇不会改口改得那么干脆,定然是洛曌动用了非常的手段。 既然指令有效,催眠自然也是有效的。 被催眠者,是不可能去针对催眠者的。 这是催眠的铁律。 所以,洛曌下旨的可能性… 顾承鄞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有肯定是有的。 但就目前的局面来看,可能性不是最大的。 第412章 纯粹的关系 无论是洛皇还是崔世藩,从逻辑的角度来看。 可能性都比洛曌大。 但是因为这道圣旨的旨意内容本身。 让顾承鄞并没有把洛曌排除在外,而是暂时放在了第三位。 除非有证据证明,这道旨意既不是崔世藩斡旋,也不是洛皇下发。 那就只剩下洛曌这一个可能了。 可这番推论,肯定不能跟林青砚说。 她还不知道他控制了洛曌。 顾承鄞声音不紧不慢的分析道: “再怎么说,我也是储君少师。” “如果这道旨意是殿下发的,那就是折损自己的威仪,打自己的脸。”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林青砚听着,也点了点头。 从逻辑上来说,洛曌确实是最不可能的。 她是储君。 是未来的女帝。 是需要在朝堂上树立威仪的人。 发这样一道旨意,让顾承鄞以朝廷钦犯的身份回都,对她有什么好处? 没有。 完全没有。 可林青砚的心里,却依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那道旨意,就是洛曌发的。 至于原因。 她不知道。 因为这只是她的直觉。 没有任何逻辑支撑,更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但林青砚就是觉得,只有洛曌才会发出这样的旨意。 哪怕这道旨意会折损她作为储君的脸面。 洛曌也依然发了出来。 如此矛盾的逻辑冲突,让林青砚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她想起宗门巡视出发前见过的洛曌。 这位在顾承鄞的身边温顺得像只小猫的储君。 这位在外面冷傲孤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殿下。 却在看着顾承鄞时,眼睛里总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的外甥女。 林青砚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万一洛曌是装的呢? 万一是她故意装得温顺,故意装得乖巧呢? 林青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注意到顾承鄞的。 是因为洛曌。 是因为在洛水郡时,她看到那个在顾承鄞身边完全不一样的洛曌。 那眼神,那姿态,那神情... 和她现在在顾承鄞身边时一模一样。 如果洛曌是喜欢顾承鄞,那在顾承鄞身边表现出的温顺,就是发自内心的。 可如果...洛曌是装的呢? 如果她那些温顺,那些乖巧,那些看着顾承鄞时闪烁的眼神,都是装出来的呢? 那她想干什么? 她想从顾承鄞这里得到什么? 亦或是,她要对顾承鄞做什么? 林青砚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想起洛曌的身份与地位。 这样身份的人,真的会对一个人毫无保留地顺从吗? 储君真的会喜欢上别人嘛? 会吗? 林青砚不确定。 她只知道,她自己就是会在人前戴上面具的人。 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些都是她的面具。 只有在顾承鄞面前,她可以摘下这些面具,露出最真实的自己。 那洛曌呢? 洛曌在顾承鄞面前的温顺,到底是摘下了面具。 还是戴上了另一张面具? 再比如这道让她这位天师府惊蛰亲手抓捕顾承鄞回都的圣旨。 如果这道圣旨真的是洛曌发的。 那洛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让她亲手抓捕顾承鄞? 让顾承鄞以钦犯的身份回都? 让整个储君党威仪扫地? 让… 林青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让朝野上下以为顾承鄞失势了? 让顾承鄞失去所有依仗? 让顾承鄞不再受宠? 让顾承鄞... 只能依靠她洛曌? 这个念头一浮现,林青砚的心猛地一跳。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真是洛曌要针对顾承鄞。 那她该怎么办? 洛曌是她的外甥女。 是皇后姐姐的亲女儿。 是储君。 是未来的女帝。 而顾承鄞是她的… 她的什么? 林青砚咬了咬下唇。 顾承鄞是她的承承。 是她喜欢的人。 是她想要的人。 是她要护着的人。 如果洛曌真的要针对顾承鄞… 要利用圣旨,抹掉顾承鄞的地位与权势。 她该怎么办? 帮谁? 怎么选? 林青砚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 她擅长战斗,不擅长这种琐事。 尤其是这种需要权衡、需要算计、需要在复杂关系中做出选择。 她越想越乱,越乱越不知道怎么办。 最后思来想去,决定还是问问顾承鄞。 毕竟顾承鄞的脑子好用太多了。 无论什么复杂的局面,他都能通过逻辑推演找到本质。 林青砚睁开眼睛,抬起头来。 顾承鄞正望着窗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轮廓分明,神情沉静。 好像在想事情。 林青砚看了一会后,轻声开口: “承承。” 顾承鄞回过神来,看向林青砚: “嗯?” 林青砚迎着顾承鄞的目光,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跟曌儿的关系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顾承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问题,林青砚之前不是问过么? 那时回答的也很干脆,他尊敬殿下,仅此而已。 还是说林青砚想问的是洛曌对他的看法? 那这个肯定得去问洛曌才知道了。 林青砚似乎看出了顾承鄞的疑惑,又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误会?” 误会? 顾承鄞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几分。 他跟洛曌之间能有什么误会? 明面上,那就是一个储君,一个储君少师。 一个负责教培,一个负责被教培。 暗地里,则是一个催眠者,一个被催眠者。 还是一个负责教培,另一个负责被教培。 多么简单而又纯粹的关系。 哪会有什么误会? 顾承鄞仔细看了看林青砚,发现她眼底的神色很是认真。 忽然意识到,林青砚并不是在随便问问。 她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就像察觉到他的真实意图一样。 毕竟林青砚能感觉到人身上的电。 哪怕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道理,她都能直接跳过推演过程,找到正确答案。 所以,林青砚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然后通过最终的答案开始反推,试图建立起整个逻辑链条来。 顾承鄞想了想,直接了当的问道: “小姨,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我相信你的直觉。” 第413章 心里话 听到这番话,林青砚的眼睛唰地亮了。 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暖流,这是被认真对待的温暖。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顾承鄞是最好的! 从来不会敷衍她。 从来不会糊弄她。 从来不会把她的话当作无稽之谈。 他会认真地听,认真地想,认真地回应。 哪怕是想要离开,也都是在为了她好!为了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林青砚心中那些纠结,那些烦恼,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念头。 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找到了出口。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顾承鄞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顾承鄞目光同样温柔且深情。 他现在基本确定,林青砚大概率已经是恋爱脑了。 如果不想再重复被电晕以及被五花大绑甚至小黑屋的下场。 唯一的办法还的是先稳住,稳到至少有自保之力,能五五开时再说。 这下真是有不得不逼洛皇退位的理由了。 至少在顾承鄞看来,只要洛皇还能呼吸。 是绝对不会让他更进一步的。 甚至于现在已经把他当成了洛曌的磨刀石都有可能。 洛皇要不是因为有洛曌这个软肋。 凭借整个大洛的资源,那真的是无敌的可怕。 为了让顾承鄞相信自己,林青砚又很认真很仔细的想了想后。 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 “承承,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曌儿她...其实想像我一样。” 顾承鄞微微一怔,洛曌想像林青砚一样? 什么意思?林青砚这是把洛曌带入成自己了? 林青砚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怎么说呢,就是废掉你所有的修为,抹掉你所有的身份,再去掉你所有的地位。” “把明月高悬的你拽下来,贬入凡尘之中,再故意踩上几脚。” “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你的面前,告诉你这个世界只有我才爱你。” “接着就可以把你骗到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关起来,永远只属于我一人。” 顾承鄞:“......” 他很少因为话语中所透露出的信息量而出现大脑宕机。 但是这一刻,他是真的有点大脑宕机了。 废掉所有修为? 抹去所有身份? 狠狠地拽下来? 只有我才爱你?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永远只属于我一人? 这… 这是… 这是犯法的吧?! 顾承鄞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林青砚的眼神愈发不可置信起来。 而林青砚没有丝毫察觉到不对,还在自顾自地说道: “承承你想啊,曌儿是储君,是天之骄女,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可偏偏你…” 说到这里,林青砚咬了咬下唇,语气也不禁酸溜起来: “你对曌儿那么好,又是辅佐,又是保护。” “不仅帮她站稳脚跟,还给她遮挡风雨,甚至拼了命也要帮她扩大势力。” “可是你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她。” “换了我,我肯定也会疯的。” 林青砚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好像找到逻辑了,眼睛都不禁亮了起来: “你看,如果这道旨意是曌儿发的。” “你不觉得,这很像是一种占有吗?” “让你失去一切,最终只能依靠她。” “让你从明月高悬的储君少师,变成只能依赖她的存在。” “所以,这道圣旨只是一个开始。” 林青砚顿了顿,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之后肯定还会有连绵不绝的攻势在等着你!” “直到你真的被打入尘埃之时为止。” 顾承鄞:“......” 他看着林青砚那张因为推演而微微泛红的脸。 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虽然林青砚说的有理有据,有逻辑有闭环的。 但顾承鄞却并没有因此真的怀疑上洛曌。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林青砚看似句句都是洛曌,实则句句都是自己。 尤其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里面充满了期待,充满了向往,甚至还有一丝跃跃欲试。 这到底是在推演洛曌的想法,还是在推演自己的未来? 顾承鄞这下终于明白了。 林青砚不是在分析洛曌,她是在投射自己。 刚才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在猜测洛曌的想法,不如说是在... 描述林青砚自己的梦寐以求。 她并不是真的要害他,而是想占有他。 所以想把他这个明月高悬的储君少师拉入尘埃。 然后把他关起来,这样就能永远只属于林青砚了。 顾承鄞的喉结动了动,更可怕的点在于。 林青砚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说出这些话的。 说明这是她的真实想法,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意图。 而直到此时,林青砚依然没有意识到她究竟说了什么。 甚至还充满期待的看向顾承鄞,希望能得到肯定: “承承,你觉得呢?我这番推演是不是很有逻辑?” 看着林青砚的眼睛,顾承鄞沉默了一瞬。 最终有些艰难的开口道: “小姨。” “嗯?” “你...” 顾承鄞深吸一大口气,做好心理建设后,斟酌好措辞问道: “我必须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确实不是空口白牙,逻辑也很完善。” 听到顾承鄞的肯定,林青砚眼睛更亮了,正要说什么时,却听顾承鄞接着道: “但,我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的那些,究竟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 林青砚愣住了,这是什么问题? 她想的当然是她的想法啊!难道还能是... 等等。 林青砚忽然意识到不对。 她刚才想了些什么? 抹掉顾承鄞所有的修为。 把他从明月高悬拽入尘埃。 然后... 然后... 林青砚呆愣住了,她看着顾承鄞,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光芒。 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终于意识到刚才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然后,林青砚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颈侧,烫得像是要冒烟。 天呐! 她刚才说了些什么东西啊?! 这些不是只在心里想想吗? 她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第414章 很正常 月光如水,夜风轻拂,将窗帘吹得微微飘动。 室内沉香的气息袅袅,这本该是一派静谧安详的景象。 可此刻,这静谧却被一种诡异的气氛打破了。 顾承鄞看着怀里的林青砚,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林青砚的心里话实在是太让他震撼了。 这让他怎么去接话? 说小姨你别这样。 说你那点心思我早就知道。 说被关进小黑屋其实也不是不行。 这种话能说吗? 顾承鄞的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发现,哪怕面对过无数难缠的对手,应对过无数棘手的局面。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甚至都不知道应该把方向往哪边带。 而林青砚死死埋着头,低得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 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神色,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又从耳根一路烧进领口里,蔓延进那看不见的地方。 就连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后颈,也泛着淡淡的粉色。 甚至于头顶都开始冒烟了。 是真的在冒烟。 那烟雾很淡,丝丝缕缕的,从发顶升腾起来,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顾承鄞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仔细一看。 确实是烟。 烟? 人怎么会冒烟? 顾承鄞的嘴角抽了抽。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就察觉到更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周遭的空气开始波动了。 像是夏日的热浪,又像是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从林青砚身上荡漾开来。 顾承鄞能感觉到,这股波动里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危险? 不,不是危险。 是… 雷霆。 金色的电弧,开始在空气中跳跃。 细得像是发丝,却密密麻麻,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若隐若现。 每一次跳跃,都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顾承鄞的瞳孔一缩。 他见过林青砚动怒时的样子,金色雷霆狂舞,双瞳炽白染金。 气场威压全开,能把三名金丹供奉吓得连连后退。 所以这不是动怒。 那这是什么? 羞愤? 社死? 社死到都要打雷了? 顾承鄞看着面前这颗还在冒烟的头顶,看着那越来越密集的金色电弧。 看着周遭那波动得越来越剧烈的空气...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自爆。 修仙界有种说法,修士走火入魔时,体内灵力失控,可能会引发自爆。 而金丹期的自爆,威力足以夷平一座城池。 而林青砚这样的金丹境,夷平整个洛都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现在这样,该不会是要... 自爆吧? 顾承鄞的脊背一僵。 他看了看左右。 左边是窗户,窗外是洛都的夜色。 右边是房间,是樊楼顶层最好的上房。 怀里是林青砚,此刻正低着头,头顶冒着烟。 电弧乱跳,波动得像是要撕裂空间。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林青砚没准真能把自己炸了。 那距离最近的他,跟贴脸硬抗核爆有什么区别? 顾承鄞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青砚的手。 微凉,纤细,骨节分明。 平日里,这只手能召唤金色雷霆,能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 能一掌把他电晕然后五花大绑吊起来。 可此刻,这只手却在微微发抖。 顾承鄞握住它,轻轻握紧。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小姨。” 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般。 周遭跳跃的金色电弧一顿,头顶那袅袅升起的烟雾也顿了顿。 林青砚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可她那只被握住的手却微微颤了颤。 顾承鄞感觉到那颤抖,心中一松。 有反应就好。 怕的是没反应。 那就真的是要自爆了。 顾承鄞又轻轻捏了捏林青砚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和了: “小姨,抬头看看我。” 林青砚没有抬头,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顾承鄞甚至能看见,那露在外面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头顶的烟雾又浓了几分。 周遭的电弧又开始跳跃了。 顾承鄞:“……” 不行,这招没用。 他想了想,决定换了个策略。 没有再说话,而是将林青砚纤细的小手握在手里轻轻摩挲。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将沉香的气息搅得若有若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炷香。 也许是半个时辰。 林青砚头顶的烟雾渐渐淡了。 周遭的金色电弧也渐渐消散了。 空气的波动慢慢平复下来。 可她还是低着头。 不过顾承鄞感觉到手心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恢复正常。 不再是方才那种烫得惊人的热度,而是逐渐变得微凉。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然后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承承。” 声音轻得像是一只蚊子在哼哼。 如果不是这顶层上房太过安静,顾承鄞几乎都没听见。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 “小姨。” 林青砚虽然还是低着头。 声音却继续传来,闷闷的,带着若有似无的颤抖: “你...你有没有觉得我的想法很...很不正常?” 顾承鄞一怔。 不正常? 这种时候别说正不正常了,只要能把情绪平复下来。 就算林青砚要把洛都炸了,他都得拍着手夸一声好炸。 顾承晕语气无比认真道: “不觉得。” 林青砚没有说话,可她的手却微微动了动。 顾承鄞感觉到那细微的颤动,心中忽然有些柔软。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松开手,转而覆在林青砚的头顶上。 就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猫。 手掌覆在林青砚发顶,能感觉到那发丝的温度。 还是有点烫,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烫得吓人了。 “小姨。” “……” “你想把我关起来,是因为喜欢我,对不对?” 怀里的林青砚身子又是一僵。 顾承鄞能感觉到,那刚平复下去的温度又有回升的趋势。 他连忙继续道: “喜欢一个人,想把他留在身边,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第415章 久违 顾承鄞顿了顿,深情款款道: “我也喜欢小姨,也想把小姨留在身边。” “所以有这种想法,其实很正常的啊,一点都不奇怪。” “至少在我看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这话一出。 林青砚僵住了,彻底僵住了。 顾承鄞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都停了。 随即林青砚猛地抬起头来。 月光下的她,清冷疏离的五官,精致的轮廓,澄澈的眼睛。 这些都没有问题,还是那样美的惊心动魄。 但此刻,整张俏脸却红得像是一只煮熟的虾。 从额头红到下巴,从脸颊红到耳根。 连那平日里总是微微抿着的嘴唇,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而林青砚并没有纠结这些,而是直直地盯着顾承鄞。 眼中没有平日的清冷,也没有餍足的慵懒,更没有动情时的迷离。 只有惊讶以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青砚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 “你…你刚才说什么?” 顾承鄞嘴角弯起,笑意盈盈道: “我说。” “我也喜欢小姨。” “我也想把小姨留在身边。” “我也想把小姨关起来,永远只属于我一人。” 林青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那亮光只维持了一瞬。 下一瞬,她的脸更红了。 红得像是要滴血。 红得头上又开始冒烟。 红得周遭又开始有金色电弧跳跃。 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回顾承鄞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你胡说…” 声音闷在胸口,带着明显的颤抖: “…明明你之前还想保持距离…” “…明明你身上的电都有期限…” “...明明” 林青砚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越来越闷,最后彻底消失在呜咽里。 房间内重新回到寂静之中。 顾承鄞也没有再说什么深情款款的话语。 只是抱着林青砚坐在窗边,欣赏着洛都的夜景。 不管怎么说,至少林青砚现在不会自爆了。 也就不会让他去贴脸硬接金丹核爆了。 顾承鄞不由得想起方才林青砚说心里话时,眼中的光芒。 那不是占有欲的狂热,不是心魔的扭曲,而是近乎天真的渴望。 就像孩子看到最喜欢的糖,想要藏起来只给自己吃。 可偏偏她不是小孩,而是杀伐决断毫不手软的天师府惊蛰。 这样的渴望放在她身上,就成了最危险的信号。 这也让顾承鄞意识到,出来巡视的这些日子。 他其实是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用理智对抗本能的欲望。 不过好在没有陷进去,没有被欲望拖入深渊。 还能思考,还能分析,还能保持清醒。 如果一旦放任自己沉溺,那会是什么后果。 别的不说,就以林青砚的容貌,以她的魅力,再加上这极度反差的各种形态。 清冷疏离时像山巅雪、云间月,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渎。 温柔魅惑时却像三月春水、初融暖阳,恨不得让人溺死在里面。 上一息还是高不可攀的仙子,下一息就窝在他怀里叫主人。 方才还在冷静分析权谋局势,转眼就因为说漏嘴羞耻到冒烟。 如此极致的反差,就成了致命的吸引力。 保持距离,原地踏步,既不冒进,也不疏离。 这是顾承鄞的策略,是给自己划定的红线。 因为他怕像洛皇一样被人捏住软肋,怕一旦陷进去就万劫不复。 也更怕... 怕什么呢? 怕怀里这位仙子真的把他关起来? 并不是。 顾承鄞是怕他自己根本不想被放出来。 若真的陷了进去,那绝对是夜夜笙歌,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仙也就再也修不了一点。 因为这就是林青砚的魅力。 她既是最清冷的仙子,也是最诱人的魅魔。 而刚才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暂时稳住林青砚的情绪。 不至于让她真的社死到自爆了。 而接下来还是要想办法纠正林青砚的念头才行。 就在顾承鄞思索着该怎么开口时。 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上官首席,您先别急,等我通报一声再…” 是陈不杀的声音,喊的很大,好像深怕房间里的顾承鄞听不到一般。 话音未落,就被另一个熟悉的女声打断: “我找的是顾承鄞,又不是找惊蛰大人。” “陈将军你老拦着我做什么?” 女声温婉清丽,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完全不觉得深夜闯入男子房间有什么不妥。 顾承鄞神色一动。 上官云缨? 她怎么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承鄞就感觉到怀里的重量骤然一轻。 林青砚已经弹了起来,动作之快,带起一阵微风。 她站在三步之外,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薄红。 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同时还有一丝嗔怪。 下一息,林青砚回头白了顾承鄞一眼。 就一眼,却让顾承鄞莫名的有些心虚。 仿佛刚才那些念头又被感应到了一般。 然后林青砚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只余下一抹冷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中。 顾承鄞怔了一瞬。 林青砚走了? 不对,不是走。 是隐匿。 以林青砚的修为,若想隐藏,这房间里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可为什么要躲? 上官云缨又不是不认识她。 等等。 顾承鄞忽然反应过来。 刚才,林青砚从他怀里起来之前,他们是什么姿势? 他坐着,她窝在他怀里。 头靠在他肩上,手攥着他的衣袖。 亲密得不能再亲密。 如果被上官云缨看到… 顾承鄞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房门外再次传来陈不杀的声音,这次是正经的通报: “顾少师,上官首席来了。” 顾承鄞睁开眼,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 低头确认没有褶皱,没有凌乱,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然后正襟危坐,沉声道: “进来。” 话音落下,房门便吱呀一声迫不及待地被推开了。 久违的熟悉身影出现在门口。 上官云缨。 还是那副模样,只是比起上次见面,似乎瘦了些。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很是好看。 在看到顾承鄞的瞬间,更是亮得好像漫天星辰都在其中。 “顾...” 第416章 压旨不发 上官云缨开口刚想喊,却突然停顿住了。 目光从顾承鄞身上移开,打量起这间上房的内部环境来。 从左到右,从里到外,连屏风后面都没放过。 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疑惑,还有几分... 捉奸似的小心翼翼。 顾承鄞眨了眨眼,装作不解:“云缨,你在找什么呢?” 上官云缨的视线终于收了回来。 她又扫视一圈,确认这房间里除了顾承鄞之外。 确实没有第二个人之后,脸上的表情才彻底放松下来。 然后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好想你!” 上官云缨张开双手,几步冲过来,一把搂住了顾承鄞。 动作之猛,力道之大,差点把他从座位上撞下去。 顾承鄞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感觉到上官云缨在自己怀里猛猛开蹭。 “顾承鄞!我真的好想你!” 上官云缨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顾承鄞眼中刚浮起一丝笑意。 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心中顿时一跳。 等等。 他刚才抱着的是谁? 是林青砚。 从什么时候开始抱的? 从红温开始,还是从说漏嘴开始? 不对,是从更早,从她主动窝进他怀里开始。 那现在呢? 刚抱完林青砚,就抱上官云缨。 这… 顾承鄞垂下眼帘,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上官云缨,有种不祥的预感。 倒不是因为罪恶感,也不是因为渣男行为。 而是在于... 时间间隔太短了。 短到那抹冷香还残留在衣襟上,短到怀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短到... 果然,下一息,上官云缨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 她抬起头来,鼻子翕动了几下。 “咦?” 上官云缨皱起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由得问道: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啊?” 顾承鄞面不改色,从容不迫道: “这里是樊楼的上房。” 说着,顾承鄞将上官云缨从怀里轻轻拉出来一点。 语气则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总是有些特殊的香料的,可能是被沾上了。” “是吗?” 上官云缨又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可这香味怎么...” “云缨。” 顾承鄞打断她,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还没说怎么突然来洛都了?是神都出什么事了?还是殿下出什么事了?” 提到正事,上官云缨的注意力果然被带了过去。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娇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是殿下出事了。” 听到是洛曌出事,顾承鄞问道: “发生了什么?” 上官云缨沉声回答道: “殿下压旨不发,被陛下勒令闭门思过了。” ...... 时间回到几天前。 神都皇宫,玄武门前。 在听完旨意的内容后,上官云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不由得捂着嘴低声惊呼道: “陛下要让惊蛰大人抓顾承鄞回都?!” 洛曌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上官云缨,看着那张脸上迅速变幻的表情。 从惊愕到不解,从不解到焦急,从焦急到愤怒。 洛曌的嘴角微微弯起,虽然只是一瞬便消失不见。 因为上官云缨并不知道,这道圣旨的旨意其实是她洛曌写的。 不过洛曌也并不会告诉上官云缨真相。 哪怕她依然相信上官云缨的忠诚,相信她的首席女官不会背叛她。 但,顾承鄞真的教了她太多太多,比如... 不要将所有事情都建立在信任上。 只有利益才是绝对的。 所以洛曌不仅不会告诉上官云缨真相。 她还要让上官云缨认为这道旨意就是洛皇的旨意。 上官云缨还在焦急道:“殿下,顾承鄞他没有篡夺,是...” “云缨。” 洛曌开口打断,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准备压下这道圣旨。” 上官云缨一愣,眨了眨眼睛迟疑道: “压下圣旨?” “对。” 洛曌点点头确认道:“压而不发。” 上官云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后,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不行!殿下您是储君,如果压下这道圣旨的话,会出大事的!” 上官云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上前一步抓住洛曌的手: “您不能这么做!这是抗旨!是大不敬!是...” “云缨。” 洛曌再次打断,目光沉静如水。 “我必须压下这道圣旨。” 她看着上官云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道: “你知道原因。” 上官云缨的急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洛曌,想起了什么,忽然就明白了洛曌要压下圣旨的原因。 因为洛曌是被催眠者。 因为洛曌是对顾承鄞绝对信任的殿下。 因为洛曌是视顾承鄞为主人的储君。 这样一个角色,在亲手接到这样一道圣旨时,会怎么做? 当然是压而不发。 当然是把这道旨意藏起来,藏到尘埃里。 藏到天荒地老,绝不让它伤害到自己的主人。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被催眠者应该做的。 想通原因后,上官云缨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洛曌那双平静无波的凤眸,一时都分不清这平静究竟是催眠的效果。 还是洛曌自己的选择,或者说,这两者早就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上官云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发了这道圣旨,遭殃的是顾承鄞。 如果不发这道圣旨,遭殃的是洛曌。 忠诚与爱情,在这一刻彻底对立起来。 她该选哪边? 她该怎么办? 上官云缨陷入了沉默。 她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告诉她:你是殿下的首席女官,你要为殿下着想。 殿下压旨会被责罚,会被废黜,会万劫不复。 你必须劝殿下发旨。 另一半告诉她:你喜欢顾承鄞,你不能看着他被伤害。 这道圣旨一发,他就成了阶下囚,成了被押解回京的钦犯。 你忍心嘛? 就在这时。 “云缨。” 洛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上官云缨抬起头,看到她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笑意? 殿下在笑? 在这种时候? 第417章 一模一样 上官云缨愣住了。 洛曌左右看了看,确认玄武门前没有人后。 一把拉住上官云缨的手,将她带到了宫门下的阴影里。 洛曌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云缨,我问你一个问题。” 上官云缨下意识点头:“殿下您说。” 洛曌斟酌了一二,像是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开口问道: “你还记得当初我跟你说过的,关于顾承鄞修为的事吗?” 上官云缨一怔。 顾承鄞的修为? 她当然记得,就在催眠的那晚。 洛曌曾亲口跟她说过,顾承鄞的修为是与地位权势挂钩的。 上官云缨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您的意思是?” 洛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着上官云缨手中装着圣旨的紫檀木盒。 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云缨,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吗?” 机会? 上官云缨低头看向手中的盒子,看着那雕工精美的紫檀木。 她忽然懂了。 这确实是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 “殿下。” 上官云缨迟疑道: “您不是要把这道旨意压下来吗?” 洛曌笑了,那笑容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莫测。 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算计,还有几分势在必得。 “我确实是要把它压下来。” 洛曌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那是因为顾承鄞太聪明了,聪明到任何一点细微的破绽,都会被他发现。” “所以我必须死保他,哪怕是父皇下的圣旨,我也必须要去死保。” “只有这样,顾承鄞才不会怀疑我,才会依然相信我还在他的催眠之中。” 上官云缨听懂了。 表面上的压旨,是做给顾承鄞看的。 是为了维持那个被催眠者的人设。 是为了让顾承鄞相信,洛曌依然是他的傀儡,依然对他唯命是从。 但暗地里... “那殿下的意思是...” 上官云缨同样压低声音问道: “找一个人,强行推动这道圣旨发出去?” 洛曌点头,上官云缨不愧是她的首席女官,一点就通。 “可是...” 上官云缨皱起好看的眉头:“如果强行推动的话,这样就会得罪您,得罪顾承鄞,甚至得罪整个储君党。” “谁会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情?谁会蠢到...” 说到这里,上官云缨忽然顿住,因为她看到洛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笃定的光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当然有。” 洛曌自信满满的说道: “刚好就有这么一个人,只要让他知道,就一定会介入。” “一定会把这道被我压下的圣旨发出去。” “这个人就是现任内阁首辅。” “崔世藩。” 上官云缨怔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洛曌则接着说道: “云缨你想想,如果让崔世藩知道,我压了一道圣旨。” “而且旨意还是关于顾承鄞的,你说他会怎么做?” 上官云缨顺着洛曌提供的思路往下想。 压旨不发,这是大忌。 储君虽有权参预朝政,却无权擅自扣压圣旨。 一旦被发现,轻则被斥责,重则被废黜。 尤其是崔世藩这种礼部出身的内阁阁老,最看重的就是规矩二字。 “他会...”上官云缨迟疑道:“弹劾您?” 洛曌摇头,解释道: “弹劾是都察院的事情,不是他的事情。” “崔世藩是内阁首辅,是整个朝廷的表率。” “他要维护朝廷的体统和规矩。” “所以他不会弹劾,而是会以首辅的身份,越过内务府,强行推动这道圣旨落实。” “因为在他眼里,这件事我不合规,也不占理,并且还涉嫌包庇。” “加上又能打压储君党的声势,他怎么可能放过?” 上官云缨听懂了。 主动将压旨的消息透漏给崔世藩,崔世藩知道后必然会介入。 然后就可以借他的手来推动这道圣旨。 这样一来,顾承鄞不仅不会怀疑洛曌,圣旨也能顺利发出。 而崔世藩自以为打压了储君党,却不知道他不过是被洛曌利用的一枚棋子。 这… 上官云缨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操作,这手法… 上官云缨忽然愣住,她知道哪里不对了。 借力打力,驱虎吞狼,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让别人替自己做事,做完还要对你说谢谢。 这不就是顾承鄞吗? 只不过现在变成了洛曌而已。 一模一样的套路,一模一样的算计,一模一样的... 师徒。 上官云缨看着洛曌,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把顾承鄞的那一套学得这样透彻了?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把这一套用在了顾承鄞身上? 上官云缨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可是殿下,这样打压顾承鄞,不是在折损您的威仪么?” 对于这个问题,洛曌目光却很是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反而着重强调道: “云缨,圣旨,是父皇的。” “要打压顾承鄞的,也是父皇。”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它亏损最小化,利益最大化。” “你想想,这道圣旨针对的虽然是顾承鄞,可有伤到顾承鄞的性命么?” 上官云缨一怔,仔细回想方才洛曌念过的内容。 确实,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定罪。 没有一个字提到惩罚,更没有一个字提到要伤他性命。 只是找了个由头,然后让林青砚押解回都。 虽然听起来不好听,但仔细想想,确实也没有那么严重。 上官云缨摇了摇头:“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洛曌嘴角微微弯起,接着道: “不仅没有伤到性命,反而还让小姨押送他回来。” “云缨,你换个角度想想,这跟让小姨护送他回来,有什么区别?” 上官云缨愣住了。 押送…护送… 本质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 都是林青砚送顾承鄞回来,都是一路同行,都是朝夕相处。 区别只在于名义,一个是被押送的钦犯,一个是被人护送的朝臣。 如果顾承鄞不在意这个名义呢? 如果他根本不把钦犯这个身份当回事呢? 第418章 我不会独享 那这道圣旨,不就只是一道护送令了吗? 上官云缨的眉头舒展开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洛曌见她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道: “所以啊,既没有伤到性命,还让小姨护送他回都,同时又打压了他的声势。” “让我们可以验证,他的修为会不会随着地位与权势的削弱而降低。” “你说,这是不是一举三得?” 一举三得。 上官云缨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她抬起头,看着洛曌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 殿下十真的变厉害了,不只是手段上的进步,更是心智上的成熟。 她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在夹缝中寻找最大的利益。 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躲在顾承鄞身后的公主殿下? 洛曌察觉到上官云缨的目光,心中不禁有些小得意。 她确实在说出旨意时,就已经盘算好了一切。 将方方面面全都算了进去,确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尤其是绝对不能让顾承鄞知道这道旨意其实是她写的。 否则催眠必然会暴露,好在她有两个非常合适的挡箭牌。 一个是洛皇,而另一个是崔世藩,根据洛曌对顾承鄞的了解。 只要有这两个挡在前面,顾承鄞就算再怀疑她,也绝不是可能性最大的那个。 当然,这肯定不是顾承鄞教培得好。 而是她自己天赋高,学得好。 洛曌收回思绪,继续说道: “但是因为催眠的原因,我又不能让这道圣旨从我手里发出去。”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要让崔世藩来推动。” 洛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这样一来,顾承鄞不仅不会怀疑我,还会把注意力转到崔世藩身上。” “云缨你说,这是不是一举五得了?” 一举五得。 上官云缨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之前,每次提到顾承鄞,洛曌都会气得直跺脚,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可现在呢? 眼前这位殿下,眉眼间还残留着之前的傲气,但那双眼睛已经深得看不见底。 她说起算计,说起布局,说起驱虎吞狼,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殿下变了吗?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一直被顾承鄞压着,没有机会显露? 上官云缨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洛曌,她心里的情绪很复杂,欣慰,敬佩,还有一丝淡淡的... 不安。 因为洛曌这套说法,她越听越觉得熟悉。 熟悉得让她想起顾承鄞。 同样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权谋中游刃有余,同样永远算无遗策。 上官云缨不由得仔细打量起洛曌来。 眉眼舒展,嘴角含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笃定的气质。 这气质像极了顾承鄞。 不对,不只是像。 简直就是翻版。 一个念头从她的脑海中划过。 这道圣旨,真的是洛皇发的吗? 还是说... 上官云缨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洛曌也注意到了上官云缨的奇怪目光。 难道上官云缨发现了什么? 不应该啊。 上官云缨虽然很聪明,但还没有聪明到顾承鄞那种地步。 如果是顾承鄞站在这里,肯定一眼就把她看穿了。 那个该死的混蛋,总是聪明的让她牙痒痒。 洛曌迅速在心中盘算。 上官云缨的表情是困惑的,是犹豫的,是那种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的状态。 这说明她只是隐隐觉得有蹊跷,还没有真正想明白。 必须转移她的注意力。 必须把她往另一个方向带。 洛曌心思电转,忽然开口: “云缨,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一个事情?” 上官云缨回过神:“什么事情?” “关于顾承鄞的修为。” 洛曌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如果顾承鄞的修为真的与地位权势挂钩,那你有没有想过。” “当他的官职再进一步后,会发生什么?” 再进一步。 上官云缨的心猛地一紧。 再进一步是什么? 是金丹。 顾承鄞现在是筑基境,那官职再进一步,就是金丹境。 那可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 多少人卡在筑基境一辈子,到死都迈不出那一步。 而顾承鄞,他才多大? 二十出头。 如果在这个年纪踏入金丹,那意味着什么? 洛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试探。 还有一丝担忧: “如果顾承鄞再进一步,那当他踏入金丹境之时。” “你...留得住他嘛?” 上官云缨的呼吸停滞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洛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真的有一天,顾承鄞踏入金丹,成为真正的一方巨擘。 到那时候... 他还会记得她吗? 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笑着喊她云缨吗? 上官云缨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她说不出话来。 洛曌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动。 她知道自己戳中了上官云缨最害怕的那块地方。 上官云缨喜欢顾承鄞。 这件事很明显。 不只是喜欢,是很喜欢,非常喜欢。 喜欢到愿意做任何事,喜欢到可以忽略自己的感受。 喜欢到可以假装不在意顾承鄞喜不喜欢她。 洛曌看着上官云缨苍白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在提醒上官云缨。 而是在利用这份喜欢。 因为顾承鄞教过她,只有戳中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才能让人往想要的方向走。 上官云缨的忠诚不需要考验。 但她的恐惧,可以被利用。 洛曌轻声道:“云缨,我不是在吓唬你。” “我只是在提醒你,有些人,如果不抓住的话。” “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上官云缨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紫檀木盒。 良久后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 “殿下,我该怎么做?” 洛曌看着上官云缨,嘴角微微弯起,仿佛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她上前一步,将上官云缨搂入怀中,俯在耳边轻声道: “云缨,只要你听我的,我向你保证。” “等到功成的那天。” “顾承鄞。” “我不会独享。” 第419章 等到最后 在作出承诺后,洛曌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是松开了手,示意先回储君车架上再说。 上官云缨跟在洛曌身后,脚步不疾不徐。 目光落在前方的背影上,看似不动声色。 眼底深处则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异彩。 刚才洛曌那番话,她听进去了。 不只是听进去,而且还听出了弦外之音。 洛曌要打压顾承鄞,不是为了杀他。 而是要抹掉他的修为,去掉他的身份,然后将他关起来。 关起来。 这三个字在上官云缨心中回荡,激起层层涟漪。 她也曾做过类似的梦。 梦里的顾承鄞不再是高高悬挂的明月,而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一个可以被拥在怀里的男人,一个... 只属于她的顾承鄞。 但那终究只是梦。 醒来后,顾承鄞依然是顾承鄞,是那个让她仰望、让她追逐、让她永远够不到的人。 而一旦步入金丹境,可以预见的是,她将再没有任何机会去独占。 所以在这一点上,她与洛曌的利益是一致的。 毕竟只是打压,又不是真的要伤害顾承鄞的性命。 大洛多少男人想要得到这个殊荣,想要成为她上官云缨甚至洛曌的男宠。 然而实际上,除了顾承鄞外,别的男人她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而现在,洛曌把这个梦变成了可能。 上官云缨垂下眼帘,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她当然知道这位殿下在想什么,因为她太了解洛曌了。 洛曌以为说服了她,以为她被那些话语打动,以为她会乖乖配合,做一个忠心耿耿的执行者。 可洛曌错了。 她确实会配合,但不是为了洛曌,而是为了自己。 因为在这个局里,洛曌是制定者,而她是执行者。 执行者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可以出错。 可以在某个关键的环节上,出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差错。 小到任何人都无法察觉,却足以让整个计划偏离原本的轨道。 比如,本该把顾承鄞关在某个地方,她却可以让他消失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比如,本该是暂时压制,她却可以让它变成永远占有。 到那时,即便是洛曌,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因为她上官云缨是执行者,是唯一知道所有细节的人。 只要做得足够干净,足够隐秘,足够完美。 而且这并不算背叛洛曌,毕竟洛曌本来就是想把顾承鄞关起来。 她也确实把顾承鄞关起来了,只是关在洛曌都找不到的地方而已。 上官云缨的嘴角微微弯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不能急。 现在还没有到时候。 她必须扮演好这个忠心耿耿的首席女官,必须让洛曌相信她彻底归心。 必须按照殿下的指示一步一步走下去。 等到最后... 上官云缨抬起头,看着前方洛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顾承鄞一定会是她的。 两人一路无言,很快便走出了玄武门。 储君宫的车架已经等在门外,车辕上挂着两盏宫灯,摇曳出昏黄的光晕。 车夫见她们出来,连忙放下脚凳,掀开车帘。 洛曌率先登上马车,在上官云缨的搀扶下从容坐定。 车内燃着熏香,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与窗外交织成一片静谧。 但这份静谧之下,暗流涌动。 洛曌抬眸,看向一旁的上官云缨。 “云缨。” 上官云缨抬起头,脸上的神色恰到好处。 认真,专注,带着对储君应有的恭敬。 “殿下。” 洛曌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太注意上官云缨的表现。 在她心中,只要不涉及顾承鄞,上官云缨依然是她最忠心的首席女官。 而现在虽然涉及顾承鄞,但很显然,她已经说服了上官云缨。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洛曌稍加思索,开口道: “等回到储君宫后,你找个机会,将我压旨不发的事情,透露给崔世藩安插在内务府的探子。” 上官云缨点了点头,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朝廷各方势力,互相之间或多或少都有隐秘的线人。 崔府在内务府安插探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储君宫一直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只是放着没动,当作不知情。 像在这种时候,这些探子就能发挥出大用来。 “透露之后呢?”上官云缨问。 洛曌沉吟道:“不出意外的话,崔世藩在收到消息后,定然会去找吕方确认。” “所以你透露之后,去跟吕方知会一声,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如果崔世藩找我呢?”上官云缨又问。 “那你就说。”洛曌嘴角微扬:“我已经安排你去发圣旨了。” 上官云缨认真记在心里。 “只要崔世藩确认我压下了圣旨。”洛曌继续道: “那他一定会去找父皇,并且越过内务府,转递天师府呈送。” “这样一来,父皇也必然会因此责罚于我。” 洛曌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丝毫没有担忧洛皇的责罚会有多重。 上官云缨心中一动。 殿下真的变了。 现在可以面不改色地算计自己的处境,可以冷静地接受即将到来的责罚,可以把这一切都当作棋局中的一步。 这样的洛曌,让她有些陌生。 但也让她更加放心。 因为只有这样的洛曌,才能真的赢下顾承鄞。 洛曌没有注意到上官云缨的走神,继续道: “等父皇的责罚下来之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云缨,你立刻动身去洛都,找顾承鄞。” “把我压旨不发,以及崔世藩强行推动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上官云缨神色一动。 去洛都? 找顾承鄞? 她眨了眨眼,问道:“那...告诉他之后呢?” 洛曌微微一笑,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莫测: “之后当然是听顾承鄞的,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上官云缨一怔。 听顾承鄞的? 那她这趟去洛都到底算什么? 洛曌看出她的疑惑,耐心解释道: “云缨,你只需要确保一件事,让顾承鄞相信我依然在催眠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崔世藩在搞鬼。” 第420章 小算盘 上官云缨听懂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让顾承鄞把矛头对准崔世藩的局。 洛曌压旨不发,是为了向顾承鄞证明催眠是有效的。 让崔世藩推动圣旨,是为了吸引顾承鄞的注意力。 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洛曌自己则会被摘得干干净净。 成为一个拼命保他却被连累的可怜储君。 更何况顾承鄞如果想要更进一步,崔世藩这个现任首辅就是必须扳倒的对象。 如今更是跳出来强行推动圣旨,等于是在先下手为强打压顾承鄞。 到那时,顾承鄞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他会把所有的注意力和手段都倾泻在崔世藩身上。 而洛曌则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即可。 上官云缨在心中默默梳理着这条逻辑链,越梳理越觉得精妙。 这手法... 她忍不住又看了洛曌一眼。 真的太像顾承鄞了,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洛曌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挑眉:“怎么了?” 上官云缨连忙收回视线,摇头道:“没什么,卑职只是觉得,殿下这个局,设得极好。” 洛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是自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要记住,去洛都之后,千万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顾承鄞太聪明了,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常,都会被他察觉。” 上官云缨点头:“卑职明白。” “还有。” 洛曌看着她,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上官云缨的呼吸微微一滞。 “等到功成之后,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 洛曌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是云缨,你要记住。” “你是我的首席女官,不是他顾承鄞的暖床丫头。” “明白么?” 上官云缨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洛曌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殿下放心,卑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洛曌看着她,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窗外光线朦胧,将街边的屋舍勾画出淡淡的轮廓。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熏香的烟雾袅袅升腾。 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幻,像是无声的思绪。 上官云缨垂着眼帘,看似在沉思,实则在心中默默盘算。 洛曌的话她听懂了,殿下愿意在功成之后,与她分享顾承鄞。 但这是有条件的:她必须完成这个局,必须让顾承鄞相信洛曌的催眠状态,必须... 等等。 上官云缨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 如果顾承鄞真的相信了洛曌的催眠状态,那他对洛曌的防备就会降低。 到那时,洛曌再想对顾承鄞做什么,岂不是更容易? 而她作为这个局里的执行者,会不会在最后被... 上官云缨抬起眼帘,飞快地扫了洛曌一眼。 洛曌正闭目养神,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上官云缨收回目光,继续垂下眼帘。 不会的。 她告诉自己。 殿下不会的。 就算洛曌真的想对顾承鄞做什么,也需要她这个执行者。 只要她掌握着执行的细节,只要她是唯一知道所有环节的人,殿下就不可能绕过她。 更何况... 上官云缨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还有自己的小算盘。 那个出差错的计划,此刻正在上官云缨心中慢慢成型。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洛曌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她就会... “云缨。” 洛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上官云缨的思绪。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认真恭谨的神色。 “殿下?” 洛曌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深邃: “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说。” 洛曌沉吟片刻,缓缓道:“到了洛都之后,你还会见到一个人。” 上官云缨一怔:“谁?” “小姨。” 上官云缨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青砚。 那个清冷疏离的天师府惊蛰,那个金丹中期的强者,那个在呈送上来的密报里。 与顾承鄞朝夕相处,且关系越来越密切的女人。 洛曌看着上官云缨微微变化的神色,神色同样变得不爽起来。 顾承鄞与林青砚的关系并不是秘密。 从各方汇总的消息来看,这两人的关系已经越来越不对劲。 也让洛曌不由得心中生出一丝恼怒,林青砚可是她的小姨。 顾承鄞这个混蛋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是要当她的小姨夫嘛?! “云缨,最近呈上来的消息你也知道,顾承鄞跟小姨天天待在一起。” “所以你去洛都后,除了刚才的事情外。” “还有就是确认下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洛曌这个嘱咐,上官云缨沉默了。 她确实有想过,以顾承鄞的魅力,确实会吸引不少女人。 比如之前的崔子鹿就是个例子。 但上官云缨怎么也没想到,林青砚也会是其中之一。 虽然这件事目前还没有个确定的结论。 但是从各方汇总的消息来看,顾承鄞跟林青砚之间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甚至上官云缨觉得,恐怕这才是洛曌让她去洛都的真正原因。 确认顾承鄞是不是要当洛曌的小姨夫。 过了一会后,上官云缨幽幽开口道: “殿下,如果惊蛰大人跟顾承鄞...” 还没说完,就被洛曌打断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洛曌眯起眼睛,直直的盯着上官云缨,咬牙切齿道: “小姨是金丹境,是天师府惊蛰,顾承鄞区区一个筑基,凭什么入小姨的眼?”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睛,要这么说的话,那她还是首席女官,上官府大小姐。 洛曌还是长公主殿下,是大洛唯一储君呢。 顾承鄞不照样入了她们的眼,甚至还入了... 洛曌似乎也觉得这样显得有点恼羞成怒,思来想去。 最终目光落在上官云缨身上,道: “我了解小姨,她只要想要,就会得到。” “但她是长辈,就算真的有什么,也不会被人发现。” “可如果...云缨你当着她的面,去用顾承鄞呢?” 第421章 真实和真相 时间回到几天后。 洛都,樊楼。 夜色已深,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在地面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霜。 烛火摇曳,将房内的陈设勾画出朦胧的轮廓,也照亮了窗边对坐的两人。 顾承鄞坐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面前的上官云缨身上,眼底深处有暗流涌动。 上官云缨刚刚讲完神都发生的事情,以及她为什么会来洛都。 从圣旨送达,到洛曌压旨不发,到崔世藩查探消息,到内阁转递天师府,到洛皇震怒责罚,到洛曌闭门思过。 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她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承鄞听完,沉默了良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落明灭不定的光影,让那张清俊的脸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他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咀嚼什么,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 上官云缨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中微微发紧。 她知道顾承鄞在怀疑。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说的话。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证据多么充分,他都要用自己的脑子过一遍。 用自己的逻辑推一遍,直到所有环节都对得上才会点头。 而现在,顾承鄞显然觉得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上官云缨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情绪。 不要急。 她告诉自己。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要顾承鄞不开口问,她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他找不到证据,她就有办法把话题带过去。 又过了一会后,顾承鄞开口了。 “云缨。”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上官云缨知道,这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顾承鄞越是平静,脑子里转的东西就越多。 “你刚才说。” 顾承鄞目光幽深如古井:“最开始,这道圣旨是殿下接的?” 上官云缨点头:“嗯。” “当时是什么情况?” “那天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秋老来了神都。” 上官云缨如实道:“秋老入宫觐见陛下后,没过多久,陛下就急召殿下入宫。” “我随着殿下一同入宫,殿下从暖阁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盒,里面装着的就是这道圣旨。” 顾承鄞微微点头,又问: “殿下接了圣旨后,就回了储君宫,压了下来?” “是的。” 上官云缨再次点头:“当时我还问了殿下,这道圣旨要怎么办。” “殿下只说这道圣旨不能发,先压着。” “她没说原因?” “没有。” 顾承鄞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手指继续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 洛曌是被催眠者,对他绝对信任,言听计从,是把他当作主人的。 那么,在接到这样一道针对主人的圣旨时,一个合格的被催眠者会怎么做? 当然是压而不发。 当然是等到主人回来再说。 当然是绝不让这道圣旨伤害到主人。 这很符合逻辑,也很符合被催眠者的行为模式。 可是... 顾承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里面没有那么简单。 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从表面上看,每一个环节都合情合理:洛曌压旨是因为被催眠,崔世藩推动是因为要打压他,洛皇责罚是因为圣旨被压。 一切都顺理成章,严丝合缝。 可就是太顺了。 顺得让他心里发毛。 顾承鄞抬起眼帘,看着上官云缨: “所以最后,是崔世藩禀告陛下,以内阁首辅的名义,转递天师府,强行将这道圣旨发了出来?” 上官云缨猛猛点头: “是的!崔阁老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殿下压旨的事,直接进宫面圣。” “说储君压旨不发是违制,是包庇,是损害朝廷体统。” “陛下自然就火了,下谕严斥殿下,又命内阁转递天师府,将这道圣旨发了出来。” 上官云缨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委屈: “殿下被勒令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好来洛都找你了。”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一软。 上官云缨来找他倒是不奇怪。 毕竟她知道洛曌在他催眠之中,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遇到这种局面,不来找他这个祸首还能找谁? “嗯,这件事我知道了。” 顾承鄞放缓了语气,安抚道: “云缨你先不要急,跟我一起回了神都再说。” “等回去后,把事情都理清楚了,再做打算。” 上官云缨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似乎消散了一些。 毕竟顾承鄞现在在洛都,无论是资源还是情报,都很不灵通。 能接触到的只有各方带来的各种消息。 而这些消息是真是假,有没有遗漏,有没有被刻意修饰,无法确定。 在这种真假难辨的情况下,顾承鄞只能按照逻辑去推演最有可能的一条。 而就目前来看,所有的情报基本都指向了崔世藩。 无论是针对他的圣旨,还是推动下发的过程,基本都有崔世藩的影子。 从动机上来看,崔世藩也确实有充分的理由。 萧嵩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崔世藩除了要跟储君党切割外,自然也要小心自己成为下一个萧嵩。 那么打压储君党,甚至针对他这个储君党大爹,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有逻辑,有动机,有证据。 可顾承鄞却怎么都定不下心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像拼图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明明四周都已经完整。 中间却空着一个黑洞,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顾承鄞垂下眼帘,手指停止了敲击。 到底缺了什么? 上官云缨坐在对面,看着顾承鄞那纠结的神色,心中暗叫不好。 这个男人太敏感了,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虽然她刚才讲的那些都是真的,每一件事都真的发生过,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存在。 但上官云缨也知道,顾承鄞要的不是真实,而是真相。 真实和真相,有时候是两回事。 第422章 那又怎样 如果让顾承鄞继续这样想下去,让他找到哪怕一丝破绽,一定会发现真相是什么。 到那时,洛曌的计划就全完了,而她自己的小算盘也就完了。 不行。 必须打断。 上官云缨眼珠一转,忽然左右看了看。 房间内空无一人。 月光洒落,烛火摇曳,一切都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顾承鄞正沉浸在思索中,忽然感觉到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下一息,一个柔软的身体已经没入他的怀里。 双臂环上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边。 “顾承鄞...” 上官云缨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羞涩,却又大胆得让人心跳加速: “你不在神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承鄞的思绪被骤然打断。 他看着怀里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在上官云缨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嘴唇微微嘟起,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却又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顾承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云缨,你...” 他开口想让上官云缨先起来,继续刚才的思绪。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上官云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小,更轻,却也更烫。 她的脸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没入衣领深处。 但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眼底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你继续想你的。” “我帮你做点事情好不好呀?” 顾承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做点事情? 这个词从上官云缨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不是挑衅,不是试探,而是一种邀请。 明目张胆的邀请。 也是明目张胆的诱惑。 仅仅一息,顾承鄞就回过神来。 不对。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更复杂的局,更需要他集中精力去思考的事。 但上官云缨已经开始了行动,纤细的玉手沿着衣襟缓缓向下而去。 “等等,云缨你...” 顾承鄞正要阻止,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刺目的光芒打断了。 那是一道金色电弧。 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亮得几乎灼伤眼睛。 它从房间的某个角落激射而出,带着毁灭性的气息,直直地劈向上官云缨。 顾承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都没想,一把抱住上官云缨,翻身将她护在身下。 背脊朝外,正对着那道电弧袭来的方向。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金色电弧在即将触及他背脊的瞬间,忽然拐了一个弯。 劈在身侧的软榻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顾承鄞缓缓转过头,看向电弧袭来的方向。 屏风旁,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月色从窗棂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一袭素衣,墨发披散,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 仿佛山巅雪,云间月,可望而不可即。 但此刻,那双眼睛却不是疏离的。 而是冰冷的。 冷得像千年寒冰,万丈深渊,让人不敢直视。 林青砚。 她就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看了多久。 周身隐隐有金色电弧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得微微颤动。 她的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 不。 是落在顾承鄞怀里的上官云缨身上。 上官云缨也看到了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冷一热,一静一动,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在炸裂。 顾承鄞夹在中间,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但还没等他开口,林青砚就动了。 她抬起手朝顾承鄞招了招。 动作很轻很柔,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 但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温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顾承鄞。 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宠物。 顾承鄞的眼皮跳了跳。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上官云缨,又抬头看了看屏风旁的林青砚。 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而林青砚,正看着这一幕。 “承承。” 林青砚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就是这份平淡,让顾承鄞的脊背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过来。” “我不!” 上官云缨忽然收紧了手臂,把顾承鄞抱得更紧。 她抬起头看向林青砚,眼中闪过一丝挑衅的光芒。 “惊蛰大人,现在是深夜,您不在自己房里歇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林青砚的目光淡漠如霜。 “我押送的钦犯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我必须确保他不会脱逃。” 上官云缨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得意,还有几分宣战。 “钦犯?” 上官云缨挑了挑眉:“可我记得,惊蛰大人是金丹境吧,别说从樊楼脱逃了。“ “就算是整个洛都,都在您的覆盖之内吧?” 林青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看上官云缨那张写满挑衅的俏脸。 然后微微勾起嘴角。 “上官首席。” 林青砚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但就是这轻飘飘的声音,让上官云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没有劈下去吗?” 上官云缨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青砚看着她,目光幽深如古井: “因为他在护着你。” “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上官云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林青砚,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位天师府惊蛰,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刚才那一击,不是警告,不是示威,而是真的想劈死她。 只是顾承鄞的反应太快,护得太紧,才让林青砚临时改变了轨迹。 上官云缨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 整个人几乎贴在顾承鄞身上,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又怎样?” 上官云缨抬起头,迎着林青砚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惊蛰大人,您是金丹中期,是高高在上的仙子。”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首席女官,修为不如您,地位不如您,什么都比不上您。” “但有一点,您比不过我。” 第423章 比谁更快 上官云缨抬起手,指尖点着自己的嘴唇,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就是我已经被欺负过了,惊蛰大人。” “像您这种不染凡尘的仙子,肯定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欺负。 这个词从上官云缨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暧昧。 她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林青砚,等着对方露出惊讶或者嫉妒的表情。 然而,林青砚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从上官云缨身上移开,落在顾承鄞脸上。 像三月的春风,轻飘飘地拂过,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顾承鄞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 下一息,林青砚开口了。 “是么?可是我每天都在被欺负啊。” 林青砚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轻轻唤了一声: “你说是么,承承。” 上官云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顾承鄞,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 “顾承鄞,惊蛰大人说的是真的?” 顾承鄞的嘴角抽了抽,他想说点什么来辩解。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林青砚说的虽然有些夸大事实,毕竟不是每天,但确实是真的。 顾承鄞试图转移话题: “云缨,你先听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上官云缨打断了。 “你没有反驳!” 上官云缨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差点从顾承鄞怀里跳起来: “那就是真的!你跟惊蛰大人...” 她说不下去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凭什么? 明明是她先来的! 明明是她先认识顾承鄞!先喜欢顾承鄞的! 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叫林青砚的后来者,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天师府惊蛰。 居然... 居然已经每天了! 上官云缨的眼睛红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青砚,眼中燃着熊熊的怒火: “我不信!” “顾承鄞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他不会这么随便!你肯定是在虚张声势!肯定是在骗我!” 林青砚看着上官云缨这副模样,微微摇了摇头,淡淡道: “上官首席,关于这一点,我承认,你说的没错。” 上官云缨一愣。 “承承确实不是这样的人。” 林青砚继续说道:“他很优秀,也很克制,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眼底深处浮起一丝温柔: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得到的比你多么?”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还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时。 就看到眼前忽然一闪,一道金色的光芒瞬间划过。 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息,林青砚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不对,是出现在顾承鄞面前。 林青砚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团金色的光芒在其中凝聚,最终化成一朵莲花的形状 每一片花瓣都由雷电凝结而成,跳跃着细密的电弧,发出噼啪的轻响。 金色雷莲。 上官云缨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下意识想挡。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朵金色雷莲已经随着林青砚的手,没入顾承鄞的体内。 顾承鄞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金色雷莲消失的地方。 眼中满是无奈之色。 是的,无奈,不是惊恐。 然后他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上官云缨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她愣愣地看着昏睡过去的顾承鄞,看着他紧闭的眼睛。 看着他被林青砚搂进怀里。 “你...” 上官云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林青砚看向上官云缨。 眼睛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现在,你知道原因了么?” 上官云缨瞪大眼睛看向林青砚,以及被她搂在怀里的顾承鄞。 她明白了。 明白林青砚是怎么‘得到’顾承鄞的了。 不是靠容貌,不是靠魅力,不是靠任何温柔的手段。 而是靠绝对的力量去强行占有。 上官云缨的手颤颤巍巍的举起来,指着林青砚结结巴巴道: “惊...惊蛰大人...你...你...你这是犯法的!” 犯法。 这两个字从上官云缨嘴里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林青砚是什么人? 是天师府惊蛰,是金丹无敌,是连洛皇都管不到的存在。 犯法? 法是什么? 果然,林青砚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 她把顾承鄞搂得更紧了些,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然后抬起头看向上官云缨,语气依旧平淡: “嗯,我犯法了。” 林青砚顿了顿,微微歪了歪头: “所以呢?你是要去报官吗?” 上官云缨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目光落在林青砚怀里的顾承鄞上,看到他安静昏睡的脸。 上官云缨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忍不住问道: “可是这样...他不会受伤么?” 声音小了许多,少了几分愤怒,多了几分关切。 林青砚听出了那关切,很真挚。 这也让她看上官云缨的目光柔和了不少。 “不用担心。” 林青砚低下头,眉眼间的清冷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温柔: “我现在已经很熟练了,承承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 熟练? 所以这到底是电了多少次才能这么熟练啊?! 上官云缨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的内心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女人可以用这种方式得到顾承鄞? 凭什么她可以这样肆无忌惮? 凭什么! “你这是恃强凌弱!” 上官云缨最终还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愤怒,还有几分不服。 “你这样就算得到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 她攥紧拳头,看着林青砚大声道: “除非你跟我比一场!” 林青砚的神色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兴味。 “比什么?” “比谁更快!” 上官云缨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 “谁更快,他就更喜欢谁!” 第424章 跪下认错 月色如水,樊楼顶层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顾承鄞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左手扶着额头,满脸无奈。 就在刚刚,他被林青砚毫无征兆地电晕。 就在刚刚,他又被人从昏睡中叫醒,脑袋还晕乎乎的。 就在刚刚,他被当作一件物品,成为比谁更快的道具。 而上官云缨,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信誓旦旦地说: “我才是顾承鄞最喜欢的女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 林青砚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顾承鄞看到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分明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说明林青砚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在意。 她不仅在意,甚至还真的想跟上官云缨比一比。 顾承鄞闭了闭眼,不愿再想下去。 他现在只想说一句话:你们两个是不是疯了? 一个天师府惊蛰,平日里清冷疏离得像天上的仙子,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惊蛰大人。 此刻却像个争风吃醋的小姑娘,跟一个筑基期的后辈较上了劲。 一个首席女官,平日里温婉干练、进退有度,被无数神都贵公子求而不得。 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满脑子就只想赢。 而作为被争的男人,也就是他顾承鄞,此刻正头疼地靠在软榻上。 不止是被电,还有对两个女人的无奈。 你们的清醒呢?你们的理智呢?你们的聪明与分寸呢? 这叫什么事?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原本的思绪推演,现在已经被搅得乱七八糟,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什么崔世藩,什么圣旨,什么洛曌,此刻全都被挤到了角落。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让这两个胸大无脑的女人消停下来。 必须让她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顾承鄞睁开眼,看了看左边,林青砚站在那里,一身素衣,墨发披散,月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那张脸依旧淡漠如霜,但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什么。 他又看了看右边,上官云缨站在那里,双手叉腰,斗志昂扬,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那张脸上写满了自信与势在必得。 顾承鄞皱起眉头,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病猫啊? 行。 既然好好说话不管用,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抬起头,看向这两个还在争锋相对的女人,沉声道: “行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林青砚和上官云缨同时一愣。 她们转过头看向顾承鄞。 然后看到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的脸上,写满了严肃。 眉头微微蹙起,唇角紧抿,眼底深处是压抑的怒气。 顾承鄞就那么坐在那里,明明刚才还被电晕过,此刻满是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林青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闹过头了。 不只是电晕的事,还有和上官云缨争锋相对的事,还有把顾承鄞当比试道具的事,还有... 总之,很多事。 而且每一件错的都是她,而不是顾承鄞。 林青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顾承鄞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林青砚!” 指名道姓,一字一顿。 没有叫小姨,而是最正式、最严厉、最认真的直呼其名。 林青砚浑身一颤。 这三个字像三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震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顾承鄞那张严肃的脸,看着那双不带笑意的眼睛。 不由得害怕了起来。 是的,害怕。 她是金丹中期,是这座樊楼里战力最强的人。 只要林青砚想,她可以在瞬息之间让顾承鄞再次昏迷,可以直接杀了上官云缨,可以把整座樊楼夷为平地。 但现在,面对还在筑基境的顾承鄞,林青砚心头却只有害怕与惶恐之意。 就连脸上的清冷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那层惯常的淡漠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正忐忑不安地等待惩罚。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这副模样,心中不禁一软。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这种时候,谁先心软,谁就输了。 必须用最严厉的态度,最严厉的措辞。 让林青砚以及上官云缨知道,他的规矩才是规矩。 顾承鄞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前方的空地。 “过来。” 声音依旧严厉,不带任何温度: “跪下认错。” 上官云缨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 跪下认错? 顾承鄞让林青砚跪下认错? 让天师府惊蛰、洛曌的小姨跪下认错? 上官云缨下意识想开口阻拦。 不管怎么说,林青砚那也是金丹仙子,是连洛皇都不敢管的人。 要是顾承鄞因此把她惹生气了怎么办?万一... 上官云缨还没来得及想完,就看到林青砚动了。 她迈开步子,走到顾承鄞所指的地方。 然后无比乖巧的跪了下去。 动作很慢,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林青砚还抬起头,偷偷看了顾承鄞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不甘。 只有顺从以及讨好的意味。 像是在说: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上官云缨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这... 这是那个清冷疏离的惊蛰大人? 这是那个连洛皇都管不到也不敢管的金丹仙子? 这是那个刚才还一脸淡漠、用雷莲电晕顾承鄞的林青砚? 此刻竟然老老实实地跪在那里,跪在顾承鄞跟前。 月光洒在林青砚身上,照出那张清冷依旧却写满乖巧的脸。 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 像是一个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正在寻求主人原谅的小猫。 是的,就是小猫。 平日里张牙舞爪、骄傲得不行的小猫。 此刻耷拉着耳朵,缩着脖子,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 仿佛在说: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别不理我。 上官云缨彻底懵了。 第425章 知道了 她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回过神来,顾承鄞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上官云缨。” 同样严厉的语气,同样不带温度的声音。 上官云缨浑身一颤。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顾承鄞。 然后就看到,顾承鄞伸出手,指了指林青砚身旁的空位。 意味不言而喻。 过来,跪下认错。 上官云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看到了顾承鄞的眼神。 没有商量,没有妥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上官云缨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在林青砚的身旁跪下。 两位气质不同的大美人,就这样并排跪在了月光下,跪在了顾承鄞的跟前。 一个清冷,一个倔强。 一个低着头,一个咬着唇。 一个眼中带着乖巧,一个脸上写满委屈。 但同样的是,她们都跪着。 老老实实,乖乖巧巧地跪在地上。 顾承鄞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怒气稍稍消了一些。 天师府惊蛰,金丹仙子林青砚。 首席女官,上官府大小姐上官云缨。 两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美人。 此刻就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女友,并排跪在他面前,等待发落。 这画面... 如果让外人看到,怕是要惊掉下巴。 如果让神都那些贵公子们看到,怕是要当场疯掉。 但顾承鄞却并没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他现在只想好好教育这两人,让她们清楚的知道,他才是主导一切的人。 顾承鄞低下头,语气缓和了一些: “知道你们错哪了么?” 林青砚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沉默。 顾承鄞等了等,没等到回答。 他皱起眉,目光先落在林青砚身上。 “林青砚,你先说。” 林青砚抿了抿唇,低声道: “我...不该电晕你。”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心虚: “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对你出手,是我的不对。” 顾承鄞点了点头,又问道: “还有呢?” 林青砚眨了眨眼,仔细想了想后,又补充道: “不该跟上官首席置气,也不该为了逞能,就...就...” “就什么?” 林青砚的脸微微一红,小声嘟囔道: “就夸大了事实。”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那副窘迫的模样,心中的火气又消了一点点。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上官云缨。 “你呢?” 跟林青砚的坦诚不一样,上官云缨反而是一脸无辜: “我...我没错啊?” 顾承鄞的眉头一挑,反问道: “你没错?” “对啊!” 上官云缨很是理直气壮地说道: “电晕你的是惊蛰大人,又不是我,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 顾承鄞的目光变得危险起来,语气不善道: “只是看着?” 上官云缨被看得有些心虚,声音低了下来: “那...那我还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就...就是...” 上官云缨的脸也红了,声音越来越小:“让惊蛰大人跟我比试...”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无奈的闭上双眼问道: “然后呢?” “然后...” 上官云缨绞着手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然后就是我想证明,我才是你最喜欢的女人。” “还有呢?” “还有...”上官云缨彻底没声了。 顾承鄞看着她,一字一字严肃道: “上官云缨,你擅自从神都跑来洛都,有没有想过后果?” 上官云缨一愣。 “你是首席女官,擅离职守,万一殿下那边出了什么事,谁来负责?” 上官云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还有。” 顾承鄞继续说道:“你跑来洛都,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我送消息,告诉我圣旨的事。” “这没错,但你送完消息之后呢?” 顾承鄞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你把正事全都抛到脑后,我问你,殿下现在怎么样了?” “神都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崔世藩有没有后续动作?这些你想过没有?” 上官云缨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虽然来洛都,是洛曌的吩咐,并不是擅离职守。 但这又没法跟顾承鄞说,而且她确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甚至包括刚才故意激怒林青砚,也都是她的小心思在作祟。 所以从某个角度来看,顾承鄞也确实骂的没错。 林青砚在旁边听着,睫毛微微颤动。 顾承鄞虽然没有说她,但她知道,这些话也是在点她。 明明知道顾承鄞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思考,明明知道圣旨的事疑点重重,明明知道崔世藩的动机需要推敲。 可她呢? 她却在跟上官云缨争风吃醋,甚至为了证明什么,直接把顾承鄞电晕过去。 不仅没有在帮忙,反而还在添乱。 林青砚的头低得更低了。 顾承鄞看着这两个低头认错的女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们知道错了?” 两个女人同时点头,嗯了一声。 “知道错哪了?” 继续点头,再次嗯了一声。 顾承鄞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得让她们记住教训。 尤其是林青砚,电他是一点不带犹豫的啊。 顾承鄞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道: “你们两个给我记住了。” 顾承鄞先看向林青砚,用很是认真的口吻命令道: “林青砚,不准再电我。” 林青砚抿了抿唇,点头。 然后顾承鄞又将目光看向上官云缨,用同样的口吻说道: “上官云缨,不准拿我当什么比试的道具。” 上官云缨也点头。 “还有”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随后说道: “从现在开始,一切听我的。” “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不许擅作主张,不许争锋吃醋,不许再给我添乱。”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 “知道了吗?” “知道了。” 异口同声,整齐划一。 第426章 真是太有趣了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顾承鄞就准备让两人从地上起来。 话还没出口,就感觉腿上一沉。 