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台晴雪》 第一回 浪迹同生死 生涯任有无 群山如远古巨兽的脊骨,嶙峋的轮廓线刺破暗黑的天幕,残雪在山巅上凝结成银灰色的鳞片。 山风呼啸撼动墨色松林,枝杈相撞,声如波涛浪涌。 整个山谷摇荡起来,针叶摩擦着针叶,细密的声浪层层堆叠,恍若涨潮时的碎玉迸溅。老松虬枝被寒风压弯又弹起,上面的积雪簌簌坠落。松涛声时而贴着岩壁攀升,时而坠入深谷回旋。 秦晋之很无聊,他闭上眼,感受篝火中火苗跳动给面颊皮肤带来的温度变化。 这名年轻人剑眉朗目,鼻直口方,面庞棱角分明,堪称英俊。只是右额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给人一种粗野的印象。 年轻人不怕受累,不怕吃苦,不怕流血,最怕无聊。 守夜是无趣的差事,冬夜里守夜更是苦差事。在这青松寨脚下,其实无需守夜。 大燕国幽州西南有山曰大房山,大房山有座山峰名为三炷香,中间那炷香的峰顶有座青松寨,寨主生得一脸麻子,因此得了个金钱豹的诨号。 如今商队里带队的头领张庶成正和他儿子张金贵在青松寨里接受金钱豹的款待,哪个不开眼的吃了熊心还有金钱豹子胆,敢到山寨脚下来动寨主大王座上宾的歪心思? 还真有人来。青年忽地警觉,手按刀柄长身站起,目视前方黑暗,凝神静听。 果然是马蹄声和脚步声,青年大喝:“什么人?” “秦二,是我。” 秦晋之听出是张庶成,他的声音却不似往日里那么平静,短促而略显焦急。 黑暗处现身的张庶成在篝火映照下果然面带疲惫焦急之色,他对秦晋之吩咐道:“把安国叫起来。” 秦晋之刚转过身,后面小帐篷里已经钻出来一个高鼻深目的青年,和秦晋之一般汉人装束,身上也穿一件八成新的羊皮袄,头戴旱獭皮帽,唯一不同的是秦晋之穿布鞋,这青年脚上穿的是皮靴。 皮靴青年康安国正和衣而睡,听见声音惊醒起来查看,还不曾开口,已经被跳下马的张庶成一把抓住手臂,拖到老远的树下悄悄耳语。 跟在张庶成身后的张金贵和两名脚夫安顿好马匹和骡子,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东西。商队里其他人仍在熟睡,有些人听到声响翻了个身发出含混的梦语声。 张庶成不过四十来岁,却满面沧桑,显得远比实际年龄苍老。他讲话的时候仍然一手拉着康安国的手臂,低声道:“金钱豹得到消息,断云岭李进喜已经暗中接受了奉圣州宣谕招抚使刘保质的招安。” 康安国大吃一惊,急忙问:“消息可靠吗?” “金钱豹喝多了说出来的。他开始没说这事,后来喝多了才提起来。他大舅哥就是断云岭鹿儿寨的三寨主潘金牙。金钱豹说山间有一条马不能行的小道,沿桑干河谷可通怀来,不必经过居庸关、石门关检查,因此两座山寨相隔虽远却常有书信往来。前几日,潘金牙来信告知此事,并劝金钱豹也接受招抚,谋个出身。” 康安国倒吸一口冷气:“鹿儿寨若降了官府,李进喜必然出卖大官人。” “不错,李进喜知道得太多了,那样一来岂止前功尽弃,咱们也马上大祸临头。”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张庶成和康安国看得见彼此难看的脸色,他们都不得不担心在幽州府的家小。 “得赶紧告知大官人。” 康安国口中的大官人,是商队的主人南京道巨商高瞻远。 其时天下分为南、北两朝,南朝大梁定都中原汴京,北朝大燕占有北方草原、白山黑水,以及燕云诸州,设上、中、东、西、南五京,其中以幽州为南京,设幽州府管辖。 这一次,商队分成两队人马离开幽州,以张庶成为头领的一伙儿押送货物到南、北两朝边界的安肃军榷场1贩卖,向西南而行,走的是良乡方向。高瞻远一伙儿则走的是北面昌平方向,目的地是西京大同府。 张庶成刚才在下山路上已经盘算清楚做出决定,这时低声对康安国说:“大官人此行肯定会上鸡鸣山,金鸡寨寨主陶忠旺最是好客,必定会留大官人多住几日。我今夜动身,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应该可以在大官人下山前赶到。” “道上不好走,还是我去吧!” 张庶成摆手道:“你莫要争!我去!此去未必能善罢,若是李进喜执意要降,就算拼个两败俱伤咱们也得杀人灭口。大官人那边人手恐怕不够,我得把人手都带走,只给你留下秦二和卢骏两个。” 康安国缓缓点头,寻思陶忠旺和高瞻远是至交好友,金鸡寨人多势众,他若肯帮忙则高瞻远胜算大增。 秦晋之望向远处黑暗中低声说话的两人,只见张庶成从怀里掏出一物塞进康安国手中,在康安国耳边似乎嘱咐着什么。他知道今夜必然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队伍再次一分为二,张庶成带走了大部分刀客,还有马匹、兵器,留下康安国、秦晋之、卢骏和十几名赶骆驼、骡子的脚夫,货物全部留下,马匹却只给三人各留一匹。 青年刀客秦晋之继续坐在篝火旁边守夜,不知道张庶成为何匆匆而去,他也不甚在意。 高瞻远、张庶成、康安国另有一层身份,他们似乎都是某一秘密社团的人,因此常有社团之中的秘密行径。 这一切与秦晋之无关,他只是商队雇佣的刀客。 高瞻远搞的是个什么组织,秦晋之不清楚,对它的目的、宗旨、规模、首脑更是一概不知。 秦晋之自幼在市井中厮混,晓得秘密社团的厉害,进了社团有靠山不假,但规矩森严,得为社团效死力,并且许进不许出。外人打探社团秘密更是犯忌讳的事,因此他严守界限,不好奇,不打听。 他不爱打听,别人却做不到。后半夜起来接替他守夜的卢骏就跟他打听:“庶成叔走得这么匆忙,可是大官人那边遇上什么麻烦了?” 卢骏和秦二一样,也不是高瞻远社团中的人。卢骏是世家子弟出来历练的,自幼习武,身手不错,江湖经验却少,他跟秦二打听,无异于问道于盲。 唯一知道情况的是康安国,他却闭口不提,仿佛此事从未发生。 商队携带的货物甚多,加上道路泥泞,几十峰骆驼还有七八辆骡车行进缓慢,数日才到达边境安肃军榷场。 安肃军榷场由南朝大梁河北西路安肃军设置管辖,榷场的规矩是两国商人不能面对面交易,康安国的北朝商队所有货物必须交由榷场牙人验看货物成色与数量,并从中交易。 高瞻远一伙儿熟悉的牙人钱瘸子不在,康安国遍寻不见。榷场内勾当官也换了生面孔,不耐烦地给他指派了一位面目可憎的黑瘦牙人。 康安国向此人打听钱瘸子,那黑瘦牙人嘻嘻哈哈地说钱瘸子找到好营生发财去了。 康安国满腹狐疑,牙人在榷场中有各种上不得台面的私下收入,极为丰厚,哪里有人肯舍了这里去另谋发财途径?何况钱瘸子是他们社团在此的联络人,他此行还有重要物件要当面交给钱瘸子。 榷场中密布两国谍子,敌我难辨,可谓危机四伏,康安国也不敢贸然四处打探钱瘸子的下落。 社团的任务无法完成,商队的生意还得进行,康安国等人在榷场停留了两天,出售了带来的毛皮、草药和盐,没有购买货物,便匆匆离开。 往常高瞻远的商队会在榷场选些茶叶、瓷器、漆器一类的货物松松垮垮地装几骡车,而钱瘸子会在榷场以外的秘密地点安排商队和梁人交易场内禁止的走私货物,真正将骡车、骆驼都装得满满的,他赚取佣金,商队也能满载而归。 走私货物的利润数倍于榷场中货物,高瞻远的商队惯于铤而走险,对榷场内的货品向来不大看得上。 康安国对寻找钱瘸子的行踪不死心,让秦晋之和卢骏分别骑马去之前交易的地点查看,两人回来都说去的地方空空如也。 康安国隐隐有些担心,钱瘸子如果出了事,难免会说出联络之人,说不定已经有一张大网在罩向他们,于是和秦晋之、卢骏商议:“庶成叔带走了人手,只剩咱们三个,路上如有凶险,咱们三人难以照看队伍,不如咱们此番不带货物,这就动身,只求平安回去。” 卢骏不明白康恩国为何担心,笑道:“康大哥太小心了,这里到涿州不过一百多里,又是官道,能有什么凶险?”卢氏是范阳大族,到涿州卢骏就到家了。 康安国道:“此地气氛诡异,咱们小心些没坏处。过了岐沟关,到了涿州自然就安全了。铜钱太过沉重,我将铜钱都换了金银,分成三个小包裹,咱们三人分别带在身上。” 秦晋之、卢骏都笑了,明白康安国的意思,那是说跑路方便。 秦晋之接过包裹,道:“这官道上往来行人不绝,道路两边有许多先桓骑兵的放马之地,易州、容城之外还都有汉军驻扎,纵有盗匪,如何敢在这里作案?” 卢骏接口道:“除非他来去如风。” 卢骏一语成谶2,盗匪居然真的来去如风。 涞水和易水汇聚而成的大河尚未上冻,康安国的计划是当天傍晚从北河店渡口乘船渡过河去,夜宿大沟村。 还没见到北河店,三人已经警觉。起先有三匹马坠在身后,后来变成十几匹,到后来连脚夫们都警觉了,四五十骑狂奔而来的声响任谁想不警觉都难。 三人齐齐勒转马头,眺望烟尘。脚夫们也都惊慌起来,抓住缰绳控制不安起来的牲口。 狂奔的马匹转瞬即至,马上乘客并不勒马,纷纷抽出兵刃,纵马在商队边上绕圈,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一骑突前,马上乘者顶盔贯甲,满面虬髯,神情凶悍,一望可知是凶恶张狂之人。其余马上诸人有披甲的也有未曾贯甲的,皆是汉人装束。 三人都不是第一次与盗匪遭遇,并不慌乱。江湖道上,彼此总能攀得上些渊源,交个朋友,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从此三节两寿都有人情奉上,细水长流,总好过持刀动枪地厮杀,那样有多少条命才够拼的? 康安国提马上前,按照招呼响马的套路,大声喊道:“当家的辛苦啦!” 不料虬髯客并没搭理他。 康安国只得用江湖切口自爆身份,并探问对方来历。 虬髯客根本不理什么江湖过节,开口自称是官:“某是沿边巡检司衙门的,你等盗窃官马,还不下马受缚。” 南朝大梁才设有沿边巡检司,跨河北、河东诸路巡视于边界。北朝大燕根本没有这个衙门。 卢骏闻言在后面打个哈哈,叫道:“此地是大燕国土,你南朝的官如何敢来撒野?” 虬髯客神情倨傲,冷声道:“某奉上命差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若是北朝的公人,高瞻远在官府有极硬的靠山,不管哪个衙门总有人情好讲。这南朝的官如何应对?康安国心中不信他真是南朝的官,仍然低声下气赔话道:“小人等一共就这三匹马,不是大梁官马,一验即知。” “好,你等下马,抛下兵器,让我们验马。” 无论大梁还是大燕,官马身上自有印记,但此人显然是想骗他们下马,好将他们一举生擒。 康安国在马上拱手道:“纵需验看,也该我大燕官府验看。这位将爷,容小人引路,同往容城县见官,如何?” 虬髯客厉声喝道:“就在此地验看。若不下马,就是拒捕,后果自负!”说话间有八九骑已经聚拢在虬髯客周围,胯下马四蹄攒动,稀溜溜喷着白色鼻息,眼看要发动攻势。 康安国手按刀柄,驱马倒退回秦、卢二人身边。卢骏早已掣3刀在手,秦晋之也已将短弓握在手中。 康安国的心思细密,低声对两人道:“众寡悬殊,战不能胜,这伙人不按江湖规矩,咱们若在这里动手恐怕白白连累了众脚夫的性命,不如冲出去。” 说话间,秦晋之分明看见康安国将一物塞进嘴里,他无暇细想那是什么,急急问道:“一起冲还是分开走?” 康安国吞下那物,心中稍定,看看缓缓兜圈的敌人持弓弩的并不甚多,于是下定决心:“一起向下游冲,容城在东南不远。咱们在那里汇合。” 眼看对方已经呼啸着催马挺兵刃冲过来,康安国低声对秦晋之道:“射前面那个拿弓的,咱们冲。” 话音未落,秦晋之已经一箭将对面持弓欲射的敌人射落马下。三人马头本来朝向西南,此时一起拨***南冲去。 东南方向几人纵马来迎,卢骏手疾眼快一刀将对面一人抡刀的手臂砍下,那人长声惨叫。 康安国跟在卢骏之后从间隙里冲出。待秦晋之赶到时,另一骑敌人已至,挺一杆长枪欲刺,秦晋之手中的箭快,一箭正中那人面颊。 三人俯伏身体,趁机从间隙里驱马夺路而逃。 后面追兵距离不远,有几个持弓弩的已经连连放箭,所幸那几人射术一般,在马背上颠簸准头稍差,一时尚未射中。 此地一马平川,马匹奔行急速,秦晋之听见后面蹄声和呼喝声知道追兵近在咫尺,于是夹紧马腹不断催动马匹。 时间稍长,三人骑术高下立见,秦晋之骑术最好,卢骏最差,落在了后面。 越过一处丘陵,身后的卢骏忽然一声大叫,摔落马下,显然是中箭了。 秦晋之回头望时,只见卢骏一路翻滚爬起,手持单刀已经与追兵动上手了。 见死不救不是秦晋之的性格,他一咬牙,拨转马头兜了个圈子,朝康安国大喊:“你先走。”拍马冲向卢骏落马的地方。 那边卢骏合身扑倒,躲过敌人自马背上挥来的一刀,一刀斩在对方马腿上,那匹马长嘶摔倒,将乘客摔出老远。 后面两匹马赶到卢骏身旁,一名敌人俯身挥刀砍来,卢骏以手中刀挡开,另一人凭借马力一枪狠狠刺来,来势迅疾欲将卢骏钉在地上。 卢骏根本来不及起身,只得翻滚躲避,但他右腿上被一支弩箭贯穿,这一番动作只疼得他口中“嗬嗬”大叫。 搞不清对方为何而来,康安国虽然将机密物件吞在腹中,仍然不敢侥幸,心道决计不能被俘,他纵马狂奔。 只听得虬髯客大叫,在分派人手,让一拨人去追骑红马的,康安国知道骑红马的是秦晋之。不用回头看,身后虬髯客正亲自带一票人在追自己。 卢骏被几骑围住,连番翻滚,在飞扬的尘土之中,堪堪躲开纷沓的马蹄和攒刺的长枪,终于艰难站起,正看到眼前马上一人平端黑漆弩正在瞄准自己,不由心中大骇。 他正欲闪避却见那人一声大叫丢了手中弓弩,原来是秦晋之箭如流星射中此人肩头。 见急切间放不倒卢骏,有几个马上乘客便下马持刀上前围攻,大约是不熟悉马战。另外几人则在马背上挺长枪伺机偷袭卢骏后背。 卢骏原本身手矫捷,力大刀沉,此时身陷重围,心知今日必无幸理,打算杀一个够本,出刀凶猛毫不留力。 但围攻他的几个敌人见他腿上中箭,无法纵跃,自讨胜券在握,根本不肯力敌,只是倏进倏退,丝毫不给卢骏以伤换命的机会。 秦晋之伸手取箭,却摸了个空,才想起箭壶里羽箭前几日都给了张金贵,自己当时只留了三支。 耳听得身后敌人紧追,明白此刻只要稍一停留就会立时陷入重围,此刻唯有纵马向卢骏处猛冲。他一面挂弓,一面抽刀在手,咬咬牙心道,且看今日能不能杀出重围。 嗖嗖嗖,空中突然响起一阵羽箭破空之声,十数支羽箭倏地钉在满是干枯荒草的地面上,距离包围卢骏众人的马蹄不远。 有人用先桓话大叫:“你们是什么人?立即抛掉兵器下马!” 秦晋之大喜,知道是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先桓骑兵,于是用先桓话高声叫道:“敌袭!南朝敌兵越境啦!” 号角声立即响起,马蹄声急促地响起,羽箭破空声不断,一阵箭雨瞬间落向卢骏所在之处,围攻众人中有人中箭惨呼。 箭如飞蝗,秦晋之耳边尽是嗖嗖的声响,他只觉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好在箭雨还不算太密集,他咬紧牙关冒着箭雨纵马冲入人群,挥刀隔开一杆刺来的长枪,反手砍中一位地面刀客的后颈,百忙之中还格开一支射向自己马头的羽箭,随手将手中那口单刀狠狠掷向一名兀自和卢骏缠斗不休的刀客。 生死一线,秦晋之根本顾不上看自己掷中了没有,只是不停地打马,马不停蹄地从人群中穿过,向西北方向直冲而去。 冲出重围后秦晋之才顾得上回头看。卢骏果然强悍,不负所望,竟然趁乱抢了匹马跟上来了,也不知他是如何拖着伤腿爬上马背的。 身后呼喝声遥遥传来,远处仍有十数骑敌人在朝这个方向追赶,不过敌人之后是数量更多的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先桓骑兵。 原野上低沉的号角声四处回响,彼此呼应。 秦晋之自幼生长在先桓部落,且曾在先桓军中从军,听号角声就知道先桓人已经四面召集人手围堵虬髯客等人。先桓人以轻骑著称,一旦被优势兵力的先桓人盯上,在平原上想脱身可没那么容易。 前面大河略微狭窄,是涞水和易水交汇之处,自燕山深处流出的两股激流碰撞出苍白的漩涡,随波逐流的碎裂冰块像是天地初分时遗落的玉石,于狭窄河床间激起浪花迸溅珠玉。 凛冽西风裹挟着太行余脉的寒峭,掠过水面时掀起细密褶皱,竟将整条河道幻化成一匹抖动的玄色绸缎。 岸边的芦苇在暮色里呈现一片金黄,枯茎摩擦的沙沙声恍若上古巫祝的密语,细长的芦苇穗子被风揉成千万支颤动的箭镞,时而齐刷刷倒向易水苍茫的烟波,时而折腰叩拜涞水清冷的寒碧。 秦晋之过不了河,只好驱马顺着易水南岸往上游而走,回头望去见追兵尚远,稍稍放慢马速等卢骏追上。 其时,前方夕阳西坠,已经快完全掩入西面的群山,残阳如血,半天红霞,易水滔滔。 暮云低垂处,几只失群的留鸟斜斜掠过,翅尖扫过芦花时,便抖落漫天细雪。 秦晋之曾随高瞻远在对岸游历,高瞻远素爱指点江山名胜,燕下都遗址、燕昭王的聚乐台遗迹、传说中太子丹为樊於期所建的行馆,以及送别荆轲的渡口都曾经对下属一一评点。 易水挟着青铜器般的冷光蜿蜒东去,波纹里沉淀着两千年的霜刃寒芒。秦晋之经过传说中荆轲渡河的古渡口,水雾弥散间,恍见素衣佩剑的孤影凝固在时空褶皱里。 想起刚才陷入重围几乎生死一线的情形,年轻刀客心中激荡,在马上大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真他娘丧气,秦二你会不会点儿别的?哎呀,疼死老子了。”卢骏骂娘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从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 夜色降临,两人一路狂奔离开河岸,在山脚下的一个村落里下马,村子里的狗听见马蹄声一起疯狂叫起来。秦晋之恨得骂娘,也无济于事,他将马放远,然后背着卢骏顺着山坡一人家院子后面的小道上山,迅速没入黑暗的山林之中。 卢骏身材高大,两人身上还各有一包金银,秦晋之背负着登山颇为吃力。卢骏数次要秦晋之放下自己,独自上山逃命,被累得呼哧带喘的秦晋之一顿痛骂。秦晋之骂卢骏狗眼看人低,秦二虽然是个穷汉,却从来没有抛弃过一个兄弟。 走走停停,登上半山,秦晋之寻个隐秘所在,检查卢骏伤势,除了腿上的箭,这小子后背还被枪尖挑了一个大口子,满后背都是鲜血。 幸好卢骏身上带有金创药,秦晋之给他草草上药包扎,继续动身。避开道路,只往山上走,翻过了一座山峰,朦胧月儿高悬中天,已是半夜,两人找个避风的土坑躺倒,再也没有力气移动分毫。 节气已过大雪,算来这两天就要冬至了,天寒地冻,山上大风更为凛冽。秦晋之和卢骏挤在一处瑟瑟发抖,万分怀念篝火烤在脸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天快亮时秦晋之被冻醒了,看看卢骏腿上贯穿的箭头,心中焦虑。他知道箭伤极为凶险,不闯过化脓和破伤风这两关,十成中活不了三成,就算侥幸痊愈了,也有人在数年后莫名其妙地死在箭创复发上。 不能让卢骏死,得及早想办法取出箭来。秦晋之不由伸出僵硬的手摸摸冰冷的箭镞,把卢骏疼醒了。 “哎哟,疼。”卢骏疼得直咧嘴。 “我说,十四郎,咱得把这玩意儿取出来。” “咋取?” “锯断箭杆,把伤口开大点儿,拿钳子从箭镞那边拽出去,然后拿通红的烙铁一烫,嘶啦一声,一股焦煳,你就昏过去了,再到那头嘶啦一声,你又疼醒了,哈哈。”秦晋之爱说笑,心里焦急,口中不忘玩笑。 “秦二你说得轻巧,把口子开大一点儿,还他娘嘶啦一声。”卢骏气得忽然来了力气大声叫嚷,上气不接下气。 秦晋之示意他小声说话:“口子必须得搞大一点儿,才好拔出箭来。先桓郎中最会治这种贯穿箭伤,他们有一大包奇形怪状的小刀小钻,精致得很。咱们手中只有匕首,家伙事儿不趁手,口子恐怕得弄得更大。” “还要大?老子的血已经快流干了。” “你这就叫流得快?我在先桓军中见过一拔箭杆血就朝天喷的,那血喷得跟放焰火似的。” “那先桓中郎中如何止血?” “哪里止得住,片刻工夫人就没了。说他们会治,我可没说他们能治得好。” 卢骏有些焦虑,迟疑道:“我这不会也朝天喷吧?” 秦晋之咧嘴笑笑:“不会,你满脸雀斑,富贵平安,某家看你小子命长得很。” “娘的,这顺口溜你想咋编就咋编?前两天你还说老子满脸雀斑,无赖瘪三。”卢骏也笑笑,张开干裂的嘴唇,说话有气无力。 秦晋之晃晃水囊,里面仅剩的一点水应该结成冰了,他递给卢骏,道:“喝点吧,吃点干粮,就在此地躺着。我去西边看看有没有人家,治伤需要些器物,最好再有些药材。” 秦晋之拿上另一只空水囊,将卢骏的阔背刀插在后背,又不放心地嘱咐道:“机警些,莫出声,那些浑蛋也许就在附近。” 凛冬已至,朔风劲吹,积雪将天地渲染成一片茫茫的白色。秦晋之艰难地跋涉在积雪的山间小道上,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他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为一团白雾。 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眼前依旧是白雪茫茫,仿佛这世上只剩下白色。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脚下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以及风声,在耳边呼啸。 秦晋之登上前面一座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远望云山千叠,近处群山环抱之中却竟然有一座波光粼粼尚未完全封冻的大湖,犹如一颗巨大的青色宝石,镶嵌在茫茫山峦雪原之中。 湖水清澈,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周围雪裹的山峰,将天地间的壮丽景色尽收其中。 环绕着大湖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峰峦叠嶂,气势磅礴。山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远眺湖的尽头,对岸隐约似有村落,近处湖边没有人家,却有寺庙一类的建筑,静静地依偎在湖边,与此地壮阔的景色融为一体。 若是敌人搜索到此,恐怕也会到寺庙里去,这原本是逃亡中应该避开的显眼目标,可卢骏的情况危急,必须赶紧施救。秦晋之略一思忖,别无良策,只得咬牙下山去那寺庙里看看。 走到近处秦晋之才看出湖边的并非寺庙,是一座小小道观,红漆观门和黑漆匾额全都斑驳脱落,勉强能看出“玉皇观”三个金字。 屋顶枯黄的荒草显露出此地荒废已久,秦晋之伸出冻得生疼的右手握住冰凉的刀柄,绕着道观转了一圈,发现两处倾颓的观墙都被人用山石重新垒上,显示出道观里面似乎有人。 回到观门叫门。出来应门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的长髯道人,年纪约莫五十岁,身穿一袭满是补丁的破旧道袍。 秦晋之多少晓得些道门规矩,内掐子午、外抱太极,左在外、右在内,抱元守一拱手为礼,尊声:“道长慈悲。” 老道还礼,动问来意。 秦晋之有求于人,礼数恭谨,自述遭遇盗匪,被一路追踪上山,伙伴受伤,急需医治,望施援手云云。 老道口宣“福生无量天尊”,请秦晋之入观。只见道观果然规模甚小,山门即灵官殿,山门后有一座小小的院落,院中有主殿玉皇殿,殿前长长的石槽香炉内也长满和屋檐上一样的枯黄蒿草,可见香火全无。玉皇殿后还有一座什么殿,但阒4无人声,观内似乎只有长髯老道一人。 老道问秦晋之伤者今在何处,秦晋之遥指山巅。 长须道人略一思忖,道:“老道会些粗浅医术,少侠稍待,且容老道取些物事,一同上山。”他见秦晋之入得观来,不礼敬玉皇,知他不是信众,因此不称他信善、居士,见他腰间挎刀,索性称他为少侠。 秦晋之躬身道:“有劳观主。” 老道闻言一笑,观中只有他一个道士,可不就是观主嘛。 两侧厢房似乎就是老道住处和厨房,老道从厢房中取了几种药材,背在身上,又去后院拿来一捆麻绳。秦晋之上前接过,背在肩头。 一观主一少侠相携上山,路上闲谈,老道自称道号易云子,辽阳府人氏,自幼流落至此,其余来历却不肯多说。 山风凛冽,秦晋之穿着羊皮袄兀自感觉寒冷,老道只穿一袭透风的破旧道袍,料想里面填充的不会是羽毛、丝绵之属,更不会是在北朝难得一见的棉花,却也不见如何哆哆嗦嗦,显然是平日里登惯了山,吃惯了苦的。 到得山上,卢骏仍在土坑里昏睡,老道检视伤口,颇为踌躇:“老道有三策。其一,从此地往西北,有小路可通金坡关口到易州城的那条官道,下山去易州求医,此法路程较远,但翻过山到了村庄就有车马可用。其二,向南走,狼山脚下狼山砦5有先桓人骑兵驻屯,内有郎中善于救治箭伤,此法距离稍近,但一路也都是崎岖山路。其三,回老道观中,你我二人动手医治。” 秦晋之沉吟不绝,随后问道:“道长以为哪个法子最好?” 老道抬头看看天色,口中喃喃自语:“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又要下雪啦。” 秦晋之明白老道的意思,山高路险,恶劣天气下很难将伤者长途运输,因此道:“取出箭杆倒也不难,我见过先桓郎中取箭,怕的是伤口化脓。” 老道俯身在卢骏身上闻闻,问秦晋之:“你给他敷的什么药?” “他家祖传的金疮药。”说着取出黑瓷药罐给老道看。 老道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细细的橙红色药粉,老道提鼻子闻了闻,用手指捏起一点儿,手指轻轻捻动,又伸舌头尝了尝,缓缓道:“麝香、薄荷、乳香,嗯,冰片,里面还有滑石、生石膏、黄丹,有乳香料想也有没药,还有,或许是白芷,还有……还有什么老道却说不上来了。药是不错的,有此药,老道以四黄液清洗伤口,再开一个小方内服,或许可保无虞。唉,只是谈不上有多大把握。” 秦晋之知道中箭伤者要挺过伤口化脓这一关,全凭老天慈悲和身体硬扛,本来也谈不上什么把握。卢骏负伤已经一夜,不能耽搁,秦晋之是当机立断之人,当下对易云子深施一礼,说道:“就在此地救治吧,道长慈悲,小人必有重谢。” 老道连称不必,道:“今日冬至,冬至阳气生,是个吉日,但愿令友逢凶化吉,逢凶化吉。” 冬至大如年。在幽州,冬至是一年间最大节日之一,官吏放假,全城百姓换上新衣,热热闹闹地享祀祖先,欢然宴饮,就连穷苦人家也要煮碗羊汤、包顿饺子,正是快乐的日子。 秦晋之叹口气,顶着寒风在山顶砍了两根树枝,与老道一起动手用麻绳结成一个简易担架,两人抬着卢骏下山。那两包金银来不及收藏,只好也放在卢骏腿边。遇到山路陡峭之处,秦晋之就背负卢骏而行,金银和担架就放在老道脚下。 老道看来虽然不像歹人,但恐怕也禁不住如此诱惑。财帛动人心,秦晋之深知,人性是禁不起诱惑的,暗暗责备自己行事孟浪,若是康安国必然会在下山寻人之前先在远处找一个地方藏好金银。 事已至此,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先桓部落中取箭,伤者好歹会给喝些烈酒止疼,道观里无酒,卢骏忍痛全靠口中咬着的半截木柴和手中抓住的羊皮袄,只疼得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黄豆大的汗珠。 梁弩极为强劲,敌人射击距离又近,因此贯穿了卢骏大腿。箭杆甚是坚韧,秦晋之和老道费了很大力气才锯断箭杆。待得秦晋之用麻布包裹住箭镞6,拔出箭杆的时候,卢骏已经满身大汗,十条命去了九条。 老道熬了四黄散冲洗伤口。卢骏的腿上是个血窟窿,伤口处血流如注。 秦晋之要按先桓人的法子拿烙铁烫伤口,老道连连摇头道:“不可,且不说伤上加伤,就算那样把血止住了,气滞血瘀,后患无穷。还是先用他的金疮药,再用我的止血散封口。” 老道的止血散不算灵验,药粉一次次被血流冲开,两人都有些慌乱,好在药粉有些胶性,最后总算把血止住了。 秦晋之拿着刚取出的半截箭杆端详,这是一支梁弩常用的木羽箭,铁箭镞狭窄尖利微微泛着锈迹,这是不祥之兆。 下午卢骏发起烧来,伤口也愈加红肿。老道熬了药,给他服下,又用针刺大椎、鱼际、曲池、阳池、太白、尺泽、阴谷、复溜诸穴,卢骏才略显安稳,沉沉睡去。 秦晋之取了两锭大银,捧去交给老道,只说是供养玉皇的香油钱,易云子连连道谢。 晚上易云子做了饭,秦晋之却不肯吃,说自己吃过干粮了,只喂了卢骏一点儿饭吃。 钱财露白,伙伴重伤,秦晋之不得不谨慎,不但不敢吃老道端来的饭,水也只喝自己去水缸里取来的。 天还没黑,雪已经开始下起来,秦晋之本想趁天黑上山找地方埋起金银,此时雪地上踪迹分明,没法掩藏形迹,也只好算了。 夜里风雪交加,道观里只有老道住的那间厢房窗纸还算严密,其他屋子窗户漏风根本没法住人。三人住在一间,令秦晋之稍稍心安,否则他这一夜都得听着观门响动。 老道烧的炕不怎么热,秦晋之和衣抱刀而卧,心里暗暗盘算易云老道所说言语。 老道说春夏种了一小片蔬菜,是真,早上在道观后面见到了那一片地。老道说平日上山采药,到涞源、易州城里卖掉,有时也买些药材回来,是真,另一间破厢房里放着不少草药。至于给邻近村民看病,想来也不假。 老道似乎没有问题,老道如此清贫也不应该有问题,秦晋之想着想着倦意袭来,无可抵御。 夜里秦晋之惊醒数次,无非是因为外面狂风怒号,吹得观内门窗咣咣作响,并无惊险。 冬至过后,就是数九寒天了。一连数天,雪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三人就在观中栖身,老道从未离开道观,倒是秦晋之每日都要绕着观墙外面巡视数遭,只是白茫茫的雪地上除了动物的足迹,并无人踪出现。 那伙儿南朝强人要么是没有追来,要么就是追错了方向。 干粮吃完,秦晋之也只得和老道一起吃饭,索性并无异状。 老道着实清贫,饭食极其简陋,秦晋之自幼贫苦,还能适应,只是担心卢骏饭食没有油水,如何抗得过伤病?想要上山打些野味,他又不放心观里的情形,唯有暗暗焦急。 好在卢骏状况平稳,伤口红肿稍稍消退,虽然仍在低烧,精神倒健旺许多。 这日正午,北风猛吹,雪霁云开,忽然有人拍响门环。秦晋之一下子紧绷起来,拔刀在手。易云子看他如此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 叫门声甚急,易云子示意秦晋之在屋内稍待,他去应门。打开观门,却是附近村子里熟识的乡民,因家里有人得了急病,来请老道去医治。 易云子伸手在身后轻轻摇晃,示意秦晋之并无危险,就在灵官殿内细细询问病情。 秦晋之从厢房里张望,来者是个乡农模样之人。 老道请乡农就在灵官殿内稍候,自己回到厢房取应用药材背负在身,然后到秦晋之屋里交代,说去五里之外的村子,约莫两个时辰就可回来。 老道走后,秦晋之心中却越来越焦虑,他自幼见惯了人心险恶,养成多疑的性格。一个时辰以后,秦晋之就有些坐立不安了,索性抱着刀到观外逡巡,在寒风中极目远眺。 天与地,山与水,雪与冰,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冬日美景,令人叹为观止。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 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秦晋之一人,他却无心欣赏雪景,只怕老道引来强人,自己二人在观里被瓮中捉鳖。 等了大约个把时辰,终于见到山路上出现老道的身影。两个人离去,老道一个人回来,还带回来些鸡蛋蔬菜,一切都平安无事。 秦晋之稍稍心安,但心里仍然不能完全放心,只怕老道已经将消息送出或者无意间走漏了消息,于是又一连几天卧不安枕,一夜三惊。 住进道观的第九天清晨,秦晋之担心的另一件事发生了。 眼看一日好似一日的卢骏忽然头疼、寒战,满头大汗,牙关紧咬,四肢都抽搐了起来。秦晋之探手摸摸卢骏额头,火烫。老道看看卢骏,脸上呈现苦笑模样,和秦晋之对望一眼,均知是那个祸事来了。 “怎么办?” 老道问:“这是负伤第几日了?” 秦晋之心中时时算计着日子,脱口而出:“第十日。” 老道轻吁一口气:“还好,听说破伤风发作越快越是凶猛,若是到了第十日才发作或许会轻些。” “道长可有法子医治?” “此病最是凶险,九死一生,”易云子伸手诊脉,示意秦晋之帮忙掰开卢骏的牙关,查看舌苔,“风毒入肌,引动肝风,当祛风解毒,然则……” “然则怎样?” “不瞒你说,这些年贫道曾数次为附近乡农救治因笼头、肚带磨破发作此病的牲口,从来就没成功过。实是贫道医术浅陋,观中药材又不凑手,无能为力。如今只有速速到易州城,仁寿药所的廖大夫医术高明,如能请得他来,或可救得了卢骏。” “就算廖大夫肯来,一来一去也耽误工夫,那还不如送他去易州城,城中药材也齐全。” “是这个道理,可这个病畏光、畏响、畏风,遇光亮声响则痉挛愈甚,可使人窒息,路上艰险,恐有不测。”老道说着摇头不已,忧心忡忡。 秦晋之可不愿将卢骏一人留在此地,他问:“此地到易州有多少路程?” “咱们得绕些路上山,一共七十里路,前二十里山路尤其崎岖,得用担架。翻过山到了北头村就可以雇一辆骡车,沿易水河南面河谷而行,天黑前可到易州城。如果要走,事不宜迟,这个病越早治越好。” “那咱们马上就走。” 易云子去拣选药材熬成一剂,预备上路前给卢骏服下。秦晋之重新捆扎担架,收拾物品。 待得准备完毕,两人将卢骏捆在担架之上,眼上蒙布,耳中也塞上了麻布。老道在前,秦晋之挎刀背弓在后,两包金银仍旧放在卢骏腿边。 观中清贫,能给伤者御寒的也只有老道自己用的一床破被和一床褥子,全都给卢骏铺盖上,头上盖了一只竹筐遮蔽风雪兼带遮光,也用细绳固定。 老道找来破麻布分给秦晋之,两人裹住双手。 看着天上厚厚的云层,易云子叹息道:“雪深云厚,今天一天恐怕都停不了。” 秦晋之也抬头看向漫天飞舞的雪片,恨恨地骂:“天无活人之路,娘的贼老天!” 推开观门,狂风呼啸卷着雪片扑来,脸上犹如被一条条细细的皮鞭不停抽打,凛凛生疼。观外大地一片银白,树木枝条上也挂满冰雪,太阳偶尔自云层中探头露出一线光芒,立时就照得四下里明晃晃地刺人双眼。 老道试试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脖子,回身关闭观门,叹息道:“夜来观外一尺雪。”想起前路艰辛,不由心中惴惴。 秦晋之是吃惯苦的,暗自咬牙就算吃尽千辛万苦也要救卢骏的性命,胸中豪气勃发,接口道:“将登太行雪满山。” 此地正是太行山东麓,老道于是叫一声好,两人一起举步走入漫天风雪。 先桓人穿皮靴,冬天穿的靴子里更是衬有皮毛,因此可御严寒。秦晋之原本有一双衬毛的皮靴,是他的先桓兄弟白海所赠,可惜为了请商队里的几个朋友喝酒,让他给卖掉了。 汉人穿布鞋,布鞋单薄,冬天为御寒再穿上千重袜,用一层又一层的罗帛缝纳而成,御寒效果自然远不及皮靴,但也还算差强人意。 此时此地,秦晋之的千重袜毫无用途,双脚早就冻得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运动,麻布里缠着的双手倒还有感觉,疼痛的感觉。 山风发出尖厉刺耳的呼啸,两人都已说不出话,只是咬牙前行,途中滑倒数次,卢骏受到震动,在担架上抽搐不已,半路上无法处置,易云子也无计可施,两人唯有勉力向前。 易云子走进北头村里熟识的农人院门的时候,那家人辨认了半天才认出这满身积雪眉毛胡须上面都结着白色冰凌的老头儿。 易云子坐在人家炕头上暖和了一阵才能说话,一面拜托熟人家儿子去雇骡车,说可以加倍付给脚钱,一面取出带在身上的银针想要给卢骏施针,可是手指僵硬根本无法行针。 骡车好一阵子才雇来。这家的儿子是个瘦如麻秆儿的少年,回来说果然花了双倍价钱才雇成功。 秦晋之这时候哪有心情计较价钱,连声说好,所幸把麻秆儿少年也雇上了,多个人路上遇上事情就多把手帮衬。 几个人把卢骏安顿到骡车上,秦晋之则在雪地中向易云子深深施礼,说大恩不言谢,道长大恩铭记五内,秦晋之他日必来相报。 秦晋之拜别老道的时候,满心惭愧,至此方才相信易云老道是好人。 一行人走出甚远,回首望时,老道还在村口矗立眺望,秦晋之竟不觉眼中一热。 脚夫说起,此去易州城尚有五十余里的路程,虽然也有山路,但地势相对平缓,三个多时辰最多四个时辰便可到达易州。 秦晋之想起刚才在屋里看到卢骏的情形颇为不妙,心里发急,口中不住催促脚夫快行。 雪下得仍密,西北风越来越大,只吹得漫天雪片纷飞,如白絮飞舞,扑面而来打得人双眼都几乎睁不开,连张嘴呼吸都困难。 脚夫牵骡在前领路,秦晋之与麻秆儿少年在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如此行了一个多时辰,只见前面道路两边一片偌大松林,松林前面路旁有一家酒店,酒旗在大风中上下翻飞咧咧作响。 车夫停下骡车,过来和秦晋之请示,是否在此处打尖。 天过正午,秦晋之自清晨水米未进,此时腹中也早已饥肠辘辘,于是点头应允。 店前有篱笆围成的小院,院内马厩里拴着几匹马,脚夫将骡车停在院内。 秦晋之拂去卢骏所盖被子上面厚厚的积雪,掀起罩在他头部的竹筐查看,卢骏此刻牙关紧咬,脸上哭哭笑笑。秦晋之给卢骏掖掖被角,暗地里摸摸被子下面的两包金银,确认安全。 秦晋之进店拣朝向门口的那张桌子坐了,见伙计要关闭店门遮蔽风雪,当即出声阻止,他的目光不能离开骡车。扫帚眉桃花眼的伙计满脸不悦地将拿顶门杠顶住门,给秦晋之留了道细细的缝隙。 店中供应的有酒有肉,客人并不多。秦晋之这些日在老道观中素坏了,要了一壶酒、一盘羊肉,一大盆汤饼,他心中焦急,连声催促店小二要快。 店主人亲自端来酒肉的时候,秦晋之掀开酒壶见是浊酒,心中一动,莫要阴沟里翻船,将酒壶推给脚夫,自己只是吃肉吃面不肯喝酒。 车夫连连称谢,说不会饮酒。秦晋之微微差异,江湖行脚哪有不会喝酒的,何况天寒地冻谁不想喝点酒暖暖身子? 这一丝异样,让他提高了警惕,暗自责备自己过于轻忽了。高瞻远的商队行走江湖从来都是住在熟悉的客栈,打尖吃饭也总是在熟悉的饭店,从不会进陌生的买卖家。就算进了熟悉的店内,也总是派人先在店内、店外巡视,看看有无异常,就连后厨也不放过。 于是他默默打量店内诸人。 只觉村里雇来的脚夫獐头鼠目,眼神闪烁躲避,似非良善。但乡间百姓没甚见识,畏畏缩缩者颇多,也不能因此就说有什么问题。 再看麻秆儿少年,少年目光澄澈,不似心中有鬼。 秦晋之转头去看店内客人。只在里面靠墙一桌坐着两名客人,一个样貌平凡的中年人和一个瘦小青年,桌上同样有酒有肉有面,都没带兵刃,无甚特别。 店主人白面微须,鼻孔朝天,稍稍发福,也是寻常买卖人模样,只有店小二似乎哪里不对劲。秦晋之一时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秦晋之没来由的心中烦恶,此地非久留之地,他囫囵吃饱,决意立即动身。 一行人重新上路,才入林中不久,刮起好大的旋风,贴地卷起积雪,遮人双目。朔风在阴暗的林中呼呼作响,吹得松树枝叶摇曳,大团大团的积雪纷纷落下,噗噗有声。 秦晋之忽然停住脚步,肌肉紧绷,嘴里低喝一声:“停车。” 麻秆儿少年吃了一惊,在秦晋之身边停住脚步。骡车却没有停,车夫仿佛没有听见,照常赶车前行。 