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枝欢》 第一卷 第1章 新人笑旧人哭 “外头放鞭炮了?” 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她这个重病不醒的的人都听到了。 床头挂着的平安符,上面绣着一只可爱的老虎,可平安符终究没保住两人的平安。 “夫人,没有,你听错了,再睡会吧!” 绿佩的声音藏不住的哽咽,没想到那天好地好的姑爷在小姐还没咽气,就急着迎新人入门。 “是裴衍的表妹入府了吧!” 说来也是她活该,当初就知道裴衍有个表妹。 可是当时她一个孤女,别无她法。带着父亲娘亲,留下来的两间旺铺,一家酒楼,身边都是虎视眈眈的亲戚。 和裴衍那纸婚约,就成了她最好的选择。 裴衍虽只是裴府的二孙少爷,在裴府连号都排不上,可沾了这么个字,也强上不止一点,那些亲戚果然听了裴府的名号,不敢再打她的主意。 “夫人,别想了,我们好好吃药,好好养好身体。”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绿佩,把我桌子上的盒子拿来。”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儿子也死了。 没个一儿半女,身边就剩个绿佩,该给她安排好后路。 “这是你的身契,我给你备了三百两银子,多了你护不住,我走以后,你回老家过活。” 盒子里装的白花花的银子,和两张纸,一张是绿佩的身契,一张是老家的路引,她回不去了,让绿佩回去也是好的。 “不,夫人,我就守着你。” “别说傻话,我父母的墓还在荆州,有空帮我去扫扫,上柱香。” 想到来时她带着绿环和绿佩,现在回去的就只剩绿佩一人。 “夫人,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一起回去,她突然捂着肚子,哪里又开始搅痛。 回不去了! “想去那!二孙少夫人。” 身着灰色锦衣的妇人推门进来,后头还跟着四五个婆子,是她婆母曾氏房里的人。 “奴,是来请二孙少夫人挪房。” “挪房,挪什么房,带着这么多人来,王婆子,你什么意思?” 她重重的咳了几声,捂着帕子咳出了血。 “四孙少夫人病重,孙四少爷娶平妻不吉利,请四孙少夫人挪房,让给新人。” “你没看到夫人都咳血了吗?。” 这些人实在太过分了,不就是欺夫人娘家无人了,都重病了,还叫他挪房。 “这房我是非挪不可了今天,是吗?” “孙二少夫人别叫奴为难,您生的曾孙少爷痴傻且早夭,后再无所出。裴家没有休了您已是宽厚,您别不知足。” 不过三息,她又咳了起来。 是啊!她的孩子,宝儿,从小便被曾氏接走教养。 不想两岁开始,这孩子便不理人,后来长到四岁更是痴痴傻傻。 然后被送回了她身边,她细心养了两年,废寝忘食也不见好转。 也是这两年裴衍和他的表妹再次勾搭在了一起。 “若我不肯呢?” “那曾孙少爷可就要受难了,曾孙少爷早夭又是淹死在池塘,十分不吉利。这三年后可就难入宗祠,要做孤魂野鬼了。” “你们太过分了,宝儿少爷都去了,你们还拿来威胁夫人,那也是四夫人的孙子。” 是啊!不过是个痴傻的孙子,裴衍和她表妹纠缠在一起,现在她还没断气就入门,是珠胎暗结了吗? “让母亲来见我。” “四夫人,这会不得空,前头宾客多,正在宴客呢!四孙少夫人就自行挪房吧!” 王婆子就现在原地,没有挪动半分,竟然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母亲如果今日不出现,不仅屋子我不挪,我陪嫁的两间铺子和酒楼,我明日就送回我族里。” 说话,她又咳出了第三口血。 这孙四少夫人一看时日无多,又了无牵挂,若是真的到手的鸭子飞,她不得被四夫人打死。 “想好了吗?想好了就去把母亲找来。” “孙四少夫人稍等,我去去就回。” 她嗤笑一声,曾氏会来的。裴府子孙昌盛,到了孙字辈这会,四老爷自然也分不到什么东西。 为了那两间商铺和酒楼,不来也得来。 “小姐,你怎么笑的出来。” “绿佩,你一定要回去,我走后这裴府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她想回家了,裴家太冷了,她怕她死了,还觉得冷。 “夫人,别说了,我们一定会回荆州,我去端药来,我们吃药会好的。” 她拿帕子擦了擦绿佩哭花的小脸,让她去端药来。 就这会功夫,曾氏就来了,没曾想还领来了裴衍和她表妹。 “母亲和夫君都来了?” 裴衍和柳如烟身着正红色婚装,喜庆的模样一如当年他们成婚时。 “见过姐姐。”柳如烟是落魄的官家小姐,行礼却连个正经商户女都不如。 “清梨,你怎么样了。母亲她不让我见你,说你病重不吉利。” 裴衍好不容易见到沈清梨,手死死的抓着沈清梨的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深情。 床上的人,脸上已半分血色都无,可容色不减,叫人心生怜惜。 要说裴衍不爱她吗?她想是爱的。只不过他更听曾氏的话,不仅娶了柳如烟,外头还有个外室。 柳如燕看着自家夫君紧紧握着那女人的手拧紧了自己的帕子,罢了,跟个死人计较什么。 “爷应该听母亲的,我病重不好见你。” 默默的手回自己的手,被棉被里狠狠的擦了擦。 “姐姐,你看我这一胎。肚子圆溜溜的,他们都说合是男孩。” 柳家表妹生的明媚,此刻笑起来像极偷吃完活鸡的,挺着肚皮的狐狸精。 “闭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的清梨最是喜欢他,他怕她如今病重,受不得刺激。 “爷,这是好事,我不好伺候爷,总是要有人的。这有五、六个月了吧!” 柳如燕走到跟前,让她仔细看清楚了胎儿。 “姐姐,如燕不显怀,这胎已经八月了。” 这两人勾搭上起码有三四年了,现在才怀胎,也是稀奇。 “清梨,你放心,即使有了如燕,我对你依旧如初。孩子,我们还会再有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人还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呢!那现在站在她面前大着肚子这个是怎么回事。 “好,我知道了,外头还有宾客吧!爷快些出去吧!我有话和母亲说。” 有些不耐烦,要不是为了绿佩能顺利离开,她都不想看见这人,在最后的时刻,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我也要听。” 裴衍坚持要听,他就是没由来的心慌,想守着沈清梨。 “姐姐,有什么是非要避开我们的。” “大家,都在,事无不可对人言,说吧!” 她抿唇笑了笑,那就让她当插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吧! “其实,也没什么,我今日总是梦到父亲母亲,祖母祖父,他们说想我了,好久没见到我。” “呸,呸,大喜的日子,姐姐说什么死人。”这贱人大喜的日子提她那早死一大家子,不就是咒她吗? 裴衍一个瞬步啪的的一巴掌摔在柳如燕的脸上。 “爷,你打我,我还怀孕呢!” “你说的死人,是爷的岳父岳母。” “好了,好端端的,清梨提起他们做什么?” 看自家儿子,虽然和侄女柳如燕在一起了,可心里还是向着沈清梨的。 “我想回荆州老家,拜祭他们。” “你都嫁给爷了,怎么还惦记着死去的人。”捂着被打肿的脸,柳如燕咬牙切齿的添油加醋。 她不住的咳嗽了两声,那帕子上鲜血就这么被在场的所有人看见。 “怎么咳血了,清梨。” “子安哥哥。”裴衍字子安。 以前,在他们情浓的时候她总是这么叫他。 已经许久不曾听过,这个称呼,他想起了从前。 裴衍连忙牵住沈清梨伸出去的手。 “我在。” “子安哥哥,我想回去,我怕再不回去就没机会了。如果不行,能不能让你代我回去好不好?” 坐在床头的人带着久病,容色依旧逼人,此刻梨花带雨,没有那个男人不心疼。 那滚烫的泪珠就顺着微红的眼眶砸落在裴衍的心头。 “不会的,清梨。” 他没见过沈清梨哭,没成想那心竟如刀搅。 “子安哥哥,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清梨,荆州离这里少说有一个月的路程,来回需要两个月。" 看着柳如燕那八个月的肚子,孩子也快出生,他也不想错过孩子出生。 “清梨,如燕快生了。” 看着眼前的男人为了旧爱左右为难,她不禁心中冷笑,不过她左右也不是为了真让裴衍去。 “是我唐突了,爷快走吧!宾客该等急了。” 看着妻子暗淡的目光,裴衍心中不舍。 “姐姐都这么说了,爷我们快走吧!” 裴衍是被柳如燕拖着走的,一步三回首,眼前的人满是破碎感,他有些不放心。 “母亲,请留步。” “清梨,还有话?” 曾氏停住了跟出去的脚步,看着这个活死人般的儿媳,只等她一死,她名下的两间商铺和酒楼都是她的。 “我要宝儿的骨灰,让绿佩带回荆州和我父母安葬在一起,三日后就走。” 见碍眼的人走了,她也直白的切入。 “不可能,宝儿怎么说也是我的长孙,绝不可入外族。” “我走后一个月,母亲可去过户我的嫁妆。”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了,足够绿佩回到荆州。可笑她明明知道一切,竟然只能报复到这个程度。 “当真?” “是,请母亲成全,这是字据,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一个月可凭此过户。若母亲不答应,我朝惯例,如妻无儿女,嫁妆归娘家的。” 她娘家没人了,可还有那二叔、三叔,那些人可眼睁睁的看着这些身外物。 三日后是柳如燕回门的日子,刚好。 曾氏细细看过字据,确实写的清清楚楚。 “好,清梨,希望你别搞什么小动作,你还是裴家妇。” "这屋子我一个月后挪,您没意见吧!母亲。" “行。” 跟着曾氏来的人鱼贯而出,与端药回来的绿佩装了个正着,吓得人立马回屋。 “夫人。” 咳!咳!又是一手帕的血。 “夫人,怎么更重,我们喝药。” “从今天开始不用喝了,这毒药不用喝了。” 毒药,捧在手里的药碗啪一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冒着热气,还升起淡淡的轻烟。 是啊!她一直喝着曾氏给的毒药,发现的时候毒已经深入骨髓了,无药可治。 “夫人的既然知道是毒药,怎么还每日按时的喝着。” “反正喝不喝都得死,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去收拾东西,三日后必须走。” 绿佩走后,这个家就不得安宁了。 “大夫人,我家夫人说今日身子不好,明日就不来敬茶了。” 来人并非柳如燕的心腹,不过就是一粗使婆子,有些不安的搓手。 “妹妹,身子重,就免了吧!三日后回门,有妹妹忙碌了。” “多谢大夫人。” 看着柳如燕竟然派了个粗使的婆子来,如此无理,绿佩气的眼眶都流出了泪。 “夫人,四夫人怎能如此,您好歹是正妻啊!” “好了,别气了,看着前面的门房。三日后,等人出门了,我就送你走。” "不,我不走,我走后小姐怎么办?" "傻瓜,你走了我才能百无禁忌,还有带宝儿走,把他安葬在我父母的身边,父亲母亲一定会照顾宝儿的。" 咳咳!她咳两声,帕子上还是有血。 她真想再拜一拜父亲母亲,然后葬在他们身边。 "小姐……" 她再次帮绿佩抹了抹眼泪,还好有一个人回去了。 三日后 “孙二少夫人,四夫人将马车安排在了后门,不会和二夫人回门撞上。” 咳咳! 她捂着帕子,摆了摆手。 “既然如此,我们便走吧!” 一个小小的包袱加一个盒子,是绿佩要带走的全部。他们来时有多隆重,走的时候就多简单。 “夫人。” 后门拐角处,一个男子等候多时。 “王淮,你怎么还敢来。自绿环走后,你不就呆在四夫人身边了吗?” 王淮是绿环,也就她宁一个丫头的丈夫,府上的账房先生。 “我已将裴府四夫人放印子钱的证据交到京兆府。我已向侯府请辞,今日后,我也会离开裴府。” 男子脸色郁郁,眼下乌青,显然也不是长寿之相。 “还是想不开吗?” “每每午夜,梦中都是她身怀六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如何能想开?” 是的,绿环是被她的婆母曾氏害死的,因为撞破了她放印子钱的秘密。 一叠银票放在了王淮面前。 “裴氏容不得曾氏这般的,或者你可以让她死在狱中。” 她时日无多,就想看着仇人怎么死。 那银票厚厚一叠,足有万两,足够买一条犯了事的,妇女的命。 “小人必定幸不辱命。” “此去山高路远,绿佩,我们都望你珍重。” "小姐……" "快去吧!早日回家。" 她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她和这个地方的恩怨还未结束,至于裴衍,她嗤笑了一声,等没了曾氏,他的疾苦才刚开始。 裴四老爷马上就会新娶,一个没钱,没功名的落魄少爷,还天真无知! 这裴家,所有人都是凶手,如有来世,她一定亲自送这些人下地狱,去给她的宝儿陪葬。 第一卷 第2章 族人的变相相看 "宝儿,宝儿……" "宝儿,走慢些,娘亲追不上你了。" 呢喃间!汗液浸透了她全身。 "小姐,醒醒。" "醒醒!小姐。" 感觉自己被一阵摇晃,男孩的身影渐渐在远处消失。 "宝儿……" 一声大叫,她竟然坐了起来。 "小姐,你终于醒了!" 绿环把打湿的帕子拧干,细细的擦了擦自家小姐的额头。 "绿环。" 她是死了,竟然能看到绿环,而且看着才十几岁的绿环。 "小姐,你刚才梦魇了,一直叫宝儿,宝儿是谁啊?" "宝儿,宝儿是是我儿子啊!" 绿环不会问这种问题,因为宝儿就是她那惨死的儿子啊! 不经意间她看到了自己的手,这莹润饱满的指尖,不对。 还有这手腕上白黑相间的冰种翡翠镯子,都是她十几岁才有的。 这镯子不是在她到裴府不久就被摔碎了,她当时把自己关了起来,自我建设了很久,因为这是她母亲的遗物。 裴衍像是知道她的伤心,日日送来糕点,哄她开心。 那糕点不似普通样式,她还问了很久,后面她好了,裴衍再也没买过那糕点。 她还念了好久,因为实在好吃。 按说,她应该安葬在父母的身边了,这是梦吗?未免太过真实了。 指尖用力一掐,疼痛感袭来,脑子瞬间清明。 她这是从新来过,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绿环,绿环。” “我在呢!小姐,你怎么哭了?” 伸手触碰自己的脸颊,已是满脸泪水。 眼前的是活生生的绿环,好鲜活,好年轻。 被紧紧拥住的绿环有些喘不上气,可还是安抚这自家小姐,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家老爷夫人走了快一个月了。 她家小姐不仅走不出来,还有些说胡话了。二夫人和三夫人还时常上门打秋风,给自己家小姐拉郎配,丝毫不顾及小姐刚新丧。 “别哭了,小姐,伤身。怎么唤起绿佩了,绿佩前两日家去了,还没回来呢!” 那一声声的安慰让她感觉更想哭,绿佩绿环其实更像她的姐姐和妹妹。 泪水如止不住的洪水,她从未这么想哭过,仿佛这二十多年的委屈此刻都有了出口。 待到力竭,天已经黑了。 直到再次醒来她才确定,她回到了十五岁,回江南荆州安葬完父母之时。 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和好几年不曾吃到过得。 "小姐,如今老爷和夫人的棺椁已经入土一个月了,您打算什么时候返京。" 是啊!她本来不想回京的,可是族中没有一人真心待她。 渐渐的,她便明白了本家是容不下她的,要不是有裴家那一纸婚书,可能她连京城都回不去。 "你收拾东西吧!明日我去向族中长老辞行,再去拜祭一番,我们后日就走。" 她刚刚问了日期,回来的日子很巧,漕县有一番大机缘,她要去捡。 "这么急?" "不急的,我们再待下去也不过惹人眼红罢了。" 这倒是真的,族中当官的,立业的不少,但是在京城还算富贵的没几位。 珍馐楼是父母亲留下给她的嫁妆,不说日进斗金,但是一日一金是有的。 不然前世裴家曾氏不会巴巴的娶她过门,惦记着。 "可小姐,你刚病好。" "我没事,通知绿佩回来,让丁叔去定船,再雇佣一队镖师,听说路上不太平。" 丁叔是她的父母得力的管事,受她父母的救命之恩,一直对她忠心耿耿。 在她清楚自己重生在何时的时候,一个大胆的计划便在她脑海里形成。 要摆脱裴家四房的婚约,她需要一个强力的后援,那前世七天后死在江南的裴家大房长孙,就是她的机缘。 裴行简是死在漕县的码头,官府的说辞是遇上了水匪,乱刀砍死的。 她刚到裴府就遇上了丧事,裴家大房便觉得看她也不顺眼。 只要她救下人,她就不单单是裴府四房的孙少爷的未婚妻,是整个裴家的救命恩人。 丁某行动很快,下午她就见到了镖师。 “丁叔,这是?” 这带进来的一男一女,男的一看看竟然不太像江湖中人,怎么说,虽然身上打扮的很像,但是太过端方,像是混入敌方的正规军。 这女的?这也是镖师? “小姐,这是京中霸刀镖局的镖师魏师傅,手下一共二十个镖师,个个都是好手。” 京中确实有这么个镖局,名声还挺不错,都是由退下来的军部组成。这就让这位魏师傅的江湖正规军味,有了解释。 "只是压镖到荆州的时候有三人受了伤,需要一起回去。" 那男人先行行礼,十分端正,而那女子竟然白了一眼。 “这是我们找镖师时,自荐的上官小姐,她和魏师傅过了两手,身手也十分了得,只是上官小姐孤身一人。” “别管我是几人,我能护好你家小姐就是。” 那女子十分不服气,就因为她只有一个人,出来一趟,愣是一个镖都没接到,回去不得被家里人笑死。 “可我想保护的不止我自己,我带着一大家子出来,自然想一大家子平安的回去。” “这么说,就是又不要我了呗!哼!” 那劲装的女子转身就想走。 “等等!丁叔,你先下去和魏师傅商量走镖的细节,我还要途径漕县买点东西。” 那女子似乎气红的双眼,恶狠狠的盯着丁管事和魏师傅离去的背影。 “不用看了,没人会雇佣一个人走镖的。” 上官玲珑顺着声音一回头,一个她说不出形容词的小姐就站在了她面前。 非要用她那匮乏的形容词,那就太,太,太漂亮了,这是人吗?仙女吧! 皎皎白月,胜似琉璃照月。 “回神了。” 绿环在拿着手在上官玲珑面前晃了晃,她才惊醒。 “在下上官玲珑,愿誓死追随小姐左右。” 说的不过瘾,还把自己的佩剑解了下来,扣在地方,半蹲。 整过过程太过于流畅,以至于沈清梨和绿环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那话本子看多了,就是这角色,不是男性吗? “快起来,我只是有一桩生意要与你谈,当不得如此大礼。" "小姐,这是要让我做镖师?" "也不全是,准确的说是做我的丫鬟。" 再准确的说是隐藏身份的暗卫吧!她所图有些大,总有人心怀不轨,男子不方便保护她,恰巧遇上了上官玲珑,丁叔确实也是懂她的。 她稍稍的解释了下,大约需要雇佣她两年,这傻姑娘顿时眉开眼笑。 "月钱你照样领,镖师的费用我每月再给你一金,如何?" “小姐,你说多少,一金?” 那傻乐得神情,绿环都不忍看。小姐从小金贵,这一金虽多,但是若是这人能护小姐安全,就不多。 “以后我便称你玲珑,这是绿环,还有一个丫鬟绿佩,以后你们三个对外就是我的贴身丫鬟。” 她朝绿环示意,绿环便将人带了下去。府中下人都是如此,伺候前得学点东西。 “这是?” 有些意外,她以为上官玲珑那有些男子的长相,收拾下竟然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模样。 “哎呀!别看了,我也是第一次这么打扮,怪不自在的。” 上官玲珑不自在的抓住自己的裙子,绿环说她虽然是假装的丫鬟,但是也不能太出挑,是以以前的男子装扮不能穿了? “小姐,族长的夫人带了其余几房的夫人来了。” 她都差点忘了前世这一遭,真是难为他们一趟又一趟的举荐自家 若不是同族同姓不得通婚,怕是自己儿子都舍得来。 “怕什么,我现在是裴氏未过门的孙媳妇,他们不敢用强。” 这纸婚约,当真了生也,死也。 族长夫人是位三十有五的女子,保养的也算得怡,眉眼柔和,见到她总是有说有笑的。 前世她涉世未深差点就被骗了,慈者并非善目,就如这位族长夫人。 差点就留在老家,嫁了她那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的侄子。 “小姐,族长夫人又带了表公子来,其他几位夫人也带了人。” 主意打的,简直叮当响。 “小姐,要不别见了?” “我毕竟是晚辈,见还是得见一见的。” 若是她以后不出嫁,想让人入赘,族中这关也是得过的,不能把人得罪死了。 她穿戴整齐,因为新丧,所以着装格外朴素,头上只着了一朵白花两根玉钗。 一进门她就感受到黏糊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的炽热有的觊觎,总之太过直白了,不是很舒服。 “清梨见过族长夫人,各位婶娘。” "哎呦!梨儿,快过来。" 哪位慈眉善目的族长夫人亲切的开口,拉着她的手聊话,她身旁站着一位年轻的男子。 手被这位族长夫人扣着,她便轻易离开不得。 "瞧你,没几天就瘦了这么多。我特地让你李淳表哥给你带了补品,这贡山雪燕甚是难得,你拿去好好补补。" 想是以为是什么好东西,还特地展开给她瞧了瞧。 那雪燕只是成色稍微好些,还不是成盏的,是一瓣一瓣的,算是好些的次品而已。 "夫人有心了,但是清梨不缺这些,还是夫人多补补吧!" "这孩子,你表哥也是有心了,特地托人给你寻的。淳哥儿,你怎么像根木头似的,也不和你表妹打个招呼。" 李淳本是不想来的,是自家母亲和姑母非让过来,这一来不就丢了魂,愣愣的呆住了。 她前世便见过这人,当时这位族长夫人也是打着表哥的幌子,她因为想和裴衍解除婚约,便接触过。 只是不曾想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表妹。" 此时这人好似衣冠楚楚,也算是一表人才。 "公子。" 她可不应他的称呼,爱叫叫去。 "你这孩子,不必见外,他是我娘家的侄子,也就算是你表哥。" "哎呀,清梨啊!你放心,别的不知道,可是我们十二房都能给你撑腰,你看这是华表哥。" 上前拉着她的是四房的婶娘,她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那年轻男子已经红了脸,连忙补了个礼。 她也就回了个礼。 "婶娘们和族长夫人有心了,只是我近几日就要回京待嫁,不必为我太过费心。" “清梨啊!你真打算嫁到裴家,不是婶娘说,那裴家未必还看的上,咱们。” 是看不上,前世她就知道。 “多谢婶娘们关心,我和裴二孙少爷,到底是家中长辈定下的,成与不成,总得两家来个决断。” 绿佩将早就准备好的礼依次摆了上来,那价值早就超过了族长夫人带过来的雪燕。 "这段时间劳烦各位婶娘和族长夫人了,这是清梨的一点心意,望各位长辈福寿安康。" 刚刚的四婶娘摸着那上好的料子,触感冰凉又柔软,实在是夏日独一份的清凉。 那盒雪燕,怕是连这一匹布都换不来,当真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丢人现眼。 "哎呦!清梨有心了,四婶娘我就收下了。" "刚好各位婶娘都在,我心中有一事,不知各位婶娘可否安安我心。" 本来拜访十二房也是拜访的各位主母,如今倒是省事了。 见过那厚礼,在场的人自然乐于当一回解答人,只有族长夫人的脸色郁郁。 "前几日,裴家来信问我什么时候回京,信中真情切意,不嫌弃我乃是孤女。可我时常午夜梦回,梦见成婚后我生了一个痴傻的孩儿,不知我们族里可有人生得。" 这句话说的情真意切既回了在坐各位的心思,也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这梦是有些离奇,可是跟族里生的孩儿有什么关系。" 四婶娘和在场的夫人不解。 "沈姑娘可是问了大夫,这痴傻之症,除了后天,先天家族带的也是有的。" 这人倒是有些见识,只是后来也没再见过这位华公子。 "正如华公子所言,我想问问各位婶娘和夫人,家中可有人诞下痴傻的孩儿,上下三代都可。" 前世那大夫便说自己生的哥儿是天生的痴傻,可是她明明很健康,家中人也很健康。 只见再坐的人纷纷回想,竟然纷纷摇了头。 "这后天撞到脑袋,傻了的倒是有两位,先天的,确是没见过。" 没见过,没有,那是问题多半出在了裴家。可裴家上下也很康健,那么问题就在曾氏的娘家。 第一卷 第3章 香车逼人 裴家的祖坟两座新墓还压着红纸,被燃起的纸钱有些没压住,被风吹上了天。 "小姐,风大,走吧!老爷和夫人也会心疼。你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 绿环劝不动,在旁边已经烧了快半个时辰的纸钱了。 "以后可能都很难回来了,你多烧些,我也多跪跪。" 她摸了摸那崭新的墓碑,她终于回来看看了。 父亲,母亲你们看好,女儿要去讨债了。 她一身白色素衣,任由这里的山风拍打,微红着眼眶,眼神却狠绝。 “小姐,那表公子又来了。” 她皱眉,想来是派人跟着她,不然不会如此清楚她的行踪。 前世这位也是这般,逼得她不得遁走。 族长夫人的这位表侄子,其实乃是荆州知县的小儿子,表面上温和有礼,背地里却不知玩死了多少姑娘,丫鬟。 她起先是不知的,可曾氏的不喜和身份的差别让她明白,裴府不是她的好归处。 抱着接触看看的心思,她和这个人当真有了一定的相处,若不是撞破他当场毒打丫鬟。 只会当此人是温文尔雅,就是有些无话。 可两人相处时,他却细心,处处照顾她。 “表妹,怎么自己到了这郊外,还是姑姑叫了我,我才知道,一个女儿家家怪不安全的。” 姑姑说,那就是族长夫人,都居住在族里,当真逃不过别人的眼线。 眼前的人肤白、五官俊郎,是个玉面郎君的模样。 可此刻,她见到的只有厉鬼的模样。前世见到这人在丫头身上滴红蜡,那鞭子毫不留情的抽打在那女子的皮肉上,皮肉撕裂开的声音在她脑海里,久久不能忘。 那声音,像极了上等的布料撕裂开。 “多谢公子,不过我带足了人,不会有事的。” 他朝坟边看了看,纸钱已经烧完了,想来是完事了。 “既然事情完了,表妹随我回去吧!这荒郊野岭的,怪不安全的。” 她想着她定了明日走,今日就不多事了。 顺着这人,明日过后族中的一切都和自己无甚关系,前世能幸运的砸到他失忆,真是万幸,今生却不一定能。 见她点头,他便让人拉来马车。 “这不是我的马车?” “表妹,你的那辆刚刚后车轮坏了,就先用我的吧!我的宽敞,绝对不委屈表妹。” 她看了看四周,她的仆人和从族中侍从具在,定了定心神。 “表妹,请吧!” 李淳伸出自己的手,贴心的让她扶着上马车。 柔软馨香的小手扶住李淳手腕,稳稳的登上马车。 李淳在人进了车里后,不由的抬起自己的手腕,真香啊! 早知这表妹如此国色天香,那日就不该敷衍的带去那雪燕,得不到美人的青睐。 本想徐徐图之,不想今日他就收到了姑姑的传信,人要走了。 她刚坐稳,一个高大的身影也落座了进来。 “李公子,不在外面骑马吗?” “我怕表妹在车里不安全,我觉得我还是陪着比较好!” 她神色微张,只觉坏了。只是此刻,马车已缓缓驱动,不由得她反口。 “李公子,说笑了,马车里有什么不安全。” 想是听到她的话,马车一阵剧烈晃动,她一时不稳,就要撞上那马车壁上。 一双燥热的大手稳住了她,也牢牢的擒住了她的腰肢。 “表妹的腰,好细啊!” 那腰确实细,细的男子的一双手竟然能握住。 “放开我。” 一时觉得被冒犯,她的言辞便激烈了些。 “可是,我不想放开怎么办?” “李公子这是何意?” 男子起身坐到了她身边,本来握着她腰的手,改成了揽住了她。 整个人靠在一个陌生怀抱里,她惊恐的想用双手撑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表妹可别再动了,再动,我可就忍不住了。到时候在这车里发生了什么,表妹可别生气。” 她脸色骤变,经历过前世,她也是知道些男人间的放浪形骸的。 可多数是和青楼女子间的,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要是遭了这事,那是恨不得一头撞死。 李淳也只是吓唬吓唬她,知道这种良家女子多数暂时经不起他那些手段,要是寻了短见,可就是他的损失了。 “真嫩啊!” 雪肤花貌,此刻尽在手中,男人磨砂这手中的肌肤,滑腻的触感让男人心猿意马。 可在她心里的感触,却如毒蛇攀爬。 “公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家中还差一妻位,欲聘表妹为妻。” 她不能在这里乱了阵脚,前世能逃,今生也能。 “可是李公子,你不是知道我已经许了人家。” “不过没定婚书的人家罢了,不算什么大事。到时候我休书给大伯,自能解决。” 男子的脸已经贴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在她耳畔呼出,引起她身体和心灵一同的颤栗。 她急忙稳住男子做乱的手,他的体温如此高,她又不是前世的小姑娘,当然知道再不想办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明明她没有如前世一般接近,这人竟然还是靠了上来。 “就算公子,要娶我为妻,也应该走三媒六聘,这般对我,在公子心中我就是个物件而已。” 她让自己的语气带上几分娇羞和暗淡,今日绝不能舍在这里。 “表妹怎会如此想呢!我对表妹的心,天地可鉴。” 两人靠得太近了,呼吸交缠,男子的表情尽收眼底,那是贪婪和偏执。 “既然如此,你应当去族里提亲,和我这做登徒子的样式是为何?” 男子已经受不住这温软馨香在怀,咬上怀中女子的耳垂,引起了怀中女子的惊呼。 她伸手就给男子的脸上多了一道娇小的红痕。 “对不起,表妹实在太诱人了,我没把持住。明日便去族中提亲!” “那你放开我!” 实在受不住这被毒蛇盘在其中的感觉,她用力的推了推,却分毫不动。 “表妹,可是我不信你,你要是明日不答应我,跑了怎么办?” “那公子待如何?” 她真的快受不住了,但也只能先稳住人。 “那表妹,便给我个信物吧!” 她的疑惑和不解,在客栈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她的衣服被扒了干净,只余下了贴身衣物,男人克制的守着她。 “表妹的大腿根,有一颗红痣呢!这便是我们的信物可好?” 疯子,明日之前,她必须离开荆州,以后天高皇帝远,这人自然寻不得她。 “我帮表妹穿衣服,表妹,可别想跑,就算是去了京城我也要追回我家娘子。” 沈家老宅里,她表面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可心里却不得安宁。 绿佩和绿环担忧的看着自家小姐,这一回来,府中就他们院外多了护卫,明显就是怕他们跑了。 “你出门,问下丁叔,他们准备的怎么样,这两日就出发。” 她不会坐以待毙的等着,也不会像前世一般糊里糊涂的嫁人。以为就此就有了终身的依靠,其实没有人能靠得住,除了自己。 第二日,男人果然上门提亲,一切都很顺利。 她也不吵不闹,就在自己的屋中,该吃吃,该喝喝。 期间族中来道喜的人倒是不少,都被门口侍从拦下了不少。 嫁娶定在了五日后,当然族中只是来通知,并不是和她商量。 没人会为了一个美貌的孤女,得罪知县老爷。 她坐在床边安静的刺绣,心乱如麻时,这是她平静下来的方法。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冷风吹起帘子,上面点缀的珠子哗啦作响! 不是!绿环或者绿佩,他们不会让珠子发出这种声音。 “表妹,在绣什么?” 那荷包是青绿色的,一对鸳鸯在上头娇劲而卧,俨然已经在收线的时候。 “这是送我的么?” 她淡笑,收了线,将荷包递了出去。 “表哥也太着急了,婚期定在五日后,我嫁衣都来不及绣,只能绣个荷包了表心意。” “绣的匆忙,希望表哥不要嫌弃。” 男人接过,十分欣喜的左右看了看。直接将自己原本挂着的荷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换上新的的。 “表妹,好看吗?” “好看,挺合适表哥的。” 男人伸手,将女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表妹,我真的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你可得安心的嫁给我。” “表哥,骗人。我可听说了,你院中多的是年轻漂亮的女使。” 闻言,男人轻笑,之前还说不喜欢他。现在要定亲了,反而吃起醋来。 “表妹放心,他们都越不过你,待你进了门,你就是他们的正头娘子。” “还是骗人,还说什么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你根本就是哄我的,我们既没有定过情,也没有过风花雪月。” “我可听说了,你带那个放过烟花,带那个游过湖。” 说着,洋装作生气的模样,挣脱开男子的怀抱,一屁股坐在床边,被对着他。 见她似乎生气了,男人哄女人惯了,自然知道这时候什么都得依着人。 “那表妹想如何,我的府中没有名分的,都可随你打发了。” 她斜呢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是还不行,我还在生气。 “那明日刚好是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我带表妹出去逛逛,可好!” “真的,你不骗我?” 府中不好出去,去了府外,有上官玲珑和镖局的人,她脱身就会容易许多。 “只有一样,你不得轻易离开我身边。” “我自然会紧紧跟着表哥的,花灯节我还是第一次看呢!你快和我说说有什么好玩的。” 她缠着男子讲了很久的花灯节流程,故作亲昵,甚至带着言语间透着崇拜。 临别时,两人还依依不舍。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她立刻吩咐绿环绿佩备水。 第二日晚间,男人就准时来接人了。 “表妹今日装扮的,真好看。” 本就被迷的有些目眩神迷男人,此刻面对多了三分春色的可人儿,更是千依百顺。 这一路上要东不卖西的,不一会,身后四个随从身上,就多了不少挂件。 她今日让绿环去看了,她院外的守卫人并没有少,想来对她的戒心并没有放下过。 可是她不能再拖下去,明日签订了婚书,那可就是有了正式的文书。 一行人一直到这花灯节结束,乘上了回去的马车。 “表哥,这红糖饼好好吃,你尝尝。” 她掰下一块,喂到了男人嘴边。 “太甜了,我不喜欢,表妹吃吧!” 她在上面抹了蒙汗药,又提前喂自己吃了解药。 吃了自己掰下来的那块。 “确实好甜。” 浓郁的糖浆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沾染了粉嫩的嘴唇。 “小馋猫,你沾上嘴角了。”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却故意没舔干净。 男人无言的咽了咽口水。 “表妹,我帮你。” 她推了推软倒在自己怀里的男人,狠狠的抹了抹自己的嘴唇。 确定怀里的人真的被药倒了,才一把把人推开。 有些犹豫要不要给人来一脑瓜瓢子,说不定和上一世一样就失忆了。 “小姐,人都解决了。” 绿环掀开车帘,将自家小姐扶了出来。 那四个护卫本身功夫就不弱,加上马车上这个,她怕上官玲珑不是对手。 “我们马上走,这顶不了多久。” 第一卷 第4章 红楼画舫惹人嫌 清晨,微风拂过江面,一切都如此安静和润。 一阵阵琴声自画舫荡开!绿玉不愧是浮梦楼里数得上号的卖艺不卖身的雅妓。 琴声咿咿呀呀,温柔的江南小调就写徐徐铺开,听的人心里妥帖。 这曲配上江景,怡人得很,索性便在甲板上用的早饭。 在离开荆州前,她特地亲自去浮梦赎出了两个人,两个扬州瘦马。 一个是裴衍前世的外室,现名绿芽,宁一个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官,现名绿玉,也就是抚琴的这个。 她咬了一口蟹黄汤包,那金黄的螃膏流了出来,看着人食指大动。 一阵咕噜声自身后传来,像是轮椅的声音。 是魏师傅魏延推着个人出来,那人还带了面具,缠了绷带在身上,想来是那几个伤员。 “沈小姐,这是我们镖头,也姓魏。” 她侧头微微打量了下,这人是醒着的,却好似没有和她打招呼的意思。 面对她时眼里也无甚表示,少见,她这张脸当年可是名动京华。 寻常男子看她,不是眼中满是爱慕,起码也是欣赏她这张脸的。 这人好似毫不在意!不过带着个面具。 “我家镖头有些精神不济,有些晃神,沈姑娘别介意。” 看到雇主连个招呼都不打,确实有些说不过去,奈何自家主子一直都是这死样。 “没事,我不会和病人计较的。来一起吃早饭啊!” 桌上早点简单的很,还有油条,豆包,豆浆。 刚刚丁叔让船靠岸时,看到有个早点摊子买的,然后又急忙忙的让人赶行程。 甲板上的绿玉一曲毕,换了一首更婉转缠绵的小曲。 刚安排好自家主子落座的魏延,预感不妙,主子,你可千万别犯病啊! “这位姑娘不是小姐的丫鬟吧?” 这男人不出声,她还以为是个哑巴呢! “是我丫鬟,刚买的。” “不是正经途径?” 这人眼睛还挺毒!不过也不是多新鲜的事情,那地方出来的女子,到底和别家不同。 “我家镖头见的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魏延连忙帮自家主子补刀。 她也没有想瞒着别人。 “我那日路过浮梦楼,见了人唱曲不错,就买了下来。怎样?唱的还不错吧!” 那小曲谈到缠绵处,琴声变得婉转黏腻。 “靡靡之音,有何可听。” “靡靡之音,吾昧食之。” 抛来别的不谈,难怪那些男子喜欢江南小调,听着就身心舒畅。 魏延在心中默念,住口吧!主子,把您当年当太傅那股劲收起来。 “小小年纪不学好,在这学那浪荡子戏听风月。” 魏无羁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还未及第应只有十五上下,长得,确实漂亮。 可竟学起了那京里纨绔子弟的做派,眷养妓子,听戏唱曲,让人忍不住教训。 两人互相打量,她瞧着面前的男人体格健硕,细腰长腿,坐着都有两个她般占地方,一看就是武夫。 可这嘴里叨叨的,像极了那学堂里的老夫子。 ”魏镖头若是不喜欢听,那就吃完回船舱歇着。” 魏无羁还想再说,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递到了嘴边。 ”镖头,快吃包子。” 魏延怕自家主子说下去,人家姑娘要把他们赶下船了。哪有接了人家单子,这么说教主家的。 再说这一路上他们不能光明正大的回去,主子又受了伤,这条回京的画舫是他们最好的容身之地。 见那主家小姐好像也不欲与主子计较,他不得让自家主子住口。 ”你家镖头手没受伤,用不着你喂吧!” 实在有些看不过去,魏子安嘴里都塞满了,都说不得话。 “这不是镖头受伤了吗?”主子,受伤了,得多吃点。 “包子没什么营养,他不是还有伤,待会我丫头熬点肉粥,吃点。” 倒不是她有多少照顾的成分,就是正常的关心。 “那就谢谢,沈小姐了。”他们几个习惯了,平常受了伤有得吃就行,可是主子不行,本来就不喜食。 ”小姐,牛乳,刚热了热,现在喝正好。” 端来牛乳的绿芽,虽然离了那地,又被绿环训了几天,到底没脱了浮梦楼的骨,行动间还存有媚色。 ”竟然还有一个?还是没了清白的。” 她讶异于眼前这位镖头眼尖,这都能看出来。 可是,这不代表他认同他的话。 ”您说话太直接了?难不成进了那地方,就不能当人了。” 这话并非是帮绿芽,只是沈清梨觉得,这未免有些伤人。 “抱歉,沈小姐,我家镖头说话太直接,我代他向这位姑娘道歉。” 祖宗诶!平时在刑部你想怎么呛死人,他都不管,出来了怎么半分颜面都不给人姑娘留。 “不用,不用,这位师傅说的是事实。” 绿芽没有反驳,仿佛自己就该如此。 ”魏师傅,该道歉另有其人。” 话锋所指,已十分明确,就差点名了。 ”想让我道歉?真是少见,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神色的变化,带来了上位者的威压,沈清梨敏锐的察觉到这丝变化,这位怕是身份有来头。 “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收容两个妓子在身边,也不怕周遭的人吐沫星子淹死你。” 她自然是知道的,不过这人她可不准备带在身边。 “魏镖头,生而为人,误以为恶小而为之。” “你说我口头伤人是小恶,沈小姐,莫不是以为读几本书就以为能教训我?” 魏延的额头留下两滴汗,这位小姐胆子也是顶顶的大,上个这么个他家主子说话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吧! 但是眼下确实,也没人认识他家主子。 “您自己不也承认,口头伤人了吗?” 妈诶!等回了京,这位小姐不会性命不保吧! “伶牙俐齿痕,放荡形骸,不知你家父母怎么教的你。” 这会魏延又觉得他替沈清梨担心早了,他觉得这会他们会被赶下船。 想起自家父亲和母亲,好多年了,她没再见过他们。这次重生回来,也无缘再见。 突然而来的沉默,让魏无羁终于注意到了沈清梨的装扮,一个妙龄少女少有穿的如此素净,头上那朵白色的蔷薇真丝假花,迎风微微抖动,像是新丧。 “是我失言,对不住。” 自家主子道歉了,魏延觉得当真是罕见,莫不是明日天要下红雨了。 “银票。” 魏延见自家主子摊开的手,连忙取下腰间的荷包,整个放在他手上。 一张百两的银票放在了绿芽的面前。 “补偿。” 绿芽没想到这位镖头出手如此阔绰,但是她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拿,而是看向了沈清梨。 虽是看向她沈清梨,心却已经偏向了那银票。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闻言,绿芽欣喜的上前拿走了。那百两的银票。 “谢谢魏镖头,谢谢主子,那奴婢下去了。” 那退下的身影十分欢快! “这姑娘的性子不适合当你的丫鬟,魏某劝小姐早日打发了。” 一个人在尊严和金钱间,轻而易举的选择了金钱,那他日,在金钱和主子间,她也会轻易选择金钱。 她翻了一个白眼,真是红脸白脸都被他唱尽了,钱是他给的,补偿是他说的。现在人拿钱走了,又还是人家的不是。 “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那白眼几乎就没躲着人,魏无羁当然看见了。 “魏镖头管的太宽了。” 她用筷子戳了下眼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没好气的说。 太饱了,吃不下了。丢了,又怪可惜的。 “小姐,还有半日就到漕县了,您今晚是想上岸住客栈,还是住船上。” 丁叔问过船家,知道自家小姐记挂漕县,特地来说一声。 “漕县是自古贩盐的主要地方,乱的很,一个姑娘家,最好还是船上呆着吧!” 她算是明白了,这人是真毒舌,说话一点不客气,这关心好意的提醒都被他夹枪带棒的说出来了。 “魏镖头说的对,我们就在船上,明日我去选盐,盐选好了,我们就走。” 她用酒楼当借口,想挑选上好的盐,去漕县里晃荡一圈,看看能不能碰上这位裴家孙大少爷。 “你买盐?” “嗯,我家开酒楼的,镖头应该明白,这盐的好坏也影响菜的口感吧!” 他自是明白,宫中连盐都是分等级,供给各宫妃嫔的。 “我呢!是想采购一批质量不错的,价格合适的盐。刚好路过,所以特地来挑挑。” 借口她早就想好了,就算和裴府的孙大少爷遇上,也是说的通的。 “明日让魏延陪你上岸去挑,这地方鱼龙混杂,一个女子容易出事。” “好的。” 就算他不说,她也会叫他们镖师陪着的。 绿玉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曲子又换了一只,更加让人想入非非了。 “江风寒凉,魏镖头受了伤还是进去吧!” “嗯!” 魏延推自家主子回去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就是那里说不上来。 “这家小姐的情况,你问过了吗?” “主子,大概打听了一些。这家小姐姓沈,名清梨,父母一个月前都去世了。回乡安葬完父母,又要赶回京城。” “没有其他的?” “其他的问不出来了,下人们嘴巴都挺严的。” 魏延也没想到,一个商户家的下人,嘴巴竟比一般富贵人家的嘴巴都严。 “那两个这家小姐新买的婢女倒是好套话的很,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主子,还要再打听,打听吗?” 魏无羁摇了摇头,没必要,他暂时没瞧出什么大问题。 “那件东西,你贴身收好了吗?” “主子,你放心,魏延命没了,它也会在。” 这可是他家主子伏小做低,好不容易换来的。 “如果他们追上来,保的住这家人就保,保不住,就弃了吧!” 那些人是绝无可能放弃这东西的,事关大宁国的经济命脉,就算牺牲这家人,也责无旁贷。 “是,主子。” “明日,你看好小姑娘。” “是,主子。” 江风微抚过夜空,微风徐徐,正是好眠时。 “宝儿,宝儿,……” 梦中惊坐起,她的宝儿说他好难受,水一直不停的往他身体灌。 抬手抹脸,已是泪流满面。 实在无法再入睡,她拿着阵线来到了甲板。 仿照前世给宝儿做的平安符,她想再做个一样的。 前世也是靠着这个平安符,她每日才得以安眠。 夜光流照,映衬着她像下凡的织女,在月光下缝补。 魏无羁也静静的看着,她好似身上有种看着让他心静的感觉。 他揉了揉额头,近来可能想事情太多了,头总是有些痛。 在荆州查出的这批兵器,还没查出私造之人,此事犹如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两人不知道就这么呆了多久,直到沈清梨缝完一个平安符的雏形,再绣了个小老虎。 还缺一个护国寺的符咒和一些香料,这个平安符就一摸一样了。 她抚摸这着这个小小的平安符小袋子,今生她无缘再见宝儿,他懵懵懂懂的,不来体验这世间极恶,也是一种幸运。 魏无羁缺在一旁看的皱眉,那平安符样式,似孩童佩戴。 沈清梨的表情却像极思念孩子的慈母,可她这个年纪,哪来的孩子。 第一卷 第5章 漕县的登徒子 漕县来往人员颇多,所以小商贩生意多红火。 “小姐,这漕县的人真热闹,比起京城的北二街也不煌多让。” 她带着沾花帷帽,遮掩如花的面庞,却没隐住风姿。 雪白的馒头、花卷,笼盖一掀,白茫茫的暖雾便扑了人一脸。 紧跟着,炸油条的锅子“刺啦”一声欢唱起来,金黄的面团在滚油里迅速膨胀、翻转。 隔壁摊主舀起一勺米浆,在热鏊子上轻盈地一转,一张薄如纸的肠粉皮便成了型,动作快得像一场默片55里的魔术。 看的沈清梨几个人满脸惊奇,到底是前世活的狭义了些,待报了仇,今后她一定要多出来看看。 三人买了一些,便吃边逛,这次出来,她就带了绿环和魏延。 “沈小姐,这漕县分三股势力,分别是为官家所掌控的陈家,由布政使任命为官盐,本地豪商掌控盐的生产和工人,再有就是走私盐,为一些江湖帮派所掌控。不知沈小姐,想去那看看。” 怕沈清梨不知道厉害,魏延特地解释了下。 她自然是不可能买走私盐的,裴家孙少爷多数也不会去那。 “去陈家看看。” 陈家得历年的官盐任命,铺子十分气派,没有一会,几人问这路人就找到了地方。 那驻店的小儿一看几人穿的不差,十分有眼色的上前招呼。 “小姐,买盐啊?” 她点点头,就被领到了店里。 地方摆了好几种盐,有洁白如雪的,也有微黄颗粒大些的,或是颜色更暗些的,颗粒再粗些的,也是有的,品质各不相同。 “把你们这的上品盐和中品盐,拿来看看。” 自家酒楼去的多是达官贵人,或是小有银钱的人家,盐的品质就不能用太差。 上品盐色白如雪,颗粒细腻均匀,结晶如霜,不愧是官家盐。 中品颜色泛青,颗粒较粗,但这杂质也算少的,品质比京中大多数盐商好多了。 只要价格合适,她可以多采购一些。 “这上品盐和中品盐,价格几何?” 小二看几人衣着富贵,这小姐还是江南口音,估摸着是附近的人家出来采购,量也不会太多。 “这上品盐,20文一斤,中品的10文一斤,不知小姐要带多少走。” 果然原产地不假,价格少了三分一。 刚好她走的水路,买了搬上船,连运费都省了。 “我要……”她报了个数,本以为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不想那小二,磨磨蹭蹭说,卖不了,数额太大了。 这就各要了一千斤而已,这可是官盐,怎滴没有。 “小姐,这店里总共上品盐加起来不过五百斤,中品盐八百斤,就是都给了您都不够,何况附近的人也要再买点。” “可能调货?” “不能,今年的盐都定完了,这盐每年产出都是有定额的,实在是没了。” 这要是在年底,她也就不说什么。可是现在才过了一月,年头都没盐可定了? 看这位富家小姐面露疑惑,他只好解释。 “我们这售盐,都是有盐引的,这盐引去年就被各家定好了。您要还想要,我做主,每种给您两百斤,您看成吗?” 盐引去年就定完了,她虽然有些奇怪,但是没有深究,各行有各行的门道。 “实不相瞒,这二百斤的量于我家不够用,可否告知我们那还能买盐。” 绿环十分有眼色的塞了十两银子,作为路引。 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小二的真心也多了几分。 “小姐,想来您也知道盐是紧俏品,您这买的量,无非是向我家主家递个拜贴或是问问这地方豪强,若是走江湖路数,怕是也难。” 小二当然知道这小姐不认识自己的主家,若是一般人,他就不讲这么多了。 “您和我的主家拜贴,十有八九是见不到的,可是您有条捷径可走。” 那小二用眼睛打量了沈清梨,这位铁定能入哪位公子的眼。 “看什么呢!小心你的眼珠子。” 绿环很是不客气,用这种眼神看她家小姐的人多了,她也练就了一身色厉在荏的胆子。 “小姐,小的不是那个意思。这地方有位张豪绅,平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见美人。若见了小姐,定是能帮小姐的。” “你什么眼神,我家小姐可不是烟花柳巷的窑姐儿。” 不知从哪抽来一把扫把,绿环作势就要打人。 “误会,误会,小姑娘你别打人啊!那张员外年二十五,只是喜见美人,风雅得很,绝没有别的意思。” “小姐咱们走,别听他的。” 在京里哪有闺中小姐,会给人轻易见着。 她本也不是必须要买盐,所以也就任由绿环把拉了出来。 魏延跟着他们,三个人就这么逛了起来。 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府门前,这制式,这家有人做官,还挺大,官至三品。 她只匆匆一眼,便想错开,忽而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清瘦高挑,面白如玉。 竟是裴家孙大少爷,他已进了那门。 心之所动,她下意识的想跟上去,不想撞了人。 “哎呀!那个不长眼的,装了我家爷。” 她被撞了跌列,差点摔在地上,幸好绿环及时扶住了她,帷帽也被撞翻在地。 一张如花如月,温柔似三月春水的面容就现于众人。 “小姐,你没事吧!” “还你家小姐没事,你看给我们爷撞的……” 那人还想说后半句,嘴巴就被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是他家爷捂住他干嘛! “小姐,你没事吧!都怪在下不长眼。” 那被捂住嘴的小厮闻言,朝对面看了眼。乖乖,这是怎么长的,这么水灵。 “没事,是我没看路。” 她刚刚太心急了,没看到人,是她不对。 “在下姓张,小有家财,别和在下客气,需要在下赔偿什么尽管说。” 见她不答话,直直的盯着那府门。 “小姐,想进去?” “不想,只是刚刚好像看到亲人进去了。实在不好意思,撞着了。” 她致歉,解释了原因,想着这人可以走了吧!她在这等人出来也行,裴家孙大少爷裴行之是认得她的。 “这样啊!那我带小姐进去如何?这是布政使关雎大人的府邸,没有请帖可进不去。” “谢您好意,不用了,万一出了乱子,给您添麻烦。” 前世她就有无数这样的好意抛来,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我这不是好意,是补偿,我刚刚撞了你。如果小姐不让我补偿,我于心不安啊!” 一时有些分不清,刚刚谁撞的谁,可的确是她撞的人啊! “哎呀,不管是我撞的小姐,还是小姐撞的我,都是缘分不是。既然小姐是要寻亲,我帮帮小姐。” “不用。” 看情况,她等不了人,被狗皮膏药缠上了。 那人见她转身要走,还想追上来,被魏延拦着。 “小姐,这离开了京城就是刁民多,竟然公然就赖上了。” 她和绿环走在前面,竟然没管魏延,这会走丢了。 这人生地不熟的,两人只好问人。 只是,越走越偏,她们两离前面那个领路的年轻男子越来越远。 非是他们小肚鸡肠,还是小心为上。 两人转身就跑,这下好了,更不知道方向了。 “小姐,我们怎么办啊!” 临近午饭时分,她眼尖的瞧见不远处一座大酒楼。 “去吃饭吧!托人送信去码头,等丁叔派人来接,人生地不熟的,太危险了。” 实在不行,他们就住店,住到有人来接。 南地虽然民风淳朴,但是也不乏打花子和坏人,出门在外小心为上。 “还是小姐聪明。” 一进门,她就吩咐小二找人跑腿送个信去码头,理由就说他们买了很多布匹在隔壁店,让人来接。 春笋与腊肉同煨,成就一钵腌笃鲜,汤色乳白,鲜得人眉目舒展。 只一口,绿环都忍不住直点头。 “多喝点,少见你这么喜欢。” 夹了一筷子鸭肉到绿环碗里,对绿环,她的感觉是和绿佩不一样的。上一世,她亲眼见到她躺在血泊中,总是忍不住对她多好些。 “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对自己的婢女都这么好!” 熟悉的声音! 果不其然,是刚才那人。怎么追上来的? 眼前的主仆,统一神色,对他提起了十分的防备。 “小姐别误会,这是在下的酒楼,我来看看,顺便吃个午饭。” 旁边的小二端来一份拔丝地瓜,还叫了声东家。 是他们跑到賊窝了。 “两位别紧张,张某自我介绍下。” 此处离大门,还有些距离,跑不掉。 半刻钟后,三人已经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坐一起。 魏无羁来到时,就看到沈清梨和张斐靠的很近,两人时不时的低语。 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此行为实在有些不妥。 沈清梨感觉她背后好像有些冷,一转头就见一堵墙在身后。 “魏镖头,你怎么来了?” 她让丁叔派人来接,再不济也是丁叔来,怎么让病人来接。 “丁叔走开了不在,你派人来送信,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赶紧来了。” 原来如此!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能劳动病人。 “别站着,魏镖头,你坐。” 她盛了碗刚才绿环喜欢的汤,递给了眼前的男人。 那碗汤递了出去,半天没人接,沈清梨也不尴尬,直接放在男人的桌前。 刚才的欢声笑语此刻全然不在,最先受不住的张斐,借口店中有事告辞了。 原来张斐就是那个小二口中的张豪绅,沈清梨也就不客气的问了买盐的时候。 张斐一见能帮忙,非常爽快的就答应,不过得给他点时间,一时间匀不出这么多品质上好的盐。 这就怪不得,两人相谈甚欢了。 落在魏无羁眼里,便是放浪形骸。 “你一未婚女子,抛头露面,也不怕落人口舌。” 此刻魏延不在身边,魏无羁那股子说教的劲又上来了。 沈清梨眺了一眼这位魏镖头,不甚在意的笑了笑。 “我不抛头露面,魏镖头养我啊!” 若是前世,她遇上魏镖头这样的人,非得哭上三天。 可到底是死了一回的人了,胆子大了许多,面上皮也糙多了。 魏无羁年少成名,做了八年的太子太傅,教了数位皇子、公主,各家贵女更是数不胜数。 第一次觉得此女桀骜不驯,朽木不可雕也。 其实并非是沈清梨有多出格,而是知道魏无羁身份的,在他面前都是拘着的,只有当初的太子,稍稍皮了些。 故而,纯属是魏无羁没见过世面。 “魏镖头,没有话说了,既然养不起,您还在这叭叭个啥劲。” 说话的是绿环,用绿佩的话说,她家小姐又没吃他大米,管的挺宽。 别的不说,她家小姐可是从小金贵的养着的,比起京里那些侯府里的嫡出大小姐都好。只因沈家夫妻只有一女,两人又极会营生。 见面前的男子嘴唇微张,想来是气的说不出话。这人虽然嘴欠,但是她们递了信就巴巴带了伤赶来,沈清梨就知道人不坏。 拿起一旁温着的茶壶,倒了杯茶。 “既然魏镖头不喜欢喝汤,那喝口茶吧!” 莹白如玉的指尖,如同春笋,还透着粉嫩。双手捧着茶杯,递给他魏无羁。 要是平时,这位太傅肯定要再多说两句欠打的话,此刻却呐呐的闭了嘴,接过了茶,算是顺着台阶下了。 为了不冷场,沈清梨又将买盐一事,细细说了来。 魏无羁才知,方才有些许误会,但是不妨碍他不喜沈清梨与那男子相谈甚欢的画面。 “朝中确实每年都有预支明年的盐引,看来是紧俏。” “魏镖头,怎么知道?” 这些应属于朝中内务,这位魏镖头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魏无羁清咳了两声,自觉话多,竟然和这小姑娘说话没设防,刑部大忌。 “家中有人任职户部而已。” 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还好小姑娘没深究。 可沈清梨心中却有一杆秤,这人决对不简单,只是不知是是个什么身份。 又想起今天进了那布政使府中的裴家孙大少爷,只觉都是未知的变数。 第一卷 第6章 细心照护 张斐当真速度极了,盐竟然第二日便备好了。 “小姐,既然备好了盐,让人送来码头就是,何故要和张员外去滩上收。” 绿佩边帮自家小姐穿戴好帷帽,细心的整理衣裙。 “一是张斐说那处有一吃食很好吃,二是到底是刚结识的人,直接送来这品质如何,怎可放心。” 拿过一旁的翡翠玉镯,正要给自家小姐戴上,却见自家小姐把手缩了回去。 “怎么了,小姐,今日不想带着泰和玉镯了。” 叫泰和只因这玉镯是黑白两色相交,又是沈清梨亡母的遗物,故而有了名字。 “今日首饰钗环都不带,轻便些。” 到底出门在外,财不外露的道理,她早年跟着父亲经商就懂。 今日出门,沈清梨带足了人,带货回来。 二十多个镖师依次排开,身材十分高大,且个头整齐。 她没见过这二十多个镖师,现在站在一起,好像过分好了些。 “魏镖头也去?” 这伤员昨日还去接了她,今日还要陪她出行。 “我们镖头想着到底接了小姐的镖,不能光拿银子不干活啊!” 魏延连忙出来回话,他家主子一听竟然也要跟着去,着实让他有些吃惊。本来他只打算派出二十个人陪沈小姐去的,寻龙卫主力和自己留下陪主子。 虽然觉得魏镖头挺尽职,但是她不是奴役人的工头子。 “魏镖头,要不你还是回去休息,还带着伤呢!” 那绷带还缠着呢! 魏无羁没说话,就抬头看了眼沈清梨,不知为何?她感受到不容置啜。 当她没说! “那魏镖头和我坐一辆马车吧!带着伤不方便行走。” “那就谢谢沈小姐,麻烦您照顾我镖头。” 她笑了笑回应,有些感觉魏延好像把什么包袱扔给了她。 沈清梨的想法没错,魏延确实松了一口气。因为魏无羁带着伤,不管是骑马还是走路都难免不舒服。 “绿环,再去拿个软枕,要我经常靠着读书的那个?” 那是一个可以折叠,可背靠的软枕,因为带进带出有些麻烦,沈清梨没打算带着这次的。 “你经常读书?” “魏镖头很奇怪吗?商户不应该读书,还是女子不应读书。” 她自重生起,就开始读,读男子该读的书,日后不管是赘婿,还是嫁人死丈夫,她都应自己撑起门户。 “没有,只是觉得你十分勤勉。” 这倒是让沈清梨十分意外,她以为他会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那软枕十分快的就安置好了,魏延看了一眼就觉得十分满意。果然还得是女子,照顾得当。 “魏镖头今日的药可带了?” 今日可得出去一日呢! “带了。” 魏延立马明白这位沈小姐的意思,立刻把药递过去。 这下沈清梨更有一种被甩包袱的感觉! “那走吧!” 张斐说已经在那等着了,这脚程快,车队也得在下午才赶得到。 马车里熏香淡淡,沈清梨卸了帷帽,改成了面纱,依在马窗前,借着日光静静地翻阅那本大宁国律。 初始,魏无羁并不觉沈清梨能看进去。只是觉得美人依窗而读,当真明白那些人为何对美色趋之若鹜。 后来发现她不止看,她还在背。 “沈小姐,看这些用的上?” 她从厚重的书本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迷茫,其实她也没想到这书如此晦涩难背,果然人说读书难是真的。 “魏镖头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沈小姐看的懂?” 他刚刚问她好像不是这话?可是她也没听清。 “字面意思当然是看的懂的,可是组合在一起好像就不懂了。” “这里。”她拿着书本指给他看。 “这既然奸淫女子,为何给的刑罚只是处以监禁十年,刑罚未免不轻不重。” 他没想到沈清梨竟然能看出这点? “他既然能奸淫女子得手,那女子多数已经没有反抗能力,若是我下重刑,那奸凶知道自己必死,或者刑罚过重,定然会下死手,来个死无对证。” 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如此还能给那女子留有一丝生机。 沈清梨像是得到良师,一路上就抓着魏无羁问东问西。 魏延骑着马自然也听到了,沈清梨好学,他家主子好为人师,两人简直一拍即合,更何况这大宁律法就是由自家主子修订的,没人比他更清楚。 那些天下学子求而不得的解答机会,这会被沈家小姐问了个彻底。 “小姐,午时了,是否停下用餐?” 她抱着书本,两人挨的极近,这会突然被打断,她抬头看见这人带的面具。 突然有些好奇这人面具下长的如何? “绿环,把魏镖头的药拿出来煎了,我们原地修整,吃了饭食物再出发。” 鉴于刚才这位魏镖头毫无保留的教了她,她也应该投桃报李。 “魏镖头不是镖头吗?可是好像对大宁国的律法很熟悉,见解也很深。” “沈小姐不也是从商,为何要研究大宁律法?” 她不过有些奇怪,才有一问,这人竟然还反问了回来? “我虽然从商,可是多看多读些书总是不错的。” “那在下,虽然是镖头曾经参加过科举,应该也没错吧!” 这下轮到沈清梨清奇了,她打量了下眼前高大结实的身材,怎么看都是个武夫。 “瞧不起在下?” 她连忙摆手! “那魏镖头可有功名?” 功名,不算有吧!他没来得及参加最后的殿试,就被破格任用,去了西北的战场。 “如果有的话,沈小姐还能看得到我坐在这吗?” 她突然觉得自己傻,但凡有些功名,怎么可能在此做镖师。 不过就魏镖头的水平都考不上,读书当真难,她应该加倍努力。 “是我笨口拙舌,镖头莫怪。” “我见沈小姐真心想学,才教的,沈小姐可要勤勤恳恳,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魏无羁的口气,俨然将沈清梨当成了他的学生。 “是。”若是之前还觉得有些不喜魏无羁,现下已将人当成了自己夫子一般。 心里还盘算着,等到了京城,让丁叔都给镖队多结些钱,算是束脩了。 魏延端着要来,没想到自家主子路上给自己收了个学生。 “主子喝药了。” 沈清梨再没了之前的随意,看见魏无羁喝完药,还会递上干净的帕子。 动作都带了恭敬。 吃过午饭,众人休息了一番,寻龙卫都感叹大人终于人性化了,这吃的不再是猪食,或者硬邦邦的饼子。 一众人,越行越靠海,草房也越来越多,大多数都如那倒扣的一口锅,有的甚至门都塌了一边。 像是糟了灾,沈清梨甚至看到一位老者白头结成了浆,或者说是浆成了硬壳。 他拿着长竹筷在沸滚的盐卤里搅动,热气扑上脸,眉毛早就秃了,眼皮像风干的猪脬,红赤赤地耷拉着。 锅底垫着的是草荐,看大小是孩童的物品。 “绿环,去问问这一片怎么了?” “沈小姐,不必问了,这一代是灶户的住地,那老者锅里煮的是盐。” 魏延跟着魏无羁,去过甚多地方,自然知道这地方是何地。 她抬眼打量周围的一切,荒凉的很,有些人家也看见了这辆豪华的马车,眼神有些躲闪。 没有孩子? “不对,绿环,你拿着银子,去找刚才那老人家来,我有话问?” “沈小姐,有何不对?” 魏延看了看四周,灶户都是住的这房子,只是这里格外破损了些。 “没有孩子,对吗?” 她转身,见说话的是这位魏镖头,她点了点头。 绿环去见那老头,那老头摇了摇头本不想过来,是看到绿环手里的银子,才肯来。 老人不安的搓着手,这位小姐看着高贵极了,不知道要问什么? “老人家,你别害怕,我就是路过,看到你们村,是遭了灾吗?” 老人磨了磨嘴,干裂的嘴唇好似张不开。 半响才慢慢开口。 “没,没,我们一直如此。” “那草荐怎用来垫了锅底,我看这村里也没有孩子。” 她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敢想。 “卖了,老头的孙儿卖了,这东西没用了,不拿来垫锅底做什么?不止老头的卖了,这村里也没几个孩儿了。” “这是为何?” 魏延不解,若是一户人家还可以理解为太过贫苦,可是全村都卖。 “我们是灶户啊!世世代代的灶户,这身份是娘胎里带的,我爹传给我,我传给我卖掉的儿子,儿子若不死,传给孙子。这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改籍,唯有灶户不能。” 老人说道这痛心不已,抬手锤胸。 见他有些吓人,旁的丫鬟都没敢拉,还是魏延拉住了。 “那缘何卖儿卖女?” “我是灶户,没有煎盐的草荡如何煎的出盐,没有盐,官府征税,只能向盐商借,利滚利,盐价压得又低,干够一年,不够还债啊!” 说着老者到了伤心处,眼泪顺着干瘪的眼眶留了下来。 “那债主上门,不是讨钱,是来领人,有些人家情愿卖给人贩子,还能多卖几钱,孩子说不定还有个好去处。” 闻言,在场的人都有些不忍。 “绿环,把银子给老爷子,我们走吧!” 她默默的坐回马车内,平复着心里的情绪,人间炼狱莫过如此。 魏无羁给了魏延一个眼神,魏延脱离了队伍。 “喝杯茶吧!” 男子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精巧的茶盏竟然没有违和感,这双手,竟然生的还算秀气。 她接过茶杯,中午时补得茶水,还算温热,入口也稍稍抚平了她的心。 “看不下去?” “没,只是没会想到会这样。” 马车缓缓行进,不多时便过了那村。 相隔不远,马车进入宁一个村庄竟然是宁一个景象,依然是茅草屋。 “沈小姐,你到了?” 张斐认出了沈清梨外头几个婢女。 她的眼中再次闪过迷茫,这里的茅草屋比前面那个村庄好了不止一倍,好几户人家,正在把盐抬出来。 几个小孩见几人穿的好看,围着绿环绿佩转,连上官玲珑也很是受欢迎。 “这?” “沈小姐,快来看看这盐,是都符合你的要求。” 张斐从一个袋子抓了一把盐,瘫在手心,盐粒洁白细腻,是上品盐。 “小姐,不是我们夸,这十里八乡的,就我们的盐最好。你找我们张老爷买,准没错。” 妇人的笑容灿烂,旁边还有一孩童正睁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她。 “我们,刚才经过一个村,哪里好似和这里完全不同?” “小姐说的是那李家村吧?哎,也是造孽,和我们命好,遇上好的地主老爷,不然和他们又差到哪里去。” 地主老爷,说的是张斐。 闻言,张斐也知道这妇人说是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不止这一个村,漕县大多的灶户都是那样。” 那妇人说着便有些伤心,她是命好嫁到了这个村子,她的娘家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本来我们大多没有那煎盐的草荡,偏今年还加重了税收,除了张老爷名下的这些灶户,那还交的起,我哥哥家的孩儿都卖了,才勉强够。” 本来事不关己的魏无羁突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据他所知户部今年并没有加重盐税。 “好了,别说这些凭白惹人嫌,快让小姐看白盐吧!”那妇人的丈夫忙拉她,她才收了收。 “沈小姐,这卖盐还需要人验收,检盐司的验收官马上就到。” 她闻言点点头,专心的看起了盐。 张斐人品不错,行商商品也不会太错。 她一连验收了好几袋都品质不错,灶户们也陆陆续续搬齐了盐。 只带那验收官到场,验了盐引,钱货两清。 正想着,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着官服,骑马而来。 面如白玉,身高八尺,翻身下马徐徐而来的不是裴家孙大少爷是谁。 沈清梨眼神一亮,找着了,他的神助攻,退婚的第一把助攻手。 也是她杀向裴府四房的,第一把刀,就是不知道这刀能不能开锋,好不好使了。 魏无羁站在沈清梨身后,自然看见了她那微微的笑意,和眼前一亮。今早还觉得孺子可教,现在又盯着外男看,当真孺子不可教。 第一卷 第7章 盐制焗鸡 “沈小姐,这位便验盐的验收官裴俞。” 张斐和验盐的几位验收官都熟悉,故而介绍的也娴熟。 “裴大公子!” 她上前行了一礼,也不急着介绍自己。 “你叫我公子,我怎么瞧着这位小姐也有些眼熟。”裴俞觉得很熟悉,却叫不上是谁。如此标志的人儿,他不应当见过后不认得啊! “裴大人莫不是瞧见,沈小姐好看,故而说像谁。” 裴俞听完顿觉失礼,忙要赔不是。 “裴大人没有认错,我姓沈名清梨,裴大人应当是记得的。” 魏无羁早在看到裴俞的那一刻就躲回了马车里,裴俞与他叔侄相熟,即使带着面具怕也是认得的。 此刻沈清梨背对着他,不知说了什么,裴俞赔了不是,这倒是稀奇。 “原来是沈家姑娘,是我的不是了。是沈姑娘要买盐?” 竟然是他家二弟未过门的妻子,当真是弟弟的好福气,娶得如此天仙。 “是,醉仙楼需要一匹品质上好的盐,刚好途径漕县我特地来采买,也可直接带回上京。” 裴俞眼睛微亮,如果沈姑娘要上京,可否将那东西带回去。 “既然你们都认识,我们就更耽误不得了,赶紧验收了,我请你们去我庄子上吃鸡。” 张斐还以为要磨蹭一阵呢!没想到两人有旧,应当还不小。 “鸡?可是说那美味?” 沈清梨其实没有多好一口吃的,但是张斐说的实在美味。 “正是,裴大人,咱们抓紧吧!好去叙叙旧。” 接下来的过程十分顺利,张斐便邀请他们去庄子暂住一晚。 张斐的庄子修的不可谓不好,这庄子不重华贵,以山林草木为题,修的极是风雅,庭院宽大,假山众多。 裴俞跟在沈清梨两人身后,突然被人一扯,被拉入了一个假山中。 刚要叫出声,就被捂住了嘴。 待看清来人,他双眼微瞪,有些不可置信。 魏无羁示意他不要出声,才放开他的嘴。 “三表叔,你怎在此?” “此事说来话长,待会你要当不认得我。” 怕沈清梨和张斐回头找人,魏无羁连忙放人,也跟在身后。 “你们怎么了,怎么走那么后面?” 她一回头就见裴俞和那魏镖头拉下了一段距离。 这人什么时候跟上他们的,她好像刚才都没看到魏镖头。 “这就来。” 他们来时叫张斐叫人摆开了,清粥小菜,几盘蔬菜。 旁边的地上用厚厚盐裹着什么东西,在锅里烧着,而这盐竟然没有化开。 她好奇的蹲了过去,这锅中竟然还有鸡蛋,还有些小小的蛋。 “这是鹌鹑蛋,沈姑娘不曾见过吧!” 黑白的斑纹,小小一个,怪可爱的。 见她摇了摇头,张斐从里头扒拉出来一个。 就是有些烫手,烫的张斐捂住了耳垂。 下人连忙掏出帕子接过那鹌鹑蛋,放进沈清梨手里。 沈清梨被张斐挤眉弄眼的表情,惹得哈哈大笑。 明媚的笑容,一扫她身上的沉闷,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张斐本来有些觉得自己出了糗,有些不好意思。 可看沈清梨笑的开心,也不自觉的开心了起来。 “不成体统。” 裴俞站在自家表叔身旁,听到这句话才从那明媚的脸庞上移开,确实有些不成体统。 “沈姑娘尝尝,这鹌鹑蛋和别的蛋不同,味道经过这盐焗别具一格。” 她小心的剥开蛋壳,里面的肉质不是纯白,泛着微黄,想来是入味了。 入口微烫,带着咸香,咬下去,松软还带着一丝弹牙,味道极好。 她不住的点头,这味道她喜欢。 “好吃吧!好吃就多吃些,过了这地,可就难寻了。” 那鸡还没有焗好,这会先把鸡蛋和鹌鹑蛋拿了出来。 她一连吃了十个鹌鹑蛋,待要再拿就被一筷子打了手。 吃痛缩回了手,抬头瞪向始作俑者。 魏无羁并不觉得自己过了,很自然的拿起了老师的架子。 “食过了。” 她自然是知道的,没忍住,呐呐的没说话。 张斐有些惊奇,沈姑娘怎么听这位镖头的。 只有裴俞看了看天,知晓自家三表叔为人师表的毛病又犯了。 “不知道那鸡熟了没?我看着应该也好吃的,以前怎么不见张兄向我介绍这吃食。” 裴俞岔开话题,给自家三表叔这尴尬的行为找找补。 “应是熟了。” 这盐焗的鸡一上桌,就闻到了香味,只是竟是整只上桌,让沈清梨傻了眼。 “吃吧!” 一只鸡腿落在她碗里,肉质鲜嫩,就连皮都透着晶光,看着就好吃。 饭饱她还不忘此行的目的。 “对了,裴大公子,是在此处任职,什么时候回京?” 其实她也不知道,当时这位公子是为什么死的。 可在此处她已经耽误很久,斐俞这股助力她必要不可。 “我暂时回不去,沈姑娘什么时候回京呢?” “就这几日吧!那裴大公子处理那些灶民的税收吗?” 她想起白日见到的景象,有些不忍,遂将来时的景象说出来。 “这是漕县沉珂,并非一朝一夕能处理的。沈姑娘出了这里,休要再提,免得招惹麻烦。” 地方势大,他好不容易拿到了证据,也只能避让,幸好此处竟然遇到了三表叔。 “不好了,老爷,裴大人,外头被人围住了。” 张斐皱眉,他不说在漕县说一不二,但是也是有些分量的,那个不长眼的,来围他的别庄。 “那些人是附近村里里的壮丁,他们要见裴俞,裴大人。” 她听到这突然明悟,想起来了,裴俞死于流民之手,那便是不能交人。 “他们有多少人?” 这双拳难敌四手,若是人多走也走不掉。 “不清楚,天有些暗了,小的看的不真切。” “我出去看看,有什么说开便好。” 裴俞到底为官年月短,不知深浅。 她一把抓住正要出去的裴俞。 “现在什么都不清楚,你出去就失去了先机。这不对劲,这些人是怎么知道你在这的,为什么要找你?” “沈小姐,说的对。你不能这么出去?” 门外已经开始高喊,交出裴俞,一看情况就不妙。 “要不让裴大人,从后门走?” 张斐这宅子大,当然是有几个后门的。 “不成,他们肯定知道人就在我们这,后门肯定也有人。” 现在只能出去看看,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 “张某先出去看看,裴兄先别出来。” “我也一起。” 她跟着一起去并不是为了救急,其实如果不行,她也不介意拱把火,借机救人。 见大门缓缓打开,四周的高喊安静了下来。 “张官人。” 张斐和沈清梨看清这出声的人是一位三十出头壮年。 他的脸成旧陶色,眉心一道竖纹,是常年眯眼避柴烟留下的,眼皮半垂,肩背略往前倾,身材还算高大。 这是常年制盐留下的痕迹! “李四,怎么是你?” 张斐显然认识这人。 “张官人,您是好人,我们不想为难您,只要您把里头那位大人交出来就好。” 裴俞是不可能交出去的,她望向黑夜里,太暗了,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裴大人是朝廷命官,李四,你说的什么鬼话,脑袋还要不要了。” “我们管不上什么朝廷命官了,活都活不下去了,我们卖儿的卖儿,卖女的卖女,现在竟然还说要加税,我们绑了这位大人,就进城说理去。” 可前世,裴俞没有进城,死在了城外。所以,有人要杀他。 “我们保证,只要这位大人跟我们走,我们不会动这位大人一根手指头。” 李四说完,周围的男子连声附和。 他们手中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拿着锅铲,唯一像样的还是李四手里那把镰刀。 她看到的不是愤怒,只有一丝无奈,无谓的牺牲而已。 “诸位,就算裴大人跟你们走了,城里的大人就能听你们的了。不会的,别犯傻了,只不过搭上性命而已,你们即使没儿没女,可总有老父老母要供养。” 真心的,她记得前世不久,这件事情就得到了解决。 若是裴俞死在这里,怕是在场的人都逃不脱。 似是被沈清梨说动,有些人已经放下了锅铲。 “别听这女娃胡说,错过了这京城来的官,谁还听我们讲话。” “对,绑了他,我们去官府。” 不知谁推搡,那些人竟然要冲上来。 情势比她想的还要严重,因为她看见了站在后面的人,那些人没有点火把,刚才没看见。 她被吓的后退一步,捱上门槛,一个不稳。 靠上一个温热的胸膛,一双大手稳住了肩膀。 是魏镖头,他竟然身量如此高大吗?她竟然只到他胸口,像只被保护的小鸡仔。 “站稳了。” 她点点头,裴俞已经立在了人前,他是裴府培育下一代掌权人,做不到当个缩头乌龟。 “诸位,在下就是裴俞,请诸位稍安勿躁!各位的请求我都知道,我已经上报。如果诸位非要压着我上城里,我随诸位去一趟就是。” “那,那大人你上报了,那些大官怎么说的?” 李四还算脑袋灵光一点的,他们其实就想要减轻点税收。若是在这就能解决。他们也不想闹到人前。 “请诸位耐心等待,只需再一些时候,就能解决。” 这,李四身后又出来几人,和他差不多,几人叽叽哇哇的说着方言,只是看脸色,缓和了不少。 “我张某做保,请诸位再信裴大人一次。” 有了张斐的保证,果然周遭反对声更少了。 只有沈清梨没有放松警惕,她仔细的观察四周。 突然她见人群中有几人紧紧抓着衣袖。 “抓住他们,他们手里有匕首。” 匕首属于军用物品,寻常人根本获得不了,更不用说几个穷的卖儿卖女的灶户。 沈清梨所指的地方几人神色有些慌乱,寻龙卫本就警惕,立刻就冲进了人群。 哪里几人慌忙逃窜,引起了人群的骚动。 场面一度混乱,而她静静等待,前世裴俞死于箭。 一声戾气破空,飞箭瞄准了裴俞的胸口。 “小心。” 她上前推了裴俞一把,让他错开了箭矢,可自己却成了靶子,眼见就要受皮肉之苦,她紧张的闭上了眼睛。 那只刚才扶住她肩膀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借力换位,代替了她。 厉器划破皮肉,像是破布被撕裂,男子闷哼声传来。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她睁开了双眼。 “魏镖头,怎么是你。” 黑色的面具因为位移有些松垮,竟然掉了下来。 那只箭矢经过三个人的换位早就偏了,半擦过魏无羁的肩膀,留下了一道较深的伤口,只是血流的有些多。 她刚才见到了什么?心跳的好快,怎么会有长的如此好看的男子。 “血,绿环快去拿止血的药。” 没想到是这人救了她,真是旧伤加新伤,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无事,不用这么紧张。” “都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无事。” 小姑娘反驳自己的模样透着焦急,其实他上过战场,这点伤不算什么。 沈清梨有些庆幸,自己有备而来,虽然是给自己备的。 她剪开伤口,看着很深,像少了块肉似的。看的她都觉得牙颤,真不知有多疼。 上好的金疮药一上,不一会那血流止住了。 连忙接过绿环递来的白色绷带,有些生疏的缠上。 “沈姑娘好似很会包扎。” 魏无羁看着肩膀上漂亮的包扎手法。 她能说她怕死,所以提前准备了一切,熟悉了很多遍流程吗? “出门在外,多学了点东西而已。” 魏无羁身材高大,几人合力才将人扶起。 那些灶民早就散的散,就剩李四几人。 “都进来吧!等沈小姐的人抓人回来,一起说说。” 她扶着这位魏镖头,其实说扶也不对。她身量太矮,这人就是把她当成了人形拐杖,整个靠在了她身上。 裴俞和张斐根本没空管他们,她的那二十多个镖师也不知怎么的,都不见了人影。 好不容易将人带到大堂,她累的连喝了两杯茶。 “沈小姐应该勤加锻炼,这么一段路就累了。” 她是女子,拖着一头熊,能不累吗?刚想还口,就对上了那张没有血色的俊容。 算了,看在他长得好看,又是因为救她受的伤,她不计较了。 第一卷 第8章 男色惑人 夜深如水,红烛帐暖。 一男子就静静躺在帐内,她的手描过他的眉,指尖碰触他的目,他双眼如寒潭浸星,湛湛分明,偏又似含三分未醒。 “眉眉,你调皮了。” 她不语,只觉床上的人唤她小字,又多了几分亲近。 不安分的手再次自鼻向额心滑动,躺着人似不耐,按住了她的手。 她轻笑,宁一只手又游离在他唇边,待要碰触。 沈清梨打了个机灵,醒了过来,她怎么做了这种春梦,对象还是那位魏镖头。 她伸了把懒腰,只觉得酸痛不已,估计是昨日扶那镖头用尽了全力。 恰好!绿环端了水进来,脸上满是笑意。 “是发生了什么喜事吗?” “奴婢刚才可是听见了。” 她起身下床,接过绿环拧干的帕子,听见了什么叫她这么欢喜。 “奴婢听见,小姐在喊魏镖头。” 本来擦完脸,正在净手的沈清梨震惊地抬起头。 “我真的叫了?” “奴婢趴在您身边,听得真真切切的。” 她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好热是怎么回事。 “这个事情,绿环你忘记,就当没发生过。” 绿环坏笑,其实她觉得这位魏镖头不错,比裴家那位孙二少爷好。 “小姐,自老爷和夫人去了,你就说要解除和裴家的婚约,我看那魏镖头就不错,要是能入我们沈家……” 是啊!前世她的确打算退婚,可是家中亲戚和那些饿狼似的目光让她退缩了,以为裴衍是个好的,可后来。 人果然只能靠自己! “别胡说,那个好人家肯入赘,此事要从长计议。” 绿环帮自家小姐穿戴好衣衫,又开始梳头。 “那小姐就从长计议,只是别再梦见人家魏镖头就好。” 闻言,沈清梨就要去挠自家丫鬟。 绿环卡着点把那白色蔷薇戴上,就跑开。 笑归笑,不过她心中确实有过这想法,都怪男色惑人啊! 她带着绿环想去看看那魏镖头,就见裴俞从魏镖头房里出来,两个人撞得正着。 “裴大公子。” 裴俞刚和自家三表叔交代完事情的经过,将证据托付,不敢久留,马上就要策马上京,吸引注意力。 “沈小姐,可是来看魏镖头。” “正是!昨天多亏了魏镖头,不然我肯定伤着了。” 她有些奇怪,裴俞怎么会从魏镖头房间里出来。 “哦,我也是来道谢的,昨天多亏魏镖头,那些拿着匕首的人才抓住。也谢谢沈小姐,推了我一把,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她微微一笑,这人认这救命之恩就行。 “我只是下意识地一推,裴大公子不必记在心上。” “于小姐是下意识,于在下有救命之恩。若是这次能回京,定当重谢。” 这是还有危险,可是她不可再问。 “在下告辞了,京城再见。” 他骑马走陆路回京,引来他们的注意力。魏三表叔走水路,必然安全。 她点了点头,但愿他平安吧!不算她白救一场。 “沈小姐来了!” 魏延听说了昨天的事情,他一直觉得他家主子对沈小姐不一般,昨日可算确定。 不然,以主子的性子怎么会救人。 “我来看看魏镖头!他方便吗?” “方便,怎么不方便呢!您请进!” 别人可能不方便,可是沈小姐一定是方便的。 她进来时,正看到正披着斗篷的男人艰难地喝着粥。 一时想起男人本来伤着左肩,现在又伤了右臂。 “我来吧!” 她端过桌上的粥,舀了一勺,喂到男人嘴边。 “张口啊!” 见人不张口,拿着汤勺的手又凑了凑,离男人的唇边更近了。 “沈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魏镖头的意思是我和你不清不楚,你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咳,咳。” 像是被她的想法吓到,魏无羁竟然被口水呛了。 她连忙放下碗,替他顺气,本来是逗逗他的,要是伤口裂开了,那就是她的过错了。 “怎么就一句话,就吓到了。” 果然两处的伤口微微渗血,她连忙招呼绿环和魏延拿药。 不待魏无羁拒绝,她就解开他的衣裳。 她自是知道他身量高大的,只是没想到解开衣服显得更加壮实。 他的胸膛宽大,似能容下两个自己,腰腹收腹肌一棱一棱,像未干透的陶坯上刀刻的纹。 和她见过的裴衍完全不同,裴衍是总是瘦瘦的,有段时间还吃出了小肚子。 “沈小姐出去吧!魏某要换药了。” 魏延本来端着药的托盘,立刻交到了绿环手上。 “我肚子突然好疼,沈小姐,麻烦你了,给我家镖头换下药。” “诶!” 按说都被这么赶了,她应该生气的,可是她竟然没有,看着魏延跑了,她还有些高兴。 好吧!看在这人救了她,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 “把手拿开,想失血过多死了啊!害我留下一个害死救命恩人的罪名啊。” 她掰不动男人死死按着伤口的手,她能吃了他不成。 “魏镖头,你们江湖儿女不是最不拘小节,怎么你扭扭捏捏的,像极了女子。” 男人抿着嘴,不说话,就是不放开手。 “在不放开,我可就要动手了。” 她的指尖出其不意抚上他的耳后,引起他的颤栗。 红昏顺时爬上他的脖颈,还挺容易害羞。 捂着伤口的当然就被轻轻地拿开。 魏无羁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感觉身体的僵硬和不听使唤,甚至身体还有一丝燥热。 这股劲一直到沈清梨换完两处的药,都僵持不下。 “魏镖头,不会还是个处吧?” 其实沈清梨不是疑问,心中几乎是肯定的。 她前世也是经过事的人,是不是处她还是看的出来一点的,何况这位还表示的这么明显。 “你,你知不知羞?” 本来有些义正言词话,此刻有些无力的吐出。 “嗯,我不知羞。谁让我是个商户女,谁让魏镖头,如此秀色可餐!” 好像今早,绿环的提议也不错,她确实需要一个男人,撑住门面。 “我比你年长,就算是你的长辈。” 她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下眼前的男人,好像是年纪大了点? “魏镖头今年多大了,家中可有婚配?” 魏无羁自然感受到她的打量,和无声的那么一丝嫌弃。 “沈姑娘这么问很失礼,婚姻乃父母之名,你还未出阁。” “可是,我的父母都走了,我只好自己多为自己打算一些。” 想到魏延打听的,心下有些不忍,她只是一介孤女。 “是我不是,提到姑娘的伤心处。” “没事,不过是事实而已。” 看她突然暗淡下去的眼眸,心中竟然十分不忍。 她拿起刚刚脱下内衫,慢慢地替他穿上。 女儿家的体香,轻柔的指尖总能让魏无羁时刻绷紧着情绪。 偏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伤人! “魏镖头,你怎么脸上也红了,是太热了吗?” 漕县位于江南,现今是一月的天,即使是南方,也是凉凉的寒意。 “大概,是吧!” 魏无羁咽了咽口水,有些无措,自小他家就没有女仆伺候他,他从穿裤裆起就是跟着自家老子混。 魏大将军本以为自家小子体格惊人,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没成想,竟然偷偷瞒着他去科举。 “好了,我们继续喝粥吧!你现在是病人,要按时吃饭。” 那碗已经有些微凉的粥,再次被启用,只是这次魏无羁没敢不张口。 这粥还喂没完,张斐便来了,几人觉得这地方到底多事,还是先行离开。 魏无羁还是坐沈清梨的马车,只是他这次不如来时精神,在车上昏昏欲睡。 魏延暗自惊奇,自家主子做了四年的刑部尚书,时时绷着,早就浅眠,一点动静就醒,这会竟然是要睡了。 “绿环,经过那个村的时候,挨家挨户发点银钱。” 她说得来时遇到的那个村,别的她也见不到了,能帮谢就帮些吧! “沈小姐似乎,银钱颇丰。” 看这本应该要睡着的人,醒了来,不禁感叹,出门时那碗药中有助眠的成分,竟然没让他睡着。 “你怎么醒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给完钱立刻出发。” 见他似乎有些头疼,还重重的揉了揉额角。 她应了声,靠了过去。 “你躺好,我给你揉揉。” 柔软的手指带来馨香,魏无羁早就强弩之末,拧紧的眉头渐渐放松。 她看着这张脸,和昨日梦中一模一样,不知触感是不是也一如梦中。 和这样一张脸过一辈子,哪怕他做出点裴衍的坏事,她也能容忍一二吧! 躺着的男人呼吸逐渐平稳,她收回了手,拿起了一旁昨日的书,继续读。 不懂的地方,暗暗记下。 在夜幕即将落下时,一行人到了码头。 魏延掀开车帘的时候,自家主子睡得那叫一个熟啊! 看向一旁正在下车的沈小姐又多了几分敬畏,就这能让自家主子安睡的本事,就值得他敬三分。 “你看着他,如果晚饭时候不醒也要叫醒了,睡了一天了。” 她还要安放买回来的盐,然后尽早回京,有一件东西她必须要拿到。 回去晚了,恐怕有变。 晚风微冷,魏延就在旁边侯着,看自家主子吃饭,慢吞吞的。 怎么今早沈小姐就喂的粥,他就不行呢! 禁闭的门被轻轻敲响! “魏师傅,你家镖头醒了吗?” 魏延连忙去开门,就见沈清梨手里拿着本书,素衣外袍,清清冷冷地站在门外。 “醒了,还在用饭。”就是不知道饭冷前,能不能吃完。 “你怎么让他自己用饭,他两只手都伤着了。” 她进了里面,果然见他拿着汤勺缓慢地舀了一勺粥,慢慢地往自己口中送。 魏延摸摸鼻子,是他不想喂吗?明明是自家主子嫌弃他。 “我来吧!” 她接过汤勺,就喂到他嘴边。 魏延刚想阻止,怕沈姑娘被数落一顿。就见他那毒舌的主子,张了口。 他就是多余的,他走! “那个,伤口还疼吗?我还拿了止疼药,等下一起换。” 刚刚还请了大夫来看,她问了一天换两次药。 “不疼。” 那碗粥很快就见了底,魏无羁见她带了昨日那本书来。 “有不懂的了?” 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除了他,她也没别人可以问。 “我付你束脩好不好,你当我先生。” 见男人不应话,这人不会嫌弃她笨吧! “一个月一金,我不求学的多好,该会的都会就行。” 她敢说这个束脩就是当朝一品大员也眼红了。 “为什么选我?” “我一个商女,去不了学堂,就算请老师,也怕没几个真心教我。可是我觉得你,有真心教我,最关键的是你说的我都听得懂,你就教教我嘛!” 眼前的女子,有着过分美貌,难得没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脑袋也不算榆木疙瘩。 “我很严厉的,不学成不能退缩,你可同意。” 那双本来有些灰暗的眼眸,此刻微微亮起,看向魏无羁,叫他心中微动。 她点点头,这是答应了,这要求她求之不得。 “我一定认真努力学。” “读过什么书?我只读过男子的书,所以只能按我的方向教,如果想学女学,得等我再看看书本。” 她摇摇头,她要学就学真本事。 “我就学男子要学的东西,老师,你不必另外看书。” “老师!”这个词对于魏无羁有些新鲜,他们一般叫他太傅。 “嗯,学堂不都这么叫的。” 不知为何,此刻她有些兴奋。 “我就学过一些基本的字,三字经之类的,但是我会琴也会画!” 其实就是基本识字,父亲和母亲从没有把她往别的方向过,琴和画还是和裴衍定亲后,请人上门教的。 “写字给我看看。” 她的一手字,只能算工整而已。 写出来,还以为自己这位老师要批评两句,不想这人只是开始念出了各种书名,还有名家字帖。 “明日,让人采购这些,在回京前,你每日在我这学四个时辰,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回京后,再看时间和安排。” 她咽了咽口水,只因那要采买的书籍已经写了五页纸。 “嫌多?你可以现在就放弃。” 闻言,她立马摇头,这是她安身立命之本,马虎不得。 “我一定好好学!” 第一卷 第9章 她有严师 傍晚,她坐在微凉的晚饭前,绿环和绿佩两人一人喂饭,一人给她揉手。 她这位魏老师,真的毫不手软。 字帖每天临摹百副,上课,做笔记,明日复考,样样精细,她若有丝毫不耐烦,就是一戒尺落下。 “小姐,魏夫子也太严厉了些,您又不是要考科举。” 绿佩和绿环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早就改了称呼,把魏镖头改成了魏夫子。 “我若真是男子,倒也省心了。定然努力科举,光耀门楣。” 一顿饭,但是把她吃得像个残废似的。 “再过两日就进京了,明日让丁叔经过下个码头的时候停一下,我要去白马寺。” 上一世,宝儿的平安符就是在这里求的,她想要个差不多的。 “小姐刚洗的对字帖,奴婢整理好了,等下小姐就拿去给魏夫子检查,好早点回来。” 明日想去白马寺,还得告个假。 她拿着字帖,有些不想进去,想学本事是真,可连日下来,每天都没个学好的,也是让人怯步。 不行,沈清梨,魏夫子这样的都考不上科举,你既然想学男子的本事,怎么能退缩呢! 心里刚酝酿完,就见魏延端着盆清水出来,倒进江里,想来是里面的人用完膳了。 “沈小姐来了,我们镖头等着呢!” 她笑了笑,刚刚被撑起来的气好似被戳破了。 算了,挨批就挨批,哪有学本事不受苦的。 “老师,我来了。” 魏无羁端坐在书桌前,正是等着她。 她把写完的书帖放在他面前,在他翻阅的时候把明天要去白马寺求平安符的事情说了。 “老师,我能请半天假去吗?” “为何是那里的平安符?”上京附近的寺庙众多,白马寺不是最好的。他想起上次她上次在江边绣了一个小老虎样式的平安符小袋子。 “我想在白马寺给父母供一盏长明灯,去求平安符,只是听说那里平安符最灵验。” 其实一点也不灵验,若是灵验她的宝儿也不会没了。 “去吧!你的字还是同样的问题,太过工整了,这不太像你的性子。” “若是放开了写,之前的夫子说,我写得不成体统。” 这倒是让魏无羁有了几分的好奇,将桌上的笔沾了墨,递了出去。 明显是想看看,那不成体统的字。 既然有人要看,也不算她污了人的眼。 “我和老师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老师全名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问他姓甚名谁的女子,算他半个学生的人,竟然不知他叫什么。 “魏子安。” 子安是他的字,只是鲜少人知,他算不得骗她。 她接过笔,笔走龙蛇,速度极快,那三个字跃然纸上。 待那笔落定,魏无羁眼中泛过流光,好一个不成体统。 他拿起那三个字,笔如游龙,苍劲有力,却透着三分飘逸,已有三分气韵。 “是我狭义了,等回了京城,我给你送来新的字帖,之前的你不必再练了。” 似看出她的疑惑,便说道。 “那些不适合你!” 她点点头,老师说什么便是什么。 待那纸上墨迹干透,魏无羁将它完整地放在了一旁。 刚转身想走,又觉得不妥,拿了纸镇压着。 她心里一松,觉得魏子安教她真心用心。 一夜无梦,因着要早去早回,下午还有课,她早早就起了。 “小姐,多穿些,山上风大。” 越靠近北边,温度越低,现在她已经穿上大氅,船上也烧上了炭。 她被绿佩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了一遍。因着,绿佩年纪更小些,她就带了绿环和上官玲珑。 这些日子,她让上官玲珑盯着绿玉和绿芽干活,从楼里春水不沾,到里里外外地忙活。 绿玉倒还好,绿芽已经咬牙切齿,有些不忿。 马车缓缓行至山下,她便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掀开车帘,看着相携上山的两人。 好久不见啊!裴衍、柳如燕。 “小姐,那不是裴孙二少爷吗?” 绿环自然也是熟悉裴衍的,毕竟两人从小就说要定亲,来往密切。这人不是说,只喜欢小姐,这牵着女子是什么意思。 “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她笑着安慰绿环,此刻的绿环还有几分孩子气,让她很开心。 “小姐,你还笑,你的未婚夫可是牵着别人呢!” “说什么未婚夫,我们只是交换了定亲信物,还没有签订婚书呢!一切都是未知数。” “小姐,要不然,我们还是换个姑爷吧!