上官云缨用膝盖向前挪动几步,整个人趴在了他的大腿上。 那张俏脸仰起,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娇嗔: “主人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主人。 这两个字从上官云缨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甜腻腻的、故意拖长的尾音。 像是一颗裹着蜜糖的炮弹,精准地砸在顾承鄞的神经上。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完了。 这个称呼一出,他就知道,上官云缨开始搞事了。 毕竟这位之前可是从来没有叫过他主人的。 现在却突然叫了出来,很明显。 上官云缨想刺激林青砚。 因为她可是见过林青砚的心魔叫他主人的。 顾承鄞下意识朝林青砚看去。 果然。 这位清冷疏离的惊蛰仙子,此刻依然跪在原地。 目光落在上官云缨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但更让顾承鄞心惊的,是那惊讶之下隐隐浮现的一抹红光。 红得刺眼,红得灼热,红得像... 心魔。 上官云缨只是简简单单一个称呼,就直接把林青砚的心魔给引动了。 顾承鄞太了解林青砚的心魔了。 那东西平时被压得死死的,看起来乖巧得很,但只要林青砚遇到刺激。 尤其是和他有关的刺激,就会蠢蠢欲动,想要出来。 如果不是顾承鄞要求必须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能放出心魔。 恐怕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已经是心魔版林青砚了。 而这一声主人,简直就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星子。 上官云缨见顾承鄞没反应,以为他是默认了。 眼睛一亮,张嘴又要说什么。 顾承鄞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闭嘴。”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准再说话了。”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眼中露出委屈之意。 她挣扎了一下,想挣开手,继续刚才的话语。 但顾承鄞的手捂得死死的,根本不给她机会。 就在这时,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顾承鄞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林青砚。 这位惊蛰仙子,学着上官云缨的样子,用膝盖挪动到顾承鄞跟前。 动作很慢,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林青砚趴在他的大腿上,和上官云缨一左一右,像两只争宠的猫。 顾承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到林青砚那张清冷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挣扎之意。 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疏离,可那疏离之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眼中隐隐有红光泛动,时隐时现,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 但最终,那红光还是被压了下去。 因为林青砚答应过顾承鄞,没有得到同意,不能把心魔放出来。 她答应了,那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 林青砚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她不甘心。 凭什么上官云缨可以叫主人,她不能? 凭什么上官云缨可以趴在他腿上撒娇,她只能跪在旁边看着? 凭什么这个区区筑基境的首席女官,敢在她这个金丹仙子面前争宠? 她可是天师府惊蛰! 怎么能在顾承鄞面前,被一个小辈比下去! 剧烈的心理斗争在林青砚心中翻涌,那张清冷的脸上,挣扎之色越来越明显。 疏离与渴望,理智与冲动,答应与违背。 像两股洪流在她内心碰撞,几乎就要失控。 最终,林青砚还是做出了选择。 她抬起头,盯着顾承鄞。 那双眼睛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 羞涩,渴望,还有一点点倔强。 清冷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没入衣领深处。 林青砚抿了抿唇,满脸都是抗拒,满脸都是不愿意。 但还是红唇轻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 “主...主人...” 声音很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顾承鄞愣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林青砚,看着那张红透了的清冷脸庞。 看着那双写满抗拒与嫌弃的眼睛。 大脑一片空白。 林青砚叫他什么? 主人? 虽然顾承鄞不是第一次听林青砚这么叫了。 但之前那都是心魔版林青砚。 而现在呢。 现在可是清冷版林青砚! 是清冷疏离,不染凡尘的天师府惊蛰。 是金丹无敌,杀伐决断毫不手软的林青砚。 这样不染凡尘的仙子。 竟然亲口叫他主人? 顾承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太真实。 也没人告诉他,修仙的路上要经历这么多诱惑啊。 而旁边,上官云缨的反应比他更激烈。 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青砚。 眼中露出无比兴奋的光芒,像是看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稀罕事物。 主人。 惊蛰大人叫顾承鄞主人。 这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居然也会叫这种称呼? 这要是让殿下知道,那不得气的飞起来。 上官云缨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眼珠子一转,一个新的坏点子瞬间生成。 趁着顾承鄞还在震惊之中,捂着她嘴的手微微松开。 上官云缨猛地一拽,挣开他的手,飞快地说道: “我可以给主人学猫叫!”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喵喵喵!你可以嘛?” 说完,上官云缨还故意歪了歪头,做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 活像一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猫。 顾承鄞的眼皮跳了跳。 还没来得及阻止,林青砚就开口了。 “我当然可以!”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明显的急切: “喵喵喵!” 三声猫叫,从那张清冷的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违和到极致的反差感。 顾承鄞:“......” 上官云缨眼中的光芒更亮了。 她没想到,林青砚居然真的会应战。 而且应得这么干脆,这么毫不犹豫。 有趣。 真是太有趣了! 要是殿下也这么有趣就好了! 第427章 我要放心魔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决定继续加码: “那我还可以学狗叫!” 她张嘴就来: “汪汪汪!你可以嘛?” 林青砚眉头都不皱一下: “汪汪汪!” 同样三声,同样干脆,同样毫不犹豫。 顾承鄞:“......” 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场面。 林青砚竟然跪在他的面前学狗叫? 这足以让任何正常男人都失去理智吧! 即便是顾承鄞,面对如此惊人的诱惑。 都必须要闭上眼睛,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以免一个控制不住,彻底陷入欲望的深渊。 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而上官云缨的眼睛已经亮得像两盏灯笼了。 她看了看林青砚,又看了看顾承鄞,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兴奋感。 原来惊蛰大人这么好激的? 原来只要提到和顾承鄞有关的事,她就会失去理智? 原来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子,在顾承鄞面前也不过是个小女人? 上官云缨舔了舔嘴唇,准备继续加码。 “那我可以吃...”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顾承鄞捂住她的嘴,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你给我闭嘴!”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还有深深的无奈。 他才刚说完多久? 刚才不是才让她们认错吗? 不是才约法三章吗? 这才过了多久? 半盏茶都不到! 这两个女人就又开始了! 而且愈演愈烈,越来越离谱! 猫叫?狗叫? 再让她们闹下去,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林青砚正要开口说她也可以,就见顾承鄞这个神色,立马闭上了嘴。 还把视线飘到别处,看向窗外的月光,仿佛刚才那个争了半天的女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这副装傻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他松开捂着上官云缨嘴的手,看向林青砚,语气无奈至极: “小姨,你怎么说也是长辈,跟云缨争什么啊,她是在故意激你呢。” 林青砚偏着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像是没听到他说话。 但就在顾承鄞以为她不会回应的时候。 林青砚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欺负我时,不也让我学狗叫嘛。”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叫。 但因为离得很近,顾承鄞和上官云缨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承鄞的嘴角抽了抽。 诽谤。 这是纯粹的诽谤。 天地良心,他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当然不是说没有欺负过。 而是从来没有让林青砚学过狗叫。 顶多就是叫主人。 但那也不是他要求的啊,而是心魔自己叫的啊。 而且这能怪他吗? 换谁被林青砚那样对待,能拒绝得了? 这就是纯情魅魔的恐怖之处。 能做到他这样克制守己,就已经是超凡脱俗了。 顾承鄞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而是转移话题道: “行了,你们先起来吧。” 他伸出手,想扶两人起来。 但还没等碰到,上官云缨又一把拽开了他的手。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哇,主人你跟惊蛰大人每天都玩得这么花吗?” 她看看林青砚,又看看顾承鄞,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这要是让殿下知道了...” 话没说完,就被顾承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 上官云缨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上嘴。 但她眼中的兴奋之色,一点都没有减少。 原本那个温婉干练的首席女官形象已经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个满脑都是坏点子的小妖精。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后悔。 他刚才就不该心软,就不该说让她们起来。 就应该一直跪着,跪到天亮,跪到清醒,跪到再也不敢胡闹为止。 但现在已经晚了。 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会来事。 他要是再跟她们较真,今晚就别想结束了。 顾承鄞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道: “你们两个再闹的话,就罚你们跪一晚上。” 林青砚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舍得吗? 上官云缨则直接多了,她笑嘻嘻地说道: “我倒是无所谓,但是主人~” “你也不想这件事情被殿下知道吧?” 顾承鄞:“......” 他倒是不怕被洛曌知道,毕竟就目前的局面来看,洛曌依然是在催眠之中的。 但上官云缨这话明显就是故意说给林青砚听的。 最终,顾承鄞决定结束这乱七八糟的一切,命令道: “你们两个,给我回自己房间去待着!” “在明早出发前,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睛,确认顾承鄞这话不是在说笑后。 这才从地上起身,同时还不忘扶林青砚一把。 毕竟不管怎么闹,地位与身份摆在这里,该有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林青砚也没有拒绝,任由上官云缨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顾承鄞看到这幕,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再怎么胡闹,还是懂得分寸的,不会真的闹出什么来。 上官云缨看了看顾承鄞,问道:“那...我就先回自己房间去啦?” 顾承鄞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就见面前一闪,上官云缨忽然出现在面前。 然后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后,笑吟吟的退开。 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一般。 一边挥手一边往外跑:“惊蛰大人,明天见!” 速度之快,完全超出了一个筑基境的水平。 眨眼之间,娇俏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 顾承鄞心头顿时浮现不详的预感,缓缓转头看去。 果然,林青砚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不。 是盯着他的嘴唇。 眼中隐隐又有红光开始泛动。 顾承鄞试图想狡辩一二,但下一息,林青砚瞬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死死盯着上官云缨吻过的位置,语气冰冷,不容反驳道: “我要放心魔!” “立刻!” “马上!” 第428章 我知道错了 次日,洛都城门口。 晨光透过薄雾洒落,将城门楼勾画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护城河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几缕流云,也倒映着城门前整装待发的队伍。 巡视宗门的队伍重新集结完毕,车马齐整,旌旗招展。 下一站,神都。 队伍中央,宽大的天师府马车静静停驻。 马车内,顾承鄞正襟危坐,但眼神有些飘忽。 他的左手边,林青砚闭目养神。 那张清冷疏离的脸沐浴在透过车帘的微光中,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淡然,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右手边,上官云缨正低头整理衣袖,一副温婉干练的模样,像极了首席女官。 两个女人,一个清冷,一个温婉,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正常。 但顾承鄞知道,这都是假象。 昨晚在上官云缨的刺激后,他费了好大劲才把林青砚安抚下来,没有真的放出心魔。 顾承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现在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字: 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去催眠林青砚的心魔。 直接把林青砚本人催眠了不行吗? 让她乖乖的、安分的、像真正的仙子一样清冷自持。 这不香吗? 偏偏要去催眠什么心魔。 结果呢? 心魔是听话了,可林青砚本人不听话啊! 甚至在某些时候,林青砚比心魔还要难缠。 更让顾承鄞无语的是,这个破系统怎么就只能催眠两个呢。 要是能把上官云缨也催眠了。 他现在就能安安心心地修自己的仙,哪会像现在这样焦头烂额? 一个电他,一个缠他。 一个反差起来纠缠不休,一个搞起事来没完没了。 一个动不动就要放心魔,一个随随便便就喊主人。 顾承鄞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修的不是仙,是命。 他睁开眼瞥了右边一眼。 上官云缨还在整理衣袖,动作优雅,姿态端庄,一副温婉干练的模样。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上官云缨这么能搞事? 明明看起来温婉干练,明明在储君宫做事井井有条。 明明在洛曌面前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女官。 怎么一到他这儿,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那些坏点子,那些刺激林青砚的话,那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举动。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上官云缨? 分明是个披着温婉外衣的妖精!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白切黑? 顾承鄞又瞥了左边一眼。 林青砚依旧闭目养神,睫毛在晨光下微微颤动,神情很是淡然。 顾承鄞心中又是一阵摇头。 堂堂天师府惊蛰,金丹无敌的仙子,居然这么轻易就被上官云缨激了起来。 昨晚那一声主人,那几声猫叫狗叫,那为了争宠而放出来的心魔。 这是一个长辈该有的样子吗? 这是一个金丹仙子该有的风范吗? 顾承鄞忽然觉得,他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正想着要不要趁着出发之前嘱咐几句,让她们在路上安分一点时。 上官云缨忽然开口了: “惊蛰大人。” 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天真: “昨天晚上我走后,您有按照主人的吩咐,回自己的房间吗?” 主人。 这个词从上官云缨嘴里说出来,带着挑衅的意味。 顾承鄞的眼皮跳了跳,他下意识看向林青砚。 果然,这位闭目养神的仙子,脸上的清冷有一瞬间的凝固。 昨晚上官云缨走后,林青砚有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答案显而易见。 没有。 不仅没有回去,还好好的,不,狠狠的收拾了顾承鄞一顿。 林青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平复心中的情绪。 片刻后她睁开眼。 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林青砚看了一眼上官云缨,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眼。 无视。 彻底的、毫不掩饰的无视。 但顾承鄞知道,这只是表象,因为她的耳根微微泛着红。 上官云缨也看到了那抹红。 她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正要再说什么时。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拉了过去。 上官云缨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拽了过去。 “哎?” 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但下一息。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车厢内格外清晰。 上官云缨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 顾承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就是不听是吧!” 又是一下。 上官云缨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承鄞根本不给她机会。 “昨晚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好,一大早又开始了?” “很好玩是吧?不听话是吧?” 顾承鄞每说一句,就落下一掌。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疼,又不会真的伤到。 上官云缨脸红得像熟透的虾,试图反抗道: “顾承鄞!你...” “还不服气?” 上官云缨闭嘴了。 她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顾承鄞却丝毫不以为意,冷哼一声道: “委屈?你委屈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他顿了顿,继续数落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小姨是长辈,你不知道吗?” 上官云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顾承鄞这是在提醒她,不要闹的太过分。 毕竟林青砚的身份地位还有实力摆在那里。 马车外,巡视队伍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马匹打着响鼻,金羽卫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晨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而车厢内,一片诡异的安静。 顾承鄞终于停手了,看着上官云缨老老实实的模样,总算松了口气。 他现在是看出来了,这女人就是欠收拾。 不收拾就上房揭瓦,收拾了就乖巧听话。 顾承鄞放缓了语气问道: “知道错了吗?” 上官云缨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嗯什么嗯,说话。” 上官云缨微微侧过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 眼眶还微微泛红,小声道: “主人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第429章 渔翁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石板,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内,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落,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漂浮,像是无数个微小的世界,各自运转,互不相干。 而上官云缨在被顾承鄞亲手教训过后,现在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的位置。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腰背挺直,一副温婉恭顺的女官模样。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个被严厉教训后老实认错的乖巧女子。 但没有人看到,上官云缨低垂的眼帘之下,有精光闪烁。 经过昨晚以及刚才的一番试探,她确定了两件很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林青砚对顾承鄞的喜欢,远超想象。 那种喜欢不是普通的喜欢,不是肤浅的喜欢。 而是浓烈到无法自控、稍微一刺激就会爆发的喜欢。 昨晚上官云缨只是叫了几声主人,林青砚眼中的红光差点就要压不住了。 今早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回去,这位清冷仙子的耳根就红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殿下的小姨,对顾承鄞没有任何抵抗力。 只要涉及到顾承鄞,林青砚就会失去理智,就会失控,就会... 露出破绽。 上官云缨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又迅速压了下去。 只要这一点运用得好,运用在关键的时候。 比如不小心透露给殿下,让殿下知道顾承鄞是她的小姨夫的话。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 光是想想,上官云缨就觉得超级有趣。 虽然在外人面前,她的身份地位或许很高。 但在林青砚面前,她只是个小小的首席女官。 身份不如洛曌,实力不如林青砚。 而在这场围绕顾承鄞的博弈中,她上官云缨本是最弱的一环。 但现在不是了,只要林青砚和洛曌争起来。 那她就是渔翁。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上官云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 实际操作起来,还有很多细节需要考虑。 比如顾承鄞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变量。 但至少这是一个方向,一个让她从劣势转为优势的方向。 而第二件事情,也是最关键的一件。 顾承鄞心里有她,他会保护她。 这一点,上官云缨比任何时候都确定。 昨晚,林青砚放出那道电弧的时候,顾承鄞想都没想就把她护在了身下。 那一瞬间的反应,骗不了人。 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下意识的的保护。 而刚才她在故意搞事的时候,顾承鄞虽然教训了她。 实际的力道就跟在占她便宜一样,上官云缨心里无比清楚。 这不是真的要教训她,而是提醒,是保护。 提醒她不要闹得太过火,不要在林青砚面前太过分。 同时保护她不会被林青砚用身份和实力直接压死。 毕竟顾承鄞都亲自动手教训了,林青砚自然也就不会再做什么。 上官云缨垂下眼帘,掩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只要顾承鄞心里有她,那她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故意去招惹这位金丹无敌的惊蛰仙子。 是的,从头到尾她都是故意的。 故意叫主人,故意刺激林青砚,故意胡闹,故意说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上官云缨就是想看看,在她这个小小的首席女官和林青砚这样的金丹仙子前。 顾承鄞会怎么选,会怎么做。 是无视两人之间的感情,完全偏袒林青砚,任由她被压制。 还是像现在这样,表面偏袒林青砚,实则是在偏袒她。 最终,上官云缨得到了答案,这个答案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重要到她在确认后,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顾承鄞的命。 上官云缨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 用微微的刺痛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 还没有到高兴的时候。 现在她要做的,是恢复那个温婉干练的首席女官形象。 作为一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去争抢,什么时候该去当最听话的宝宝。 她已经争过了,试探过了,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现在该收手了,该把自己缩成一团,缩成最不起眼的模样。 让林青砚放松警惕,让洛曌放下心来。 谁说身份地位高,实力强,就能得到一切? 虽然上官云缨身份只是一个小小的首席女官。 实力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筑基境中后期。 但她也有独属于自己的优势。 那就是耐心。 上官云缨相信,总有一天,机会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到那时,她要做的,就是抓住。 牢牢抓住,然后再也不松手。 上官云缨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又迅速消失。 呼吸平稳而绵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自然。 温婉恭顺的模样,渐渐与气质融为一体。 仿佛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女子。 但就在这时。 一道目光落在了上官云缨身上。 那目光很轻,很淡,像是无意间的一瞥。 但上官云缨的感知与直觉告诉她,这道目光并不简单。 她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林青砚。 这位惊蛰仙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冷依旧,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 只是一瞬,林青砚就移开了目光。 快得像是错觉。 但上官云缨知道,这不是错觉。 林青砚在看她。 在审视她。 上官云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只是微微低下头,继续维持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 林青砚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刚才那一眼,她看到了很多东西。 上官云缨的表情很自然,很温婉,很乖巧。 但她林青砚毕竟不是普通人。 她是天师府惊蛰,是金丹无敌的强者。 她的感知,远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应到人身上的电。 这是她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每个人身上都有电,不同的电代表着不同的情绪,不同的意图。 不同的... 真面目。 第430章 装糖 讨厌的人身上的电是浑浊的,是恶意的,是让人作呕的。 姐姐身上的电是温暖的,是包容的,是让人安心的。 顾承鄞身上的电是最好的,干净,纯粹,带着让人想要靠近的吸引力。 而上官云缨身上的电... 林青砚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上官云缨身上的电,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 温婉的,柔和的,像是一个普通女官该有的样子。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在上官云缨看她的那一瞬间,林青砚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丝异样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如果不是她一直保持着警惕,如果不是一直在暗中观察,可能就真的忽略掉了。 那是心机,是隐藏极深的,不为人知的意图。 林青砚的心一沉。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小看了这位首席女官。 本以为上官云缨只是个胡闹的大小姐,是个喜欢顾承鄞的女人,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就算顾承鄞护着上官云缨,不让她动手,林青砚也觉得自己完全不需要去在意。 或许上官云缨的身份在别人看来,是高高在上的首席女官,上官府大小姐。 但在林青砚的身份地位面前,却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从实力上来说,区区一个筑基境而已,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现在林青砚不这么想了。 这个上官云缨,并不简单。 至少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看似胡闹的举动,可能都经过了充分的考虑。 就像顾承鄞一样。 上官云缨认识顾承鄞这么多天,就算只是看那也看会了。 林青砚还记得顾承鄞跟她说上官云缨时的话。 因为利用过,所以有些许愧疚。 但就林青砚对顾承鄞的了解来看,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会愧疚的人。 所以他跟上官云缨之间,必然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 林青砚微微一愣,她想起来了。 上官云缨在挑衅她时,曾说过她被顾承鄞欺负过。 而顾承鄞却没有跟她说过这一点。 怪不得会护着上官云缨。 林青砚面上不动声色,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现在她算是想明白了。 上官云缨昨晚叫主人,是为了刺激她,试探她的底线。 今早的挑衅,是为了看她会不会失控,测试顾承鄞的反应。 刚才被教训后的乖巧,是为了放松她的警惕,让她觉得这只是个不懂事的大小姐。 如果不是因为她能感应到人身上的电,可能真的就被上官云缨糊弄过去了。 以为这只是个小人物,不值得在意。 以为这只是个争风吃醋的大小姐,翻不起大浪。 以为... 林青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一个词。 装糖。 这个词,是顾承鄞告诉她的。 有些人表面上看起来温顺乖巧,实际上心里藏着无数的算计。 表面装出无害的模样,只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洛曌可能是在装糖。 现在,上官云缨可能也是在装糖。 林青砚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顾承鄞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每个人都在暗中布局。 而她呢? 她这个天师府惊蛰,在这些盘算面前,能占到什么便宜? 林青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有感应电的能力。 否则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对面这个看起来温婉乖巧的首席女官,心里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林青砚装作无意地看了顾承鄞一眼。 他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阳光透过车帘洒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睫毛在眼睑上投落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顾承鄞真的睡着了吗? 还是也在想什么? 如果出现某个局面时,他是会选择她?还是这个上官云缨? 亦或是都不选,一心只想着修仙? 林青砚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不管怎样,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上官云缨不简单,知道了这位首席女官可能在装糖,就为了将来阴她一手。 但既然知道了,那就不会再放松警惕。 就算没有金丹无敌的战力,单论聪明才智,她也从来不会弱于任何人。 为什么后来者可以居上? 因为前者无能,不争不抢。 林青砚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只要能得到顾承鄞,礼义廉耻是什么东西? 要是她真的在乎这些,就不会去电晕顾承鄞了。 所以现在,她也要装糖。 装不知道,装不在意,装被糊弄过去。 让上官云缨以为她成功了,让她放松警惕,让她继续她的盘算。 然后在关键的时候。 宣誓主权。 林青砚的呼吸恢复了平稳,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存在过。 车厢内,三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 车轮辘辘,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云缨忽然抬起头,看了林青砚一眼。 林青砚依旧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 上官云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顾承鄞身上。 这个男人也闭着眼,呼吸均匀。 上官云缨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想起刚才林青砚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让她有些不安。 是不是被林青砚发现了什么? 毕竟这位是金丹仙子,万一拥有某些她不知道的能力呢? 不,不会的。 上官云缨告诉自己。 她隐藏得很好,这些心思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林青砚虽然实力强,但也不可能看穿她的心思。 那一眼应该只是巧合,只是刚好而已。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中的波动。 她重新低下头,维持着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 但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步骤。 回到神都之后,要先去找洛曌。 把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暂时先压着。 洛曌虽然在顾承鄞面前要维持被催眠的状态。 但在林青砚那里却并不用。 所以只要让这两位争起来。 她上官云缨就将立于不败之地。 第431章 服从性测试 顾承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实际上并没有睡,他的脑子一直在转。 转的不是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是身边这两个女人的针锋相对。 而是回到神都之后,要怎么做。 怎么再进一步,怎么逼洛皇退位,怎么把洛曌推上去。 还有圣旨的事,这也是疑点重重。 崔世藩突然跳出来,以内阁首辅的名义推动圣旨,这背后有没有更深的目的? 洛曌压旨不发,是否另有隐情。 那道圣旨本身,又究竟是谁的手笔?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顾承鄞脑子里纠缠不休。 他需要时间理清,需要信息佐证,需要安静。 但身边这两个女人,让他根本安静不下来。 顾承鄞不是瞎子,当然能看出林青砚和上官云缨之间的争锋相对。 从昨晚到现在,那火药味就没散过。 一个清冷疏离,一个温婉干练。 一个是金丹仙子,一个是首席女官。 一个他欺负过,另一个他也欺负过。 虽然只是口水战,但确实也都是关系匪浅。 所以这样两个女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 而更让顾承鄞头疼的是,上官云缨又开始装糖了。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首席女官表面温婉干练。 其实就是个披着女官皮的妖精。 心里的小心思,小算盘,小九九比谁都多。 昨晚叫主人,是为了刺激林青砚。 今早是为了试探林青砚的反应。 被教训后装乖巧,是为了让林青砚放松警惕。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藏着深意。 这哪里是什么首席女官,分明就是个白切黑的狐狸精。 但顾承鄞现在也只能先压着,不能真的点破。 因为一旦点破,上官云缨的面子挂不住,林青砚那边也会更警惕。 到时候这两个女人撕破脸,他夹在中间更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还需要上官云缨。 需要她来维系和姜青山的关系。 至少在步入金丹境前,在正式接手青剑宗前。 都还需要姜青山这位便宜祖父来管理青剑宗。 有这层关系在,上官云缨对他的意义,就不只是一个首席女官那么简单。 她是纽带,是维系他和姜青山关系的纽带。 更是未来修为的基础。 所以从最基本的利益上来说,上官云缨对他很重要。 重要到他必须护着上官云缨,哪怕是林青砚也不能动手。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等突破金丹境,等实力能够自保之时,等到那时候。 顾承鄞非得把林青砚和上官云缨全都催眠了不可! 让她们真正乖巧安分,言听计从,就像洛曌一样。 这样顾承鄞就能安心壮大青剑宗,提升宗门地位,扩大影响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两个女人闹得想个事情都不清静。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他还是在筑基境大圆满。 倒不是境界不能用修炼来突破。 只是正常的修炼都是靠时间来一点一点提升。 就算天赋再高,就算有青云诀。 要想从筑基境大圆满突破到金丹境。 那也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完成的。 但是只要再进一步,顾承鄞就能直接步入金丹境。 所花费的时间比正常的修炼要少太多太多了。 只要金丹境,就算打不过林青砚,那也能跑的过了。 不像现在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就连解除对心魔的催眠,转而去催眠林青砚都不行。 万一解除的时候,被林青砚发现,顾承鄞想催眠她呢? 这不是没有可能。 林青砚能感应到人身上的电,她的直觉比任何人都敏锐。 如果真的被发现他的意图,那后果... 顾承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恐怕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太阳都是个问题。 顾承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的修为跟境界虽然提升的很快。 但每一步其实都如履薄冰啊 不管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每一个决定都要深思熟虑。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走到对岸。 好在只要在金丹前不作死,无论是林青砚还是上官云缨。 都还是很听他的话的。 这点从昨晚的认错态度上就能看出来。 让跪下就跪下,让认错就认错。 争归争,闹归闹,在他面前还是知道谁才是作主的。 顾承鄞缓缓睁开眼。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落进来,在车厢内投落斑驳的光影。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漂浮,像是一个个微小的精灵。 他先看了看左边。 林青砚闭目养神,那张清冷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睫毛在眼睑上投落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然后又看了看右边。 上官云缨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 阳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看起来格外乖巧。 两个女人,一个清冷,一个温婉,此刻都安静得像是画中人。 顾承鄞想了想,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林青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眼。 上官云缨也抬起头,看向他。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一双清冷如霜,一双温婉如水。 顾承鄞抬起手,拍了拍身旁左右两边的空位。 “你们坐过来,我跟你们说个事。” 看到这个动作,林青砚和上官云缨同时愣住了。 坐过去? 坐到顾承鄞身边?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顾承鄞这是... 要左拥右抱? 这个念头在两人心中同时升起,又同时被压了下去。 但最终都没有表示出异议。 林青砚率先起身,挪到顾承鄞左边,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上官云缨紧随其后,坐到顾承鄞右边。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把顾承鄞夹在中间。 车厢内忽然变得有些拥挤。 顾承鄞微微点了点头,这倒不是他要享齐人之福。 而是要做一个测试。 关于服从性的测试。 第432章 左拥右抱 顾承鄞靠在车壁上,左手揽着林青砚的腰,右手揽着上官云缨的腰。 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随手搭了两个扶手。 但他知道,这两个女人的身体刚才都僵住了。 林青砚的腰很细,隔着春衫能感觉到柔软的触感。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是没想到顾承鄞会这么做。 或者说,没想到他真的敢这么做。 上官云缨的反应更明显。 她整个人差点弹起来,腰肢猛然绷紧,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 但最终,两个人都没有挣脱,也没有从顾承鄞身旁离开。 身体在僵硬了片刻后,都慢慢软了下来。 林青砚的呼吸恢复了平稳,身体也放松了。 她没有看顾承鄞,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截被他揽着的腰肢柔软而温驯,顺从地贴在他掌侧,没有任何抗拒的迹象。 上官云缨低着头,脸红得像是熟透的虾。 她的手攥着衣袖,指节微微泛白,但终究也没有挣开。 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但身体却一动不动,任由他揽着。 顾承鄞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 他要测试的,是这两个女人会不会因为他而放弃针锋相对。 是在面对他提出的过分要求时,会不会因为彼此的存在而产生抵触,会不会因为面子上过不去而拒绝。 这点很重要,只要林青砚和上官云缨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挣脱。 那就意味着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现在的情况看来,无论是林青砚,还是上官云缨,她们都很服从。 虽然有一瞬间的犹豫,但最终还是服从了。 不仅服从了,还坐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们身上的温度。 没有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有丝毫的别扭与抗拒。 林青砚身上的冷香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 上官云缨身上的馨香清新淡雅,混在空气中。 两种香味交织在一起,萦绕在封闭的车厢里,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顾承鄞定了定神,正在思索要不要继续测试时。 他停住了思绪,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两只手怎么有点不听使唤了。 原本只是揽着腰的手,不知何时开始微微收拢。 掌心贴着林青砚的腰侧,能感觉到那腰肢的纤细与柔软。 她的腰真的很细,细到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而握住之后... 顾承鄞的喉结动了动。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上官云缨的腰比林青砚稍稍丰腴一些,但也是盈盈一握,手感温软。 她的身体似乎更敏感些,他的手只是微微收紧,就轻轻颤了一下。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情绪。 不对劲。 他原本只是想做个服从性测试,确认这两人会不会因为他而放下成见。 但是当真的开始左拥右抱,被两种不同的香气环绕。 掌心传来两个女人腰肢的温度时。 他发现自己的理智好像有点压不住欲望的本能了。 甚至自己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缓缓地摩挲。 两个女人也都察觉到了。 林青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她的腰肢依然柔软地贴在他掌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上官云缨的反应就不客气多了。 她抬起头,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笑吟吟地盯着顾承鄞的侧脸。 身子微微前倾,凑到耳边,吐气如兰道: “主人~是我的腰更软,还是惊蛰大人的腰更软呀~”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顾承鄞的眼皮跳了跳。 这个问题,简直就是送死题。 说林青砚的腰软?上官云缨肯定不依,然后又会接着搞事。 说上官云缨的腰软?林青砚虽然面上不显,但谁知道心里会怎么想。 而且无论说谁,倒霉的那都是他。 好不容易才让这两个女人安分下来,可不能被一句话给毁了。 所以顾承鄞没有回答,他只是手上轻轻一掐,掐在上官云缨的腰侧。 “呀!” 上官云缨轻呼一声,一把抓住顾承鄞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抓住顾承鄞的手时,像是抓住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顾承鄞本以为上官云缨会把手拉开,或者娇嗔着说几句。 但下一秒,他的眉头就挑了起来。 上官云缨抓住他的手后,并没有往下拉,反而开始往上移。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沿着她的腰侧往上。 顾承鄞的瞳孔微微收缩。 上官云缨这是要害他啊。 真要移上去了,那他的理智可就真的压不住本能了。 顾承鄞当即就要抽手,却被上官云缨死死抓住不肯松。 力气不大但却抓得很紧,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他的手往上拉。 “主人~” 上官云缨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只是左拥右抱多没意思啊~不如来做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吧~” 她说着,还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林青砚,笑嘻嘻道: “您说对吧?惊蛰大人。” 林青砚淡淡地看了上官云缨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 她的目光落在上官云缨抓着顾承鄞的手上。 又移到顾承鄞被拉着往上移的手。 最后落回上官云缨那张笑吟吟的脸上。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轻声开口道: “妹妹的问题好多啊。” 林青砚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是山涧的泉水,不带丝毫烟火气。 但接下来的动作,却让车厢内的温度骤然升高。 她抬起手,将顾承鄞的下巴勾了过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从容。 手指纤细白皙,指腹微凉,抵在顾承鄞的下巴上,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然后倾身向前,在顾承鄞的唇上轻轻落下。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错觉,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只有唇上残留的微凉触感,证明刚才那一幕确实发生过。 林青砚微微后撤,目光越过顾承鄞,看向已经呆住的上官云缨。 眼神清冷如霜,声音却莫名带着几分缱绻: “不像我。” “我只会心疼承承。” 第433章 那就该我了 车厢内静得可怕。 顾承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服从性测试? 理智压住本能? 现在这些念头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唇上那一触即分的微凉触感。 而另一边,上官云缨也呆住了。 她的手还抓着顾承鄞的手,但却忘了往上移。 瞪大眼睛看着林青砚,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道。 “你...” 上官云缨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你字。 脸更红了,但这次不只是害羞,还有几分气急败坏。 她怎么也没想到,林青砚会来这么一手。 明明是她先撩拨的! 明明是她先抓住顾承鄞的手的! 结果林青砚倒好,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是一个吻。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上官云缨气得牙痒痒,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总不能也扑上去亲一口吧。 那岂不是成了照虎画猫。 而且顾承鄞的下巴已经被林青砚勾过了,她再勾一次,多没面子? 但如果不做点什么,又岂不是让林青砚占了上风。 上官云缨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 她松开抓着顾承鄞的手,改为挽住手臂,整个人软软地靠了上去。 身子贴着顾承鄞的手臂,仰起头,眨着眼睛看他: “主人~惊蛰大人好过分啊,明明是我先来的,她却抢着亲你~” 声音娇娇软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顾承鄞转头看了过去。 上官云缨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绯红,嘴唇微微嘟起,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但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分明是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而另一边,林青砚微微偏着头,看着上官云缨撒娇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却莫名让人背后一凉。 “妹妹真会撒娇。” 林青砚收回手,理了理衣袖,语气淡淡:“不过承承还没说话呢。” 她说着,目光转向顾承鄞,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承承你说,是云缨妹妹心疼你,还是我更心疼你?” 顾承鄞:“......” 又是送死题。 一个撒娇卖萌,一个清冷撩人。 这两个女人,表面上是在争风吃醋。 实际上... 是在把他往死里整。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的左手还揽着林青砚的腰,右手则被上官云缨挽着。 两个女人坐在身边,两种不同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萦绕在鼻尖。 车厢内暧昧的气氛浓得化不开,外面的巡视队伍却一无所知。 如果让他们知道,在这辆马车内。 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不走楼梯下楼。 而且顾承鄞发现,他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产生反应。 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呼吸也越来越沉。 更要命的是,上官云缨还不老实。 她挽着他的手臂,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画圈。 那触感轻飘飘的,却让顾承鄞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 而林青砚虽然没动,但那若有似无的冷香一直萦绕在鼻尖。 她微微偏头看他的眼神,清冷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等他会怎么做。 顾承鄞闭了闭眼。 不行。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控制不住。 他必须... “主人~” 上官云缨又开口了,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顾承鄞的嘴唇,就是刚才被林青砚亲过的地方: “惊蛰大人亲了这里呢。”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笑意盈盈: “那我亲哪里好呢?” 顾承鄞的呼吸一滞,对上上官云缨那双狡黠的眼睛。 她的手还点在他唇上,指尖温热柔软,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我要搞事情的意味。 而另一边,林青砚轻轻哦了一声,声音清冷: “云缨妹妹想亲哪里?” 她说着,目光从上官云缨脸上移开,落在顾承鄞身上,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承承,你要给她亲吗?” 顾承鄞:“.....” 他感觉自己快疯了。 这两个女人,刚才还在争锋相对。 现在居然统一战线,联手起来整他? 顾承鄞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 “你们...” 话还没说完,上官云缨就凑了上来。 没有亲顾承鄞的嘴唇,而是亲在了锁骨上。 轻轻的,软软的,一触即分。 然后抬起头冲林青砚得意地眨了眨眼: “我亲了~惊蛰大人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青砚看着上官云缨,目光淡淡。 然后她也动了。 倾身向前,在顾承鄞的另一侧锁骨上轻轻碰了一下。 亲完后抬起头来,看着上官云缨,语气平静: “我也亲了。” 上官云缨瞪大了眼睛。 顾承鄞也瞪大了眼睛。 不是,等等。 这是什么展开? 而更让顾承鄞震惊的,是这两个女人接下来的反应。 上官云缨看着林青砚,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花枝乱颤: “惊蛰大人,你好幼稚啊!” 林青砚挑了挑眉,嘴角也弯了起来: “彼此彼此。” 笑声清脆悦耳,在车厢内回荡。 仿佛之前的争锋相对都是幻觉,仿佛她们本来就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顾承鄞看了看笑得花枝乱颤的上官云缨,又看了看嘴角含笑眼波温柔的林青砚。 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 顾承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玩弄了。 不是好像。 就是被玩弄了。 这两个女人根本就是在玩他。 什么针锋相对,什么你亲一下我亲一下,全都是演给他看的。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也笑了。 突然的笑意让两个女人的笑声同时停了下来。 上官云缨抬起头,对上顾承鄞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妙。 林青砚也微微直起身,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几分警惕。 “顾承鄞?”上官云缨试探地叫了一声。 顾承鄞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紧了手,将她们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然后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喑哑道: “玩够了吗?” “玩够了的话...” 顾承鄞顿了顿,眼底有暗流涌动: “那就该我了。” 第434章 该教训的还是要教训 ...... “小姨,等回到神都后,你就按照正常的流程把我押进天师府就好。” 顾承鄞正襟危坐,开始跟身旁的林青砚说起后续回到神都之后的安排。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而不是自己即将以钦犯的身份被押送入天师府。 林青砚侧过脸看他,目光微动。 顾承鄞继续说着:“除非有新的圣旨下来,否则无论是谁,一律闭门谢客。” 这就是顾承鄞暂时制定的策略。 甭管神都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他现在都是朝廷钦犯,是被林青砚亲手押送之人。 这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全程在林青砚的庇护之下。 而且无论谁来,都可以用这道原本针对他的圣旨挡回去。 这也让顾承鄞拥有足够的时间,来确认现在的神都到底是个什么局势。 而只要洛皇下达新的圣旨,无论是什么内容。 都将指出一个方向,一个在这迷雾重重的局势中,指明目标的方向。 林青砚听着,目光落在顾承鄞的侧脸上。 轮廓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说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对于这番吩咐,林青砚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毕竟在这方面,顾承鄞明显要比她厉害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不是因为她跟上官云缨的捣乱,恐怕现在连幕后黑手都已经找到了。 只是... 当顾承鄞在说的时候,林青砚虽然听是在听,但视线却总是不自觉的往下飘。 往下飘一点,再飘一点。 飘到坐在顾承鄞另一侧的身影上。 上官云缨脑袋低垂,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头发有些散乱,几缕青丝从鬓角滑落,垂在脸颊两侧。 从林青砚的角度,并不能看到表情。 只能看到她的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 就连那截露在外面的后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原本十分聒噪的上官云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林青砚知道,这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了。 毕竟... 林青砚的耳根也红了。 她努力挪开目光,让自己看向别处,看向车帘,看向车顶,看向自己的手指。 但过不了片刻,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了回去。 飘到上官云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飘到... “小姨?” 顾承鄞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青砚猛地回神,对上顾承鄞的目光。 他的眼睛深邃幽暗,正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已经叫了她好几声。 “嗯?” 林青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怎么了?” “小姨刚才走神了。” 顾承鄞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我说的话,小姨都听进去了吗?” 林青砚的耳根又红了几分。 她微微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看向顾承鄞的眼睛,而不是再往下飘: “嗯,我记住了。” “除非有新的圣旨,不然谁都不能见你,对么?” 顾承鄞点头确认:“是的,这是以不变应万变。” “刚回去什么都不知道,贸然行动是大忌。” 林青砚再次点头,她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上官云缨。 嗯,确实是大‘忌’。 林青砚抬起手,将鬓间落下的青丝挽到耳后,露出已经红透的耳廓。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 “承承。” 林青砚顿了顿,目光又忍不住飘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云缨妹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放过她吧。” 她知道上官云缨能听见。 事实上,从顾承鄞开始说正事到现在,上官云缨一直都能听见。 顾承鄞看了林青砚一眼,又看了看上官云缨,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小姨。”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这可不行。” “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再让云缨乱说,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 “所以该教训的还是要教训才行。” 说着,顾承鄞的手落在上官云缨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动作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舔毛的小猫。 林青砚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教训是没有问题,但也不是这么教训吧? 而且还是当着她的面教训。 林青砚的思绪又飘了。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 上官云缨笑得花枝乱颤,正在得意之时,然后顾承鄞就忽然动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捏住了上官云缨的脖颈。 动作很轻,但上官云缨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林青砚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上官云缨的神色从惊愕到羞恼再到求饶。 看着上官云缨的脸从绯红到通红再到几乎滴血。 看着上官云缨的手从试图推开到无力垂落再到主动配合。 她看得清清楚楚。 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 而顾承鄞呢? 他全程都很平静,面无表情,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容抗拒。 甚至还有空抬眼看了林青砚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林青砚当时就想逃。 但她逃不了,也躲不开。 天师府的马车就这么大,她能逃到哪里去? 而且顾承鄞就坐在她旁边,她能往哪里看? 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声音还在。 林青砚从来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好不容易等到顾承鄞开始说正事,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结果呢? 结果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下飘。 “小姨。” 顾承鄞的声音又响起。 林青砚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目光又飘到了不该飘的地方。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对上顾承鄞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小姨在看什么?” 顾承鄞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但林青砚的脸却红透了。 她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没看什么。” “哦?” 顾承鄞挑了挑眉,手还放在上官云缨的头上: “小姨刚才一直往这边看,我还以为小姨有什么话想说。” 林青砚的呼吸一滞,眼神不由得又飘忽起来。 第435章 原谅 她看着顾承鄞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顾承鄞是故意的。 故意当着她的面这样做。 故意让她看着。 故意让她... 林青砚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想起方才跟上官云缨的针锋相对。 那时候林青砚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 但现在看来。 谁在掌控谁还不一定呢。 “承承。” 林青砚抬起头,目光清冷了几分,但耳根的红润出卖了她: “云缨妹妹都已经这样了,你就饶了她吧。” 她说着,还看了一眼上官云缨。 林青砚忽然有些心疼她,虽然刚才还在针锋相对。 但此刻看着上官云缨,林青砚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因为林青砚知道,如果不是上官云缨,现在在被教训的,可能是... 不,不会是她。 她是天师府惊蛰,是洛曌的小姨,怎么可能会被教训。 但林青砚又想起方才顾承鄞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像是在说:小姨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林青砚的呼吸又乱了几分。 顾承鄞看着她,目光幽深。 “小姨心疼云缨了?” 林青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顾承鄞看了看上官云缨,手滑到她的后颈,轻轻捏了捏。 “云缨。” 顾承鄞的声音响起:“小姨在替你求情,你怎么说?” 上官云缨的身体颤了颤。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红透的脸。 眼角还带着泪痕,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水光潋滟,看起来可怜极了。 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青砚看着这一幕,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意识到,上官云缨现在说不了话。 是真的说不了话。 林青砚的脸又红了。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承承,你别欺负她了。” 顾承鄞挑了挑眉:“小姨说我欺负她?” 他把手从上官云缨的后颈移开,改为拍了拍她的头顶: “云缨你说,我是在欺负你吗?不说话那就是没有。” 上官云缨没有回答。 但林青砚能看到,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顾承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叹了口气,看向林青砚: “小姨你看,云缨不说话。” 林青砚:“......” 上官云缨能说话吗? 林青砚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见过无数场面,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局面。 这该怎么应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林青砚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脸很烫,心跳很快,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下飘。 而顾承鄞呢?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从容不迫的安排回神都之后的策略。 但实际上却做着那样的事。 还当着她的面。 林青砚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掀开车帘跳出去。 但她不能。 她是天师府惊蛰,是奉命押送顾承鄞的人。 所以必须把顾承鄞押送到天师府,必须按照他的策略行事,必须... 坐在这里,看着他教训上官云缨。 林青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承承。” 她睁开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回神都之后,你真的打算闭门谢客吗?” 转移话题。 这是林青砚想到的唯一办法。 顾承鄞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嗯。” 顾承鄞点了点头,开始说正事:“闭门谢客是最稳妥的办法,现在神都局势不明,贸然行动只会落入别人的圈套。” “只有等新的圣旨下来,才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林青砚微微点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顾承鄞说的内容上。 “如果有人硬闯呢?”她问。 “那就用圣旨挡回去。” 顾承鄞说:“我是朝廷钦犯,没有新的圣旨,谁也不能见我。” 林青砚想了想,又问:“如果来的是殿下呢?” 顾承鄞的眼睛微微眯起:“一样。” “殿下可是储君。” “储君也不能违抗圣旨。” 顾承鄞的声音平静,但眼底却有暗流涌动:“更何况,殿下也来不了。” 林青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殿下被勒令闭门思过了。”顾承鄞缓缓开口:“她自顾不暇。” 林青砚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顾承鄞打断道:“我只是猜测,具体的要等回到神都才知道。” 林青砚目光愈发复杂,她忽然发现,即使顾承鄞就坐在她旁边。 即使她可以感受到电,但却依然看不透他。 顾承鄞的心思太深,深到让人无法窥探。 而另一侧,上官云缨还在努力寻求顾承鄞的谅解。 林青砚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及时收回来。 顾承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姨,你是不是也想...” “没有。” 林青砚飞快地打断他,脸又红了:“我什么都没想。” “哦?” 顾承鄞挑了挑眉:“我还没说完呢,小姨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林青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车厢内安静下来。 林青砚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能感觉到顾承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灼热而深邃。 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根在发烫,连脖颈都在发烫。 林青砚不敢看顾承鄞。 但她又忍不住想看。 最终抬起头,对上顾承鄞的目光。 四目相对。 顾承鄞的眼底有暗流涌动,幽深得像是无底的深渊。 林青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就在这时,上官云缨忽然动了。 她看了看林青砚,又看了看顾承鄞,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顾承鄞的衣袖。 顾承鄞低头看了过去。 然后看到上官云缨指了指自己,眼睛里带着几分祈求。 顾承鄞挑了挑眉:“你想让我原谅你?” 上官云缨当即呜呜了两声,表示确认。 林青砚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顾承鄞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幽深: “小姨,云缨让我原谅她。” “你说...我应该原谅她吗?” 第436章 听你的 林青砚低着头,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手攥着衣袖,整个人很是僵硬。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愿意去回想。 只记得上官云缨坐起身之后,那张红透的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眼睛里水光潋滟,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然后顾承鄞的目光就转了过来,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再然后... 她就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我帮帮云缨吧。” 只说了这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顾承鄞听见了,上官云缨也听见了。 上官云缨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顾承鄞一个眼神制止了。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林青砚帮了她。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上官云缨坐在一旁,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看了看林青砚,又看了看顾承鄞,然后又看了看林青砚,然后又看了看顾承鄞。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能说话,她现在能说话了。 而是因为上官云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青砚帮了她? 这位清冷疏离,不染凡尘的金丹仙子帮了她? 上官云缨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她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差点叫出来。 不是梦。 那就是... 她的目光落在林青砚身上。 林青砚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那红透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此刻的心情。 上官云缨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最惨的那个,被教训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可怜兮兮地求饶。 可现在看着林青砚,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惨。 至少她现在能说话了,至少她现在不用... 上官云缨的思绪戛然而止。 因为顾承鄞的目光转了过来。 “云缨。”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但上官云缨却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她下意识就想扭过头去,看都不敢看顾承鄞。 刚才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那种被掌控的感觉,那种无法反抗的感觉,那种羞耻又无法挣脱的感觉。 但上官云缨的头才扭到一半,就僵在了那里。 顾承鄞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目光像是在说:你敢扭过去试试? 上官云缨不敢试。 她缓缓地把头转了回来,对上顾承鄞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了半天也没扯出个合适的弧度。 顾承鄞看着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好好降服上官云缨。 不然回到神都之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就算不能让她完全听话,至少也要让她看到他就害怕,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老实。 “云缨。” 顾承鄞又叫了一声。 上官云缨浑身一颤,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学堂里被先生点名的学生。 “转过头来。”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这不是已经转过来了吗? 但她不敢问,只是乖乖地哦了一声,然后把头又转正了一点。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很快笑意就敛去了,换上了几分严肃。 “还搞事么?” 上官云缨猛猛摇头,速度快得像是要把脑袋摇下来: “不搞事了!绝对不搞事了!” 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怕说慢了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顾承鄞看着她,又问:“那听话么?” 上官云缨猛猛点头,点头的幅度比摇头还要大: “听!听话!特别听话!” 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我很听话这几个字。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目光幽深,缓缓开口问道: “那你是听殿下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上官云缨愣住了,下意识就想回答听你的。 毕竟在她心里,顾承鄞现在已经是她的人了。 不对,是她已经是顾承鄞的人了。 更不对,反正意思是这个意思。 所以听顾承鄞的话,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当听你的这三个字即将出口的时候,上官云缨忽然反应过来。 顾承鄞用来对比的是洛曌。 是储君。 是她发誓效忠的殿下,是她一直以为会排在心中第一位的殿下。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 说听殿下的? 那顾承鄞肯定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了,她就会倒霉。 刚才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说听顾承鄞的? 那岂不是背叛了殿下? 虽然殿下对她很好,虽然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永远把殿下放在第一位。 但现在...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上官云缨的思绪乱成一团,眼神飘忽不定。 顾承鄞看着她这副模样,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果然,上官云缨就算再喜欢他,就算再怎么愿意被欺负。 在她心里,洛曌依然还是排在第一位的。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 毕竟情分跟忠诚摆在那里,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顾承鄞正要说点什么,转移下话题时,却忽然听到上官云缨开口了。 “听...你的。”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犹豫,几分不确定,但确确实实是说出了这三个字。 顾承鄞眉头一挑,看向上官云缨。 上官云缨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的脸又红了,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紧张极了。 但确确实实是说出了那三个字。 听你的。 顾承鄞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上官云缨虽然很犹豫,虽然思考了很久,但最后的回答却明显偏向了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上官云缨心里的地位,已经开始超越洛曌了。 忠诚不再是她的首选了。 虽然是犹豫以及思考之后的选择,但这毫无疑问是一大进步。 顾承鄞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如果我对殿下不利呢?” 听到这个问题,上官云缨的身体一颤。 第437章 一起 她抬起头,看了顾承鄞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目光在车厢内飘忽着,飘到林青砚身上,然后又飘回来,然后又飘到林青砚身上。 最后上官云缨小声嘟囔道: “有惊蛰大人在,你怎么可能会对殿下不利。” 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顾承鄞听得清清楚楚。 上官云缨顿了顿,又嘟囔道:“要是真的不利,那也是惊蛰大人的问题。”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首席女官而已,能有什么办法?”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帮忙的林青砚愣住了。 她不由得抬眼瞥了上官云缨一眼,目光怪异。 这话是在把锅往她头上甩啊? 要是顾承鄞真的对洛曌不利,反倒是她这个做小姨的不是了? 虽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毕竟她是洛曌的小姨。 要是顾承鄞真的对洛曌做了什么,她确实难辞其咎。 但也不能把责任全都往她身上推吧? 林青砚本来还想反驳一下,但奈何她现在说不出话来。 顾承鄞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哑然失笑。 没想到上官云缨竟然开始推卸责任了。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面对顾承鄞加林青砚的组合。 她一个小小的首席女官能做什么? 反抗?反抗无力。 阻止?阻止不了。 所以那还不如躺平享受呢。 顾承鄞不由得调侃道: “没想到云缨你还是很识时务的嘛。” 上官云缨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惊蛰大人在,你就算不利殿下,那也是你们的家事。” “我一个小小的女官,哪里敢插嘴。” 说到这里,上官云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你连话都不让我说,我还能干什么?” 顾承鄞听到这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话里的委屈和幽怨,浓得都化不开。 分明是在控诉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说自己被他欺负得有多惨。 但上官云缨也只敢控诉到这一步了。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这副模样,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怜惜。 他伸出手,将这位首席女官揽入怀中。 上官云缨的身体一僵,但很快又软了下来。 她靠在顾承鄞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刚才的经历实在太可怕了,而且还是当着林青砚的面。 她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可是... 可是被顾承鄞抱在怀里的时候,上官云缨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委屈。 真是奇怪。 顾承鄞揽着她,手轻轻抚过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声音很是温柔,安慰道: “云缨,话不能这么说。” “你别忘了,我现在是青剑宗宗主,副宗主可是你的祖父。” 听到这话,上官云缨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她虽然是洛曌的首席女官,但她跟顾承鄞却不止这一个关系啊。 她的祖父是姜青山,是实际管理青剑宗的人。 虽然上官云缨不知道顾承鄞为什么会成为青剑宗宗主。 但以她对顾承鄞的了解,这个身份肯定对他非常重要。 换而言之,她上官云缨自然也就对顾承鄞非常重要! 从地位上来说,她跟林青砚甚至洛曌其实是同等级的! 上官云缨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两颗璀璨的星星。 刚才的委屈和幽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 上官云缨原本以为自己的优势很小,毕竟林青砚是洛曌的小姨,是天师府惊蛰。 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首席女官。 可是现在看来,她的优势不仅不小,而且还非常大! 大到上官云缨开心得都要飞起来。 她也不管林青砚现在在做什么,当即投入顾承鄞的怀里一顿猛蹭。 蹭了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承鄞: “主人~” 声音娇娇软软,甜得能滴出水来。 上官云缨眨巴眨巴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我跟惊蛰大人一起好不好呀?” 顾承鄞的眉头微微一挑。 一起? 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上官云缨那张笑吟吟的脸上,忽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一起。 就是一起。 和林青砚一起。 顾承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林青砚。 林青砚还低着头,但那红透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说明她什么都听见了。 但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只是就那样低着头,继续认真做着自己的事情。 顾承鄞收回目光,看向笑靥如花的上官云缨。 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期待和狡黠,分明是在等他回答。 顾承鄞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道: “云缨。” “嗯?” 上官云缨眨巴眨巴眼睛。 顾承鄞目光幽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上官云缨歪了歪头,笑得天真无邪:“知道呀~” 顾承鄞的眉头跳了跳。 他知道上官云缨不是真的天真无邪。 这位首席女官精得很,比谁都精。 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对林青砚的态度,试探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如果答应了,那上官云缨就赚大了。 不仅自己的地位得到了确认,还能跟林青砚平起平坐,甚至更多。 如果顾承鄞拒绝了,那上官云缨也没什么损失。 反正她已经表明了态度,已经让他知道她想要什么。 怎么算都不亏。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那张笑吟吟的脸,忽然有些牙痒痒。 这个披着女官皮的小妖精。 刚才还被教训得话都说不出来,现在缓过劲来,就又开始作妖了。 顾承鄞认为,自己应该拒绝的。 但是理智的大坝已经被欲望的本能冲垮。 所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且... 顾承鄞的目光又飘向林青砚,确认这位仙子没有表示出抗拒后。 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上官云缨。 而在对上视线后,上官云缨眨巴眨巴眼睛,笑得更甜了: “主人~好不好嘛~” 第438章 太上忘情 ...... 顾承鄞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眉头紧锁。 仿佛在面对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不是享受其中。 就在刚刚,他的理智大坝终究还是没能拦住本能的欲望。 让上官云缨与林青砚开始共襄盛举。 而在此之后,顾承鄞本以为,自己会就此沉沦。 迷失在林青砚的清冷如霜与上官云缨的温婉似水中。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 虽然眼前的景色确实很诱人。 无论是林青砚清冷的脸染上红晕,还是上官云缨温婉的眼睛泛起水光。 亦或是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暧昧气息。 这样的景色,这样的氛围,足以让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失去理智。 然后趁机再进一步,开启为所欲为。 但顾承鄞并没有,他的念头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放纵。 反而无比清醒,且无比理智。 清醒到他仿佛不是局内人,而是旁观者一般。 看着发生的一切,心中却平静如水,不起波澜。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身体在沉沦,明明欲望在燃烧。 但理智却高高在上,俯视着一切。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站在云端,冷眼旁观。 就连顾承鄞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闭上眼睛,内视己身时,这才发现不对。 他的道心,依旧通透如玉。 那些纷乱的欲念,那些汹涌的情潮,那些让人沉沦的欲望。 只是围绕着道心旋转,像是飞蛾围绕着火焰,却始终无法沾染分毫。 欲望与通透,在这一刻竟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顾承鄞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青云诀里曾描述过的三千大道中的一条。 太上忘情道。 因为系统的缘故,完整的青云诀就在顾承鄞的脑海之中。 只需念头微动,便可随意翻阅。 而仙道指的是完整的天阶功法,大道则完全取决于道心。 道心所向,大道所成。 世间有三千大道,太上忘情道便是其中一条。 非无情,非绝情,而是超脱情之上,以情为剑,却不为情所困。 之前顾承鄞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太上忘情,不就是无情无欲吗? 不就是斩断一切情缘,最终修成大道吗? 但现在顾承鄞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谓太上忘情,不是无情无欲。 而是只存己念,唯修自身。 一切以自身修行为念,不为情欲之事动摇。 就像现在,林青砚与上官云缨就坐在他身边。 一个清冷如霜,此刻却染上了绯红。 一个温婉似水,此刻却春意盎然。 她们的呼吸,她们的温度,她们的香气,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他的理智。 如果顾承鄞是个普通男人,此刻恐怕早已沉沦。 但顾承鄞不是,他从不吃任何压力。 所以道心依旧通透如玉,念头依旧清明如水。 可以感受她们,可以拥有她们,却不会被她们左右。 而现在这一幕,看似是顾承鄞在欲望中沉沦,但实际上... 从始至终,控制他的都不是欲望,而是理智。 因为顾承鄞清楚地知道,无论是林青砚,还是上官云缨。 都很重要,不是情感上的重要。 而是利益上的重要。 一个是天师府惊蛰,是战力无敌的金丹仙子。 另一个是姜青山的孙女,是未来掌控青剑宗的关键。 所以无论是谁,都并不是他一时欢愉的对象。 而是现在与未来立足的根基。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清明的剑光,斩断了所有纷乱的欲念。 顾承鄞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道心正在蜕变。 那些原本围绕着道心旋转的欲念,此刻已经不再旋转。 而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是一颗颗星辰,环绕着明月。 欲望还在,情愫还在,但已经无法动摇他的道心。 他可以看着它们,感受它们,却不会被它们左右。 在情欲之中保持清醒,在欲望的漩涡中守住本心。 与情欲共存,却不被情欲所控。 顾承鄞的欲望也还在,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本能。 但他已经不再是欲望的奴隶。 他可以看着她们,感受她们,甚至拥有她们,却不会被她们左右。 顾承鄞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幽深如渊。 他先看向了林青砚。 曾经在他看来,林青砚是林青砚,是清冷疏离的金丹仙子。 后来在他看来,林青砚不是林青砚,是纯情魅惑的心魔。 而现在在他看来,林青砚还是林青砚,是他喜欢的女人。 顾承鄞又看向了上官云缨。 曾经在他看来,上官云缨是上官云缨,是温婉干练的首席女官。 后来在他看来,上官云缨不是上官云缨,是只为洛曌的忠心下属。 而现在在他看来,上官云缨还是上官云缨,也是他喜欢的女人。 顾承鄞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明白了。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修为或许是依靠的系统,但道心是他自己的。 跟修为不同的是,道心是无法依靠修炼来提升的。 就像所有人都会骗你,但数学不会。 因为不会就是不会。 道心也是如此,悟了那就是悟了。 而现在,顾承鄞悟了。 清冷是道,足道也是道。 无情是道,多情也是道。 一切皆可为道。 而他要做的,不是克制守己,强行冷静。 应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以情为剑,却不为情所困。 以欲为刃,却不被欲所控。 这就是太上忘情道。 当这个明悟在心头闪现的瞬间,顾承鄞感觉自己的道心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股玄妙的力量从道心中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这股力量温暖而强大,所过之处,经脉都在震颤,像是在欢呼雀跃。 顾承鄞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道心正在蜕变。 那颗通透如玉的道心,此刻正散发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而那些环绕着它的欲念,则像是被那光芒照耀,一点一点地变得纯净起来。 不再是纷乱的欲念,而是力量。 那些欲念,那些情愫,那些曾经让他沉沦的东西,此刻都化作了他的力量。 它们不再是负担,而是武器。 不再是枷锁,而是翅膀。 虽然修为还是筑基境大圆满。 但道心。 已然金丹。 第439章 超脱 ...... 林青砚紧抿着嘴坐回原位,耳根处那抹绯红尚未完全褪去。 她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心跳仍旧有些快。 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荒唐,她堂堂金丹仙子,竟然会做出这等不知羞耻之事。 而且还是当着上官云缨的面,更荒唐的是,她居然动用了境界压制。 林青砚自踏入金丹后,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去抢这种东西。 可当时她就是控制不住。 当看见上官云缨整个人几乎要贴到顾承鄞身上去时,心底那股没来由的烦躁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等回过神来,威压已经铺天盖地地倾泻而出,直直朝着上官云缨压了过去。 虽然只持续了一瞬,虽然及时收住了力道,但那确实是实打实的金丹威压。 林青砚闭了闭眼,羞愤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甚至不敢去看顾承鄞的表情,所以才没有坐到顾承鄞的身边。 而是选择坐到了旁边的位置上,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但刚才那番情形,顾承鄞肯定什么都察觉到了。 林青砚咬了咬下唇,指尖绞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上官云缨比她还要委屈十倍。 上官云缨坐在顾承鄞身侧,眼眶微红,满脸幽怨。 一双杏眼含着水光,委屈巴巴地看向顾承鄞。 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动用境界压制,就为了抢这种东西。 金丹了不起啊? 上官云缨在心里愤愤不平地腹诽,不就是高一个大境界吗?有什么可神气的! 可腹诽归腹诽,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对方毕竟是林青砚,是货真价实的金丹仙子,是洛皇都管不到的人物。 她上官云缨也知道轻重,这种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 但她咽不下去。 于是上官云缨把满腔委屈都化作眼神,一下一下地投向顾承鄞。 活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猫,眼巴巴地等着主人给自己撑腰。 顾承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抛开其他不说,这种享受确实很赞啊。 也难怪无数修士会去修炼合欢道。 要不是他道心通透如玉,恐怕早就沉沦在林青砚与上官云缨的温柔乡里了。 顾承鄞想了想,侧过身凑到上官云缨耳边,带着几分哄小孩似的温柔: “等会我把青云诀教给你。” 听到这话,上官云缨的眼睛顿时亮了。 心里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连眼眶里的水光都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一般,变成了灼灼的火焰。 青云诀! 那可是天阶顶级功法!是直指飞升的完整仙道! 当初顾承鄞就说过要第一个教给她! 原来他还记着这件事! 上官云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好在她还记得这是在马车上,好歹按捺住了。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亮得惊人。 上官云缨下意识地朝林青砚瞥了一眼,眼底充满志在必得的光芒。 只要学会青云诀,那突破金丹境就只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她就再也不可能被林青砚用境界压制了! 上官云缨的心跳快了几分,她再一次的意识到,顾承鄞对她究竟有多好。 不仅在地位上帮她追了上来,现在还要在实力上帮她抹平差距。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才是顾承鄞最喜欢的女人! 