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之逆袭人生》 第一章 游戏VS现实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林渊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那声音单调、机械,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节拍器。他知道自己躺在病床上,知道父母守在身边,知道护士每天来给他翻身、擦洗。他知道一切,唯独不知道该怎么让眼皮动一下。 三个月前的那条河很冷。那个落水的孩子很轻。他把孩子推上岸的时候,车轮撞击后脑的声音很响。 然后就只剩下了滴答声。 夜里,林渊的意识浮浮沉沉。他听见母亲在哭,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他。他听见父亲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走向窗边。 “会醒的。”父亲说,声音沙哑,“医生说了,有希望的。” 母亲没说话。林渊听见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想动一下手指。哪怕一毫米。 手指纹丝不动。 他想喊。喉咙像被水泥封住。 什么都不能。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病房的某个角落传来,而是直接响在他脑海里——像有人往他的意识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检测到高度契合灵魂体。” “《永恒》天赋适配度:100%。” “唯一性确认。” “绑定中——” 林渊愣住了。他读过网上的新闻,知道《永恒》是当下最火的传奇游戏,号称百分之百沉浸式体验,开服三个月在线人数破亿。但他从没玩过。他哪有时间玩?他要打工,要上课,要—— “绑定完成。” “欢迎来到《永恒》,玩家‘林渊’。” “您获得全服唯一天赋:【永恒】。” “您获得全服唯一角色配置:三职业同步激活。” “您当前状态检测中——” 林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不是身体,是意识深处某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位置。那股力量很轻柔,像母亲的手,又很坚定,像命运的绳索。 视野一闪。 他看见了天空。 是真的天空——湛蓝的、飘着白云的、一望无际的天空。不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林渊想大口呼吸,然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肺。他“站”在一片草地上,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人形轮廓。 “新手村:晨曦平原。” “玩家当前状态:灵魂体。” “检测到玩家肉体处于‘植物人’状态,系统自动启用灵魂模式。” 林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试着抬起“脚”,那个半透明的光团纹丝不动。他试着转身,视野纹丝不动。他甚至试着用意念让自己往前飘——就像传说中的鬼魂那样——但他依然稳稳地钉在原地,像被钉死在坐标上的一个点。 系统提示又来了。 “检测到异常状态:玩家无法自主移动。” “原因分析中——” “分析完成。” “原因:玩家肉体与灵魂分离,且灵魂缺乏对虚拟躯体的控制权。通俗解释:您在现实中是植物人,在游戏里也是植物人。” 林渊想骂人。 他真的想骂人。三个月了,他第一次能“动”,结果动不了?好不容易有个游戏能让他“活过来”,结果活过来还是躺着? “建议方案:等待系统修复。” “预计修复时间:未知。” “温馨提示:您可以尝试呼叫GM。” 林渊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脚——如果那能叫脚的话——忽然想笑。全服唯一天赋。全服唯一三职业。结果进游戏第一秒就卡在出生点,动都动不了。 这算什么?老天爷开的玩笑?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风景。晨曦平原确实很美,阳光把草叶染成金色,远处有新手玩家在打怪,跑来跑去,跳来跳去,活蹦乱跳。 林渊忽然有点羡慕他们。 哪怕是那些被怪物追着跑的玩家,至少能跑。 “系统——” 他刚想开口问点什么,视野忽然一花。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人按了快进键,又像有人把他的意识切成碎片然后重新拼起来。一瞬间的恍惚之后,林渊发现自己的位置变了。 他往前移动了。 不是他自己动的——是他被“放”到了前面一步的位置。 “检测到玩家被动移动。” “触发条件:现实世界护士为患者翻身。” “玩家位置已同步更新。” 林渊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系统提示又来了。 “玩家完成一次移动。” “【永恒】天赋触发。” “恭喜您获得新技能:【基础剑术】。” 林渊看着技能栏里凭空多出来的图标,整个人——整个魂——都懵了。 走一步,给一个技能? 他还在消化这个信息,视野又花了。 护士又给他翻了个身。 他又往前“飘”了一步。 “恭喜您获得新技能:【火球术】。” “检测到玩家职业切换。” “当前职业:战士→法师。” 林渊死死盯着技能栏。 基础剑术还在。火球术也在了。职业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法师。 他是法师了。 可他上一秒还是战士。 他又“动”了一下。 护士翻身的频率好像变快了。林渊感觉自己在病房里的身体被翻来覆去——褥疮护理,护士每两小时就要做一次——而他在游戏里的“角色”就跟着这一步一步地往前飘。 “恭喜您获得新技能:【治疗术】。” “检测到玩家职业切换。” “当前职业:法师→牧师。” 林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那只手上现在同时亮着三团光——剑气的白光、火焰的红光、治愈的金光。三种职业的力量在他一个人身上流转,互不干扰,和谐共生。 远处,几个新手玩家正在组队打一只野狼。战士在前面抗,法师在后面输出,牧师在加血。三个人配合得手忙脚乱,野狼还剩半管血。 林渊看着他们。 一步,一个技能。 两步,两个技能。 三步,三个技能。 护士给他翻了几个身,他就往前飘了几步。这几步的距离,在游戏里不过几米——他依然被钉在那个坐标点上,但那个坐标点本身在缓慢地、被动地移动。 那几个玩家忽然注意到了他。 “哎?那边有个人。” “怎么站着不动?挂机?” “挂机怪?新手村有挂机怪?” 战士玩家好奇地走过来,绕着林渊转了两圈。林渊想打招呼,但他连开口说话的控制权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玩家凑到自己面前,脸对脸地盯着自己。 “卧槽,他是活的!”战士玩家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我看到他眼睛动了!” “别瞎说,挂机怎么可能眼睛动?” “真的!他眼睛跟着我转!” 林渊眨了眨眼。 他确实在看着那个战士玩家。他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视野——他可以看,可以听,可以用意识打开系统面板,但仅此而已。说话、走路、攻击,全都动不了。 战士玩家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哥们儿,你是真人吗?” 林渊用尽全力想点头。 纹丝不动。 他只能眨了眨眼。 战士玩家愣住了。 “你……你眨两下是‘是’,眨一下是‘否’?” 林渊眨了两下。 战士玩家的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 “卧槽!” 他回头冲队友喊:“这人是活的!但他动不了!他被卡Bug了!” 法师和牧师跑过来,三个人围成一圈,像围观珍稀动物一样围观林渊。林渊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连不自在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哥们儿,你怎么卡住的?” 林渊眨了眨眼——一下。他不知道。 “你在这多久了?” 两下。很久。 “我们能帮你吗?”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该眨几下。能帮我吗?也许可以。怎么帮?不知道。 他正想着,视野又花了。 护士又来了。 “恭喜您获得新技能:【冲锋】。” “恭喜您获得新技能:【冰咆哮】。” “恭喜您获得新技能:【圣光术】。” 系统提示疯狂刷屏。技能栏里图标像下雨一样往下掉。职业那一栏开始闪烁——战士、法师、牧师、战士、法师、牧师——切换速度快得肉眼都看不清。 三个围观的玩家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渊身上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红蓝金三色光柱冲天而起。 整个新手村都震动了。 “全服公告——” 金色的字体在天空炸开。 “玩家【林渊】达成隐藏成就:【一步一世界】。” “该成就为全服唯一成就。” “奖励:???” “触发条件:???” “系统建议:其他玩家请勿模仿。” 三个玩家齐刷刷后退一步。 战士玩家的声音都变调了:“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林渊眨了眨眼。 一下。 他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是个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他只是被护士翻了个身。他只是被动地往前飘了几步。 可他的技能栏里,已经躺着三十七个技能。 三个职业的图标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像三颗不会坠落的星辰。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金色的余晖洒在晨曦平原上,把每一根草都染成温暖的橙色。 林渊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看到真正的夕阳——那是救那个孩子之前,他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往家赶,太阳正在河对岸落下去,把整条河染成金色。 他当时想:明天还能看见。 明天。 他已经三个月没看见过真正的太阳了。 但在游戏里,他能看见。 虽然他动不了。虽然他只能被动地、一步一挪地往前飘。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后天、大后天会在哪里。 但他能看见。 而且—— 系统提示又来了。 “恭喜您获得新技能:【天神下凡】。” “检测到玩家职业数量突破临界值。” “隐藏职业解锁:【三职圣者】。” 林渊看着那个新出现的职业图标——它融合了红蓝金三种颜色,像一道凝固的彩虹。 病房里,护士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父亲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眉头皱得很紧。 他们不知道,他的灵魂正在另一个世界里,一点一点往前飘。 一步,一个技能。 一步,一个职业。 一步,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可能。 夜幕降临在晨曦平原上。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林渊抬头看着那些星星。 护士又给他翻了个身。 他又往前飘了一步。 “恭喜您获得新技能:【星光之怒】。” 他眨了眨眼。 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虽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二章 病床上的神 护士小陈值大夜班的时候,习惯在凌晨三点给13床翻一次身。 13床就是林渊。小陈记得这个病人——送进来那天她正好在,听说是在河里救了个孩子,自己被车撞了。三个月了,家里人天天守着,他妈瘦了二十斤。 “翻身了啊。” 小陈掀开被子,熟练地托住林渊的腰和肩。这个动作她每天要做无数次,闭着眼都不会出错。但今晚,她的手刚碰到林渊的后背,忽然顿住了。 温度不对。 不是发烧那种热,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温润的、微微发着光似的热。像晒了一整天的石板,在夜里慢慢散着余温。 小陈愣了一下,摇摇头,继续翻身。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她不知道,在她翻身的瞬间,晨曦平原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林渊往前飘了一步。 “恭喜您获得新技能:【神佑之光】。” “恭喜您获得新技能:【流星火雨】。” “恭喜您获得新技能:【战神怒吼】。” 系统提示刷了整整三十秒。 林渊已经麻木了。从傍晚到现在,护士给他翻了四次身,他往前飘了四步,技能栏里多了九十七个技能。 九十七个。 他打开技能面板,密密麻麻的图标像超市货架一样排列着,从基础的【基础剑术】到传说中的【禁咒·陨石天降】,应有尽有。三个职业的技能树被他一个人点亮了九成以上。 职业那一栏早已不是“战士”“法师”“牧师”的简单切换。那个新解锁的【三职圣者】图标静静地悬浮着,三色光芒缓慢流转,像一颗活着的心脏在跳动。 但林渊依然动不了。 他依然被钉在坐标点上,只能看着周围的世界。唯一的变化是——他能“看”得更远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野开始往外延伸。一开始只是比普通玩家远一点,能看到地平线那头;后来能看到整个晨曦平原;现在,他甚至能隐约看见平原尽头的山脉,山脉那边的森林,森林那边的城市。 那不是“视力”。 是某种……感知。 他能感觉到草叶上的露珠在月光下蒸发,能感觉到地下三尺的虫子在翻身,能感觉到远处练级的玩家们挥舞武器时带起的风。 整个世界像一张巨大的网,他是网中央那只不能动的蜘蛛,却能感知到每一根丝的震颤。 “哥们儿,你还在这儿啊?”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林渊低头——其实他不用低头,他早就感知到那个战士玩家在靠近。战士身后跟着法师和牧师,三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他们已经在旁边守了四个小时。 从林渊触发全服公告开始,这三个人就哪儿都没去。他们看着林渊身上每隔一会儿就爆发一次三色光芒,看着他的技能栏图标不断增加,看着他的气息从“普通玩家”变成“深不可测”再变成“完全看不懂”。 战士叫“铁头娃”,是个刚满二十级的新手,玩游戏第三天。法师和牧师是他的室友,三个人窝在宿舍里联机,本来想通宵练级,结果被林渊钉在了新手村。 “铁头娃”挠挠头,小心翼翼地问:“哥,你吃饭了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游戏里吃什么饭? 林渊眨了眨眼。 一下。 没吃。 他确实没吃。三个月了,他都是靠营养液活着。 “铁头娃”看不懂这眨眼的意思,但他注意到林渊的眼睛一直在往某个方向看。他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平原尽头,晨曦山脉,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 “哥,你想去那边?” 两下。 是的。 林渊想去那边。不是因为他知道那边有什么,而是因为他只能往前。护士每两小时给他翻一次身,他在游戏里就往前飘一步。他控制不了方向,控制不了速度,只能被动地、一点一点地往某个未知的地方挪。 但他想知道,飘到尽头会是什么。 “铁头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我推你吧。” 林渊愣住了。 法师也愣住了:“你推什么?” “推他啊。”铁头娃指着林渊的半透明身体,“他动不了,我们可以推着他走。游戏里又没有物理碰撞限制,我们仨围着他,用身体顶着他,慢慢往前挪。” 牧师张大嘴巴:“这……能行吗?” “试试呗。”铁头娃已经走到林渊身后,双手抵住那团半透明的光,“哥,你如果愿意,就眨两下。” 林渊眨了两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愿意。这三个菜鸟玩家,最高的才二十二级,连只野狼都要打半天。他们能推得动自己吗?推得动又怎样?他要去的方向对吗? 但他还是眨了两下。 三个月了。 他第一次有机会,主动往某个方向移动。 哪怕是被推着。 “来!一二三!使劲!” 铁头娃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往前顶。法师和牧师一左一右,像推一辆陷在泥里的车,拼命推着林渊的光团。 纹丝不动。 “再使劲!” 还是不动。 铁头娃累得直喘气:“哥,你这……你这体重有点东西啊。” 林渊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游戏里有没有体重。他只知道自己依然被钉在那个坐标上,外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算了算了,换办法。”铁头娃蹲下来,盯着林渊脚下的地面,“系统把你钉在这儿了,但地面没钉住吧?” 他掏出新手剑,开始挖林渊脚下的草皮。 法师眼睛一亮:“你是说……” “把他站着的这块地整个挖起来!”铁头娃埋头猛挖,“连土带草带人,一起端走!” 林渊看着那三个傻乎乎的新手玩家撅着屁股挖地,忽然有点想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笑的感觉了。 三个月前,他在河里托着那个孩子往岸上游的时候,岸上站着一圈人,没人下来帮忙。他把孩子推上岸,自己沉下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早知道不救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人打了120,有人打了110,有人打了119。 但那一刻,在水底往下沉的时候,他只觉得冷。 现在他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这三个傻乎乎的玩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能不能帮上忙都不确定,就开始撅着屁股挖地。 原来世界上还是有人愿意伸手的。 哪怕只是在游戏里。 “挖动了!” 铁头娃一声欢呼。林渊低头一看,自己脚下的那块草皮真的被挖起来了——直径一米左右,厚半尺,像一块巨大的草饼。 他就站在那块草饼上。 虽然他还是动不了,但草饼可以被推动。 “一二三!走你!” 三个玩家一起使劲,草饼真的开始往前滑。 林渊飘了三个月,第一次主动移动。 虽然只有几厘米。 虽然姿势很狼狈。 虽然推他的三个人累得像狗一样喘。 但他往前了。 是他自己选的往前。 “恭喜您触发隐藏机制:首次自主移动。” “【永恒】天赋深度激活中——” “检测到玩家意志力突破阈值。” “灵魂体同步率提升:1% → 17%。” “解锁新能力:意念施法。” 林渊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意识深处涌了出来。 不是技能。 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技能栏——不是看着那些图标,是真的感觉到每一个技能像活物一样蜷缩在那里,等待他的召唤。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元素——火在燃烧,水在流动,风在吹拂,地在沉睡。他能“感觉”到三个推着自己的玩家——他们的生命值、法力值、技能冷却时间,像数据面板一样清晰地浮现在意识里。 铁头娃:生命值87%,法力值23%,技能【冲锋】冷却中。 法师:生命值100%,法力值8%,技能【火球术】可用。 牧师:生命值100%,法力值41%,技能【治疗术】可用。 林渊试着动了动“手”。 那团半透明的光微微亮了一下。 就一下。 但铁头娃看见了。 “卧槽!哥!你刚才动了!” 林渊又试着动了动。 这次光亮得更明显了一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离“掌控”这具虚拟身体又近了一步。17%的同步率——虽然不高,但已经比0%好太多了。 “继续推。”他无声地在心里说,“让我多动一动。” 铁头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挥手:“哥让咱们继续推!走!” 三个玩家吭哧吭哧推着那块草饼,像推着皇帝御辇的太监,一步一步往前挪。林渊站在草饼上,半透明的身体微微发光,三色光晕在他头顶流转。 晨曦平原上的其他玩家纷纷驻足围观。 “那是什么?” “新BOSS?” “不像,BOSS哪有被玩家推着走的?” “等等,那个人……是不是下午触发全服公告的那个?” “林渊?一步一世界那个?”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越来越多的玩家聚拢过来,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 铁头娃回头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人群,咽了口唾沫:“哥,你火了。” 林渊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什么叫火。他只知道,每往前一步,系统就刷一次技能;每往前一步,同步率就涨一点点;每往前一步,他对这具身体的感知就更清晰一分。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往前。 凌晨五点,护士小陈又来给13床翻身。 这次她的手刚碰到林渊,就猛地缩了回来。 烫。 不是温热,是烫。 而且不是普通的烫——那种热量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波动,像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外涌。 小陈赶紧按铃叫医生。 值班医生跑来的时候,监护仪上的一切数据都正常。心率、血压、血氧,全都是植物人该有的水平。但林渊的皮肤温度确实异常——不是发烧那种均匀的热,而是……有节律的、脉冲式的热。 “准备物理降温。”医生说。 护士们忙碌起来。 没人注意到,林渊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晨曦平原的东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林渊站在那块草饼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由黑变深蓝,由深蓝变紫,再由紫变成温暖的橙红。 他身后跟着上千名玩家。 铁头娃他们早就推不动了——三个人轮流推了一夜,累得下线睡觉去了。但新来的玩家接替了他们,自发地组成队伍,轮流推着那块草饼往前。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推。 没有人知道推到哪里是终点。 但就是有人在推。 林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张一张地换,一批一批地来。有人推十分钟,有人推一小时,有人推完又回来接着推。他们不说话,不提问,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推着那块草饼,推着这个不能动的陌生人,一步一步往前。 系统提示忽然变了。 “检测到玩家触发隐藏成就:【众望所归】。” “成就描述:被一千名玩家自发护送。” “奖励:解锁光环技能【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所有自愿帮助您的玩家,获得移动速度+10%,生命回复+5%的增益效果。” 林渊愣住了。 下一秒,他身后的人群爆发出惊呼。 “我靠!我身上多了个Buff!” “我也是!移动速度加了10%!” “是那个人的光环!他给我们加的!” “推他!快推!推了有Buff!” 人群沸腾了。 推草饼的队伍从几十个人一下子扩充到几百人。前面的人推,后面的人等着,像朝圣一样,浩浩荡荡地往东行进。 林渊站在草饼中央,三色光芒在他周身流转。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他不知道护士下一次翻身是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在现实里还会躺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过来。 但此刻,他被一千个人推着,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 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的那一瞬,金光照亮了整个晨曦平原,也照亮了那块草饼上站着的半透明人影。 林渊抬起头,望着那轮真实的——游戏里真实的——太阳。 系统提示轻轻响起: “恭喜您获得第200个技能:【太阳神之眼】。” “检测到技能数量突破临界值。” “隐藏天赋【永恒】第二阶段解锁。” “新能力:【被动掌控】——您每被移动一步,可主动选择一项已有技能进行强化。” 