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欢不见欢》 初 还魂 “扑通……” “啊!小姐!” “快来人呐……快来人呐……” “……” 李见欢死了。 周遭喧嚣皆消失于苍茫天地之内,无察无关。 这是她短暂生命中所遭遇的第二次死亡,也刚好应下年幼时一位大师送给她的谶语,十六不过水。 而今年今日,正赶到她大限中的生辰。 说起来也倒霉。 在她所度过那前六个月里,一直安分守己,规规矩矩。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巧得很。别说水了,连地都很少踏远。 要怪就怪今夜心太活,想着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她便悄悄摸摸翻墙而出。不过就在外面闲逛了会儿,再吃些酒,回得也算早。 许是因着月色太美,许是因着薄醉上头。一时兴起想要赏月,谁劝也没有用。 湖心亭虽说建在水面上,但木桥宽阔,两旁又有栏杆阻挡,按理说不会坠下去。 可李见欢偏偏成了个例外,不,奇葩。 她也不知是怎么做到,以一己之力,当着四五个丫头的面,扑通又哗啦一声就掉进了荷花池子里,上也上不来,叫也叫不出,最后就这般悲催的死了,连折腾都折腾不出什么水花。 窒息失觉的最后瞬间,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池水潺潺,流而无形。 “你不会回家的。” “你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于是,她又离奇的活了。 因为一个须眉皓白,仙风道骨的老头。 —— 红月清辉,水波连绵。 彼时桥上挨挨挤挤,一道虚幻的影子倒直愣愣站在最前头。俯视着那被人打捞上来,早已经断了气,枯败相的尸体。 “我这就没救了?”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且异想天开,也彻底死绝了。 “我的女儿啊!” 她亲眼见她娘哭的悲戚,喊着求着说天不开眼,命有缺漏。有福之家,为何如此? 唉…… 李见欢仰头,长叹天广地宽,的确容不得她。 只不过,还没等哀伤太长时间,就听人群一阵骚动。 那老头就犹如天神降临,背着个背篓,步履飞快。 “道长,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求求你救救她吧。” “她可是我唯一的女儿啊!您大慈大悲,救救她吧。只要您能救得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以命抵命。” “她才十六岁,她还这么小啊……” “道长!” 她娘像是见到根救命稻草,不顾形象就跪趴在老头脚下,抓着他裤腿,眼泪糊了一脸,极其可怜。 其他人在旁看,掉眼泪的掉眼泪,没掉眼泪的跟着红了眼。 如此场景。 “娘……” 李见欢撇嘴也哭,哭自己,哭她娘,哭时岁,哭命运。 不多时,她再双手合十,心底默念:“老天爷,这辈子我也认命。倘若你能对我生出一丝怜悯,就请不要把我娘说过的话当真,你要保佑她长命百岁,一定要保佑她长命百岁!” “你还要保佑我爹,我大哥,我全家都长命百岁!” 这是李见欢为数不多,只有两次发自肺腑的虔诚之言。 一次,是在她下生时直到八岁被接回府后,于白云观后院那棵据说是由天神所化的桃树下许过的心愿。 那时她说:“桃花神在上,请护信女一生无虞。” 如今证实,假的,世上哪来的神? 就算真有,也只会保佑那些位高权重之人。 另外一次,就在刚刚。 “夫人莫怕。” 老头人狠话不多,动作麻利。直接在她头顶,双肩,双手,鞋底分别贴上七道鲜红血符。放下背篓后,又从中摆出来七盏莲花状的灯烛,双掌贴合后闭目低喃,同时无名指和小指作放下状,血符无风自燃,未伤及她尸体分毫,点燃起来的莲花灯竟散发出了幽蓝色的火焰,势头汹汹。 “亮,亮了?” 李见欢一时目瞪口呆。 老头则睁开眼,再从背篓里拿上一串铜钱剑,并咬破食指抹上去,嘴里叽里咕噜又像说了大堆。 她什么也没听清。 待剑亮着金光刺向自己眉心那刻,她只感觉到面前忽然出现股吸力,然后—— “咳咳!” “儿啊!” “小姐!” 长恨歌 有约 七月十三,天朗气清。 茗壶馆内,座无虚席。 台上,青色布衫的说书人正吐沫横飞,讲道:“古有一窦氏女,出生书香世家,父亲乃是饱有文章的书生,只可惜家境贫寒,早年丧母,窦氏为了抵债将其出卖,让她成了债主家的童养媳……” 台下角落一隅,两位姑娘相对而坐。 靠柱姑娘绿裙袅袅,冰肌玉骨,杏眼澄澈分明。 对面姑娘黄裙明媚,峨眉薄粉,瞳孔亮光熠熠。 一个是李见欢,一个是李见欢之友,杜天香。 “怎么感觉,这说书先生讲的东西,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呢?” 彼时,李见欢正嚼着块竹笋,眉心一蹙。 “是吗?乐之听过这篇窦氏奇冤案?” “窦氏,奇冤案?” 名一出,李见欢乍然都想起来了。她就说这故事情节怎会如此熟悉,原来是大明关某人所著一场千古奇冤的……平替版。 果然,经典就是经典,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流传的。 “乐之尝尝,这个也好吃。” 说话时,杜天香夹进她碗里一片藕。 “知道了知道了,二娘,你别总顾着我,自己也多吃些。这么瘦,那位爱作妖的二夫人近来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杜天香浅浅一笑:“没呢,多亏有乐之一直相护,爹和二夫人对我虽说不算上心,却也没有苛待。” “最好是这样!要让我知道他们再对你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我直接提着大哥的剑,扎他们个鸡飞狗跳!” “就知道乐之待我最好。” 杜天香感慨一声,李见欢却说:“我待你好属于应该……你倒是快吃啊。” 经过催促,她才也放了块竹笋入嘴。 台上刚讲到张驴儿救下窦氏女的婆婆。 李见欢吃的香,听着也有趣。