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易啊妖怪都要买社保》 第1章 江城第一单 苏小满第一次见到那条尾巴,是在城南老街一栋旧写字楼的七楼。 那天江城热得像蒸锅,连长江大桥上的风都是烫的。她骑着借来的电动车,后座绑了二十三个快递箱,歪歪扭扭地穿过户部巷,拐进城南老街。 “九姐美妆工作室,七楼。“她看了一眼手机备注,又看了一眼没有电梯的楼梯口,深吸一口气。 二十三个快递,七层楼,没电梯。 小满把快递分成三趟,第一趟扛了八个箱子上去。爬到四楼的时候,汗水把T恤湿透了,黏在背上像穿了一件热毛巾。她咬着牙继续往上,心里默默算账——这一单跑腿费十五块,加上之前六单外卖,一共五十二块。还差七百四十八块才够这个月房租。 七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粉色名片:“九姐美妆·全球购——诚招代理,月入过万不是梦。“ 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二十七八岁,妆容精致得不像真人,穿真丝吊带裙踩细高跟,在这栋连空调外机都滴水的旧楼里,愣是一滴汗没出。 “哎呀,小妹,辛苦了辛苦了!“声音甜得发腻,笑起来露出两颗特别尖的犬齿,“快进来喝口水。“ 小满灌了半瓶矿泉水,转身要走。 “不急不急。“女人拦住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小妹,学生吧?暑假打工?“ “嗯。“ “累不累?要不要做我的代理?不用跑腿,动动手指发朋友圈就行,一个月轻轻松松——“ “不了,谢谢姐。“小满礼貌地笑了笑,“我先去搬快递。“ 她往门口走,余光扫过房间——快递箱、产品样品、销售海报,角落里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就是在那面镜子里,她看到了。 女人弯腰整理快递单,背对着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背影——吊带裙,长发。但在腰后面,裙摆的位置,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微微晃动。 银白色的,蓬松的,像一条——尾巴。 小满愣住了。 眨了眨眼,再看。那团银白色的东西不见了。干干净净的吊带裙,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女人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太热了,眼花。“ 她快步下楼。楼梯间闷热潮湿,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爬楼,是因为刚才那个画面太清晰了。不像眼花,不像幻觉。 “肯定是太累了。“她自言自语,把剩下的快递扛上肩,“都出现幻觉了。“ --- 苏小满三天前才到的江城。 从山城坐了十四个小时硬座,凌晨五点拖着编织袋和旧书包出了站。远处江汉关钟楼在晨雾里只剩模糊轮廓。 她是江城大学中文系大二学生,暑假没回家,留下打工。原因简单——没钱。 助学贷款只够学费。妈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弟弟小安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八百,不补不行,班上同学都在补。小满跟妈妈说“我暑假在学校做助教,有补贴“,其实根本没这个项目。 城中村的隔断房,六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没窗户,月租八百。她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两套换洗衣服,一双运动鞋,一袋妈妈塞的腊肉,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本书——奶奶留给她的《山海经》,书页泛黄,封面都磨毛了。 奶奶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满满啊,你眼睛亮,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以后要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莫怕。哪个敢动你?劳资数到山,他就晓得锅儿是铁倒的。“ 小满当时以为奶奶糊涂了。她把书塞到枕头底下,下载了外卖骑手APP。 第一天跑单是场灾难。迷路、超时、送错人、被扣钱。一个送奶茶的单子,三公里骑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奶茶都化了。客户看了一眼,脸色很难看:“超时了。“ “对不起,我第一天——“ “第一天也不是理由。“ 那一单扣了五块。 晚上九点回到出租屋,看了看收入:三十七块。扣掉电费和中午一碗六块钱的凉面,净赚二十五。 她算了笔账:房租八百,吃饭一天二十,一个月六百,弟弟补课费八百。一个月至少要挣两千二。按今天的速度,一天三十七,一个月一千一。差一半。 她给妈妈发微信:“到了,一切都好。学校助教的活儿挺轻松的,放心。“ 妈妈秒回语音:“满满,吃好点,别省。“ 小满听完,把手机扣在床上,翻出《山海经》。“青丘之山“那页,奶奶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食之不蛊。“ “奶奶,你说我眼睛亮,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嘀咕,“我今天好像真看见了点什么……大概是太累了吧。“ 她拉过薄被蒙住头,三分钟后睡着了。 --- 第二天效率高了不少——提前背了路线,上午八单,中午高峰十二单。下午三点,手机弹出跑腿单:还是那栋旧写字楼,还是二十三件快递,十五块。 她犹豫了一秒——想起镜子里那条尾巴——然后接了。十五块呢。 开门的还是那个女人。“哎呀,又是你!来来来,先喝水。“ “姐,快递在哪儿?“ “不急嘛。“女人递来一块蛋糕,“吃点东西,你太瘦了。对了,我叫胡九姐,你叫什么?“ “苏小满。“ “小满?好名字。“胡九姐笑了,犬齿在唇边一闪,“小满不满,刚刚好。“ 小满咬了一口蛋糕——是好吃的那种,不是超市三块钱一袋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加快速度吃完,开始搬快递。 三趟搬完,胡九姐多转了五块小费:“以后我的快递都找你,每天至少二十个,行不行?“ 小满飞快算了一下:每天二十块,一个月六百,加上外卖收入,差不多够了。 “行!“ 从那天起,苏小满成了胡九姐的固定骑手。 --- 日子过了下来。每天六点起床跑单,下午去九姐那取快递,晚上继续跑到九点。 九姐对她不错,有水喝有零食吃,偶尔请她喝奶茶。就是朋友圈太夸张——每天十几条,配图永远是精修自拍和豪车豪宅,文案写着“努力的女人最美丽“。 有一天等快递,小满刷了刷九姐的朋友圈,抬头看看这间堆满快递箱的办公室——掉漆天花板,嗡嗡响的旧空调。再低头看看朋友圈里的江景大平层。 “九姐,你朋友圈那个大平层,哪儿租的背景啊?“ 胡九姐手一顿,哈哈笑:“小满,你这张嘴迟早得罪人。“ “我就随便问问。“ “做生意嘛,要有排面。客户看你过得好,才信你的产品好。这叫——“ “这叫虚假宣传。“ 胡九姐拿泡沫纸丢她:“去去去,搬快递去。“ 小满笑着躲开,经过落地镜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里,胡九姐正低头封箱子。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觉得那天确实是太累了。 但她没注意到——胡九姐抬起头看着她背影,笑眼里竖瞳一闪而过。 “这丫头,搞啥子名堂……“胡九姐喃喃自语。 门关上了。走廊里,小满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更野生的气息,带着泥土和露水,还有一点点……月光的味道。 她说不清什么是“月光的味道“,但就是觉得,那个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山城老家,奶奶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指着月亮讲故事。 “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 小满站在楼梯口愣了几秒,摇摇头,抱着快递下楼了。 手机响了,新订单。 “来了来了,马上到。“ 她骑车汇入车流,远处长江大桥在暮色里亮起灯来,像一条横跨江面的光带。 七楼窗户里,落地镜前站着一只银白色的狐狸,九条尾巴缓缓散开,像月光铺在水面上。 “这丫头,“胡九姐的声音从狐狸喉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惊讶,一点好奇,“居然真的看得见。“ 尾巴晃了晃,收了回去。镜子里重新变成那个精致女人。 她发了条朋友圈:“今日份的努力,从一杯咖啡开始? 早安,奋斗的自己!“ 配图是网上下载的咖啡拉花。 九尾狐的朋友圈,一如既往地光鲜亮丽。 第2章 朋友圈里的狐狸 小满给胡九姐当固定骑手,转眼过了半个月。 七月底的江城像一口烧开的锅。小满每天骑着电动车从户部巷到江汉路,从光谷到武昌站,脸晒黑了一圈,胳膊上晒出清晰的袖子印。 跑单效率提高了不少,一天能挣八九十,好的时候破百。加上九姐每天固定二十块,一个月的收入终于能覆盖开支了。她甚至攒下三百块,准备给弟弟买双新球鞋——小安说球鞋前面开了口,胶水粘了两次都粘不住。 “姐,今天快递好了没?“小满推门进去,习惯性先拿矿泉水。 胡九姐坐在电脑前对着手机拍照,桌上摆着一排护肤品和补光灯。她冲小满摆摆手,对着镜头露出完美微笑,咔嚓。 “好了好了。“她开始修图,手指飞快滑动——磨皮、美白、瘦脸、加滤镜,一气呵成。 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修图前后简直两个人。 “九姐,你这磨皮开到最大了吧?鼻子都快磨没了。“ “你懂什么,这叫高级感。“胡九姐把图配上文案发朋友圈:“用了这款精华一周,皮肤嫩得能掐出水?? 姐妹们冲!“ 小满看了一眼桌上那瓶精华液,标签印刷粗糙,品牌名没听过。“这个真有那么好用吗?“ “好不好用不重要,重要的是客户觉得好用。“胡九姐头也不抬,“做生意嘛,卖的是信心。“ 小满想说点什么,咽了回去。她开始搬快递——今天十八个,比前几天少了。 “九姐,今天怎么少了?“ “有几个客户说要考虑考虑。正常的,月底了嘛。“ --- 但接下来一周,快递量一直在降。十八变十五,十五变十二,十二变八。退货箱越堆越多。 有一天她提前到了十分钟,在楼梯口听到胡九姐的声音——不是平时甜腻的“亲爱的宝贝们“,而是压得很低、带着颤抖的声音。 “王总,再给我一个月……货款我月底一定补上……不是,我没有故意拖,是退货太多……“ 小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电话那头不太友好。胡九姐的声音越来越小:“求您了,就一个月……“ 啪。挂了。 小满犹豫了三秒,故意把快递箱碰了一下墙壁,大声喊:“九姐!快递来了!“ 门开了。胡九姐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完成切换——从疲惫焦虑变成标准甜美微笑。 “哎呀小满,今天怎么这么早?“ 这个切换太快了,快得像按了开关。小满心里不是滋味,但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今天就八个啊?“ “最近在调整产品线,质量比数量重要嘛。“ 小满搬快递时看到角落里的退货箱又多了十几个,面膜精华液堆成小山。胡九姐走过来挡在前面:“那些是换包装的。来,喝奶茶,买了你爱喝的芋泥波波。“ 小满吸了一口。芋泥很甜,心里有点苦。 她不傻。快递减少、退货增多、打电话求人——意味着什么,她看得出来。但九姐不说,她也不问。 --- 真正让小满确认“那条尾巴不是幻觉“的,是八月初的一个下午。 那天四十度,小满中暑了——上午跑单头晕,骑过黄鹤楼脚下那段上坡差点摔下来。她硬撑着送完最后一单,爬上七楼时门虚掩着。 胡九姐正蹲在地上搬一个大箱子,弯着腰使劲往旁边挪。 就在她弯腰的那一刻—— 不是在镜子里,是直接看到的。胡九姐背后,裙摆位置,一条银白色的尾巴从裙子下面探了出来。清清楚楚,毛茸茸的,蓬松的,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小满手里的快递箱差点掉了。 胡九姐听到声音猛地直起身,尾巴“嗖“地缩回裙子里。两人对视三秒。 她笑了笑:“愣着干嘛?快递不送啦?“ “送……送。“小满机械点头,放下快递转身就走。 几乎是跑着下楼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那条尾巴,银白色的,从裙子下面伸出来,在阳光里发光。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 她想起奶奶翻着《山海经》说:“满满你看,这是九尾狐,住在青丘山上。毛是白色的,尾巴有九条,像月光一样。“ “奶奶,世界上真有狐狸精吗?“ “不叫狐狸精,叫九尾狐。书上说,食之不蛊。意思是遇到它,就不会被迷惑。“ “那它是好的还是坏的?“ “好不好的,得看它自己。跟人一样。“ 小满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九姐朋友圈。最新一条:“下午茶时间?? 对自己好一点,才能对世界好一点。“配图是高档咖啡厅里的蛋糕。 她认出那块蛋糕——就是九姐每次给她吃的那种。但背景不是那间堆满退货箱的办公室。 “一个做微商的姐姐,朋友圈全是假的,快递越来越少,打电话求人时声音都在抖。“她自言自语,“然后她还有一条尾巴。“ “行吧。“ ---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翻出《山海经》,找到“青丘之山“那页。 奶奶的批注:“食之不蛊——真诚可破一切迷障。“ 她想了想今天看到的一切。那条尾巴。那个打电话时恳求的声音。那个一秒切换的完美笑容。 小满给胡九姐发微信:“九姐,明天快递几点好?我早点来。“ 秒回一个笑脸:“老时间就行,不用那么早~你好好休息??“ 她没问尾巴的事。不是害怕,也不是不在意。是因为——不管胡九姐是什么,她现在明显过得不太好。 而小满这个人吧,有个从小改不掉的毛病:看不得别人过得不好。 “我才不是心软。“她关了灯,把薄被拉到下巴,“我就是……还想挣那二十块钱。“ 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隔壁的电视剧换了一集。小满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山城老家的院子。奶奶抱着她,月光很亮,院子外面的山坡上,有一团银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奶奶,那是什么?“ “那是狐狸啊。“奶奶笑了,“别怕,它不咬人。“ --- 第二天下午,今天只有六个快递。 九姐笑容还是那么甜,奶茶照常两杯,但眼下黑眼圈粉底盖了两层都没盖住。 “九姐,昨晚没睡好?“ “追剧追到三点。“ 小满没追问。搬着六个箱子下楼,一趟就够了。轻松不是好事——快递少了,意味着生意越来越差。 她坐在电动车上没走,看了看七楼窗户里昏黄的灯光。 然后她打开外卖APP,自己下了一单——一杯热柠檬水,送到城南老街127号。 五分钟后她拎着柠檬水又爬上七楼,敲门。 胡九姐愣了:“你怎么又上来了?“ “有人点了外卖,送到这个地址的。“小满把柠檬水递给她,“喝奶茶太甜了,喝点柠檬水,对皮肤好。“ 胡九姐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上的小票。收件人写着:“九姐收,少熬夜。“ 她抬起头,小满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 “这丫头。“胡九姐捏着温热的杯子,嘴角弯了弯。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而她身后的落地镜里,九条银白色的尾巴轻轻晃了晃,像是也在笑。 第3章 人设崩塌 暑假最后两周,苏小满跑了整整四百单外卖。 八月过完,九月来了。江城的热度终于退了一点,军训的号子从操场上传过来。苏小满也开学了。 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古代文学、现代汉语、文学概论,还有一门让她头疼的“中国民间文学“。白天上课,课间和晚上送外卖,周末全天跑单。时间像被剪碎了,每一块都不够用。 有一次上古代文学课,老师正讲“关关雎鸠“,她手机震了——新订单,三公里外一杯珍珠奶茶。她在桌底偷偷看了一眼,犹豫两秒,没接。 课间十分钟,她冲出教室骑上电动车,飞奔接了两个顺路单,踩着铃声冲回来。 同桌看她一眼:“你刚才去哪了?“ “上厕所。“ “上厕所跑出一身汗?“ “吃坏肚子了。“小满面不改色。 食堂永远点最便宜的——三块五素菜盖饭,偶尔奢侈加个一块钱煎蛋。五分钟吃完,送外卖养成的习惯。 有时候她坐在食堂里,看着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聊天、刷手机、讨论周末去哪玩,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教室里的苏小满是安安静静的好学生,骑上电动车的苏小满是风风火火的外卖骑手。两个状态切换自如,谁也不知道谁。 她偶尔会想,这种日子要过多久。但也只是想想,想完继续跑单。 与此同时,她一直在偷偷观察胡九姐。 九姐从不在白天摘墨镜。有一次小满瞥到她没戴墨镜的眼睛——瞳孔是竖的,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九姐飞快戴上墨镜:“眼睛不舒服,用眼过度。“ 手机壳背面贴了张黄色小纸片,上面画着奇怪符号。小满回去翻《山海经》,在书页夹缝里找到一张类似的——奶奶当书签用的。符号有七八分像。 最让她在意的是九盆绿植,排成奇怪的弧形。她伸手去摸,九姐突然喊:“别碰!“然后笑着补了句:“有刺,扎手。“ 小满低头看了看。圆叶子,软茎,一根刺都没有。 她没拆穿,只是默默记在心里。竖瞳、符纸、九盆绿植——加上之前在镜子里看到的尾巴,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太敢想的答案。 但她没有害怕。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奶奶说过“别怕“,也许是因为胡九姐每次给她递水递蛋糕的样子,实在不像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只是好奇。非常非常好奇。 --- 九月中旬一个周三下午,小满难得有空,去图书馆赶论文。 选题是“山海经中的异兽形象分析“——手边刚好有书,省得找资料。 图书馆三楼靠窗角落最安静,窗外能看到珞珈山一角。她写了半小时卡住了,需要一本《中国民间文学概论》第三版,在书架间转了四圈没找到。 “找什么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满回头。高瘦男生,黑框眼镜,白T恤卡其裤,手指修长,胸前挂着“图书馆助理“工牌。 “《中国民间文学概论》,第三版。“ 他想了想,径直走到另一排书架,第二层从左数第七本,抽出来递给她。“这本经常被放错位置。“ 声音不大,语速偏慢,像每个字都想好了才说。 “谢谢啊。“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工牌上写着:沈屿,建筑系大三。 小满回到座位继续写,不自觉地用笔敲桌子——啪啪啪,节奏挺快。 “同学。“ 她抬头。那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斜对面,正在画图。他推了推眼镜:“你敲桌子的声音,有点响。“ 小满脸微红:“不好意思。“ 她改成咬嘴唇。安静了十分钟,又开始敲——完全无意识的。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尽量注意。“ “没关系。“他没抬头,“习惯就好。“ 小满不确定他说的是“你习惯不敲就好“还是“我习惯你敲就好“。但不管哪个意思,她觉得这个学长挺有意思。话少,但挺好使。 弟弟发来微信:“姐,要交补课费了。“八百。 她看了看余额,咬牙转了过去。剩二百一十三块,离月底还有半个月。 斜对面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桌上留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压着便利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三楼饮水机坏了,这瓶给你。“ 小满看了看四周,没人。她拧开喝了一口,凉的。 “这个学长。“她嘀咕了一句,把便利贴折起来夹进笔记本。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大概是因为字写得好看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她继续写论文,写到“九尾狐“那一段的时候,笔尖停了。她盯着自己写的字——“九尾狐形象在民间文学中的演变“——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学术论文,而是胡九姐弯腰搬箱子时,裙摆后面那条银白色的尾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段划掉重写。 论文是论文,现实是现实。虽然现实比论文离谱多了。 --- 九月底,胡九姐的微商帝国崩了。 一个大客户在网上发帖:《扒一扒“九姐美妆“——你花三百买的精华液,成本只要三十》。帖子被转了几万次,骂声一片。 账号被限流,粉丝一天掉了三千。团队里的代理纷纷退出,有人在群里骂她“骗子“,有人威胁报警。 小满在送外卖路上刷到,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终于来了。“ 她早就觉得九姐的生意模式有问题。朋友圈里的豪车豪宅是假的,产品效果被夸大了十倍。这种事迟早会爆。 她骑车赶到城南老街,上七楼敲门。没人应。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贴着门听了听,隐约有压抑的哭声。 她在门口等了半小时。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廊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声和小贩叫卖声。 她想走,又不放心。想敲门,又怕打扰。最后就这么坐着,等。 终于,门开了一条缝。 小满几乎没认出来——没妆容,没墨镜,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眼睛肿得像桃子。 比朋友圈里老了十岁。但也真实了十倍。 “你怎么来了?“声音哑哑的。 “来取快递。“ 胡九姐苦笑:“没有快递了。“ 小满看着她,沉默两秒,挤进了门。 屋里一片狼藉。退货箱堆成山,手机屏幕上全是骂她的私信。落地镜歪在墙角,镜面有道裂纹。 然后小满看到了。 不是一条尾巴。 是三条。 银白色的,从睡衣下摆伸出来,垂在地上,尾尖无力地搭在一起。光芒很弱,像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胡九姐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缓缓抬起头。 不是惊慌,不是掩饰。是疲惫,和坦然。 像是终于不用再装了。 “你……看得见?“ 小满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墨镜遮挡,竖瞳泛着淡金色的光,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她点了点头。 “嗯,我看得见。“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先把鼻涕擦了吧,九姐。不管你是什么,哭成这样都不好看。“ 胡九姐接过纸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像是松了一口气。 第4章 九尾的账单 那天晚上,小满在胡九姐的办公室待到了十一点。 她没问“你是什么“,也没问“你从哪来“。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收拾屋子。 退货箱归退货箱,垃圾归垃圾,能用的产品码整齐。胡九姐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她忙活,三条尾巴垂在身后,像三条没精打采的毛毯。 “你不怕我?“胡九姐问。 “怕什么?“小满把一箱面膜搬到墙边,“你又不咬人。“ “万一我咬呢?“ “那我跑。“小满头也不抬,“我跑外卖的,腿快。“ 胡九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比之前那些甜腻的“哎呀宝贝们“真实一万倍。 收拾完已经九点半。小满在折叠桌上摆了两碗泡面——从楼下便利店买的,一碗红烧牛肉,一碗酸菜。 “吃吧。“ “我不吃泡面。“ “那你吃什么?月光?“ 胡九姐瞪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吃了一口。 “好久没吃泡面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上次吃还是三百年前。“ 小满筷子停了。“三百……年?“ 胡九姐意识到说漏嘴,咳了一声:“三年前。我说三年前。“ “哦。“小满低头继续吃面,心里默默记下:三百年。 泡面吃完,胡九姐终于开口了。 不是小满问的,是她自己想说。 --- “我是九尾狐。“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我是湖北人“一样自然。三条尾巴从身后伸出来,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但我现在只有三条尾巴。“ “不是九条吗?“ “九条是满级。“胡九姐苦笑,“我修炼了三百多年,才修出三条。剩下六条……不知道猴年马月。“ 小满想了想:“那你算什么级别?青铜?“ “……你能不能用个好听点的比喻。“ “白银?“ 胡九姐拿泡面盒子丢她。 笑完之后,气氛安静下来。胡九姐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竖瞳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淡金色。 “我来江城五年了。“她说,“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连手机都不会用。后来学会了上网、发朋友圈、做微商。我觉得人类社会挺好的,不用修炼,不用打架,动动手指就能赚钱。“ “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看到的。“她指了指满屋子的退货箱,“产品不行,全靠包装撑着。我以为只要朋友圈够漂亮,客户就会一直买。结果……“ “结果人设崩了。“ “嗯。“ 小满看着她。灯光下的胡九姐没了精致妆容,素颜苍白,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但那双竖瞳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琥珀。 “九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欠了多少钱?“ 胡九姐沉默了很久。 “货款欠王总八万。房租欠了三个月,一万二。还有几个代理的押金没退,加起来两万多。“ “总共十一万多?“ “差不多。“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十一万。她一个月挣两千,不吃不喝要四年半。 “你就没有……什么法术之类的?变个金子出来?“ 胡九姐白了她一眼:“你以为修仙是开挂?我要是能变金子,还用得着卖面膜?听你吹壳子。“ “那你会什么?“ “变人形,藏尾巴,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一点点迷惑术。让人觉得东西比实际好一点。“ 小满恍然大悟:“所以你的客户觉得产品好用,是因为——“ “不全是。“胡九姐急忙摆手,“迷惑术只能维持很短时间,而且对我消耗很大。大部分时候我就是正常卖货。只是偶尔……用一点点。“ “偶尔用一点点骗人。“ 胡九姐张了张嘴,没反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夜市的喧闹声,烧烤摊的烟味飘上来。 “我知道不对。“胡九姐的声音很小,“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在人类社会没有身份证,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我唯一会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亮丽,然后卖东西。“ 她低下头,三条尾巴紧紧缠在一起。 “我以为只要朋友圈够漂亮,就没人会发现真相。结果……假的就是假的,包装得再好也是假的。“ 小满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姐,你那个迷惑术,对我有用吗?“ “没有。“胡九姐摇头,“从第一天起就没有。你看得见我的尾巴,说明你天生不受迷惑。你奶奶……应该也是这样的人。“ “食之不蛊。“小满喃喃。 “什么?“ “没什么。我奶奶在书上写的。“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小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泥土、露水,还有月光。这次她知道了,那是九尾狐的气息。 胡九姐也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很圆,挂在旧楼对面的天际线上,像一盏没人关的灯。 “满月的时候,藏尾巴特别累。“她小声说,“所以刚才才露出来。“ “那你平时都怎么藏?“ “靠这个。“她指了指手机壳上的黄色符纸,“这是遮蔽符,能压住妖气。但符纸有保质期,每个月要换一张。“ “保质期?“小满觉得这个词用在符纸上特别违和,“你从哪儿买的?淘宝?“ “别闹。“胡九姐没好气地说,“是我自己画的。画一张要耗半天灵力,累得要死。“ --- 十一点,小满起身要走。 “明天我再来。“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九姐,你先别急。欠钱的事,我们想办法。“ “我们?“胡九姐愣住了,“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欠我半个月跑腿费还没结呢。“小满理直气壮,“你要是跑了,我找谁要钱去?“ 胡九姐哭笑不得:“你那半个月跑腿费才三百块。“ “三百块也是钱。“小满拉开门,“而且——“ 她回头看了一眼。胡九姐坐在一堆退货箱中间,三条尾巴垂在地上,灯光昏暗,像一幅很丧的画。 “而且你请我吃了很多蛋糕。蛋糕钱我还没还。“ 门关上了。 胡九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小满发来一条微信: “九姐,你那些退货的面膜,成分表我看了,其实东西不算差,就是定价太高、宣传太假。如果重新定价,走实惠路线,说不定还能卖。“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柴犬竖起大拇指,配字“加油你是最胖的“。 胡九姐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朋友圈,把最近一个月的内容全部删了。豪车、豪宅、精修自拍、鸡汤文案——一条一条,全部删干净。 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她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从今天起,说真话。“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太矫情了,犹豫要不要删。 算了,留着吧。 --- 小满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长江大桥。 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桥上车不多,江面黑沉沉的,远处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 她一边骑车一边想:一个三百多岁的九尾狐,在江城做微商,欠了十一万,朋友圈全是假的,哭起来跟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 “这个世界。“她摇摇头,“比《山海经》还离谱。“ 到家后她翻出那本旧书,在“青丘之山“那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九姐,三尾,欠债十一万。人不坏,就是爱吹牛。“ 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蛋糕挺好吃的。“ 她把书塞回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风扇呼呼转着。隔壁又在放电视剧。 小满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胡九姐抱着膝盖坐在退货箱中间的样子——三条银白色的尾巴垂在地上,光芒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灯。 “会好的。“她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5章 真话的代价 小满的主意很简单:让胡九姐转型。 不做微商了,做“真实测评“博主。不靠忽悠,靠真诚。把那些产品的真实成本、真实效果全说出来,反而能建立信任。 胡九姐觉得她疯了。 “我是狐狸啊,“她瞪着小满,竖瞳在灯光下泛着金色,“骗人是本能。你让我说真话?“ “你骗了三百年,也没骗出个好结果。“小满靠在椅子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试试呗。“ “万一试了更惨呢?“ “那就惨呗。反正现在也够惨了。“ 胡九姐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 第二天下午,小满帮胡九姐写了第一条“真话测评“。 她把九姐之前卖得最好的那款精华液拆解了:成本多少、成分是什么、值不值这个价、适合什么肤质。文案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夸张,没有“亲爱的宝贝们“,没有emoji轰炸。 胡九姐看了三遍,脸色变了三次。 “这也太直白了吧?'成本约三十元,售价二百九十八元,溢价近十倍'——你这不是帮我,是帮人骂我。“ “事实就是事实。“小满敲着键盘,“你自己说的,产品成分不差,就是定价太高。那就把真话说出来,降价清仓。愿意买的是真客户,不愿意的本来也留不住。“ 胡九姐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三条尾巴在身后紧张地绞来绞去。 最后她闭上眼睛,说:“发吧。“ 小满点了发送。 评论区在五分钟内炸了。 “所以你之前都在骗我们?“ “退钱!!!“ “早就觉得你是骗子,果然!“ “成本三十?我花了两百九十八???“ 胡九姐看着手机,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小满坐在旁边吃苹果,探头看了一眼:“意料之中。“ “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安慰你什么?你之前确实卖贵了。“小满咬了一口苹果,“但你现在说真话了,这是好事。挨骂是代价,得扛住。“ 胡九姐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看了。 “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小满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九姐,你想想,那些骂你的人,有多少是真的生气,有多少是跟风?真正生气的,你该道歉就道歉,该退钱就退钱。跟风的,过两天就忘了。“ 胡九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看着满屏的骂声,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活了三百多年,“她闷闷地说,“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同时骂过。“ “那你以前被谁骂过?“ “山里的老虎。但老虎骂完就走了,不会截图转发。“ 小满笑了。 --- 接下来两天,骂声慢慢少了一些。有几个人私信胡九姐说“谢谢你说真话“,还有人问“那你推荐什么平价替代品“。 数据很差,但方向对了。 胡九姐第一次因为“说真话“被人感谢,感觉很陌生。她盯着那几条私信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红。 “你看,“小满指着屏幕,“真话虽然疼,但有人愿意听。“ 但真正的打击紧跟着来了。 第三天傍晚,小满照常去七楼取快递。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上面传来争吵声——不是胡九姐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粗嗓门,中气十足,像在吵架。 “你敢说我的产品成本低?你知不知道这叫诽谤?信不信我告你?“ 小满加快脚步往上跑。 七楼走廊里,胡九姐被堵在墙角。对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啤酒肚,金链子,身后还跟了两个人。小满认出来了,这是王总,九姐的前供货商。 胡九姐脸色发白,嘴唇在抖,但还在努力保持镇定:“王总,我说的都是事实,成本数据是公开的——“ “公开个屁!“王总往前逼了一步,“你在网上乱说,影响我的生意,你赔得起吗?“ 他身后两个人也跟着往前站了站,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胡九姐往后退了半步,背贴着墙。三条尾巴在裙子绷着,小满能看到裙摆在微微颤抖——不是风吹的,是尾巴在发抖。 小满没犹豫。 她挤到胡九姐前面,把快递箱往地上一放,抬头看着王总。 “你们谁啊?“ 王总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大人说话——“ “堵在人家门口算什么?要谈去办公室谈,要告去法院告。堵在楼道里算恐吓,知道吗?“ 小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一个字一个字像子弹似的蹦出来。跑外卖练出来的——再急也不能怂,一怂客户就得寸进尺。 王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像学生的小姑娘敢怼他。 “你谁啊你?“ “我是她助理。“小满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110,按了免提。 “喂,110吗?我在城南老街127号七楼,有三个人堵在我们办公室门口,威胁恐吓——“ “你干什么!“王总脸色变了。 “——对,三个男的,其中一个自称供货商,说要告我们诽谤,但实际上是在楼道里堵人——“ “行了行了!“王总一把推开身后的人,“走走走,跟这种人说不清楚。“ 他指着胡九姐:“这事没完!“ 然后带着两个人噔噔噔下楼了。 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小满挂了电话——其实110还没接通,她拨的是空号。但王总不知道。 胡九姐靠在墙上,腿软了,慢慢滑坐到地上。三条尾巴从裙子下面“噗“地弹出来,软趴趴地摊在地上,银白色的光芒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灯。 “吓死我了。“她捂着胸口,声音还在抖。 小满也松了口气,其实她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但她没让九姐看出来。 “没事了。“她蹲下来,“他就是吓唬你。真要告你诽谤,他得先证明你说的是假话。你说的是真话,他告不赢。“ “你怎么知道的?“ “我送外卖的时候认识一个律师助理,经常帮他取文件。他跟我说过,诽谤的前提是捏造事实。你说的是真实成本,有据可查,不算诽谤。“ 胡九姐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竖瞳里映着走廊昏暗的灯光。 “小满,“她说,“你这个人类,胆子比妖怪还大。“ 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胆子不大,我就是穷怕了。穷人最不怕的就是吵架,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快递箱:“走吧,进屋。我帮你把今天的快递发了。“ ---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小满发现微信多了一个好友申请。 备注:沈屿,图书馆。 她愣了一下——上周在图书馆,她把微信写在纸条上递给了那个话少的建筑系学长。没想到他真的加了。 她通过了,想了想发了句:“学长好,我是图书馆敲桌子的那个。“ 过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三分钟,又来一条:“以后可以敲轻一点。“ 小满盯着屏幕笑了。 她翻出《山海经》,在“青丘之山“那页又加了一行字: “九月。九姐开始说真话了。供货商来闹事,被我吓跑了(其实我也怕)。另外,认识了一个话很少的学长,建筑系的,喜欢鲲。“ 写完合上书,看了看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但还是亮的。 手机又响了。九姐发来一条朋友圈截图—— “清仓特卖!面膜39一盒,精华液49一瓶。东西就那样,不吹不黑,适合学生党和预算有限的姐妹。不满意随时退,运费我出。“ 配图是办公室实拍,没修图,能看到背景里堆着的快递箱和那面有裂纹的落地镜。 小满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然后她打开外卖APP,接了今天最后一单——三公里外,一份热干面。 骑车出门的时候,秋风凉飕飕的。她裹紧外套,心里想着:九姐的清仓如果顺利,债的事慢慢来。供货商那边,真要打官司也不怕,真话就是真话。 远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在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 第6章 陆老头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小满算了一笔账。 这个月跑了六百三十七单,扣掉平台服务费和超时罚款,到手三千零八十一块。房租八百,话费五十,弟弟的补课费八百。吃饭按一天十五块算,四百五。 还剩九百八十一块。 听起来还行。但上个月给九姐帮忙清仓搬箱子,电动车链条断了,修了二百六十。所以实际上剩七百二十一。 七百二十一块,撑到月底,每天只能花四十八块。 她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夹进《山海经》里。 --- 胡九姐的尾巴最近越来越不听话。 前天在便利店买水,弯腰够货架底层的矿泉水,一条银白色的尾巴从裙摆下面探了个头。小满眼疾手快,假装摔了一跤撞在她身上,把那条不安分的东西怼了回去。 收银员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 今天更离谱。送快递的时候,九姐打了个喷嚏,两只耳朵“啪“地竖了起来。尖尖的,毛茸茸的,在空气里抖了三秒才缩回去。门外的快递员正好低头扫码,没看到。 差一点点。 “姐,这样不行。“小满坐在办公室地板上吃六块钱凉面,看着九姐疯狂补妆,“你再漏几次,就得去动物园上班了。“ 九姐的遮瑕膏往黑眼圈上使劲拍:“我也没办法。律师函又来了,说下周起诉。一焦虑灵力就控不住,水龙头坏了似的到处漏。“ “就没有什么法子能稳住?“ 九姐停下手,透过墨镜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几秒,声音压低了。 “有。但得找那个怪老头。“ “谁?“ “坊市管事的。陆老头。“她的声音和平时的“营业腔“完全不同,慢,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意,“陆吾的后裔,以前昆仑山的大管家。现在管我们江城这帮不争气的小妖。“ 小满放下筷子,抓起头盔就站起来:“走啊。“ “你急什么!“九姐一把拽住她,“那老头脾气古怪得很,最讨厌人类。我带你去,搞不好直接被轰出来。“ “不让进我就在门口等着。“ 九姐拗不过她,叹了口气。 --- 坊市在老城区一条死胡同里。 小满骑车带着九姐,从主街拐进去,又拐,再拐,巷子越来越窄。电线像蛛网缠在头顶,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一家理发店放着十几年前的粤语歌,门口的转灯转了一半卡住了。 地上的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墙壁斑驳,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疏通下水道、信用卡套现。最下面被人撕了一半的,是一张社区通知:本巷列入旧城改造范围,请住户于……后面的日期被雨水泡糊了。 九姐在她身后小声说:“快到了。“ 巷子走到尽头,一家没招牌的旧书店。说是书店,门面比隔壁的杂货铺还窄。半块褪色木匾挂在门楣上,蒙了一层灰,仔细看能认出“陆氏书屋“四个字,是繁体,笔画很老。 门是虚掩的,从里面透出纸张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像图书馆加中药房。 “你在外面等着,别乱跑。“九姐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了。 小满站在门口,假装看手机。耳朵竖着。 里面很安静。书页翻动的声音,干燥而缓慢。过了好一会儿,九姐小心翼翼地开口:“陆伯,好久不见。“ “哼。“一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像陈年铜锣被敲了一下。“稀客。大忙人胡九姐,不发朋友圈了,跑我这破书店干什么?“ “陆伯——“ “少来。“苍老的声音打断她。“灵脉又枯了一截。要灵药,没有。“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九姐的声音变了,小满听出来了——不是“营业腔“里那种撒娇式的示弱,是真的在求人。 里面沉默了很久。 椅子拖动,脚步声靠近,一步一步的,不快,带着某种沉重。小满下意识往门边的阴影里缩了缩。 门帘掀开。 一个穿旧中山装的小老头走出来。干瘦,背有点驼,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老年斑。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身上有一股气味——不是老人味,是更深沉的、像山石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浑浊的那种老年人的亮,是利刃一样的亮,像被磨了几百年的刀锋。 他目光扫过门口,落在阴影里的小满身上。 “谁?“ 小满知道藏不住了。硬着头皮走出来,笑了一下:“陆大爷好,我是送外卖的。“ 陆老头的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圈,定在她眼睛上。他愣了一下。 眉毛往中间拧。 “人类?“声音提了半度,“你能——“ 他没说完,猛地转向九姐,脸色变了。 “胡九尾!你带人类来?!活腻了?!“ 他跺了一脚,是真生气了——书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九姐往后退了一步,三条尾巴在裙子下面绷得僵硬,裙摆微微颤动。 但小满注意到一件事。 陆老头跺脚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他一只手死死扣住门框,指节发白。不是因为愤怒用力,是因为——站不稳。 “大爷,别气。“小满壮着胆子,声音尽量平稳,“我来买书的。听说您这儿有老版《山海经》?“ 陆老头慢慢转回头,眯起眼看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旧球鞋,洗到脱色的牛仔裤,外卖骑手的荧光马甲,马尾辫上沾了一片落叶。 “小丫头片子。“他冷笑了一声,很短,很干。“滚。“ 他又看了九姐一眼:“你也滚。再敢带人来,扒了你的狐狸皮做围脖。“ 门,重重地关上了。门板上的灰震下一层。 --- “唉……“九姐站在门口,垂头丧气。尾巴终于松了劲,在裙子下面耷拉着。“我就说不行。这老头又倔又抠,祖宗十八代的架子到现在还端着。“ 小满没接话。 她刚才站得近,看得清楚。 陆老头推完门的那一瞬间——就是九姐和小满看不到的那一瞬间——他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枯瘦的手背上浮出几道黑黄相间的纹路。不是老年斑,是花纹。虎的花纹。 而且,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透过门缝看到:陆老头踉跄着走到柜台后面,半个身子靠在椅背上,哆哆嗦嗦从抽屉里倒出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连水都没喝,就着口水仰头吞了下去。 维生素。强效止痛片。还有一盒,药名她没看清,但包装上画着一根骨头。 “走吧。“小满拉了拉九姐的袖子。 “去哪儿?灵力怎么办?“ “先回去再说。“ 小满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陆氏书屋“。门口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说明很少有人来。 “姐。“她发动车子,“那个陆大爷,他好像比你还吃力。“ 九姐愣了一下,叹气:“谁说不是呢。灵脉枯了大半,大家都在熬。他是坊市管事的,死撑着不让别的小妖出事,自己倒越来越糟。“ 小满握紧车把。 “他那些药,是人类的药吧?“ “嗯。治标不治本。灵力不够,身体就往人类的老年病方向退化。关节痛、骨质疏松、心脏不好。“ “那他得多大岁数了?“ “少说……八百年吧。“ 风吹过巷口,带起一股油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九月了,秋天的气息慢慢渗进来。 小满什么都没说。 但她在脑子里记了一笔——不是账本上的那种,是另一种账。 --- 当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小满翻出奶奶的《山海经》。 在“昆仑之丘“那一页,有奶奶留下的批注,铅笔字已经模糊了: “陆吾,虎身而九尾,掌管天之九部。性刚,但护小。“ “护小“两个字下面被奶奶画了两道横线。 小满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行: “九月。见到了陆老头。嘴硬,但手在抖。吃一把人类的药,像吃糖豆似的。“ 写完合上书,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手机震了。九姐发来一条微信: “明天的直播准备好了吗?布景还没搭??“ 小满回了一个“OK“的手势。 然后打开外卖APP。最后一单——两公里外,一份酸辣粉。 她穿上外套出门。楼道灯坏了一盏,踩着昏暗的楼梯往下。 隔壁房间传来键盘敲击声,有人在加班。楼下的麻将馆还亮着灯。 秋风凉飕飕的,裹紧外套也挡不住。 --- 巷子尽头的旧书店里,陆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灯没开。 月光从窗户的裂缝里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形状不太对——不像一个驼背小老头,倒像一头蜷缩的大猫。 他把那只浮出虎纹的手背翻过来看了看,慢慢卷起袖子。纹路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黑黄交错,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开眼的人类。“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又出了一个。“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发黄的旧账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数字。翻到最后一页,在最下面的空白处,用毛笔添了一行——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写的不是名字,是一个符号。像是某种记号。 然后他合上账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被巷子对面的屋顶切掉了一半。 他站了很久。手没有再抖。 第7章 直播翻车 直播间的布置花了三个小时。 胡九姐的办公室角落,一张旧书桌,铺了块两元店的粉色桌布。背景太乱——堆着退货的快递箱和过期的宣传物料。小满找了块路边捡的KT板,用马克笔画了几朵简笔画的花,竖在后面,勉强挡住。 灯光是最大的问题。没有专业补光灯,小满把房东的台灯借来一盏,角度调了半天,打在脸上是惨白的。最后用一张黄色A4纸糊在灯罩上,勉强暖了一点。 总共花费:桌布两块,A4纸零块(从九姐的打印机上撕的),KT板零块(垃圾堆捡的)。 小满在心里记了一笔。 “姐,你别抖。“她调试手机支架,回头看九姐对着镜子深呼吸,粉扑抖得厉害。 “我以前直播有三个助理打光、提词,开最大美颜。“九姐的声音发虚,“现在就咱俩,连个像样的灯都没有。不化妆……真的能播?“ 小满翻了个白眼:“你又不丑。咱们主打'真实',真实懂不懂?你那个三百年的脸,不化妆都比我好看。