魏夫子,就很不错。” 她伸出手,弹了弹自家丫头的额头。人她是要换的,但是不是现在。 “玲珑,你把绿芽带过来。你也把你那身男子装扮换来!” 上官玲珑其实这个月领月钱的时候有些愧疚的,她什么也没干,天天看着两个丫头干活,就领了一金。 “是,小姐。” 绿芽被领来的时候一脸懵,她正洗碗。 那双好不容易被养得细皮嫩肉的手,此刻满是冻疮。 看着眼前这个买了她的小姐,其实她不知道是感谢还是不感谢。 从一介平民到妓女,再到成了丫鬟。 “绿芽,你这几日过得好吗?”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尝过那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的滋味,怎么甘心再回到贫瘠中。 “好的,谢谢小姐赎我出来。” “真的好吗?这手不疼吗?” 她可是连药都不给绿芽用,不甘心,就是杀向裴衍的第一把刀。 “小姐,不疼。” “那绿芽,感谢我吗?” 绿芽的头低得更低了,看不见她的眼中悲喜。 “感谢小姐的。” “那绿芽帮我做一件事吧!” 她估摸着,山上两人快下来了吧! 裴衍今日是陪自家表妹来给五日后祖母寿宴上,送出白玉观音开光来的。 听说来白马寺求平安,最是灵验。 “救命,救命。” 一女子仓皇逃上山,与下山的裴衍、柳如燕撞个正着。 “公子,救救我,有人追我。” 见女子衣衫凌乱,裴衍立时拔出剑。 他瞧着是个男子,远远见着他,便跑了。 “姑娘,那人跑了,你快起来。” 裴衍连忙去扶倒在地上的姑娘,只是那姑娘好似被吓坏了,任他怎么扶都站不起来。 “公子,我腿软。” 站在身后柳如燕自然看得出这女子的做派,狐媚子。 “这位姑娘怕是一时半会动不得,不如我来扶吧!” “如燕,我都扶不稳,你怎么扶。” “都是我无用,小姐、公子,你们别管我了。” 装柔弱是她在浮梦楼学会的第一个本事,楼里的姐妹惯用这伎俩。 况且小姐说了,她的目标是勾搭住这位公子。 “这怎么成,刚才那人要是看你一个人在这,折返回来怎么办。” 裴衍自认不能放任一个刚逃过一劫的姑娘在这荒郊野岭。 “可是,我实在站不起来。” 他心一横,蹲在绿芽面前。 “我背你下去,上来。” “这。” 绿芽这时却看向柳如燕,眼神里都是怯懦。 “没事,我表妹最是良善。” “那好吧!” 沈清梨和绿环坐在马车里,看着裴衍将绿芽背了下来,送到了马车里。 “小姐,这裴二公子怎的如此。” 嗯,怎么的如此什么呢!天下女子都是好的吧!怜香惜玉。 “走吧!我们也上去,再不去我下午的课赶不上了,老师的戒尺很痛的。” 白马寺的长生殿上,供上了三个新的排位,她特意支开了绿环,不然解释不来宝儿那小小的排位。 “爹、娘、宝儿,你们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大仇得报。” 她走出大殿,就如记忆中一般,去求护身符。 “小姐,这护身符,你求了两个,是给谁的啊?” 这护不住平安的护身符,当然是送给那个她不想他平安之人。 “裴衍啊!” “小姐,裴孙二少爷,都那么对你了,你怎么还。” 她自有打算,身份低微的她,想要搅弄裴家的风云,必得先给自己立个痴情苦命的形象。 裴衍,这一世,你的心,是捏圆还是搓扁,都由不得你。 他们紧赶慢赶,总是回来得晚了,没赶上下午的第一堂课。 她站在自家老师面前,掌心朝上,露出了白嫩的手心。 那戒尺,高高抬起,她闭上双眼,那疼痛却没有如期而来。 “把手收回去吧!今日我不罚你。” 她眼睛一亮,连忙把自己的手背过身后。 “谢谢,老师。” “今日不上课了,明日到了京中,我会派人通知你新的上课地方,在此之前,你不得偷懒,我会考察。” “是的,老师。” 免去了一顿皮肉之苦,她忍不住心中小小的雀跃。 曾氏的人应该已经在码头等着自己了吧! 前世,她刚回来,就被带去了裴府。 裴府的人见她就这么无名无分的跟进了府中,说的十分的难听,裴府上下看着她总是带着几分轻蔑。 今生,不管是为了能继续上课,还是计划,都不会入住裴府。 那是个虎狼窝,进去容易出来难。不过,她也不能断了联系,断了联系她怎么报仇呢! 她站在就是那线,不远不近地拉着才好。 绿环和绿佩早早就起来给沈清梨装扮,虽然都是素净的,但是可以暗地里下不少别的功夫。 “小姐,您今日也太美了,怎的想起来打扮自己了。” 镜中人微微侧首,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那眉尖若蹙若舒,恰如三月烟雨里的杨柳枝,无风亦自有一种婉转的情致。 眼波流转处,分明是春水初生,春林初盛,盈盈地盛着半世的月光与半生的霜雪。 肤光胜雪,却非寡淡的白,而是透着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胭脂色,像上好的羊脂玉里沁进了一缕朝霞。 烛光漫过脸颊,便在那细腻处流连不去,晕开一圈柔柔的光。 她抬手沾了点淡淡的胭脂,抹在唇瓣上,使得人精神了三分。 绿环给自家姑娘簪上那朵白色的蔷薇,更惹人怜爱了三分。 她出来时,正好见魏子安站在甲板上,好似已经收拾好了,在等她。 魏无羁见他远远走来,初初还觉得没甚不同,待近了,却大有乾坤。 “老师,这是要马上走了。” “嗯,京中还有事,耽搁得很久了。” 少女今日的装扮更显娇软美丽,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老师,慢走,只是我还不知道老师府上何处,到时候好去拜访。” “不必,若是在我寻你之前来寻我,你就送信到镖局吧!自能找得到我。” 想起自家老师还是个镖师,她盈盈一拜。 “主子,真的不告诉沈小姐,您的身份啊?” 魏延是看着这一个月里,两人相处的,说是师生,其实他感觉也有一丝别的味道,总归是他家主子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女子。 “我的身份背刺多,知道了我的身份好处于她而言,并没有多少。” 魏无羁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抬脚进马车前,又吩咐了一句。 “你查下沈清梨住在何处,在她隔壁买座院子吧!方便日后她来上课。” 闻言,魏延笑了,到底是不同啊!为了沈小姐,还特地买了座院子。 “是,属下待会就去办。” 沈清梨目送镖队离去,他们个个人高马大,整齐划一,她这位老师不仅学问好,下面的人也教得好。 “此处可是沈家的画舫?” 一婆子,身后带着两丫头,挨家问今日新到的船只。 她站在甲板上,一眼就看出了,这是裴府的人,曾氏还是一如既往地急不可耐。 “我家是姓沈,请问啊娘是?” “沈清梨可是你家小姐?” 丁叔跟着丁父丁母多年,自然察觉她语气中的不善。 “我家小姐正是,有何事?” 这人是曾氏的一个陪房李婆子,前世她便见过,人是尖酸刻薄、贪财如命的。 “我乃裴府四夫人的陪房,来接沈小姐过府。还不速速叫了你家主子出来,跟我走。” 沈家现在无父无母,只有一位小姐,还不是任人捏圆搓扁。那李婆子本就捧高踩低之辈,此刻更是头抬得高高的。 “我家主子舟车劳顿,今日就不去府上拜访了,请阿娘回去告之。等府上老太太寿宴,一定携礼前去。” 丁叔拒绝得有理有据,奈何李婆子今天也是被下了死命令的,这沈家小姐,今日必须跟她回去。 第一卷 第10章 婉拒前夫 “你家小姐和我家孙二少爷,可就差那一纸婚书了,这府上,上上下下谁人不知。板上钉钉的事情,现在也不过是提前入府。” 李婆子觉得自己说的十分在理,一个破落商户,也不知夫人是看上哪了,非要迎回去。 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两家人。别说是婚书没定,定了她也段没有理由,在无父无母的情况下,住进男方家里。 是要被闲话淹死的。 “可是,四夫人,派人来了。” 她头戴麻色头帽,手里还抱着牌位,一看就是新丧。 那李婆子一看,这位沈家小姐当真是人比花娇,如此镐素,竟然不掩其色半分。 “这位就是沈小姐吧!奴婢是四夫人的陪嫁,四夫人特地叫奴婢前来,接您过府去。” 这婆子突然笑得殷切,曾氏前世就是把她接进了裴府,她原以为她是好意照顾她这个孤女。 没成想只不过是想把她控制在手里,而且她既入了裴府,就是裴府的人了,那还能嫁别人。 “谢裴四夫人挂念!我就不去裴府了,父亲母亲还没有安顿好,等过几日老夫人寿宴,我必登门拜谢。” 那李婆子看着眼前这个貌美又娇小柔弱的女子,当真是好拿捏极了。 “沈小姐,你看我家夫人特地派人来接,你要不和我先去趟裴府。” 她自是知道对面的老婆子打着什么算盘,想忽悠她先上裴府,到时候曾氏自有一套对付她。 “可我想先安顿父亲、母亲。” 她抬了抬手中的牌位,似是太重了,但又放不下。 周围人来来往往,码头这地方鱼龙混杂,早就有人注意到他们,何况沈清梨过分貌美。 “可是我家夫人特地交代了我,必须带沈小姐回去,不能让沈小姐在外受苦。你看,那轿子都准备好了。” 她顺着李婆子手的方向看去,是一顶青绿色的小轿子,和前世一般无二。 “那我能带我父母去吗?” 那牌位上写着沈家的父母的名字,要是带进裴家,怕是四夫人不打死她。 “我每日还要给父母烧香,陪他们说说话,请四夫人再给我个小房间,单独供奉他们。” 这,这不就是在他们裴府建了个小祠堂吗?别说四夫人不敢,就是他们裴家老太爷都不敢。 “沈小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沈夫人沈老爷自有自己的去处。不能因为此就耽误了您的前程不是?” “我不去,没有爹娘的地方,我不去。您去回了四夫人吧!谢谢她的惦念!” 似是听到要与父母分开,她垂首拭泪,那泪珠儿便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从腮边滚落。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像雨打过的海棠,越发显得娇艳欲滴。 “沈小姐,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今日要是不和我走,来日可就难登我裴家的门了。” “你没看到我家小姐都哭了吗?再说,我家小姐和你家还没有正式定亲,不去,你家住怎么了。” 绿佩出来呛声,还不忘拿了帕子给自家小姐擦眼泪。 一旁偷听的大娘,可是听明白了。 “人家小姑娘又没和你家定亲,你是看人家爹娘不在了,好欺负吧?” “对,我也看了很久了。” “不知道是哪家的奴仆,欺负一个孤女。” 周围人议论纷纷,李婆子也不好再自居身份逼她。 “看来我是接不走沈小姐了,那改日沈小姐再好好和我家夫人解释吧!” “等等,帮我把这个平安符交给裴二孙少爷,这是我昨日去求的。” 那婆子接过平安符,带着两个丫头,并四个轿夫离去。 “呸!老虔婆。” 绿佩心里盘算着,今晚得给自家小姐洗点柚子叶,去去晦气。 沈府的马车早就立于一旁,她抱着牌位,在绿佩、绿环的搀扶下进了马车。 几年了呢!她没有再回过沈府,前世她退缩的哪一步,终是成了拿一把刀,今生她不仅要讨前生的债,也要自己立起来。 她站在沈府的门匾下,没有老旧,没有落灰,还崭新的。 从今以后,这就是她的家。 “丁叔,派人盯着,看裴府的孙大少爷回来没。宁外,去珍宝阁,把青山春居图,买回来!” 青山春居图是裴老夫人母亲,青山夫人的最后的收笔之作。 前世,她买了这幅画,给了曾氏,曾氏又献礼给了裴老夫人,得了裴老夫人夸赞。 连带着,她出面,才让裴衍拜在了当世大儒谢阳门下。 今生,这份礼物她亲自送给裴看到夫人,先断裴衍求学之路。 院里那几口大缸还在。 她站在月洞门前,一时竟挪不动步子。斜阳正越过东厢的屋脊,把院子切成两半——一半浸在暖融融的金光里,一半落在青石板清凉的暗处。 空气里有晒了一天的棉被味儿,混着墙角那株玉兰的残香,淡淡的沉水香。 一切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小姐,怎么哭了。” 绿佩连忙掏出帕子,轻轻地擦去自家小姐脸上的泪珠。 “没什么,只是,只是好像很久没有回家了。” 很久很久了,十多年没回家了。 “小姐,那两个从浮梦楼带回来的怎么安置。” 丁叔是不想带这样的人进门的,特别是自家小姐现在是孤女,闲言碎语就能把他淹死。 “先带绿芽来偏房见我。” 她摸了摸椅子的缝隙,果然,因沈父沈女走了,连下人都开始懈怠了。 绿芽被上官玲珑带来的时候,她已经思考完如何威慑下人了。 “小姐,人带来了。” 绿芽有些不明白她的新主子,昨日她故意让她在一个男人面前装柔弱,今天更是一改之前,并不让她干活。 而且锦衣玉食的过了一天! “绿芽,今天过得可舒心?” “回小姐的话,自是舒心的。” 人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经历了浮梦楼的繁华,再经历那一个月船上当丫头的日子。 “那绿芽,更喜欢那种生活呢?” “小姐,我……” 站在底下的绿芽支支吾吾的,不敢作答。 “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代价只是给一个男人生儿育女,你能做到吗?” “是昨天的那个男人吗?” “真聪明,能告诉我,你的答案吗?” 前世绿芽就是那人的外室,她就不祸害别人了,该他俩凑一起。 “只要奴婢和那人在一起,再生个孩子?” “不是一个,是越多越好。生一个,你家小姐我奖励500两。” 多生些,总有中招的。 绿芽想起昨日那位公子,秀雅风流,比给她开苞的人不知好多少。 “小姐,我愿意。” 李婆子回去后,自知没完成自家夫人的交代,肯定要挨罚,索性那沈家小姐给了张平安符,要交给自家孙少爷。 她堵在去青竹苑的必经之路上,保佑她老婆子遇见孙二少爷。 裴衍刚从自家母亲的院子出来,拿着从自家母亲那拿的玉料,准备回院中画个图样,给沈清梨打个簪子,添做及笄礼。 “待会你给我挑一身好看的衣裳,清梨妹妹来了看着我也欢喜几分。” 母亲可怜眉眉新丧,家中已无人,要把眉眉接进府中,他这几日将新枝苑里里外外布置了一遍,就等着将眉眉迎进来。 “孙二少爷。” “李婆子,你不是被指派出去接眉眉了吗?怎在这,难不成人已经接回来了?” 裴衍安衬不对啊!怎滴前门没人通知他,明明他每日都留了人看着,定是那奴才办事不力。 “孙二少爷,沈小姐她,不愿来。” “不愿,这是为何?” 沈家已无人,她能去哪? “沈小姐说,她要回沈家安置父母,陪伴其左右。” 李婆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平安符,递了出去。 “这是沈小姐给您的,说是昨日去求的平安符。” “平安符!” 眉眉给他求了平安符,昨日他和如燕表妹也去求了个平安符。 他接过仔细看了看,这平安符,和昨日他去求的竟一模一样。 难道昨日,眉眉看见了,定是误会了什么,今日才不肯来裴府。 “快,备轿,去沈府。” 看自家少爷火急火燎地出门,平安连忙跟在身后。 供桌上早备好了香烛。她把牌位放下,先点了香,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静默的空气里打了个旋。 然后揭去红布——父亲的名讳在左,母亲的在右,新刻的字还泛着木白,与那些陈旧的牌位格格不入。 她跪下去,膝盖碰到冰凉的砖地。 “爹,娘,”声音涩涩的,顿了顿,“我回家了。” 深深的三叩首,额头触地的时候,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祠堂,也是这样的午后,父亲牵着她的手,教她认祖宗的名字。 那时她的个头刚刚够到供桌的边缘。 “小姐,香。” 三根燃着的香高举过头,爹娘,女儿回京了,开始讨债了。 将那香插入香炉,绿佩就进来在她耳边耳语。 是裴衍来了,倒是快,沈府和裴府可有一段距离。 “告诉他,我今日不便,不见。” 离京一个月,这一家酒楼,两家铺子多的是事物都要处理,先晾一晾裴衍。 马车自沈府后门而出,在永宁街口停住,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酒旗还在,三层楼的飞檐还在,门口迎客的小二换了张生面孔。 她没下车,只隔着车帘听了一会儿。里头隐隐传来划拳声,碗盏碰撞声,还有跑堂的拖着长音报菜名。生意还行。 “走吧。” 车夫扬鞭,往东城的绸缎庄去。她靠着车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忍冬,母亲的手艺。 绸缎庄的掌柜姓周,在她家做了二十年。见她进门,愣了一瞬,随即堆起笑来,忙着让人上茶、摆果子,殷勤得有些过火。 她坐着,茶没碰,听他报账。报完上半年的,又报去年的,数字滚瓜烂熟,像背了无数遍。 她听完,点点头。 “把铺子里的货清一清,周掌柜的,你休息下。” “小姐,这是不要小的了。” 她自是知道,这周掌柜的,跟了母亲这些年,从未出过大错。 “周掌柜,你想多了,这店面我要交给别人一段时间,账面你需做的,小有盈利。” 她细细交代,让掌柜的做好休息的准备。 “您放心,您跟了我母亲这许多年,以后还是照样回来。不过休息几个月,月钱我照发,外加一百两银子,您带着家人好生玩乐。” 周掌柜的有些疑问,但是主家吩咐,又是他得到了好处。 “周掌柜的,这钱李,还有宣王府的账还是一样赊账吗?” “是的,小姐。有时派人上门,三个月都结不出银钱。” “行,你也不用多殷勤上门要账了,自有人着急。就是多让人拿走些,也不要紧。” 她看着账面,留了点周转的银子,刚好将一年的盈利拿走。 宁一家米面行情况相似,她就想一样处理了。 曾氏既然那么想要她名下的产业,就先接手这个两个烂摊子吧! 待她去西城的米面行,交代一番,只觉得浓浓的疲倦感涌上来。 “小姐,是累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绿佩扶着她上马车,绿环在府中张罗,这个时候回去刚好吃了晚餐,洗洗便能躺下。 “小姐,今日,您还看书吗?” 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学生,还有课业没完成。 果然,读书是件很难的事情。 她抓紧时间靠着马车休息一会,摇摇晃晃的,不一会,她就睡着了。 被绿佩叫醒时,她也是迷迷糊糊的扶着绿佩就下了马车。 “裴二孙少爷,您怎的还在?” 本来还有些恍惚的沈清梨,此时打了机灵。 “我,我来向眉眉解释。” “裴衍哥哥,你怎么在这等着。” 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没想到裴衍还有这毅力。 “眉眉,你昨日是不是看到了?” “看到什么?看到裴衍哥哥和柳家小姐去白马寺吗?还是看到裴衍哥哥背着一女子下山。” 她语气里透着无奈,又有些倦怠和伤感。 “不是,眉眉,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和表妹,和那女子都没有关系。” 天色渐暗,沈府门口灯笼不足以照亮众人,只有月光韶华,笼罩在沈清梨身上,孤寂清怜更显。 “裴衍哥哥,如今我已是孤女,配不上你,你宁寻佳偶实属正常,不必再顾及我。” “不,不是,眉眉,我没有这么想过,我母亲更没有这么想过。” 裴衍着急解释,早知道就不陪柳家表妹去白马寺了,现下让眉眉误会了。 “虽现在不这么想,难保以后会如何?裴衍哥哥,你再回去想想,我们都回去想想。现在婚书未定,一切都来得及。” 察觉她实在疲惫,裴衍心生不忍,他堵着门解释,似乎让她很难受。 “眉眉,你累了,我明日再来。你好好休息!” 第一卷 第11章 烂人真心 “什么?沈家那小皮娘竟然敢不来。” 李婆子跪在地上,心里直喊倒霉。那么多个渡口,怎么就偏偏她遇上了呢!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好差事,那沈家姑娘从来都是好说话的。 “是,沈家小姐说她要安放父母的牌位,没办法来。还给了小的一个平安符,给少爷。” “那平安符,你给衍儿了?” 曾氏是知道他这个儿子的,十分喜爱沈清梨。 说起这事他就无奈,本以为少爷能把那沈家小姐带回来,不想都夜里了还没回来,她只得来夫人这回话。 “给了,少爷拿了就出门了," 想必拿了平安符,自家儿子肯定出门寻人了,这会还没回来,多半也带不回沈家小姐。 "母亲,母亲,您在吗?" 刚说到人,人就到了。 "母亲,母亲,清梨生我气了,怎么办?" 一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急急跑来,跨进内门,丫头急忙掀开帘子,让自家少爷进去。 "怎么走得这么急,大冬天的,都出汗了。" 曾氏心疼自己儿子,连忙拿出帕子,帮他擦去脸上的汗珠。 "母亲,你别忙着擦汗了。清梨妹妹,看见我昨日和表妹去白马寺了,许是误会了什么,才不愿来裴府的。" 曾氏本来还有些奇怪,那沈家的小皮娘原先和自家儿子你好我好,去荆州前,两人还依依惜别呢! 怎滴,一回来,她让人去接都不来了。 "没事,没事,小姑娘心思多,你多哄哄就好。" “真的吗?可是今天清梨妹妹好似很伤心。” 她心里笑笑,自家傻儿子。沈清梨估计是看见自家儿子带着燕儿,又刚失了父母,多想了些。 “没事,你明日带着好吃的,好玩的,再去找她,她就好了。” 只要人没有太多心思,一个孤女而已,还不是任她捏圆搓扁。 “那我明日再去找她!” “把娘昨日新打的那副头面也带去,那是万花楼做的,清梨会喜欢的。” 她是女子,最知道怎么哄女子,那爷们去哄人,哪有空手的。 裴衍最是听从自家娘亲的话,他明日再去寻眉眉。 帷幔低垂,熏笼里的炭火将熄未熄,散着余温。帐外隐隐有极轻的脚步声,是绿环起来了。 她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却懒得动。被子里烘得暖烘烘的,是昨晚灌进去的汤婆子,这会儿还剩些温吞吞的热气。 窗纸上刚透进一点青白的光,很淡,像兑了水的米汤。 隔着一道槅扇,有碗盏极轻的磕碰声,窸窸窣窣的,是丫鬟们在设早膳。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在帐外,帘钩轻响,一股清冷的寒气顺势钻进来,激得她往被子里缩了缩。 “小姐醒了?”是绿环的声音,带着笑,“外头下雪了呢,白茫茫一片。” 她这才睁眼,帐顶的花鸟绣纹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一角梅花瓣。 绿环将帐子挂起,冷香混着一点湿气便扑面而来——不是梅花香,是窗缝里透进来的、雪特有的那股清冽。 走服侍她披上藕荷色的刻丝薄袄,又拢了拢头发,这才引着她往次间的桌边去。 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只填漆的茶盘,里头是一套成窑的青花缠枝碗盏。 绿环先盛了一碗杏仁茶,搁在她手边,热气袅袅地扑上来,带着一股子甜润的香。 她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烫得恰到好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今天早上,魏延来过了。” 听是魏子安属下来了,她抬头示意绿环接着说。 “魏延来送了字帖,说再过一日,就要接着上课,让姑娘准备好,魏夫子说要检查功课的。” 坏了,昨日的功课还没有做。 她那点还没睡醒的困意,跑了个没影,昨日实在太累了,回来就睡了,今日功课是双倍的。 随意用了些,绿环还要再夹点,她摇摇头,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往门边去,要去书房做课业。 推开一条门缝,冷气猛地扑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她不住地抖了抖,好冷。 