此时道路两旁树后各有一人现身,具都身形壮硕,手持单刀。獐头鼠目的车夫在两人之间停下骡车,伸手接过林中一人抛过来的单刀刀柄,转身面对秦晋之。 秦晋之知道中了埋伏,他并不惊慌,抽出卢骏的阔背砍山刀,微微侧头观察身旁和身后。 身后脚步声急促,店主人手挺一根杆棍,带着持刀的店小二匆匆赶来,正好封住秦晋之的退路。 其时卢骏尚在骡车之上,秦晋之就算有退路也不能退,不会退。 秦晋之出身市井,江湖混得马马虎虎,不大会讲江湖切口,索性省了,高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说话的是身后的店主人:“告诉你也不妨,大爷是五回岭黑石寨的好汉。”麻秆儿少年一听是山上响马,吓得双手抱头蹲在路边。 江湖规矩,只要不反抗,绿林好汉一般不伤害脚夫性命。 秦晋之回头看了一眼店主人,心道果然鼻孔朝天,非盗即奸,口中却叫道:“连寨主可好?我们是幽州府高瞻远高大官人的人,连寨主和我家大官人素来交好,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秦晋之听过狼山黑石寨连沧海的名头,从未见过,也并不知道高瞻远是否跟他有交情。不过高瞻远素爱结交江湖上打家劫舍的好汉,因此秦晋之才打出他的旗号,期望能有成效。 “什么高大官人,没听说过,小子别乱套交情。弃刀受缚吧!” 那边两个壮硕刀客一起舞起刀花,刀法纯熟,虎虎生风,显然是在给店主人壮声威。 弃刀?那自己和卢骏的两条命可就没了。流年不利,最近遇到的人不是让自己弃马就是弃刀。 秦晋之箭壶中羽箭那日在河边已经用尽,短弓毫无用处因此放在了车上,这时掂了掂手中阔背刀,刀身过长,稍显沉重,不大顺手。 青年刀客暗忖,西、南两京道上断云岭鹿儿寨、鸡鸣山金鸡寨才是有名的悍匪,连彪悍的先桓马队也敢招惹。五回岭黑石寨素来凶名不著,没听说出过有什么惹人注目的狠人。若是卢骏没受伤,以卢骏的悍勇,跟自己联手以二敌五也丝毫不惧。单靠自己,自己擅长骑射,拳脚兵刃功夫稀松平常,要想护他周全只有拼了性命一搏。 他学卢骏的样子,双手持刀,脚步微微移动,退向道路一边,背靠一棵粗大松树,将车夫三人让在左面,店主二人闪在右边,避免腹背受敌。 两侧敌人缓缓逼近。开口的还是店主人:“弃刀投降,交出金银,或可饶你不死。” 店小二与店主人并肩而立,也在空中虚劈两刀,喊道:“小子,投降免死!别劳大爷费力气。” 秦晋之心道,金银在车上,骡车已经近在你们身边,你们自然知道,四面围堵我无非是想杀人灭口。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得落个先下手为强。 他忽然左手倒转刀柄,刀头朝下,嘴上哈哈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寨主识不识得我家大官人,你我回山寨一问就知,我且和你回去。”说着脚步轻松,朝店主人走去,伸臂似要将刀交到他手里。 店小二见状心中戒备一松,手里刀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店主人却不上当,退后两步,喝道:“你先将刀扔掉!” 秦晋之原是要贴近店主人突然发难,见他机警防备,偷袭无法得手,呵呵笑道:“好。” 话音未落,秦晋之向左一步抢上,右手顺势握紧刀柄,双臂运力一刀斜斜砍向店小二。 店小二举刀欲格,却已经晚了。被秦晋之一刀劈开他手中刀,刀势不停,咔嚓一声砍中肩颈,店小二大喊一声仰天便倒。 敌众我寡,秦晋之下手绝不容情,顺手就要在店小二脖颈处补上一刀。 作为这几人首脑的店主人这几年安逸惯了,甚少与人动手,全没想到对方以一敌五陷入重围竟还敢抢先动手,一时大意失了先机,吃惊之下连忙救援同伴,一棍急戳向秦晋之前胸。 秦晋之见杆棍袭来,来不及补刀,只好舍了地上的店小二,闪身躲避,与店主人就在店小二身边交起手来。 身后那三人见状,急忙冲上来围攻。雪地里一时刀光大盛,秦晋之提防着不要被对方四面围住,一面出刀一面绕着几株松树不停转圈。 店主人见状,以为秦晋之要伺机逃走,高喊:“在前面拦住他,莫让他逃了。”手持杆棍奋力在身后追赶。 却不料秦晋之忽然刀交左手,猛然停步转身,右手一挥,一道银色光华直扑店主人的面门。 那店主人大叫一声,丢了杆棍,掩面向后就倒。原来秦晋之身上没有暗器,却有一锭大银,被他权且当作飞蝗石来用了,这一锭沉甸甸的元宝正中店主人面门,登时将鼻梁骨打断。 秦晋之出手豪阔,拿银子打人,心里却暗叫真是可惜了那一锭成色上好的银元宝。 这里稍一停滞,青年刀客已被一名壮硕刀客缠上,拆了两招,车夫和另一名刀手也赶过来加入战团。 秦晋之怒目圆睁,口中呼喝,出刀凶狠,希望抢得先机,先砍翻一名敌人。 无奈三名对手似乎明白他的心意,并不急于求成,无论是谁只要一遭攻击就转为防御,但又不肯轻易退后,秦晋之侧后两人配合默契,此时就负责伺机伤人。 秦晋之在雪地上不断纵跃翻滚,一刻不敢松懈才能堪堪以一敌三,时间稍长气息渐乱,身手也逐渐不似初时矫捷。 那边店主人受伤虽不轻,昏头涨脑躺了一阵,慢慢自雪中爬起,拿手抹一把脸上鲜血,缓缓朝这边走来,看样子尚可一战。 秦晋之瞥见店主人过来,敌人又添人手,移动脚步想要离得远些。围攻三人却不肯让他随意移动,一起挥刀猛攻。 年轻刀客渐渐招架不住,冷不防被一名壮硕刀手重重踹中后背,向前连冲数步仍然站立不稳,一跤跌在雪地里。 他紧紧握住手中刀柄,总算没有撒手,顾不上后背的剧痛,胳膊肘用力,连忙向右滚动才堪堪躲过车夫补过来的凌厉一刀。 此处树木茂密,秦晋之被逼得置身于几株巨大的柏树之间,柏树树枝生长极低,枝杈纵横几乎贴到地面。秦晋之此刻身遭都是枝杈,如身在窄巷,再也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秦晋之身陷死地,遭对手两面夹击,他仍旧侧转身子,不肯腹背受敌。左侧是车夫和一名壮硕刀手,右侧是另一名壮硕刀手,三人见敌人已陷入死地,均觉得稳操胜券,倒也不急着动手抢攻。 秦晋之经过一番急斗,这会儿心跳快如奔马,气喘如牛,心里焦急,可惜苦无良策。眼见得再稍等片刻,掌柜的加入战团,对方就要一起向自己动手。 好汉难敌四手,况八只手乎? 老子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穷苦人不怕死,秦晋之只是不想死得不值。他将心一横,一声不响猛地合身扑向右侧刀手,全然不顾自己身后破绽大开。 那刀手见对方这一刀来势凶猛,不敢硬接,闪身避让,却不肯让出身位放秦晋之脱困,反手还了一刀。 秦晋之用得是拼命招式,不留余力,刀势用到极致,身子向左前扑去,右手奋力横斩,正中对手右腿。 卢骏的阔背刀颇为沉重,那名刀手遭此重创,大喊一声,身子斜斜倒地,腿上登时冒出血来。 秦晋之是拼着身后中刀出此险招的,甫一倒地就连忙蜷缩身子,横刀护身,明知仍不免中招,也算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了。 他没有中刀! 意料之中的敌人必中的攻击没有到来,身后车夫和那名刀手全都持刀呆立,望向秦晋之身后,将一刀制敌的大好机会白白放过。 秦晋之躺倒在雪地上也狐疑地转头望去,只见店主人杆棍撒手僵立不动,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之上。 不知在何时欺身到店主人背后制住他的竟是店中那个样貌寻常的中年客商。 又走眼了,秦晋之吃了一惊,急忙从地上跃起,向旁边撤了两步,横刀在身前,游目四顾。 他年纪虽轻,与人交手经验不少,只见中年人未见瘦小青年,立即心生警惕,侧身撤刀护住身前身后,四下寻找瘦小青年踪迹,只怕自己也着了暗算。 忽见那瘦小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夫和刀手身后,身子从车夫和持刀汉子之间穿过,同时双手闪电般挥出,那两人颈中霎时鲜血泉涌,僵立片刻后齐齐摔倒。 瘦小青年随即转身面向被秦晋之砍伤右腿的刀手,那汉子见他随手杀人如割草一般,已经吓得心胆欲裂,也不拾地上的刀,踉跄起身拖着伤腿就想拼命逃走。 瘦小青年纵身跃起,兔起鹘落,眨眼已追到那人身后。 中年汉子急急叫道:“留活口!” 瘦小青年随手挥出手中兵刃,那负伤汉子连声惨叫,双臂、左腿仿佛同时中招,委顿在地,鲜血自各处伤口涌出殷红了地上白雪。青年听见了中年人的叫声,手下留情,没有取他性命。 秦晋之眼尖,看到瘦小青年双手各持了一柄锋利的奇形短刃。见他如此身手,自知不是对手,此时敌我不明,心中惴惴,紧紧握住手中刀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那边麻秆儿少年仍旧两手抱头蹲着,双眼紧闭,不管谁加入战团,也不管谁胜谁败,姿势丝毫不变。 瘦小青年收了兵刃,过来将店主人捆了个结实。中年人才收起短刀,对秦晋之道:“某是易州缉捕使臣徐亮生,这位赵小丙亦是易州公人。你是何人?” 秦晋之见赵小丙看人时斜愣着小眼睛精光四射,心中暗道,错不了了,贼眉鼠眼,捕快巡检。 见二人都已收了兵刃,应该是公门中人不假,遂将刀插在雪地上,分别朝两人唱喏7,口称徐观察、赵都头,自报姓名来历,郑重感谢相救之恩,然后赶紧过去照看卢骏。 积雪地上斑斑血迹分外鲜艳刺眼,秦晋之绕过血迹,到车边去看卢骏。卢骏双耳虽然塞住,仍然能听到声响,受惊不浅,情形愈发不好。 再看那名店小二时,只见已然气绝,尸身仰倒在血泊中。秦晋之那一刀伤到了他脖颈,此刻已经流血而亡。 秦晋之这时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何时中了一刀,连身上臃肿的羊皮袄也被刀刃割开了一道口子,刚才精神过于紧张,竟然没有发觉,这时候只觉颇为疼痛。 赵小丙过来掀开羊皮袄看了看,说没有大碍,应该没伤到骨头,不过划了道挺深的口子。 秦晋之从车上取出卢骏的金疮药,让麻秆儿给自己涂上。麻秆儿少年笨手笨脚,赵小丙看不过去,把他扒拉到一边,亲自给秦晋之抹药包扎,动作麻利,显然经验丰富。 秦晋之谢过赵小丙,心里担心卢骏,焦急万分,便要告辞。 徐亮生听说秦晋之也要去易州城,便说既是同路索性一起同行吧,店中有马可用,到了易州衙门也还需秦晋之和少年到案做证。 客栈内已空无一人,死去的持刀客和受伤的持刀客或许就是店里的两名厨子。 马厩里有马,徐、赵二人仍骑自己的马,店里的马一匹驮了受伤厨子,另一匹借给秦晋之骑了。赵小丙马前挂了三颗盗匪人头,马后拴了店主人步行,麻秆儿少年赶起骡车,一行人向易州城而行。 路上攀谈方知,原来易州境内,接连丢失军马,易州知州胡胜文大怒,责成手下破案甚急。 徐亮生身为缉捕使臣,负责带领易州公人和巡检司人马在易州境内往来寻找,易州所辖各县公人也在他督促下在各座县城中四下打探,如此数月竟然毫无所得。 徐亮生办案不力,已经吃过知州相公赏的一顿板子。 易州统辖易、涞水、容城、五回四县之地,山川逶迤,河道纵横,凭捕快和巡检司这点人马要想在巡逻中遇上盗马贼,那机会如同瞎猫碰上死耗子。 徐亮生认为,想破案就得从是谁作的案和谁销的赃入手。他是地头蛇,四县公人多有渊源,三教九流更是无所不交,向来消息灵通。 按说没有不透风的篱笆,无论是谁连续几个月做出大案,通常江湖道上总会有所传闻。谁料到几个月过去竟然毫无线索。 必然是之前办案选错了方向。 犯案之人未必是本地人,要想破案还得从赃物的流出之处着手。军马身上有印记,在大燕境内难以贩卖。南朝大梁缺马,军马十之八九是向南出了国界。 易州东部一马平川,军兵对东南部平原地区边界把守甚严,除非监守自盗,军马不可能长期从东南部边境流出。唯有西南部山区防守松懈,是军马可能流出的重点区域。 徐亮生想明白了此节,立即就想动身。他自知手下之人没有高手,就跟衙门快班借了三班差役中功夫最好的赵小丙随行,两人前往西南部山区乔装暗访。 两人不识山中道路,不敢深入群山,只在山脚下逐个村落查访,因此到了此地。 酒店之中,徐亮生和店主人彼此都没看破对方行藏。待秦晋之离开,店主人和店小二急匆匆进了后厨就再无踪迹,引起了徐亮生的怀疑。 他二人本来就四处查找贼踪的,因而极为警惕。赵小丙进后厨一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后门外有数行杂乱足迹通往松林。徐、赵二人于是跟踪足迹而来,暗地里正好听到店主人和秦晋之对话。 捕盗安民,是巡检职责所在,徐亮生于是暗命赵小丙绕到后面,两人一起动手杀贼救人。 秦晋之得知原委,在马上拱手道:“给徐观察道喜。” “喜从何来?” “徐观察从此二人身上,或者就可破了盗马之案。” “哦?” “江湖传闻,这狼山黑石寨寨主连沧海原是个没甚胆色的货色。试想,五回岭地处偏僻,附近既无道路也无村镇,无人可以劫掠勒索,为何要在此设寨?” “请道其详。” “小人也是略有所闻。其一,地处偏远,官兵进剿不便,山寨容易得以保全。其二,山寨离边界甚近,连沧海得以把控山间小路大做往来走私的生意,马匹向来是往南朝私卖的大宗货物。” 若是康安国必然谨守道上规矩,不会和官府中人交江湖底细。秦晋之这个江湖人不那么江湖,他心恨黑石寨歹毒,加上刚才死里逃生,全赖徐亮生相救之恩,才将所知所闻和盘托出。 山寨响马属于绿林道,和徐亮生熟悉的市井江湖不相统属,彼此联系甚少。 秦晋之也是因为身在熟悉绿林的高瞻远商队,才能有机会听到这些秘闻。 徐亮生闻言大喜,心知酒店就是黑石寨设在此处的耳目,店主人或许还是寨中首领,回去详加盘问必可尽得寨中虚实,破案真得有望,当下恨不得快马加鞭。 一行人急急赶路,只苦了白嫩的店主人,一路磕磕绊绊,遍体鳞伤,哭嚎不已。 批注: [1]榷què场:在边境所设的同邻国互市的市场。场内贸易由官吏主持,除官营外,商人需纳税、交牙钱,领得证明文件方能交易。 [2]谶chèn:预示吉凶的隐语。 [3]掣chè:此处为抽的意思。 [4]阒qù:形容没有声音。 [5]砦zhài:同“寨”。守卫用的栅栏、营垒。 [6]镞zú:金属箭头。 [7]喏rě:古人作揖致敬时口中发出的声音。 第二回 面无忧喜色 口传不死方 进易州城的时候,天已申时。徐亮生就在街上叫住个巡检司军汉,命其领秦晋之去仁寿药所,特地吩咐必得让廖大夫亲自诊治了病人才可回来。 这是格外的恩典,实际上免了秦晋之和麻秆儿的门留、寄收。 为防止证人逃避作证,摊上案子关联的证人照例是回不了家的,或在官衙中留置叫门留,或于牢中监禁叫寄收。 秦晋之不能不懂事,恭谨致谢,悄悄往徐亮生袖子里塞了锭银子。虽然没有打断店主人鼻梁的那一锭大,分量也不算轻。 廖大夫开药所悬壶济世,要价可着实不菲,好在秦晋之是巡检司护送来的,又有银子,总算未再生波折。 廖大夫亲自给卢骏诊了脉,只觉其脉端直而长,脉象浮弦,紧蹙眉头道:“此为风邪在表之症,风邪尚在卫分。” 秦晋之虽不通医术,也知在表比在里要好,但看廖大夫愁眉苦脸的样子,恐怕他也没什么好法子,暗自焦急,担心不已。 廖大夫做完望闻问切的功夫,坐到桌子后面搜肠刮肚,手指轻轻掐算,良久才动笔写下几字,显然颇费心神。 秦晋之伸颈探望,也只看见蝉蜕、荆芥几字,再欲看时被廖大夫瞪了一眼,只好退后。 药所内有病房,卢骏被廖大夫一番针灸后安置在病房,看样子安稳了些许,喝完药就在床上休息。 秦晋之也请廖大夫看了自己的刀伤,廖大夫看了伤口,搭了搭脉,开了三副汤药,吩咐忌口,让童子给换了外敷药,然后起身离店而去。 秦晋之另有心结未解,将麻秆儿少年带到院中墙角,盯着少年,目光阴冷,却不说话。 少年心中害怕,身子微微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秦晋之说:“你不说话,某就将你交给徐亮生。” “别,别,秦二哥,您行行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某只好将你交给徐观察,官府自然会让你知道。” 少年抖得更厉害了,连忙道:“小的真的不认识强盗。” “匡老四是强盗,他是你找来的,勾连盗匪是要杀头的!” 麻秆儿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匡老四是强盗。道爷说匡老四有骡车,吩咐小人去雇匡老四。” 秦晋之关心的正是这个,问道:“易云子是让你去雇骡车还是点名让你去雇的匡老四?” “道爷嘱咐小人去找匡老四,跟匡老四说雇他的骡车送一个病人和两包金银去易州城,即刻动身,给双倍脚钱。” “老道说了还有金银?” “是。” “匡老四是本地人吗?” “是本村人。” “你为何去了那么久才和匡老四过来?” “匡老四让小人在院里等着,他要回屋收拾东西。” 秦晋之心底波澜起伏,易云子终究还是算计了他,仅仅加了几个字就把他和卢骏推向绝路,真是人心鬼蜮。 老道如此清贫,看来如此淳厚,竟然也是江湖匪类。 然则老道士何时送出的消息?必不是在观中时候,也不是去邻近村子之时,那时卢骏还没有破伤风,老道并不知道他们将会赶赴易州城。 转念一想,那也未必。秦晋之想起江湖上有的是在墙上画个记号,在墙头、窗下摆个花盆一类的传信儿法子,刚刚的想法开始动摇起来。 或许老道早就已经给黑石寨传出了信息,只不过盗匪还没来,卢骏就已然破伤风发作,他们突然离开了道观。若继续在道观中停留,老道总会找机会结果了自己二人性命。 秦晋之暗道好险,后脊梁阵阵发凉,果然世间只有人心恶,知人知面不知心。 秦晋之没有为难麻秆儿,给他结算了脚钱。麻秆儿却不能走,他和秦晋之要到案录口供,若是走了怕吃官司。他无处可去,因此仍旧跟着秦晋之,帮他做些杂事,照顾卢骏。 秦晋之非温柔细腻之人,让他拼死相救可以,让他日日照顾病人却做不来,索性继续雇了麻秆儿,申明价钱,专门伺候卢骏,走时一体结算。 麻秆儿少年心中感念秦晋之,就在卢骏旁边衣不解带地伺候,尽心尽力。 易州城虽然州、县同城,也算不得如何繁华,秦晋之以前来过,对街巷有个大致的印象。 次日晌午,他提了两包金银,寻到宝昌号便钱店将金银兑付成楮券8,贴身藏好。 燕、梁两国从事汇兑钱财的商号为防假冒,以楮树的皮做主料加工而成一种特殊纸张来制作收取钱财的凭据,叫作楮券。 幽州城内亦有宝昌号的店铺,随时可以提钱出来,秦晋之回到幽州只需将楮券交给高瞻远庄子上的账房就可交差。 成包金银随身携带太过招眼,此时金银脱手,秦晋之心里一块石头算落了地。他拣一个路边分荣食摊,要了羊肉、蔬菜和两个饼,也不理大夫忌口的嘱咐,让摊主人去打了壶酒,慢慢地吃喝。 秦晋之要的吃食不算多,他吃得很细,吃完刚好吃饱。只有挨过饿、挨过大饿的人才会如此吃饭。 酒足饭饱,秦晋之问明摊主,向前不远就有家名为春水亭的浴室。前行不远,果然一间店铺门两边挂着“石池春暖人宜浴,水阁冬温客更多”的对联。 秦晋之不敢让伤口沾水,进去要了个雅间,小心翼翼地将全身擦了擦,净了面,羊皮袄上的破口子让人去给缝了,衣服也都让店里洗干净熨平,把自己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后背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秦晋之却长吁一口气,感觉自己这才是真的逃出生天了。 在临近仁寿药所的地方找了家万隆客店,要了间窄小的人字客房,酣然入梦。 梦里易云子阴魂不散,老道原来是狼山上黑蟒成精,头戴纯阳巾,身穿漆黑法服,长裙广袖,手持精钢宝剑,欲对秦晋之和卢俊施以雷法,天空中一时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不断。 一晃三天,卢骏服药后诸般症状均有好转。廖大夫来诊脉,验看舌苔,提笔在原方上加减了几味药,随手交给童子去抄方、抓药,一语不发转身而去。 秦晋之因见廖大夫针药颇为灵验,心生敬畏,只在旁边赔笑,不敢造次搭话。待医生出去,才悄悄地向童子打听。 童子晃晃手中药方,老气横秋道:“先生只改了几味药,其中最高明的是去党参,加了黄芩,可见原方的路数是对的。” 当日,衙门里有公人来寻秦晋之与麻秆儿,让翌日清晨一同到衙门里过堂。 秦晋之长于幽州市井,公堂何止上过一次两次,大大方方地见官行礼,指认店主人和厨子为黑石寨盗匪,签字画押的口供里对事情经过实话实说。 只是没提手刃店小二,因为早将功劳让与了徐亮生,也没提易云老道是盗匪一伙儿。 对易云老道,秦晋之还是难以释怀,老道作恶不成,估计已经远遁。秦晋之并不记恨老道,只是对他失望。他并不想报复易云子,老道虽非本心,却事实上对两人有恩。 秦晋之录完口供即算过堂完毕。他看旁边仍有人犯陆续带到,在那里等待过堂,知道徐亮生在这几天一定有所行动,也必定有所斩获。 下得堂来,果然见徐亮生笑逐颜开,迎上来热情拉住秦晋之的手臂,殷勤邀请他中午到庆祥楼吃酒。 原来徐亮生破了盗马案,衙门里众吏员凑份子与他庆贺。徐亮生说饮水思源,能破此案全因遇到老弟,务必赏脸光临,让徐某敬一杯水酒。 秦晋之受宠若惊,答应中午必到,自回仁寿药所去探望卢骏,徐亮生仍旧在衙门伺候上官办案。 庆祥楼里早留好了座头,开了五桌丰盛酒席,徐亮生拉秦晋之与他坐首桌,秦晋之推辞不得,只得坐在首桌下首。 缉捕使臣官职虽不高,毕竟是官,同桌的多也是低级军官与衙门里的书办一类的胥吏,奉他坐了首席。 秦晋之出身市井,晓得这些人都是易州有头有脸的公人,在市井间能量非凡,因此持礼甚恭,年龄大的喊声大叔,年轻的称押司、节级。 开席敬酒,秦晋之才知道,徐亮生竟然已经抓到了五回岭黑石寨寨主连沧海。 原来,连沧海靠把持边界走私要道发了大财后,日觉山居简陋,有钱无处花销,十分苦恼。此人色胆包天,后来竟敢弃了山寨,常常只带几名心腹潜入易州城里来寻花问柳嫖宿娼家。 徐亮生当日抓了店主人和厨子回来,连夜审问,店主人自知死罪,为求活命,供出连沧海和二头领李召远此刻正在城中与相好的妓女厮混。 徐亮生喜出望外,连夜紧闭城门进行抓捕。 连沧海当夜喝得烂醉,睡梦中赤条条地被擒,李召远却逃脱了。 知州衙门特地找了见过连沧海的人来辨认,确认无疑。连沧海被擒,自知没有活路,因此对于区区盗窃军马的案子也懒得抵赖,随口招供了。首犯到案,易州盗马案可不就是破了嘛。 对公门中人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众人开怀畅饮。 席间,秦晋之再三感谢徐观察救命之恩,对徐、赵二人的机警、勇武不吝吹嘘之词,他这感激和佩服是发自真心,十分诚挚。 徐亮生破了大案,挣了面子又得了知州相公的奖赏、许诺,今日心情正自大好,听到秦晋之的吹捧更觉得意,对秦晋之不由得另眼相看,觉得此子深得吾心,也当众赞扬秦晋之对朋友义气,不顾艰辛救治同伴,乃忠义之人。 当日尽欢而散,次日秦晋之仍在庆祥楼设宴,专请徐、赵二人,感谢救命之恩。昨日客人不少仍是今日座上之宾,也坐满了三桌。 易州毕竟是小地方,物价较幽州要低得多,庆祥楼的价格比幽州城内的大酒楼便宜不少。 秦晋之在钱财之上向来粗疏,手里既有高瞻远商队货款,先花着再说。 酒越喝越厚,经过昨日酒宴,秦晋之与徐亮生已经颇为熟络。 席间,秦晋之说出心中疑惑,不知匡老四是何时向店主人传出的消息? 从北头村出来,他一路留意雪地上并无人马踪迹,不可能是匡老四提前派人送去消息。进入松林酒店,他记得清清楚楚,吃饭的时候匡老四始终没有和店里人说过话。难道是匡老四家中养有信鸽,以鸽子传递出消息? 徐亮生哈哈大笑:“秦二郎,雪天不放鸽。大地白茫茫一片,就连鸽子往往也找不到窝。贼人招供了,他们自有一套传信法门,匡老四在酒店假意替你们摆放筷子碗碟,摆出的阵势自有含义,伙计和店主人一看就知。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来不及纠集更多人手,只店内这几个人向你动手,否则我和小丙恐怕也难以顺利得手。” 秦晋之闻言恍然,自叹江湖阅历果然尚浅。 谈起招供,徐亮生问秦晋之:“老弟,可知当日我为何让小丙留厨子一命?” 秦晋之口称不知,虚心受教。 “但凡盗匪多强项亡命之徒,一旦被捉,往往熬刑不供。但如同时活捉两人,只要掌握审讯技巧,得到口供往往要容易得多,”徐亮生对秦晋之的谦恭样子颇为满意,于是摆出一副诲人不倦的架势,“捉住两个盗匪,要让他们彼此得知对方也在受审,但又不让他俩互通消息。分别告诉他俩,谁先招供,谁就可以获得减轻刑罚,甚至免死,但也告诉他,如果别人先招供了,你还没有招供的话,那么对不起,别人活命你罪加三等。这一招不说百试百灵,也是十验其九。那天没到三更,店主人就供出了连沧海的藏身之处。” 徐亮生说到得意处,哈哈大笑起来,众人齐声称赞,一起起身敬酒。 当天夜里,卢骏的病情发生了反复。 秦晋之被麻秆儿从睡梦中叫醒,连忙赶往药所。只见卢骏哭笑不得的面容更甚从前,满面通红,额头火烫,时而四肢抽搐。 偏偏病房里今日又住进了两名病人,一名上吐下泻的中年汉子还好,另一名是中风的老者,口中不断发出“嗬嗬”的叫喊。卢骏一遇声响惊动四肢痉挛愈发厉害。 不巧的是廖大夫今夜没在城内,住在城外庄子上。见卢骏痛苦模样,秦晋之心中烦恶,若非童子和麻秆儿拦着,几乎要将老者父子踢出院外。 童子知卢骏的病怕声响,与秦晋之、麻秆儿一起将他抬到廖大夫诊病的房间,然后匆匆去城外庄子上请廖大夫。 廖大夫回到药所已是亮更时分,仍旧眉头紧锁地诊脉,验看舌苔,仍旧一言不发地开方,施以针灸。 秦晋之心中焦急,向大夫打听病情。 廖大夫仿佛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留下方子给药童,转身径自走了。 秦晋之在先生那里碰一鼻子灰,也无心计较,赶紧跟药童打探。 药童是廖大夫弟子,已然粗通医理,看看手中方子,推敲道:“卢骏数日未解出大便了,阳明热盛,这是风毒入里的迹象。先生换了方子,治以清热泻下,缓痉解毒。且看药效如何吧。” 廖大夫眼高于顶,性情古怪,从不与病患和家属解说病情,医术却着实不坏,加之卢骏年轻体健,两剂药服下去之后竟然诸般症状大减。 廖大夫再次增减药方,连服三剂之后卢骏诸症几乎消失,只是仍然口干唇燥,精神疲倦。 这日下午,秦晋之来探望时,见卢骏状况安稳,稍稍放心,坐在卢骏旁边跟他说说这些天在城中见闻,卢骏连搭话的力气都没有,让秦晋之不免又担心起来。 适逢廖大夫来诊治,还是满面愁容,一边诊脉,一边轻声自语:“命是保住了,但气阴已伤,余毒尚存。宜益气养血,滋阴……”说着轻轻掐指推算,构思药方。 秦晋之听说命保住了不觉大喜,对着廖大夫深施一礼,连称高明。 廖大夫这次眼皮终于抬了抬,白了秦晋之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是说你也懂得什么叫高明? 廖大夫留下方子前脚走,后脚进来一个陌生面孔的公人,自称是州院牢里的狱卒某某,奉押狱赵节级之命特来相请,请秦晋之晚上去赴宴吃酒。 一问才知道,赵押狱原来就是赵小丙。 秦晋之对赵小丙的身手极其钦佩,非常愿意交赵小丙这个朋友。 毕竟与徐亮生地位悬殊,高攀不易。赵小丙虽在公门,却只是一名快班捕快,与秦晋之一样出身寒微,容易亲近得多。 前几日秦晋之请他和几位同事吃过一顿酒,知道他这几日必会还席,却没想到几日不见,赵小丙已然做了押狱。 押狱不但油水颇丰,并且在州衙吏员中地位比一名捕快大为提高,那是摇身一变成了街坊间极有头脸的人物,自然可喜可贺。 “赵三哥,给你道喜。祝你竹子开花节节高,就此飞黄腾达。”秦晋之平端酒杯致敬。 赵小丙本来身材瘦小,此时喜气洋洋,身量仿佛也随着地位水涨船高,腰杆笔直,气宇轩昂。 他哈哈大笑,酒到杯干,杯中却只是浅浅的半杯,连续几天的酒局让他已经有些吃不消,因此不肯多饮。 赵小丙请客之所,也是前几日秦晋之请他的地方,名为柯三酒店。比之庆祥楼稍显简陋,却更加实惠。 席面一开六桌,既有州、县衙门里的同事,也有如今狱里的同事。 原来秦晋之近日忙着照看卢骏,甚少出门,不知赵小丙就任押狱已然数日,衙门里的同事和狱吏都凑了份子先后摆酒与他庆贺过,今日是一并还席,把大伙儿聚在一起热闹。 秦晋之虽是白身,年纪又轻,却因是远客,被安排坐在次席。 赵小丙待客周到,特地请了一位相熟朋友作陪。 此人姓寇名集贤,非公门中人,和秦晋之一样也是替人于路途上保镖的刀客。赵小丙安排此人坐在秦晋之身边,为的是此人和秦晋之一样足迹遍及五京道,在一起彼此能有谈资。 攀谈之下,寇集贤不但见闻广博,居然还曾经被张庶成所雇,跟高瞻远的商队走过几趟远路。有此渊源,关系自然拉近得很快,从寇集贤口中,秦晋之才知道赵小丙的超擢起因竟是连沧海的死。 黑石寨寨主连沧海在过堂之后的第三天夜里,越狱了。 秦晋之不免吃惊,似连沧海这种强盗重犯,虽在牢房也是要戴着枷锁杻具的,又如何能从门禁森严的牢里逃脱? 据寇集贤说,州院狱中有个叫厉金兴的狱吏本是黑石寨在城中的眼线,见连沧海被捉,担心连沧海供出自己,因此舍命相救。 这天晚间,厉金兴找个由头叫了酒菜请当值的狱卒喝酒,酒酣之后又在狱中开赌。连喝带赌直到半夜,厉金兴去替换了看门的狱吏,让他去赌钱,自己却趁机打开枷锁镣铐,将连沧海带出了牢狱。 外面遍地积雪,找寻踪迹不难,牢中一旦发觉立即追捕。天没亮,就在一家脚店的后厨里发现了两人,发现这两人的是徐亮生和押狱年师雄。两名逃犯困兽犹斗,持菜刀顽抗,被徐亮生和年师雄当场格毙。 一夜之间风波平息,狱吏各领处分,有挨板子的,有挨了板子又罚铜的。 处分最重的是押狱年师雄,功不抵过,遭到了开格处分,昨日已经带着一家老小回固安老家了。 押狱出缺,必得找人来接任。赵小丙老婆的姑父是易州司法参军,在胡知州面前保荐了赵小丙,说他做事细致,当差谨慎。 胡胜文照准了司法参军的保荐,年师雄倒霉丢差事,赵小丙却因此当上了押狱。 这个故事未免离奇,秦晋之在幽州也有当狱吏的朋友也有坐过牢房的朋友,大致知道监牢的规矩。对一名狱卒瞒过所有同事从众目睽睽的监牢通道里带出去死囚,总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寇集贤看出他眼中的狐疑,微微一笑。 秦晋之看他笑容玩味,欲待开口追问,又觉此时、此地、此人、此事都不宜深谈,于是缄口不语。 席间众人难免要谈到黑石寨的大案和被捉的寨主连沧海。 原来连沧海靠把持边界银城坊附近的走私要道,积累了巨额财富,富比王侯。 但住在荒山野岭,总觉此生如衣锦夜行,奓9着胆子进了两趟易州城,竟然安然无事,不觉心中大喜。从此不但自己常来易州挥金如土,他手下几个大头目也经常来潇洒。 黑风寨甚至在城内购置了一座宅院给头领落脚,居然还雇佣了丫鬟仆妇。 如今宅院自然已查抄,连沧海也已死于非命,唯独二寨主李召远还未落网。 易州城自搜捕连沧海当晚就四门紧闭,至今仍然许进不许出,客店、浴室、青楼、妓院、寺庙,连半掩门儿的暗娼家里也找过了。全城大搜数日的结果,不见李召远的踪影,州、县公人各个诧异,百思不得其解。 李召远自然没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但小小易州城中还有哪里能藏得住人? 提到容身之处,秦晋之心念一动,想起什么,他问:“李召远样貌如何?可有什么特征?” 桌上一位公人答道:“三十多岁,面黄,身量中等。他是南朝逃亡配军,脸上有金印,好认得很。” 散了席,赵小丙被几个公人簇拥去城南三福班玩耍。 秦晋之没径直回万隆客店,仍旧回了仁寿药所。先将麻秆儿叫出屋来,安排活计打发他出去,约莫没有小半个时辰是回不来的。 病房里面空气污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儿。躺着的三个病人,卢骏和上吐下泻的中年汉子悄无声息,中风老者的儿子不在,老人时不时发出几声粗重的**。 秦晋之没到卢骏的床铺边上,径直走到中年汉子床边,静静地观察。 中年汉子头发散乱,面容粗糙焦黄,脸上沟壑纵横,一副久历风霜的模样,躺在那里双目紧闭,精神萎靡,形容憔悴,病得似乎真的不轻。 察觉到有人靠近,汉子睁开双眼,猛然见秦晋之站在床前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吃了一惊,便挣扎想坐起。 秦晋之一把按住汉子肩膀。感觉汉子放弃了挣扎,他才收回手臂,蹲下身去,同时伸出食指竖立在唇边,示意汉子噤声。 中年黄脸汉子经历了刚才的慌乱,已经镇定下来,眼神平静中透着迷茫不解。 这几日汉子掩盖得甚好,丝毫未露马脚。 方才席间令秦晋之心中一动的,是想起当赵小丙差来的狱卒进门的时候,本来脸朝门口方向躺着的泻肚汉子似乎连忙就翻了个身。这一幕有些突兀,又似乎寻常得紧,因此当时并未察觉异样。 秦晋之不理汉子的做作,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带鞘的匕首,缓缓自鞘中抽出匕首,匕首刀刃与刀鞘内壁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轻微声响。秦晋之握住匕首,轻轻晃动。 汉子在青年逼视之下,略显僵硬局促,但还强自镇定,一语不发。 秦晋之探出明晃晃的匕首,刀尖抵近汉子头颅,轻轻拨起遮盖右耳的头发,露出暗黑印记之一角。所谓金印,色泽青黑。 南朝大梁律,强盗者,初犯黥刺10于耳后,再犯刺于额角,多次犯罪者刺于面部。 “李寨主。”秦晋之轻轻吐出三个字。 赛秦琼李召远,因为面黄、勇武得此诨号,是五回岭黑石寨的二当家,南朝河北人士,今年三十六岁,武艺出众,胆略过人,在寨中就连大寨主连沧海也要敬他几分。 奈何好汉子禁不住三泡稀,何况一连数日上吐下泻,李召远有心暴起伤人,弄死眼前这个讨厌小子,却浑身上下提不起半点儿力气。 李召远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当日连沧海醉酒在妓女床上被擒,李召远正好因为新近迷上了别家院子里的姑娘,未与连沧海住在一处。他甚是机警,连夜便欲出城,但四座城门都关了,出去不得,只好在城内躲藏。 头两日躲在一个熟悉的暗娼家里,公人上门排查,他翻墙逃脱。后来找不到合适的藏身之所,曾经躲进过柴房、菜窖,甚至茅厕,眼见公人搜捕不见松懈,搜捕自己的榜文贴在了街头,城内几乎无处可藏。 李召远忽然灵机一动,去年夏天他曾经在城里吃坏了肚子泄泻发烧,后来到仁寿药所经廖大夫医治数日才痊愈,对于药所病房的情形比较熟悉。 药所不像客店,要登记客人身份来历,在病房留宿无需手续,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也能住人。 唯一难办的是廖大夫医术了得,真病假病他伸出手指搭一搭脉就知,骗不了他。 李召远是个狠角色,为了活命,他找家饭店后厨找了些不新鲜的烂鱼剩虾,一狠心吃了下去。为了赖在药所不出,又捞了些剩菜拿油纸包好。这些天一面吃药一面吃腐烂之物,上吐下泻,药石难治。 廖大夫也从未见过如此严重顽固的泻痢,大惑不解,将李召远留在病房,为他颇费心力。 李召远将盯在匕首刃上的目光移回秦晋之脸上,苦笑着喘息道:“秦二哥,大家江湖一脉,理当彼此周全。” “你黑石寨打劫秦某的时候,可没念及江湖一脉。” “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人久仰高大官人的英名,那是咱们绿林道上最敬重的英雄。”李召远这几日在病房中虽然不曾与旁人说话,但屋内众人对话都听在耳中,因此晓得秦晋之和卢骏的来历。 秦晋之嘻嘻笑道:“你拍高瞻远马屁干嘛?他又不在这儿。” “是,是,秦二哥少年英侠,扶危济困,请高抬贵手,小人有厚礼相报。” “哦?有多厚?比一千贯还厚?抓到你衙门给的赏格可是一千贯。”一贯是七百七十文铜钱,一千贯可谓巨款。 李召远听得秦晋之似乎对钱饶有兴趣,连忙说:“秦二哥若能把小人送出城去,小人愿孝敬二哥一万贯。” 秦晋之暗吃一惊,差点没忍住叫出声。一万贯?他出身贫寒,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那么多钱。江湖传言黑石寨豪富,看来还真的不假。 秦晋之脸上波澜不惊,轻描淡写地嗤笑一声道:“一万?把你送出城,得多少人担干系?那可是杀头抄家的事情。” “两万,两万,小人愿出两万。” “连沧海已经死了,你若回去就是大寨主,黑石寨不得有百万家底,都是你的。” 李召远一愣,不信连沧海死了,连忙问道:“连寨主不是在狱中吗?” 连沧海应该是易州狱中最重要的犯人。要犯暴毙,狱吏若无借口推脱要受很重的处分。何况连沧海身强体壮,怎么会才入狱几天就死了?李召远因此不敢相信。 “他越狱出逃被当场格杀了。” 连沧海被官府抓住,必定难逃一死,李召远并不在意他的死,更无意探究他的死因。他自己一心只想逃出城去,回山去抢夺大寨主的位置,不能便宜了三寨主伍仲义。连沧海四处藏起来的钱财极多,且慢慢搜寻,早晚把它都找出来。 李召远此刻身体虽然虚弱,头脑清醒,明白若过不了眼前这一关,不但什么大寨主的美梦都是假的,还要性命难保,咬牙加码道:“秦二哥若能将小人送到山里,小人愿奉上三万贯。” 秦晋之摊开左手,道:“好啊,拿钱来。” 李召远面露踌躇:“二哥如何救小人?” “四门紧闭,每天也得有人出城吧?那掏粪运泔水的,拉冻死倒卧尸首的,传递公文的还不是每天出去?我和这易州城里有头脸的公人相熟,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自然可以给你安排妥当。” 李召远久经风浪,不肯轻信,又不敢质疑,心中暗自权衡,沉吟不绝。 “你到底有没有钱?” “有。” “可别跟秦某说钱在黑石寨。” 李召远下定了决心,把心一横道:“钱就在城中。不是小人不信秦二哥,只是此事还需做得主的公人点头才好,到时候小人自然说出钱在哪里。” “一贯钱约莫有四五斤重,三万贯钱就是十几万斤,老子才不信你能把十几万斤铜钱搬进易州城来。” “是楮券,宝昌号的楮券。” 若是楮券便好办了。宝昌号的楮券,秦晋之怀里正好也有一叠。 秦晋之其实不知道怎么救李召远出城,只是信口胡说骗他。现在李召远说出城内他藏有钱财,不知真假。若是真的,该怎生将这三万贯弄到手? 他不再理李召远,收起匕首起身,走到卢骏床旁,坐在他脚边,心里暗暗盘算。 救李召远是要抄家掉脑袋的事情,秦晋之不怕掉脑袋,更不怕抄家。他孤家寡人一个,家里不但没田宅房产、金银铜钱,连隔夜粮都没有,至于父母兄弟姐妹也都统统没有。 只是若是在幽州,要将李召远藏起来或是送出城去,他有好多法子可想。在易州城里他一样是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可走的门路不是徐亮生,就是赵小丙。 徐亮生自然有这个能耐,可是以徐亮生的强势老辣,那样一来必然是徐亮生主导一切,搞不好自己会和李召远一道被灭了口。 照秦晋之的推想,连沧海不是为求活命献出了巨额钱财,就是被徐亮生折磨逼着交出了钱财,因此才被设计灭口。 