“ 九姐听到“三百年“,嘴角抽了一下。 “三、二、一,开播。“ --- 屏幕亮起来。胡九姐深吸一口气,露出练了几百遍的“真诚微笑“。 “嗨,大家好,我是胡九姐。很久不见了。“ 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大部分是来看笑话的。 【哟,骗子还有脸出来?】 【又来收割韭菜了?】 【这脸怎么这么黄?说好的灯泡肌呢哈哈哈】 【不买不买不买】 九姐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在抽搐。 小满在镜头后面举起一块巴掌大的纸板,马克笔写了五个字—— **想想还欠的!** 九姐瞥了一眼。 欠供货商八万,信用卡三万。加上房租、水电、这个月的吃穿用度。总共十一万四千三百块。 她清醒了。 拿起第一款产品——一瓶大牌面霜,零售价四百九十八。不再端名媛范儿,声音也不拿腔拿调了。 “这面霜,死贵。我用了半瓶,说实话,干皮还行,油皮千万别买。闷痘。你看我下巴这颗——“ 她真把脸凑到镜头前,指着那颗红肿的痘给大家看。 弹幕安静了两秒。 【真给看痘痘啊?】 【她以前死推这款的,现在说闷痘?】 【有点意思。】 九姐来了劲。回扣怎么拿的、品牌怎么吹的、成本到底多少、好用的平替有哪些——一股脑说了个痛快。 她讲得投入,状态更像跟闺蜜吐槽,不像什么微商女王。声音不大,语速偏快,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用词,反而显得真实。 直播间人数开始涨。几十变几百,几百变一千五。 【说得挺实在的。】 【关注了,敢说真话的主播不多。】 【九姐能推荐个去黑头的吗!】 小满在旁边看着数据面板。一千五百人在线,这个数字放在以前的九姐面前不算什么,但放在现在——从零开始的现在——已经很好了。 九姐没看到数据。但她感觉到了。体内有一股久违的热流涌上来,不是以前那种被人捧着的虚荣,是更踏实的东西。被人信任的感觉。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子有点酸。 然后,意外发生了。 --- “啵。“ 一声轻响,很小,像气泡破裂。 一条银白色的尾巴从九姐身后的椅子缝里钻了出来,在空中欢快地摇了两下。毛茸茸的,蓬松的,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几千名观众听到了那声“啵“,也看到了那条尾巴。 弹幕炸了。 【卧槽那是什么?!】 【尾巴?真的假的?!】 【特效吧?太逼真了】 【不对,毛发的纹理看得清清楚楚……】 【回放回放!有人截图吗!】 九姐还没反应过来,正拿起一瓶爽肤水准备继续讲。 小满在镜头后面看到了。心跳停了半拍。那条尾巴正在一晃一晃地往镜头的方向蹭,再有两秒就要扫到镜头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没有第二个念头。 “哎呀——!“ 小满猛地冲过去,用身体撞翻了手机支架。手机摔在桌上,又弹到地上,屏幕“啪“地一黑。 “怎、怎么了?“九姐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爽肤水差点飞出去。 趁着黑屏的几秒钟,小满一只手按住九姐的肩膀,另一只手精准地抓住那条还在得意地甩来甩去的尾巴,硬塞回裙子里。 “收回去!快!“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 九姐这才反应过来。脸“刷“地白了,比刚才的台灯还白。她拼命深呼吸,用意念压那条不争气的尾巴。一下、两下、三下。 “好了没?“ “好……好了。“带着哭腔。 小满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幸好还能用。 她飞快检查了一下直播间——还在直播状态,只是画面黑了十秒。弹幕已经疯了,有人在刷“主播出事了吗“,有人在发“尾巴“的截图。 必须在十秒之内给出解释。否则截图一旦扩散,就收不回来了。 小满扫了一眼角落。 门口蹲着刚溜进来偷吃猫粮的流浪猫。巷口那只,橘色的,胖墩墩的,平时跟她很熟。 她三步跨过去,一把抄起那只猫。 橘猫不满地“嗷“了一嗓子。 小满抱着橘猫,重新对准镜头,硬挤出一个笑容。 “不好意思家人们!我家'招财'突然发疯了,非要跳到桌上来抓镜头!“ 她把橘猫的大脸怼到镜头前。橘猫瞪着一双绿豆眼,表情茫然又暴躁。 九姐也反应过来了,虽然脸还白着,手还在发抖,但她接住了话:“对不起大家,办公室养的猫,特别皮。刚才那个……是逗猫棒上的毛球,被它叼着跑过去的。“ 声音在抖。但解释足够合理。 弹幕的风向变了。 【原来是猫!吓死我了!】 【那确实像逗猫棒哈哈哈!】 【猫好肥!撸一把!名字叫招财?好名字!】 【主播养猫好评,关注了!】 有人还是不信,发了好几条“明明是尾巴“。但很快被“是猫是猫“的弹幕淹没了。 小满怀里的橘猫终于挣脱了她的魔爪,跳到桌上,一屁股坐在那瓶爽肤水旁边,抬爪舔毛。 完美。天衣无缝。 --- 直播结束,在线人数定格在两千四百。 九姐瘫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她冷汗出得太多了,头发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吓死我了……“她捂着胸口,眼神发直。 小满放下立了大功的橘猫,开了一罐最贵的金装猫罐头——十六块一罐,平时她自己都舍不得吃这么贵的东西。 “招财,今天你是MVP。“ 橘猫埋头吃得呼噜响。 小满转过身,看着九姐。 “姐,这次是运气好。正好有猫,正好黑屏了,正好大家信了。下次呢?“ 九姐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她弱弱地问:“今天这场……挣了多少?“ 小满打开后台看了一眼:“打赏加上礼物,折现大概一千二。扣掉平台抽成,到手八百出头。“ “离还完十一万四……“ “还差十一万三千二。“ 九姐闭上眼。 “别泄气。“小满拍了拍她的肩,“至少今天涨了八百多粉。路子是对的,就是得慢慢来。“ 九姐点了点头,没力气说话。 手机又响了。外卖APP的新订单提示——三公里外,一份螺蛳粉。 小满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还来得及。 她站起来,抓起头盔。 “姐,我先走了。明天来帮你复盘数据。“ 九姐“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小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胡九姐的三条尾巴又偷偷冒出来了——不是紧张的那种,是放松的。软趴趴地搭在椅背上,尾尖在空气里慢慢摇。 像睡着了的猫。 旁边的橘猫看了看那三条尾巴,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拍了一下。尾巴弹了弹,没反应。 橘猫歪了歪头,凑上去,蹭了两下。 然后趴在尾巴堆里,开始打呼噜。 小满没看到这一幕。 她已经戴上头盔,骑上电动车,消失在九月的夜色里了。 第8章 狐狸的眼泪 直播之后,日子好了一点。 胡九姐的账号涨了八百多粉,虽然比不上以前动辄几万的数字,但每一个都是真的。有人隔三差五私信问她护肤建议,态度客气,称呼从“奸商“变成了“九姐“。 小满帮她算了一笔账:直播打赏加上清仓卖货,这两周进账一千八百多。按这个速度,三个月能覆盖基本开支,六个月可以开始还债。 “前提是你别再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小满指着桌上的三杯奶茶。 九姐委屈地抱着最大的那杯:“狐狸也需要快乐。“ 小满一把拿走:“快乐一杯就够了。三杯是浪费。剩下两杯拿去送楼下保安,上次你半夜丢垃圾人家帮你开门来着。“ 九姐想了想,给了。 小满在心里记了一笔。两杯奶茶十四块,省了。 --- 但债务不等人。 这周四,九姐收到了一封真的法院传票——不是之前那种吓唬人的律师函,是正式的民事诉讼通知。供货商王总以“合同纠纷“为由起诉她。 虽然小满知道这个官司赢面不大——之前认识的那个律师助理帮忙看了,说王总的产品本身就有虚标问题,九姐说的是事实。但打官司要时间、要精力,光是第一次开庭就在两个月后。 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九姐得正常生活、继续直播、同时应付诉讼。 九姐看着传票,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我不懂法律。“她的声音很小。“我连法院在哪都不知道。“ “我帮你问了,江汉区人民法院,地铁六号线——“ “不是这个意思。“九姐打断她。声音变了,变低、变慢,是“营业态“掉了之后的那个声音。“我是说……我一只狐狸,怎么跟人类打官司?身份证是假的、学历是假的、名字也是编的。万一查到——“ 她没说完。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想到这一层。妖怪的身份,经不起任何正式的调查。一旦进入法律程序,九姐的人类身份随时可能崩塌。 “那……先不管官司,等传票期限过了缺席判决也行。律师说他们会撤诉的,因为不值得。“ “真的吗?“ “嗯。但这段时间别再发那种真话测评了,给他们递把柄。“ 九姐点了点头,缩在椅子里,双手抱着膝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 真正的打击,不是官司。 那天下午,小满在送外卖的路上刷到一篇长文—— 标题是:《被微商胡九姐“洗脑“三年,我损失了四万八千块》。 发帖的是一个叫“麦田里的妈妈“的账号。小满点进去看了——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菜市场卖菜。三年前被胡九姐的朋友圈吸引,开始做她的下线代理。进货、囤货、发朋友圈,按照九姐教的话术一条一条发。最后呢,货卖不出去,退不了,全砸手里了。 四万八千块。 那个女人在文章里写:“这是我闺女一年的补课费。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说妈你被骗了。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评论区的留言很多,大部分是骂胡九姐的。有几条特别扎眼—— “骗子就是骗子,转个型就洗白了?“ “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嘛?“ 小满截了图发给九姐。没有加任何评论。 九姐看了很久。 然后她去了洗手间。关了门。 --- 小满在办公室里等了二十分钟。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台上的旧花盆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退货箱子上积了灰,落地镜斜靠在墙角,裂纹还是上次的那道。 二十分钟。没有声音。 她走到洗手间门前,贴着门听了一下。 呼吸声。很粗,很急,带着抽噎。但没有哭出声。在憋着。 “姐?“ “别进来。“ 声音哑了。 小满没进去。她靠着门框坐在地上,把旁边的快递箱拖过来当靠垫。给了她时间。 又过了十分钟。 门“吱呀“一声开了。 九姐出来了。没妆了,眼睛肿得像桃,鼻尖通红,头发乱得像被风刮过的草丛。T恤领口湿了一大片,是用水拍过脸的痕迹,但没用——眼泪还在往下掉。 三条尾巴从裙子下面拖出来,垂在地板上。毛色暗淡,失去了表面那层微微发光的银色,看起来灰扑扑的。沾了灰。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也不管底下压着什么退货。 “小满。“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说呢。“ “我是九尾狐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传说里倾国倾城的大妖。怎么活到连房租都交不起?怎么活到被人在网上指着鼻子骂骗子?“ 她是真的哭了。 不是以前在直播间里挤出来的那几滴,也不是对着客户撒娇式的委屈。是把脸哭花、鼻涕泡都冒出来、丑陋至极的那种哭。 “三百年前我就来了人间。“她抽抽噎噎的。“那时候还好,有供奉就能活。后来不行了,只能装人。装人多累啊——要****、学文化、还得与时俱进。“ “我也想过正经活着。面试前台,嫌我长得太妖艳。摆地摊,城管追我满街跑。好不容易赶上电商,又不懂运营,只能跟着做微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知道一只野狐狸在城市里活着有多难吗?翻垃圾桶、躲流浪狗、冬天连个暖的地方都没有……“ 小满只是一张一张递纸巾。不打断她。 纸巾快见底了。九姐哭到后来没声了,只剩抽噎,身体一颤一颤的。尾巴完全垂在地上不动了,毛色灰暗,一点光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窗台上的破花盆积满了水,溢出来的水顺着墙壁往下淌。 --- “姐。“ 九姐抬起头。 “你先把脸擦擦。“ “擦什么啊。“九姐自暴自弃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妆彻底花成了京剧脸谱——遮瑕膏、眼线、睫毛膏和鼻涕混在一起,抹出好几道。“反正也没人看。“ “不是。“小满指了指她背后。“姐,你看。“ 九姐愣了一下。吸着鼻子,慢慢回头。 尾巴不见了。 不只是尾巴。狐狸耳朵没了,尖犬齿没了,竖瞳也变回了正常的圆形。 镜子里倒映着的,就是一个哭花了妆、眼睛肿得像桃子的普通女人。皮肤不再是那种瓷器似的完美白,透出真实的血色,眼角有细纹。 看起来像三十出头。不是二十七八。 “这……“九姐摸了摸屁股——没尾巴。又摸了摸耳朵——正常的人耳。张开嘴让小满看了看牙。 犬齿是圆的。正常的。 “怎么回事?“她一脸不可思议。“我刚才那么激动,按平时至少得爆三条出来……“ 小满想了想。 “姐,你以前维持人形,一直在'演'。演名媛、演成功人士。灵力大半花在伪装上了。“ 她顿了一下。 “但刚才你是真的在哭。没装、没演、没给任何人看。“ 九姐盯着她。 “你真实的时候,身体就不需要额外的灵力去维持伪装了。“ 安静了很久。 雨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一阵一阵的。 九姐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张不再完美的脸。指尖碰到眼角那条以前被粉底遮住的细纹。 “所以……只要我不装,就能省灵力?“ “大概。“ 九姐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肿眼泡、黑一道白一道的花脸、鼻尖红得像个小番茄。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看。 但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 “行。“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在抖。“那我不客气了。小满,我饿了。我想吃路边摊的麻辣烫,加很多醋的那种。辣的。“ 以前为了保持身材,她碰都不碰。 “走。“小满站起来,拿起头盔。“今天我请。“ “你请?你不是还差七百二十一块过月底吗?“ “一顿麻辣烫才十三块。“ 两人从满地狼藉的办公室走出来。 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那盏,忽明忽暗。楼梯间有股潮湿的霉味。外面雨小了一点,但风还在吹。 九姐忽然站住了。 “那篇文章里那个阿姨……“ “嗯?“ “我想去见她。当面道歉。“ 小满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不确定。“九姐说,声音小小的,“但想去。“ 小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推开楼下的单元门,雨后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道路尽头那棵桂花树的味道。 “先吃饭。“ 九姐跟在她后面,踩着积水往前走。 鞋湿了也没在意。 第9章 和解 胡九姐不想去。 “我不去!“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和一条尾巴。尾巴的尖端绕着自己卷了一圈,像只吓怕了的猫。“她肯定会骂我。菜市场那些大妈,骂人比高射炮还准。“ “姐,那篇文章你看了,语气虽然重,但没有人身攻击。“小满站在床边,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律师助理帮你看了,说取得谅解对你有利。供货商那边的起诉就不好推了。“ “可是——“ “昨天你怎么说的?想去。一动真格就怂?“ 九姐“蹭“地坐了起来,头发炸成一团:“谁怂了?!“ “那就走。“小满把一件白T恤扔给她。“换上。别穿亮片裙。是去道歉,不是走红毯。“ 九姐接过T恤,低头看了看——是小满自己的,肩膀窄了一寸。 “也没有别的了?“ “你又不是去选美。穿干净就行。“ 九姐叹了口气,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三条尾巴缩得紧紧的,贴在腿上,像是在保护自己。 小满没看她换衣服。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气。 十月初,天凉了。路上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响。 --- 菜市场在城北,骑车半个小时。 小满的电动车在老城区的窄巷子里七拐八拐。九姐坐在后座,紧紧攥着小满的衣角,一句话不说。 菜市场很大,露天的那种,棚子搭得高低不一。地上铺着水泥,有些地方开裂了,积着黑泥水。鱼腥味、烂菜叶的味道和卤肉的香气混在一起,在秋天的冷空气里格外浓。 九姐穿着高跟鞋——小满的白T恤她换了,但鞋没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每一步落地都心疼地看一眼鞋跟,上面黏着菜叶和泥点。 “早说让你穿运动鞋。“ “……没有。“ 九姐的衣柜里确实没有运动鞋。三百年了,她从来不穿跟低于五厘米的鞋。 小满边走边打电话确认位置。律师助理告诉她,阿姨姓周,摊位在东区第三排最里面,卖时令蔬菜的那家。 她们走了十分钟才找到。 --- 周阿姨的摊位不大,两米来宽,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码着土豆、青椒、豌豆角、几把小葱。秤是老式的杆秤,磨得发亮。 阿姨四十多岁,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有老茧。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正低头给人称土豆,动作很快,三颗土豆放上去,一瞟秤杆——“两块六,微信还是现金?“ 小满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客人走了,她轻声叫了一句:“周阿姨。“ 女人抬头,看到小满。 然后看到了她身后的九姐。 九姐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想跑。想用灵力把自己隐身。但灵力沉得像铅块,在这个嘈杂的、充满人类气息的菜市场里,提都提不动。 她只能站着。 等着挨骂。 周阿姨愣了两秒。认出了她。 擦了擦手上的泥。 “你来啦。“ 声音很平。不是那种压着怒火的平静,是真的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九姐准备好的所有解释、所有措辞、所有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的开场白——全堵在嗓子眼里。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鞠了一个很深的躬。九十度。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遮住了正在发红的鼻尖。 “阿姨,对不起。“ 菜市场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变得很远。 “我夸大了、我利用了你的信任。那些东西不值那个价。钱我会还,分期还,就算去洗盘子我也一定还清。“ 声音在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周围买菜的人看过来了。有几个认出了“网上那个骗子微商“,窃窃私语。 周阿姨叹了口气。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条旧毛巾——那种菜市场用来擦汗的白毛巾,洗得发灰——递过去。 “起来说话。别鞠着了,腰疼。“ 九姐直起身。眼圈红透了,嘴唇在发抖,但没哭。昨天已经把眼泪哭完了。 周阿姨拉过一个塑料小马扎让她坐下。九姐刚坐下,马扎就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她太瘦了,但高跟鞋让重心不稳,坐得歪歪斜斜的。 “其实啊,“周阿姨一边整理摊上的青菜一边慢悠悠地说,“我闺女早就说你是骗子,我不信。“ 她把一棵蔫了的青菜拣出来,扔进脚边的纸箱。 “你说话好听,声音跟我大闺女像。她在深圳打工,一年回不来两次。每次看你直播,就觉得亲切。“ 九姐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买你那些东西,与其说是想变美,不如说是想听你多说几句话。“周阿姨抬头看着她。 “小胡,我不恨你。我恨的是自己傻。那么大的人了,还因为——“ 她停了一下,找了个词。 “——缺聊天对象,就被拐了。“ 九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声音的那种,顺着脸颊直接落在T恤上,砸出一个深色的点。 “阿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行了。“周阿姨从一堆菜里抓了一把刚剥好的豌豆,翠绿翠绿的,用塑料袋装了,塞进九姐手里。 “拿着。刚剥的,嫩。回去煮粥喝。你那脸色,一看就是不好好吃饭。“ 九姐低头看着那袋豌豆,嘴唇动了动。 小满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插话。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一把豌豆大概值两块五。但它比四万八千块都重。 --- 回去的路上,两人骑车。 九月的风凉飕飕的,吹干了九姐脸上的泪痕。小满专挑人少的路走,避开主街的红绿灯和人流。 九姐坐在后座,一直低头看手里那袋豌豆。绿得发亮,在下午的阳光里像一把碎翡翠。 快到城南老街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小满。“ “嗯?“ “三百多年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第一次有人在被我骗了之后,还给我一把豌豆。“ 小满没接话。等她说完。 “我想好了。以后直播不推销了。就聊天,讲故事。如果有人愿意听的话。“ “能赚到钱吗?“ “不知道。“九姐耸了一下肩。她的背贴着小满的后背,能感觉到她在笑,“但这样活着——舒坦。“ 小满也笑了。没出声的那种。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巷子尽头。 她把车停在城南老街楼下。九姐下车,提着那袋豌豆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回头。 “小满。“ “干嘛?“ “以后你送外卖路过,如果不忙,上来坐坐。不买东西也行。“她顿了一下,“我……一个人有点闷。“ 这是九姐第一次主动邀请人。 以前她的“邀请“都是微商话术——“亲爱的宝贝,来做我的代理吧“。 这一次不是。 小满把车钥匙揣回兜里:“行。但你得请我喝水。“ “喝。热的凉的都有。“ “热的。秋天了。“ 九姐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小满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的,不急。 她掏出手机,打开外卖APP。 最后一单——四公里外,两碗牛肉面。 骑车出门,秋风灌进袖子里,凉嗖嗖的。 桥上的路灯亮了。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 --- 晚上,九姐家里。 她把那袋豌豆洗了,煮了一锅最简单的豌豆粥。绿色的豆子在白色的稀饭里翻滚,冒着热气,香的。 她盛了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喝。 三条尾巴铺在椅子上,毛色比昨天亮了一点。不多,一点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旧楼的天线上。 九姐喝完粥,把碗放在窗台上。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朋友圈——没发。 想了一会儿,她打了几个字: “今天有人给了我一把豌豆。很甜。“ 没配图。没修图。没emoji。 发出去,三个人点了赞。以前至少三百。 但她觉得,这三个赞比三百个都实在。 她关了灯,缩进沙发里。三条尾巴盖在身上,像一条银色的毯子。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茧角那盆快死的绿萝上。 绿萝叶子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两片嫩绿的新叶。 很小。但是活的。 第010章 新的朋友圈. 一个月后。 小满的外卖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她把这个月的账算了一遍。 跑单七百二十一单,到手三千六百零五块。比上个月多了五百多——她把路线重新规划过,午高峰跑大学城那一片,晚高峰跑城南商圈。省了不少时间。 房租八百,弟弟补课费八百,话费五十,吃饭四百八。 还剩一千五百零五块。这是她来江城这三个月以来存得最多的一次。 她觉得可以奢侈一回了——给自己买了一双打折的运动鞋,六十九块。旧球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下雨天踩在路面上直打滑。 --- 胡九姐那边也好了不少。 “真实测评“账号粉丝突破了五万。不算多,但含金量比以前几十万的微商粉高多了——不再接乱七八糟的贴牌产品,开始接正规品牌的平价线推广。品牌方看中她那张毒舌加真诚的嘴。 十一万四的债,还了三分之一。 供货商王总再没来找麻烦。律师助理说的没错——他自己的产品虚标问题被人翻出来了,忙着自保,哪还有空告别人。 卖菜的周阿姨那边,九姐每周去她摊位买菜。有时在直播间连个线,帮阿姨卖卖土特产。阿姨在直播间混了个脸熟,粉丝们叫她“豌豆太后“。 阿姨觉得这个称号很洋气,让她闺女帮她注册了个账号。 --- “来,走一个。“ 九姐举起一罐啤酒,跟小满碰了一下。易拉罐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脆。 路边大排档。十月初的晚风有凉意了,但炭火烤肉的热气把周围一圈烘得暖烘烘的。 排档就三张桌子,蓝色塑料凳子,一块黄色的灯泡晃着。隔壁桌的大哥在喊老板再来二十串羊肉串。 现在的九姐,超市五十块的纯棉T恤,头发扎个丸子头,脸上没粉底。竖瞳被平光镜遮着——她终于肯戴平光镜了,不像以前那样死活要戴大墨镜。 “这杯敬你。“她一口干了半罐,嗓音暖了起来。