她盯人一会儿,深思熟虑过后终于开口,神色微凝:“乐之,其实此次叫你过来,我是想向你坦白一件事。” “啊?” 平时鲜少听她这么说,李见欢知非寻常,遂停下手里筷子,正脸去看,也不关注台上人讲些什么了。 “我!” 被她这么注视,杜天香反而低眉敛目,一抹红正悄无声息从耳垂直直蔓开。 她整张脸只感到烧的慌,心中七上八下。 迟迟没得到回应,李见欢端视着,疑惑不解。 想想,才关切问道:“二娘?是很要紧很要紧的事么?” “你放心,只要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便是,我不会拒绝的。” “倒也不是。” 她疑惑:“啊?那因为什么?” 杜天香说:“安之,我先前曾与你说起过,与一位公子相见甚欢,而且,我们已经私定了终身。他……” 有种不详预感,李见欢瞪眼,杜天香酝酿会儿才脱口:“他说今夜,要与我私奔。” “啥玩意?私奔?” 筷子摔在桌面上,疼的她面目狰狞,同时也引起了他人注目。 “安之!你没事吧?” 杜天香紧忙探身过来查看。 李安之摇头,边揉边讲:“没,没事,就是有点震惊。” 杜天香面色有愧:“安之,其实我并非有意瞒你,而是事出突然。前些日子爹和二夫人明里暗里提点,说我已经到了年龄,也该考虑婚嫁之事。高门贵族,无非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不想嫁给那些风流高傲之徒。” 李见欢直言:“即便如此……那个,二娘啊!你说说你跟他才认识几个月,这么快就决定私奔,会不会有点太草率了?要不,你再好好想想呢?” “说起来,那公子家住何方,年龄几何,样貌是否英俊,又是否财产万贯,这些,你可都清楚?” “他名唤蒋季山,十八岁,样貌……” 她头低下去,暗暗勾唇:“很是英俊。” 这话说的实在含羞带怯,李见欢看的却是无语凝噎。 “他家住在梁州小罗镇,此番进京是为赶考。自幼出身书香世家,但因祖父不会经营家业,以至于传到他这代,仅剩下一处家产三间房。虽非财力万贯,却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我明白了,人穷名微,只剩下有才,是吧?啧,性子呢?性子如何?” “他待我很好,很温柔,也很尊重。” 李见欢摩挲下巴,认真思虑一番,说道:“首先,对你好是最基本的,其次,温柔可不好说,毕竟男人都会伪装。最后,尊重你,嗯……这倒算是个优点。” “不过二娘,你听我的,还是得再想想。毕竟这关乎着终身大事,一生幸福。俗话说得好,宁嫁高门妾,不入贫门妻。那贫贱夫妻百事哀啊,他没钱怎么养你?怎么给你好日子过?” “再者说,你面前已经有了那么多的前车之鉴,像什么《张协状元》《琵琶记》《铡美案》,那里面的主人公,不都是家境贫寒,妻助赶考,平步青云后再抛妻弃子的负心汉?以往这种男人,一旦飞黄腾达,不是休妻,就是杀妻,很少有能一往情深的。” 杜天香嗫嚅着。 “这样吧,你想,要是他真中了举,受到朝中人赏识,有大官想要纳他为婿,你当如何?” “他……不会答应的。” “你在想,他若做上小官,难免会同更多人来往。外头莺莺燕燕那么多,倘若他最终没有抵住诱惑,背叛了你,你又当如何?” “他……不是那种人。” “你在想,要是他以后同人外出说事,沾酒就醉,反被设计后乱了性,责任感上头,非要纳人进门,你又当如何?” “他不会饮酒,更不会乱性。” 连毙三点,李见欢两眼一黑。 可她仍没放弃,继续苦口婆心:“二娘!依我看你还是太单纯了,对男女之事所知甚少,哪里懂得男人的劣根性。他们向来是,得到了后厌弃,失去了后有悔,悔过后再继续游戏人生。在这个以男人为重的时代,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他们的甜言蜜语!” “那都是专门用来哄骗你们这些小姑娘的手段。” 杜天香失笑道:“安之不也是个姑娘家?怎的说起这些话来头头是道。” 李见欢一噎:“我……” 她神色柔和,再说:“好安之,我知你是为我。但蒋郎他真的很好,我与他,知根知底。” 好一个知根知底! 李见欢咬咬牙,眉头蹙的都能夹死只蝇虫。 也不知道那姓蒋叫季山的,到底是个什么绝世好男人,几个月时间就能把杜天香迷到如此油盐不进! “你跟人家知根知底,他跟你是否也一样,你清楚吗?二娘啊二娘,你糊涂,真是糊涂。” “安之。” 杜天香这时拉上她的手。 “我懂你意思,又怎会不知,天下男儿多薄情。只不过蒋郎他个性忠厚踏实,虽说相处不长,但我信他。” “你会明白我的,对吧?” 我明白你个大头鬼。 李见欢感觉自己快被气炸了。 “他当真就这般优秀,值得你如此维护?” 杜天香无言,唯眸光赤诚晶亮,双颊残余红润。 这个时节,凌霄开的好,都跑上了她的脸。 “天地也,做得个欺软怕硬,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难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好!” 掌声雷动。 杜天香率先开口:“安之,你放心,倘若有朝一日,他真如你所说。苦海无边,我自会回头是岸。” 相顾无言,李见欢沉默很久,最终松口叹气:“罢了,罢了,我不多说,你喜欢就好。” “安之。” 杜天香俨然松下口气。 “唉,你二人打算私奔到何处去?” “他想带我回家乡。” “梁州么?还挺远,盘缠可要带够,都收拾好了?” “嗯嗯。” “算你还有良心,知道临行前与我道个别。要是在那头遇上什么事,写信给我吧,像以前一样。” 这句话后,杜天香凝视她半晌,直把眼眶弄的酸红。 “谢谢你,安之。” 长恨歌 生意 月明星稀。 长街空空荡荡,隐隐雾气之中,葱青色长裙的少女正不徐不疾走着,手上撑了把以骨为架,以树皮为面的怪伞。 为何称怪?因其壁内一圈贴满符纸,多数为黄,少数为黑,藏有乾坤。 其外表更加张扬,伞面似血又似用朱砂勾勒出个巨型符咒,笔锋凌厉张扬,瞧上去就令人心悸。 光影明暗交错,少女手指不自觉微抬,露出张小巧精致的脸,这不正是李见欢? 五个时辰前: 她与杜天香在茶馆门前分别,心中始终盘旋着一股淡淡的哀伤。 回到府上,她选择先睡一觉。 