对徐亮生这个人,秦晋之总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赵小丙人似乎靠谱些,但年轻位卑,能不能办得到此事也不好说。 转念之间,秦晋之想,为什么要救这个李召远呢? 只需寻个僻静地方,一番折磨让他生不如死,逼他交出钱来,然后一刀了账,就可以永绝后患。这么简单的法子咋刚才没想到? 看看仍旧躺在床上的虚弱汉子,秦晋之只觉得他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自己现在要考虑的只是和谁一起烹饪,在哪里烹饪,又和谁一起分食。 如果你要做一件有掉脑袋风险的事情,那么能不惊动别人就不要惊动,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 最安全的法子莫过于自己一个人动手,实在不行了再寻求与别人合作。 下一步秦晋之要考虑的是在哪里审问李召远。李召远是名悍匪,不折磨惨了绝不会吐露出钱财所在,惨烈折磨就难免发出声响,全城仍在搜索中,声响立刻就能惊动公人上门。 若是在幽州,这样的隐秘地方秦晋之有的是,在这易州城中却不知道在哪里有这样的所在。 秦晋之思忖:若是徐亮生、赵小丙,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自己地利、人和全都不占。幸亏天时在我,老天让自己首先发现了李召远。但这机会也稍纵即逝,必须今夜就得动手才行。 秦晋之细想一遍城中自己去过的地方,并没有一个僻静的地方适合逼供。 忽然听见中风老者又焦躁起来,口中“嗬嗬”大叫,秦晋之心道,药所之中常有病人**呼喊,自己在城中去过的地方里还真没有哪里比这里合适的。只可惜两个童子日夜都守在药所里。 麻秆儿少年回来,秦晋之轻声对他说自己丢了银子。 少年一惊,欲要分说撇清自己,已被秦晋之拦住,伸手指指李召远。 麻秆少年会意,吃惊不小。 秦晋之拉他走到门外,轻声道:“我刚才瞌睡,醒来银子不见了,这屋里只有他,肯定是他偷的。你去寻些绳子破布来,咱俩把他绑上。” 麻秆儿少年自从过了一次堂吓得魂飞天外以后,对秦晋之没让他吃官司感激涕零,言听计从。一溜小跑出去,不知从哪里去寻了些绳子、破布。 秦晋之又到李召远身边,拔出匕首,恶狠狠地威胁道:“别出声,不然身上会出个窟窿。大爷给你换个地方。”说着和麻秆儿将李召远双手绑在背后,双脚也捆了,嘴里塞了破布。 李召远阅人无数,从青年冷冰冰的眼神中看得出这是个下得了狠手的角色,因此不敢反抗,任由两人抬进柴房扔在地上,只是口中呜呜,想要对秦晋之说话。 秦晋之后背伤口虽然数天一换药,也吃着大夫开的汤药,但他不肯忌口,至今破口尚未完全愈合,这一用力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喘了会儿气,挥手让麻秆儿回病房,他缓缓俯下身开始细细地在李召远身上搜索。 思来想去,李召远孤身躲进药所,在城里应该没有靠得住的人,那么一叠楮券最可能还是贴身收藏,无论如何都得先好好搜一搜。 李召远身上零七八碎的东西不少,其中一小袋金、银锞子也遭到了秦晋之洗劫。 没有楮券,一张都没有。 要么李召远说了谎,根本没有楮券,要么就真的放在城内某个地方。 要想让李召远说实话,秦晋之得对他动刑。让人说实话是门学问。青年刀客没有刑讯逼供的经验,也没有那个耐心。 眼神在李召远身上逡巡,秦晋之能想到的只是一根根切下对方手指,割掉耳朵,威胁刺瞎双眼之类的寻常招数。 李召远明白青年将要对自己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只要交出钱财必死无疑,于是摆出视死如归的架势,眼神坚定,极力做出大义凛然的硬气样子,期望秦晋之知难而退。 彪悍青年与虚弱的中年人无声对峙,一站一卧,眼神交战,站着的目光凛冽,卧着的眼神倔强,一时难分胜负。 时间长了,失去自由的病人心虚,挪动身体口中呜呜,有话要说。 秦晋之抽匕首抵住中年汉子,缓缓将塞在嘴里的破布抽出一些。 汉子本就气若游丝,嘴里再含着半截破布,说话愈发不清楚,但还能听懂:“某家若说出楮券下落,你必然杀我灭口。左右是死,老子为何要便宜你?你尽管来,刑讯逼供,老子皱一皱……” 秦晋之明白他是表明绝不屈服的心迹,不耐烦听他说完,将破布又塞了进去。 他决定知难而退。 让秦晋之知难而退的是李召远的凶恶眼神和他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疤。秦晋之真心觉得自己在这间柴房里恐怕是逼不出他的实话的。 三万贯虽好,但遥不可及。不若一千贯,实实在在唾手可得的一笔横财。 秦晋之喊来麻秆儿少年,让他到城南打听三福班在哪,去找赵小丙来,就说有万分重要之事,请他今夜务必过来,一个人过来。 赵小丙一见地上的李二当家,酒立刻醒了大半,对秦晋之喜道:“秦二郎,大功一件啊。” 秦晋之有功,他自然也有功劳,一千贯的赏格,必然有所分润,叫他如何不喜? “听说赛秦琼身手好得很,二郎你一个人就擒住他了?” 秦晋之笑道:“这厮生了急病,一连数日在这里上吐下泻,毫无反抗之力,得来全不费功夫。” “该你立功劳,咱们拿他去见官。” 秦晋之对三万贯仍不死心,将赵小丙拉到门外,低声说:“姓李的说他有三万贯楮券藏在城内。” 赵小丙眼皮一抬,“哦?”却没做出任何表示。 秦晋之凑近赵小丙,道:“这是不义之财。” 不义之财,人人皆可取之。秦晋之隐晦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赵小丙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你审问过了吗?” “没有。柴房四面漏风,不是能拷问的地方。这厮态度强硬得紧,身子又虚弱,我怕搞不好就弄死了。三哥见多识广足智多谋,因此我请三哥来主持。” “嗯!”赵小丙笑纳了秦晋之婉转的奉承,“这厮知道此刻能用来保命的只有这笔钱的下落,的确不会轻易吐露。” “他想用这笔钱交换,让咱们送他出城到山里。” 赵小丙嗤笑一声:“那他得先扛得住冉六的手段才行。” 强龙不压地头蛇,秦晋之懂得这个道理。可是地头蛇的能力还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那些他眼中的困局、难题,在赵小丙那儿原来不过举手之劳。 赵小丙让秦晋之留在柴房看着李召远,他说他去请一个人。 押狱回来得很快,他带回来一辆驴车。一个店伙计模样的人赶着驴车,停在路边。 赵小丙自己动手把李召远重新捆了一次,捕快捆人都是行家里手,与秦晋之和麻秆儿的手段不可同日而语,李二当家被捆得服服帖帖丝毫动弹不得。 秦、赵二人将李召远抬到车上。赵小丙利落地拿麻布一盖,赶车伙计目不斜视,赶车就走,一路连头都没回一下。 进了一家米行的院子,伙计停下车,仍旧不看车上运的是啥,径自去栓院门。 赵小丙打开一间耳房,然后和秦晋之将李召远抬进屋里,反身关上房门。 秦晋之听屋外动静,伙计似乎已经将驴车赶到后院去啦。 地窖的入口就在房间内,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木板。赵小丙绝不是头一次来,熟门熟路,他掀开木板,先沿着台阶下去点燃数盏油灯,再上来带领秦晋之抬起李召远。 随着台阶地势的下降,中年汉子眼中的恐惧越来越盛。 穿过一道门户,里面是长长的一条通道,两边似乎有不少间存放东西的屋子。整个地下空间里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有地底的潮湿味道,也有呛人的石灰味道。 赵小丙一语不发,带领秦晋之在里面一间屋子将汉子剥了个赤条条,横放在一张大木桌面之上,四肢牢牢地用麻绳拴在桌子腿上。 赛秦琼李召远这时候脸色更像秦琼了,面如黄土之色,只是惶恐焦急,再也见不着半点儿秦叔宝“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的英雄气概。 嘴里的布条被扯出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大事不妙,在这阴森寒冷、空气浑浊的地室中,他纵然喊破喉咙上面也没有人听得见。 赵小丙请来的人叫冉六,易州退休公人,孙子都已经到了能当差的年纪。 冉六最少有六十多岁了,病恹恹的,身材和赵小丙一样瘦小,满脸皱褶,须发灰白,白的多灰的少。老头儿的眼皮松松垮垮,眼睛似乎都快睁不开了,唯独看到赤条条被绑在粗糙木桌上的李召远,那双昏黄浑浊的眸子光芒隐现。 冉六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缎子包袱,里面叮叮当当的。 旁边另有一张精致的黑漆小桌,冉六慢条斯理解开包袱,献宝一般将里面的器物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摆放在桌面上,然后点了一炷香插在一个小小青瓷香插上。 秦晋之只觉老头儿这些家伙事儿和先桓郎中取箭用的那些刀、钻、斧、锯大同小异。李召远侧头看见小桌上器物,脸上呈现出深深的绝望。 冉六瞧了赵小丙一眼,赵小丙会意,当先向屋外走去。 秦晋之瞥了一眼李召远,更觉他实实在在就是砧板上的鱼,也朝门外走出去,只听老头子在身后和善地说:“老头子我要问你一句话,你不必着急回答,咱们有的是时间。” 屋子没有门,出去就是长长的过道,秦、赵二人拣了两张凳子,就在过道里坐下来耐心等。 老头子絮絮叨叨,夹在李二当家凄厉的哭嚎惨叫之中,两人在外面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一部分。 只听冉六苍老的声音道:“莫急莫急。人身上最痛的地方有三十七处,有二十三处是师父教给我的,另有十四处是老头子我自己摸索出来的。你莫要着急,且忍着,忍到极限再说……前几日牢里那个人,还说是江洋大盗,三炷香都没坚持到。如今的江湖,好汉子是难得一见喽。” 秦晋之望了赵小丙一眼,严重怀疑老头儿说的那个人就是连沧海。 赵小丙懂他眼神的意思,撇撇嘴道:“你是没看到年师雄走的时候,全家喜气洋洋,哪里是革职,分明是富贵还乡。” 徐亮生若是得了连沧海的巨额财富,押狱年师雄出力甚多,又担了干系,又丢了差事,少不得要重重地分一笔。 秦晋之想到冉六几天前才替徐亮生做过事,担心他走漏这里消息。 赵小丙说不妨事,冉六是问话人,吃这碗饭有规矩,不但不会走漏分毫消息,他问出来的话也会一字不落地告诉雇主。 屋里咒骂声、惨呼之声不断,秦晋之想不到虚弱的李召远还有这么些力气嚎叫。慢慢地,骂声渐少,惨叫声渐多。 过了好久,叫声暂止,李召远无力地低声**。 只听冉六道:“现在要从你身上取几块骨头出来,你不必害怕,我先取蝴蝶骨和锁骨,如果你受得住呢,再取胫骨、脚踝,若你还能行,我就取出你的胯骨。放心,老头儿下刀有分寸,取出来的骨头保证每块都完完整整,并且绝不会让你死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秦晋之从李召远凶恶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必是穷凶极恶之辈。 李召远的眼神不曾让秦晋之害怕,如今老头儿平淡的声音,秦晋之却听得汗毛直竖,连杀人如草芥的赵小丙也在暗暗咽唾沫。饶是两人都是心志坚定之辈,此时也都感到浑身不舒服。 半炷香过去,李二当家发出的叫声已经全然不似人声,秦、赵二人都有些焦躁,全都坐不住,在过道中轻轻踱步。 屋里先后出现几次短暂的安静,大约是李召远晕过去了,老头子不知用什么法子每次都把他弄醒,嘴里还说:“别睡别睡,人活着的时候无需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屋内嚎叫声停止,只隐约听见李召远在呜咽抽泣,又似乎在说什么。 良久,嚎叫声又起,岂止撕心裂肺,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鬼哭,令人毛骨悚然,李召远的喊声含糊不清,似乎在求老头儿杀了他。 屋内又一次归于寂静,不知李召远是又晕过去了还是死了。秦晋之听见铁器碰在一起的轻微响声,料想冉六在收拾家伙。 冉六从里面走出来,两只袖子挽得很高,双手双臂上都是鲜血。 地室中没有水,赵小丙解下腰间悬挂的酒葫芦,一语不发地用酒水给老头儿冲洗血污。 擦洗完毕,冉六才慢吞吞地放下衣袖,对赵小丙道:“他说了。” 赵小丙瞧了秦晋之一眼,说:“冉六丈,您说吧。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我俩一起听。” 冉六听到赵小丙的话,才开口:“沙皮巷进去靠西第二家的茅房里面,西北墙角往下挖五尺。” 赵小丙骂了句脏话,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紧蹙,又觉得这样不妥,连忙道:“冉六丈,辛苦您老啦,我让人送您回去。” 冉六摆摆手:“我认得路。”自顾自地走了。 秦晋之目送冉六消失在过道尽头的门后,才开口问:“赵三哥,可有何不妥?” “沙皮巷靠西第二家李家宅院就是黑石寨在城内的落脚点,据说当初就是李召远进城化名李某购买的。” 秦晋之眼睛一亮:“如此说来李召远确有机会瞒过山寨里其他头目,在这里藏下私房钱。” “只是徐亮生似乎认定连沧海还有钱财藏在李家院子里,这几天安排了不少手下在宅子里面掘地三尺,正在寻宝嘞。” “徐亮生应该已经拿到连沧海的钱财了呀!” “贪心不足,他肯定是觉得连沧海除了交代出来的钱财还藏有钱,狡兔三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秦晋之想了想,觉得就算寻宝应该也没人会到茅厕里面深挖五尺,因而笑道:“那他掘地三尺可不够。” “唉,”赵小丙叹口气,“希望他们赶紧找到连沧海的钱,早点放弃李家院子,咱们才有机会进去。” 秦晋之一想,赵小丙说的有道理,徐亮生一旦找到钱就会放弃搜索李宅,如果找不到钱,就会变本加厉旷日持久地搜,那样一来不但他和赵小丙进不去,李召远藏的钱还有可能被徐亮生找到。 如今别无良策,唯有等待。 两人走进屋里,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还夹杂着屎尿臭味。只见李召远血肉模糊,一动不动,赵小丙探一下鼻息,发现李召远还有气儿,随手给他抹了脖子。 秦晋之一惊,照他的想法在验证李召远说的是实话之前,似乎应该留着活口,一旦发现是假,好继续拷问。但他随即明白了赵小丙的做法,经过冉六问话的人说的就是真话。如果冉六问不出真话,他俩更问不出来。 鲜血汩汩地从李召远脖颈处的裂缝涌出,秦晋之视而不见,他眼里只有那颗面目狰狞发髻凌乱的头颅,那可是值一千贯的头颅。 赵小丙轻拍他的肩膀,笑道:“别心疼啦,你拿这颗头颅去领赏,徐亮生必定要验尸,一验尸就穿帮了,他就知道咱们找到了二当家的,他还会认为咱们也找到了黑石寨的钱财,而且背着他吃了独食。” 秦晋之心疼钱归心疼钱,他也明白,既然当初自己选择了没有叫徐亮生来,就再也不能让徐亮生知道此事。他心疼钱是因为缺钱,年关将近,幽州城内还有大笔大笔的花销等着他,而他可是囊中相当羞涩。 三万贯是绝大多数大燕百姓几辈子也无法积蓄到的财富。 现在,无主的三万贯,和秦晋之在同一座城池里某座宅院冰冷的地底静静地躺着,等着他去拿。秦晋之如何还能吃得下饭,睡得好觉? 他一会儿担心李家院子地底的钱财被徐亮生发现,一会儿又畅想这笔钱财该怎么花销,这一夜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第二天下午,精神略显萎靡的青年刀客终于忍不住去狱里找赵小丙。 赵小丙一见秦晋之就会心地笑了,道:“走,咱们去喝茶。” 说是去喝茶,赵小丙其实是带秦晋之到沙皮巷去看看李家宅院。两人穿街过巷,没多久就到了沙皮巷。 李家院子是一幢寻常的两进院子,东墙与邻居家相接,西墙外有一条小巷。秦晋之看了看,除了院门,西墙是最好的出入路径。 院门关着,院子里面有人声,也有叮咚的敲凿之声,也不知里面有多少人在忙碌。 徐亮生的手下不少人认得赵小丙,赵小丙怕院门里面出来人看见,没敢多做停留,略看了一看,就带着秦晋之离开了沙皮巷。 来到一家茶楼,要上一壶茶水,两人低声合计。秦晋之先开口,道:“不知里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不过都是巡检司的人,我应该能打听出来。” “就怕他们已经挖出了李召远埋的楮券。” 赵小丙也有此担心,觉得不进去看一眼心里终是不踏实。他眼望秦晋之,道:“要不咱们想法子进去一趟,看看?” 秦晋之正有此意,听赵小丙如此说,连忙点头。 “可是我听说他们院子里夜间也开挖,那样的话咱可进不去,院子本来就不大,还灯火通明的,藏不住人。” “管他呢,今天夜里咱先过去看看,见机行事。” 当夜,秦晋之怀揣短刀去找赵小丙,赵小丙也换了紧身衣服,随身带了兵刃,还准备了两条蒙面黑巾。 两人到了沙皮巷,只见李家宅院之中果然有灯火,也有声响不断传出。大约是白天有一队人在院子中寻找,晚上换了另一队人在房间中搜寻。 滴水成冰的天气,两人都没穿皮袄,躲在黑暗之中一会儿就冻透了。这样下去都得冻病了,两人一商量,回去吧,明天夜里再来看看。 第二天夜里,两人都长了心眼儿,穿了羊皮袄,这不是去去就回的事情,得蹲守。 这一蹲从三更蹲到四更,里面仍在挑灯夜寻,赵小丙无奈地对秦晋之说:“回吧,今天是卯期,我一会儿得去衙门应卯。” 知州衙门逢三、六、九卯期,无故不到赵小丙要受处分。 秦晋之也万般无奈,只好回客店去睡觉。 第三天夜里李家宅院依然如故,赵小丙和秦晋之又一次无功而返。 第四日,赵小丙因为有应酬,怕晚上喝了酒夜里误事,跟秦晋之说他不来了。秦晋之说好,那自己去看看。赵小丙想反正也就是溜进去看看,应该出不了啥事儿,就嘱咐他小心在意,千万不要动手挖掘,院子里人多,一有响动就都惊动了。 秦晋之当夜仍是怀揣短刀,身穿羊皮袄,在仁寿药所病房等到三更才动身。 到了沙皮巷,李家宅院居然黑灯瞎火静悄悄。秦晋之在西墙外听了很久,确信没有动静,才一跃攀上墙头。 二进院子厢房和耳房之间有短短的一段西墙,里面是个小天井,秦晋之轻轻勾着墙头滑下,双足着地发出一声轻响。秦晋之不敢再动,手持短刀蹲身静听,还好没有人被惊动。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夜色,轻轻走进院子四下查看。这是一座规整的院落,他知道这样的院子茅房通常在西厢房和垂花门之间,于是蹑手蹑脚向那个方向走去。 院子地上挖了几个大坑,坑边堆满了挖出来的黄土,几株花树也被刨了出来,行走起来十分不便,难免有泥土被踩得簌簌落到坑里。 好在二进院子里只有西厢房里鼾声震响,其他屋子都寂静无声。 秦晋之进了茅房,里面更加黑暗,他又不敢点火,只能静静地等着眼睛适应这里的光线。 此时,忽听院门上门环被人拍得啪啪作响,深更半夜竟然还有人来。头进院子倒座房里住得有人,半天才爬起来去开门。 “别睡啦!别睡啦!一群惫懒东西,都起来,都起来。”是徐亮生的声音,听他的声音居然还精神抖擞。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响,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那边传来:“观察,您老怎么这会儿起来了?” 徐亮生嘿嘿笑了两声:“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从水中捉到一尾赤背鲫鱼。醒来忽然想到,院子里这个鱼池咱们没动过,看这鱼池似乎是连沧海他们后来建的,没准东西就在这个下面。来,把它给我拆了。” 苍老的声音叫道:“听见没有?都别赖着了,起来干活,钱大勇你去把灯都点上。” 秦晋之躲在茅房里面,听见有几个人从头进院子里进来,脚步声就在离自己的不远的地方响起。 秦晋之判断,院子里除了徐亮生起码尚有六七个人,这些人不管哪一个内急,一进茅厕都会立即发现自己。 得速离险地。 他举目四顾,已能稍稍看清茅厕中情况。这间茅厕从前应该收拾得相当洁净雅致,但现在所有能拆的都被拆开,能掀的都被掀起,墙上、地上一片狼藉。 秦晋之抬头,谢天谢地!屋顶有一座高出屋顶的风窗,想来是为了让茅厕通风散味儿。 攀上房梁就能从风窗爬出去,秦晋之伸手试了试,够不到房梁。 他见身侧有一张半高橱柜,也来不及迟疑,用力推动橱柜移到房梁之下,连忙爬上橱柜,站在上面纵身一跃,双臂抱着房梁。 顾不上吃了满脸满嘴的灰尘,秦晋之腰腹用力,将双脚也攀上房梁。 他的身手灵便,虽然说不上蹿房越脊如履平地,慢慢转动身体骑到房梁之上对他来说还不算难。只是身上那件羊皮袄太过臃肿,影响了他的动作,给他增添了不小阻碍。 秦晋之从风窗爬到茅厕房顶,赶紧下到西边的巷子里,一刻都没敢停留,撒腿就跑。 事后,秦晋之对赵小丙说:“连沧海讲究,真讲究,人家茅厕里面都有家具,那张橱柜,我寻思应该是放水盆或者香炉用的,没它我就完了。” 秦晋之虽然受惊不浅,总算是看明白了茅厕里面的情况,李召远埋的东西应该还没被徐亮声一伙儿找到。 赵小丙跟秦晋之商量,看来此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秦晋之也深以为然。 卢骏的破伤风终于痊愈,精神也恢复了许多,腿伤虽然未愈,但也并没恶化。他家乡离易州不过两天路程,族中就有善于医治外伤的族人,因此和秦晋之商量想尽早上路。 秦晋之虽然惦记着去李宅挖钱,但徐亮生的人不撤,他也进不去,并且卢骏的伤势十分要紧,耽误不得,也只好决定上路,把这边的三万贯交给只有数面之缘的赵小丙。 但愿赵小丙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吧。 州、县衙门没抓到李召远,也不能一直不让人出城,这两天只得开放城门通行了。 秦晋之打发了麻秆儿回乡,和卢骏去拜谢廖大夫,这才知道廖大夫并非因为治不好病才愁眉苦脸,治好了病也仍然是眉头紧锁的模样。 卢骏腿伤未愈,行走不便,秦晋之给他雇了辆驴车,自己步行。 赵小丙送到城外,送了盘缠又送了酒食,悄悄跟秦晋之说,一两个月内必有消息,让他耐心等待。 冰雪覆盖,道路难行,第二天晚上赶了一程夜路,才到了涿州卢骏家里,秦晋之算卸下了肩头千钧重担。 卢骏说起秦晋之舍身相救的情谊,以及从雪山到易州的一路艰辛,卢家老小对秦晋之感激不尽,热情款待,无论如何不让他走,一连留秦晋之住了三天。 燕云之地尚唐人遗风,最重门第,世家大族往往是同高祖的从兄弟进行排行,卢骏在家里兄弟排行十四。 他的从兄弟在家的就有十数人,这些兄弟说家中长辈款待过秦二郎了,他们还没尽一尽心意。 秦晋之一算,如果让他们轮流做东,年前都够呛能动身。 第四日,秦晋之无论如何要走,卢骏也帮他讲话,才算说好,由在家最年长的三郎卢骥率领众兄弟共同摆酒,给秦晋之送行,饭后就放秦晋之成行。 卢家送了各色土产,又替秦晋之雇好了骡马。秦晋之最喜爱的一件礼物,是卢骥赠送的一口刀。 这口刀不似环首刀也不似唐刀,刀身挺直,长约三尺,两面有四条血槽,于刀尖处微微上翘出一定弧度,刀尖至刀背有五寸长的反刃,轻重趁手,形如雁翎,利于砍刺。 燕云之地出铁,又多精工巧匠,因此盛产好刀,只是从来价值不菲。 秦晋之当日为救卢骏脱困闯入重围,劈手将佩刀掷向了一名南朝刀客,常常暗自心疼。卢家人仿佛知他心意,雪中送炭,秦晋之感激之外,爱不释手。 自涿州卢家出发,第三天傍晚到了幽州西南高瞻远的庄子。秦晋之吩咐脚夫先将行李送到城里槐树街甜水巷他租住的小屋,然后徒步进庄。 见到庄里管事,管事大喜,忙问康安国的下落,管事不熟悉卢骏,因此只问康安国。 原来,渡口遇袭以后,脚夫带着驼马早已回到庄上,如今一月有余,三人杳无音信,庄上都以为凶多吉少,连高瞻远从书信中得知此事也颇为担心。 高瞻远、张庶成都还没回来,但与庄上有书信往来,可知他们在那边平安无事。 令人担忧的是康安国,至今毫无音讯,不仅秦晋之,庄上诸人也都觉得他恐怕遇到凶险了。 秦晋之去账房交付了楮券。高瞻远对钱财粗枝大叶,待部署颇为宽厚,账房上的先生可不同,逐项细细询问,一一笔录,让秦晋之画了押又画押。 账房诸人,秉着怀疑一切人的心法,仿佛来报账的都是高家庄的硕鼠。账房先生那狐疑的目光,尤其令秦晋之极为厌烦。 从前这报账的差事,都是张庶成、康安国这些大、小管事的事,秦晋之从没独自经历过。 秦晋之这一趟逃难,动用了不少货款,难免被诘问。总算这几年行走江湖,秦晋之锤炼得心胸广大,城府已深,才没破口大骂,反而满脸赔笑,报账之后还结算了一年的工钱,连连致谢而出。 批注: [8]楮chǔ券:楮券的名称来源于其制作材料,主要是用楮树皮制成的纸张。这种纸币主要用于替代铜钱、铁钱,方便贸易和金融交易。 [9]奓 zhà:方言,壮着(胆子),勉强鼓起(精神)。 [10]黥qíng刺:在脸上刺上记号或文字并涂上墨,古代用作刑罚,后来也施于士兵,以防逃跑。 第三回 一闻激高义 百虑自萦心 上 细碎的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幽州繁华的街巷上,很快便融化成晶莹的水珠,映照着五光十色的灯火。冬夜的凛冽寒风,丝毫没有减弱善缘街上熙攘的人流和鼎沸的人声。 道路两旁,茶楼、酒肆、饭馆、店铺、赌坊鳞次栉比,买卖家高挂的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芒,如同夜空中一串串跳动的温暖火焰,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将这冬夜点缀得格外绚烂。 《礼记》载:“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幽州之地,在先秦为蓟,秦汉为广阳城,三国为燕郡,隋、唐为幽州。到了大燕以幽州为南京,设幽州府治之。 马车和轿子在街上缓缓行驶,发出清脆的铃铛声。马夫们吆喝着驱赶着马匹,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行人。轿夫们则稳稳地抬着轿子,步伐矫健,穿梭于行人之中。 每到夜晚,善缘街总是灯火通明,车马不绝,琴声朗朗,歌声阵阵,喧嚣嘈杂,虽在冬天仍然热闹非凡。这热闹的景象,仿佛要一直持续到天明。 在这喧嚣的背后,隐藏着无数人的故事,有欢乐,有悲伤,有希望,也有无奈。 但无论如何,这座大燕第一繁盛名城,总是散发着一种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魅力,使人流连忘返。 幽州夜里只开北面的拱辰门和南面的开阳门。秦晋之是腊月初十晚上到的,从开阳门进来,一路向北,在善缘街转向东。 秦晋之一路徒步而行,背了一支沉重包袱,里面是高家庄结算的铜钱和给的年货。 才到下斜街南口,不防伏倒在路旁的一个乞丐哆哆嗦嗦地颤声叫道:“官人,行行好!赏点儿铜钱吧。” 青年笑了,这一带的乞丐他大都认识,上前两步,作势欲踢,嘴里骂道:“徐铁栓,你娘才是官人!你见过自己背行李的官人?” 徐乞丐怕他真踢,双手摇晃,唉唉地叫,嘴里吐出的浊气在冬夜里的寒冷空气中形成一道白雾。 “秦二哥,你可回来啦!还不曾回家吧?你师傅秦德宝没了。”一个瘦小的青年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在秦晋之身后叫道。 被唤作秦二的秦晋之闻言并不着急,平静地问:“咋就没了?何时的事?” “让人害死啦。冬月初二,你刚走没几天就出了事。海爷让我骑马去追你,我日夜兼程,追到归化州也没赶上你。” 秦二心道,老子走的向南的道路,你往北追自然追不到,就连高瞻远一行也是出居庸关过怀来不远也就上了鸡鸣山,你就算快马加鞭也必定追不到人。 鸡鸣山上金鸡寨盘踞着幽州北面最大的一股山贼盗匪,寨主陶忠旺是高瞻远的知交好友。勾连盗匪在大燕国是要杀头的,高瞻远上金鸡寨这一节,秦晋之自然不能对人提起。 秦晋之本不姓秦,姓秦的是他师傅秦德宝。 说是秦晋之的师傅,秦德宝可从来没教过秦晋之什么技艺。 秦德宝自己就没有任何手艺,蕃11汉文字一个不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唯独喜欢喝酒吹牛。几杯酒下肚,立马他就化身成“文能下马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盖世英雄。 秦德宝只有在海爷面前不敢吹牛,别说吹牛,大气儿都不敢喘。 海爷,西门东海,关中帮的龙头。秦德宝在帮,海爷是他老大。 秦德宝这些年混得不好,肯听他吹牛的人不多。 他老婆青娘算一个,青娘为人本分厚道,吃苦耐劳。青娘死后没多久,秦德宝就娶了王寡妇做填房,转年还生下了小儿子秦香。 秦晋之就是那时候搬出秦家的。他本来就看不上秦德宝。青娘一死,秦晋之和秦德宝的矛盾再也没人调和,分道扬镳。那年秦晋之约莫十二岁。 秦晋之也不行二,可是人人都叫他二郎,秦二郎。 “那意思就是说,他秦德宝不是我爹也是我爹。”回到甜水巷小屋,秦二对人们眼中自己和秦德宝的关系颇不以为然,悻悻地道,“这他娘就像裤裆上的黄泥,不是屎也得是屎。现在有人杀了我的假爹,还让官府给放了,我要不做点儿什么,我这才在西、南两京道上声名鹊起的侠名不就毁了吗?” 秦晋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哪里谈得上声名鹊起?他是个乐天性格,随口玩笑罢了。 楚泰然心直口快,对秦晋之的吹嘘毫不客气地予以刺破:“行啦,二哥你可别吹啦,你一个给高瞻远牵马喂骆驼的杂役,有啥侠名?再说,你就算有侠名,也是叫秦二侠,还是和秦德宝一样姓秦。不如二哥你改姓楚,某家让你当楚一郎,我屈居第二。” 楚泰然大大咧咧地靠墙坐在炕上嘿嘿坏笑,下巴之上一道极深的疤痕比秦晋之脸上的更加醒目,使得少年原本浓眉大眼的脸上,更增几分粗豪。 秦晋之在槐树街甜水巷一座小院落中租着两间黄泥小屋,秦晋之在的时候和楚泰然住一间西屋,不在的时候年龄大的远哥儿、庆哥儿和楚泰然住西屋,另一间东屋里打通铺、地铺,常住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不过七八岁年纪。 这些孩子均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被秦、楚二人收留,白天就在仙露坊、细末坊、卢龙坊,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的店铺、茶楼、瓦市、酒肆、赌坊、青楼、妓院替人跑腿,充当奔走小厮。 秦晋之从前是这群孩子的首领,这几年他不在城里的时候,粗豪少年楚泰然就是这群孩子的头目。 “家有隔夜粮,不当孩子王。小泰你小子这辈子连幽州城外三里都没到过,你懂个屁。井底之蛙!” 槐树街小泰是楚泰然在市井间的名号,他原本名叫楚泰,后来认识秦二以后才跟着一起改了名字。 “我懂啥?我就知道,在我槐树街小泰这儿,没有隔夜之仇。”说着,楚泰然打开炕边一口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口明晃晃的短刀哐啷摔在炕桌上,“秦德宝这个假爹、假师傅你认也罢,不认也罢,这个仇二哥你都得报!咱丢不起这个人。我看不如今儿个咱俩连夜就去霞马家把他剁了。” 秦晋之坐在屋子中间的方桌旁,目光在油灯下闪烁,若有所思,没搭腔。 粗豪少年用下颌点点东屋,道:“东屋里头小子们可拿你开赌呢啊,赌你秦二哥到底敢不敢杀先桓人。” “切!”秦晋之嗤笑一声,不屑一顾,“老子又不是没杀过人。” “先桓人你杀过吗?” 秦晋之不答,伸手指刀示意楚泰然收起来。 东屋的孩子们在街上忙碌了一天,三三两两地结伴回来,楚泰然接过孩子们交上来的铜钱,数也不数,随手丢进炕上的箱子里。虎娃和李黑炭两个气喘吁吁地抬着半筐菜跑回来,放下菜筐,俩孩子累得一屁股坐在屋里地上,半天光喘粗气说不出话来。 楚泰然被他俩气乐了:“咋地?都总管公署派兵追你俩呢?” 虎娃喘息未定断断续续地说话:“是,是,是细末,细末坊侯、侯员外家,家的厨子。” 不承想,旁边地上李黑炭忽然放声大哭起来,涕泪横流,一边哭一边拿手用力拍打地面,看那意思直是伤心欲绝。 大伙儿都懵了,隐隐约约听见哭声里夹杂着“肉,豕肉12……那么些肉……” 原来,侯院外家厨子带着小厮买菜回来,将驴车停在后院门口,跟小厮各自搬了一筐食材进院的功夫,被这两个小屁孩儿把车上剩下没来得及拿走的东西洗劫了。 虎娃抱了半筐菜就跑了,个子高些的李黑炭竟然贪心地扛了小半扇豕肉。 厨子出来,远远看见俩小子背影,勃然大怒,叫骂着去追。 豕肉实在太沉,李黑炭扛不动,无奈之下只好弃之于地,心里却万般不舍,那可是已经到手的小半头猪啊。 厨子骂得凶恶,追得猛烈,但捡回豕肉也就悻悻地回去了。 俩坏小子心虚,一刻不停地狂奔回来,片刻没敢停留。到了家,李黑炭才顾得上哭他曾经到手的那小半头猪。 秦晋之相信,要不是有人追,瘦得跟刀螂一样的李黑炭绝对能把那小半扇豕肉给扛回家来。他笑着揉揉李黑炭的脑袋,道:“行啊!黑炭,长大啦,顾家了。别哭了,不可惜,今天咱家有肉。今晚多奖虎娃和李黑炭每人豕肉一碗,外加铜钱一串。”说着从怀里掏出铜钱,对虎娃和李黑炭一人奖励一串。 秦晋之是家里的大哥,他一回来,每个人都有好处,有的给东西,有的给钱,孩子们都高兴,西屋里欢声笑语,乐翻了天。人气儿一旺盛,原本寒冷的小屋仿佛也不那么冷了。 年龄大的远哥儿对秦晋之新得的那把刀十分眼热,从刀鞘中抽出来又插进去,把玩不已。 年龄最小的大眼儿道:“二哥,你还出门吗?不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楚泰然没好气地道:“过年了还出什么门?” 秦晋之记得这个孩子是楚泰然带回来的,刚来的时候饿的脑袋上就两只大眼睛显眼。他轻拍孩子的脑袋,笑道:“二哥当然在家过年。” 腿上残疾的庆哥儿已经烧好了饭,闻起来香喷喷的。今天饭食丰富,有卢家带来的土产还有高家庄给的年货,一年到头缺油水的孩子们,这些日子总算可以有点儿肉吃了。 屋子不大,炕上、椅子上、凳子上都坐满了孩子,没地方坐的只好捧着碗蹲在地上。 秦晋之口才极好,加以自幼泡在勾栏里听书,对讲故事的技巧相当熟稔13,说起江湖见闻,添油加醋,把孩子们个个听得目瞪口呆,只有楚泰然时不时地出声质疑。秦晋之每被拆穿也不以为忤,只是哈哈大笑。 孩子们回东屋睡觉,秦晋之从包袱里取出两锭银子、几长串铜钱交给楚泰然,问:“咱的钱够吗?” “年下该结的账太多,剩不下什么钱,”楚泰然摇头,随即又问,“二哥不拿些钱回家吗?” 他知道秦晋之不打算回家住,因此只问要不要拿些钱回去。 秦晋之想想那个家,找不到丝毫关于家的感觉和记忆,那根本就是一场错误。他无力地将手中包袱向楚泰然推了推,答道:“这里还有些钱,你明天让人替我送过去吧。” “那个贱人,二哥早日与她和离了吧,何苦委曲求全。” “她不肯求去。我若休她,丈人那里面皮不好看。丈人待我不薄,总得拿些钱出来补偿,才好张口。” 又是钱!少年烦恼地道:“有了钱,先给二哥办这件事。” “今年总得给几个小的们做身新衣服,你师父那里,方先生、陆先生、海爷、苗行首的节礼也得置办。” 搞钱不是粗豪少年的长项,他叹气低头不语,半晌道:“你跟高瞻远走了这几年,可曾看出什么生意挣钱?有没有咱们能做的生意?” 高瞻远名为巨商,实为江湖豪侠,脚踩黑白两道,手下一伙儿彪悍刀客,呼啸成风,收起刀来是商队,拔出刀来与盗匪无异。 这些情形,秦晋之得替高瞻远保密,不便向楚泰然讲,只捡能说的说:“从北往南向大梁运过去的是盐、羊、骆驼、皮毛,最值钱的是北珠,成色好的珍珠相当值钱。在边境的榷场卖掉这些,买回来茶、麻布、丝绸、漆器、瓷器、药材、香料。再有就是榷场外边交易的走私交易,越是官府不让买卖的东西利润越大,不过风险也大。” “风险咱不怕,可这些花钱的生意咱们做不了,咱得做没本钱的生意。” 没本钱的生意,江湖行当里多得是,比如行骗,要想骗得大,骗得成功,同样需要相当高明的策划和富有经验的实施团队,技术含量还是比较高,自己这一班兄弟可不大在行。技术含量低的生意,无非偷窃,还有抢劫。 自幼在市井厮混的兄弟俩,对偷窃、抢劫这些犯法营生只当是家常便饭,从来也没当回事,只是要想靠偷抢发财那可难得很。 熄了灯,楚泰然酣然入睡,秦晋之睡不着。草顶泥墙的小屋里没有生火,冻得人脸生疼,他瞪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听着北风吹得屋门咣啷咣啷作响。 楚泰然说得对,高瞻远做的生意他们做不了。别说他们,除了高瞻远,谁也做不了。 高瞻远不但财力雄厚,手下有一票精干的伙计,而且在黑白两道上交游广阔。五京道上许多盗匪都卖他交情,商队所到之处条条道路畅通,往来运送的往往都是梁燕两国禁止交易的物资,从大燕私运马匹、刀弓等军械到大梁,再从大梁私运铜钱、粮食、硫黄、焰硝到大燕。 一旦出现纰漏,官面上有人为之弥合,道上有兄弟替他顶锅,高瞻远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可谓稳如泰山。 自己和小泰再修行个二十年也难望其项背。 钱是个好东西,没有钱可不行。市井底层出身的艰苦生活,让秦二深知钱的重要,可他从前还一贯没太把钱放在心上。自己年轻,有的是机会,秦晋之总是充满信心,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发迹。 不过说到眼前,在年前这十几天里就得搞到一笔钱,秦二茫无头绪。他不由得又想起那到了手又飞走了的一千贯赏格,有那一千贯就可以过个肥年了。唉,谁让自己想挣得更多呢,要是三万贯到手,就算分一半也有…… 秦晋之忽然想起了什么,霍然起身穿衣,点上油灯端在手里,到东屋里炕上摇醒远哥儿。 远哥儿睡得正香,半天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秦晋之让他穿上衣服,两人一起回到西屋。楚泰然还在炕上呼呼大睡。 秦晋之低声问:“你刚才吃饭的时候说仙露寺可能要遭贼?” 远哥儿还没清醒,愣了半晌,才答道:“是,刚才我跟小泰哥提起,他说那也很可能,年前各路贼都急着搞钱好过年,城里乱得很。” “你发现什么了?” 远哥儿不过十六岁,却是秦晋之班底中的老人儿,聪明机警,对仙露坊、细末坊、卢龙坊,和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最为熟悉。 前几日,远哥听悦来店里伙计说起地字丙号客房里住的客人甚是可笑,日间见着这个客人身量一般,虽然不高,也并不甚矮,送饭进房才发现客人其实又瘦又矮。 