“要不是你,我估计已经在动物园给小朋友表演用尾巴比心了。“ 小满咬着一块钱一串的烤面筋,含糊不清:“少来这套。跑腿费结一下,这个月还欠我八十。“ “能不能不要这么煞风景?“九姐白了她一眼,但还是掏出手机转了过去。 “支付宝到账,八十元。“ 小满点了点头。 吃了一会儿。 九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表情不一样了。不是吃饭的那种随意,变得认真了。 “小满。“ “嗯?“ “你那个开眼的能力……你知道江城有多少妖怪吗?“ 小满嚼着面筋停下来。“没数过。就见过你和陆老头。“ “光登记在册的就有几十个。“九姐压低声音,眼神扫了一圈周围——隔壁桌那哥们正醉醺醺地跟朋友吹牛,没人听她们。“还不算刚化形的小妖。“ “最近大家的状况都不好。灵脉枯得越来越厉害。像我之前那样失控、尾巴藏不住的,不只我一个。陆老头那里报上来的'事故'越来越多。有只刺猬妖在公交车上紧张,背上的刺差点扎到后座的乘客。还有只蛇妖冬天降温的时候直接在办公室里冬眠了,同事差点报警。“ 小满想起陆老头吞止痛片的画面。手里的烤串不香了。 “灵脉为什么会枯?“ “谁知道呢。“九姐叹了口气。“可能是城市发展太快。以前有灵气的地方——山、河、老树、祠堂——全盖成了高楼或停车场。灵气散了没处聚,就慢慢枯了。“ 她看着小满,语气变了,变得慎重。 “你以后送外卖,肯定还会遇到更多像我这样的。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帮帮他们?“ 小满沉默了几秒。 她用签子扎起最后一块烤面筋,看了看。 “姐,我就一送外卖的。上学、赚钱、还贷款、养弟弟。我自己都活不明白,你让我帮谁?“ “谁让你当大侠了?“九姐笑了一下。“你满城跑,什么人都能见到。不用做什么大事。就是在他们快撑不住的时候,递张纸巾。“ 她顿了一下。 “就像那天你给我递的那样。“ 小满没说话。 举起酒罐,跟她碰了一下。算是回答。 “走了。“她站起来,戴上那个贴满贴纸的旧头盔。“还有个夜宵单。“ “真不去?“九姐冲着她的背影喊。 “看心情。要是顺路的话。“ 电动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晃了两下,拐弯消失了。 --- 小满骑车穿进江城的夜色。风比上个月凉了,钻进袖口里有点刺人。 手机震了。新订单。 【订单类型:跑腿】 【取货地址:城南花卉市场A区18号】 【送货地址:月见草花店·青石巷44号】 【备注:麻烦帮忙送一箱营养土到店里。老板不方便接电话,放门口就行,扫码付款。谢谢。】 小满去花卉市场取了货。一箱营养土,二十斤,搬上电动车后座绑紧。 青石巷在城中村的边缘,很偏。主街拐进去还要再拐两个弯,巷子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暗。最后半段完全没灯了,只有月光和两边住户窗口透出来的光。 骑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那家叫“月见草“的花店。 店面很小。没有灯箱招牌,就一块原木板,刻着“月见草“三个字,笔画娟秀,像是女孩子的手写体。门口放着一个纸箱,上面贴了张便签纸—— “请把东西放在这里,扫码付款。谢谢您。“ 字迹工整,但写“谢谢您“三个字的笔画明显抖了一下。 小满搬起营养土,放在纸箱旁边。然后弯腰看了一眼那个二维码。 透过落地玻璃窗,她看到里面摆满了花。有些花她叫不上名字——紫的、白的、淡黄的,在昏暗的路灯下微微泛着一层光,像蒙了一层极薄的荧光粉。空气里飘着一股清甜的香气,不像花店那种洒了香精的味道,更像是——下过雨之后山里的味道。 小满正要扫码,手停住了。 柜台后面有个模糊的身影。 很瘦小,穿着宽大的卫衣,戴着兜帽。蹲在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正偷偷从花盆后面朝门口看。 小满敲了敲玻璃门。“你好!外卖!“ 那个身影猛地缩了回去,像受惊的小动物。 “东西放门口就行!“一个极小的声音传出来,像蚊子叫。“谢……谢谢……“ 小满又敲了一下:“我帮你搬进来吧?这箱土挺沉的。“ 身影不动了。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整个人从柜台后面露了出来。 兜帽滑落了一半。 小满借着路灯的光看得清清楚楚——在苍白的头发之间,竖着两只长长的、雪白的、毛茸茸的耳朵。 耳朵在微微颤抖。 门里那个女孩看到小满盯着她的耳朵,浑身一哆嗦。那双粉红色的眼睛瞬间涨满了惊恐,眼眶红了。她就要往柜台底下缩—— “别躲啦。“ 小满的声音不大,很平,像跟老朋友说话一样。 “你的外卖到了。“ 她笑了一下。 门里那双眼睛眨了一下。没再缩。 ---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很凉。 小满的脑子里还留着那双粉红色的眼睛。和那两只在颤抖的、雪白的长耳朵。 手机震了。沈屿发来的微信。 “明天有没有早修?三楼角落的位置帮你占了。“ 小满单手回了一个“谢“。 然后又想了想,加了一个字:“了“。 沈屿大概率不用表情包。那她也不用。 骑过城南大桥的时候,她往左边看了一眼。远处长江大桥在暮色里亮起灯来,像一条横跨江面的光带。 和她来江城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三个月了。 那时候她一个人拖着编织袋从火车站出来,被热浪砸了个满怀。 现在也是一个人。但不太一样了。 她回到出租屋,洗了脸,翻出《山海经》。在“青丘之山“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十月。九姐还了三分之一的债。直播不再推销了,改成聊天。粉丝破五万。另外,今晚送了一趟花土到一家叫'月见草'的花店。老板有两只长耳朵。 奶奶,你说过'看得见的人不多了'。我好像慢慢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 她拉过薄被蒙住头。 三分钟后睡着了。 (第一弧 狐狸的朋友圈 完) 第11章 不开门的花店 十月中旬,秋天终于到了。 江城的树叶从绿变黄,梧桐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嚓嚓“响。风凉了,但中午太阳出来的时候还穿不上外套。 小满把夏天穿的短袖洗干净收进柜子里。只有三件——两件黑T,一件灰T。换出来一件薄卫衣和一件从学校跳蚤市场淘来的旧冲锋衣,二十块,拉链坏了一半,但挡风够用。 外卖账本上,她记了一笔:冲锋衣,20。 --- 她已经给“月见草“送了五次货。 每次都是同一个流程——把东西放在门口的纸箱旁边,喊一声“到了“,门缝里递出一张粉色便签纸和一颗大白兔奶糖。扫码付款。走人。 小棉从来不开门。 最初几次,小满只能通过门缝看到一只粉红色的眼睛、一截苍白的手指,和偶尔从帽子边缘露出来的白色耳尖。 第四次送货的时候,她试着多说了两句。 “小棉老板,今天送的是白色满天星,我帮你看了,花头很新鲜,没蔫的。“ 门缝里安静了三秒。 一张粉色便签从缝里递出来。上面写着:“谢谢你帮忙看。??“ 字迹工整,像小学生写的作业,一笔一画很认真。那只兔子是画的,不是表情符号。 小满看了看,把便签折起来夹进口袋。 第五次送货的时候,她提前买了一份蛋炒饭加荷包蛋——自己掏的钱,六块五——放在花材旁边。 “花和饭一起到。趁热吃。“ 门缝里犹豫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伸出来,飞快地把饭盒和花材一起抓进去。速度快得像——嗯,像只受惊的兔子。 小满没忍住笑了。 --- 她开始好奇这家店是怎么活下来的。 位置太偏了。青石巷在城中村最里面,从主街走过来要十五分钟,中间还要穿过一段没有路灯的死胡同。白天来的人都少,晚上更不用说。 她跟九姐聊过这事。 “月见草花店?你说青石巷那家?“九姐在视频里歪着头想了想,“我知道。陆老头提过一嘴,说是个新来的小妖,胆子小得要命,连他都不敢见。他给她安排了那间铺子,房租算半价。“ “半价多少?“ “一千。“ 小满算了算。一个月一千房租,加上花材、水电、吃饭,至少要两千五才能活。花店的收入——小满默算了一下她送过的那几单——每天大概两三个订单,平均客单价五十块。也就是说月收入三四千。 勉强抵平。没有余量。 “她怎么接单的?连门都不开。“ “全靠网上。“九姐说,“她在一个本地的鲜花配送平台上挂了几个品类。下单→做花→放门口→快递员取走。全程不用见人。“ “连快递员的面都不见?“ “嗯。她在门口放了个取货的铁架子,和外卖柜一个原理。“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一间花店。不见任何人。这是什么程度的社恐? --- 十月第三个周六,下午两点。 小满难得没有外卖单——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外卖低谷期,单子少得可怜,不值得跑。她在出租屋里写《中国民间文学》的期中作业,写了一半,烦了,骑车出去转转。 她去了青石巷。 不是有单,就是想去看看。 到了44号门口,她拎着两块钱一根的烤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啃。 花店门关着,但不是死锁了——门缝里透着光,有人在里面。 她咬了一口烤肠,低头看地面。青石巷的地砖缝里,长出了几株小花。紫色的、白色的,很小,贴着地面开。她在别的地方没见过这种花。 “小棉。“她对着门缝喊了一声。 没回应。 “我不进去。我就坐门口。“ 安静了十几秒。 门缝里递出一张便签。 “你来了。“ 就这三个字。 小满笑了一下:“嗯,来了。路过,没事干。你忙你的,别管我。“ 门缝里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花枝剪断的“咔嚓“声,水流注入花瓶的“淅沥“声,还有偶尔的纸张翻动声。 小满靠着门框坐着,听着里面的声音。 秋天下午的阳光斜斜打在巷子里,暖洋洋的。野猫趴在对面的窗台上打盹。远处传来主街的车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她什么都没做,就坐了半小时。 快走的时候,门缝里又递出一张便签。 “?? 今天的花包好了。给你一束。不要钱。“ 便签下面是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束花——三朵淡紫色的花,叶子细长,茎上带着一点点白色的绒毛。用一条粉红色的缎带扎着。 小满接过来闻了一下。清甜的味道,很淡。 “这花叫什么?“ 便签递出来:“月见草。只在傍晚开。花语是默默的爱。“ “默默的爱“四个字旁边画了一只耳朵耷拉着的兔子,脸上画了两团红晕。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了。我把它放水杯里养。“ 她把花插进电动车后座的水瓶里,骑车离开了。 --- 回到出租屋,小满把那束月见草放在窗台上的玻璃杯里。 加了水,花瓣在水面上微微打开。阳光一照,淡紫色几乎变成了透明的薄纱,能看到花瓣上细细的脉络。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小棉发微信。 上次送货的时候,她在便签上留了微信号。小棉犹豫了两天才加她。加了之后一条消息都没发过。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卡通兔子,蜷成一团。 “花很好看。谢了。“ 过了五分钟,回过来一个兔子害羞捂脸的表情包。 又过了三分钟,打出来一行字—— “下次……如果你路过的话……可以再来坐坐吗?“ “可以“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来的时候,后面还跟了一连串省略号。 小满回了:“行。给我留糖就行。“ 那边瞬间发来一个兔子疯狂点头的gif。 小满笑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煮方便面。 窗台上,那束月见草在傍晚的光线里静静开着。花瓣比刚才开得更大了一点——那种开法,不像是正常的花,太快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推着它。 掰面饼的间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正从两栋楼的缝隙间沉下去。天边染了一片赤红色。 远处的长江上,有几艘驳船缓缓经过,汽笛声低沉悠长。 --- 青石巷44号。 小棉坐在柜台后面的地板上,背靠着花架。周围全是花,架子上、地上、窗台上,各种颜色的花把这间小小的店塞得满满当当。 她抱着手机,盯着和苏小满的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两只白色的长耳朵从卫衣帽子里竖出来,尖端微微泛粉——这是她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颜色变化。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缩成一团。 旁边的一盆月见草忽然开了一朵新花。花瓣在没有风的室内轻轻颤动,散发出一层极淡极薄的荧光。 小棉的情绪在影响花。 她不知道。 但花知道。 第12章 月见草的秘密 苏小满成了青石巷44号的常客。 每天中午送完高峰单,她都会绕道过来。有时候帮搬花土,有时候帮小棉把剪坏的包装纸重新弄好。当然,主要是为了那杯免费的茉莉花茶——小棉泡茶的手艺出奇地好,水温刚好,茶汤清亮。 小满猜她大概已经把泡茶这件事当作接待客人的最大限度了。当面说话还是不行,但把一杯好茶从门缝里递出来,这个她能做到。 --- 花店开了快两周,生意冷清。 除了苏小满送来的花材和偶尔的线上散单,几乎没有新客。旧花还没卖完,新花又开了。架子上摆满了颜色各异的花束,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发蔫了。 小满第六次来的时候,终于进了门。 不是小棉主动请她进去的——是那天下暴雨,小满浑身淋透了,抱着一箱花材站在门口滴水。 门缝里犹豫了好久。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整扇门。 小棉站在里面,双手紧紧攥着卫衣的袖口,低着头,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两只长耳朵从帽子里竖出来,耳尖微微颤抖。 “进……进来吧。“ 声音小得像蚊子嗡。 小满第一次看清了花店的内部。 不大。十几平方。但花架子从地面堆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挤满了花盆和玻璃瓶。月见草、满天星、雏菊、不知名的紫色藤蔓——全部挤在这间小小的空间里,像一个微型的温室花园。 空气是潮湿的,温暖的,带着泥土和花蜜混合的甜气。地板上铺着旧报纸,报纸下面是更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 墙角有一张单人折叠床,被褥叠得整齐。旁边是一个纸箱做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小闹钟和半包大白兔奶糖。 她就住在这里。 小棉看到小满在打量那张床,耳朵“唰“地红了——从白色变成粉红色,透明得像兔子耳朵内侧的血管。 “我……没有别的地方住……“ “挺好的。“小满说。真心话。比她的出租屋干净。“花养得是真好。“ 小棉低下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 小满坐在一个倒扣的花盆上喝茶。衣服在滴水,但花店里暖和,不冷。 “小棉,咱们聊聊生意的事。“ 小棉缩在柜台后面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像一只蜷缩的白兔。 “两三天卖一束……有时候一星期开不了张。“她的声音比上次大了一点点,可能是因为在自己的地盘上。 小满心里算了一下。花材成本、水电、房租、吃饭——每天至少要卖出两到三束才能打平。现在这个收入,是在吃老本。 “不行。花这么好,不能埋没了。“ 她放下茶杯,拿出手机。 “咱们搞线上。现在谁还来店里买花?全靠外卖平台。“ 小棉吓得连连摆手,帽子歪了,一只耳朵弹出来:“我不行……不敢见人……不敢接电话……“ “你不用见人。“小满拍着胸脯。“你负责包花,放门口。我来取,我来送。不用说话,不用露面。像打游戏做任务一样,收到订单就做花,做完往架子上一放,完事。“ 小棉的眼睛动了一下。 “真……真的不用见人?“ “真的。剩下全交给我。“ 小满掏出手机开始操作。先给花拍照——她把开得最好的几盆搬到窗边,找光线最好的角度。虽然是千元机,像素一般,但她在拍之前把花瓣上喷了一层水珠,阳光一穿透,露珠在花瓣上发亮。 “好看。“小棉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耳朵从帽子里又冒出来了。 小满帮小棉注册了外卖平台的商家账号。店名还叫“月见草花店“。简介栏她斟酌了很久—— “社恐老板,不开门,不聊天,只卖最美的花。“ 配送设置为优先派给指定骑手——苏小满。 “这几个品类先上。向日葵、雏菊、满天星、月见草。定价你别管,我按市场价算过了——你的花比别人的好,加两块不过分。“ 小棉看着简介里那句“只卖最美的花“,嘴巴张了张。 她低下头,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可以加一句吗?'每一束花都是小棉亲手包的。'“ 小满看了看她。 “加。“ --- 店铺上线了。 第一天。零单。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小棉反而松了口气——没人买意味着不用面对任何东西。她蹲在角落里给花浇水,动作舒展,比面对人类的时候放松得多。 第二天。依旧零单。 小满开始急了。但她没表现出来。 她想了个笨办法——下午送餐的时候“夹带私货“。 给熟客送餐,顺手从小棉店里带一枝剪好的花。雏菊、康乃馨,什么都有。每枝花上夹一张卡片,牛皮纸的,小满用马克笔写: “生活不易,送您一朵小美好。——青石巷44号·月见草花店“ 她让小棉在每张卡片上画一朵小花。小棉的画很简单——几瓣,几片叶子,一根茎——但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笨办法,但至少让人记住了名字。 --- 第三天中午。 “叮——“ 手机提示音在安静的花店里响了一下。 小棉正在浇水,吓了一跳,水壶差点砸到脚上。 小满看了一眼手机。 “来单了。“ “……什、什么?“ “向日葵。一束。备注写的是'给自己打气用的,麻烦包得好看一点'。“ 小棉站在原地,两只耳朵高高竖起,粉红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的嘴唇在抖。 “稳住。“小满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深呼吸。就像平时照顾它们一样。花又不是炸弹。“ 小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一口。 然后她伸手拿起剪刀。 手指触到花茎的那一瞬间,她安静下来了。 修剪、搭配、包装、系丝带——动作还有点生涩,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挑最饱满的花头,去掉底部受损的叶片,包装纸折出干净利落的线条。丝带系了两次才系好——第一次太松了,拆了重来。 十分钟后,一束向日葵包好了。五株,高低错落,搭了两枝尤加利叶。包装纸用的是暖黄色的棉麻纸,丝带系成蝴蝶结。 非常好看。 小满捧起花就往外冲:“第一单!出发!“ 小棉站在门后,透过玻璃窗看着小满骑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两只耳朵抖得厉害。 不是害怕。 是高兴。太高兴了。 --- 那天下午又来了两单。一束康乃馨,一束混合雏菊。 当天成交额:一百二十八块。 小棉看着手机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她缩在柜台角落,帽子戴好了,耳朵收了回去。手里还攥着剪刀,指甲缝里沾着绿色的汁液。 “看吧。也没那么难。“小满灌着水,擦了一把汗。 “一百二十八块。够买好几斤胡萝卜了。“ 小棉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像月亮。 她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推过来——“谢谢“。下面画了一朵小花,旁边是一个小人,举着拳头。 小满看了一眼:“这是谁?“ 小棉指了指她。 “这是我?“小满歪着头看了看那个火柴人,“也太瘦了。“ 小棉又递了一张便签:“本来就瘦??“ 小满笑了。 --- 那天晚上,小满回到出租屋。 窗台上,上次小棉送的那束月见草还活着。不但没蔫,反而比三天前开得还大。淡紫色的花瓣像薄纱一样展开,在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里微微发亮。 她凑近闻了一下。清甜的味道,淡淡的,像月光有了气味。 她翻出《山海经》。奶奶在“月见草“旁边用铅笔写过一行字—— “此草只在夜间开花,人不见其美。性温,入心经。“ “入心经“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 小满在下面加了一行: “十月。小棉,兔妖,极度社恐。花养得比人好。今天开张了,三单,挣了一百二十八。“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她的花好像会随着心情变。高兴的时候开得快。害怕的时候就缩。“ “大白兔奶糖——甜。“ 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 窗台上的月见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没有风的那种晃。 第13章 电话恐惧症 订单来了。问题也来了。 花店有了生意,就意味着要跟人打交道。小满可以替她送花、拍照、接单,但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青石巷。 这天下午,小满去送单了。 花店里只剩小棉。 “叮铃铃——“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小棉正在修剪玫瑰,被铃声吓得手一抖。剪刀在花茎上滑了一下,差点戳进指头。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像盯着一只会咬人的东西。两只耳朵从帽子里竖出来,笔直的,绷紧了。 铃声响了三十秒。自动挂断。 她松了口气。身体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了,花架上最近的几盆月见草也跟着微微舒展了一下花瓣——小棉没注意到。 然后铃声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手心冒汗。心跳快得耳膜嗡嗡响。 不接。 挂断。 第三次。还是同一个号码。这次来了一条短信: “老板在吗?我要的花你什么时候送啊?催了三遍了。“ 小棉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僵住了。 她想打字回复,但脑子里全是乱的——该说什么?先道歉还是先说送达时间?怎么称呼对方?会不会被骂?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足足两分钟,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铃声又响了。第四次。 小棉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缩到了柜台后面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膝盖里。两只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几乎要缩进头发里面去了。 架子上的月见草全合上了花瓣,像在跟着她一起缩起来。 --- 门推开了。 “小棉!新的——哎?你怎么了?“ 苏小满看到柜台后面蜷缩着的一团卫衣。地上散着几片被剪坏的花瓣。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正在不停地震动。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四个未接来电,两条催单短信。 “电话?接啊。“ 小棉拼命摇头。帽子歪了,一只耳朵露在外面,抖得厉害。 小满叹了口气。 拿起手机:“喂?“ “终于接了!“那头是个男人,嗓门不小但也没有恶意,就是急,“我是刚才下单百合的!催了半天没人理!能不能换个包装纸?粉色太娘了,我是送丈母娘的,换蓝色或者黑色行不行?“ 小满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小棉。 “行,哥。给您换深蓝色的,显高档。半小时内到。“ “好嘞!谢了啊!“ 电话挂了。 小满放下手机,蹲下来看着小棉。 “听见没?就是想换个包装纸。没骂人,也没生气。“ 小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但我就是……一看到陌生号码就……“ “就什么?“ “像有人掐住脖子。“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说不出话来。脑子也不转了。“ 小满没接话。她把百合重新包好,换了深蓝色包装纸,拎起来出门。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棉。“ “嗯?“ “要是我不在呢?“ 小棉的身体抖了一下。 --- 当天下午三点。平台客服来电。 “你好,月见草花店吗?有客户反馈鲜花有损坏,需要核实一下。“ 苏小满在三公里外送外卖。 小棉一个人。 她看着屏幕上“平台客服“四个字,深吸了三口气。手心全是汗。她按照小满贴在柜台上的话术—— 1. 问送达时间 → “骑手已在路上。“ 2. 问花新不新鲜 → “今天刚到的花材。“ 3. 投诉处理 → “非常抱歉,我们可以免费补发。“ 第三条。投诉处理。 她颤着手按下接听键。这是她今天最大的勇气。 “喂……“ “你好?听得到吗?请问是商家吗?“客服的声音公事公办,不冷不热。 “我……我是……“ 脑子空了。准备好的话术全飞了。“非常抱歉“四个字就在嘴边,但声带像被冻住了,发不出声。 “喂?说话呀?信号不好吗?能听到吗?“ “对……对不起……我——“ 嘴唇在抖。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别人在说话。太小了,太碎了,像要碎掉的玻璃杯。 “麻烦您声音大一点可以吗?“ 小棉啪地挂了电话。 关机。 把手机塞进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用一堆花材包装纸压住。 然后她走进储物间,关上门,蹲在角落里。 架子上所有的月见草一起闭合了花瓣。 整间花店暗了下来。 --- 苏小满回来的时候,花店门没锁。 但花全合上了。下午四点钟的太阳照在玻璃窗上,光线明明是暖的,但花店里的花全部闭着,像是提前进入了夜晚。 不对劲。 “小棉?“ 没回应。 她走进去,看到储物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着微弱的光——手机屏幕的光。 “小棉?“小满敲了两下。 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出来。