俗话说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梦着杜天香随那姓蒋的回他家后,二人便立即拜堂成亲,姓蒋的承诺待功成名就之时,便风风光光再迎她过门一次。 她在旁:“呸,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画面一转,姓蒋的再次进京赶考,不出意料高中返乡,风风光光。这时,杜天香已大了肚子。 她在旁,又是翻白眼又是愁眉苦脸。 随后,是姓蒋的入朝为官,做了个知县,杜天香陪他离家千里任职。 她在旁:“哎呦喂,恋爱脑可咋整啊!” 再之后,杜天香经历波折后诞下男婴,身体虚弱。姓蒋的公务繁忙,早出晚归,她一时忧郁在心。又在意料之中的,杜天香休养期间听闻蒋某人想要纳妾,姑娘是当地富户家的女儿。 画面最终定格在她口吐鲜血那一瞬间。 李见欢猛然睁开眼睛。 吓的。 她喘着,心想: “不行,不行,我必须得去阻止她,可不能叫她踏进火坑出不来。” 这时,从脑中冒出来个小黑精灵,说:“别去,这只是你的一个梦,代表不了什么。我们要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又闪现个小白精灵,反驳:“为何不去,杜天香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要讲义气!” 小黑精灵摇头:“义气算得了什么?能当饭吃,还是能换钱花?” 小白精灵又说:“朋友有难,我们理应相助!不要忘了杜天香先前待我们的好。” 小黑精灵轻嗤:“天真。” 小白精灵叉腰:“自私。” 李见欢左右看看,猛然摇头:“都别吵!我有数了。” “虽然‘宁拆十座庙,不悔一桩婚’,可若要良缘还说得过去,恶缘想都别想!” “渣男什么的别来沾边!” 打定主意后,她马不停蹄出了门,正撞见匆匆而来的婢女小桃。 “小姐醒了?”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替我跟娘交代声。” “嗳?可是小姐,方才张公子传信过来,说要请您去上一趟呢。” “张公子,张玄昭?” “正是!” —— 李见欢脚步停到处店铺门口,是家纸扎生意。 房檐下,白灯笼无风而动,悬下来的铜铃铛却是哑的,匾额上歪七扭八写着‘忘川”。 推开门,烛火大亮。 里面千奇百怪的东西或是站立,或是堆放,布置整齐。 倘若胆子小的,定会被那些没有眼睛的纸人给吓到。 空间很大,李见欢没有停顿,接着向深处走。 “你来了。” 沙哑的男声突然响起,她进到了内室。 一口乌黑锃亮的棺材平直摆在中央,极为醒目,无牌无香。 而说话的男人呢?他正蹲着往前面的铜盆里烧纸,火光映亮他一对深邃眉眼。 “这么晚接生意,你没事吧?” 李见欢蹙眉低语。 “这可是,送上门的大生意。” “少扯,到底谁家的?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之大,能让你大晚上的折腾我。本来还有要紧事要做的,唉,不知道还能不能来得及。” 闻言,张玄昭手下骤然停了动作,回过头盯着她,一字一顿说道:“里面放着的,可是你的老熟人。” “老熟人?谁啊?” “你自己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李见欢听了,犹疑瞬间,最终还是向前挪动。 可等她见到棺材里躺着的尸体,大为震惊,不禁有些失声的叫了句:“二娘?怎么会是她?” “是啊,我也疑惑呢,怎么能是她。” 明明几个时辰前,还在红着脸,对她温声言语的姑娘,如今正冷冰冰,血淋淋的躺在棺材里。面容青白,双目闭合,胸口上插进了一柄利刃,但更为夺目的,却是她额头钉进骨头的钉子! 钉子? 李见欢霎时感觉有股冰寒从尾椎骨直冲脑门,冻结肺腑,冻结肉躯,唯有心脏还在温热,疯狂跳动着,每一下都撞到发疼为止。 她伸出指尖过去,才刚触到,便看底下人的身躯似是动了一下。 “看可以,别乱招惹啊。” 张玄昭提醒,她深吸口气,应了声干涩的“嗯”。 视线接着向下,杜天香那两个掌心亦是被同样物件所穿透,血迹早已经干涸。 “何人这般恶毒,竟叫人连死后都不得安生?” 李见欢咬牙切齿说着,那捏伞的手都紧攥到发白。 “看出来了吗?” “七星镇魂,显而易见。” “这具尸体,是一个时辰前被发现的,开始送到大理寺,那头人却不敢要,称其实在怪异,像是中邪而死!便就推脱着给送到这里来,助其消怨入土。” 李见欢斥道:“放屁!亏他们也能讲出来这等混账话,一群臭不要脸的东西。大理寺断案判案乃份内之职,没有仵作验尸,如何能注意到那些蛛丝马迹?没有专职人员,如何能顺藤摸瓜找寻真相?单是靠着尸体皮面便断定中邪,简直荒谬。” “难不成,他们想借我等之手,直接叫二娘入土,也不去调查到底是何人害死了她?” “杜小姐出自名门杜家,姑母更是先帝时的宠妃。杜太妃虽一生无嗣,却也曾先后抚养过陛下和鸣江王,以陛下的性子,只怕此事不会草草了之。可高门贵女离奇身亡,若要仔细追查,保不准又会牵扯出几方的势力。” “那又如何?势力于我而言,不过钱财点缀。” 张玄昭瞳孔漆黑:“只怕真相一出,会动摇国之根本。” 李见欢道:“无论如何,杀人偿命。” “大理寺不要正好,此案接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对我身边的亲友下如此毒手。倘若叫我逮到,势必叫他百生不如一死!” 说完,她开伞,顺手从壁间抽下一张黄符纸来。 “一早便画好的,正好试试顺不顺手。” 双指夹紧,奔向杜天香额头的钉子去,按在上面,她念道:“诛邪退散,万物安宁,破。” 轰—— 符纸凭空自燃,光芒点亮冷淡的脸色。很快,那钉子上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黑气出来,伴随阵恶臭。李见欢恍若未闻,只死盯着。张玄昭见状,则是继续烧起纸钱。 哗啦—— 屋内起风,衣衫簌簌,火苗窜动。 纸钱在空里打着旋儿,他这才摇手招呼着:“嗳嗳嗳?你注意点,可别把我这店给烧了。” “烧了重建。” “你!” “一张不行?那就再加一张!” 李见欢没理会他,而是又摘下张黄符,继续重复方才行为,劲头倒较刚刚更大,仿佛有人在哭,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我还偏就不信了!” 