原来客人出门的时候,脚上穿一双鞋底极厚的靴子,袍子内也垫了东西,戴着高高的皮帽,整个人显得高大了一圈。 远哥儿于是留心了这个人,发现他五六天里最少去了三四次仙露寺,每次不一定什么时辰去,也不一定啥时候回来,有一天是天黑了才回来,还有一夜据店里伙计说似乎压根儿就没回来。 伙计说此人目光呆滞,沉默寡言,瞧着挺老实。 远哥儿却见他那晚回店的时候,没有径直进店,到前头兜了一圈,在街上面向来路矗立良久才进了悦来店,甚是机警。因此,远哥儿觉得此人八成是贼,而且很可能是冲着仙露寺来的。 秦晋之听完远哥儿的叙述,想了想,让远哥儿这几天别忙着跑腿儿挣钱,带个小兄弟专盯此人。 远哥儿被秦晋之叫醒,折腾精神了,一时也不想就睡,就在这屋昏暗的油灯下裹着被子和秦晋之闲聊。他忽然想起一事,愤愤地道:“今日赵胖子又在棋盘街欺负人啦。” 幽州穷人多,胖子并不多见,姓赵的胖子秦晋之更是只认识一个,他眉毛一挑,问道:“又欺负谁了?” “摆算命、测字摊子的彭仲翁。” 秦晋之奇道:“不就是后街彭二丈吗?他一向在大延寿寺摆摊子,怎么到了棋盘街?” “大延寿寺这几日有水陆道场,没地方给他摆摊子,他索性就没去南城,就近在棋盘街出了个摊子。” 赵胖子名得智,是幽州有名的纨绔,他老子是辽兴军节度使赵补之。辽兴军的驻地在平州,赵得智嫌平州偏僻艰苦,不肯跟老爹前往,自己便留在幽州吃喝嫖赌。 这日赵胖子和一帮狐朋狗友就在丰泰楼二楼吃饭。彭仲翁的摊子刚好出在丰泰楼对面。 赵胖子一伙儿在隔间里连吃带喝,划拳听曲儿,折腾热了就打开窗户透气儿。赵胖子一眼看见街对面的摊子,忽然心血来潮要写个字来测测,道是看看来年的运道如何。 写好了字,他手下伴当要接了去,赵胖子却不肯,道:“你们拿去人家就知道是我赵得智要测字,自然拣好的说,就不灵验了,你去找个跑腿儿的小厮来。” 赶巧大眼儿在丰泰楼,赵胖子让大眼儿拿着写好的字去街上测字,吓唬孩子说如果敢说破是谁要测字,回来老大耳刮子抽他。大眼儿怕挨打,彭仲翁问起也没敢跟他说实话。 赵胖子写的是个钱字,问的是流年。 彭仲翁说钱字有白虎伤残之象,流年不利,凶多吉少。要想趋吉避凶唯有多行善事,切勿为非作歹,否则恐为金铁所伤,致有伤残。 大眼儿回到丰泰楼二楼,将测字老人的话当众学了一遍。 赵胖子的脸色阴沉下来,狐朋狗友都来相劝,道那小老儿老悖14了,信口雌黄,当不得真。 有个粉头要安慰赵衙内,说着吉祥话起身敬酒,不承想赵胖子没搭理她,猛然一把把面前的杯盘扫落在地,骂道:“哪里还喝得下去?老贼如此可恶,偏来触爷爷的霉头,搅爷爷的酒兴,不教训教训这老不死的,难解心头之恨!”言罢,起身下楼,怒气冲冲地奔向测字摊子。 彭仲翁认得过来的是幽州赫赫有名的赵衙内,连忙起身相迎,却不想脸上挨了赵胖子重重一记肉巴掌,老人被打得一跤跌倒。 赵得智身边每日都带着四名贴身保镖,见衙内动手,一起冲上前去,对老人一顿拳打脚踢,顺手将摊子砸了个稀烂。 可怜测字老人年近古稀,须发皆白,原本所剩不多的几颗牙齿尽数被打落,满面流血,人已经气若游丝了。 街上店家、行人畏惧赵衙内的凶名,无人敢上前制止。等到几个狐朋狗友将赵胖子劝走,才有人敢过去相扶,抬老人去找郎中救治。 秦晋之闻听此事,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炕上,砰然作响,把炕上熟睡的楚泰然也吵醒了。少年贪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秦晋之恨恨地骂道:“狗贼仍然如此可恶,好了伤疤忘了疼。官府不管他,老子须饶他不得。” 远哥儿道:“现在要收拾赵胖子可不容易。自从前年二哥你和小泰哥拿麻袋套上他脑袋打了闷棍以后,他爹从辽兴军中挑选了四名功夫出众的好手来给他做保镖,形影不离。因此,赵胖子比从前更加嚣张了。” 秦晋之冷笑道:“难道他出恭也带着保镖?” 远哥儿一听这话也跟着笑了。 秦晋之正色道:“你给我安排人手盯着赵胖子,有适合下手的机会马上来通知我,好好收拾收拾他。” 远哥儿兴奋地点头,道:“二哥放心。” 翌日清晨,楚泰然照常带着一众兄弟出城到城墙外树林子里举石锁,练习拳脚棍棒。临出门问秦晋之:“秦德宝的事怎么着?二哥想好了吗?” “没想好。”秦二真的不太上心秦德宝的事,照直说。 “有啥可想的,秦德宝再不咋样也是咱们的人。跟霞马几天,咱俩找机会给他下刀。那厮力大,又练得摔跤功夫,我师父说和他动手,最好不要被他抓住。” “秦德宝这事应该海爷管,轮不到咱们。就算咱们要管,也得从长计议,杀了先桓人,官府必然穷追不舍。” “从长计议,就知道你得说从长计议。二哥你度量大,心胸宽,肯定活得长。”楚泰然呵呵笑道,听着不像好话。 近几年,秦晋之行程万里,其间几多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加上跟在老谋深算的高瞻远身边耳濡目染,少年轻狂已经渐渐消退。 在他看来,霞马和秦德宝的命可没自己的金贵。 若自己和楚泰然贸然动手,且不说二人合力杀不杀得了力大如牛的霞马。就算杀了,两人满身鲜血手提钢刀仰天大笑出门去,必然没几天就被官府捉住明正典刑,那可大大的不合算。 瞧秦晋之又不出声,楚泰然轻笑着揶揄道:“我看二哥你八成就是秦德宝的儿子,这个没血性的劲头儿和那龟儿子像得紧。” 秦晋之半点也不像秦德宝,秦德宝粗壮,秦晋之细长,秦德宝是面团团的圆脸,秦晋之是长方脸,棱角分明。 秦晋之六岁时,青娘刚把他带回秦家的那会儿,秦德宝曾经想要让秦晋之叫他爹。可是秦晋之倔得很,说:“你不是我爹,我爹是速哥。” 秦德宝脑海里浮现出先桓人述律速哥魁梧壮硕的身形,以及青娘口中速哥如何骁勇的传说,当机立断放弃了逼迫眼前的臭小子认爹。 青娘是秦德宝的妻子,曾经在速哥家当过乳母,喂养的孩子正是速哥从尸山血海的屠灭城池里捡回来的婴儿秦晋之。 秦晋之听青娘的话,叫了秦德宝师傅,在秦家一住六年。 在速哥家里秦晋之叫乌昂,在秦家他成了秦二。当时秦家已经有了长子和次子,秦晋之的个头儿、年纪介于二人之间,于是秦晋之成为秦二,原来的秦二就成了后来的秦三。 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关于秦二的流言,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传扬的。 自从速哥战死在西征素烈人的沙场上,速哥的妻子就是听信了部落萨满的话,认为那时候的乌昂,也就是后来的秦晋之,是个血光冲天的不祥之子,留在家里会招来无穷祸患,因此才要青娘来把秦晋之带走。 青娘曾在速哥家带了秦晋之两年,对这个孩子她是有感情的,况且秦德宝可不是白养孩子,他得了青娘从速哥妻子那里带回来的一包金银,着实阔绰了一阵。 青娘本分,得人钱财忠人之事,逼着秦德宝把孩子送去读私塾,老大秦普、老二秦晋的名字都是塾师方先生给起的。读书的时候,秦二大名叫作秦晋。 秦晋之刚到秦家的时候,髡发15左衽,一副蛮族模样,只喜欢拿着小弓到处射箭。是青娘给他换了汉人装束,又给他蓄发,使秦晋之慢慢变成了汉人孩子的模样。 两个孩子对先生教的学问都不感兴趣,勉强在学堂学了三年,算是能大致识文断字。 老大秦普大晋之三岁,十二岁时再也不愿上学,宁愿学门手艺,秦德宝乐得如此,把秦大送到归厚坊给谭木匠做了学徒。 那年,秦二大约九岁。秦二的年龄只能估计个大概。他是捡回来的孤儿,捡回来的时候只有几个月大,准确的生辰不得而知。 秦二从此也不去上学,天天在市井瓦舍勾栏里游荡,小他两岁的秦三跟在身后做跟屁虫。仗着年龄幼小,两个孩子钻来钻去,听书看戏不给钱,还跟在杂耍班子后面学了些舞枪弄棒的把式,快快乐乐地过了三年。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青娘死后,王寡妇进门,秦二和秦德宝闹翻后离家出走,也曾饥寒交迫,也曾露宿街头,少年那几年颇受了些苦难。 正因为如此,秦二和秦德宝恩断义绝,已经好几年不再来往。 秦家老大和老三却始终和秦晋之亲近。 晌午,两兄弟来小院寻秦晋之。兄弟俩都穿着重孝,秦普身上带伤,胳膊用绷带夹板吊在脖子上。秦家老三叫作秦昔,和老大秦普一母所生,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秦普本分木讷,沉默寡言,如今二十好几还在给师傅当牛做马,没成家打着光棍儿。 小秦晋之两岁的秦昔在关中帮里做事,是个眼睛滴溜溜乱转能说会道的伶俐角色,虽然嘴上才长出淡淡的一点胡须,却已经当了父亲。 秦德宝是被人拦在下斜街上的,对方有备而来,一言不发就动手。 秦德宝在帮,算是江湖中人,可是没练过武功。一辈子架没少打,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半套王八拳。秦晋之知道他的斤两,十五岁时他就曾经用木棍揍过秦德宝一顿。 秦德宝死于当街斗殴,被人拧断脖子而死,倒在街边肮脏污秽的沟渠里。 杀人凶手并未逃遁,当场被擒。随后在幽州府衙门,对其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幽州录事参军夏文荣,是大燕国开科取士后的两榜进士出身,与司理参军岑叔耕在府院亲审此案,尸体、凶犯口供、目击人证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夏文荣随即捧着公文去签厅见判官安从书,安从书核对无误后,到长官厅面见知府相公,知府谢竹山当即签署公文。 凶犯宇良霞马,先桓人,日莲部军户,熙和十九年冬月初二日申初三刻于幽州下斜街当街杀伤汉民秦德宝,系拧断脖子致死,经仵作验看属实,目击证人张七文等十四人力证其事。 幽州府即刻行文日莲部节度使衙门,要求遣人将凶犯带回本部依法处置。死者尸体交家属领回,证人饬回16。 大燕国制,北面官负责管理先桓和汉族以外的其他部族。所以称为北面官是因其官帐机构最初设置在皇帝御帐以北。 南面官管汉人事务,幽州府属于汉官体系,知幽州府事谢竹山,负责本地汉民的行政、司法、赋税,只管得了汉民,管不到先桓人。 日莲部节度使衙门接到公文,节度判官亲临幽州府提取人犯,回去将霞马交给所属实烈的夷离堇带回去严加管束。 先桓人部落以下分为若干小部落,叫作实烈,实烈首领叫夷离堇,就是小部落的头人。 夷离堇让人狠狠抽了霞马一顿鞭子,次日亲自带了两只羊登了秦家的门,深表歉意,以羊偿命。 “汉人的命如今金贵啦,都值两只羊了!”听完秦昔的讲述,秦晋之骂了句娘。 自古杀人偿命。 不过在大燕国,汉人如果杀了先桓人抵的是自己的命,先桓人如果杀了汉人按惯例是赔羊了事。太祖、太宗年间,汉人的一条命才不过值一只生羊。 因此,秦二才说汉人的命如今金贵了。这自然是反话,一只羊的价格不过数百文钱,最贵的时候也从来不曾到过一贯。 燕太祖雄才大略,整合了草原上强大的部族,在二十年间东征西讨,建立起前所未有的巨大草原帝国。疆域辽阔,幅员万里,不但向北覆盖了整个草原的传统边界,西至金山,东至于海,向南更是扩展到汉人传统疆域的白沟河、涞水、雁门关一线。 当时中原内乱,两百年间藩镇割据,战乱不休。大燕国趁机占据了富庶的燕云诸州,草原人有史以来第一次把长城当作了内墙。 到数十年后梁太祖底定中原,定都汴京的时候,大燕国已历三世,国本稳固,天下南北对峙之势已成。 燕朝皇帝自太宗以下,都熟悉汉文,自认是炎帝后裔,不曾把以往草原上的强横民族放在眼里,目光始终着眼于中原,想要和南朝大梁争一争谁才是中华正朔。 大燕国兵强马壮,却有一个劣势,地大人稀,蕃汉人口不足千万。其中先桓人更少,男女之数竟不足一百五十万。 所以先桓人的命金贵,死不得,死一个就少一个。至于汉人嘛,南边大梁境内有数万万之多,缺少了过去抓就好,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因此,先桓人虽然自皇帝以下大多仰慕中原文教、习俗,以羊抵汉人性命这一恶政却数十年也未曾更改。 “那两只羊呢?”秦晋之压住心头怒意,淡淡地问。 秦昔撇撇嘴:“卖了,在咱家掉膘掉得太快,就给卖了。” 秦二把目光移到老大秦普胳膊上,问:“大哥,你的胳膊咋回事?” 木讷青年垂下头,讷讷地说不出话。 还是老三秦昔接口答道:“是大哥气不过,带了刀子去跟踪霞马。跟了几日,不得下手的机会,就被霞马发觉了。两人对峙起来,那厮身手矫捷,上前就把大哥掀翻,咔嚓一声把胳膊撅折了。大哥是个玩弄锛凿斧锯的手艺人,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秦晋之盯着说话的秦昔,看得他浑身不自在,问道:“三哥,你咋没去?” “海爷吩咐了,官府已经结案,不让咱家和帮里众弟兄节外生枝。他还特别叮嘱让我看着二哥,你一回来就让我告诉你去见他。”秦昔被秦晋之看得有些胆怯,声音越来越小。他在帮,得听海爷吩咐。 关中帮的规矩简单粗暴,帮里人都得听海爷的话,不听海爷话的人,往往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 传说中,江湖是兄弟情深,江湖是快意恩仇。江湖人挥金如土,江湖人纵酒高歌。江湖人鲜衣怒马,江湖人血溅十步。 现实是,江湖人秦德宝死了,他被人拧断脖子倒在下斜街冰冷阴暗的沟渠里,身上穿着他破旧的羊皮袄。 他的一生没有成为劫富济贫的侠客,也没有当上仗剑遨游的寂寞高手。他不过是一名大燕国南京幽州府东北城二流江湖帮派的三等匪徒。 他半生潦倒,娶过两任妻子,生下四个孩子,其中一儿一女未及长大便已夭折,一生中多半时间都手头拮据,死的时候还欠着百十贯钱的债务。 欠账还钱。关中帮龙头西门东海是秦德宝的老大、同乡,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儿。他免除了秦德宝欠的债务,也会定期接济秦德宝留下的遗孀和未成年的儿子,却没有打算为他报仇,并且不希望有人节外生枝。而他最担心的人就是此刻在他面前恭敬作揖的青年。 “秦二,你师傅的事已经料理清楚,后事操持得甚是妥当,碑也立上了,你回头去坟前上炷香吧。”西门东海的声音略显低沉,说完盯着眼前青年,却不见青年有说话的意思,“说说,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海伯面前哪有小人说话的份儿?您老怎么吩咐小人就怎么做。” 这不像二十出头的人说得出的话。海爷闻言诧异地看了看秦晋之。青年的样貌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些,风霜在脸上留下了诸多痕迹,不修边幅满脸胡茬,老成之中间或流露出一丝稚嫩。这几年秦晋之充当刀客随高瞻远四处远行,在外的日子多,回幽州的日子少,见面不多,却不知如何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会说话的人,往往说的不是实话。 海爷知道青年是个有主意的人。江湖传言,说这小子十五岁杀人,虽然不知有几分可信,海爷却知道秦二不是一个容易善罢甘休的角色。 海爷调整了一下心态,尽量让自己耐心些:“秦二,你虽然不在帮,可是你我两家是世交,自幼承你叫我一声伯父,在外人眼里你也是我的人。如今城中形势不好,崇社李荫久仗势欺人,对咱们的地盘势在必得,这两年软硬兼施,某虽然不怕他,但也得打起全部精神来与之周旋。那个霞马是致济堂的人。你总该知道,关中帮现在不是和致济堂也起冲突的时候。何况,衙门里面公人正盯着咱们呢。你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城里帮会之间的相互争斗形势,秦晋之大致了解,崇社和致济堂都是幽州的大社团,实力都远在关中帮之上。他只是奇怪,记忆中海爷很少这样喋喋不休地讲话,海爷大多时候深沉阴郁,眼神凌厉,属于人狠话不多那种个性,时刻给人一种威压感。此刻,秦晋之却感受不到那种久已习惯的压力了。 难道是西门东海老了?还是自己长大了? 秦晋之对海爷并无恶感,即便是海爷曾经坚决反对女儿阿唐喜欢秦晋之,强硬逼迫阿唐嫁到了城东潞县大户邱员外家。当时秦晋之颇为愤恨,事后却也能理解一位父亲不愿意自己女儿嫁给个一文不名的浮浪小子的心情。秦晋之至今仍然愤恨,不过恨的是世道,恨的是命运,恨的是老天。 自幼秦二和小伙伴活动的区域经常都是在关中帮的地盘,关中帮的帮众对这群孩子不坏,帮里缺人手的时候秦二和小伙伴们也常常替帮会干点外围活计,有时候凑个人头去站脚助威,也曾经真的抡刀子替关中帮和人打斗,事后总是能拿到点儿铜钱。 因此,秦二对西门东海有着习惯性的恭敬,他应承了海爷的嘱咐,告辞而出。 西门家大宅的屋子温暖如春,秦二穿的衣服厚实,在里面热得透不过气。出门深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在多了。 海爷家的院落甚大,羊皮袄青年是在二进院子正屋里见的海爷,从屋里出来,在头进院子里正撞见西门东海的儿子西门昶。西门昶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白净面皮,为人豪爽好客,却生性怯懦,不喜与人争斗。 知子莫若父,海爷了解儿子的性格,知道他不是混江湖的材料,因此从不让他参与帮中事务,也不让他和帮里兄弟来往,只逼他读书上进。 西门昶也在方先生的私塾里,他也不喜读书,对辍学的秦家兄弟曾经羡慕不已。他一见秦晋之便面露喜色,上前见礼:“秦二哥,何时回来的?怎的不知会一声,小弟给你接风洗尘啊。” 秦二和西门昶相熟,还礼道:“昨日方回,今日来给海伯请安。” 西门昶看看院子里的汉中帮帮众,拉住秦二手臂到门旁僻静地方,低声说:“小弟正有一事相求。” “何事?” “过了年,到寒食,小弟及冠,欲行冠礼。” 秦二市井贫苦出身,不大懂冠礼怎么行,只觉得是有钱人的无聊把戏,嘴上却道:“恭喜恭喜。” “请二哥帮我在陆行老面前美言,替小弟求一个表字。陆行老那里,小弟必有重谢!必有重谢!”西门昶说着连连作揖。 “这不应该求方先生吗?” “我可不敢,又得挨好一顿教训。陆进士最会起名字,你和小泰的名字都很好啊。” 陆进士好为人师,当年初识秦二,就说“秦晋”这个名字俗气,自作主张给他改名,在秦晋后面加了一个之字,然后沾沾自喜道:“秦晋之,秦晋之好。如何?吾可谓一字之师也。”后来秦晋之又带来了小泰,陆进士又在楚泰后面加了一个然字,楚泰然,处之泰然。 秦晋之想想这事大约可以办成,于是答应试试。 西门昶甚是高兴,当晚要在得月楼给秦晋之接风。秦二推脱说,得月楼太奢靡,不必如此破费,悦来店就很好。 青年刀客出了西门家,回望一眼高高的院墙,知道西门东海不会替秦德宝报仇。 他寻思,住四进院落青砖瓦房、坐檀木太师椅、穿貂皮袄的西门东海和住茅草顶子土坯墙破房、穿烂羊皮袄的秦德宝压根儿就算不上真的兄弟。 第三回 一闻激高义 百虑自萦心 下 陆进士自然也不是真的进士。 陆进士是位说书先生,年事已高,不再登台,在幽州东北角名为东瓦的瓦舍内开了家醉翁棚书社。陆进士的几个徒弟中颇有说书的好手,有的擅长讲史,有的惯于说精怪,醉翁棚在幽州是人气最旺的一座说书勾栏,陆进士也是幽州里说书行当行会的行首,因此西门昶尊称为陆行老。 陆进士年轻时曾经立志行万里路,只身游历天下,不仅走遍大江南北,还曾远涉西域。如今年过花甲,归隐市井。就连高瞻远也对老人甚为钦佩,称陆进士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大隐隐于市。 秦晋之在后台戏房见到陆进士,陆进士正在给祖师爷排位进香。他这一行的祖师爷据说是周庄王姬佗。 “弱冠弄柔翰,卓荦17观群书。男子二十,冠而字,”清癯老人颇读过些书,而且记性极好,他捻着灰白长须微微沉吟,“西门昶,昶者日长也,日久则情生,表字情生可也。” “西门情生?”秦二觉得怪可笑的。 “就是西门情生。你见过西门东海了,秦德宝的事他怎么说?” “他不打算替秦德宝报仇,让我答应也不要轻举妄动。” 陆进士和秦晋之有半师之谊,秦晋之辍学以后,常在醉翁棚听讲。陆进士不大爱管徒子徒孙学说书的玩意儿,那些都归大弟子孙十五教导。陆进士喜欢给几个他钟爱的徒子、徒孙讲唐诗。 按他的说法读经史不如读诗。经书、史书中立论者太过主观,难免偏颇和欺骗。诗则不同,诗人往往直抒胸臆,纵然有所避讳,也常常在其中以曲笔、隐笔暗藏真相,况且欲了解当时风貌,各地民俗,以及诗人的人生经历,诗稿都是第一手的资料,琢磨起来趣味无穷。 秦晋之跟随陆进士学诗甚久,陆进士却不肯收他这个徒弟,说自己的行当是低贱营生,秦晋之非池中之物,莫要阻了他上进之路。 秦晋之无可奈何,但对陆进士始终恭谨。 陆进士问:“你答应了?” “海爷那么强势,不答应也不行啊。” “崇社欲抢关中帮的地盘,这一年来双方冲突了好几次,每次对峙双方都有上百人,十月里有一次动了手,伤了不少人。” 秦二记得那次,楚泰然为了挣些铜钱,也带着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参加了关中帮这边。他听到一个传言,便向老人求证:“六丈,听说崇社李荫久给西门东海出了个不错的价钱,让西门东海解散关中帮,交出地盘,搬出城去做富家翁,您可知道此事?” 陆进士行六,因此秦晋之称其为六丈。 “嗯,有此事?西门东海如何回复的?”陆进士没听说过这件事。 “海爷肯定不会答应。退出江湖,那还有什么面子?” 江湖人,面子比性命还重要。秦晋之不相信这交易对海爷能有什么吸引力,要是西门东海接受,他秦二都瞧不起他。 想起刚才和西门东海的见面,秦晋之摇了摇头,接着道:“海爷如今可是大不如前了。秦德宝的事如果这么就过去,恐怕会让帮里兄弟寒心。自己兄弟让人杀了,咋也得给他报仇!管他对头是谁?有多大势力?不然叫什么兄弟?”言下对西门东海颇为失望。 对于江湖,对于兄弟,二十出头的青年有自己的看法。江湖争锋,没有息事宁人,没有委曲求全。别人瞪你一眼,你必须立即一拳挥过去。否则,别人就当你软弱可欺,就没人再拿你当回事,人人都敢欺负你,就不只是瞪你、骂你、揍你了,他们会抢你的生意,抢你钱财,抢你的女人。你要想在江湖生存,就得比别人更凶横霸道,让别人怕你,你才能睡得安稳。现在别人都杀你手下弟兄了,你还毫无反应,那轻视你的不仅是对手,你的兄弟也会对你失望透顶,你的江湖生涯也就快结束了。 老人微笑摇头,缓缓道:“海爷如今家大业大,家里上下十几口人,全帮几十个兄弟,兄弟们家眷又是数百口人,身上担子重。执掌一帮,对内他得坚持规矩比天大,对外却不得不承认形势比人强。牵一发动全局,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许多人的性命、前程,怎可不慎重?这一点等你以后身上担子重了你才会体会到。” “总之仗义每多屠狗辈,负义总是有钱人。”秦二此刻还体会不到老人话中深意,他自幼遭逢不幸,历尽坎坷,心中总有不平之气。 老人自秦晋之七八岁时就认识他,对他愤愤不平骂街的样子早就习以为常,但老人对他期望甚深,还是忍不住教训:“要平心静气,愤世嫉俗成不了大事。古往今来,成大事的英雄豪杰,都能做到平心静气。所谓无故加之而不怒,猝然临之而不惊。至于忍辱负重,更是每个成就大事业者必须经历的。” “咱们汉人的一条命就值两只羊,让人怎么心平气和?怎能不怒?” 陆进士沉默良久,叹口气道:“这确是恶政。大燕国若想长久、兴盛,这条恶政的确应该革除。我朝的南面官制沿袭唐制,又兼采梁制,各官职权实在混乱得很。毕竟是蛮夷当国,律法粗疏,同罪不同罚的事情比比皆是,也不仅是对汉人,对先桓人也是常有的。” “您说汉人是不是蠢?幽州里咱们汉人的数量比先桓人多何止几倍,却怎么就老老实实地受他们欺压。”青年刀客越说越气。 老人端起茶杯轻轻啜饮,慢条斯理地道:“此中缘由甚多。自古草原族群突破长城以后,无非是洗劫粮食财物,掠夺人口为奴。唯本朝不同,太祖皇帝虽是草原人,但英明神武,见识超凡,所占城池土地,准许原来居住的各族仍旧按照本族风俗生活,仍旧委派各族官员管理。劫掠来的人口也不曾充当奴隶,而是按照各族原来的习惯兴建城池、分配耕地予以安置。如此一来,百姓不致流离失所,士、农、工、商得以各安生业,大得民心。太宗皇帝也算得上英明睿智,他创立南院、北院官制度,官分南、北,以国制治先桓人,以唐制待汉人,因俗而治,此法自古所无。反观中原之地两百年来伤国乱,较之南朝汉人,我大燕汉人近百年来实赖国朝庇护,因此燕云汉人对大燕感念颇多,此其一也。我汉人世代以农耕为生,自给自足,习惯逆来顺受,再加上千年以降都是遵循圣人教化安于本分,不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是轻易不肯作乱的,此其二也。草原人逐水草而居,皮毛以衣,转徙随时,车马为家,生活极度艰辛。生活艰苦的民族必得民风彪悍才行,先桓人从性格上就比我汉人强硬,加上善于骑射,驱驰如风,战力也远比我汉人为强,此其三也。” “说到骑射,高瞻远最是醉心骑射,这几年他侄子**亮日日带着手下操练骑射,我起先也跟着一起操练,后来高瞻远就让我担任起教习来了。” 清癯老人闻言心中一动,让秦晋之给他讲讲高瞻远那里的情形。 秦二少年流落街头,幸得老人收留,并且教给他道理、学问,实是恩同再造。秦二对陆进士是从心里尊重。此时老人动问,秦二不曾隐瞒,把自己所见高瞻远一群人的行事大致讲了一遍。 老人听后沉吟良久,问:“看来高瞻远所谋甚大,或许会招致祸患。老朽当时荐你去他那里,原是希望你经历些江湖历练。现在看来似乎不那么妥当,宜及早脱身。好在马上要过年了,咱们且慢慢参详。” 说到当时老人推荐自己去高瞻远处的情形,秦晋之不觉脸上发烧。 当时,西门东海逼迫与秦晋之情愫暗生的女儿阿唐嫁到邱员外家,秦晋之既懊恼自己无力阻止,又惭愧自己无力竞争,伤心之外,羞愤交加,极为消沉。 秦晋之原是乐天性格,虽然无父无母,儿时遭速哥妻子送出,少年又从秦德宝家出走,却从未灰心丧气。即便饥寒交迫的时候,也能绽出一张笑脸,一旦吃饱喝足即刻就能扬扬得意自命不凡起来。因此,陆进士曾说:“此子一文不名,而心雄万夫。” 心雄万夫的人一旦跌倒,就没那么容易爬起来。秦二那时第一次认识到没钱是一件多么无奈的事情,他意识到自己在街上替人跑腿的生涯与街边乞丐的差别其实也就是一肩之隔,而自己居然还天天自命不凡。遭此打击,他一天天颓废下去,日日饮酒,喝得酩酊大醉。 陆进士百般设法,循循劝诱,全然无济于事。有弟子给陆进士支招,给秦二成个亲不就好了吗?陆进士一生未娶,他世事洞明,唯独对男女之事外行得很,竟真给秦晋之安排了一桩亲事。 秦晋之当时心灰若死,了无生趣,对陆进士说:“陆六丈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如行尸走肉般奉命相亲,对女方视而不见,拿过钗子随手插在人家发髻上,然后如行尸走肉般拜堂成婚。 这段婚姻,非但未能让秦二移情,反而招来了一位怨偶。秦夫人,闺名闰闰,篾匠宗大郎之女,人如其名,生得膀大腰圆珠圆玉润,性情却真是市井泼妇。 这两样都与秦晋之对女人的想象天差地远,秦晋之喜欢身材纤细苗条、性情娴静温柔的女子。 失败的婚姻,没有无辜的一方。 半年之间,新婚夫妇已经势如水火,似猫鼠相憎,如狼犬一处。秦夫人闰闰出手狠辣,数次将秦二挠得满身满脸血痕。秦晋之怒从心头起,提起拳头又放下,他到底对女人下不去手,一怒搬回了甜水巷,再也没回去过。 秦二满脸挂彩,成了街坊间的笑柄。也算因祸得福,总算激起了些许少年雄心,陆进士趁机劝说他离开幽州出去走走,将他推荐到了巨商大豪高瞻远处。 虽然已是数年前的情形,想到当时潦倒,秦晋之仍不免汗颜。他挠挠头,道:“高瞻远还没回来。之前他说过,过了年马上要走一趟霸州,那我就先别跟着去了。” “嗯,好。你觉得高瞻远人怎么样?” “人是极好的,豪爽侠义,行事果决,对钱财不斤斤计较,不像个重利的商人。” “他待你如何?” “对我甚好。不过他的秘密颇多,很多事背着别人,他的心腹之人是**亮、张庶成、贺铁柱、康安国几个。康安国长得有些西域人样貌,和我交好,有些事高瞻远背着底下人,我是听康安国说的。”说到生死未卜的康安国,秦晋之心下不免黯然。 “哦,姓康的西域人样貌,那大约是昭武九姓后人。高瞻远有没有让你加入他的秘密社团?” “曾提过两次,我都说要回来跟您请示。” “照你说,高瞻远并非这社团主人?” “是,我曾无意中听见康安国和张金贵他们谈话,高瞻远是分舵舵主,那样的话他们这社团主人应该另有其人。” 清癯老人捻须轻叹:“能让高瞻远屈居人下的不知是何等人物。” 正说话间,大眼儿挑帘进来。瘦小男孩儿穿着一件极大地羊毛坎肩,在他身上仿佛一件大氅,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样子颇为滑稽。小屁孩儿有模有样地给陆进士行礼,然后趴在秦二耳朵边上密语。 秦晋之闻言,起身告辞。 原来,大眼儿受了秦二之命到南城致济堂的地盘寻找到霞马的踪迹,此刻前来报告。 秦二打发了大眼儿,自己按着指点,向南穿过檀州街,来到铜马坊旁边王家瓦舍内的一座勾栏。 只见里面乐棚之下空地上一名精壮汉子正在舞动一把极为沉重的石锁,汉子技法纯熟,或推举或抓举,忽而向前飞掷,忽而反掷,忽而从背后掷出,不论从哪里掷出石锁,汉子都能用手、用肘、用肩甚至用头稳稳接住,这功夫需要眼力、膂力、敏捷,断非一日之功。 看棚中的看客不甚多,稀稀拉拉有个二三十人,秦晋之认得腰棚雅座内一个鹰鼻髡发身穿先桓人服色的魁梧汉子正是霞马。 秦晋之七八年前见过霞马一面,印象不深,只记得甚为高大。如今见霞马约莫三十来岁,唇上留着八字胡须,下巴剃得精光,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头有余,身量更是有自己两倍。徒手相斗,莫说秦德宝、秦普,就是自己恐怕也不是对手。 汉子舞罢离场,霞马身边几个泼皮无赖起哄让霞马去露一手。 霞马也不推辞,脱掉皮袄,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走进场探手抓起石锁,舞动如飞。忽地一声大喝,左臂发力将石锁竟抛上四五尺高,一拧身用右手接住,再用右手抛出左手接住。论技巧花样,霞马无法胜过之前汉子,但他力气大得多,手疾眼快,硕大的石锁在他手中直如无物。 秦晋之吸了口冷气,暗道此人不可力敌。 看棚中几个和霞马一起的泼皮汉子一起喝彩,霞马丢下石锁哈哈大笑,从场中走下来。 秦晋之正待要走,那几个泼皮中有认得秦二的,高声叫:“咦!那厮不是秦二吗?” 也有人喊:“秦二,你来此做甚?” 一个先桓汉子用先桓话告诉霞马,秦二是被他扭断脖子的秦德宝的儿子。 霞马刚从板凳上捡起皮袄,直起腰轻蔑地看向秦晋之,用不太标准的汉话喊道:“那厮,你也来送死吗?”说着上举双臂,绷紧肌肉,做出一个雄壮的挑衅姿态。 秦晋之没搭话,转身欲要离开。不料霞马的几名伙伴已经快步绕到出口,拦住了勾栏出路。 霞马精赤上身,手里抓着皮袄步步逼近,秦晋之回过身去,渐渐能看得清他油腻腻的脸上粗大的毛孔。 秦晋之事先得了小泰的提醒,周身戒备,全神贯注盯着霞马的双手,防备被他抓住。秦晋之自幼在瓦市中厮混,对摔跤极为熟悉,知道只要被对方抓牢,对方就会如附骨之疽将自己紧紧缠住,然后利用力量、爆发力和体重的优势制服自己。 进来之前,为防不测,秦晋之已经将压衣刀暗暗出鞘,握在右手,藏于袖中。 这时他被对方团团围住,心知今日难以善罢。只待对方动手,就打算暴起出刀伤人。不承想,身后忽然伸出几只手臂一起用力按住秦晋之的双臂,正是那几名泼皮趁秦晋之全神戒备防范霞马之际,一拥而上。 秦晋之大惊,正要奋力挣脱,挥刀伤人,然后夺路而逃,却有一人猛然挤进人群,挡在秦晋之身前,连连大喊:“误会,误会,请别动手,别动手。” 秦晋之认识来人,王家瓦舍内耍把式卖艺的金玉良。此人和秦晋之颇有渊源,是楚泰然师父金无缺的远房侄子,金无缺如今正寄居在他家。金玉良知道秦德宝家与霞马的过节,一见秦晋之要吃眼前亏,连忙赶来相救。 霞马见是熟人,操着奇怪腔调的汉话问:“金一郎,你认得这小子?” 金玉良赔笑道:“这位秦二郎是我的好朋友,今日过来找我,刚要离去,路过这座棚看见您大展神威才驻足观看。” “他是不是秦德宝的儿子?” “不是,从前给秦德宝当过徒弟,十年前就断了来往了。” 霞马和金玉良常在一起喝酒,听他如此说,松弛下来,嘿嘿笑道:“如此说是误会了。” 金玉良见这面缓和下来,回身去伸臂格开那几名泼皮的手臂,嘴里道:“都说是误会了,还不松手?”金玉良是练把式的夜叉行,手上有些功夫,那几名泼皮纷纷松开手臂。 冷不防,霞马松开手中皮袄,一把抓住秦晋之左臂,揉身而上猛然将秦晋之扛在肩头,双臂运力拿秦晋之的身躯在自己肩头打了个旋儿。金玉良大吃一惊,急忙叫道:“手下留情!” 霞马嘿的一声,将秦晋之头上脚下完好无损地立在地上,正好还是之前站立的地方。 金玉良才松了口气,明白霞马是要显一显功夫。 当霞马暴起出手的时候,秦晋之猝不及防,已然中招。但霞马把他扛在肩头,并未限制秦晋之右手的行动。此时,秦晋之心中杀意闪现,他只消拿袖中匕首在霞马裸露的后心或者脖颈处一刀刺出,登时就能结果了霞马的性命。 在幽州,当众杀死一名先桓人,是自寻死路,和一名蛮子换命不值得。 秦晋之儿时,佩服的人物中有一位名为李立松。 此人不知是何处人氏,在卢龙坊以打野呵、演傀儡戏为生。艺人不入勾栏,只在人多的宽阔地点卖艺,谓之打野呵。 街头打野呵没有瓦市中看客多,收入也少,乡下人进城通常以此为谋生手段。 李立松的手巧,傀儡做得活灵活现甚是讨人喜欢,秦晋之这一群孩子很喜欢看。 有一日,李立松正在街角演傀儡戏,忽听身后巷子中有年长妇人凄惨呼救。李立松连忙扔下手中提着的木偶,赶过去帮忙,只见小院中一个年长妇人伏地痛哭,屋门敞开,屋内一个妙龄女子被一挂彩绢悬挂在房梁之上。李立松大惊,连忙抢上前去救下女子。但为时已晚,妙龄女子已然气绝。 寻短见的汉人姑娘叫作阿良,年方十六,尚未出阁,跟着寡母做些浆洗、缝补营生。 半个多月前,阿良去送洗好的衣物,回来天色稍晚,途中遇到三个先桓醉汉拦路调戏,阿良惊惧呼救,一个叫屋都的醉汉竟将阿良姑娘打昏,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屋都是个石烈夷离堇,管着二三百户牧民,十分富足。他喜爱幽州的繁华,在拱辰门内买了一栋宅子。 他将少女囚禁在家中,强奸发泄兽欲。过了几日他玩厌了,又将少女让给他的伙伴隆先和图纳禾两人。后来见少女精神涣散,生机微弱,才将她放回街上。 有好心人将少女送回家中,阿良的老娘既心疼女儿又愤恨歹徒,百般寻访,终于找到了歹人的线索。 母女俩到宛平县大堂鸣冤,县大老爷明白开示:“这案子本官管不了,你得到伊曷18部节度使衙门去告。”母女俩哪知道伊曷部节度使司衙门在哪里,有好心差役告诉了她们娘儿俩。 伊曷部夏季草场离城不远,五更出发,母女俩步行了一天,傍黑儿就到了。一打听,还不对,这是伊曷部详稳司,不是节度使衙门。 详稳司主管军政之事,倒也可兼理讼狱。详稳司几个大胡子的详稳、都监、将军听完通译翻译的诉状,嘻嘻哈哈,坐在正中的都详稳笑道:“屋都这个王八蛋,做出这种事,睡了人家姑娘,还想当没事人。罚他出钱,还有隆先和图纳禾那两个浑蛋。” 阿良母女目瞪口呆,再三喊冤,奈何一帐的先桓人只是胡搅,没一个拿她们的事情当回事儿。 打听节度使司衙门在哪里,才知道还要走上一天。有好心人劝她们别去,到那里也是一样。 母女俩回到家的第三天,伊曷部详稳司来人拿来了屋烈等人赔偿的羊和绸缎。之后,隆先和图纳禾就上了门,用听不懂的先桓话叫喊谩骂了一顿,还掏出刀子来吓唬女人。 第二天,阿良就趁母亲出门的功夫用丝绢将自己吊死在了屋里。 花季少女就这么夭折了。这是惨事。街坊四邻都来了,好些人跟着落泪,阿良的老娘数次哭得背过气去。 有一个演傀儡戏的乡下汉子什么都没说,悄悄从阿良家的灶台边上抄了把菜刀,按照街坊说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 石烈夷离堇屋都没在,隆先和图纳禾两个倒霉蛋,被汉子堵在屋里,全都死于菜刀之下。李立松也中刀负伤,被闻讯赶来的捕快擒住投入监牢。 李立松开刀问斩的时候,幽州万人空巷,百姓们都去送行。这世道每每有不平之事,一个拼了自己性命为素不相识少女出头的乡下汉子,让幽州百姓觉得天地之间还有些许正气,人间尚有公道残存。 演傀儡戏的汉子也真豪气,视死如归,一路含笑跟百姓们道谢,腰杆挺直,声音一丝颤抖都没有。 人群里秦晋之扯开喉咙给他叫好,喊得嗓子都哑了。 李立松是好汉子,秦晋之至今佩服,但佩服归佩服,他不打算学。 霞马是一名有勇无谋的蠢人,杀死他不难,要做到杀死他以后不受牵连,自己毫发无伤才算能耐。秦晋之压强自抑住出刀的冲动,毫不反抗,待得霞马将他放回原地,他还对霞马笑了笑。 霞马果然有些本领,将一百来斤的青年在肩头举了一圈再放下,依然脸不变色心不跳,他粗声道:“今日若不是金一郎,看不将你这厮摔个骨断筋折。” 金玉良笑道:“幽州谁不知道霞马英雄了得?走,走,且去吃酒,今天我做东道。”说着,拉着霞马手臂,就往勾栏外面走,还朝秦晋之挥挥手。 霞马哈哈大笑,一面穿上皮袄,一面招呼伙伴,同去吃酒。 秦晋之从王家瓦舍出来,回到东瓦醉翁棚,陆进士正在和金无缺下棋。 金无缺胡须斑白,头发乌黑,双目炯炯有神。这位花甲老人是来自南朝的武林高手,不知如何失去了惯用的右手,几年前从中京大定府游荡到了幽州。 王家瓦舍内练把式的金家是他远亲,老人就在幽州住下了。 单手老人一眼就相中了楚泰然,说这小子是武学奇才,当天就收了楚泰然为徒。 秦晋之也想拜师学艺,老头子不收,说:“你小子现在练已经晚了。你练了太多马上功夫,马上功夫凭借的是马力,我这功夫全靠马步和腰腹之力,腰马合一才能见效。你小子现在想转回来已经来不及了,练不出啥名堂了。” 因此,这些年秦晋之想学个三招两式的,还得经楚泰然的指点。 金无缺看见秦晋之似乎又长高了一截,不等他见礼完毕就开始连珠炮似的数落:“秦二,你这个当大哥可以,自己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吃得脑满肠肥,家里兄弟们天天吃糠咽菜。你看看我那徒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不见荤腥儿,怎么蹿个儿?怎么长膘儿?力气打哪儿来?” 陆进士听不下去,替秦晋之辩护:“秦二也还不过是个孩子,你让他去哪儿弄那么多钱?也没见你这当师父的给徒弟弄点儿好吃的补补身子。” “金某这儿还寄人篱下呢,本打算沾徒弟点儿光,光没沾着,还得贴补。” 金无缺素来为老不尊,爱开玩笑,秦晋之跟他也从来不客气:“我这不刚回来吗?家里有肉,老金你是不是馋了?晚上你来,让庆哥儿给你炖肉。” “我不是馋了。