院子里果然白了,青石板上落了薄薄一层,阶下的几竿修竹,叶子被雪压得弯下来,簌簌地往下掉细碎的雪末。 “小姐,怎的这么着急,大氅穿上,怪冷的,着凉了,怎滴是好?” 她急忙去往书房,那到字帖那一刻的时候她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这是北朝书法大家李婉清的真迹,而且是后期的字。 世人皆传后期她放浪形骸,字体多奔放不拘于一格。 魏子安怎会让她练她的字,不过她并没有质疑而不临摹字体,她拿起笔就写,她是学生,夫子说得总是错不太多。 大门外,丁叔拦着裴衍,有些为难。 “裴二孙少爷,姑娘不想见您。” “我知道。”那声音倒是熟得很,带着点笑意,“我就是来给她赔不是的。” “丁叔,你进去通报一声,你不进去通报,怎么知道清梨不愿意见我呢?” 实在拗不过裴衍,丁叔还是来禀报了一声。 正在临摹字帖的沈清梨停下笔,已经写了三十幅字,还差七十呢!任重道远。 “小姐,你还是见见吧!这裴公子老是在府门口,也不太好。” 此时的大宁,对女子还是较为苛刻的,确实不太好。 “丁叔,你带他来书房这吧!” 懒得再去别的地方,耽误时间。 “绿环把东西都收好,绿佩,上茶吧!” 玄色狐裘上还沾着雪沫子,眉目间带着股赶路的热气,倒把屋里的暖意冲淡了几分。 他站在门口,先往桌上扫了一眼,没有点心,又看她,脸上的笑意便收了收,换上副小心翼翼的神色来。 “这么早就起了?”他走近两步,“我当你还睡着,特意赶早来,带了你喜欢的徐家糕点。” 她没接话,只是示意他坐下,倒上一杯茶。 见她不说话,以为还在生气,这回笑里带了点讨好的意思:“还恼我呢?” 她不看他,只低头理了理袖口。 “前天的事,眉眉,你误会了。” 他顺势,坐在了她的对面。 “是表妹打发人来说,想去白马寺上香,央我带她去。我想着……想着无事,便陪她去了。” 她抬眼看他一瞬,又垂下眼去。 “我真没想到你会看见。” 他急了,站了起来,到她身边,想抓住她的手,“是表妹说,就是去上个香,一会儿就回来。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无事,然后牵着手去白马寺?”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 他一噎。 窗外有簌簌的声音,是竹枝上的雪又落了一层。 她转身往外间走,在桌边坐下。 杏仁茶已经凉了,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丫鬟们早退到帘子外面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跟过来,在她旁边站着,垂着头,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知错了。”他说,“我今儿一早来,就是来认错的。你想怎么罚我都成,只是别不理我。” 她不说话。 他又道:“表妹那边,我往后避着些。再有这种事,我先来问你,你肯去我才去,你不肯去,我打死也不去。” 她这才抬起眼来看他。 他站在那里,狐裘上的雪沫子化成了水,映出一块深色。眉眼里全是小心,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来。 “裴衍,没人逼你们牵手。”她忽然道。 他一愣。 “那是路不好走,我怕表妹摔倒,眉眉,你别多想。” 和前世一模一样,裴衍完全不觉得这有多大的错处。 她于他来说是什么呢?说着爱她,可是决对不会为她违逆曾氏的意愿。 在一众女人中,总是坚定的选择她,那胃中突然翻涌了起来。 “眉眉,你不舒服?” “抽屉里有药,你帮我拿来。” 她经常不适,所以但凡家里她常呆多的地方,都备了药。 裴衍找到了一个青色的药瓶,从里头倒出了一粒小丸。 就着裴衍的手,她连忙服下,好半响才缓过来。 前世她喜欢过这人,觉得这人是她的依靠当真是最大的错误。 “眉眉,你好些了吗?怎么突然不舒服,我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她记得这类似的话,前世她没少听。似乎裴衍对每个女子都特别关心。 “不用了,老毛病了,吃药就好。如果裴二孙少爷没事,就请回吧!” “我不走,眉眉,你还没说原谅我呢!” 裴衍知道今日一走,估计明日进来都难了。 “眉眉,我和表妹真的没什么,你误会了。” 误会,前世他也是这么和她解释的,她都信了。 “裴衍,裴二孙少爷,我现在只是一个孤女了,我配不上你,明日你就把定亲信物还来,我好聚好散。” 她和裴衍的定亲信物是一对羊脂白玉的大雁,双方各一只,作为信物。 若不是沈家父母出了事情,怕是婚书也定了。 “眉眉,你怎么说这种气话呢!你也知道你是孤女,除了我,你还能找到更好的依靠吗?你又貌美,一般人家护不住你的。” 裴衍握住沈清梨的手,半蹲在她身下,言辞凿凿。 “眉眉,我母亲喜爱你,我也喜爱你,以后我就是你的依靠。你别再说这种气话,被人听见了不好。” 她轻轻地推开他的手,依靠,前世她就是信了这人的鬼话。 当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没有再说气话,你敢说你表妹不喜欢你?” 裴衍抿了抿唇,他自是知道的,可他最喜欢的还是眉眉。 “你知道,你知道可你还是跟她去白马寺,还牵着她的手。裴衍哥哥,我配不上你,你也值得更好的。” 她眼眶微红,俯身看着这个前世她真的爱过的人。 双手捧起他的脸,眼中满是心痛。 “就算我们强行在一起,以后我终究帮不了你什么。不如你就娶了柳如燕,她父兄好歹也是个五品官。” “不,我真的不喜欢表妹,以后我一定离她远远的好不好。” 裴衍见美人垂泪,犹如心口腕肉,此刻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裴衍哥哥,我知道你喜爱我,也怜惜我刚失孤,但是我不能因为这点东西,就耽误了你,以后你科举,为官,钱和人脉一样少不得。我真的,已经不适合你了。” 裴衍还要再说,就被沈清梨的白嫩的手捂住。 “裴衍哥哥,你别说了,你还没有看清,多说无益。我陪你一起等,等过一段时间,你还是这个想法,我们再谈谈。” “你答应吗?” 看着沈清梨快心碎的眼神和小心翼翼的语气,他实在不忍拒绝,何况,沈清梨都是为了他好。 见裴衍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才放开手。 “那眉眉不能不见我,也不能不理我。” “好。” 前世曾氏一直牵着裴衍走,手里一直拽着裴衍,像提线木偶一般,手中划拉着一根线。 今生,裴衍这个木偶,她也要加上一根线。 “你看,我母亲还让我给你带了一套头面,万花楼的新作。” 那盒子一打开,她心中便有了数。果然是这套,前世这套头面应该给柳如燕的。 不过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万花楼,叫万花楼是因为此楼以制作各种花的样式闻名,其实没用多少金银。 值钱的是技艺,不是这件东西本身。 “我挺喜欢的,帮我谢谢四夫人。” 她随手合上盒子。 “你喜欢就好,我和你说……” “裴衍哥哥,我还有课业没做完,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吧!” 前世,她和其他普通女子一般,只喜爱风花雪月,这课业是能过就过,裴衍也没见沈清梨那般认真过,故而以为她还有点余气未消。 “还缺什么,我帮你写,这会正闲着。” 她本想拒绝,突而想起这人前世科考也考了个十来名,她就想看看十几名的水平如何。 “你若真闲得慌,帮我把那篇策论做了。” 他的脸上先是茫然,最后又变成了为难:“策……策论?” 她已经站起身,往内室去了,丢下一句:“做完了再来。” 帘子落下来,隔开了他的视线。 他站在当地,看看那晃动的帘子,又看看桌上凉透的杏仁茶,忽然笑了一声。 “策论就策论。”他低声道,“做完了,你得让我进来。” 第一卷 第12章 裴大危,小人谋利 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竹影在纸上晃动。 裴衍将那张写满字的宣纸往前推了推,抬眼看她,眼底有期待,也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清梨接过来,低头看。 字不错,端正秀气。至于内容—— 开篇引用“民为邦主,本固邦宁”,中段大谈“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结尾落到“愿陛下体察圣心,泽被苍生”。 洋洋洒洒八百言,全是书上抄下来的漂亮话,一句自己的都没有。 要说她怎么知道,那就是刚好抄到了她最近的功课。 她看完最后一行,没急着抬头,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她抬起眼,笑了。 “裴衍哥哥这篇策论,”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立意高远,词采斐然。尤其是这一段——” 她指着中间某行,念道:“‘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化用得极好,比原文更添几分沉痛之意。” 裴衍眼睛亮了,被她夸得都有几分不好意思。 其实他写策论一般,夫子极少有夸奖的时候,幸好眉眉也不怎懂。 “真的?我写的时候也觉得这句最有力道。” “自然是真的。” 沈清梨笑意盈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裴衍哥哥有此见识,他日金榜题名,必非难事。” 裴衍被她看得耳根微热,垂下眼去收那张纸,动作里带了点不好意思的雀跃。 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窗外的竹影还在晃。 她把那点笑意藏在茶汤里,原来裴衍的科举竟然有问题吗? “那眉眉是不生气了?” 心情大好的她,终于点了点头。 “那眉眉,什么时候随我去裴府住,我不是说沈府不好,只是沈府已经没人了,只剩你一人。” 她看着裴衍那张情真意切的脸,其实也不怪她会被骗,因为此时此刻他毕竟是真情实意的。 “裴衍哥哥,我想留在沈府陪着父亲、母亲,若我走了这沈府就如同冷灶,连只香我都不能按时给父亲、母亲。” “那你也不能永远都呆在沈府啊!”迟早要嫁去裴府的,想起刚才哄好的人,后半句裴衍没说出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能多上一炷香也是好的。” 看沈清梨突然微红的眼眶,知她是想起了什么。 “裴衍哥哥,我想去给父亲、母亲上柱香了,你先回吧!” “眉眉,我也很久没给伯父、伯母上香了,带我一起吧!儿时多亏沈伯父、沈伯母照顾,我才没被饿死。” 是了,年月有些久了,她差点忘了,她和裴衍也是青梅竹马长大的。 当年裴家四房低微,裴四老爷也是庶出的,不得裴老夫人和裴家重视,是沈家与裴家四老爷相交,裴四老爷才拜得名师,取得功名,又花钱疏通官途。 才有裴四姥爷如今的五品官,她的婚约也是如此得来。 至于没有被饿死,忘了说,曾氏并不是原配,是裴四老爷的外室。 因为两家交好,人就藏到沈家府上。 她和裴衍两人就是这认识的。 桌上的香炉上了三根香,余烟缓缓升起。 绿佩将刚点燃的三炷香交到裴衍手中。 他徐徐三拜后,并没有上前敬香,而是跪在地上。 “伯父、伯母,裴衍来看你们了。你们放心,今后眉眉就交给我,我决对不让他受半分委屈。如违此言,叫我不得好死。” 再扣首,那三注香才插入香炉中。 她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嗤笑死人都敢骗,不过她不介意自己将此变成真的。 裴衍还想再拉着沈清梨说几句,就见平安来了。 “少爷,快回府,孙大少爷回来,怕是快不行了。” “什么?” 闻言裴衍,连忙就想走。 她连忙拉住人,裴俞是她重要的一步棋,在漕县她已经将人救下,竟然还是要死吗! “可是裴大孙少爷不好了?我可以一起去看看吗?” “走,一起去。” 马车轮子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跺着脚。 “大人,裴俞,裴大人回裴府了,只是受了重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魏延听到属下来报,急忙将消息转告自家主子,裴大人也算是他家大人的贤侄。 “转道去裴府。” 他明明留了十个暗卫,怎么人还是重伤。 裴俞给的证据,这几日他已经整理好,刚上报给了太子殿下。 想起裴俞,他就想起她,沈清梨,这几日忙,没顾得上,不知道她课业造成的如何。 “沈府附近的宅子,安排好了?” 魏延就知道,他家大人一闲下来就会想起这事。 “安排好了,正巧,沈府隔壁的人家想卖房。卑职就买了那房子,四进四出,就是不知您离府别居,府中老夫人会不会有意见。” 他听着魏延的话,揉了揉额头,家中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魏无羁在家行三,上头有两个哥哥,具是前头的魏国公夫人所出,这些年没少闹腾事情。 “无事,我又不是分家,只是想出来静静,顺便教完那些课业。” “那大人,还是打算瞒着您的身份?” “嗯!” 一声轻不可闻的肯定,敲定了这件事情。 “那属下就着手安排,宅子里的一应用具。” 魏无羁摆摆手,马车缓缓地动起。 裴府的大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小厮在前头引路,绿环伞撑在我头顶,雪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眉眉小心脚下,有台阶。” 裴衍提醒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待要跨过去。 外头就有马蹄声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是一辆马车,竟是好几辆。蹄声踏在积雪上,闷闷的,却整齐得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势。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抬眼看过去。 车马从角门进来,正往这边走。 打头的是两匹枣红大马,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刀,目不斜视。后头跟着一辆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是魏国公府的马车,前世她见过一次,一见难忘。 裴衍的脸色也变了变。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眉眉,咱们往这边走。” 她没动。 那辆马车从我们面前驶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帘还是垂着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就在马车经过我身侧的那一刻,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的。 又像是被人掀开的。 盯着那道帘子,她心跳得厉害。 帘子后面,什么也没有。 马车继续往前走,往正院深处去了。我站在原地,雪落在肩头,落在发髻上,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眉眉?眉眉?” 回过神,她刚才为何觉得那帘子后有人在看她。 “那是?” “那应是魏太傅的马车,大兄的母亲是魏府的嫡亲小姐。此次大兄重伤,大兄又和魏太傅亲近,应是来探望的。” 她倒是忘了这层关系,这位魏太傅前世甚少来裴府,估计因着裴俞前世死了,她记得不久之后裴俞的母亲也伤心过度,一起走了。 他们到内院的时候,裴府有点关系的亲眷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廊下更是站着七八个人,有穿绸衫的,有戴玉冠的。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脸上带着焦灼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厢房的门紧闭着,里头隐约传来脚步声、水盆碰撞的声响,还有压着嗓子说话的动静。 一个小厮端着铜盆从里头出来,盆里的水是红的。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是伤太重了。 “眉眉,你呆在这儿,别乱跑,我去看看。” 她点点头,有无聊,有担心,但是总归只能耐心等着。 可看他们的神情,听他们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 “……止不住血……” “……大夫怎么说……” “……已经进去两个时辰了……” 屋内,裴老太太撑着头,这是她第一个嫡亲的孙子,就要这么没了吗? “裴老夫人,我等真的尽力,这血止不住,怕是无力回天了。” 太医院的主打外科的太医连同一位院正,此刻毫无办法,伤及筋脉,血流不止,神仙也难救。 一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踏入这血腥之地。 “若血止住了,可有救?” 李院正一愣,竟是那位太子太傅。 “回魏太傅,若是血止住了,老夫有八成的把握能将人救回。” “子安,可是有什么良方?” 裴大夫人,也就裴俞的母亲,连忙就问。 她这侄子自小聪慧,从不说无的放矢的话,能问,八成就有办法。 “这止血的方子,我们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姑姑大可以朝院里的人问问。” 魏无羁在夹道就见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似乎是裴府的孙少爷。 她手中止血的方子,他用过,堪称令应禁止,是止血的神药。 他问过她方子,她说是祖传的,且药材珍贵,故而打消了他想用于军部的想法。 裴大夫人不疑有他,直接就吩咐人去问。 其他几人也就聊胜于无,也不阻止。 不过一会,下人就来报,说一位小姐说她有药。 听是女子,故而,在场的男子退入里间。 沈清梨进来的时候,就见裴老夫人正坐首位,裴大夫人在旁,宁有两位老大人,她前世倒是见过,是太医院的两位太医。 “小姑娘,可是你说有药,可止血?” 她盈盈服了身,就被裴大夫人服了起来。 “这时候不拘,这些虚礼,到底是何药。” “我有一祖传的方子,敷上就可立即止血,但是它含有微毒,需要我一旁酌情用药。” 这是沈家经商多年所得,药材之珍贵,怕是万金都有。 “这是药,两位太医可看看。” 她自袖中拿出一个小药瓶,两位太医连忙接过,倒了些许出来。 “我只剩此一瓶了,两位太医请酌情用药。” 那药粉呈现粉红色,一看就和普通药物不同。 两位太医心一横,竟然给自己划拉了道,不小的口子,倒了些许上去。 裴老夫人和裴大夫人的眼泪顿时留下,有救了,有救了。 只见那血流翻涌的伤口,只是些许药粉,便止住的血流。 “快,快,快把药用上。” 一通人仰马翻,裴俞终于安稳了下来,只是这会到了后半夜。 沈清梨也被请到了客院,享受了上等宾客的待遇。 她在等人,等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 曾氏扶着丫鬟的手跨进花厅时,满室都黯了一黯——倒不是她压得住场面,是她那双眼,看什么都像在掂斤播两,看得人心头先虚了三分。 她穿一件石榴红遍地金通袖长袄,红得太满太艳,领口袖沿镶着寸许长的白狐毛,毛尖儿上像沾了霜,衬得一张脸愈显白腻——只是那白里透着一层青气,是常年把嘴角抿得太紧。 “四夫人。” 沈清梨先手请了安,再行了礼。 “我们就别做这些虚礼了,让我看看,清梨好像瘦了。” 曾氏好似那关心女儿的母亲,上上下下打量着,才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我差人去请你过府,你也不来,还是衍儿和你好。” 她浅笑。 “是我不太想离开父亲和母亲,所以没来。这次来也是听说裴大孙少爷遭了难,在回京的路上,偶遇裴大孙少爷,他看在裴衍哥哥的面上,对我多有照拂。” 曾氏暗道原来如此,不过不管是何原因,这沈清梨是救了裴俞。 那沈清梨也算是衍儿的未婚妻,这人情合该给到衍儿身上。正愁着皇家书院的西席先生不肯收衍儿为徒,这不是打着瞌睡,就送来枕头。 “裴俞已经醒了,多亏了你那止血的神药,裴老夫人寿宴那日要见你,能得老夫人特别叮嘱,是你的福分。” “这不过是我应该做的,四夫人,我就不去了,天色已晚,我该回家去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天黑确实一个女子不好回去。 “莫担心,我让衍儿,送你回去。” 如果借着此事,能顺便把沈清梨留下,控制在手里,那就是一箭双雕。 第一卷 第13章 她有未婚夫婿 虽然已经被打扫过,但是淡淡的血腥味还是弥漫了整个房间。 “子安,你这就走了,不留下用晚膳。” 裴大夫人对于这位身居高位的侄子是亲近和敬畏都带着一些,也多亏了他刚才的提议,才让俞儿捡回来一条命。 “不了,我那还有要事,改日再来。” 魏无羁转身刚想走,又回了身。 “今日给了止血药的丫头,挺眼生?我似乎在裴家没见过。” “哦,那丫头啊!是裴府四房给裴衍定的未婚妻,只是一商户女子,以前没来过裴府,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就连她,也是第一次见这姑娘。 听到自己教的小姑娘有未婚夫,他挑了挑眉。裴府四房的孙少爷,他有些印象,自觉她是瞧不上的。 “姑姑,那没事我就先走了,过几日老夫人寿宴,我再来拜访。” 沈府和裴府的距离还是有些远的,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裴衍最后还是没有送她,被以别的名头叫走了。 她下了裴府的马车,最先注意的是隔壁那个空置很久的院子,前头堆积如山的物品。 仆人们忙上忙下,一刻也不得停歇。 “这个是安置书房的,这是客厅的摆件。” 她刚想回府,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回头。 “小姐,是魏延。” 绿佩认出了魏延那极具辨识度的嗓门。 魏延怎么会在这,抱着好奇心,两人过去打招呼。 “是沈小姐啊!” “魏延,你这是?” 天黑,她近了才看清,这些物品似乎价格不菲。 “我家镖头想搬出来自己住,所以让我寻了个院子。” 所以就寻到了她家隔壁,这缘分也是极深了。 “夫子不在镖局里好好住着,开府别住,又是为何。” “实不相瞒,沈小姐,我家镖头其实是我的主家,是我的主子,开镖局只是爱好,我家主子其实家中从商,家产颇丰。” 其实镖局是收容魏家手下退下来的士兵,那些找不着活路的,总不能看着饿死。 “开府别住是因为家中老夫人,实在逼得紧了,大人想出来清净清净。” “难不成是魏夫子被逼婚?” 绿佩想起话本子里桥段,突然给了这么个可能。 她想起魏子安那张丰神俊逸的脸,不可能是寻不到女子成婚,只有一种可能是他看不上人家。 魏延心中暗道对不起主子,忘了沈小姐会问,他一时也想不起别的理由,只能就坡下驴了。 总不能说主子是和家里即将闹翻,为了清净躲了出来。 见魏延点了点头,她心中竟,有些高兴。 “还真是啊!