当确认这一点后,上官云缨的心像是泡在蜜罐里,甜得发腻。 甚至把洛曌都暂时抛在了脑后,满脑子都只剩下了顾承鄞。 她偷偷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 唇角噙着的那抹笑,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明明是那样清隽疏朗的长相,偏偏那双眼睛深得像是藏着什么,看久了就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上官云缨越看越是情难自抑,脸颊渐渐泛起红晕,身子不自觉地往顾承鄞那边靠了靠。 如果不是林青砚也在,她恨不得当场就把自己送出去。 “咳。” 顾承鄞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抬手拍了拍上官云缨的手臂,示意道: “云缨,你先坐回去。” 上官云缨这才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发现林青砚正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那张清冷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未褪的绯色。 显然,这位仙子还是不太好意思面对顾承鄞。 上官云缨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该再赖着,便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 凑到顾承鄞耳边小声道:“那你等会一定要教我!” 顾承鄞微微颔首,表示一定。 上官云缨这才满心欢喜地回到了自己的原位。 坐下之后,心仍旧安定不下来,满脑子都是青云诀,都是追上林青砚的坚定决心。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学会了青云诀,她要如何勤加修炼,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金丹。 到时候... 到时候她一定要当着林青砚的面,好好地回报今日这份遭遇。 上官云缨这边心潮澎湃,林青砚那边心神不宁。 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注意到。 顾承鄞在确认与她们都保持着一定距离之后。 那双始终温润含笑的眼眸,忽然起了些微的变化。 变化极淡,淡到几乎无从察觉。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了下去。 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冷硬锋锐、深不可测。 原本停滞的思绪在此时重新开始转动。 道心金丹。 顾承鄞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眼底起了一丝波澜。 道心与修为不同。 修为是灵力的凝结,是境界的跃升,是实打实的战力提升。 而道心则是心境的蜕变,是对自身所行之道的更深层次的领悟与掌控。 而顾承鄞的大道,是太上忘情。 不是他选择了走这条道,而是他本就走的是这条道。 只是现在被摆在了台面上而已。 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他就从来没有为七情六欲所动过。 而这条道不是斩断,不是舍弃,而是超脱。 超脱于情之上,超脱于欲之上,将一切情感都置于可控的范围之内。 不为所动,不为所困。 第440章 安全的空间 这条大道极难,难到在所有古籍记录里,走通者屈指可数。 但当明悟之时,顾承鄞就知道,这是最适合他的道。 他天生心思深沉,善于算计,习惯于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样的人,若是走寻常的大道,要么为情所困,要么为情所累。 终有一日会栽在情字上,这是可以预见的必然。 唯有太上忘情,才能让顾承鄞既保有情感,又不被情感所控。 就像方才。 在道心突破的刹那,顾承鄞当即做出了一个决定。 停止一切思考,完全沉浸在欲望之中。 这个决定听起来荒谬至极,但对当时而言,却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而之所以会做出这个决定,就是因为林青砚。 这位金丹仙子的感知与天赋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怕到顾承鄞必须让自己停止思考,抚平所有的电,才能完全规避她的感知。 道心突破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如果当时任由思绪转动,任由因道心突破,身上的电开始异常波动。 以林青砚的敏锐,定然会察觉到什么。 而一旦发现他走的是太上忘情道,林青砚很容易就能推导出更多的东西。 比如他的真实目的,比如那些看似真情实意的温柔背后,究竟藏着多少算计。 顾承鄞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停止思考,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欲望之中。 什么是欲望? 是对上官云缨的喜欢,对林青砚的心动,对齐人之福的享受。 这些东西,本就是她们希望在他身上看到的,本就是她们深信不疑的。 当顾承鄞将这些情绪放大到极致,当他的整个心神都被这些情绪填满时。 那丝突破的波动,自然就被掩盖得干干净净。 事实证明,顾承鄞的判断是对的。 林青砚确实没有发现那丝异常。 也可能是因为当时的情形实在过于暧昧,让她无暇分心思考。 毕竟一个金丹仙子,对上官云缨做出那般举动,却只是为了抢夺。 事后羞愤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去探究别的? 顾承鄞唇角微微弯起,眼底的笑意却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现在,他坐在这里,与林青砚隔着三尺的距离。 若是之前,哪怕隔着这点距离,他也得小心翼翼。 不敢让思绪太过活跃,生怕被林青砚感知到什么。 一次又一次的教训,都让顾承鄞时刻提醒着自己。 但现在... 顾承鄞垂下眼帘,感受着道心那若有似无的波动。 不一样了。 道心虽然没有修为突破那么显著的提升。 但在某些隐性的方面,却至关重要。 比如遮掩感知。 比如抵抗电晕。 这些都是道心能够做到的。 之前因为只是筑基的缘故,顾承鄞对林青砚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林青砚那金丹级别的天赋,就像一张无孔不入的网。 只要她想,随时都能捕捉到他思绪的波动,观察他身上的电。 自从知道林青砚能感知电后,顾承鄞甚至不敢再多想什么。 必须时刻绷紧心神,将自己的思绪包装起来。 但现在... 顾承鄞抬眸,朝林青砚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仍旧垂着眼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那抹绯色还未完全褪去。 神情间带着几分懊恼、几分羞赧、几分心不在焉。 从头到尾都没有朝他这边看上一眼。 顾承鄞的心念一动,他想到了太上忘情这四个字。 若是在之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因为只要稍一动念,林青砚的感知立刻就能捕捉到。 然后就会发现,顾承鄞走的是太上忘情道。 发现这个男人对她的那些温柔,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但现在,顾承鄞想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想了。 而林青砚,毫无反应。 顾承鄞眼底的深意更浓了几分。 他虽然不能确定金丹的道心能遮掩多少真实的思绪。 但可以确定的是,只要不是贴身,哪怕距离再近。 林青砚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感应到他的电了。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优势,倒不是顾承鄞要对林青砚不利。 而是... 顾承鄞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芒。 他习惯于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习惯。 这个词对顾承鄞而言,意味着太多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理所当然属于他的。 因为顾承鄞是外来者,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取。 得到了什么,就得想办法守住。 守住了,还得提防着会不会被人夺走。 所以顾承鄞养成了这个习惯,将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无论是权势,是地位,是人脉,还是情感。 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包括上官云缨,包括洛曌,也包括林青砚。 很无情,也很冷漠。 但这就是现实,修仙之路的现实。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习惯,顾承鄞相信,他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亦或是被关在某个小黑屋里,这辈子都看不到太阳。 顾承鄞的目光再次落在林青砚身上。 她仍旧垂着眼帘,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神情复杂。 有懊恼,有羞赧,有心不在焉,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迷茫。 顾承鄞看得懂这种迷茫。 这是一个从未动过情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动了情之后,那种不知所措的迷茫。 林青砚一心向道,清心寡欲,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飞升,直到超脱凡尘。 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遇见顾承鄞。 一个让她心跳加速、让她面红耳赤、让她做出荒唐之事的男人。 林青砚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她要得到顾承鄞。 因为她想得到。 顾承鄞将这些神色一一收入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当他的道心可以遮掩住真实的思绪时。 林青砚对他的防备,就降到了最低点。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她相信自己可以掌握他。 这是绝对的力量所带来的自信,也是绝对的力量所带来的松懈。 而这种松懈,恰恰给了顾承鄞最需要的空间。 安全的空间。 第441章 只会以为 可以让他自由思考、自由算计、自由布局的空间。 顾承鄞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想起方才的情形,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同时贴着他。 上官云缨的温婉似水,林青砚的清冷如霜。 还有那一道金丹威压,险些将整个场面搅得天翻地覆。 若是旁人,怕是早就被这场面弄得手足无措了。 但顾承鄞没有,他沉迷在欲望之中,却又时刻保持着理智的头脑。 所以他才能在那般混乱的情形下,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停止思考,沉浸在欲望中,藏住真实的思绪。 才能在事后,用一句话安抚住上官云缨,让她满心欢喜地认为他是向着她的。 才能在这片刻的安静中,从容地梳理思绪,确认自己的优势。 这就是顾承鄞的习惯。 不吃压力,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无论是人,是事,是情,还是势。 顾承鄞抬眼朝上官云缨的方向看去。 她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满是期待与雀跃,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显然还沉浸在即将学会青云诀的喜悦中,满脑子都是追上林青砚的美好愿景。 顾承鄞的目光一动,他知道上官云缨在想什么。 她想的是追上林青砚,想的是有朝一日能跟林青砚平起平坐,想的是再也不用被林青砚用境界压制。 她甚至在想,等她追上林青砚之后,就真正配得上顾承鄞了。 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他,成为他身边唯一的女人。 顾承鄞知道上官云缨在想这些。 但他更知道,她想错了。 上官云缨以为青云诀能帮她追上林青砚。 可她不知道,林青砚的天赋远不是一部天阶功法能够追上的。 金丹无敌,依靠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功法,而是绝对的天赋与力量。 上官云缨以为境界的提升能让她跟林青砚平起平坐。 可她不知道,林青砚的价值,从来就不只是修为。 她还是天师府惊蛰,是洛曌的小姨,是反攻洛皇最重要的底牌。 上官云缨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知道。 但顾承鄞知道她喜欢他,她想得到他,她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 这就够了。 顾承鄞收回目光,眼底的深意又浓了几分。 上官云缨这种性子,恰好是他最需要的。 热情,直率,敢爱敢恨,一旦认定了什么,就绝不回头。 这样的人,最容易掌控,也最不容易背叛。 因为她的喜欢,本身就是最牢固的枷锁。 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上官云缨依然忠诚于洛曌。 只不过最近,这份忠诚开始动摇了。 虽然顾承鄞不完全确定,但确实有这种感觉。 至于林青砚。 顾承鄞的目光再次落向她。 她仍旧垂着眼帘,只是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了些微的变化。 那抹绯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怅惘。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顾承鄞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刻。 当金丹威压出现的时候,他能清晰地看见林青砚眼底的慌乱与羞恼。 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一刻,林青砚不是金丹仙子,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师府惊蛰。 只是一个动了情的普通女人。 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普通女人。 顾承鄞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情绪。 即便如此,即便面对动情的林青砚。 他依然习惯于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包括这样的林青砚。 巡视队伍还在官道上行进,马车也还在行驶。 但顾承鄞的心思,已不在两人的身上。 他在想接下来的布局。 上官云缨这边,已经稳住了。 只要她想要什么,他就给她什么,当然,是在可控的范围内。 让她保持期待,保持热情,保持对他的依赖。 而一部青云诀,足够让上官云缨安分很长一段时间。 她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修炼中,一门心思地想要追上林青砚。 这期间,她不会闹,不会争,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 也不会去纠结自己在顾承鄞心里的地位。 而是老老实实的充当他与姜青山之间的纽带。 这样,等到需要的时候,上官云缨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林青砚这边,也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 她不是上官云缨,不是那种给点甜头就能打发的女人。 林青砚非常聪明,非常敏锐,警惕性非常高。 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就会用绝对的力量狠狠的占有。 所以不能急,不能露,只能一点一点地推进。 只要感知不到顾承鄞身上异常的电,林青砚就会一如既往的相信。 听从他所有的命令与吩咐,因为她的心里只有他。 但这个前提是,没有感知到异常的电,也没有发现他走的是太上忘情道。 而只要保证这个前提,顾承鄞就可以利用林青砚的实力与地位,着手对付洛皇。 甚至于,可以尝试着解除对心魔的催眠,转而催眠林青砚本人。 顾承鄞一直都有这个想法,只是被他藏的很深,连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他可以想了,甚至可以开始思索成功的可能性。 毕竟一个完全听话,完全掌握在手里,不会把他关小黑屋的林青砚。 比喜欢他的林青砚,要可靠太多。 只是洛曌的前车之鉴,让顾承鄞不得不谨慎。 鬼知道林青砚身上会不会也有什么特殊法宝。 所以在催眠林青砚之前,顾承鄞都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否则他绝不会轻易下手,但只要能完全掌控林青砚。 其中的回报绝对是巨大的,甚至大到能即刻踏入金丹境。 顾承鄞的唇角弯起,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这就是太上忘情的好处。 当超脱于情之上时,就可以把情当作工具,当作武器,当作棋盘上的棋子。 可以精准地计算每一步,可以冷静地观察每一个反应。 可以不动声色地引导一切朝着想要的方向发展。 而无论是林青砚,还是上官云缨,只会以为是真情流露。 只会以为是被她们吸引。 只会以为... 顾承鄞是她们的。 第442章 突破 宗门巡视队伍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一辆辆马车的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神都与洛都之间,有直达的官道,不仅平坦,而且十分宽阔。 足以让整个巡视队伍没有丝毫顾虑的向前行进。 这次跟来时不一样的是,因为圣旨的原因,不会在黎明城逗留。 而是直接朝神都而去,最多一日功夫,便会抵达神都。 在巡视队伍核心,最宽大的天师府马车内。 顾承鄞正盘膝而坐,指尖点在上官云缨的眉心。 将青云诀的口诀心法一字一句地烙印进她的识海。 这是天阶顶级功法,直指飞升的仙道之基。 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窥见其门径。 而上官云缨,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得到了。 她的眼睫微微颤动,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顾承鄞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那凉意顺着眉心渗入。 化作一道道玄奥的符文,在她的识海中铺展开来。 那些符文繁复精妙,每一道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让上官云缨心神震颤,如痴如醉。 只是相比于这些玄妙的符文,上官云缨更欢喜的,还是顾承鄞对她的看重。 “凝神。” 察觉到上官云缨有分心的趋势,顾承鄞当即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官云缨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分心。 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若是错过了什么,那可就是天大的损失。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林青砚坐在一旁,眼帘微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但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顾承鄞身上。 看着他将指尖抵在上官云缨眉心,看着他神情专注地将功法传授给上官云缨。 看着他那张清隽的脸近在咫尺。 林青砚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顾承鄞在做什么。 他在将完整的青云诀传授给上官云缨。 林青砚虽然心里有些小情绪,但她也知道,这种事情早晚都是会发生的。 顾承鄞是仙族传人,掌握着天阶顶级功法青云诀,并且拿下了整个青剑宗。 从始至终,林青砚都在旁边看着,帮着,让顾承鄞借她的势。 虽然至今,她都不知道顾承鄞到底是不是真的仙族传人。 但林青砚不在乎,她有自己的自信与骄傲。 自信哪怕顾承鄞是仙族传人,哪怕他拥有青云诀。 她依然可以凭借纯粹的天赋,补全自己的仙道,然后在战力上永远高于顾承鄞。 只是在看到顾承鄞将青云诀传授给上官云缨时。 林青砚忽然意识到,上官云缨虽然现在身份不如她,实力也不如她。 但在将来某一天时,极有可能会是她的劲敌。 甚至是比洛曌的威胁还要大的劲敌。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她现在的放任。 放任上官云缨肆无忌惮的成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承鄞终于收回了手。 “好了。” 上官云缨睁开眼,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她来不及道谢,便迫不及待地闭上眼睛,开始按照青云诀的法门运转。 下一刻。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她身上升腾而起。 这是突破的气息。 顾承鄞微微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他知道上官云缨天赋不错,毕竟是姜青山的亲孙女。 而姜青山可是凭借一本残缺的青剑诀,就能硬生生修炼到金丹境的天才。 但也确实没想到,上官云缨刚得到青云诀,就能立地突破。 这份悟性,放眼整个修仙界那也算是顶尖了。 就是不知道跟林青砚比起来如何。 而随着上官云缨的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盛。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轰然冲破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筑基境,后期。 上官云缨睁开眼,眼中光芒璀璨。 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我突破了!” 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顾承鄞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 “顾承鄞,我突破了!我真的突破了!” 顾承鄞微微一笑,祝贺道:“恭喜。” 上官云缨满心都是突破的喜悦。 她毕竟还年轻,虽然天赋很强,但青剑诀实在是太残缺了。 不然也不会到现在,只有姜青山成功突破到金丹境。 可是完整的青云诀不一样,上官云缨能清楚的看到仙道。 更清楚的知道,她一定能突破金丹境。 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真气,上官云缨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恨不得现在就去找个地方跟顾承鄞大战三百回合。 再往前一步,就是筑基大圆满,然后就是金丹! 她离林青砚越来越近了! 想到这里,上官云缨忍不住朝林青砚看去。 林青砚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上官云缨也不以为意,不管怎么说,她现在修炼的是青云诀。 是完整的仙道,而不是之前那个残缺的青剑诀。 想到这里,上官云缨更加觉得时间的紧迫性。 越早突破,她就越能增加自己的优势。 那相对应的,林青砚跟洛曌的优势自然也就越来越小。 所以哪怕刚刚才突破,上官云缨最终选择继续修炼。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顾承鄞看着上官云缨进入修炼状态,目光微微闪动。 接下来,就该做另一件事了。 他抬眸朝林青砚看去。 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雕像。 但顾承鄞注意到,她的睫毛,在方才那一瞬间,似乎颤了颤。 林青砚在看他。 或者说,她一直在看他。 顾承鄞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他忽然起身,朝林青砚走去。 林青砚的睫毛又颤了颤,但却装作没有丝毫在意。 直到顾承鄞在她身侧坐下。 紧紧挨着她坐下。 林青砚终于看了过来。 她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顾承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很快,那丝慌乱就被清冷之色取代。 林青砚微微蹙眉,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看着顾承鄞。 那眼神分明在说:刚才的事要是敢提,你就死定了。 第443章 到神都了 顾承鄞读懂了林青砚的眼神,却只是微微一笑。 既没有离远点,也没有提刚才的事。 毕竟刚才的荒唐,属于是林青砚上头了。 要是真的提起,那就属于是作死了,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得了便宜不卖乖。 毕竟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最好。 顾承鄞就那么挨着林青砚,仿佛只是单纯地想换个位置。 林青砚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碍于上官云缨在场,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能用眼神继续警告顾承鄞。 不管怎么说,刚才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像她了。 以至于哪怕只是想想,都让林青砚有些维持不住自己。 顾承鄞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反而还伸手揽住了林青砚的腰。 林青砚身子一僵,没有抗拒,也没有挣脱,而是朝上官云缨看去。 确认这位首席女官沉迷在自己的修炼中后。 这才顺势靠入顾承鄞的怀抱之中。 直到此时,林青砚都以为,顾承鄞突然坐过来,是看到了她的不悦。 所以特地过来安慰她,也正因为这样,林青砚心里好受了很多。 方才那丝因为上官云缨而生出的纠结顿时消散了。 至少她在顾承鄞心中,还是要比上官云缨重要的。 但林青砚不知道的是。 顾承鄞之所以会坐过来,是因为他要确定一件事情。 即:金丹境的道心究竟能遮掩多少真实思绪。 所以在将林青砚搂入怀中时,顾承鄞的思绪开始了转动。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官云缨更大。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顾承鄞便开始观察林青砚的反应。 没有反应。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蹙眉,没有侧目,也没有生气的眼神。 只是无比顺从的靠在他的怀里,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顾承鄞的念头一转:比起林青砚,我更喜欢上官云缨。 林青砚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被顾承鄞抱着是一种享受。 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更没有气愤之意。 顾承鄞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他确定了。 哪怕将林青砚抱在怀里。 哪怕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 金丹境的道心,可以完全遮掩住他的真实思绪。 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他刚一想,林青砚就立刻察觉。 这是质的飞跃,也是主动权的回归。 之前在林青砚面前,他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任何心思都无所遁形。 以至于顾承鄞必须时刻绷紧心神,才能不露出破绽。 但现在...他又可以在林青砚面前想任何事情。 想上官云缨,想洛曌,想他所有的算计和布局。 而林青砚什么都不会知道。 顾承鄞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芒。 但他知道,不能一直这样。 现在的林青砚之所以没有察觉异常,是因为还沉浸在方才带来的复杂情绪中。 她的心思被扰乱了,警惕被降低了。 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所以才会对他的怀抱如此迟钝。 但等林青砚冷静下来,等她恢复往日的敏锐,迟早会发现不对劲。 迟早会发现,顾承鄞身上的电太过平稳了。 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常的男人。 哪怕是顾承鄞,抱着林青砚都不会没有一丝的心猿意马。 更不可能身上的电从头到尾都波澜不惊。 太过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而林青砚不仅聪明,还十分敏锐。 她一定会发现的。 所以顾承鄞必须在她发现之前,彻底掌握住自己的道心。 到那时,他就能在适当的时候,释放出一些应有的异常波动。 这些异常的波动会被林青砚感知到,会被她解读为各种情绪,从而对他深信不疑。 也对她自己深信不疑,却不会想到顾承鄞已经可以藏住真实的思绪。 而这才是真正的掌控。 不是简单地隐藏,而是精准地释放。 想让林青砚感知到什么,她就感知到什么。 想让林青砚相信什么,她就相信什么。 到那时,林青砚才算落入他的掌心。 虽然做不到像催眠那样彻底掌控,但毫无疑问,在神都的复杂局势之中。 在面对深不可测的洛皇之时,林青砚都是最大的底牌。 而现在... 顾承鄞低下头,看了怀里的林青砚一眼。 她身子微微侧向另一边,让自己的姿势更加舒适。 顾承鄞能清晰地闻到林青砚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以及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 那张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在道心突破后,顾承鄞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去强行压抑自己的情感。 之前的克制守已,是怕自己会沉沦其中,迷失自我。 但现在不会了,他可以完全掌控自己,保持清醒的理智。 所以在面对这样的林青砚,这样的金丹仙子时。 顾承鄞不再抗拒,而是遵从了欲望。 他低下了头,他想亲林青砚。 而林青砚面对顾承鄞的主动时,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诧异。 在她的印象里,顾承鄞从来没有这样主动过。 顶多就是抱着她,将她搂在怀里,安安分分的。 然而还没等林青砚的思绪运转起来。 下一息。 她就迷失在了顾承鄞的亲吻里。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度过。 上官云缨沉浸在修炼中,完全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在她的面前,林青砚始终都依偎在顾承鄞的怀里。 她周身灵力涌动,青云诀的玄妙在她体内一点点展开。 上官云缨如痴如醉,恨不得一口气冲到金丹去。 林青砚闭目养神,面上清冷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睫毛,偶尔会轻轻颤动,出卖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顾承鄞则一遍遍地感受着体内的道心金丹,试图掌握它的每一丝波动。 在抵达神都之前,他必须彻底掌握住自己的道心。 只有这样,他才能迈出下一步。 也不知过了多久。 车外突然传来陈不杀的声音: “顾少师,惊蛰大人。” “到神都了。” 第444章 搞在了一起 神都,夕阳透过云层洒落,将天师府门前的青石板映出一片斑驳。 长长的巡视队伍在踏入神都的那一刻便已自动解散。 各部各家的高手们纷纷收拾行装,准备各归各处。 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立刻离开。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队伍中央那辆天师府马车聚拢,神色恭敬,步伐谨慎。 “顾少师,在下告辞。” “顾少师,一路多承照顾,感激不尽。” “顾公子,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 一声声告退,恭敬而诚恳。 车帘低垂,遮住了里面的情形。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慷慨的顾少师就在里面。 这一路行来,顾承鄞虽然从未出手。 但该给的赏赐,该做的安排,一样都没少。 所以无论来自哪家哪部,对这位出手阔绰的上官,都是十分认可的。 车帘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众人也不在意,告退之后便各自散去。 直到最后一人告退离去,马车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车内,上官云缨端坐着,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渐消。 这才整了整衣袍,拱了拱手道:“我先走了。” 她语气平静,目光在顾承鄞脸上掠过时却微微一顿。 上官云缨垂下眼帘,便要起身。 然而手刚触到车帘时,便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 下一瞬,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 上官云缨还没反应过来,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林青砚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那双冷淡的眸子里,此刻正泛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光芒。 她盯着上官云缨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 “回去后,不准把那些...那些...你知道的!” 声音不高,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压。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她看了看林青砚,又看看旁边满脸无辜的顾承鄞。 忽然就明白了什么,眼前这位清冷疏离的金丹仙子。 此刻这副模样,分明是在...心虚? 不过也是,毕竟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荒唐了。 这个认知让上官云缨险些笑出声来。 但她毕竟是首席女官,面上瞬间便浮现出顺从的笑容。 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惊蛰大人吩咐,卑职岂敢不从。” 林青砚盯着上官云缨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片刻后微微颔首,松开了手。 只是在松手的瞬间,林青砚下意识回头瞥了顾承鄞一眼。 这一眼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懊恼。 如果不是这个坏男人,她堂堂金丹仙子。 怎么可能会在上官云缨这个小辈面前做出那么荒唐的事情? 现在还要亲口威胁,以保守秘密。 这要是让洛曌知道,她的小姨跟她的少师搞在了一起。 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嗯,你去吧。” 林青砚收回目光,淡淡道。 上官云缨点点头,起身掀开车帘,临下去前还不忘回头递个白眼。 这白眼是给顾承鄞的。 她现在既跟洛曌一起过,也跟林青砚一起过。 结果到最后,她既要同时瞒住两边,还要为两边隐瞒。 这是什么道理?也就是顾承鄞对她是真的好。 也是真心在护着她,不然...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上官云缨撇了撇嘴,最终跳下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车内只剩下两人。 顾承鄞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看着林青砚,嘴角微微上扬。 林青砚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 窗外是神都熟悉的街景,她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此刻,那些飞掠而过的屋檐、店铺、行人。 却让林青砚看的目不转睛,反正肯定比顾承鄞要好看。 其他三辆金丹供奉的马车依然跟得严严实实,后左右将天师府的马车护在中间。 直到驶入天师府的大门,这三辆马车才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神都天师府内安静得出奇。 顾承鄞从马车上下来时,目光扫过四周,都没看到几个人影。 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着旋儿。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林青砚袖袍一挥。 一道流光自她袖中飞出,落地时已化作一座七层宝塔。 静心塔。 塔身通体漆黑,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塔门大敞,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深浅,只隐约有淡淡的灵气波动从塔内传出。 林青砚微微侧身,朝顾承鄞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无法忽视: “自己进去吧,我的朝廷钦犯。” 顾承鄞看着那黝黑的塔门。 从外面望进去,里面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又像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小黑屋。 他不禁嘴角微微一抽,林青砚这是在暗示他什么么? 但顾承鄞什么也没说,只是大步走向塔门。 在经过林青砚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林青砚面无表情地回视他,只是眼底确实藏着什么。 顾承鄞收回目光,抬脚踏入塔内。 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没,连脚步声都消失在寂静中。 林青砚站在塔门外,看着顾承鄞消失在黑暗里。 藏在眼底的光芒开始闪动,那光芒有些复杂。 有满足,有安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病态。 但很快,林青砚便垂下眼帘,将那眼中的异色遮掩得干干净净。 她本来以为回到神都,顾承鄞就要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永远有见不完的人。 而林青砚也一直都是远远地看着,默默地关注,偶尔出现又悄然消失。 但这都是在宗门巡视之前,当正式出现在顾承鄞面前。 并与他一同踏上巡视之路时,林青砚确实没有想到。 离开神都时,两人的关系明明那么远。 现在回到神都,两人的关系居然会那么近。 近到林青砚甚至愿意做那么荒唐的事情。 好在,一道圣旨,给了她充足的理由。 第445章 我也可以是你的 顾承鄞成了朝廷钦犯,而她可以亲自看管。 林青砚至今想起来,都十分感谢洛曌。 是的,直到现在。 她都坚持认为,这道圣旨就是洛曌发的。 虽然林青砚不知道洛曌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少师来这么一手。 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结果。 结果就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顾承鄞关起来。 关在她的静心塔里,关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至于其他的,对林青砚来说,都不重要。 真相不重要,影响不重要,幕后黑手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承鄞在这里。 林青砚站在塔门外,目光落在漆黑的塔内,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他的身影。 她想起一路上的种种。 那些危险,那些算计,那些不得不维持的清冷与克制。 她记得顾承鄞在众人面前运筹帷幄的样子。 记得他在面对危机时的从容。 林青砚更记得那些只有两个人时的瞬间。 虽然那些瞬间不多,但每一个都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 顾承鄞说话时的样子,他沉默时的样子,他偶尔看向她时眼中的温柔。 林青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扫视一圈周围,庭院空旷,寂静无声,没有半个人影。 很好。 林青砚转身,抬脚踏入塔中。 身后,塔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静心塔内部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样狭窄。 一层是宽敞的空间,陈设简单,只有几张蒲团。 二层三层,甚至更高的地方,是独属于她的私密空间。 以往顾承鄞只来过第一层,但从现在开始。 他可以进入更高的层级,进入她的世界。 四壁光滑,隐隐有灵光流转,那是塔身自带的禁制。 顾承鄞站在蒲团旁,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来。 调侃道:“进来就关门,小姨你不会是真的要把我关起来吧。” 林青砚没有回答。 她慢慢走过去,在顾承鄞三步前的地方停下。 光线从塔顶的某处透下来,在顾承鄞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他穿着寻常的衣袍,背影修长挺拔,动作随意而自然。 仿佛这里不是静心塔,而是他自家的书房。 林青砚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承鄞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普通人,站在洛曌身旁,挥斥方琼。 后来呢?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人一点点走进了她的视线。 修为渐长,行事老练,在一次次风波中展现出惊人的手段。 她开始注意到他,开始在意他,开始... 无法忽视他。 再后来,就是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林青砚垂下眼帘。 她是金丹仙子,是供奉,是长辈。 而顾承鄞,是后辈,是下属,是...让她动了心的人。 这心思本不该有。 林青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就像现在,她明明可以把顾承鄞安置在天师府的牢狱中。 却最终关在了自己的静心塔里。 “承承。” 林青砚叫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顾承鄞神色一顿,看着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林青砚。 她的面容半明半暗,神色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顾承鄞温柔的笑道:“怎么了?” 林青砚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近。 她在顾承鄞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能看清他眼中细微的神色变化。 林青砚忽然伸出手,指尖抵在顾承鄞胸口。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顾承鄞低头看着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又抬眼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平日的冷淡,没有在人前的克制,只有近乎灼人的热度。 “等着把我关起来?”顾承鄞故意曲解林青砚的意思。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曲解。 林青砚的手指隔着衣料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 感受着顾承鄞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那你想被我关起来么?” 顾承鄞微微挑眉:“小姨,我只是暂时在你这待几天。” “我不管!” 林青砚的唇角微微勾起:“既然你进了这里,那你就是我的!” 顾承鄞不置可否。 林青砚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是我的犯人,那我怎么对你都是可以的...” 林青砚顿住,没有说完。 顾承鄞静静看着她。 他见过林青砚很多面。 在人前清冷淡漠的惊蛰大人,在敌人面前杀伐果断的金丹无敌,在心魔时甜腻诱人的魅魔仙子。 但此刻的林青砚,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卸下了所有伪装,退去了所有防备,只剩下最真实的心意。 只剩下满到要溢出来的痴迷与占有。 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病态。 这是...病娇版的林青砚? 顾承鄞忽然伸手,握住她抵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 林青砚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顾承鄞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 这个距离,两人呼吸可闻。 “小姨,除非有新的圣旨。” “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这话说的很聪明,顾承鄞果断将矛头转给了洛皇。 林青砚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 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这一瞬间,心底的情绪汹涌而出,却又在他面前变得安静下来。 “承承。” 林青砚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两个字里满是痴迷。 顾承鄞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 林青砚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塔内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光线从高处洒落,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不知过了多久,林青砚才轻轻开口: “这里是我的静心塔,没人能进的来,也没有人能探查。” 顾承鄞嗯了一声。 “所以...” 林青砚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 “我也可以是你的。” 第446章 三司会审 林青砚这话虽然说得轻飘飘的,但背后的意思几乎已经在明示了。 这不是试探,不是撩拨,而是交付。 明示不会拒绝任何要求,明示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只要他想,只要他要。 顾承鄞垂下眼帘,他不是不知道林青砚的心意。 只是看出来是一回事,要不要又是另一回事。 顾承鄞可以要,可以继续加深关系。 可以利用林青砚谋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他向来擅长这种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无论是人还是事。 但这一次,顾承鄞犹豫了。 不是因为克制守己,也不是因为什么君子之道。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只是清楚一件事:如果真的要了,那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可以超脱情感,太上忘情就是如此,可以剥离对这些世俗情感的依赖。 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人间悲欢。 可以投入,也可以抽身,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动情,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忘情。 但林青砚不行。 她不是走太上忘情道的人。 只是一个动了心的女子,一个把心捧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女子。 一旦真的要了,林青砚必然会死心塌地认准顾承鄞一人。 必然会把这当成生生世世的约定与羁绊。 到那时,林青砚就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惊蛰仙子。 而是... 而是什么? 顾承鄞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会超出他的掌控范围。 而他不能接受任何超出掌控的人或事。 顾承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很渣啊。 利用林青砚的感情,却不肯给她任何承诺。 接受她的好,却不肯付出对等的回应。 明明知道她想要什么,却装作不知道。 但终究,他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人性。 没有真的要了她,也就没有真的毁了林青砚。 林青砚现在或许会难过,会失落,会不甘。 但终有一天,她会明白这样才是最好的。 而顾承鄞会继续走自己的大道,继续朝着更高的境界攀登。 这样才是最好的。 也或许也是因为现在的道心还只是金丹的缘故。 顾承鄞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因为林青砚真的太好了。 或许等到元婴,甚至更高的境界时,才能磨灭掉这丝人性吧。 到那时,面对林青砚的投怀送抱。 就能面不改色地笑纳,然后从容不迫地脱离。 不会伤,不会痛,不会有一丝犹豫。 就像真的太上忘情了一样。 顾承鄞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自嘲。 没想到只是一个林青砚,竟然就让他心软了。 这以后面对更大的诱惑时可该怎么办。 但无论如何,只要这丝人性还在。 只要这丝人性还没有被太上忘情磨灭。 顾承鄞就不会违背心中的底线。 也正因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道心才会稳如磐石,通透如玉。 就在顾承鄞思索要怎么把林青砚敷衍过去时。 怀里的仙子却忽然动了。 林青砚眉头微微蹙起,原本靠在他胸口的身体轻轻挣了挣。 从顾承鄞怀里脱离出来。 她侧过头,目光望向塔门的方向,神色间闪过一丝警觉。 “承承,有人来了。” 顾承鄞眉头一挑。 能让林青砚都注意的,来人的身份必然不低。 静心塔是天师府重地,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让她亲自出迎。 洛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随即被他否定。 洛皇不可能亲临,以他的身份,有什么事派个人传话就是了。 那也就是说,来人是洛皇的代表。 不是圣旨,就是口谕。 但无论是哪个,都是顾承鄞所等待的。 他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 “嗯,你去吧。” 林青砚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踮起脚,在顾承鄞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柔软而温热,带着只有此刻才会流露的不舍。 “你放心。” 林青砚贴着他的唇,轻声道: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来人就是洛皇的代表。 顾承鄞面色依然平静,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 “嗯,我相信小姨。” “所以小姨也可以相信我。” 林青砚弯了弯唇角,这才转身朝塔门走去。 她的背影在昏朦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修长,步伐从容,脊背挺直。 就在推门而出的那一刻,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从方才那个靠在怀里的柔情女子,瞬间变回清冷疏离的惊蛰仙子。 塔门开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顾承鄞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塔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她方才的温度。 要不是来人了,他还真不好把林青砚敷衍过去。 在这静心塔里,在这只有两人的小黑屋里。 顾承鄞还真不知道他能拒绝多久。 毕竟因为太上忘情,他现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克制。 只是残存的最后一丝人性,才没有为所欲为而已。 林青砚走出静心塔,塔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她站在塔前台阶上,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前方三丈外的那道身影上。 内务府大宦官:吕方。 他穿着寻常的深青色袍服,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 见到林青砚出来,他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姿态谦卑得不像是洛皇的代表: “惊蛰大人。” 林青砚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面色冷淡,眼神疏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才是外人眼里的惊蛰大人,天师府最强的金丹供奉,清冷如霜雪的仙子。 吕方对此见怪不怪。 林青砚这样的表现,反而才是正常的。 若是突然热情起来,他反倒要害怕了。 吕方低着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口谕。” 林青砚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吕方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清晰可闻: “就顾承鄞篡夺青剑宗宗主一事,交由内阁统筹。” “责令都察院、礼部、刑部,三司会审。” “限期三天,务求水落石出。” 第447章 好少师 储君宫。 洛曌端坐在案几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报,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似在出神。 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 她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从巡视队伍抵达神都的那一刻,消息就源源不断地传来。 队伍解散,各部各家的高手各自归去。 顾承鄞没有露面,直接随天师府马车离开。 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她一手促成。 但洛曌还是想听上官云缨亲口说。 说她亲眼看到的顾承鄞,说他听到圣旨时的反应,说他应对这一切时的模样。 殿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 洛曌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 苦涩在舌尖蔓延,她的神色却愈发淡然。 “殿下。” 上官云缨快步走进殿内,在案前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洛曌放下茶盏,抬眸看去。 上官云缨的面容带着赶路的风尘,但眼神清明,气息平稳,显然并无大碍。 “嗯。” 洛曌淡淡道:“坐吧。” 上官云缨应声起身,在案侧落座。 她略作沉吟,便开始讲述。 从前往洛都,到在樊楼见到顾承鄞,再到回程路上发生的种种。 她讲得很仔细,该说的都说了。 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 至少林青砚跟顾承鄞的关系,她与林青砚的争宠,还有共襄盛举等等。 上官云缨提都没提,毕竟这些事情对于现在的洛曌来说,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别的不说,光是林青砚将顾承鄞视作小姨夫这条。 就绝不是洛曌能够接受的。 听完上官云缨这一路的讲述后,洛曌皱起眉头,目光锐利起来: “云缨你是说,顾承鄞选择以不变应万变,直接以朝廷钦犯的身份,让小姨押送他进了天师府?” 上官云缨点头:“嗯,顾承鄞当时说的时候,我就在边上听着。” 洛曌的眉头没有松开。 她垂眸思索,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也敲在了上官云缨的心上。 “不对。” 洛曌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上官云缨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洛曌抬眼看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小姨为什么要听顾承鄞的?你不是说,他们的关系很正常吗?” 来了。 上官云缨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这个问题她想过,也预演过。 如果洛曌问起,她该如何回答才能既不露破绽,又合情合理。 “好像是因为仙族传承。” 上官云缨面不改色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顾承鄞跟惊蛰大人达成了合作,但具体是什么他没有告诉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一路上,惊蛰大人确实对顾承鄞多有照拂。” “但不是那种亲密的关系,更像是有共同利益需要维护的样子。” 洛曌听着,微微点头。 仙族传承。 这个理由确实说得通。 林青砚从金丹初期突破到中期,这事在神都上层并不是秘密。 甚至很多人都觉得奇怪,金丹期的突破何其艰难。 林青砚困在初期多年都没有动静,怎么突然就突破了? 如果是因为顾承鄞的仙族传承,那就不奇怪了。 完整的传承,那就是完整的仙道。 以林青砚的天赋,是完全可以做到借助别的仙道,来完善自身的。 所以与顾承鄞合作,换取突破的机缘,合情合理。 见洛曌没有继续追问,上官云缨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刚才说的那些,半真半假。 合作是真的,突破是因为顾承鄞也是真的。 但至于具体是怎么合作的,那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只是现在,还远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 要是现在就告诉洛曌,林青砚跟顾承鄞的真实关系。 甚至已经那个过了,上官云缨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殿下这个人,表面上冷静克制,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偏执。 她能忍,能等,能为了大局压抑自己的情绪,但这忍耐是有底线的。 一旦突破那条底线,什么催眠,什么隐忍。 什么大局为重,统统都会被抛到九霄云外。 到时候,洛曌肯定会去找顾承鄞拼命。 而顾承鄞绝不会坐以待毙,如果真的出现这种局面。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跑路,跑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彻底消失。 要真这样,那她上官云缨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这个秘密,必须藏好,能藏多久是多久。 等到最合适的时机之时再揭开。 上官云缨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情绪尽数遮掩。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火偶尔噼啪作响。 洛曌依然在思索,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她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显然是在权衡什么。 上官云缨看着她的侧脸,犹豫片刻,主动开口问道: “殿下,顾承鄞明显是要等新的圣旨下来才会行动。” “我们该怎么办?” 洛曌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火,落在虚空某处。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殿柱投下的暗影。 但她看着那里,仿佛能看到更远的地方,看到天师府深处的那座静心塔,看到塔中那个人。 以不变应万变? 洛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锋芒。 “顾承鄞啊顾承鄞,你可真是我的好少师啊。” 洛曌的声音不高,却让上官云缨心头一震。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储君。 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多了几分莫测的意味。 “云缨,我问你。” 洛曌忽然转头看向上官云缨,目光锐利如刀: “这一路回来,顾承鄞的修为有降低么?” 上官云缨一怔,随即开始仔细回想。 这一路上,顾承鄞就没有出过手。 遇到事情,基本都是陈不杀出面解决。 不过因为被教训了一路。 所以她可以近距离确认顾承鄞的修为。 至于有没有降低... 第448章 恨明月高悬 上官云缨缓缓摇头,斟酌着用词:“应该没有。” “我探查过,顾承鄞的修为没有特别大的变化。” “也没有明显的降低,目前他还是筑基境大圆满。” 洛曌点了点头,声音更冷了: “那也就是说,这个打压并不够。” “都没有伤到筋,那就更不可能动骨了。” 上官云缨心头那丝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洛曌的表情,试探着问: “殿下,您是想...” 洛曌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背对着上官云缨,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父皇口谕。” 上官云缨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垂首恭听。 洛曌转过身来,夕阳从她身后透入,将她的面容隐在暗影中。 “就顾承鄞篡夺青剑宗宗主一事,交由内阁统筹。” “责令都察院、礼部、刑部,三司会审。” “限期三天,务求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上官云缨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内阁统筹。 三司会审。 限期三天。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所谓的篡夺青剑宗宗主,是当初顾承鄞接手时留下的隐患。 顾承鄞以雷霆手段强势介入,姜青山主动让位。 从结果看,做得很好,不费一兵一刃,就得到了整个青剑宗。 但从程序上说,确实存在可以挑剔的地方。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一旦摆到台面上。 一旦开始上纲上线,还是三司会审。 那就不止是程序问题,而是... 真正的打压。 之前那道圣旨,只是削了顾承鄞的势头,让他从巡视组组长变成朝廷钦犯。 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警告,或者说,一种试探。 但这次不一样。 内阁统筹,三司会审,这意味着要动真格的了。 一旦定罪,轻则削去一切身份,重则... 午门斩首。 而且限期三天。 三天,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上官云缨抬起头,看着夕阳下的洛曌。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着幽幽的火光。 她忽然明白了。 洛曌不止是要打压顾承鄞,还要将他拉下来。 将他从高高在上的储君少师,拉入尘埃之中。 顾承鄞顺着那道圣旨把自己送进天师府,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 但洛曌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要把顾承鄞的安静打破,把他从静心塔里逼出来。 让他只能直面这场风波,不得不做出应对。 可是... “殿下。” 上官云缨艰难开口:“三司会审,若是真的定了罪...” “定了罪又如何?” 洛曌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风: “顾承鄞是什么样的人,你跟我都非常清楚。” “若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那也不值得我...” 洛曌顿住,没有说完。 上官云缨却听出了那未尽之意。 不值得什么? 在乎? 还是喜欢? 洛曌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 “云缨。”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你说,他会怎么做?” 上官云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顾承鄞会怎么做? 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会怎么做? 上官云缨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心思,她从来都猜不透。 所以她只能如实回答: “殿下,我不知道。” 洛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后,洛曌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想知道。” 上官云缨看着洛曌孤峭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这位殿下,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冷傲孤绝的模样。 但此刻,在这夕阳下,她看起来却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为一个男人而纠结,为一场不知道结果的赌局而紧张。 殿下想逼顾承鄞动,却又怕他动得太过。 殿下想把顾承鄞拉下来,却又怕自己掌握不了他。 殿下想证明现在做的一切都值得,却又怕证明的结果是不值得。 这种矛盾,上官云缨太熟悉了。 因为她自己也是一样的。 “云缨。” 洛曌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你去休息吧,跑了这一路,也累了。” 上官云缨看着洛曌,想看出些什么,却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只能躬身行礼:“是,殿下。”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殿内。 洛曌的身影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消失朝外走去。 洛曌立在窗前,不言不动。 夕阳正一寸寸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挣扎着。 却终究被蔓延上来的夜色吞没。 而就在那将明未明的天穹之上,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悄然悬挂。 清冷,圆满,高高在上,俯视苍生。 洛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穿过庭院,穿过那层叠的宫阙飞檐,直直落在那轮月上。 若细看她眼底的神色,便会发现她看的并不是月。 而是一个人,一个永远立于高处,永远触之不及的人。 清辉洒落,像是他的目光,淡漠地笼罩着世间万物,却从不曾为谁停留。 洛曌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向着那天上的明月,向着那遥不可及的身影,用力抓去。 指缝间漏下的却只有风,掌心空无一物。 洛曌抓了一次,又一次,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收拢,却什么也握不住。 这一瞬间,她眼中的淡然碎裂了。 像是冰面下终于涌出的暗流,像是深夜里终于亮起的烛火。 更像是... 终于撕开伪装的疯狂。 十指猛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骨骼咯咯作响,最终握成一个青筋暴起的拳头。 洛曌浑身都在颤抖,却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而是压抑到极点后终于喷薄而出的炽烈。 “顾承鄞。” 洛曌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那轻飘飘的字句里,却藏着刀锋般的寒意。 “我才是大洛的储君。” 洛曌的头微微抬起,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 里面再没有半分淡然,只剩下病态的,要焚烧殆尽的疯狂。 “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 她咬紧了牙,像是要把这些字嚼碎了吞下去。 “凭什么你可以那么的不在乎我?” 洛曌的嘴角扭曲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本该是极美的面容,此刻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妖异。 “大洛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可那呢喃里藏着的东西,却比任何嘶吼都要危险。 “包括你也是。” 然后,洛曌笑了。 像是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又像是一个疯子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执念。 “所以。” “我一定会把你拉下来的。” 第449章 林与洛 月光如练,洒落在天师府的庭院中。 吕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静心塔前只剩下林青砚一人独立。 夜风吹过,拂起衣袂,她却恍若未觉。 只是静静望着吕方身影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三司会审。 限期三天。 林青砚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试图从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但无论怎么想,这道口谕的指向都再明确不过。 有人要动顾承鄞,而且是动真格的。 为什么? 是谁? 林青砚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正如她坚信之前那道圣旨是洛曌所发的一样。 这道口谕,林青砚同样认为是洛曌的手笔。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太了解洛曌了。 这种步步紧逼、不留余地的作风。 这种明明可以温水煮青蛙,却偏要烈火烹油的决绝。 林青砚几乎都没有思索,就直接锁定了洛曌。 可是为什么? 洛曌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顾承鄞? 顾承鄞不是她的少师嘛? 从洛水郡到神都再到现在,不都是顾承鄞一手把她推上去的嘛?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青砚想不明白。 更无法理解洛曌的动机与行为。 所以她没有回到静心塔,而是迈步朝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林青砚的身形在月光下渐渐变淡,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 储君宫。 林青砚站在主殿门外。 夜色已深,储君宫内一片寂静。 值守的女官们各司其职,巡逻的金羽卫偶尔经过。 没有人注意到突然出现的林青砚。 或者说,以她的修为,在这些近侍面前,本就如入无人之境。 林青砚站在殿门外,神识略微一扫。 瞬息之间,整个储君宫的布局便在她脑海中清晰呈现。 哪里有人,哪里无人。 而林青砚要找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寝殿内。 洛曌。 她还没有歇息。 似乎...在等谁? 林青砚眉头微微蹙起。 洛曌的气息平稳悠长,没有丝毫入睡的迹象,反而更像是静默的等待。 就像一个人坐在窗前,等着该来的人到来。 洛曌在等她? 这个念头在林青砚心中一闪而过。 她没有多想,身形再次消失。 再次出现时,林青砚已经站在了寝殿门外。 值守殿门的两名女官只觉一阵微风拂过面颊,下意识抬眼看去。 廊下空空荡荡,唯有月光寂寂流淌。 她们对视一眼,并未在意,继续垂首肃立。 筑基境与金丹境之间,隔着的是凡人无法逾越的天堑。 寝殿的门无声而开,又无声而阖。 林青砚站在门内,目光落向窗前那道身影。 洛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手支颐,正望着窗外那轮明月。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弹分毫,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月色落在洛曌身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清冷而孤峭。 那张脸生得极美,眉眼之间与林青砚有六七分相似,可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林青砚是山间清泉,是月下寒潭,是世人眼中不染凡尘的惊蛰仙子。 而洛曌,则是深宫里淬炼出的锋芒,是权力的漩涡中打磨出的利刃。 是那轮高悬于天,却偏要将一切踩在脚下的明月本身。 “小姨。” 洛曌轻声开口。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对面的空位示意。 语气平淡至极,仿佛林青砚的到来,不过是一件预料之中的小事。 林青砚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洛曌几眼。 目光幽深而复杂,像是在打量一个熟悉至极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渐渐变得陌生的人。 然后抬步走到洛曌对面,在那张空着的软榻上坐下。 坐下的同时,她也转过头去,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月光铺陈开来,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清辉里。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月色。 可她们之间,却隔着千言万语都填不满的距离。 “曌儿。” 林青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你知道我会来?” 洛曌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将目光从那轮明月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月光落在掌心,将那纤细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 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纵横交错。 像是命运用看不见的笔,早早在她掌心写下了注定的结局。 “顾承鄞不管做什么,都有最基本的逻辑。” 洛曌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想什么,要什么,下一步会做什么。” “都可以推算,可以揣度,可以应对。” “所以就算他怀疑我,那也只是怀疑。” “只有当铁一般的证据摆在面前时,他才会彻底相信。” 说到这里,洛曌转过头来,看向对面的林青砚。 “但小姨不一样。” 四目相对。 林青砚的瞳孔收缩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小姨行事,从来不讲任何逻辑,也不需要任何道理。” 洛曌的嘴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而是只讲心意。” “小姨想要的,刀山火海也拦不住。” “小姨不喜的,便是天塌下来也动不了分毫。” 洛曌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且我是小姨看着长大的,所以小姨肯定会来。” 林青砚没有否认。 她能锁定洛曌,是因为她了解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 了解她的偏执,了解她的疯狂,了解她那些深埋在冷傲外表下的欲望。 而洛曌能猜到她会来,自然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她们是血缘至亲,是这世上最相似又最不同的两个人。 “圣旨与口谕。” 林青砚开口,声音依旧轻轻的:“都是你发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重新望向窗外的明月,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淡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可若仔细看去,那涟漪之下分明藏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 “小姨既然来了。” 洛曌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也就印证了一件事。” 第450章 未来是你的 洛曌再次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林青砚的眼睛。 这一瞬间,她眼底所有的淡然都褪去了,露出底下灼人的锋芒。 “小姨喜欢他,对么?” 寝殿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青砚的神色微微变了。 不是慌乱,不是羞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变化。 像是沉寂多年的琴弦,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 林青砚看着洛曌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毫不掩饰的锋芒。 她没有承认,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喜欢。” “而是爱。” 林青砚迎上洛曌的目光,认真而坚定,清清楚楚道: “我爱他。” 当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洛曌的神色变了。 变得难以置信,变得无法相信,变得不能接受。 她以为林青砚只是喜欢,毕竟顾承鄞的魅力确实很大。 但洛曌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三个字,而且还如此的坚定不移。 从她记事起,林青砚永远是清冷疏离的模样。 天塌下来,她不会眨眼。 地陷下去,她不会皱眉。 她是这天底下最清冷的仙子,清冷到让所有人都觉得。 这世间没有任何事与人,能让她多看一眼。 可此刻,这位清冷的仙子,正坐在对面。 用最清冷淡然的语气,说着这世间最炽烈的三个字。 我爱他。 洛曌心底的情绪开始翻涌。 她更没想到的是,林青砚会说得这样干脆,这样坦然,这样毫不遮掩。 可仔细想想,又确实是这样。 如果不是爱,林青砚怎会一次又一次的以身入局? 如果不是爱,怎会在那道口谕传下后,连夜踏入储君宫? 但当无数情绪翻涌褪去,最后留在洛曌心里的,是怒火。 这股怒火来得毫无预兆,却又汹涌得不可遏制。 洛曌的瞳孔收缩,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一点一点,扭曲成另一个形状。 这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觊觎的怒火。 这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染指的怒火。 这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抢夺的怒火。 顾承鄞,是她的。 从洛水郡开始,从第一次见到顾承鄞时。 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心里那些扭曲的,无法言说的念头时。 洛曌就确定了一个事实。 顾承鄞是她的。 是她要拉下来的人,是她要踩在脚下的人。 是她要让那双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人。 可现在,林青砚,这个与她有着相似面容的女人。 这个她无比亲近又无比信任的小姨。 正坐在对面,认认真真向她宣告: 我爱他。 洛曌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从碎掉的缝隙里疯狂地生长出来。 “小姨。” 洛曌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青砚的目光平静如水,点头道: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 洛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刀子划过玻璃,尖锐得刺耳: “他是我的!” 林青砚沉默了。 她没有移开目光,依旧静静地看着洛曌。 那目光里没有退让,没有心虚,没有愧疚。 只有洛曌从未见过的,坚定的温柔。 “曌儿。”林青砚轻声道:“你是储君。” “顾承鄞,是储君少师。” 洛曌的眼神猛然变了。 那一直压抑着的,勉强维持着的淡然,终于彻底碎裂。 她眼底的光芒变得灼热而疯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烧得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病态炽烈。 “他是我的。” 洛曌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他,是,我,的!” 再一次的重复,洛曌说得咬牙切齿。 像是一头护食的幼兽,露出稚嫩却锋利的獠牙。 林青砚看着这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上,浮现出从未见过的狰狞。 月光依旧静静地照着,落在洛曌的脸上,将那疯狂的神色照得纤毫毕现。 而就在这一刻,林青砚明白了许多东西。 明白了洛曌为什么要那样针对顾承鄞,明白了顾承鄞为何会如此防备洛曌。 “曌儿。” 林青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洛曌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我来,不是为了和你吵架,也不是为了和你争抢。” 林青砚缓缓道:“而是想知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要如此的针对顾承鄞,针对你的储君少师。”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你,这么恨他。” 洛曌愣住了。 林青砚目光复杂,幽幽道:“你针对顾承鄞,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而是因为,只有把他拉下来,你才能让他低头。” “让他看见你,让他...再也不能不在乎你。” 洛曌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疯狂的神色凝固在脸上,一点一点,碎裂开来。 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洛曌的嘴角忽然弯了起来,这是一个极美,也极病态的笑容。 “小姨。” 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是在撒娇:“你说得对。” “我恨他。”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我就恨上了他。” “恨他凭什么如此的不在乎我。” “所以我要他看着我,要他只看着我,要他的眼睛里除了我再没有别人。” “既然他不肯看我,那我就把他拉下来。” “既然他高高在上,那我就让他跪在我面前。” “既然他不在乎我。” 洛曌的声音顿了顿,那笑容在月光下,妖异得触目惊心。 “那我就让他,只能在乎我。” 她看着林青砚,目光里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所以他是我的。” “从始至终都是我的。” 林青砚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 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 让她庆幸的是,洛曌没有爱上顾承鄞,而是恨之入骨。 既然这样,那她也就不算抢了外甥女的男人。 至于其他,林青砚只有两句话: “未来是你的。” 洛曌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林青砚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月光落在她的身后。 “但现在是我的。” 第451章 都是错 林青砚站在寝殿外,任由夜风吹起她的衣袂。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深夜独有的清寒。 拂过她的面颊,终于让乱麻似的思绪,寻到了一丝清明。 刚才那两句话是她的态度,也是她的警告。 但就算如此,她也不可能真的会对洛曌怎么样。 毕竟洛曌是姐姐的女儿,是唯一的血脉。 想到这里,林青砚长长地叹了口气。 懊恼、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唐。 方才殿内的对话,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掠过。 从静心塔到储君宫的路上,林青砚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洛曌会否认,会狡辩,会装傻充愣,将一切推得一干二净。 又或许会承认,但会用各种理由来解释。 是为了朝局,是为了稳固储君之位,是为了替父皇分忧等等。 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现在的洛曌信手拈来,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林青砚唯独没有想到,洛曌会承认那么干脆利落。 不仅承认针对顾承鄞,还承认她恨顾承鄞。 恨到要亲手把她的少师,从高高在上的云端,拉进泥潭里。 林青砚抬起头,望向那轮悬于中天的明月。 月华如练,静静地照着这座储君宫,照着这座神都,照着这天下苍生。 那光芒清冷而遥远,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 永远淡漠,永远温和,永远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顾承鄞。 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林青砚的眉微微蹙起。 洛曌对顾承鄞的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他第一次用淡漠的目光看她的时候? 还是从他第一次亲身教培她的时候? 亦或是洛曌意识到,无论她做什么,顾承鄞的眼里都不会有她的时候? 林青砚不知道。 她只知道,洛曌的心机与手段比以前进步了太多。 打着洛皇的名头,借着崔世藩作掩护,将自己深深藏在幕后。 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顾承鄞的痛处,却又能全身而退。 如果不是她的直觉太过精准,如果不是她太了解洛曌。 就算是顾承鄞,现在也没有怀疑到洛曌身上。 林青砚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顾承鄞有多敏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孤狼,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时刻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任何一丝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任何一点破绽,都会被他死死咬住,直到将猎物撕成碎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洛曌的一次次出手,竟然没有立刻锁定她。 也可能是因为洛曌的威胁,在顾承鄞的心里跟狗一桌吧。 林青砚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不对。 有问题。 如果洛曌真的恨到骨子里,恨到要亲手将顾承鄞拉下来。 那为什么会开诚布公? 为什么会把这些事情摊牌出来? 她就不怕自己回去告诉顾承鄞? 她就不怕自己把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那个男人? 林青砚的眉头越蹙越紧,夜风吹过,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 洛曌从顾承鄞身上学到了太多。 权谋、算计、人心、博弈等等。 谁也不知道洛曌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谁也不知道她在算计着什么。 说不定... 林青砚的心沉了沉。 说不定刚才的那一轮对峙,都是洛曌刻意为之。 说不定从她踏入储君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洛曌的算计之中。 林青砚不擅长这些。 她更习惯用实力说话,而不是用心思。 可这不代表她是傻子,不代表她不会推演。 不会沿着这条线,一点一点往前摸索。 如果让顾承鄞知道幕后黑手是洛曌。 他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一浮出来,林青砚就愣住了。 顾承鄞会怎么做? 愤怒?失望? 不会。 林青砚立刻否定了这些可能。 顾承鄞从来不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从来不会因为失望而自乱阵脚。 面对任何变故,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那会怎么做? 跑路?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林青砚的眼神就变了。 他敢!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蹿起,烧得林青砚的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顾承鄞现在虽然筑基境大圆满,就算有些手段。 可他跑得掉吗? 跑不掉的。 因为她不允许。 从顾承鄞第一次让她心里泛起涟漪的时候,她就不允许他跑掉。 更不允许从她的手掌心里跑掉。 林青砚的目光微微闪烁,那丝冷意渐渐褪去。 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 加入二皇子阵营,对抗洛曌? 这个念头浮出来的时候,林青砚彻底呆住了。 二皇子。 李世渊。 黎明城。 当初在黎明城的时候,顾承鄞对李世渊的态度。 那些若有若无的示好,那些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往来。 难道顾承鄞预知到了什么? 难道他早就知道,将来会有这么一天,需要借助二皇子的力量来对抗洛曌? 林青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顾承鄞在接到圣旨的时候,就直接投靠二皇子了。 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放着现成的盟友不要,非要等到走投无路才想起这一茬。 可如果不是预知,那又是什么? 林青砚想不明白。 她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乱她的衣袂,吹乱她的鬓发,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千头万绪。 林青砚不知道洛曌跟顾承鄞都是怎么想的。 她只知道,顾承鄞不能跑路,也不能投靠二皇子。 至于洛曌... 林青砚忽然笑了。 在月光下看起来有几分无奈,几分荒唐,还有几分复杂。 她终于知道洛曌为什么敢摊牌了。 一边是她姐姐唯一的女儿。 从小看着长大,与她有着相似面容的储君。 她曾经抱在怀里、教说话、教走路的外甥女。 另一边是她深爱的男人。 让她知道什么叫心动、什么叫牵挂、什么叫放不下的男人。 让她说出我爱他三个字,说得毫不犹豫,毫不遮掩的男人。 当这两方形成对立的时候。 林青砚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做什么都是错,怎么做都是错。 第452章 万一呢 林青砚抬起头,望向中天的那轮明月。 月光静静地照着,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的戏。 光芒清冷如故,落在她的脸上,将那无奈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局势,明显是洛曌占据了上风,因为藏在暗处。 因为是出手的人,而不是被针对的人。 她可以躲在幕后,看着顾承鄞被一次次算计、一次次刁难、一次次逼到墙角。 但这个优势并不明显。 因为顾承鄞只要知道真相,就会摧枯拉朽地将洛曌掀翻。 林青砚的目光一凝。 这个男人太可怕,也太狠辣了,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会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人心都摸得明明白白。 然后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对手踩进泥潭里。 洛曌确实是从顾承鄞身上学到了很多。 可她能学到的东西,顾承鄞只会更加精通。 而为了不让这种一边倒的局面出现。 甚至需要林青砚来帮忙隐瞒,甚至救一手。 也正因如此,洛曌才会如此直白的摊牌。 当这个念头浮出来的时候,林青砚眉头皱了起来。 帮洛曌针对顾承鄞? 不可能。 她绝不会去帮别人针对顾承鄞。 可如果不帮洛曌,那顾承鄞就会知道真相。 顾承鄞知道真相,就会对洛曌出手。 顾承鄞对洛曌出手,洛曌必败无疑。 洛曌必败无疑... 那是她亲姐姐唯一的女儿。 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不如不来储君宫呢。 如果她今晚没有来,如果她没有走进这扇门。 如果她没有和洛曌对话,如果她没有听到那些话。 那就不会知道这些,也就不会陷进这个两难的境地。 果然有些真相,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林青砚不由得更加无奈。 月光静静地照着,夜风轻轻地吹着。 她就那样站在寝殿门外,站在这一片清冷寂静之中。 任由思绪翻涌,任由心底的天平来回摇摆。 一边是洛曌。 另一边是顾承鄞。 中间是她自己。 林青砚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悄悄偏移了几分,久到夜风渐渐染上了更深露重的寒意。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突然得让林青砚自己都愣住了。 要不... 让顾承鄞把洛曌吃了? 这个念头一浮出来,林青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让顾承鄞把洛曌吃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她在想什么? 林青砚的耳根忽然烫了起来。 那股热意从耳后蔓延到面颊,在月光的照耀下,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红。 现在站在月光下,站在储君宫的寝殿外,脑子里转着的竟然是... 让顾承鄞把洛曌吃了? 这算什么两全其美? 这算什么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这分明是... 林青砚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可仔细想想... 如果顾承鄞把洛曌吃了,那洛曌还会恨他吗? 如果洛曌成了顾承鄞的人,那她还会想方设法地针对他吗? 如果顾承鄞得到了洛曌,那他还会跑吗? 还会投靠二皇子,还会离开她的视线吗? 不会。 都不会。 洛曌不会恨他了,因为恨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顾承鄞不会跑了,因为他更跑不掉了。 被洛曌缠住,怎么可能跑得掉? 而她... 林青砚的目光忽然暗了暗。 那她呢? 如果顾承鄞真的把洛曌吃了,那她怎么办? 毕竟她可是洛曌的小姨,要是真的让顾承鄞把洛曌吃了。 那未免也...太便宜顾承鄞了吧! 这个念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林青砚站在原地,脸上的绯红褪去。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先不说洛曌愿不愿意,就目前看来,洛曌对顾承鄞只有恨。 那疯狂的眼神,那咬牙切齿的语气,那要将顾承鄞拉进泥潭的决心。 那不是爱,是恨,是纯粹的、病态的、烧得人发疯的恨。 在这种情绪下,正常的手段根本无法进行,就更别提其他的了。 再说顾承鄞愿不愿意,这个男人对洛曌,只有尊敬之意。 他看洛曌的眼神,和看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而且还极其的谨慎,如果真的让顾承鄞去吃了洛曌。 这个男人只会想,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惊天大坑。 所以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林青砚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角落里悄悄地说。 如果可能呢? 如果真的做到,那一切不就都解决了吗? 洛曌不用恨了,顾承鄞不用跑了,她也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大家都好好的,谁也不用受伤,谁也不用难过。 这不是两全其美是什么? 这不是皆大欢喜是什么?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那凉意让她终于从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回到了现实。 荒唐。 太荒唐了。 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她可是林青砚! 是洛曌的小姨啊! 她怎么会... 她怎么能... 林青砚闭上眼,任由夜风吹拂。 那风从她的面颊上掠过,带走了那一丝残存的温度。 良久后,她睁开眼。 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不管怎样,今晚的事,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洛曌的恨,顾承鄞的处境,她自己的位置。 这些事情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需要慢慢梳理。 至于那个荒唐的念头...还是先扔出去再说吧。 实在不行,回去问问顾承鄞,也比站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好。 如果顾承鄞毫不在意这些针对,甚至压根就没当回事呢? 要是这样的话,她反而还得去帮帮洛曌。 以免这位储君殿下被顾承鄞欺负哭了。 林青砚踏出步伐,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月光落在她的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影子走了几步,忽然顿了顿。 然后,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万一呢?” 第453章 门已经锁好了 月华透过静心塔的窗棂,洒落一地银霜。 顾承鄞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而平稳。 他已完全掌握住了道心,现在不仅能将真实思绪完全遮掩。 更能在必要之时,放出恰到好处的波动,让林青砚看到他愿意让她看到的东西。 这无疑也是给他自己增添了巨大的安全保障。 塔内寂然无声,就在此时,顾承鄞忽然睁开眼。 塔门被推开了,林青砚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银边。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蒲团上那个正望向她的人。 四目相对。 这一瞬间,林青砚心中的那一团乱麻,忽然间烟消云散。 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扑了过去。 顾承鄞只觉一阵香风袭来,下一瞬,怀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林青砚像只撒娇的猫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又蹭,蹭了又蹭。 什么洛曌。 什么有的没的。 全都见鬼去吧。 只要顾承鄞在静心塔里,那就是她林青砚的。 谁都别想抢走,谁都不许惦记。 真把她惹毛了,那就直接把桌子掀了。 看看到底是谁的拳头更硬。 顾承鄞看了看在怀里蹭来蹭去的脑袋,眨了眨眼睛。 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小姨?” 听到这声呼唤,林青砚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来。 月光洒入,落在那张与洛曌有六分相似的绝美容颜上。 此刻没有任何清冷,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烈。 林青砚没有说话,下一瞬,她猛地凑上前。 对着顾承鄞的嘴唇,直接吻了上去。 这吻来得既突然,又热烈,让顾承鄞都措手不及。 林青砚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他。 也像是在跟谁证明,顾承鄞现在是谁的。 过了好半天,林青砚才恋恋不舍地分开来。 唇分之时,眼里漾着水光,声音像是在撒娇: “承承,刚才吕方来了。” 顾承鄞的心神从突如其来的吻中收回,理智渐渐回笼。 听到这个大宦官的名字,问道:“他是来传圣旨,还是口谕?” “口谕。” 林青砚把脸重新埋进颈窝,把口谕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如今夜深,正式的会审是从明天开始。 