跟你说的是正事儿,穷文富武!”金无缺将手中的棋子重新放回罐里,“技击之道,讲求的无非力量与速度,这两样东西都离不开健硕的肌肉,饿肚子、没油水可养不出高手。我跟你说,不止小泰,你那一帮小子都缺肉吃,不然怎么长成男子汉?” 老头儿说得有道理,以前咋没想到这个事儿?光觉得肉好吃了,没想到肉的功效。秦晋之诚恳点头受教。 两位老人棋力都不甚高,差别在于陆进士深思熟虑,金无缺落子如飞。果然,金无缺大败,中盘弃子认输。 “还是输在杀心太盛,只求杀个痛快。金大侠你也一把年纪了,也该改改性子,每日诵读几遍《道德经》吧。”陆进士笑呵呵地捡起棋子放入罐中。 杀心这个东西,一生练武的金无缺有,秦晋之也有。 秦晋之头生反骨,最烦别人觉得他应该做什么,别人越觉得他应该做什么,他越不愿意干。楚泰然、秦普越觉得他应该替秦德宝报仇,他越不想替秦德宝报仇。他又不欠秦德宝什么。在秦家生活那几年,速哥家是给了钱的。他和秦德宝早已恩断义绝,还动过手。 秦晋之和青娘感情尚好,可他不觉得青娘会想让他给秦德宝报仇。青娘在秦家当牛做马,活着没享过什么福,死了尸骨未寒秦德宝就把王寡妇娶进了门。 秦晋之的杀心,起自那两只羊,也起自秦普的断臂。秦晋之虽然不承认自己是秦家人,心中却拿秦普和秦昔当作兄弟。杀心虽起,秦晋之却不是鲁莽行事之人,他要思前想后,计划周详,争取做到万无一失。 羊皮袄青年挑帘出了戏房,只听前台上陆进士的徒孙,如今勾栏中的红人宋世效正在开场。 “讲历代年载兴废,记岁月英雄文武……说诸葛运筹帷幄,也说黄巢拨乱天下。说征战有刘项争雄,论机密有孙庞斗智。说国贼怀奸从佞19,遣愚夫等辈生嗔。说忠臣负屈衔冤,铁心肠也须下泪。”啪的一声,宋世效将醒木清脆地拍在案桌之上。 宋世效的师傅秃头孙十五看见秦二,凑过来低声调侃:“呦呵,这不是马踏燕云的秦二侠嘛,啥时候回来的?” 秦晋之跟孙十五相熟,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没吭声。 孙十五好脾气,嬉皮笑脸接着道:“听说秦德宝换回来两只羊?” 秦德宝没啥人缘,没人在意他的死。 秦二正在意这两只羊的事,随口回道:“你的命还不见得能值两只呢。” 孙十五摇头:“汉人也有命贵的,你让霞马杀韩纯道试试,五马分尸还得加上灭门。所以,关键还得看你是谁!跟是胡是汉关系不大。” 南京留守、南京兵马都总管、枢密使、政事令,太师、燕王韩纯道,幽州排行第一的汉人,总山南事,就是说燕山山脉以南的诸州以及平、滦、营三州悉数受其节制,是个人都知道和秦德宝不可同日而语。 “哎,秦二郎,我记得在瓦市里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叫乌昂,是先桓人来着。” 秦晋之是速哥捡回来的婴儿,是哪儿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儿时认速哥为父,说一嘴流利的先桓话,自然也当自己不是汉人。后来是陆进士和他相熟了,详细问他,他才说起自己身在襁褓就被速哥捡到,于是陆进士让他去找襁褓来看。 找襁褓不难,穷苦人家从来不乱扔东西。 老人一见秦晋之的襁褓,就断言他是汉人:“襁,长尺二寸,阔八寸,以约小儿于背;褓,小儿被也。此汉家之物无疑。” 如今的秦二自认是汉人,不再自认先桓人,骂孙十五道:“你娘才是先桓人,老子堂堂汉人好嘛?” “搁孙某人这儿就是贱命汉人,到你那儿就堂堂汉人,都是汉人,咋待遇还不一样呢?我老孙倒想当先桓人呢,生下来就有牛有羊有马有牧场,可惜咱投得胎不好哇。” 秦二想起一事,问道:“十五,你在台上常讲传奇公案,里说到的蒙汗药是什么做的?” 光头汉子挠挠光头,思忖片刻道:“江湖传言,蒙汗药是莨菪子20、羊踯躅21、洋金花加在酒里,也有说里面有蓖麻、川乌、草乌之类的。” “灵验吗?” “那倒没亲眼见过。怎的,你看上谁家媳妇儿啦?做伤天害理的事,师父可饶不了你。” 悦来店甚大,院子里设有主楼、厢房、浴室、库房和马厩,主楼临街,一层待客、饮茶,二层吃饭。 西门昶早早到了,拣临街靠窗的隔间坐下。他是爱面子的人,叫了满满一桌子菜,几个来唱曲儿讨赏钱的粉头年纪不小姿色平平也被他手一挥留下陪酒。 请的客人只有秦晋之和楚泰然,石井生作陪。石井生年龄比西门昶稍大,祖上是西域人氏,流落至此已经数代,他是关中帮里唯一被海爷许可和西门昶来往的人,负有陪伴和照顾之责。 秦晋之之所以选择到悦来店吃饭,原就是为了想看看地字丙号客房的奇怪客人,因此他一边喝酒一边在等远哥儿的消息。 远哥儿年纪不大,做事老到,他怕客人机警,因此不敢在路上盯梢,只让虎娃一早就去仙露寺守着,自己坐镇悦来店这边等客人回来。 席间喝的是醴酒22,是用蘖23酿出的甜酒,酒性不算太烈,秦晋之也没敢多喝。远哥儿在隔间门外打出信号,羊皮袄青年告罪一声起身下楼。 悦来店的格局,客房全部在厢房,客人出入院子必得经过客店主楼一层厅堂,秦晋之站在柜台边上和认识的伙计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终于看见了那个怪人。 脸庞瘦削,一双豆眼,目光呆滞,果然身形和步伐有些许别扭,但若不是事先经远哥儿说破,还真看不太出来。 怪人穿过大厅经院子回了房间,远哥儿才凑过来,低低耳语:“我叫伙计偷看了店里的客簿,上写地字丙号房客人叫李九歌,汉人,南京道蓟州人,做金银首饰的匠人,来悯忠寺烧香还愿。” 有手艺的匠人,或许收入不菲,单独住间地字房,而不住人字号通铺也还说得过去。来悯忠寺还愿,不住在悯忠寺附近,却住到檀州街以北的悦来店就稍微有些可疑了。至于日日出入仙露寺,就可疑得很了。 “你明天等他出门,进他房间查看查看,别乱动他东西,小心上面留有记号惊动了他。”秦晋之嘱咐完少年,上楼回到酒席。找个机会,轻描淡写地问石井生:“洪石甫药铺那个抓斗儿的欠你们的账还上了吗?” “你说关幼庵啊?没有,利滚利,越滚越多,现在有十五贯啦。咋地?他跟二哥有交情?” “谈不上,方才在街上见着,想起来就随口一问。” “那小子想拜药铺郎中洪石甫为师,洪石甫不收。他就到药铺里跟药工学抓药,只包吃住,没有工钱。日常没有进项,因此欠的钱还不上,利息越来越多。” “这小子这是图啥?” “洪石甫虽然不肯收他,可收藏的医书任他翻看,看病时候也许他在旁伺候。这小子醉心医术,痴迷得紧。” 楚泰然插嘴道:“只怕还没学成医术,就得让你和赵四儿打断了胳膊腿儿。” 当晚,秦晋之到归厚坊谭木匠家把秦普叫了出来。俩人在土地庙门前找了处背风地方,拣看着干净些的台阶上坐下。台阶冰冷,秦晋之打开带来的一坛酒,从怀里掏出两只浅浅陶碗,倒上酒,递给秦普。 秦普仍在守孝,按礼不当饮酒。但穷苦人家礼法疏陋,下葬以后便没那么多讲究了。 北风呼啸,兄弟二人默默喝着冰凉的酒水。 半坛酒喝下去,秦普开口说话:“二哥,你莫要去找那个霞马,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秦晋之嗯了一声,继续喝酒。 秦普酒意上涌,脸上发烧,话开始多起来,接着说:“你画的那个梁弩图样,可能还是有欠缺,做出来的不行。” “我原说只是示意,具体怎样需要你自己摸索。” “嗯,弩臂那部分用以承弓、撑弦,并供托持,是没问题的。关键是弩机,那部分你画的可能不对。我现在胳膊不方便,精细活儿做不了,等好些了再慢慢试吧。” “弩机是青铜部件,你得找个铜匠一起钻研。” “要是能弄一把来看看就好了。” 秦晋之笑道:“我若能弄到,还用你辛苦钻研?” “不过这弩弓确实是以弱胜强的神器,”秦普说着说着又将话题转回霞马身上,“我若能造出两把,咱俩就能轻而易举地弄死霞马。” “好,等你造出来的。”秦晋之漫不经心地应道。 喝到最后一碗酒,秦晋之问:“秦昔说你曾经跟过霞马几天?” “嗯。” “大哥,你跟我说说他的行程,慢慢说,越详细越好。他每天必去的地方是哪里?常去的地方都有哪里?常见的人有谁?在哪个地方停留得最久?喜欢在哪里喝酒?和谁喝酒?爱喝什么酒?常在哪家酒店喝酒?常买哪家的酒?有没有见他喝醉过?” 秦晋之回转甜水巷已经二更时分。虎娃早已经回来,困得离楞歪斜也没敢睡下,等秦二一回来连忙到西屋来汇报在仙露寺里盯梢的情形。 悦来店的怪客确实有问题,他在寺中这一日,大半时间在后院围着石塔闲逛,有时在后院里踱步,用脚跺跺土地,还悄悄拿出一个小锤敲击石塔底下的石板,有时就在长廊上闲坐,目光始终盯着进出后院的僧人。 莫非石塔里有宝物?大燕崇信佛教,幽州城内寺庙众多,秦晋之知道悯忠寺是唐太宗为征战高丽阵亡的将士祈福所建的千年古刹,里面双塔极为巍峨,却不晓得小小仙露寺的来历。 次日去问陆进士,见多识广的陆进士果然知道仙露寺也是唐代古寺,还知道寺中石塔是为一个叫慧清的僧人圆寂所建,慧清不知以何机缘曾得到过佛骨舍利。建塔时,皇帝还曾赐下铜钱数百贯。 如此就有些眉目了。仙露寺中或许还真有宝物。 中午回到甜水巷,远哥儿带来消息,地字丙号房内并无异常,但那名客人在悦来店库房内存放了一只沉重的箱子。 远哥儿会撬锁,打开看了,里面是铁镐、铁钎子、铁锤、铁锹,还有几样没见过的家伙事儿,都是挖地掏洞的工具。远哥儿只是困惑,天寒地冻,土地坚硬,现在可不是挖洞的好时节。 秦晋之想了想,说:“看来他要从庙里偷的东西不容易到手,不是需要凿墙就是挖洞。如此甚好,咱们只要盯住这箱工具就行,他要动手去偷东西的时候必定得先拿工具。” “是这个道理。” “你让店里小二儿看紧箱子。一旦那个李九歌拿了箱子里的东西,你就赶紧来告诉我。” “好。”远哥儿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远哥儿刚走,楚泰然进来了。一进门就嚷:“听说昨天你去瓦市看霞马了?” 秦晋之知道这事瞒不过楚泰然,点头承认。 “如何?那厮雄壮得很吧?” “委实雄壮,我拿刀,他空手,正面对峙怕也弄不死他。” “咱俩一起上啊,你吸引他注意,我从旁找机会下手,只消有一刀刺中要害,我手快跟着就是一连四五刀。” 楚泰然说得兴起口沫横飞,秦晋之想起金无缺的话,上下打量他,心想老头儿说得不错,小泰胜在眼疾手快、身手敏捷,欠缺在身高、体重和力气上,若是能天天吃上肉,好好把力气打熬出来,又何惧一个霞马。 真是穷文富武,没钱养不出猛将。 晚上,秦晋之敲响洪石甫药铺的门板,出来开门的少年关幼庵四肢尚全,看见秦二还以为是他那里哪个孩子得了急病。 秦二叫少年出来说话,神情严肃地问道:“你欠关中帮多少钱?我听石井生说这次再还不上先打断你双手。” 少年闻言,泫然欲泣,连道:“那可如何是好?” 秦二静静地站着,等他着急了半晌,才道:“你替我做件事,我替你摆平关中帮的债。” 少年眼睛一亮,旋即想到眼前青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又有些怯懦,低低的声音问:“什么事?” “我要一服药,下到酒里要能蒙倒壮汉,还要喝不出异常味道。” “这如何做得到?” 秦晋之按孙十五所说提醒道:“莨菪子、羊踯躅、洋金花、蓖麻、川乌、草乌。” 关幼庵心中默想药性,喃喃道:“洋金花也叫曼陀罗花,相传华佗麻沸散中既以此味药为主,可惜多生长在南方,本地甚少此物。川乌也不多见,草乌却有,莨菪子、羊踯躅、蓖麻子店里也有。” 秦晋之关心药效,问道:“就这几味药能不能让壮汉睡去或四肢动弹不得?” “这些药大都有毒,必须外邪难以外越者,始可偶尔一用,且剂量必须谨慎。若一起用时,恐怕于身体有大妨碍,量大时就坏了人性命。” 秦晋之不在乎:“好,不拘这四味药,你自己增减药物,只要能麻倒一名壮汉,给我浓煎一大碗,分量足些,后天一早给我送来。若是没效果耽误了我的事,不消石井生动手,某家回来就先找你算账。” 关幼庵心中害怕,迟迟不肯应承。 秦二抓起少年右手,恶声恶气:“你这手若是废了,看你以后还怎么给人诊脉。” 关幼庵木里当场,默默流泪。少年是个孝子,为了葬父欠下的一点点债务,利滚利越滚越多,他只想好好学些医术,这世道却偏偏不许。 批注: [11]蕃fān:周代谓九州之外的夷服、镇服、蕃服。后用以泛指域外或外族。 [12]豕shǐ肉:猪肉。 [13]熟稔rěn,熟悉。 [14]老悖bèi,年老昏乱,不通事理。 [15]髡kūn发:亦作“髠发”。剃发。 [16]饬chì回:指刑事案件程序上讯问当事人后,认为无交保、责付或限制住居之必要后,命其于侦讯后可径自离去。 [17]卓荦luò,卓越,超绝。 [18]曷:音hé。 [19]佞nìng:善于花言巧语、谄媚奉承。 [20]莨làng菪dàng: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状茎呈块状,灰黑色,叶子互生,长椭圆形,花紫黄色,结蒴果。有毒。全草入药。 [21]羊踯zhí躅zhú:落叶灌木,杜鹃花科、杜鹃花属植物。有毒,可治疗风湿关节炎,跌打损伤,是中国特有物种。 [22]醴lǐ酒:用蘖酿的酒一般含酒精度比较低,酒精含量一般在4%左右,类似啤酒。 [23]蘖niè:生芽的米。 第四回 岂徒耀神武 所向协良谋 上 其实不仅仅是大家听的高兴,谢飞翰在不断的讲述中,也开始逐渐的放下那些沉重的情绪。 一转眼又发现一队人,大约有十个,那人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 不是她怀疑他说的话,不相信她说的话,而是离瑾夜这个男人太阴险狡诈了,可信度几乎为零,她可不想被他骗,所以还是确定一遍的好。 微博热搜前十的榜单上出现了两个与她有关的关键字【夏染】、【梦里鸟】。 “前辈这般咄咄逼人,是不是有失造化境修士的风度了!”华天一边努力对抗潜龙真人的压制,一边说道。 吴凡听闻消息后,就在一脸好奇问他怎么做到这事的秦琴面前,一阵垂足叹息,说‘自己明知那人心理素质差,不该下重手的,才让一个优质陪练给跑了’的话。 大战之后的四合院里,侍卫们在清理尸体,哈其格、高宏等人全都守在坍塌了一半的寝宫前,红杏也从寝宫密室里爬了出来,守在一旁。 这时,赤瞳刚好斩杀掉,最开始出现就解决了几名佣兵的那个干瘦青年。 霍如龙从幻雾酒坊出来后,就大摇大摆地坐在了酒坊前的一块空地上。附近的修士大多都认识霍如龙,如今看到霍如龙脸色铁青,饱含怒意的模样,不由得纷纷开始猜测起来。 安静的房间,从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月城宫野一跳,但他的反应并不慢。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再有几天咱们之间的交易也就结束了。之后我会重新安排你的工作。”梁谨言撂下这句话后直接上了楼。 在王木匠看来,叶萱萱能把那些木匠的事情全部交给自己,那便是对自己的看中和信任,他自然不会辜负了别人的一番好意。 回到别墅之后,季如风他们都还没有睡觉,见到卓凌风把韩琳平安带回来了,大家都不由的松了口气,本来这次卓凌风平安归来,大家应该要庆祝一番的,可是今天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情,大家也都没什么心情了。 “接下来这两人,你选一个呗,你负责搞定哪一个?”张路摩拳擦掌,看来要下狠手了。 清明夜里,妹儿和韩野视频道了晚安之后,我哄着她吃了药睡下了,张路还在厨房里吵着要三婶做夜宵,我从妹儿的房间出来,伸伸懒腰,也觉得困乏无比。 州路区项目的丑闻需要时间来慢慢掩盖,江澈的工作能力也在一点点的进步。 我想到u盘里面存的那段视频,张驰诱惑阿涛说只要他听话,就把自己的玻璃珠送给他,阿涛身上那些玻璃珠,就是张驰给他的吧。 与D区相连的是C区,这里关押的精神病人攻击性没有D区的那么强,但也都是手上沾了人血的。 而现在呢,我跟江挚还在耗着,跟梁谨言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哪头都欠着。从白榆手里骗来的五百万就是一个烫手山芋,直觉告诉我,这钱我终究有一天是要还回去的。 舒老爷脸色大变,心下骇然,忙抬脚就朝着那走远了的道士追了上去。 这毕竟关乎她和沐翼辰的名誉,不可能这样受损,更何况是有人在虚构扭曲着事实,根本就不是新闻里说的那样子。 就在男人聚精会神的时候,眼前突然有光朝着远处照过去,那边一片通明。 她这一问中含了些怀疑,但看着药老的神情,她觉得药老应该还不至于为了吓唬她,故意将外面的情况说的那么凶险。 顾宇依旧没能改掉对梁安月的称呼,妹妹两个字他始终说不出口。 对于商场的各种困局至少还有迹可循,还可以依照相应的情况作出处理,而现在,面对紧闭心扉的梁安月,李晟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来解决眼前的局面,难道真的只得一日一日的苦等下去吗? 曲墨踏着吊桥,铁链瞬间剧烈晃动着,甚至摩擦出幽暗的绿色火花。 “有没有这么夸张你自己知道。不过,这次说好了,你可不能再反悔。”程伟拍了拍我的肩。 侯昊炎并没有后悔,叶晗月最为在乎之人便是皇甫修,虽然他前去没有帮上什么忙,但至少心中没有什么遗憾了。 众人一听,都明白了,而此时,苏锐和组织部长高迪泡好了茶,给大家端了出来,大家非常高兴,举杯欢饮,似乎都忘却了今天是来看望病人的。 陈耀一瞬间突然什么都明白了,难怪李建功在自己去车行找他求职的时候,先是以公司裁员为理由拒绝了他,而晚上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去上班,而且还让自己坐了售后部门的主管。 而且他马上就要前往海外修真联盟,日后敌对的势力估计多着呢,反正有海外修真联盟做后台,倒不如来个杀人夺宝,看看宁阳身上还有什么其他宝贝,一并夺下。 “你是何人?”宁阳刚准备进入大殿,就遭到了守宫的兵将拦截。 它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枪声给吓坏,只是迅速的窜上了石壁上,躲避射击。 第四回 岂徒耀神武 所向协良谋 下 “你都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死呢?”方昊笑了笑看着周昆,戏谑的说着。 郑娘子听见拓跋慎提起上次的事,想起上一次拓跋慎在阿父面前说了不少话,她因为生气他的失礼,一句也没有回就走了。 与“爱丽丝公主号”不同,这座飞碟内部十分宽阔,一圈圈环形廊道都有二三十米高,足够两台装甲错身而过。 值得一提的是,在应用程序图标的采用上,姜煜颇为坏心眼地选择了他特地画出来的薇奥拉微笑的一张图。这样便能够让玩明白这个游戏的玩家,在看到这个图标的瞬间,内心的阴郁再增添几分。 如今的叶辰,他在这青鸾宗这里,这也算是贵宾的了,他的到来,这自然也是受到了他们这里的迎接,甚至于青峰他这里,这在知道了叶辰前来以后,他这里乃是直接就亲自前来迎接的了。 片刻后,赤坂那边一口气传过来了好几张图片话说这个上层通信协议肯定是自己写的吧? 这里的众多长老,有些长老,这乃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而他们这里在听到了叶辰此话以后,他们的心中,这也都是猛然一惊的,脸也都是露出了震惊之色。 最后,项宁轩明天去市里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想上面介绍自己进阶的经验。 一场树立威望的仪式正式结束。宇智波斑的突然袭击,使得这场仪式效果倍增。 “没事没事,可能是什么事不方便说罢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回房补个回笼觉吧。”楚芸怜生拉硬拽,死活把琉璃给拖走了,然后打发她回去。 泽言转身抬头望着血狐,慢慢的飞向半空,金泽闪闪,远古神祗的气息骤然爆发,山顶上的花草树木在受到强大的仙泽后疯狂生长。 脏污不堪的脸上血迹斑斑,结着一层灰翳的眼睛没有瞳孔,皮肉翻飞还露着森森白骨,身上的水带着污血哗哗往下淌,沿着经过的地面留下了蜿蜒的血痕。 她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失神的看着落在她身后的白袍男子,风离珠的光芒从山顶上倾洒而下落在了他的身上,清俊淡然的容颜美好的恍如梦境。 “不!”一贯冷静的楚渊失声痛叫一声,满眼哀恸的看着泽言,然收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沉沉的跪下身子,骨节泛白的拳头狠狠的砸向泥沙之中。 在梦中那个冷漠无情的人难道不是锦煜,而是眼前这个叫梁风的人吗?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她从未见过梁风,也从未见过静檀,却同时梦到了他们。 而如今,他依然是一身玄袍,墨发却是披散在身后,本应柔和了他如雕刻般俊朗的五官,却因为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漠气息,使得他给人一种不可靠近,不敢直视的威严。 “本来就没味儿,再喝得慢一点,嘴里就该发酸啦!”岩才吧唧了两下嘴。 “什么!?难道你就是传闻中的本煞老人?”高瘦男子颤颤巍巍说道。 “那魂体方面有没有什么进展,感受到灵魂的存在吗?”两人受了这么多的苦,无非就是为了凝聚魂体而已。 柯子戚脸上沒有多少表情,经理拿着菜牌进來为他们点菜,他向夏云锦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寒风在这一刻咋然而起,把李海的衣摆吹得高高的飘飞起来,变成纯白sè的头发在这一刻飘扬飞舞,让人当心它们下一刻会不会就像蒲公英一般,从李海的头上飞离而去,寻找属于它们新的家,新的一生。 阴阳政泽拉起迪丽热巴的手走了出去,出去的时候还向昌塔斯偷偷的眨了一下眼,昌特斯会意一笑便吩咐唐伟去做一些事情了。 花童姥突然尽敛笑容,双目妩媚尽失,露出恶毒的光芒,衣袂翻飞,九条长过六丈的黑色布幔瞬间卷起,一条条便将九尾蝎王围在中间。 玄心里想着,毫不犹豫的拿起了豪火灭却,他记得原著中斑刚出场就用了这招火遁,霸气非凡,几十名忍者用水遁才勉强抵挡。 拿着25枚蓝色徽章,凌霄收回了圣柱王,仅带着路卡利欧进入了华蓝道馆。 “有人?”听到声响岸上和船上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了吴昔。 渐渐地,科尔达克就掌握了战斗的主动权。他耐心地和贾斯特消耗着,同时慢慢向着长枪无法顾及的更近距离靠拢。只要进入那个范围,科尔达克就有信心彻底压制住贾斯特的动作。 宇智波斑看得一愣一愣的。看来,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音乐的世界,如果不懂音乐的话,是不是就在这个世界里寸步难行了呢。 在花无缺的脑海里面花无缺用魔瞳之力凝聚了一把剑,配上灵魂之击足以让荀苟毙命。 或许很多人会说,依旧是只能参加节目,没有作品是当不成影后的。 袁鹏飞喝着杯里的绿茶,漫不经心的思考着:一公斤的黄金,10元差价就一万块。十公斤差价就有10万块了。 武松长发披散,如同魔神一般,提着戒刀,踏着血路,直奔沈明而去,一心要击杀这个草菅人命的叛军头目。 雷利亚侯爵从花园走出来。他穿着简单的园丁服,手里提着一把园艺剪刀,和一旁的花茶树融为一体。他真的就像是园丁。 第五回 四方各有志 万法出无门 腊月二十八,秦晋之、楚泰然吃喝了一点儿东西就昏睡过去了,睡了一整天。天黑了才起来吃饭,远哥儿说石井生让他带话儿过来,明天中午得碰个面。 是为了那十五贯钱的事儿,秦晋之心里有数。 吃完饭,楚泰然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带回来个人。三十来岁年纪,穿着讲究,见人先赔笑脸。 秦晋之认识,幽州城里私底下收贼赃的梅世英。彼此常打交道的人,无须废话,秦晋之从炕上被子底下取出一只金光闪闪的盘子。 梅世英伸手接过,入手颇重,他心中一惊脸上毫无变化,凑近油灯下仔细观看色泽、花纹,然后对秦晋之道:“八成金。” “屁!上上足赤!”楚泰然嚷道。 梅世英无奈摇头道:“有道是八成黄、九成赤、十成紫。色泽金黄,怎好说足赤?” 秦晋之拦住楚泰然,对梅世英道:“你出多少?” “要拿到店里拿试金石验过才好。” 秦晋之不说话。 “这么大个盘子,不验验哪敢出价。” 这个奸商欠揍,秦晋之强压怒意,伸手去拿盘子。梅世英扭身躲闪,不肯交出盘子,嘴里喊:“三十五贯。” 秦晋之不依,夹手夺过金盘,楚泰然拿手往外推梅世英。 梅世英不肯走,嘴里喊:“别推,别推啊,做买卖您倒还个价啊。” 秦晋之还是不开口,楚泰然道:“我都嫌你墨叽。梅世英,回回闹这么一出你不烦吗?” 梅世英嬉皮笑脸道:“五十贯,五十贯,不能再多了。” 秦晋之冷着脸道:“一百。” 梅世英知道这笃定是贼赃,风险极大,不便宜他是不肯收的。他是讲价高手,不急不躁不恼,满面春风,拿笑脸对你冷眼,秦、楚两个年轻人终究不是对手,最终败下阵来,以六十贯成交。 秦晋之终于赶在腊月二十九还上了关幼庵欠关中帮的账,石井生也完成了这笔让他忧心了好几天的收账任务。 朋友之间,最怕涉及钱财、账务之事,如今结清了,大家轻松。石井生心情大好,听说秦二要去浴堂洗个澡,连声说理应他来请客。 上斜街净洁浴堂门前立杆,杆上悬壶,这是澡堂的标志,南北通用。大门两侧照例贴对联,上联是“金鸡未唱汤先热”,下联是“旭日初临客早来”。 秦晋之来得不算早,早已赶不上头汤。将衣帽放入柜中,交管事照看,秦二进去一看,见池中水已经污浊不堪,不觉皱眉。 石井生是要请客的人,要让朋友满意,连忙喊人安排单间私汤沐浴,又着人搓背、梳头、修脚。 待两个人洗了个干干净净,穿上衣服,石井生早让浴堂内伙计去刘石子家食摊买了饭菜,又去卖酒的酒楼买了两壶酒回来。 石井生和秦晋之喝酒吃饭,不免要谈到关中帮以及霞马的死。 石井生不会问秦晋之有没有杀霞马,他告诉秦晋之,自霞马死后致济堂始终没有和关中帮接触,好像刘传赋并没认为是关中帮杀了霞马。这让帮中上下都松了口气。因为最近和崇社已经兵戎相见,到了决战一触即发的境地。 秦晋之这些天忙东忙西,竟然不知道关中帮又死了两个人,并且全都是秦晋之的熟人,其中段永祥和秦德宝一样,地位不高却是帮中老人儿,另一个谭寻就是秦德宝死后曾经骑马去追秦晋之报信的瘦小青年。 “崇社这是真的开始对关中帮动手了。”秦晋之知道江湖帮派之间械斗,聚集几十、几百人的时候往往是摆气势、讲斤两,大规模的械斗极为罕见,通常街巷间的暗杀才是削弱对手的主要手段。 “是啊!已经开始了。所以大家特别担心致济堂借霞马的死挑事儿,一个崇社已经够难对付了。” “你们没对崇社还手吗?” “还没,海爷和柴大、柴二、谷满仓几个在商议。听柴二说,海爷的意思是弄死几个底下人没用,崇社人太多,他要一击必中,弄死李荫久才行。” “啊!”秦晋之想想不这么着也确实不行。双方混战的话,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计算,关中帮都死光了的时候,崇社还能剩下上百号人。 “我是担心,就算李荫久死了,他儿子李冠卿和于化龙、王厚良那些头目也都是狠角色,不把关中帮杀干净哪能善罢甘休。”石井生叹口气,想起前途险恶,是真的忧心忡忡。 秦晋之也跟着叹气,说安慰的话也无济于事,他知道只要入了关中帮,除非死了,不然是离不开帮派的。想到这里,他不由替秦昔和西门昶也担了一份心。 从澡堂出来,秦晋之要去时和坊以北的北市去置办年货,特别是给几位长辈的年礼。 北市不仅是幽州城里最大的市集,也是南京道上最大的市集,海陆百货咸聚于此。可惜是崇社的地盘,海爷已经严令帮中弟子不能去崇社地盘,因此石井生没法儿陪他过去。 秦晋之召集了甜水巷泥屋中所有孩子,让楚泰然带足了铜钱,一路欢声笑语,真个挥铜如土。 街市上早就处处新年景象,坊巷中商铺皆扎起了彩棚,沿街贩卖各式年货、首饰、衣服、靴子、鞋袜、日用之物。 秦晋之这回手里有钱,不仅给几位长辈置办了节礼,给每个孩子都买了新衣、新帽、新鞋,其他年货如爆竹、各类吃食更是应有尽有,让每一个孩子都满载而归,全都已经腾不出手来。 新年本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但陋巷泥屋里的这些孩子个个贫苦,还从来没经历过这么阔绰的新年。 “官人,行行好,赏点儿酒钱吧。”一个乞丐突然在秦二身边出现。 “徐铁栓,你娘才是官人。”秦晋之笑骂着,从身后楚泰然手里接过一大把铜钱,塞进乞丐手中。 “谢秦二官人赏,秦二官人公侯万代!”徐乞丐拉长了声音高声叫喊,引起街市间一片哄笑。秦二因为一把铜钱,平生头一次成了秦二官人。 “天开新岁月,人改旧乾坤。”对联是陆进士亲笔所书,口气极大,和茅草顶子黄泥墙的破旧小屋略显不和谐。 秦晋之倒很喜欢,觉得自己否极泰来,或许真到了改换乾坤的时候。 除夕这一天,甜水巷泥屋内外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纸都换了新的。馒头和虎娃早早就开始贴门神、钉桃符了。 门神是善于捉鬼的钟馗。桃符是桃木削成的橛子,宽一寸,长七寸,分别钉在大门两侧的泥土之中,只露出三分之一,上面分别写着大神神荼29、郁垒30之名,以求驱邪避灾。 孩子们都换上昨天刚置办的新衣、新鞋、新帽,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七手八脚忙着贴窗花、年画,挂灯笼,喜气洋洋。 秦晋之中午就被西门昶邀到得月楼。西门昶早就订好了一个大隔间,除了董赡文、石井生还有一个叫丁敬尧的年轻人,是聚德源酒楼名义上的老板。 说是名义上的老板,是因为聚德源实际的老板是老板娘黄二娘。丁敬尧本是幽州城浮浪少年,因为生得俊秀被黄二娘看上,老牛吃了嫩草,做了她的面首。黄二娘丈夫死了以后,丁敬尧入住黄二娘家中做起了现成掌柜。 西门昶的朋友就是如此驳杂。秦晋之和丁敬尧不算熟悉,他对丁敬尧的印象不太好,觉得此人过于张扬,衣饰、举止、言谈都太过夸张,似乎时刻都在显示他的阔绰和与众不同。 丁敬尧亦是市井出身,对秦晋之知根知底,知道他从前是个街市上跑腿的小厮,现在也不过是个苦哈哈的行脚刀客,如果不是因为西门昶,他连看都懒得看秦晋之一眼。 有酒不可无花。这是西门昶常说的话。玉奴姑娘已经和另一位姑娘在座,西门昶对秦晋之道:“我自作主张替二哥叫了阿娴。” 秦晋之没想到今日还要叫姑娘,笑道:“姑娘们大过年的还要做生意吗?” 李玉奴笑道:“饭总要吃的嘛。” 没过多久,阿娴和聚萃楼的花团锦先后登楼。阿娴一见秦晋之就眼睛一亮。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秦晋之这从头到脚换了崭新的行头,头发胡须收拾得干净利落,和前些日的潦倒模样有云泥之别。 秦晋之却在感慨,同为行院中人,阿娴和花团锦的差别。花团锦人如其名,艳如桃李,衣饰华美,珠光宝气,粉面含笑,却另有一番拒人千里的气场,给人的感觉就是本姑娘很高贵,想打本姑娘的主意,没实力的您请不要过来。 这种女人,秦晋之看见就压力山大,想敬而远之。阿娴则不同,衣裳淡雅,性情随和,娴静如莲,望之如小家碧玉,邻家少女,令人心生亲近。 男女到齐,依次落座,照例先喝汤,后吃果子,然后开始饮酒吃菜。除夕午宴水陆珍馐齐备,菜肴极其丰盛,席间男女放浪形骸猜拳行令,场面热闹,颇有些过年的气氛。 秦晋之今天心情本来不错,但先是被丁敬尧搞坏了几分心情,这时又见石井生心事重重魂不守舍,似乎比昨天更焦虑的样子,心情不觉也随着他又低落了几分。 抽个空子问石井生缘由,石井生说早上柴二通知让大伙儿做准备,恐怕就在这几天。 秦晋之也不知就在这几天是什么意思,是说这几天崇社就要大举杀来,还是关中帮就要大举杀去,只知道腥风血雨将至,关中帮的每个人都难逃此劫。 转头看向西门昶,他对关中帮的大厦将倾风雨飘摇浑然未觉,正兴高采烈地和姑娘们猜拳赌酒。只能说他老爹把他隔离保护得真彻底,有这样的老爹真好,秦晋之也只能在心底由衷羡慕。 散席之前,阿娴姑娘问秦晋之年夜饭在哪里吃,如果没有别的安排可以来她这里一起。 秦晋之照直说还有一帮小兄弟要一起吃年夜饭。 阿娴是怅然的神情,眼波流转似乎欲说还休,随后轻轻说了一句:“吃过饭也可以来一起守岁。” 秦晋之随口答应,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飘过几句杜牧的诗:“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饭后,西门昶、董赡文、丁敬尧余兴未尽,去茶楼斗茶。石井生有事情去找帮里诸人,心事重重地走了。 秦晋之在街上买了一盒糖果礼盒,提着去看方先生。过年的礼物,头一天已经让远哥儿他们给方先生送过去了,不单方先生,金无缺、陆进士、西门东海、苗老爷子都送过去了,今年过年的礼物还格外贵重。 苗老爷子是刀客这一行的行首,百战余生的一位退休老刀客。大燕国地大人稀,先桓人治国又粗枝大叶,因此匪患丛生,道路不靖,苗老爷子能够浪迹江湖数十载最后功成身退,凭的是高人一等的见识、人缘和手腕儿,因此幽州城的后辈刀客都对老爷子心悦诚服。 秦晋之一则是拜年,二则是和方先生打听一个人。他打听的这个人,陆进士不一定知道,方先生却很可能知道。 陆进士对大燕官员不甚感兴趣,方先生则不然,他关心朝堂关心时局,一份名为《熙和杂报》的小报是一年到头要买了细细看的,并且他的学生之中有几人后来进士及第在朝为官,与他常有往来。 燕云之地旧俗,自除夕下午开始拜年,但秦晋之来的还是早了些。方先生不以为意,对这个昔日不爱读书的学生他印象深刻,邀请秦晋之到屋里坐下喝茶,问他近况,也问起那个和他形影不离的小泰。 方先生并非冬烘先生,他为人厚道,只是教起书来偏于刻板,秦晋之当时又年幼贪玩,以至于先生和学生只相处了短短三年。 对于这位老人,秦晋之是极为感念的。十二岁时他从秦德宝家出来,缺吃少穿无处容身。每次从学堂门口经过,只要叫方先生看见,总会叫住他,一语不发在他手心塞几个铜钱,或是把学生家里送来的吃食给他拿上。 啥叫恩情?这就叫恩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秦晋之的性格。也正因为如此,他对易云子老道极其失望,连带着对这世道失望透顶。 秦晋之跟方先生讲了自己在涞水河边遇袭的经历,以及易云子老道的援手在前下黑手在后。 方先生没见过老道诚恳质朴的模样,因此对于秦晋之的感受难有很深共鸣,但对于南朝沿边巡检司敢于越境到如此之深的地方倒十分惊讶。他熟悉时局,知道这是会引起两国冲突的大事,绝非儿戏,为之咋舌不已。 对于南北之争,方先生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南朝很可能在最近十年内进攻大燕。 “恢复燕云汉家故地是梁太祖的夙愿,梁太祖、太宗皇帝曾经两番对大燕用兵,一胜一负,计较起来还是南朝吃亏多些。两国国力相较起来,南朝大梁民殷国富,较之大燕富裕何止千百倍,但军队战力却弱于大燕。 按理,应该南朝采取守势,北朝采取攻势。其实则不然。大梁朝野的看法是失去燕云之地,中原等于失去了北部群山和长城的屏障,无险可守,被北方蛮族挥师南下饮马长江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因此必须先下手为强,克复燕云,然后紧守关隘才能保中原平安。大梁皇帝祖孙三代对此都矢志不渝。” 方先生讲了一个有趣的传说。 “据说,燕太祖当初所以定国号为燕,是因为得到了易水两岸的燕国故地,打算仿效燕昭王招贤纳士,励精图治,以此为凭借问鼎中原。等到梁太祖平定中原定都汴京的时候,大燕早已建国将数十年。梁太祖却偏偏定国号为梁。你道为何?燕子最喜欢在屋檐下和房梁上筑巢。因此自古就有燕归梁的说法,南曲中有个曲牌即以此为名。梁太祖要的正是这个彩头。其收服燕云的执念,由此可见一斑。 大梁当今皇帝继承其父其祖之志以外,还继承了他们积攒下来用于军费的大笔财富,这也让大梁对燕云用兵具备了先决条件。” 然而如果两国开战,谁会胜呢?这是秦晋之关心的问题。 方先生摇摇头,没说胜败,反而评价起了两国皇帝:“两国皇帝都不是能开疆拓土的雄主,大梁皇帝志大才疏,今上恐怕还不如他,据传日日醇酒妇人,连觊觎中原的志向都没有。” 言下之意,双方都是草包,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秦晋之因为自认为汉人,因此心中总是更倾向中原,便道:“若是能把先桓人赶出长城,倒也是好事。咱们汉人也终于扬眉吐气一回。” 方先生仍然摇头,说:“北朝虽无并吞中原之心,对于南朝的进攻并非毫无准备。幽州城地势险要,城高池深,军士精锐,非急切间所能攻克。大燕旧制,在石门关与居庸关屯重兵保障道路畅通,在滹沱河与涞水之间散养马匹数万以备缓急。一旦燕云有警,立即在燕子城以北的鸳鸯泊集结大军,数日可到幽州城外,那时攻守易势。南朝军队多步卒,依赖后方给养严重,先桓铁骑善于穿插,一旦断了梁军后路,南朝想要全身而退很困难。” 秦晋之知道方先生说得有理,却还是心有不甘,道:“如此说,还是先桓人会赢?” 方先生笑笑道:“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刚才讲的是战场设在幽州城左近的情形,我朝占有地利。如果战场设在边界以南的河间、真定,结果又不一样。大梁也有人才,这些年来保州、霸州、雄州一线开挖沟渠,种植水田,弄得河道纵横好似江南,就是为了限制骑兵行动。先桓铁骑一旦进入河北,如果做不到机动灵活,很可能要被梁军抄了后路,包围起来。” 天时、地利、人和,秦晋之少年时曾经跟先桓军远征西齐,因此对于方先生所言颇能理解,频频颔首。 “呵呵,我这不仅是纸上谈兵,简直坐井观天,片面之词,刍荛31之见,你不可全信。”方先生说着哈哈笑起来。 “先生高见,学生受教了。”秦晋之见方先生谈性甚浓,索性就陪着他聊天。等到方先生止住话题,才问起自己想要打听的人。 “宇良宗献?”方先生重复着名字,捋须沉思,良久道,“有些印象,似乎是汉人赐的国姓。” “哦?汉人姓宇良?” 方先生不答,起身去书架上翻检旧报。 “在这里,忠顺军节度、蔚州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侍中、使持节蔚州刺史、上柱国、漆水郡开国公、食邑玖千户、食实封玖百户,死在熙和九年,死的时候先帝为之缀朝,遣奠设祭。” “是个大官?” “秦王张树声的孙子,他老子也是个郡王,他自己是个公爵,蒙恩赐姓宇良。” “那一定有钱。” “本朝向来厚待归降的汉人将领,张家两代封王,人间福贵已极,当然不差钱。” 