这回一连贴上去两张,她咬破指尖,滴血进焰,猛喊一句:“杜二娘,魂兮归来!” 哗啦—— 疾风起,纸翻飞。 张玄昭起身过去,而铜盆中的火也在此刻壮大,怪的是,颜色竟然变成了幽蓝。 “你成功了?” 注意到异样,两个人目不转睛盯着棺材里。待符纸全部燃烧殆尽,烟灰散开,那钉子上的黑气也渐渐除去,不大一会儿,便自动的碎开。 “包成的。” 眼下头钉已经碎裂,剩的那些自然不足为惧,不攻自破。 二人只安静等待着,直到风止息。 有道虚影就此出现在他们面前,看不清身上细节。 “二娘!” 李见欢急不可耐唤了句。 张玄昭搭上她胳膊:“别急,杜小姐现在魂体还不稳,给她用道凝神符。” 李见欢依言,一道凝神符打过去,不大会儿,眼前虚体便成了形,露出那张貌美苍白的脸。 “安之。” “是我,二娘,别怕。” 李见欢此时有许多要说的话,可还没等她一一开口,张玄昭又说:“七星镇魂钉对她还是影响太大,哪怕用了凝神符,你也说不了几句话。依我看,你还是先将其收起来,等她在休养休养,叙旧的话,不急于一时。” 她滞住。 “安之,你怎么会在这里?” 杜天香问。 “别愣着了。” 张玄昭催促。 李见欢小幅度咬唇,轻轻吸了下鼻子。 “也好,至少,她已经回来了。” 她答应着,伞身下斜,血红巨符正对杜天香,红光一现,虚影立刻化烟钻了进去。 “此物真不愧是认主的宝贝。” 张玄昭叹着,侧眸,扬起眉:“怎么,这就落寞悲伤了?” “小师妹啊,你要知道人死不可复生,生者亦不可心灰意冷。眼下我们活人能够做的,就只有替她报仇雪恨,送她投入轮回,希望她下辈子可以投个好胎,一世平安。” 李见欢顿了片刻,只答一句:“几个时辰前,我还与她见过。” 张玄昭诧异:“你与她见过?” “嗯。” “唉,这也只能说,天行无常,生死由命。”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啊……”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斜睨她一眼,有意接句:“就像是你。” “只不过,你幸运些。” “……”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不过你可以啊,第一单,就完成的有模有样,还如此之顺利。” “……” “符咒也掌握的不错。” “……” “精进如此之快,莫不会是夜夜背着我勤学苦练吧?” “……” 张玄昭本意想助她早些转移注意,但观她神不守舍,便知此法行不通。 “唉。” 识趣的不再打岔,接下来,他只静下来陪在旁边,等她自行振作。 屋中就此坠入死寂,仿佛叫人给按下了名叫“悲”的暂停键。 时至金秋,如临寒冬。 很长时间,李见欢才让身体从冷气里抽离开。她低头,合伞动作平缓,沉声回答:“学有所成罢了。” 张玄昭欣慰道:“好一个学有所成,怪不得老头子夸你是天命之人。” “啧,其实不得不承认,老头子什么都不太行,可在看人这方面,还是有几分准头的。” “尊师重道啊,小师兄。” 张玄昭笑意盈盈的:“现在肯跟我开玩笑,叫我声小师兄了,看来,你已经想开了。” “……” “瞧瞧,又不理我。也罢,我不逗你。当务之急,我们是要让杜小姐早日入土为安,而不是只顾私情,悲度春秋。” “师妹,人的一生,还要经过很多疼痛,尤其是吃阴阳饭的这行。以后才叫个‘司空见惯’。” 李见欢点头:“我明白,你的心意,我领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二娘报仇。” 张玄昭“嗯”了句,又好奇发问:“那你打算从何处下手?” “我想先去一趟杜府找小莲,她是二娘的贴身婢,自幼随二娘身侧,与她感情深厚。二娘此番遭遇不测,她多少也会知道些事情。” 他再问:“何时出发。” “事不宜迟,现在。” 他惊讶:“现在?” 李见欢肯定:“以防不测,趁早为好。” 他认可:“不无道理。” 她这时看他:“你跟我一同去。” 他不解:“我若跟你去了,店铺怎么办?” “都这个点了哪还能有正常生意,你直接在门上挂个牌子,就说今夜有事外出,暂停营业。” “谁说这个点就没有生意了——” “小师兄,你要知晓,时间就是银子,一点时间一文钱,耽误不起的!快走。” “不是——” “嗳?你别拽着我啊,我去还不行吗?” “别拽我啊!这丫头,吃什么东西长大的,力道这么大?” 长恨歌 杜府 杜府匾额,青白墙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站。 张玄昭仰头,问她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李见欢答:“我们翻进去。” 他拧眉:“前面明明有亮堂堂的大门你不走,却还要费尽心思的翻墙进去?这又是什么道理?” 她一脸无语:“你见过哪个暗中搜查证据的人会明目张胆的,当着人家主人的面翻东西问话的?那也太嚣张,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吧?” “更何况,你我此时前来,是以个什么样的身份?白云观第二十八代师祖座下弟子?还是京州尚书府家的二小姐和她的……仆人?” 闻言,张玄昭一副含怒的模样:“好啊你这小丫头,成日里净想着占人便宜,谁是你仆人?” “本公子相貌英俊,气质超凡,与你在一处,要说你是我婢女还差不多!” 她摆摆手,也不同他争辩什么。 “只是开个玩笑嘛,你到底翻不翻?” “啧,那就照你说的做吧。” “走你!” 二人利落跃过墙头,落到地上,刚站稳,一抬头,不料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到。 铺天盖地的红绸缎,印着字的红灯笼,空无一人的大院子,景致颇为荒诞。有鼎花轿正停在石板路中央,纸人前后共站了四个,各个都穿着红褂花袄,喜庆的很。 李见欢蹙眉:“那些东西,你提供的?” 张玄昭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否认道:“自然不是。” 