听完口谕后,顾承鄞眉头一挑:“整的还挺正式。” 林青砚又从怀里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顾承鄞的神色。 那张俊逸的面容上,没有惊慌,没有忐忑,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 只有淡淡的从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承承。” 林青砚忍不住问到:“你不担心么?” 顾承鄞目光里有些奇怪,反问道: “三司会审而已,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这倒挺像是陛下的手笔。” 听到这话,林青砚的眼中漾起异彩。 虽然顾承鄞依旧没有把洛曌揪出来,但在提到洛皇时。 语气却满是毫不在意,好像就算是洛皇亲自下场,他也能从容应对。 可那光芒只亮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林青砚垂下眼,重新埋进顾承鄞的颈窝。 要不要说? 要不要把她跟洛曌的对话告诉顾承鄞? 要不要告诉顾承鄞,这一切的背后既不是洛皇,也不是崔世藩。 而是那位储君殿下在试图将他这位储君少师拉下来? 林青砚很是纠结,心里的天平来回摇摆。 如果说了。 顾承鄞一定会调转矛头,甚至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 就能毁掉洛曌所有的布局,甚至还能反将一军。 毕竟,因为她的缘故,顾承鄞既不能跑路,也不能投靠二皇子。 那就必然会全力对洛曌下手,然后在可控的范围内。 给洛曌一个教训,让她深刻的知道,为什么顾承鄞是她的少师。 林青砚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洛曌被顾承鄞一步步逼到墙角,所有的算计都被拆穿,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破。 最后只能哭着跑去找洛皇,就像一个被欺负后,回去找家长的小孩。 那画面太美,美得林青砚有点想笑。 可如果不说的话... 林青砚悄悄抬眼,看了看顾承鄞。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焦虑,没有任何担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三司会审在他眼里,似乎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实话,林青砚确实也没觉得顾承鄞真的会出什么事。 有她在,性命一定是没有问题的。 就算是洛皇下旨,也动不了顾承鄞一根寒毛。 反而还会因此惹毛林青砚,导致整个皇宫都被砸了。 至于其他的,看顾承鄞现在这态度就知道了。 丝毫不在意,甚至完全没当回事。 他这样的人,会被三司会审难住吗? 会被洛曌的那些小手段打倒吗? 林青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方才在储君宫寝殿外的纠结全部消散一空。 最终,林青砚决定,先按下不表。 看看顾承鄞会怎么应对再说。 要是他应对得游刃有余,没有丝毫压力。 那她还是要帮一帮洛曌的,毕竟是姐姐的女儿。 瞒一瞒,护一护,也不算过分,更谈不上什么背叛。 就当是外甥女在跟小姨夫在闹脾气了。 但要是顾承鄞应对不了。 林青砚的目光一凝,那她一定先保顾承鄞。 什么储君,什么外甥女,什么姐姐的女儿。 在顾承鄞面前,都得往后排。 甚至她还要把洛曌抓来,按着头给顾承鄞赔礼道歉才行。 林青砚这样想着,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两人的身影融在一处。 顾承鄞也没有说什么,虽然林青砚去的时间有点长。 明显不止是吕方来传了一个口谕,似乎还去了其他什么地方。 但他也并不在意,至少就目前看来,林青砚是完全向着他的。 一个聪明的男人,要在该信任的时候,赋予应有的信任。 而不是随时随地的疑神疑鬼,导致原本稳固的关系出现裂痕。 就在这时,闷闷的声音忽然从他怀里传来。 “承承。” 林青砚没有抬头,脸依旧埋在他的颈窝里。 可那声音里,分明藏着一丝暧昧。 “门已经锁好了。” 第454章 我身非我 顾承鄞低头看着怀里的仙子。 他能感觉到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张脸,温度在攀升。 不是寻常的温热,而是异样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烧灼起来。 空气也开始变得粘稠起来,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林青砚的呼吸渐重,喷在他颈侧,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松开了,转而攀上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后颈。 顾承鄞不是年少无知的少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邀请,也是纵容。 若是普通人,此刻大概早已顺势而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两情相悦,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可顾承鄞没有。 非但没有,眉头反而还皱了起来。 因为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这丝不对在筑基境时很难察觉。 可当道心突破至金丹境后,在此时显现出了它的作用。 在混沌的欲念之中,它就像一颗沉在水底的寒玉。 清冷通透,不为所动。 而正是这份清明,让顾承鄞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也是以往偶有察觉但并未深究过的关键节点。 林青砚为什么会动情? 心魔没有出现,她的欲望是从何而来? 顾承鄞想起之前几次,林青砚动情,但又不是心魔的时候。 那时他以为,是心魔在作祟。 毕竟心魔是负面情绪的意识体,本就由欲望凝成。 会让人失控沉沦,这很合理。 但是在金丹境的道心前,顾承鄞却发现。 林青砚的心魔很安静,很弱小,没有一丝一毫的躁动。 就好像现在两人之间的暧昧与情欲,都与心魔无关一般。 既然心魔是欲望,既然心魔没有动。 那林青砚此刻的情欲,又是从何而来? 顾承鄞的思绪飞快转动着。 他想起那些关于心魔的记载,心魔是修行者内心最深的执念所化。 是成为独立的存在,与本体共存。 既然如此,那本体应该清冷无情才对。 为什么林青砚反而更容易动情? 甚至还会在清醒的情况下,做着无比荒唐的事情。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除非... 顾承鄞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是暗夜里划过的一道闪电。 如果林青砚的心魔,压根就不是欲望呢? 如果从始至终,他见到的林青砚根本不是真正的林青砚呢? “小姨。” 顾承鄞开口,带着金石般的清越。 怀里的仙子抬起头来。 林青砚的眼睛还是湿润的,脸颊还是绯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可当她看清顾承鄞的眼神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是一双极为清明的眼睛。 平静、通透,像是深潭之水,没有任何波澜。 与此刻这满室的暧昧、与她浑身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青砚眼中的情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像是被人从一场大梦中骤然唤醒,还没回过神来。 顾承鄞静静看着林青砚,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端详一件从未见过的宝物。 眼前这张脸,是他所熟悉的。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轮廓还是那个轮廓,还是那么的好看。 就好像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不染一丝凡尘。 可神情却完全不对,那双眼睛里在此时满是情欲。 迷蒙而柔软,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 这不对。 很不对。 若是清冷疏离的林青砚,不应该露出这样的神情。 也不应该做那些无比荒唐的事情。 可若是心魔,但心魔并没有出现,依然安分守己,在他的控制之中。 要是这样的话,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顾承鄞的心沉了沉。 除非眼前的林青砚,不是真正的林青砚。 而那个清冷疏离的林青砚,才是真正的她。 顾承鄞所看到的清冷疏离,都是伪装罢了。 只是为了向所有人展示,林青砚还是林青砚而已。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却又太过合理。 合理到让顾承鄞脊背发凉。 他一直以为,心魔是欲望的化身,是林青砚被压抑的欲望。 所以当清冷疏离的林青砚出现时,他从未怀疑过。 可顾承鄞却漏了一件事。 心魔,可以是任何一种极端情绪。 可以是被压抑的欲望,也可以是痛彻心扉的恨。 如果林青砚的痛苦太重呢? 重到她无法承受,不得不将那些记忆剥离出去,封印起来。 而封印记忆的心魔,便是痛苦与恨的负面意识体。 在这个负面意识体内,承载着林青砚所有不愿面对的记忆。 而她自己,则变成了一个有欲望、有情爱。 却没有痛苦记忆的,全新的林青砚。 所以她会动情,会失控,会...喜欢他。 因为痛苦与恨这些极端的负面情绪,都不在了。 留下的只有会心动、会渴望、会沦陷的那一部分。 顾承鄞闭了闭眼,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 林青砚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疏离,到后来的温柔,再到如今的情意绵绵。 他以为是心魔被释放后,她本性的流露。 原来从一开始,他看见的就不是心魔,而是本性。 只是这本性,不是完整的。 而拥有完整记忆的林青砚,才是真正的林青砚。 “小姨。” 顾承鄞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青砚眼中的情欲又褪去了几分。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只是茫然地望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顾承鄞叹了口气,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肌肤滚烫,不知是余热未消,还是在紧张。 林青砚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有这样的动作。 可顾承鄞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轻轻抚过脸颊。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突然开口,无比认真的表白道: “小姨,我很喜欢你,真的。” 林青砚愣住了。 “但是...” 顾承鄞看着她,语气是说不清的复杂: “这样真的好么?”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林青砚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若是让真正的你知道,真的能接受么?” 第455章 放不下 林青砚浑身一颤。 那颤抖从她的肩膀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的情欲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惊骇、茫然、不敢置信。 “承承...” 林青砚的声音发颤,带着无法控制的慌张。 “你怎么会知道...” 顾承鄞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像是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林青砚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想要退开,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只能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望着他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怜惜,有心疼,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唯独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被欺骗的恼羞成怒。 “我看到的心魔,其实都是你,对么?” 当听到这句话,林青砚咬住了下唇。 她咬得很用力,唇色迅速泛白,像是要用疼痛来压制什么。 可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而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顾承鄞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猜出真相。 聪明到她就算欺骗,就算隐瞒,也没有任何意义。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的眼睛。 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情欲,只剩下复杂的情绪。 有慌乱,有惶恐,有某种深藏的悲哀。 可即使如此,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的心魔。” 顾承鄞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欲望与爱,而是痛苦与恨。” 林青砚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被尘封多年的旧事骤然被人翻出,像是被掩埋的伤口被人轻轻揭开。 林青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承鄞,看着这个猜到她最大秘密的男人。 良久后,她又一次点了点头。 “嗯。” 顾承鄞没有再问,他什么都没有再说。 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林青砚重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与方才不同。 方才的拥抱里带着暧昧与悸动。 而这个拥抱是干净的,不带任何欲念的。 像抱着一个受了太多委屈、却从不肯说出口的孩子。 林青砚僵硬了一瞬。 下一息,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开始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无声地抖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抖落出来。 顾承鄞感觉到胸口的衣襟渐渐湿了,温热的液体渗进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 “我之前一直以为,心魔是欲望的化身。” 顾承鄞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所以当你的心魔出现时,我以为那不是你。” “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心魔是欲望,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我?” 顾承鄞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本体,不应该是冷漠无情的么?” 林青砚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小姨。” 顾承鄞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真正的林青砚,变成了心魔。” “对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灯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树。 不知过了多久,林青砚终于开口: “承承。”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丝沙哑: “你知道修仙之人,最忌讳的是什么吗?” 顾承鄞没有回答,他知道她要的不是回答。 “是执念。” 林青砚说:“太深的执念,会成为心魔。” “所以修仙之人都在修放下,放下恩怨,放下情仇,放下一切会困住自己的东西。” “可总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 顾承鄞的手臂收紧了些。 林青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如果再放不下,就会走火入魔。” 林青砚从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可她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这种平静很古怪,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生气。 “原本我并不知道这些,但是心魔记忆的那一眼,我看到了许多。” “也是因为那一眼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完整的。” “真正的我,把放不下的东西都带走了,变成了心魔。” “痛苦,仇恨,不甘...所有会让我崩溃的东西,都带走了。” 林青砚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然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会心动、会渴望、会沦陷的样子。 因为没有了痛苦与恨,所以现在的林青砚是美好的。 是随心所欲,不会被任何事务困扰的。 顾承鄞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 “她会喜欢我么?” 林青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 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她不会喜欢任何人,因为所有的情欲都留给了我,她只有痛苦与恨。” 顾承鄞没有说话,而是若有所思。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林青砚问。 “刚才。” 顾承鄞说:“你靠在我怀里的时候。” 林青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那时候...”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 顾承鄞点了点头,解释道: “因为你的欲望没有地方去。” “所以只要情绪到了,你就会失控。” 林青砚沉默了一瞬,小声嘟囔道: “你倒是看得清楚。” 顾承鄞看着她,忽然问:“那你现在呢?” “什么?” “现在清醒了么?” 林青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承鄞的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搭在顾承鄞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 下一瞬,金丹威压如山岳倾塌。 顾承鄞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觉四肢百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锁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这股威压强横霸道,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直直朝他碾压而来。 顾承鄞看向林青砚。 林青砚也正看着他。 第456章 我身即我 方才还含着泪、带着委屈、脆弱得让人心疼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里面的情欲没有褪去,反而愈发浓烈,像是烈火烹油,烧得肆无忌惮。 可除了情欲,还有别的东西。 占有。 痴迷。 病态。 就像一只终于逮到猎物的猫,正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爪下的老鼠,盘算着从哪里下口。 “承承。” 林青砚开口,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落进耳朵里,却让顾承鄞觉得像是被什么柔软而黏腻的东西缠住了。 挣不脱,甩不掉。 林青砚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她的指尖还是温热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林青砚笑吟吟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 “你知不知道,为了维持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我有多辛苦。” 她凑近了些,呼吸喷在他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但是没办法,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声音低低的,像是情人间的呢喃:“要怪,就只能怪你实在是太聪明了。” 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可那月牙里盛着的不是清辉,而是灼人的火焰。 “聪明到让我好想得到你,真的好想。” 顾承鄞身上动弹不得,金丹威压锁死了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 除了还能说话外,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无法自主控制。 但他的眼神依旧是清明的,没有慌乱,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外。 道心更是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小姨,可是你这样...” 话没说完,一根手指压上了他的嘴唇。 那手指纤细柔软,阻断了他要说的话。 “承承。” 林青砚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坐直了身子,原本半倚在他怀里的姿势变成了居高临下的俯视。 衣襟有些凌乱,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可林青砚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去整理。 “无非就是。” 林青砚竖起一根手指,模仿着什么人的语气: “真正的我醒来之后,会不会杀了你。” 她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理直气壮。 “可是承承,我也是林青砚啊。” 林青砚俯下身,长发垂落下来,像是帘幕一般将他们两个人笼罩其中。 “只要我喜欢你,那就是林青砚喜欢你。”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顾承鄞能看清她眼底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那里面有欲望,有痴迷,有占有,还有近乎天真的理直气壮。 “毕竟,我是林青砚的欲望与爱啊。” 顾承鄞忽然发现,眼前的林青砚,确实是不一样的。 不是容貌上的不一样,而是神韵、是气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他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林青砚,但见过伪装清冷的林青砚。 虽然是伪装,但毕竟是同一个人,骨子里的气质是一样的。 那个林青砚是冷的,是静的,是疏离的,像是雪山之巅的孤松,可望而不可即。 而眼前这个,是热的,是动的,是肆意的,像是荒野里烧起来的野火,要把一切都吞噬。 “既然如此。” 林青砚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 “我想要,跟林青砚想要有什么区别?” 顾承鄞没有说话,没有反驳。 不是不想说,是她说得太有道理,一时让他无从反驳。 现在的林青砚依然是林青砚,只是没有痛苦与恨这些情绪而已。 林青砚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可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顿住了,像是在思索什么。 “而且承承。”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你别忘了...” 林青砚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心口,隔着衣料轻轻画着圈。 “当心魔消失,当那些记忆,那些痛苦与恨全都消失后。” “我,就是真正的林青砚。” “你,明白么?” 顾承鄞明白么? 他当然明白。 在猜出真相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真正的林青砚带着痛苦的记忆,把自己变成了心魔。 她想做的,是随着心魔一起被消灭。 只要那些痛苦与恨彻底消失,那现在的林青砚就会变成全新的林青砚。 没有仇恨,没有不甘,没有那些让她夜夜惊醒的梦魇。 这算夺舍吗? 不算。 因为无论是那个痛苦的她,还是眼前这个情欲的她,都是林青砚。 只是把完整的自己分割成了两半,然后让一半去消灭另一半。 无论谁消灭谁,都是林青砚自己的选择。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杀死过去的自己。 顾承鄞沉默着。 林青砚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中的笑意越发浓郁。 她认为顾承鄞是无话可说了,认为他认命了,认为他马上就... “可是小姨。” 顾承鄞再次开口,林青砚的笑容顿住了。 “你不想复仇么?”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 林青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停在半空中的手顿在那里,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 脸上理直气壮的笑意凝固了,像是被人骤然泼了一盆冷水。 她认真地看向顾承鄞,目光与方才不同。 方才的目光是肆意的、是灼热的、是带着玩味。 可此刻,那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警惕,防备,还有一丝隐隐的慌乱。 “什么复仇?复什么仇?” 林青砚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冷了些。 “我连仇人是谁,在哪,是什么修为都不知道,我怎么去复仇?” 林青砚说着,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像是在说服顾承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些东西都被她带走了!” 林青砚俯下身,双手按住顾承鄞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在他骨头上留下指印。 “当她消失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会消失!” 她的眼睛瞪着他,里面的欲望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狰狞的急切。 “都会消失的,你懂不懂?” 顾承鄞静静的看着,他当然懂。 林青砚在怕什么,他也能猜到。 第457章 但是抱歉 她怕的不是复仇本身,而是复仇背后那些东西。 那些痛苦、那些不甘、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记忆。 林青砚把这些东西都给了另一个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解脱。 可她忘了一件事,那些东西,永远都是她的。 把它们塞给另一个自己,不代表它们就不存在了。 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待着,等着有一天重新回到她身上。 而让它们回来的方式,就是让另一个自己消失。 如果现在那个痛苦与恨的心魔被消灭了。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会去哪里? 当然是回到林青砚身上,然后因为这些记忆,衍生出新的痛苦与恨。 她以为自己在杀死过去,其实只是打碎一个容器。 容器碎了,这些记忆还是会找上她。 “小姨。” 顾承鄞开口,想要告诉林青砚这些。 可他刚说出两个字,林青砚的眼神就变了。 那是被踩到痛脚后的恼羞成怒。 她抬起手,一道法诀就打了出去。 顾承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消音术。 他看着林青砚,目光依旧平静。 林青砚被这样看着,脸上的恼意更甚。 她咬了咬牙,俯的更低了,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承承!” 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躺平!享受!” 林青砚瞪着他,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难道你不想要我吗?” 声音忽然又软了下去,带着委屈与不解,还有近乎撒娇的控诉。 “难道我不好看吗?我的身材不曼妙吗?” 顾承鄞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当然觉得林青砚好看,但这些不是问题的关键。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林青砚也没打算听他说。 说完这句话后,就直起身子,抬手去解自己的衣襟。 外衫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中衣的领口绣着暗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一片雪白的肌肤。 顾承鄞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敢看,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个情形下去看林青砚。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他无法反抗,无法拒绝,无法做任何事。 金丹境的威压锁死了他每一寸肌肉,消音术封住了他的声音。 他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但顾承鄞依然没有丝毫慌乱。 因为他从不吃任何压力。 下一瞬。 林青砚整个人僵住了。 这股僵硬来得毫无预兆,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断裂。 压在顾承鄞身上的重量消失了,那股金丹威压也松动了几分。 顾承鄞睁开眼睛。 林青砚正站在他身前,双手抱头,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怎么会...” 她喃喃着,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 林青砚抬起头看向顾承鄞,目光里充满惊惶之意。 “承承!你又让心魔来捣乱!”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恼怒,带着明显的慌乱。 “你就这么不想要我嘛!” 顾承鄞现在能说话了,消音术的灵力已经消失。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发现金丹威压也松动了。 顾承鄞坐起身来,抬手理了理自己被弄乱的衣襟。 神色平静地看向眼前这个神情慌乱的林青砚。 “不,小姨,我没有让心魔来捣乱。” 林青砚愣住了。 没有? 那心魔怎么会... 她怔怔地看着顾承鄞,脸上的神情从慌乱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说不清的复杂。 顾承鄞轻声开口,却像惊雷般在林青砚耳边炸响。 “我只是觉得,应该让另一个你来做决定。” 林青砚彻底呆住了。 整个人像是一尊石像,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承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仙子。 此刻却彻底懵在了那里。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青砚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顾承鄞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灯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两个影子离得很近,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不知过了多久,林青砚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顾承鄞。 目光与方才完全不同,方才的目光里有欲望、有占有、有痴迷、有病态。 而此刻,那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白。 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你...” 林青砚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碾过。 “解除了催眠?” 顾承鄞点了点头。 林青砚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解除催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另一个林青砚,醒了。 意味着那些痛苦与恨,正在重新涌回来。 意味着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另一个她都会知道。 意味着... 林青砚忽然捂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顾承鄞看着她,没有动。 他看见她的神情在变化,像是两张不同的脸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 时而冷漠疏离,时而痛苦扭曲,时而欲望横流,时而清冷如霜。 顾承鄞知道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林青砚,也就是心魔,她已经醒来,正在争夺这具身体。 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被强行分割成了两半。 只不过心魔太弱了,无论是实力还是其他,都被削弱了太多太多。 但对于顾承鄞来说,弱没关系,只要能拖住。 他就能把现在的林青砚催眠了。 是的。 顾承鄞要催眠现在的林青砚。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林青砚失控了。 她正在脱离他的掌控,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所以顾承鄞必须催眠她,必须让这位金丹仙子,恢复应有的正常。 就在林青砚头痛欲裂之时,一个身影忽然来到她的面前。 林青砚下意识的看去,是顾承鄞。 “小姨,看着我的眼睛。” 当听到顾承鄞温和的声音时,林青砚没有抗拒。 因为她天然的信任眼前这个男人。 非常,非常,非常信任。 五。 “我向你保证,无论对方是谁。” 四。 “是什么修为,什么境界。” 三。 “我都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二。 “还有就是,我很想要你。” 一。 “但是抱歉...” 【催眠成功】 第458章 智者不入爱河 当林青砚眼中所有的情绪开始褪去。 只余下一片空洞的顺从时,顾承鄞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那空洞来得如此彻底,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刷子,将她眼底所有的色彩都刷得干干净净。 痛苦、欢欣、仇恨、爱意... 方才还在林青砚眼底翻腾交织的情绪。 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两汪深不见底的空洞。 顾承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没有彻底放松下来。 因为他催眠的,是欲望与爱。 是有情的、会动心的、会沦陷的林青砚。 而另一个她。 那个无情的、冷漠的、承载着所有痛苦与恨的心魔。 没有被催眠。 果然。 下一息。 林青砚的眼睛里,忽然涌现出骇人的血红。 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深潭之下骤然燃起的业火,瞬间将她眼底的空洞焚烧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不是清冷,不是疏离。 而是对万事万物都不存丝毫在意,是彻骨的凉薄。 林青砚动了。 顾承鄞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颈。 五指收紧。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死死锁住他的喉咙。 顾承鄞只觉得呼吸一滞,下一瞬,整个人被拎了起来,朝后狠狠砸去。 “砰!” 后背重重撞上塔壁。 这一撞力道之大,震得整个塔身都微微颤动。 顾承鄞闷哼一声。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 只是仰起头,看向眼前这只掐着他脖子,把他钉在墙上的人。 林青砚。 血红的眸子,像是浸透了鲜血的琉璃,冷得让人心惊。 如同冰层之下涌动的岩浆,冷与热交织在一起,形成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她正死死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寸一寸剐着顾承鄞的皮肉。 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看透。 顾承鄞没有闪躲,而是迎上了目光。 后背的疼痛还在,脖颈上的手还在收紧。 呼吸越来越困难,可他依旧平静。 “你好,小姨。” 顾承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喉咙被掐着,能发出声音已经不容易了。 可那沙哑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紧张。 只有...邀请。 就像主人邀请客人入座,就像朋友邀请故人喝茶。 林青砚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眯起的弧度里,带着审视与打量,还有说不清的意味。 她没有松开手,反而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近得呼吸可闻,近得顾承鄞能看清她眼底每一丝血红的纹路。 “你就是我爱上的人?” 林青砚问,语气与之前的林青砚截然不同。 淡漠得像是在念一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文章,每一个字都冷得掉冰碴子。 顾承鄞看着这双截然不同的眼睛,不禁笑了。 “你就是真正的小姨?” 他微微一顿,接着反驳道: “不,你不是。” 林青砚的眉头一动。 “因为你没有欲望与爱。” 顾承鄞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林青砚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只是那样盯着他。 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灵魂都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可在这锐利的目光之下,还有别的东西在涌动。 无数画面正在她眼前飞速掠过。 林青砚在翻看记忆。 被催眠的这段时间里,她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和顾承鄞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 但她们是一体的,所以记忆是共享的。 看着看着,林青砚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下一瞬,顾承鄞感觉脖颈上的那只手猛然收紧。 力道大得让他眼前发黑,呼吸彻底停滞。 “这个愚蠢的女人!” 林青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顾承鄞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愤怒,有羞耻,有难以置信,还有近乎抓狂的... 崩溃?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他大概知道林青砚看到哪了。 可问题是,那些事情可不止一次两次。 这位心魔小姨,不会因此把他咔嚓了吧? 顾承鄞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还能挤出一个微笑,虽然在窒息的状态下显得有些诡异。 好在林青砚哪怕气得浑身发抖,掐着脖子的手青筋暴起。 血红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她并没有真的下死手。 只是一边掐着顾承鄞一边咬牙切齿。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但对顾承鄞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林青砚终于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 顾承鄞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腔,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要不是还有点修为在身,恐怕真的会窒息身亡。 林青砚站在面前,低头看着顾承鄞。 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满满的嫌弃与厌恶。 “小姨...” 顾承鄞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起头看向她,声音还带着沙哑。 “你下手也太狠了...” 林青砚眯了眯眼,带着一丝危险的光芒。 “如果不是你还有点用。” “就你做过的那些事,我早就把你碎尸万段了。” 顾承鄞听着这截然不同的冷漠语气,看着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 不禁笑了,笑容从嘴角开始。 慢慢扩散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里都盛满了笑意。 林青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明白顾承鄞有什么好笑的。 但顾承鄞没有解释,而是依然笑着。 这才是他想要的林青砚。 一个清醒的、冷静的、淡漠的。 不会恋爱脑、不会上头的林青砚。 顾承鄞要的,从来就不是厮守终生的爱人。 而是金丹无敌的天师府惊蛰。 智者不入爱河。 愚者重蹈覆辙。 有欲望的林青砚虽然可爱,虽然会让他心动,虽然会在某些时候让他觉得温暖。 但她太麻烦了,她会失控,会冲动,会做出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 而眼前这个林青砚,不会。 她只会冷静地审视他,冷静地分析他,冷静地决定要不要杀他。 这样的林青砚,才是顾承鄞真正需要的。 “小姨。” 顾承鄞靠着墙,仰着头,脸上笑意不减。 “其实你与她,都是林青砚。” 林青砚没有接话,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比嫌弃与厌恶的神情。 “只不过你没有欲望与爱。” “而她没有痛苦与恨。” “除此之外,你们的性格、记忆、习惯等等,都是一样的。” “对么?” 林青砚沉默了片刻。 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盯着顾承鄞,像是在重新审视。 然后她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后,顾承鄞接着道: “既然如此。” “那来做个交易吧。” 第459章 仅此而已 “交易很简单。” 顾承鄞的声音在静心塔里回荡,不疾不徐: “我帮你报仇,你保护我。” 话音落下,塔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林青砚那双血红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警觉,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 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出土的古董,既想看看这东西究竟值几个钱。 又想看看这东西背后有没有埋着什么陷阱。 在过往的记忆里,有太多关于这个人的画面。 就目前来看,顾承鄞不是个好东西。 林青砚看见他是如何一步步接近自己,如何不动声色地获取信任。 如何将天底下最愚蠢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笑着说话,笑着做事,笑着把所有人绕进他的节奏里。 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步步为营。 跟这样的人做交易,必须要提防着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因为他会笑着把你卖了,还要让你帮他数钱。 而顾承鄞就好像没看见林青砚的警觉一般,神色坦然,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像是诚实的商人正在向顾客展示自己的货物。 并拍着胸脯保证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林青砚没有立刻答应,她在思考。 思考这个交易背后藏着什么,思考顾承鄞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思考自己如果答应了这个交易,会落入怎样的境地。 可她想了一圈,也没想到什么问题。 因为这个交易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交易。 于是林青砚开口问道: “仅此而已?” 声音依旧冷漠,可那冷漠里多了审视与试探。 顾承鄞点了点头,回答道: “仅此而已。” 林青砚沉默了片刻。 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剖开。 “你只是一个筑基境大圆满。”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帮我报仇?” 顾承鄞笑了,神色没有恼怒,没有尴尬,只有自信。 “那小姨见过比我更快的筑基境大圆满吗?” 对于这个问题,林青砚的眼睛眯起。 回忆过往见过的天才,回忆那些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天命之子,那些让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可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任何一个能与眼前这个男人相比的。 在顾承鄞面前,天才只是见他的门槛。 他的修行速度,是林青砚亲眼见证的。 从凡人到炼气,从炼气到筑基,从初期到大圆满。 别人需要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才能走完的路。 顾承鄞只用了几个月。 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他很快就能突破金丹。 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突破元婴。 再往后... 林青砚的目光微微闪动,她开口,声音依旧冷漠: “没有。” “你是我见过最快的筑基境大圆满,没有之一。” 顾承鄞露出成竹在胸的笃定,说道: “那小姨信不信,半年内,我会突破金丹。” “一年内,我会突破元婴。” 林青砚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顾承鄞也没有卖关子,干净利落道: “所以这个交易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至少对小姨来说,不长。” 林青砚沉默了,事实正如顾承鄞所说。 如果按照这个时间来算的话,半年金丹,一年元婴。 那再过几年,岂不就是化神了? 那这个交易的时间确实很短。 短到在修仙之人动辄数百年的生命里,不值一提。 所以,顾承鄞是在用可以看到的未来,换取现在的保护。 林青砚眼底的警觉渐渐褪去。 这个交易,确实很不错。 甚至可以说,对她有利。 如果顾承鄞真的能如他所说那般成长起来。 那帮她报仇,不过是易如反掌。 而如果他不能,那这个交易就算作废,她也不损失什么。 怎么看都不亏。 最终,林青砚点了点头: “好。” 她的回应很冷漠,只有一个字。 可这个字落进顾承鄞耳里,却像是一颗定心丸。 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顾承鄞并不了解这位新的小姨。 他只见过那个有情的林青砚,那个会动心、会沦陷、会撒娇的她。 而眼前这个无情且冷漠的林青砚。 这个对万事万物都不存丝毫兴趣的她,是陌生的。 顾承鄞不知道在对方没有欲望与爱的情况下,究竟会不会同意。 现在看来,他的方向对了。 恨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欲望。 林青砚想要逃避痛苦,想要忘记仇恨,想要开始新的人生。 而眼前这位,承载着所有的痛苦与恨。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记住这些东西。 所以当提出帮她报仇时,她才会答应。 就在此时,一缕光芒从上方照入。 那光芒是金色的,温暖而明亮,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与生机。 晨光破晓。 天亮了。 顾承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还有被掐过的痕迹。 他拍了拍,又理了理,虽然不能恢复如初,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 顾承鄞抬起头看向林青砚。 她站在前方,依旧是那副模样。 血红的眼睛,淡漠的神情,对万事万物都不存丝毫兴趣的空茫。 顾承鄞开口,带着邀请的意味: “小姨,我今天得去三司会审,你能陪我走一趟吗?” 林青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冷漠至极,没有丝毫情绪,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物件。 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东西。 林青砚什么也没有说,而是迈步朝塔门走去。 来到门口随手一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可下一瞬,厚重的塔门便徐徐打开。 晨光从门外挤进来。 光芒汹涌而入,瞬间将塔内的昏暗驱散了大半。 金色的光芒落在林青砚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明明是温暖的光芒,落在她身上,却没有带起丝毫暖意。 林青砚就那样站在光里,一动不动。 第460章 不在意这个世界 阳光照亮了她的眉眼,照亮了她的轮廓,照亮了她身上每一寸肌肤。 那张脸依旧是绝美的,那身姿依旧是绝世独立的。 可那绝美之上,却覆盖着无尽的死寂。 像是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不关心所有,也不被所有关心。 看着这一幕,顾承鄞什么也没有说,从容地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整个人包裹其中。 光芒温暖而明媚,照在顾承鄞脸上,让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顾承鄞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林青砚就在他身后。 一步之遥,不近不远。 她站在光里,也站在他身后,像一道影子。 一道不会说话、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影子。 顾承鄞看着这样的林青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清冷如仙。 眼睛里还有光,还有神,还有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看他就像看一只蝼蚁,虽然不屑,但至少还愿意看一眼。 而现在看他,就像看一块石头。 不是不屑,是根本不在意。 存在也好,不存在也罢,对林青砚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顾承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道影子亦步亦趋,无声无息。 三司会审的地方在都察院,离天师府不算太远,却也不近。 一路上要经过好几条街巷,穿过几个坊市,才能到达目的地。 顾承鄞没有坐马车,而是步行走在前面,林青砚则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静心塔外的竹林,走上通往皇城的青石路。 清晨的神都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棚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出锅了,香气飘得老远。 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声音高亢而悠长。 赶早市的百姓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提着篮子。 有的背着包袱,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倦意与期待。 顾承鄞走在这人群里,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林青砚。 林青砚就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明明站在那里,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些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没有一个转头看她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顾承鄞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身上那种不在意一切的气息,已经浓烈到可以影响旁人的程度。 她不关心任何人,所以也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她。 这是一种奇怪的法则,你越是不在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越是会忽略你。 如同石头般,石头就在那里,可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 从天师府到都察院,顾承鄞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到足以让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路人都能看清他的脸。 慢到足以让每一个藏在暗处的眼睛都能跟上他的步伐。 但顾承鄞走的不是路,而是在走一个人的心。 身后那道影子,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 一步之遥,不多不少,像尺子量过似的精确。 顾承鄞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她。 金丹境的威压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一柄归鞘的剑,不露锋芒。 可剑就在那里,鞘在人在,剑在鞘中,随时可以出鞘。 顾承鄞在观察她。 观察这个全新的林青砚。 刚才在静心塔里,他只是和她做了交易,只是确认了她愿意护着他。 但不够。 顾承鄞需要知道更多,知道她在面对不同情境时会有什么反应。 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知道她的软肋是什么。 所以顾承鄞选择了步行。 穿过街巷,穿过坊市,穿过热闹的、喧嚣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地方。 他看见她走过卖早点的摊贩时,对那些飘香的包子视若无睹。 他看见她走过嬉闹的孩童时,对那些天真的笑声充耳不闻。 他看见她走过吵架的夫妻时,对那些激烈的争执无动于衷。 这个林青砚,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兴趣。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热闹与喧嚣,落在她眼里,就像风过无痕,水过无声。 她看他们,和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落叶,没有任何区别。 顾承鄞在心里默默记下,这是从未见过的林青砚。 之前的林青砚,虽然清冷疏离,但至少还会看。 而现在这位,连看都不看。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闭着,而是拒绝与这个世界产生任何联系。 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仿佛只是一道等待消散的残影。 顾承鄞不知道这个林青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会把自己封闭到这种程度。 不知道那些痛苦到底有多重,才会宁可变成一块石头,也不愿再触碰这个世界。 但顾承鄞知道一件事。 他需要了解她。 深入地、彻底地、从里到外地了解。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她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才能确定她不会像之前一样突然失控。 不过这些现在都要先放一放。 顾承鄞收回心神,抬眼看向前方。 到了。 气势恢宏的官署矗立在眼前,朱门高墙,飞檐斗拱。 门楣上挂着御笔亲题的匾额,三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都察院。 顾承鄞在门口站定,先把眼前的三司会审过了再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青砚就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模样。 血红的眼睛,淡漠的神情,对万事万物都不存丝毫兴趣的空茫。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眼里。 但只要她在,顾承鄞就不会出任何事情。 反而会因为这场三司会审,将他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 顾承鄞始终记着,他的境界与修为,是与地位和影响力挂钩的。 这才是他的功法,是他赖以生存的根本。 影响力越大,修为越高。 修为越高,影响力越大。 二者相辅相成,互为因果。 所以顾承鄞从不躲避任何事情,就如眼前的三司会审。 让林青砚直接砸场子,固然是简单省事。 天师府惊蛰出手,谁能挡得住? 可那样的话。 影响力就落在林青砚身上了,与他并无太大的关系。 第461章 来了就好 所以顾承鄞要做的不是这个。 他要做的是自己亲自踩一遍。 以林青砚为威慑,以自己为刀锋。 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他顾承鄞站在那里。 是他在面对三司会审,是他在从容不迫地应对一切。 这样,影响力才会集中于他。 这样,他的修为才会更进一步。 顾承鄞抬起脚,大步跨入都察院的门槛。 身后,林青砚无声跟上。 都察院里人来人往。 书吏们抱着卷宗匆匆而过,御史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杂役们端着茶盏进进出出。 三司会审是大事,整个都察院都为此忙碌起来。 顾承鄞目不斜视,径直朝大堂而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步履从容,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里。 这份从容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人觉得他本就该出现在这里,自然到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是谁。 然后,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 一个年轻的御史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 他身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顾少师?他怎么自己来了?” “金御卫呢?刑部捕快呢?没人押送?” “这...” 各种目光掺杂而来。 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有打量。 但没有轻蔑,没有不屑,没有任何人敢露出半分不敬。 因为现在的顾承鄞,对他们来说就是天上的大人物。 别的不说,单是这出场的方式,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人被三司会审,那是被金御卫押着来的,是被刑部捕快围着来的。 狼狈不堪,灰头土脸。 可顾承鄞呢? 别说押送了,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 就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来都察院就跟回家一样从容自在。 好像今天不是来受审,而是来走个过场,走完了就收工回家。 这不是盲目的自信,是绝对的底气。 各种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又不由自主地移向他身后那道影子。 一位穿着青色长衫、容貌绝世的仙子。 安静地跟在顾承鄞身后,不近不远,一步之遥。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在意任何人。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觉得心惊。 因为他们看不透她。 看不出她的修为,看不出她的来历,看不出她是谁。 只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没有人敢多看林青砚一眼,也没有人敢问一句她是谁。 顾承鄞没有在意这些目光。 他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来到都察院大堂门口。 大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人满为患。 三司有头有脸的官员,全都整整齐齐坐在两旁。 刑部的、大理寺的、都察院的,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他们穿着各色官服,按品级高低依次落座,神情肃穆,气氛凝重。 而在最前方,三张公案并排而列。 都察院都御史端坐正中,左边是礼部尚书,右边是刑部尚书。 三人皆是朝中重臣,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跺跺脚能让官场震三震的人物。 可顾承鄞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 他看向三人之后,那里还有一张公案。 公案后坐着一个人。 面容清癯,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官服。 袁正清。 顾承鄞的目光在袁正清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来坐镇三司会审的阁老是谁,代表的意义大为不同。 如果是崔世藩或胡居正来了,那不用说,大概率就是要发难。 这两位一个内阁首辅一个内阁次辅。 他们坐镇的三司会审,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而如果是上官垣来了,那这次就真的只是走个过场了。 再怎么闹腾,那也都是做做样子,走完流程就完事。 可偏偏,来坐镇的是袁正清。 这就很有意思了。 袁正清向来以公正不阿为名。 他不结党,不营私,不收礼,不徇情。 在袁正清的眼里,没有任何私情,只讲程序与证据。 不会偏袒任何人,也不会针对任何人。 也就是说... 今天这场三司会审,是公平公正的。 顾承鄞嘴角微微勾起,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瞬息而过,面上却不露丝毫痕迹。 他从容地迈步走进大堂,朝那张专门为他准备的椅子走去。 那张椅子放在大堂中央,正对着三司主官和袁正清。 按理来说,受审之人要么站着,要么就跪着。 可今天却多了张椅子。 坐不坐,是态度。 放不放,是立场。 顾承鄞走到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看向上首的袁正清,拱手朗声道: “袁阁老,我来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像是在和一位长辈打招呼。 简单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说完,顾承鄞便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那些坐在两旁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不满,有佩服,有忌惮。 可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斥责。 因为顾承鄞坐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人觉得他本就该坐在那里,自然到让人觉得那张椅子就是为他准备的。 这份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站在他身后的林青砚,像一位忠心耿耿的侍卫。 满堂的官员几十号人,只有寥寥数人认出了林青砚。 在确认是那位天师府的惊蛰仙子后,当即便挪开了视线,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而其他人只能感觉到若有似无的寒意。 像是深冬的风,无孔不入,让人脊背发凉。 袁正清的目光在顾承鄞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他身后的林青砚。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分坐两旁的官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仿佛老僧入定,对周遭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姿态端得极正,神情装得极像,可若仔细去看。 便能发现他们的耳朵都竖得老高,眼角余光都在悄悄往大堂中央瞄。 不是他们不想参与,是不敢参与。 神仙打架,凡人吃瓜。 第462章 作何解释 抛开别的身份不说,顾承鄞那可是公开与洛曌定情的仙族传人。 那位储君殿下的性子,在座的谁不知道。 冷傲孤绝,生人勿近,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看上了顾承鄞,还公开定了情。 真要是给顾承鄞定了罪,被那位殿下记恨上了。 等将来她登顶大位之时,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怕是全都跑不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傻。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装作自己只是个来凑数的路人。 反正三司会审只是需要各部官员亲眼见证。 他们来了就是完成任务,至于最终审出个什么结果,与他们何干? 然而两旁的官员可以装傻,坐在公案的这几位却不行。 刑部尚书坐在那里,目光在都御史和礼部尚书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忽然站起身来,朝袁正清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袁阁老。” “顾承鄞乃礼部右侍郎,此案又涉及宗门巡视。” “下官以为,应由崔尚书主审。” 话音落下,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礼部尚书崔贞吉身上。 崔贞吉的脸都绿了,那绿色从脖子根往上涌,瞬间蔓延到整张脸,连耳朵尖都透着青。 他瞪着刑部尚书,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你个老匹夫! 把烫手山芋往我手里塞是吧? 什么礼部右侍郎、什么涉及宗门巡视。 说得好听,不就是想把锅甩给我吗? 你们刑部和都察院不去审案子。 让我礼部来主审? 到时候出了事,板子打我身上,你们在旁边看戏? 崔贞吉张了张嘴,刚要反驳。 袁正清的声音响起。 “嗯。” 他看向崔贞吉,目光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该怎么问,你主审吧。” 崔贞吉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直翻白眼。 可袁正清都发话了,他能怎么办? 只能硬邦邦地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遵命。” 然后崔贞吉转过头,看向大堂中央坐在椅子上的顾承鄞。 崔贞吉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来之前,崔世藩特意把他叫去,交代了一番话。 “能从严从重,就从严从重。” 崔世藩说:“这次机会难得,陛下有意要压一压顾承鄞。” “只要三司会审定下罪,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崔贞吉当时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打鼓。 从严从重?说得轻巧。 这可是顾承鄞啊,是洛曌的定情之人。 是一手掀翻整个萧氏,带着储君党跟世家分庭抗礼的绝世狠人。 这样的人,是那么容易就能从严从重的吗? 可崔世藩是崔氏家主,是内阁首辅。 他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上。 崔贞吉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承鄞。 “顾承鄞。” 他开口,声音尽力维持着官威。 “你可知罪?” 满堂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承鄞身上。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 那椅子明明是硬的,却坐出了软塌的感觉。 这大堂明明是肃穆的,却待出了随意的味道。 顾承鄞的目光平静地与崔贞吉对视。 没有慌乱,没有紧张,只有从容。 那从容像是一面镜子,映出崔贞吉眼底的忐忑与心虚。 又像是一把尺子,量出两人之间气场的高下。 看了一会后,顾承鄞轻轻摇了摇头。 “崔尚书,你这话问得不对。” 崔贞吉一愣,不由得接话道: “不对?” “当然不对。” 顾承鄞接着说道:“你应该先告诉我,我犯了什么罪。” “然后再问我认不认罪,哪有上来就问认不认罪的?” “万一你说的罪我没犯,我认了,那岂不是冤枉?” 顾承鄞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 “尚书大人,三司会审,也得讲流程啊。” 崔贞吉的脸色都不好了。 从绿变红,又从红变白,最后定格在说不清的复杂上。 他想反驳,想说顾承鄞强词夺理,想摆出礼部尚书的威严来压人。 可崔贞吉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承鄞说得对,按流程来说,确实是先宣布罪名,再问是否认罪。 他一上来就问认不认罪,确实不符合流程。 这是三司会审,不是街头吵架,每一个步骤都有规矩,每一句话都有讲究。 他崔贞吉身为礼部尚书,是最该懂规矩的人,却一上来就坏了规矩。 这要是传出去,面子往哪搁? 可问题是,大洛律里,没有篡夺宗主之位这个罪名啊。 崔贞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心里那叫一个苦。 这就好比,他崔贞吉是礼部尚书,如果把尚书之位让给了别人。 那这个人算是篡夺礼部尚书之位吗? 不算。 因为礼部尚书这个职位,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需要吏部上奏,需要内阁批复,需要洛皇审阅。 一系列流程走下来,才能正式上任。 没有人认,没有程序,你就算坐在那个位置上,也只是个摆设。 青剑宗虽然不是朝廷的衙门,但道理是一样的。 没有姜青山这个原宗主的同意,顾承鄞这个区区筑基境。 怎么可能从一位金丹境的手里篡夺宗主之位。 姜青山自己都没说什么,旁人倒跳出来喊篡夺。 这不是笑话吗? 所以这次三司会审,本就莫名其妙。 可旨意下来了,又有崔世藩在背后推动,那就不得不执行。 刑部尚书为什么直接点名让他主审,袁正清还同意了。 不就是因为有崔世藩的推动嘛。 那你崔贞吉来当这把刀,自然责无旁贷。 总不能坏人你们崔氏做了,锅让他们来背吧? 崔贞吉想到这里,心里把刑部尚书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可问候归问候,眼前这关还得过。 既然要对顾承鄞出手,那当然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做。 崔贞吉咬了咬牙,定了定神,开口了。 “顾承鄞。” 他的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带着破釜沉舟的味道。 “青剑宗五位管事长老联名上书。” “举报你利用手中职权,篡夺青剑宗宗主之位。” 崔贞吉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顾承鄞。 “此事你作何解释!” 第463章 谁说没有证据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像是有人把整个大堂都沉到了水底,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两旁的官员们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可那姿态里,分明多了几分紧张。 他们的眼角余光不再遮掩,光明正大地往大堂中央瞄,想看看顾承鄞会如何应对。 刑部尚书端坐着,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都御史面无表情,可那面无表情之下,分明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袁正清依旧坐在那里,目光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承鄞身上。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平静得让崔贞吉心里直发毛。 然后,他笑了。 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里都盛满了笑意。 没有紧张,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好笑。 崔贞吉的眉头皱了起来,斥责道: “你笑什么?” 顾承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崔贞吉。 过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道: “崔尚书,你是说,五位青剑宗的管事长老联名上书举报?” 崔贞吉点了点头,确认道: “对。” “他们举报我利用手中职权,篡夺青剑宗宗主之位?” “对。” 顾承鄞的笑容更深了。 “那我请问崔尚书,青剑宗的宗主,原本是谁?” 崔贞吉一愣,下意识回答道: “这...自然是姜青山姜宗主。” “姜宗主是什么修为?” “金丹境。” “我是什么修为?” 崔贞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顾承鄞从未在外人面前出手过。 所以并不确定具体的境界,但从气息上来看,可以确定是筑基境。 “筑基境?” 顾承鄞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那我再请问崔尚书,我一个筑基境,如何从一位金丹境手里篡夺宗主之位?” 顾承鄞顿了顿,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是用修为打下来?还是用职权抢过来的?” “可问题是,我就算职权再大,也管不到修仙宗门啊。” 崔贞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顾承鄞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一个筑基境,如何从金丹境手里篡位? 一个朝廷官员,怎么去命令修仙宗门? 这不是笑话吗? 可那五位管事长老的举报信里,分明写得清清楚楚。 顾承鄞利用宗门巡视之机,结党营私,拉拢人心。 最终逼迫姜青山让出宗主之位。 这说辞... 崔贞吉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逼迫姜青山让位? 姜青山是金丹境,顾承鄞是筑基境。 一个筑基境的人,如何逼迫一位金丹境? 除非... 是林青砚出手了。 但是这封联名举报信压根没有提林青砚,甚至都没有提天师府。 崔贞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倒是能理解为什么没有提。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举报顾承鄞,至少还有天理王法可言。 可要是敢提林青砚一个字,那就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就算是现任内阁首辅的崔世藩,也只是针对顾承鄞一人。 可这些话,崔贞吉不能说出来。 因为他是礼部尚书。 因为他背后站着崔世藩。 因为他今天坐在这里,就是要给顾承鄞定罪的。 崔贞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顾承鄞,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那五位管事长老的举报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你利用宗门巡视之机,结党营私,拉拢人心。” “架空姜青山,最终逼迫他让出宗主之位。 “此事你如何解释?” 顾承鄞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气道: “崔尚书,你审案子,就靠举报信?” 崔贞吉一愣,不由得反问道: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举报信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拿着一封举报信就来审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拿着举报信去审你?” “比如,我可以找几个人写举报信,说你崔尚书徇私枉法。” “然后拿着这些信来找您,让您解释,您解释得清楚吗?” 崔贞吉的脸又绿了,一拍桌子怒斥道: “你!” 顾承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看,又急。” “我不是说你真的徇私枉法,只是打个比方。” 顾承鄞靠在椅背上,姿态依旧闲适。 “我的意思是,审案子,得有证据。” “举报信只是线索,不能当证据用。” “要想定我的罪,得拿出真凭实据来。” “比如结党营私的证据,比如...” “篡夺的证据。” 崔贞吉沉默了。 他能有什么证据,他什么都没有。 那五位管事长老的举报信里,只有指控,没有证据。 只有说辞,没有实锤。 拿到三司会审上来,根本经不起推敲。 可他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审。 “顾承鄞,你不要狡辩。” “那五位管事长老都是青剑宗的老人,在宗门里德高望重。” “他们联名举报你,难道还会冤枉你不成?” 顾承鄞笑了,又无奈又好笑。 “崔尚书,德高望重的人,就不会冤枉人吗?” 崔贞吉一噎。 “这...” “多少冤案错案,不都是德高望重的人搞出来的?” 顾承鄞说:“那些被冤枉的人,哪个不是被德高望重的人指控的?” “崔尚书,你这话站不住脚啊。” 崔贞吉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因为顾承鄞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站不住脚。 但即便如此,崔贞吉也得继续硬撑下去。 撑到有人看不下去,打断他为止。 而正如崔贞吉所期望的那样。 他那‘拙劣’的表现确实有人看不下去了。 “谁说没有证据!”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大堂外响起,引得堂内众人纷纷看去。 而原本坐在椅子上悠闲的顾承鄞,在听到这个声音后。 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原因很简单。 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他认识。 是姜剑璃。 第464章 投名状 储君宫。 “你的意思是,顾承鄞让你娘去当人证,然后指控他?” 洛曌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握着尚未看完的奏折。 可此刻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奏折上了。 眼睛盯着面前的上官云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内务府的情报网早已铺开,都察院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洛曌本以为会收到顾承鄞如何应对的消息。 会收到崔贞吉如何吃瘪的趣闻,会收到三司官员如何瞠目结舌的场面。 但没有,而是一个让她无比意外的情况。 姜剑璃去当人证了,她去指控顾承鄞了。 而最离谱的是,这是顾承鄞示意她的。 上官云缨点了点头,她的神色也有些复杂。 显然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同样意外得很。 “是父亲告诉我的。” “父亲说这是顾承鄞帮他找的投名状。” 洛曌的眼睛微微眯起。 “投名状?” “对。” 上官云缨继续说道:“只要母亲站出来当人证。” “那上官家就有理由去山水城,同时...” “外界会猜测,储君党是不是内讧了。” 洛曌沉默了,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全都捋了一遍。 顾承鄞确实有意让上官家去山水城卧底,这是明确表达过的。 这事她早就知道,也早就同意了。 上官家如果能打入内部,对储君党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可问题是,上官垣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还顶着半个储君党的身份。 这样的人,皇子党怎么可能轻易相信。 洛都的其他新兴世家,又怎么可能没有疑虑? 上官家虽然是新兴世家的代表,但那是因为上官垣是内阁阁老。 身份地位摆在这里,不代表所有新兴世家都会百分百信任他。 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不会因为谁身份高就言听计从。 所以上官垣需要一个投名状。 一个既能让皇子党相信,又能让洛都其他新兴世家放心的投名状。 而有什么,比姜剑璃站出来当人证,更有说服力呢? 姜剑璃是谁? 是首席女官上官云缨的母亲,是上官垣唯一且最爱的夫人。 虽然这层关系有些复杂,但在外人眼里,她和顾承鄞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站出来举报自己人,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储君党内部出了问题。 意味着顾承鄞跟上官垣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意味着洛曌选择了顾承鄞,上官家不得不‘弃暗投明’。 有了这个投名状,无论是皇子党还是洛都的其他新兴世家。 对于‘弃暗投明’的上官家都不会再那么抗拒。 或许会存疑,或许会观望,但至少有了利益与合作的基础。 在这个基础之上,后续的事情就可以慢慢谈。 洛曌想通了这一层,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不由得咬住了下唇,那下唇被咬得微微泛白,显露出她此刻内心的波澜。 原本只是想借着这次三司会审,看能不能把顾承鄞拉下来一点。 可没想到,顾承鄞在深陷棋局的情况下,顺势还推了上官家一手。 把本用来对付他的刀子,变成了自己布局的棋子。 把本该是危机的局面,变成了上官家卧底的机会。 洛曌确实有想到顾承鄞会应付的游刃有余。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顾承鄞不仅游刃有余。 还把上官家安排的明明白白。 这个混蛋...怎么能聪明成这样啊! 洛曌的牙咬得更紧了: “他就不怕这一手把自己坑了吗?” 上官云缨没有说话,她知道洛曌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是惊讶于顾承鄞的手段,另一方面是恼怒于自己还是失败了。 明明布局是为了打压,结果顾承鄞毫不在意。 不仅不在意,还顺便把该安排的事情给安排好了。 就好像洛曌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小孩子的闹剧罢了。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洛曌恼羞成怒。 上官云缨想到这里,有些理解殿下的心情了。 但她没有忘记还有正事要办。 “殿下。” 上官云缨开口,拉回洛曌的注意力。 “父亲说,最近这段时间,他不会与储君党接触,甚至会有一些矛盾。” “希望您能谅解。” 洛曌抬起头,看向上官云缨,目光恢复了平静。 “嗯,我理解。” 对于上官垣的做法,洛曌并不意外。 虽然就目前来看,她还是玩不过顾承鄞,但不代表她没有长进。 做戏就要做全套,至于二皇子洛宴臣信不信,其实不重要。 只要利益足够大,大到让皇子党相信就行。 利益集团的意志不会因为个人而偏移。 不管怎么说,上官家毕竟是横跨神都、洛都、修仙宗门的新兴世家。 这样的力量,皇子党怎么可能不动心。 只要有了接触,有了利益往来,假的慢慢就会变成真的。 可即便明白这些道理,洛曌还是很不爽。 因为顾承鄞这一手,无疑是在表明。 他压根就没把这次三司会审放在心上。 不仅自信自己的能力与手段。 还有充分的底气,而这个底气。 毫无疑问是林青砚。 洛曌的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情景。 林青砚那毫不掩饰的偏爱。 有这位金丹仙子的庇护,就算天塌下来,顾承鄞也能安然无恙。 洛曌咬了咬唇,对于这位小姨,她没有丝毫办法。 因为林青砚不受任何规则约束。 她不是朝堂上的官员,不受内阁的管辖。 她不是宗门里的弟子,不受门规的约束。 要想指挥这位天师府惊蛰,有且只有一个方法。 洛曌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本来她还想留一手的。 可现在看来,这个混蛋根本不需要她留手。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釜底抽薪了。 洛曌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伸出手,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特制的洛山令。 上官云缨看到这枚洛山令,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制式。 这个标识。 这枚洛山令。 是专门用来联系天师府的。 第465章 人证 都察院。 此时的大堂格外安静。 不对,应该说,是死一般的寂静之后,骤然爆发的嗡鸣。 当那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最先察觉的是站在外围的低阶官员。 他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然后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发出半截戛然而止的惊呼。 “那是...” “姜夫人?” “怎么可能?” 阳光从姜剑璃身后透进来,将那道身影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既不似寻常官眷那般繁复华丽,也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弱温婉。 步子很稳,稳得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姜剑璃。 内阁阁老上官垣的夫人,顾承鄞的...什么人? 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人都想问,但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姜剑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站在顾承鄞那边的吗? 上官云缨是洛曌的首席女官,上官家那就是半个储君党。 甚至于上官垣的入阁,都是顾承鄞一手促成的。 姜剑璃既是上官垣的夫人,又是上官云缨的母亲。 那就是储君党的人。 可她来了。 在崔贞吉审问顾承鄞的关键时刻,姜剑璃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她是来作证的。 “怎么回事?”有人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同僚:“储君党内讧了?” “没听说啊!” 被问的人也是一脸懵:“昨日我还看到上官阁老了呢。” “顾少师和上官阁老怎么会内讧呢?” “那姜夫人怎么来了?” “也许是来为顾少师作证的?” .....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像是一群蜜蜂在堂内嗡鸣。 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如果储君党真的内讧,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堂势力要重新洗牌。 意味着储君党两支最强的力量,要分道扬镳。 意味着... 没有人敢往下想。 因为无论是顾承鄞还是上官垣,这两个人各自代表的意义太多了。 洛曌、内务府、青剑宗、上官家等等,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人恩怨,而是两个庞然大物的碰撞。 一旦真的撞上,整个朝堂上下,两都一十三郡,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有胆小些的官员,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人群里,生怕待会儿真打起来,血溅到自己身上。 而那些胆子大些的,眼中却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看热闹不嫌事大。 更何况,这可是天大的热闹啊! 姜剑璃却仿佛没有听见这些议论声。 她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穿过那些惊疑不定的眼神。 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直直地落在公案后的几位身上。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裙角轻轻拂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但不知为何,在她经过的地方,议论声自动就小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直到姜剑璃走到顾承鄞身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定。 然后,她抬手,朝着前方拱手。 不是女子的万福,而是男子的礼节。 “崔尚书。”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愿意作为人证,指控顾承鄞篡夺青剑宗宗主之位。” 哗! 像是油锅里泼进了一瓢水,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 “真的!” “真的是来当人证的!” “篡夺宗主之位?大洛律有这个罪名么?” “姜夫人是上官阁老的夫人,她要是作证,那...” “储君党真的内讧了!上官家要跟顾承鄞打擂台了!” ..... 原本事不关己的官员们,此刻眼中都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有忍不住的,甚至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猜测着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内讧是真的,储君党真的内讧了。 姜剑璃的话激起了滔天巨浪。 而作为主审的崔贞吉,此刻却完全懵了。 他愣愣地看着堂下站着的姜剑璃,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什么情况? 崔世藩把上官垣搞定了? 不对啊,这么大的事,崔世藩不可能不跟他说。 而且以他对崔世藩的了解,这位首辅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要是真的拉拢了上官垣,早就该派人来知会他一声,好让他配合着演戏。 可没有。 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 那姜剑璃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而且还说是来作证的,她要亲自指控顾承鄞? 崔贞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理清这里面的关系。 姜剑璃是上官垣的夫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出现在这里,代表的应该就是上官垣的意思。 可上官垣不是半个储君党吗? 怎么会... 难道上官垣真的跟顾承鄞翻脸了? 为什么啊? 没听说过这两有什么矛... 崔贞吉忽然皱起眉头,上官垣跟顾承鄞有矛盾吗? 有。 而且不止一个。 上官垣的白釉青瓷茶盏,洛都南窑的孤品。 是顾承鄞一脚踹碎的。 起因是户部账目有缺,为此两人不惜闹到了内阁。 最终结果是上官垣停职禁足,顾承鄞检讨并罚俸一年。 上官家的金丝楠木光亮大门,百年老料,三代传承。 是顾承鄞一脚踹烂的。 起因是遭遇刺杀,为此袁正清亲自出面传达洛皇口谕。 最终结果是...不了了之。 真要硬算的话,那就是萧嵩倒台,萧氏官员被大规模清洗。 当然崔贞吉很清楚,无非就是两人在演罢了。 但是在明面上,在坊间流传里,上官垣跟顾承鄞确实是有矛盾的。 崔贞吉能知道背后的深层原因,那是因为他是礼部尚书,是崔氏官员。 但普通的官员不知道啊,神都的百姓不知道啊。 洛都甚至其他十三郡的人更是一无所知啊。 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们只看到一条清晰且完整的逻辑链条。 即上官垣跟顾承鄞的矛盾是早就有的。 是逐渐演变成分歧,最终变为储君党内讧的。 至于这个内讧到底是真是假,就只有当事双方才知道了。 所以崔贞吉就算看出这些,眼下他也得把这场戏接下去。 因为就目前来看,形势是对顾承鄞不利的。 姜剑璃既然来了,那就是人证,而且是分量极重的人证。 第466章 我敬仰上官垣 崔贞吉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姜夫人。”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崔贞吉当即闭上了嘴。 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袁正清。 这位内阁阁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地坐着,像是这场审讯的旁观者。 但谁都知道,袁正清才是这场三司会审真正的主心骨。 他开口,没有人敢打断。 姜剑璃朝着袁正清的方向微微欠身:“袁阁老。” 袁正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 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现在,是青剑宗的联络特使,还是上官府的夫人?”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答案。 因为这个问题太关键了。 青剑宗的联络特使,代表的是青剑宗,代表的是姜青山。 是修仙宗门与朝堂之间的桥梁,是公开且官方的身份。 而上官府的夫人,代表的是上官家,代表的是上官垣。 是朝堂上的新兴世家,是储君党的中坚。 这两个身份的意义截然不同。 如果是前者,那姜剑璃的指控,就是青剑宗内部的问题。 是姜青山对顾承鄞不满,是原宗主对现宗主的追究,是修仙宗门内部的恩怨。 这跟朝堂无关,跟储君党无关。 顾承鄞依然是储君党的大爹,上官垣依然是顾承鄞的自己人,一切照旧。 可如果是后者。 那就完全不同了。 上官垣的夫人站出来指控顾承鄞,那就意味着上官家要跟顾承鄞翻脸。 这不是私人恩怨,而是朝堂斗争,是储君党内部的决裂。 一个是宗门恩怨,一个是党争分裂。 天壤之别。 崔贞吉暗暗佩服袁正清的老辣。 这个问题问得太是时候,也太精准了。 不管姜剑璃怎么回答,都会透露出这件事真正的性质。 崔贞吉紧紧盯着姜剑璃,等着她的答案。 姜剑璃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她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回答。 姜剑璃坦然地看着袁正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袁阁老,我的身份。” “既是青剑宗的联络特使,也是上官府的夫人。” 嗡! 大堂再次炸开了锅。 这个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既是,也是? 什么意思? 袁正清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姜剑璃,目光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但那点东西太深,深得让人看不透。 片刻后,袁正清收回目光,转向崔贞吉,淡淡地示意道: “崔尚书,你接着审吧。” 崔贞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应下:“是,阁老。” 但他的脑子还是懵的。 不是,姜夫人,你这回答是什么意思? 要么你就是青剑宗联络特使,要么你就是上官府夫人。 怎么能两个都是呢? 这两个身份代表的可不是同一个人啊! 青剑宗联络特使,代表的是你爹姜青山。 上官府夫人,代表的是你夫君上官垣。 这两个人,一个是青剑宗的原宗主,一个是内阁阁老。 他们要是同时对顾承鄞不满... 等等。 这岂不是说,姜青山和上官垣,都要对顾承鄞下手? 崔贞吉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但紧接着,他的眼睛就亮了。 上官家那边他暂时管不着。 但姜青山那边,可是他一直在争取的! 姜青山要是真的对顾承鄞有意见,那篡夺青剑宗宗主之位这件事。 岂不是就能坐实了? 姜青山是什么人? 那是青剑宗的上一任宗主,是金丹境! 虽然已经退为副宗主,但在青剑宗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 他要是说顾承鄞篡位,那就是铁一般的证据。 更何况,现在来作证的还是姜青山的亲生女儿! 崔贞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高声道: “顾承鄞!” “现在青剑宗原宗主姜青山之女,姜剑璃亲自作证。” “指控你篡夺青剑宗宗主之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堂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顾承鄞。 有兴奋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忧的,也有冷漠旁观的。 顾承鄞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姜剑璃指控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 “崔尚书,我没什么好说的。” “但我有一件事想问问姜夫人。” 崔贞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姜剑璃。 姜剑璃点了点头,顾承鄞这才开口问道: “姜夫人,你来此作证,上官阁老知道吗?” 此话一出,原本肃穆的大堂再次躁动起来。 旁听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有的蹙眉沉思,有的暗自兴奋。 更有藏不住心思的,脸上已然浮起看好戏的神情。 就连端坐于公案后的几位,神色也不由得微妙起来。 是啊,上官垣知道吗?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甚至比刚才袁正清问的还要重要。 满堂目光齐刷刷投向姜剑璃。 青色素服,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阁老夫人的排场。 可偏偏是这样朴素的装扮,反而衬得她通身气度愈发清贵不凡。 如果上官垣知道,那便等于坐实了。 上官家是真的与顾承鄞翻脸了。 储君党内部已然决裂,这消息一旦传开,朝堂格局必将天翻地覆。 可若是姜剑璃自己的主意。 那问题就更大了。 一个阁老夫人,瞒着夫君跑到都察院,去指控夫君的同党。 这是什么意思? 是她与上官垣夫妻离心? 还是上官垣在家中已然失了掌控? 众人心思电转之际,姜剑璃缓缓抬眸,看向一旁的顾承鄞。 “顾少师,我家老爷知不知道,与你有关系吗?” 这话回得巧妙,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顾承鄞眸光微动,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自然是有关系的,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敬仰上官阁老的。” 我敬仰上官垣。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十有八九会被当成溜须拍马。 可这话从顾承鄞口中说出来,在座众人却没有一个觉得是奉承。 相反,他们听出了弦外之音。 第467章 我看好顾承鄞 那语气,那神态,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这分明是在阴阳怪气。 言下之意,便是嘲讽上官垣只会端着前辈的架子。 玩些落井下石的把戏,真论起本事来,不过尔尔。 旁听的官员们眼神愈发亮了。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啊! 