秦晋之打听出了宇良宗献的底细,就要向方先生告辞。至于为何打听此人,他可不敢跟方先生实话实说。忽然想起一事,秦晋之对方先生道:“先生可有现成的拜年帖,赐学生两张,教教学生怎么写。” 方先生自然有,随手自桌案上拿起一张梅花笺纸裁成的拜帖,二寸宽,三寸长,他笑道:“你自己执笔,我教你如何写。” 笔墨是现成的,秦二却有些窘迫,他的字歪歪扭扭,颇觉拿不出手。 方先生问:“你要给哪位贺年?” “西门东海和高瞻远。” 方先生一愣。秦晋之明白方先生是奇怪西门东海住得这么近为何不亲去拜年,还用得着投名刺拜帖?他笑道:“海爷最近对学生有些意见,学生还是别上门给他老人家添堵。” 方先生笑着摇头,用手指点着桌子,一字一字念道:“晋之,敬西门东海官人尊伯。正旦。幽州秦晋之手状。” 秦晋之一笔一画写完,看着自己的字迹,脸上发烧,观其色赧赧32然焉。 方先生叹口气,道:“字是人的脸面。你就是贪玩,不肯下苦功夫。今后要在练字上多下点儿功夫。” 秦晋之拿了拜年帖,告辞出了方家。在方家停留的时辰不短,现在去拜年正合适。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一派太平年的繁荣景象。 路过白马神君庙,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看告示。秦晋之也凑过去,挤进人群。 一个识文断字的中年人正在高声给众人读告示内容,声调抑扬顿挫。 青年刀客一眼就看见,告示之上画着两张面戴黑巾的头像。不用往下看,那必然是自己和楚泰然了。只是这画影图形也太糊弄了,完全起不了作用,任何汉人男丁戴上黑巾都是这般样貌。 娘的!榜文出来得好快呀!年下府、县衙门不是早就放假了吗?赵胖子家果然有势力,手眼通天。大燕国果然是官官相护。看你们上哪抓爷爷去?秦晋之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从刀客行首苗老爷子起,一家一家拜年。秦晋之是孤儿,没有亲戚,要去的人家不多,没多久工夫就拜完了,最后到了陆进士家。 陆进士住的地方离东瓦不远,院子不小,他和好几个徒弟住在一起,有的徒弟成了家有家小,有的还单身,院子里终日热热闹闹。 秦晋之进门就抓住一个熟识的小学徒,拿一串铜钱和两张拜帖塞到手里,让他先去西门东海府上投刺,再雇匹马去趟高家庄。 富贵人家,因为前来投名刺贺年的人多,往往就在大门口挂一个红纸袋,上书“接福”二字,接收各方投拜年贴。 安排好这事儿,才进屋去给陆进士拜年,恭恭敬敬地磕头。 陆进士也刚从西门东海家拜年回来。东瓦是关中帮的地盘,一干弟子在此讨生活,陆进士三节两寿都得向西门东海致意。老人看破世情,极为洒脱,待人接物应对自如。 跟秦晋之提起西门东海府上的情形,陆进士说他家门上贴的那副对联不好。“‘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此联吉祥喜庆,对仗工整,可惜却出自蜀后主孟昶,一个亡国之主。” 陆进士没说后面的话。秦晋之知道那一定是“不祥之兆”四个字。陆进士交游广阔,门人众多,市井间消息向来灵通。崇社和关中帮将要大规模械斗的消息他必然已经知道。 秦晋之回到甜水巷小屋,家里只有庆哥儿领着两个会做饭的半大孩子在和对门张大娘一起忙活年夜饭。 楚泰然、远哥儿都不在,他俩身手矫健,是舞狮子的好手,过年正是大显神威的时候,一群孩子都跟着去看热闹了。 一个穿着簇新缎子棉袄的小姑娘推门进来,大约五六岁年纪,进门就喊:“二哥,阿楠给您拜年。”身后跟进来的张大娘道:“二哥是你叫的?你得叫二叔。” “凭啥?大眼儿比我还小,也叫二哥。” “你辈分小。” “我不!虎娃说我如果叫二叔,等我长大了就不能嫁给二哥。” 秦晋之莞尔。 张大娘斥道:“胡说八道。这帮坏小子净不教你好。” 秦晋之笑着起身去找压岁钱。张大娘拦着,道:“别找了,给得够多了,这才上身儿的新棉袄还是你给买的。二郎你是大善人啊,我们祖孙俩上辈子积德这辈子遇到了你。” 原来,秦晋之看还上了关幼庵的债,还有不少盈余,就让远哥去哪吒庙把在那里躲债的张大娘和孙女阿楠接了回来,还替她们把账还上了。远亲不如近邻,张大娘一年到头没少帮东屋里的孩子们,秦晋之全都记在心里。 不止张大娘,卧床的彭仲翁那里,秦晋之也让庆哥儿拿钱去周济了。 吃过丰盛的年夜饭,大伙儿围炉而坐,秦晋之、楚泰然和年纪大的庆哥儿、远哥儿喝些屠苏酒。 西屋里头生了一盆炭火,孩子们之前从来没在家里烤过火,兴奋不已,一边伸出皴裂的小手感受火焰的温暖,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塞零食,蜜饯、年糕、果脯、果干、麦芽糖、花生、瓜子,品类实在太丰富了。 看看天色渐渐完全暗下来,这时得把灶君接回家来,将新的灶君神像贴到灶台上。庆哥早就备好了香烛、供品,大伙儿一起恭迎灶君回府。 秦晋之把楚泰然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我想还是把巫有道放了吧,再关下去渴也渴死了。无冤无仇的,抢了人家宝物就得了,害人性命没啥必要。” 楚泰然想想,道:“不怕他寻仇?” “我寻思他也不认识咱俩,也不知道咱俩姓名。” “好,二哥你说咋办就咋办。” “那咱俩现在就去,你给他带点水拿点吃的再带点钱,让他离开幽州城。” “好,他那套家伙事儿得归我,上好的铁器,那可值不少钱。” 为首的两个一出门,其余孩子立即一哄而散,跑出去放爆竹、看社火,点着灯笼卖呆。 远哥儿在身后叫楚泰然快点回来,还要去社火接着舞狮,年下舞狮是有赏钱可拿的,那边伙伴们还等着他俩呢。 庆哥儿也提醒他俩早些回来,莫要误了大伙儿一起祭拜祖先。 秦晋之说他俩就去趟仙露寺,一会儿就回来。 走过两条街巷,二人看见一群乞丐穿着各色奇怪衣衫,或装成鬼怪或装成妇人,敲锣打鼓,挨家上门讨钱。 这叫作“打夜胡”,据说是替主人家驱除鬼祟,不过主人家不给钱他们是不会走的。 甜水巷那边见不到乞丐,那边住的都是穷人,乞丐都懒得光顾。 穿过善缘街,街上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店铺都将摊子摆到屋外,人声鼎沸。 路口有人设了个摊子,立着一面三尺许的圆盘,其上画着各种细小的花鸟鱼虫、各种走兽、器物。一名瘦削汉子一边不停旋转圆盘,一边吆喝:“三十个大钱射箭一次,中大物者得老酒一坛,中小物者得西域精酿葡萄美酒一瓶。” 圆盘转动极快,并且速度并不均匀,转到某一个位置会有轻微的跳动,使转速发生改变。 秦晋之和楚泰然站住一看,所谓箭是将针固定在细竹棍上,尾端缀上羽毛。 秦晋之伸手捏起竹箭,用手指轻轻捻动,感受竹箭的重量。楚泰然哗啦扔下一把铜钱。秦晋之屏息凝神,就要向一只花生粒大小的蜻蜓掷去。 不料,却被人一把抱住胳膊。一个中年汉子满脸堆笑,连声告饶:“秦二郎,二郎,您是弯弓射雕的英雄,请高抬贵手,赏小的口饭吃吧。” 秦晋之一看认识,笑道:“许五贯,原来是你家的摊子。” 许五贯先捡起铜钱,赔笑还给楚泰然,然后朝新雇的伙计瞪眼,伸手示意伙计递过一坛老酒,双手奉上,说是送给秦晋之的。 原来秦晋之另有一种禀赋,眼准手稳,不单弓箭,弹弓、石子、飞镖都准头极好。这些年,幽州城内三瓦两舍之中,吃过他亏的商家不在少数。因此,徐五贯一看秦晋之要动手,大惊失色,连忙告饶。 秦晋之本来喝了点儿酒,见瘦削汉子是个生面孔,趁着酒意打算赢他几瓶好酒,寻个乐子。 这时主人家告饶,给了面子又有里子,自然没法再赢人家,哈哈大笑拍拍许五贯的肩膀,道声谢就走。 仙露寺除夕夜有撞钟燃灯祈福法会,山门大开,宝盖临空,幢幡33飘扬,寺内虔供三宝,点燃千百盏灯火,一时香客如织。 有些人来燃灯供佛,期望积聚福德,培植资粮。有些人是本命年,或者五行缺木,在跨年之际需要到庙里躲春避太岁。还有些人早早就在寺里等着,一会儿好去撞头钟,烧头香,以表虔诚。 秦晋之自幼在市井之间,见多了和尚的势利嘴脸,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虔诚之心。 他和楚泰然随着人流入寺,绕过天王殿,专门到殿后去看弥勒菩萨身后的韦陀尊天菩萨。 韦陀菩萨是佛祖护法,也是佛法的护法,职责是护法安僧。 韦陀像的造型颇有讲究,双足平立,双手合掌,无论哪里的韦陀像都是如此。 不同之处在于降魔杵的位置。降魔杵扛在肩上或横在胸前,表示欢迎外来的僧人在这个寺院挂单常住,这是十方丛林寺庙标志之一。如果降魔杵拄在地上,表示这个寺庙是小寺庙,无力承担,不能招待云游到此的和尚免费吃住。 仙露寺的韦陀果然如秦晋之所想,拄杵而立,他不禁转头对楚泰然道:“这里的贼秃果然奸诈,寺中藏着许多宝贝,却在此装穷。” 楚泰然不同意他的看法,摇头道:“大丛林得有房产田地,每年广有收益才行。另外还得有名气,才能香火鼎盛,信士弟子争着捐钱。仙露寺虽藏有些金珠宝贝,终究还是座小寺庙,恐怕禁不住坐吃山空。” 秦晋之儿时受过这里和尚闲气,对寺中僧人成见甚深,虽然也觉得楚泰然说得有理,却还是骂道:“仙露寺贼秃不是好东西,地下藏宝就是贪念。因此老子才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说着觉得顺口,才想起这替天行道四字正是对赵胖子说过的话,不觉哈哈大笑。 秦晋之这会儿骂和尚贪婪,说自己是替天行道,在石塔下地宫内对巫有道他又是另一番说法。 巫有道自腊月二十七夜里被秦晋之关进地宫中一个狭窄石匣,只留微小缝隙透气,已经接近三天,水米未进,人已经虚弱得话都说不出来。 饶是巫有道乃盗墓行当的好手,对黑暗、逼仄、密闭的环境适应能力极强,但在这漆黑冰冷的石匣中直挺挺躺上三天,精神肉体都已被折磨得趋于崩溃。 当日,以秦晋之多疑的性格,终究是不信巫有道所言,必须得亲自爬进地宫中看看,确定没有其他宝物才肯死心。 巫有道瘦小,他能进出的洞口,秦、楚二人难以进入。于是秦晋之又动手扩大了一点儿洞口,亲自爬进去,掌灯细细搜了一遍。 地宫狭小,除了墙上壁画,只有些石制器物。地上有一道低于地面的石匣,上面原来盖有几块石板,已经被巫有道搬开,里面的金银器皿也已经扫荡一空,只剩十几件陶瓷器。 秦晋之把瓷器、陶器从洞里递给楚泰然。回头一看石匣,纵深正好能躺下人,拿来关巫有道正好。他本无杀人之心,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盗墓贼。 秦晋之让楚泰然把巫有道塞进洞口,他在这边将巫有道拽了过来。楚泰然也爬进地宫,用刀割开巫有道腕上绳索,将他踹进石槽。 巫有道大骇,以为要将他活埋,苦苦告饶,忙说自己这几年在大同府蟒道山标好了一座大墓,是大官宇良宗献之墓,里面奇珍异宝无数,无论谁得到都富可敌国。只是苦于没有搭档,一直没去盗挖,情愿挖出来献于两位好汉,自己甘愿效力,宝物全归好汉所有。 秦晋之暗暗记在心中,和楚泰然只是不理,搬动石板封住石槽。 他们本没打算弄死盗墓贼,石条之间特地留有通气的缝隙。为防巫有道推动盖板,两人还搬来沉重的石像、香炉压在上面。 如今打开石条盖板,巫有道精神萎靡生机虚弱,他这有一多半是吓的,以为这两位好汉再也不会回来了。 清水灌下去,再吃上点东西,巫有道小眼睛里才逐渐有了一丁点儿光彩。 秦晋之对巫有道煞有介事地道:“汝盗窃佛门三宝财物,罪恶弥甚,当堕阿鼻焦热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吾二人乃佛门护法,为佛门取回宝物。我佛有好生之德,今日饶你不死,汝回去当诚心念佛,忏悔罪业,今后不可再行偷盗。” 巫有道本来就头晕眼花,听到秦晋之的话,如堕五里雾中,不明白这两个小贼使的什么把戏,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话。 楚泰然看秦晋之装得有趣,这又从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变成了宝相庄严的佛门护法,忍不住在旁边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拎起巫有道:“别装死啦。放你出去,给老子滚得远远的。要是再敢进幽州城内一步,爷爷就把你还关回这里,烂掉为止。” 巫有道才明白是真的要放了自己,大喜过望:“谢谢好汉,谢谢!谢谢!”一时哽咽,声音也颤抖起来。 忽听洞外石室中有人叫:“巫有道,你和谁在里面?那两人是谁?” 秦晋之、楚泰然在昏暗的油灯下相顾失色,不想巫有道还有后援。一时大意,竟然两个人都钻洞进了地宫,没留人守住出口。 转头看巫有道也没有欢喜模样,反而一副叫苦不迭的样子。秦晋之低声问:“外面的是谁?” 巫有道眼珠转动,欲言又止。楚泰然抽出短刀,做威逼状。巫有道才怯懦地说:“原本是崇社李冠卿派小人来的。” 外面石室中的两人正是崇社社主李荫久大儿子李冠卿的手下得力干将曾廷芳和陈耀南。 原来,巫有道口中的什么在蓟州遇到智显和尚都是瞎话。是李冠卿得知了仙露寺地宫中有宝物,派巫有道来此盗宝。寺中后院建有避难地道,僧人曾经从地道挖通过地宫也是李冠卿一伙儿告诉盗墓贼的。 巫有道在仙露寺足足转悠了十几日才制订出盗宝的计划,传消息给李冠卿,他将于腊月二十六动手,腊月二十九之前应该就能回来交差。 李冠卿等到年三十还不见巫有道的消息,害怕巫有道携宝逃了,急忙让曾廷芳和陈耀南到仙露寺来寻巫有道。 曾、陈二人进了仙露寺后院,却找不到巫有道在哪。他们想象在石塔附近搜索,应该就能发现巫有道挖出来的洞口,结果在后院转了很久也没见到任何巫有道留下的痕迹。 正在两人痛苦绝望地蹲在墙根儿发愁之际,却看见秦晋之和楚泰然两道黑影一闪就没入畅云轩后面不见了。 他两人精神一振,在畅云轩后面细细搜索,从窗户进入屋内,发现了夹壁墙中地道,悄悄潜入,正好赶上在石室内把地宫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料想是巫有道取宝的时候被人黑吃黑擒住了,宝物应当也还在地宫里面。来得不算晚,守住洞口,就守住了宝物。 曾廷芳见里面不答话,又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成瓮中之鳖,先把兵刃扔出来,乖乖爬出来吧。” 瓮中之鳖!秦晋之心中也是这四个字,正自后悔不迭,连盗墓贼都知道得留一个人守住盗洞的洞口,自己怎的如此不小心。 这一次如能侥幸过关,今后必须时时刻刻警醒,万万不可再如此大意。 崇社李冠卿是幽州城内出了名的凶横霸道之人,曾有人因为在街上看了他一眼被打断了腿。自己抢了他的宝物,又被他的手下堵在洞里,哪里还能有什么今后? 曾廷芳喊了一阵,换成陈耀南在外面叫嚣,两人连番劝降,言下颇有胜券在握得意扬扬的意味。 巫有道看着楚泰然手里的短刀,不敢出声,心里也在盘算李冠卿会拿自己怎么处理。那可能就得取决于李家郎君能从这两小子手里追回多少宝物了。 如果能追回大部分宝物,李冠卿心情大好,可能不跟自己计较。若是追不回多少宝物,恐怕一怒就把自己和这两小子一块弄死。 不单巫有道在盘算,秦晋之心里也在飞快算计。眼前的情形是不仅洞口狭小,洞道也不短,人从洞里爬出去,不论先伸手出去还是伸头,等着的都是一刀,躲不开也挡不住。所以要想出去只有先束手就擒一条活路。 抢了崇社李冠卿东西的人束手就擒,落在那个活阎王手里,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楚泰然手持短刀贴近洞口,闪头往外看。外面石室灯光闪烁,曾、陈二人怕中了里面射出的飞刀、弩箭,根本不在洞口现身。楚泰然扒着洞口,设想了各种攻击对方的方法,均觉不妥,最后颓然返回。 秦晋之朝外喊道:“你们进来,咱们平分宝物如何?” 陈耀南哈哈大笑,好整以暇地坐在地上,撕开地上那坛许五贯给的老酒的封纸,咕咚灌下一大口,然后说道:“我们为何要和死人平分宝物?我们只消在这里喝着老酒,等上几日,等你们又渴又饿晕死过去,自然就可以进去取宝。” 秦晋之发狠道:“好,那我们这就把宝物都砸烂毁掉。” 曾廷芳与陈耀南面面相觑,这个确实有些忌惮。宝物砸烂了,虽然还是金、银,价值却要相差甚远,李冠卿怪罪下来,只怕不好办。外面两人由胜券在握变得稍稍有一点担心。 秦晋之听对方不答,料想击中了对方软肋,知道自己稍稍扳回一城,但还不足以改变形势。他叫道:“宝物毁了,李家郎君那里你们可不好交代。不如彼此打个商量,今日我兄弟二人认栽,宝物双手奉上,只求一条生路。你们退出外间石室,我们出洞后将宝物尽数交给你们,然后空手离开,如何?” 秦晋之手中根本没有宝物,甚至也不清楚对方究竟有几个人,但他只求骗过敌人,平安出洞,到了石室之中,凭自己兄弟两把短刀殊死一搏,总有一线生机。 曾、陈二人默默思忖,眼神交流,均觉此法不妥。如若自己崇社大批人手在此,此法自然可行,如今只有自己两人,对方一旦脱困反悔,以二敌二,己方并无必胜把握。 曾廷芳喊道:“好!你们先将兵刃扔出来,再让巫有道把你俩双手捆上,就可以出来了。我们保证不伤害你们分毫。” 秦晋之心里暗骂,你的保证有个屁用。 谁也不相信谁。这就又绕回来了,谈判又回到了起点。外面的人有所忌惮,但这点忌惮,不至于使他们甘愿放弃到手的优势,那可是绝对的优势。 僵持。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到地面的梵钟撞响的微弱声音,开始三响稍微紧密,后面的钟声不紧不慢,三通钟声每通三十六下,总共一百零八响。 楚泰然默默计数听完钟声,叹息道:“恐怕赶不上祭祖了。” 祖先在汉人心中,是重于神佛的存在。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甜水巷泥屋中的孩子们,各有各的祖先,于是做了一面共同的祖宗牌位,上书众姓祖先四字,大伙儿人人有份,本来等着秦晋之在年初一早上带领全体一起焚香祭拜呢。 秦晋之心里想的却是,阿娴姑娘那里今夜只好爽约了。和美人一起灯下饮酒守岁,那种旖旎风光才对得起自己这一年来吃的种种辛苦。 他叹口气,还得继续想办法,否则明年想吃苦也吃不到了。他低声问巫有道:“这地宫可有出口?” 巫有道想了想道:“没有,是用石头封死了的。” 秦晋之声音和地宫里的石头一样透着丝丝寒气:“你莫要动歪心思,老老实实讲实话。我兄弟二人饿了以后吃的会是谁,你可想明白了。” 巫有道机灵打了个冷战,颤声道:“小人不敢说谎,小人见过的地宫就从来没有留门的。” “你检查过?” “没有。” 秦晋之拿起油灯塞到巫有道手里:“去找。” 地宫的结构巫有道心中大致有数,很快就找到门的位置。但这里已经用大石封住,建地宫的人从来没打算留下出入口供人进出。 地宫侧面墙壁才是最薄弱的地方,只砌了一堵砖墙。当年修建地室时就是挖到了地宫侧壁才挖通了地宫,巫有道也是从这里挖穿了墙壁的。 秦晋之敲敲洞口对面的砖墙,墙后面料想也是土,如果当时把工具带进来,另挖一条洞也不是没可能。 可他计算一下从夹壁墙地道下来的深度,立刻感觉绝望。洞太深了,就算巫有道的工具都在,一两天也决计挖不出去。 洞外的人不时地劝降,洞内三人都不搭话。地宫内的油灯跳动了几下,终于油尽灯枯。黑暗笼罩了狭小的地宫,只有洞口透过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外面地室中有通风口,地宫似乎没有,空气稀少,三人均觉呼吸不畅,都移到洞口附近坐着。还好,石室内的敌人没有想到此节,否则只需封闭洞口,很快就能令他们窒息而死,根本无须等待数天。 楚泰然少年气盛,终于忍耐不住,握紧短刀,贴近秦晋之耳边道:“二哥,冲出去吧,好过在此等死。我打头阵,你紧跟在身后,用力把我推出去,拼着中上两刀,也不一定就死。我替你挡着,你赶紧出去。” “不行,我推出去的只会是你的尸首,洞口太窄,你根本来不及招架施展。”这个情形秦晋之心里已经推想了无数遍了,知道这样绝对不行。 楚泰然负气坐下,道:“再这样下去,心里憋闷也憋死了。娘的!那坛酒也落在外面了。” 秦晋之轻轻拍了拍楚泰然肩膀,安抚他的情绪。 楚泰然又凑过来低声道:“二哥,你说这是不是佛祖动怒了?咱们动了佛门宝物,才招来惩罚?” 秦晋之也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遭了现世报?他不确定,他见过那么多坏人,坏事干尽也没遭报应。对于神佛,他是不怎么相信的,别看他祭灶时候煞有介事,心里只当是个仪式罢了。 他在楚泰然耳边说:“瞎扯!是二哥大意了,连累了兄弟你。我不信有什么报应,就有,咱也接着,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咱哥俩儿照样杀他个鬼仰马翻。” 楚泰然听秦晋之说得豪迈,哈哈大笑起来,这个非常对他的口味。他忽然又凑过来问:“二哥,这都快要死了,你跟我说实话,霞马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秦晋之见楚泰然问得如此诚恳,又提到死,没法再骗他,低声道:“我告诉你,你得答应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师父。” “好!” 秦晋之轻轻点头,承认是自己做的。 粗豪少年轻轻擂了他一拳,心知秦晋之是不想连累自己。兄弟间情谊深厚,楚泰然心绪为之一宽,过了一会儿,竟然靠在墙上睡着了。 秦晋之心可没那么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伸脚捅了一下巫有道,说:“说说蟒道山那个墓吧?宇良宗献那个。” 巫有道说起盗墓来精神为之一振。这座墓不是古墓,位于蟒道山秦王张树声家族墓群,他两年前就曾去踩过点儿。 宇良宗献虽然爵位不如祖父和父亲显赫,豪阔却远胜其祖父和父亲。他祖父和父亲以降臣入仕,虽蒙燕主恩遇,不敢不低调,反倒是到他这代极得皇帝喜爱,圣眷优渥,若不是英年早逝,封王也是迟早的事情。宇良宗献英年早逝,家人极为痛心,予以厚葬,因此陪葬之物颇多。 秦晋之打断巫有道的讲述,问道:“张家祖坟难道没人看守吗?” “自然有人看守,白天黑夜墓地都有人巡逻。这也是小人一直没有动手的原因。小人需要有能力的人保护、配合才能行事。” “说说你打算怎么挖宇良宗献的墓。” 巫有道对如何盗宇良宗献的墓已经计划得差不多了。 据他说,这座墓为了防盗,造得非常结实,建有防盗层,墓墙、墓顶都很厚。一夜之间无论如何打不透。并且有人巡守,连续几天盗挖极可能被发现。要想在最短时日之间挖通,需要在离墓后墙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斜着向下挖。他已经计算好位置,挖下去会正好能碰到墓的后墙,后墙相对比较薄弱,一般就是一、两层砖,不难凿透。这样挖洞、进入,拿东西就可以在数日之间完成。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总得开春以后。” “你原本是打算和李冠卿合作?” “是,李家郎君答应仙露寺事成之后,许小人在幽州城落脚,他老人家保小人不再受官府追缉。”巫有道说着叹了口气,因为遇到这两个煞星,一切计划好的事儿都改变了。当下这个情形,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好说。 “娘的!”秦晋之感慨的是另一桩事情,“饿肚子的百姓那么多,这些阔人却把金银珠宝埋进墓里,活该被人掘出来。” 巫有道一听,此言深得吾心,点头道:“礼崩乐坏嘛。厚葬之风起于春秋,由来已久。” “燕云之地没有古墓吗?你为何总选近年的墓,人家子孙能不找你拼命吗?” “经过三国、南北朝、唐末几个乱世,天下古墓被盗挖的都差不多了,还能有几个是完整的?十几年前,小人刚离开师父,找到了一座战国大墓,在墓周边数了数竟有上百个盗洞。小人不死心,仍然动手挖掘,进去一看,和小人一样打到椁34室旁边的洞就有九个,里面连个铜板也没给我剩下。” 秦晋之笑了:“总会有漏网的古墓吧?” “肯定还有。那得走遍名山啊,发丘这一行的确有高手能凭借一手望闻问切的本事,在寻常的山岭田地间能找到已经踪迹湮没的古墓。” 秦晋之和巫有道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耳朵却一直留意洞那边的声响。外面的敌人最少也有两个,他不希望敌人再有援兵到来。 远哥儿是知道他和楚泰然来寺里的,也知道畅云轩里有地道的入口,这是他亲口告诉远哥儿的。可他不希望远哥儿找来,更不希望远哥儿带着别的孩子一起来。那样石室中的敌人手里有了人质,他和楚泰然更加难办。 三更过后,爆竹响彻全城。 远哥儿没等到楚泰然,只好不去舞狮,歪在炕上睡着了。一觉醒来,眼看快到五更了,庆哥儿也开始念叨,这俩人咋还不回来?莫要耽误了祭祖。 远哥儿忽然有不祥之感,他俩去地宫放人,别被庙里和尚堵住。远哥儿越想越不安,得去看看。他穿上衣服欲推门出去,又想着应该拿件武器傍身,拿起秦晋之的赤霞刀,觉得太招摇,又放下,出门到厨房拿了把菜刀掖进怀里。 仙露寺里,远哥儿惊讶地发现关中帮足足有二十人在此,一个个横眉立目神色不善,怀里明显都揣着家伙。 秦昔一把拉住远哥儿,道:“远哥儿,你咋在这儿?” 远哥儿一愣,没说实话:“年初一弥勒菩萨圣诞,来进香。” “我二哥呢?” “不知道去哪了,可能看小泰哥他们舞狮子去了吧。” 秦昔压低声音道:“赶紧回家,这里要出事儿。崇社的人混进寺里啦,我们正搜呢。” 远哥儿吃了一惊,辞别秦昔,假意往寺外走,暗地里转弯从配殿后面,一路越过讲堂、方丈禅房、斋堂进了后院,找到畅云轩。 他曾听秦晋之讲过夺宝经过,因此知道大致路径,翻窗进入,沿夹壁墙内楼梯下行,潜入通道,悄悄接近通道尽头灯光摇曳的石室。 曾廷芳打了个瞌睡刚醒,精神健旺,中气十足地正在叫嚣,让里面的人赶紧投降,他保证安全,他只要地宫里的宝物,不要人性命。大过年的没必要在这里耗着,最后活活饿死,赶紧出来好好回家过年。 远哥儿料想被堵在里面的就是秦晋之和楚泰然。他探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石室里面的情形,只见两名大汉正面向墙上洞口懒散地席地而坐。 远哥儿用力握了握手里的菜刀刀把儿,掂量了一下双方实力,自己身体瘦弱,打是未必打得过的,但如果能吸引两人并纠缠片刻,里面的秦晋之、楚泰然或许就可以趁机脱困。 楚泰然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唇枪舌剑地和对方斗口。 远哥儿心里一向觉得楚泰然的嘴损是跟秦晋之学的,现在听他吵起架来竟然丝毫不比伶牙俐齿的秦晋之逊色,才相信了他原来自有天分。他不知道,楚泰然现在是空有一身武功使不上,憋得浑身难受,只能用嘴发泄。 地上一条大汉被楚泰然言辞所激,挺直身板右手拍胸道:“你在幽州城里打听打听,我曾廷芳是什么角色,说到做到,吐口吐沫到地上都钉个钉儿。” 远哥儿听到曾廷芳的名字吓了一跳,那可是崇社干将,出了名的勇猛。远哥儿迅速做出决断,松开手里的刀把,轻轻退出通道。 秦晋之、楚泰然和巫有道三人正在地宫里呼吸不畅恹恹欲睡,忽听洞外地室中声响大作,一时不知有多少人同时涌进了地室,一起发声大喝:“别动!别动!动就要你命啊!” 楚泰然一跃而起,来不及想外面是什么情形,飞快地钻出洞口。秦晋之反应比楚泰然慢些,但也就是片刻,立即也持短刀全速爬出洞口。 只见石室中光线晦明,影影绰绰都是人,一盏小小油灯的光亮被十几个人的身体遮住了大半。有两个汉子一坐一站,身上都有数把白刃加身。秦晋之和楚泰然都认识站着的是曾廷芳,他们识得此人的相貌,但此前从未与之交谈过。 相持片刻,曾廷芳明白稍作抵抗就立即会被乱刃分身,颓然松手,手中刀坠落在地。坐在地上的陈耀南也将按在地上刀柄的手轻轻抽回。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却是在对秦晋之说话:“秦二,洞里还有人吗?” “有,有一个。”秦二郎还没答话,巫有道的小脑袋出现在洞口。 问话的人是关中帮谷满仓,海爷的得力助手。原来关中帮正在全面动员准备就在这几天发动攻击,因此对崇社的动静监控极严。曾廷芳和陈耀南一进关中帮的地盘就被人发现,报告给了谷满仓。谷满仓大惊,以为崇社要在除夕夜展开攻击,立即召集人手布置应对,以西门东海家为中心,在周围层层布置埋伏。 过了一阵不见动静,各方面传来的也都是平静的消息,就连崇社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李荫久正在家里大排筵宴。西门东海和谷满仓才觉得或许是虚惊一场。 曾廷芳和陈耀南是两条大鱼,在崇社位分不低,在街市间名头更是响亮,如果能抓住他们对崇社不吝一记重击。如今他们进了关中帮地盘,不管是来做什么,必须得找出来。 关中帮在此盘踞数十年,根深叶茂,耳目本就无处不在,加上除夕夜街巷如市人潮如海,曾廷芳、陈耀南又是市井中的闻人,识得他俩相貌的人不在少数。谷满仓没过多久就得到消息,有人亲眼看见曾、陈二人进了仙露寺。 谷满仓点齐三十名弟兄,十名留在寺外监视,亲自率二十名入寺搜索,搜了一个多时辰,连方丈室、藏经楼35都搜了,也没找到。 正在失望之际,秦昔拉着远哥儿来报信儿,谷满仓大喜,留下秦昔和几名兄弟在地面看守畅云轩,亲自领十数人下去,一举活捉了曾、陈二人。 地面依旧寒风扑面,秦晋之却觉得这风比世上最和煦的春风还要温暖还要令人身心舒泰。 秦二脱困,地宫夺宝的事却再也掩盖不住。跟着谷满仓回了黄大嘴茶肆后院,一五一十地讲了从发现悦来店怪客,到被曾廷芳堵在地宫的经过。谷满仓抓到崇社两名干将,心情颇好,很夸奖了秦晋之几句,骂关中帮里没有人才,缺少秦二这种胆大心细的年轻人。谷满仓话锋一转,道:“秦二,你是知道规矩的。” 规矩,这两个字,可大可小,大的时候能压死人。 谷满仓现在说的规矩,秦晋之懂。在关中帮的地盘上作案,可以,但所得中的大头儿得是海爷的,比如海爷拿六成你拿四成,海爷拿七成你拿三成。现在秦晋之欺瞒不报在前,蒙关中帮搭救在后,十成全交给海爷也不算过分。 好在谷满仓不像柴大那么凶横霸道,只要了秦晋之九成多一点儿而已。 楚泰然回去,老老实实地把金银宝物全数送来,家里只剩那十几件瓷器被秦晋之给庆哥儿用了没拿来。谷满仓从金银宝物里面拣选了一把金执壶和几只金杯递还楚泰然,其余的照单全收,才满意地送兄弟二人离开。 巫有道却走不了,他是崇社雇的人,得接受和曾、陈二人一样的待遇。 侥幸,这一次真是侥幸,兄弟俩差一点儿死在阴寒的地宫里,秦晋之紧绷的心很久都放松不下来。 回到甜水巷,和孩子们一起祭拜祖先,秦晋之心里对于祖先是无感的,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祖先是哪族人。 常常触动他的是别人的舐犊情深,比如对门张大娘对孙女阿楠的宠溺,比如西门东海独自应对危局,不肯把儿子牵扯其中,他的内心其实对于亲情有着如丝如缕的渴望。 一觉睡到傍黑,金无缺提着两只烧鸡上门。庆哥儿给整治了几样菜,煮了饺子,秦晋之前些天从南城买回来的酒还有不少没喝,给金无缺斟上,自己和楚泰然也倒上酒相陪。 楚泰然不怎么喝酒,他把仙露寺发生的事跟师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关中帮十几个大活人进过地道,这件事转眼就会传遍街市,用不了几天就会传到师傅耳中,还是及早坦白的好。 “唉!”听完徒弟的讲述,金无缺重重地叹口气,开口就老气横秋,“你俩现在大了,自作主张的事儿多了。跟你们说过,遇上事儿多跟我们老的请教请教,你们总是不听。我们走过的路比你俩走过的桥都多……” “是,师父您喝过的酒比我们喝过的水都多。”楚泰然觍着脸阿谀师父。 “对,您老人家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都多,”秦晋之可不奉承金无缺,“您不觉得齁得慌吗?” 金无缺不生气,絮叨半天才说到正题:“江湖上,但凡是从事偷盗的,都必须得投靠一个势力大武力高的大哥。干这一行,没人罩着,你就等着见天儿被人黑吃黑吧。所以,你俩打人家主意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巫有道一个外乡人在这儿做大案,必然有本地势力在他身后做主使。” 秦晋之点头,别人说得有道理,他是能听进去的。金无缺人是爱絮叨,但老人久历江湖,见识往往还是挺高明的。 金无缺见两个年轻人都在点头,态度还算令人满意,也放缓语气道:“你们夺宝,快进快出,如果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那其实也是可以的。毕竟是重宝,冒点儿险也是值得的。不过你们心慈手软,留下活口,这是在给自己种下祸患。居然第二次返回作案现场去放人,简直就是找死。糊涂至极!妇人之仁!愚蠢!”金无缺越说越生气,一拍小炕桌,把酒杯里的酒水都震洒了。 秦晋之不开口,默默地消化老人的言语。说的对啊!仁慈是强者才能享受的美德,自己就像一只在夹缝中生存的蟑螂,如此弱小,纵然小心翼翼都难保不被人蹍死,凭什么对别人仁慈呢? 金无缺喝了口酒,气还没消,伸手指着对面的两个年轻人,接着数落:“在幽州做下大案,居然蠢到在本地销赃,你俩是嫌死得不够快吗?某家就说今年过年你俩怎么忽然阔绰了,有钱孝敬我老人家啦。是不是打算让我们白发人送你们黑发人啊?” 楚泰然看师父疾声厉色,不敢再坐着,跳下炕站立听训。秦晋之也深悔草率。 “这下好了,满城皆知,你二人洗劫了仙露寺地宫。仙露寺本来还不知道重宝失窃的。佛门在本朝有多大势力?你们不知道吗?此事必然引起佛门公愤,本朝权贵向来重佛,你们就等着官府上门吧。”说着,金无缺以仅剩的左手支额,烦恼不已。 秦晋之和楚泰然也让老人教训得满心仓皇,齐齐低下了头。 成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有些代价太大,承受不起,很多前程远大的年轻人就因此夭折了。 批注: [29]神shēn荼shū,汉族信奉的两位门神之一,位于左边门扇上,身着斑斓战甲,面容威严,姿态神武,手执金色战戟。 [30]郁yù垒lǜ,汉族信奉的两位门神之一,位于右边门扇上,一袭黑色战袍,两手并无兵器,只轻抚着坐立在他身旁巨大的金眼白虎。 [31]刍chú荛ráo:割草采薪之人。 [32]赧nǎn赧:形容难为情的样子,羞愧的样子。 [33]幢chuáng幡fān,指佛寺或道场之前,佛﹑道教所用的旌旗。幢指竿柱,幡指所垂长帛。 [34]椁guǒ,古代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35]藏zàng经楼,寺院中专门用于存放佛教经典的楼阁。 第六回 及时当勉励 岁月易蹉跎 上 秦晋之的妇人之仁,带来的祸患似乎远未结束。 没过几天,远哥儿带回来一个坏消息,致济堂正在全城寻找一个十几岁的哑巴少年。据说已经抓走了好几个哑巴。 秦晋之明白,这是馒头送酒的环节暴露了。 要么是馒头送酒给霞马的时候被人看见了,要么是霞马曾经告诉阿金那两瓶酒是个哑巴少年送来的,而阿金已经被致济堂找到了。 当时,他和馒头特别注意了避人,馒头是在一个无人的僻巷里找上的霞马。因此,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秦晋之让馒头这些天不要出门。他知道甜水巷泥屋也不安全,以致济堂的嚣张,很可能打听出谁家有哑巴,直接上门来抓。 街市上认识馒头的人实在太多,必要时他必须得把馒头藏起来。 一麻袋金银宝物,只剩下一把小小执壶和几只金杯,秦晋之心疼不已。痛定思痛,不肯将它当作贼赃贱卖了。于是揣上执壶和酒杯,雇了匹马,奔高家庄去找**亮。 **亮看了金壶,问秦二是要当时拿钱回去,还是脱手以后让人把钱给他送去。秦晋之想了想,说能拿钱回去当然就拿钱,省得还得麻烦人跑路。**亮让人看了看做工称了称重,从账房拿了两百两银子给秦晋之。 两百两银子就是两百贯铜钱。执壶分量较之前的金盘为轻,金盘却只得了六十贯,秦晋之暗骂梅世英黑心。 想要拜见高瞻远问安,高大官人却不在庄子里。秦晋之只好跟**亮请假,说自己过了十五有事得去趟易州,商队去霸州这趟差事没法跟着去了。 **亮怕秦晋之去易州是为了给康安国报仇,怕他莽撞行事吃亏,特地嘱咐有安国仇人的消息一定要通报,万勿独自行事。 秦晋之提了一包银子回城,才进西屋,庆哥就跟进来,说上午来了两拨人找。 一拨是上次来过的三角眼公差,来找秦晋之。庆哥说人不在。三角眼却硬闯进西屋,四处巡视,特别蹲在墙底下看了半天那一排酒瓶子。然后东问一句西问一句,问秦二是不是特别好喝酒啊,平常都在哪家店铺买酒啊,这些酒瓶子都能卖钱咋不卖了呢。 秦晋之知道是汪立春对自己不死心。 从阿金家拿回来的床单子他早就烧掉了,两只酒瓶也洗刷干净混在墙边的一排瓶子里面,家里是找不到什么破绽的。但这个姓汪的颇有心机,得小心提防。 另一拨人却是秦二的先桓兄弟,述律速哥的两个儿子德里吉和白海。他们兄弟寻秦晋之不着,却不肯在屋里死等,留下给秦晋之的礼物,一双长靴、一把硬弓、三壶羽箭和一大堆肉食,将骑来的两匹马也留在小院里,到天长观逛庙会去了。 秦晋之拿出些银子,交代庆哥儿需要去买哪些东西。先桓人部落在城外野地,条件艰苦,生活用品匮乏,秦晋之知道他们最缺哪些东西,一一交代明白,让庆哥儿安排人去买,好让那兄弟俩带回部落。 天长观在时和坊西北,那里也是崇社的地盘。 观里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秦晋之只能缓缓而行。他从西面祠堂院、八仙殿、吕祖殿、元君殿、文昌殿、元辰殿一路往里,直找到名为小蓬莱的后花园外。 他知道后花园里的摊子向来是卖文玩书画的,料想那兄弟俩大字不识,绝不会在此,正准备绕到东路去找。忽听旁边一人操着外乡口音叫他:“哎呀!这位郎君请留步。” 秦晋之见是一个相面的挂摊,叫他的是桌后的年轻道人,头戴逍遥巾,身穿清灰宽袖直裰,不由站住身形,等他开口。 “这位郎君,小道观你天仓地库黑气弥漫,恐有牢狱之灾。” 这是江湖套路。若在平日,秦晋之必定笑骂几句,转身就走。可这几日他正为要吃官司的事发愁,霞马的命案有公差纠缠不休,自己和小泰蒙面的样子被画影图形贴的满城都是,仙露寺的盗宝案更是即将传遍全城,牢狱之灾这几个字正是他最牵肠挂肚的事情。 于是,他转身问:“你可有破解的法子吗?” 那个年轻人一愣,通常他这句牢狱之灾出口,对方都会问他如何是看出的,他才好把师父传下来已经背得熟极而流的一套话语说出来。现在秦晋之不按常理,张口就问他破解之法,出乎意料,不由愣了愣神。 江湖上做金点的最忌讳愣神,这个行当全在于扮出一个勘破阴阳未卜先知的神仙气度,一愣神就被打落凡尘了。