被眼泪晕湿了一块,字迹歪歪斜斜。 “我不行。能不能把店关了。“ 小满看着那张纸条。 她没说“你可以的““没事的““加油“——这些话没用,只会让小棉更害怕。 她靠在储物间门板上,坐到了地上。 “怪我。太急了。“ 里面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大声的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鼻音。 “关店是不可能的。“小满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好不容易开的头。花也不答应——你看,它们都在等你出去呢。“ 里面安静了。 “而且你不就是怕接电话吗?这事有办法。“ --- 那天晚上,小满骑车去了城南老街。 九姐正在直播。镜头里她穿着一件棉T恤,脸上没妆,对着镜头毒舌吐槽一款洗面奶:“清洁力跟白开水没区别,敏感肌中招概率百分之七十六——我说的是真话,品牌方别来找我!“ 小满在旁边等了十分钟。直播结束。 “怎么了?“九姐关了手机,尾巴从裙子下面松弛地垂出来。在家比较随意。 小满把情况说了一遍。 “因为接了个平台客服的电话,要关店?“九姐乐了,一条尾巴翘起来左右晃了晃,“这兔子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姐,你别笑。她是真的怕。“小满叹气。“不是不想说话。是生理上做不到。一对着陌生人就冻住了,像条件反射。“ 九姐的笑收了。她想了一会儿。 “那就得练。“她说,“脱敏疗法。一点一点来。先从最不害怕的开始——比如语音消息、再到电话、再到面对面。“ “谁来陪她练?“ “我啊。“九姐理所当然地说。“我跟她又不认识,正好。她跟你说话有依赖感,跟陌生人才是真正的练习。“ 她顿了一下。 “而且我这个人,你知道的,说话声音又好听又温柔——“ “你是三百岁的老狐狸,声音好听是用媚术。“ “呸。天生的。“ 小满笑了。 “明天我带你去。别穿高跟鞋。上次你在菜市场踩泥水的样子她要是看到了,更怕了。“ 九姐白了她一眼,但没反驳。 --- 小满出门前给小棉发了条微信: “别怕。明天带个新朋友来看你。说话超好听的那种。你不用说话,听就行。“ 三分钟后,小棉回了一个兔子缩成球的表情包。 又过了五分钟,多了一行字: “……她凶不凶?“ “不凶。就是话多。“ “话多也好……这样我就不用说了??“ 小满看着那只兔子表情包,笑了。 --- 出租屋里,月见草还活着。 窗台上的玻璃杯里,三朵淡紫色的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不是被风吹的——外面没有风。是自己在动。 小满从枕头底下摸出《山海经》,翻到“月见草“那一页。 上次写的还在——“她的花好像会随着心情变。高兴的时候开得快。害怕的时候就缩。“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小棉因为一个电话崩溃了。所有花一起合上了。我不知道这是灵力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但花和她好像是连在一起的。“ 想了想。 “奶奶,你批注说月见草'入心经'。我越来越觉得你知道的比写出来的多。“ 合上书。 窗外月亮很圆。十月中旬的月亮,冷白色的。 她拉过被子蒙了半张脸。 明天的事明天说。 先睡了。 第14章 朋友圈爆单 第二天一早,苏小满提了一份煎饼果子站在九姐门口。 七块五,加了两个蛋,薄脆双份。这是她留下的“交际预算“——每个月专门留五十块,用来请人帮忙。上个月用了三十二块,这个月才花了七块五。 “大清早的,让不让狐睡觉了?“九姐披着条毯子开的门,头发像鸟窝,眉心拧着。 “加了两个蛋。薄脆双份。“ 九姐吸了吸鼻子。眉心松了。 “进来吧。“ --- 十分钟后,九姐坐在沙发上啃着煎饼,听完了小满的计划。 “你确定你一个人帮她搞脱敏?“ “不。你也来。“小满把手机打开,翻出小棉花店的照片给九姐看,“你看——这些花,拍出来多好看。但小棉的手机拍照跟我一样烂——千元机嘛,像素不够。你直播虽然没有专业设备,但起码有个还行的手机,而且你会修图。“ 九姐嚼着薄脆想了想。 “你是说,让我帮她推?“ “对。你五万粉丝,发个朋友圈、做个推荐,至少给她引引流。不用她露脸,不用她说话。就推花。“ “花的照片我来拍?“ “嗯。你审美好,会找角度。“ 九姐被夸了,耳朵根有点发热——还好是人形,没竖起来。 “行。这忙我帮了。“她一拍大腿,薄脆碎屑飞了一桌。“不过光推不够。你知道这种内容怎么起爆的吗?得有'故事感'。现在短视频平台上什么最火?真实。不完美的真实。一个社恐花艺师、一间不开门的花店——这本身就是故事。“ 小满看着她。 “你可别搞太大……“ “放心。不用她出镜。“ --- 当天下午,九姐拎着手机和一块从直播间拆下来的打光板来到了青石巷44号。 她没进店。 站在门口,拿着手机,找光线最好的角度。秋天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斜着照到巷子里,光线很软,打在花瓣上像蜜一样。 小满把店里最好的几盆搬出来——紫色的勿忘我、淡粉的洋桔梗、一盆金黄的向日葵,还有那盆一直追着光转头的月见草。 九姐一边拍一边念叨:“稍微往左……对,这个角度,光打在花瓣上有层次感。你让那盆含羞草别缩着,垂头多好看——哎不行她的花跟人一样社恐……“ 拍了二十多张。九姐挑了九张修了修——没用滤镜,只调了亮度和对比度。 然后她写了一段文案。斟酌了很久。 “巷子深处,有一间不开门的花店。老板从来不露面,但每一束花都像她亲手握着你的手——温柔的、安静的、不说多余话的那种暖。#江城宝藏小店 #社恐花艺师 #你敢信这花不要钱“ 最后那个标签是引流用的。九姐的职业病。 她把这条推了三个平台:朋友圈、短视频、本地生活。 “坐等。“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 苏小满没抱太大希望。 九姐的粉丝大多是来看打假测评的,吃不吃文艺调调还不好说。而且花店这种品类,客单价低、复购率低,不像美妆那么容易带货。 她低估了花的力量。 也低估了九姐的粉丝——那些在深夜蹲她直播间听真话的年轻人,大多是独居的、加班的、焦虑的、需要一点安慰的都市打工族。 一束不开门的花店的花,正好击中了他们。 “花好治愈啊!“ “社恐老板也太可爱了吧!“ “不用接电话就能买到的花花花花!!“ “想买一束放办公桌上。看到花就觉得明天还能撑。“ 几个本地生活号转载了九姐的帖子。然后一个拥有三十万粉的博主引用了“不开门的花店“这个概念,写了一篇《我在江城发现了最温柔的小店》。 热度像滚雪球。 第二天早上九点,苏小满打开外卖平台—— “叮——您有新的外卖订单!“ “叮——“ “叮——“ “叮叮叮叮——“ 提示音像鞭炮。 她冲到花店的时候,小棉缩在柜台角落,双手捂着耳朵。眼睛瞪得圆圆的,粉红色的瞳孔里全是恐慌。 打印机连着桌上的旧热敏机,吐出来的订单小票已经在地上盘了好几圈,像一条白色的蛇。 “救……救命……“ 小满看了一眼后台数据。才早上九点,一百一十七单。 花材只够做到五十束。 --- “别慌!这是好事!“小满心里也在打鼓,但她不能慌——一个人慌可以,两个人慌就完了。 “第一单,满天星。简单。拿花!“ 小棉被吼了一声,浑浑噩噩站起来。两只耳朵从帽子里弹出来,像两根天线,抖得厉害。 手还在抖。剪刀拿不稳。第一下剪偏了,花茎削了个斜角。 “没事。重来。深呼吸。“ 小棉闭上眼。吸一口。再吸一口。 手指碰到花的那一刻,世界窄了。只剩下花、剪刀和手。 她开始修剪、包装、系丝带。动作僵硬,但每一步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十分钟一束。二十分钟两束。半小时三束。 小满在旁边帮忙递材料、折包装纸、跑出去取件。两个人配合,速度勉强拉上来了。 但订单还在涌。 一百一十七。一百三十。一百五十二。 到中午的时候,小棉包完了四十八束。手指被花刺扎了七八下,左手食指裹了两圈创可贴。脸上蹭了一道泥,卫衣被汗湿透了,后背贴着布料一言不发。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她靠在墙边滑下来,坐到了地板上。帽子歪了,露出半只耷拉的耳朵。 订单还在响。 更糟糕的是——有人找到了店门口。 “老板在吗?网上看到的,想看看花!“ “听说这家不开门?能见见老板吗?好想合个影!“ “叩叩叩——“ 外面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 小棉抱着头,脸埋进膝盖里。呼吸急促,指尖冰凉。 她周围的花开始跟着蔫了。向日葵垂头,百合合拢花瓣,连最坚强的仙人掌都有点要蜷缩似的。含羞草全部叶子合上了,缩成一条光杆。 灵力在失控。她的恐惧在传染给每一朵花。 --- “停。“ 苏小满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她拿过手机,在后台点了“暂停营业“。 然后走到门口,隔着门拔高了声音:“今天花材用完了!明天请早!谢谢大家!“ 外面嗡嗡议论了几句,慢慢散了。 小满回来,把门顶死。拖了个花架挡在门口增加一层安全感。 然后她蹲到小棉面前。 “没事了。人走了。“ 小棉抬起头。满脸泪。鼻尖红红的。两只耳朵无力地耷拉在脸两边。 “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瞎说。你一口气包了四十八束。换谁都趴了。“ 小满帮她把帽子扶正,挡住耳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她现在随身带着,专门给小棉用。 “吃糖。“ 小棉接过去,没剥开,攥在手心里。勉强止住了抖。 小满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狼藉——花瓣碎了一地,包装纸散得到处都是,剪刀横在桌上,热敏打印机还在吐最后一截订单纸—— 叹了口气。 “不过这确实不是办法。明天开始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限量。每天三十单。爱买不买。“ 小棉愣住了。 “你是老板。卖花是为了开心,不是玩命。做不了那么多就少做点。品质比数量重要。“ 小满想了想,补了一句。 “而且九姐那边的脱敏训练还没开始呢。你现在每天只做三十束,省下来的时间练胆。“ 小棉吸了吸鼻子。 “……怎么练?“ “九姐会打电话给你。每天一次。你只要接了,说一个字也算。说不出来就听着。先练一个月。“ 小棉想了很久。 “如果我说不出来……她会不会生气?“ “不会。她话多到你根本插不上嘴。你就当听收音机了。“ 小棉低下头。 帽子遮住了脸,但小满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好。“ 声音很小。但说了。 --- 那天,月见草花店提前关了门。 门口那盆含羞草,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把叶子一片一片展开。 像是深呼吸完了。 慢慢地,又把自己打开了。 第15章 学会说不 限量规矩执行的第三天。 小棉不用赶单了。三十束花,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慢慢做。有时间把每一束包得像她心里的样子——花头的朝向、叶子的间距、丝带的松紧,每一个细节都可以反复调整。 那些之前蔫掉的花重新挺起来了。含羞草的叶子全展开了,向日葵抬着头追光,连角落里那盆一直没精打采的绿萝也冒出了两片新叶。 花知道她放松了。 --- 九姐的电话准时来了。 每天下午两点。固定时间。小棉提前知道是谁,所以没那么怕。 第一天,九姐打过来,小棉接了。 听到“喂“字之后,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九姐也不催。自顾自说了起来:“小棉啊,我是九姐。小满说你怕接电话是吧?没事,你听着就行。我给你讲讲我昨天遇到的倒霉事——去菜市场买菜,那个卖鱼的大叔说我长得像他前女友,非要给我打折,我说大叔我比你大三百岁——当然没真说——然后他……“ 九姐说了十二分钟。小棉一个字没说。 但她没挂电话。 “明天继续啊。“九姐说。 “嗯。“ 一个字。但说了。 第三天。九姐讲了一个给橘猫招财洗澡的故事——那只猫在她家蹭了三天了,身上味儿很大。 小棉听到“招财把爪子伸进我鼻孔里“的时候,笑出了声。 很小的声音。像气泡破裂。 但九姐在电话那头听到了。 “你笑了。“ 小棉愣住了。然后声音又缩了回去:“没……没有……“ “笑了笑了。不许赖账。明天我给你讲更好笑的。“ --- 第五天。苏小满开始加码。 “小棉,我有个主意。“ 小棉警觉地缩了缩脖子。每次小满说“有个主意“,后面一定跟着让她心跳加速的事。 “你不是每天做三十束吗?从今天开始,最后一束——亲手写一张卡片。“ “卡片?“ “就几句话。写给买花的人。想写什么写什么。不用署名,不用留联系方式。就当是你跟花一起的小心意。“ 小棉看着小满,两只耳朵慢慢从帽子里探出来。 “我……写什么?“ “你想跟他们说什么?“ 小棉想了很长时间。 她用那支写便签的细头马克笔,在一张牛皮纸卡片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的阳光很好,和这束花一样。——小棉“ 字迹认真得像在写考试卷。 小满看了一眼:“好看。明天再写。每天一句。“ 从那天开始,月见草花店的每一单外卖里,都多了一张手写卡片。 “秋天的风适合配雏菊。“ “如果你今天心情不太好,这束花帮你难过一会儿。“ “向日葵说,太阳在哪儿它就往哪儿看。你也是。“ 有人把卡片晒到了网上。 评论区炸了—— “好温柔啊!“ “社恐老板原来会说话的!“ “这张卡片我要裱起来!“ 小棉不知道这些反应。小满不给她看。 怕她又紧张。 --- 然后,挑战来了。 一个没抢到限量单的客户在平台上写了一篇长差评。标题: **《避雷!江城最摆谱的花店!》** “什么社恐老板,我看就是饥饿营销!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限时限量装高冷?花再好也不买了,大家避雷!“ 被顶上了热门推荐。评论区跟风骂: “网红店都这德行。“ “不想做生意别开店。“ “一个花店搞什么限量?茅台啊?“ 小棉是在午饭后看到的。 手里的鸡蛋灌饼掉了一半在地上,她没捡。 剪刀掉了。 花又开始蔫了。满天星低下头,月见草缩拢花瓣,连刚泡好的茉莉花茶的香气都淡了。 她颤着手在便签纸上写了一句话,递给刚进门的苏小满—— “要不……取消限量吧……我不想被骂……“ 眼泪在眼眶里转。 小满看了一眼纸条,又扫了一眼差评。 火气“蹭“地上来了。 “取消限量你能做完吗?做不完不还是被骂?“ 她拿过手机。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来回。“ 小满打开差评页面,在回复栏里打字。打了两遍,删了一遍——第一版太冲了,重来。 最后发出去的是: “您好,感谢反馈。我们是一人花店,老板做事慢但认真。一天只能做30束,多了花就不够好了,对不起大家。如果您赶时间,隔壁三百米还有两家花店推荐给您。花是用来让人开心的,如果买得不开心,说明缘分还没到。祝您生活愉快。??“ 发送。 小棉看到那段话,脸白了一下:“他会更生气的……“ “行不行,看结果。“ --- 评论区的风向变了。 先是几个老粉冲在前面: “限量就是认真好吧!比流水线花束强一百倍!“ “我收到过小棉的手写卡片,暖哭了。“ 然后路人开始转向: “社恐老板好惨,被网暴了。心疼。“ “为了品质限量?我尊重。“ “路转粉了!明天蹲点抢!“ 那篇“避雷帖“成了最好的广告。 第二天的三十个限量名额,八分钟抢光了。 小满把后台数据给小棉看。 小棉看了很久,抱着手机。嘴唇动了动。 “小满。“ “嗯?“ “那些写卡片的人……他们真的……喜欢吗?“ “你自己看评论。“ 小棉往下翻。看到有人把她的卡片拍了照,配文写:“下班后收到一束来自社恐花艺师的花,还有一张手写卡。今天的加班值了。“ 配图里,那束花放在键盘旁边。那盏屏幕的冷光里,花瓣暖暖的。 小棉看了很久。 她没哭。但耳朵从帽子里竖出来了——是那种舒展的竖,不是害怕的竖。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 晚上,送完最后一单。 苏小满绕到花店门口看了一眼。 店里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小棉的背影,正在整理明天要用的花材。她的背没有那么弓了,肩膀比前几天松了一些。两只耳朵还露在外面——在自己的店里,她越来越愿意把耳朵露出来了。 小满没有进去。 手机震了。沈屿的微信。 “今天在图书馆又没看到你。“ “最近帮朋友忙。没去。抱歉。“ “什么朋友?需要帮忙吗?“ 小满想了想。 回了两个字:“不用。“ 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谢了。“ 沈屿回了一个**。 他就是这样。最精简的标点都不浪费。 --- 门口放着一个小纸袋。粉色的。 里面是一张贺卡——牛皮纸的,对折。封面画了一只竖大拇指的兔子,连耳朵上的绒毛都一根一根画出来了。比之前的便签画精细了很多。 翻开里面。两个字。 “谢谢“ 旁边画了一朵月见草和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人。小人头上画了个头盔,头盔上还贴着几张贴纸——这是小满的头盔,小棉记住了。 小满看着那张贺卡,笑了。 她掏出笔,在贺卡背面画了一个送外卖的火柴人——很简单,几笔搞定。旁边写了一行字: “不客气。明天见,小棉老板。“ 把贺卡从门缝里塞了回去。 --- 门后。 小棉拿着那张贺卡,看着那个丑丑的火柴人。 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画。 她打开微信。找到苏小满的头像——灰色的默认头像,小满一直没换。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打了几个字: “小满。“ 发送。 秒回:“干嘛?“ 小棉又打:“谢谢你帮我。“ 发出去了。删不回来了。心跳快得要飞出来。 小满回了:“谢什么?明天继续上班。“ 小棉盯着那个“明天继续上班“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捂着脸害羞的兔子,周围飘着粉色小心心。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人发消息。 不是便签。不是纸条。 是直接发的。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还在砰砰跳。但不是害怕的那种跳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十月底的月亮,挂在巷子尽头的屋顶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桂花香。 她没有缩回去。 站了很久。 周围的月见草,在月光里一朵一朵地开了。 安安静静的。 像是觉得,今晚可以放心开了。 (第二弧 月见草花店 完) 第16章 笑眯眯的房东 十月最后一周。 花店的生意稳住了。“限量30单“的规矩立下来之后,平台上的差评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蹲点抢“和“终于抢到了“。小棉的状态也好了不少——听到手机提示音不再浑身发抖,偶尔还能一边浇花一边轻轻哼调子。 小满每天中午过来帮忙取件。三十单,她自己送二十单,剩下十单交给平台骑手。送一单抽三块钱跑腿费,一天能多赚六十块。 上个月的账算完了。外卖收入加上帮花店送货的跑腿费,到手四千零七十二块。扣掉房租八百、弟弟补课费八百、话费五十、吃饭五百一——比以前多花了一点,天凉了想吃热的。 还剩一千九百二十一块。 数字很漂亮。她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个勾。 --- 好景不长。 那天上午,苏小满刚取完今天的订单,电动车后座绑着十二束花,准备出巷子口去送。 巷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不是新款,七八年的老车了,但擦得锃亮。占了大半个道,小满的电动车差点蹭到后视镜。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胖男人。 POLO衫紧绷着肚子,衫角塞进西裤里,腰带上别着一个金属扣,上面有个“牛“字。脚上皮鞋锃亮,但鞋底磨平了——经常走路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上贴了几张旧贴纸,全是房产中介的logo。 江城街头随处可见的那种“有点小钱又有点油“的小老板。 但苏小满多看了两眼。 第一,她闻到了一股膻味。不是妖气的那种阴冷,是更浓烈的、像夏天羊圈里的气息,混着便宜的古龙水。风一吹,铺面而来。 第二,他走路的方式不对。看起来胖墩墩的,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脚尖微微内八,走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不是人类的走法。 男人径直走进青石巷。拐了两个弯,到了44号门口。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刻着“月见草“的原木牌,笑了。笑容挺和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但苏小满看到了他的瞳孔。 横着的。像羊。 --- “小棉啊——在不在?牛叔来啦。“ 他拍了两下门,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和气。 门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咔哒“一声——锁上了。 小满把车停在巷口,悄悄折了回来。她蹲在拐角的墙后,能看到花店门口。 男人看到门锁了,没生气。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让人不舒服,太稳了,太笃定了。 “小棉啊,别怕,牛叔不是外人。来收个租,顺便聊聊续约的事。“ 门缝里塞出一张粉色便签纸。 男人弯腰捡起来看了看。 “微信转账?这次不行。得当面谈谈。“他把便签叠了两下塞进口袋,“房租的事嘛——要涨涨了。“ “涨……涨租?“ 声音不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是从巷子拐角传来的。 苏小满走出来了。 ---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小棉的租约是半年前签的,她帮小棉看过合同——陆老头那边安排的半价铺面,月租一千。合同里的确有一条:“经营状况发生重大变化,出租方有权调整租金。“当时小满觉得这条没什么,现在看来是个坑。 “大叔,合同没到期吧?“她站在距离男人三米的地方,手插在荧光马甲兜里,声音不高不低。 男人转过身,打量了她一眼。笑容不变。 “哟,谁啊?小棉请的员工?“ “朋友。我帮她送花的。合同我看过,还有半年。“ “朋友啊——幸会幸会。“男人伸出肉乎乎的手,指缝里有一层细密的短毛,肤色比正常人黄。“鄙人牛四海,这条巷子几间铺面的房东。合同没到期是没到期——但合同里写了嘛,经营状况重大变化,房东有权调整租金。你们现在生意火到限量了,租金自然得跟市场走。“ “涨多少?“ 牛四海伸出一只手,五根粗短的手指分开,指甲盖很宽很厚。 “五百?“ “五千。一个月。不二价。“ 小满的脑子“嗡“了一下。 “五千?!“她的声音提了半度。“老巷子,没窗户的破门面,以前才一千!你涨到五千?五倍?“ “市价嘛。地段好,有人流了。“牛四海笑得一脸和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合同——打印好的,盖了章,甚至用了彩色封面。“小棉啊——“他冲着门里喊了一声,然后把合同塞进门缝。 “三天考虑。签,或者搬。两条路。都是为你好。“ 他转过身,笑着抬手拍了一下苏小满的肩膀。 “年轻人,和气生财。犯不上为了个铺子伤感情。“ 手掌宽厚,力气很大。小满的肩膀一沉。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摇摇晃晃的,皮鞋踩在石板上有节奏地“咯噔咯噔“响。 --- “小棉!开门!“ 门开了。小棉站在门口,双手捏着那份新合同,指节发白。脸色比包装纸还白。 两只耳朵从帽子里竖出来了——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害怕。耳尖在抖。 “五千……我一个月就挣四五千……等于白干……“ 苏小满接过那份合同看了一遍。格式正规,条款清晰。没有明显的违法条款——牛四海吃准了合同里那条“经营状况重大变化“的弹性条款,涨价有据可依。 她算了一下。三十单×平均客单价五十块=日收入一千五。扣掉花材成本四成=日利润九百。一个月二十五个工作日=月利润两万两千五。但这是理想状态——实际上好几天抢不满三十单,还有退货和花材损耗。真实月利润大概在四千到五千之间。 五千房租,意味着小棉白干。 “这就是明抢。“她把合同拍在桌上。 小棉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便签纸上,晕开一圈。 她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要不……还是搬吧……以前就是这样的……总要让的……“ “搬哪儿去?回山里?“ 小棉没说话。 苏小满看着她。一只手按住合同,另一只手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声音很脆。 “不搬。凭什么搬?你好不容易开起来的店,刚有回头客了,他就来摘桃子?没门。这事交给我。“ 她想了想那双横着的瞳孔和手指缝里的短毛。 “牛四海……四海……“她眯起眼睛。“这人,不太对。“ --- 当晚,苏小满去了陆氏书屋。 巷子尽头的旧书店灯亮着。陆老头戴着老花镜,弓着背,在修一本封面掉光了的线装古书。 看到她推门进来,脚步带风,眼皮没抬。 “又惹祸了?“ “来打听一个人。牛四海。“ 陆老头修书的手顿了一下。停了两秒。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镜腿搭在书脊上。 “土蝼。“ “土楼?福建那个?“ “土蝼。四角羊。《山海经》写的——'有兽焉,其状如羊,四角'。“ 陆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登记簿子,翻了几页。 “牛四海,登记名。本体土蝼,来江城四十三年。早年在城中村收旧房子翻新出租,后来手里攒了十几间铺子。专做小妖怪的生意——低价把人引进来,等生意做起来了就恶意涨租,榨干利润。不交就赶走,再转手高价租给下一个。一茬一茬地割。“ “没人管?“ “怎么管?签的是合法合同,涨租是市场行为。坊市管妖怪安全,管不了经济纠纷。“陆老头叹了口气。“而且他没伤过人,也没暴露妖身。就是吃准了小妖怪胆子小、不敢闹事。尤其是兔子……“ 他没说完。 苏小满站了起来。 “那就让他这么欺负?小棉要是搬走了,她这辈子都不敢再出门。好不容易学会接电话了,好不容易——“ 她停住了。声音有点发紧。 陆老头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继续修书。 “那就是她的命。“ “我不信命。“ 苏小满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爱钱,那我就让他知道——有些钱,拿着烫手。“ 门帘晃了两下。人走了。 --- 陆氏书屋里,安静了很久。 陆老头修书的手停了。笔尖上的墨干了一大块。 他摸出药瓶,倒了两粒止痛片,连水都没喝就仰头吞了。 然后他翻出那本旧账簿。翻到“土蝼·牛四海“那一页。