顾承鄞这话一出,基本可以确定,储君党是真的内讧了。 若是两人是一条心,顾承鄞绝不会当众说出这等暗含讥讽的话。 但既然这么说了,要么是关系好到不会计较,要么是关系差到已经翻脸。 这么一想,众人看向姜剑璃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复杂。 若真是上官垣授意她来作证,那今日这一出,便是上官垣要对顾承鄞落井下石。 而顾承鄞分明早有准备,非但不慌,反而当众嘲讽回去。 这两人之间,到底谁占上风? 亦或者,洛曌偏袒谁? 姜剑璃却仿佛没听出顾承鄞话中的讥讽之意。 面色不变,依旧是一派从容淡然。 “我代我家老爷谢过顾少师。”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我家老爷也说过,像你这样优秀的晚辈,他还是很看好的。” 我看好顾承鄞。 旁听的官员们险些要拍案叫绝。 听听这话说的,这哪里是在夸人。 分明是在说:你顾承鄞再能耐,在上官垣面前也不过是个晚辈。 这还不算完,更妙的是前一句。 姜剑璃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她来这里,上官垣知道,而且这话,就是上官垣让她说的。 两人你来我往,表面上一个敬仰前辈,一个看好晚辈。 说得客气至极,实则句句都是反话,刀光剑影全藏在字里行间。 这哪里是在对答? 分明是在过招。 众人心思百转,再看向顾承鄞时,目光便带了几分探究。 这位顾少师,如今被同阵营的前辈元老背后捅刀,会作何反应? 顾承鄞却只是微微一笑。 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目光转向崔贞吉。 “崔尚书。” 崔贞吉还在品味方才那番对话,闻言不由得一愣,下意识接话道: “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身为主审官,竟在堂上走神,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崔贞吉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努力摆出威严的模样。 顾承鄞并不在意他的走神,只是不紧不慢地道: “虽然我不知道姜夫人为何要指控我。” “但大洛律里,没有‘篡夺宗主’这条罪名吧?”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霎时一静。 崔贞吉心里连连叫苦。 这场三司会审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没有证据吗? 不是。 最大的问题,是大洛律压根就没有篡夺这条罪名。 崔贞吉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今日这差事,简直是烫手山芋。 原本应该是都察院或刑部主审的案子,偏偏因为崔世藩的缘故。 最后竟落到他这个礼部尚书头上。 他一个管祭祀礼仪的,哪懂审案? 可这话又不能明说。 崔贞吉只能强撑着场面,沉吟道:“这个...”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刑部尚书接过了话头: “顾少师此言差矣,大洛律虽无篡夺之罪。” “却有强盗结伙之条,若姜夫人所控属实,那顾少师所为,便与强盗无异。” 顾承鄞转头看向他,唇边笑意不减: “听这话的意思,单凭姜夫人一面之词,便可定我强盗之罪?” “自然不是。” 刑部尚书神色不动:“但姜夫人既然出面作证,便当听她陈述。” “有无实证,听完便知。” 见顾承鄞没有反对,刑部尚书便朝崔贞吉示意。 崔贞吉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就请姜夫人说一说吧。” “那青剑宗之事,究竟如何?” 姜剑璃微微颔首,身姿纹丝不动。 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垂眸静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静默让堂上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旁听的官员们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然后姜剑璃开口了,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家父姜青山,本是青剑宗一名杂役。” 崔贞吉一怔。 杂役? 姜剑璃却仿佛没看见众人错愕的神色,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声音平缓,不急不躁。 “当年,家父在青剑宗做洒扫杂役,每日挑水劈柴,清扫院落,与宗门修士相比,如同云泥。” 堂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不是要指控顾承鄞吗?怎么说起青剑宗旧事来了? 有人想开口打断,却被身旁的人拽住了袖子。 他们看向公案之后,崔贞吉眉头微皱,却没有出声。 袁正清则是静静坐着,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姜剑璃是上官垣的夫人,而上官垣是内阁阁老。 所以就算她说得再偏题,只要袁正清不开口,其他人就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而袁正清却并没有打断的意思。 姜剑璃继续说道:“家父虽为杂役,却天生剑骨,于剑道一途天赋异禀。” “他白日洒扫,夜里偷学,三年间竟无师自通,练成了一手精妙剑法。” “当时的青剑宗宗主偶然撞见,惊为天人,当即收为记名弟子。” 说到此处,姜剑璃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此后,家父从记名弟子到内门弟子,从内门弟子到亲传弟子。” “最终在突破至金丹境后,被指定为新的青剑宗宗主。” 这话一出,不少人神色微动。 一个杂役,成为一宗之主,这姜青山的际遇,倒也称得上传奇。 可这与顾承鄞何干? 姜剑璃仿佛看出了众人的疑惑,却并不急着解答,只是继续说道: “家父继任宗主后,青剑宗的五位管事长老却并不服气。” “这五位长老在青剑宗数十年,根深蒂固。” “家父虽是宗主,却调不动一人一物,使不了一两银钱,令不出殿。” “宗门事务全由五位长老把持,家父这个宗主,不过是个摆设。” 崔贞吉的眉头一跳,这境遇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姜剑璃的声音依旧平缓:“五位长老对外称,是辅佐新宗主,实则处处掣肘,事事干预。” “家父想整顿宗门,他们便说家父年轻气盛。” “家父想提拔新人,他们便说宗主任人唯亲。” “家父想改革旧制,他们便说宗主不敬先师。” “青剑宗上上下下,只知五老,不知宗主。” 堂上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有人开始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那感觉是什么。 姜剑璃抬眸,目光从公案后的几位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顾承鄞身上。 “便是在这时,顾少师来了。” 第468章 还是个好人不成 众官员精神一振,终于说到正题了。 可姜剑璃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顾少师奉命巡视宗门,第一站便是我青剑宗。” “他见了家父,也见了五位长老,之后,便悍然出手。” 悍然出手!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让在场众人心头一跳。 这是要指控顾承鄞武力篡夺了? 然而姜剑璃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赶走了五位长老。” 崔贞吉的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姜剑璃仿佛没看见众人错愕的神色,继续说道: “顾少师以宗门巡视组组长的身份,查实五位长老贪墨宗门财物、欺压弟子、私设刑堂等十一项罪名。” “当场锁拿五人,押送青剑城府衙,随后将宗主大印亲自交还家父手中。” “并当众言明,家父才是青剑宗的宗主,他只是行巡视之权,绝无染指之意。” 满堂寂静。 鸦雀无声。 崔贞吉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是,这不对啊。 姜剑璃不是来指控顾承鄞篡夺宗主之位的吗? 怎么说的全是顾承鄞的好话? 什么查实罪名,什么押送府衙,什么交还宗印。 这哪里是篡夺。 这分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难道他顾承鄞,还是个好人不成? 崔贞吉忍不住瞥了顾承鄞一眼。 顾承鄞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波澜。 姜剑璃继续说道:“家父感激不尽,又因顾少师是青云仙族传人,当即请求顾少师出任青剑宗宗主。” “顾少师百般推辞,最终才不得已应下。” 崔贞吉听到这里,已经彻底糊涂了。 所以,顾承鄞这个青剑宗宗主,是姜青山求来的? 姜剑璃仿佛知道众人心中所想,又补了一句: “即便是应下之后,顾少师也言明,他只是名誉宗主,宗门事务一概不管,仍由家父全权处置。” 说完,姜剑璃垂眸感慨,又似是叹息。 “这便是青剑宗之事的来龙去脉。”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崔贞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姜剑璃到底是来作证的,还是来给顾承鄞洗白的? 这跟篡夺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啊。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顾承鄞,分明是个仗义出手的好官,是个大公无私的君子。 是被姜青山求着才勉强答应的名誉宗主。 崔贞吉忍不住看向刑部尚书,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他又看向都御史,眉头紧锁,目光在姜剑璃脸上转了几转,似乎在琢磨什么。 最后,崔贞吉的目光落在袁正清身上。 这位阁老依旧端坐如松,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既没有打断姜剑璃,也没有露出惊讶之色,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就在崔贞吉以为要无疾而终时,姜剑璃忽然又开口了。 “即便如此。”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仍认为,顾少师接受青剑宗宗主之位,与篡夺无异。” 什么? 崔贞吉一时没反应过来。 姜剑璃抬起头,坚定不移道:“正如各位大人所听到的,家父让位本是好意,是感激顾少师的恩情,是仰慕青云仙族的威名。” “可家父的好意,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顾少师是朝廷命官,是储君少师。” “他身为朝臣,岂能担任宗门之主?” “顾少师以朝臣之身担任宗主,究竟是朝廷的人,还是宗门的人?” “虽口口声声说不插手宗门事务,可他不插手,就不代表他不是宗主。” “这不是篡夺是什么?不是强盗是什么?” 姜剑璃的声音渐渐拔高,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身为姜家女,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回到家父手里的青剑宗。”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冠上了外人的名号!” “所以无论说得多么好听,顾少师接受青剑宗宗主之位,就是不妥。” “就是强盗,就是与篡夺无异!” 姜剑璃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 堂上一片死寂。 崔贞吉怔怔看着她,终于有点明白了。 姜剑璃这是把事实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然后在事实的基础上,硬生生抠出一条罪名来? 那她说的是真话吗?应该是。 有这么多旁听的官员在,有顾承鄞本人在,若是撒谎,当场就会被揭穿。 可她说的这些真话,非但定不了顾承鄞的罪,反而还把他洗得干干净净。 姜剑璃不知道吗?她当然知道。 可她还是说了。 不但说了,还说得这么详细,这么清楚,把顾承鄞的所作所为全都抖落了出来。 那她到底是来指控顾承鄞的,还是来给顾承鄞扬名的? 崔贞吉忽然想起方才姜剑璃说自己同时是两个身份。 一个是上官垣的夫人。 一个是姜青山的女儿。 上官垣要的是落井下石,是把篡夺宗主的罪名扣在顾承鄞头上。 可姜青山要的,是顾承鄞这个宗主。 他是真心实意让位的,若姜剑璃为了帮上官垣,在堂上颠倒黑白。 把顾承鄞说成一个巧取豪夺的恶人,那岂不是把姜青山的脸面往地上踩? 她不能。 她是姜青山的女儿,不能为了夫君,毁了自己父亲的名声。 可她又不能不帮上官垣。 所以就用了这个法子,把事实原原本本说出来,然后在事实的基础上硬拗。 这样既没有违背良心,也没有违逆夫君。 但问题是... 崔贞吉苦笑。 这样一来,顾承鄞非但定不了罪,反而成了人人称颂的君子。 这跟洗白有什么区别? 崔贞吉忍不住看向顾承鄞。 顾承鄞依旧面色如常,可他的唇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崔贞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忽然无比怀念自己礼部的那些祭文典制。 那些东西虽然繁琐,至少不会让人这么为难。 就在崔贞吉进退两难之际,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堂上的官员们纷纷转头,看向大堂门口。 崔贞吉也看了过去,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不管来的是谁,至少能让他从这个尴尬的处境里解脱片刻。 几道身影迈过门槛,大步踏入。 是身着道袍的修士,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佩着玉牌,步履沉稳,气势凛然。 他们一进门,目光便在堂上扫视一圈,自带居高临下的审视。 天师府的供奉。 崔贞吉心头一跳。 这几名天师府供奉的目光在堂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林青砚身上。 随即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俯首行礼: “惊蛰大人,太合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第469章 谁是太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青砚身上,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惊蛰大人。 虽然在座的官员大部分都没见过林青砚。 但不代表他们没有听过这个名号。 而太合大人是谁,那就更不用说了。 现在,洛皇以太合的名义,派天师府供奉前来召见林青砚。 崔贞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向林青砚,又看向顾承鄞,再看向那几名束手而立的天师府供奉。 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但他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洛皇这是要把林青砚从顾承鄞的身边拎走。 原因很明显:林青砚在顾承鄞身边待得太久了。 从三司会审开始到现在,她一直站在顾承鄞身旁。 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天师府惊蛰,更像是一位忠心耿耿的侍卫。 虽一言不发,但站在那里,分明是在给顾承鄞撑腰。 这样下去,就算三司会审真的定了顾承鄞的罪。 谁能动手?谁敢动手。 洛皇不能容忍这种事,所以才以太合的名义召见。 要把林青砚从顾承鄞身边拎走,这确实是最妥当的法子。 因为这位惊蛰仙子谁都可以不听,谁都可以不理,哪怕是洛皇也管不到她。 但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来自太合的正式命令。 这不是绕口令。 皇帝是皇帝,太合是太合。 皇帝管的是天下苍生,太合管的是天师府修士。 林青砚不听洛皇的命令,是因为她不是臣子。 但不会不听太合的,因为她是天师府惊蛰。 所以洛皇想要命令她,只能以太合的名义下达。 而且还得是摆在明面上的正式命令,林青砚才会听从。 简单来说,就是听调不听宣。 私下里就算洛皇是太合,林青砚也压根不会搭理。 而现在洛皇不仅以太合的名义下达正式命令。 甚至还出动了天师府的供奉来请,可以说在明面上已经拉满了。 林青砚没有理由拒绝。 几名天师府供奉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着林青砚随他们离去。 可林青砚却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几名天师府供奉的话。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林青砚却依旧纹丝不动。 几名天师府供奉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的天师府供奉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 “惊蛰大人,太合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一些,语气也更恭敬了一些。 可林青砚依旧没有反应,她就那么站着,目光空茫,神情淡漠。 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堂上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旁听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不应该啊,再怎么说,只要洛皇以太合的名义正式下令。 天师府无论是谁,哪怕是林青砚,也都是会听的。 至少明面上会听。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可眼下,林青砚这分明是在抗命。 几名天师府供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是奉太合之命来的,若是带不走林青砚,怎么回去交差? 可若是强行带走,他们既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实力。 为首的天师府供奉额头上渐渐沁出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既然太合大人召见,那小姨你就去一趟吧。” 顾承鄞。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顾承鄞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姿态闲适,神情从容. 就好像眼前这一幕与他毫无关系。 他看向林青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直到此时,林青砚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顾承鄞。 两人目光相触,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然后林青砚动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行礼,没有向任何人告别。 只是转过身,迈步朝大堂门口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姿态清冷孤高,仿佛这满堂官员都不存在。 几名天师府供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青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大堂外的日光里。 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太合召见,林青砚无动于衷。 顾承鄞开口,她便当即从命。 到底洛皇是太合,还是顾承鄞是太合啊? 无数个疑问在众人心中翻涌,却没有人敢问出口。 顾承鄞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目光,转向崔贞吉。 “崔尚书。” 崔贞吉一个激灵,下意识应道:“啊?” 顾承鄞微微笑了笑,客气且疏离: “既然姜夫人已经说完了,那该有个结论了吧?” 结论? 崔贞吉眨了眨眼睛,心里连连叫苦,这能有什么结论。 姜剑璃确实指控了,可说的是什么。 把顾承鄞说得比白莲花还干净。 这叫指控? 这叫洗白! 除了坐实上官垣跟顾承鄞翻脸之外,姜剑璃还不如不来呢。 定顾承鄞的罪? 拿什么定? 大洛律没有篡夺宗主这条罪名。 姜剑璃说的那些事实,更是一条罪名都凑不出来。 可不定罪... 崔贞吉看向刑部尚书,刑部尚书低着头,仿佛那桌面上有花儿。 他又看向都御史,都御史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往门口飘,显然还在想刚才那一幕。 崔贞吉心中暗骂,面上却只能强撑着威严。 沉吟半晌后,终于开口道: “姜夫人所述,嗯,不可轻易定论。” “这样吧,大家也都累了,先休息半个时辰,容后再议。” 这话一出,堂上顿时一阵骚动。 说是这么说,其实就是上半场结束了,现在进入中场休息。 旁听的官员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眼神。 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都在盘算着同一件事。 第470章 送神难 储君党内讧,这可是大消息,得赶紧去打听打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而对于崔贞吉的决定,公案后的其他几位也没有异议。 袁正清不紧不慢的起身,面色始终没有丝毫变化,第一个朝后堂走去。 都御史朝崔贞吉拱了拱手,跟上袁正清的步伐。 刑部尚书慢了一步,目光在顾承鄞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崔贞吉也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看向顾承鄞,欲言又止。 顾承鄞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神情淡然。 仿佛被晾在这里的是别人,不是他自己。 “顾少师。”崔贞吉斟酌着开口:“你...” “崔尚书放心,我会在这里等着。” 顾承鄞微微一笑,打断了崔贞吉的话:“不会到处乱跑的。” 崔贞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他得去找崔世藩,这场三司会审到底该怎么收场,需要这位内阁首辅给一个准话。 崔贞吉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措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姜剑璃正朝堂外走去,她走得不快,步伐从容,身姿笔挺。 可就在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 姜剑璃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与顾承鄞相遇。 就在这瞬间,崔贞吉看到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极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崔贞吉确确实实看到了,姜剑璃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而顾承鄞也微微颔首示意,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 可崔贞吉知道,那不是错觉。 这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姜剑璃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大堂。 崔贞吉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姜剑璃不是来指控顾承鄞的吗? 上官垣不是授意她来落井下石吗? 怎么会... 崔贞吉想起方才堂上的种种,还有姜剑璃说的那些话。 把顾承鄞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说出来,把他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硬生生拗出一条罪名。 罪名拗得牵强附会,拗得毫无说服力,拗得谁都看得出来是在走过场。 可姜剑璃还是说了,还是用了这种方式。 她说了事实,说了顾承鄞的好话。 让所有人都知道顾承鄞是个仗义出手的君子。 然后才说即便如此,也与篡夺无异。 这句话与其说是指控,不如说是给上官垣一个交代。 明面上,她是来指控顾承鄞的。 实际上,她是来给顾承鄞作证的。 崔贞吉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姜剑璃的两个身份,本应是冲突的。 上官垣要针对顾承鄞,姜青山要维护顾承鄞。 姜剑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她却用了一个折中的法子,看起来既满足了上官垣,也成全了姜青山。 她指控了,却没有真的指控。 她作证了,却把证词做成了洗白。 这样一来,上官垣那边可以交差,姜剑璃确实来指控了,该说的话都说了。 姜青山这边也能说的过去,因为说的全是事实,把顾承鄞的作为都摆在了明面上。 可这只是表面,崔贞吉越想越觉得心惊。 因为方才那个眼神,分明是和顾承鄞早有默契的眼神! 难道说... 崔贞吉脑海猛然划过一个念头。 姜剑璃...该不会是顾承鄞安排的吧? 说的那些话,其实顾承鄞让她这么说的? 说出青剑宗的真相,说出顾承鄞的功劳,说出他是被姜青山求着才当上的宗主。 这些话传出去,顾承鄞的名声不但不会受损,反而会更加响亮。 而那些旁听的官员,那些会把今日之事传遍朝堂的官员。 他们听到的是什么?听到的不是顾承鄞篡夺青剑宗宗主。 而是一个仗义出手的君子,是一个大公无私的清官。 是一个被原宗主求着才勉强答应的新宗主。 姜剑璃这一手,分明是在帮顾承鄞! 那要是这么看的话,上官垣看似在落井下石,背后会不会又是在配合顾承鄞? 就像前两次的冲突与矛盾一样,表面上闹得不可开交。 实际上刀刀都在往萧嵩跟萧氏的身上捅。 可问题是,之前那次是针对萧氏。 现在萧氏倒了,顾承鄞又跟上官垣打起了配合。 那这次针对的是谁? 总不能是崔氏吧? 崔贞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敢再想下去了。 快步离开了大堂,他必须把这些事情告诉崔世藩。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少。 旁听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边走边低声交谈。 除了值守的金羽卫,就连书吏也都识趣地退到了堂外。 原本满满当当的都察院大堂,很快便空了下来。 只剩下顾承鄞一个人。 午时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给这空旷的大堂添了几分静谧。 顾承鄞静静望着前方出神,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没有焦点,没有波澜,只是那么静静地望着。 他现在是三司会审的受审者。 在没有得出结论之前,他和任何人接触,都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出去走动,会被人说是串供,和人交谈,会被人说是拉拢。 与其如此,不如干脆坐在这里,等着下半场开始。 反正顾承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姜剑璃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那些话会让场内场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青剑宗宗主之位是怎么来的。 他顾承鄞不是篡夺者,而是被求着接受的恩人。 顾承鄞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今日的种种过了一遍。 每一环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唯一出乎顾承鄞意料的,是林青砚。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新小姨居然会那么听话。 甚至对于洛皇以太合的名义发布的正式命令都无动于衷。 而顾承鄞一开口,林青砚便当即从命。 不过不管怎么说,进展还是很顺利的。 上半场虽然是他在受审,但当最终结论无法定罪之时。 那就可以吹响反攻的号角了,顾承鄞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来三司会审,可不是来当受气包的。 不出意外的话,崔世藩应该已经去找上官垣了。 要是这点眼力都没有,那也坐不稳内阁首辅这把椅子。 聊成了还好,要是聊不成。 那顾承鄞就会让崔世藩知道。 什么叫请神容易。 送神难。 第471章 让步 内阁值房。 檀香袅袅,透过雕花窗棂的日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是一间极为僻静的厢房,位于内阁深处的东跨院,平日里少有人至。 屋内陈设简素,不过一几、两椅、数架书册。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意疏淡,颇有意趣。 可此刻端坐于此的两人,却让这间简素的厢房透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上官垣坐在东首,一双眼睛湛然有神,不见丝毫老态。 崔世藩则坐在对面,身量富态,面容和气,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锐利的光。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片刻之前,崔世藩不请自来。 彼时上官垣正在翻阅奏章,见他进门,也不过抬眸看了一眼。 便挥手屏退了左右,等上官垣将沏好的热茶放到面前后。 崔世藩这才动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上官垣的脸上。 似要透过那张波澜不惊的面皮,直接看穿其下藏着的心思。 “上官兄。” 崔世藩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带着常年身处高位者特有的威重: “我听闻,今日三司会审,尊夫人亲自去了大堂,作为人证指证顾少师?”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不加掩饰的锐利。 上官垣闻言,手中拨弄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他抬起眼皮,迎上崔世藩的视线,面上神色分毫未变,只是平静地答道: “确有此事,首辅是觉得有何不妥么?” “那倒没有。” 崔世藩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目光显得更加幽深: “只是没想到,尊夫人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识气魄,当众指控顾少师。” “不愧是江湖上闯荡过的女中豪杰,让我很是敬佩啊。” 上官垣听出了话中锋锐,面上露出惭愧之色,微微叹了口气: “首辅谬赞了,内人出身草莽,自幼习武,性子刚直。” “与那些长在深闺、只知三从四德的大家闺秀自是不同。” “她眼里揉不得沙子,见不得奸诈之徒欺君罔上。” “下官也劝过几次,妇道人家,不该掺和这些朝堂大事,可惜并无用处。” “事已至此,也就只能随她去了。” 这番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仿佛姜剑璃去指控顾承鄞,纯属其个人秉持道义的冲动之举。 与他上官垣,与身后的上官家,没有半点干系。 崔世藩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别人或许会被这番鬼话糊弄过去,但他要是信了,那就是见了鬼了。 上官家与洛曌的关系,洛曌与顾承鄞的关系,顾承鄞与上官家的关系。 这三方的关系互相牵扯,就是储君党最牢不可破的铁三角。 什么翻脸,什么内讧,都是无稽之谈。 更何况当初这两人第一次联手做局时,当时他就在内阁调停。 而第二次做局时,他也在。 是亲眼看着顾承鄞跟上官垣如何一唱一和,不动声色地将对手引入彀中。 那种默契,那种心照不宣的配合。 不知道的,还以为上官垣跟顾承鄞是父子呢。 所以当消息传来,说姜剑璃出现在三司会审,作为人证亲自指控顾承鄞时。 崔世藩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震惊,也不是意外。 而是本能的警惕。 下意识认为顾承鄞和上官垣,又开始做局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要坑的是谁。 这是崔世藩在得知消息后,一直在思索的问题。 而思索的结果,让他脊背发凉,坐立难安。 当即就动身来找上官垣。 崔世藩必须确定,这两人要坑的是旁人。 哪怕是坑洛皇,他都乐见其成。 唯独不能是他崔世藩,以及屁股底下这张内阁首辅的椅子。 这也是为何崔世藩不遗余力地在暗中推动。 顾承鄞不死,他睡不着啊。 偏偏形势比人强,当顾承鄞跟上官垣再次联手时。 即便是他这位内阁首辅,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思绪在电光石火间转过,崔世藩面上却愈发沉静。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任由那微苦的茶汤在舌尖化开。 这才徐徐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 “上官兄。” 崔世藩放下茶盏,语气放缓了些,仿佛是在推心置腹:“我觉得,此事或有转圜。” “大洛律中,毕竟是没有篡夺宗主这条罪名的。” “再者,顾少师毕竟是青云仙族的传人,对青剑宗意义重大。”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又或者是有人刻意诬告,意图混淆视听,离间朝臣?” 这话说得巧妙。 表面上是在替顾承鄞开脱,暗示三司会审的指控未必站得住脚。 实际上,却是在表达让步的态度。 崔世藩的推动,那是暗中使坏,但是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 而顾承鄞不一样,他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往死里整。 崔世藩怎么想都觉得顾承鄞跟上官垣所图甚大。 他现在又还没有做好跟储君党全面对立的准备。 所以才会来找上官垣,只要坑的不是他,他愿意做出让步。 上官垣闻言,眼帘微微眯起,那狭长的眼缝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位首辅大人,哪怕人不在三司会审的现场。 却凭着传回来的只言片语,一眼就看穿了这出戏的真相。 不过崔世藩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也不可能把内阁首辅坐的这么稳。 要知道寒门系的胡居正跟袁正清那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如今,崔世藩既然主动点破,又话里话外暗示愿意让步。 那就说明,他愿意在一定范围内做出妥协,以确保自己的利益不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对于这个层面的人来说,大部分事情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 阴谋诡计之所以上不得台面,就是因为只要被看穿就废了。 所以真正的高手过招,玩的是阳谋,是交换,是妥协。 现在既然崔世藩表示了态度,上官垣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 他沉吟片刻,斟酌好措辞,随后缓缓开口: “首辅所言有理,朝堂之事,本就错综复杂,有些误会,也是难免的。” “说起来,下官近来倒是听闻,山水城那边办得很是不错。” 第472章 入阁的资格 这话锋转得突兀,从三司会审,一下子跳到了千里之外的山水城。 崔世藩的眉毛跳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听闻那边主持局面的,颇有章法,新政推行的很顺利,也颇有前景。” 上官垣仿佛没看见崔世藩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 “首辅日理万机,闲暇之时,倒也不妨看看那边的折子,了解一下那边的成果。” 崔世藩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在瞬息之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山水城。 那是二皇子两项新政国策的试点所在。 上官垣在这时候提起山水城,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储君党这次要坑的,是皇子党。 想通此节,崔世藩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只要不是冲着他这个内阁首辅来的,什么都好说。 更何况,上官垣这话并没有藏着掖着,跟直接挑明了也没什么区别。 崔世藩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将方才的阴沉与戒备一扫而光。 他颔首道:“确实,山水城那边,我也略有耳闻。” “二皇子的两项新政,利国利民,乃是造福苍生的善政。” “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内阁理当鼎力支持才对。” “绝不能让这些实心任事的人,受了委屈,寒了心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是投桃报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既然你们要坑皇子党,那好,我崔氏愿意配合。 上官垣闻言,脸上也浮现出笑意,点头表示赞同: “首辅说的是,二皇子胸怀家国,确是难得,只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那只不过三个字一出口,崔世藩的眼神便一凝。 来了。 上官垣要提条件了。 毕竟当初顾承鄞为了拉拢,可是提前给他漏过内幕消息的。 让崔氏在山水城的那些产业布局中,占了不少先机,安插了不少人手。 如今储君党要对皇子党下手,那些安插在山水城的崔氏人马。 到时是算作皇子党的势力一并清除,还是能作为自己人保留下来。 甚至参与到瓜分战利品的行列中去,就全看接下来的条件,他崔世藩能不能接受了。 能接受,那崔氏就是储君党的自己人,等到收割的那天,大家就是并肩子上阵的好兄弟。 若是接受不了,那抱歉,储君党不介意在收割的时候。 顺手把崔氏在山水城的那些布置一并拔了,权当是搂草打兔子。 上官垣也不卖关子,更没有用那些云山雾罩的官场套话去绕圈子。 在已经达成默契的前提下,再绕圈子就是浪费彼此的时间,也是对双方智商的侮辱。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言简意赅地开口道: “唔,此次礼部奉命巡视宗门,上下用命,成果斐然。” “既扬了陛下的天威于四海,也向天下人展现了朝廷的气度与风采。” “下官以为,既然有功,那就要赏,否则何以激励后来者?” 崔世藩静静听着,面色不变。 上官垣继续说道: “就比如此次带队巡视的礼部右侍郎,居功甚伟,处置各方关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下官对他很是看好,像这样优秀的晚辈,就应该多加加担子嘛,也好多为朝廷分忧。” “正好礼部尚书年纪也到了,精力难免有些不济。” “老是占着位子,尸位素餐,也不利于朝堂运转。” “总得给年轻人一些机会,朝廷才能后继有人嘛。” 一番话说完,上官垣便停下了,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起茶来。 崔世藩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官话,眨了眨眼睛。 礼部右侍郎... 那不是顾承鄞嘛? 加担子,占着位子,给年轻人机会... 这些话翻译过来,意思只有一个。 把崔贞吉从礼部尚书的位置上撤下,让顾承鄞接任。 这也就是说。 顾承鄞的条件,是礼部尚书! 崔世藩垂下眼帘,掩住其中翻涌的思绪。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重。 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宴飨、贡举之政,乃是清要之地,六部之中,地位仅次于吏部。 当初他崔氏能跟萧氏分庭抗礼,稳坐次辅之位。 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手中握着礼部这个衙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若是让顾承鄞拿走了礼部尚书... 那朝堂的格局,就要变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一旦顾承鄞当了礼部尚书。 那他就有了入阁的资格。 届时若是内阁出了什么变动,腾出一位甚至更多的阁老的话。 以顾承鄞的能力与手段,以及在储君党的地位,还有跟洛曌的关系。 入阁不是没有可能。 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顾承鄞入阁。 崔世藩抬起头,迎上上官垣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正欲开口时。 上官垣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 “首辅大人,有句话,下官不知当不当讲。” 崔世藩愣了一下,不由得好奇道:“你说。” 上官垣微微笑道:“听说洛都最近很热闹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清河崔氏是二皇子的人呢。” 听到这话,崔世藩的脸色阴沉下来。 毫无疑问,只有顾承鄞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崔世藩盯着上官垣看了片刻后,忽然笑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上官兄所言极是。” “贞吉为大洛操劳多年,确实辛苦了。” “也该让他歇一歇,含饴弄孙,享享清福。” “至于那位礼部右侍郎...” 崔世藩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后点了点头,语气赞赏: “确实是个可造之材,此事,我记下了。” “待三司会审结束,让吏部拿个章程出来,先议一议嘛。” 这话,便是应允了。 上官垣闻言,脸上笑意更浓。 他放下茶盏,拱手道:“首辅公忠体国,提携后进,实乃朝廷之福,百官之幸。” “哎,上官兄言重了。” 崔世藩摆摆手道:“都是为朝廷办事,分什么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得仿佛方才那些暗藏机锋从未发生过。 第473章 无罪释放 崔贞吉从内阁出来时,脚步是飘的。 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本该带着几分暖意,可他愣是觉得脊背发凉。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方才见了谁? 崔世藩。 说了什么? 说了三司会审的进展,说了顾承鄞和姜剑璃之间古怪的猫腻。 然后呢? 然后崔世藩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副一贯温和的口吻。 说了几句让崔贞吉至今没回过神来的话: “贞吉啊,接下来的审理,能从轻从宽,就从轻从宽吧。” “大洛律没有篡夺宗主这条罪名,顾承鄞又是储君少师,总要顾及几分颜面。” 崔贞吉记得自己当时就愣住了。 什么叫能从严从重就... 不对,从轻从宽? 崔贞吉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先前您叮嘱的不是这个。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崔世藩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眼神分明在告诉他:照做便是,不必多问。 可崔贞吉心里那团疑惑,却像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之前跟他说能从重从严,就从重从严的人是谁? 是崔世藩。 他照办了。 虽然办的不是很好看,但那也是办了。 现在一个中场休息,风向怎么就变了呢? 从严从重,变成了从轻从宽。 崔贞吉想不通。 但他知道,能让崔世藩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绝不是小事。 崔贞吉站在内阁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 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偌大的皇城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罢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 照做便是。 崔贞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抬步往都察院走去。 然而走到一半,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因为崔贞吉又想起另一件事。 方才在内阁,他将顾承鄞与姜剑璃极有可能是一伙的猜测,原原本本地禀告给了崔世藩。 他本以为这位首辅会吃惊,会震怒,会追问他更多细节。 毕竟这意味着这个案子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可崔世藩没有。 他只是微微颔首,神色间没有半分意外,仿佛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然后崔世藩拍了拍崔贞吉的肩膀,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对了贞吉,你家的小儿子今年要考科举了吧?” “听说读书很有天赋,是个可造之材。” “你这做父亲的,也别总是忙于公务,该多关心关心家里。” 崔贞吉当时只当是家主关心后辈,心里还暖了一下,连忙谢过。 可此刻将这话翻出来细品,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提起他的小儿子? 还说什么别总是忙于公务,这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崔世藩该不会是跟顾承鄞做了什么交易。 然后把他这个礼部尚书给妥协了出去吧? 崔贞吉知道这猜测有多荒诞。 礼部尚书,六部之一的朝廷大员。 这样的位子,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拿来交易的? 可崔贞吉又知道,在朝堂之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决定朝堂内的,往往都来自朝堂外。 顾承鄞一定是让什么人去见了崔世藩,做了什么交易,崔世藩同意了。 所以态度才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严从重,变成了从轻从宽。 而他崔贞吉这个礼部尚书,三司会审的主审官之一。 从头到尾,不过是这交易里的一个筹码。 折腾了大半天,受审的没事,裁判先出局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 崔贞吉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只觉得他坐惯了的官帽椅,此刻硌得浑身难受。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思绪,双手拢在袖中,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 可又能怎样呢? 再不满,再怨念,对于崔世藩的决定,也只能接受。 因为他是崔氏的人。 从踏入仕途的那天起,他的一切就与崔氏绑在了一起。 家主做出的决定,可以有疑惑,可以有不解,但绝不能有违抗。 因为违抗的代价,崔贞吉付不起。 更何况... 崔贞吉又想起崔世藩提起他儿子的那个眼神。 只要他退下礼部尚书,相对应的,他的子孙后辈会得到更多的补偿。 这是崔世藩给他的承诺,也是给他的警告。 崔贞吉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几息之后,再睁开眼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平静。 认了。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堂下旁听的官员陆续到齐,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着上午的审理。 崔贞吉充耳不闻,只是端坐在位上。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刑部尚书从侧门而入,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前,朝崔贞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又过了盏茶功夫,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进来的是都御史,还有袁正清。 他一出现,原本还有些嗡嗡议论声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随着袁正清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堂上堂下。 最后落在都御史脸上,点头示意。 都御史缓缓起身,朝袁正清端端正正一拱手。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堂皆闻:“袁阁老,我们已经商量过了。” “此案证据不足,所以我们认为。” “顾承鄞并未篡夺青剑宗宗主之位。” 听到这话,崔贞吉眨了眨眼。 商量过了?跟谁商量?什么时候商量的?他怎么不知道? 崔贞吉下意识转头去看刑部尚书,对方却端坐如钟。 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早有所料。 崔贞吉喉结微动,又把目光投向袁正清,话到嘴边,却终究没有打断。 没有袁正清的授意,都御史绝不敢开这个口。 至于为何不怕他打断。 崔贞吉垂眸,显然是崔世藩那边已经沟通好了。 袁正清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寻常议政: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都御史点点头,目光扫过刑部尚书与崔贞吉。 见两人皆无异议,便拿起惊堂木一拍,下达最终判定: “顾承鄞,无罪释放。” 惊堂木落下,满堂寂然。 旁听的官员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下半场才刚开始,竟然就结束了。 仿佛一场蓄势待发的大戏,刚拉开帷幕,便骤然收场。 让所有等着看好戏的人都措手不及。 顾承鄞则拂了拂衣袖,不疾不徐地朝袁正清拱了拱手。 神色清淡道:“袁阁老,我走了。” 袁正清颔首,只一个字:“嗯。” 顾承鄞也不多言,转身便朝堂外走去。 既然三司会审结束。 那就该回储君宫了。 第474章 众望所归 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懒洋洋地洒在都察院外的青石长街上。 顾承鄞步出衙门,独自一人沿着长街朝储君宫的方向行去。 脑海中开始细细梳理今日这场三司会审。 无罪释放。 这四个字从都御史口中说出时,顾承鄞并不意外。 从踏入都察院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所虑不过是过程如何演绎、各方如何落子罢了。 而最终比预想的还要顺畅。 都御史是寒门系的人,若无袁正清授意,绝不会在堂上贸然开口。 而袁正清能点头应允,说明上官垣已经在堂外把崔世藩搞定了。 这位便宜岳父办事,向来是让他放心的。 之前的几次就已经证明了,每次都是突然开始。 但上官垣总是能立马接住,配合的默契无边。 崔世藩既然已经搞定,那就肯定要去找袁正清沟通。 毕竟,这场三司会审明面上是洛皇口谕。 实际主要还是崔世藩在暗中推动。 萧氏倒下后,朝中空出的那些位子,崔氏吃得最多、最急、也最贪。 如今顾承鄞被三司会审,固然有洛皇默许的成分在。 但在背后使劲的,还是这位想要借机拿捏他的内阁首辅。 所以既然是崔世藩推动的,那自然也只能由崔世藩来收场。 整场下来,唯一受伤的,大概也就只有崔贞吉了。 思绪流转间,顾承鄞已转过街角,步入一条略窄些的巷道。 此处行人渐少,两旁的梧桐枝叶交错,在阳光下投下光影。 崔世藩之所以会让步,是因为顾承鄞早在数月前便已落子。 山水城。 二皇子的新政试点,洛皇的默许纵容,朝臣们的观望猜疑...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座城最终会结出什么样的果。 而顾承鄞,却是少数几个从一开始就知道山水城结局的人。 二皇子的新政背后,是意图谋逆造反。 顾承鄞心里清楚,崔世藩更清楚。 而对于洛曌来说,山水城是一场必须通过的考验。 若是她连山水城都搞不定,将来如何守住这大洛的江山。 又如何坐得稳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所以,山水城的结局是注定的。 或早或晚,储君党一定会对山水城动手。 要么收归,要么铲除。 总之,皇子党的经营,最终都会化为乌有。 但顾承鄞并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山水城这块饵料,究竟能钓上多大的鱼。 而这些鱼里,除了洛都的那些新兴世家,还有神都的老牌世家。 于是顾承鄞主动把山水城的内幕消息,提前透露给了崔世藩。 明面上,是为了交好。 那时要掀翻萧氏,朝局动荡,所以需要盟友。 崔氏势大,若能交好,日后许多事都便宜。 这是顾承鄞让崔世藩以为的。 暗地里,他却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因为崔世藩收到内幕消息的时间,实在是太早了。 早到山水城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城。 早到新政都还没起步,早到所有人都还在观望。 早到崔世藩只要入场,就必然能收获惊天的利益。 想要规避这盘棋背后的杀机,是崔世藩能顶住这个诱惑。 可惜的是,崔世藩没有。 顾承鄞脚步微微放缓,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的一片落叶上。 那叶子枯黄卷边,边缘已有些破碎。 崔世藩终究还是没忍住。 也是,那样的诱惑,谁能忍住呢? 内幕消息来得那样早、那样准、那样让人无法拒绝。 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做出和崔世藩一样的选择。 只是崔世藩不知道的是,当崔氏往山水城投入人力物力起。 就等于亲手将把柄送到了顾承鄞手里。 等到山水城收网之时,等到这座城覆灭的那天。 早早就入场布局的崔氏,会是什么身份呢? 是意图谋逆的皇子党? 还是毫无关系的中立? 这事,崔世藩说了不算。 真正说了算的,是顾承鄞。 他说崔氏是皇子党,那崔氏就是意图谋逆的皇子党。 山水城的账本上,崔氏族人的名字、崔氏商号的契书、崔氏门生的往来信件等等。 一样都不会少。 铁证如山,崔世藩百口莫辩。 除非... 顾承鄞唇角的那抹弧度,终于真实了几分。 除非崔世藩同意他的条件。 要这样的话,那在山水城的崔氏,就是‘恰巧’在那里经商的商人而已。 与皇子党毫无关系,与谋逆更是毫无关系。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便是当初透露内幕消息的真正用意。 以利诱之,以势迫之,等对方深陷其中,再给出唯一的生路。 即便崔世藩想要中途抽身而退,也已经来不及了。 就如同当初对付萧氏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储君党要扳倒的,是萧嵩一人。 崔世藩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崔氏忙着切割、忙着自保、忙着重新站队。 等发现真正要掀翻的是整个萧氏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崔世藩只能一边哭丧一边让崔氏去分萧氏的蛋糕。 一样的棋路,一样的算计,只不过这一次,变成了山水城。 明面上,储君党要对付的是山水城,是皇子党。 但实际上... 顾承鄞嘴角微微勾起, 礼部尚书是个好位子,好就好在能入阁。 这跟第一次早朝时,洛皇让他入阁不一样。 那一次,顾承鄞婉拒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婉拒是为了打配合,是为了将接下来的大戏引出来。 所以就算答应了,那也不是真正的入阁。 只是一个棋子被挪到了另一个棋盘上。 如果当时点头应允,第二天也会因为左脚进入内阁而被凌迟处死。 但礼部尚书就不一样了。 这是正经的升迁,是符合规矩、符合流程的。 只要坐上礼部尚书的位子,朝野上下无人能够指摘。 等时机成熟,入阁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唯一的阻碍,是其他几个同样有资格入阁的朝廷大员。 不过没关系。 顾承鄞已经走出了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储君宫的轮廓,已隐隐可见。 他会把这些竞争对手,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清到放眼整个朝堂,够资格、有功劳、能服众的人选。 只剩下他一人。 到那时,即便是洛皇,也无法阻止入阁。 帝王权术再高。 也抵不过‘众望所归’四个字。 第475章 一定能反杀 阳光从琉璃瓦上斜斜洒落,在储君宫的门槛前投下一道明晃晃的金边。 顾承鄞站在门外,目光越过那道门槛,遥遥望向主殿的方向。 主殿的门半敞着,隐约可见那道端坐于长案之后的身影。 洛曌。 顾承鄞心中掠过这两个字,旋即被轻轻按下,如同按下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回储君宫,不是来找这位殿下的。 毕竟就目前来说,洛曌在他心里依然还是... 顾承鄞想了想,找到一个颇为贴切的形容: 跟狗一桌。 这话若让旁人听见,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 但顾承鄞自己心里清楚,这话半是戏谑,半是实情。 更何况洛曌现在还在催眠之中,没有丝毫脱离的迹象。 等解决完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再去确认洛曌的状态也不迟。 顾承鄞收回目光,抬脚跨过储君宫的门槛,沿着回廊朝主殿走去。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惊起廊下几只正在打盹的雀鸟。 他这趟回储君宫,主要是为了顾小狸。 是要把这只半步元婴的猫妖变成他的猫。 说起来,厌世萝莉最初出现时。 顾承鄞还真被她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骗了过去。 甚至还亲眼看见顾小狸在被数道筑基境的神识锁定时。 吓得瑟瑟发抖,最终还是顾承鄞安抚了她。 半步元婴,被筑基境的神识锁定而害怕? 如今想来,这哪里是害怕,分明就是在装糖。 装得那样逼真,那样自然,那样让人无法起疑。 顾承鄞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 可以说到目前为止,顾小狸是他见过的所有活物里。 最会装糖的那个。 简直就是出神入化。 顾承鄞走到主殿门口,脚步停下,探头朝里望去。 长案之后,洛曌端坐如仪,正低头批阅着奏折。 她眉头微蹙,执笔的手时而停顿,时而落笔,一副勤勉政务的模样。 上官云缨则在身侧静静侍立,手里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折子,神情专注而认真。 两人都未发现门口探头的顾承鄞。 或者说,都装作未发现。 顾承鄞的目光在殿内扫过一圈,并没有看到厌世萝莉的身影。 不在主殿,那就是在万象楼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朝着万象楼的方向而去。 身后,一名正在廊下洒扫的女官悄悄抬起头。 望着顾承鄞离去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继续手中的活计。 等到身影消失后,她放下扫帚,轻手轻脚地走进主殿。 来到洛曌跟前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顾少师往万象楼的方向去了。” 洛曌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轻轻摆了摆手。 女官会意,无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洛曌仍低着头,仿佛还在专注批阅奏折。 但笔尖悬在纸上,半晌不曾落下。 须臾,她开口问道:“云缨,顾承鄞怎么去万象楼了?” 上官云缨正捧着折子发呆,她虽然站着,心思却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一会儿想着顾承鄞会不会来找她,一会儿想着顾承鄞会不会晚上来找她。 一会儿又想要是顾承鄞晚上来找她,不走了该怎么办。 听到洛曌问话,上官云缨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下意识答道: “殿下,小狸现在在万象楼看书呢,顾承鄞会不会是去找她了?” 听到这个猜测,洛曌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顾承鄞去万象楼,是要找顾小狸? 难道他发现顾小狸的真实身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洛曌的全部思绪。 可是,怎么可能? 顾小狸是半步元婴的猫妖这事,连上官云缨都不知道。 这个消息藏得那样好,瞒得那样紧,从未露出过任何破绽。 顾承鄞如果知道的话,他从哪来的消息? 等等。 洛曌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林青砚。 如果顾承鄞知道顾小狸的真实身份,那就一定是林青砚告诉他的。 洛曌咬住了下唇,贝齿陷入唇肉,几乎要咬出血来。 林青砚是她的小姨,是她无比信任的人。 而现在呢? 现在林青砚爱上了顾承鄞,成了他的小姨。 洛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小狸是她针对顾承鄞的重要棋子。 半步元婴的猫妖,灵力通天彻地。 她可以借助顾小狸的力量,在关键时刻给顾承鄞致命一击。 可如果顾承鄞知道了顾小狸的真实身份。 那他一定会把顾小狸变成他的猫! 这个混蛋! 洛曌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抢走了她的首席女官,抢走了她的小姨,现在连她的猫都要抢走么! 她洛曌,堂堂公主殿下,大洛唯一的储君。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被这样欺辱?!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洛曌几乎要拍案而起。 她想冲出去,冲到万象楼,当着顾承鄞的面把顾小狸抢回来。 然后撕破脸,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 让顾承鄞知道,她洛曌不是好惹的! 然而,这股热血冲到半途,便渐渐凉了下来。 因为洛曌知道,她做不到。 意识傀儡的存在,让一切反抗都成了笑话。 只要顾承鄞发送指令,她就会被强行切换,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 她想动手?身体会自己停下来。 她想骂人?嘴巴会自己闭上。 她想反抗?意识会被压制得死死的。 到最后输的,还是她。 洛曌缓缓松开咬住的下唇,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冲动。 不能撕破脸。 只要顾承鄞不知道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那优势就在她手里,早晚有一天会翻盘的。 她一定能反杀! 可是,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顾承鄞去找顾小狸吧。 洛曌的目光在殿内游移,从长案上的奏折,到窗外的阳光。 再到角落里那只空空的软垫,那是顾小狸平日里最爱窝着的地方。 如今却空荡荡的,看着就让人心烦。 洛曌的目光继续游移。 最后。 落在了上官云缨身上。 第476章 没那么容易 这位首席女官,看似还在认真工作。 双手捧着折子,身姿端正,神情专注。 实则眼神一直往门口飘,飘一眼,收回,再飘一眼,再收回。 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分明是在想别的事。 至于在想什么,洛曌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顾承鄞。 自从上官云缨真的喜欢上顾承鄞后,她就变了。 变得爱发呆,变得爱走神,变得动不动就往门口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承鄞才是上官云缨的主人呢。 洛曌心中五味杂陈。 上官云缨当了这么多年的首席女官。 洛曌信任她、重用她、把她当成心腹中的心腹。 结果呢? 结果这女人的心飞到顾承鄞身上去了。 不过... 洛曌的目光微微一闪。 跟顾小狸不一样的是,上官云缨已经白给了啊。 既然已经白给,那不如就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来。 上官云缨虽然现在还不完全是顾承鄞的人,但心是向着的。 如果让她去拖延时间呢? 洛曌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顾小狸现在还是她的猫。 但顾承鄞既然已经知道了顾小狸的真实身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想办法把顾小狸变成他的猫。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厌世萝莉虽然修为高。 但论心眼,一百个顾小狸加起来也玩不过一个顾承鄞。 所以她必须找到不让顾承鄞抢走顾小狸的办法。 可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呢? 硬碰硬不行,讲道理没用,耍心眼... 她什么时候耍赢过顾承鄞? 那就只能拖延时间,然后先把顾小狸从万象楼转移了再说。 只要不让顾承鄞找到顾小狸,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而拖延时间,就需要有人去分散顾承鄞的注意力。 去给他制造麻烦,去让他没那么容易进入万象楼。 这个人选... 洛曌的目光,再次落在上官云缨身上。 上官云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的心是顾承鄞的,而顾承鄞现在对上官云缨不会有太多戒心。 所以上官云缨去拖延,合情合理,不会引起顾承鄞的怀疑。 而且... 洛曌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女人既然敢把心交给顾承鄞,那就该付出亿点点代价。 让她去跟顾承鄞斗智斗勇,也算是对她叛变投敌的惩罚。 至于上官云缨能不能真的拖住顾承鄞... 洛曌心中没底,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事不宜迟。 洛曌当即开口:“云缨。” 上官云缨正盯着门口发呆,刚才顾承鄞就是站在那里探头的。 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阳光。 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那样好看。 可惜他只看了一眼就走了,要是能多看一会儿就好了... “云缨!” 上官云缨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应道:“殿下?” 洛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来到上官云缨面前。 上官云缨有些茫然地看着,不知道洛曌要做什么。 洛曌凑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云缨,你听我说...” 上官云缨听着听着,眼睛渐渐睁大,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复杂。 “殿下,这...”她犹豫着开口:“这不合适吧?” 洛曌退后一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有什么不合适的?” 上官云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当然不合适。 殿下让她去拖住顾承鄞,让他晚点再去万象楼。 虽然上官云缨不知道洛曌为什么要拖住顾承鄞。 但...她真的要这么去做吗? 洛曌看着上官云缨那副纠结的模样。 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云缨,你可是我的首席女官,如今连你也不肯帮我了么?” 上官云缨慌忙道:“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洛曌追问。 上官云缨语塞。 洛曌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云缨,我知道你不想对付顾承鄞。” “可你也该知道,小姨现在站在顾承鄞那边,连我这个亲外甥女都不要了。” “要是连你也不帮我的话,那我...我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洛曌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红了些许。 上官云缨看着洛曌这副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 殿下对她,一向是好的。 虽然有时候会凶她、会骂她、会拿她出气。 可该护着她的时候,从来都是护着的。 而且这还是洛曌第一次露出这么可怜的一面。 她怎么能拒绝? 再说了... 只是拖延时间而已,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大不了...多补偿一点就好了。 反正顾承鄞又不会真的生她的气。 上官云缨咬了咬下唇,终于点了头:“殿下,我去。” 洛曌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仍是那副忧愁的模样: “云缨,还是你好。” 上官云缨哪敢说她本来就想去找顾承鄞。 低下头去,小声道:“殿下,那...我这就去找他?” 洛曌点点头,又叮嘱道: “记住,你是去拖住他的,不是去白给的知道么!” 上官云缨应了一声,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殿下,如果他生气了怎么办?” 洛曌微微一笑:“他那么喜欢你,不会生你的气的。” 上官云缨愣了愣,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转过身去,快步走出了主殿。 洛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唇角的笑容渐渐淡去。 转身回到长案后,重新坐下,找出一枚洛山令。 这枚洛山令的另一块,就在顾小狸身上。 洛曌必须确保她能时刻联系到顾小狸。 让顾小狸从万象楼里出来,且不准被顾承鄞发现后。 洛曌这才将洛山令放下,重新拿起笔,继续看起奏折来。 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只是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心中更是思绪翻涌。 混蛋顾承鄞,不仅抢走我的首席女官,还抢走我的小姨。 现在居然还要抢走我的猫。 没那么容易! 第477章 最喜欢的人啊 顾承鄞步履从容,距离万象楼的大门已不过二三十步。 楼前有金御卫驻守,盔甲鲜明,手持长戟,肃然而立。 他正琢磨着待会儿进了楼,该去哪找厌世萝莉。 毕竟万象楼那么大,书架又那么多,而且有灵力阵法限制。 神识不能随意展开,所以想要找到顾小狸还真不是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顾承鄞!” 声音清脆,带着些许喘息,显然是跑着追来的。 顾承鄞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上官云缨正朝他快步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绯色的宫装,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步伐匆匆,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摇曳。 顾承鄞停住脚步,等她追上来后,开口问道: “怎么了云缨?” 语气寻常,带着几分温和。 上官云缨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定在顾承鄞面前,目光却越过他,朝万象楼的方向看了看。 楼前那些金御卫依然肃立,目不斜视。 但毕竟是驻守的侍卫,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们眼中。 上官云缨又左右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一条门廊,看起来颇为隐蔽。 “去那边说?” 她朝门廊的方向示意,声音压得低了些。 顾承鄞微微挑眉,还以为上官云缨是有什么正事要找他。 或许是洛曌那边又有什么动静,或许是上官垣托她带了什么话,或许是关于三司会审之后的朝局动向。 他当即点头表示同意,随着上官云缨朝那门廊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门廊后,又走了一段距离,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一条小巷。 此处确实是隐蔽,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堵高墙。 两侧是侧墙和另一座殿宇的后墙,只有他们来时的那个巷口可以出入。 巷中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和旧家具,落满了灰尘,显然久无人至。 上官云缨走到巷子深处,仍不放心,又回头朝巷口望了望。 确认周围无人能看到后,她一头就扎进了顾承鄞的怀里。 突如其来的投怀入抱,让顾承鄞一怔。 但怀里的美人已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蹭了又蹭,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猫。 上官云缨蹭得那样用力,仿佛要把自己整个嵌进他怀里似的。 蹭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脸仍埋在胸口。 声音闷闷的,小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好想你。” 顿了顿,又闷闷地补了一句: “你是刚从都察院出来么?没出什么事吧?” 三司会审的结果,上官云缨早就收到了消息。 内务府的消息极其灵通,这样的大事更是第一时间呈报。 上官云缨虽然在知道顾承鄞被判无罪释放后,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知道归知道,跟亲眼看见站在这里,亲口问出这句话,终究是不一样的。 语气里满满都是关心,满满都是牵挂,满满都是她的想念。 顾承鄞低头看着怀里的上官云缨,心中一动。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也不算奇怪。 他与上官云缨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当初那般单纯的少师与女官。 现在上官云缨对他的心意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 可以说是演都不演了。 也不像当初那样,在这份喜欢里夹杂着算计,是为了试探,为了解救洛曌。 反而洛曌现在更像是用来促进两人感情的一环。 而顾承鄞也确实需要维系好这段关系。 青剑宗的姜青山,内阁的上官垣,都需要通过上官云缨来维系。 她是他的纽带,是金丹境后,未来修为的基础。 顾承鄞将上官云缨搂入怀中,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上。 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区区三司会审而已。” 声音温和,带着无比从容的自信。 上官云缨听到这话,心情顿时就亮堂了起来。 是啊,他可是顾承鄞。 区区三司会审,怎么可能难住他? 上官云缨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脸,却忽然想起了洛曌的嘱咐。 殿下让她来拖延时间,不让顾承鄞进入万象楼。 可是... 上官云缨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现在就在顾承鄞怀里,被他搂着,被他摸着头,被他用温柔的语气说着话。 怎么能拖延他呢?怎么舍得拖延他呢? 心是他的。 人也是他的。 唯独身份...还是首席女官。 殿下待她好,护着她,信任她。 如今殿下开口求她,若什么都不做,岂不是辜负了殿下这些年的恩情? 上官云缨咬了咬下唇,心中天人交战。 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几分幽怨: “那你回来为什么不找我?是我没有惊蛰大人好么?” 话一出口,上官云缨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 这也算是拖延时间吧? 虽然是醋意的质问,但好歹也是让注意力从万象楼转移了一点点吧? 毕竟醋意几乎要从话语里溢出来。 顾承鄞听在耳中,却也并不觉得奇怪。 从洛都回来,上官云缨确实受了林青砚不小的刺激。 其他不说,光是修为上的差距,就够郁闷的了。 上官云缨如今是筑基后期,按理说在同龄人中已算出色。 可林青砚呢? 金丹无敌。 所以上官云缨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儿。 顾承鄞看得出来,她恨不得明天就突破金丹。 然后去找林青砚大战一场,证明自己不比林青砚差。 不过... 顾承鄞心中微微一笑。 上官云缨显然不知道,林青砚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林青砚了。 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跟她争风吃醋。 但这些,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顾承鄞想了想,安抚道:“云缨,不是我不去找你,主要是还有点事情。” “我是想办完事后,再去找你的,这样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多啊。” 上官云缨眼睛顿时一亮,无比欣喜的问道: “真的!?” 那亮晶晶的眼神,像极了得到承诺后满心期待的小孩子。 顾承鄞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毕竟...”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温柔了些: “你可是我最喜欢的人啊。” 第478章 忍让 上官云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最喜欢的人。 顾承鄞说她是...他最喜欢的人! 喜悦从心底涌上来,涌到脸上,涌到眼角眉梢,几乎要化作光溢出来。 上官云缨咧开嘴想笑,却又觉得这样笑出来太不矜持。 连忙抿了抿唇,把笑意压下去一些。 可压下去一些,还是有笑意从眼角跑出来。 她低下头,想藏住这份欢喜,可一低头,就看见自己正被顾承鄞搂着。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后,温暖而有力。 心里的欢喜便又更浓了几分。 然而,就在这份欢喜里,一个身影忽然浮现。 林青砚。 上官云缨的笑意微微凝住。 她抬起头,看着顾承鄞,眼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几分不甘心的追问。 “比...惊蛰大人还喜欢?” 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听到答案,又像是怕听不到答案。 顾承鄞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 上官云缨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啊。 不过也是,虽然首席女官很优秀,上官府大小姐的身份也足够显赫。 但在林青砚面前,就好像星星遇到了月亮,光芒全都被遮掩住了。 顾承鄞抬手,又在上官云缨头上揉了揉,确认道: “当然了。” 语气笃定,斩钉截铁。 上官云缨愣住了。 当然了。 比惊蛰大人还喜欢。 她是顾承鄞最喜欢的人。 比喜欢林青砚还要喜欢。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是有回音似的。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震得上官云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洛曌的嘱咐? 什么嘱咐? 她忘了。 全忘了。 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她是顾承鄞最喜欢的人。 比喜欢林青砚还要喜欢。 上官云缨猛的一用力,双手抵在顾承鄞胸前,把他朝后推去。 顾承鄞背后是巷子的墙壁,被她这样一推,便顺势退了两步,背脊抵上了那堵斑驳的旧墙。 虽然顾承鄞可以稳住身形,也可以不被推动,但他没有。 不会真的有直男以为这是要比拼力量吧? 就在此时,顾承鄞怀里的上官云缨踮起了脚。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仰着脸,吻了上来。 这吻来得突然,带着几分莽撞,却又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上官云缨的唇软软的,温温的,贴在顾承鄞的唇上。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顾承鄞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美人主动献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反手环住她的腰,将上官云缨更紧地揽入怀中,低头回应这个吻。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的石板上,落在那堆废弃的木箱上。 落在两只不知何时落在墙头,正歪着脑袋往下看的麻雀身上。 远处隐隐传来金御卫换岗的脚步声,还有其他殿楼传来的声响。 但这里,只有他们。 只有顾承鄞与上官云缨。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云缨终于分开来,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她的耳朵红透了,像是染了上好的胭脂。 顾承鄞低头看她,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得不说,上官云缨其实也很好啊。 他忽然想起,万象楼就在旁边,顾小狸就在楼里。 本来的目的,是来找厌世萝莉的。 现在嘛... 也不急。 既然上官云缨来找他了,那就先陪陪她。 反正顾小狸又跑不掉。 毕竟上官云缨跟林青砚不一样。 林青砚太强了,强到让顾承鄞无法掌控。 强到必须利用催眠,才能将这位惊蛰仙子恢复应有的‘正常’。 而上官云缨就简单多了,所以顾承鄞才会毫不吝啬自己的喜欢。 只是在小巷里的两人没有看到的是。 远处储君宫主殿的顶层,有一扇窗半开着。 窗后,洛曌正冷着眼,遥遥望着这边。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殿宇,穿过阳光与阴影,穿过那狭窄的巷口。 落在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上。 落在两个吻得忘我的人身上。 落在她派去拖延时间,然后又主动白给的首席女官身上。 洛曌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她派上官云缨。 是让她去拖延顾承鄞,不是让她又去送人头的! 结果呢? 结果这女人一见到顾承鄞,就把她的嘱咐全忘了。 忘了也就罢了,还主动投怀送抱。 还踮脚亲了上去,亲得那样投入,那样忘我。 那样... 那样让洛曌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两人分开! 洛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不能看。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可目光移开不到一息,又忍不住转了回去。 那两个人还抱在一起。 上官云缨的脸埋在顾承鄞胸口,顾承鄞的手环在她腰后。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有细微的动作。 是顾承鄞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是上官云缨仰头看着他笑。 是他又低头亲了她一下。 洛曌:“......” 她猛地关上窗,转身离开。 不看了。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被气死。 也就幸亏上官云缨最终还是拖住了顾承鄞。 让顾小狸成功从万象楼里溜了出来。 可走了两步,洛曌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窗。 顾承鄞。 你这个混蛋! 是不是非要让我身边一个人都不剩才甘心? 洛曌咬了咬下唇,心中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忍让。 洛曌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出脑海。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三司会审已经失败,甚至崔世藩还主动做出了让步。 但针对顾承鄞不会就此停下,好在她手里的牌很多,非常多。 至于上官云缨... 这女人既然已经白给了,那就白给了吧。 反正她也拦不住。 洛曌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楼下走去。 步伐坚定,仿佛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还是泄露了几分心绪。 第479章 确实很大 亲了不知道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上官云缨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当好不容易从晕乎乎的状态中稍稍清醒过来时。 天色似乎比方才暗了那么一点点。 这也让上官云缨意识到,她出来的有点太久了。 恋恋不舍地从顾承鄞怀里退出来,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眼睛水润润的,像是刚被雨洗过的杏子。 一边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的衣襟重新系好,一边小声说道: “我出来太久了。” 上官云缨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又有几分无奈:“得赶紧回去了。” 顾承鄞上官云缨这副模样,抬手替她理了理有些蹭乱的衣领。 同时随口问道:“殿下怎么样?”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知道顾承鄞问的是洛曌的催眠状态。 “并没有什么异常。”上官云缨轻声回答: “除了你在洛都遇袭那次,殿下好像跟陛下起了冲突。” “不过我也不知道暖阁里发生了什么。” 顾承鄞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洛曌逼宫洛皇这事,毕竟属于家丑,定然不会外扬的。 至于其他时候,基本就跟本人没有差别,所以上官云缨只需要正常相处就好。 这也充分说明,洛曌依然是在催眠之中。 否则不会执行系统指令执行的这么彻底。 要是换洛曌本人来逼宫的话,效果肯定没有那么好。 至少不会让洛皇收回成命收的那么干脆。 顾承鄞不由得在心里把洛曌的威胁又下调了一档。 不管怎么说,跟狗一桌属于是有点辱狗了。 “嗯,我知道了。” “等办完事情后,我会去找你的。” 听到这个承诺,上官云缨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那亮光来得那样快、那样盛,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她仰着脸看顾承鄞,眼睛里满满都是期待和欢喜,娇声道: “拉勾!” 说着还伸出小拇指来,顾承鄞看着她这副欣喜的模样,脸上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同样伸出小拇指,在勾住之后,上官云缨明显笑的更开心了。 顾承鄞抬手又在她头上揉了揉,两人这才并肩朝外走去。 出来后,便是万象楼前的空地。 金御卫依然肃立,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上官云缨回头看向顾承鄞,眼中带着几分不舍,又有几分催促自己快走的挣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最终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储君宫的方向快步而去。 走了几步,上官云缨又回过头来,见顾承鄞还站在原地看她。 脸上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挥了挥手。 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消失。 顾承鄞目送她的身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朝万象楼走去。 万象楼就在前方,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显得格外沉静。 楼前有金御卫驻守,分列两侧,手持长戟,肃然而立。 顾承鄞走到楼前,从袖中取出储君令,递了过去。 一名金御卫上前接过,仔细查验。 这是规矩,除了皇帝与储君,其他无论是谁,进万象楼都得出示令牌。 就在金御卫查验之时,顾承鄞随口问道:“顾小狸在里面么?” 那金御卫查验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低着头,继续查验那块储君令,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抬起头来,将储君令双手奉还,问道: “顾少师是来找人的么?” 顾承鄞接过储君令,嗯了一声。 这名查验的金御卫这才道: “那顾少师怕是要无功而返了,目前楼内并没有任何人。” 顾承鄞微微挑眉,不由得又多看了这名金御卫一眼。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顾小狸在不在,但这个说法,基本等同于不在了。 这是个聪明人。 知道直接回答会有违例的嫌弃,所以找了个笼统的回答。 这样既不会违例,也能卖一个人情。 顾承鄞嘴角露出微笑,点头道:“多谢。” 那金御卫面色不变,颔首一礼,便折返回楼前。 继续执行自己的职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说。 顾承鄞站在原地,看着万象楼的大门,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顾小狸既不在主殿,也不在万象楼,那会在哪? 之前她就这两个地方来回跑,偶尔再去他面前装装糖。 现在这两个地方都不在... 顾承鄞忽然眨了眨眼睛。 不对。 他是不是傻? 顾小狸在哪,直接问上官云缨不就好了? 刚才又亲又抱的,腻歪了那么久。 最后居然忘了问正事,还傻乎乎地直接往万象楼来了。 顾承鄞摇了摇头,不由得被自己蠢笑了。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上官云缨的魅力确实很大。 嗯。 确实很大。 大到害得他把正事都忘了。 顾承鄞也没有纠结,转身就准备回储君宫,去找上官云缨问问顾小狸的下落。 然而刚走出几步,他便忽然停住。 在前方不远处的回廊入口,一个身影正静静立着。 一袭素白长裙,墨发如瀑,面容清冷。 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霜雪之气,让人一看便觉凉意沁人。 林青砚。 这么快就从洛皇那回来了? 顾承鄞眉头一挑,快步上前,语气寻常,带着几分熟稔问道: “小姨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青砚淡淡地嗯了一声,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关心一切的淡漠。 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与她无关。 顾承鄞也不以为意,他现在也是有点适应这个气质了。 说起来确实还省心一些,都不需要给予太多关注。 而林青砚被洛皇以太合的名义叫走,本就是为了釜底抽薪。 至于结果么... 顾承鄞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结果就是,他的影响力又猛增了一截。 甚至这一点的影响力,比三司会审的还要大。 林青砚听他的话,却不听太合的。 这一点,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了。 别说藏在暗处的那些黑手,恐怕就连洛皇自己,也被震得不轻。 天师府惊蛰不听太合号令,却听连金丹都不是的顾承鄞的话。 这意味着什么? 第480章 装糖了 意味着顾承鄞跟林青砚的关系,非同小可。 意味着动他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住林青砚的怒火。 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洛皇想要再对他下手,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也是顾承鄞带林青砚去三司会审的主要原因。 告诉所有人,包括洛皇。 他顾承鄞,是林青砚罩着的。 现在看来,效果比预想的要好太多。 不过考虑到待会要去找上官云缨。 而顾承鄞目前并不想把林青砚换人这件事告诉上官云缨。 不是信不过。 而是顾承鄞总觉得,若是让上官云缨知道了,会出现什么无法预料的麻烦。 所以,现在的林青砚还是不要出现在上官云缨面前为好。 以这位首席女官的敏锐,必然会发现林青砚的状态不对劲。 之前还在跟她抢好吃的,现在居然冷漠的像块石头。 但凡不瞎,都能看出前后的差距有多大。 可是,安全问题又不能不虑。 顾承鄞思来想去,忽然灵机一动,开口问道: “小姨,你能暗中保护我么?” 他本意是问问林青砚有没有什么隐匿身形的法门。 毕竟金丹境修士的手段,顾承鄞了解得不多。 话音落下,林青砚抬眼看他。 目光依旧没有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然后,下一息。 林青砚的身形忽然就淡了下去。 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渐渐晕开、渐渐消散、最终融入周围的空气里。 先是轮廓模糊,再是颜色褪去。 最后,整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在顾承鄞眼前。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 他面前,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回廊,和斜斜洒落的阳光。 刚才林青砚还站在那里。 那么大一个不染凡尘的仙子,居然就这么眼睁睁的消失了。 这就是金丹境么? 顾承鄞尝试着用神识探查了一下。 他的道心,是金丹境的道心。 虽然修为还停留在筑基,但神识的强度和敏锐,绝不亚于真正的金丹修士。 这就是道心的隐性好处,虽然战力不声不响,但需要的时候就会极其实用。 然而顾承鄞探查了一圈,一无所获。 周围的一切都清晰无比,回廊的每一根柱子,地面的每一块青砖。 远处金御卫的每一次呼吸,甚至连墙角一只蚂蚁爬过的痕迹。 顾承鄞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唯独林青砚,没有丝毫痕迹。 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顾承鄞收回神识,心中不由得感慨。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修为还是不够看啊。 要不是在静心塔把林青砚催眠了,恐怕就真的就沦为玩物了。 也难怪他总是找不到顾小狸,厌世萝莉是半步元婴,修为比林青砚还要高出一截。 若是有心躲藏,就算站在他面前,恐怕也察觉不到。 虽然当玩物也没什么不好的,但顾承鄞还是更喜欢把别人当成玩物。 大概这就是性格使然吧,像他这种人,天生就该当主人。 想到这里,顾承鄞摇了摇头,大步朝储君宫的方向而去。 步伐从容,神色如常。 然而,在顾承鄞看不到的地方。 在虚空之中,一道目光正紧紧追随着他。 那目光穿透阳光,穿透回廊的廊柱,穿透一切阻隔。 如同实质般缠绕在渐行渐远的顾承鄞身上。 林青砚。 她的身形隐没在虚空里,明明灭灭,若隐若现。 若有人能看见她此刻的模样,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没有了不关心世间万物的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炽烈。 像埋在灰烬下的炭火,表面看不见半点火星。 内里却烧得通红、烧得滚烫、烧得足以将一切吞噬。 林青砚的目光从顾承鄞的眉眼滑到他的肩背。 从肩背滑到腰身,从腰身滑到步伐。 一寸一寸,细细描摹。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道只属于自己的美味。 痴迷。 那目光深处,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痴迷。 不止是男女之情的欲望,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占有。 仿佛顾承鄞天生就该属于她。 仿佛顾承鄞只能属于她。 林青砚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极浅极淡,若有似无,几乎难以察觉。 因为她现在藏于暗处,在虚空之中,不用担心顾承鄞会发现她。 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的回归真实的自己。 若顾承鄞看到,看见这个弧度,他一眼就会认出来。 认出这个林青砚是谁。 不是带着痛苦与恨的林青砚。 而是他相处最久,最熟悉,最了解的那个林青砚。 是拥有欲望与爱的林青砚。 “坏男人。” 林青砚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说话。 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顾承鄞,痴迷且专注。 是的。 林青砚装糖了。 就像第一次在顾承鄞面前装心魔时那样。 她又一次演了他。 那一次,带着痛苦与恨的心魔被顾承鄞催眠了。 她则与顾承鄞达成了削弱心魔的交易。 而这一次。 林青砚唇角的弧度,又深了那么一丝。 这一次,还是带着痛苦与恨的心魔被催眠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她亲手把心魔推出去的。 过程很简单。 因为现在的心魔实在是太过弱小了。 弱小到在她面前,就像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小玩偶。 相比之下,她太过强大了。 强大到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心魔捏在掌心,掌控它的一切。 想让心魔出来,它就得出。 想让心魔回去,它就得回。 想让心魔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反抗?不存在的。 因为实力差距就是这么悬殊。 悬殊到心魔在她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林青砚的目光恍惚了一瞬。 因为她的欲望与爱都被顾承鄞满足了。 所以她爱顾承鄞。 也正因这样,她才会如此强大。 强大到心魔哪怕带着痛苦与恨,也无法压过现在的欲望与爱。 只要顾承鄞在,那心魔就永远不可能再壮大起来。 永远只能被她捏在掌心,做一只听话的小玩偶。 第481章 跑不掉 林青砚的目光中掠过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满足。 她想起昨日顾承鄞解除对心魔的催眠时。 那一瞬间,她虽然没有感应到顾承鄞身上的电。 但林青砚还有直觉,直觉告诉她,顾承鄞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他想催眠她。 因为她失控了。 因为她压制了顾承鄞,要把自己强行送给他。 而当时林青砚确实也是上头了,心魔的真相被发现后,她害怕了。 害怕顾承鄞会因此嫌弃她,远离她,所以她冲动了。 但顾承鄞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被胁迫。 所以他要催眠她,要让她变回可控的林青砚。 在意识到这点后,林青砚终于清醒过来。 心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林青砚理解顾承鄞的想法,也理解他的选择。 这件事,确实是她做错了。 顾承鄞是掌控者,一切都应该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她的送出自己,对顾承鄞来说不是幸福,不是好事。 而是威胁,是不可控的因素,是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所以,林青砚当机立断。 装作心魔很强大,而她无法匹敌的样子。 其实早就用绝对的力量牢牢掌控住了心魔,并将其切换了出来。 顾承鄞对视的,是心魔。 催眠的,也是心魔。 心魔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再次变成了唯命是从的傀儡。 而林青砚就躲在心魔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她重新回到顾承鄞的手里。 看着一切重新回到正轨上。 而那种不关心一切的死寂,是真的。 因为这本来就是心魔的状态。 心魔怀揣着所有的痛苦与恨,不关心所有,也不被所有关心。 再加上巨大的实力差距,所以林青砚才能掌控的这么彻底。 而在催眠之后,林青砚始终都躲在心魔后面。 避免流露出任何能让顾承鄞察觉的破绽。 只在适当的时候,再切换出来,回答顾承鄞的问题。 短时间的伪装表演,林青砚还是能做到的。 但不能长时间保持,若是一直面对顾承鄞。 林青砚不敢保证自己不会露出鸡脚。 因为对顾承鄞的爱实在是太强烈了,强烈到她自己都难以压制。 可若是被顾承鄞发现她装糖了,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的关系与感情都有可能因此崩裂。 所以被催眠的心魔,就成了最好的掩护。 林青砚只要躲在心魔后面,就不会被顾承鄞发现分毫。 因为所有的欲望与爱都不会表露出来,顾承鄞能看到的,只有不关心一切的死寂。 林青砚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为什么她对太合的命令熟视无睹。 为什么她只听顾承鄞的。 因为那是心魔。 心魔的主人,是顾承鄞。 所以它只听顾承鄞的,太合算什么东西? 主人没有吩咐过要听太合的话,那就不必理会。 这个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意。 林青砚想到这里,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正因如此,顾承鄞才会更加深信不疑,以为她被催眠了。 但实际上,她没有被催眠。 而且还躲在心魔后面,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就像从洛水郡开始,她在暗处观察着顾承鄞一样。 只不过那时林青砚是好奇,好奇顾承鄞为什么这么厉害。 而现在是爱,是藏都藏不住,恨不得把自己送出去的爱。 所以林青砚在顾承鄞要催眠她时,并没有反抗。 而是选择把心魔推了出来。 因为她爱他。 因为她不想被顾承鄞讨厌。 因为她希望顺着顾承鄞的心意来。 一开始林青砚不是这样想的,她以为只要把自己送给顾承鄞。 顾承鄞应该是会开心的,也不会拒绝。 毕竟她是天师府惊蛰,对他又是真心实意。 这样的礼物,谁能拒绝? 但后来林青砚发现,她错了。 顾承鄞并不喜欢这样的礼物。 他是掌控者。 他才是主动的那一方。 虽然力量还没有那么强大,虽然现在还需要她的保护,但这不代表可以强迫他。 顾承鄞,不吃任何压力。 任何形式的压力,都会让他反感,让他警惕,让他反抗。 林青砚的目光微微闪烁。 