自个儿还迷糊呢,怎么给别人指点迷津? “你小子还是回去跟师娘学几年再出来混吧。”秦晋之看出那年轻道人的道行不高,笑笑转身要走。 摆卦摊的年轻道人急了,绕出桌子一把拉住秦晋之胳膊道:“请赐八字一观。官为用神弱而受制,或官为忌神旺而得生,逢大运流年遇煞多有此灾。小道要看八字方知灾祸缘由,才说得上破解。须知,申子辰煞在巳,寅午戌煞在亥,巳酉丑煞在……” “滚一边去。”秦晋之没好气地甩脱年轻人的手,心道老子还他娘不知道自己生辰八字呢。 他还真想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人在不顺利的时候,往往就想借助算命、看相、测字之类的方式找点儿安慰,他这会儿想听的是吉祥话语,官运亨通,财源滚滚,名利双收、逢凶化吉之类的,最不想听的就是什么牢狱之灾。 大延寿寺的李瞎子就是个好人,当年给秦二摸骨,愣说他头生贵骨,有封侯之望,让秦晋之直到今天想起来还是心里美滋滋的。 秦晋之在观外的冠梳、珠翠、头面的摊子前找到了德里吉和白海,德里吉已经成婚,这是给妻子在挑选首饰。 三人在街上行先桓抱见礼。兄弟们天各一方,德里吉每年还能见上两三面,秦晋之已经有两年多没见到白海,一见面就取笑白海。“是不是要跟谁家姑娘提亲啦?都在选头面首饰了。” 白海性格稍显内向,不好意思地憨笑。他在两年多前补上了候选郎君,通过考核做了本班郎君,一直在大燕皇帝的宫帐当差,这还是头一次得了假回家。 向来,先桓贵族子弟入仕之前大都先被选为各种名目的郎君,在宫帐中担任侍从或侍卫,这是入仕的起点。本班郎君又是其中各种郎君中地位最低的。 德里吉和父亲速哥一样生得威猛雄健,脾气火暴,声若洪钟,他抓住秦晋之上下打量他的簇新衣服,笑道:“乌昂,你可是发财啦?” 秦晋之用先桓话答道:“发财啦!走,喝酒吃肉去!” 尚义街王家白汤肉店的涮肉号称“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是形容他家的薄切羊肉在铜锅里滚开沸腾的白汤中翻涌,犹如一抹红霞映入洁白的江雪。 德里吉、白海兄弟最爱吃王家的白汤涮肉,秦晋之是个没钱卖了皮靴也要请朋友喝酒的人,今日怀里有银子,自然得把难得进城的先桓兄弟款待好。 德里吉和白海食量甚豪,酒量更好,秦晋之酒量比之这兄弟俩相去甚远,加之喝的是德里吉最爱而秦晋之最不擅长的烧刀子烈酒,半个时辰以后秦晋之就有些醺醺然了。 德里吉却尚无醉意,他目光清澈凛冽,盯着秦晋之,道:“乌昂,你就算有一天富贵了,也不要忘记咱们兄弟三人发过的誓言。” 秦晋之醉意立减,目光炯炯,慨然应道:“自然,我们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必得手刃仇人。” 述律速哥死于沙场,尸骨无存,敌军主将是西齐黑山富威军司副统军使素烈人房当贺。 三兄弟曾在速哥的衣冠冢前立誓,牢牢记住仇人姓名,有朝一日必要手刃仇人为父报仇。 白海叹口气道:“西齐自从割地求和,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两国不起战端,想要报仇不那么容易。” 德里吉道:“汉人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两国无事,咱们就自己动手。” 秦晋之道:“秦德宝那厮我尚且给他报了仇,咱们父亲的仇岂能忘记?那是我心里第一等的大事。” 德里吉和白海都不知道秦德宝死了,一起追问。 秦晋之挑帘看看隔间四周没有先桓人,便压低声音用先桓话给兄弟二人大致讲了经过。 德里吉听罢不以为然,认为秦晋之这样杀人不够英雄,纵然知道不敌,也应该叫上自己兄弟,三人联手诛杀霞马,也好让他知道究竟死于谁手。 白海的想法与哥哥不同,他听说过霞马的勇武,觉得秦晋之思虑周密,计划得当,斗智不斗力,这就是英雄了得。 哥儿三个是从小吵惯了的,争吵起来难免声音有所放大,却未曾提防隔墙有耳。 话说,大约十年前,仙露坊、细末坊、棋盘街、上斜街、下斜街一带盘踞着一群破落汉,每日在此奔走,替茶肆酒楼送些外卖吃食,替客人送个局票,采买些物事,挣些铜钱,为头的一个三十来岁年纪,叫作李青。 那年一连数日,手下闲汉向李青告状,街上最近多了几个小孩儿,也在街坊间替人奔走,这些孩子要的跑腿钱少,腿脚麻利,还不克扣客人的铜钱,因此抢走了一些主顾。 李青一伙儿在此做奔走营生是得了关中帮许可的,被几个小屁孩子抢了生意,那哪能行? 李青不由得恶向胆边生,于是带几名闲汉将那几个孩子中带头的秦二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一顿暴揍。 后来是那几名闲汉看李青下手过于狠辣,害怕闹出人命才架着李青离开了小巷。 不想事后还有人替秦二出头,关中帮秦德宝和一个叫段永祥的找上门来,说孩子被打得着实凄惨,恐怕几个月都下不了地,李青得赔一笔钱,并且今后不能再挡孩子们的生路,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李青认得这两个人,论在市井间的分量他自忖不比这俩人差,他在关中帮也有柴大做靠山,却不想为几个小孩子得罪这两人身后新近崛起的谷满仓。于是说:“钱我没有,但我也听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就依你们,今后这帮小子可以在我地盘上讨生活,不过得向我交例钱。” 此后,李青果然不再禁止孩子们做生意,只不过时不时地抓个孩子教训一顿,抢走孩子的铜钱说是收取例钱。 直到三年后的某个冬夜,微醺的李青走在冷雾凄迷的狭窄巷弄中,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刚回过身,肚子上就感觉一疼,他看见的是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冰冷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他在城外郊野见到过的狼的眼睛。 三年前,当他率众在巷子里奋力狂踢的时候,地上的男孩就是这个冰冷的眼神。 接着李青感觉后腰又是一阵刺痛,他再转身看,是一个高大些的少年,面容稚嫩神情紧张,手里紧握着一把短刀瑟瑟发抖。 李青认得这个少年,秦德宝家的崽子,好几年没在这边街市里露过面了,叫什么来的,他想不出来,咕咚一声栽倒。 李青消失了,市井间有各种传闻,没有人知道真相,那群闲汉吓破了胆,再也聚不起群来。 从此,孩子们与闲汉们相安无事。一个市井破落汉的失踪,在幽州城激不起浪花,也几乎没有人记得。 除了一个人,这人名叫蔡大元,亦是那伙儿破落汉中的一名,与李青最是意气相投。 李青当头领,对他高看一眼,他是得力爪牙。李青一死,他镇不住一干闲汉,再也不能狐假虎威,从此闲汉中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因此,他对于李青的失踪始终不能释怀。 蔡大元思来想去,在种种流言之中,李青死于秦二之手最有可能。 当日一众闲汉围殴那个孩子,孩子一口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臂,死也不肯松口,愣是从上面撕下了一块血肉,那种狼一样的眼神留在蔡大元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后来,蔡大元又听说了关于秦二的流言,那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星,不祥之人,命硬得很。 蔡大元寻思,李青很可能是着了那狼崽子的暗算。 报复秦二,蔡大元没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个本事,他只有把这份恨意深深地埋在心里。 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一个机会,幽州府衙的捕头汪立春召集市井间的闲汉,打听的都是秦家兄弟的事情,特别是秦二,言语间流露出似乎秦二跟先桓人霞马的死脱不了干系。汪立春说,谁探听到有用的消息,司理院理曹相公有重赏。 赏钱,蔡大元当然想要。不过如果能弄死那个神气活现的秦二,不给他钱也愿意出力。 这些天,他没少四下打听秦二。街上闲汉的目光最毒,有个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有个闲汉就说,腊月中旬某天曾见秦二一伙儿的远哥儿雇着李光头家的牛车不知从哪里拉了一车的酒回来。 蔡大元觉得这备不住是个线索,赶紧跑去汇报给汪立春。汪立春一听,笑得三角眼眯成了缝儿,虽然没给赏钱,却格外假以辞色,拍着蔡大元的肩膀一顿跟他称兄道弟,把蔡大元弄得轻飘飘的。 今天在街上看见秦二和两个先桓人说说笑笑地走过,蔡大元立刻远远地追上。等那三人进了王家肉店,蔡大元也跟了进来。 这一带熟门熟路,店伙计儿也只当他像往常一样在此等着接送餐买货的跑腿生意,浑没在意。 一个多时辰的辰光,蔡大元除了替客人出去买了趟百味羹,送了趟羊肉片,就一直在秦晋之所坐的隔间附近晃悠。 隔间门上没有门,只有一道布帘,蔡大元虽不敢过分靠近,也总有几句话语飘进他的耳中,可惜是先桓话。先桓话蔡大元听不懂几个词,只听得懂霞马的名字和一个死字。 蔡大元不死心,又在附近偷听了半个时辰,再无所获。不是秦二等人谨慎,实在是他能听懂的先桓话太有限。蔡大元见再也得不到什么信息,就离了王家肉店去找汪立春报信。 汪立春再一次搂住蔡大元的肩头,乐得合不拢嘴,让蔡大元把听到的话再学一遍。 蔡大元用先桓话说了几个词,霞马,酒,死,他会的先桓话就那么几个词而已。 汪立春想了想,岑司理要做清官,不滥捕不枉刑,要想说动他抓秦晋之,还得做些弥补,于是纠正蔡大元说不是死,是杀死,杀死你会说吗?用先桓话教了蔡大元一遍。 杀死霞马,蔡大元用心记下这句先桓话,这句话能让秦二的给霞马抵命。 汪立春说:“你敢到公堂之上作证吗?” 蔡大元想了想,咬牙道:“敢!” 汪立春大喜,道:“我这就去禀明理曹相公,破了案,给你请赏。” 秦晋之醉了,但仍能维持形象不倒,步履踉跄引着德里吉、白海哥俩走回甜水巷。 巷子口停着一辆驴车,庆哥儿已经按要求把送给兄弟二人的礼物都置办好装在车上,并且说车夫的车钱已经开销过了。秦晋之和先桓兄弟热烈拥抱告别。 白海看看一车礼物,指着黄泥屋的后墙道:“乌昂,你既然发了财,也该住得好一点儿,换个好一点儿的房子啦。” 秦晋之大笑:“下次你们进城来,我在新屋款待你俩。” 和兄弟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这么欢畅。先桓兄弟走了以后,秦晋之倒头就睡,居然做了一个久违的美梦。 这次回到幽州城以来,他总是噩梦不断,梦到最多的是万箭齐发的声音,然后是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羽箭如雨点般当头落下的景象,此时自己身体却丝毫动弹不得,总是让他悚然惊醒。 难得的美梦被人打断,是件极为扫兴的事,何况秦晋之一睁眼就看见汪立春那双令人厌恶的三角眼。 房门洞开,十几名如狼似虎的公差手持钢刀、铁尺、铁链将西屋塞得满满的,四五个人七手八脚按住秦晋之,给他上了镣铐。 秦晋之再一次跪在司理院。这次换了间肃杀厅房,大约是司理院的公堂,岑司理端坐在桌案之后,两帮衙役手持棍棒,齐声呼喝以壮声威。 秦晋之暗自叹息,咋一喝多了酒就被抓到这来呢?这酒看来是不能多喝。他既来之则安之,心里猜不透这是为了霞马的命案还是仙露寺的偷盗案发。 日莲部节度使衙门先后来人到幽州府衙催促尽早缉拿杀死霞马的真凶,知府相公迫于压力也数次催促岑叔耕,这让岑叔耕颇为烦恼。 先桓人里有学问的人都彬彬有礼,野性未驯的也不少,有些人大字不识却对汉官神情倨傲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日莲部节度使衙门的来人就是这么一副可恶嘴脸。 岑叔耕压抑心中烦恶,不开口,先后拿起桌上摆放的一口长刀、一把短刀细细把玩。长刀是从泥屋搜来的赤霞刀,短刀是秦晋之随身携带的压衣刀,这两把刀或许有一把就是凶器。岑叔耕不急着问话,慢慢梳理头绪。 首先,这个秦二有动机。秦德宝是养育他六年的师父,并且他和秦德宝的两个亲生儿子关系不错。 其次,秦二曾有行动,霞马的多名伙伴证明霞马死前某日秦二曾到王家瓦舍偷窥霞马。 再次,案发前数日,秦二曾在凶案现场附近,在轿子巷西口的福记酒馆买过二十来瓶酒,这一点经由汪立春找到当时出租牛车的李光头查证清楚,且有福记的账簿为证,福记掌柜已经被传来等着认人。 最后,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汪立春带来的人证蔡大元,亲耳听到了秦二说杀死了霞马。 公堂问答,秦晋之虽然酒还没醒,头昏脑涨,也知道对杀霞马的动机抵死不认。 对于霞马,最多是因为他打伤了秦普,自己有些许愤慨,犯不上你死我活。理曹相公明鉴,幽州城里比我秦二更恨霞马的人多了。 至于在福记酒馆买酒,那又不犯王法,听人说那里的酒好就专程去买了,谁知道以后某天霞马会恰巧死在那附近。 人证一一登堂,霞马的伙伴、李光头、福记掌柜,这些人连旁证都算不上,唯一有杀伤力只有蔡大元。 蔡大元上堂跪倒。岑叔耕先问姓名籍贯,以何为业,然后就让蔡大元举证。蔡大元的证词经过汪立春的编排,简明扼要,时间地点清晰,亲耳听到秦二和两个先桓人的对话,秦二用先桓话说我杀死了霞马,还提到酒。 岑叔耕要当清如水明如镜的清官,他头脑敏捷可没那么容易骗。对蔡大元的话他不肯轻信,首先问他和秦二是否有冤仇。 “回理曹相公,小人与秦二往日无冤素日无仇。”蔡大元事先经过汪立春演练,一改从前见官的畏畏缩缩,大义凛然地答话。 秦晋之自幼就认得这个泼皮,冷冷地从旁打量,李青临死时那张扭曲的面容渐渐浮现,这厮敢情是与李青有些情义,对自己怀恨在心,怎的从前竟未察觉。 “你在何处学的先桓话?程度如何?”岑叔耕继续问蔡大元。 “小人日常替先桓人跑腿办事,略通先桓话中的一些简单语句。” “你能听懂秦二说杀了霞马?” “是,小人亲耳所听,一清二楚,”蔡大元说着又用先桓话说了一遍“我杀了霞马”。 “哦?照你说你在王家肉店停留甚久,那秦二还说过什么?你拣几句用先桓话学来。” 这下蔡大元张口结舌,只得转头去看汪立春。 汪立春在旁边暗暗叫苦,眼见岑司理望向自己眼神不善,知道上官已经开始怀疑是自己贪功冒进指使了这个闲汉来做证。 岑叔耕知道已有证据链中间缺失环节太多,尚不足以指证秦晋之,关键就在于这个蔡大元的指认。可是,现在看来蔡大元所说根本靠不住,八成是受了汪立春的怂恿或指使,岑叔耕心头怒意渐起。 他不再理蔡大元,转过来问秦晋之:“秦晋之,你与蔡大元可有仇怨?” “有。”秦晋之不敢说李青之事,只说这些年自己一干兄弟和蔡大元一伙在街市上因争抢生意经常发生冲突。 “和你一起吃饭喝酒的先桓人是谁?” 这个问题秦晋之却不肯轻易回答,颇费踌躇。刚请德里吉、白海兄弟喝了顿酒,就把人家牵扯到官司里面,害人家见官接受盘问,还得替自己说谎,他秦晋之丢不起这个脸。 少年心性,面子比天大,最是不管不顾,于是秦晋之昂然答道:“回理曹相公,先桓人名字不好记,小人已经记不起那两人姓名了,那两人只是在庙会上刚认识的,聊得热络一起喝了顿酒而已。” 这就显然是胡说八道了,看来这秦二真有问题!岑叔耕大为不悦,斥道:“一派胡言,你果然是个奸邪之人。先桓人只有两个姓氏,你和人喝了几个时辰酒,能连姓氏都不知道?” 原来先桓人本无姓氏,燕太祖统一草原后,规定所有本族及受本族羁縻之部族之人一律跟自己姓宇良,皇后部族及受后族羁縻之部族之人一律跟皇后姓述律。因此,先桓人不是皇族就是后族。 经此创举,太祖却意外地凝聚了先桓人心,百年来从未发生过严重的内部反叛。 秦晋之既不想说,自然不肯改口:“回理曹相公,小人委实记不清了。” 岑司理强压怒气,去问蔡大元:“你可知道两名先桓人的姓名?” 蔡大元不知道那两人姓名,但他可不傻,眼见峰回路转,岑司理把怒意转到秦二身上,必须大力推动,急急道:“回理曹相公,小人不知先桓人姓名,但亲眼见秦二与那两人勾肩搭背极为熟络,断非初识。” 岑叔耕怒目秦晋之:“秦晋之,你有何话讲?” “小人无话可说。” 泥人尚且有土性,何况岑叔耕贵为理曹,掌一府十一县并六州司法,他勃然大怒拿起一支令签摔在厅堂地砖上,叫道:“果然是奸猾之徒!与本官打二十。” 众差役齐声应和,喊起堂威,将刑杖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这都是平日里练熟了的威吓手段。 汪立春在一旁虽不敢出声,却已经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四个差役一起上去将秦晋之按倒在地,褪下裤子。掌刑差役却不立即动手,眼望岑司理,直到等他口中终于蹦出一个“打”字,方才抡起刑杖,结结实实打了秦晋之二十下。 木杖一头粗一头细,足有三十斤重,抡起来虎虎生风,只打得秦晋之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秦晋之思虑不周,一时孟浪,至有此祸,强忍疼痛心中也自懊悔。 岑叔耕再问:“那两个先桓人姓名,是哪个部落的?” 秦晋之是硬脾气,越是疼痛越是愤怒,大喊:“不知。” 岑叔耕深呼了口气,坐在那儿默默运了半天气,再开口时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好,且让你尝尝我院狱的牢饭滋味。来人,将秦晋之与本官收监,证人饬回。” 汪立春张大了嘴,大失所望,眼见理曹相公已经怒火中烧,临之以官威之后料想将要加之以大刑。试想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秦二熬不过去时自然就会招供。 谁知道岑叔耕养气功夫如此到家,竟然密云不雨,将秦二轻轻放过。 差人将秦晋之上了枷杻,押入监牢。 大燕国治理燕云之地袭用唐律,流徒徙边。 罪犯一经定罪,除了少数充当宫廷杂役,绝大多数就要发往艰苦之地或者边疆为官府做苦工、采矿、佃种或服兵役。因此,监狱只是关押犯罪嫌疑人、诉讼中理亏的一方和死刑待决犯人的禁系之所,按理说牢内人数不应太多。 可是,司理院监牢实在太小,居然人满为患。 秦晋之和三名囚犯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牢房一面是粗大的木栅栏临近通道,其余三面都是土墙,朝外的那面墙有个小窗,窗户上竖着胳膊粗的木栅栏,竟然没有窗户纸,呼呼漏着寒风,却吹不尽牢房里面弥漫的一股令人窒息的污浊臭味儿。 汪立春特意嘱咐狱吏,秦二是杀人重犯,枷杻并用,虽入监房也不可摘去。 秦晋之戴着枷,没法趴着,只能侧身坐着,屁股伤口疼得他嘶嘶溜溜倒吸凉气,心里直骂那个年轻道士,乌鸦嘴害了自己,下次见面必要揍他个乌眼青。 傍晚,来了个相熟的狱卒,打开牢房门,放进来一个老苍头。老苍头踩着凳子,拿着碗浆糊,居然给窗户上糊上了层上过油的桃花纸。牢房里冷风立刻小了。 原来的三名囚犯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新来的囚犯是何等贵人,竟有此上等待遇。 秦晋之却知道,虽是熟人也需要人情,这是陆进士、楚泰然他们的银子送到了牢里。银子到,人情到。 果然,熟面孔狱卒等老苍头糊完窗户纸,进牢房给秦晋之打开了枷杻,安慰几句。 老苍头抱来一捆干稻草,铺在地上,然后扶秦晋之趴下,帮他褪下裤子和中衣,先用药水清洗伤口,又在伤口上细细地涂抹了一层药膏。老苍头道:“别提裤子,就这么趴着,你这只是皮肉伤,过些天就好了。” 说是过些天,竟然一连过了将近二十天,秦晋之伤口才告痊愈。这些天,老苍头几乎日日进来给他换药,秦晋之没再戴枷,只是天天得趴着睡觉,趴得周身酸皲脖颈疼痛不已。 牢房内又阴又冷,囚犯没有床铺连床被褥也没有,坐卧都在地上,寒意透骨。 岑司理说到做到,让秦晋之尝够了牢饭,却一次也没再提审他。秦晋之第一次尝到失去自由的滋味,真是煎熬啊,从前不知道原来自由是如此可贵的东西。 好在同牢的犯人尚能彼此照应,给冰冷的牢房带来一丝暖意。这些天秦晋之受伤,另外三人轮流搭手帮忙,倒让秦晋之挺不好意思。 同牢的三个犯人异口同声,都说:“秦二,你不必不好意思,多亏你家里使了钱,才给咱牢房糊上了窗户,不然咱们不得冻死?我们都承你的情。” 其实,他们这间牢房的窗户虽然糊上了,奈何其他牢房照样往通道里吹冷风,牢房和通道只有木栅栏隔绝,牢房中依旧滴水成冰。 秦晋之骂道:“家里这帮小子不会办事,也不知道多使些钱,让狱卒给我弄些肉来吃。” 一个叫青蟹的待决犯人不仅戴着枷杻,脚上还戴着脚镣,他口里喷吐着白气道:“你家里应该没少花钱。是你家里人在你受杖时使了钱,你才只伤了皮肉,不然哪能这么快就好。” 秦晋之觉得不可能,这顿打是自己讨来的,谁能预知司理相公要打我,先行给公差送钱。 青蟹道:“你这是常行杖的杖伤,常行杖小,大头二分七厘,小头一分七厘,分量轻。若没使钱,打在你身上的就是讯囚杖,讯囚杖大头粗三分二厘,小头粗二分二厘,分量要重上不止十斤嘞。” 另一个叫王正的犯人道:“你家不但给了钱,还给得不少。如果给得少了,大杖下去就会伤到骨头,那才叫疼嘞,饶是你年轻,没有一两个月也是断然好不了的。如果你家肯再多给些,那些天杀的差人有本事让官老爷在堂上听得噼噼啪啪,你却除了皮肤红肿之外一点儿没事,当天晚上就能下地行走。” 秦晋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奇道:“从岑司理掷下令牌,到我挨上板子,不过须臾光景,你们说我家里人就已经把钱给了公差,打我的人还就知道该打到什么程度?” 青蟹三十来岁,面容颇显苍老,左眼附近有好大一片青记,他笑道:“你在堂上受审,你家里人在阶下观看,负责弹压的公差早就瞧准了你家里老成持重的。一旦司理相公要动刑打你,他就立刻去接洽,说好钱数,他就抽身去告诉掌刑的差人。堂上掌刑的从得令就在拖延,慢条斯理地准备,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秦晋之听他说的有模有样,回想当时转头看见堂下不但站着金无缺、楚泰然和庆哥儿等人,孙十五和几个师兄弟也在。金无缺和孙十五都是极外场的人,善于和人打交道。料想是他们及时托了人情,才让自己不至于重伤。 他问:“若是犯人家里没钱,或者不肯花钱,差人怎么打?” “怎么打?”王正回首往事痛心疾首,“那班天杀的,打得我骨断筋折,从此再也干不了力气活儿,算是落下终身残疾了。” 另一个许久不曾开口的囚犯郜有才叹口气:“遇上那心肠歹毒的,几十杖就能坏了人性命。” 王正入监时间最长,人已经瘦的皮包骨头,他吐口吐沫说:“呸,那般天杀的哪个不心肠歹毒?秦二郎,你人在监牢,早就有那牢头禁子登你家门,变着花样地索要,稍不满足就恫吓威胁,说让你在里面吃尽苦头。你家里弄不好已经在卖房卖田了。” 秦晋之哈哈大笑,道:“我敢保证,那倒不会。”他家连那两间泥屋都是租来的,哪有田宅可卖? 青蟹见他这副模样,笑道:“秦二郎,看你气宇轩昂,不会比我还穷,家里连间房子也没有吧?” 同屋的三个犯人,王正是憨厚农民,郜有才沉默寡言,唯有青蟹和秦晋之交谈最多。 青蟹犯的是盗案,判了斩立决,只等上峰核准文书一到,立即开刀问斩。 为防死囚犯自尽,同屋的王、郜两人原本负有夜间监视的职责。不想青蟹为人豁达,比王、郜二人还要开朗,平日里反倒经常是他开导这两人。 秦晋之也算走过些江湖路,略微见识过些江湖豪侠,因此与青蟹颇有些话题可谈。这些天,与这名面目丑陋的汉子几番深谈,秦晋之对之颇为倾心,想到这名豪爽好汉已经命不久矣,暗自替他叹息。 青蟹身上衣衫单薄,终日戴着枷杻、脚镣,不止行动不便,简直坐卧不安,他自己却只为两件事叹息,一是担心自己两个年幼的儿子今后的衣食,再就是没有酒喝。没酒喝这个烦恼恐怕还要大于他对儿子的担忧。 他常常骂句娘说:“咋还不给老子送断头酒?嘴里淡出个鸟来。也不知砍头时能不能多给壶酒?若肯多给一壶,老子宁可让他多砍几刀。” 为了喝口酒,他宁愿早点儿挨刀,秦晋之也是真的服气。 第七回 世路争名利 时情验友朋 在游走转换之间,没有任何的凝滞,而原本需要引动天地灵气的蜀山剑法,现在却与他体内的先天真气所配合,在转眼之间达至蜀山人剑的玄境中,体内的真气也开始自如运转起来,天玄子开始窥探到蜀山真正的修行之本。 然而萧云祁直接以自己的能力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也不是好惹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就连最弱原本最软妹子的叶茜茜如今也适应了部队里面的训练,就算是再难的也不再喊苦喊累了,如今让她跑十圈都不是问题。 杨玄还远在千里之外,带着一些弟子,向泰山飞来,他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压根都不知道。 俩人开始在后台这里讨论了起来,没有察觉到已经是从外面买菜回来的叶瑾。 活在虚妄和梦幻当中的人是悲哀的,杨毅没心思继续等下去了,他在树上趴了一下午,没有水感觉皮肤都要裂开了,池塘已经成了泥塘,还漂浮着那么多的死青蛙和鲜血,只能是回到井里。 几个暗部见状对视一眼,本着试一试看的想法,他们纷纷跳开,而阿尼也是一挥芭蕉扇,没有风起,但一股无形的能量却压迫过去,碰撞在结界上时只对抗了三秒便成功撕开了一个口子。 “府君说得好。”王慎淡淡一笑,这个李横一到泗州军就毫不掩饰他的心意,已经将矛盾公开花。这次西征李横是极力反对的,所说的道理不外是部队实在太疲乏了,天气又热。其实,军中缺粮的事情这姓李的也清楚。 “是吗?我也觉得她很好看。”云霁丝毫就没有正常人应有的尴尬,也没有平常人应有的害怕,他这幅带笑的脸,好似永远不会有其他的表情。 仔细想了想,貌似自己答应和她交往的时候,她还没有开始喝酒吧? 许诸的这些心事,一直压在心底,从来没和人说过,他一直很大度理智懂事。 两个字,重重的砸在墨扶的心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是流了下来。 徐老姑姑想拉住老夫人,但没有拉住,一个迟疑让老夫人冲了出去!徐老姑姑赶紧追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白溪和安之之间的氛围都因为这句话紧张了起来。 半盏茶喝完,徐知乎抬头,殿内碍眼的人都已按照他的想法‘本分’摆出了各自该有的姿势,周围兵器刹刹,看着也舒心几分。 她算是明白了,这老天根本就不是厚待她,而是非要折磨她,折磨地身心俱疲。不过她是个贪生怕死的,既然有命,那还是得好好活着才是。 可高考完了,不管考得好不好,再回到教室,离别的情绪就涌上了心头。 一路上,对于自家孙儿赞不绝口的老者,在这个时候反而是害羞了。 慕程让人奉上茶点招待方德海,不料方德海连连摆手说是皇帝在宫里等着不能耽搁,当下就把睡意仍未全褪一脸迷糊样的梅子嫣塞进了轿子。 徐知乎心情如此刻从水面吹来的夏风无限悠闲,最近两天是他的休沐时间,宗之毅找他无非是做个样子,一些当政的手段罢。 听到明轩的呼喊,豆豆又落回到了肩膀上,不过仍不停的扇动着翅膀,似乎随时都要再次起飞,就如同一个瘫痪了的人,突然痊愈了,兴奋得根本就停不下来。 一见这般场景,其他食客哪里还坐得住,纷纷向外跑去,只留下掌柜的躲在一旁哆嗦着。 成堆成堆的妖兽干尸储藏在须弥囊的空间内,也只是占据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空间。 而在悟空感知中,强大的威压从天空中传来,风灵脸色大变,浑身颤抖不停,竟然无力动弹,脸色大变的悟空抱起风灵,一招手,本来吸取寒水的玉葫芦飞回他的手中。 “这或许就是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心绪不宁的原因?”赵寒皱了皱眉,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就在这时,林凌毫无预兆地突然躲在了向仁杰的身后,流出了一副惊恐的样子,就连向仁杰也是脸色铁青,嘴角不断地抽搐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的一个拐角处。 “黑子,到处看看有什么东西。“其中一个三角眼,脸上堆满横肉的人开口道。 在“华夏沦罗”飞行器上,蓝莹儿将头贴在林景弋的后背之上,似是吓唬他一般地说道。 “额,我这是?”好不容易定下了神,峰哥惊奇的发现自己竟是真的悬浮在空中,似是幽灵一般,触碰不到任何物体,也没有人可以注意到他。 第八回 平生感意气 此地多英豪 秦晋之走后,西门东海一个人在东厢房里坐了很久,如木雕泥塑,没人敢进去打扰他。 幽州城里,流言四起,有人说西门东海已经式微,不日就将投降,把关中帮的地盘拱手交给崇社,然后黯然退场。 形势明摆着,幽州城分别由三大社团占据了全城,关中帮从来都是最弱小的一个。 幽州城是个标准的正方城池,其中城西南一座偌大的宫城占据了全城的四分之一。 三家社团里,崇社地盘最大,面积占据全城的八分之三,全城二十六个坊市里有十三个在崇社地盘,崇社还拥有南京道上最繁华的货物流通市集北市,最是财大气粗。 致济堂占据幽州南城,但宫城占去了南城的一半,南城宫城之外的面积不及崇社的地盘大,但南城人口密集,致济堂帮众最多,生意不局限于幽州,私盐、私酒生意遍及整个南京道。 关中帮的地盘面积只有崇社的三分之一,手里坊市只有三座,财力、帮众都远远逊于崇社和致济堂,一向都是在两强之间的夹缝里生存。 西门东海非长袖善舞之人,手腕儿远不及其父,平衡关系非其所长。 他执掌关中帮的这十几年,适逢崇社和致济堂因为幽州城里的私盐、私酒生意而冲突不断,关中帮左右逢源,得以安安稳稳地守住自己的地盘。 等到李荫久的儿子和弟子都羽翼丰满,野心勃勃,崇社的资源不足以满足年轻一代的时候,那就只有求诸于外,东邻关中帮是眼前现成的肥肉。 为了换取致济堂不阻碍崇社吞并关中帮的地盘,李荫久高抬贵手让致济堂的私盐、私酒生意进了崇社的地盘,甚至把未成年的小儿子送到致济堂拜刘传赋为师,这些是为人所知的。 致济堂暗地里究竟还从崇社得到了哪些好处,外人不得而知。 西门东海不知道刘传赋是怎么考虑的,唇亡齿寒这么简单的道理用不着他去给刘传赋讲。 吞并了关中帮的地盘以后崇社就占据了整个北城,幽州城最繁华富庶的地盘都在北城,并且面积将是致济堂在城内地盘的两倍,刘传赋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蕴藏的危机。 刘传赋两次拒绝了西门东海的会面要求。 将李荫久的小儿子收归门下,拒绝与西门东海会面,这已经是明确的信号,致济堂即使不算站在了崇社一方,最少也会一直袖手旁观下去,对发生在北城的争斗置身事外。 让崇社把致济堂争取走,这是自己的第一大失误。西门东海想,这本来是有可能提前预防的。 没有在官府中与有权势者结成坚固同盟,这是第二大失误。 从崇社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摆平了仙露寺偷盗案,可以知道崇社在官府中有极强的奥援,远非自己所及。 即便有这两大失误,关中帮到现在元气未失,仍有与崇社周旋的实力。问题出在士气上。 这大半年里始终是关中帮在被动应对崇社的暗杀、突袭、侵占,让弟兄们士气低落到谷底。 市井间的流言,已经大大损害他西门东海的声名,混江湖的人,声名是何其重要的东西。 关中帮急需一场胜利,他西门东海需要一场胜利。 一直以来,西门东海的想法都是要抓机会,给崇社一记重击。为此,他隐忍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太好的机会,直到秦晋之把这个机会送到他到面前。 除夕夜,秦二引到仙露寺来的两名崇社骨干,是天赐的礼物。为此,西门东海推迟了原来打算在大年初五突袭崇社的计划,一面继续采取守势,一面暗地里慢慢布局。 每个人的身体都有承受痛苦的极限。江湖好汉又怎么样? 当身体的痛苦达到极限,要么像曾廷芳一样双眼翻白两腿一蹬丢掉性命,要么就得老老实实地开口。 陈耀南就开口了,一开口就打不住,有用的没有用的,什么都说了。李荫久、李冠卿、李冠杰、于华龙、王厚良,谁负责哪块地盘,谁手下有多少人手,陈耀南都知道个七七八八。他最熟悉的还是老大李冠卿,跟了李冠卿十年,他知道李冠卿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西门东海很有耐心,他和陈耀南谈了五天,在这五天里他发现了好几次机会,让他能够一举杀死或者捉住李冠卿的机会。 这大半年来,随着双方争斗的升级,崇社加强了内部防御,李荫久要求李家所有人都住进李家大宅,不给关中帮以可乘之机。 住在外面的大头目于化龙和王厚良也将住处打造得似铁桶一般。 崇社看来像一块铁板般坚固,仿佛毫无缝隙。 西门东海却已经从陈耀南口中找到了机会。 李冠卿有一个外室住在甘泉坊,就是曾经与花团锦并称幽州城双花的花想容。李妻善妒,花想容不容于正室,因此没有住进李家大宅。李家大宅戒备森严,花想容的宅子里却没那么严密。 西门东海从得知李冠卿的外宅以后,在正月里就成功地把眼线安排进了花想容的宅子里。 西门东海根据陈耀南的情报先后在西城所布置几个局,最后只有这一个算是成功了。 花宅里的眼线蛰伏至今,陆续有情报传回,终于在昨夜传来了最重要的情报。 就在今天,花想容生日,许久没有去外宅的李冠卿将要前往甘泉坊过夜。 按照以往的情形,李冠卿为掩人耳目,从不兴师动众,通常只会带四五名护卫。 一直以来,西门东海等的就是这一天。 为了防止走漏消息,从得到花宅传来的情报,西门东海当即在早上就把帮中人员都集中到自己家里,将外围防御交给了谷满仓和他手下的雇佣刀客。 刀客来源复杂,内中难免有敌人的奸细,突袭这种行动不能让他们参与。 突袭成功与否,关键在于突然性,保密是其中关键,西门东海的想法是还得依靠关中帮自己的人手。 这一天出过西门家宅门的除了西门东海自己和身边几名护卫,只有儿子西门昶和石井生,再有就是谷满仓。 几名护卫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视线,石井生和谷满仓都是西门东海所信任的人。 他要封锁消息,做到出其不意,在出发之前他才会从集中在正厅里的帮众中选定人手,到花想容宅子外的时候他才会下达具体攻击命令。 此行要万无一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西门东海起身,从里间的地道入口走下台阶,来到陈耀南的地下囚室,将所有的细节又跟陈耀南核实了一遍。 陈耀南靠墙坐着,眼光呆滞,神情麻木,有问必答。 西门东海临走留下一句话:“若某能活捉李冠卿,或许会留你一条性命。” 蝼蚁尚且贪生,陈耀南闻言,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西门东海此时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夜行动。 他的计划在前半段堪称完美,西门东海有信心在甘泉坊生擒李冠卿,但他知道在计划的后半段留有不小的破绽,崇社的反应必定很快,发觉李冠卿被擒以后的疯狂反扑也必定凶猛,有可能直接演变成决战。 以关中帮留作后援的二十来人加上谷满仓手下的百十名刀客,是很难挡得住崇社倾巢来袭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本来按照计划,他的侄子西门旭现在应该已经从蓟州带回来一百名以上的刀客。再加上这一百多人,关中帮在人手方面就差不多够用了。 西门旭,这个他最器重的年轻人,他悉心栽培多年的侄子,却一去无踪。不只西门旭,和他一起去蓟州的秦昔也不见了踪影。 这两个人凶多吉少,看来蓟州关山远这个老狐狸很可能也已经和崇社联手了。被他视为未来接班人的西门旭生死未卜,西门旭带走的巨款也随之消失,这对西门东海来说是无比沉重的打击。 人财两空,西门东海才不得不打起秦二的主意。 特别是当他得知秦晋之在狱中得到高瞻远的关照以后,西门东海也让人开始往牢房里给秦二送去饭食。他故意放出风声,说秦昔是被崇社抓去的。然后亲口告诉秦晋之,秦昔是在被自己派往西城卧底后失踪的。 西门东海说了谎,他要把秦晋之拉下水,这个年轻人不但胆大妄为,还与高瞻远有着密切联系。 在西门东海心里,高瞻远是一个能够碾压崇社李荫久的人选,而秦晋之又是唯一能够让关中帮与高瞻远之间产生关联的人。 因此,西门东海用秦昔把秦晋之和崇社推向了对立,用儿子和女儿把秦晋之拉到了关中帮的一边,用一笔巨款、一个任务让秦晋之感受到了自己的期许和信任,他相信这个年轻人不会让自己失望。 秦二,那个尸山血海里都能活着爬出来的不祥之子,已经成为他西门东海棋局中的棋子,还毫不自知。 二更的钟声响起,西门东海和柴大、谷满仓一起走进正房,满屋子的人呼啦啦都站了起来。 西门东海穿过人群,走到属于他的那把椅子前站定。 他没有坐下,转身面向众人,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上扫过。 屋内烛光摇曳,有些人已经相貌苍老,还有些面相还略显稚嫩,但一个个都神情严肃,眼神炽热。江湖子弟,谁愿意忍受屈辱?谁又愿意整日被动挨打? 西门东海明白,弟兄们和他一样,这口气憋闷得太久了。 “到今天,崇社李荫久已经杀害了我们十三位兄弟。”西门东海说着伸手向祖师牌位下方一指,那里整整齐齐地立着十三面牌位,秦德宝、秦昔赫然在列。“这十三位兄弟在天之灵正在看着我们,看我们有没有义气,有没有胆色。我们是苟且偷生,还是和崇社决一死战,为兄弟们报仇?” “死战!”“报仇!”人们振臂高呼,其中颇有一些人带有关中口音。 西门东海唰地抽出一把古朴唐刀,他也特意加重几分关中口音,道:“自古秦兵耐苦战,咱们关中汉子为大秦吞并过六国,为汉唐马踏过西域,从来就没有一个是孬种。现在,幽州城里有人说,西门东海是孬种,说咱们关中帮要投降,说我们不敢给死去的兄弟报仇。今夜,我们就要洗刷耻辱,要用敌人的鲜血,用李荫久父子的人头祭奠兄弟的亡灵。” 西门东海没有说实话,他的计划从来都是要生擒李冠卿,然后用李冠卿要挟李荫久。 打垮崇社,杀死李荫久,西门东海自知没有这个实力。就算西门旭能带回来一百名刀客,在人数上关中帮也仍然处于劣势。 