页面上写满了数字——日期、租金、投诉记录。在“投诉“一栏的最后面,有一行陆老头自己的批注: “此妖守旧城四十年,手段不正但未犯禁。不可取缔,但可以——“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 陆老头看了那些被涂掉的字很久。手背上的虎纹闪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了。 他把账簿合上。 窗外的月亮挂在屋顶上方,冷冷的。 十月要过完了。 第17章 羊与兔 苏小满花了整个周末调查牛四海。 外卖停了两天——少跑两天就少赚两百四十块,但这事等不了。 她骑车跑遍了青石巷附近的三条街,跟那些被牛四海“收割“过的店主挨个聊。 第一个是隔壁巷子卖早点的张姐。她以前在青石巷开过一间包子铺,开了三年。 “那个胖子啊,心黑着呢。“张姐一边揉面一边说,手上的面粉飞了小满一脸,“我在那儿卖了三年包子,生意刚有起色,他就说要涨。从一千涨到两千五。我不签,他说给我三天搬。我搬了——搬到这条巷子,离老客户远了,生意差了一半。“ “他有合同依据吗?“ “有。人家合同写得比律师还溜。“张姐叹气,“你斗不过他。“ 第二个是修鞋的刘大爷。八十多了,在巷子口摆了十几年摊。 “专挑软柿子。有背景的他不动。我也不是租他的铺子,不然早被赶了。“刘大爷慢悠悠地揪着鞋底的线头,“不过我见过他做事——有一年冬天,他把巷子里一家卖汤圆的小姑娘赶走了。那姑娘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再没见过。“ 小满想起小棉。 “后来那铺子呢?“ “空了三个月,然后开了个小超市。租翻了倍。“ --- 苏小满越听越气。 她整理了一下收集的信息——牛四海在附近几条巷子共有十二间铺面,其中八间是从老住户手里低价收来的。他有一套成熟的操作:先低价出租,吸引小店入驻,等生意做起来了就恶意涨租。不给就断水、断电、上门施压。每年至少“换血“两三家。 这些信息不够。她需要更硬的东西。 她骑车去了城管局的公共信息窗口,查了一下牛四海名下的房产信息——查不到太多,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牛四海名下的十二间铺面,有三间的产权证号是连续的,这意味着它们可能是从同一个房东手里批量收来的。 她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犹豫了一下,给九姐发了条微信。 “姐,帮我查个人。牛四海。做房产的。看看有没有什么黑料。“ 九姐秒回:“怎么了?又惹事了?“ “不是我的事。小棉的房东。恶意涨租。“ “那个胖子?“九姐发了一个怒脸表情包。“我知道他。以前我的微商仓库就被他逼走过。等着,我帮你打听。“ --- 周一。小满带着收集的证据,去找了牛四海。 牛四海的“办公室“在城中村主街上,一间两层的小楼。楼下是他的房产中介公司,门头上写着“四海安居“四个字,字体很粗,金色的。 小满推门进去。前台没人,桌上放着几个空烟灰缸和一摞过期的房产杂志。 牛四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枸杞茶。看到小满,又笑了——那种笃定的、不急不慌的笑。 “小姑娘又来了?想通了?“ “牛老板。“小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备忘录。“我跟附近几家店主聊了聊。您这几年涨了八家的租,赶走了五家。要是我把这些发到网上——“ 牛四海的笑凝固了一秒。 然后他放下茶杯,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姑娘。“他的声音变了,不再笑眯眯的。横瞳在茶杯的雾气后面微微眯起来。“一个人类,掺和妖怪的事,不怕惹麻烦?“ 他知道。 他知道小棉是妖怪,也知道苏小满是人类。 “你闻不到吗?“牛四海慢条斯理地说,“兔子身上的味儿,隔两条街我都能闻到。胆小,爱哭,遇到事就往洞里钻。你觉得帮她出头有用?帮了这次,下次呢?她这种性子,在城里活不下去的。“ 小满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那是她的事。你收你的正经租,别吃人血馒头。“ 牛四海看了她几秒。 “三天。“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三天后交不出新租,我收铺子。别怪我没给机会。“ 小满转身就走。 --- 回到花店,小棉缩在柜台角落里。 所有的花都合着。向日葵低头,月见草闭拢,连仙人掌都蔫了。 “他说了什么?“小棉的声音很小。 “他说三天。“ 小棉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是……吃人的羊……“她哆嗦着说。两只耳朵贴在脑后,紧得像粘住了。“我小时候,长辈就说过——四角羊最凶,专门欺负兔子。我以为到了人间就没有了……“ “没有四角羊了。“苏小满蹲下来,和她平视。“他就是个靠涨租赚钱的二房东。吓唬你是因为你怕。你越怕他越来劲。“ 小棉没说话。 小满看着满屋子蔫掉的花,想了一会儿。 “小棉,你记不记得九姐说过,你的花带灵性?你的情绪可以通过花传到别人身上——你紧张的时候,花就蔫;你高兴的时候,花就开。“ 小棉点了一下头。 “如果……你让他感到'不想伤害这间店'的情绪呢?“ “用花?“ “对。不是打他,不是骂他。就是让他……想起点什么。“小满想了想,“陆老头说了,土蝼原本不是恶妖。他在城市里待了四十多年,被钱迷了眼。但他也有过去。“ “什么过去?“ “不知道。但每个妖怪到人间,都有原因。你也有。“ 小棉低下头,攥着衣角。 小满站起来。 “明天我带你去他办公室。不吵架,不求他。你就送他一盆花。“ 小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敢……“ “你必须去。“苏小满这次没退让。声音不高,但很稳。“这不光是花店的事。你不跨出去,他这种人以后还会来。一个牛四海走了,还有马五海、猪六海。“ 她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 “我陪着你。就在旁边。他敢动你一根毫毛,我拿头盔砸他。“ 她真挥了挥那个贴满皮卡丘贴纸的粉色头盔。 小棉看着她。又看了看满屋子垂头丧气的花。 这些花是她一颗种子一颗种子养大的。这间店是她在江城唯一的家。门口那块“月见草“的牌子,是她自己刻的。 如果没了,她去哪儿? 回山里?山里已经没有兔子洞了。那片山被推平了两年前,现在是一个购物中心的停车场。 沉默了很久。 她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眼神不一样了。 她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我试试。但你要拉着我的手。“ 苏小满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颤抖的手。 “只要我不松手,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 那天晚上,小棉没睡。 花店的灯熄了。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洒在花架上。 她把店里所有的种子翻出来,一颗一颗放在手心里挑选。 玫瑰太热烈。百合太清冷。满天星太轻飘。康乃馨太日常。向日葵太明亮。 都不对。 最后她选了勿忘我。 在妖界的古老传说里,这是思念之花——它的灵性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唤醒。能让人想起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遗忘的人,被放下的事,被埋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小块暖。 她把勿忘我的种子捧在手心里,合拢十指。 灵力从指尖渗出来——很微弱的,像一丝一丝的银线。种子在掌心里慢慢变暖。 两只白色的长耳朵在月光下竖得笔直。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闭上眼。把所有的专注都给了掌心里那颗种子。 周围的月见草在黑暗中一朵一朵地静静开放了。 第18章 花的语言 第二天上午。十月最后一天。 苏小满请了半天假。少跑半天外卖,损失一百二十块左右。但这钱省不得。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只有一件干净的,另外两件昨天忘洗了。头盔里藏了一瓶防狼喷雾。不是防牛四海用的,是以防万一。 “准备好了吗?“ 小棉穿着宽大的卫衣,戴着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苍白的下巴。怀里抱着一个空花盆和一小袋泥土。花盆是普通的陶盆,灰色的,小棉前天晚上仔细清洗过,内壁没有一粒旧土。 她的腿在抖。但她点了头。 手心里那颗勿忘我的种子,被她攥了一整夜,体温已经完全渗进去了。种子表面微微发烫,像一颗极小的炭火。 小满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走。“ --- 出了青石巷,往城中村主街走。 秋天的上午,阳光很淡,风有凉意了。路上的梧桐树掉了一半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小棉跟在小满后面,两只耳朵从帽子里缩得死紧。她低着头走路,不看左边也不看右边。每次有人从身边经过,她就本能地缩一下肩膀。 小满放慢了速度。不催她。 走了十五分钟,到了巷口那栋老写字楼。 两层,外墙贴了白色瓷砖,脏了一大片。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飘出来一股浓重的烟味。门口挂了个铜牌:“四海安居·置业咨询“。牌子擦得很亮,跟楼体的破旧形成反差。 小满停在楼下。 “就在上面。“ 小棉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冒烟的窗户。脸白了一下。但没退。 她攥紧手里的花盆,跟着小满上了楼。 --- 牛四海的办公室比想象中小。 大红大绿的地毯铺了一地,颜色已经褪了,踩上去有点黏脚。墙上挂着一幅“大展宏图“的烫金字画,镜框歪了,也没人扶正。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台积灰的饮水机。 烟味很重。烟灰缸里七八个烟头,最上面那支还冒着一缕细烟。 牛四海坐在一把黑色皮质老板椅里,宽大的身体把椅子挤得“嘎吱“响。紫砂壶在手里转着,茶汤的颜色深得像酱油。脚翘在桌面上——皮鞋底朝着门口,这在很多地方是不礼貌的。 但他不在乎。 看到她们推门进来,他不意外。笑了。 “哟。想通了?“ 小棉一看到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整个身体都在向后缩。 苏小满握住她的手——冰凉刺骨,全是冷汗。她用力回握了一下。 “不是签合同的。“小满的声音平稳。“我们来送花。“ “送花?“牛四海挑了一下眉。横瞳里闪过玩味。“送花能抵房租?“ “看了才知道。“ 他笑了一声,像是觉得好玩。身体往椅背一靠,紫砂壶放在桌上。 “好。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来。“ 苏小满转过身,看着小棉。 她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手,轻轻把小棉推到了前面。 --- 小棉站在牛四海面前。 他坐着,她站着。但那种压迫感是他的——巨大的、笃定的、带着膻味和烟味的存在感,像一堵墙。 她的腿在抖。手在抖。耳朵在帽子下面抖。 但她蹲了下来。 把花盆放在地上。 手指伸进了泥土里。 触到泥土的那一瞬间,世界窄了。 没有牛四海了。没有烟味了。没有那双横着的瞳孔了。 只有泥土。凉的。湿的。手指之间的颗粒感,像最细的沙。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勿忘我的种子。攥了一夜的种子,表面带着她的体温和微弱的灵力——不多,像一条极细极细的银线。 把种子按进泥土里。食指按下去,中指覆上去。 深呼吸。 灵力从指尖渗入泥土。 一种清甜的香气开始蔓延。不是花店里那种调配好的香精味,是更原始的、更野生的——像春天的雨后,像清晨山坡上还挂着露水的草。 嫩绿的芽破土了。 一毫米。两毫米。五毫米。 芽尖微微发亮,像一粒极小的翡翠。然后枝干抽出,叶片展开,一片一片,快得像快进——但不失控。小棉的灵力在引导它,像指挥家引导乐队。 十秒钟。花盆里长出了三寸高的植株,枝叶浓密。 紫色的花苞出现了。很小。一颗一颗。像紫水晶的碎片挂在枝头。 啪。 第一朵开了。 花瓣向外翻卷,薄得几乎透明,紫色深浅不一——边缘浅,中心深,像一只极小的眼睛。 啪、啪、啪。 整盆花在十几秒内全部绽放了。无数朵紫色的小花争先恐后展开,花瓣上带着一层极细的露珠——不是真的露珠,是灵力凝结的水汽。 办公室里的烟味散了。 彻底散了。 空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清的,甜的,带着淡淡的忧伤。不是那种让人哭出来的忧伤,是更温柔的、像老照片翻开时的那种气息。你闻到它,不会流泪,但会安静下来。 --- 牛四海脸上的笑僵了。 不是因为害怕。他见过妖术,这点小把戏吓不住他。 是因为那股香气。 它进入他的鼻腔,然后像水一样渗进了更深的地方。不是肺,是记忆。 一种奇怪的酸涩涌上来。不是疼,是想流泪的那种酸——从鼻根开始,往眼眶走。 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办公室。不是合同和紫砂壶。 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他还是一只小羊妖。四只角刚长出来,软软的,像四颗小芽。 山坡上开满了紫色的野花。没有城市,没有房租,没有算计。蓝天很高,云很低。一嘴青草的清香和泥土的味道。身边有其他的妖——小狐狸、小兔子、小蛇,叽叽喳喳地在花丛里穿来穿去。 他小时候认识过一只兔子。白色的。胆子很小。他们一起在山坡上吃过草。 后来山被开发了。花被铲了。推土机的声音震得整座山在抖。 他跑了。所有妖都跑了。跑到人间,学会装人,学会赚钱,学会把自己变成那个“胖老板“。 花没了。山没了。那只白兔子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他已经忘了很久了。 --- “这花……叫什么?“ 他的声音干了。像砂纸刮过木头。 小棉抬起头。 她还在发抖。汗水沿着下巴滴在花盆边缘。但她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灵力的光,是更安静的、更坚定的东西。 “勿忘我。“ 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这是她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说出完整的句子。 “我想请您不要忘记。“ “忘记什么?“ “我们原本的样子。“ 她看着面前这个横肉满脸的男人。那双横着的瞳孔,此刻湿了。 “牛叔。我不想搬走。这里是我唯一的家。“ --- 办公室很安静。 只有勿忘我的花瓣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颤动。紫色的光在花瓣和花瓣之间流转,像小小的萤火虫。 牛四海盯着她。盯了很久。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桌上。粗短的手指。指缝里的细毛。指甲又宽又厚。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皮鞋落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行了。“他烦躁地挥了一下手。声音粗鲁,但调子变了——不是笃定的和气了,是某种不耐烦底下包着的柔软。“把花拿走。“ “花留给您。“小棉小声说。 牛四海瞪了她一眼。 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看窗外。 “新合同作废。按原来的一千交。滚吧。“ 停了一秒。声音更低了。 “别让我改主意。“ --- 苏小满一把拉住小棉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跑下楼梯,一直跑到楼下的巷子口才敢喘气。 “成了!“ 秋风吹过来。凉凉的,舒坦的。 小棉怀里还抱着刚才腾出来的花盆——勿忘我留在楼上了。她的脸上表情空白,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半天,她慢慢笑了。 “真的……不用搬了?“ “不用了。“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微信。沈屿发的。 “你今天是不是没来上课?“ 她想了想,回了:“有事。没去。“ 沈屿没回表情包——他从来不用表情包。过了一分钟,发来一句:“注意安全。“ 简单。但刚好。 小满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她转过头——看到小棉的笑容刚展开,身体就软软地往旁边倒了。 “小棉?!“ 小棉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呼吸急促,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渔夫帽掉在地上,两只长耳朵暴露在阳光下——耳朵正在变透明。从耳尖开始,像是褪色一样,白色的毛一点一点变淡,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 “灵力……透支了……“ 声音轻得像风里掉下来的叶子。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合上了。整个人瘫软在小满怀里。 花盆摔在地上,碎了。泥土洒了一地。 但泥土里,有一颗极小的嫩芽还在顽强地探着头。 小满抱着她,冰凉的。轻得像抱着一只纸做的兔子。 “别怕。我在。“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九姐接的第一句话是:“我在路上了。“ 第19章 退让 小棉晕过去了。 苏小满蹲在巷子口,一只手托着小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摸她的额头——冰凉的,像一块放了一夜的石头。 她试着把小棉背起来。 很轻。太轻了。全身大概不到八十斤,加上衣服和渔夫帽也没到一百。小满一百零五斤,背她一点负担没有。 从巷口到花店大概六百米。小满背着小棉,快走了五分钟。中间经过两个路人,都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大白天的,一个穿荧光马甲的外卖骑手背着一个“醉倒“的女孩,在城中村不算罕见。 到了44号门口,门是虚掩的——刚才出门急,忘锁了。小满用肩膀顶开门,把小棉放到那张折叠床上。 花店里的花全蔫了。向日葵脖子弯到花盆边缘,月见草缩成一团,连绿萝的叶子都像被烫了似的枯黄了边。 小棉灵力透支,花也跟着没了精气。 小满跑到巷口便利店买了一瓶葡萄糖水和一包创可贴——小棉的右手食指被花茎扎了一道口子,她包花的时候没注意。 扶她起来,撬开瓶盖,一点一点喂下去。 小棉的嘴唇动了动。喝了几口,咳了一声。 “嗯……“ “别动。“ 小满把枕头垫高了一点——是一个软趴趴的靠垫,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灵力透支之后,小棉的耳朵收不回去了。两只长耳朵软塌塌地垂在枕边,绒毛因为汗水贴在一起,变成了一缕一缕的。耳尖是半透明的——灵力几乎耗尽的标志。 小满伸手摸了摸那对耳朵。 温度比正常的皮肤低。绒毛很软。有点像她小时候摸过的一只邻居家的安哥拉兔。 她叹了口气。 --- 门口有动静。 小满触电一样跳起来,一把抓起头盔,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防狼喷雾。 “谁?“ 没人回答。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带着“咯噔咯噔“的声响——皮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她认得这步伐。 脚步声停了。然后,慢慢远去了。 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折了两折。 小满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外面完全没有声响了,才蹲下身捡起来。 一份新的租赁合同。 甲方:四海安居·置业咨询。乙方:月见草花店。 签章位置——甲方那一栏,已经盖了红章。 她看到了租金一栏。 原来印刷好的“5000“被一条粗线划掉了。旁边手写了四个字:“两千/月“。笔迹用力很重,把纸都划出了痕。 租期:三年。 三年。不是半年,不是一年。三年。 以原来的一千涨到两千,但锁定三年——意味着这三年里牛四海不能再涨。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水电费自理。另:禁止在店内养殖大型食肉植物。“ 苏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嗤笑出声。 合同最后面夹着一张便签。淡黄色的纸,跟小棉用的那种很像。上面用粗头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潦草,大力—— “花养得不错。那盆草我带走了,算还你们的人情。以后少惹事。——牛“ “草“底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像是想画一朵花,但画功太差,最后变成了一坨东西。 小满把合同放在桌上。拿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九姐。 九姐秒回:“两千?这老山羊居然还有良心?“ “不是良心。“小满回复。“是小棉的花。“ “你确定?“ “确定。“ 停了一秒,九姐又发来一条: “那我得跟这兔子好好合作了。她的花能把牛四海弄哭,拿来做直播引流岂不是无敌?“ 小满笑了。 --- “醒醒。“她轻轻推了推小棉。 把合同举到她面前。 小棉迷迷糊糊睁开眼。粉红色的瞳孔蒙着一层雾。她的视线游移了几秒,才对焦在那张纸上。 看到了“两千/月“。 看到了“三年“。 愣了好几秒。 “通过了……?“声音沙哑,像纸被揉皱了的声音。 “通过了。没涨到五千。两千一个月,比以前多一千,但锁定三年。“ 小满顿了一下。 “不算赢。但也没输。“ 小棉呆呆地看着合同上的红章。手指颤着,抚摸了一下那个“两千“的字迹。 然后她哇地哭了出来。 扑进苏小满怀里,耳朵蹭在小满脖子上,冰凉的。眼泪把那件白T恤打湿了一大片。 “谢谢……呜呜……我以为我要流浪了……我以为我又要搬了……“ “谢我干嘛?是你自己种的花。“苏小满拍着她的背。“那只老山羊良心不多,但够用了。“ 小棉哭了很久。把积攒了好几天的害怕、紧张、和委屈全哭了出来。 等她哭累了,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缩回被子里的时候,小满帮她把帽子扶正。 “睡吧。灵力要恢复,得在花里面待着。“ “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 --- 那天晚上,花店没开门。 苏小满也没去送外卖。给站长发了条微信:“家事。请一天假。“站长没为难,回了个“收到“。 一天不送外卖,大约少赚一百六到两百块。加上上午的半天假——两天不干活,损失大概三百块。 小满坐在小马扎上算了一下今天的整体收支。跑了趟便利店花了十一块五。花店的三十单今天没配送,需要退单——退单不罚款但没有跑腿费收入。 三百加十一块五,等于三百一十一块五毛钱。 值得吗? 她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着的小棉。 值得。 --- 深夜。巷子里静悄悄的。 小满坐在马扎上守着。花店没开灯,只有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十月底的月亮,又亮又冷,把花架上的叶子切出一条条影子。 小棉睡着了。灵力透支之后,她的身体在无意识地修复——皮肤慢慢变得半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极细的灵脉在流转,像一条条银色的溪流。头发变成了银白色,柔软地铺散在枕头上。两只耳朵也从半透明慢慢恢复了颜色——先是灰白,然后是月白,最后是正常的白。 整个人散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月光凝成了人形。 周围的花草感应到了她的灵力正在恢复,也跟着舒展开了叶子。绿萝抽出新芽。含羞草张开叶片。向日葵重新把头抬了起来。 小满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龟背竹旁边那株月见草。 它蔫了很久了。从小棉第一次因为恐惧而灵力失控开始,这株月见草就一直在衰退。叶子黄了大半,枝干弯了,像一根没骨头的面条。小满好几次想把它扔掉,小棉拦住了,说“它还有气儿“。 现在,在月光下,它的一片叶子……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 叶子的边缘正在慢慢舒展。干枯的黄色里渗出一点点绿。很淡很淡的绿,像水彩颜料刚刚点上去的第一笔。 然后,一个花苞。 小满屏住了呼吸。 花苞像一滴眼泪的形状,从最末端的枝头悄悄探出来。嫩黄色的。非常小,比小拇指指甲还小。 但它在生长。 小满不敢出声。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小棉掖了掖衣服,把那对耳朵盖好。 掏出手机,给弟弟发了条微信—— “钱够花吗?不够跟我说。“ 弟弟没回。睡了。 她翻出《山海经》,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奶奶在“月见草“旁边的批注——“此草只在夜间开花,人不见其美。性温,入心经。“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花店保住了。涨到两千,签了三年。小棉累坏了,灵力透支。月见草快开了。有花苞。“ 想了想,又写了一句: “奶奶——牛四海也是妖。四角羊。但他被花弄哭了。你说得对,花入心经。“ 合上书。 窗外月亮很亮。 今天过完,就是十一月了。 第20章 月见草开了 小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昏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花。窗户里透进来一道斜长的夕光,打在花架上,所有的花都镀着一层金。向日葵抬着头,含羞草叶子张开着,绿萝长了一截新芽。 空气是暖的。有一种被阳光晒过的泥土味儿。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缕灵力在指尖流转——比昨天微弱,但比透支时强多了。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连着她和周围的每一朵花。 她摸了摸头顶。帽子还在。耳朵已经乖乖缩回去了。 “醒啦?“ 苏小满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她一夜没睡,但精神看起来还行——眼圈有点黑,马尾散了几缕,荧光马甲皱巴巴地搭在旁边的花架上。 “两个好消息。“小满转过头,笑了。“先听哪个?“ “都……都可以……“ --- “第一个。“小满晃了晃手机。“九姐发来的。“ 她翻出九姐的微信。一长串语音消息——九姐发消息永远是语音轰炸,一条接一条。 “她看到了那盆勿忘我的照片——你猜怎么着?牛四海把那盆花摆在自己办公桌上了。还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配的文是'岁月静好'。“ 小满翻了个白眼。 “但九姐觉得很有创意。她说——“小满把手机凑过来读。 九姐的原话是:“这兔子的花能把牛四海弄哭,要是做成系列产品,卖给那些在大城市里想家的小妖怪,绝对爆。我要跟她合作。“ 然后是具体方案:推一款“妖怪治愈系列“花束。每一束花都注入小棉的灵力,能唤起收到花的人心底最温柔的记忆。面向妖怪群体定向销售。预定订单——九姐在她的粉丝群里发了预告,一晚上收了一百一十七个预付定金。 “但不急。工期拉长到一个月。每天多做五束。三七分——你七她三。“ 小棉的眼睛亮了。 “真的?一百多个?“ “九姐眼光毒着呢。她看上的生意亏不了。“ 小满算了一下——一束治愈花定价一百五十块(比普通花贵一倍,因为带灵力),一百一十七束就是一万七千五百五。七三分成,小棉拿一万两千二百八十八块五毛。 减去两千房租、花材成本大约三千。 净利润七千多。 比以前每月四五千的利润多了一半。 “你以后可以存钱了。“小满说。 小棉看着那些数字,嘴巴张了张。 “我……以前从来没赚过这么多……“ “以后会更多。“ --- “第二个呢?“小棉问。 苏小满站起来,侧过身子,让开了身后的角落。 那株枯黄了很久的月见草,正静静立着。 昨天晚上它才冒出一个花苞。小满看着它长了一夜,没敢碰。 现在——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下去了。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灰蓝。 第一缕月光进来了。 花苞动了。 小满看到花苞的外层——那层嫩黄色的包裹叶——像捧着什么东西似的,慢慢往两边分开。 然后—— 啪。 四片嫩黄色的花瓣,像蝴蝶翅膀一样,缓缓展开。 不是一下子绽放的,是一秒一秒地打开的。先是最外面的一片,像一个人慢慢伸出手臂。然后第二片,第三片。最后一片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然后也展开了。 花蕊露出来了。几根极细的金黄色雄蕊,顶端沾着一粒一粒的花粉——在月光下像金粉一样闪。 香气溢出来。 不是浓的、冲的那种香。是极淡的,清的,要凑到鼻尖才闻得到。像月光如果有气味的话,就是这个味道。 “开了……“ 小棉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蹲下来,双手撑在地板上,脸凑到花旁边。两只眼睛——粉红色的瞳孔——在月光和花光的交汇里亮得像两颗小灯。 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她从山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株家乡的花。山被推平的那天,她从土里挖出来,连根带土裹在手绢里,一路抱着跑到城里。 到了花店,她把它种下来。它一直半死不活的,像是水土不服。 后来她灵力失控、接不了电话、差点关店——它也跟着蔫了。她以为它活不了了。好几次想放弃,最终没舍得。 现在,它开了。 在一切都快要不行的时候,它开了。 小棉用力点了点头。不知道在对谁。 像是对花。也像是对自己。 --- 苏小满看了一会儿月见草,然后拍了拍小棉的肩膀。 “好了,你慢慢看。我该走了。明天还得送外卖。“ 她穿上荧光马甲,理了理散掉的马尾。 “对了——新合同签好了放我这儿了。九姐的合作方案也发你微信了。有事随时找我。“ 小棉点头。 “小满。“ “嗯?“ “谢谢你。“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写在便签上的。是直接说出来的。 小满笑了。 “不客气。明天见,小棉老板。“ --- 出了花店。 十一月的第一天。 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梧桐树的叶子掉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响。 凉。但那种凉是舒服的——在花店里待了太久,浑身都是花的暖气,出来吹一阵冷风正好醒脑。 骑车回学校。她的电动车今天充了一天电,续航拉满了。秋夜的风冲着面罩吹,头盔里闷闷的,但她没摘面罩。 路过学校北门的时候——十点多了,门还没关。 她减速,往图书馆方向看了一眼。三楼靠窗的位置亮着灯。那是沈屿常待的区域。 正犹豫要不要拐进去——不是去找他,是想进图书馆上个厕所——就看到门口有个人影。 不是沈屿。 是沈屿的自行车。一辆旧永久。 然后沈屿从门口走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和两杯奶茶。 “刚出来?“小满跳下车。 “嗯。“他递过来一杯。“芋泥波波。凉了。温的。“ 小满接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沈屿没回答。推了推眼镜——普通的黑框眼镜,镜腿上缠了一截胶布,断过一次粘回来的。 “塑料袋里是什么?“ “图书馆自习丢下的。几个同学走的时候落了东西。“他不解释多余的话。 安静了两秒。 “最近辛苦了。“他说。 小满咬了一口芋泥波波的吸管。甜度刚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要半糖的。 “还行。帮朋友搞定了一件事。“ “搞定了就好。“ 他转身推着自行车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往不远处指了指。“地铁口那边——最近晚上常有一个人弹吉他。唱得不错。你要是有空可以听听。“ 苏小满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地铁出口的台阶旁边,围了一小圈人。隐约传来吉他声——不是弹唱那种热闹的吉他,是指弹,旋律很轻很低,像一条溪流在夜色里慢慢淌过来。 歌声响了。 不大的音量。但在嘈杂的夜色里——车声、人声、手机外放的声音——那个歌声像一根极细的银线,穿透了所有的噪音,直接钻进耳朵。 她的灵视还开着。 远远地,望过去。 那个抱着吉他的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瘦。穿着一件旧外套,牛仔裤的膝盖处磨白了。 但他的影子不对。 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四条腿。长长的躯干。头顶上有两个分叉的东西。 还有一条尾巴。在地上轻轻晃。 像一只鹿。 苏小满眯起眼睛。 --- 花店里。 小棉一个人。 安安静静的。 她坐在月见草旁边的地板上,把帽子摘了。两只白色的长耳朵竖在月光里,耳尖泛着粉色。 月见草在她旁边静静地开着。嫩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几乎变成了银色。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 花瓣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还在。 小棉笑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靠在花架上。两只耳朵慢慢放平了——不是害怕的放平,是放松的放平。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窝的兔子,把耳朵贴在背上,把整个世界缩到一个暖和的角落里。 周围所有的花,在月光里,一起安静地呼吸着。 (第二弧 月见草花店 完) 第21章 地铁口的歌声 十一月。 江城终于凉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凉的、温柔的降温。是一夜之间——前天还穿短袖,今天就得套厚外套了。小满翻出去年在地摊上二十块买的冲锋衣穿上,拉链拉到下巴。 骑车送外卖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片。 这个月的外卖单少了。天一冷,街上闲逛的人少了,做饭的人多了,点外卖的反而少。小满看了一下月数据——前十天跑了一百九十三单,比十月同期少了将近四十单。 月收入估算了一下。外卖收入大概三千二——比上个月少了七八百。但花店跑腿费稳定,加上九姐的治愈花束项目分成开始到账了,第一笔一千七百块。 算完总共四千九百多。扣掉固定支出一千六百五十——其中房租八百涨了,因为她的出租屋房东也涨了一百。 还剩三千三左右。 数字不差。但冬天还没来。冬天是外卖最难跑的季节——路滑、电瓶掉电快、手指冻得按不动手机。 先不想了。 --- 傍晚六点半。三号线地铁口。 小满送完最后一单——一份小龙虾盖饭,送到地铁站旁边的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法国梧桐的叶子黄了七八成,风一吹就往下掉,“沙沙沙“地扫在地面上,被来来往往的脚踩碎。 她骑上车,准备回学校。 然后她听到了歌声。 不是手机外放。不是街边的蓝牙音箱。是真人。 她捏了刹车,慢慢滑行了几米,停在路边。 --- 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白衬衫洗得发白但平整——叠过的痕迹很清晰,像是认真对待每一件衣服的人。牛仔裤膝盖磨出了洞,但洞的边缘剪过,不是破的,是故意的。黑发,刘海挑染了一撮红色,在路灯下像一团小火苗。 怀里抱着一把旧吉他。面板上有两道划痕,琴弦旧了但音准还在——小满不懂吉他,但听得出来旋律不跑调。 面前的琴盒敞开着,里面贴了张收款码。琴盒里只有几枚硬币和一张揉皱了的纸巾。 晚高峰。 地铁口的人流像洪水。白领低头看手机,学生背着书包赶路,快递小哥飞驰而过。没有人停下来。 但他依然在唱。 “…… 风吹过山岗 吹过没名字的村庄 谁在夜里醒着 数着满天星光 ……“ 声音不大。在地铁的轰鸣和汽车喇叭之间,几乎要被淹没。 但没有。 它像一根极细的银线,穿透了所有的噪音——不是用音量穿透的,是用质地。那种声音干净得像山泉水过石头,清冽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苏小满站在梧桐树下。 摘了头盔。 长出一口气。 跑了一天单——十二单,最远的一单跑了五公里。两条腿打哆嗦。肩膀酸。脖子僵。 听着这声音,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疲惫好像轻了几分。 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了。 她站了很久。一首歌听完了。又一首。 第二首她没听过——不是网上的歌,是自己写的。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像日记一样随意。唱的是一个人在城市里走了很远的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但脚步没有停。 唱完了。 年轻男人睁开眼。 那双眼睛让小满怔了一下——褐色的瞳孔,非常清澈,像秋天的湖水。不是那种时髦的、酷酷的文艺青年的眼神,是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看过很多东西但没被染上颜色。 他看到了路边站了一个人——穿荧光马甲、拎着粉色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女骑手。 愣了一下。 小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睁眼的瞬间,先是耳朵动了动。不是转头,是耳朵。像是用听觉确认周围环境之后,眼睛才跟上来。 不是人类的反应顺序。 --- “唱得真好。“小满走过去,蹲在台阶旁边。距离他大概两米。没有太近——她从和小棉相处中学到了,有些人需要安全距离。 年轻人露出羞涩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很真。 “谢谢。你是第一个坐下来听完的。“ “真的?“小满有点惊讶。“唱这么好,没人听?“ “大家都在赶路嘛。“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无意识的动作,像安慰自己。 “你叫什么?“ “路遥。“ “哪个路?哪个遥?“ “路是道路的路。遥是遥远的遥。“ 小满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个个儿——路遥。道路遥远。用在一个鹿蜀身上,倒是说不清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我叫苏小满。“她伸出手。“跑外卖的。住在附近。“ 路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手指很长,指尖有茧——弹吉他磨出来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 “你每天都在这儿唱?“ “嗯。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 “收入呢?“ 路遥低头看了看琴盒里那几枚硬币。大概两三块钱。 “没什么生意。“ 小满算了一下——五个小时,两三块钱。时薪不到六毛钱。 “你平时靠什么生活?“ “……打零工。工地搬砖、饭店洗碗。白天干活,晚上唱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没有自怜,像是在描述天气。 小满从兜里掏出两个硬币——一块钱的,亮闪闪的。丢进琴盒。 “当当。“脆响。 路遥看着那两枚硬币,笑了。 “谢谢。“ “不客气。明天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 “对了——你那首自己写的歌,叫什么名?“ 路遥想了想:“还没取名。“ “取一个吧。“小满说。“好歌得有名字。“ --- 她转身走向电动车。 身后传来吉他的弦音。轻轻的一个和弦——不是弹奏,是拨弄,像自言自语。 然后是一句极低的声音,淹没在车流里。如果不是风向正好往这边吹,她不会听到。 “这个人类……看得见我。“ 苏小满脚步顿了一下。 嘴角上扬。 她没回头。跨上电动车,戴好头盔。 是啊,看得到。尾巴是红色的。唱歌是真好听。 她哼着刚才那首没有名字的歌的旋律,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 地铁口。 人流散了。台阶上只剩一个坐着的身影和一把旧吉他。 路遥坐了很久没动。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天空。 十一月的夜空没有星星。灯光太亮了。但他知道星星在上面——在光污染的后面,在云层的上面。他能听到它们。不是声音,是某种极微弱的频率。像心跳。 他闭上眼。 风吹过来。冷的。吹动了他的刘海——那一撮红色的、像火苗一样的刘海。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影子动了一下。 四条腿。 长长的躯干。 头顶上两支分叉的角的轮廓。 然后影子缩了回去。变成一个普通人的形状。 他把吉他抱紧了一点。低下头。 明天再唱。 第22章 路遥的梦 从那天开始,苏小满成了三号线地铁口的常客。 每天傍晚,送完最后一单就绕过来。不远,拐一个弯多骑三百米。坐在台阶边,摘掉头盔,听两首歌。 有时候听完就走。有时候多坐一会儿。 路遥不跟她说话——他在唱歌的时候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眼睛闭着,手指在琴弦上走,旁人说什么都听不到。 但唱完之后,他会睁开眼看一下——确认那个穿荧光马甲的女骑手还在不在。 在。 他就微微笑一下,继续弹下一首。 --- 第三天傍晚,路遥唱完了最后一首歌,把吉他放进琴盒里。小满注意到他放吉他的方式——不是随手往里一扔,是先松弦、再用软布擦一遍面板、把拨片插在琴弦下面、然后双手小心地放进琴盒。像在安置一个会呼吸的东西。 “你对吉他比对自己好。“小满说。 路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它陪我的时间最长。比任何人都长。“ 小满递了根烤肠给他——便利店六块五的那种,热的。路遥犹豫了一下接了。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久没吃过热东西了。“ “你平时吃什么?“ “面。挂面。煮一锅能吃两天。“ 小满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包挂面两块五,能吃两天,平均一天一块两毛五。 她没接话。 路遥啃烤肠的样子有点奇怪——不是像人类那样用门牙咬,是先闻一下,确认安全了才咬。牙齿是整齐的,但犬齿比一般人长一点。 吃东西的时候耳朵又动了——不是人类的耳朵动法(大多数人耳朵不会动),是像动物一样,朝发出声音的方向微微转了一下。旁边有辆车鸣笛,他的右耳先于大脑反应,朝那个方向偏了偏。 他自己没意识到。 小满注意到了。 --- “路遥,你为什么来江城?“ “唱歌。“ “唱歌能赚钱吗?“ 路遥低下头看着琴盒里那几枚硬币。今天好一点——八块五毛钱。 “暂时不能。“ “那你靠什么活?“ “打零工。白天去工地搬砖、扛水泥。建材市场卸货也干过。饭店洗碗也干过。“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报账。“下午四点下工,来这儿唱到晚上九点。回去睡觉。“ “住哪儿?“ “城中村。一间车库改的单间。月租三百五,不含水电。“ 小满眯起眼——也不远。她住的地方月租八百,还不如车库便宜。 “你不缺钱吗?白天打工的钱够花吗?“ 路遥停了一下。 “不太够。“他笑了笑,“不过省着花就行了。饭可以不吃,歌不能不唱。“ 这话说得太轻了。像是已经说了无数遍。 小满看着他。瘦。手指关节大,手腕细——长期体力劳动但营养不良的体型。嘴唇干裂了一块。指甲缝里有灰——水泥的灰。 “你有没有想过,上网发歌?“ 路遥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按在琴弦上,发出一声闷响。 脸色变了。那种温和的、带着防备的笑,一下子碎了。剩下的是恐惧——货真价实的。 “别提那个。“ --- 沉默了很久。 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冷的。路遥把衣领往上拉了拉——他穿的外套很薄,是工地上发的那种劳保迷彩服,不挡风。 “半年前。“他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了,像在自言自语。“有个叫'星途文化'的公司找我。“ “说我嗓子好。说要签约培养。给我看了一堆成功案例——什么素人到百万网红、什么草根歌手签约大厂。“ 他苦笑了一下。 “得先交两万块培训费。“ “两万?“ “两万零八百。说是包含培训、包装、拍摄、推广的全套费用。“ 小满的眉毛拧起来了。 “你交了?“ “在工地上搬了一整年的砖。“路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疤——被钢筋刮的。“一年。每天从早上六点干到下午四点。午饭吃馒头配咸菜。攒了两万三。交掉两万零八——剩下两千二,以为够撑到出道的那天。“ 结果不言而喻。 交完钱一周。他按约定去公司报到——地址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四楼。 电梯到了。 玻璃门上挂着大锁。 前台空了。桌椅搬走了。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纸、外卖盒和几颗螺丝。窗户开着,风吹得塑料袋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那个总是笑眯眯喊他“未来巨星“的马总——胖子、金链子、左边眉毛有颗黑痣——人间蒸发了。 报了警。警察说——皮包公司,注册信息是假的,法人身份是套用的。这类案件很多,能追回来的概率极低。 “我在那栋空楼里守了三天三夜。“路遥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第一天我想,他会不会回来。第二天想,把钱还我一半也行。第三天想——“ 他停了。 “算了。“ “想什么?“ 路遥看了她一眼。 “想回山里。回去就不出来了。“ 小满的背脊紧了一下。 她知道“回山里“对一个妖怪来说意味着什么——放弃人形、放弃人间、回到兽态。等于死了一半。 “但没回。“ “没回。“路遥摸了摸吉他。“因为它还在。它没被骗走。“ --- 苏小满看着他。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没事的““会好的““报仇的“。但这些话太轻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个骗子。长什么样?“ “……化成灰我都记得。胖,金链子,左眉毛有痣。姓马。'星途文化',地址是——“ “等等。“小满打开备忘录,一字一字地记。公司名、地址、马总的外貌特征、联系过的电话号码。 “你要干什么?“路遥看着她。“警察都找不到。“ “警察忙大案。这种小事,我有野路子。“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路遥。“ “嗯?“ “你别放弃唱歌。你的歌真的很好。不是安慰你——是真的。“ 路遥看着她。那双褐色的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 小满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因为——“ 她拎起头盔。 “我听过你唱歌。听过你唱歌的人,不会不管你。“ --- 当晚。回到出租屋。 小满给九姐发了条微信—— “帮查个人。'星途文化'马总,胖子,金链子,眉毛有痣。诈骗了一个人两万块。六个月前跑了。“ 九姐秒回:“这可是老本行。只要在江城,钻老鼠洞里我也能揪出来。“ 接着又补了一句:“你怎么又捡人了?“ “不是捡人。帮朋友。“ “朋友?“九姐发了个皱眉的表情包。“你认识几天?“ “三天。“ “……“ 九姐的第三条消息是:“你对人类也没这么上心过。他是妖吧。“ 小满没回复这条。 她翻出《山海经》。 奶奶在“鹿蜀“那一条旁边用红色铅笔画了一个星号——这是她的标记系统。红色星号代表“重要/稀有“。 批注写的是: “鹿蜀,杻阳之山所出。状如马,白首,文如虎,赤尾。其音如谣——意为天生会唱歌。此兽仁善,佩其皮者宜子孙。“ 下面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字: “极罕见。灵脉衰退后,数量锐减。在人间的鹿蜀多隐于市井底层,不用媚术,靠声音谋生。性格倔强,宁饿死不骗人。“ “宁饿死不骗人。“ 小满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在旁边写: “十一月。路遥。鹿蜀。在地铁口唱歌。被骗了两万块。一年的砖白搬了。但他没回山。因为吉他还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奶奶,唱歌好听到什么程度呢——听完不想动。腿不酸了。“ 合上书。 窗外没有星星。十一月的江城,雾蒙蒙的。 明天路遥还会唱。 她也还会去听。 第23章 鹿蜀现形 三天后。九姐发来微信。 一张照片。一个定位。 “马德利,42岁。惯犯。以前搞模特经纪,现在换了个马甲叫'梦想起航文化传媒'。地址在高新区望江路那栋老写字楼的十二楼。还在骗——最近刚收了三个人的培训费。“ 照片里的胖子,金链子比路遥描述的还粗了一号,左眉的黑痣又大又亮。笑得一脸横肉,像个弥勒佛——如果弥勒佛会诈骗的话。 苏小满把照片发给路遥,问了一句:“是他吗?“ 路遥回的是一个**。 然后过了两分钟,补了一句:“是。“ 小满有了底。 但不急。仅凭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还不够。她需要更多。 ---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雨夜。 江城的秋雨不如盛夏的暴雨猛烈,但更难受——阴冷、缠绵、空气里全是水汽,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背起一层鸡皮疙瘩。 苏小满送完最后一单——雨天补贴三块钱,但路滑,摔了一跤,左膝盖蹭掉一块皮。她在路边蹲了两分钟,从口袋里翻出创可贴贴上,咬着牙站起来。 快九点了。 路过三号线地铁口的时候,雨更大了。路灯在雨幕里像一团模糊的黄光。 台阶角落里,那个身影还在。 路遥没打伞。浑身湿透了。白衬衫变成了灰色,贴在身上。红刘海耷拉着,像一缕淋了雨的火苗,快灭了。 但他还在弹。 吉他被他护在怀里,身体前倾,弓着背,尽量不让雨淋到琴面——他自己全身淋透了,但吉他面板是干的。 手已经冻红了。指尖发白。但还在弦上跳动。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溪流被石头拦住了,硬挤着往前流。 今天没有人听。 台阶上全是积水。偶尔有人从地铁口跑出来,撑着伞,低着头,飞快经过他身边,溅起一串水花。 没有人停下来。 苏小满停好车。解开头盔上的雨衣扣子,撑开那把大黑伞——便利店九块九的那种,骨架松了一根,但还能撑。 走到台阶边。伞遮在他头顶。 雨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琴声停了。 路遥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眉毛上挂着水珠,褐色的眼睛被雨水洗得更亮了。 “这么晚还不回?“ “这首还没唱完。“因为冷,他的牙齿在打颤。“嗓——嗓子有点冻了。“ “为了谁唱?“小满蹲下来。“观众都走了。“ 路遥看了看空荡荡的台阶。 “不是为了观众。“ 沉默了几秒。 “是为了我自己。“他的声音低下去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唱了,那个东西就真的没了。“ “什么东西?“ 路遥把手从琴弦上移开。摊开手掌——手指冻得发僵,指尖裂了几条细小的口子。雨水渗进去,应该很疼,但他好像不太在意。 “灵——“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小满一眼。 苏小满平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什么?“ “路遥,你是鹿蜀吧。“ --- 雨声。 路遥僵住了。浑身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然后——在雨幕里——小满的灵视自动开了。 她看到路遥身后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影。像水中的倒影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合。 白色的头——不是人类的白发,是毛发的白,细密的、柔软的,像新生的小马驹。 身体上浮现虎纹——一条一条的暗纹,从肋侧延伸到四肢。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底层渗出来的,随着呼吸明灭。 最后是尾巴。 鲜红的。长长的。