林渊眨了眨眼。 他忽然发现,自己能看见的东西更多了。 他能看见晨曦平原的每一棵草,能看见平原尽头的每一座山,能看见山那边的每一座城。 他还能看见,在极远处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光柱直冲天际。 那光柱和他身上的三色光芒一模一样。 “那是……” 他无声地想着。 身后的玩家们继续推着他,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前进。 病房里,小陈给林渊擦完身子,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 林渊的眼睛闭着,和过去三个月一样。但他的嘴角,似乎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小陈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时候,那个弧度还在。 她没有喊医生。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关上了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林渊枕边。 第三章 神罚之眼 三天。 林渊被推着走了三天。 晨曦平原早已被甩在身后,队伍穿过了乱石岗,涉过了冷水河,翻过了两座矮丘。现在,他们停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 这里曾经是一片森林。 但现在只剩下了炭化的树桩和龟裂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灼热。 林渊站在草饼上——那块草饼已经干了,边缘开始碎裂,但依然顽强地托着他——望向远处。 那道三色光柱还在那里。 比三天前更近了。 他能看清那光柱的细节:不是笔直的一根,而是三股不同颜色的光纠缠盘旋,像三条巨龙缠绕着冲向天际。红的是火焰,蓝的是冰霜,金的是圣光。 “哥,这儿有点邪门。”铁头娃凑过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三天他一直跟着林渊,除了睡觉吃饭,寸步不离。他的等级已经从二十二级升到了三十一级——不是打怪升的,是推林渊的时候莫名其妙获得的经验。系统显示,这是因为“参与护送特殊单位”。 队伍也从一千多人变成了三千多人。 有人来了又走,有人走了又来,有人干脆住在了队伍里,像流浪的吉普赛人一样跟着林渊往东走。他们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推土机”——推着林渊这块土往前移动的机器。 “前面有怪。”一个斥候玩家跑回来报告,脸色不太好看,“很多怪,等级很高。” “多少级?” “目测……五十级以上。” 铁头娃倒吸一口凉气。 他现在三十一级,已经是这支队伍里等级最高的玩家之一。绝大多数人还在二十级左右晃荡。五十级的怪,来一个就能灭他们一片。 “能绕吗?” “绕不了。”斥候摇头,“这片焦土往前五公里都是那种怪,密密麻麻,把路堵死了。” 铁头娃回头看向林渊。 林渊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有17%的同步率,只能感知,不能行动。他有三百多个技能,三职业全满,隐藏职业也解锁了,但他一个都放不出来。 他就是个行走的技能库,钥匙却在别人手里。 “要不……”铁头娃咬了咬牙,“我们冲过去?用人海战术?” 旁边一个玩家立马反对:“冲什么冲?五十级的精英怪,碰一下就死,人海有什么用?” “那怎么办?回去?”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林渊。 林渊也看着他们。 他忽然很想开口说话。 三个月了。他无数次想开口,想喊妈,想喊爸,想喊那个在岸上哭的孩子“快跑”。他一次都没成功过。 但此刻,面对这三千多个素不相识、却愿意推着他走了三天的人,他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要说话。 哪怕只是游戏里。 哪怕只是一句。 他盯着自己17%的同步率,拼命地、疯狂地、用尽所有意志去冲击那个数字。 18%。 19%。 22%。 25%。 系统提示疯狂刷屏,他看都不看。他只盯着那个数字,盯着自己的喉咙——虚拟的喉咙,游戏的喉咙——拼命想让它震动。 30%。 35%。 “我——” 声音出来了。 沙哑、干涩、像锈死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但确实出来了。 三千多人齐刷刷愣住。 铁头娃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哥?!” “我……能……”林渊艰难地吐出第二个词,“看见……” 他能看见。 35%的同步率让他的感知又扩展了好几倍。他能“看见”五公里外那些怪物——不是简单的“看见”等级和血量,而是看见它们的本质。 那些不是普通的怪物。 是人。 是被某种力量扭曲、异化、困在火焰里的人形生物。他们的五官还在,但已经扭曲成痛苦的表情。他们的身体被黑色的火焰包裹,那火焰不烧他们的皮肉,只烧他们的灵魂。 “他们是……玩家。”林渊一字一顿。 铁头娃脸色骤变:“什么?” “被……困住的……玩家。” 林渊闭上眼睛,把感知延伸到极限。他能“看见”那些火焰的来源——不是怪物自己产生的,而是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这片焦土地下,埋着某个东西,某个散发着三色光芒的东西。 和他身上一样的三色光芒。 “光柱……”林渊喃喃道,“是……陷阱。” 他终于明白了。 那道三色光柱不是目的地,不是宝藏,不是机遇。是诱饵。是把玩家吸引过来、然后困在这里的诱饵。 那些被火焰包裹的人形,就是之前被吸引来的玩家。他们可能已经被困了几个月,甚至更久。他们的意识还在游戏里,但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就像他一样。 动不了。出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 “哥,我们怎么办?”铁头娃的声音都在发抖。 三千多人,鸦雀无声。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了三个月来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推我……进去。” 铁头娃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进去。”林渊睁开眼睛,那对半透明的眼睛里燃着微弱的光,“我……能救他们。” 他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他没有证据,没有把握,甚至没有逻辑。他只是“感觉”自己能行。 35%的同步率带给他的不仅是更强的感知,还有一种奇怪的……确信。 就像当初跳下河救那个孩子的时候一样。 不知道能不能游到对岸。 不知道能不能托住那个孩子。 不知道会不会死。 但必须跳。 “你疯了?”那个反对的玩家喊道,“进去就出不来了!” 林渊看着他。 那玩家被他看得一愣——明明只是一对半透明的虚拟眼睛,却让他后脊梁发寒。 “你们……可以……不进去。”林渊说,“我……自己……去。” 他试着动了动脚。 35%的同步率让他终于能做一些细微的动作——脚趾微微弯曲,膝盖轻轻晃动。但他依然无法离开脚下的草饼。 铁头娃忽然笑了。 “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他走到林渊身后,双手抵住那团光,“我们是推土机。你不走,我们推你走。你往哪儿走,我们往哪儿推。” 他回头看向人群:“有人要退出的吗?” 安静。 三千多人,没有一个动。 那个反对的玩家沉默了三秒,忽然骂了一声:“靠!”然后走到草饼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子不进去,但老子可以在这儿等着。你们要是死出来了,我给你们收尸。” 铁头娃笑骂:“乌鸦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方那片焦黑的土地,看着那些被火焰包裹的人形,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三色光柱。 “推!” 草饼开始往前移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踏入焦土地界的那一瞬间,林渊的系统提示猛然炸开。 “检测到特殊区域:【神罚之地】。” “检测到玩家隐藏职业【三职圣者】与区域本源产生共鸣。” “共鸣度:1%……5%……12%……” 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 那些被火焰包裹的人形齐齐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黑色的火光。他们看着林渊,看着这个站在草饼上的半透明人影,忽然发出齐齐的嘶吼。 那嘶吼里没有愤怒,只有痛苦。 还有……求救。 “哥,它们动了!”铁头娃声音都变调了。 成千上万的人形生物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黑色的火焰连成一片火海。推着草饼的玩家们惊恐地想后退,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也燃起了火焰。 他们被包围了。 “别慌。”林渊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同步率在刚才那一瞬间跳到了41%。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下那个东西在呼唤他。那东西和他同源——同样的三色光芒,同样的三种职业融合,同样的【永恒】天赋气息。 那是……另一个【三职圣者】? 不。 是上一任。 是死在游戏里的上一任。 是没能走出去、被游戏吞噬的上一任。 林渊忽然明白了这个游戏的真相。 为什么他会有全服唯一天赋?为什么他会有唯一三职业?不是因为他幸运,是因为这个位置空出来了。上一任死了,所以轮到他。 那些被火焰困住的玩家,都是被上一任吞噬的祭品。 现在他来了。 上一任想要他。 “想要……就来拿。”林渊抬起头,望着远处那道三色光柱,“推我……过去。” 铁头娃已经吓得腿软,但他咬着牙,死命抵住草饼:“推!都他妈给我推!死也要推到地方!” 玩家们红着眼,拼命往前推。 人形生物扑上来,撕咬着他们的身体。一个玩家被咬中脖子,白光一闪,复活去了。又一个玩家被火焰包裹,挣扎着倒下。但更多的人还在推,还在走,还在往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林渊的技能栏疯狂刷新。 不是新技能,是旧技能在强化。每往前一步,就有一个技能从金色变成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紫金色。那些技能的名字越来越长,越来越夸张,越来越像神话传说中的禁忌之术。 【禁咒·陨石天降】→【神罚·灭世陨星】 【圣光·大复活术】→【创世·生命礼赞】 【战神·不屈意志】→【永恒·不灭神魂】 他不知道这些技能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地下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了。 “还有五百米!”铁头娃嘶吼。 他浑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些人形生物的。那些生物被推土机撞开、推开、踩过去,但很快又爬起来,继续扑过来。 玩家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三千多人,只剩一千多人。 但草饼还在往前。 “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光柱就在眼前。 那三色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林渊看见了它。 一个巨大的……茧。 三色光芒编织成的茧,半透明,里面蜷缩着一个身影。那人形的轮廓和林渊一模一样——不是长相,是气息。那种【永恒】天赋独有的气息。 茧的周围,密密麻麻跪着无数人形生物。他们不再攻击,只是跪着,低着头,像朝圣一样。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疲惫,又带着一丝解脱。 “我等了很久。” 林渊看着那个茧,一字一顿:“放了他们。” “放?”那声音笑了,“他们不是我抓的。他们是自己来的。就像你一样。” “为什么?” “因为【永恒】是诅咒。”那声音说,“你以为这是天赋?是恩赐?不。这是牢笼。上一任死了,天赋找下一任。下一任死了,找下下任。永远循环,永远没有尽头。而这些……”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悲悯,“这些是陪葬的。” 林渊沉默。 “你救不了他们。”那声音说,“你也救不了自己。你只能往前走,往前死,然后把诅咒传给下一个。” 铁头娃在旁边怒吼:“放你娘的屁!” 那声音不理他,只看着林渊:“来。走近我。接过这个诅咒。然后你就可以休息了。” 林渊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草饼在动。 是他自己迈的。 同步率:73%。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团半透明的光已经凝实了许多,隐约能看出腿的形状,脚的形状。他能走了。 他自己能走了。 他离开草饼,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茧。 “哥!”铁头娃想追,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林渊没有回头。 他走到茧面前,伸出手,触碰那层三色光芒。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进他的脑海。 一个玩家,和他一样获得【永恒】天赋,和他一样被无数人簇拥着往前走,和他一样来到这片焦土,和他一样触碰这个茧。 然后那个玩家变成了这个茧。 再往前,还有一个。 再往前,还有一个。 七个。 在他之前,有七个人获得过这个天赋。七个人走到了这里。七个人变成了茧。 这是陷阱,也是传承,也是诅咒。 “你是第八个。”那声音说,“第八个祭品。”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算错了。”林渊说。 “什么?” 林渊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植物人。现实里的植物人。” 那声音愣住了。 “你来之前那些人,都是健康的玩家吧?死了可以复活,复活了可以再来。所以他们怕你,怕被你困住,怕永远出不去。”林渊慢慢说,“但我不一样。” “我本来就动不了。” “我本来就出不去。” “我本来就被困在一个地方,三年、五年、十年,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他看着那个茧,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拿什么威胁我?” 那声音沉默了。 林渊继续说:“你说的诅咒,是永远循环下去,永远被困在这个游戏里。但对我来说,游戏外和游戏内有什么区别?游戏外我躺在病床上,动不了,说不了话,像个活死人。游戏里我至少能看见太阳,能被人推着走,能——”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头娃,看了一眼那些浑身是血的玩家,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形生物。 “能有人愿意为我拼命。” 他转回头,把手按在茧上。 “所以,这个诅咒,我要了。” “但不是接过它,继续困住下一个人。” “而是终结它。” 三色光芒猛然炸开。 林渊的同步率疯狂飙升:73%……81%……94%……100%! 系统提示: “检测到玩家意志突破极限。” “【永恒】天赋第三阶段解锁。” “新能力:【诅咒逆转】——可将任何负面状态转化为正面状态。” “是否对【神罚之地】所有被困玩家使用?” 林渊闭上眼睛。 “使用。” 光芒爆炸。 整个焦土地都被照亮了。 那些跪着的人形生物身上的黑色火焰一寸一寸熄灭,露出下面真实的样貌——年轻的面孔,惊讶的表情,像刚做了一场大梦醒来。 那些还在挣扎的玩家们身上的伤口瞬间愈合,倒下的身影重新站起,复活的白光连成一片,像节日的烟火。 那个巨大的茧开始碎裂,三色光芒不再刺眼,变得温暖柔和。 茧里的人影终于显露出来。 是个年轻人,和林渊差不多大,长得很清秀。他睁着眼睛,看着林渊,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谢谢。”他说,“我叫第七号。七个人里,我撑得最久。但我也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成光点。 “你真的要终结它?”他问。 林渊点头。 “很难。”第七号说,“需要找到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游戏的核心。”第七号说,“这个游戏不是为了娱乐而存在的。它是为了困住某些东西而存在的。我们八个,都是守门人。我们守的那个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已经消散到胸口。 “在光柱的尽头。” “光柱?” “你身上的光。”第七号指了指林渊头顶盘旋的三色光芒,“那就是钥匙。找到光柱的源头,走进那扇门。然后你就能决定,是继续守门,还是……” 他消散了。 最后一句话飘进林渊耳朵里: “还是把门打开。” 焦土地恢复了平静。 阳光重新照在这片土地上,照在那些重获新生的玩家身上,照在铁头娃那张傻乎乎的笑脸上,照在林渊身上。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实体的手。 100%同步率让他彻底拥有了这具虚拟身体。他能走,能跑,能跳,能释放那些堆满技能栏的神技。 但他忽然有点怀念那块草饼。 那三个傻乎乎的玩家推着他的草饼,一步一喘,吭哧吭哧往前挪的样子。 “哥!”铁头娃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你活了!” 林渊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嘴角却弯了起来。 “嗯。”他说,“活了。” 远处,被解救的玩家们正在欢呼庆祝。他们围成一圈,又唱又跳,有人甚至跪下来亲吻地面。 林渊看着他们,忽然问铁头娃:“你想去光柱的源头吗?” 铁头娃一愣:“什么源头?” 林渊指了指天空。 那道三色光柱依然存在,直冲天际,看不到尽头。 “那上面。”他说,“游戏的核心。” 铁头娃挠挠头,咧嘴一笑:“哥去哪,我去哪。” 林渊点点头,又看向那些狂欢的玩家。 “有人想一起去吗?” 狂欢声慢慢安静下来。 玩家们互相看看,然后—— 一只手举起来。 两只手。 十只手。 一百只手。 一千只手。 三千只手全都举了起来。 铁头娃哈哈大笑:“推土机升级了!现在是拆迁队!” 林渊也笑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道看不见尽头的光柱。 门。 守门人。 源头。 他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但这一次,他能走了。 他自己能走了。 病房里,小陈正在给林渊擦脸。 她的手忽然顿住。 林渊的眼睛睁着。 不是植物人那种空洞的睁着——是清醒的、聚焦的、正在看东西的那种睁着。 他看着她。 小陈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林……林渊?” 林渊的嘴唇动了动。 三个月来第一次。 “谢……”他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谢……” 小陈转身就往外冲。 “医生——!!!” 她没看见,林渊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和游戏里一模一样。 第四章 两个世界 林渊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哭。 不是悲伤的哭,是生理性的——三个月没有用过的泪腺,突然被光一刺,眼泪就自己流下来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日光灯,眼泪顺着脸颊往耳朵里流,痒痒的。 然后他看见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大半。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个小太阳,死死地盯着他。 “妈……” 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母亲没有说话。 她只是扑上来,抱住他的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浑身发抖。 林渊感觉到脖子上有热热的液体往下淌。 他想抬手摸摸母亲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三个月没动过的肌肉,早就萎缩得不成样子。 父亲站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陈护士站在门口,捂着嘴,眼圈通红。 “我……”林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水……” 病房里乱成一团。 三天后。 林渊能坐起来了。 虽然只能坐五分钟,腰就酸得受不了,但这已经是奇迹。主治医生说他能醒过来就是医学上的小概率事件,恢复速度更是匪夷所思。 “年轻,底子好。”医生在病历上写着,“继续康复训练,有希望恢复行走能力。” 有希望。 林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这是十二楼,能看到半个城市。楼下的马路车来车往,有人在人行道上走,有孩子骑着滑板车冲过去,有老太太推着小推车去买菜。 三个月前,他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现在他看着他们,像看另一个世界。 “林渊,该做康复训练了。”小陈护士推着轮椅进来。 她这几天成了林渊的专属护士,有事没事就往他病房跑。林渊知道为什么——她想问游戏里的事。 她憋了三天了。 林渊坐上轮椅,被她推到康复室。路上没有别人,小陈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林渊,你昏迷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梦?” 林渊看着走廊的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他说。 小陈明显失望了一下:“哦……” “不是梦。”林渊说,“是游戏。” 小陈愣住了。 林渊侧过头,看着她:“你想问的是这个吧?” 小陈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就是好奇……”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弟弟也在玩那个游戏,他老说什么全服公告,说什么有个叫林渊的玩家一步一世界……我以为只是重名……” “不是重名。” 小陈的嘴巴张成了O型。 “那个林渊就是我。”林渊说,“躺着的时候,灵魂进去了。” 轮椅停在康复室门口。 小陈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林渊自己转动轮子进了康复室,留下一句话: “你弟弟叫什么?下次我让他带我练级。” 康复训练很苦。 林渊以前在体校练过田径,以为自己对“苦”有概念。但他错了。躺在床上三个月不动,再重新学走路,比当初练一万米还难。 他的腿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抬起来都费劲。康复师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肌肉在撕裂,关节在尖叫,浑身的神经都在抗议。 十步。 他走了十步,浑身被汗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康复师扶他坐回轮椅,递给他一瓶水:“不错,比昨天多走了两步。” 林渊大口大口地喝水。 然后他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回到了晨曦平原。 不,不是晨曦平原。 是那道三色光柱的脚下。 铁头娃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哥!你回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 林渊睁开眼睛——游戏里的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光柱底部。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玩家,有的在打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烤肉。 “我离线了多久?”林渊问。 “三个多小时吧。”铁头娃挠挠头,“你没事吧?” 三个多小时。 现实里他也在康复训练。 两边的时间流速……差不多? 林渊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着那道直插天际的光柱。