她想起之前那些试探,那些若有似无的暗示,那些故意流露的爱意。 每一次,顾承鄞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克制,守己,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但现在的林青砚想起来,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顾承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白了该用什么方式靠近他。 明白了怎样才能占有他。 所以林青砚才会当机立断,将自己藏了起来。 当太阳重新升起时,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既然顾承鄞要掌控,那她就让他掌控。 既然他要她听话,那她就听话。 既然他要一切回到正常,那就回到正常。 林青砚的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她并不讨厌这样,甚至还有点喜欢。 喜欢被顾承鄞掌控,喜欢被他命令。 更喜欢像现在这样,形影不离地跟着,看着,守护着他。 不被任何人发现,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这何尝又不是另类版的二人世界。 虽然还不能让真实的自己出现在顾承鄞面前。 虽然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虚空才能显现出来。 虽然每次切换出来回答问题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露出破绽。 但林青砚并不着急,她有的是耐心。 更何况并不需要等太久,顾承鄞跟她承诺过,会替她报仇。 那林青砚就等到顾承鄞替她报仇的那天。 等到他的修为超过她、力量超过她、真正掌控一切的那天。 到那时,顾承鄞一定不会再躲着她。 到那时,他一定会主动拥有她。 到那时... 林青砚的目光微微暗沉,有什么炽烈的东西在其中翻涌。 到那时,顾承鄞一定会狠狠地占有她。 就像她一直渴望的那样。 就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渴望的那样。 林青砚收回目光,静静地隐没在虚空中。 不急。 要有耐心。 她可以等。 反正顾承鄞跑不掉。 从始至终,他都跑不掉。 第482章 愿赌服输 顾承鄞朝着储君宫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思索要怎么把顾小狸变成他的猫。 虽然他现在拥有金丹无敌的林青砚保护,而且状态也恢复了正常。 但万一呢? 万一林青砚又出现什么无法预见的失控呢?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同样实力的来平衡。 半步元婴的顾小狸,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如果林青砚又失控了,那就可以有顾小狸去制衡。 而如果顾小狸失控了,同样可以有林青砚去制衡。 那么问题来了。 要是林青砚跟顾小狸同时失控了呢? 要真出现这种局面,而且他还没能突破金丹境的话。 那顾承鄞也无话可说。 愿赌服输。 在走了一段距离后。 顾承鄞突然站定,眉头皱起。 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那种随意的、偶然的扫过。 而是专注的、有意识的凝视。 像是有人在暗处,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而且这种被注视的感觉,顾承鄞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个正在看他的人。 他认识。 不,应该说,是他熟悉的人。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带着某种特质,让顾承鄞有莫名的熟悉感。 不是林青砚那种淡漠的死寂,也不是上官云缨那种温婉的热情。 而是... 顾承鄞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熟悉。 是谁? 谁在看他? 顾承鄞站定在原地,猛地回头看去。 身后,回廊空空荡荡的。 近处,只有几根朱红的廊柱,和斜斜洒落的阳光。 远处,是来时的方向,万象楼的轮廓隐约可见。 楼前的金御卫依然肃立,一动不动。 没有人。 没有他认识的人。 也没有他熟悉的人。 顾承鄞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廊柱后面,阴影之中。 甚至那些半开的窗棂。 但什么都没有。 究竟是谁在看他? 顾承鄞想了想,忽然开口唤道:“小姨?”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回廊里却格外清晰。 话音落下,前方的空气开始微微波动起来。 那波动很轻微,漾开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涟漪越荡越大,越荡越明显,然后... 林青砚的身形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依然是那副模样,素白的长裙,墨黑的长发。 清冷的面容,周身笼着淡淡的霜雪之气。 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淡漠、死寂、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却又仿佛在问:怎么了? 顾承鄞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目光在她眼中停留。 依旧是那副不关心一切,也不被一切关心的样子。 甚至哪怕倒映出顾承鄞的身影,也依然没有丝毫的波动。 如果换个词来说,那就是空洞,顺从,仿佛被催眠了一样。 但实际又跟洛曌的那种空洞不一样,洛曌的空洞是没有意识的。 而眼前的林青砚,是有意识的空洞,所以才称之为死寂。 在确认刚才的感觉不是来自林青砚后,顾承鄞露出笑意说道: “没事,就是看不到小姨,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林青砚的视线从顾承鄞脸上移开,落向他身后的虚空。 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下一息,她的身形再次淡去,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眨眼的功夫,便彻底消失在顾承鄞面前,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廊前,又只剩下顾承鄞一人。 他站在原地,眉头依然皱着。 林青砚看起来很正常。 那副不关心一切的死寂,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没有任何熟悉的神色,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对于方才他的试探,也没有给出任何不应该的反应。 可如果不是林青砚的话,那会是谁? 难道是他的错觉不成? 顾承鄞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确认那道让他感到的熟悉的注视没有再出现后。 这才摇了摇头,继续迈步朝储君宫的方向而去。 也许是这些天太累了。 宗门巡视,青剑宗,仙族传承,三司会审等等,还有顾小狸这只不省心的猫... 桩桩件件压在心头,难免会有些疑神疑鬼。 顾承鄞心中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等等。 顾承鄞忽然心头一跳,难道是顾小狸正在偷偷看他? 就像当初催眠洛曌时那晚一样,从始至终都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是因为道心突破金丹了,所以才能察觉到顾小狸的注视了? 顾承鄞再次环视一圈周围,虽然被注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但心中的疑惑却并未消失,不过就目前来看。 顾承鄞暂且将怀疑目标圈定在顾小狸身上。 既然没有露面,那就是在玩躲猫猫了。 想到厌世萝莉那副装糖的样子,顾承鄞就不由得叹了口气。 等抓到顾小狸后,得好好教训教训她才行啊。 顾承鄞忽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点。 厌世萝莉既然连修为境界都瞒了,该不会年龄也瞒了吧? 难道顾小狸,其实是合法萝莉? 带着心中的疑惑,顾承鄞再次迈步朝储君宫而去, 而在他看不见的虚空中,林青砚悄悄松了口气。 她隐没在虚空里,没有再敢去看顾承鄞,但眉头同样皱起。 方才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可顾承鄞的感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之前虽然也很敏锐,但也没有敏锐到这种程度啊。 她只是切出来看了他一会,隔着虚空,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顾承鄞居然这也能感应到有人在看他? 如果不是当机立断让被催眠的心魔出来应对。 说不定真就被顾承鄞发现了。 林青砚的目光微微闪烁。 看来,以后得更小心才行。 好在躲在心魔后面是安全的。 就算被感知到,那也有心魔做掩护,不是她。 就心魔那副死寂的模样,不会引起顾承鄞的任何怀疑。 只不过... 林青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发现一个问题。 自从回到神都后。 顾承鄞身上的电,提供的信息越来越少了。 包括昨天被催眠也是,她完全就是在依靠直觉。 第483章 视奸 这跟之前很不一样,之前就算不依靠直觉。 林青砚也能通过顾承鄞身上的电,了解大概的意向。 然后一次又一次的精准捕捉。 但现在,她虽然还能感知到电,但提供的信息却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屏蔽过滤一般,又仿佛电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正常嘛? 这不正常。 要知道她可是金丹境中期,金丹境中期感知不到筑基境。 反而还被筑基境感知到了,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林青砚的目光落回顾承鄞的背影上,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跟他突然变得敏锐的感知有关系? 电提供的信息越来越少,而感知却越来越敏锐。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难道顾承鄞的修为突破了? 不应该啊,境界确实还卡在筑基境大圆满,一动没动。 林青砚思来想去,最终锁定在了道心上。 在筑基境大圆满的情况下,规避她这个金丹境中期的感知。 同时又能敏锐的察觉到她的注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顾承鄞的道心突破了。 只有金丹境的道心才能做到这一切。 再加上顾承鄞本身那不似凡人的妖孽智商,只会将道心的作用发挥的淋漓尽致。 “真是个坏男人啊。” 在确定这点后,林青砚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眼中的痴迷反而更深了,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她看上的男人,就该是脚踩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 所以顾承鄞表现的越厉害,林青砚就只会爱的越深。 但不管怎么说,还不能让顾承鄞发现她没有被催眠。 虽然就算发现了,也逃不出手掌心,但肯定会因此远离她的。 属于是就算得到了顾承鄞的人,也得不到顾承鄞的心。 而这同样是林青砚不能接受的。 她要的不只是她爱的顾承鄞,更想要爱她的顾承鄞。 而且林青砚还发现,她很喜欢这种躲在暗处视奸顾承鄞的感觉。 很神奇,她堂堂天师府惊蛰,战力无敌的金丹仙子。 竟然会喜欢这样的感觉。 虽然林青砚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但反正也没人知道,那当然是要狠狠的视奸顾承鄞了。 一虚一实的两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心思。 最终来到储君宫主殿的门口。 这一次,顾承鄞没有站定,而是大步直接跨入。 殿内,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斜斜照入,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长案之后,洛曌端坐如仪,正低头批阅着什么。 她的身侧,上官云缨静静侍立,手里捧着几本奏折,一副勤勉政务的模样。 顾承鄞直直朝她们走去。 洛曌和上官云缨,其实早就知道顾承鄞又折返回来了。 储君宫内外到处都是眼睛,顾少师去了万象楼,顾少师又折返回主殿。 这些消息早就有女官悄悄报了过来。 只要保持足够远的距离,再加上交替观察。 顾承鄞的一举一动,最终都会呈现在洛曌的眼前。 所以两人表面上还在做着自己的事,实则早就做好了准备。 洛曌更是早早就躲在了意识傀儡的后面。 反正只要不被顾承鄞发现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就行。 顾承鄞来到长案前,站定。 殿内此时并没有其他女官,只有他们三人。 当然,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林青砚。 顾承鄞依照君臣的规矩,微微躬身行礼:“殿下。” 洛曌抬起头,看向顾承鄞。 依旧是那副风华绝代的模样,眉眼如画,肤若凝脂,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锋芒,只有一片空洞与顺从。 这是只有在看到顾承鄞时,才会出现的情绪。 意识傀儡在看其他人时,依然会表现的与洛曌一模一样。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在没有特殊指令以及旁人在场的情况下,被催眠者会正常行事。 洛曌是储君,顾承鄞是少师,所以不必过分热情,也不必过分疏离。 一声淡淡的嗯,恰到好处。 顾承鄞看了洛曌一眼,便将目光转向她身侧的上官云缨。 “云缨,你知道小狸现在在哪么?”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小狸?她不是在万象楼看书么?” 上官云缨确实不知道顾小狸的行踪,只知道在去找顾承鄞之前。 顾小狸是在万象楼看书的,之后就不知道了。 顾承鄞接话道:“但万象楼的金御卫说,楼里没有任何人。” 听到这话,洛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样看来,顾小狸确实赶在顾承鄞去之前溜走了。 上官云缨还是成功拖住了顾承鄞,也不枉她一番安排。 虽然是用的方式是把自己白给出去,但毕竟也是拖住了。 听到这话,上官云缨迟疑道: “是么?可是小狸没有回来啊,我没有看到她。” 她说着还朝殿内环顾了一圈,仿佛在确认什么。 顾承鄞微微怔住,要这么说的话,上官云缨也不知道顾小狸去哪了? 那就有点难办了。 一只半步元婴的猫妖,有心要藏的话,谁能找得到? 恐怕就连林青砚也不行。 虽然金丹无敌,但顾小狸是半步元婴。 差着境界呢。 顾承鄞不由得又想起刚才有人在看他的感觉。 要是顾小狸没有回来的话,那大概率就是她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躲猫猫,而不是光明正大的出现。 顾承鄞想了想,嘱咐道: “既然这样,那云缨你要是见到小狸的话,就说我有事找她。” 上官云缨点点头,乖巧应道: “好的,我要是见到小狸的话,会告诉她的。” 语气真诚,态度认真,一副我一定办好的模样。 顾承鄞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看向洛曌。 这位储君殿下,此刻正端坐在长案之后,眼神空洞且顺从。 那张绝美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莹白,美得不似凡人。 顾承鄞转头环视了一圈殿内。 此时殿内除了他们三人,再无任何闲杂人等。 顾承鄞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洛曌,忽然开口问道: “殿下,你知道小狸在哪么?” 第484章 暂避/权且 顾承鄞问出这个问题后,藏在意识傀儡后面的洛曌心神瞬间就绷紧了。 她如同躲在厚重帷幕之后的窥视者,小心翼翼地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让洛曌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但下一息,她就看到自己摇了摇头,神色空洞地回答道: “不知道。” 作出这个回答后,洛曌紧绷的心神总算松了下来。 这才想起,她只是让顾小狸从万象楼里出来,并且嘱咐不能被顾承鄞发现。 至于厌世萝莉最终去了哪里,她确实不知道。 那只猫向来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没去找顾承鄞,就已经算是听话了。 也幸亏顾承鄞问的是“顾小狸去哪了”,而不是问“顾小狸是不是被你叫走了”。 若是后者,按照意识傀儡的应对机制,恐怕就要露馅了。 毕竟意识傀儡绝对服从顾承鄞,遇到这种指向性明确的问题。 肯定会老老实实的回答,就是洛曌把顾小狸叫走了。 这也让洛曌不由得暗暗庆幸。 而得到回答后,顾承鄞也没有多想。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洛曌一眼,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便看向了上官云缨。 毕竟目前在顾承鄞心里,这位风华绝代的殿下,实际威胁连狗都不如,也就跟草履虫一个级别。 “云缨,一起吃饭么?” 顾承鄞看了眼外面天色,暮色已深,殿外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 估摸着再怎么样,顾小狸总不能晚上也不回来吧? 就算她是猫,喜欢夜间活动,总不能明天还不出现吧? 顾承鄞就不信了,守株待兔还逮不住这只猫。 听到顾承鄞的邀请,上官云缨眼睛唰地一下亮起,那光芒之炽烈,几乎要把整个殿宇都照亮。 她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看了洛曌一眼,犹豫道: “倒是有空...但是殿下她...” 话还没说完,顾承鄞却旁若无人地走到上官云缨面前。 伸手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漫不经心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上官云缨猝不及防,大脑一时都没运转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时,整张脸顿时红透了,像是染了上好的胭脂。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上官云缨一头直接埋入顾承鄞怀里,把脸藏在他胸膛上,闷声嘟囔道: “你怎么这样呀!殿下还在呢!” 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嗔怪,却又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而这郎情妾意的一幕,却让两个女人同时啐了一口。 林青砚躲在心魔后面,看着这一幕恨得牙直痒痒。 可恶的上官云缨! 要不是她现在必须装糖,必须维持这个人设,哪轮得到这个女人在顾承鄞面前撒娇卖萌? 论容貌,论家世,论修为,上官云缨哪里比的上她?! 不过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罢了! 暂避锋芒! 暂避锋芒! 林青砚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拼命压抑着冲出去的冲动。 不能暴露,必须继续装下去。 不能让顾承鄞发现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演了他。 而洛曌躲在意识傀儡后面,看着这一幕差点没气晕过去。 之前好歹还是试探,在她面前故作亲密,至少还顾忌着些体面。 现在好了,装都不装了,直接当着她的面就来了! 搂搂抱抱,亲亲我我,把她这个储君当成什么了? 空气吗? 摆设吗? 顾承鄞你个混蛋! 等翻盘的那天,一定要让他好看! 还有上官云缨!真是够了!怎么说也是首席女官,就不能矜持一点嘛! 权且忍让! 权且忍让! 洛曌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拼命压抑着冲出去的冲动。 她不能暴露,至少在将顾承鄞拉下来之前,她必须继续装下去。 这是翻盘的唯一机会,也是反杀的唯一希望。 一大一小两个容貌相似的女人,心思各异,却又出奇一致地压抑住冲动。 而顾承鄞已经不由分说地带着上官云缨朝外走去。 “殿下又不是死了,她能吃能喝能睡的,你就别管她了。” 顾承鄞的声音传来,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可...可是...” 上官云缨还想说什么,声音却越来越远。 洛曌确实不是死了,但她可是醒着,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啊! 上官云缨被顾承鄞揽着往外走,心中很是忐忑。 顾承鄞现在虽然不会有什么事,毕竟洛曌还在隐忍,不敢轻举妄动。 但她可不是啊! 要是洛曌因此生气,又给她下些奇怪的任务来报复顾承鄞怎么办? 比如像之前那样不准碰,那不就苦了她么?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跟顾承鄞走到这一步的。 要是到关键时刻不让碰,那非得憋死不可。 不过... 上官云缨转念一想,洛曌就算下了任务,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该违背还是违背,洛曌不敢在顾承鄞面前出现,更不能因此惩罚她什么。 若是惩罚得狠了,那肯定会被顾承鄞察觉到。 这么一想,上官云缨就放心了许多。 既然如此,那肯定是跟顾承鄞更好了! 她当即兴奋起来,仰头看着顾承鄞的侧脸,眼睛亮晶晶地问: “那我们去吃什么呀?我听说东市新开了家酒楼。” “据说里面的炙羊肉特别好吃,我们去那好不好呀!” 顾承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倒是消息灵通。” “那当然!” 上官云缨得意地扬起下巴: “我最喜欢吃了,哪里有好吃的,我第一个知道!”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洛曌坐在长案后,神色空洞地目送两人离开。 意识傀儡保持着既定的姿态,目光呆滞。 面容平静,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外传来脚步声,有女官前来汇报。 说顾少师与首席已经从储君宫离开,往东市方向去了。 洛曌点了点头,示意女官退下。 汇报的女官退出殿外,轻轻掩上殿门。 殿内仅剩洛曌一人。 第485章 犹豫了 又过了一会,直到确认周围再无任何气息,洛曌的眼中终于恢复神采。 她猛地一拳砸在长案上,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跳了起来。 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洒在铺开的宣纸上,污了一大片。 “混蛋!” 洛曌咬牙切齿地骂道,正要狠狠辱骂几句,把积压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时。 面前的空气开始波动起来,就像湖面泛起涟漪,从一点向四周扩散。 下一息,一道洛曌无比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现。 林青砚。 她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洛曌面前,衣袂飘飘。 神色清冷,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霜雪气息。 洛曌眨了眨眼睛,心中的怒火都停滞住了。 她下意识地开口,很是惊讶道: “小姨?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青砚神色不变,只是紧紧盯着洛曌的眼睛。 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透过洛曌的眼眸,一直看到她心底深处。 半响后,她才幽幽问道: “曌儿,你也被顾承鄞催眠了?” 洛曌愣了一下,随即敏锐地察觉到林青砚话里的关键。 “也?” 她盯着林青砚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难道小姨你...” 林青砚面色不变,从容道:“顾承鄞催眠了我的心魔。” 对于这个答案,洛曌倒是不意外。 之前顾承鄞解除对上官云缨的催眠,很明显就是因为林青砚的心魔威胁到了他。 但现在听林青砚亲口说起,洛曌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的直觉告诉她,顾承鄞催眠的恐怕不只是林青砚的心魔那么简单。 别的不说,光是林青砚出现的时机就很奇怪。 顾承鄞跟上官云缨并肩离开,林青砚反而跑来找她了。 这怎么想都让洛曌觉得里面有问题。 可林青砚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只是继续说道:“现在我算是知道你对顾承鄞的恨是从哪里来的了。” 林青砚顿了顿,目光落在洛曌脸上,带着探究: “他什么时候催眠的你?” 洛曌没有立刻回答。 她紧紧盯着对面的林青砚,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双与她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眸中,倒映着殿内摇曳的烛光,幽深得看不见底。 林青砚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对视。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响。 过了一会,洛曌才坦然回答道: “从他出现在我身边时起。” 这个答案让林青砚眉头一挑。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 “原来那时的你是被催眠的么?可我记得你回到神都后...” 林青砚没说完,但洛曌明白她的意思。 那时的她虽然被顾承鄞控制,却并非完全失去自我。 后来回到神都,她与顾承鄞斗智斗勇,试探来试探去。 虽然落于下风,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意志。 那样的表现,确实不像一个被彻底控制的人。 洛曌摇了摇头,解释道:“顾承鄞催眠我的时候,我的灵魂被母后留给我的玉镯保了下来,所以意识还是清醒的。” 林青砚闻言,再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洛曌所说的玉镯她知道。 是林皇后留下来的,表面看着平平无奇,实则是一件仙器。 只不过因为仙力无法补充,只能使用一次。 洛曌一直将它戴在腕上,从不离身,除了是遗物外,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同样也正是因为有这个玉镯在。 当时的林青砚才没有第一时间往被控制的方向想。 但现在看来,顾承鄞的催眠确实很厉害。 连仙器都只能保全洛曌的灵魂,无法完全抵御他的控制。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 寻常的控制之术,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威力。 而与此同时,一个更关键的问题紧随而来。 也是林青砚最关心,也最想问的问题。 “顾承鄞,他有没有欺负过你?” “在催眠你之后。” 洛曌眨了眨眼睛。 林青砚似乎觉得这样问还不够,又补充道: “如果他趁着你无法反抗的时候欺负过你,你告诉小姨,小姨会去教训他。” 林青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透出一种让人心悸的意味。 仿佛只要洛曌说出一个有字,她就会立刻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洛曌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可以让林青砚为她出气,可以让顾承鄞被教训。 以林青砚的身份和实力,真要动起手来。 就算不能把顾承鄞怎么样,也绝对能让他焦头烂额。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洛曌就是犹豫了。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浮现,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竟会为顾承鄞犹豫? 这个夺走她初吻的男人,这个将她牢牢掌控的混蛋。 她竟然在要不要让林青砚教训他的关口。 犹豫了。 是的,顾承鄞拿走了她的初吻。 那一日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就在即将下楼之时,顾承鄞猛地将她拽了回去。 用最粗暴的方式,夺走了她的初吻。 洛曌记得自己心跳如擂鼓,记得他的气息拂过面颊时的灼热,记得唇上的感觉。 幸好当时躲在意识傀儡之后,但她同样能清晰的感受到一切。 那是她的初吻,就这样被顾承鄞轻描淡写地夺走了。 顾承鄞也欺负过她,而且还是当着上官云缨的面。 整个过程,洛曌更是刻骨铭心,不仅夺走初吻,就连这个初吻也被拿走了。 每一次羞辱,每一次打压,都像是在她心口划下一刀。 痛,却不致命,刚刚好让她记住那种屈辱。 可是... 洛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这些过分的举动,其实都是试探罢了。 他吻她,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看她是不是真的被他控制。 他欺负她,是为了试探她的底线,看她能忍到什么程度。 而如果她老老实实的当傀儡,顾承鄞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 洛曌再次意识到这一点。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第486章 合作 而且顾承鄞这个人,做事向来极有分寸。 他是欺负过她,却从不在公开场合让她难堪。 他是控制她,却从不触及她的根本。 储君的位子、朝臣的尊重、皇室的脸面,他一样都没动。 甚至会在洛曌不知所措时,像一位真正的少师那样,指引她走向正确的方向。 洛曌知道,这是因为顾承鄞有自己的底线与原则。 不滥杀无辜,不趁人之危,不欺辱弱小。 这是洛曌认识顾承鄞以来,冷眼旁观得出的结论。 让她印象最深的便是储君宫的伙房杂役张大娘。 因为全家被绑,最终不得不尝试去偷紫檀木盒。 哪怕被抓到后,下场可能会更惨。 但顾承鄞怎么做的,他并没有跟张大娘计较。 虽然在这件事后,张大娘必然会被辞退,甚至还会遭到内务府审查。 但顾承鄞还是当面要求崔世藩把张大娘的家人放了。 实际上,他完全不用为张大娘开口。 像这种低贱的伙房杂役,就算全家死光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更不会有人会因此去责怪顾承鄞。 然而顾承鄞还是开口了,因为对他来说,这就只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就连洛曌都不可否认,顾承鄞真的很有魅力。 不是修为,也不是智商。 而是人格上的魅力。 他的强大,是用来保护,而不是用来欺凌。 他的聪明,是用来洞察,而不是用来阴人。 得势时不张狂,失势时... 洛曌没见过他失势。 但她想,以顾承鄞的性子,大约也不会慌乱。 就像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树,风雨来了,不过是枝叶摇晃,主干纹丝不动。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喜欢。 也难怪林青砚和上官云缨会那么喜欢顾承鄞。 洛曌咬了咬下唇,心中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恨他,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些恨意,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每想一次,就痛一次。 可是... 她犹豫了。 犹豫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让林青砚去教训顾承鄞一顿。 而最可怕的是,洛曌发现自己竟然不想。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可那犹豫,那迟疑,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上,越缠越紧,挣脱不开。 这让洛曌不得不开始寻找借口。 比如...万一呢? 万一因为林青砚的教训,反而让顾承鄞察觉到她的伪装呢? 那这些日子的隐忍岂不就都白费了? 那被顾承鄞占过的便宜岂不都白给了? 在找到借口之后,最终,洛曌摇了摇头。 “没有。”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 “虽然顾承鄞不是人,道德很败坏。” “但他没有欺负过我。” 林青砚盯着洛曌的眼睛。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深处。 洛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林青砚精准地捕捉到洛曌眼中一闪而逝的心虚。 那心虚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掠而过的飞鸟,稍纵即逝。 但对于林青砚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并没有揭穿,而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那就好。” 洛曌暗暗松了口气。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听林青砚又问道: “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继续隐忍?直到把顾承鄞拉下来为止?” 洛曌眨了眨眼睛,还以为林青砚问这个,是要阻止她。 毕竟林青砚与顾承鄞之间关系都不只是匪浅了。 洛曌刚想开口解释,就听林青砚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曌儿,我们合作吧。” “诶?!” 洛曌愣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给她整不会了。 合作? 林青砚说要跟她合作? 不是,昨天是谁亲口说的爱顾承鄞? 那语气那神态,分明就是坠入爱河的模样。 怎么一转头,就要跟她合作把顾承鄞拉下来?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洛曌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 她想起刚才顾承鄞对上官云缨的亲密举动。 按照林青砚的性格,她是绝不可能接受顾承鄞当着面和别的女人亲亲抱抱的。 可林青砚不仅没有阻止,甚至都没有现身。 反而在顾承鄞走后,才偷偷摸摸地来找她。 这也就是说... 洛曌的眼睛微微亮起,带着期许,又带着点期待。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小姨,你们分手了?” 林青砚闻言,面色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 但洛曌一直盯着她的脸,怎么可能错过这个细微的变化? “没有。” 林青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依然爱他。” 洛曌眨了眨眼睛。 林青砚爱顾承鄞,这个她信。 但后半句呢? 不是应该还有个后半句么? 难道... 顾承鄞不爱林青砚? 所以其实是林青砚在单方面追求顾承鄞? 不对不对。 洛曌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林青砚为什么要跟她合作。 “小姨。” 洛曌斟酌着用词:“你刚才说的合作,是什么意思?” 林青砚目光幽深,语气幽幽道: “就是字面意思。” 她缓声道:“你恨顾承鄞,想把他拉下来。” “我...有我的理由,既然目标一致,为什么不能合作?” “可是...” 洛曌犹豫道:“你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林青砚打断她,说道:“人总是会变的,曌儿你不是也变了吗?” “从以前那个骄傲的公主,变成如今的储君。” 洛曌沉默了。 林青砚说得没错,人总是会变的。 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从前的她,哪里能忍受被人这般羞辱? 从前的她,早就跳起来跟顾承鄞拼命了。 “那...” 洛曌抬起头来,问道:“小姨想怎么合作?” 林青砚挪开视线,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首先,你必须限制住上官云缨。” “至少不能让她跟顾承鄞更进一步。” 第487章 也没有那么弱 不准上官云缨跟顾承鄞再进一步? 林青砚到底是想合作拉顾承鄞下来。 还是想针对上官云缨啊? 洛曌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听起来不错,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怪异: “小姨,你确定你不是在利用我?” 这话问得直白,几乎称得上不留情面。 但洛曌就是这样的人。 从前是,现在也是。 她可以隐忍,可以伪装,可在某些问题上,她宁愿把话说在明处。 尤其是面对林青砚这样的自家人。 而林青砚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如春,与刚才的淡漠判若两人。 “曌儿,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在利用你。” 林青砚坦然承认道:“就像你也可以利用我一样。” “合作嘛,本来就是互相利用。” “重要的是,能不能从这种利用中各取所需。” 洛曌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青砚会承认得这么干脆,更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透彻。 原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口舌,或者互相试探几个来回,才能触及核心问题。 可林青砚就这样轻飘飘地把底牌摊开了。 对,我就是利用你。 那又怎样? 果然她的这位小姨,无论说话还是性格,就是很直接啊。 就像昨天直接坦然承认对顾承鄞的感情一样。 洛曌随即也笑了,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小姨说得对。” “我会限制云缨的,不过小姨能不能告诉我...” 她顿了顿,刻意拉长了语调。 像一只发现了猎物弱点的小狐狸,正在慢慢逼近: “顾承鄞催眠的究竟是心魔。” “还是小姨你啊?” 这话一出,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青砚眯起眼睛,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眸中,陡然流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稍纵即逝,却足以让人心悸。 像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不经意间露出一点寒芒。 换了旁人,此刻怕是已经心惊胆战,连忙赔罪了。 但洛曌却毫不畏惧,她甚至迎上了林青砚的目光,与之对视。 虽然林青砚表示她依然爱顾承鄞,但很明显这两个人之间出了什么变故。 刚才那番话里藏着的话,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那些一闪而过的情绪波动。 洛曌全都看在眼里。 这要是不好好利用的话,岂不是就辜负顾承鄞的教培了。 毕竟顾承鄞亲身教培了她那么多东西。 比如如何从细微处发现破绽,比如如何用言语试探对方底线。 比如如何把别人的把柄握在手里,慢慢收紧。 林青砚看着洛曌,目光幽深。 洛曌也看着林青砚,毫不退让。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张力。 最终,林青砚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轮廓渐渐模糊。 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直到化为一团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消失,林青砚都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洛曌盯着林青砚刚才所在的位置,嘴角微微勾起。 她没有得到答案,但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顾承鄞催眠的,恐怕不是心魔。 应该说,顾承鄞想催眠的人,是林青砚。 否则以林青砚的性格,大可直接否认,何必避而不答? 她既然选择了沉默,就说明这其中确实有变故。 至少,变故到她不愿意正面回应。 洛曌的笑意更深了。 没想到连小姨都栽了,这么一看,她也没有那么弱嘛。 能够跟顾承鄞有来有回,说不定已经是出类拔萃了。 现在就连金丹无敌的天师府惊蛰,也得跟她一样偷偷摸摸做人。 洛曌的心情都不由得好了非常多,原本被欺辱的郁闷也是消散一空。 人就是这样,当只有自己倒霉的时候,就会很郁闷。 但是只要发现有人也这么倒霉时,马上就会变得开心起来。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洛曌收回目光,正要思索接下来的打算时。 殿门处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什么小东西在探头探脑。 她抬眼看去。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殿门处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 扫视一圈发现只有洛曌一人后,这才放心地走了进来。 是顾小狸。 厌世萝莉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小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淡。 她穿着一身女官服,裙摆上沾着几片落叶,不知是从哪里钻回来的。 等顾小狸走近后,洛曌才开口问道: “小姨走了么?” 顾小狸点点头,声音软糯却没什么起伏: “青砚姐姐已经走了。” 洛曌点点头,目光落在顾小狸身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顾小狸能在顾承鄞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能在林青砚现身时躲得远远的。 可她能躲多久? 虽然修为很高,高到即便是林青砚也不一定能发现她。 但这种事情毕竟是不长久的。 “小狸。” 洛曌斟酌着用词,问道: “你能不让顾承鄞找到你么?” 顾小狸没有回答,但微微撅起了嘴。 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洛曌,眼神里已经说出了答案。 不能。 洛曌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 限制顾小狸一时,不可能限制顾小狸一世。 就算顾承鄞找不到顾小狸,顾小狸早晚也是会去找顾承鄞的。 这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 看来还是得想个其他的办法才行。 最起码,不能让顾承鄞这么轻松的就得到顾小狸。 这个混蛋已经抢走了她那么多东西。 现在还带着她的首席女官出去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留她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主殿内,这算什么事! 洛曌垂下眼帘,思绪飞快地转动起来。 首先是林青砚那边,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 虽然她刚才没能问出答案,但根据已有的信息,大致也能推断出一些东西。 反正洛曌是不相信顾承鄞要催眠的是心魔。 林青砚嘴上不说,可她那回避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再加上洛曌对自家这位小姨的了解。 答案很显然。 肯定是林青砚上头了。 她想要顾承鄞,但是最终没能得到。 第488章 修罗场 甚至可能在要的过程中,被顾承鄞反杀了。 只不过毕竟修为摆在那里,丝血跑路还是不成问题的。 所以林青砚才会在顾承鄞与上官云缨亲热时躲着不出来。 才会在顾承鄞离开后偷偷摸摸现身。 才会找上她,说要合作。 虽然洛曌觉得,林青砚真正想要的其实是限制上官云缨。 但既然表达了意向,那当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而且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局面。 说白了,就是成也欲望,败也欲望。 毕竟林青砚想要,林青砚得到。 天赋、容貌、修为,她什么都不缺。 可正是这种想要什么就能得到,让林青砚在面对得不到时。 格外难以接受。 尤其是顾承鄞那样的人。 尤其是看到上官云缨跟顾承鄞亲热时。 洛曌想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一边思索,一边打量着眼前的顾小狸。 厌世萝莉依然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 不是心魔那种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平静,而是懒得搭理一切的平静。 这两种平静,表面上看着相似,实则天差地别。 心魔的死寂,是因为没有欲望。 顾小狸的厌世,是因为懒得动。 洛曌看着看着,忽然心中一动。 顾承鄞为什么在知道顾小狸的修为后,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顾小狸变成他的猫? 因为修为。 因为半步元婴,灵力通天彻地。 如果能得到这样一个助力,对顾承鄞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 到那时哪怕不吃牛肉也没有任何问题。 而顾承鄞又为何会接触甚至催眠林青砚? 还是因为修为。 金丹无敌的天师府惊蛰,无论身份还是实力,就连洛皇都无可奈何。 如果能控制林青砚,就等于拿到了免死金牌。 那顾承鄞又为何要控制她洛曌? 明面上是因为地位。 她是大洛储君,手握朝政大权。 但因为顾承鄞的地位与修为挂钩,而控制她可以获得最高的地位。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修为。 顾承鄞所做的一切,全都指向修为。 但...洛曌的思绪忽然一顿。 上官云缨呢? 上官云缨只是一个筑基境,实力既比不上林青砚,更比不上顾小狸。 不能提供强大的战力,也不能提供身份地位。 她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首席女官。 除了长得好看些,能力强一些,身材曼妙些,胸大腿长些,气质温婉些... 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了。 但顾承鄞为什么会对上官云缨那么好? 好到让人侧目,好到让林青砚都感受到了危机。 甚至与洛曌合作,都是为了限制住上官云缨,以免被捷足先登。 明明上官云缨既不能保护他,又不能提供修为。 除非... 除非顾承鄞是真的喜欢上官云缨。 不是利用,不是算计,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就是单纯的喜欢,喜欢到愿意在她身上花时间。 喜欢到愿意当着别人的面与她亲热。 喜欢到让林青砚这样的仙子都感受到了威胁。 洛曌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 只要她拿捏住上官云缨,就等于拿捏住了顾承鄞?!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啊,她怎么早没想到? 拿捏顾承鄞很难。 这个男人压根就没有弱点和软肋。 可以恨他,可以骂他,可以想方设法对付他,但却找不到他的任何破绽。 上官云缨就不一样了。 她喜欢顾承鄞,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可也正是这份喜欢,让她处处都是破绽。 却也让上官云缨成为对付顾承鄞最好的牌。 就像今天一样。 拖延一点时间,制造点小麻烦,顾承鄞根本不会在意。 可这些小麻烦积累起来,那就不好说了。 洛曌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不需要直接对付顾承鄞,只需要通过上官云缨,就能影响到他。 这份影响也许不大,但日积月累,总能撬动一些东西。 至于顾小狸... 洛曌的思绪重新落回眼前的厌世萝莉身上。 反正早晚都会被找到,与其让顾承鄞轻轻松松把她收回去。 不如... 让她去跟林青砚对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怎么都压不下去。 让顾小狸去找林青砚,最好是制造一点冲突。 实在不行就打上一架。 不行。 洛曌将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下一半。 冲突可以,但打架不行。 一个金丹无敌,一个半步元婴。 要真的打起来了,怕是整个神都都得因此陪葬。 所以必须要把冲突限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这样一来,顾承鄞就必须在林青砚和顾小狸之间选一个。 选林青砚? 那顾小狸肯定不乐意。 这只猫虽然看起来厌世,实则记仇得很。 顾承鄞要是敢偏向林青砚,她绝对会记在心里。 说不定就会因此放弃顾承鄞,对洛曌死心塌地也有可能。 选顾小狸? 那林青砚肯定不答应。 她本来就已经因为上官云缨憋了一肚子火。 要是顾承鄞再偏向一只猫,她非得气炸不可。 到那时,肯定也不管什么有的没的,先把顾承鄞抢走再说。 所以无论怎么选,修罗场已经注定。 洛曌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勾勒那个场景。 林青砚冷着脸质问顾承鄞,顾小狸撅着嘴不理人。 顾承鄞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上官云缨在一旁手足无措。 那画面太美,美到她都不想结束幻想。 “殿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洛曌的思绪。 洛曌回过神来,发现顾小狸正歪着头看她,那双大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 “殿下在想什么?” 顾小狸问:“笑得这么奇怪。” 洛曌愣了一下,随即发现自己嘴角确实挂着笑意。 她轻咳一声,敛去笑容,正色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顾小狸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猫呢? 洛曌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小狸,你跟小姨的关系怎么样?” 第489章 坐山观虎斗 话音落下,顾小狸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小脸上,竟微微有了些变化。 乌沉沉的大眼睛里更是难得浮现出波动。 她抿了抿唇,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青砚姐姐虽然很厉害,但她总是跟小狸抢娘娘。” “明明娘娘更喜欢小狸,青砚姐姐却老说娘娘更喜欢她。” 顾小狸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所以关系说不上好吧。” 抢娘娘? 洛曌微微一怔,随即在记忆中仔细搜寻起来。 顾小狸这么一说,她倒是有了几分印象。 只是那时候的她实在太小,不过一两岁的光景。 许多事情都像蒙了一层薄雾,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只隐约记得母后身旁时常有人在争吵,是一个白衣女子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后总是母后笑着在中间解围。 一手拉一个,将两人哄得眉开眼笑。 那时的洛曌还未开智,只知道趴在怀里看热闹。 觉得那白衣女子生得好看,那小女孩也生得好看。 两个人就像画里的人物活过来似的。 现在想来,那白衣女子应当就是林青砚,而那小女孩... 洛曌的目光落在顾小狸身上。 原来如此。 原来林青砚和顾小狸之间,早就有了分歧。 虽然这分歧听起来有些孩子气,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个争抢的故事。 母后那样独一无二的女子,任谁在她身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林青砚是她的亲妹妹,顾小狸是她的猫。 两个人都想独占她的宠爱,自然免不了磕磕绊绊。 而现在... 洛曌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母后虽然不在了。 但是有顾承鄞啊。 同样的味道,甚至更加聪明,更加厉害。 最重要的是,还是个异性。 顾小狸为什么亲近顾承鄞? 不就是因为顾承鄞身上有母后的味道吗? 那是顾小狸从小眷恋的温暖,是她失去后拼命想要抓住的慰藉。 林青砚当年跟她抢母后,如今母后不在了。 那当知道林青砚爱上顾承鄞,甚至想要独占后。 顾小狸会不会去抢顾承鄞? 就像当年抢母后那样。 洛曌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妙极。 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轻轻撩拨几句,让顾小狸意识到这个可能性就行。 以顾小狸对顾承鄞的依赖,以她当年跟林青砚争抢的后遗症。 必然会主动去做些什么。 到那时,洛曌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坐山观虎斗。 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一个金丹无敌,一个半步元婴。 这样的两位争抢起来,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期待。 就算是顾承鄞,也得焦头烂额吧? 洛曌就不信顾承鄞还能同时收服两人不成。 要知道,这哪怕是她的母后都没有完全做到的事情啊。 洛曌唇角微微勾起,只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 她当即开口,语气轻柔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小狸,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 洛曌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的意味: “小姨好像喜欢顾承鄞。” 此言一出,顾小狸那张厌世的小脸上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乌沉沉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没听清似的,带着几分茫然问道: “青砚姐姐...喜欢哥哥?” 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洛曌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循循善诱道: “小狸你想啊,你为什么喜欢顾承鄞?” 顾小狸歪着脑袋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 “因为哥哥身上有娘娘的味道,而且哥哥比娘娘还要厉害。” “对啊。” 洛曌点点头,语气很是耐心: “小姨当年为什么跟你抢母后?不就是因为她也喜欢母后,也想独占母后吗?” 说到这里,洛曌突然话锋一转: “既然顾承鄞身上有母后的味道,而且比母后还要厉害,连小狸都喜欢的话。” 洛曌看着顾小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那你说,小姨她会不喜欢吗?” “而且他们可是刚从宗门巡视回来,一起待了这么长的时间。” 顾小狸的眼睛越睁越大,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 此刻满是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 不安。 “青砚姐姐...” 顾小狸喃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那么好看,眼界又那么高,她不会的...” 但顾小狸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底气。 洛曌看在眼里,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惋惜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小姨的眼界确实很高,可以说这世间就没有能入她眼的男人。” “但毕竟遇到的是顾承鄞啊,小狸你是不知道。” 洛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昨天小姨还特地跑来找我,说她爱上了顾承鄞。” “还要把顾承鄞关起来,这样就永远属于她了。” 这话自然是信口胡诌,但洛曌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顾小狸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半分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孩子气的急切与慌张,像是心爱的玩具要被抢走的孩子。 “青砚姐姐怎么可以这样!” 顾小狸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 “哥哥...哥哥是小狸的!” 洛曌心中疯狂点赞。 没错没错。 就是这个! 就是这样! 她趁热打铁,继续火上浇油: “刚才小姨在这里,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 顾小狸睁大眼睛看着她。 洛曌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小姨说,让我把上官云缨限制起来,不准她再接近顾承鄞。” “小狸,不是我不帮你,毕竟小姨是我的长辈。” “可要是这样下去,你恐怕就再也见不到顾承鄞了。” 顾小狸的小嘴微微撅起,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洛曌,眼眶隐隐有些发红。 她素来是一副厌世懒散的模样,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但此刻,那层淡漠终于被撕破,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 “殿下!” 顾小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小狸要去找哥哥!” 第490章 前任 洛曌心中大喜,面上却做出关切的模样: “当然可以,不过小狸,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洛曌神色认真起来,正色道: “你跟小姨的实力都很强,真要动起手来,整个神都都得陪葬。” “所以不管怎么说,千万不能动手,知道么?” “有事就好好说,小姨那么讲道理的人,肯定不会不听你的。” 这话半是真心的嘱咐,半是提前打预防针。 洛曌虽然想看到顾承鄞焦头烂额,但可不想看到神都被夷为平地。 这两位要是真打起来,后果不是她能承受的。 顾小狸闻言,脸上的急切稍稍平复了些,认真点头道: “殿下放心,娘娘也说过这个。” “小狸跟青砚姐姐都知道轻重,所以我们是从来没有动过手的。” 娘娘也说过。 洛曌心中微微一暖。 母后虽然不在了,但她留下的影响力,却是无处不在。 这样也好,有这份嘱咐,无论是林青砚,还是顾小狸,应当不会真的动手。 至少不会把整个神都给陪葬了。 “去吧。”洛曌温和道。 顾小狸当即转身,小小的身影快步朝殿外走去。 绯色的裙摆在月光下翻飞,像一只扑向灯火的小蝶。 洛曌目送她离开,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缓缓勾起唇角。 月光如水,照在她含笑的脸上,平添几分幽深。 “顾承鄞啊顾承鄞。” 洛曌轻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得意: “任你再怎么厉害,后院失火,我看你怎么办。” 一个林青砚,一个顾小狸,两个都是当世顶尖的实力。 两个都是舍不得放下的棋子。 现在这两个人为了顾承鄞争抢, 他帮谁? 他护谁? 帮了林青砚,顾小狸会寒心。 护了顾小狸,林青砚会离心。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洛曌唇角的笑意愈发幽深。 她起身走向窗前站定,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心中千回百转。 今日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妙。 不费一兵一卒,只凭三言两语,就挑起林青砚和顾小狸的争端。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她都是赢家。 若是林青砚赢了,顾小狸必然会对顾承鄞失望。 自然就不可能再成为他的猫,而是老老实实当她的猫。 一个半步元婴的猫妖,谁不想要。 若是顾小狸赢了,林青砚必然会对顾承鄞死心。 到时候她可以借机离间林青砚和顾承鄞。 一个金丹无敌的前任,够顾承鄞头疼的了。 洛曌越想越觉得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了一会儿,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上官云缨。 今日她用上官云缨做筏子,在林青砚面前答应要限制,又在顾小狸面前提起。 这位首席女官,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多少人眼中的靶子。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让顾承鄞偏偏喜欢她呢。 但正因如此,只有拿捏住上官云缨,她才能拿捏住顾承鄞。 ...... 神都东市,暮色四合。 华灯初上,长街如昼。 两旁商铺林立,幌子招摇。 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悠悠走过,胭脂铺的姑娘正收了门前的幌子,酒楼里飘出阵阵酒香与笑语。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并肩而行,穿过这人间烟火。 他着一袭月白长袍,腰悬青玉,墨发以玉冠束起,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 上官云缨则是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 眉眼弯弯,嘴角噙笑,时不时的偷眼看顾承鄞,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两人刚刚逛遍了东市,从西头的笔墨铺子走到东头的脂粉摊,从南边的首饰楼转到北边的书局。 上官云缨买了支发钗,顾承鄞替她付了钱。 她便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此刻,两人正坐在东市最高的酒楼顶层,等着炙羊肉上桌。 这酒楼名曰摘星楼,高五层,顶层四面开窗,可俯瞰整座东市。 此刻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铺陈在脚下,美不胜收。 上官云缨早早就让人包下了整座摘星楼。 倒不是她爱摆架子,实在是,不得不如此。 上官家本就是洛都豪门,世代簪缨,根基深厚。 如今上官垣入阁拜相,更是给这门第添了几分贵气。 无论在神都还是洛都,上官家都已是毋庸置疑的顶级权贵。 而她上官云缨,作为上官家唯一的嫡女,自然就成了无数公子哥眼中的香饽饽。 说亲的媒人几乎要把上官府的门槛踏碎。 今日崔家公子送来一首诗,明日李家少爷递来一封信,后日王家老太君亲自上门说项。 花样百出,热闹非凡。 虽然最终都没有结果,但上官云缨已然成了上流社会最闪亮的那颗明珠。 当然,这个最字要除开洛曌。 主要是没人会想不开去追求储君。 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和顾承鄞在一起的时候。 上官云缨总会提前做好安排,她太清楚那些公子哥的小心思了。 若是看到她和顾承鄞并肩而行,必然会有自以为是的人凑上来找茬。 明着是搭讪,暗着是想引起她的注意。 找茬不可怕,上官云缨就怕坏了顾承鄞的心情。 这些废物公子哥,在她心里怎么可能比得上顾承鄞。 要知道,即便是洛曌,在她心里也... 所以上官云缨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虽然论身份地位,上官云缨既比不过林青砚,也比不过洛曌。 但放眼整个大洛,她也就比不过这两位了。 顾承鄞从神都夜景中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上官云缨。 从刚才开始,这位上官大小姐的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刻都没有挪开过。 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又像是藏着什么小秘密。 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看得光明正大,看得理直气壮。 顾承鄞不由得笑着问道: “老盯着我看干嘛?” 上官云缨不假思索道:“你好看!”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腾地红了。 她慌忙移开目光,垂下眼帘,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 “我就是喜欢看你嘛。” 第491章 论道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顾承鄞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从储君宫开始,他就对上官云缨表现得非常主动。 一来是为了巩固关系,毕竟上官云缨对他的重要性,已经毋庸置疑。 二来嘛,顺便试探一下林青砚和洛曌的反应。 以这两位的真实性格,都是无法接受他和上官云缨当面亲热的。 林青砚占有欲强,洛曌占有欲更强。 所以这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试探。 但也不是刻意为之,单纯就是顺手一试,谨慎点总没有错。 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位还是都在催眠之中的。 既然如此,顾承鄞就更加不会收敛了。 毕竟他修的是忘情,不是无情。 忘情者,得先有情,方能忘情。 若是连情都没有,忘的又是什么呢? 所以顾承鄞不会再去避讳情感。 他需要真正的喜欢,需要心动的感觉,需要那些让人欢喜让人忧的情绪。 只有真正体会过,才能真正放下。 等到彻底放下之时,便是飞升之际。 而上官云缨,恰好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最合适的地方。 顾承鄞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浮现出一丝温柔。 他又想起一事,随口问道: “你现在青云诀修炼得怎么样?” 提到这个,上官云缨的视线立刻转了回来,方才的羞涩被兴奋取代。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兴致勃勃道: “我马上就要突破大圆满了!” 顾承鄞眉头一挑。 这么快? 上官云缨不是才刚突破到后期吗? 这才过了多久,就要大圆满了? 完整的天阶功法固然恐怖如斯,但上官云缨自己的努力恐怕才是关键。 她虽然出身豪门,却从不娇气。 修炼之事,更是从不懈怠。 尤其是在林青砚出现之后,顾承鄞微微眯起眼睛。 在林青砚的刺激下,上官云缨怕是日夜不停地在修炼吧。 生怕被比下去,生怕自己不够好,生怕... 顾承鄞心中不由得一软。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上官云缨的头。 她的发丝柔软顺滑,像抚过一匹上好的绸缎。 “修炼虽好。” 顾承鄞温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但也不要太拼了,不然我会心疼的。” 上官云缨愣住,她对上顾承鄞温柔的眼眸,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样温柔的顾承鄞,这样温柔的言语,这样温柔的注视。 她哪里遭得住,完全没有一丁点的抵抗力。 可以说现在顾承鄞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哪怕是最过分的要求,上官云缨都会毫不犹豫的执行。 只要顾承鄞能够开心,能够满足就行。 所以几乎是下意识的,上官云缨一头就扎进了顾承鄞怀里。 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嘟囔道: “嗯!”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一只往主人怀里蹭的小猫。 顾承鄞低笑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圈在怀中。 窗外灯火璀璨,窗内温情脉脉。 而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 一道清冷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这一幕。 林青砚立于虚空中,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冷眼看着在顾承鄞怀里撒娇的上官云缨。 眼神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燃着火,恨不得用眼神当场杀死这位首席女官。 可恶。 要不是出了意外,现在在顾承鄞怀里撒娇卖萌的应该是她才对! 那温柔的话语,那心疼的眼神,那揽住肩膀的手。 都应该是她的! 林青砚咬紧牙关,指节捏得发白。 早知道就不那么冲动了。 当初若不是一时上头,想要得到更多,怎么会把事情弄成现在这样? 如今她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在顾承鄞怀里撒娇。 这口气,她咽不下。 但即便如此,林青砚也没有忘记把注意力集中在上官云缨身上。 以她的修为,在知道顾承鄞的道心突破后,只要不是刻意暴露。 顾承鄞还是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可即便有这份自信,林青砚心里还是恨得牙痒痒。 不行。 要是上官云缨今晚不回去了怎么办? 万一这两人吃完饭,再去散散步,散完步再赏赏月,赏完月去论道了怎么办? 林青砚不敢往下想。 顾承鄞是她的,论道也只能论她的! 必须让洛曌找个理由把上官云缨叫回去。 而且是不能拒绝的那种理由。 就在林青砚飞速转动心思的时候。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忽然从心底冒出。 有人要袭击她! 林青砚身形一闪,直接从原地消失。 一道锋利的爪痕从她原本的位置一闪而过,带着凛冽的敌意,划破了虚空。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林青砚无法再控制住灵力,整个人从虚空中显现出来。 在一段距离外重新现身后,林青砚冷眼盯着袭击她的小小身影。 顾小狸。 此刻的顾小狸,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平静的厌世萝莉。 她的指甲变得锋利且长,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像是十柄微型的利刃。 头顶则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猫耳,三角形的,耳尖微微颤动着,上面的绒毛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身后,一条长长的猫尾正绷的笔直,这是炸毛的预兆。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乌沉沉、懒得搭理一切的大眼睛,此刻却变成了细而长的猫眼。 瞳孔竖直如线,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目光凶狠,死死盯着林青砚,满是警惕与敌意。 顾小狸整个人都处于哈气的状态,微微弓着身子,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喉咙里发出哈的声音,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小老虎。 林青砚看着顾小狸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这只死猫,从哪冒出来的? 自从看过一眼心魔记忆后,林青砚已经知道了顾小狸是谁。 也知道以前的她与顾小狸之间的纠纷,只不过这些林青砚并没有告诉顾承鄞。 结果她没去招惹顾小狸,顾小狸反倒突然跑来袭击她了。 而顾承鄞与上官云缨也注意到了突然现身的林青砚。 上官云缨瞪大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第492章 猫娘 惊蛰大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当上官云缨的目光落在顾小狸身上时,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那是什么? 猫耳? 猫尾? 猫爪? 上官云缨用力揉了揉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顾小狸嘛? 同样惊讶的还有顾承鄞,对于林青砚的出现,他并不意外。 但在看到顾小狸这副模样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月光下,厌世萝莉弓着身子,猫耳竖起,猫尾炸毛,猫眼中满是凶光。 这... 顾小狸还真是猫娘萝莉啊! 这形态,也太... 顾承鄞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而即便遭遇顾小狸的突然袭击,林青砚也没有忘记现在的人设,依然是那副不关心一切的死寂模样。 仿佛方才被袭击的不是她,仿佛此刻剑拔弩张的局面与她无关。 但即便如此,她眼底还是不免露出一丝冷然的气息。 周身隐隐有雷霆气息开始躁动。 但那雷霆,不是平日里使用的金色。 而是黑色,充满死寂的气息。 无数黑色的雷霆在林青砚身周疯狂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 将周围的虚空都撕裂出细小的裂缝。 那黑色深沉如渊,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开打之意。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周身那些黑色电弧,瞳孔一缩。 一个金丹无敌,一个半步元婴,这要是真打起来。 别说摘星楼了,怕是整座神都都得完蛋吧? 顾承鄞只觉一阵头疼。 不是,怎么每次这么危险的时候,他都在最近的距离啊? 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尽摊上这种事? 必须阻止这两位,不管怎么说,绝对不能打起来。 顾承鄞当即起身,快步朝两人走去。 他直接站到林青砚和顾小狸中间,用身体挡住了双方的视线。 林青砚的黑色电弧在他身侧跳跃,顾小狸的锋利猫爪就在他眼前。 可顾承鄞却仿佛感觉不到危险一般,他先是看向林青砚。 眼中带着安抚的意味,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青砚对上他的目光,眼中的冷意稍稍收敛了些许,周身的黑色电弧也平息了不少。 顾承鄞微微点头,现在这个局面,他大概能看出发生了什么。 林青砚明显是被攻击的那方,不然不会突然从虚空中现身出来。 而顾小狸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之前找半天找不到人,现在一出现就是攻击林青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两位还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在确认林青砚不会乱来后,顾承鄞这才转头看向顾小狸。 他微微弯下腰,与那双竖直的猫眼平视,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小狸,发生什么事了?” 顾小狸的猫眼眨了眨,当林青砚的身影被顾承鄞挡住后,她的哈气状态平复了不少。 猫眼中的凶光逐渐褪去,猫尾也不再炸毛,只是在身后轻轻摇晃。 她盯着顾承鄞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青砚姐姐要把哥哥抢走。” 声音软糯糯的,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小狸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顾承鄞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青砚要把他抢走? 顾小狸这是从哪听来的消息? 顾承鄞不由得奇怪道:“小狸,你听谁说的?” 顾小狸张了张嘴,刚要说出洛曌的名字。 但话到嘴边,却又及时打住。 对于洛曌目前的状态,顾小狸是很清楚的。 毕竟意识傀儡还是她亲手弄出来的,所以不能告诉顾承鄞是洛曌告诉她的。 以顾承鄞的聪明,这话一出口,他就能把整个真相推演的一清二楚。 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完蛋了。 顾小狸眨了眨眼,那双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然后她伸手指向林青砚,理直气壮道: “青砚姐姐以前就老跟小狸抢娘娘,现在都回来了。” “还赖在哥哥身边,明显就是要抢!” 顾承鄞:“......”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顾小狸发现林青砚在暗中保护他,以为她是赖着不走,所以就哈气了? 而之所以会有这个想法,是因为林青砚以前就跟她抢林皇后? 顾承鄞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小猫娘,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小狸,你误会了,不是这样的,小姨她...” 顾承鄞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她只是在暗中保护我,不是赖着不走。” 顾小狸的猫耳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个说法怎么跟洛曌说的不一样? 林青砚不是爱上了顾承鄞嘛?怎么变成暗中保护了? “青砚姐姐...在保护哥哥?” “对。” 顾小狸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看了看林青砚,眼中还是带着几分不信任。 顾承鄞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声道: “这样,小狸你先收起来,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的,听话。” 顾小狸抿了抿唇,又看了林青砚一眼。 那双竖直的猫眼里,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 不过她也知道这样不好,毕竟不能真的打起来。 只是在找到顾承鄞后,发现林青砚在暗搓搓的视奸顾承鄞。 顾小狸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想都没想就一爪子抓了过去。 等回过神来时,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最终,顾小狸点了点头。 猫耳、猫眼、猫尾、猫爪全部褪去。 那个熟悉且厌世的顾小狸,重新出现在顾承鄞面前。 只是她的嘴角还微微撅着,显然心里还是不太服气。 顾承鄞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表扬道: “这才对嘛。” 然后顾承鄞拉起顾小狸的手,带着她走到林青砚面前。 “不管怎么说,上来就动手就是小狸的不对了。” 他看着顾小狸,语气温和却坚定: “跟小姨道歉。” 顾小狸的嘴撅得更高了,以往非常听话的她,此刻却变得执拗起来。 她把头一偏,不去看林青砚,小声嘟囔道: “青砚姐姐就是想抢哥哥,小狸才不道歉。” 声音小小的,却带着几分倔强。 第493章 有她没我 而林青砚就静静地看着,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她的目光落在顾小狸身上,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身的气息也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黑色电弧从未出现过。 可就在此时,她眼底深处忽然闪过一丝玩味。 顾小狸这只死猫,以前就喜欢跟她抢姐姐。 现在居然也盯上了顾承鄞。 这倒是有意思,不过这也不奇怪。 最开始顾小狸出现在顾承鄞身边时。 林青砚虽然见过,但并未当回事,以为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 因为那时的她还没有看过心魔记忆,所以并没有认出来。 加上顾小狸装糖确实装的出神入化,林青砚完全没发现其真实的实力。 但现在既然认出来了,而且顾小狸同样盯上了顾承鄞。 那能让这只死猫低头的机会,她可不能错过。 甚至于,林青砚已经在思索如何借着这个机会。 把顾小狸连带着上官云缨一起从顾承鄞身边扔出去。 不过,为了符合人设,林青砚并没有开口。 而是淡淡地看了顾承鄞一眼。 这一眼很轻,却带着明确的讯号: 要是不搞定顾小狸,那就别怪她不保护了。 毕竟,总不能每次暗中保护都被顾小狸打出来吧? 然后,林青砚的身形便直接消失了。 无声无息,像从未出现过。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消失的位置,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这一眼的讯号,他收到了。 但看了看身边的顾小狸,满脸的不情不愿。 这小东西,倔起来还真是挺倔的。 不过顾承鄞虽然有些头疼,倒并未觉得很难办。 并且顾小狸自己送上门来了,也是好事。 省得他还要费劲去找。 这样一想,顾承鄞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而在林青砚消失后,顾小狸却是不由得忐忑起来。 她看了看林青砚消失的位置,又看了看顾承鄞,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个作风,根本不像是林青砚啊。 以前的林青砚,一言不合就会跟她吵闹起来。 两人能从玄武门吵到御花园,从白天吵到晚上,谁也不让谁。 只有娘娘亲自出面,两人才会消停下来。 可现在,居然一言不发就消失了? 这对吗? 这还是林青砚嘛? 顾小狸咬了咬唇。 那要是这样的话,顾承鄞会不会因此责骂她啊? 她偷偷抬眼又看了看顾承鄞。 月光下,他的侧脸清俊如玉,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小狸心里更忐忑了。 她虽然是只猫,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 主人可以宠溺,可以包容,怎么做都可以。 但有些事情,绝对不能碰,否则主人就会厌烦,甚至讨厌。 最后干脆直接丢弃,变成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就在顾小狸纠结之际,一只手忽然落在她头顶。 顾承鄞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问道: “等会儿有炙羊肉,小狸要一起吃么?” 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反而是在关心她的肚子饿不饿。 顾小狸愣了一下。 随即,她那双大眼睛一下就亮了。 “要!” 顾小狸重重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已经脑补到了炙羊肉,嘴角竟不争气地流下一丝口水。 顾小狸慌忙抬手去擦,小脸微微泛红。 完全没有之前平静且厌世的模样。 更像是一只得到主人欢心的小猫。 而且这可是炙羊肉啊,虽然顾小狸的修为很高。 但谁说修为高就不能吃好吃的了? 她只是一只猫,又不是辟谷的仙人。 好吃的摆在面前,那当然要吃啊! 顾承鄞带着顾小狸回到桌旁坐下。 上官云缨此时正眨巴着眼睛盯着顾小狸,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虽然不知道林青砚跟顾小狸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是有顾承鄞在,她也不需要去关心这些问题。 只需要当一位乖巧懂事还好看的大小姐就好。 而且因为刚才的表现,上官云缨对于顾小狸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一会看看她的头,一会看看她的眼睛,一会又看看她的身后。 眼神里满是好奇,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最终,上官云缨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问道: “小狸,你刚才...” 她比划了一下头顶,做了一个耳朵的手势,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耳朵,还能再变出来嘛?” 顾小狸眨了眨大眼睛,对于上官云缨,她倒是不排斥,甚至很喜欢。 只要是长得好看、身上香香的大美人,她都喜欢。 除了林青砚。 顾小狸最终点了点头。 下一息,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重新出现。 三角形的,耳尖微微颤动着,上面的绒毛软软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上官云缨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光,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 “这也太可爱了吧!” 她一把将顾小狸抱进怀里,使劲蹭了蹭。 顾小狸的猫耳被她蹭得直颤,猫尾也忍不住冒了出来,在身后轻轻摇晃。 她窝在上官云缨怀里,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云缨姐姐好。 青砚姐姐坏。 顾承鄞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温声道:“我去看看羊肉怎么还没上来。” 两人都没有异议。 上官云缨正忙着撸猫,头都没抬。 顾小狸窝在她怀里,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更没空搭理他。 顾承鄞微微一笑,转身朝房间外走去。 出了门,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一个转角,进入一个无人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洒落,铺成一地银霜。 顾承鄞站定,轻声道: “小姨?” 随着声音落下,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林青砚站在月光中,依旧是那副死寂的模样。 清冷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顾承鄞看着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要是换成原来的林青砚,现在不知道闹成什么样了。 幸好是心魔小姨,真是太省心了。 他正要开口,林青砚却先说话了。 “顾承鄞,我跟那只猫有仇。” “所以有我没她。” “有她没我。” 第494章 强行和好 林青砚说这话时,面上依旧是不关心一切的死寂。 可顾承鄞看得出来,她这是在计较。 计较刚才顾小狸突然袭击她的事情。 顾承鄞不由得叹了口气,倒也没有太意外。 毕竟心魔林青砚只是没有欲望与爱,其他还是一样的。 所以计较一点也很正常,连痛苦与恨都放不下的人。 怎么可能会放过突然袭击的顾小狸,尤其还是在有旧怨的情况下。 若是林青砚表示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无关紧要。 那顾承鄞反而要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心魔了。 只不过,无论是原来的林青砚,还是现在的林青砚,总是忘记一件事情。 那就是主动权,是在顾承鄞的手里。 他与林青砚的这个交易,不涉及任何其他。 若是此刻让了步,之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顾承鄞沉默片刻后,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林青砚的手腕。 这个动作让林青砚不由得一愣。 顾承鄞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带着淡淡的温热,紧紧扣在她的手腕上。 这是做什么? 林青砚下意识想挣开,却又舍不得。 想问他做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尤其是现在还在扮演心魔的情况下。 她又不知道带着痛苦与恨的心魔,会怎么应对顾承鄞的冒犯。 是冷着脸甩开他的手? 是面无表情地问他意欲何为? 林青砚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最终只能板着脸,任由顾承鄞拉着她从房间里出来,然后朝隔壁走去。 事已至此,林青砚也就不再刻意挣脱了。 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关心一切的死寂。 但实际上,心里却是在偷偷窃喜。 林青砚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顾承鄞牵她的手上看。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此刻正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那温度,那触感,那力度... 自从扮演心魔后,就再也没有跟顾承鄞贴贴过了。 虽然这次只是牵手,但还是让她心里不由得雀跃起来。 也就更加不可能会挣脱了。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隔壁的房间。 顾承鄞推开门,拉着林青砚走了进去。 房间里,上官云缨依然还在撸猫。 顾小狸窝在她怀里,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上官云缨一手抱着她,一手捏着她的猫耳,满脸都是满足的笑意。 可就在顾承鄞和林青砚踏入房间的一瞬间。 顾小狸的猫耳猛地竖起。 那双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竖直的瞳孔瞬间收缩,警惕地看向门口。 是林青砚那个坏女人! 顾小狸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她张开嘴,正要发出哈气的声音,并露出那锋利的小虎牙时。 “小狸。” 一道平静的声音传来。 顾小狸抬眼一看。 顾承鄞正用那双平静的眼眸盯着她。 目光不严厉,不凶狠,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可顾小狸对上那双眼睛,却浑身一颤。 明明她的修为更高。 明明她是半步元婴的猫妖,而顾承鄞只是筑基期。 可在这一刻,她却莫名感到一股惧意。 这股惧意说不清道不明,与其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倒不如说更像是面对主人时不由自主的臣服。 顾小狸张开的嘴缓缓闭上,竖起的猫耳也耷拉下来。 她不敢哈气了。 顾承鄞拉着林青砚走到桌旁,居高临下地盯着顾小狸。 内心波澜不惊,稳如老狗一般。 顾小狸虽然是半步元婴的猫妖,但那是对别人。 在他这里,就只是一只软萌的猫娘萝莉而已。 因为那两道毒誓的存在,顾小狸根本就不可能伤害到他。 这也就意味着,顾承鄞根本不需要说好话去哄。 只需要在顾小狸做错事时,狠狠教育她就行。 就这么简单。 顾小狸窝在上官云缨怀里,惶惶不安地看着顾承鄞。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顾承鄞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在生气。 是因为她袭击了林青砚吗? 可是,刚才不是已经原谅她了嘛。 顾小狸抿了抿唇,心里委屈,却又不敢说话。 就在她惶惶不安之际,顾承鄞空着的那只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顾小狸一愣,但没敢抗拒,任由顾承鄞抓住。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她的手与林青砚的手交叠在一起。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冷一热,就这么被强行握在了一起。 顾小狸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 此时抓着的,是林青砚的手。 那只手微凉,修长,和她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林青砚同样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顾承鄞最后居然用的是这个方法。 抓着她和顾小狸的手,强行和好? 这... 这也太... 林青砚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她确实喜欢顾承鄞,但不代表就会跟这只死猫... “我不管你们两个之前有什么仇,什么怨。” 就在林青砚心中纠结之际,顾承鄞的声音响起: “但是现在,必须和好!” 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林青砚心头一震。 顾小狸更是浑身一颤。 两人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顾承鄞目光先落在顾小狸身上,很是严厉道: “小狸。” 顾小狸下意识抬头看他。 “你要是还姓顾的话,就跟小姨道歉。” 顾小狸的眼睛微微睁大。 姓顾... 顾承鄞这句话,是在告诉她。 要是不听他的话,那也就别姓顾了。 顾小狸抿紧嘴唇,看了看顾承鄞,又看了看林青砚。 林青砚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关心一切的死寂,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那双眼睛,却在暗中观察着顾小狸的一举一动。 顾小狸犹豫了一瞬。 刚才她还那么倔强,死活不肯道歉。 可现在,顾承鄞再次开口了。 用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目光,那样的不容置疑。 顾小狸低下头去。 那双猫耳微微耷拉,猫尾也垂了下来,不复方才的张扬。 最终小声道:“青砚姐姐对不起,小狸不应该攻击你。”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情愿。 但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第495章 拥抱 听到这番诚恳的道歉,躲在心魔后面的林青砚,不由得瞪大眼睛。 这只死猫居然真的道歉了?! 这正常吗? 要知道,当初顾小狸跟她抢姐姐的时候。 吵了那么多次,顾小狸哪次服过软?哪次低过头? 哪怕是姐姐亲自开口调解,顾小狸都不会道歉。 最多就是撅着嘴,把头一偏,用沉默表示抗议。 可现在,她居然道歉了? 林青砚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关心一切的死寂。 她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她现在是心魔。 心魔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动容的。 而林青砚的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顾承鄞,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承鄞看着低头的顾小狸,脸上严厉的神色渐渐缓和,露出温和的笑意。 伸手揉了揉顾小狸的头,温声道: “知错能改那就是好孩子。” 顾小狸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方才的委屈和不情愿,在这一揉之下,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顾承鄞收回手,看向林青砚。 “小姨,你接受小狸的道歉么?” 林青砚看着低头的顾小狸,心中千回百转。 接受吗? 若是以她原本的性格,肯定是要傲娇一番的。 就算心里接受了,嘴上也要说几句得意的话。 可是现在,她是心魔。 带着痛苦与恨的心魔,会在这个时候答应吗? 林青砚不知道。 她完全不知道心魔会怎么反应。 偏偏顾承鄞又表现得极其强硬。 那目光,那语气,好像说要是不接受,那就是她的不对了。 最终林青砚一咬牙,万一不接受,顾承鄞选择要顾小狸不要她了怎么办? 那岂不是就变成了有她没我? 不行,绝对不可以。 最终,林青砚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接受了顾小狸的道歉。 顾承鄞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这两人就不能说好话去哄,越哄越会蹬鼻子上眼。 就得按着头逼着和好才行,这样也能让她们清楚,到底谁才是一家之主。 顾承鄞松开两人的手,后退一步,看着还握着手的林青砚跟顾小狸说道: “既然你们已经和好了。”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 “那就再拥抱一个吧。”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顾小狸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林青砚。 她堂堂半步元婴的猫妖,居然要跟这个坏女人拥抱?! 这也太过分了吧! 顾小狸的猫耳瞬间竖起,猫尾也炸了毛。、 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满脸都写着我不愿意四个大字。 而林青砚的惊讶丝毫不比顾小狸小。 只是躲在心魔后面,才没有显露出来。 但眼中依然露出不忿之意。 拥抱? 跟这只死猫拥抱? 开什么玩笑! 林青砚转过头冷冷地盯着顾承鄞,质问道: “顾承鄞,你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清冷如霜,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 顾承鄞面上依旧是从容的笑意,温声道: “小姨莫怪,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既然和好了,那就应该用实际行动来表示。” “嘴上说对不起,心里却还在记恨,那算什么和好?” “拥抱一下,恩怨全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林青砚心中冷笑。 谁跟这只死猫是一家人? 当年跟她抢姐姐,如今又来跟她抢顾承鄞。 这样的家人,她才不稀罕! 可顾承鄞的目光却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而顾小狸表现的更加抗拒。 她宁愿再去吃十盘炙羊肉,也不要跟坏女人拥抱! 可顾承鄞正看着她们。 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带着几分期待,几分鼓励,还有几分不容拒绝。 顾小狸和林青砚对视一眼。 然后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两人都僵在原地,谁都不肯先动。 上官云缨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凑到顾小狸耳边轻声道:“小狸,乖,去抱一下。” “抱完就有羊肉吃了,只要你听话,顾哥哥会喂你吃哦。” 顾小狸的猫耳动了动。 羊肉,还是顾承鄞亲手喂的。 她咽了咽口水。 可是... 顾小狸又看了看林青砚,满脸纠结。 林青砚那边,面上依旧是那副死寂,心中却已经骂开了。 顾承鄞这是故意的吧? 一定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把真正的她逼出来! 然后撕破脸,就可以再也不要她了。 但是不行,她现在是心魔,心魔绝对不会去主动拥抱的。 顾小狸看着林青砚这副模样,猫耳忽然动了动。 下一息,她主动迈出步伐,朝林青砚走去。 然后张开双手僵硬地抱了一下。 速度极快,快得像闪电,一触即分,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林青砚则并没有任何动作,而是任由顾小狸抱她。 顾承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林青砚冷冷地看了顾承鄞一眼,没有说话。 顾小狸撅着嘴,转身扑进上官云缨怀里,把脸埋起来,不肯再抬头。 上官云缨笑着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 顾承鄞走到林青砚身边,低声道: “小姨,来都来了,一起吃点呗。” 林青砚抬眼看他,眼中已经依旧波澜不惊。 但是也并未直接消失,而是扭头坐了下来。 倒不是为了吃炙羊肉,主要是看着顾小狸那副吃瘪的模样,觉得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更何况坐在这里,还可以避免上官云缨跟顾承鄞更加亲密的接触。 属于是一举两得了。 顾承鄞转身,在另一个座位上坐下。 炙羊肉在他跟林青砚进来之前就已经上来了。 “好了,都别站着了。” 顾承鄞招呼道:“过来坐吧,羊肉还热着。” 上官云缨抱着顾小狸走过来坐下。 顾小狸窝在她怀里,依旧不肯抬头,只露出两只红红的猫耳。 四人围坐桌边,气氛微妙。 顾承鄞给每人夹了一块羊肉,笑道: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上官云缨笑着接过,小口吃着。 林青砚看着碗里的羊肉,沉默片刻,也拿起筷子。 顾小狸从上官云缨怀里探出脑袋,偷偷看了林青砚一眼。 林青砚正好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后,两人同时移开目光。 第496章 举荐 与此同时,储君宫。 月华如水,倾泻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辉。 洛曌立于殿中,她刚刚送走了顾小狸。 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时,她还唇角含笑,觉得自己布下的一步妙棋即将生效。 顾小狸去找顾承鄞,林青砚必然坐不住。 两个女人争风吃醋,顾承鄞后院起火,她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多好的算计。 洛曌心情颇佳,准备去寝殿歇息之时。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殿下!” 洛曌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是她派驻在吏部的女官,手中捧着一份奏折,面色凝重。 “殿下,吏部送来急报。” 洛曌眉头微挑,伸手接过奏折打开。 她的目光落在奏折上,只扫了一眼。 整个人便愣住了。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 崔贞吉请辞礼部尚书一职,举荐顾承鄞接任。 下方,是崔世藩与上官垣联名具保的签押。 那两枚鲜红的私印,在烛光下刺眼夺目。 洛曌握着奏折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崔贞吉请辞?举荐顾承鄞?崔世藩具保? 崔贞吉是崔世藩的堂弟,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崔氏靠着这个位置,不知安插了多少人手,经营了多少关系,积攒了多少人脉。 现在,他要请辞? 而且还让顾承鄞接任? 洛曌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是,顾承鄞去三司会审,除了安排上官家卧底之外,什么时候还来了这么一手? 竟然让推动三司会审的崔世藩,舍弃礼部尚书这个重要职位,把顾承鄞给推了上去?! 崔世藩疯了吗? 这可是礼部尚书! 六部之一,正经的朝廷大员,掌管天下礼仪、祭祀、贡举的大权。 更重要的是,礼部尚书有资格入阁议政,是通往权力巅峰的必经之路。 崔家经营这么多年的位置,就这么拱手让人? 顾承鄞到底给了崔世藩什么? 