这么巧,还刚好寻到了沈府附近,那以后我上课不是方便极了。” “没想到,沈小姐住在隔壁,真是巧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人有意为之,魏延在心中嘀咕。 “那老师,现在可在,我去拜见一番。” “主子有事,今日不在。哦。对了,沈小姐的课业做完没?刚好可以给在下,交给主子检阅。” 经魏延这么一提醒,她只觉犹如惊雷在耳边炸起,都怪裴衍,她的课业还没有写完。 “我待会回去就谴人送来,我有事就先走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课业没写完会面临夫子怎样的惩罚,但是那张脸,眼睛就带着冷冷的温度这么凝视你,你就如坐针毡了。 看着听了他的话犹如看见鬼一般走了的沈家小姐,魏延摇了摇头,和他家主子以前的学生一模一样。 沈清梨终于还是紧赶慢赶地在两个时辰内把课业做完了,叫绿佩送了过去。 当然,也成功喜提日上三竿,被人打上了门也没醒。 “小姐,快醒醒吧!您姑姑来了,还有大舅姥爷。” 闻言,她才清醒了一些,前世她一回来就入了裴府,母亲那边的人自然只是上门询问一下。 今生她没有去裴府,而是回了自家,怕是这些人也是闻风而来。 当年沈家的生意随着外祖父做到了海外,银钱颇丰。 陆家人为求银钱填补窟窿,才将府上的庶出小姐,也就是母亲,嫁给了父亲。 只是祖父走后,父亲不善生意,只能守住一点本,带着母亲的两个嫁妆铺子,过了些许年。 现在父亲母亲身亡两个月后,母亲的母家终于上门了。 两个月了。 爹娘是在南边办货的路上出的事。山洪,连人带货卷得干干净净,最后找回来的,只有几件烧得不成样子的衣裳。 消息传回来那天,我让去陆家报丧。 丁叔去了,回来脸色铁青。 “舅老爷说……说他们家事多,过几日再来吊唁。” 过几日。 过了一日,又过了一日,过了七七,过了五七,过了整整两个月,他们终于来了。 在父母的牌位前,她把灯油倒满,将灯芯拨正,这才转过身。 “请他们过来吧!” 他们进来时,走得很慢。 舅妈拿帕子捂着脸,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舅舅在旁边扶着,眼眶红红的,时不时念叨一声“小心门槛”。 身后跟着三个人。表哥陆宝财,表姐陆宝珠,还有个小表弟,被奶娘抱在怀里。 都穿着素净的衣裳,白的灰的,整整齐齐。 一进灵堂,她看着舅妈就扑到蒲团前,拍着地面放声大哭:“姐姐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啊——” 哭声又尖又响,震得白烛火苗直晃。 她那好舅舅站在旁边拿袖子擦眼角,声音哽咽:“大姐,姐夫,我和淑芬来看你们了。你们放心,清梨这孩子,我们替你们照顾……” 他顿了顿,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她没动,就站在灵位边上,看着他们。 舅妈哭了许久,哭得脸都红了。 哭累了,她拿帕子擦擦脸,抬起头来看我,眼眶红红的:“清梨,快来让舅妈看看……瘦了……” 她朝我伸出手。 我没动。 她的手悬在半空,僵了僵,讪讪地收回去,又拿帕子捂住了脸。 丁叔端了茶上来。 舅妈喝着茶,眼睛却没闲着,往灵堂后头瞄了好几眼,又和舅舅交换了几个眼色。 她也坐下了,就在灵位旁边的凳子上。 “清梨啊。”舅妈放下茶盏,脸上堆起关切的神色,“两个月了,现在你一个人守着这宅子,可还习惯?” “习惯。” “生意上的事呢?你懂那些账本?外头那些掌柜伙计,可服你管?” “不太懂。” 她的眼睛亮了亮。 “不懂就对了!”舅妈一拍大腿,“你才十五岁,哪懂那些弯弯绕绕?你娘当初走得急,也没给你安排个妥当人……” 她叹一口气,十分惋惜。 “舅妈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可你想过没有,这么大的家业,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撑得起来?” 舅舅咳了一声,接上话:“婉宁,我和你舅妈商量过了。往后这生意上的事,你抛头露面也不像话,不如让舅舅替你管着。账本每个月送来给你过目,银钱进出清清楚楚。等你将来出阁,全都给你添妆,我们一分不要。” 舅妈连连点头:“对对对,一分不要!我们是实在亲戚,还能害你不成?” 我低下头,拿起火盆边上的一叠纸钱,慢慢撕开。 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一卷一卷黑下去。 “清梨?”舅妈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听见舅妈说话没有?” “听见了。” “那——”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舅舅。”我说,声音不高不低,“我娘当初嫁给我爹,陪嫁是两间铺子。对吧?” 哭声停了。 灵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纸钱烧裂的噼啪声。 舅舅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舅妈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说这个做什么……”舅舅干笑了一声,“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六年前。”我说,“我娘嫁过来那年,陪嫁了两间铺子,在城东城西的,不大,一年出息几百两。” 我又撕开一叠纸钱,扔进火盆。 “这两间铺子,现在还在。” 没人说话。 表哥沈宝财嗑瓜子的手停住了,嗑了一半的瓜子皮还叼在嘴上。 我看着舅舅。 “舅舅要替我管生意,管的是哪一桩?” 舅舅的脸色变了变。 “是管我娘那两间绸缎铺子,还是管我爹留下的那间酒楼?” 舅妈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没等她开口。 “我爹那间酒楼,三层,上下四十多号人。东市的胡老板出过八千两,我爹没卖。” 我又撕开一叠纸钱。 “我爹走那天,酒楼的陈掌柜带着所有伙计来灵前磕头。陈掌柜说,东家不在了,只要大小姐一句话,酒楼照开,工钱照发,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 火盆里的火苗蹿起来,映着我的脸。 “我娘那两间绸缎铺子,我娘走那天,掌柜跪在铺子里哭了半天,说东家奶奶当年把他从牙行里赎出来,他这辈子就交给沈家了。” 我把纸钱撕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舅舅要替我管生意。管哪间?” 舅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舅妈抢着开口:“婉宁,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是好心……” “舅妈。”我看着她,“那两间绸缎铺子,是我娘的陪嫁。按规矩,将来我出阁,那是我的嫁妆。对吧?” 舅妈的脸色白了白。 “按规矩,就算要管,也该等我出了阁,由我婆家接手。对吧?” 她的脸色又白了白。 “可舅舅舅妈今天来,要替我管的不只是那两间绸缎铺子,还有我爹那间酒楼。对吧?” 没人应声。 陆宝财嘴上的瓜子皮终于掉下来,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我站起来。 “我爹那间酒楼,姓沈,不姓陆。” 我看着舅舅。 “舅舅要管,用什么名目?” 舅舅的脸涨红了,又白了,嘴唇抖了抖,挤出一句话来:“清梨,你误会了,我们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娘那两间绸缎铺子,一年出息几百两。我爹那间酒楼,一年出息按金算。”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舅舅今天来,是管那几百两的,还是管那几金的?” 他撞在了身后的椅子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舅妈赶紧扶住他,转过头来瞪我,声音尖起来:“清梨!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你亲舅舅亲舅妈,还能贪你的不成?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生意?那酒楼那么大,你能管得住?迟早让人骗光!” “让人骗光?” 我看着她,亲舅舅亲舅妈,隔着肚皮的亲舅舅亲舅妈。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像要冒出火星。 “舅妈说得对。”我说,“我是不懂生意。可我有人。” 她一愣。 “陈掌柜跟我爹二十年,酒楼里的事,他比我懂。两间铺子的掌柜是我娘的陪房,铺子的事,他比我懂。”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舅舅要管,陈掌柜答不答应?两间铺子掌柜答不答应?” 舅妈的脸白了。 “酒楼上上下下四十多号人,舅舅要接手,他们答不答应?” 没人说话。 灵堂里静得只剩火盆里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陆宝财缩在他娘身后,一声不敢吭。表姐陆宝珠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奶娘抱着的小表弟打了个哈欠,伸出胳膊要人抱。 我看着他们。 “舅舅,舅妈。” 没人应声。 “你们是来给我爹娘上香的,对吧?” 舅舅的嘴唇抖了抖,挤出一个字:“……是。” “香在桌上。”我说,“自己拿。” 他们没动。 我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慢慢转过身,从桌上拿了三根香,在烛火上点了,插进香炉里。 舅妈也跟过去,拿了香,抖着手插上。 谁都没再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丁叔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大小姐,陈掌柜并两间铺子的掌柜来了,给东家上香。” 我转过身,对着灵位。 火盆里的纸钱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堆灰烬,白白的,软软的,落了一层。 “请。” “清梨,既然你如此能耐,也将你那外祖母一并接去了,如今陆府落魄,可是养不起她了。” 她说的是母亲的生母,李姨娘。沈清梨不禁面露讥讽,曾经几何,陆家也是光耀门楣的,自母亲嫁人,外祖父因着眼前这个舅舅病逝,就一蹶不振。 “我改日就去拜访,舅舅,舅母若是无事就先回吧!” 她十分客气地将人送至门口,再送上马车,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像极了那棉花糖。 你拳头打进去了,却没伤到她分毫。 她本想回头再去照顾几位掌柜,就和魏延碰上了。 “沈小姐,这是您昨日的课业,您看看吧!” 魏延把沈清梨昨日交上去的课业放在托盘上,她看见上面红色的批文,只觉预感不好。 “主子,今晚便这边住了,说让您先看看,今晚问您。” 问她,问什么?她咽了咽口水。 第一卷 第14章 微有醋意 送走舅舅一家,又送走掌柜们。 看着绿佩手里的盘子,里面是她昨日的课业。 沈清梨是完全没有勇气翻开昨日的课业,她怕翻开了,今日的课业她都没勇气写完。 叹了口气,她决定先去书房,完成今天的课业。 “小姐,你怎么今日想起来做五香豆乳了。” 她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洗了豆子。 把水沥干,指尖拨弄着豆子,有一两颗从指缝漏下去,砸在搪瓷盆底,发出清脆的响。 “今天我可能要挨打了,课业做得不好。” “所以小姐,打算做点好吃的,讨好夫子,好少挨点手板子。” 绿佩见自家小姐脸上,有些许不好意思,就明白她猜中了。 不一会,磨好的豆浆倒进锅里,灶膛里添了柴,火苗舔着锅底,哔剥得响。 她守在旁边,用长柄木勺慢慢搅着,生怕糊了底。 石膏水点下去的时候,她的动作放得很慢,一边倒一边搅,眼睛盯着锅里,看着那白浆渐渐凝结成絮,又聚成一团一团的嫩白。 包着五香的纱布袋扔进去,和豆花一起在另一个小锅里咕嘟着。 “真香,小姐的手艺真好。” “我们快走吧!不然等会凉了,该不好吃了。” 拿上她今天的课业,昨日的课业,便去了隔壁。 此时已入夜,开门的门房一早就得了吩咐,将人引至书房。 “沈小姐稍等,我家主子还未归。” 她点点头,让绿佩把那五香豆乳放在碳火旁温着。 这书房挺出乎她意料,十分雅致。 一张老榆木书案临窗放着,案上摆着一方歙砚,砚边卧着一块残墨。 笔杆上悬着几支湖笔,笔杆细瘦,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书架倚墙而立,书脊高高低低,有些夹着素白的书签。 最上一层,搁着一盆菖蒲,碧青青的,旁边立着一块玲珑的石头,满是孔窍。 墙角斜靠着一张古琴,覆着暗红的绸布。 吱呀一声!风雪随着魏无羁一起入内。 碳火明灭一闪,魏延将自己家主子的黑色大氅脱下,放在一旁的衣架上。 和沈清梨那件白色的大氅放在了一起,好似是成对的。 “来了!” 魏无羁刚坐下,一杯温热的茶便端到了他面前。 “老师,喝杯热茶暖暖身。” 见她脸上堆彻着谈好的笑意,他熟悉的将茶杯接下,他的学生每次得到考评,都是这幅样子来找他。 “我昨日的批语都看过了?” 轻抿了一口茶,清新的茶香在口中弥漫。 “看过了,老师是不是还没有用饭。” 他抬眼看了这个今日有些拘谨的小姑娘,心中冷笑。 昨日有心思和别人花前月下,拿着课业忽悠他,今日看到批文,知道来求饶了。 “没来得及用。” 其实今天他已经在宫中匆匆用了,只是饭菜不和胃口,用得更少了。 “我给老师带了五香豆乳,是我亲自做的,又觉得五味斋的牛舌饼好吃,一并带来了。” 她将温在碳火旁的食盒提了过来,眼神中的期待像极想被摸头夸奖的狗狗。 “老师,尝尝可好。” 其实她心中也有些忐忑,希望老师吃了她的吃食,接下来能罚得轻些。 “不着急,我们先来讲讲你的课业。” 她将食盒放好,恭敬地站着,等着老师的点评。 “老师,您请说!” 她把昨日的课业呈上,等着自己老师一一批评。 谁知魏无羁推了推,并没有拿起来一一细说。 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忍不住抬眸,正对上他的目光——不锐利,也不温和,只是那样看着她。 “我只说两件,第一,你如果不想学了,说声便是,不必敷衍我。” 想到昨日时间实在有些紧,她紧赶慢赶的,确实对于课业不如以往认真,敷衍居多,没想到被看了出来。 “第二,一篇策论,叫你写的一点想法都无,全是引经据典,堆砌成了一篇文章。怎的,我是让你来抄书的。” 想到昨日她有闲心陪未婚夫,心中莫名生出火气,却无心做课业,如此敷衍他,还不如不学。 这策论被骂得倒是不冤枉,因为这是她完全按着裴衍那篇文,抄录了一遍,为的就是一个点评。 现在点评知道了,但是好像不太好善了。 “这两点,你可认?” “学生认得。” 见魏子安真的好似生了气,她认下的极快。 “好,那现在你还学吗?” “学的。” 她当然是要学的,不学,她以后如何立身,既然决定自立门户,行事做派就算不像,不如男子,也应明白男子的行事应当如何。 “那我罚你,可认?” “认的。” 听到要罚,她声音便小了些,却十分坚定。 只是不知魏子安如何罚她,心中有些不安。 果然,她见魏子安从一个锦盒里掏出一把戒尺。 家中行商,她也有些眼界,那是一把用了许久的金丝楠木戒尺,价值百金,寻常人家轻易见不着。 她突然有些羞愧,她那一金的速修怕是给少了。也不知魏子安是出于什么原因,会收下她。 “手拿出来。” 知道自己不能逃,只能把白嫩的手心伸出来,把头转向别处,不看不看。 啪一下。 掌心火辣辣地疼起来。她咬着唇,没出声。 啪。 又一下。疼意顺着掌心往手臂上传,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打转。 啪。 第三下落下时,她终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滚烫的。 他把戒尺搁回桌上,没有看她。 “哭什么?” 她没答话,只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另一只手悄悄去擦眼泪。 袖角拂过她膝头,带着极淡的墨香。 一张帕子递过来,素白的,边角绣着一竿细竹。 她愣愣地接过,攥在手心里,却没敢抬头看他,手却把帕子接了过来。 “明日这个时候,再来。那篇策论,重写。” “是,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魏无羁轻不可闻地嗯了声。 她听见了才退出了书房,这次可是为了裴衍那篇策论牺牲大了。 第一卷 第15章 嘴硬心软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外头的风雪又进来了一程。 只有偎在碳火旁的食盒,静静立在那。 想起小姑娘离开时微红的眼眶,魏无羁还是将那食盒拿了过来。 食盒一打开,就弥漫出阵阵的香气,白嫩的豆乳,配上五香,牛舌饼也是甜咸口的,味道并不冲突,足见准备之人用心了。 本来并不是很饿的,可是总不能辜负小姑娘的一番心意。 魏延进来时,就看到自家主子刚放下的空碗,这倒是少见。 自家主子本来进食就有些挑剔,能得空碗,应是极和胃口。 “主子,查完沈小姐的生平了。都在这,您看看!” 大约也就三四张纸厚,一个闺阁女子,生平十分简单。 “哦,对了,今天下午,沈小姐的外祖家来人了,应该是想讨要沈小姐手中的钱财。” “她给了?” 按照小姑娘的个性,应当不会让任何人得了便宜才是。 “没有,沈小姐非常客气地将人送到门外,还遇上了属下前去送您交代的课业。” 魏延还记得沈清梨当时看到课业,那镇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慌乱。 “多注意些,不要让她受委屈。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来与我说。” “是。还有一事,那沈小姐与裴府的婚事,似乎还没有签订婚书。这几日裴四夫人,倒是一反常态,与别人到处说与沈小姐订婚了。” 他拿起茶盏,之前出入裴府,确实没有听说这门亲事,想来并没有想多加宣扬,一反常态,事出必有因。 “过几日,裴老夫人的寿宴,我也去,准备的寿礼再添厚几分。” 想起裴府寿宴那日,魏延有些迟疑地补充到。 “那日琼州使者面圣,您说不去裴老夫人寿宴了。” 这事他想起来了,因是太子第一次独自安排接待,所以特地求他前去撑撑场面。 “那便再看看,有时间就去。” “是。”魏延应声,临走,魏无羁又让魏延拿着食盒还给沈清梨。 瞧着空了的碗,好似主子自从回京,瘦了。 不对,其实应该是在画舫上的一个月,主子吃胖了,现在要瘦回原来的样子。 难不成是因为,沈小姐的吃食特别对自家主子的胃口。 夜半,屋里的碳火烧得正旺,床上的女子似是睡得不安稳。 她又梦见了他。 这次画面不再是床上,而且在书房。 “豆乳好吃吗?” 她坐在自家夫子的腿上,清醒的意识明知这是不对的,可是她控制不了梦中的自己。 她一勺一勺地讲吗豆乳喂进他口中,他欣然接受。 “好吃。” 拿着汤勺的手被握住,被他拉到唇边,亲了一口。 本来暧昧至极,那梦中的场景忽而又变幻,只见他又成了她白日里见到的那副景象。 拿着戒尺,紧紧抓着她的手。 啪地下,打在她的手心。 “不要。” 她猛然从床上坐起,还好,还好,是梦。 天色微微亮起,绿佩听到动静,就知道是自家主子,起床了。 “小姐起了,怎么满头大汗,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还没缓过神,她迷茫地看向正在整理窗幔的绿佩。 绿环急忙掏出帕子,仔细地擦了擦她的汗。 “赶紧收拾下,我要去做课业了。” 今天可不能再被打了,这都做的什么梦啊!之前她的确存过心思,但大多也是因为初见那张脸。 她一向装扮的流程少,不一会就坐在桌前吃上了早饭。 “小姐,魏延来了,说有事要见您!” 这倒是有些稀奇,她赶紧让人请进来。 “沈小姐!” 魏延十分有礼的行礼,只是他觉得,他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有些无礼。 “是怎么了?可是老师有事?” 她声音轻轻的,又慢条斯理,听得人很是舒服。 “我家主子无事,是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小姐帮帮我。” 魏延有事,她和他没甚关系,若是为钱,昨日她见过自家老师的家底,不可能为这事求她。 可其他的,她也没有啊! “你说说,能帮的,我一定不推辞。” “是这样,我家主子嘴挑得很,家中厨子做得皆不合胃口,回来几日就瘦了好几斤。” 这是要和她借厨子? “在画舫的时候,我眼见的主子吃多了些。没成想回京了,又变了回来,我想是小姐府上厨子好,想和小姐借上几日,让我家厨子学学。” “这倒是没什么,只是我那厨子是我母亲一直用着的,我也吃惯了,不如你叫你府上的厨子来学。” 这厨子也她自小吃惯的,母亲陪嫁里的人,她也是离不得。 “这行,我待会就叫人来学,不知这早膳可否有多的,让小的带走一份。” 今日魏延特地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自家主子能多吃点。 “绿佩,你让人装一份,给魏延带走。” 她想了想,又觉得可能午膳也用不上。 “中午可用我安排,到时候你派个人来取就是。” “那可就太麻烦沈小姐了。” 本来魏延自己都想厚着脸皮开口,既然沈家小姐自己说了,倒是省事了。 “没事,多做一份的事情,老师有忌口的没?” “没有,主子不挑,就是什么也不爱进食。” 她点点头,这倒是好办,她三餐吃什么,叫厨子多做一份就是。 “那在你家厨子出师前,就每日来取饭食。” 魏延以为自家主子,用了沈府厨子的饭能多吃些。 没想到他千辛万苦端来午饭,他家主子吃也就比平时多些。 午饭后,沈清梨已经将今日的课业认认真真的做了,连着那篇策论,也重新写了。 “小姐,裴二孙少爷来了,还带了几位小姐,说带您去赏梅宴。” 绿佩听到门房禀报,她还特地去门口看了一眼,那裴家夫人的侄女柳如燕也在。 这那是诚心叫自家姑娘去赏梅啊!分明是添堵的。 “那柳如燕也在吧!看来有人着急了。” 见自家小姐还笑了,绿佩气得不行。自家小姐在外面就是只有被人欺负的份,什么都只会说是,这要是去了指不定怎么被欺负呢! 第一卷 第16章 梅香浮动1 “燕妹妹,这大冬天的,就拉着我们来这商户门口等人,要是人不是你说的妙人,你等会可得自罚三杯。” 说话的裴家二房的小姐,排行第二,名裴娇。 “等会娇姐姐见了人,自会明白,不过那是我要拉着人,是娴姐姐让我把人带上。再加表哥,我们不可就在这等着人了。” 柳如燕看似在帮沈清梨说话,实则在暗暗拱火。 裴家大房和二房向来不合,皆因裴家大房和二房都是嫡出,可是同父不同母。 这件事情说来也是裴家祖辈的事情,裴家前家主一人娶了两房妻子,一房正妻,一房平妻。 正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平房乃是青梅竹马,割舍不得。 然正房手段了得,这么些年,裴家家主至去了,都没偏宠那房。 