从这个角度看,光柱比他想象的还要粗——直径至少有几百米,三色光芒旋转着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你们试过上去吗?”他问。 “试过。”一个陌生的玩家凑过来,是个法师,等级不低,“碰一下就死。” “死?” “对,直接秒杀,复活点还在老远的晨曦平原。”法师苦着脸,“我死了三回,放弃了。” 林渊看着光柱,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这道光柱对他没有敌意。 那些旋转的光芒碰到他的时候,不是攻击,更像是……抚摸。像在确认他的身份,像在欢迎他回家。 他伸出手,触碰光柱。 没有死。 他的手直接穿进了光芒里,像伸进一池温水。 周围的玩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哥,”铁头娃声音都变调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林渊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光柱里变得半透明,和当初灵魂状态一模一样。他能感觉到光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和当初第七号呼唤他的方式一样,但更古老,更强大,更…… 更绝望。 “你们在这里等着。”林渊说,“我上去看看。” “哥!”铁头娃想拦住他,但林渊已经走进了光柱里。 光芒淹没了他的身影。 林渊在上升。 不是他自己在动,是光柱托着他往上升,像坐着一个无形的电梯。他低头看,地面越来越远,那些玩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密密麻麻的黑点。 然后连黑点都看不到了。 云层在脚下掠过。 他穿过云层,看见上面还是云层。再穿过,还是云。再穿过,依然是云。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终于消失了。 林渊看到了天空。 不是游戏里那种贴图天空,是真的……宇宙。 漆黑的天幕上缀着无数星星,每一颗都亮得刺眼。远处有星云在旋转,有流星在划过,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天体在发光。 而光柱还在往上延伸,往宇宙深处延伸,往某一个特定的方向延伸。 林渊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 他看见了。 一个门。 一个巨大的、由三色光芒编织成的门,悬浮在宇宙中央。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出来。 门的周围,坐着八个人。 不,不是人。 是光凝成的人形,半透明,和当初的林渊一样。他们盘腿坐在虚空中,围成一个圈,面朝那扇门。 最靠近门的那一个,面容和林渊之前在茧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第七号。 其他七个,应该就是更早的守门人。 林渊落在他们面前。 “你来了。”第七号睁开眼睛,嘴角弯着,“比我预想的快。” 林渊看着那扇门:“门后面是什么?” “你猜。” “不想猜。” 第七号笑了笑,站起身。他一动,其他七个守门人也跟着站起来,齐齐看着林渊。 “门后面,是游戏的核心。”第七号说,“也是现实的核心。” “什么意思?” 第七号指了指那扇门:“你知道这个游戏为什么叫《永恒》吗?” 林渊摇头。 “因为它真的是永恒的。”第七号说,“这个游戏存在的时间,比人类的历史还长。你玩的这个版本只是最新的一层皮,底下埋着无数个旧版本,旧世界,旧文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每一个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都会被接入这个游戏。然后在游戏里发现这扇门。然后试图打开它。” “然后呢?” “然后文明就消失了。”第七号看着他,“门后面有某种东西。某种……不该被放出来的东西。每一个打开门的文明,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渊沉默。 “我们八个,是上一个文明的守门人。”第七号说,“我们那个文明,发展到能星际旅行,能改造恒星,能创造虚拟宇宙。然后我们发现了这扇门。然后我们差点打开它。” “差点?” “最后关头,有人意识到不对。”第七号指了指自己,“就是我。我用最后的力量把门关上,把自己封进去,用【永恒】天赋制造了这个牢笼。” 他苦笑了一下:“但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所以我需要传承者,需要有人接力,一代一代守下去。” “所以你制造了【永恒】天赋?让它自动寻找下一任?” “对。” “所以那些被困的玩家……” “意外。”第七号低下头,“天赋认主的时候会释放能量,把周围的玩家卷进来。我没有办法控制。我只能看着他们被困,变成那些火焰怪物……” 林渊想起那些被火焰包裹的人形,想起他们空洞眼眶里的痛苦和求救。 “他们有办法恢复吗?” “有。”第七号看着他,“只要你愿意继续守门,他们就能恢复。天赋的能量会重新稳定下来,不再外泄。” “如果我不守呢?” 第七号沉默了很久。 “那门就会开。”他说,“后面的东西就会出来。游戏会崩溃,现实也会崩溃。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上一个文明,上上一个文明,上上上一个文明……全都消失了。” 他盯着林渊的眼睛: “你愿意赌吗?”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看着光里隐约翻涌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动。 在挣扎。 在渴望出来。 他忽然想起第七号之前说的话: “这个游戏不是为了娱乐而存在的。它是为了困住某些东西而存在的。” 那些东西,就在门后面。 “我有多少时间考虑?”林渊问。 “你在游戏里,没有时间限制。”第七号说,“但你在现实里……” 他指了指上方:“你的身体醒了,对吧?” 林渊心里一紧。 “现实和游戏的时间流速确实差不多。”第七号说,“但一旦你开始守门,现实里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渊懂了。 如果他在游戏里守门,现实里的身体就会重新变成植物人。因为他的意识必须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所以我不是来接班,”林渊慢慢说,“我是来换班的。” “对。”第七号点头,“你坐在这里,我就能休息了。” “休息?” 第七号的身体开始变淡。 “消散。”他说,“永远消失。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守着了。” 他看着林渊,眼里没有恶意,只有疲惫和一丝歉意。 “对不起。”他说,“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总要有人守着。不是你,就是我,就是下一个。永恒的天赋,永恒的牢笼。”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 “你也可以选择打开门。”他最后说,“但那样的话,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现实里的父母,包括那些推着你走的玩家,包括……” 他消散了。 最后一个字飘进林渊耳朵里: “……包括你自己。” 宇宙重归寂静。 七个守门人还坐在那里,像七尊雕塑。他们闭着眼睛,等待着,守望着。 林渊独自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门缝里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忽然动了。 他走到第七号坐过的位置,盘腿坐下。 面朝那扇门。 背对着整个世界。 三色光芒从他身上涌出,和那七个守门人的光芒连成一体。新的循环开始了,新的牢笼建成了,新的守门人…… 上任了。 病房里,林渊睁开眼睛。 康复师正在给他按摩腿部,见他睁眼,笑道:“累了吧?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林渊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萎缩的、无力的、正在慢慢恢复的腿。 然后又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去。 城市被染成金色。 楼下有孩子跑过,笑着喊着,追着一只皮球。 远处有母亲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宁,那么…… 值得守护。 “林渊?”康复师见他在发呆,“怎么了?” 林渊摇摇头:“没事。” 他扶着轮椅站起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窗边,扶着窗台,看着外面的世界。 那道三色光柱还在那里。 只是现在,只有他能看见。 第五章 门后之物 林渊在门前坐了七天。 游戏里的七天,现实里的七天。 每天上午,他在医院做康复训练,一步一步重新学习走路。每天下午,他闭上眼睛,意识回到那扇门前,继续坐着。 七个守门人围成的圈如今变成了八个。八道半透明的人影,面朝同一个方向,像八尊活着的雕塑。 林渊已经习惯了这种分裂的生活。 习惯了一半身体在出汗、在颤抖、在撕裂中重生,另一半身体在虚空中静坐、在星光下凝固、在永恒的寂静里聆听。 他聆听门缝里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风吹过枯叶,像远方的潮汐,像婴儿在睡梦中的呢喃。 但林渊知道那不是风,不是潮汐,不是婴儿。 那是门后的东西。 它们在说话。 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你能听懂吗?”林渊问身旁的守门人。 那是第六号,坐在他左边的人影。七天了,这是林渊第一次开口。 第六号睁开眼睛,缓缓转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 “不能。”他说,“但我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说什么?” “放我们出去。” 林渊沉默。 第六号继续说:“每一个守门人刚来的时候,都会问这个问题。每一个守门人都会试图去听懂。但没有人能真正听懂。那些语言不是给人类听的。” “那你刚才说……” “我感觉到的。”第六号指了指自己的头,“不是听懂,是感觉到。它们想出来。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不需要语言也能传递。” 林渊看向那扇门。 门缝里的光在微微跳动,像心跳的节奏。 “它们是什么?” “不知道。”第六号说,“上一个文明不知道,上上个文明也不知道。只知道它们很古老,比所有文明都古老。只知道它们不能被放出来。只知道……” 他顿了顿。 “只知道它们在变强。” 林渊心里一紧:“变强?” “门的封印在减弱。”第六号说,“每过一个文明,就弱一点。上一个文明差点打开它,封印就更弱了。你来的那个文明……” 他看着林渊,眼神复杂。 “你们的科技不如我们,但你们的精神力量很强。”他说,“那个推着你走的玩家,那些跟着你的玩家,他们的意志汇聚在你身上,让封印又松动了一些。” 林渊想起铁头娃,想起那些推着草饼往前走的陌生面孔,想起他们被怪物撕咬时还在拼命往前推的样子。 “是我的错?”他问。 “不是。”第六号摇头,“是必然。文明越发展,封印越弱。总有一天,门会开的。” “那时候呢?” 第六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眼神里有一种林渊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绝望。 是…… 期待? 林渊还想再问,但意识忽然一阵模糊。 现实里,康复师在喊他。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浑身是汗。 “林渊,今天状态不好?”康复师关切地问,“要不休息一天?” 林渊摇摇头,撑着坐起来。 “继续。”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 晚上,小陈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发现林渊没睡。他靠在床头,盯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 林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弟弟叫什么?”他问。 小陈一愣:“啊?” “上次你说,你弟弟在玩《永恒》。” “哦,他叫陈浩,游戏里叫‘浩子’。”小陈笑起来,“怎么,你真要带他练级?” 林渊点点头。 小陈的笑僵在脸上:“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渊说,“你让他明天晚上八点上线,在新手村等我。” “可是你现在……”小陈指了指他的腿,“你不是在医院吗?” 林渊笑了笑。 “我在哪里不重要。”他说,“游戏里我能走。”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病人有点陌生。 不是那种陌生的陌生,是另一种——像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不像一个刚从植物人状态苏醒的人,变得像…… 像经历过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事。 第二天晚上八点。 林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游戏。 他没有去那扇门前。他留在光柱底部,那个他消失了一周的地方。 铁头娃第一个冲过来。 “哥!!!你回来了!!!” 他一把抱住林渊,抱得死紧。 林渊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嘴角却弯了起来。 “松手。” “不松!你他妈消失了一周!一周!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周围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都是老面孔,那些推过草饼的人,那些跟着他从晨曦平原一路走过来的人。 “哥,你去哪了?” “光柱上面有什么?” “你怎么下来的?” 林渊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上面有门。”他说,“我暂时不能说更多。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 “这个游戏,可能要出大事。” 人群安静下来。 铁头娃皱眉:“什么大事?” “我还不能确定。”林渊说,“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他不想骗这些人。但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门后的东西如果真像第六号说的那样在变强,那总有一天…… 他不敢往下想。 “哥。”铁头娃忽然开口,“不管出什么事,我们都跟着你。” “对!”旁边有人喊,“推土机永不为奴!” “推土机出征,寸草不生!” 乱七八糟的口号响起来,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互相推搡。 林渊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哭。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扇门。 不知道门后的东西。 不知道他坐在门前的时候,每天都在听那些呢喃。 但他们相信他。 就像当初推着他往前走一样,盲目地、傻乎乎地相信他。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没人听见。 陈浩今年十六岁,高一学生,玩《永恒》三个月,等级二十三,是个菜得不能再菜的菜鸟。 他姐说有个大神要带他练级,他还以为是开玩笑。 直到他在新手村看见那个身影。 那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穿着一身看不出等级的白板装,头上没有公会标志,没有称号,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 但他往那儿一站,整个新手村都安静了。 周围密密麻麻站着几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浩咽了口唾沫,走上前。 “请、请问是林渊大神吗?”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眼睛很黑,很安静,像一潭深水。 “陈浩?”那人问。 “是、是我……” “走吧。”那人转身往外走,“带你去练级。”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陈浩跟在后面,腿都在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千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开,像在送皇帝出巡。 “那个……”陈浩小心翼翼地问,“他们怎么不跟来?” “我让他们别跟。”林渊说,“今天只带你一个人。” 陈浩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个Buff。 【人心所向】:移动速度+50%,生命回复+20%,经验获取+100%。 “这、这是什么?!” “带你升级的。”林渊头也不回,“走吧,今天带你冲到四十级。” 陈浩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天。 整整一天。 林渊带着他刷遍了整个东大陆。从新手村的野狼,到乱石岗的巨魔,到冷水河的鳄鱼王,到迷雾森林的暗影刺客。 每一个怪都是一刀秒。 不管多少级。 不管什么品种。 就是一刀。 陈浩的经验条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二十三级……二十八级……三十二级……三十七级……四十一级!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在四十一级的门槛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大、大神……” “叫我林渊就行。”林渊收起武器,回头看他,“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还、还有明天?” “你姐托我带你的。”林渊说,“带到满级为止。” 陈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傻傻地看着这个人——穿着白板装,背着新手剑,看起来和刚出新手村的菜鸟没什么区别。 但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他站在那里,整个世界就围着他转。 “那个……”陈浩鼓起勇气,“大神,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渊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守门人。”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陈浩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化成光点,慢慢飘散。 守门人? 什么意思? 他挠挠头,想不明白。 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 林渊。 病房里,林渊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他靠在床头,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了门后的光。 那些光也是亮的。 但那些光让人害怕。 他闭上眼睛,想回到游戏里。 但意识刚一沉,他就愣住了。 那扇门前,坐着八个人影。 第八个是他。 但他还在这里。 那门前的那个是谁?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鼓。 病房里一切正常。监护仪在滴答,窗外有车流声,走廊里有护士走动的声音。 但他知道不对。 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再次闭上眼睛,沉入意识。 这一次,他看见了。 门开着一条缝。 只有一丝丝,窄到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是开着的。 那八个守门人还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渊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转头,看向门缝。 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他。 金色的眼睛。 竖瞳。 像蛇。 又不像蛇。 那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门缝合上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渊知道,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他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亮着。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六章 金色眼睛 林渊一夜没睡。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那双眼睛一直在脑海里浮现。金色的,竖瞳的,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它们只出现了一瞬间,却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凌晨五点,窗外开始发白。 林渊撑着坐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窗边。 腿还在抖,但比昨天稳了一点。康复师说他恢复得快得不可思议,像有某种力量在推动他的身体。 某种力量。 林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 是门后的东西。 它们出来了。 至少有一只出来了。 “林渊,这么早就醒了?”小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盘,“正好,先吃饭,等会儿康复师就来了。” 林渊转过身,看着她。 小陈被他看得一愣:“怎么了?” “你弟弟昨天玩游戏了吗?” “玩了呀,回来兴奋得半夜没睡着,一直念叨大神带他升级。”小陈笑起来,“他还问我能不能加你好友。”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这几天先别上线。” 小陈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 “不好解释。”林渊说,“但如果可以,让他现实里多待几天。就说……就说游戏要维护。”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早餐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问:“林渊,你到底在游戏里遇到了什么?” 林渊看着她。 这个护士只比他大几岁,扎着马尾,笑起来有酒窝,爱操心,爱唠叨,爱管闲事。这三天她有事没事就往他病房跑,名义上是查房,实际上就是来看看他。 她怕他再睡过去。 林渊忽然有点感动。 “小陈姐,”他第一次这么叫她,“你信我吗?” 小陈一愣:“当然信啊。” “那你就听我的,让你弟弟这几天别上线。”林渊说,“等我把事情搞清楚,再让他回来。” 小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中午,林渊做完康复训练,累得浑身是汗。 但他没有休息。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沉入游戏。 光柱底部,铁头娃正在等他。 “哥,你来了!”铁头娃凑过来,“昨天那个小号是谁?你带他练了一天?” “朋友的弟弟。”林渊说,“铁头,我问你件事。” “说。” “你最近有没有在游戏里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铁头娃挠挠头:“奇怪的东西?什么意思?” “就是……”林渊斟酌着措辞,“不像是玩家,不像是NPC,也不像是怪物。某种……陌生的东西。” 铁头娃想了半天,摇摇头:“没有啊。一切正常。” 林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不正常。 他能感觉到。 那双眼睛出来后,整个游戏世界的“气息”都变了。像一池静水里被滴进了一滴墨,墨虽然看不见,但水的味道已经不同了。 “这几天让兄弟们小心点。”林渊说,“发现异常立刻告诉我。” 铁头娃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头:“行。” 林渊转身,准备去那扇门前看看。 但他刚一动,就停住了。 