亦或是,要挟了崔世藩什么? 洛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往下看。 越看,心越沉。 奏折写得滴水不漏。 崔贞吉自称年迈体衰,不堪重任,请求退位让贤。 而举荐顾承鄞的理由更是冠冕堂皇: “顾少师德才兼备,堪当大任,朝野称颂。” “臣为国举贤,不敢私避。” 一套一套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洛曌看完,缓缓放下奏折。 她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一旦真的让顾承鄞坐上礼部尚书,那她之前的打压和削弱,就全部白费了。 储君少师,内务府总管,再加上礼部尚书。 还有林林总总的一堆身份头衔。 顾承鄞将手握实权,身居高位,将成为真正能影响整个朝堂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 礼部尚书有入阁的资格。 一旦让顾承鄞成功入阁,以他的手段,坐上首辅的位子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一旦登上内阁首辅之位。 洛曌闭上眼,不敢再往下想。 她清楚的记得,顾承鄞的修为,是与地位和权势挂钩的。 而之所以要打压顾承鄞,就是想削弱他的修为。 看看能不能将其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顾承鄞如今已是筑基巅峰,若是真让他坐上首辅之位。 从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不是能直接突破金丹境? 到那时,别说拉他下来了。 她恐怕一辈子都得在顾承鄞的鼻息下苟活。 可是顾承鄞现在的地位与权势不仅没有缩小。 反而还越来越大,甚至已经权势滔天。 洛曌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绝决之意。 不行。 绝对不能让顾承鄞接任礼部尚书。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如何才能阻止顾承鄞接任? 洛曌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崔世藩和上官垣的签押上。 崔世藩肯定是没戏了。 他既然连礼部尚书这个位置都能让,说明有把柄掌握在顾承鄞手里。 而且还是非常大的那种,否则不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能让一个盘踞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舍弃这么重要的位置。 顾承鄞手里的把柄,得有多重? 洛曌心里一阵发寒。 再看上官垣。 这位就更别想了。 表面上跟顾承鄞势同水火,动不动就吵得面红耳赤。 可暗地里,恨不得跟顾承鄞穿一条裤子。 更不用说还有上官云缨这个重要纽带在。 亲女儿都是顾承鄞的人了,他这个当爹的还能往哪跑? 这两个联名具保的人,一个都指望不上。 那其他还有谁能用? 洛曌开始在心中盘点自己的人马。 粗略盘点完一圈后,忽然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盘点了一遍。 然后发现... 除了她自己之外,整个储君党,好像全在顾承鄞的手里? 论身份,他是储君少师,名正言顺的帝师。 论实权,他是内务府总管,搞小动作根本绕不开他。 论象征,他是储君党的大爹,扛把子人物。 而且如果不是顾承鄞一次次出手,她这个储君早就身败名裂了。 现在朝堂内外,谁敢不给顾承鄞几分面子。 那其他势力呢? 世家?崔世藩已经跟他勾搭上了。 寒门?胡居正一向保持中立,袁正清那就更不用说。 至于那些不属于任何势力,又属于她的人。 比如林青砚,比如顾小狸... 洛曌嘴角抽了抽。 这两位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恨不得把顾承鄞吃了,一个恨不得挂在顾承鄞身上。 要是现在能吵起来,让顾承鄞后院失火最好。 但也不能太把希望放在这个上面。 洛曌站在殿中,看着手中的奏折,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了? 明明她才是储君。 明明她才是未来的女帝。 明明她手里有吏部,有内务府女官,有无数她亲手安插的人马。 可此刻盘点下来,竟发现。 顾承鄞那个混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她的根基挖得干干净净。 洛曌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终于还是忍不住骂出声来: “顾承鄞你个混蛋!” 第497章 一定有办法 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惊起窗外栖息的鸟雀。 洛曌骂完,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不。 她还没有输。 她又不是只有这些人。 她是储君,手里有吏部,有内务府女官,有无数她亲手提拔的官员。 顾承鄞想要架空她,没有那么简单! 洛曌握紧奏折,目光渐渐坚定。 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奏折上时,那股坚定又变成了头疼。 要怎样才能在不被顾承鄞怀疑的情况下,把这道奏折驳回去呢? 按规矩,这道奏折要先经吏部审核,然后送内阁票拟,最后呈御前批红。 她作为储君,又接管了吏部,虽然有权过问。 但若是直接驳回,必然会引起顾承鄞的怀疑。 毕竟,崔贞吉请辞的理由正当,举荐顾承鄞的理由也正当。 她又是在顾承鄞的催眠控制之中。 所以吏部凭什么驳回? 可总不能又打着父皇的名义去强行驳回吧? 要是用的次数太多,顾承鄞早晚都会怀疑上她。 可若是不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顾承鄞坐上礼部尚书? 洛曌眉头紧锁,在殿中来回踱步。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窗外的月色。 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 洛曌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 她可是储君,是未来的女帝。 怎么能被顾承鄞那个混蛋吃得死死的? 一定有办法的! 就在洛曌冥思苦想之际,一道细微的波动忽然从殿门口传来。 洛曌倏地睁开眼,转头看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那人身着宦官服,眼睛格外有神。 他站在殿门口,没有迈步,躬身轻声道: “殿下。” 是吕方。 他怎么来了? 洛曌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 “吕公公,你怎么来了?” 吕方面露微笑,缓步走上前来。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从袖中取出一道奏折,恭恭敬敬的双手呈到洛曌面前。 “陛下觉得这道奏折很有意思。” 吕方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特地命老奴送来,让殿下看看。” 洛曌的目光落在吕方拿出的奏折上。 她伸手接过,打开一看。 神色顿时一凝。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是二皇子对于山水城近况的汇报。 也就是些寻常内容:民生如何,税收如何,新政如何,诸如此类。 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而洛曌的目光,却落在了奏折开头的那个名字上。 二皇子,洛宴臣。 洛曌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缓缓合上奏折,抬起头,看向吕方。 吕方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光。 两人对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吕方躬身行礼,什么也没有说,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的身影融入夜色,消失在殿门之外,仿佛从未来过。 殿中重归寂静,只余烛火摇曳。 洛曌握着手中的奏折,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知道让谁去阻止顾承鄞接任了。 这位二皇子,人虽然现在远在山水城,但皇子党,可从未离开过神都。 虽然洛曌贵为储君,但只要一日未登顶。 那便一切皆有可能,再加上大洛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女帝。 如果不是因为洛皇的手段是太过强硬,镇压的朝堂上下不敢有丝毫异议。 二皇子的实力只会比现在强出几倍不止。 可即便如此,现在的皇子党依然丝毫不弱于储君党。 其中固然有洛皇要磨练她的缘故。 但洛宴臣会甘心当一块磨刀石吗? 当然不会。 他虽然人暂时去了山水城,可他的眼线,他的人马,他的势力,从未真正撤离神都。 表面上安分守己,按时汇报,一副安心做皇子的模样。 可洛曌知道,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掀桌子的机会。 而现在。 机会来了。 顾承鄞要接任礼部尚书,要入阁,要问鼎首辅之位。 若是真让他成了,那储君之位将稳如泰山,二皇子这辈子都别想掀桌子了。 所以皇子党会坐视不管吗? 当然不会。 皇子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顾承鄞上位。 而她洛曌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 就像挑拨林青砚跟顾小狸一样。 洛曌将奏折放下,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孤月。 月色如水,洒在她脸上,映出一抹幽深的笑意。 顾承鄞啊顾承鄞。 你想坐上礼部尚书? 没那么容易。 你忘了还有一个人,一定不会让你如愿。 若是让二皇子知道你要接任的消息,他会怎么做? 洛曌唇角勾起。 她忽然很期待接下来的好戏了。 夜风渐起,吹动窗棂。 洛曌站在窗前,望着月色,心中千回百转。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她都是赢家。 若是二皇子赢了,顾承鄞上不了位,就能趁机将他拉下来。 若是顾承鄞赢了,二皇子的势力必然受损,对储君党有利无弊。 而且无论结果如何,那都是党争,是随时可以借用父皇的名义强行介入的。 到时再顺势驳回顾承鄞的接任,也是名正言顺,理所当然的。 洛曌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了一会儿,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吕方。 这位内务府大宦官,今晚的出现,绝非偶然。 他是父皇的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父皇的意志。 父皇让吕方送来洛宴臣的奏折,是在暗示什么? 是在告诉她,可以动用洛宴臣这颗棋子? 还是觉得她应付不了顾承鄞? 洛曌皱起眉头。 父皇的心思,深不可测。 她虽然贵为储君,可在父皇面前,依然是个看不透棋局的小卒。 不过没关系。 无论父皇是什么意思,这份奏折对她来说,都是天降甘霖。 她只需要好好利用即可。 洛曌转身,走回桌案前。 她拿起崔贞吉请辞的那道奏折,又拿起洛宴臣的汇报奏折,将两者并排放在一起。 两份奏折,一左一右,像是一枚棋局的两颗棋子。 第498章 哥哥的新娘 神都东市,摘星楼顶层。 热气腾腾的炙羊肉摆在桌上,香气四溢。 可桌上的气氛,却微妙得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不管怎么说,在顾承鄞的强势下。 无论是林青砚还是顾小狸,最终还是坐在了同一张桌上。 一左一右,中间隔着顾承鄞。 顾小狸坐在顾承鄞右手,小小的身影窝在椅子里。 乌沉沉的大眼睛时不时看向顾承鄞,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她面前的碗里空空如也,但一点都不在意。 小手握着筷子,隔一会儿就夹一块羊肉,殷勤地放进顾承鄞碗里。 “哥哥,吃。” “哥哥,这块大。” “哥哥,这块嫩。”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讨好,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每夹一块肉,就抬眼看看顾承鄞,等着他吃下去。 然后眼睛就会弯成月牙儿,开心得像只偷到鱼干的小猫。 顾承鄞碗里的羊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他左手边,坐着林青砚。 这位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关心一切的死寂,仿佛眼前的热闹与她无关。 仿佛那只死猫的殷勤与她无关,仿佛顾承鄞的存在也与她无关。 林青砚端坐着,目光淡淡地看着前方,既不夹肉,也不说话。 可实际上,心里已经恨的牙痒痒了。 林青砚躲在心魔身后,死死盯着顾小狸的一举一动。 看着她夹肉,看着她献殷勤,看着顾承鄞吃下她夹的肉,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每一幕,都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一下一下地划。 可恶! 这个死猫一定是故意的! 要不是为了维持人设,哪轮得到这只死猫在她面前得意。 她才是最喜欢顾承鄞的人。 她才是跟顾承鄞肌肤之亲最多的人。 她才是应该在顾承鄞身边撒娇卖萌的人! 可现在只能端坐在这里,像个木头人一样,眼睁睁看着那只死猫献殷勤。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 得想个办法恢复才行。 必须要重新回到顾承鄞的世界! 不然别说早晚有一天会气炸。 顾承鄞就在面前却吃不到,憋也会憋炸的啊。 林青砚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到最后,她干脆不看了。 眼不见心不烦。 完全交给心魔去控制,自己躲到后面生闷气去了。 而顾小狸,丝毫不知道林青砚内心的波澜壮阔。 她依旧兴致勃勃地给顾承鄞夹肉。 一块,又一块,又一块。 顾承鄞看着碗里的肉山,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小东西,是把一整盘羊肉都夹给他了吧? 他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小狸。” 顾小狸正夹着一块最大的羊肉准备往他碗里送。 闻言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顾承鄞看着她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斟酌着开口道: “你现在有主人么?” 话音落下,桌上忽然一静。 顾小狸愣住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那块最大的羊肉还颤颤巍巍地挂在筷子上,却忘了送出去。 上官云缨也愣住了。 她唰地一下转过头,目光如电,在顾承鄞和顾小狸之间飞快地来回扫视。 主人? 顾承鄞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想当顾小狸的主人? 难道他看上了顾小狸? 难道... 他喜欢小的? 上官云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她看看顾承鄞,又看看顾小狸,再看看顾承鄞,再看看顾小狸。 顾小狸确实生的极好看。 白白嫩嫩,娇娇小小,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 睫毛又长又翘,像一只精致的瓷娃娃。 再加上还能变出毛茸茸的猫耳和长长的猫尾。 可爱得让人想抱回家。 但是... 这也太小了吧! 上官云缨心里警铃大作。 要是顾承鄞真的喜欢小的,那她怎么办? 最大的优势岂不是成了劣势? 上官云缨越想越紧张,握着筷子的手都微微发颤。 而顾小狸,她也误会了。 在听到主人这两个字的时候,小脸就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 乌沉沉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涩与期待。 她停下夹肉的筷子,低下头,小小的手指绞在一起。 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哥哥是要当小狸的主人么?” 说完,她抬起眼,偷偷看了顾承鄞一眼。 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顾承鄞:“……” 他看了看顾小狸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又看看上官云缨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出来怎么那么怪呢? 就好像是一个十足的变态在尾随小萝莉一样。 顾承鄞连忙解释道: “不是,小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就像你跟林皇后那样。” 这么一说,顾小狸才明白过来。 原来顾承鄞口中的主人,不是那种变态的主人。 而是像娘娘那样的家人。 顾小狸眨了眨眼睛,眼中的羞涩褪去,换成一抹失望。 原来哥哥是想跟洛曌一样,让她当他的猫啊。 但是...她已经答应洛曌了呀。 虽然那个答应,只是口头的,没有什么约束力。 可是答应就是答应了,她虽然是猫,但也知道什么叫一诺千金。 而且...她也不想当顾承鄞的猫。 顾小狸抬起头,看着顾承鄞,认真地问道: “娘娘不是小狸的主人,而是小狸的家人。” “哥哥是想当小狸的家人么?” 顾承鄞当即点头,他之所以问得这么直白。 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就是因为顾小狸只是一只猫。 虽然她很聪明,但说得太复杂反而没有必要。 对于这种心思单纯的妖族,直球才是最好的方法。 顾小狸低下头去,小小的手指又绞在一起,扭捏了好一会儿后。 她才抬起头,小声道: “小狸喜欢哥哥,也想当哥哥的家人。” “但不是娘娘那样的家人。” 顾承鄞眉头一挑,正要开口问原因时。 就听顾小狸接着道: “小狸想当哥哥的新娘。” 顾承鄞:“......” 上官云缨:“......” 林青砚:“......” 第499章 破防了 面对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语,顾承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 林青砚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豁然起身。 抬手直指顾小狸,眼中怒火燃烧,声音冷厉如刀: “死猫!我忍你很久了!” 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忍无可忍的怒意,还有终于爆发出来的畅快。 林青砚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天师府惊蛰,从来都是有仇当场就报,有气当场就撒的主儿。 也就是因为太喜欢顾承鄞了,她才学会了忍耐。 而这几天为了扮演心魔,林青砚已经忍得太久,也忍了太多了。 看着上官云缨跟顾承鄞亲热,她忍了。 看着顾小狸给顾承鄞夹菜撒娇,她也忍了。 可现在,这只死猫居然想当顾承鄞的新娘?! 这要是还能忍,那她就不是金丹无敌的天师府惊蛰了。 林青砚怒视着顾小狸,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场面顿时僵住了。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青砚。 上官云缨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这才是她认识的惊蛰大人嘛。 刚才那个死板着脸、不关心一切的死寂模样,果然是在演。 当初不惜动用境界压制也要跟她抢好吃的仙子。 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顾小狸在那献殷勤而无动于衷? 现在终于忍不住了吧。 惊蛰大人的忍耐力,跟殿下比起来还是差远了啊。 要是殿下坐在这里,别说小狸要当新娘。 哪怕将殿下自己送进洞房,照样也能忍让过去。 上官云缨唇角微微勾起,端起茶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而顾小狸眨了眨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看着怒发冲冠的林青砚,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狡黠。 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无辜懵懂的模样,眨巴着眼睛,小小声道: “青砚姐姐不会生气了吧?”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困惑,几分害怕,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林青砚看着她这副模样,气得手都开始发抖。 装! 你再装!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这只死猫是什么性格嘛。 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最喜欢的就是装糖。 然后在别人放下警惕的时候,再给予致命一击。 哪怕已经半步元婴了,依然还喜欢玩这一套。 而且刚才那狡黠的眼神,林青砚看得清清楚楚! 可顾小狸就是不接话,就是装无辜。 那双大眼睛里甚至还泛起了水光,仿佛真的被吓到了一样。 顾承鄞的神色就玩味多了。 从林青砚拍案而起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从指着顾小狸的手指,到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再到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将这位仙子的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扫了个遍。 顾承鄞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打量着。 目光意味深长,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 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笑意。 林青砚注意到顾承鄞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直到此时,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因为顾小狸的刺激,她破防了,然后就上头了。 什么心魔,什么人设,什么伪装,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顾承鄞肯定看出来她是演的了。 别说顾承鄞,哪怕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 林青砚心中对顾小狸的恼怒,瞬间消散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慌失措。 她小心翼翼地朝顾承鄞看去。 对上的是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那眼睛里带着笑,带着了然。 还有几分戏谑。 这下林青砚更慌了。 她指着顾小狸的手,缓缓落了下来。 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要是顾承鄞生气了怎么办? 要是顾承鄞因此不要她了怎么办? 原本因为交易,她还能待在顾承鄞身边。 虽然不能贴贴,不能撒娇,不能做任何亲密的举动。 但至少还能看到顾承鄞。 可现在这样的话。 那就只能... 林青砚咬了咬牙。 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凭借绝对的力量,强行拥有顾承鄞了! 虽然这是下下策,但事已至此,她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总不能真的让顾承鄞离开她吧? 这绝对不行! 林青砚心中飞速转动着各种念头。 是直接把顾承鄞掳回天师府? 还是先下手为强,生米煮成熟饭? 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就在林青砚胡思乱想之际,顾承鄞收回了目光。 他看向上官云缨和顾小狸,温声道: “云缨,小狸,你们先吃着,我跟小姨有点事情要聊。” 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上官云缨点点头,没有表示出任何异议。 她看出气氛有些不对了。 虽然心里好奇得要命,但好歹也是首席女官。 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撒娇,什么时候要当一个乖宝宝。 顾小狸也点点头,她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林青砚,又看了看顾承鄞。 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她也什么都没说。 都是聪明人,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捣乱。 顾承鄞当即起身,一把抓住林青砚的手腕,朝外走去。 林青砚没有抗拒,她低着头,任由顾承鄞抓着她的手腕。 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猫,乖乖跟着他往外走。 可就在经过顾小狸身边时。 林青砚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转头看去,正对上顾小狸的眼睛。 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像一只偷到了小鱼干的猫,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林青砚面色一僵。 这只死猫果然是故意的! 可事已至此,暂时也拿顾小狸没办法。 但这个仇记下了! 早晚有一天,她会让这只死猫好看。 林青砚恨恨的瞪了一眼,任由顾承鄞拉着她走出房间。 穿过走廊,一个转角,进入一间无人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洒落,铺成一地银霜。 第500章 最重要的人 顾承鄞停下脚步,却没有松开手。 他转过身,面对面看着林青砚。 月光照在脸上,映出那双温柔却深邃的眼眸。 林青砚哪里敢看顾承鄞。 她偏过头,视线飘忽。 看着窗外的月色,看着墙上的字画,看着地板上的光影。 就是不敢去看顾承鄞的眼睛。 “小姨。” 顾承鄞开口,声音平静。 “你又演心魔了?” 林青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小声开口: “谁让你想控制我,我没办法,就只能把心魔推出来让你催眠了。” 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心虚,几分委屈,还有几分理直气壮。 顾承鄞听到这话,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系统那沟槽的催眠又被解除了呢。 原来从一开始催眠的就是心魔啊。 这样倒是让顾承鄞好接受多了。 把心魔推到前面然后被催眠么,这倒是个很新鲜的例子。 顾承鄞默默记在了心中,还是经验太少了,根本防不胜防啊。 而且林青砚的演技确实也厉害。 完全不同的气质,她每一种都演得像本人一样。 也不对。 好像本来就都是她。 再加上金丹境的修为摆在这里,即便是他的道心突破了。 也根本看不出丝毫的破绽,要不是这次被顾小狸逼急了。 还不知道要演他多久。 说来说去,还是这破系统太沟槽了。 但凡正常点,他现在怕是都已经元婴了吧。 顾承鄞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小姨,你顺序说反了吧。” 看似在反问,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宠溺: “明明是你控制了我,我没办法才控制你的。” 林青砚一噎。 她当然知道起源是因为她控制了顾承鄞。 要强行得到他,所以顾承鄞才不得已反杀了她。 但,一码归一码。 她这么好看的仙子,怎么可能会有人拒绝她呢!? 多少人想让她看一眼都做不到,更别提让她主动献身了。 可偏偏,顾承鄞还真就拒绝了。 要不亲自确认过,她都又要怀疑顾承鄞是宦官了。 林青砚抿了抿嘴,心里委屈得要命。 同时悄悄瞥了顾承鄞一眼。 侧脸清俊如玉,眉眼温柔,却带着几分让她捉摸不透的笑意。 这是...宠溺? 顾承鄞并没有真的生气? 林青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猛地张开双臂,双手穿过顾承鄞的腰间,将自己埋入顾承鄞怀里。 脸贴在胸口,闷闷的声音传来: “承承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林青砚抱得很紧,紧得像怕顾承鄞跑掉一样。 “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这样做了。”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的声音闷闷的,还有几分鼻音。 “真的!我可以发毒誓!你原谅我好不好?” 终于。 终于又回到这个怀抱了。 林青砚埋在顾承鄞怀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松柏,像清茶,又像冬日的暖阳。 这几天以心魔的身份待在顾承鄞身边,不能贴贴,不能撒娇,不能做任何亲密的举动。 每一次看到他在眼前,却只能隔着距离,装出一副不关心的样子。 林青砚都快憋疯了。 现在,终于。 又回到这个怀抱了。 林青砚心中的憋屈与烦闷,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她只想就这样抱着他,永远不放手。 只要顾承鄞能原谅她,让她回到身边。 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无论什么要求,多么过分都可以。 哪怕让她去杀了洛皇,也未尝不可。 反正她早就看洛皇不顺眼了。 顾承鄞低头,看着怀里的林青砚。 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出那一头如瀑的青丝,还有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但没办法,这样好的仙子,谁能讨厌的起来呢。 顾承鄞抬起手,落在林青砚头上,轻轻揉了揉。 “小姨。”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林青砚埋在他怀里,闷声道: “我不该控制你,不该想强行得到你,不该...”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不该装心魔骗你。” 顾承鄞摇了摇头。 “不对。” 林青砚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潭,映出她的倒影。 “你错在。” 顾承鄞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相信我。” 林青砚愣住了。 “不相信我对你的喜欢,所以觉得我会不要你。” 顾承鄞轻声道:“但是小姨。”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却认真。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没有任何人能超过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他顿了顿,轻声道: “所以我并不是不喜欢小姨。” “也不是不要你,只是我觉得,像小姨这样的仙子。” “不应该这么随意得到,这样太不珍惜你了。” 林青砚呆呆地看着他。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再次把头埋进他怀里,用力蹭了蹭。 闷闷的声音传来: “承承...” “嗯?” “对不起,我知道了。” 顾承鄞笑了,又揉了揉她的头。 “知道就好。” 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轻轻回响。 事已至此,顾承鄞也只能接受现实。 好在林青砚现在感应不到他的电,这也给了充足的操作空间。 更何况,他的话本就是真心实意的。 林青砚确实是眼下对他最重要的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非常重要。 林青砚埋在顾承鄞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顾承鄞,小声道: “可是那只死猫...” 顾承鄞挑眉。 “她是故意的!” 林青砚咬牙切齿道:“她故意刺激我,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顾承鄞忍不住笑了。 “所以呢?” 林青砚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所以我要报仇!” 顾承鄞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第501章 强吻 方才还埋在他怀里撒娇认错,一转眼就又开始惦记着报仇了。 不过这就是林青砚。 天师府惊蛰,有仇必报,有气必撒。 也就是因为太喜欢他了,所以忍了好几天才爆发。 要换成别人,怕是早就炸了八百回了。 顾承鄞知道林青砚此刻心里正在盘算着怎么对付顾小狸。 毕竟那只猫今晚确实有点过分了。 先是突然攻击,再是故意刺激,再加上还有旧怨 以林青砚的性子,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不过... 顾承鄞伸手捏了捏林青砚的脸。 那手感软软的,滑滑的,像捏着一块上好的豆腐。 他温声道:“不行。” 林青砚脸上一僵,有些委屈地问道: “为什么?” 顾承鄞眼底带着笑意解释道: “要不是小狸,你现在还在装心魔呢。” 这话一出,林青砚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好像... 还真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因为顾小狸给的刺激太大,大到让她忍无可忍。 她现在肯定是还憋着一肚子气,继续装那副不关心一切的死寂模样。 继续看着上官云缨在顾承鄞身边献殷勤。 继续看着顾小狸给顾承鄞夹菜撒娇。 继续什么都做不了。 而现在呢? 她是暴露了,但也解脱了。 不用再装了,不用再憋了。 不用眼睁睁看着别人在她面前秀恩爱而无动于衷了。 更重要的是。 她又回到了顾承鄞的怀抱。 又能与他贴贴,又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又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林青砚的眉头越皱越紧。 从这点来看,她不仅不能找顾小狸报仇。 还要说声谢谢? 这对吗? 林青砚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但道理又确实是这个道理,可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是哪里呢? 林青砚皱着眉头,努力思索,试图理清其中的逻辑。 顾承鄞看着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好笑。 他当然知道林青砚在纠结什么。 只是被暂时绕晕了而已,等理清了还是会去找顾小狸麻烦。 不过顾承鄞可不会让她想明白。 毕竟这可不是心魔林青砚,而是原来的林青砚。 再加上现在又不装了,肯定得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必须立刻转移林青砚的注意力。 让她没法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顾承鄞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手,一把掐住林青砚的后颈。 然后轻轻控制住,随即直接吻了上去。 林青砚整个人都懵了。 这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顾承鄞独有的气息,像春风拂过湖面,像暖阳融化冰雪。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月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如画,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林青砚的心跳骤然加速,砰砰砰的,像有一只小鹿在里头乱撞。 她哪里经历过如此霸道的强吻。 明明应该是她对顾承鄞这样才对。 可现在却像个娇弱女子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只能被动的接受顾承鄞的霸道。 林青砚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唇上的触感,清晰而真实。 良久后。 两人才终于分开来。 月光下,林青砚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颈。 她把脸埋进顾承鄞怀里,不敢抬头看他。 再也没有金丹无敌的仙子模样。 此刻的林青砚,只有无比的顺从与乖巧。 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猫,乖乖窝在主人怀里,连呼吸都心满意足的。 顾承鄞低头看着林青砚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他适时开口,声音温柔: “小姨,你可是长辈。” 林青砚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别老是跟小辈计较。” 顾承鄞继续道:“你要多多包容她们,不然...”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道: “我会很头疼的。” 林青砚听到这话,心里一紧。 顾承鄞会头疼? 因为她跟顾小狸吵架,他会头疼? 那可不行! 林青砚连忙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 “对不起承承,都是我的不对。” 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心疼。 “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 顾承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很是满意。 现在的林青砚,哪还会说一个不字? 他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乖。” 林青砚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轻哼。 顾承鄞看着她,心里暗暗比较了一下。 原来的林青砚,确实没有心魔林青砚那么省心。 心魔版的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永远是一副不关心一切的模样,省心得很。 可要是真的能乖巧老实下来,顾承鄞肯定还是更喜欢原来的林青砚的。 毕竟一个可以亲亲抱抱的仙子,肯定要比一块石头要好多了。 所以这样的林青砚,也挺好的。 顾承鄞温声道:“那我们回去吧。” 林青砚乖巧地点头,没有丝毫抗拒之意。 仿佛就像又被催眠了一般,对顾承鄞的话言听计从。 顾承鄞牵起她的手,推开门,朝原来的房间走去。 林青砚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牵着她的手上,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她终于不用装了。 终于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顾承鄞身边了。 终于又可以牵他的手了。 林青砚唇角微微勾起,眼中满是满足的笑意。 两人回到原来的房间。 推开门,热气腾腾的羊肉香气扑面而来。 上官云缨和顾小狸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着。 看到两人回来,上官云缨抬起头,笑着说道: “我刚才让人又加了几份新的上来,趁热吃。” 顾承鄞点点头,温声道:“劳烦云缨了。” 上官云缨甜甜一笑。 可她的目光,却精准地定位在了林青砚的唇间。 那里,微微有些红肿。 上官云缨的眼睛微微一眯。 那目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然后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继续问道: “所以你与惊蛰大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第502章 怎么回去 在座的人都知道她要问什么。 林青砚有些意外地看了上官云缨一眼。 顾承鄞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淡淡道: “嗯,发生了一些意外。” 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就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 上官云缨没有再接话,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意味深长起来。 之前看到林青砚时,她就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但要是像洛曌一样在装糖的话,那她就能理解了。 这自然也就不难推出。 顾承鄞控制过林青砚,但是没有成功。 所以林青砚才会爆发,才会像被发现了一样。 而顾承鄞带她出去,现在又回来,说明就是已经哄好了。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对洛曌的催眠都没完全成功。 金丹无敌的林青砚,那就更难了。 上官云缨放下茶杯,心里却不由得担心起来。 林青砚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顾承鄞会不会因此再次怀疑上殿下啊? 她看了看顾承鄞,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算了。 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只要意识傀儡在,以殿下的隐忍力。 顾承鄞哪怕再聪明,再谨慎,他也看不出丝毫破绽。 上官云缨垂下眼帘,默默地吃了一口羊肉。 而顾小狸从顾承鄞和林青砚进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们。 先是看看顾承鄞,再看看林青砚。 再看看两人牵着的手,再看看林青砚微红的唇。 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里,光芒闪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林青砚身上,微微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笑意。 林青砚对上顾小狸的目光,面色一僵。 这只死猫! 又来了! 可想到方才答应顾承鄞的话,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快。 然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些僵硬,有些勉强,但好歹是个笑容。 顾小狸看到这个笑容,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意外。 然后她眨了眨眼,也回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软软的,乖乖的,人畜无害。 可林青砚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调侃。 算了。 她告诉自己。 不跟死猫计较。 不跟死猫计较。 不跟死猫计较。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在桌边坐下。 顾承鄞也在她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嗯,真不错。” 上官云缨笑道:“那是自然,这家的炙羊肉可是神都一绝。” 顾小狸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的小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林青砚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就在刚才,她还和顾小狸剑拔弩张,恨不得把对方扔出窗外。 可现在居然能坐在同一张桌上,心平气和地吃羊肉? 她看了看身边的顾承鄞。 他正吃着羊肉,神态从容,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林青砚忽然明白了。 是他。 是顾承鄞把这一切变成这样的。 是他的强势,让她们不得不坐下。 是他的安抚,让她放下新仇旧恨。 是他的强吻,让她忘记了计较。 林青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顾承鄞察觉到林青砚的目光,转头看她。 “怎么了?”他温声问道。 林青砚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 她低下头,也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羊肉的香气在口中化开,鲜嫩多汁,确实很好吃。 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个男人,她要定了。 谁也别想抢走。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不管要等多久。 她都要。 林青砚悄悄看了顾承鄞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而顾承鄞吃着羊肉,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上官云缨若有所思,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林青砚乖巧安静,时不时偷偷看他,眼中满是情意。 顾小狸吃得开心,偶尔抬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三个女人,三种心思。 顾承鄞心中暗暗盘算。 林青砚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 只要她不闹,一切都好说。 上官云缨那边,似乎在担心什么。 至于顾小狸。 顾承鄞看了看吃得满嘴流油的小萝莉,心里有些好笑。 这小东西,今晚惹出这么大的事,现在倒跟没事人一样。 不过也多亏了她。 要不是她刺激林青砚,林青砚现在还在装心魔呢。 虽然顾承鄞心里有所猜疑,但毕竟林青砚演的确实是好。 这样想想,顾小狸反而有功。 顾承鄞微微一笑,夹了一块最大的羊肉,放进顾小狸碗里。 “小狸,多吃点。” 顾小狸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谢哥哥!” 她笑得眉眼弯弯,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林青砚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酸。 但想到方才答应顾承鄞的话,她只能默默低头,继续吃羊肉。 时间在微妙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桌上的羊肉渐渐见底,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沉。 上官云缨放下筷子,忽然轻声道:“时间不早了。” 顾承鄞抬起头,看向上官云缨。 然后便对上了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 上官云缨的眼睛,此刻像是盛满了月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她就那样看着顾承鄞,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悠悠道: “等会儿怎么回去?” 话音落下,满室一静。 顾承鄞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有话。 怎么回去? 现在在场的,有三个女人。 上官云缨,林青砚,顾小狸。 所以重点不是怎么回去。 而是跟谁回去。 回到哪去。 顾承鄞的目光飞快地从三人脸上扫过。 上官云缨正柔情似水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 林青砚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微微眯起,目光如电,死死盯着他。 顾小狸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辜地看着他,可那微微竖起的猫耳,分明暴露了她的紧张。 三双眼睛,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带着期待,带着紧张,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顾承鄞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 修罗场? 第503章 面前感悟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各种念头。 选上官云缨? 那林青砚和顾小狸会怎么想? 一个是他刚刚安抚好的,一个是他想收服的,得罪哪一个都不划算。 选林青砚? 那上官云缨的幽怨他能承受吗?更何况还有顾小狸在边上看着。 选顾小狸? 顾承鄞想都没想就把这个选项排除了。 选一个猫娘萝莉回去,他怕是想被电了。 可要是不选。 这三个女人能放过他吗? 但顾承鄞毕竟是顾承鄞。 无视掉三人施加的压力后。 他略一沉吟,便找到了唯一的活路。 “我有点事,需要去跟殿下汇报。” 语气平静,神色从容,仿佛真的是有非常重要的正事一般。 三女同时心里一沉。 殿下? 洛曌? 这个时间点,去找洛曌? 她们都知道顾承鄞现在跟洛曌之间是个什么状况。 表面上是储君与少师,和睦融洽。 实际上,顾承鄞虽然催眠了洛曌,但怀疑从未打消过。 而她们,都在帮着洛曌掩饰。 即便是林青砚和顾小狸,在这种时候都没有再闹分歧。 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带着彼此都懂的深意。 然后林青砚开口了,她故作警觉地看着顾承鄞,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么晚了,你去找曌儿做什么?有什么事就不能明天汇报么?” 这番话反而给顾承鄞提了个醒,他忽然意识到。 林青砚好像还不知道他催眠了洛曌。 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找洛曌。 而且不仅如此,他去找洛曌的时候,还要支开林青砚才行。 不然要是让林青砚知道。 以她的性格,恐怕又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 顾承鄞心里有了计较后,他顺着林青砚的话往下说。 带着几分从善如流的意味: “小姨说得对。” “这么晚去打扰殿下也不好,我还是明天再去吧。” 林青砚一愣。 她没想到顾承鄞居然给了台阶就下。 这反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林青砚与上官云缨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然后再次开口道: “那。” 林青砚顿了顿,目光直视顾承鄞。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愫: “去我那?” 如此直白的邀请,让在场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上官云缨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一般刺向林青砚。 顾小狸的猫耳猛地竖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三女之间那无形的默契,都差点因此崩裂。 她们甚至开始怀疑林青砚是不是在趁机谋私? 可林青砚直接无视了这两道目光。 她只是看着顾承鄞,语气平静地补充道: “别乱想,我只是想感悟仙道而已。”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上官云缨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毕竟她还要回储君宫去,把顾承鄞可能再次起疑的消息告诉洛曌,让她早作防范。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林青砚稳住顾承鄞。 思来想去,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快。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道: “那就不耽误你跟惊蛰大人了。” 上官云缨拉起身边的顾小狸。 “我跟小狸先回去了。” 顾小狸被拉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大把羊肉串。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上官云缨,又看了看顾承鄞。 乖巧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上官云缨走到顾承鄞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 “说好的一起吃饭,你要补偿我!” 顾承鄞连连点头,温声道:“一定一定。” 上官云缨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拉着顾小狸朝门口走去。 顾小狸跟在她身后,一手被她拉着,一手还紧紧攥着那把羊肉串。 她回过头,朝顾承鄞挥了挥小手,眼睛弯成月牙儿。 顾承鄞也朝她挥了挥手,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 林青砚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催眠了曌儿?” 顾承鄞的瞳孔一缩,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转过头看向林青砚,语气平静: “小姨怎么知道?” 林青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深。 良久后才轻声道: “猜的。” 顾承鄞挑眉。 “猜的?” “对,从你刚才的反应猜的。” 林青砚继续道: “我说让你明天再去,你立刻就答应了,这不像是你的性格。” 顾承鄞没有说话。 林青砚接着道: “你若是真的有事要找曌儿,绝不会因为我说一句就改变主意。” “除非...”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 “你不想让我跟着。” 顾承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不愧是林青砚。 这洞察力,这直觉,确实厉害啊。 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 “然后呢?” “然后。” 林青砚继续道:“你答应得那么干脆,说明你确实要找曌儿,但不是非现在不可。” “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把我支开的理由。” “所以我猜,你是不是催眠了曌儿。” “毕竟,你有前科。” 听到这个词,顾承鄞忍不住笑了。 “前科?” “对。” 林青砚认真道:“你连我都催眠,就更别提曌儿了。”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小姨就不怕我再催眠你一次?” 林青砚却摇了摇头说道: “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想催眠我,刚才就不会强吻我了。” 林青砚说这话时,脸微微有些红,但目光却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避。 顾承鄞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 “小姨真聪明。” 林青砚认真地看着他,又问道: “所以,你真的催眠了曌儿?” 顾承鄞非常坦然的点了点头。 “嗯。” 林青砚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问道: “为什么?” 顾承鄞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青砚等了一会儿,见顾承鄞不说话,便自己往下猜: “是因为曌儿的性格?还是因为她恨你?” 顾承鄞微微一怔。 “小姨知道?” 林青砚点点头。 “曌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所以我很了解她。” 就在顾承鄞准备解释两句时。 林青砚却忽然贴了上来,俯在他肩头,不怀好意道: “既然曌儿已经被催眠了,那要不...” “我们去她的面前感悟仙道吧~” 第504章 亲情/爱情 月华如水,倾泻在储君宫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辉。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几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炙羊肉的香气,混着顾小狸手中羊肉串的油脂气息,在寂静的殿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洛曌端坐于床上,听完了上官云缨的讲述,眉头越皱越紧。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顿饭的功夫,居然能发生这么多事情。 顾承鄞竟然真的控制过林青砚? 虽然最终失败了,而且还被顾小狸给刺激了出来。 但这消息还是让洛曌心头一沉。 她之前已经做过相应的推断,现在看来,确实猜对了。 林青砚失控了,所以顾承鄞才会对她下手。 好在林青砚修为足够高,这才没有让他得逞。 否则,一个被顾承鄞彻底控制的林青砚,这大洛还有谁能制衡他? 洛曌想到这里,不由得后怕。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目光落在旁边正在啃羊肉串的顾小狸身上。 这只猫不仅把林青砚刺激得破了防,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想当顾承鄞的新娘。 洛曌眯起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这可是她的猫! 好不容易才让顾小狸答应的,现在顾承鄞刚一出现,就要叛变了? 不行,得问清楚。 “小狸。” 洛曌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认真。 顾小狸正啃着一串羊肉,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听到洛曌叫她,抬起头来,歪着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殿下?”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 洛曌看着顾小狸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神色很是认真地问道: “要是顾承鄞非要让你当他的猫,你会答应嘛?”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一凝。 上官云缨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顾小狸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在知道顾小狸是半步元婴的猫妖后,她就知道顾承鄞为什么想要顾小狸了。 这样的战力,谁不想要。 顾承鄞早晚会拿下顾小狸,这一点,几乎已经是明牌了。 顾小狸眨了眨眼,毫不在意道: “哥哥不会的。” 语气笃定得很,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洛曌一怔。 她没想到顾小狸会回答得这么干脆,这么笃定。 笃定到...她都不知道顾小狸为什么会这么笃定。 “为什么?”洛曌追问道。 顾小狸一边啃着羊肉串,一边理所当然道: “因为小狸不想当哥哥的猫呀。”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就是天底下最充分的理由。 洛曌跟上官云缨不由得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几分困惑。 不想当,所以就不会? 顾承鄞那个人,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想不想。 他想要的东西,哪次不是想方设法弄到手? 上官云缨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狸,你该不会真的是想当顾承鄞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顾小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对呀!” 她放下手里的羊肉串,认真地看着两人解释道: “娘娘跟殿下对小狸来说都是家人,所以可以当娘娘跟殿下的猫。” 顾小狸顿了顿,继续道:“但哥哥不行。” 洛曌眉头一挑: “为什么不行?” 顾小狸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说: “哥哥说过,妹妹跟哥哥是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规矩。 “如果当哥哥的猫的话,他肯定不会跟小狸睡一张床上的。” 顾小狸小脸上带着几分笃定: “所以小狸不能当哥哥的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安静。 洛曌愣住了。 她看着顾小狸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全明白了。 也终于知道,顾小狸为什么会同意当她的猫了。 在顾小狸的世界里,母后和她,都是家人。 就像是表姐、姑姑这样的亲戚一样,只是没有血缘关系而已。 所以顾小狸对她是亲情。 而顾承鄞不一样。 在顾小狸心里,顾承鄞不是亲戚。 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亲情来定义的关系。 所以才不想当他的猫。 因为顾承鄞说过,哥哥跟妹妹是不能睡在一张床上的。 这句话,被顾小狸牢牢记住,并且奉为圭臬。 不当猫,是因为想睡一张床。 想睡一张床,是因为... 洛曌深吸一口气。 这意味着,顾小狸不是不喜欢顾承鄞。 恰恰相反。 她对顾承鄞的喜欢,不是亲情的那种喜欢,而是像林青砚那样的喜欢。 洛曌想到这里,只觉得一阵头晕。 这还不如让顾小狸当顾承鄞的猫呢! 当猫,好歹还是家人关系,她还能插手。 可现在,想当新娘。 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亲情再大,也比不上爱情大啊! 看看上官云缨就知道了,要是顾承鄞跟上官垣起了矛盾。 上官云缨会帮谁?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帮顾承鄞。 要是顾小狸也变成那样... 哪怕是她的猫,顾小狸依然会帮顾承鄞。 洛曌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看着顾小狸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里一阵发苦。 这只猫看着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知道什么是亲情,知道什么是爱情。 知道可以当谁的猫,不可以当谁的。 知道谁可以一起睡,谁不可以。 她什么都知道。 洛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扭转顾小狸的想法。 虽然顾小狸看着软萌好说话,可骨子里倔得很。 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年跟小姨抢母后一样,吵了那么多次。 服过软吗?低过头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洛曌心里暗暗叹气。 唯一庆幸的是,顾小狸现在还是她的猫。 虽然心里想的是顾承鄞,但至少名义上,还是她的。 只要还没被顾承鄞拐走,那就还有机会。 洛曌的目光从顾小狸身上移开,落在上官云缨身上。 此时这位首席女官正盯着吃羊肉串的顾小狸。 目光中隐隐暗藏一丝警惕。 第505章 身体欠安 显然,上官云缨也听懂了顾小狸话语中的含义。 不想当猫,那就是要跟她抢人。 上官云缨能不在意吗? “云缨。” 上官云缨闻言转过头来,看向洛曌。 洛曌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刚才你说,顾承鄞因为小姨,对我再次起疑了?” 上官云缨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我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惊蛰大人说要感悟仙道,所以他今晚应该不会来。” 洛曌点了点头,神色没有太大的波动。 “嗯,这件事我知道了。”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 “只要有意识傀儡在,顾承鄞就算再起疑也没用。” “像他那样的人,除非亲眼看到,否则就只能怀疑。” 说到这里,洛曌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转头看向顾小狸,问道: “小狸,这个意识傀儡,必须听顾承鄞指令的吗?能不能修改一下?” 顾小狸正啃着羊肉串,闻言放下手里的签子,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小狸不改,而是改不了。” 洛曌眉头一皱: “改不了?” “嗯。” 顾小狸点点头,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 “哥哥的催眠很厉害,想要完全规避,只有娘娘的手镯才能做到。” “小狸境界跟修为都不够,做到这一步就已经是极限了。” 洛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倒没有怀疑顾小狸的话。 毕竟顾小狸只是半步元婴,要是能做到连仙器手镯都做不到的事,那就太惊世骇俗了。 能弄出一个意识傀儡来迷惑顾承鄞,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要想完全规避顾承鄞的指令,那确实不是她能做到的。 洛曌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还得继续跟顾承鄞周旋下去。 装就装吧,反正装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只要能拖住,不让顾承鄞发现真相,那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洛曌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女官匆匆走入,神色凝重,躬身禀报: “殿下,顾少师与惊蛰大人正在往储君宫而来。”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洛曌跟上官云缨同时一愣。 顾承鄞不是要去林青砚那儿吗?怎么来储君宫了? 上官云缨方才还说林青砚要感悟仙道,顾承鄞今晚不会来。 可现在,两人一起来了? 洛曌心头突然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顾承鄞对她再次起疑,林青砚要感悟仙道,结果两人都往储君宫来了。 该不会... 是要在她的面前感悟仙道吧? 洛曌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以她对这两人的了解,是真的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毕竟这两人的第一次接吻,可就是躲在她的身后。 上官云缨也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惊蛰大人不是让顾承鄞去她那吗?怎么来储君宫了...” 她转头看向洛曌,问道: “殿下,我跟小狸要不要回避一下?”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显然上官云缨也想到了某种可能。 “不用。” 洛曌睁开眼,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们就在我身边待着,哪也不去。” 既然林青砚跟顾承鄞要在她的面前感悟仙道。 那如果只有她一人,万一悟着悟着,悟到她的床上去了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姨,跟顾承鄞那个混蛋在她面前做那种事不成? 洛曌想到这里,脸色铁青。 所以上官云缨跟顾小狸不能走。 只要这两人在,那再感悟也感悟不到哪去。 顾承鄞就算脸皮再厚,也不至于当着上官云缨和顾小狸的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林青砚就算再大胆,也不可能在晚辈面前不顾脸面。 洛曌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看了看上官云缨,又看了看顾小狸。 上官云缨会意,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顾小狸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洛曌的脸色。 也乖乖地坐好,手里还攥着最后半串羊肉串。 时不时咬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洛曌端坐于床上,理了理衣裙,神色恢复如常。 她倒要看看,顾承鄞和林青砚到底要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殿外出现了脚步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洛曌的目光直视殿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寝殿门处,两道身影并肩出现。 一道月白长袍,清俊出尘,是顾承鄞。 一道青衣如烟,清冷如霜,是林青砚。 两人并肩走入,一白一青,在烛光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洛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心中暗暗思忖。 看这样子,林青砚是彻底不装了? 此时的洛曌已经退到了意识傀儡后。 她站起身来,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顾少师?小姨?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几分关切,听不出任何异样。 顾承鄞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礼。 “殿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洛曌脸上,说道: “深夜来访,打扰殿下了。” 洛曌微微一笑道: “顾少师客气了,不知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从洛曌脸上,到上官云缨脸上,再到顾小狸脸上。 最后,又回到洛曌脸上。 那目光意味深长,仿佛要将她看透。 洛曌虽然躲在意识傀儡后,但心里却悄悄发紧,好在她的情绪并不会显露出去 顾承鄞在看什么? 在确认什么? 还是在试探什么? 顾承鄞看了洛曌片刻,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让洛曌心里发毛的意味。 “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忽然想起,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跟殿下确认。” 洛曌心头一跳:“什么事?” 顾承鄞看着她,一字一句问道: “殿下最近,可有什么不适?” 洛曌回答道: “不适?没有啊,顾少师为何这么问?” 顾承鄞光深邃,点头道: “没有就好。” “只是最近听闻殿下身体欠安,有些担心罢了。” 第506章 起疑 洛曌心里一沉。 身体欠安? 她什么时候身体欠安过? 这分明是在试探她,亦或是在确认什么。 顾承鄞到底在确认什么? 也幸亏意识傀儡没有丝毫情绪波澜,而是无比顺从道: “多谢顾少师关心,我身体很好,没有什么不适。” 顾承鄞点了点头,说道: “那就好。” 他的目光又在洛曌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看向旁边的上官云缨和顾小狸。 上官云缨朝顾承鄞点头示意,眼神则在问怎么回来了。 顾小狸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哥哥。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她的羊肉串,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顾承鄞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他转头看向林青砚。 林青砚微微点头。 然后她开口了。 “曌儿。” 声音清冷如霜,却带着几分洛曌从未听过的柔和。 洛曌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小姨有何事?” 林青砚目光平静如水:“我今晚要在此感悟仙道。” 洛曌:“....” 果然。 “感悟仙道?” 洛曌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在此处?” 这是意识傀儡模拟出的真实反应,仅针对林青砚。 “嗯。” 林青砚点点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你的储君宫灵气充沛,正适合感悟。” 躲在意识傀儡后的洛曌都无语了。 灵气充沛? 储君宫的灵气确实比别处充沛一些,但也不是跑来这感悟仙道的理由啊! 堂堂天师府惊蛰,金丹无敌的仙子。 想感悟仙道去哪里不行,非要在她的寝殿? 就在此时,顾承鄞忽然开口: “其实主要是因为云缨。” 上官云缨闻言一怔,露出疑惑的眼神,不知自己怎么就成了这事的由头。 顾承鄞目光温和地看向她,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你现在不是会青云诀么?再加上你是女子,经脉运行与男子不同。” “我方才同小姨说起此事,她便说想看看你的仙道。” 这话一出,上官云缨才算是明白过来。 原来顾承鄞与林青砚回储君宫,不是要在洛曌面前做那种事情。 而是来找她这个修炼青云诀,拥有完整仙道的女子。 上官云缨心中那根绷着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林青砚在一旁接话道: “嗯,承承同我说了之后,我觉得确实有道理。” “男子与女子的经脉本就不同,若能有同为女子的修炼者印证,于仙道感悟大有裨益。” 林青砚顿了顿,目光落在上官云缨身上,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认真: “所以,麻烦你了。” 上官云缨当即起身,敛衽一礼,正色道: “惊蛰大人之命,云缨莫敢不从。” 说罢,她便朝殿旁的空处走去,寻了个蒲团坐下,理了理衣裙,闭目凝神。 林青砚看了顾承鄞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饱含深意的意味。 然后她收回目光,在上官云缨一旁盘膝坐下,认真地看向上官云缨周身。 不多时,上官云缨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灵光,青云诀的气息缓缓流转。 一道道玄奥的道纹从她身上浮现,如烟如缕,在空气中勾勒出女子经脉运行的轨迹。 那轨迹与男子截然不同,更加阴柔绵长,如水之流,如云之舒。 林青砚看得入神,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本就是金丹无敌的仙子,于仙道感悟极深。 此刻见了上官云缨的道纹,许多在顾承鄞那不太理解的地方,竟隐隐有了豁然开朗之感。 躲在意识傀儡后面的洛曌,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原来林青砚要找的是上官云缨啊。 她就说,小姨就算再大胆,也不至于在她这个外甥女面前做那种事。 方才那些胡思乱想,倒是自己多虑了。 洛曌在心中暗暗庆幸,透过傀儡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殿中的一切。 顾承鄞看了一会儿上官云缨周身流转的道纹,目光便收了回来。 女子修炼与男子修炼,差异极大。 他虽修习青云诀,但终究是男子之身,许多阴柔之处难以体悟。 而上官云缨作为女子,又与他修炼同一种功法。 能给林青砚提供的印证价值,确实远胜于他。 所以当林青砚提出要在洛曌面前感悟后,他便想到已经回来的上官云缨。 然后通过这一点,转移了林青砚的变态想法。 而且顾承鄞也能顺势来到寝殿找洛曌。 既然上官云缨跟林青砚去旁边感悟了。 那也该做正事了。 顾承鄞看了几眼顾小狸后,最终落在洛曌身上。 这位储君殿下正端坐在床边,面色平静,目光温顺地看着殿中的一切。 她的表情恰到好处,有几分好奇,有几分困惑,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完美的表演。 顾承鄞看着洛曌的脸,心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判断。 他确实对洛曌起疑了。 不是因为谨慎,也不是因为洛曌露出了什么破绽。 恰恰相反,洛曌的表现依然完美无瑕。 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一个被彻底催眠的傀儡该有的样子。 真正让顾承鄞对洛曌起疑的,是这间寝殿内的其他三人。 林青砚,上官云缨,顾小狸。 在此之前,他心中其实一直有一丝灵感,但是虚无缥缈,怎么抓都抓不到。 顾承鄞总是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可每次想要细究。 那丝灵感便像水中的游鱼,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直到今晚在摘星楼。 直到亲眼看到林青砚在顾小狸的刺激下爆发。 同时告诉他,是把心魔推出来被他催眠时。 那丝灵感终于被顾承鄞牢牢抓住了。 顾承鄞在脑海中将今晚发生的一切重新梳理了一遍。 林青砚用绝对的力量,控制住心魔,然后让他以为她被催眠了。 接着自己就假扮成心魔。 不,不一定是假扮。 甚至于他看到的其实就是被催眠的心魔。 只有在个别时候,林青砚才会自己出来假扮,以免真的暴露。 但是林青砚毕竟没有洛曌那种忍耐力。 最终在顾小狸的刺激下,终于忍无可忍爆发开来。 第507章 逼出来 这说得通,毕竟在林青砚的字典里,就没有隐忍这两个字。 所以无论是林青砚装心魔的方式还是暴露的原因。 都给了顾承鄞一个绝妙的启发。 让他可以套在洛曌身上,并做出一个假设。 假设洛曌并没有被催眠,而是如同林青砚般在演呢? 那为什么看不出一丝破绽? 顾承鄞的目光微微眯起。 因为洛曌也有一个被催眠的‘心魔’。 一个类似林青砚心魔的傀儡,平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其实都是这个傀儡。 而真正的洛曌,从始至终都躲在这个傀儡后面,冷眼旁观着一切。 这个傀儡是谁弄的? 顾小狸。 顾承鄞的目光再次落在旁边的顾小狸身上。 顾小狸之所以会说没有解除催眠。 就是因为确实没有解除催眠。 她只是唤醒了洛曌,并弄了一个傀儡出来而已。 甚至于,这个傀儡依然是完全听从他的指令的。 不是口头指令,而是系统指令。 至于洛曌,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所以每次试探,顾承鄞面对的都是被催眠的意识傀儡。 而真正的洛曌,在他离开后才会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上官云缨、林青砚、顾小狸三人对他的态度如此统一。 从来没有特别担忧过,就好像洛曌没有被催眠,而是清醒的一般。 她们不是各自为政,而是在帮洛曌打掩护。 顾承鄞想到这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几人。 上官云缨依然在运转青云诀,林青砚依然在认真感悟。 而顾小狸,手里的羊肉串已经吃完了,正在动用某种法术清理嘴边的油渍。 顾承鄞现在再看,却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上官云缨每次跟他相处时,都太放心了,从来没有担忧过洛曌。 就好像被催眠的洛曌是无关紧要的一般。 而且当初解除催眠后,在跟他对峙时,太容易被说服了。 就好像追杀他并不是为了洛曌,而是专门来被说服的一般。 至于顾小狸,顾承鄞在心里摇了摇头,这只猫装糖装的真是出神入化。 根本就不知道她嘴里到底哪句话是假的,哪句话是真的。 顾承鄞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顾小狸对洛曌确实是发自本能的保护欲。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她一定用了某种方法,让洛曌保持了清醒。 同时又没有解除催眠,这样既能把他应付过去,也保下了洛曌。 看来回头得让这只猫再发一条毒誓,不准她说谎才行。 而林青砚... 顾承鄞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沉迷在感悟中的林青砚。 以这位开了般的直觉,她真的会不知道他催眠了洛曌? 反正顾承鄞是不信的,林青砚不仅知道,恐怕也在帮洛曌遮掩。 所以她才会提出,想在洛曌面前感悟他的仙道。 这说明,林青砚知道洛曌是清醒的。 她就是想像顾小狸刺激她一样,去刺激洛曌。 从这个角度来看,林青砚的立场反倒暧昧起来。 既帮洛曌遮掩,却又想把真正的洛曌刺激出来。 也不知道林青砚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洛曌,亦或是为了自己。 顾承鄞的嘴角微微勾起,虽然这一个个的都在帮洛曌遮掩。 但他心里倒是没有太多的气愤。 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真正说起来,无论是林青砚,还是上官云缨,亦或是顾小狸。 她们本就是应该帮洛曌的,反而他顾承鄞才是外人,这才是正常的逻辑。 所以现在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洛曌有没有被催眠。 而是要不要把真正的洛曌逼出来。 顾承鄞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上一次洛曌脱离催眠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内务府主事,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 那时的顾小狸还在装糖,上官云缨跟他的关系若即若离,林青砚则压根就不认识。 所以才必须重新催眠洛曌,否则要么就跑路,要么就是死路。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是储君少师,是内务府总管,即将接任礼部尚书,还拿到了青剑宗宗主。 朝堂上,世家寒门都认他。 储君党上下,都把他当大爹。 林青砚是他的小姨,虽然实际上的关系更深入,但名义上确实如此。 上官云缨更不用说,无论是上官垣还是姜青山,都关系匪浅。 顾小狸... 顾承鄞在心里默默给她安了个身份,姑且先算是他的猫吧。 虽然厌世萝莉嘴上说不想当他的猫,但不管当什么那也都是他的。 所以现在孤家寡人的,反而是洛曌了。 她虽然是储君,可储君党上下都听顾承鄞的。 她虽然是殿下,可神都的权贵们更认他这个帝师。 她虽然有小姨、有女官、有猫。 可也是他的小姨、他的女官、他的猫。 这么来看,不把洛曌逼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让她继续演着,继续装被催眠,他该做什么做什么。 反正洛曌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顾承鄞正想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两道旨意。 一道圣旨。 一道口谕。 宗门巡视之时,洛皇下过一道圣旨,将他定成了朝廷钦犯。 当时顾承鄞有所猜测,但并没有多想。 而后来的口谕,让他去三司会审,顾承鄞本以为是崔世藩在搞事。 所以将注意力和手段都放在了崔世藩身上。 只要洛曌是被催眠的,他自然不会怀疑这些旨意的来源。 洛皇要下旨,谁还能拦着不成? 但如果洛曌没有被催眠,如果她一直在演。 那这两道圣旨和口谕是谁发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洛曌。 她在背地里暗搓搓地搞事。 这个认知让顾承鄞的眼神一沉。 现在的他,今非昔比。 自然可以容忍洛曌装糖,可以容忍她有小算盘。 只要不影响大局,他都懒得计较。 毕竟洛曌的威胁,连路边的狗都不如。 可问题是,如果洛曌连圣旨和口谕都能下发的话。 那就不是搞小动作了,而是在拖后腿。 将来要是在对付洛皇的关键时刻,这位储君党的最大内鬼要是从背后捅他一刀。 顾承鄞都不敢往下想,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必须把洛曌逼出来。 第508章 好久不见 之前不撕破脸,那是他势单力薄。 要是不重新催眠,就只能跑路了。 可现在他的势力比洛曌还大,那还怕个锤子? 更何况,顾承鄞必须确定一下这个假设到底是不是真的。 虽然已经有了九成九的把握,但在没有亲眼看到真正的洛曌之前。 那假设就永远都只是假设。 万一他猜错了呢? 万一洛曌真的被催眠了呢? 万一那圣旨和口谕真的是洛皇下的呢? 这些万一就像一根刺,扎在顾承鄞心里,不拔出来就不踏实。 可问题是,怎么逼? 想到这个,顾承鄞不由得头疼起来。 想要把洛曌像顾小狸刺激林青砚那样逼出来可不容易。 洛曌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是那堪比龙王赘婿的隐忍。 在这一点上,顾承鄞没有服过任何人,只服洛曌。 这位风华绝代的殿下,明明那样的冷傲孤绝,骄傲是刻在骨子里,尊严是流淌在血液中的。 结果居然能装这么久,即便面对那样过分的试探,依然忍了过去。 不管顾承鄞做什么,永远都是温顺听话的模样。 亲不还手,咬不还口,说什么就做什么。 这样的人,怎么刺激她? 更麻烦的是,还有其他三人在场。 林青砚、上官云缨、顾小狸,这三位虽然各自有各自的小心思。 但在帮洛曌打掩护这件事上,她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顾承鄞就算想刺激洛曌,也得考虑这三人的反应。 林青砚金丹无敌,顾小狸半步元婴,这两个真要闹起来,神都都得遭殃。 上官云缨虽然修为不如这二位,但她心思细腻,最擅长察言观色。 说不定还没出手,她就已经看穿了他的意图。 所以这个刺激,其实是有上限的。 顾承鄞不能太过分,至少不能把洛曌当倭寇整。 不能让她的尊严被除他之外的人踩在脚下。 否则别说洛曌了,其他三位都得翻脸。 而顾承鄞想要的,只是让真正的洛曌出来。 让她知道,他已经看穿了她的把戏。 顾承鄞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 直接拆穿? 不行。 没有证据,洛曌不会承认。 就算有证据,以她的隐忍,也依然会死撑。 用催眠试探? 也不行。 如果洛曌真的有傀儡,催眠只会落在傀儡身上,根本逼不出真正的她。 从顾小狸下手? 顾承鄞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顾小狸虽然修为高,但心智还是个孩子。 可正因为是孩子,才更不能逼她。 万一逼急了,这只猫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来,局面就更复杂了。 从上官云缨下手? 也不行。 上官云缨心思太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察觉。 在催眠这一点上跟洛曌是一条心,从她下手只会不会有任何结果。 从林青砚下手? 顾承鄞微微眯起眼睛。 林青砚刚刚解脱出来,正是最开心的时候。 而且她性子直,藏不住事,真要试探什么,她反而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那个。 可问题是,林青砚毕竟是洛曌的亲小姨。 这层血脉关系是怎么都分不开的,除非洛曌想要他的命。 否则在这种事情上,林青砚大概率还是会帮洛曌。 顾承鄞想了半天,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想要逼出洛曌,就必须打破现在的平衡。 可想要打破平衡,就必须有足够的刺激。 可这个刺激又不能太过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顾承鄞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更疼了。 旁边无所事事的顾小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侧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哥哥?” 她轻声问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顾承鄞摇摇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没事。” 顾小狸眨了眨眼睛,没有多问,将目光落在上官云缨周身的道纹上。 顾承鄞再次看向坐在床边的洛曌。 这位储君殿下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而顾承鄞现在再看那张脸,却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真实。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任何下意识的反应,永远是一副空洞顺从的模样。 就算是林青砚装心魔,也有忍不住爆发的时候。 可洛曌,一次都没有。 没有问题。 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顾承鄞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而躲在意识傀儡后面的洛曌,早就注意到了顾承鄞在看她。 那道目光从方才就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审视的、探究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换了旁人,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怕是早就坐立不安了。 可洛曌没有。 她没有丝毫慌张。 因为现在的她躲在意识傀儡后面。 就算顾承鄞聪明如妖又如何? 就算他看出了什么端倪又如何? 只要她忍住,只要她一直忍住,顾承鄞拿她就没有任何办法。 意识傀儡不会慌张,不会紧张,不会因为被盯着就露出马脚。 洛曌的嘴角微微勾起,区区顾承鄞,也不过如此嘛。 任你聪明绝顶,任你手段通天,还不是被我瞒得死死的? 你以为你催眠了我,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我乖乖听话。 却不知道,从始至终,我都是清醒的。 那些圣旨,那些口谕,那些暗中的布置。 你一样都不知道。 洛曌在心中暗暗得意,忍不住佩服起自己来。 这份隐忍,这份定力,放眼整个神都。 不,应该是整个大洛。 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林青砚不行,上官云缨不行,顾小狸更不行。 只有她,只有她洛曌才能做到。 而就在洛曌暗暗自喜时。 下一息,她整个人忽然呆愣住了。 因为意识傀儡... 消失了。 这替她承受催眠、替她扮演顺从的意识傀儡骤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的真实触感。 是锦褥的柔软,是烛火的温热,是空气中残留的羊肉香气。 洛曌的脸色瞬间惨白,她不敢置信地抬起眼。 正好对上一双笑吟吟的眼睛。 温柔如水,深邃如潭。 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还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殿下,好久不见。” 第509章 我欠你的 “红蛋!我杀了你!” 血,从刀刃与皮肉相接处缓缓渗出,在月白长袍上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 寝殿内一片死寂。 洛曌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锋利的刀刃已没入顾承鄞胸膛近寸。 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她却恍若未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手中那把匕首。 盯着那没入血肉的刀刃,盯着那一点点洇开的红色。 她刺中了。 顾承鄞没有躲。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洛曌脑海中炸开,将方才所有的愤怒、委屈、怨恨炸得粉碎。 匕首是她从枕下摸出来的,这东西放在那里不知多久。 原不过是聊以慰藉的念想,洛曌从未想过真有要用它的一天。 可就在方才,当意识傀儡消散,当她对上顾承鄞那双笑吟吟的眼睛时 恐惧、屈辱、怨恨,委屈...一股脑全部涌上心头。 她装了那么久。 忍了那么久。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以为自己瞒过了顾承鄞,以为自己终于能挺直腰杆说一句你输了。 可顾承鄞轻描淡写间便解除了催眠,让她苦心经营的伪装如沙塔般崩塌殆尽。 什么都没有了。 圣旨,口谕,那些暗中的布置,那些洛曌以为能翻盘的底牌。 在顾承鄞面前,统统都成了笑话。 他又赢了。 她又输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逃不脱顾承鄞的掌心。 洛曌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之怒,或许是长久隐忍后的彻底崩溃。 又或许,只是想在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撕开一道口子。 洛曌记得自己怒吼出声,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怨恨,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从枕下摸出那把匕首,修为全力运转,从床上骤然起身。 手中的匕首高高抬起,直直朝着顾承鄞刺去。 这一刻洛曌什么都没想。 什么后果,什么代价,什么体面。 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想捅顾承鄞一刀,只想让他疼。 只想让他知道,她洛曌不是任人揉捏的玩偶。 匕首刺出时,洛曌看到了顾承鄞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笑吟吟的,没有丝毫躲闪之意。 甚至带着几分鼓励,几分纵容,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轻飘飘地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洛曌愤怒。 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顾承鄞在告诉她:你伤不了我。 洛曌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匕首去势更疾。 旁边的顾小狸早就注意到了情况不对。 从顾承鄞来到洛曌面前的那一刻起。 她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便落在洛曌身上。 警惕得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的小老虎。 当顾小狸看到洛曌从枕下摸出匕首,并朝顾承鄞刺去时,她没有阻拦。 因为在这间寝殿里,洛曌的修为是最低的。 加上顾承鄞是筑基境大圆满,又修习青云诀,真要动起手来,洛曌绝不是对手。 所以只要顾承鄞不想,洛曌绝不可能伤到他。 顾小狸这样想着,便没有阻拦。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那把匕首刺向顾承鄞的胸口。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洛曌手里的匕首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没有灵力闪现,没有护体真气,甚至连最寻常的闪避都没有。 刀刃刺破衣袍,刺破皮肉,一寸寸没入胸膛,如同刺入一块豆腐。 鲜血涌出,溅在洛曌手上、脸上、衣襟上。 顾小狸的眼睛猛地睁大。 上官云缨中断青云诀,才刚刚睁开眼,便看到鲜血飞溅。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微微发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青砚离得最远,可她看得最清楚。 匕首没入顾承鄞胸膛的每一寸,都像是扎在她心上。 林青砚下意识便要冲过去。 “都别动。” 顾承鄞的声音很平静,他抬起手,制止了要冲过来的林青砚与上官云缨。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洛曌。 洛曌已经彻底呆住了。 她紧紧握着匕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刀柄与血肉相接处。 锋利的刀刃没入顾承鄞胸膛近寸,血从伤口汩汩流出。 顺着刀柄淌到她手上,温热的,黏腻的,带着腥味。 顾承鄞,没有阻止她? 他为什么不阻止她? 为什么任由她刺入这一刀? 这个念头在洛曌脑海中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将方才所有的委屈与怨恨都冲刷殆尽。 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躲? 他明明可以躲开的。 以他的修为,以他的身手,就算站在那里不动。 也有千百种方法让这把匕首近不了身。 可顾承鄞什么都没有做,就站在那里,任由她刺了进去。 洛曌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想松开匕首,可手指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地握着刀柄,怎么都松不开。 她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哥哥!” 顾小狸的惊呼声打破了死寂。 那张素来厌世的小脸上,此刻满是惊惶。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以为顾承鄞会躲。 以为他至少会挡一下,以为... 可顾承鄞没有。 “承承!” 林青砚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她虽然被顾承鄞抬手制止,可脚步已经迈出了半步,随时准备冲过去。 目光死死盯着那把匕首,眉头紧皱,眼中满是心疼与怒意。 上官云缨手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挤出来。 只有顾承鄞,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匕首,又抬起头,看向面前满脸是血的洛曌。 脸上还带着愤怒的余韵,眼眶微红,嘴唇紧抿。 可那双眼睛里,愤怒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不解。 “殿下。” 顾承鄞轻声道:“这一刀,是我欠你的。” 洛曌的瞳孔猛地收缩。 “现在。” “我们两清了。”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死寂。 洛曌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看着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第510章 他成受害者了 两清了? 他欠她的? 他欠她什么? 欠她一段被操控的日子? 还是欠她那些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 顾承鄞说欠她的,所以她刺他一刀,这就两清了? 洛曌想笑,可嘴角怎么也弯不起来。 她想哭,可眼泪怎么也掉不下来。 直到终于回过神来,双手松开了刀柄。 匕首就那么插在顾承鄞胸膛上,刀柄微微颤动,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洛曌退后两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她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顾承鄞了。 上官云缨连忙上前扶住洛曌,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肩,像是怕她倒下。 洛曌靠在上官云缨身上,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林青砚来到顾承鄞身边,眉头紧皱地盯着那把匕首。 目光在伤口周围仔细打量,确认没有伤及要害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承承,你...?” 她迟疑着开口问了一句,眼中满是心疼。 顾承鄞面色平静,仿佛胸口插着的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树枝。 “我没事。” 他抬手握住刀柄,反手便将匕首抽了出来。 刀刃与血肉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鲜血随之涌出,将月白长袍染红了一大片。 下一息,伤口便停止了流血,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须臾功夫,便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以顾承鄞现在的修为和境界,这点伤基本与皮外伤无异。 哪怕是致命伤,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愈合。 除非被满血直接秒了,否则顾承鄞基本都能恢复过来。 林青砚确认他没有大碍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看了眼脸色苍白、还带着点点血迹的洛曌。 又看了看顾承鄞,最终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解除了对曌儿的催眠?” 顾承鄞点头,十分坦诚道: “嗯,试探什么的,还是太麻烦了。” 他看着洛曌,目光意味深长: “毕竟,我已经有了掀桌子的实力。”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承鄞从来都不缺掀桌子的勇气,只是缺掀桌子的实力而已。 当拥有足够的实力时,自然不会再虚与委蛇。 洛曌的脸色再次一白。 她听懂了。 顾承鄞这是在告诉她,以前的试探、周旋、互相演戏。 都是因为他没有绝对的把握。 可现在不一样了,朝堂上下都认他,储君党以他为大爹。 林青砚、上官云缨、顾小狸都会护着他。 他已经不需要再试探,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包括她这个储君。 洛曌咬了咬牙,那股被压下去的怒火又重新冒了上来。 她转头看向上官云缨,抬手指着顾承鄞,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云缨!我命令你!现在立刻把顾承鄞拿下!”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在确认洛曌这话是认真的之后,迟疑道: “殿下。” 她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 “您要三思啊,顾承鄞毕竟是您的少师。” “真要是拿下他,那就是自损一万啊。” 洛曌瞪大眼睛,只觉得上官云缨此刻是那么的陌生。 少师? 现在跟她提少师? 她可是储君! 让首席女官去拿人,首席女官跟她说什么。 您要三思? 洛曌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头看向顾小狸,再次怒声道:“小狸!” 话还没说完,顾小狸就挪开了视线。 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飘向别处,小嘴撅起,嘟囔道: “殿下,小狸打不过青砚姐姐。” 