他抱臂,视线扫过去:“京州里会纸扎手艺的人也不少,你可别见着个东西就说是我卖的。” “还有,我的活,只给有缘人,这是规矩。” “哦。” 想了想,李见欢再骂:“你说,杜老爷他们是不是脑袋有病啊?谁家出了白事,却还要把府里装扮成拜堂成亲的喜庆模样?这叫什么?‘红白相撞’么?” 张玄昭淡淡道:“非也,我现在反而更加确定了,杜小姐的死,果真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她看向张玄昭。 “今日是什么时候。” “七月十三。” “再过两日,何时?” 李见欢低说:“七月十五……中元节。不,鬼节!” 张玄昭轻笑:“是啊,鬼节,对我们来说,这可是极为重要的有用日子。” “你想,依照杜老爷视钱如命的贪婪性子,家中出了白事,怎可能不立即办一场丧宴大捞笔横财?” “而且他待杜小姐无情,便是亲生女儿也不甚上心,眼下杜小姐死了,他那段令人诟病的往事,可就彻底的‘烟消云散’,借以发财,哪里能有半点负担?” 李见欢横眉怒目:“他敢!别说丧宴了,就是此等布置——” 她左右扫了圈,道:“哪哪都不顺眼,事成后,看我不搅它个翻天覆地!” “嗳,方才的话,我可还没说完。” 李见欢不耐烦:“那你倒是快说啊!最讨厌你们这些卖关子的人。” “啧,你这般蛮横,当心日后啊,觅不到个如意郎君。” 张玄昭有意调侃。 她再说:“你管那么多呢,嫁不出去,我爹我娘养我一辈子呗,尚书府又不是养不起。” “不是,你快说啊,别扯开正事,浪费时间!” “行行行……纸人抬轿,红绸挂喜,这分明就是——” 他顿了顿,异常认真吐出两个字:“阴婚。” “阴婚?” 李见欢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错,你可看见了,刚进院时,大门上贴着个符纸?” 听罢,她有意转头,果真见到一抹黄。 “那是定符,第一眼见,我还只想杜府人怕死。现在一看,并非如此。” 定符,属护身辟邪类,寻常佩戴者诸邪不侵。 “镇魂钉的作用在于禁锢魂魄,杜小姐又是枉死,怨气冲天!有人难免良心不安,生怕引火烧身。阴婚可镇,这不正是能够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高啊,真是高啊。” 她有些不解:“这等作损的法子,他们又是怎么想到的?” “世上能有几人会知道死人结亲的事?” “你的意思是……” “若非经人指点,区区杜府,又能知道些什么?” “……走,跟我来。” 李见欢沉吟片刻,才拉上张玄昭,一路来到杜天香的房门前。 有道符咒正封在那里,朱砂线条张狂。 她刚要伸手去撕,张玄昭手快拦她,摇了摇头。 紧接着,就看他从袖里拿出另一道符,快速低吟,伴随一声:“镇!”,嗖的打出去,门砰的就开了。 李见欢吓一跳,急忙斥道:“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大动静,也不怕把人给引过来。” “要过来早过来了,别担心。” “这是封煞符,人碰了,当心阴气入体。” 张玄昭率先踏进屋子,李见欢紧随其后。 他四下扫了扫:“这是何处?” “二娘的房间。” 她倒无所顾忌,先从床榻入手。张玄昭却显得拘束,只站在原地。 翻箱倒柜,余光中看张玄昭不动,李见欢不悦喊道:“你还傻愣的站着干什么?快跟我一同搜啊。” 张玄昭显的有些羞赧:“不好不好,这样不好。” 她拧眉:“这有什么不好的?你事儿怎么这么多?” “私闯杜小姐闺房,本就有失风化。” 李见欢:“……” 她白了一眼:“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那些有的没的?二娘人都没了。” “总之,这种事情还得由你等姑娘家做。” “木头不可雕也!” 张玄昭忍不住纠正她:“是朽木不可雕也。” “反正都是同类。” 说话间,李见欢在博古架上不知碰到了什么,只听“咔嚓”一声,同层上摆着的两端书开始向左右移动,露出中间向里凹陷的墙。 静下心来,她伸手,从中拿出个木盒,没有上锁,里头装着厚厚一沓书信,还有支玉簪。 “什么东西?” 张玄昭这时候凑近。 “你不是说不好么?现在进来做什么?” 他理所当然:“既已找到线索,我自然要看。” “……” 李见欢抽出最顶上那个,打开,开头便是“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时间落款是前日。 “上面写的什么?” 李见欢递给他:“你自己看。” 接下来,再拆开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大致扫过去,无非都是些“我想你了,想见你,你在家过得怎么样?我现在学习很累,每到油尽灯枯之时,总会幻想你在身边……”这等日常生活琐事,和异想天开。 没一个有用的。 “蒋季山,听上去,是个男子的名。” 张玄昭说。 “嗯,忘了跟你说,白天二娘邀我相聚,就是跟我说她想要和这人私奔。我劝她,她偏不听,铁了心要跟他回家。” “听起来,这人嫌疑很大啊。” “可不大吗,二娘快把他夸上天了,我就觉得他像负心汉。” “那我们何不先从他入手?既是私奔,那杜小姐当不会轻易与旁人说,更不会带着婢女走。嗳?不对啊,你不是说要来找杜小姐的贴身婢么?怎么还翻找上了。” 李见欢手里的动作猛然一滞。 她抬眼,神色微沉:“二娘的尸体,是在何处被发现的?” “这倒没打听。” “那尸体又是谁先发现的?” “我哪里知晓,他们大理寺的人送过来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李见欢眯眼:“你怎就如此确定,送尸体过去的是大理寺中人?” 张玄昭反驳:“我不可能连大理寺的装束和令牌都认不清吧?” “……” 暗室萤光。 半晌,李见欢呢喃道:“不对劲,真不对劲。” 张玄昭问:“你怎么了?” 李见欢眸间郁色:“我刚才想了想,尸体是在一个时辰前被发现的,大理寺推脱不要,这才送到‘忘川’,但从杜府到你那处需穿过五条街道,那时并未夜深,坊市皆开着,不可能没人注意。既然注意,自应当有看热闹的。而我过路这条街,却异常安静。” “坊市都关了,人都回家了吧?” “上次花满楼出了事,也是关坊时间,拦住那群爱凑热闹的人了么?” “……” “我所说不对,是因为太静了,你不觉得么?