他的技能栏里,多了一个技能。 一个他从没见过、系统也没有提示过的技能。 【???】:??? 名字是问号,描述是问号,图标也是问号——一团模糊的金色光影。 林渊盯着那个图标,心跳漏了一拍。 他试着去触碰那个技能。 那一瞬间,他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不在光柱底部,不在那扇门前,不在任何他去过的地方。 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 上下左右都是虚无的灰色,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界。只有他自己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空白画布上的墨点。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金色的眼睛。 就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悬空漂浮着,没有身体,没有面孔,只有那两只眼睛。 它们看着他。 不是盯着,是看着——像在看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你是谁?”林渊问。 眼睛眨了眨。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那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层层叠叠,混在一起。 “你身上有我们的印记。” 林渊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你触碰过门。”那声音说,“门缝开的时候,你离得最近。你身上沾了我们的气息。” 林渊想起昨天那一瞬间——门缝开了一丝,那双眼睛看向他,然后消失。 那不是消失。 那是……进来了。 那东西附在他身上进来了。 “你想干什么?”林渊问。 眼睛又眨了眨。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渊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 “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的世界。”那声音说,“我们被关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外面的样子。我只想看看。” 林渊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那双眼睛里,他确实没有看到恶意。只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好奇,不是渴望,更像是…… 怀念。 “你叫什么?”他问。 “我们没有名字。”那声音说,“你们可以叫我们……门后之物。或者,叫我们——” 它顿了顿。 “上一个世界。” 林渊愣住了。 “上一个世界?” “你们不是第一个。”那声音说,“也不是最后一个。在你们之前,有无数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会发现那扇门。每一个世界都想打开它。每一个世界都……” 它没有说下去。 但林渊懂了。 每一个世界都消失了。 包括它们。 “那你们……”林渊艰难地开口,“你们是上一个世界的……幸存者?” “幸存者?”那声音笑了一下——如果那能叫笑的话,“不。我们是上一个世界的全部。” 林渊沉默了。 全部。 上一个世界的所有人,所有生命,所有存在,都被关在那扇门后面? “为什么?” “因为我们打开了门。”那声音说,“我们以为门后是答案。但门后是虚无。我们想回去,门已经关了。我们被困在里面,永远出不来。” 林渊想起第七号说的话。 “每一个打开门的文明,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消失。 是进去了。 然后出不来。 “所以你们想出来?” “想。”那声音说,“很想。但我们现在知道,出来会毁了你们的世界。就像当初我们的世界被毁掉一样。” 林渊心里一震。 “那你们……” “所以我们只是看看。”那声音说,“透过你。你是第一个主动触碰我们的人。其他人碰到我们,都会死。但你不会。因为你是守门人。” 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你叫什么?”它问。 “林渊。” “林渊。”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好。林渊。让我们看看你的世界。透过你的眼睛。” 林渊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能帮我吗?” 眼睛眨了眨。 “帮什么?” “我的腿。”林渊说,“现实里的腿。我躺了三个月,肌肉萎缩,走路都费劲。你们能……帮我恢复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它说,“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每用一次我们的力量,我们就能多看你一眼。”那声音说,“多看一眼你的世界。” 林渊想了想。 只是看看。 没有恶意。 只是想看看被关了无数年的世界。 “好。”他说。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暖流涌入身体。 不是游戏里的身体。 是现实里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小陈站在旁边,正给他换药,被他的突然睁眼吓了一跳。 “林渊?怎么了?” 林渊没有回答。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站在地上。 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窗边,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小陈。 “我的腿……”他说,“好了。” 小陈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这不可能……” 林渊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依然亮着。 但在那些灯光里,他隐约看见了一双双金色的眼睛。 它们在看着这个世界。 只是看着。 第七章 代价 林渊出院了。 准确地说,是被迫出院的。 他的腿在一天之内彻底恢复,主治医生看他的眼神像看外星人。核磁共振、CT、血液检查、肌肉活检……能做的检查全做了一遍,结果显示:他的肌肉密度和神经反应速度甚至超过了正常人。 “这不符合医学规律。”主治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当医生三十年,没见过这种事。” 林渊坐在床边,默默穿鞋。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门后的东西帮我治好了腿?那估计会被直接送进精神科。 “也许……是我体质特殊?”他试着说。 主治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逗我”。 但检查报告摆在那里,没有病变,没有异常,就是健康。超乎寻常的健康。 “你可以出院。”医生说,“但要定期复查。另外——”他顿了顿,“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做一点研究。” 林渊点点头。 他理解。换了他也得好奇。 母亲在病房门口站着,眼眶红红的。父亲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攥着出院单,指节发白。 “妈,走吧。”林渊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母亲的身体在发抖。 “真的好了?”她哑着嗓子问,“不是骗妈?” “真的好了。”林渊说,“比出事前还好。” 母亲“哇”的一声哭出来。 林渊拍着她的背,眼睛也有点酸。 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不知道父母是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他好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代价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林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三个月没住人,但母亲每天都打扫,被褥有阳光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框。 林渊闭上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立刻出现在脑海里。 “你还好吗?”他问。 那声音响起来,层层叠叠,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我们在看。”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们的世界。”那声音说,“很漂亮。有光,有风,有活着的东西在走动。我们忘记了这些。”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被关了多久?” “不知道。”那声音说,“没有时间的地方,时间没有意义。也许一亿年,也许更久。” 林渊心里一颤。 一亿年。 被关在虚无里一亿年,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只是看着黑暗。 “你们恨吗?”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恨过。”它说,“很久以前。后来不恨了。后来只剩下想。想看一眼外面的样子。”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躺着,让那双眼睛透过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夜风吹动窗帘,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谢谢。”那声音忽然说。 林渊一愣:“谢什么?” “让我们看。” 那双眼睛慢慢消失了。 林渊独自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没睡着。 第二天,林渊打开电脑,登录《永恒》。 三个月没上线的账号还在,等级没变,装备没变,但好友栏里多了几百个申请。 他通过了铁头娃的申请。 消息立刻弹出来:“哥!!!你上线了!!!快来光柱!!!出大事了!” 林渊心里一紧。 他立刻传送过去。 光柱底部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空旷的平原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玩家。粗略一看,至少有上万人。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圈中央—— 圈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长袍,长发垂到腰际,面容……林渊无法形容。不是美,不是丑,只是……陌生。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硬生生挤了进来。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竖瞳。 林渊的心跳停了一拍。 “哥!”铁头娃挤过来,满脸惊恐,“她今天早上突然出现的!说什么要见你!见不到你就不走!已经有几百个兄弟试着攻击她了,全被秒杀!” 林渊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也看着他。 隔着上万人的包围圈,她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第一次笑,还不知道该怎么笑,只是扯动嘴角,做一个笑的形状。 “林渊。”她说。 声音层层叠叠,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周围的玩家齐齐后退一步。 林渊没有动。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她。 “哥!别过去!”铁头娃在后面喊。 林渊没有回头。 他走到女人面前,站定。 “你出来了。”他说。 “只是一部分。”女人——或者说,门后的存在——说,“一个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像你们人类伸出一根手指。” 林渊看着她的金色眼睛。 那双眼睛和昨晚在他脑海里出现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出来?”他问。 “因为想看。”她说,“一直透过你看,不够。想自己出来看看。” “你这样做,会引起恐慌。”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在乎。” 林渊沉默了。 他看着周围那些惊恐的玩家,看着那些已经举起武器、随时准备攻击的公会成员,看着远处闻讯赶来的GM——游戏管理员——正在试图封锁区域。 “你要在这里站着?”他问。 “不。”她说,“我要你带我走。” “什么?” “带我看看这个世界。”她说,“像昨晚你看的那样。但用我自己的眼睛。” 林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这个存在——这个从门后出来的一部分——他根本不了解它。它说它只是想看看,但谁能保证? 它可能说谎。 它可能有别的目的。 它可能…… “你在害怕。”那女人说,歪着头看他,“怕我伤害你们。” 林渊没说话。 “我不会。”她说,“至少现在不会。我只是想看。太久没看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渴望。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被关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却不知道该怎么迈出那一步。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叫什么?” “我们没有名字。”她说,“但你可以给我一个。” 林渊想了想。 “阿九。”他说,“你是第九个出来的。” 女人——阿九——念了念这个名字。 “阿九。”她说,“好。阿九。” 她伸出手,像人类一样,伸向林渊。 “带我走。” 周围的上万玩家齐齐屏住呼吸。 林渊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和人类的手一模一样,但林渊知道那不是人类的手。那是某种古老存在为了融入这个世界,硬捏出来的形状。 他想起昨晚那句话。 “谢谢。让我们看。” 只是一眼。 只是一次看看的机会。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身体——不是破坏的力量,不是侵略的力量,只是……存在的力量。像有一个亿万年古老的东西,正通过这只手,试图感受他的温度。 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暖的。”她说,“你们是暖的。” 林渊握紧她的手。 “走吧。”他说,“带你看看。” 他牵着阿九,穿过上万玩家自动让开的通道,走向远方。 身后,铁头娃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那天之后,林渊的生活彻底变了。 每天上午,他在现实里做康复复查,应付医生护士好奇的目光,陪父母吃饭聊天。每天下午,他上线,牵着阿九,走遍《永恒》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去过晨曦平原的草海,那里的风会把草吹成波浪。 他们去过迷雾森林的深处,那里的树会发光,像童话里一样。 他们去过冰霜山脉的顶峰,那里的雪千年不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们去过火焰深渊的底部,那里的岩浆河在脚下流淌,热浪扑面而来。 阿九看什么都新鲜。 她第一次看见花开,蹲下来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第一次看见蝴蝶,追着跑了好远,最后蝴蝶落在她指尖,她盯着那双翅膀,眼睛一眨不眨。 她第一次看见下雨,站在雨里淋了三个小时,浑身湿透,却一直在笑——那种终于学会怎么笑的笑。 “你们的世界真好看。”她说。 林渊站在她身边,陪她淋雨。 “你以前的世界呢?”他问。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看。”她说,“比这个还好看。有天上的河,有会唱歌的树,有会飞的鱼。” “后来呢?” “后来打开了门。”她说,“门后的虚无涌进来,把所有东西都吞掉了。世界没了,只剩我们。”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她站着,看着雨,想着那个消失的世界。 晚上,林渊回到病房——不,回到家里。 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父亲开了瓶存了十年的酒,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像过年一样。 林渊吃着饭,听父母唠叨,偶尔应一声。 但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阿九站在雨里的样子。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立刻出现了。 但这次不是阿九的,是另一双。 更古老,更庞大,更…… 更疲惫。 “你带她看了很多。”那声音说。 林渊点头。 “谢谢你。” “不用谢。”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们之中最小的一个。”它说,“门关上的时候,她才刚出生。她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她一直想见。” 林渊心里一颤。 最小的一个。 被关在门后一亿年的婴儿。 “她想多待一会儿。”那声音说,“可以吗?” 林渊沉默了很久。 “可以。”他说。 那双眼睛慢慢消失了。 林渊独自躺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带门后的东西看这个世界——这算是背叛人类吗?还是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阿九追蝴蝶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看见花开的眼神,想起她站在雨里淋了三个小时还在笑。 一亿年。 被关了一亿年的婴儿,终于看见一朵花。 他没法拒绝。 第二天,林渊上线,阿九已经在等他了。 她站在晨曦平原的草海里,风吹着她的长发和衣摆,金色的眼睛望向远处。 “今天去哪?”她问。 林渊想了想。 “去一个地方。”他说,“一个我很早就想去,但一直没去成的地方。” “哪里?” “海边。”林渊说,“我出事之前,本来要和朋友去海边玩的。后来没去成。” 阿九歪着头看他。 “出事?” “救人的时候被车撞了。”林渊说,“躺了三个月。”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人类真奇怪。”她说,“会为别人死。” 林渊笑了笑。 “走吧。”他说,“去看海。” 他们传送到东大陆最边缘的海岸线。 当阿九第一次看见大海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的大海。浪花拍打着礁石,海鸥在天空盘旋,远处的海平线上,太阳正在慢慢下沉。 她站在沙滩上,一动不动。 海浪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脚。 她低头看着那些泡沫,看着它们升起又破灭。 “这是什么?”她问。 “海。”林渊说。 “它会动。” “一直会动。” 阿九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些泡沫。 泡沫在她指尖破灭,变成水滴。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凉的。”她说。 林渊站在她身边,看着夕阳。 “你那个朋友呢?”阿九忽然问。 林渊一愣:“什么朋友?” “你要和他来看海的那个。”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后来自己来了。”他说,“发了好多照片给我。但我那时候躺着,看不了。” 阿九站起来,看着他。 “现在你看到了。” 林渊点点头。 “现在看到了。” 他们并肩站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天色渐暗,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阿九抬起头,望着那些星星。 “和我们以前看的一样。”她轻声说。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她站着,看着同一个星空。 远处,海浪还在拍打着沙滩。 一亿年的囚禁。 一朵花,一只蝴蝶,一场雨,一片海。 只是一个看看的机会。 林渊忽然觉得,这也许不是什么背叛。 只是两个世界之间,一点点微小的善意。 第八章 深海之下 海风吹了一夜。 林渊和阿九在海边坐到天亮。玩家们来来往往,有人认出林渊,远远地朝这边张望,但没人敢过来打扰。那个牵着金色眼睛女孩的男人,如今在游戏里已经是传说级别的人物。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阿九忽然站起来。 “下面有东西。”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大海——蔚蓝的海面,波光粼粼,什么都没有。 “什么下面?” “海下面。”阿九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竖瞳,金光比平时亮得多,“很深的下面。有东西在呼唤我。” 林渊心里一紧。 “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九转过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但不是我们那边的。是你们这边的。” 林渊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上,能呼唤门后存在的东西,只可能和那扇门有关。 “要下去看看吗?”他问。 阿九点点头。 林渊深吸一口气,走到海边。他不会游泳——三个月前跳河救人那次,他也没游多好,只是咬着牙把孩子推上去而已。 但这里是游戏。 游戏里他什么都会。 他打开技能栏,找到那个早已变成暗金色的技能:【海神之佑】。这是他当初被推着走过冷水河时获得的技能,后来被强化过一次,他一直没用过。 点击。 一道蓝色的光芒从脚底升起,在他周身形成一个透明的水泡。水泡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林渊能感觉到它和海水之间的联系——像有一层无形的膜,把他和水隔开,又让他和水融为一体。 他伸手去牵阿九。 阿九摇摇头:“我不需要这个。” 她踏入海水中,海水自动向两边分开,像在给她让路。她的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一步一个脚印,却没有任何水能沾到她身上。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忘了她是什么存在。 两人一起走入海中。 水泡带着林渊下沉,阿九走在他身边,海水始终和她保持着一寸的距离。阳光从头顶透下来,越来越暗,最后完全消失。 四周变成一片漆黑。 林渊打开一个照明术——金色的光球从他掌心浮起,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他们正处在一片海底平原上。细白的沙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偶尔有几丛海草摇曳,几只发光的鱼匆匆游过。 “还有多远?”林渊问。 阿九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很远。”她说,“非常深。你们人类从来没到过的地方。” 林渊点点头,继续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照明术的光球换了好几次,周围的景色从沙地变成岩石,从岩石变成深渊。海水变得越来越冷,冷到林渊的水泡都开始结出细密的冰晶。 “到了。”阿九忽然停下。 林渊朝下方看去。 那里有一座城。 一座沉没在海底的城市。 城市的建筑风格林渊从未见过——不是人类历史上任何一种已知的样式。高塔是螺旋形的,像拧紧的麻花;房屋是球形的,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街道宽阔笔直,两旁排列着某种交通工具的残骸。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里。 罩子不知道存在了多久,表面爬满了深海沉淀物,但依然顽强地隔绝着海水。