这次至少没有让洛曌三思了,好歹还找了个借口。 洛曌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打不过? 你是半步元婴!怎么就打不过了?分明就是不想打! 洛曌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林青砚身上。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林青砚忽然抬手。 捏住顾承鄞的下巴轻轻一转,然后在嘴唇上吻了一下。 动作自然,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这一幕差点没把洛曌气晕过去。 她指着林青砚,手指抖得像筛糠,声音都变了调: “小姨!你到底是谁的小姨啊!” 林青砚松开顾承鄞的下巴,转过头看向洛曌。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顾承鄞胸膛上被刺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承承不是已经让你捅了一刀嘛。” 林青砚的语气不以为意,仿佛洛曌的愤怒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 “曌儿,做人可不能太贪心哦。” 话里话外,全都是对顾承鄞的偏袒。 上官云缨与顾小狸在旁边同时点头。 从她们的眼神来看,非但没有同情洛曌,反而对她有些不满。 那眼神分明在说:殿下,你做得太过分了。 洛曌看着这三张脸,看着她们眼中的偏袒与不满,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顾承鄞为什么会让她捅这一刀。 因为这个红蛋是故意的! 他在以退为进! 原本刚刚脱离催眠的她才是受害者。 被控制的是她,被催眠的是她,被当猴耍了几个月的也是她。 她才是那个该愤怒、该委屈、该讨个说法的人。 可现在呢? 因为她刺了这一刀,因为她刺中了,因为她刺完还不依不饶。 所以她反而成了加害者。 而顾承鄞... 他成受害者了! 这一刀,把所有的账都清了。 洛曌看着胸膛上还带着血迹的顾承鄞,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又一次输了。 输的是那么的彻底。 从始至终,她一直都在顾承鄞的掌心。 她以为他在试探,其实他在布局。 她以为他在忍让,其实他在等待。 她以为刺他一刀是赢了,其实这一刀,才是他给她下的最后一步棋。 洛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没有了怨恨与委屈,只有一片疲惫。 “顾承鄞。”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到底想怎样?” 洛曌没有去看顾承鄞,目光落在自己沾着血迹的手上。 那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痂。 黏在指缝间,怎么都擦不干净。 第511章 我给不了 对于洛曌的问题,顾承鄞回答道: “殿下,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想要什么东西么。” 洛曌皱起眉头,她当然记得。 跟顾承鄞的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敢有一丝忘怀。 第一次见到顾承鄞,是在洛水郡的北河城。 那时即将被数十万叛军包围,而她则在准备金蝉脱壳。 就是在这个时候,顾承鄞出现了。 他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衣。 然后袭击了她,并把她吊了起来。 还说什么能在不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十日内抵达神都。 当时的洛曌只觉得这是个笑话。 不损一兵一卒?十日内抵达神都? 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傻子,凭什么说这等大话? 但是她同样清楚的记得,顾承鄞还说了一个前提。 前提就是她要给予顾承鄞绝对的信任。 洛曌的眼睫微微颤动。 她忽然明白了顾承鄞想要什么。 从始至终,这个男人控制她,只为了一样东西。 洛曌抬起头,看向顾承鄞。 月光从窗外洒落,照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和当初在北河城时一模一样。 亮得惊人,平静如水,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你...” 洛曌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想要我的绝对信任?” 顾承鄞点了点头,又问道: “所以殿下,现在的你,给么?” 洛曌眨了眨眼睛。 绝对信任? 顾承鄞? 对这个该死的红蛋毫无保留地、纯粹地、百分之一百地绝对信任? 如果还是在北河城时的她,一定不会给。 那时候的她,不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可是现在... 在见识过顾承鄞的手段之后,在见识过他的能力之后。 在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之后。 现在的她,会给吗? 洛曌不知道。 从储君的角度来说,她应该给。 只要给了顾承鄞绝对的信任,那她接下来只需要做一件事。 躺好。 然后等顾承鄞带飞就行。 他会摆平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会处理好世家寒门的勾心斗角,他会扫清她登基路上的一切障碍。 洛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只需要乖乖地储君,等顾承鄞把她扶上那把椅子就好。 多轻松啊。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可是... 洛曌闭上了眼睛。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她不会给。 因为她恨。 恨顾承鄞。 恨他如此地不在乎她。 恨他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 恨他轻描淡写地说出绝对信任这四个字,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这个红蛋到底知不知道,绝对信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 意味着她要放弃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小心翼翼。 意味着她要像一个没有脑子的木偶,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他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就算被带飞了又如何? 就算登顶了大位又如何? 她是得到了一切。 但代价是失去了一切。 因为,她只是顾承鄞的傀儡而已。 傀儡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不需要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傀儡只需要做一件事。 付出绝对的信任,然后乖乖听话。 洛曌睁开眼,看着顾承鄞。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有愤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给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顾承鄞微微叹了口气,但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不只是他,即便是林青砚、上官云缨、顾小狸三人,也都没有意外之色。 因为这就是洛曌。 哪怕她再隐忍,容忍度再高,也有自己的底线与原则。 她可以装被催眠,可以忍气吞声。 可以在顾承鄞面前演几个月的戏,但她绝不会交出绝对的信任。 那是洛曌最后的防线。 是她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储君、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最后的尊严。 殿内安静了片刻。 就在此时,林青砚忽然插嘴问道: “承承,你该不会是想再次催眠曌儿吧?” 声音带着几分警惕,清冷的眼眸看着顾承鄞,眉头微微蹙起。 顾承鄞转过头,看向林青砚,反问道: “那小姨会阻止我么?” 林青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浮现出纠结之色。 那双素来清冷如霜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在犹豫,在权衡,在挣扎。 一边是顾承鄞,一边是洛曌。 一边是她喜欢的人,一边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 她该帮谁? 林青砚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顾承鄞收回目光,看向上官云缨。 “云缨,你会阻止我么?” 上官云缨的脸色一变。 她看了看洛曌,又看了看顾承鄞,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会阻止吗? 从道理上来说,她应该阻止。 她是洛曌的首席女官,保护储君是她的职责。 可顾承鄞是...是她的... 上官云缨低下头,手指在袖中绞在一起,纠结得像一团乱麻。 顾承鄞又将目光移向顾小狸。 “小狸,你...算了,你阻止不了。” 顾小狸眨了眨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 她没有像上官云缨那样纠结,也没有像林青砚那样犹豫。 因为她发过毒誓,不能对顾承鄞不利。 只有当顾承鄞违背洛曌的意愿,要去欺负洛曌时。 顾小狸才能无视毒誓的限制去优先保护洛曌。 而之所以会发这样的毒誓,也是因为顾小狸以为,洛曌会永远装下去。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顾承鄞居然会主动解除催眠。 这完全超出了顾小狸所有的预计,可以说在一点上,她同样输给了顾承鄞。 洛曌坐在床边,看着这三个人的反应。 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忽然又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她不是孤家寡人! 林青砚在犹豫,说明她心里还有自己这个外甥女。 上官云缨在纠结,说明她还记得自己是她的殿下。 顾小狸虽然没有说话,可她没有立刻答应帮顾承鄞。 第512章 信不信他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三个人,心里都还是有她的! 她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顾承鄞重新催眠的! 洛曌的心跳加快了几分,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眼中满是期待。 最终,还是林青砚打破了僵局。 “你们两个先老实待着。” 林青砚看了上官云缨和顾小狸一眼,语气严肃: “我们需要讨论一下。” 说完,她朝顾小狸和上官云缨示意。 三人走到旁边的角落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洛曌看着三人严肃认真的表情,心里那团火又旺了几分。 她们在讨论什么? 在商量怎么帮她吗? 还是在商量怎么对付顾承鄞? 洛曌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们没有放弃她。 这就够了。 顾承鄞看了眼面色严肃正在认真开小会的三人后。 然后迈步走到洛曌身旁,在床边坐下。 洛曌的身子顿时僵硬了。 她能感觉到身旁传来的体温,能感觉到床榻微微下陷的弧度,能感觉到顾承鄞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想往旁边挪开,却又觉得那样像是在躲避顾承鄞。 最终只能僵在原地,目光直视前方,假装没有看到顾承鄞一般。 “殿下。” 顾承鄞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很近,近得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的流动。 洛曌虽然心里恨得要死,但面上却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顾少师,请你自重。” 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目光不由得落在洛曌的嘴唇上。 那嘴唇微微抿着,因为方才的愤怒还带着几分红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洛曌注意到他的视线,脸腾地红了。 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 这个红蛋! 他在看什么?! 该不会是在暗示那晚吧?! 洛曌想要骂他,想要打他,想要再捅他一刀。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打不过,骂不过,连躲都躲不过去。 只能转过头去,把脸偏向一边,不让顾承鄞看她的嘴唇。 顾承鄞也不以为意。 月光照在洛曌脸上,映出那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因为愤怒而轻轻颤动的睫毛。 明明心里气得要死,却还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这副傲娇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可爱。 “殿下,咱俩就不能好好聊聊么?” 听到这话,洛曌心里更气了。 好好聊聊? 每次都是顾承鄞要好好聊聊,可每次聊着聊着,她就被他控制住了。 第一次催眠,他说要绝对信任,然后就把她吊了起来。 第二次催眠,又把她吊了起来。 第三次...这次是没吊起来了,但同样还是在欺负她! 现在居然说要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完了是不是又要控制她? 洛曌唰地一下转了回来,死死盯着顾承鄞,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是我不想好好聊嘛?!”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开始颤抖,手指攥紧了床褥。 “明明是你不想好好聊!每次一上来就控制我!” 洛曌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方才那些隐忍、那些伪装、那些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全部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洛曌的眼眶发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林青砚三人的窃窃私语声停了下来,齐齐看向这边。 上官云缨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顾小狸抿了抿嘴,林青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顾承鄞静静地看着洛曌。 她就这样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明明已经无路可退,却还要露出爪子,做最后的挣扎。 “殿下,您误会了。” 洛曌死死地盯着顾承鄞的脸,眼中的怒火与恨意交织在一起,烧得她自己都疼。 但她没有忘记,不能去看顾承鄞的眼睛。 顾承鄞不由得摇了摇头解释道: “殿下,您知道吗,在北河城的时候,我其实可以不催眠您。” 洛曌的睫毛微微颤动,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也可以不要您的绝对信任。” “而是带着被您抛弃的三万金羽卫,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 “回到神都。” 顾承鄞顿了顿,目光落在洛曌脸上,缓缓道: “但最终,我选了您。” 洛曌愣住了。 “就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您的身上。” “这不是因为我喜欢控制您。” “而是因为,只有这样。” “您才能记住我。” 洛曌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时,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山野村夫。” “没有官职,没有家世,没有修为,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一点小聪明,和一条不值钱的命。” 顾承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知道您不信我,我知道您觉得我是个疯子。” “我也知道您在心里骂了我一万遍混蛋。” 洛曌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可当时的我没有别的办法。” 顾承鄞神色无比认真道: “殿下,我只是想让您信我。” “就像在北河城时一样。” “您信我,十日之内就能抵达神都,不费一兵一卒。” “您不信我...” 顾承鄞没有说下去。 可洛曌听懂了。 在北河城,她没有信顾承鄞,所以顾承鄞控制了她。 然后在十日之内,真的不费一兵一卒,带着她回到了神都。 之后更是以一己之力,合纵连横,掀翻了整个萧氏。 而现在,顾承鄞又在问她。 信不信他。 洛曌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只觉得鼻子又是一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内很安静。 月光从窗外洒落,照在两人身上。 林青砚三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讨论,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 洛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又西沉了几分。 直到林青砚过来时,她都没有开口。 第513章 你真好看 林青砚朝顾承鄞递了个眼神,抬手指了指门口,然后率先朝外走去。 顾承鄞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起身跟上了林青砚。 上官云樱与顾小狸则一左一右坐在洛曌身旁,大有两面包夹芝士。 林青砚带着顾承鄞从寝殿出来,在无人的走廊里站定。 夜风从廊下穿过,拂动她鬓角的碎发,也拂动他身上月白长袍的衣摆。 林青砚转过身来,正要开口说什么时。 顾承鄞忽然一步向前,将她揽入怀中。 林青砚的话瞬间就被堵了回去。 她怔了一怔,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 但这份僵硬只持续了一瞬,便如春冰遇日,尽数消融。 林青砚顺从地埋入顾承鄞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 月白长袍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刀留下的血迹,干涸成暗褐色的印痕,带着淡淡的腥味。 可林青砚不觉得难闻,反而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离顾承鄞的心更近一点。 “她们还在里面呢。” 她小声道,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认真。 顾承鄞却毫不在意,唇角微微勾起: “这样不是更好么?” 林青砚眨了眨眼。 更好? 好像确实是挺好的。 尤其还是在隔墙就是洛曌的情况下。 林青砚没来得及细想,下巴便被顾承鄞勾了起来。 她抬起眼,对上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下一息,霸道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这下林青砚哪里还管它三七二十一的。 抬手便搂住顾承鄞的脖颈,毫不客气地回击回去。 她的吻和她的性子一样,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索取。 可顾承鄞不退反进,一手揽着腰,一手扣着后脑。 将林青砚抵在廊柱上,吻得更深更重。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这一幕定格成一幅缠绵的画。 过了好一会儿才分开来。 林青砚靠在廊柱上,微微喘息,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嘴唇比方才更红润了几分。 然后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被解开的衣襟。 指尖微微发颤,却怎么都系不好那颗盘扣。 “都怪你!” 林青砚小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害我都忘了要说什么了。”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这副羞涩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 “那要不再亲会儿?” 林青砚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嗔怪,有羞涩,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意。 林青砚低下头,继续跟那颗盘扣作斗争,同时整理自己的思绪。 方才她和上官云缨、顾小狸商量了许久,才终于达成一致。 她们讨论了顾承鄞会不会再次催眠洛曌,讨论了如果催眠了该怎么办,讨论了要不要阻止、怎么阻止。 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得出一个共识。 她们都不希望洛曌被催眠。 可这个结论要怎么跟顾承鄞说? 他会不会不高兴? 会不会觉得她没有站在他那边? 而顾承鄞静静的看着林青砚,心里想的却不是怎么催眠洛曌。 他现在是筑基境,一共有两个催眠名额。 一个用在林青砚的心魔上,另一个原本是洛曌,但现在已经解除了。 至于会不会重新催眠洛曌。 顾承鄞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会。 如果真的要重新催眠洛曌,那他就不会当着三人的面解除催眠。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给插手阻拦的机会,同时放下她们的警惕。 因为无论是林青砚,还是上官云缨,亦或是顾小狸。 她们都深信不疑地认为,顾承鄞之所以解除,是因为他要重新催眠洛曌。 可在顾承鄞看来,洛曌的威胁连路边的狗都不如。 再催眠她,纯粹是浪费名额。 还不如将解除催眠这个动作利益最大化,同时用在真正高价值的人身上。 比如,林青砚。 想到这里,顾承鄞不由得有些无奈。 别人顶多一个催眠就够了,可林青砚不一样,她要用两个。 这是在知道林青砚用心魔躲避了催眠后。 顾承鄞就想好的策略,既然一个催眠不行,那两个总能控制住了吧? 以林青砚的身份、地位、实力,哪怕两个催眠都用在她身上。 也比洛曌要有价值得多。 “承承。” 林青砚的声音打断了顾承鄞的思绪。 她终于系好了盘扣,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 “我跟云缨还有小狸商量过了。” “你既然已经解除了,那就...不要再催眠曌儿了。” 说完,林青砚便看着顾承鄞的脸,等他的回答。 月光下,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紧张,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顾承鄞并没有立刻回答。 林青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 正想再说什么时,顾承鄞忽然再次将她壁咚在了墙上。 林青砚的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顾承鄞的眼睛。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温柔如水的目光此刻却带着几分让她心跳加速的侵略性。 “承承?” 林青砚迟疑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但顾承鄞还是没有回答。 他只是贴近,抵在林青砚面前,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幽光。 然后顾承鄞温柔道: “小姨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我都听小姨的。” 林青砚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他答应了? 林青砚心里一喜,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她下意识看向顾承鄞的眼睛,压低声音道: “承承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没有人能动得了你。” 五。 “嗯。” 顾承鄞温柔地应了一声。 他的双手悄无声息地揽住林青砚的腰。 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四。 林青砚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跟顾承鄞对视。 三。 “小姨。” 顾承鄞的声音更温柔了,像春风拂过湖面。 二。 “嗯...” 林青砚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 一。 “你真好看。” 【催眠失败】 顾承鄞:“?” 第514章 忠诚不绝对 月色如水,倾泻在储君宫的长廊上。 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映在冰冷的地砖上,缠绵缱绻。 可顾承鄞此刻的心思,却远不如这月色温柔。 因为系统催眠失败了。 在看到那冰冷提示的瞬间,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顾承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明白系统催眠为什么会失败。 是因为林青砚的心魔? 还是系统本身出了什么差错?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却没有一个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但顾承鄞知道一件事,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因为林青砚正在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盛满了情意,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方才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她的心跳还没平复,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 若此刻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以林青砚那开了般的直觉,极有可能发现他的真实意图。 所以顾承鄞没有丝毫犹豫。 在看到催眠失败的刹那,他再次低头,直接吻住了林青砚。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加霸道,更加不容抗拒。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 将她抵在廊柱上,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下林青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怀疑。 她的脑子直接一片空白。 什么催眠,什么洛曌,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手指攥紧他的衣襟。 过了好一会儿,顾承鄞才终于放过林青砚。 月光下,这位金丹无敌的仙子已然不负方才的清冷模样。 她靠在廊柱上,微微喘息,脸颊绯红。 只能靠在顾承鄞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承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也幸好是他反应极快。 没有在催眠失败后有丝毫的迟疑与纠结。 否则以林青砚那恐怖的直觉,哪怕只是瞬息的停顿。 都能因此直接找到正确的答案。 这还是在他的道心突破了的情况下。 顾承鄞轻轻拍了拍林青砚的背,温声道: “小姨,我们该回去了。” 林青砚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她的脸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脑子里更是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了。 而林青砚也知道,这样回去肯定会被看出来。 明明是出来跟顾承鄞说正事的,说不要再催眠洛曌,说她们三人商量好的结果。 可现在呢? 正事虽然说了,但也在走廊里折腾了大半天。 这要是被上官云缨和顾小狸看到,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林青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抬手一挥,灵力瞬息环绕全身,如水般流淌。 眨眼间,散乱的衣襟恢复了原样,微乱的发丝重新变得整齐,脸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 若不是那双眼眸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水光,几乎看不出方才发生过什么。 确认一切没有问题后,林青砚不由得白了顾承鄞一眼。 这一眼里有嗔怪,有羞涩,还有几分明显的情意。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门,重新回到寝殿之内。 顾承鄞跟在她身后,看着林青砚的背影,眉头却紧紧皱起。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催眠失败的情况。 以往系统再沟槽,至少还是会成功的,就算要脱离那也是在成功之后才脱离。 或是被其他方法规避,比如林青砚用心魔来挡,比如洛曌用傀儡来演。 这次倒好,上来就直接失败,连成功的环节都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承鄞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是因为他已经催眠了林青砚的心魔,所以系统判定林青砚已经被催眠了,不能再催眠第二次? 还是跟心魔没有关系,就是单纯的概率性失败? 毕竟在系统规则里,催眠虽然号称万无一失,但还是有极小的概率失败的。 但无论是哪一点,顾承鄞都必须找到原因。 如果是概率性失败,那还好说,大不了多催眠几次,总有一次能成。 可如果是因为已经催眠了心魔,所以才催眠失败的话。 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他将永远无法彻底控制林青砚。 而以林青砚的修为和对心魔的掌控力。 她完全可以做到次次都让催眠落在心魔头上。 而她自己则毫发无损。 顾承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之所以要彻底控制林青砚,原因其实很简单。 林青砚确实很爱他,现在也确实很听话。 但这是有意识的,不是无条件的。 比如从刚才的讨论结果来看就很明显。 林青砚不想让他继续催眠洛曌。 从她个人的角度来看,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护住顾承鄞。 但从顾承鄞的角度来看,这就是隐患。 是现在看起来很微不足道,甚至都称不上问题的问题。 却极有可能在未来的某天某时,变成致命的一击。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这跟系统的不靠谱不一样。 虽然这个破系统的催眠确实沟槽得不行。 但顾承鄞始终认为,这是因为他没有把催眠吃透。 等他完全了解并掌握催眠的特性与规则后。 才算是真正拥有一个能够无视修为差距、无视境界鸿沟的神技。 到那时,哪怕是仙人降临,顾承鄞都敢上去碰一碰。 所以他才会一次次不厌其烦的使用催眠。 因为每一次的教训与踩坑,都在增加顾承鄞对催眠的了解。 高手不会因为几次失败,就认为这是个垃圾,然后彻底放弃。 而是在一次次的使用与成长中,愈发熟练,直到出神入化为止。 真正的大师,永远怀着一个学徒的心。 而一个能在修为提升上如此强悍霸道的系统。 其催眠怎么可能会那么垃圾? 能够无视境界控制林青砚的心魔,就已经证明了催眠绝对不弱。 所以,一定是他使用的方式不对,一定是他还不够了解催眠。 顾承鄞再次坚定了这个想法。 没有废物的技能,只有不会用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跟在林青砚身后,重新踏入寝殿。 第515章 上调 殿内的烛火又换了几支,火光比方才亮了些。 洛曌坐在床边,被上官云缨和顾小狸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上官云缨坐在她右手边,顾小狸坐在她左手边。 两人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分明是在守着洛曌。 林青砚与顾承鄞回来时,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洛曌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方才的情绪已彻底褪去,脸上的血迹也被上官云缨擦干净了。 衣裙也重新整理过,整个人看上去平静了许多。 眼眶虽然还有点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就在顾承鄞与林青砚出去的这一会儿,上官云缨已经把讨论的结果告诉了洛曌。 顾承鄞既然解除了催眠,那就不要再重新催眠她了。 这是她们三人的共识,即林青砚、上官云缨、顾小狸,三人一致的决定。 作为交换,洛曌也不能再针对顾承鄞。 不能暗地里搞小动作,不能下发圣旨和口谕,不能在他背后捅刀子。 对此,洛曌并不意外。 从上官云缨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这三个女人能商量出什么结果。 能站在她这边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指望她们帮她对付顾承鄞不成? 所以洛曌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也是在冷静下来之后,随之浮现出的疑问。 顾承鄞为什么会当着三人的面解除对她的催眠? 这不符合她对他的了解。 在洛曌的认知里,顾承鄞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也从来不会在乎没有意义的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棋,都是有目的的。 当着林青砚、上官云缨、顾小狸三人的面解除催眠。 这本身就是一个动作,一个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动作。 顾承鄞完全可以在私下里解除,完全可以让谁都不知道。 可他偏偏当着她们的面,偏偏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为什么? 顾承鄞哪来的自信,就这么笃定三女一定会站在他那边? 就凭他聪明?长的帅?魅力大?会说好话?知道哄人?.... 洛曌想不明白,直到她看到了。 看到林青砚与顾承鄞同时回来。 看到林青砚那微微泛红的嘴唇,看到她眼角还未散尽的春意时。 洛曌忽然就明白了。 她明白顾承鄞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洛曌的目光在林青砚脸上停留了一会,然后移开,落在顾承鄞身上。 轻声开口,极其自信的笃定道: “哪怕她们没有商量出结果,你也不会再催眠我了,对么?” 洛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话一出,其他三人齐齐一怔。 上官云缨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洛曌。 顾小狸眨了眨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眼中满是困惑。 林青砚更是微微蹙起眉头,不明白洛曌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只有顾承鄞,面色不变。 他看着洛曌,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哦?殿下怎么会这么想?” 洛曌静静地看着顾承鄞,依然自信道: “因为你不乎我。” “所以你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用在我身上。” 她边说边看向林青砚,接着说道: “其实我一直没有想明白。” “你为什么会突然解除对我的催眠,而且还是当着她们的面解除。” “按理来说,以你的性格,不应该这样做。” “你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更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可你偏偏这样做了。” 洛曌顿了顿,目光从林青砚身上移回顾承鄞脸上。 “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之所以这么做。” “是要把两个催眠都用在小姨身上。” “你想彻底控制住小姨。”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上官云缨猛地转头看向顾承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比如顾承鄞要重新催眠洛曌,是要跟洛曌摊牌。 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掌控储君党,可她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解除对洛曌的催眠,不是要放过洛曌。 而是要把两个催眠名额,都用在林青砚身上? 顾小狸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里满是惊讶。 她看了看顾承鄞,又看了看林青砚,小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林青砚。 她的脸色也变了。 那张方才还泛着红晕的脸,此刻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看着顾承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受伤。 顾承鄞当着面解除对洛曌的催眠,是要彻底控制她? “承承...你...” 林青砚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求证什么。 在洛曌的提醒下,她这才回过神来。 想起了方才在走廊里的那一幕,顾承鄞把她壁咚在墙上。 两人亲了很久,也对视了很久。 当时她以为那是情到深处的凝望,以为那是他的温柔。 可现在想来。 那真的只是凝望吗? 顾承鄞是不是在尝试催眠她? 林青砚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看着顾承鄞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难道顾承鄞真的想再次控制她? 难道顾承鄞还是想彻底掌控她? 哪怕在她知道错了之后? 哪怕她... 那么爱他。 林青砚的眼眶开始泛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看着顾承鄞,等着他的回答。 顾承鄞站在月光里,这四个女人的反应都被他看在眼里。 洛曌的平静,上官云缨的震惊,顾小狸的困惑,林青砚的受伤。 但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洛曌身上。 眼睛微微眯起,直直地盯着她,带着审视,危险,还有几分欣赏。 这位储君殿下对他的威胁,可以从草履虫上调到路边的狗了。 对于顾承鄞的注视,洛曌没有回避。 她毫不畏惧地对上了顾承鄞的视线。 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一个终于看透棋局的棋手。 哪怕局面再艰难,也要把最后一子落在该落的地方。 第516章 我不承认 而且在确定顾承鄞的意图后,她就不再担心自己会再次被催眠。 自然也就不再畏惧与顾承鄞的对视。 因为她没有威胁。 因为她没有用。 因为她在顾承鄞的心中,威胁力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这个认知固然让洛曌很生气,气得她牙痒痒,气得她想再捅他一刀。 但只要她足够弱小,足够没用,足够废物。 那顾承鄞同样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正是这份不在乎,才让她终于找到一丝机会。 一丝反击顾承鄞的机会。 “顾承鄞,你承认么?” 殿内的气氛凝固得像一块坚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青砚的目光死死盯着顾承鄞,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受伤、怀疑、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洛曌坐在床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未散去。 上官云缨和顾小狸一左一右,眼睛齐齐落在顾承鄞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顾承鄞面对着来自四个女人的压力,神色始终平静如水。 不得不承认,洛曌的反击很精彩。 如果不是因为催眠失败,他现在确实已经控制住了林青砚。 但万事哪有那么多如果,成功有成功的打法,失败有失败的打法。 更何况,他不吃任何压力。 “我不承认。” 四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顾承鄞说出来时脸不红心不跳,语气真诚得像在诉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坦坦荡荡,目光里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心虚。 只有一片令人无法质疑的坦然。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洛曌唇角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上官云缨眨了眨眼,顾小狸眼中满是困惑。 就连林青砚,那张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动摇。 因为顾承鄞的态度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自己。 难道真的是洛曌想错了? 难道顾承鄞之所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除催眠。 并不是为了要去彻底控制林青砚? 顾承鄞看着面色各异的几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带着无奈,失望。 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疲惫,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我说你们几个。” 顾承鄞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为什么总是把我想得这么坏呢?” 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洛曌身上。 “我确实是会催眠,也确实控制过你们,但我哪次不是为了自保?” “哪次控制,是为了欺负你们?”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得让人无法反驳。 几女若有所思起来,仔细回想顾承鄞每一次动用催眠的前因后果。 好像...确实如他所说。 每一次,都是在被逼到绝境之后。 每一次,都是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 顾承鄞目光坦然地看向洛曌,不闪不避。 “先说殿下。” 他的声音平和,像是在陈述一段众所周知的历史: “我确实催眠并控制了殿下,而且不止一次。” “但之后呢?我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顾承鄞顿了顿,转头看向上官云缨。 “云缨你说,我做了什么。” 被点名的上官云缨身体一僵,脊背瞬间绷直,就像上课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渣。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洛曌一眼,又看了看顾承鄞,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好像...没有。” “顾承鄞没有欺负殿下,还把殿下安全带回了神都...” 上官云缨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顾承鄞满意地点了点头,模样像极了学堂里听到正确答案的夫子。 “之后在神都,就不用说了吧。” 他目光在洛曌和上官云缨脸上扫过,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但你们呢?你们信任过我么?” “哪怕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哪怕每件事情都是为了你们。” “可你们呢?是怎么做的?怎么想的?” “萧氏倒台后,是不是还在想着怎么对付我?” 这话一出,洛曌和上官云缨同时心虚地挪开了目光。 她们当然记得,萧氏倒台后,储君党的势力与声望迈上新的台阶。 洛曌甚至已经在盘算怎么把顾承鄞关起来了。 只是没想到,他的反击来得那么快,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那些阴暗的心思,那些见不得人的算计。 此刻被顾承鄞轻描淡写地揭开,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真相。 顾承鄞看着两人心虚的模样,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浓了。 他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比方才更加沉重。 “所以那时的我催眠你们,有错吗?” 洛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错吗? 好像...还真没有。 他催眠她,是因为她不信他。 他催眠上官云缨,是因为上官云缨以为他要害她。 还没等洛曌想到反驳的借口,顾承鄞已经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林青砚。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是在开导一个钻了牛角尖的孩子。 “小姨你说,我为什么会催眠你的心魔?是因为我要控制你吗?” 林青砚眨了眨眼,迟疑了一下。 她的思绪随着顾承鄞的话回到心魔失控的那次。 可以说如果不是顾承鄞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是因为我的心魔失控了。” 林青砚的声音带着几分恍然。 顾承鄞右手握拳,重重锤在左手掌心,声响在寝殿里格外清晰。 “对啊!”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分,带着终于被人理解的欣慰: “要是小姨你的心魔没有失控,我会去催眠你吗?” “你可是金丹无敌的天师府惊蛰,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这么做啊!” 顾承鄞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声音渐渐沉下来。 沉得像暮鼓晨钟,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所以哪一次催眠控制,我不是为了自保?” “又有哪一次催眠,我是为了欺负你们?” 没有人回答,甚至连看都没有人敢看顾承鄞。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第517章 他好爱我 “我承认,手段确实是过分了点,” 顾承鄞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又带着几分无奈: “但我的心是好的啊,也都是为了你们好啊。” 他看向洛曌,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片坦然。 “殿下身处绝境,又不信任我,我能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送死吧?所以只能控制她了。” 顾承鄞又看向上官云缨,继续道: “云缨以为我要害殿下,但我害殿下了吗?” “没有吧,可是云缨也不信我,那我能怎么办?” 最后,他看向林青砚,目光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还有小姨,小姨的心魔失控了,我不控制她。” “那我跟小姨都得完蛋,我能怎么办?” 顾承鄞两手一摊,满脸无奈。 像是一个被冤枉了无数次终于有机会申辩的好人。 “但凡你们信我一点,或者少让我操心点。” “你们以为我真的想控制你们吗?” 这话说完,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洛曌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她想起了北河城,顾承鄞把她吊了起来,跟她要绝对信任。 她没有给,所以他只能用催眠。 如果当时信了他呢? 如果她当时没有准备金蝉脱壳,没有准备弃城而逃。 而是老老实实听他的话,顾承鄞还会催眠她吗? 洛曌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说的都是真的。 每一次催眠,都是在被逼到绝境之后。 每一次催眠,都是因为她不信他。 上官云缨也低下了头。 她想起了在洛水郡四渡赤水时,她以为顾承鄞要伤害洛曌,所以她要救殿下。 可顾承鄞呢? 他明明可以杀了她,明明可以把她当作敌人处置,却只是催眠了她。 如果她没有那么冲动,而是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会变成现在这样嘛? 林青砚更是羞愧得不敢抬头。 她想起了心魔失控的那次,她差点杀了顾承鄞,差点毁了一切。 如果不是顾承鄞及时控制住了心魔,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而她那时只想着如何削弱自己的心魔,却从没想过。 顾承鄞冒了多大的风险救她。 就连顾小狸都低下了头。 她想起了自己对顾承鄞的种种防备。 躲在暗处观察他,装糖试图阴他,还把洛曌和上官云缨唤醒。 如果按照顾承鄞所说的这套逻辑,她就不应该插手,这样反而是在捣乱。 四张漂亮的脸蛋齐齐低了下去。 殿内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片愧疚的沉默。 顾承鄞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节奏已经完全落入他的手中,每一步都踩在精心设计的位置上。 顾承鄞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掌,面上却依旧不露分毫。 “再回到刚才那个问题。” “殿下说我当着面解除催眠,是为了控制小姨。” 顾承鄞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行,我就只问一个问题。” 他转过头,看向林青砚。 温柔的眼睛里盛满了认真,还有让人心跳加速的深情。 “小姨,你现在被我催眠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林青砚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恍然大悟。 对啊! 如果按洛曌所说,顾承鄞解除催眠是为了控制她。 那她现在应该已经被催眠了才对。 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还是清醒的,是自由的,是没有被控制住的。 她没有被控制,没有被催眠,没有变成顾承鄞的傀儡。 而且,明明对视了那么长的时间,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 顾承鄞却并没有催眠她。 这说明什么? 想到这里,林青砚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说明顾承鄞珍惜她! 说明他舍不得催眠她! 说明他放弃了控制她的机会。 哪怕是最优的选择,哪怕是他一贯的手段。 可顾承鄞没有。 他选择了不催眠她。 他选择了相信她。 林青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好爱我。 洛曌看着林青砚那副感动得快哭出来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小姨了,那张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被彻底说服了的样子。 她试图反驳几句,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承鄞的话无懈可击,逻辑无懈可击,态度无懈可击,甚至连眼神都无懈可击。 他说他没有错,也承认手段有些过分。 他说他是为了自保,并没有否认催眠的事实。 他把自己放在一个被逼无奈的位置上。 把她们放在一个不信他的位置上。 而事实呢? 事实确实如此。 洛曌咬了咬牙。 她不甘心,可她又不得不承认。 顾承鄞说得对。 她确实没有信过他。 从北河城到现在,从储君到傀儡再到储君,她从来没有真正信过他。 每一次合作都带着算计,每一次靠近都藏着防备,每一次笑容背后都有一把磨得锋利的刀。 他催眠她,是因为她要逃。 他控制她,是因为她要害他。 所以洛曌有什么资格说顾承鄞错? 上官云缨更是不敢抬头。 她想得比洛曌更深,更远。 她想起了自己每一次怀疑顾承鄞的瞬间,每一次防备他的理由,每一次想要对付他的念头。 那些理由在当时看来天经地义,可现在回想起来,有多少是真的? 有多少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 有多少是因为她也不信他? 林青砚走到顾承鄞面前,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承承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 顾承鄞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没关系,我习惯了。” 林青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同时在心里发誓,以后无论谁说什么,她都只信顾承鄞的。 洛曌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不甘心又翻涌上来。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顾承鄞转过头,看向洛曌问道: “殿下,还有问题吗?” 洛曌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了。” 认了。 第518章 要了吧 “既然殿下没有问题了,那就该我了。” 说完这句话后,顾承鄞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张空椅上。 他走过去,将椅子搬来,放在洛曌面前,然后坐下。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四目相对。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恰好将洛曌笼罩其中。 “殿下。” 顾承鄞开口,语气很认真,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至关重要。 “不管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有多少,放在首位的,永远都是储君少师。”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我是储君党的人,也就是殿下您的人。” “关于这一点,您认可么?”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得让人无法挑出任何毛病。 洛曌平静地看着对面的顾承鄞,月光与烛光交织,映出他清俊的轮廓。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看不出任何算计。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不是接受,而是认同这个说法。 因为这个说法没有任何问题。 不管她跟顾承鄞之间有多少恩怨情仇。 不管她有多恨顾承鄞,亦或是顾承鄞怎么对她。 在外人看来,顾承鄞都是毋庸置疑的储君党。 是无可争议的储君少师。 两人的利益是绑死在一块的,谁来都分不开。 顾承鄞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代表着洛曌的意志。 这一点,从北河城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见洛曌点头,顾承鄞的唇角微微勾起。 虽然这位储君殿下还很稚嫩,但她确实是讲道理的。 也正因如此,她从来都不会无理取闹。 作为女人,这是极其难得的优秀品质。 “既然如此,那不如先放下彼此的成见,携手共进如何?” 顾承鄞的语气轻松了不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 “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洛曌: “您现在还只是储君。” 只是储君。 这句话落在洛曌耳朵里,却听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顾承鄞脸上细细打量。 试图从眼神中看出些什么。 她怎么感觉,这话里有话呢? 什么叫还只是储君? 等等。 洛曌心中一动,像是黑暗中闪过一道电光,照亮了她一直忽略的那个角落。 如果。 她不是储君呢? 现在的她确实玩不过顾承鄞。 这一点洛曌认了,不认也不行。 催眠被拆穿了,傀儡被识破了,身边的人还都站在顾承鄞那边。 她手里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可是,如果她登顶大位,掌控整个大洛之后呢? 那时的她,总不可能还像现在这样吧? 她也是会学习,会成长,会在一次次失败中反省并总结经验的好吧。 输了这么多次又如何? 她可以一直输,可以输无数次。 但只要赢一次,她就能赢下所有。 包括顾承鄞。 洛曌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被催眠时是隐忍,现在哪怕被顾承鄞揭穿了。 她依然可以隐忍啊。 而且还是光明正大地隐忍。 顾承鄞要的只是地位与权势而已,而他要得到这些,就必须越过父皇那道坎。 龙虎相争,必有一伤。 就算是顾承鄞,面对她那深不可测的父皇时。 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所以她,依然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满血满蓝的顾承鄞她打不过。 难道学习成长后的她,面对大残的顾承鄞还打不过吗? 洛曌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她抬起头,看向顾承鄞,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好,我信你。” 没有丝毫犹豫,洛曌当即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态度爽快得让顾承鄞都不由得一怔。 他眨了眨眼,没想到洛曌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打量了洛曌一会后,顾承鄞点了点头,有些欣慰道: “殿下能信我,自然最好。” 他的目光从洛曌身上移开,看向她身旁的上官云缨与顾小狸。 顾承鄞本来是想让上官云缨和顾小狸多多关注洛曌。 毕竟现在没有催眠了,不能让洛曌这位储君成为储君党的最大内鬼。 他需要有人盯着她,需要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看着这位心思深沉的储君殿下。 上官云缨心思细腻,最擅长察言观色。 顾小狸修为高深,半步元婴的猫妖。 真要看住一个人,谁也跑不了。 这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洛曌,正好。 至于上官云缨跟顾小狸会不会跟洛曌合起伙来骗他。 顾承鄞并不担心,因为无数次经验已经证明。 洛曌的威胁,真就是路边一条。 就在此时,站在旁边的林青砚忽然开口了。 “曌儿。” 她的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那语气不像是商量,也不像是建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 洛曌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小姨。 烛光下,林青砚那张清冷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知为什么,洛曌被看的有些心惊胆颤。 就好像她方才想的一切,那些关于继续隐忍的小心思。 都被林青砚看穿了一样。 不能吧? 难道她的小姨还会读心术不成? “你能信任承承,当然最好不过。” 林青砚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青砚顿了顿,目光从洛曌身上移到顾承鄞身上,又从顾承鄞身上移回洛曌身上。 “毕竟承承是你的少师,他不管做什么,那都是为了你好。” “这一点,我相信没有人会有异议吧?” 上官云缨与顾小狸同时点头,这点林青砚确实说的没错。 从北河城到现在,顾承鄞的所作所为都有目共睹。 虽然不能说完全是正人君子,但基本都有迹可循。 “所以为了避免意外,也避免你再捅承承一刀。” 洛曌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同时还瞪大了眼睛,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承承,你把曌儿要了吧。” 第519章 挑衅 “好啊。” 当这两个字从洛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殿内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还没回过神来,就听洛曌又接着说道: “但是我敢给,他敢要嘛?” 声音在寝殿内回荡,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挑衅,戏谑,还有从未展露过的张扬。 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顾承鄞。 上官云缨瞪大了眼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看洛曌,又看看顾承鄞,再看看洛曌,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洛曌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储君的威严,不是被催眠的温顺,不是隐忍的平静。 而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 顾小狸眨了眨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耳朵微微竖起。 她不太明白到底在要什么,但她听得懂洛曌语气里的东西。 那是在挑衅,在激怒,在把一根手指戳到顾承鄞鼻子前面。 然后嚣张的问他:你敢要我吗? 林青砚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确实没想到洛曌会接话,更没想到洛曌会用这种方式答应。 之所以会提出让顾承鄞要了洛曌,是为了绑住两人的关系。 是为了避免日后的猜忌和争斗,毕竟这两人对林青砚来说都非常重要。 可洛曌显然把这话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她不是答应了。 而是在赌。 赌顾承鄞不敢。 至于洛曌有没有考虑过赌输的后果,那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顾承鄞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洛曌。 还没从那声干脆利落的好啊中回过神来。 他见过洛曌很多面,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洛曌。 如此的张扬跋扈,连眼角眉梢都带着挑衅的洛曌。 有点意思。 洛曌看着顾承鄞的愣神,心里那股畅快越来越浓。 她终于看到顾承鄞不一样的表情。 不是从容不迫,不是胸有成竹,而是真真切切的意外。 这个永远算无遗策的男人,也有被她惊到的时候? 洛曌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畅快。 “怎么了,顾少师。” 她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顾承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探究审视,还有几分洛曌看不懂的东西。 洛曌把那份看不懂自动归结为为难。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敢就是不敢,装什么深沉。 随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脚尖轻轻晃悠着。 “也是。” 洛曌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刻薄: “有些人啊,嘴上说得天花乱坠。” “等真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就怂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上到下把顾承鄞打量了一遍,带着几分故意的轻慢。 “我还以为顾少师有多大本事呢。” “原来,就这点胆量?” 上官云缨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被波及到一样。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她在挑衅顾承鄞?还是在羞辱顾承鄞? 殿下是不是忘了刚才是被谁拿捏得死死的。 顾小狸的耳朵抖了抖,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她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看得懂洛曌的表情。 那表情让她想起以前看到的一幕: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奶猫。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炸毛哈气,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林青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忽然有些后悔提出这个建议了。 顾承鄞依然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看着洛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洛曌把那份平静当成了退缩。 她的胆子更大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从始至终她一直在输,一直在退,一直在忍。 洛曌以为她永远都没有翻身的机会,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突然。 而且这个机会,还是林青砚送给她的。 正是这个提议,让洛曌突然发现了顾承鄞的唯一弱点。 他不敢要她。 如果顾承鄞敢要的话,早就要了。 从认识到现在,他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得到她。 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用最变态的方式去操弄她。 但顾承鄞没有。 因为他需要她。 所以不是她需要顾承鄞,而是顾承鄞需要她。 他是储君少师,是储君党的人。 他的一切地位和权势都建立在她这个储君身上。 顾承鄞敢要她吗? 他不敢。 要了她,那就是以下犯上,就是欺君罔上,就是自毁根基。 洛曌越想越觉得畅快,越畅快就越放肆。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顾少师你这么卖力地帮我,到底图什么呢?” 洛曌歪着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权力?你现在已经有了。” “地位?也不低了。” “名声?朝野上下谁不尊称你一声顾少师。” “那你还图什么?” 洛曌忽然坐直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暧昧的恶意。 “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所以装出一副不在乎我的样子,就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上官云缨差点从床边摔下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殿下这是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顾小狸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里满是惊讶。 林青砚的嘴角抽了抽。 顾承鄞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洛曌,目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洛曌浑然不觉。 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她不在乎。 她正沉浸在压倒顾承鄞的快感中。 “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洛曌往后靠了回去,翘起的脚尖晃得更欢了:“顾少师怎么会喜欢我呢?” “你喜欢的不是我,是我的身份,是我的位置。” “是我这张可以让你名正言顺掌权的皮。” “对不对?” 洛曌的语气忽然变得刻薄起来,像一把裹着蜜糖的刀。 “所以你这个人啊,看着温文尔雅,其实比谁都功利。” “谁有用就对谁好,谁没用就扔到一边。” “我对你有用的时候,你把我当成宝贝控制在手里。” “我没用了,就把我当垃圾扔掉,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第520章 你是不是不行啊 洛曌说到后面时,声音不由得开始发颤。 但她很快就把那丝颤抖压了下去,换上更浓的嘲讽。 “可即便如此,你依然不敢要我。” “因为你怕,因为你其实是个胆小鬼!” “因为你不敢对我负责!你怕你担不起这份责任!” “所以你顾承鄞,不过就是条杂鱼而已!” “杂鱼杂鱼!” 洛曌看着顾承鄞,等他的反应。 顾承鄞依然没有动,依然没有说话,依然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洛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 他怎么还不生气?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怎么还能坐得住? 他是木头吗? 是石头吗? 是没有脾气的泥人吗? 不行。 她不能就这样停下来。她要看到顾承鄞破防,要看到他失态。 要看到他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出现裂缝。 洛曌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张牌也打了出去。 “顾承鄞。”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像是在叫一个亲密的情人: “你是不是不行啊?”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上官云缨捂住了嘴,顾小狸则瞪大了眼睛。 林青砚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顾承鄞终于动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的。 站起来后还整了整衣襟,然后迈步朝洛曌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洛曌心上。 他走得不快,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如山岳倾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洛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床,退无可退。 她看着顾承鄞一步步走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看着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洛曌的心跳骤然加速,擂鼓一般。 “殿下方才说什么?” 顾承鄞的声音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我没听清,您能再说一遍吗?” 洛曌的喉咙发紧。 她想说话,想继续挑衅,想维持住方才那副张扬的模样。 可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承鄞弯下腰。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幽光。 “殿下是在问我敢不敢要吗?” “是在说我怂吗?是在说我胆小吗?是在说我不行吗?” 顾承鄞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分。 洛曌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脊背紧紧贴着软枕,几乎要陷进去。 “那殿下有没有想过。” 顾承鄞忽然伸出手,撑在她身侧的床褥上。 身子微微前倾,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万一我不是不敢,而是怕殿下受不住呢?” 洛曌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 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终只能遵循着本能,小声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顾承鄞没有退开,反而又近了一分。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呼吸拂在她的脸上。 “殿下不是答应了吗?不是愿意给我嘛?” 顾承鄞每说一句,洛曌的脸就红一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她挑衅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是顾承鄞。 是从来不吃亏、也不吃压力、更是她从未赢过的顾承鄞。 “顾...顾少师...” 洛曌试图搬出身份来保护自己:“我...我是储君...你不能...” “殿下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承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洛曌脊背发凉: “方才答应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储君?” 洛曌哑口无言。 “殿下还说我是杂鱼。” 顾承鄞的语气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说我是胆小鬼,说我不敢负责,说我不行。” 洛曌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她什么时候说他是杂鱼了? 明明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不对,她好像真的说出来了。 “我没有...” 洛曌弱弱地辩解。 “殿下还说。” 顾承鄞不紧不慢地补充:“我是不是喜欢你。” 洛曌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下这么聪明,应该知道...” 顾承鄞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火可以点,但点了...” 顾承鄞顿了顿,目光落在洛曌抿紧的嘴唇上。 “就要负责灭。” “殿下,你在玩火。” 洛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逃,可身子软得像一滩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对不起,是我错了!” 最终,洛曌再也顶不住顾承鄞的压力,带着几分哭腔求饶道: “少师大人,我真的知道错了!” “嗯?” 顾承鄞没有退开,反而侧了侧头,做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 “殿下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错了...” 洛曌的声音大了一点,可还是细得像蚊子哼哼。 “错哪儿了?” 洛曌咬了咬牙。 她都认错了,顾承鄞还要怎样? 可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所有的硬气都化成了灰。 “不该说你是杂鱼...” 洛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不该说你不行...不该挑衅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不该玩火...” 顾承鄞看着洛曌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忽然笑了。 笑容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眼底的幽光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和。 他没有再逼她。 而是直起身来,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洛曌如蒙大赦,整个人软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红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衣襟都被汗水浸湿了。 上官云缨和顾小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们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收场。 第521章 死撑到底 顾承鄞站在床前,看着把脸埋进软枕里的洛曌,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位储君殿下,方才还张扬得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指着他的鼻子骂杂鱼、骂不行、骂胆小鬼。 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嚣张得让人想把她拎起来抖三抖。 可现在呢? 现在她把脸埋进软枕里,连头都不敢抬。 活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是安全。 顾承鄞怎么感觉,这才是真正的洛曌呢? 就像一个满嘴杂鱼的雌小鬼,嘴上叫得凶,实际上自己才是那条真正的杂鱼。 至于以往看到的那些冷傲孤绝。 不用说,显然是为了维持储君的威仪装出来的。 在这深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不学会装,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只不过,别人装的是温顺恭谨,洛曌装的是冷傲孤绝。 顾承鄞在心里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催眠暂时是不会催眠了。 除非洛曌真的能威胁到他,那他才会考虑再次去控制她。 不过就现在来看,这位储君殿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等她真正能威胁到他的时候,那也早就飞升了。 到时两人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洛曌再怎么追,也追不上顾承鄞的脚步。 不过该交代的事情还是要交代的。 尤其是现在已经明牌的情况下。 因为有一点,洛曌确实说对了。 顾承鄞看重的其实就是储君的身份,而不是因为她是洛曌。 只是因为洛曌刚好是储君而已。 如果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别人,顾承鄞一样会辅佐,一样会扶持。 一样会用尽手段把这个人推上那把椅子。 这跟洛曌没有关系。 只跟她坐着的那个位置有关系。 也正因为她是储君,所以才更要多加注意。 不是注意她的感受,而是注意她的安全。 注意她的名声,注意她这个储君不能出任何差错。 尤其是不能成为储君党的最大内鬼。 “云缨,小狸。” 顾承鄞开口,声音清晰地落在两人耳朵里。 上官云缨和顾小狸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殿下就交给你们了。” “原来怎么来,现在就接着怎么来就行。” 上官云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承鄞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神色认真:“知道了。” 顾小狸也点了点头,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也知道自己的责任,不仅要护着洛曌,也要确保洛曌没有搞事。 而且两人都很清楚,现在的局面其实就是她们最期望的局面。 顾承鄞没有催眠洛曌,洛曌也不需要躲着顾承鄞。 两人可以精诚合作,共谋大业。 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实际上有多复杂,就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了。 洛曌依然将头埋在软枕里,虽然不敢抬起头来,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在听顾承鄞说话。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的变化,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怎么来?现在就接着怎么来? 洛曌在心里冷哼一声。 那她吃的苦去哪里补? 她被催眠的那些日子,她装糖装得心力交瘁的那些夜晚。 她被顾承鄞拿捏得死死的那些一次次。 就这么算了?就这么过去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翻篇了? 顾承鄞这个红蛋! 满脑子就只有事业心、事业心、事业心! 储君少师、礼部尚书、入阁拜相、首辅之位... 他的眼睛里就只有这些东西! 她洛曌在他心里算什么? 一个工具?一个跳板?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 洛曌越想,就越恨得牙痒痒。 不行。 她必须要找个机会把消息透露给皇子党。 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顾承鄞接任礼部尚书。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知道,她洛曌是有威胁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洛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方才明明已经答应信任顾承鄞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的。 可这才过了多久。 就在盘算着怎么给他使绊子,怎么拖他的后腿,怎么在背后捅他一刀。 洛曌把脸往软枕里埋得更深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明明已经表达了信任,却还在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 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却还是忍不住。 明明知道顾承鄞看重的只是储君的身份,而不是她这个人。 可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恨了。 她就是不爽。 很不爽。 非常不爽。 尤其是在扛不住压力,跟顾承鄞道歉求饶之后。 她堂堂储君,当着上官云缨和顾小狸的面,当着林青砚的面。 被顾承鄞逼到墙角,连头都不敢抬,连话都说不利索。 最后只能小声小气的带着哭腔求饶。 现在回过劲来,洛曌才发觉,顾承鄞其实就是在吓唬她而已。 他不敢真的要她。 他不敢。 如果她刚才再多坚持一会儿,如果她没有那么快认输,如果她顶住了那股压力。 最后输的就是顾承鄞了。 因为他不敢要她,所以只能吓唬她。 吓唬不住,他就没招了。 洛曌想到这里,心头更气了。 但凡她刚才再多硬气一会儿,那她就赢了! 她就可以第一次赢过顾承鄞了! 第一次! 从北河城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赢过他一次,从来没有。 可刚才,她差一点就赢了。 就差一点! 可凡事哪有那么多如果。 最后她还是没顶住压力,软了,求饶了,认错了。 她输了。 又输了。 洛曌在软枕里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如果顾承鄞下次还敢这么吓唬她,她一定死撑到底! 不管他用什么招数,不管他靠多近,不管他说什么话。 她就是不认输,不求饶,不低头。 就不信顾承鄞还真的敢要她不成? 只要她能顶住压力,下一次赢的一定是她! 这个决心下得又狠又认真,像是在心里刻了一刀。 洛曌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排练下一次的场景了。 顾承鄞靠近她,她不躲。 顾承鄞逼问她,她不退。 顾承鄞用那种低得让人心颤的声音说话,她面不改色心不跳。 第522章 病态 她要让他知道,她绝不低头。 洛曌在软枕里暗暗攥紧了拳头。 顾承鄞丝毫不知道洛曌现在的想法。 依然在跟上官云缨与顾小狸嘱咐一些注意事项。 反倒是林青砚,从方才开始就时不时瞥洛曌一眼,眼神愈发古怪起来。 在嘱咐完后,顾承鄞看了一眼窗外。 夜已极深,于是说道: “今天太晚了,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林青砚,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小姨,我们走吧?” 林青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洛曌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 然后才点了点头,率先转身朝殿外走去。 顾承鄞看向依然埋头在软枕里的洛曌,轻声道: “殿下,我跟小姨先走了。” 洛曌埋在软枕里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一下。 可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顾承鄞的脚步声往殿门方向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远。 就在顾承鄞快要走出殿门的时候,洛曌才终于有了动静。 “嗯。” 闷闷的一声,从软枕里传出来,小得像蚊子哼哼。 顾承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去,洛曌依然埋着头,连姿势都没变过。 可那声嗯里,分明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顾承鄞无奈的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迈步走了出去。 洛曌听见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带上,寝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这才把脸从软枕里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脸红得厉害,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看着紧闭的殿门,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 “杂鱼!杂鱼!” 洛曌小声嘟囔道,语气里满是不服。 上官云缨和顾小狸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洛曌又哼了一声,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只留下一团蜷缩的身影和一缕露在外面的发丝。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顾承鄞从寝殿中踏出时,迎面而来的夜风裹挟着庭院中晚桂的残香。 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总算将胸腔中那股翻涌不休的气血压下去了几分。 他负手立于廊下,几缕碎发垂落在肩侧。 被风拂动时便轻轻扫过锁骨,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白皙如玉。 然那玉色之下,喉结却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是顾承鄞竭力压制过后,仍然残余的燥意。 也难怪。 方才在寝殿之中,四个女人,四种风情。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灼人的目光,像四张织就天罗地网的锦缎,一层一层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再加上跟林青砚的折腾,还有洛曌的挑衅。 他不行? 顾承鄞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弧冷笑。 他不是不行,只是时候未到。 等真到了行的时候,洛曌便会明白。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受不受得住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顾承鄞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丝躁意压入丹田,化作一缕温热的气息散入四肢百骸。 不急。 他从来都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 夜风又起,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 将那副俊美到近乎锋利的五官切割出几分幽深的冷意。 顾承鄞抬步欲行,却尚未走出三步。 林青砚便主动贴了上来。 动作极快,也极熟练,熟练到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生涩。 “承承,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顾承鄞垂眸,落在林青砚的发顶,思绪在这片刻的沉默中飞速流转。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林青砚此刻应该已经在他彻底的掌控之中。 只要催眠林青砚成功,接下来的所有布局都将事半功倍。 顾承鄞不必步步为营、字字斟酌。 也不必再在林青砚那开了般的直觉前如履薄冰。 可是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 催眠失败了。 洛曌更是抓住了这一点,对他发起了反击。 但好在最后还是过关了。 林青砚看向他的目光依旧盛满了汹涌的爱意,没有丝毫怀疑,也没有丝毫警惕。 但不代表每次都能这样。 林青砚的直觉太过恐怖,那是不讲任何道理的恐怖。 或许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她却总能找到正确答案。 所以只要让她感觉到了一丁点,哪怕只是一丁点不对劲的苗头。 此刻汹涌澎湃的爱意,就会在顷刻之间调转方向。 变成另一种同样汹涌、但却更加可怕的东西。 病态。 极致的、纯粹的、不留余地的病态。 这一点,顾承鄞甚至都不需要去验证。 念头在瞬息之间转过,快得像是闪电划过夜空。 转瞬即逝,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然后便被正经的事情覆盖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只有这样,在每一次心念流转之间都做到九真一假。 在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反复权衡,在每一次呼吸的频率上都精确到毫厘。 只有这样,顾承鄞才能确保不会被林青砚发现分毫。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顾承鄞从修仙的第一天起,就从未觉得它会容易。 “承承?” 林青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抬起头来看他。 距离近得过分,呼吸几乎直接拂上了脸颊。 温温热热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顾承鄞回过神,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偏了偏头。 拉开了一丝丝距离,既不会显得刻意疏离,也不会让她觉得他在躲。 “我在想,现在既然已经解除了对殿下的催眠。” 顾承鄞终于开口,在夜风中听来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储君党也算是终于万众一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青砚的脸上移开,投向夜空之中。 今夜的天色不算太好,云层有些厚,月光只能从云的缝隙间艰难地挤出来。 星星也是零零落落的几颗,像是被人随意撒在墨蓝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钻。 但其中有一颗格外明亮,悬在正北方的天际。 光芒清冷而恒定,不闪不摇,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第523章 你是不是不行呀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那颗星上,淡淡道: “那么接下来,就该回到正轨了,比如,接任礼部尚书。” “但如果想要顺利,最大的阻碍其实并不是崔世藩。” 林青砚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顾承鄞的下文。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已经进入了某种只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状态。 他说,她听。 他沉默,她便等。 不催促,不追问,因为林青砚知道顾承鄞会把一切都告诉她。 顾承鄞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微微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林青砚。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被廊下的灯笼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睫毛浓密而卷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嫣红。 下颌线条流畅而柔美,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工笔画。 她确实很美,像是深冬里的一枝红梅,既冷得叫人不敢轻易靠近,又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顾承鄞的目光在林青砚脸上停留了不到两息,然后便收了回来,说出了答案: “而是皇子党。” “二皇子要是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接任。” 顾承鄞的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修长的指尖在木质的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 发出两声极轻极脆的笃笃声,像是在为这句话打上一个无声的句号。 然后顾承鄞收回手,转过身,面向林青砚。 这个转身的动作让他不得不从她的怀抱中脱离出来。 林青砚的双臂原本环在他腰间,顾承鄞这一转,她的手臂便自然而然地滑落,垂在身侧。 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快。 快得像是一尾鱼在水面打了个旋儿,转瞬便沉入水底,不留痕迹。 但顾承鄞捕捉到了。 他知道林青砚不喜欢他离开她的怀抱。 但顾承鄞也知道,她不会因为这个就说什么。 因为她是林青砚,有着最敏锐的直觉,也有着最无敌的战力。 她可以在他面前撒娇、示弱、亲近,但都是有分寸的。 都是在不触及正事的前提之下的。 一旦涉及到正事,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分寸。 这也是林青砚最让顾承鄞觉得棘手的地方。 一个既疯狂又清醒的人,比一个纯粹的疯子要难对付一万倍。 “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的。” 顾承鄞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一些。 林青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懂他的意思。 明面上是这样的,那暗面呢? 暗面自然另有文章。 “所以这算是储君党和皇子党第一次正面冲突吧。” 顾承鄞说完这句话,便重新转回去,面朝庭院,双手撑在栏杆上。 肩背舒展,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跟他最信任的人闲聊家常。 林青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顾承鄞的背影。 他的背影看起来并不如何宽厚,毕竟顾承鄞还年轻,身形颀长而清瘦,肩线利落,腰身窄紧。 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感。 但那种单薄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一副筋骨,林青砚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顾承鄞说得那样轻描淡写,那样云淡风轻。 仿佛储君党和皇子党的正面冲突只是一场寻常的朝堂博弈。 输赢不过是一时的荣辱沉浮。 但林青砚知道不是。 她知道,当顾承鄞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在心里将所有可能的变数都推演了无数遍。 将每一步棋、每一个落子、每一种可能的应对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像是在闲聊,实际上,他的思维可能已经飞速运转到了更远的地方。 而说出来的,永远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至于水下的部分... 林青砚微微勾了勾唇角。 她不需要知道水下的部分是什么。 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需要她。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 只要顾承鄞需要林青砚,那林青砚就会在。 夜风又起,吹得廊下的灯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光影摇晃间,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墨画,轮廓模糊了,界限消失了。 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浓墨与淡墨交融在一处。 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她。 林青砚看着那两团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好到她决定再次提议。 “承承,已经这么晚了,要不去我那吧~?” 顾承鄞撑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种提议林青砚今晚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了。 事实上,从一开始,林青砚就没打算放弃。 只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才让她不得不将这个念头一压再压。 但现在,夜深了,人静了,该说的话说完了,该布的局也布下了。 她便理所当然地旧事重提。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让顾承鄞去她那感悟仙道而已。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感悟仙道是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如果现在跟去了,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会发生什么更多的事情。 而顾承鄞的沉默似乎被林青砚解读成了某种犹豫,又或者某种别的什么。 还没等顾承鄞想好如何回应,一只手便从身后探了过来。 林青砚的手。 那只纤细的白皙小手,沿着他衣襟的边缘,缓缓向下游去。 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 指尖从他的锁骨下方出发,沿着衣襟的中缝一路向下,经过胸口,经过肋间,经过腰腹。 每经过一处,便有一小片衣料被指尖的温度熨烫得微微发皱。 林青砚的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触碰,不带任何攻击性。 却足以在平静的水面上划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与此同时,林青砚的声音也贴了上来。 细声慢语,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含温了才吐出来: “还是说,曌儿说对了。” 林青砚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顾承鄞的耳垂。 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承承,你是不是不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