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一方,是没法坐上谈判桌的。但是如果抓住了李冠卿就能让西门东海在战略上占据主动,有了谈判的资本。 西门东海、柴大和谷满仓出了正屋,重新回到西厢房,将西门昶也叫了来,善后事宜还需要交代清楚。 “今夜帮主您得手以后,崇社必然尾随过来抢人,若倾巢来攻,凭我们这一百多人可挡不住,崇社现在人手少说也比咱们多一倍。”谷满仓负责接应,他在忧虑关中帮人手不足。 决心已下,西门东海不会再改变主意。 他当然知道如果等秦二带回来人手以后再进行偷袭稳妥得多,问题是机会稍纵即逝,唯有抓住机会才能扭转战略上的颓势。 只有扭转战略上的颓势,己方才有获胜的可能。否则,即便再多一百多名人手,在财力上较弱的关中帮也禁不住和崇社进行长期的消耗战。 他缓缓开口,态度坚决:“计划不能再改,今晚就将决战。如果我捉到李冠卿,就燃红色烟花,你看到我的烟花,就带所有刀客向西沿小路杀过时和坊来接应,留双喜带领本帮其余弟子埋伏在仙露坊,等咱们回来就掩护大伙儿撤进府里。咱们有李冠卿在手,就能避免决战,人一进府,留在外面的弟兄就在仙露坊点火,官府见火起,就没办法装聋作哑,崇社也只能退走。如果我没捉到李冠卿,陷入重围,就燃绿色烟花。你见到绿色烟花,就知道今晚将面临决战,你带人沿大路杀来接应,双喜手里的那些人手也一起带上,声势越大越好。咱们处于劣势,就不怕惊动官府,你尽管走檀州街大道向西。从通天大街向北走之后转进甘泉坊,我从甘泉坊往通天大街冲,那里街巷狭窄,崇社人数虽多也没法展开,咱们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然后咱们沿通天大街南撤,退向宫城子北门,那里宫禁森严,官兵众多,崇社不敢死命追过来。” “若没有见到烟花,我该如何行事?”谷满仓眉头紧锁,语气中仍然带着焦虑。 西门东海不语,默默思索。 柴大暴躁地低吼:“帮主此去必能成功,怎么会失败?” 西门东海抬手制止了柴大,扫视一下谷满仓和呆立在一旁的儿子西门昶,缓缓地开口:“若没有烟花,必是此行失败,且已无力突围,无需救援。我死以后,若西门旭回来,则西门旭为帮主。我数月前遣他去蓟州找关山远帮忙雇请刀客,至今没有消息。若西门旭没有回来,你们就等秦二回来。秦二回来以后,让大姐去劝秦二入帮,秦二若肯入帮,西门昶为帮主,满仓和秦二共同辅佐。秦二若不肯入帮,关中帮也没必要苦撑,就散了吧。”西门东海口中的大姐是已经出嫁的阿唐。 柴大已经忍不住吼起来:“秦二那小子有何本领?凭什么辅佐小郎君?” 西门东海瞪了他一眼,柴大才住口,兀自气鼓鼓的。 谷满仓默然无语,他的年龄小西门东海十几岁,西门旭以外他自忖也是继承人选,但西门东海心里仍然没有他。 西门昶闻言落泪,喊了声“爹爹”,跪倒在西门东海身前。他是断然没有勇气说出“儿子替爹爹去吧”这句话的,唯有泪如雨下。 是夜繁星满天,西门东海带领三十名精壮帮众,分成六组,避开大路,从时和坊南边抄小路向西,悄悄潜入甘泉坊。 西门东海食言了,他在出征之前临时改变了主意,借陈耀南的脑袋血祭了祖先和死难兄弟。士气可用,他不介意拿陈耀南的脑袋给大伙儿鼓一鼓劲儿。 夜色中,花想容的宅子就在街对面,宅子不大,只有一进院落。唯一的一座院门紧闭,院子里面燃着灯火。 据眼线说,每次李冠卿来过夜,都有人轮流彻夜值守,每班两人,就在门洞旁边的屋子里。 西门东海看过眼线送回来的院落布局图,攻击计划就在他脑子里。 院子西边和北边院墙外都是邻居家的屋宇,一旦从那边攻击进去就可能惊动邻居,打草惊蛇。进院子的通路只能在东墙外,那里是条僻静小巷。 在院门和东厢房之间的院墙上架一部梯子,由柴二带几个人翻墙进去,夺取门洞,打开院门,放院外的西门东海带人进院。 同时在东厢房和正屋耳房之间的院墙上架一部梯子,由柴大带几个人翻墙进去,防止正房内的李冠卿趁乱逃跑。 他静静地观察了良久,没有发现异常,事不宜迟,立即分派任务,然后大手一挥,示意行动。 柴大、柴二各自带人翻墙而入,片刻就打开了院门。 西门东海手持唐刀率众当先而入,一进院子就察觉不对,门洞旁的房子里并没有值夜之人。他来不及细想,在院中挺刀而立,眼睛警惕地扫视四方,任由身边帮众冲向各间屋子搜索。 “没人!”柴大的叫声刚刚出口。 西厢房和正房屋顶上分别站起一片黑影,十数支火把从西边院墙外扔进院子里。 跟着院门外喊声、兵刃相交之声不绝,留守在院子之外的几名帮众浑身浴血被人逼迫着退进了院里。 中伏了。 西门东海脑海中如电光石火,屋顶有弓箭,他大喊:“进屋!”然后转身扑进了身后的一间倒座房。 只听身后弓弦乱响,羽箭破空之声不绝,有人中箭惨叫。西门东海经验老到,进屋之后立即向左扑倒,将身躯躲在墙壁之后。 他刚趴下,“嗖嗖嗖”十数支羽箭从他头顶的窗户飞入屋内,他自己才是敌人的首要目标。 柴大站在正房门口,也闪身躲进房里,口中一边大骂不已,一面点燃烟花伸出屋门。 柴二动作稍微迟缓,肩头中了一箭,带伤撤进西厢房。院子中已经有两名关中帮弟子中箭命丧当场。关中帮伤亡如此之少,是因为大多数弓箭手都在第一轮攻击的时候选择了西门东海为目标。 当、当、当,几声爆响,三道绿色的烟花从正屋门口冲天而起。西厢房房顶方向立即射来数支羽箭,柴大不敢等烟花放完,撒手扔了烟花缩回屋内。 当、当、当,烟花还在院子里发射,打在墙上飞溅起惨绿的火花。 正房屋顶上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西门东海,你已陷入死地,挣扎无益,投降吧。” 西门东海脑海里闪现正屋里那一张张帮中兄弟的坚毅脸庞,难道这些人里还是有人出卖了自己?还是有人送出了消息,恨意让他几乎咬碎牙齿。 他听出外面是李冠卿的声音,叫道:“老子今日误中奸计,有死而已。李冠卿,你若是条汉子,下来与老子真刀真枪地大战一场。” “奸计?你好意思说奸计?你半夜三更来老子家里偷袭不算奸计?” 西门东海沉声大喝:“兄弟们,贼子们胆子小,不敢下来。大伙儿从屋子里找家伙挡箭,咱们一起冲出去。”说着,扯到屋内一张方桌,闪身其后,将桌子侧着推到屋门口。 咄咄咄,数支羽箭钉在桌面上。崇社弟子用的弓劲道不强,射不透桌面。 谷满仓的救援来得很快,没到两盏茶的工夫,院子外面喊杀声、惨叫声、羽箭破空声、兵刃撞击声就响了起来。 那一夜,整个甘泉坊的百姓都听见杀声震天,血腥气弥漫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曾散去。 西门沧海带来的三十名关中帮弟子,跟在西门东海身后从花宅冲出去的只有二十四人,其中还有五六人负伤中箭。尚未接战,就已经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 两条街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崇社弟子和雇来的刀客。除去迎战谷满仓那边的人手,这边足足还有七八十人正严阵以待,熊熊火把映照之下是刀光闪闪。 西门东海持唐刀站在关中帮弟子之前,怒目圆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日中伏,是天要亡他。众目睽睽,人言可畏,西门东海要成就自己的声名,他不是孬种。 他盯着人群中的崇社头目于华龙和李冠杰,朗声道:“西门东海今日为帮中子弟复仇而来,崇社谁敢与某一战。” 对面无人答话。 “谁敢出来决一死战?” 对面无人搭话,人人紧握刀柄,随时准备一拥而上,以多为胜。 西门东海回望一眼身后关中帮众人,柴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西门东海高喊:“兄弟们英灵未远,且看我们杀敌,为你们报仇!”说着率先挥刀冲入敌群。 西门东海死了,力战不屈,身中数十刀而死,死得豪气,死得壮烈。敌人太多,他没能杀透重围,但临死还手刃了十数名敌人,每砍中一人,辄大喊死难兄弟的姓名,段永祥、谭寻、秦昔……某为你们报仇! 西门东海知道,他的这一番做作,不日就将传遍江湖。自己死后,关中帮仍有复仇的希望。 那个秦二有仇必报,他认定崇社杀了秦昔,一定会毁了崇社,杀了李荫久。 楚泰然马到近前才勒住缰绳,那匹马奔行太急,稀溜溜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抬起。 “海爷死了。”楚泰然高声对秦晋之叫道。 秦晋之大惊:“何时的事?” “就在咱俩离开幽州城的那天夜里。” 秦晋之回想那天海爷的种种反常,莫非他早有预感? “那现在关中帮是谁在掌事?” “是阿唐。” “阿唐?”一个女流执掌帮派?秦晋之听都没听说过这种事,问道:“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她说现在抽不人手来安顿你这边的刀手,让你把他们安置在城外,自己先进城去见她。” “西门昶呢?” “跟家呢,他凡事没主意。大事儿都是阿唐和谷满仓商量着定。” “柴大、柴二呢?” “都没活着回来。”楚泰然就他所知,把西门东海中伏身亡的过程给秦晋之学了一遍。 秦晋之听到西门东海临死还大叫为秦昔等人报仇,眼眶微微泛红,叹了口气,吩咐人把刀客中几名首领叫来。 刀客之中良莠不齐,有江湖好手,也有才放下锄头的庄稼把式,这一路以来已经自发按照地域分成了若干支队伍,每支队伍也都冒出了一两个牵头话事的人。 秦晋之将几个头目找来,分派任务,发放钱财,让他们在附近寻一处地方扎营过夜,等候命令。他自己和楚泰然骑马进城,到西门宅去面见阿唐和谷满仓。 西门东海的尸体是关中帮弟子拼死抢回来的。 西门东海的死激发出了关中子弟的血性,人人目眦尽裂,浴血酣战,有人虽身被数创而不退。 燕赵自古多慷慨豪侠之士,关中帮雇佣的刀客也受此意气相激,一个个状如疯虎,拼命厮杀。 崇社一方逐渐士气受挫,先是雇来的刀客开始后退,导致整个阵形松动,崇社弟子也跟着后退了。 李冠卿、李冠杰和于华龙都是一样的心思,再战下去自己的人手就要和关中帮同归于尽,那时候可就只有受社中其他头目拿捏的份了。反正西门东海已死,关中帮算是完了。三人不约而同地约束手下,缓缓脱离战斗。 关中帮夺回了西门东海残破的尸体,尸身上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仅头面上就有将近十处刀伤。 谷满仓找来北城的凶肆替死者整理修饰仪容,凶肆做的是专门替人安排丧葬的营生,替死者修饰妆容是其一项重要活计。 西门东海的遗容不好修饰,凶肆的人缝了一整天。 如今大殓、小殓已毕,西门家正在停柩待葬。前些天,西门家吊客盈门,这几天来人渐渐稀少。 卜者给卜了宅兆,在西门东海父、祖的坟地附近选好了下葬的吉地,也占卜了适合下葬的日子,提出了几个日子供西门家挑选。 天气炎热,阿唐的意思是选最近的日子尽早下葬。 谷满仓却担心崇社会在送葬的路上设伏,把关中帮仅存的实力一网打尽,坚持要等西门旭或者秦晋之带人手回来,布置停当再给帮主下葬。 因此西门家门外的殃榜之上,只写了西门东海生卒年月及入殓时间,出殡时间尚且阙如。 按规矩,停柩在家的时候,生者于每日朝夕、每月朔望都要祭奠。秦晋之到西门家宅院的时候,正赶上里面在进行夕奠。 西门家人和帮中弟子都已成服,屋内外白花花的一片。 西门昶从头到脚穿戴着用生麻布制成的斩缞37,见到秦晋之,叫声秦二哥,就哭了出来。 灵堂里挂着数十副挽联。“美名留千古,忠魂上九霄”,秦晋之暗自摇头,觉得用在西门东海身上未免不伦不类。“一生行好事,千古流芳名”,这就更荒唐了。 只有致济堂刘传赋送的一副挽联,秦晋之觉得还大致得体,只是其中颇有些令人玩味的滋味:“此意竟萧条,幸有高义垂宇宙;一生何落寞,未酬壮志在江湖。” 祭拜的时候,秦晋之觉得应该掉几滴眼泪,却怎么也掉不出来。 祭奠已毕,秦晋之在东厢房里跟西门昶、阿唐、谷满仓谈了南下雇佣刀客的事情。 当时下决定的人是西门东海,其间经过这三人都不大知情,他得从头讲述。 秦晋之看到阿唐的第一眼,心头如被重击,呼吸都无法保持均匀。 见到阿唐,他颇有些扭捏,不敢直视她的清丽面容,只敢偷眼瞥去,只见她似乎成熟了,人也丰腴了些。 阿唐比秦晋之稍长,加之已为人母,比秦晋之沉稳大方许多。 她为关中帮操持了这些天,知道雇佣刀客的开销极大。因此问秦晋之:“爹爹当时让你雇这一百多名刀客回来,是为了作何用途?可有什么计划?” “没说,海爷只说如今人手不足,刀客多多益善。” 阿唐吁一口气道:“现今在城里这几十名刀客每天都要花掉那么多银子,伤亡、抚恤更是花了天大一笔。再来一百六十人可怎么得了?” 阿唐能够在关中帮当家,主要原因是关中帮本来就没有什么帮产,这些日子收益少支出多,入不敷出,现在花的都是西门家的私财。 阿唐不能不关切,西门家的钱花出去今后不知还能不能够挣回来,这一大家子人今后靠什么生活? 谷满仓对西门东海在世时的想法了解最多,但他当着秦晋之一个外人不肯多说。 秦晋之脸上平静,内心却波澜起伏。 再见时,彼此已经隔着一张檀木方桌,对面的人如此陌生。那个自己为之无数次失声痛哭,无数次肝肠寸断,无数次喝醉,无数次想要去表白的人,究竟是不是这一个? 阿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秦晋之听得见声响,却不知她在说什么。在她眼中,自己和旁人并无什么不同。阿唐曾经对自己若有若无的一点少女情怀,早就飘散在岁月的烟尘里。 自己又凭什么想要在阿唐心里不同呢?无论她在自己心里多么重要,现实中自己给过她什么?救过她吗?帮过她吗?关怀过她吗?给过她哪怕一点温存吗? 秦晋之至此才搞明白,他的少年情爱,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等到秦晋之跟着西门昶去了后宅,谷满仓道:“帮主也没有打算一直雇着这么多人手,只是用来应急。他的想法是抓李荫久一个儿子在手里,以此做要挟,跟崇社进行谈判或者换俘。然后在见面时选一个有利地形,利用新雇的刀客作为伏兵,打崇社一个措手不及。削弱一下崇社的实力,也灭灭崇社的威风。” “然后呢?”阿唐快言快语,问得谷满仓一时答不出话来。 然后,当然是尽快谈判,谈不通就尽快决战。以关中帮的财力,总不能一直出这么高的价钱雇着两百多名刀客。形势是利于速战,越拖越对关中帮不利。 秦晋之想不明白的是,西门东海为何要在援兵未到的情况下亲身犯险,这不合情理。他在西门昶屋里坐定,就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西门昶和石井生都答不出。 或许因为这个机会实在太诱人了,不容错过。李冠卿在崇社的地位仅次于李荫久,在小一辈中地位最高,隐然是下一代社主。 或许是因为帮内无人可用,柴大够忠诚也够勇猛,但帮内大多数人都反感这个粗鲁汉子,派他领头无法得人效死命。谷满仓又偏于文弱,浴血厮杀对他来讲勉为其难。唯一适合带领突袭队伍的只有智勇双全的西门旭,现下却不知所踪。 或许西门东海这么做真的是因为人言可畏,说他是孬种,说他会投降,他想向世人证明西门东海仍旧是条汉子,宁肯站着死也不肯跪着生。 西门昶没有英雄豪气,心里从来就不想当什么帮主,但是老爹临死留下的话,他不敢隐瞒。他站起身,把西门东海关于让阿唐劝秦晋之入帮,辅佐他当帮主的话学了一遍。然后,眼望秦晋之,等他答复。 秦晋之万没料到西门东海会有此一说,琢磨了半晌,才道:“西门二郎,你自己是怎么想法?” 西门昶喏喏地说:“小弟哪里会做帮主?秦二哥你做吧,你替我爹报仇。” “仇当然要报。可是你不会做帮主,我就会做?” 关中帮的情形不容乐观,帮中弟子还剩下二十余人,还有近十人身上带伤,其中有些人肯定要落下了残疾。 雇来的刀客经过那晚一战,伤亡了四十余人,事后许多人如梦初醒,选择退出的足有四十人,为了那点儿银子可真犯不着如此拼命。 如今,尚可一战的就只剩二十人左右。 石井生身上刀伤未愈,但经历了那场血战仿佛脱胎换骨,一改从前的怯懦,目光炯炯地看着秦晋之,道:“帮主自然还是小郎君当。秦二哥,现在帮里年龄大的没剩几个了,你这次招募刀客回来又立了大功,合该你出头。咱们重新招收一批敢作敢为的年轻人,你来领头大干一场,不信就打不垮崇社。” 加入关中帮,秦晋之不是没动过心思。特别是这次在监牢中吃尽了苦头以后,他也觉得单枪匹马似乎行不通,有个帮派的确不一样,就像高瞻远,虽迭遇危机却总能得人出死力相救。 但加入风雨飘摇的关中帮是否明智? 高瞻远的那个神秘社团在实力上比关中帮强大何止数倍。 然而,高瞻远的社团也有问题,他们组建燕云英雄盟打算光复汉家故地,杀官作乱,恐怕也是一条取祸之道。 秦晋之在情感上更亲近汉人,但若要他为了汉人,甚至为了那个与之毫无瓜葛的南朝向先桓人开战,他可还没有想好。 西门昶自己也不是关中帮弟子,他对入帮和当帮主都没多大兴趣,他只想替父报仇,看秦晋之的神情就知道他的态度,于是顺着他说:“秦二哥也不一定非得入帮。只要能打垮崇社,杀了李冠卿就好。” 秦晋之答应西门昶和石井生,回去好好想想,就匆匆告辞离开了西门宅。他心里最着急的还是赶紧去西城找箩筐打听秦昔的消息。 箩筐自然不会有秦昔的准确消息,因为实际上秦昔跟西门旭悄悄去了蓟州,根本就没到过崇社的地盘。 秦晋之、箩筐和年纪稍长的徐远祥,三个人坐在北市一家饭店里点了几个菜,开了坛酒。 开口介绍情况的是箩筐:“我和徐五哥到处都给你托人打听了,我们这边肯定是没有,老爷子那边,李冠卿、于华龙、王厚良那边也都说没有见过秦三这么一个人。” 徐远祥接口道:“关中帮的奸细这几个月确实抓了几个,但都是关中帮所雇之人,没有一个是帮中弟子,和秦三对不上号。” 秦晋之问:“会不会秘密关押着?或者悄悄就把人弄死了?” 徐远祥想了想,道:“这有可能,奸细这种事,确有可能秘密处置,知道的人或许很少。” 秦晋之愁眉紧锁,时间拖得越久,秦昔越不妙。他忧心忡忡,仍然得打起精神,向两位费心帮忙的朋友致谢,殷勤劝酒。 酒至半酣,话题自然而然集中到那晚崇社和关中帮的血战。 徐远祥和箩筐都是李冠杰的手下,但都没有参与那晚的埋伏。但他们言之凿凿,是西门东海身边的人出卖了他。 李冠卿也是当晚才知道关中帮马上要来花想容宅子里偷袭。他正在花宅中饮酒,得到消息的于化龙带人找到他的时候,听说西门东海要来吓得他通体冷汗淋淋,扔下酒杯就仓促离开。 于化龙和李冠杰已经调集了人手,李冠卿也连忙召集手下过来设伏。 李冠卿、于化龙都和王厚良不睦,他俩不愿把大功跟手下人多势众的王厚良分享,否则关中帮就将面对更多数量的敌人。 徐远祥的叙述,和石井生等人又自不同,那是来自敌人的目光。 在崇社弟子眼中,昔日的敌人西门东海如今已经是神一样的传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义气深重,身先士卒,勇猛无畏,简直是自古以来江湖儿女心目中公认的英豪形象,崇社的各位老大与之相较未免相形见绌。 箩筐道:“西门东海倒下,崇社人都以为关中帮的攻势就得立刻瓦解了,谁也没想到那帮小子都跟疯了一样,个个像疯魔附体。秦二郎,你对关中帮熟悉,这西门东海平日如此受帮中弟子爱戴吗?” 秦晋之摇头:“那我倒真没看出来。” 徐远祥喟叹道:“打仗打得是心气儿,西门东海那晚把大伙儿的心气鼓起来了。若不是他死了,那晚崇社就算大败,因为帮里的弟兄还有雇来的刀客足足伤亡了一百多号。” “可是西门东海死了,就成了大胜。崇社死再多人也算赢了。”箩筐语气轻快,“西门东海一死,关中帮就算完了。” 关中帮完了,秦晋之也这么看。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还会落在关中帮的手里。 秦晋之在回甜水巷的路上中了埋伏,被厉双喜带着五个人拿尖刀顶着押回了西门大宅。一天之内第二次到西门家,座上宾变成了阶下囚。 秦晋之被吊在房梁上,双手被麻绳紧紧地勒进手腕,只有脚尖能稍稍够着一丁点儿地面。 谷满仓眼神幽怨阴狠,厉双喜怒目横眉,他们此刻已经几乎可以认定,眼前的秦二就是出卖了西门东海的叛徒。 谷满仓先开口,他不理秦晋之的叫嚷,自顾自地说话:“秦二,你刚才在这里和大姐回话的时候,没有说你最后跟帮主见面的那天,离开府里以后就去了西城时和坊西面,见了崇社一个叫罗志武的人。刚才,你从府里出来,又去见了这个罗志武,还跟他在北市吃了饭。” 秦晋之嘿了一声,肺都要气炸了,胸膛剧烈起伏,自己是真他娘的冤。 无论他是耐心解释,还是愤怒咆哮,这两位就是不信。这两位审讯起来,可没有岑叔耕的涵养和自律,秦晋之没少挨厉双喜的拳头,厉双喜的拳头又大又沉。 “帮主出事的那天早上,在下斜街和槐树街路口帮主和你谈了很久,后来你又来府里和帮主在西厢房里谈了一阵,是不是帮主向你透露了当晚要偷袭花宅的消息?”谷满仓自己觉得自己的想法头头是道,拿凶恶目光逼视着秦晋之的眼睛。 “没有,啥也没说,根本没说!”秦晋之怒火爆棚,感觉自己热血直冲到头顶。 秦晋之做过的事都不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更是打死也不会认,于是挨够了老拳,被关入西厢房内室地下的牢房。 在这里,秦晋之意外地见到了熟人。 巫有道居然还活着,他本来就瘦小,现在更是皮包骨头了,头发胡子乱糟糟的,样子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 这家伙生命力实属旺盛,在地底下被关了这么久,依旧双目闪闪发亮。他看见鼻青脸肿的秦晋之,笑出了声,就是从见着这位他开始倒霉的,看来霉运终于也行到了这位好汉头上。 不过,他没笑多久,秦晋之就让西门昶和石井生给放出去了。 秦晋之在关中帮里还有些人缘,消息没多久就传开了。 石井生一听说就急了,连夜把西门昶从睡梦中叫醒。两人和谷满仓大吵了一架,最后谷满仓同意放人,但要秦晋之在十天以内找到叛徒,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不但抓他,连甜水巷泥屋里的孩子们一起都抓来。 秦晋之身上搜出来三万贯楮券,谷满仓把楮券拍在西门昶眼前,西门昶和石井生也有些懵。 西门昶前不久才去过甜水巷泥屋,住在四处漏风的破泥屋里的秦晋之身上怎么会有三万贯巨款呢? 三万贯,那可是三个家财万贯。 秦晋之不走,拿回赤霞刀就要去找谷满仓玩命。钱是他和楚泰然的,就算说不出来路,也轮不到他谷满仓拿走。 西门昶好说歹说,保证钱的事他来解决,一定还给秦晋之,才把盛怒的秦二劝走。 西门昶回去找谷满仓,谷满仓不肯还钱,说这一定就是崇社给的收买钱,又说秦二如果拿了钱肯定跑路。 西门昶脑子不坏,心想就算崇社要收买情报,也不可能给秦晋之三万贯,那也太多了。 秦晋之行事出人意表,必然有他弄钱的门路,那一点儿也不算稀奇。他说不服谷满仓,想着只好明天去找姐姐说,希望她能帮上忙。 秦晋之半夜才回到甜水巷泥屋,生了半宿闷气。 谷满仓给了他在十天期限,找不到叛徒,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不但抓他,连甜水巷泥屋里的孩子们都要一起抓起来。 别说十天,给他半年也不一定能找出叛徒是谁。当日的西门宅看似门禁森严,其实江湖好汉行事粗疏,根本比不上军伍中关防严密,帮中弟子人人都可能通过进出的仆役传递出消息。 真相或许永远都找不到。 秦晋之找不到真相,但他无须寻找真相,也没兴趣去找关中帮的叛徒,他只想解决问题。他的问题在于谷满仓对他的威胁。 于是第二天一早,秦晋之就让楚泰然和远哥儿去城外,分成几路,把一百六十三名刀客全都悄悄带进了城。 这些刀客有赤手空拳的,也有携带着兵刃的,必须化整为零,才能不惊动官府。 第一批刀客到达,秦晋之就杀气腾腾地带着所有人杀到了下斜街黄大嘴茶肆,这里是关中帮日常理事的所在。 谷满仓果然在这里,刚吃过朝食,正在那里喝茶。 秦晋之丝毫没客气,手一挥说:“给我绑了。” 谷满仓身边有两个帮中弟子,两名刀客。两名关中帮弟子都认识秦晋之,有一人上前阻挡,也被秦晋之命人绑了。另外一人知道秦晋之不是生死仇敌,只是嘴上劝阻,不肯上前,两名雇来的刀客见他如此,又见对方人多势众,也全都呆立一旁。 秦晋之占据了黄大嘴茶肆的后院,手下刀客从一间屋子里抓出了睡眼惺忪的厉双喜。 秦晋之高居上座,吩咐易州刀客头目冯魁把谷满仓和厉双喜都吊在房梁上。 谷满仓只是吊着,手腕悬梁,脚尖点地,不上不下十分难过。厉双喜没那么好待遇,不但吊着,还被两名身强力壮的易州汉子当沙包打了一顿,双腿发软已经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悬在那里,晃晃荡荡。 从谷满仓怀里拿回了那三万贯楮券,揣回自己怀里,秦晋之心里顿觉踏实多了,开始审问谷满仓。 “你给我十天找出叛徒,自证清白,我就从你开始查。”平日里谷大叔长谷大叔短的秦晋之改了口直呼其名:“谷满仓,你是从何时知道海爷要偷袭李冠卿的?” 谷满仓怒意满腔,嘴上却不敢强硬,和声道:“秦二郎,你师父在时,我对他父子不薄……” 秦晋之厉声喝止:“别给我说那没用的。我问你,当日出发前,知道袭击对象目标、位置的都有几人?” “除了帮主,只有我和柴大。” “好!海爷进花想容院子的时候,院子已经腾空,里面只有埋伏,说明崇社已经事先知道海爷的目标是这里。其他帮中弟子或许能猜到当晚要去偷袭崇社,但只有你俩才知道目标是甘泉坊花宅。柴大已经用他的死证明了他不是叛徒,你却是三个人中唯一还活着的人。你不是叛徒谁是叛徒?你自己说说!” 言之成理!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谷满仓也尝到了百口难辩的滋味,况且被吊着的滋味着实不咋好受。 但秦二翻脸无情,他急不得恼不得,除了说好话赔笑脸,也只能期望西门昶赶紧闻讯来救自己。 “谷满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今天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别想离开。我不但做十五,还做二十、二十五。哎,那谁,你俩歇够了没有?你看吊着那小子都歇够了。” 于是,呯呯砰砰,厉双喜又挨了新一轮痛殴。秦晋之起身走到厉双喜身前,伸手拍拍厉双喜的脸颊,“啪啪”有声。 “双喜,你看你,两眼分开,是个痴呆。没心没肺的傻子,跟着谷满仓早晚丢了小命。” 原来厉双喜生得与常人稍有不同,他两眼之间相离甚远。 秦晋之扬眉吐气,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上位者的感觉,这种能够轻易支配别人命运的感觉,真是让人身心愉悦。 他把这种感觉牢牢记在心里,连同以往二十多年所经历过的挫折、痛苦、屈辱一起都记在心里。 从今以后他要紧紧把握机会,做一个能支配自己命运的男人,再也不要被别人欺辱。 西门昶进来的时候,看见吊在房梁上的两个人,心说真是现世报来得快呀,这秦二是好招惹的吗?谁让你们非要惹他。 谷满仓和厉双喜都被放了下来。 厉双喜挨打虽重,但都是皮外伤,仗着年轻体健还扛得住,只是疼得腰弯得像只虾米,恨恨地出去找人敷药了。 谷满仓舒展一下身体,手腕火辣,浑身酸疼,他满心不情愿地和西门昶、秦晋之一起坐下,黄大嘴亲自进来奉上茶水。 秦晋之倒没真心怀疑谷满仓是关中帮叛徒,谷满仓对秦晋之可还是充满怀疑。因此,当秦晋之要求谷满仓支付关中帮应该给刀手的薪酬的时候,他支支吾吾不肯答应。 西门昶还没开香堂拜过祖师,他谷满仓是现在关中帮里地位最高的头目,却被秦晋之一挥手就让涿州刀手们给绑了。你说这支刀客队伍是他秦晋之的还是关中帮的? 在没搞清楚之前,关中帮可不能当这个冤大头。 西门昶的想法又自不同,他不在乎关中帮,只想替他爹报仇,所以他认为绝对不能失去这支队伍。 在谷满仓和秦晋之之间,他更信任的是秦晋之,因为谷满仓显然没有那个能力,他一直辅佐西门东海,可西门东海却死了。 关中帮财力已经不济,现在出钱的是西门家,而非帮派。阿唐不在,西门昶的意见就代表西门家。西门昶承诺为所有刀客提供食宿,每十天关一次饷,刀客队伍仍由秦晋之负责统领,只是增添石井生为其副手。 下面谈到复仇的规划,秦晋之却不愿多谈,他不怀疑谷满仓是叛徒,但也没必要让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计划。 黄大嘴茶肆的后院成了秦二官人的行辕。 秦二官人是秦晋之刚得的称呼,从前幽州城里除了新婚宴尔的闰闰曾经叫过几声官人,就只有那个爱喝酒的乞丐徐铁栓这么叫过秦晋之。 自从秦二把谷满仓和厉双喜两个关中帮头目吊在房梁上以后,秦二在细末坊,卢龙坊,仙露坊,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就变成了秦二官人。 秦二官人坐镇黄大嘴茶肆后院,笼络了几个人手替自己做事,首先是秦普弃了木匠学徒的营生来跟秦晋之做事,然后是楚泰然、远哥儿、庆哥儿,腿有残疾的庆哥儿善于操持,负责刀客们的衣食住行,远哥儿暂时给他做了助手。 秦晋之苦思数日,心里对于如何抓住李荫久父子,逼问秦昔的下落并没有头绪。他觉得应该找几个人商量商量,首先想到的是金无缺。 金无缺被请到黄大嘴茶肆后院,见着秦晋之,以老人的性格难免要调侃几句秦二官人。 秦二官人如今有钱有势,心胸也宽广起来,他笑嘻嘻地把金无缺让在上座,亲手奉茶,虚心求教。 自从秦昔失踪,陆进士和金无缺两位老人就知道秦晋之难以再置身事外。 关中帮和崇社大战的情形,金无缺一直关注着。 现在秦晋之问计,老人用仅剩的左手捻须,缓缓地道:“关中帮跟崇社比,差距不仅在人力、财力上,关系上也相差甚远。崇社跟官府、跟城内的各个行会,跟致济堂的关系都比关中帮深厚得多。崇社占上风,官府就不闻不问,若是崇社吃了亏官府早就插手了。关中帮跟崇社在城里开战,崇社牢牢地占据着地利和人和,再加上人多势众,关中帮必败无疑。现在你手里虽然有一百六十名刀客,但你同样没有地利和人和,加上为钱出战的刀客,难得其死力。你碾压支离破碎的关中帮是没问题,如果与崇社开战仍然是以卵击石。” 秦晋之轻轻颔首,金无缺分析得有道理,他静静地等着老人的下文,希望他能有破解之法。 “你若想击败崇社,就需要斩断崇社的关系,让方方面面都对它不满,有放弃它的打算。” “这我如何能做得到?决计做不到啊。若不能斩断关系就打不垮崇社吗?”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你打垮它以后就可能要面对许多麻烦,崇社的各种关系可能会来找你替崇社复仇,或者替他们自己要公道,因为你动了崇社就动了别人的利益,你根本不知道那会是些什么人。” 麻烦这个东西,几乎贯穿了秦晋之的一生,该来的就让它来吧。问题是怎么才能打败叶茂根深的崇社。 “那都是以后的事,到时再说。您说说现在怎么能打败崇社?” 金无缺低头沉思,半晌才抬起头道:“你得调动崇社,让崇社按你的时间到达你预设的战场,让他的全部关系在那里都帮不上忙,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你必须得拥有优势兵力。要预判出崇社会投入战场多少人,不论多少人,你都得比他多一倍以上,最好多两倍、三倍,这样你才可能把崇社的首脑都干掉。第三,一旦你得胜,得立即清理城内崇社的残余力量,在崇社的关系插手之前就清理干净,让他们想帮也帮不上,否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崇社说不定又死灰复燃。” 打仗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个秦晋之早就知道,同样的兵马在不同的战场处境不一样,这件事过年的时候方先生也跟他讲过。 调动敌人,然后出其不意伏击。 秦晋之脑海里渐渐出现了一幅图画,荒草黄尘,马蹄纷沓,数百先桓骑兵一面兜着圈子一面将箭雨倾泻向旷野中惊惶失措的崇社人群。箭雨刚歇,尘头又起,有上百骑兵如风雷滚滚挺长矛冲向人群,一时间人喊马嘶,血光飞溅,尸横遍野,不可一世的崇社瞬间土崩瓦解。 要想私自调动几百、上千的先桓骑兵当然不大可能,有部族详稳司在那里,德里吉虽然是实烈夷离堇,也未必敢贸然行事。就算敢,他手里也没那么多的兵。 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值得和德里吉、白海兄弟商量商量,哪怕出动的人数少些也有助益。无论如何在城外围歼敌人,现在看来是最好的办法。 “问题在于崇社如何才肯率领主力大举出城?”秦晋之问金无缺。 “要么你手中掌握着让李荫久非得听你话的事儿,要么你就掌握着这样的人。” “李冠卿!”秦晋之如梦初醒,“难怪海爷非要涉险去抓李冠卿,莫非他也打的这个算盘。” “嗯,李冠卿最好,他是崇社将来接班的人,李荫久必然得急眼。” “经过甘泉坊一战,这小子不得成了惊弓之鸟,更不好抓了。” 金无缺摇头说:“也不一定,西门东海一死,关中帮已经构不成威胁,或许他反倒会粗心大意了。他不是放出话来了吗?说西门东海下完葬,他就要过来接手关中帮的地盘。” 可惜陈耀南让西门东海给祭刀了,不然真应该跟他好好聊聊李冠卿。 秦晋之忽然想到关押在西门宅里的巫有道,他和李冠卿打过交道,或许能提供点儿线索。 派人去找西门昶要人,没过多久骨瘦如柴的巫有道就被押过来了。 巫有道前几天看见秦晋之被关进地牢,一时没忍住乐出了声,现在看见秦晋之前呼后拥的这个气势,吓得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秦晋之果然没忘记他的笑声,抬手就给巫有道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姿势跟当初楚泰然打他一模一样,随后道:“笑啊,你倒是笑啊!”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在地牢里你都笑开花了。” “小人那是好久没见到英雄啦,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得见英雄,喜不自胜,情难自禁。” 秦晋之哈哈大笑,他并不讨厌这个盗墓贼,盗墓贼如此凄惨,说来都是为自己所害,心里也微微有些歉然,让人给他准备吃食。 巫有道曾被秦晋之关在地宫的石匣之内,那绝望的滋味刻骨铭心,让他对这好汉兄弟俩从心里畏惧,当下不敢隐瞒,把自己和李冠卿不多的接触经过全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这一讲,还真让秦晋之找到了有用的情况。 当日被擒,巫有道曾经谎称在蓟州是一名在独乐寺挂单的仙露寺僧人智显告诉他的地宫秘密,这话真假参半。 其中假的是智显并没去过蓟州,更没到独乐寺挂单。 其中真的是,地宫藏宝,以及从地道能够挖通地宫的情报确实是僧人智显说出来的。 这智显生得长身玉立,加上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又巧舌如簧,是个佛门中的风流人物。 仗着显赫师门的渊源,在仙露寺中也混成了位分不低的法师,却被人告到方丈之处,说智显在施主家夜里做瑜伽焰口38的时候,对人家女眷不但眉挑目语,还毛手毛脚,这些都被人家长辈看在眼里。 此类事情已非只一次,仙露寺方丈不能置之不理,碍于智显师门又不好严惩,正巧幽州城外寺庙清水院缺个住持,就将智显远远地打发出了城。 智显在清水院唯我独尊,无人管束,收服了寺中几名弟子做帮凶,不但毫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数年之间清水院求子颇为灵验的说法在幽州城信善中广为流传,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妇人被智显诱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清水院有个火工道人,因事触怒智显,被赶出清水院。火工道人无处存身,想要投身位于西北城的天王寺,因为和崇社李家沾亲,去求李冠卿帮忙说项,无意中吐露了清水院的秘密。 李冠卿闻言大奇,竟有如此大胆的花和尚?他亲自上门去找智显,威胁恫吓要智显拿出金银财宝,否则就要把事情闹得天下皆知。 智显惧怕李冠卿,却拿不出多少金银。 一来清水院规模有限,二来他当主持以后,为了夜间行事方便,让人从他清修的静室暗中挖掘了一条地道,直通寺中女宾居住跨院内的客房。女宾院落每晚落锁,看上去似乎关防严密,谁能料智显暗地里来去自如。 这工程不小,又要工匠严守秘密,花费极大,几乎耗尽了寺中钱财。 智显在钱财上没法满足李冠卿的需索,为讨好李冠卿,主动说出了仙露寺地宫藏宝的秘密。 巫有道其实从未去过蓟州,他当时躲避官府追缉,混在工匠之中为智显挖掘地道。因为挖掘技术纯熟,被智显关注。这时候举荐给李冠卿,作为挖掘仙露寺地宫盗宝的人选。 巫有道自清水院地道完工以后,在附近已经逗留将近两年,靠打零工为生,正自无处可以容身。有幸结识李冠卿这种江湖大佬,喜出望外,连忙将自己的姓名、来历和盘托出,倾心投靠。 李冠卿知道盗墓是个来钱快的买卖,就收留了巫有道,让曾廷芳和陈耀南配合巫有道,让他在地宫盗宝,另两人则在暗中负责监视。 李冠卿亦是色中饿鬼,对于智显的香艳际遇艳羡不已,没过多久就威逼智显带他入局。 夜深人静,帷帐之中春深似海,可怜那些被智显诱骗失身的妇女,正被智显迷惑得昏昏沉沉,浑不知已经换了男人,待惊觉对方不是光头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也无法声张,只得吃这个哑巴亏。 李冠卿相貌远不及智显,却也是条精壮汉子,竟也有个别妇人食髓知味,痴心迷恋于他。 李冠卿只觉清水院客房中这个调调,香艳刺激,比之嫖妓胜出不知几许,因此经常逼着智显去给他猎艳。 此举让智显叫苦不迭,这个事情要男女双方眉目传情,两情相悦,暗中达成默契才能成事,非仓促间能够寻找得到的。 智显难免跟李冠卿手下亲信叫苦,手下亲信又当笑话说起,恰好被巫有道听了去。 秦晋之听完来龙去脉,一拍大腿,好!抓李冠卿就要着落在这个智显的光头上。 批注: [37]斩缞cuī:“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作,断处外露不缉边,丧服上衣叫“衰”,表示毫不修饰以尽哀痛,服期三年。 [38]焰口:亦称面燃,佛经中的饿鬼名。其形枯廋,咽细如针,口吐火焰,面上火燃,故称。瑜伽焰口是根据《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而举行的一种佛事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