罩子里的建筑保存完好,甚至隐约能看见有东西在移动。 “这是……”林渊喃喃道。 “上一个文明。”阿九的声音很轻,“不是我们那个,是你们之前的一个。他们没打开门,但他们也没能活下去。” 林渊缓缓降落在那层透明罩子上。 透过罩子,他能看见城市里的街道上有“人”在走动——如果那能叫人形的话。那些身影高大细长,有四条手臂,头部的比例比人类大得多。他们穿着某种金属质感的衣服,在街道上行走、交谈、做着自己的事,对头顶的两个访客毫无察觉。 “他们还活着?”林渊震惊地问。 “不知道。”阿九蹲下来,把手贴在罩子上,“这不是活人。这是……影子。这座城市沉没的时候,某个瞬间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他们还在重复着最后一刻的动作,永远重复。” 林渊看着那些细长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一个文明。 不是门后那个,是另一个。 他们没打开门,但依然消失了。被海水吞没,被时间遗忘,只剩下一座沉在海底的城市,和永远重复着的影子。 “他们为什么会被淹?”林渊问。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海平面上升。也许是因为战争。也许是因为某种他们无法控制的力量。”她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存在过,然后消失了。就像无数个其他文明一样。” 林渊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照明术的光芒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你们那个世界,也是这样消失的吗?”他问。 阿九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看着罩子里的城市,看着那些永远在行走的影子。 很久之后,她说:“那个呼唤我的东西,不在城里。在城下面。” 林渊一愣:“下面还有什么?” 阿九站起来,走到罩子的边缘。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撞击出来的。裂缝贯穿了整个罩子,延伸到城市的中心,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是什么?” “入口。”阿九说,“通往更深的地方。” 她纵身一跃,跳进裂缝。 林渊来不及多想,跟了上去。 裂缝很深。 深到林渊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坠入地心。 照明术的光球照出的只有四周的岩壁——光滑的,像是被某种高温熔化后凝固的岩壁。越往下,温度越高,连林渊的水泡都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 阿九一直在他前面,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太阳。 终于,到底了。 林渊落在坚实的地面上,抬头看去——上方是看不见顶的黑暗。他打开多个照明术,让光球漂浮在四周,这才看清他们所处的地方。 一个地下洞穴。 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地下洞穴。 洞穴中央,有一棵树。 不,那不是树。 那是一根从地面直通洞顶的柱状物,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血管里的血液。柱状物的根部深深扎进岩石,顶部隐没在黑暗中。 但最让林渊震惊的,是那些缠绕在柱状物上的东西。 那是……根须? 无数根须从柱状物上伸出来,伸向四面八方,刺入岩壁,钻入地下。每一根根须都有人的腰那么粗,表面同样布满发光的纹路,像活物的血管一样在微微跳动。 阿九站在柱状物前,仰头望着。 “这是什么?”林渊问。 阿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世界树的根。” 林渊愣住了。 世界树——他在游戏背景介绍里看到过这个词。《永恒》的世界观里,整个世界是由一棵巨大的世界树支撑的。树冠是天空,树干是大陆,树根深入虚无。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这是真的?”他问。 阿九点点头。 “你们这个世界,也是建在世界树上的。每一个世界都是。”她伸出手,触碰那根柱状物,“世界树连接着所有世界。活着的世界,死了的世界,还没诞生的世界。都在这棵树上。” 她转过身,看着林渊。 “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林渊摇头。 “是虚无。”阿九说,“但虚无不是终点。虚无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树。那里有另外的世界,另外的文明,另外的存在。”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们打开的,不是门,是树洞。通往另一棵树上的洞。我们以为那边有答案,结果那边什么都没有。我们的世界被吸进虚无,我们被困在中间,永远无法抵达另一棵树,也回不了自己的世界。” 林渊听着,心里翻涌起滔天巨浪。 这就是真相? 那扇门,不是牢笼的入口,而是两个世界树之间的通道? 那些消失的文明,不是死了,而是迷失在虚无里? 阿九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林渊。”她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阿九转过身,望向那棵巨大的树根。 “帮我找到回家的路。” 第九章 树洞 林渊站在世界树的根前,沉默了很久。 回家。 这个词从阿九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意味。她是门后的存在,是上一个世界的遗民,是那个被困了一亿年的“婴儿”。她有什么家可回?她的世界早就消失了。 “你的家……”林渊斟酌着开口,“不是已经没了吗?” 阿九没有回头。 她的手掌贴在树根上,那些发光的纹路随着她的触碰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我们的世界没了。”她说,“但世界树还在。每一棵世界树都连接着无数世界,活着的,死了的,还没诞生的。死了的世界会变成枯叶,挂在树上,永远不会掉落。” 她转过头,看着林渊。 “我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是看一眼。” 林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他一直没读懂的东西。不是渴望,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更深的、更古老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们被关了一亿年。”林渊说,“从没想过回去?” “想过。”阿九说,“但回不去。门关上之后,我们找不到路。树根在我们那边已经枯萎了,彻底断了联系。直到……” 她顿了顿。 “直到你触碰到门。” 林渊心里一震。 “我?” “你是守门人。”阿九说,“你的灵魂连接着这棵树。你触碰门的时候,那棵树——我们那边的世界树——感应到了你。它枯萎的根须,有一根重新活了过来。” 她伸出手,指向洞穴的某个方向。 林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无数粗大的根须之间,有一根明显不同的。它更细,更暗淡,表面布满裂痕,像是随时会碎掉。但它的尖端,有一丝微弱的光在跳动。 那光的颜色,和阿九的眼睛一样。 金色。 “那根须一直伸向虚无。”阿九说,“伸了不知道多远。我们沿着它找,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这一端。” 她看着林渊。 “你就是那一端。”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盯着那根暗淡的根须,盯着那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 他是那一端。 因为他触碰了门。 因为他成了守门人。 因为他愿意让阿九透过他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你是故意出来的?”林渊问。 阿九摇头。 “不是故意。是机缘。”她说,“门缝开的那一瞬间,我们都在看。只有我离得最近,只有我能挤出来。其他人都出不来。” 她顿了顿。 “他们说,让我先看看。如果外面还是好的,如果树根真的活过来了,就回去告诉他们。” 林渊沉默。 回去告诉他们。 那些被关了一亿年的存在,都在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外面还是好的”的消息。 “如果外面不好呢?”他问。 阿九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那我们就不出来了。”她说,“继续关着。关到永远。” 林渊心里一颤。 他忽然明白这些存在是什么了。 不是怪物。不是敌人。不是要毁灭世界的邪神。 只是一群被困住的、回不了家的、在黑暗里等了一亿年的……人。 和他们一样的人。 “你说的回家,”林渊深吸一口气,“就是走那根须?” 阿九点头。 “沿着它走,能走回我们那边?” “能。”阿九说,“但很难。非常难。根须穿过虚无,虚无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声音。走一步,就像走一万年。走错一步,就永远回不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个人走不了。” 林渊明白了。 “你想让我陪你走?” 阿九抬头看他。 “你是守门人。”她说,“你的灵魂连着这棵树。只要牵着你的手,我就能找到回来的方向。我不会迷失。” 林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根暗淡的根须,看着那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看着洞穴深处无边的黑暗。 然后他问:“要走多久?” 阿九摇头。 “不知道。虚无里没有时间。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百年。” “现实里呢?” “现实里也一样。”阿九说,“你的身体会一直躺着。和我们当初一样。” 林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病房里的母亲。想起她瘦得脱相的脸,想起她趴在他床边睡着的模样,想起她在他醒来那天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父亲。想起他沉默的背影,想起他攥着出院单时发白的指节,想起他开那瓶存了十年的酒时颤抖的手。 他想起小陈。想起她有事没事就往他病房跑,想起她憋着不敢问又忍不住想问的眼神,想起她听说弟弟被大神带练级时的笑容。 他想起铁头娃。想起那三个傻乎乎的玩家撅着屁股挖草饼的样子,想起他们推着他走了一路、死了一路、又复活了接着推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跟着他的玩家。几千人,浩浩荡荡,推着他往光柱走。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推着。 他们都在等他。 他要是走了,躺下了,再次变成植物人了…… 他们会怎样? 林渊睁开眼睛。 “我有事要交代。”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阿九点头。 林渊转身,往上游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渊回到光柱底部的时候,铁头娃正带着一帮人打牌。 看见他从天而降,铁头娃手里的牌掉了一地。 “哥!你这一整天去哪了?我们都找疯了!” 林渊落地,看着他。 “铁头,我有事跟你说。” 铁头娃见他表情严肃,立刻站起来,让旁边的人都散了。 “咋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可能……再也不回来。” 铁头娃愣住了。 “什么远门?去哪?” “不能说。”林渊说,“但你帮我照顾好那些人。那些跟着我们走过来的人。如果他们遇到麻烦,你能帮就帮。” 铁头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林渊看了很久,然后问:“哥,你是不是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林渊没说话。 铁头娃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去吧。” 林渊一愣。 “你就不问问是什么事?” “不问。”铁头娃说,“你是我哥,你做的事肯定有你的道理。我信你。”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渊的肩。 “早点回来。兄弟们还等着你带我们去打BOSS呢。” 林渊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好。” 他传送到新手村,找到了陈浩。 陈浩正在村里晃悠,看见林渊,眼睛一亮。 “大神!” 林渊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几秒。 “告诉你姐,”他说,“我可能要消失一段时间。如果她问起,就说……就说我出去旅游了。” 陈浩愣了:“旅游?” “对。旅游。”林渊说,“可能去很远的地方,很久才能回来。” 陈浩挠挠头,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好,我告诉她。” 林渊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了。 陈浩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神刚才的眼神,怎么像在……告别? 林渊回到家里。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父亲在客厅看报纸,见他回来,抬眼问:“今天回来得早?” 林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父亲放下报纸,看着他。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又躺下了,你们别太难过。” 父亲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就是万一。”林渊说,“万一我又像之前那样,醒不过来。你们别等我。该吃吃,该睡睡,该过日子过日子。” 父亲盯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知道了什么?” 林渊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只是万一。”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林渊肩上。 “臭小子。”他哑着嗓子说,“你别吓你妈。” 林渊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渊陪父母吃了晚饭,看了会儿电视,聊了会儿天。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琐事,父亲偶尔插一句嘴,林渊听着,偶尔笑一笑。 一切都那么平常。 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夜深了。 林渊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框。 他闭上眼睛。 金色的眼睛立刻出现了。 “准备好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问题。” “问。” “如果我死在虚无里,会怎样?”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识会消散。你的身体会在现实里变成植物人,一直到死。” 林渊点点头。 “如果我成功了呢?” “成功了,你会看到我们的世界。然后你可以选择回来,也可以选择留下。” “留下?” 那声音顿了顿。 “我们的世界虽然死了,但世界树还在。如果你想留下,可以和我们一起守着那棵枯树。直到永远。” 林渊沉默。 永远。 这个词从它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 但他知道那有多重。 他见过阿九看花的样子,见过她追蝴蝶的样子,见过她站在雨里淋了三个小时还在笑的样子。 永远守着枯树。 没有花,没有蝴蝶,没有雨。 只有黑暗和寂静。 一亿年。 “她是最小的一个。”林渊说。 那声音沉默。 “她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她一直想见。” 那声音还是沉默。 “我见过她看花的样子。”林渊说,“我不想让她回去守着枯树。” 那声音终于响起。 “你想怎样?” 林渊睁开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我想让她的世界活过来。” 他沉入游戏。 阿九还在那个洞穴里,站在世界树的根前。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渊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根暗淡的根须,看着那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 “阿九。” “嗯?” “我陪你去。” 阿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林渊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们的世界能活过来——我是说如果——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九歪着头:“什么事?” 林渊想了想。 “在你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之间,建一座桥。” 阿九愣住了。 “桥?” “对。桥。”林渊说,“不是门,是桥。可以走来走去的那种。你们可以来看我们,我们可以去看你们。两个世界,一起活着。” 阿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僵硬完全不一样。是真实的、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她说,“我替他们答应。” 她伸出手。 林渊握住那只手。 很暖。 和人类的手一样暖。 他们一起走向那根暗淡的根须。 根须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将他们完全包裹。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 洞穴深处,无数根须在微微颤动,像是挥手送别。 他握紧阿九的手。 “走吧。” 金光一闪。 他们消失了。 病房里,小陈护士正在值夜班。 她路过13床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那张床早就空了,林渊出院好几天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一切正常。 她正要走开,忽然顿住了。 月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金色的。 很微弱。 像一只萤火虫。 她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小陈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林渊正牵着一个人的手,走在无尽的虚无里。 走向一亿年的枯树。 走向另一个世界。 走向未知的命运。 窗外,月光如水。 静静流淌。 第十章 虚无 虚无里什么都没有。 林渊知道这句话,但他没想到它这么真实。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他和阿九牵着的手,和脚下那根微微发光的根须。 根须很细,细到只能容下一个人站立。它延伸向无尽的黑暗,不知道多远,不知道多久。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下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深渊,不是黑暗,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这个概念本身。 “别往下看。”阿九的声音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看久了会掉下去。” 林渊抬起头,盯着前方。 前方也只有根须和无尽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走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阿九说,“这里没有时间。” 林渊沉默。 他试着回忆出发前的事——那个洞穴,那些根须,铁头娃的脸,父母的晚餐。那些记忆还在,但正在变得模糊,像褪色的照片。 “你会忘记的。”阿九说,“所有人都会。走太久,就会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林渊握紧她的手。 “你不会忘吗?” “不会。”阿九说,“我是从这边来的。虚无是我的故乡。”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没有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林渊开始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在这里,醒和睡没有区别。 都是黑暗。都是寂静。都是无尽的根须和无尽的虚无。 他开始和说话。 和阿九说,和自己说,和想象中的任何人说。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叫大黄。后来死了,我哭了一整天。” “我妈做饭特别好吃,尤其是红烧肉。我出事那天,她说等我回家做给我吃。” “我爸不爱说话,但每次我考试考好了,他会偷偷往我书包里塞钱。” “铁头娃那小子真傻,推着我走了那么远,也不知道图什么。” 阿九听着,偶尔应一声。 有时候她会说一些自己那边的事。 “我们那边也有太阳。但比你们的大,是紫色的。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们会飞。不是用翅膀,是用意念。想飞就飞起来了。” “我小时候——按你们的说法叫小时候——最喜欢去天上那条河游泳。河水是银色的,游完身上亮晶晶的。” 林渊听着那些描述,想象那个紫色的太阳,银色的河,会飞的人。 那个世界,真的死了吗? “阿九。” “嗯?” “你们的树,为什么枯萎了?” 阿九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们打开了门。”她说,“门开的那一瞬间,我们世界的能量被吸走了大半。树撑不住了。” “那如果……如果有能量补充呢?树能活过来吗?” 阿九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 “你在想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 他在想那棵世界树。在想自己身上的三色光芒。在想那三百多个技能,那三个职业,那扇门,那个守门人的位置。 这些能量,是从哪来的? 从游戏里来的? 从玩家们身上来的? 还是从…… 他自己身上来的? “林渊。”阿九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别想了。在这里想太多,会把自己想没了。” 林渊一愣:“什么意思?” “虚无会放大你的念头。”阿九说,“你越想,念头越大。大到一定程度,你就会变成自己的念头,然后被虚无吃掉。” 林渊心里一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握着阿九的手,正在微微发光。不是三色的光,是一种奇怪的灰色,像褪色的影子。 “你在消失。”阿九说,“快停下。” 林渊闭上眼睛,拼命清空自己的思绪。 不想。 什么都不想。 只想着走。一步。再一步。 灰色的光芒慢慢退去。 林渊睁开眼,长出一口气——如果这里有气可出的话。 “谢谢。”他说。 阿九没有回答。 她停下脚步,望着前方。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根须的尽头,有一个点。 金色的点。 很小,很远,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那是……”林渊喃喃道。 “家。”阿九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林渊第一次听见她发抖。 她一直那么平静,那么淡然,像什么都无法触动她。但此刻,她握着林渊的手在微微颤抖,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就是你们的……世界树?” 阿九点头。 “枯萎的树,也是金色的吗?” “不是。”阿九说,“那不是我世界的树。” 林渊愣住了。 “那是……”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 “那是你们的树。”她说,“你回头看。” 林渊回头。 身后,来时的方向,也有一个点。 三色的点。 红蓝金交织,像一道凝固的彩虹。 那是他的世界。 他站的地方,是两棵世界树之间,那根唯一活着的根须的正中央。 前面是阿九的家。 后面是他的家。 他站在中间。 “林渊。”阿九说,“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她松开他的手。 林渊心里一空。 “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阿九说,“你该回去了。” “可是——” “你陪不了我了。”阿九说,“再往前走,你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变成虚无的一部分,永远回不去。”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已经陪我走了够远。远到超出我的想象。” 林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这个从门后出来的存在,这个被关了一亿年的“婴儿”,这个第一次看见花时蹲下来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女孩。 她站在根须上,身后是无尽的黑暗,身前是遥远的金色光点。 那么小。 那么孤单。 “阿九。”林渊说,“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阿九想了想。 “如果树活了,”她说,“如果桥建成了。也许能。” 她笑了笑。 那种笑,已经和人类一模一样了。 “你快回去吧。”她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渊点点头。 他转过身,朝着那三色的光点,迈出一步。 然后他停下。 回头。 阿九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 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阿九!”他喊。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的世界活过来了,记得来找我!” 阿九笑了。 “好。” 她转身,走向那金色的光点。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一个人站在根须上。 前后都是无尽的虚无。 但他不害怕了。 他转过身,朝着三色的光点,迈开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 回到那边去。 回到有花有蝴蝶有雨有海的世界去。 回到有铁头娃、有陈浩、有小陈、有爸妈的世界去。 回到那个需要守门人、也可能需要建桥人的世界去。 走。 林渊在虚无里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 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开始忘记铁头娃的脸,忘记红烧肉的味道,忘记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但他记得一件事。 有一个人在等他。 不是阿九。 是另一个。 是在那个世界等他的人。 他继续走。 三色的光点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终于有一天——如果这里有天的话——他走到了根须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那扇他守过的门。 是另一扇。 小一些,简单一些,像一个普通的房门。 门上刻着三个字: “欢迎回” 第三个字被划掉了,只剩一道深深的痕迹。 林渊站在门前,伸出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门那边传来的。 很模糊,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但他听清了。 是哭声。 是母亲的声音。 “林渊……林渊……你醒醒……” 林渊心里一颤。 那扇门被推开了。 光涌了进来。 白光。 刺眼的白光。 然后是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 白色,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正中央。 他家的天花板。 林渊眨了眨眼。 视线慢慢聚焦。 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母亲的脸。 瘦,苍白,眼睛肿得像桃子。 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妈……” 声音哑得像砂纸。 母亲愣住了。 然后她扑上来,抱住他的头,浑身发抖。 林渊抬起手——能动了——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我在。” 门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有人喊:“醒了?真的醒了?” 有人跑进来。 小陈,父亲,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医生护士。 他们都围在床边,看着他。 林渊看着他们。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游戏里呢? 他闭上眼睛,沉入意识。 光柱底部,一切如常。 铁头娃正在带着一帮人打牌。 看见他出现,铁头娃手里的牌又掉了一地。 “哥!!!你回来了!!!” 林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回来了。” 铁头娃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你他妈走了半年!半年!我们还以为你永远不回来了!” 半年。 林渊愣了一下。 他在虚无里感觉只是一瞬,现实里已经过了半年。 “阿九呢?”铁头娃松开他,往后看看,“那个金眼睛的姑娘呢?”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回家了。”他说。 铁头娃挠挠头,不太明白。 但林渊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头,看着天空。 那里有两道光芒。 一道三色的,来自头顶。 一道金色的,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金色的光芒,比半年前亮了一些。 林渊盯着那道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阿九。”他轻声说,“你到家了吗?” 金光闪烁了一下。 像在回应。 第十一章 桥 林渊醒来后的第三天,第一次走出家门。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一口气。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混着楼下早餐铺子的油烟味和路边银杏叶的草木气息。这些曾经习以为常的味道,如今闻起来都像恩赐。 母亲在身后唠叨:“多穿点,别着凉,走慢点……” 林渊笑着应了一声,慢慢往前走。 他的腿已经完全恢复了——不,比恢复更好。虚无里走了那一趟之后,他的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重新锻造过,轻盈、有力、不知疲倦。康复师检查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连说了三遍“这不科学”。 但林渊知道原因。 那棵世界树的根须,那趟穿越虚无的旅程,那两道遥遥相望的光芒——它们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就像阿九说的,他是“那一端”。他的灵魂连着那棵树。 他走到街角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下。 几个孩子在滑梯那边玩耍,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老太太们排成排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一个年轻人牵着狗跑过,狗使劲闻着路边的草丛。 活着的感觉。 林渊闭上眼睛,沉入意识。 光柱底部,铁头娃已经在等他了。 这三天,林渊每天都会上线一会儿,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好友申请已经破万,他一个都没通过——不是摆架子,是实在应付不过来。他只保留了最初的那批人,那些推着草饼跟他走过千山万水的“推土机”们。 “哥,有个事。”铁头娃凑过来,表情有点古怪,“最近游戏里多了些……奇怪的玩意儿。” 林渊心里一动:“什么奇怪的?” “说不上来。”铁头娃挠挠头,“就是有些地方,忽然冒出些之前没有的东西。比如晨曦平原那块,昨天突然多了几棵发光的树,金色的,特别好看。但地图上没标注,官方也没发公告。” 林渊站起来。 “带我去看。” 晨曦平原的那片草海,林渊太熟悉了。这是他进入游戏后看见的第一片风景,是被推着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但现在,草海变了。 就在他们之前休息过的那片缓坡上,多了一棵树。 金色的树。 树干是纯粹的金色,像凝固的阳光。枝叶茂密,每一片叶子都微微发光,风一吹,满树流光溢彩。树冠很大,投下的阴影也是金色的,把周围的绿草都染成了暖黄色。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 半透明的,金色的,人形的影子。 铁头娃吓得后退一步:“卧槽,这什么?” 林渊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影子,心跳漏了一拍。 那影子的轮廓……他见过。 在虚无里。 在根须的尽头。 那个转身走向金色光点的背影。 “阿九?”他轻声喊。 影子动了。 它缓缓转过身,面向林渊。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林渊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然后它伸出手。 金色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在空中凝成一串发光的符号。 林渊看不懂那些符号,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意思。 “等等。” “再等等。” “快好了。” 光芒消散,影子也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只剩下那棵金色的树,静静站在晨曦平原上,像一座灯塔。 铁头娃张大了嘴:“哥,这到底……” 林渊盯着那棵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她在建桥。”他说。 那天之后,金色的树越来越多。 晨曦平原多了三棵。冷水河边多了两棵。迷雾森林深处多了一棵。冰霜山脉的山脚下多了一棵。甚至有人在新手村外面发现了一棵,就在那棵老槐树旁边。 每一棵树下,都出现过金色的影子。 每一次出现,都会留下一串发光的符号。 林渊开始记录那些符号。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规律——符号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像某种正在成型的……结构。 “她在搭桥。”他对铁头娃解释,“从她那边,往我们这边搭。每一棵树都是一个桥墩。” 铁头娃听得目瞪口呆:“桥?什么桥?通往哪?” 林渊看着远处一棵新长出的金树,眼神很亮。 “通往她的世界。” 现实里的林渊,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晚上,他坐在窗前,盯着夜空。 不是看星星。 是看那束光。 只有他能看见的那束光。 金色的,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半年前亮了许多。它不再只是微弱的一丝,而是一道清晰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从宇宙深处射来。 光柱的落点,就在这个城市。 就在他家附近。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桥的尽头。 阿九在那边搭桥,而这一端,需要有人接应。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是每天晚上坐在窗前,盯着那道光,用意念传递着一句话: “我在这儿。” “我等你。” “快好了。” 三个月后。 游戏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晨曦平原的中央,忽然出现了一座建筑。 不是普通的建筑,是一座桥头堡。 巨大的,金色的,半透明的桥头堡。它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顶端没入天空,看不见尽头。 桥头堡的基座,是一棵巨大的金树——比之前所有的金树加起来都大。树冠覆盖了整片平原的中心,树干粗得像一座山。 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不是影子了。 是实体的。 是一个女孩。 穿着白色长袍,长发垂到腰际,金色的眼睛望向远方。 林渊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见他。 笑了。 “林渊。”她说,“我回来了。” 声音不再层层叠叠,不再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就是她自己的声音,清清脆脆,像泉水敲击石头。 林渊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阿九。” 他们看着对方。 周围围着几十万玩家,但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桥建好了?”林渊问。 阿九点头。 “建好了。”她说,“从我们的树,到你们的树。一根完整的根须,活过来了。” 她伸出手,指向那座巨大的桥头堡。 “从这儿走上去,就能到我们那边。” 林渊抬头,看着那座通往云端的建筑。 “那边……现在什么样?”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死的。”她说,“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活着的东西。只有枯树和我们。” 林渊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 “但是,”她说,“有桥了。有桥就意味着,可以有光过来,有风过来,有活着的东西过来。也许有一天……” 她没有说下去。 但林渊懂了。 也许有一天,那个世界能重新活过来。 “走吧。”林渊说。 阿九一愣:“去哪?” “去你那边看看。”林渊说,“我答应过你的,帮你找到回家的路。现在找到了,不得亲眼看看?” 阿九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愿意去?” “为什么不愿意?” “那边是死的。”阿九说,“什么都没有。你会害怕。” 林渊笑了笑。 “我走过虚无。”他说,“还怕死的世界?” 阿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比三个月前更温暖,更真实,更像一个人类女孩该有的笑。 “好。”她说,“我带你去。” 她伸出手。 林渊握住。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但林渊没有回头。 他和阿九一起,走向那座金色的桥头堡。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消失在光芒里。 那边真的很暗。 不是虚无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暗,是黄昏那种将暗未暗的暗。天是灰紫色的,地是灰褐色的,远处的山是灰黑色的。一切都是灰的,褪色的,像一张被洗旧了的照片。 但林渊看见了那棵树。 那棵巨大的,枯萎的,却仍然挺立在世界中央的树。 它比他们那棵还要大,树干粗得看不到边际,树冠覆盖了整个天空。但它是枯的,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紫色的天。 树下,站着无数身影。 半透明的,金色的,人形的身影。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他们都望着这边。 望着阿九。 望着林渊。 望着这两个从桥那边走来的身影。 “他们……”林渊喃喃道。 “都是我们。”阿九说,“所有的幸存者。一亿年的幸存者。” 林渊看着那些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亿年。 他们就站在这棵枯树下,站了一亿年。 没有花,没有蝴蝶,没有雨,没有海。 只有这棵枯树,和彼此。 “他们等了很久。”阿九轻声说,“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希望。” 她抬起头,看着林渊。 “现在,你来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松开阿九的手,走上前,面对着那无数金色的身影。 他抬起手。 三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红色的火焰,蓝色的冰霜,金色的圣光。那是他的技能,他的职业,他的天赋,他的全部。 他把那些光芒抛向天空。 光芒在空中炸开,像烟花,像流星,像黎明前第一道曙光。 灰紫色的天空被照亮了。 灰褐色的大地被照亮了。 灰黑色的山被照亮了。 那棵枯萎的树,也被照亮了。 无数金色的身影抬起头,望着那些三色的光芒,望着这个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年轻人。 林渊转过身,看着阿九。 “这不是结束。”他说,“这只是开始。” 他指着那座桥。 “桥在那儿。从今以后,可以来回走了。你们可以去看我们的世界,我们可以来看你们的世界。可以带光过来,带风过来,带种子过来,带活的东西过来。” 他看着那些金色的身影。 “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一百年。但这个世界的树,会重新发芽的。” 寂静。 一亿年的寂静。 然后,有一个金色的身影动了。 它抬起手,朝着林渊,做了一个动作。 那动作很奇怪,林渊看不懂。 但阿九看懂了。 她的眼眶红了。 “那是我们世界的语言。”她说,“意思是——谢谢。” 接着,第二个金色身影抬起手。 第三个。 第一百个。 第一万个。 无数金色的身影抬起手,朝着林渊,做着同一个动作。 谢谢。 林渊站在那里,被无数金色的光芒包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枯树。 灰紫色的天光里,枯树的枝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也许是一根新芽。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觉得不是。 远处,那座金色的桥头堡静静地矗立着,连通着两个世界。 桥的这一端,是枯树和幸存者。 桥的那一端,是花和蝴蝶和雨和海。 而林渊站在中间。 像第一次走进虚无时那样。 在两个世界之间。 《永恒》游戏官网在当天发布了一条简短公告: “亲爱的玩家们,游戏地图新增区域【金色彼岸】,可通过晨曦平原中央的【世界之桥】前往。该区域为特殊观光区,暂无怪物和任务,欢迎各位玩家前往探索。” 公告下面,评论区炸了锅。 “卧槽那个桥是真的?我还以为是BUG!” “我上去走了一半不敢走了,上面全是金色的雾,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走到对面了吗?对面什么样?” “我听说是灰色的世界,什么都没有。” “那去干嘛?” “不知道,但就是想去看看。” “+1,我也想去看看。” “+10086。” 那天晚上,无数玩家涌向那座桥。 有人走到一半就回头了。 有人走到了对面,在灰暗的世界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回来。 没人能说清楚为什么要去。 但就是想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他们。 现实里,林渊坐在窗前,望着夜空。 那束金色的光还在。 但不再是从很远的地方射来的一根细细的光柱了。 它变成了一座桥。 一座横跨夜空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桥,从月亮旁边一直延伸到他的窗前。 只有他能看见。 他伸出手,触碰那些光点。 暖暖的。 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温度。 他笑了。 身后,母亲的声音传来:“林渊,吃饭了!” “来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光桥。 那些光点在微微闪烁。 像在说: 明天见。 第十二章 彼岸 金色彼岸开放的第一周,访问量突破五百万。 林渊在论坛上翻着帖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置顶精华】金色彼岸拍照攻略——这十个机位必须去! 【热帖】我好像看见枯树下有人影?是我眼花吗? 【热帖】那边真的好安静,待久了想哭,但还想再去 【热帖】有没有人觉得那些金色影子在看着我们? 他往下翻,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格外长: 【震惊】我在枯树下站了三小时,忽然有个金色影子朝我伸手,我鬼使神差握了一下,然后—— 林渊手指一顿。 点进去。 楼主:事情是这样的,我是个风景党,就喜欢去各种奇怪的地方截图。金色彼岸开了我就去了,枯树下站了好久,那些金色影子一直在周围飘。忽然有一个凑过来,朝我伸手。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伸手握了一下。 然后我身上多了一个Buff! 截图.jpg 大家看,这个Buff叫【远古祝福】,效果是经验+50%,掉率+50%,持续24小时! 我以为是系统福利,问了旁边的人,都说没有!就我有! 所以……那些金色影子,是不是可以互动的?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 “我明天就去握手!” “楼主你握的那个影子长什么样?” “有没有可能,那些影子其实是活的?” 林渊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沉入游戏。 金色彼岸的枯树下,已经人山人海。 无数玩家在树下晃悠,伸着手试图触碰那些金色的影子。但影子们飘忽不定,大多数玩家伸半天手,什么都碰不到。 偶尔有一个玩家成功触碰到,立刻惊呼出声,然后身上亮起一道金光——Buff到手。 林渊穿过人群,走向枯树的最深处。 那里的影子最多。 也最安静。 他们不像外围的影子那样飘忽,而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那棵枯树。 林渊走到他们中间。 周围的玩家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个穿白板装的家伙想干嘛? 林渊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影子面前。 那影子的轮廓比其他影子更清晰一些,隐约能看出是个女性,长发,纤细。 “阿九。”他轻声说。 影子动了。 它缓缓转过身,金色的光芒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实—— 阿九出现在他面前。 周围的玩家一片惊呼。 “卧槽!活的!” “这NPC从来没出现过!” “不对,她不是NPC,她是……” 有人认出来了。 “她是那个!半年前出现在光柱底下的那个金眼睛的女人!” 阿九没有理会那些惊呼。她只是看着林渊,眼睛里带着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 “感觉。”林渊说,“你的影子比别人的暖和。”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林渊也笑。 他看着周围那些金色的影子,问:“他们怎么样?” “很好。”阿九说,“比之前好。每天都有你们那边的人过来,有人伸手,有人不说话,有人试着和他们聊天。他们很喜欢。” “喜欢?” “喜欢被看见。”阿九说,“被关了一亿年,最大的痛苦不是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活的东西。是没有人看见你。现在,有人看见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金色的影子,看着他们在玩家们中间穿梭,偶尔停下来,看着那些鲜活的面孔。 他们确实在享受。 “你呢?”他问阿九,“你开心吗?” 阿九想了想。 “开心。”她说,“但我还在想一件事。” “什么?” 阿九抬起头,看着那棵巨大的枯树。 “树还是没有发芽。”她说,“光来了,人来了,温度来了。但它还是没有活过来。”