就算杜老爷再怎么不重视二娘,她死了,总不会出现府里各个门口贴上定符,唯独在二娘房间使用封煞符的景象。不会像现在这般冷落,甚至还能布置成这等样子。” 张玄昭沉吟一会儿,说道:“不无几分道理。” “所以你怀疑,杜小姐的死,大理寺可能并不知情?而将尸体送到我那里的,同样另有其人?” “是。” “我不仅仅怀疑这些,我还觉得,阴婚一事,和二娘的死,与杜老爷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张玄昭了然:“既如此,我们先回去。这终归是场命案,还需要朝廷介入。” 李见欢点头:“你先给大理寺少卿送封信,简单交代一下事情经过。我找人去查蒋季山和小莲的下落,他二人都是重要的证人。” “好。” 她轻叹:“希望他们还活着,完好无损的活着。” “……” 长恨歌 追逐 两人毫无顾忌的走出来,回到墙头底下,正好有阵轻风吹过来,那头喜轿后方的一个纸人摇摇晃晃,突然转向她们这侧。 李见欢有所感觉,看过去,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 “走啊?看什么呢?” 张玄昭侧头,又起了阵风,纸人再摇摇晃晃的回归原处,艳红嘴唇似勾非勾。 李见欢好笑道:“这年头,还真是灵气充足,万物复苏,什么东西都能修成‘正果’了。” “多事之秋啊。” 张玄昭跟着感慨一句。 “走吧。” 二人同步翻过墙头,好巧不巧,耳边突然就有一道威严男声喊道:“那头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坏了——” 李见欢心里咯噔声。 “怎么正好就遇上夜巡的银暨卫了呢?” “倒霉呗,我先走,你去引开他们!” “我相信你。” 没有犹豫,张玄昭话音落下,李见欢看过去,人就已经跑远了。 “不是?你?” “要不要这么背信弃义啊?” “那头的站住!别跑!银暨卫在此,束手就擒。” “真搞笑,我是傻子吗我不跑!” 李见欢骤然撒开腿,那群人一开始盯的就是她,自然不会管早已经没影的张玄昭。 他们追的紧,直让她跑够了整整两条街。 “太难缠了太难缠了!真能跑啊这群人!一天天的净是那些使不完的牛劲儿!我要是有这样的毅力,干啥事不能成功啊?” “站住!” “……” 最终,她实在是体力不支,眼见面前有一处开着门闪亮光的地方,便毫不犹豫就拐了进去。 完全没有注意到上边挂着的“京州府”! 堂上: 彼时,三个大男人正凑在一处,低头仔细看着案上的绘图。 听见脚步声,他们齐齐抬起视线。 就看一道窈窕身影携风而来。 “他奶奶的孙子个腿儿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追进来不成!私闯民宅,可是犯法的!” “哎呦,可累死我了。” 李见欢以双手撑腿支撑,大口大口喘息着,感觉到好转的同时,也听见了后面的嘈杂。 “那人竟然跑进了这里?” “将军,我们是进,还是不进。” “进,为何不进?本将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小子如此胆大包天。” “啊?不是吧?真要进来啊?” 李见欢顿时直起身体,有些慌了,视线抬过去的同时,刚刚好与三双眼睛对上。 李见欢:“……” 不是吧?这怎么还有三个大活人呐? 前有狼,后有虎。 跑是彻底跑不掉了。 她紧忙低头缩身,试图降低存在感。 背后人正呜呜泱泱的往过走,为首那个男人粗眉大眼,银铠铁盔。 “陈兆尹。” “宋大人。” “张大人。” 他抱拳,恭敬叫道。 三人也都回了个礼。 “兆尹?” 听了,李见欢心里又是一阵咯噔。 京州,能被称作兆尹的人只有一位,据说,他还是当朝太尉之子,年轻有为。 她微抬眼,小心翼翼打量面前的三个人。 一个身穿绯红圆领袍,胸口金丝绣着鹏鸟,腰缠紫玉带,脚蹬暗纹靴,眉眼冷淡,尤其在盯人看时,直勾勾的寂静。 一个穿着淡蓝圆领刺花袍,腰间垂块玉牌,气质温柔。看过来的视线恰到好处,正配上他那张斯文白净面孔。 至于中间那位,较那两个人还要俊美几分。 其肌肤冷白,近乎玉瓷。长睫如羽,凤眼微挑,鼻梁高挺,唇色是偏冷的绯色,身形清瘦似翠竹。 墨发挽起,发冠赤金,与身上的松黄长衫交相辉映,倒是衬出些明媚之姿。 最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上,还散发出一股祥瑞的紫气! “大补啊!” 李见欢想着,也就对人说出了声。 陈逐东:“?”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如此大补之物就在眼前!可真是,天助我也。” 李见欢此刻的眼睛里已经没了被人追逐的慌乱,只剩下对祥瑞之气的强烈渴望。 她搓着手,一步步走向陈逐东,面容稍显猥琐。旁边张宴见了,先是默默向后挪步,好给她个接近的机会。 陈逐东视线固定在她身上,神色显然好奇,倒却没反应,任凭她动作。 可她站到面前,却也单单就是站着,时而蹙眉,时而欢喜,又时而落寞,虽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过了。 “咳咳。” 长久的寂静过后,还是银暨将军的声音打破了如此诡异平衡,他说道:“深夜闯入,还请兆尹和二位大人见谅,实在是这小子胆大妄为,鬼鬼祟祟在杜府墙头也不知做什么。” “小子?什么小子?” “你可看清楚,我哪里是——” 听罢,李见欢薄怒的转过头,既让男人看了个清楚的同时,她也看清楚了男人。 “二,二叔?” 她一时怔住。 “啊?安之?” 男人见是她,也当即傻了眼,目瞪口呆。 “怎么是你呢?” “怎么是你呢?” 两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李见欢面容微崩:“不是,二叔,你追我干什么啊?” 李从文反问:“大半夜不在家待着,你鬼鬼祟祟跑人杜府去做什么?” 李见欢驳道:“我哪里鬼鬼祟祟了?” “还有啊,你是怎么把我看成小子的?” 李从文答:“还不是天色太黑……咳,你还没回答我,去杜府做什么?” “我——” “我——” 李见欢眼珠一转,讨好的笑笑:“我这不是睡太多了,想随便走走嘛!