从脊椎最末端延伸出来,在雨中不安地左右摆动。尾尖上的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一起。 头顶上隐约浮现两只修长的耳朵——不是兔子那种竖直的,是鹿的耳朵,宽宽的、柔软的,微微前倾。 鹿蜀。 杻阳之山所出。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 路遥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被看穿。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小满的声音很平。“影子。尾巴。还有你唱歌时候空气里的那种——“她想了一下,找了个词。“那种颤。“ 路遥苦笑了一声。整个身体垮了下来,像一根被雨水泡烂了的树枝。 “原来藏不住啊。“ “不是藏不住。是你太累了。灵力撑不住人形的伪装。“ 路遥看着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一朵一朵小水花。 “那你也看得见吧……我的歌声在消失。“ “消失?“ “鹿蜀以歌为生。我们的歌声有灵力,能安抚灵魂、止住心痛。以前在山里,唱一首歌,百鸟都会停下来。树叶都不动了。整座山听我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僵的手。 “但现在……那种灵力在流失。自从被骗之后,就开始了。像漏水的水龙头,关不上。我能感觉到它每天少一点。“ “以前唱一首歌,路过的人会不自觉放慢脚步。现在,没人停了。“ 苏小满看着他。 雨越来越大。伞不够大,她的右肩已经湿了。 “如果不唱歌,一只鹿蜀还能是什么呢?“路遥的声音很轻。随着雨水飘散了。 --- 苏小满掏出手机。单手打字——另一只手举着伞。 给陆老头发微信:“怪老头。急事。鹿蜀灵力流失,歌声在消失,怎么救?“ 半分钟后,语音回过来。陆老头的声音很冲——可能被吵醒了。 “心里的歌断了,灵力自然断。鹿蜀的灵力跟歌脉绑定——歌脉通了,灵力就通。歌脉断了,什么药都没用。这病没有药医,得找回那个'源头'。那个让他一开始想唱歌的东西。这点破事也问我?挂了!“ 语音的最后有“啪“的一声——大概是把手机拍在桌上了。 小满收起手机。 心病还需心药医。 她看着路遥。 “不会断的。“ 路遥抬起头。雨水从他的刘海上流下来,红色的染发剂渗出来一点点,在他的脸颊上画了一道淡红色的线,像一条泪痕。 “你刚才说,你以前在山里唱歌,百鸟都听。“小满说。“你为什么来人间?是因为山被开发了?灵脉断了?“ “不是。“路遥摇头。“我是自己来的。因为——想让更多的人听到。山里只有鸟和风。我想让人听到。“ “那就没断。“小满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打印好的照片——马德利的新公司地址和正面照。 “你心里堵着东西。那个骗局。那个马总。那两万块。堵住了你的歌脉。“ 路遥看着那张照片。 小满把照片递到他面前。 “我们把堵在你心里的石头搬开。“ “路遥。想不想把两万块拿回来?顺便让那个骗子付出代价?“ 路遥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团很小的火。 一直在。只是差一阵风。 --- 台阶上。 雨停了。 地铁口的灯重新亮起来——刚才雨太大,短暂停电了。 路遥收好吉他,站起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瘦得能看到肋骨的轮廓。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十一月的夜空,云散了一点点,露出一小块深蓝色。没有星星。但他能听到——那种极微弱的频率,从云层上面传下来。 他闭上眼。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轻轻唱了一句。 没有吉他伴奏。就是人声。 只有一句。声音不大。但那种质地——干净的、透明的、像冰面下的溪水——在空荡荡的台阶上回荡了一下。 远处,一只夜鸟忽然停了叫。 路遥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不抖了。 第24章 工地与舞台 为了更有把握,苏小满决定去看看路遥工作的地方。 高新区边缘。一个刚开工的大型楼盘——名字起得花哨,“江城·御景天成“,围墙上画着豪宅效果图。实际上里面一片灰蒙蒙的。蓝色挡板围了一大圈,塔吊像巨大的钢铁手臂在天上慢慢转。 小满穿着外卖马甲,提了一袋盒饭,跟门口保安说“送餐的“。保安瞄了一眼就放行了——每天来送盒饭的骑手多了去了。 --- 满是钢筋水泥的世界。 空气里是灰。呼吸里是灰。脚下踩的是灰。到处是“咕隆咕隆“的搅拌机声和“哐当哐当“的敲击声。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迷彩劳保服,戴着黄色安全帽,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从远处看全长一个样。 小满找了一会儿。 然后看到了路遥。 他穿着洗发白的迷彩服,裤腿挽到小腿。安全帽压着那撮红色刘海——在一片灰黄色的工地上,那一点红色像一朵野花。 他正扛着一袋水泥走过脚手架。一百斤的袋子扛在肩上,脚步稳健,腰压得很低。 那个抱着吉他的文艺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灰尘的工地搬砖工。 “快点!搅拌机等着呢!“工头站在上面吼。声音大得像枪炮。 “来了!“路遥应了一声。弯腰,把水泥从肩上卸到指定位置,回头又去搬下一袋。 小满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哪怕扛着一百斤的东西,脚步也几乎没有声响。脚掌落地的方式是“滚着走“的,前掌先落,重心平稳过渡。像鹿。 其他工人走路都是“咚咚咚“的重响。只有他像装了***。 但没人注意到。人们不会注意到一个搬砖工走路的声音。 --- 中午。工地食堂。 其实不是正经食堂,就是一个铁皮棚子,几张长桌,纸巾和筷子堆在角落。盒饭是小包工头统一订的——两素一荤,荤菜是几片肥肉和三块冬瓜。八块钱一份,从工资里扣。 路遥领了盒饭,蹲在钢管框架下面吃。吃得狼吞虎咽——午饭只有二十分钟。 小满藏在一根柱子后面,看着他的手。 那双弹吉他的手。指尖是磨出来的薄茧——吉他弦磨的。但掌心也是茧——搬砖磨的。指关节粗大,中指有一道裂口,该是被钢筋划的。指甲缝里塞着灰色的水泥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这双手晚上还要弹吉他。 “路遥!来一段呗!“几个工友起哄。 午饭后的休息时间。有人打牌,有人刷手机。一个外放声音巨大的手机里——屏幕里是一个满脸油彩的“工地歌手“在吼网络神曲,弹幕刷着“扎心““太真实“。 “看看人家。这都能火。“一个工友剔着牙说。“路遥,你唱得比他好听。真的。有味道。“ “就是。你去拍个视频没准也红了。红了就不用搬砖了。“ 路遥笑了笑。扒了一口饭。“我不行的。只会瞎唱。“ 工友们没当回事,话题转到了彩票和工钱——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包工头说“甲方还没打款“。 小满听到了。上个月的工资。没发。 路遥吃完饭。没有参与讨论。 他走到钢管阴影下,靠着柱子坐下来。闭上眼。 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 一个节奏。不快不慢。像心跳。 哪怕满身尘土,心里还是有歌。 小满看着他。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酸——不是同情。同情太轻了。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如果才华被水泥封住,那个会唱歌的灵魂还能坚持多久? --- 下午两点半。小满的手机响了。 九姐发来语音——她最近迷上了长段语音轰炸,一次能发五六条。 “最新情报!马德利又出手了——“ “也不是又,他其实一直没停——“ “这次骗的是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学生。不想读书,想搞音乐。凑了五千块报名费。连正经合同都没签,就给了张收据——“ “这个学生的妈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五千块是她存了大半年的——“ “我联系上那个妈了。她不知道儿子被骗。还以为儿子在'培训'——“ 小满听完五条语音。 每一条都让她的拳头攥紧了一点。 她给九姐回了一条文字:“地址?“ “你想干嘛?直接去打人?“ “不打人。带路遥去。“ “等等等等——你确定?让受害者面对面对骗子?心理承受得住吗?“ 小满想了一下。 “不是让他去打架。是让他去认证据。这也是他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 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了。 “路遥。“ 路遥正扛着一袋水泥往二楼走。听到声音差点没站稳——肩上一百斤的东西晃了一下,他用力往回拽了一把才稳住。 回头。看到苏小满。 愣住了。 第一反应是把手往身后藏。 沾满水泥灰和油污的手。弹吉他的手。搬砖的手。他不知道哪双手才是真的自己。 苏小满走过去,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两块钱的,常温的。 “别藏了。都看见了。“ 路遥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被看到了不想被看到的那一面。 “下午请假。“小满的声音不大,但不是商量的语气。“那个马德利又骗了一个人。高中生。才刚毕业。五千块。“ 路遥的瞳孔收缩了。 “五千块……是半年的学费。“ “所以我们得去。只有你能认出他的合同是不是同一个套路。只有你能证明他是惯犯。“ 路遥看着远处忙碌的工地。搅拌机还在转。工人们还在搬。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变。 “我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他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小满说。“但那个学生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他妈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 路遥闭上眼。 搬砖的手攥了一下。松开了。 “……走吧。“ 小满递给他头盔——粉色的,贴满皮卡丘贴纸的那个。 路遥看了一眼:“这颜色……“ “别挑了。走。“ --- 骑车出了工地。 十一月的风打在脸上,冷。但路遥坐在小满后面,把那顶粉色头盔戴得端端正正的——虽然大了一号,在他头上歪歪的。 “小满。“ “嗯?“ “谢谢。“ “谢什么?你还没帮那个孩子呢。“ 路遥没说话。 但他的背挺了一点。 --- 花店门口。 小棉正在浇花。看到小满带着一个陌生人骑车过来,吓了一跳,水壶差点倒了。 “小……小满?这是……“ “朋友。路遥。“小满跳下车。“来拿个东西就走。“ 路遥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花。眼睛亮了一下。 小棉紧张地缩在柜台后面。但她闻到了路遥身上的味道——不是水泥灰和汗味。在那些味道底下,有一种更深的气息。像山里的泥土和干草。 妖的气息。 她的耳朵在帽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路遥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看了小棉一眼——一眼就够了。妖怪之间不需要太多确认。 两个人都没说破。 小棉从柜台里拿了一束小雏菊递给小满——“带……带上。“声音小小的。 小满接过花塞进车筐里。 “走了。回来给你讲故事。“ 电动车重新启动。消失在巷口。 小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个人身上。有鹿的味道。 第25章 维权之路 “梦想起航文化传媒“。高新区望江路18栋12楼。 写字楼电梯很旧,门开合的时候“咯噔咯噔“响。到了十二楼,走廊里铺的是灰白色的瓷砖,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公司logo——大多数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亮着灯。 门口一块白色亚克力牌:梦想起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牌子是新的,但螺丝已经生锈了——大概是从上一个“星途文化“那儿换过来的。 路遥换掉了迷彩服。穿了件白色卫衣。头发梳整齐了,红刘海被帽子压住。手洗了三遍——水泥灰还是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嵌着一条灰线。 他站在玻璃门前。深吸一口气。又一口。 耳机塞在卫衣帽子里——藏得很好,从外面看不出来。通着苏小满的电话。 “我在楼下。录着呢。“小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稳。“你只管聊。套话。问他要旧合同看。“ “好。“ “别紧张。“ 路遥笑了一下。苦的。 他推开门。 --- 前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坐在电脑后面刷手机。桌上放着一杯奶茶——粉色的,插着吸管。 “找谁?“ “找马总。面试。“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进去吧。左手边。“ 走进去的那段路大概三十步。路遥数了。每一步都在心里数着。走到二十步的时候,他闻到了——古龙水。和半年前一模一样的牌子。廉价的、冲鼻的、混着烟味的古龙水。 胃翻了一下。 第二十五步。看到了那扇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紫砂壶的盖子碰壶身的声音——“叮“。 第三十步。进去了。 --- 马德利。 翘着二郎腿坐在皮质转椅里。比半年前又胖了一圈。金链子又粗了一号。左眉的黑痣还在那儿——像一颗黑豆粘在脸上。 他在把玩紫砂壶。茶汤的颜色跟牛四海的一样深——路遥发现骗子和恶房东居然有同款爱好。 “想当明星?“马德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外形还行。唱两句。“ 路遥清了清嗓子。 他压低了声音。压住了灵力。唱了一段烂大街的网络情歌——普通KTV水平,故意跑了一个音。 “不错!有潜质!“马德利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这嗓音现在最流行——稍微有点沧桑感,女粉丝最吃这套。只要包装一下,下一个情歌王子。“ 路遥心里冷笑。 连措辞都没变。半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连那个“情歌王子“的用词都没换。 “小伙子运气好。“马德利从桌上抽出一份合同——新打印的,还带着热气。“赶上我们的'星火燎原'计划。公司全额出资帮你发单曲、拍MV、推平台。后期推广费用全包。“ “不过呢——“他翘起一根手指。“为了防止年轻人签了约就跳槽,得先交两万保证金。这是江湖规矩,行业惯例。“ “两万……“路遥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 “是有点多。但你想想——你出道之后一首歌的收入就能回本。投资回报,懂吧?“ 路遥看着那份合同。 密密麻麻的条款。格式跟半年前的一字不差。连页边距都没改。 “马总。“路遥抬头。声音很平。“我能看看之前的成功案例吗?或者以前签过的合同?我爸妈要给钱,他们比较谨慎,得看看。“ 马德利的笑僵了一瞬。横瞳——不对,是普通人的眼睛,但那种审视的目光跟横瞳一样让人不舒服。 “信不过我?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不是不信。就是想让爸妈放心嘛。“路遥笑了笑。“您也知道,父母的钱不好拿。“ 听到“爸妈给钱“四个字,马德利的脸色缓和了。贪婪比警觉更快。 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随手抽出一份旧合同——不是空白的,是签过的。 “上个月刚签的新人。小姑娘,已经去北京集训了。看完还回来。“ 路遥接过来。 签的是别人的名字——“陈小雨“,日期是十月十五号。 但条款一字不差。金额一字不差。格式一字不差。 甚至连那个著名的错别字——把“履行合同义务“写成了“履刑合同义务“——都没改过来。 半年了。一个字都没改。 路遥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半年前他搬了一年砖攒的两万块,就是被这份一模一样的合同骗走的。 “能拍张照吗?给我爸看看。“ “快点。商业机密。“ 路遥举起手机。 “咔嚓。“ 关键条款、签名、日期、公章——全拍了。手机在口袋里一直在录音。 照片发送。到小满手机上。 --- “撤。“耳机里传来小满的声音。 路遥把合同放回桌上。站起来。 “谢谢马总。我跟爸妈商量一下,明天一早就把钱拿来。“ “过时不候啊。“马德利滋溜了一口茶。“名额有限。“ “知道了。一定来。“ 路遥转身。往外走。 三十步。每一步都想跑,但不能跑。 走过前台。小姑娘还在刷手机。 推开玻璃门。 电梯。下楼。 出了写字楼大门。 阳光打在脸上。十一月的阳光不暖,但亮。他站在门口,腿软了。 --- 苏小满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翘着二郎腿靠在电动车上。粉色头盔挂在车把上。 看到路遥出来了,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拿到了。录音,照片,合同翻拍,全有了。“ 路遥走过去。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喘了很久。 “够了吗?“ “加上之前收集的其他受害者的证词、转账记录——九姐搞到了至少五个人的——够他把吞进去的钱全吐出来了。“ 路遥长出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掌心。 手还在抖。 但不是害怕。那种东西在他胸口堵了半年——从被骗那天起,到空楼里守了三天,到工地搬砖一年——那块石头一直压在那儿。现在有人要帮他搬开了。 “那个骗子。“路遥咬着牙。声音发紧。“他还在用同样的话术。一个字都没变。连错别字都没改。“ “所以他会栽。“小满说。“惯犯的好处就是——证据链特别齐。“ 路遥抬起头看着她。 “小满。“ “嗯?“ “你为什么帮我?你帮了小棉,帮了九姐,现在又帮我。你自己呢?“ 小满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因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荧光马甲。“送外卖的嘛。东西送到了,看到人家笑一下,就值了。“ 路遥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很淡的,但很真的笑。 “谢谢。“ “别谢了。先把工钱讨回来。三个月没发了吧?“ 路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中午在工地听工友说的。你那个包工头——“ “先管马德利。工钱的事以后再说。“ “一起管。“小满说。“维权这种事,一个人做不了。我帮你找法律援助。城南有个免费的劳动仲裁咨询窗口,沈屿以前帮我查过——“ 她停了一下。 “总之有门路。别怕。“ --- 晚上。路遥回到地铁口。 八点了。风冷。 他没有马上唱。抱着吉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脚步匆忙。面孔疲惫。亮着手机屏幕的脸一张又一张,在夜色里像一片一片流过去的光。 他想起下午的事。从那个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刻,阳光打在脸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胸口那块堵了半年的石头。 没有完全搬开。但松了。 有人在为他撑伞。有人帮他收集证据。有人骑着电动车带他穿过半个城市去找骗子。 他拨动琴弦。 弦音从指尖流出来——比前几天清亮了一点。像一条溪流,冬天结了冰,冰面下的水还在流——现在冰裂了一条缝。 他唱了一首歌。很轻的。 一个路过的女孩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了。 但她停了一下。 路遥笑了。 第一个停下来的路人。今天。 够了。 (第三弧 地铁歌手 未完) 第26章 歌声与算法 维权的事情在走法律程序。 九姐帮忙联系了一个做消费者权益的自媒体号——对方看完证据链之后非常感兴趣,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打假素材“。但走流程需要时间。法律援助中心的回复是:“证据充分,可以立案。排队等通知。“ 苏小满把精力转到了另一件事上——路遥的生存问题。 鹿蜀以歌为生。灵力和歌脉绑定。没有人听他的歌,灵力就会持续流失。现在的状态——每天五个小时,听众不到五个人——像一台快没油的发动机,还在硬撑着转。 周六下午。小满提着两瓶啤酒和一袋卤味去了路遥的住处。 城中村深处。一排铁皮集装箱改成的宿舍。门口晾着发黄的工服和一条毛巾。路遥住在最左边那间。 推开门。比想象中干净。 不大——大概六个平方。一张钢丝床,被褥叠得整齐。一个塑料水桶权当洗脸盆。墙上挂着三张手绘乐谱——粉笔画的,写在包装纸背面,调号标注得非常仔细。角落里放着吉他,琴盒关着。旁边是一个纸箱,里面叠着他的全部衣服——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和那件迷彩劳保服。 没有暖气。铁皮棚子凉得像冰窖。 路遥坐在床上,把卤味摆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当桌子。 “得让人听到你的歌。“小满点开手机上的短视频APP。 屏幕上是个挤眉弄眼的小伙子,唱着洗脑神曲——前三秒就蹦出来个大字体标题:“听完不转不是中国人!“ 路遥皱眉:“这就是'作品'?“ “这是流量密码。但有个例。“小满划了几屏,找到一个弹吉他的中年大叔。大叔坐在公园长椅上,没什么特效,安安静静弹了一首民谣。评论区全是“听哭了““谢谢你让我安静了三分钟“。 路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相册。 一段自拍视频。路遥站在白墙前,穿着那件白衬衫。表情僵硬。眼神躲闪。 “嗨……大家好……我是路遥……我……“ 然后卡壳了。几秒钟的空白。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动了但发不出声。最后尴尬地关了录像。 “试了十六次了。“路遥把手机扔到床上。“对着镜头,我觉得呼吸困难。像有一面玻璃墙隔在我和世界之间。“ “而且算法不适合我。“他指了指刚才那个洗脑神曲。“前三秒没爆点就划走了。我的歌前奏就要一分钟。一分钟之后才进入状态。“ 他按了按心脏的位置。 “歌是让人静下来听的。不是喊出来让人惊一下的。“ 小满愣了一下。 确实。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耐心是最稀缺的资源。三秒定生死的算法,天然不适合一只鹿蜀。 “但你不能等。“小满说。声音有点紧。“如果不唱给人听,灵力继续流失。你就真的只是个搬砖的了。“ 路遥低着头。没反驳。 “既然算法不喜欢慢歌——“小满想了一下。“那就不按算法的规矩来。让算法看看什么是真的。“ “怎么?“ “你不用对着镜头说话。你也不用拍什么花哨的东西。我来拍你。就拍你唱歌。不剪辑,不加滤镜。该多长就多长。“ 路遥看着她。 “五分钟的视频,在短视频平台上等于自杀。“ “那就自杀。“小满说。“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可输的。“ 路遥被噎了一下。 然后笑了。 --- 接下来一周。苏小满送外卖的时候,多了一个习惯。 每一单送到了,她会多说一句话。 给写字楼楼下站着抽烟的男人送餐:“哥,累了今晚去三号线地铁口听听歌呗。免费的。有个小伙子唱得很好。“ 给公园长椅上哭的女孩递纸巾——顺便递了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写着:“三号线B口,每晚6-9点。一首免费的歌。“ 给背着沉重书包的小学生指路,顺带说了一句:“前面地铁口有吉他声。好听。“ 给居民楼里一个孤独的老奶奶送牛奶——她是常客,每次开门都笑嘻嘻的,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奶奶,晚上有空去地铁口溜达溜达,有个年轻人唱歌特好听。“ “好好好。“老奶奶笑着点头。 她没把握。但想赌一把。 --- 周五晚上。 路遥照常在地铁口唱歌。闭着眼。唱那首关于山川和未命名村庄的曲子。 苏小满躲在梧桐树下。手机举着。 没有找角度,没有打光。就举着手机,对着路遥拍。 画面里——昏黄的路灯。斑驳的树影。法国梧桐的黄叶飘在空中,经过路遥的肩膀。白衬衫。旧吉他。一撮红色的刘海在风里微微跳动。 还有——那些停下来的人。 今天比以前多了。 失恋的女孩红着眼睛站在角落。没刷手机。只是听。 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松开了领带,站在台阶边。眉头第一次舒展开。 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坐在台阶上,书包放在地上——跟着旋律轻轻地晃头。 还有一个老奶奶——小满认出来了,是那个订牛奶的常客。她拄着拐杖,站在最外圈,眼睛眯成一条缝地笑着。 四五个人。不多。 但这四五个人,没有一个在玩手机。没有一个在交谈。在这个喧嚣的地铁口——车流轰鸣、手机外放、地铁到站的广播——这几个人形成了一个安静的孤岛。 小满录了五分钟。完整的一首歌。 在短视频平台上,五分钟等于自杀。 她发了。标题很简单: “如果你累了,就在这里停五分钟。“ 没有话题标签。没有@任何人。 十一月的夜风把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落在路遥的吉他上。他没动。继续唱。 --- 发完视频,小满走到琴盒前。 放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小棉给的,小棉知道所有妖怪都爱吃甜食。 路遥唱完了。睁开眼。 看到琴盒里有了新东西——几枚硬币、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老奶奶放的)和一堆大白兔奶糖。 他又往远处看了看——那几个听众有的在走了,有的还站着。 他的眼神有了光。 “今天人挺多。“ “是啊。“小满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来算法没把人的耳朵全堵死。“ 路遥低下头,手指轻轻划过琴弦。 那一刻——灵视里——他身后的鹿蜀影子凝实了一些。 尾巴的颜色深了一点。红色。在夜色中轻轻摆动。 像一团重新燃起来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