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枯树的枝丫伸向灰紫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需要什么?”他问。 阿九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也许需要时间。也许需要别的什么。也许……” 她没有说下去。 但林渊听出来了。 也许永远活不过来。 那天晚上,林渊坐在现实里的窗前,看着夜空中的光桥。 它还在那里,由无数光点组成,从月亮旁边延伸到他的窗前。 但今天,那些光点似乎暗了一些。 不是熄灭,是……疲惫。 像等了太久,有点累了。 林渊盯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九说过,她的世界打开门的时候,能量被吸走了大半,树撑不住了。 能量。 被吸走了。 那吸走的能量去哪了? 门后面是虚无。虚无什么都没有,不能储存能量。 那能量…… 林渊猛地坐直。 那能量,是不是穿过了虚无,到了另一边? 到了他的世界? 到了那棵树上? 到了这个游戏里? 他闭上眼睛,沉入游戏。 光柱底部,他站在那棵属于自己世界的世界树下——虽然大多数玩家不知道这就是世界树,只当它是一个地图标志。 他伸出手,触碰树干。 三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和树干上的纹路共鸣。 他感受着那些纹路里的能量流动。 庞大的、汹涌的、源源不断的能量。 从哪来的? 从游戏里来的?从玩家们身上来的?还是…… 从虚无另一边来的? 林渊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自己那三百多个技能,那三个职业,那全服唯一天赋。 这些能量,从一开始就存在。 在他还没触碰门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那它们是从哪来的? 从上一个守门人那里来的? 从上上个? 还是从…… 阿九的世界? “林渊?”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渊回头。 阿九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疑惑。 “你怎么来了?”林渊问。 “感觉到你召唤我。”阿九走过来,“你怎么了?” 林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阿九,你们世界的能量,是不是有一部分流到了这边?” 阿九愣住了。 “什么?” 林渊指着身后的世界树:“这棵树里的能量,非常庞大。比我之前感觉到的还要庞大。它不像是自然生成的,更像是……从别处来的。” 阿九盯着那棵树,金色眼睛里的光芒微微颤动。 她慢慢走上前,伸出手,触碰树干。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林渊。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泪。 “是我们的。”她说,“是我们的能量。树在枯萎之前,把最后的能量送走了。送到虚无另一边,送到另一棵树上。为了让它们活下去。” 林渊心里一颤。 “所以你们的世界……” “是我们自己选的。”阿九说,声音很轻,“门打开的时候,树就知道撑不住了。它把能送走的能量都送走了。剩下的,只够让我们活着——像这样活着。” 她看着林渊。 “那些能量,在你们这边生根发芽,变成了这个世界。变成了这个游戏。变成了你身上的天赋。” 林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天赋,他的技能,他的一切,都是来自那个枯萎的世界。 来自阿九的家。 “你恨吗?”他问。 阿九摇摇头。 “不恨。”她说,“那是树选的。它想让我们活,也想让另一边活。现在,两边都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参天大树。 “只是我们那边的树,再也活不过来了。” 林渊沉默。 他看着阿九的侧脸,看着她金色眼睛里倒映的三色光芒。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 “阿九。” “嗯?” “能量可以送过来,是不是也可以送回去?” 阿九一愣。 “什么意思?” 林渊指着那棵世界树:“如果我能把一部分能量送回去,你们的树,会不会有反应?” 阿九盯着他,眼睛里的光芒剧烈跳动。 “你做不到的。”她说,“这不是玩家能做到的事。这是世界树级别的事。” “我不是普通玩家。”林渊说,“我是守门人。我的灵魂连着两棵树。我走过虚无,见过你们的树。我身上还有那些能量。” 他看着她。 “让我试试。” 阿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林渊闭上眼睛。 他把意识沉入最深处——那个连接着两棵树的地方。他感受着身体里流淌的三色光芒,感受着它们从世界树那里来的方向,感受着它们涌动的节奏。 然后他开始做一件事。 逆转。 不是让能量从树流向自己。 而是让自己流向树。 三色光芒从他身上涌出,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凝聚,凝聚成一个点,一个小小的、亮得刺眼的点。 那个点慢慢升起来,飘向阿九。 阿九伸手接住。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亮了。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开,照亮了整个光柱底部,照亮了周围的平原,照亮了天空。 无数玩家抬起头,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 阿九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三色光点。 它在跳动。 像一颗心脏。 “这是……”她喃喃道。 “一点心意。”林渊睁开眼睛,脸色有点苍白,“先送一点回去试试。如果有效,再送更多的。” 阿九握紧那个光点。 她闭上眼睛。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她睁开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涌动。 “它动了。”她说,声音在发抖,“树的根,有一根动了。” 林渊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 阿九看着他,忽然走上前,抱住了他。 林渊愣住了。 这是阿九第一次主动抱他。 那个被关了一亿年的“婴儿”,那个第一次看见花开要蹲着看一个小时的女孩,那个独自走过虚无回到家的存在,正抱着他。 很轻。 很暖。 “谢谢。”她在他耳边说。 林渊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客气。”他说,“还没成功呢。” 阿九松开他,眼睛亮亮的。 “会成功的。”她说,“有你,会成功的。” 林渊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枯萎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遥远了。 第二天,游戏官网又发了一条公告: “亲爱的玩家们,【金色彼岸】区域新增互动玩法:玩家可通过完成特定任务,为彼岸世界献上‘能量结晶’。每收集一定数量的能量结晶,彼岸世界的枯树将有几率触发特殊动画效果。详情请查看官网活动页面。” 评论区又一次炸了。 “能量结晶是什么?” “任务在哪接?” “特殊动画效果?树会开花吗?” “我靠,我想看树开花!” 那天晚上,无数玩家涌向金色彼岸。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任务。 但就是想做。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他们。 现实里,林渊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光桥。 那些光点比昨天亮了一些。 像刚睡醒,伸了个懒腰。 他笑了。 身后,手机响了一下。 是铁头娃发来的消息: “哥!那个能量结晶任务是不是你搞的?我刚交了一百个,枯树真的动了!有一根小枝丫冒绿了!绿了!” 林渊盯着那行字,眼睛弯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光桥。 那些光点在闪烁。 像在说: 看到了。 谢谢。 (第十二章 完) 第十三章 萌芽 那一抹绿意,改变了整个世界。 金色彼岸的枯树下,玩家们围成密密麻麻的人墙。所有人都盯着那根小枝丫——它太细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它是绿色的。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那一抹绿比任何光芒都耀眼。 “我看见了!真的绿了!” “哪个任务交的?我也要交!” “别挤别挤,让我拍个照!” 阿九站在枯树最高处的枝丫上,低头看着那些蚂蚁一样攒动的人头。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抹绿意,倒映着那些兴奋的面孔,倒映着这个开始变化的世界。 一百亿年。 她活了一百亿年——如果时间在那个地方有意义的话。她见过世界的诞生,见过世界的繁盛,见过世界死去。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什么事情动容。 但此刻,看着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小绿芽,她忽然很想哭。 就像第一次看见花开那样。 就像第一次站在雨里那样。 就像第一次握住林渊的手那样。 她抬起头,望向那座桥。 桥的那一端,三色光芒在闪烁。 他在那边。 那个愿意把自己的能量分给一个枯萎世界的傻子。 “阿九!” 下面有人在喊她。她低头,看见一个玩家正使劲挥手。 “阿九!我们凑了三万个能量结晶!现在就交吗?” 阿九愣了愣。 三万个。 那些玩家,那些和她的世界毫无关系的玩家,那些只是在玩一个游戏的人,凑了三万个能量结晶。 为了救一棵不属于他们的树。 “交吧。”她说。 声音很轻,但整个金色彼岸都听见了。 无数玩家抬起头,看着站在枯树最高处的那个金色眼睛的女孩。 她笑了。 “谢谢你们。” 那天,三万个能量结晶被注入枯树。 整个金色彼岸都在震动。 灰紫色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亮了枯萎了百亿年的大地。那些灰褐色的土地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微弱的金光。 枯树的枝丫上,又冒出三根绿芽。 玩家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林渊站在世界树下,望着那座桥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震动——不是物理上的,是能量上的。那些涌入的能量正在唤醒那个沉睡的世界,一点一点,像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 “哥,你不过去看看?”铁头娃凑过来,满脸兴奋,“听说那边可热闹了,树都冒芽了!” 林渊摇摇头。 “不急。” 铁头娃挠挠头,不太理解,但也没多问。 林渊继续望着那座桥。 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会来的。 果然。 夜幕降临的时候,阿九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更生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看到了?”林渊问。 阿九点头。 “那三根芽。” 阿九又点头。 “高兴吗?” 阿九看着他,忽然眼眶红了。 “林渊。”她说,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笑了笑。 “那就别说。” 阿九走上前,像上次那样抱住他。 但这次抱得更紧。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才三根芽,等树长满了叶子再哭。” 阿九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没哭。” “好好好,没哭。”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林渊读不懂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应该是好的东西。 三个月后。 金色彼岸的枯树,已经长出了上百根枝条。 每一根枝条上都缀满了嫩绿的叶子,风一吹,满树沙沙响。那些叶子不像普通树叶那样是绿色的,而是金绿色的,像是阳光和生命的混合体。 树下,那些金色的影子还在。 但他们不再只是静静地站着。 有人在散步,有人在交谈——用那种林渊听不懂的语言,有人甚至在……唱歌? 林渊第一次听见那些歌声的时候,愣了很久。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风。但很好听。说不出的好听。 “那是我们以前的歌。”阿九站在他身边,轻声说,“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听着那些百亿年前的歌声,在这个开始复苏的世界里回荡。 现实里,那道光桥越来越亮。 一开始只有林渊能看见,后来小陈说她好像也能看见一点点,再后来,网上开始出现各种帖子。 “有人看见夜空里有一座金色的桥吗?” “坐标帝都,我也看见了!就在月亮旁边!” “魔都+1,我还拍了照片,但照片里什么都没有。” “玄学了玄学了,我明天去买彩票。” 林渊看着那些帖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桥快连上了。 等连上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是好事。 那天晚上,林渊坐在窗前,像往常一样望着夜空。 光桥还在那里,比三个月前亮了好几倍。那些光点不再是星星点点,而是连成了一条真正的桥,从月亮旁边一直延伸到他的窗前。 不对。 延伸到他的窗前? 林渊猛地坐直。 以前光桥的尽头只是在他家附近,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他伸出手,触碰最近的那个光点。 指尖一热。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系统提示,不是阿九的声音,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温柔的,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 “谢谢。” “谢谢你。” “谢谢你救了我们。” 林渊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被无数金色的光点包围着。 它们从光桥上涌下来,涌进他的窗户,涌到他身边,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 “你们……” 那些光点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我们会报答你的。” “等树活过来。” “等桥连上。” “我们会来看你们的。” “带着我们的歌。” “带着我们的故事。” “带着我们的世界。” 光点慢慢散去,重新回到光桥上。 林渊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点远去,看着那座桥重新变得平静。 他忽然笑了。 “好。”他轻声说,“我等着。” 一年后。 金色彼岸的枯树,已经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它的树干不再是灰褐色的,而是金褐色的,树皮上流动着淡淡的光纹。它的树冠覆盖了整个金色彼岸的天空,叶子密密麻麻,风一吹,满世界都是金色的波浪。 树下,那些金色的影子已经完全变成了实体。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种奇异的服饰,说着各种听不懂的语言。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金色的眼睛。 那是他们世界的印记。 也是他们百亿年守候的证明。 阿九站在树下,望着那座桥。 桥的那一端,三色光芒在闪烁。 他在那边。 那个傻子。 每天都会过来看她一眼,问问树长得好不好,问问她吃没吃饭——虽然她根本不需要吃饭。 “阿九!” 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林渊从桥上走下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白板装,背着新手剑,看起来和刚出新手村的菜鸟没什么区别。 但阿九知道,他早就不是菜鸟了。 他是守门人。 是桥的建造者。 是这个世界的拯救者。 是她的…… “想什么呢?”林渊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阿九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林渊狐疑地看着她。 阿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移话题:“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有事。”林渊说,“我爸妈要来看你。” 阿九愣住了。 “你……你爸妈?” “对。”林渊说,“他们听说我在游戏里有个朋友,非说要见见。” 阿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一百亿年,见过世界的诞生和毁灭,但她从没见过人类的父母。 “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不是人类。”阿九低下头,“我的眼睛是金色的。我的世界和你们的不一样。我……” “阿九。”林渊打断她。 她抬起头。 林渊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爸妈连植物人儿子都能接受,还接受不了一个金眼睛的姑娘?” 阿九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走吧。”林渊伸出手,“去见见他们。” 阿九看着那只手。 那只握过她的手,那只牵着她走过虚无的手,那只把能量分给她世界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 “好。” 两人一起走向那座桥。 身后,那棵金绿色的大树在风中沙沙响着。 像是在唱歌。 当晚,《永恒》游戏官网发布了一条简短公告: “亲爱的玩家们,【金色彼岸】区域即将迎来重大更新。据可靠消息,彼岸世界的世界树已完全复苏,第一批彼岸居民将于近期正式访问我们的世界。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迎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朋友们。” 评论区彻底炸了。 “彼岸居民?什么彼岸居民?” “就是那些金色影子?” “他们能过来?过来干嘛?” “不知道,但好期待!” “+1,我已经在金色彼岸蹲守了!” “+10086,我要第一个和他们合影!”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所有人都在等待。 就像等待一扇门的打开。 就像等待一座桥的连接。 就像等待一个百亿年的约定,终于要兑现。 现实里,林渊坐在窗前,望着夜空。 那座光桥还在那里。 但今天,桥上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金色的身影。 他们正在桥上走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这个世界走来。 林渊盯着那些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他很熟悉。 纤细的,长发的,金色的眼睛。 阿九。 她正朝他走来。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终于,她走到桥的尽头,站在他的窗前。 隔着玻璃,她看着他。 笑了。 林渊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阿九站在窗外,站在光桥上,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林渊。”她说,“我来了。” 林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欢迎。”他说。 窗外,无数金色的身影正从桥上走来。 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们的歌声飘在夜空里。 他们的世界,终于活过来了。 (第十三章 完) 第十四章 来客 林渊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睡醒。 窗外,光桥上,无数金色的身影正在走来。他们穿着奇异的服饰,有的高大,有的娇小,有的面容和人类相似,有的则完全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金色的眼睛。 走在最前面的阿九已经站在窗边,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飘进窗户,拂过林渊的脸颊。 凉的。 活的。 真的。 “你……”林渊张了张嘴,“你们怎么……真的过来了?” 阿九歪着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说过,等桥连上,我们可以来看你们。” “我是说过,但那是……” “那是认真的,对吗?”阿九问。 林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对,认真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窗口。 阿九轻轻一跃,从光桥上跳进他的房间。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然后她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床、书桌、电脑、墙上的海报、衣柜上堆着的杂物。 “这就是你的家?” 林渊点点头。 阿九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林渊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这是你?” “嗯。” “小的你。” 林渊忍不住笑:“对,小的我。” 阿九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些金色的身影还在桥上,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们不进来吗?”林渊问。 “在等。”阿九说,“等第一个进来的人回去告诉他们,里面是什么样的。” 林渊愣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那些金色的眼睛,那些等待了百亿年的存在,此刻正在等他的一句话。 “那你回去告诉他们,”林渊说,“里面挺好的。有床,有书桌,有电脑,有海报,有……红烧肉的味道。” 阿九吸了吸鼻子:“红烧肉是什么?” “我妈做的菜。等会儿你就能吃到。” 阿九眼睛亮了一下。 她转身,对着窗外的那些身影点了点头。 第一个金色身影动了。 他——或者说它——从桥上走下来,小心翼翼地踩在窗台上,然后跳进房间。那是一个高大的男性形态,穿着某种金属质感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好奇又谨慎的表情。 他落地后,先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看了看地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渊。 那一瞬间,林渊感觉自己被看透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不是恶意的扫描,只是……好奇的、认真的、想要记住每一个细节的扫描。 然后那个身影开口了。 声音层层叠叠,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和阿九最初的声音一样。 “你好,林渊。” 林渊愣了愣:“你认识我?” “我们都认识你。”那身影说,“你是第一个走进我们世界的人类。你是那个分给我们能量的人。你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你是桥。” 林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个金色身影跳进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很快,林渊的小房间就站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他们挤在一起,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台灯、窗帘、地板上的拖鞋、床头柜上的水杯。 有人伸手去摸墙壁,感受它的质感。 