真是好巧呀二叔。” 在这个一夫多妻的男权时代,她祖父,功高劳苦的前任尚书令李添山,拢共就生了两个儿子,还是和同一个人,也就是她早逝的祖母。 老大李从武,是她爹,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过人的文化以及一腔正直,不出所料继承了她祖父的文官——尚书令。 老二李从文,也就是面前这个男人,她二叔。则是靠着积少成多的军功和骁勇,成了个武将——银暨大将军。 还真是完全与他们的名字相反的命运。 “巧什么巧?还不快过来?冲撞京兆尹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陈逐东出声替她解围:“不碍事,杜小姐她想来就是一时情急。” 李见欢顺着杆子向下爬,连说:“对对对,” “你!……你爹娘知道吗?” 提起这个,李见欢就颇为心虚。 她的神色被李从文一下子就看了出来,于是他再震惊说句:“这么晚还偷跑出来,好啊你,真是长能耐了?” “二叔二叔,你听我辩解!” “我听你辩解?” 李从文气势汹汹奔她而来,扯着她就走,她趁机在陈逐东身上胡乱摸了两下。 陈逐东讶异句:“嗳?” “好浓郁好舒服!” 李见欢偷偷笑着,但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因为李从文说:“我这就带你回去告诉大哥大嫂,让他们好好收拾收拾你!要我说,还是上次夜归的教训不够,让你如此不把别人的话放在心里。” “二叔二叔,我最亲爱的二叔,最最英明神武潇洒帅气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二叔,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我今夜是真有要紧事处理呀!” “呵,什么要紧事白天不做午头不做,偏要大半夜跑去做?” “二叔,这次是真的,真的啊!” “管你真的还是假的,观主说了,七月十五前后不得叫你外出,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府里。” “可是二叔!” 李见欢下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见李从文猛的转身冲她挥手,一股刺鼻的味道随之而来。 “二叔你!” 强烈困意袭击,如何都抵挡不住。 “你,你耍诈……” 意识消失前,她看见李从文一副得意的嘴脸。 “这叫兵不厌诈,小丫头片子,跟我斗,你还差得远呢。” “……” 长恨歌 登门 卯时破云,尚书府: 薄露透光,坠上檐角。 脚步声急促,从长廊小跑至里头一处房前,推门声不算小,正惊动了云纱帐中还在沉睡的李见欢。 “嗯……” 听她嘤咛一声。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哎呀别睡了小姐,快醒一醒,醒一醒啊。” 小桃自然撩开遮挡,神色慌张跟她说着。 “一大清早的,还能有什么不好。” 李见欢不肯睁开眼睛,她懒懒翻个身,语气中带着扰人清梦的哀怨。 “小姐快些清醒过来吧,这次可是真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天塌了,地裂了?还是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倒了?” 她语气微弱的接话。 “都不是,小姐,是大理寺的人过来了,说要见你。” “哦,是他们啊……” 等待几秒钟后—— “你说什么?” 李见欢蓦地坐起身,瞪大了眼睛。 “是真的,小姐,大理寺卿杜大人亲自领人过来,眼下正在厅内坐着呢,说是要找你问些事情。” 小桃眸子里满是急切。 “杜大人?可是杜巍方?” “也只有一位杜大人了,小姐,你可是做了什么事?” “我没有啊!” 李见欢想都没想的反驳,但见小桃还是半信半疑的模样,她又接了句:“天地良心,我真什么都没做。” “那为何大理寺的人无缘无故过来找小姐?” “谁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小桃不语。 李见欢则是胡乱抓了两把散开的头发,有些心烦意乱。 她问小桃:“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被二老爷给抱回来的。” “这个二叔!当真奸诈狡猾!有点坏心眼子全用到我身上来了。” 李见欢气的直骂。 小桃满脸疑惑。 “算了,你不知道。就出去跟他们说我没在吧!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称……就称我前些日子回安阳老家陪祖父了。” “可是小姐,就算您此刻不去,只怕他们也不会罢休。” “……” 独自忧愁半晌,李见欢才叹口气:“罢了罢了,那就为我梳洗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 一番折腾。 她前脚刚踏进前厅,就有道锋利目光定在身上。 它的主子是个年轻男人,一身绯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发束银冠,鬓角齐整。面如冠玉,眉目清峻,唇线利落,不笑时自带几分肃然。瞳黑如点漆,那般锐利。 “豁,真不愧是能担得起‘活阎王’之称的人,如此正气凛然,鬼见愁啊。” 正想着,崔宜招呼她:“欢儿过来。” “娘。” 李见欢这才收回视线,径直走到崔宜面前。 细观崔宜此时面色凝重,眸里隐有怒意,她心里头还莫名的胆战心惊。 毕竟她娘轻易不生气,一生气都能掀了整座尚书府。 “你来的正好,给我老实交代,昨个一整天都曾去过什么地方,又见了些什么人?” “啊?” 李见欢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的一愣。 “还不快说?” “我,我想一想……昨天?” “如若嘴里没有半分实话,我便以家法伺候!” 李见欢一个激灵,忙赔笑道:“我哪敢啊娘!