于是大房和二房面和心不和多年,两房唯一两位小姐也就明里暗里的掐架。 “怎么还不出来,平白叫我们等那么久。” 其实他们到了不到一刻钟,又不是提前约好,怎么可能及时出门。 “二姐姐,再等等,清梨应该快好了。” 裴衍听见马车里的讨论,连忙出声安抚。 沈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银装素裹的清丽身影走了出来。 外头的白色大氅是完全的素色,头上没戴白花,就着两根素色的玉簪子。 眉心坠下一颗红色的水滴玛瑙,让这素色中添加了一点血色。 “眉眉,今天好美。” 裴衍在见到人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那眼神恨不得就黏在沈清梨身上。 马车内隔得远,裴娇和柳如燕远远瞧见了。 “看二弟弟那不值钱的模样,一个商女而已。” 是啊!一个商女而已,可是姨妈宁愿选一个商女也不选她。柳如燕忿忿不平地拧紧了,手中的帕子。 裴娇瞧在眼里,哦,这还有一个连商女都不如的,还想在暗地拱火。 门口的两人郎情妾意,女子低头浅笑,般配极了。 “眉,今日这赏梅宴是县主临时举办的,都是年轻的小姐和公子们。是大姐姐想起了你,才叫我们带上你。” 裴衍已经有一日没见着沈清梨的,话里话外都带着一点黏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到马车旁,就见马车里还有两个女子。 一个沈清梨自然认识,是柳如燕,一个竟然是裴府二房的嫡小姐裴娇。 “这二姐姐裴娇,表妹,你见过。” 她浅浅地行了一礼。 “见过裴二孙小姐。” “真是个妙人儿,如燕妹妹没说错,不枉我在这等你了两刻钟。” 裴娇说着话,但是语气和动作都没有半分亲近的意思,明显就是场面话。 “是清梨的不是,让裴二孙小姐久等了。” 这声音娇娇弱弱的,人也没什么脾气,让裴娇连欺负都没了觉得没意思。也对,不过是个失孤的少女。 “快上来吧!别耽误时间了。” 裴衍见二姐姐终于肯让出位置,连忙扶着沈清梨上去。 一路上无话,马车终于停在宁王府门口。 她跟在裴娇和柳如燕身后,头微微低着,给人一副怯懦的模样。 “眉眉,待会进了场里,男女分席,我照顾不了你。你就跟着大姐姐,她会看顾你,这次也是她提议带上你的。” 她应了声,前世也有一场宁王府也有一场赏梅宴,只是她没资格参加。 柳如燕瞄了眼后头低眉顺眼的沈清梨,人确实长得够美,就是放在上京的美人里也是头一份,只是这怯懦的模样,表哥难道喜欢的就是这张皮囊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是因为她长得不够美吗? 宁王妃喜梅,满京皆知。 特地从外地移植了朱砂梅,栽成了梅园。 这梅花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胭脂,又像血。 每逢花期,宁王妃必设赏梅宴,遍邀京中贵女,品茗赏花,以解岁寒。 一入梅园她便被眼前的景色迷了眼,这梅花实在是太美了。 没见她停顿,前面走的两人也没注意,不一会就被丫鬟领着,走没了影。 待她回神时,周边已经没了人影,只剩寒梅月影。 不由地心下懊恼,竟然被梅花迷了神。 眼下只能自己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路。 只是这梅园有些大,此刻她竟然走到了宁一个出口。 刚要往回走,就听到墙外有人说话。 “太傅大人没来吗?” “我的好妹妹啊!这京城那么多公子哥,你怎么就看上了那个老古板呢!难不成就看上了那张脸。” “你少管,要是今天人不来,我可就告诉母妃,你偷偷去秦楼包了一位行首。” “姑奶奶,我是谁?哪位是谁?请帖送去人不来,难不成我还能把人绑来吗?” “我不管,今天我要见到人。” “得,得,得,我再派人问一次,如果人不来你不能再不依不饶。” 墙外的声音渐歇,她将自己隐入暗处,就见两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步入了院子。 女子身着大红织金妆花缎披风,领口出三寸紫貂,风毛齐齐整整,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想来就是宁安县主盛兮月。 身旁的男子一件月白缂丝箭袖袍,缂丝工艺极繁,一寸缂丝一寸金,通身织海水江崖纹,纹样隐隐约约,华贵异常。 定是宁王世子盛兮桦了! 她早在听了一半时,就将自己隐入暗处,待两人走远,才出来。 想不到今日还听到了一件趣事,没想到宁安县主竟然爱慕,当朝太傅魏无羁。 这位县主前世可是嫁给了今年还未定状元郎! 不过,这也不甚奇怪,魏无羁几年前就盛名在外,许多姑娘小姐的,都暗地里爱慕不已。 要不是年近三十,还未娶妻,又传出他偏爱男子,想来喜欢的小姐姑娘多了去了。 她顺着前面两位的走过的路,也算是找着了路。 撑着眼,她在人群里仔仔细细地找了找,就见裴娇和柳如燕已经围在刚才那位县主身边,满是笑意。 和对待自己时,全然不同,到底身份是个好东西。 “是沈家小姐吧!我是裴府孙大小姐的丫鬟,我家小姐在那边等您!” 她朝那丫鬟的手朝向看去,就见不远处女子,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 第一卷 第17章 梅香浮动2 魏延在桌上摆开今日的晚膳,在魏无羁坐下时,及时地递上筷子。 “今日沈府送来晚膳时说,沈小姐今日去参加宁王府的梅花宴了,可能晚上晚些时候到。” 他点点头,又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不出所料,今日他那不争气的爹在朝上闹开了,出来就扬言要断了父子关系。 “那宁王府的梅花宴,也请了您,刚才又来了小厮,问您去不去。” 他刚想张口说不去,又想起那小姑娘在外好似只会!糯糯,像极了面团子。 真是有点劲,都对准他了。 “等用完晚膳,处理些事物,去一趟吧。” 梅园里,沈清梨一直跟在裴大孙小姐,裴娴的身边。 裴娴人如其名,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娴静温柔。 和她相处,总是很舒服。 “娴姐姐,够了,够了,再吃下去我就撑了。” 她看着碗里多出的一块红烧胭脂鹅脯,有些无奈。 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虽然说自己饱了,还是会把她夹的菜吃下去。 模样娇气又软糯,当真和自己当初想要的妹妹一模一样。又想着她救了自家弟弟两次,当真是有缘分。 “多吃些,今日的厨子可是宫里请出来的,平日里可吃不到。” “大姐姐,和清梨妹妹真是投缘啊!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亲近,真是羡煞我们其他姐妹了。” 裴娇看不惯自家姐姐如此爱护的模样,一个商女而已。 这句话引起了宁安县主的注意,顺着裴娇的方向看了过来。 不知为何,宁安第一眼就觉得,她不喜这个坐在裴娴身边的女子。 “倒是不曾见过这位妹妹,是哪家的?” 这话倒是问得裴家两姐妹有些尴尬,当真有些不好介绍身份。 说是家里孙二少爷的未婚妻又有些奇怪,又没有正经成婚。 “民女是普通女子而已,劳县主问候了。” 自称是民女,那就不是官眷。 “县主,这是我家弟弟的救命恩人,她家中人都去了,我怕她太过孤单,想着县主也是自备的宴席,所以让她凑个热闹。想着县主,应当不会介意?” 裴娴连忙补充了下,又有些心疼沈清梨她自说的话。 “当然不会,都是女子。今日我启了潭去年酿的梅花酿,都尝尝我的手艺。” 丫头们闻言纷纷上前珍酒。 看着面前的酒杯,沈清梨有些犹豫,她酒量极浅。 “清梨妹妹别担心,这酒不醉人,不信你闻闻。” 将酒杯凑近闻了闻,杯中只余下淡淡的梅花香气,半点酒气都无。 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也不辣口。 宴过三巡,不知是哪阵风来,廊前那株老梅扑簌簌抖落一阵红雨。 席间,一丫鬟跑到县主耳边耳语,宁安县主脸上便肉眼可见舒展开来。 那人竟然真的来了! “姐妹们,这喝酒赏梅虽然风雅,却有些无趣。” “那不如我们各自以梅为题,各展示才艺。” 宁安县主交好的手帕交,心领神会,附和宁安县主的提议。 各家小姐见状,纷纷附和。 这赏梅宴,男席和女席只隔了一道大大的纱帐,只是看不见,可是听得着的。 只见那宁安县主,率先下场,弹起了古筝。 她本就是想来看看,现在有美人奏乐,只会乐得欣赏。 裴娴也去准备,她本就是待嫁,自然乐的展示自己。 宁安县主一曲罢,引得隔壁男席也一阵赞美。 柳如燕端着酒杯来到沈清梨面前。 “清梨姐姐,我们也算是许久未见了,你我姐妹喝一杯。” 姐妹?不知这柳如燕打的什么主意,她顺势碰了一杯。 “姐姐,那日的事情我听姑母说了,你真的误会了,那日是我央求表哥陪我去的。” “我知道,裴衍哥哥说过了。” “那我再敬姐姐一杯,算是道歉了。” 柳如燕又给各自倒了一杯,自顾自的喝了。 “清梨姐姐,你怎么不喝,是不原谅妹妹吗?” 她心里疑惑,可是酒杯中是她的酒,柳如燕也喝了。 见旁边几个贵女,已经侧头看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如燕怎么还哭了。” 前世柳如燕就是如此,说不到两句话,就眼泪汪汪。 “没什么,我求清梨姐姐原谅我,那日让表哥陪我去白马寺。” “这有什么?不就是去寺里,那家表哥没陪过,用得着什么原谅。”说话的户部侍郎家的周小姐。 “早就听说裴家孙二少爷的未婚妻是个商女,这还没过门呢!就这么善妒。” “人家是商女嘛!你不能拿我们的标准去衡量她。”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不说沈清梨的不是,但是句句都在戳着沈清梨的心肝。 若是前世,她指不定就真的觉得委屈。 “各位姐姐说的是,我配不上裴衍哥哥,不会和裴衍哥哥订婚的。” 她说话温柔而清浅,却羞红了众位小姐的脸。这婚嫁,自然有父母之名,媒妁之言,那由得他们胡乱搅弄舌根子。 参活人家裴家的婚嫁,传出去他们还没嫁人,就成长舌妇了。 又见沈清梨已经两行清泪而下,只觉得如坐针毡,纷纷当再也看不见。 没人再应和柳如燕,她端着酒杯,不得劲地回了座位。 沈清梨还洋装伤心,退出了席位,可是只有自己知道,她还是喝多了。 她靠在一棵梅树上,只觉得看什么都恍惚,干脆闭上了眼睛。 “我明明看到她往这边走了,人呢?” “妹妹啊,你说要给我个美人,人呢?” 柳如燕看向自己的丫鬟,她明明叫人盯住了。 那梅花酒不似往年方子,改了烈酒,闻着喝着不觉得什么,后劲却大得很。 柳如燕早就向裴衍打听了,沈清梨的酒量浅得很,她见她连喝几杯,离席的时候神色又不太对。 可偏偏让人盯着,这会也找不着人了。 沈清梨只觉得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睁着眼睛,想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别乱动,再乱动,我就把你丢在这!” 这声音,她听过,是魏子安的,他怎么在这。 “老师,谢谢老师。” 第一卷 第18章 梅香浮动3 沈清梨觉得现在这辆马车有点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马车旁的魏延见自家大人抱着一个女子,急忙拉来车帘。 待看清自家主子怀中的人,便觉得不稀奇了。 “这马车好宽,好漂亮,好多漂亮的灯。” 魏无羁看着马车内部上方那盏简单却大气的吊灯,就知她醉得不轻。 怀中的人还十分的不安分,还想站起来够一够上空。 马车已经缓缓驱动,本就站不稳的人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大手连忙把人捞住,只能把人安在怀里。 “放开我,我要漂亮的灯。” 沈清梨因为抓不到那灯,又被魏无羁按着,开始胡乱扒拉魏无羁的衣领。 本来整齐的衣领被扯开,堪堪露出结实的胸膛。 “别乱动!” 魏无羁只要一只手抓住她两只细细的手腕,按在胸前。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以防她乱动。 她这才将注意转移到她坐着人身上,仔细打量着,这人好眼熟,是谁来着。 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又突然拉开了距离,歪着头看他。 “美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了见过?” 和魏无羁认识久的人,便知道他除了不喜欢不勤奋读书的,就是不喜欢喝醉酒的人了。 要是被相熟相知的人看见了,肯定要觉得自己是眼瞎了。 此刻魏无羁,除了无可奈何,还是无可奈何。 “你怎么不说话,美人?” 她觉得眼前这张脸好美,她能带他回家吗?她缺个夫君。 “沈清梨,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谁?” 古语有句,酒壮怂人胆,当真不错。昨日还乖乖被打手板的人,今日就能当个浪荡子了。 “美人,你知道我的名字诶!你认识我吗?” 看着眼前已经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小姑娘,反而因为自己认识她眼睛此刻亮晶晶地盯着自己。 他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又不说话,你们都不说话,不说话,然后就欺负我。” 喝多的人,说风就是雨的,眼泪说来就来。 “你们,都欺负我。” 不一会,眼泪已经流到了衣襟上。 魏无羁长了长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能让人不哭。 只能先松开本来抓着手腕的手,从怀里掏出手帕,给人擦眼泪。 “别哭了,谁欺负你了,和我说,我替你找回去。” “谁欺负我了,我告诉你,谁欺负我了,我要自己找回去。”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生气地揪住了那扯开的衣领。 这会衣领直接开到腰腹,露出了块块分明的腹肌。 “我要自己找回去,听到了没有。” 他无奈地点点头,好歹人没再哭了,他究竟为什么要来这一趟。 对面的小酒鬼突然安静了下来,魏无羁顿觉不妙。 一看就见人,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的腰。 “美人,你身材好好呀!你缺不缺娘子啊?我缺个夫君诶!” 那只晶莹饱满的小手已经趁他不备,摸上了他的腹部。 魏无羁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抓住做乱的小手。 抽抽搭搭的,一看,又有两滴眼泪流了出来。 吓得他,连忙将手放开。 嘻嘻!她要摸腹肌。 由这那双手做乱,魏无羁皱着眉默默忍耐。 “美人,你还没回答我,你缺不缺娘子呢!” “我、不、缺。” 这句话几乎是魏无羁,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字地吐出来的。 “你有娘子了!你有娘子了,还让我摸,渣男。” 那本来还摸着腹肌的手立刻抽了回来,还嫌弃地在魏无羁身上擦了擦手。 饶是定力过人,从小就能冷静处事的魏无羁,此刻真的被气笑了。 “魏延,还有多久到?” 魏无羁怕自己再和这酒鬼多相处下,被气死。 “主子,大约还有半刻钟吧!” 半刻钟,竟然还有半刻钟。 他再回头看沈清梨时,发现人又盯上了他瞧。 “你真俊,美男!” 美男,这又是什么词? “美男,我缺个夫君,你来当好不好?” “我不缺娘子,你刚刚问过了。” “我是让你来当我的夫君,才不是要去当你的娘子。” 魏无羁沈吸一口气,喝醉的人当真是最难缠的。 “你不说,我就当你答应了。来,夫君香一个。” 啪嗒一声,一个香吻就落在了魏无羁的脸颊。 沈清梨是心满意足了,窝在魏无羁的胫骨上,没再作妖,就是嘴里念叨着夫君。 徒留魏无羁一人,经历着内心的无法言说。 马车是回了沈府隔壁的魏府,人是被魏无羁抱进去的。 “叫人去沈府,找她的丫鬟来。再去叫大夫来,看看有没有乱吃别的东西。” 魏延领了命,就去安排。 此刻已经安然睡去的沈清梨不清楚自己搅乱了一池湖水,沉沉地睡去。 连着大夫来诊脉,绿佩和绿环帮她换洗,都没有惊醒她! 魏延看自家主子已经乱得不成样的衣服,急忙上前整理。 看样子,主子今晚是要睡书房了。毕竟今天,沈小姐住了主子的房间。 “魏府闹开了吗?” 魏延连忙上报刚得的消息。 “闹开了,听说国公爷气得吐血,世子爷和二爷当场就打了起来,以为是对方给自己使了绊子。” 魏无羁笑了笑,这陈年旧疾,就从自家开始吧! “宫里呢?有消息吗?” “宫里只传了一道消息给世子爷和二爷,让两人停职查办。这官司,怕是要移交大理寺了!” 这刑部虽然主办案,但官员有事,多数还是大理寺来审。 要是国公爷知道,这关于盐引空报和盐税虚假抬高的事情,是自己主子呈上去的,估计能一只脚踏进棺材。 “移交吧!自己犯的事情自己担着。” “主子,你是打算一点不管啊?” 他看了眼魏延,他怎么管,这事情从交上去那天起,他就不打算管。 魏延暗道,国公爷迟早知道这事是自家主子上的折子,所以主子早早就出来躲个清净。 “去书房吧!” 想到今晚她睡在他的卧房,他又不觉得心里多了些不知名的东西。 今晚注定不太平!也注定很多人不得安眠了。 第一卷 第19章 她什么都不想记得1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眼的纱帐是墨绿色的,床用是金丝楠木制成的木质方形床。 连棉被都是黑白的,整个都透出一股子男子卧房的味道。 “小姐,你醒了,来把醒酒汤喝了。” 绿佩一直守着自家小姐,他们本想把小姐带回去,魏夫子却说不用了,他去别的地方。 头有些微微的刺痛,她记得昨天她昨天是被老师带回来的。 那这是老师的房间! 她接过醒酒汤,还是温热的,刚好可以入口。 边喝汤,边使劲回忆,总觉得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师呢?” “先生有事,出门了,交代您收拾好了自行离去,今晚记得来上课就好。” 她穿戴整齐,要出门就见一丫头端着一盘衣服从隔壁书房出来。 是昨日魏无羁换下来的。 所有的记忆纷纷涌入脑海,实在是太羞耻了,她竟然真的对老师做出了那等事情? 怎么办?怎么办? 绿佩见她脸色骤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急忙询问。 “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没,没,我们快走吧!” 她连忙拉着绿佩就回府,脸色微红,她究竟干了什么啊! 怀着那点小心思,她整个人呆呆愣愣的。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绿环有些慌忙地跑进来,身上竟然带了些血迹。 “发生了什么?你身上怎么有血!” “上官姑娘回来了,腹部中了一刀。” 怎么会,她不过是派她去一趟京郊,偷走前世曾氏放印子钱的册子。 前世非常容易,她雇了个人就偷出来了。上官玲珑伸手这么好,竟然被捅了一刀。 “她现在在哪?” “奴婢将她安置在隔壁房间了,大夫也在来的路上。” 所有的旖旎心思,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拿着止血药来到隔壁,就见上官玲珑竟然精神还可。 那炳刀横穿腹部,看着骇人,却还没流多少血,这是因为刀还没有拔出来的缘故。 “玲珑,你怎么样?” “暂时,还死不了。小姐,那处地方有埋伏。我进去后,险些出不来。” “不可能,我之前去过。” 明明那去偷册子的人说,没什么人看着,他很容易就拿出来了。 “小姐去过,何时去的?我刚接近那院子,就有数十名黑衣人围了上来,武功都不弱,比我也差不太多。” “比你,差不太多?” 上官玲珑的武功算是极好的了,差不多,那是重点看护。 这么一来,前世怎么拿到的账册手的,成了迷。 “不过小姐别担心,我也没暴露行踪,他们不知道我是哪的人?”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绿环急忙拉着一个胡子拉碴的白发老头进来,他背着个医箱被拽得东倒西歪。 “快看看。” 走哪千金的止血药,上官玲珑又没伤到要处,脱离了危险。 到底是自己太莽撞了,前世她得到账本的时间相隔了几年,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让人去取呢! “你先休息,什么都不用管。” 想不通整件事情,又害得上官玲珑受了伤,吃了午饭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太阳渐渐西斜,她又想起了魏子安,昨天她对人家做了什么。 “绿环,你如果做了对别人不好的事情,又想别人不计较,你会怎么办?” 她身边也没别人,所以只能问自己对丫鬟。 “小姐,具体指什么呢!绿环和绿佩有时候也吵架,和好的话一般就给做个好吃的之类的。” 沈清梨想起绿佩,这几年确实是这丫头,口腹之欲最重的时候。 算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做点好吃的过去,老师如果真的要计较,再说吧! 她先将杏仁从瓷罐里倒出来,颗颗饱满,带着薄薄的衣。 待杏仁碎成粗粒,便倾进小磨,微微奶白色的浆汁从磨缝里渗出来,细细地流进槽下的瓷盆。 空气里渐渐漫开杏仁特有的清苦,苦里又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杏仁茶需得慢火煨。浆汁滤过两遍,兑上粳米水,倾进小砂铫子里。 趁煨茶的工夫,她转身去收拾栗子。栗子是昨儿个就蒸好的,早已凉透,剥开来,金黄饱满的肉上带着细细的纹路,像婴孩握紧的拳头。 她把栗肉放进细铜筛,拿木勺背慢慢碾着,碾过的栗泥从筛眼里漏下来,软绵绵,金灿灿。 栗泥里拌上猪油和白糖,便成了栗蓉。 她将栗蓉填进花模子里,压实了,再轻轻磕出来。 砂铫子里的杏仁茶这时也好了。汤色变成了极淡的乳白,稠稠的,却不腻,舀起来再倾下,勺边挂着一层薄薄的浆衣。 将两样东西否安置好,又用了晚膳,她才去隔壁。 今天依旧下了微雪,这是第二次来老师的书房,好似又添置了一些东西。 这次魏无羁并没有出门,魏延见沈清梨来了,就退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还描了那食盒一眼,上次好像吃光的吃食也是沈小姐亲自带来的,是有什么不同吗? 她将食盒再次搁置在炭炉旁,温着。 边听魏子安将课业,她一边盯着他仔细地瞧。 老师,好像不太想计较昨日的事情。 呆到夜半,今日的课业也就结束了。 “昨日醉酒,可还行不舒服?” 她正了正神,终于来了。 “没有,今早喝了醒酒汤就全好了。” “那就好。” 就这样? “老师,昨天怎么会出现在宁王府,也是去赴宴的?” 一个轻不可闻的“嗯!”字,从魏无羁的嘴里飘出。 “老师,也是恰好遇见我的?” 魏无羁刚想回,就见她走到炭炉旁,拎来了那食盒。 又给他做吃得了。 “我跟兄长去的,看到你喝多了,就带了回来。” “我是魏国公府的公子,行四,大名魏无简。” 他和魏府千丝万缕,时日久了总会发现的,不如借用下身份,四弟也常年不在府中。 她点点头,将杏仁茶和栗子糕摆了出来。魏无简这个人她前世也听说过,听说最后出家了。 老师这么好,也会出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