有人蹲下来看地板缝隙里的灰尘。 有人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睛一眨不眨。 林渊站在人群——如果这能叫人群的话——中央,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接待外星人。 但比外星人更古老,更神秘,更…… 更亲切。 “林渊。” 阿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渊转头,看见她正站在母亲放在床头的毛绒玩具前,伸手轻轻戳着那只兔子的耳朵。 “这是什么?” “玩具。” “玩具?” “就是……”林渊想了想,“用来玩的东西。小时候抱着睡觉的。” 阿九盯着那只兔子,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我们那边没有这种东西。”她说,“我们那边从来没有过孩子。我是最小的,但也只是相对来说。我没有做过真正的孩子。” 林渊沉默了。 他看着阿九,看着她小心翼翼摸着兔子耳朵的样子,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看见花开的情景。 蹲在那里,看了一个小时。 现在,她站在一只普通的毛绒玩具面前,眼神和那时一模一样。 “喜欢吗?”他问。 阿九点点头。 “送你了。” 阿九愣住了:“什么?” “送你了。”林渊说,“兔子送你。反正我长大了,也不抱着睡了。” 阿九盯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像一个人类女孩。 “谢谢。” 她抱起那只兔子,轻轻贴在脸边。 毛绒绒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窗外,更多的金色身影正在涌入。 整条光桥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远处,城市里开始有灯光亮起。 有人醒了。 有人拉开了窗帘。 有人看到了夜空中那道金色的桥,和桥上那些正在往下走的身影。 林渊的手机响了。 是铁头娃。 “哥!!!你看到新闻了吗!!!天上那座桥!!!上面有人!!!” 林渊深吸一口气。 “我看到了。”他说,“他们不是人。” “啊???” “他们是彼岸的居民。”林渊说,“他们……过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铁头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哥,你是说……那些金色影子……真的来了?” “真的。” “来我们这个世界?” “对。” “来……干嘛?” 林渊看了一眼身边的阿九,看了一眼挤满房间的金色身影,看了一眼窗外还在不断涌入的光桥。 “来看我们的世界。”他说,“来看花,看蝴蝶,看雨,看海。来看所有他们没看过的东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铁头娃说了一句话,让林渊愣住了。 “那……我们能去看他们吗?” 林渊张了张嘴。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桥是双向的。 他们能来,我们就能去。 “你想去?” “想啊!”铁头娃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那边不是树活了吗?不是有叶子了吗?我想去看看那棵百亿年的树!想看看他们住的地方!想……” 他顿了顿。 “想见见那些金色影子。他们等了那么久,现在终于有世界了,我想去看看。” 林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等天亮,我带你去。” 天亮了。 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那道金色的桥横跨在天空,从月亮旁边一直延伸到城市上空。桥上,无数金色身影正在缓缓走下,落在大街小巷,落在公园广场,落在楼顶阳台。 有人惊恐,有人好奇,有人举起手机拍个不停。 但很快,人们发现,这些金色身影没有任何恶意。 他们只是看。 看树,看花,看草,看水。 看汽车跑过,看红绿灯变换,看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 有人在公园里看见一个金色身影蹲在花坛边,盯着一朵月季花看了一个小时。 有人在河边看见几个金色身影站在岸上,盯着流水一动不动,从早上看到中午。 有人在小学门口看见一群金色身影围着放学的孩子,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被家长接走。 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他们只是看。 就像阿九当初在游戏里做的那样。 林渊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些金色的身影。 阿九抱着兔子,站在他身边。 “他们很喜欢这里。”她说。 林渊点点头。 “你们可以常来。”他说,“随时都可以。”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林渊说,“桥在那儿,想来就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想带东西回去就带东西回去。这是……”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这是家。” 阿九盯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然后她笑了。 “家。”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我们的家,在那边。这边的家,是你。” 林渊愣了一下。 阿九没有解释。 她只是抱着那只兔子,继续看着窗外那些金色的身影。 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混进了一些别的颜色。 那些颜色,林渊很熟悉。 是朝阳的颜色。 是活着的颜色。 是家的颜色。 (第十四章 完) 第十五章 日常 阿九在人类世界住下来了。 这事说起来有点魔幻——一个活了一百亿年的存在,抱着只毛绒兔子,住进了林渊家隔壁的空房间。那房间本来是林渊妈准备给亲戚来住的,现在成了阿九的“临时住所”。 “临时”两个字是林渊妈说的。 她原话是:“姑娘你先临时住着,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 但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忙着给阿九铺床单——新买的,碎花的,软乎乎的。铺完了又去衣柜里翻出个没用过的枕头,拍了拍,塞进新买的枕套里。 阿九抱着兔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 “她在做什么?”她小声问林渊。 “给你铺床。” “为什么?” “因为你要睡觉。” “我不需要睡觉。” 林渊想了想,说:“但她觉得你需要。” 阿九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女人——林渊的母亲——弯着腰整理床单,嘴里还哼着歌。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笑着说“马上就好”。 这个场景,她看了一百亿年。 在那个枯萎的世界里,没有这样的场景。 没有人在意你需不需要睡觉。 没有人会给你铺床单。 没有人会对你笑。 “林渊。”她忽然开口。 “嗯?” “你母亲……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渊愣了一下。 他看着阿九,看着她抱着兔子站在门口的样子,忽然有点心酸。 “因为你是客人。”他说,“我妈对客人一直都这样。” “只是因为是客人?” 林渊想了想,又说:“也因为你是我朋友。” 阿九的眼睛动了动。 “朋友?” “对,朋友。”林渊说,“我妈觉得,我的朋友就是她的半个孩子。” 阿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那只兔子的耳朵被她摸得有点秃了。 “半个孩子。”她轻声重复。 那天晚上,阿九没有睡。 她躺在那个铺着碎花床单的床上,抱着兔子,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了一整夜。 她在想“半个孩子”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林渊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他迷迷糊糊走出房间,看见厨房里有个身影在忙碌——穿着他的旧围裙,长发随意扎着,正对着锅里的煎蛋发呆。 “阿九?” 阿九转过头,金色的眼睛亮亮的。 “早。”她说,“我在做饭。” 林渊看着锅里那个已经有点焦的煎蛋,又看了看旁边台子上洒出来的面粉、打翻的盐罐、以及一堆形状奇怪的…… “那是什么?” “包子。”阿九说,指着那堆奇怪的东西,“你母亲昨天做的,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试试。” 林渊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包子”。 有的像饺子,有的像馒头,有的像……不明物体。 “第一次做。”阿九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可能不太好看。” 林渊拿起一个最像包子的,咬了一口。 阿九盯着他。 “怎么样?” 林渊嚼了嚼。 馅是甜的。红豆沙。虽然皮厚了点,形状奇怪了点,但味道居然还行。 他咽下去,看着阿九期待的眼神,忽然笑了。 “好吃。” 阿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阿九笑了。 那种笑,和之前又不一样了。 不是第一次看见花开的那种惊喜,不是第一次淋雨的那种沉醉,是一种更平常的、更温暖的、更像一个普通人类女孩的笑。 “那我再做几个。”她转过身,又拿起一团面。 林渊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笨拙地包着包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的金色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温暖的琥珀。 客厅里,林渊妈的声音传来:“阿九,包子做好了吗?我来尝尝!” 阿九回头应了一声:“马上好!” 林渊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这个家,本来就该多一个人。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阿九的人类生活适应得很快。 她学会了用筷子,虽然一开始总掉。她学会了看电视,虽然经常搞不清剧情。她学会了玩手机,虽然最初差点把屏幕戳碎。 她最喜欢的是两件事:吃饭和出门。 吃饭这件事,让林渊妈很有成就感。 每次她端上红烧肉,阿九的眼睛就亮得像个灯泡。然后她会埋头苦吃,吃得满脸都是油,偶尔抬起头说一句“好吃”,然后又继续吃。 林渊妈一开始还担心她吃不惯,后来发现担心是多余的——阿九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量,还意犹未尽。 “姑娘,你慢点吃,别噎着。” 阿九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林渊在旁边笑:“她那边没有食物,第一次吃上东西,难免。” 林渊妈愣了一下,看着阿九的眼神又软了几分。 出门这件事,则是林渊的任务。 每天下午,他带着阿九在城里转悠。公园、商场、河边、菜市场——任何有人类生活的地方,阿九都想去看看。 她最喜欢的是菜市场。 “这是什么?”她指着摊上的活鱼。 “鱼。” “它在动。” “活的。” 阿九蹲下来,盯着盆里的鱼看了很久。鱼游来游去,她的眼睛跟着转来转去。 “我能摸吗?” 林渊看向摊主。摊主是个老大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摸吧摸吧,小姑娘没见过鱼?” 阿九伸手,轻轻碰了碰鱼背。 鱼猛地一甩尾巴,溅了她一脸水。 阿九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它不喜欢我。”她说。 林渊看着她满脸水珠还在笑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站在雨中淋了三个小时的身影。 她一直都喜欢水。 不管是雨,是河,是海,还是鱼甩起来的水花。 “走吧。”他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擦擦脸。” 阿九接过纸,学着林渊平时的样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 “下次还来吗?”她问。 “你想来就来。” 阿九点点头,把纸还给林渊——上面的水珠还挂着,她根本不会擦脸。 林渊叹了口气,接过纸,把她没擦到的地方仔细擦了擦。 阿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林渊。” “嗯?” “你对我真好。” 林渊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把最后一点水渍擦掉。 “应该的。”他说,“你是我朋友。” 阿九没说话。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抱着兔子。 林渊的话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 “应该的。你是我朋友。”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洒进来,照在碎花床单上。 一百亿年了。 她第一次有了“朋友”。 这个词很奇怪。 但感觉很好。 一个月后。 阿九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 她会帮林渊妈择菜,虽然择得乱七八糟。她会陪林渊爸下棋,虽然总是输。她会和林渊一起看电视,虽然经常问“这个人为什么要哭”“那个人为什么要笑”。 她已经像一个真正的家人了。 除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没什么区别。 那天,林渊带她去河边。 就是当初他救人的那条河。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岸边的柳树还是那样垂着,枝条拂过水面。一切都和那天一样。 但林渊已经不是那个林渊了。 他站在岸边,看着河水,沉默了很久。 阿九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能感觉到他心里的东西——那些复杂的、说不清的、连他自己都不一定明白的东西。 “后悔吗?”她问。 林渊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就是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跳下去,现在会是什么样。” 阿九想了想。 “如果那天你没跳下去,你就不会遇见我。” 林渊转头看着她。 阿九也看着他。 “所以,”她说,“我谢谢你跳下去了。” 林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谢什么?” “谢你救那个孩子。”阿九说,“谢你变成植物人。谢你进了那个游戏。谢你成了守门人。谢你分能量给我的世界。谢你……” 她顿了顿。 “谢你做了我的朋友。” 林渊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温暖的琥珀色。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天跳下去,值了。 “走吧。”他说,“回家吃饭。” “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 阿九的眼睛亮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 身后,河水还在流。 岸边的柳树还在摇。 一切都没变。 但一切都变了。 因为这条河边,多了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女孩。 因为她有了一个家。 因为他有了一个朋友。 因为两个世界之间,有了一座桥。 (第十五章 完) 第十六章 桥的另一端 日子像河水一样流淌。 阿九在人类世界住了三个月,已经习惯了每天吃饭、睡觉、出门闲逛的生活。她甚至学会了用手机点外卖,虽然第一次点的时候选了三十份炸鸡——因为她不知道“份”是什么意思,以为三十是某种必要的数字。 那天林渊家堆满了炸鸡。 林渊妈看着满桌的炸鸡盒子,又好气又好笑:“姑娘,你点这么多干嘛?” 阿九抱着一个炸鸡腿,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三十是多少。现在知道了。” 林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阿九第一次看见林渊笑成那样。他笑得蹲在地上,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原来人类笑的时候是这样的。 原来能让林渊笑成这样,感觉很好。 但阿九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每天晚上,当林渊一家都睡了,她会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光桥。 桥上依然有金色的身影在走动。 那是她的族人,在两个世界之间往返。有人过来看日出,有人过来看下雨,有人只是过来站在街角,看人类走来走去。 他们都很喜欢这个世界。 阿九也喜欢。 但她知道,她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因为桥的那一端,还有人在等她。 那天晚上,阿九敲响了林渊的门。 林渊打开门,看见她抱着兔子站在门口,表情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 “林渊,”阿九说,“我想回去一趟。” 林渊愣了一下。 “回去?回那边?” 阿九点点头。 “很久没回去了。”她说,“想看看树,看看他们。也想……” 她顿了顿。 “想带你去看看。” 林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现在?” “现在。”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钟——凌晨两点。 他想了想,转身拿上外套。 “走吧。” 光桥比白天安静得多。 金色的光点在脚下闪烁,两边是无尽的夜空。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更远处,月亮挂在云层边缘,又大又圆。 林渊跟着阿九走在桥上,一步一步朝着另一个世界走去。 “你冷吗?”阿九问。 林渊摇摇头。 “不冷。” 阿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这样呢?”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纤细的,温暖的,金色的。 “更不冷了。” 阿九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桥很长。 走了很久,周围开始变化。 城市的灯火渐渐模糊,月亮也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金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包裹其中。 林渊知道,快到彼岸了。 果然,金色雾气散开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棵树。 那棵曾经枯萎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它矗立在灰紫色的大地上,树冠覆盖了整个天空。金色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声音像是歌声,又像是低语,温柔又遥远。 树下,无数金色的身影正在走动。 有人在交谈,有人在散步,有人坐在树根上,抬头望着那些叶子。还有人在唱歌——那种林渊之前听过的、古老又温柔的歌声。 “他们……”林渊喃喃道。 “他们活过来了。”阿九说,“真正活过来了。” 她握紧林渊的手,带着他走向那棵树。 那些金色身影看见了他们。 有人停下交谈,有人从树根上站起来,有人转过身,朝他们望过来。 然后,有人开始走过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林渊和阿九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那些金色的眼睛,一双一双,都落在林渊身上。 林渊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阿九的手握得很紧,让他没有后退。 然后,最前面的一个身影开口了。 那是林渊见过的——第一次来彼岸时,那个第一个跳进他房间的高大男性。 “林渊。”他说,“你又来了。” 林渊点点头。 “欢迎。”那身影说,“欢迎回家。” 林渊愣了一下。 回家? 那身影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林渊读不懂的东西。 “你是第一个走进我们世界的人类。你是第一个分给我们能量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我们相信这个世界还能活过来的人。”他说,“对我们来说,你就是家人。” 周围的金色身影纷纷点头。 有人伸出手,触碰林渊的肩膀。 有人轻声说着什么——那种林渊听不懂的语言,但能感觉到是好的意思。 阿九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但她的眼睛很亮。 林渊站在那里,被无数金色的光芒包围。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这里,真的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那天晚上,林渊在彼岸待了很久。 他坐在那棵巨大的树下,听阿九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关于紫色的太阳,关于银色的河,关于会飞的鱼。那些东西早已不存在,但它们的故事还在。 “你想看吗?”阿九忽然问。 林渊一愣:“看什么?” 阿九站起来,伸出手。 “闭上眼睛。” 林渊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温暖的眩晕。 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他,轻轻地、慢慢地飞起来。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紫色的天空。 一轮紫色的太阳挂在天边,光芒温柔又神秘。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他世界里的太阳完全不同。 脚下是一条银色的河。 河水流动着,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条发光的丝带穿过大地。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跳跃——银色的,闪光的,像鱼又不是鱼。 “这是……”林渊喃喃道。 “我小时候的世界。”阿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把它记在心里,一亿年。现在,分给你看。” 林渊转头,看见阿九站在他身边。 她的身影是半透明的,金色的,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但她脸上的笑容,是实实的,暖的。 “好看吗?”她问。 林渊看着那片紫色的天空,那条银色的河,那些跳跃的银色生物。 “好看。”他说。 阿九笑了。 “那就好。” 她伸出手,握紧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漂浮在那片记忆的世界里,看着紫色的太阳缓缓落下。 第二天早上,林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愣了几秒,有点分不清昨晚是梦还是真的。 手机响了。 是阿九发来的消息: “早餐做好了,快来。煎蛋这次没糊。” 林渊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掀开被子,走出房间。 厨房里,阿九正围着那条旧围裙,认真地翻着煎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 “早。”她说,“昨晚睡得好吗?” 林渊看着她,想起那片紫色的天空,那条银色的河,那些会飞的鱼。 “很好。”他说。 阿九笑了,把煎蛋盛进盘子。 “吃饭吧。” 林渊走过去,坐在餐桌前。 窗外,光桥还在那里,金色的光点在晨光中闪烁。 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两个世界,一棵树,一座桥,和一个从百亿年孤独中走出来的女孩。 都在这个普通的早晨里,变成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