嗯……昨天……” “我先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跟二娘见了一面。她同我说要与一位叫做蒋季山的男子私奔!我一听,那可不行啊,就对她百般劝说,可她偏说那蒋季山是个好人,踏实可靠。唉,我再一想,既然人家喜欢,那就随她吧。等跟她分道扬镳后,我就回来继续睡觉了。” “你,你当真跟杜天香见过?” 听罢,崔宜紧蹙眉头,语气微微抖动。 李见欢却坦然点头:“对啊,她说邀我一聚,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我便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 “既如此,小姐可觉察到杜小姐有何不对之处?” 杜巍方身边的男人问她。 “你是?” “在下姓谢,单字一个理。” “原来你就是那个传说中,跟在活阎王身边的右使白无常啊。” 李见欢恍然大悟。 谢理:“?” 崔宜不轻不重拍了拍她。 “说正经的,谢大人和杜大人问你什么,你认真仔细的答着便是。” “小姐真是说笑了。” 谢理朝她勾唇,温润似水。 “我没什么怀疑啊,二娘邀我,我便赴约,就这么简单。除此之外,二位大人可还有什么想要问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理与杜巍方对视一眼。 “杜小姐当真就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又或是言语?” “反常么?” 听了谢理这话,李见欢倒还真装模作样回忆一番,最终点头,回答: “这么说来,好像真有!” “此话怎讲?” “她一直在夸那个叫做蒋季山的,给我听的真是无语。” “……” 隔了会儿,杜巍方方沉声发问:“小姐方才所说的私奔,可否详细讲讲。” “啊,二娘跟蒋季山约定好了,说要在昨夜随蒋季山回他的家乡,梁州小罗镇。” “算算时间,现在应当已经出发了吧。唉,只希望那蒋季山是个真好的吧,能待她一往情深。” 厅内不语。 李见欢眼球一转,再问:“对了,还不知道二位大人今日登门,到底是有什么事啊?总不能,总不能就问我这些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吧?” 谢理回答她:“昨夜大理寺接人报案,说是发现了杜小姐的尸体,叫我等前去认领。” “尸,尸体?” 李见欢瞠目结舌。 “什么,意思?” “二位大人,此等玩笑可开不得!” 谢理再道:“小姐节哀,杜小姐她,的确死了。” 李见欢碎步向后退去,眼神震惊。 “二娘,她死了?” “经过排查,我等确认,小姐就是杜小姐生前所见过的最后一人。” “啊?我?” 李见欢指着自己,惊声道。 “嗯,据杜府里面的人所说,自前夜杜小姐与您见面回来,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让其他人进出。因着平日里她也有这种习惯,故而没有人怀疑。直到晚上有人去叫她用饭,推开门才发现她已经被人给害死了。” 李见欢极快的皱了下眉,然后才呢喃着: “不是……这……这……” “方便问一下,她是怎么死的么?” “心口中刀,一击毙命。” 似是被冲击到,她干瞪眼,傻愣愣的盯着谢理,直把人给看到躲避视线。 “你这孩子。” 崔宜再伸手去拍她。 李见欢回神,眼中泪光点点:“二娘怎么就死了呢?不可能啊?” “她明明还答应我,说要把收藏了很久的古琴送给我呢?她死了,我该找谁去要啊?” “……” 崔宜白了她眼,对他们说道:“二位大人,欢儿方才所说,你等应该也都听的明白。那杜天香的死,根本与她半分边都沾不上。更别说,我儿素日与她交好,断然不会心存歹念。” “呜呜,二娘,一定是杜家人,一定是杜家人把你给害死的,二娘啊。” 李见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之响亮打的崔宜有点措手不及。 “不知小姐此言何意?” 杜巍方问。 她擦了下眼角,才说:“二位大人有所不知,二娘生母早逝,半截身子才刚埋进土里,那杜老爷啊,便迫不及待迎着新人过门,抬为正妻,还遣散了诸多奴仆。自那以后,二娘在府里的日子,就十分不好过了。那位新夫人处处挤兑二娘,看她百般不顺千般埋怨,你们说,那续弦的,怎么能和亲生的比?” “二娘性子温顺,每每受了欺负,一声不吭,只独自抹泪。我真心疼她,所以每年都要进杜府去闹一次,你们不知道,只有大鞭子抽在他们身上,才能为二娘换些平静日子。” “我想,二娘这次铁了心要和蒋季山走,再不济,也算脱离了一个苦海吧。没成想……没成想她福薄命也薄。” “天真不开眼啊!” “小姐保重身体。” 见状,谢理紧忙安抚了她一句。 “杜大人,谢大人,您二人威名远扬,可一定要为二娘伸冤呐,断然不能叫二娘白白的奔赴黄泉。” “那杜府上下,没有好东西,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洪水猛兽,一定要百般审问。” 谢理点头:“小姐放心,大理寺定会彻查到底,还杜小姐,还有您一个清白。” “谢大人,我的清白就摆在那里,不必还。只是二娘,呜呜,二娘啊!” 就在这时,沉默的杜巍方突然开口,话锋犀利—— “就算小姐言辞恳切,但在还没找到能够证明您清白的东西前,望夫人恩准,让小姐与我等走上一趟。” 李见欢抹脸的手陡然顿住。 这活阎王,她都已经真诚到不能再真诚了,还要抓她又是何意。 闻言,崔宜倒皮笑肉不笑的眯起眼,问:“二位大人这是何意?你们不去抓那正在外头逍遥快活的真凶,反倒要押走无辜被累的人?难道大理寺审查案情,单凭此等杀一儆百的做法吗?” “夫人息怒,我并非此意,只是规矩在先。” “哦?” 崔宜眼神凝了凝。 “你们这是在拿一些死物压我?” “不敢。” 两个人齐齐弯下腰去。 气氛剑拔弩张。 李见欢吸着鼻子,拉了拉崔宜衣袖,柔声跟她说:“好了娘,不要再吓唬二位大人了。” “规矩不可破,我随他们走一趟就是了。反正二娘的死,也与我没什么关系。清者自清,上天有眼,断然不会让我有事的。” “你闭嘴。” 崔宜突然怒斥她。 李见欢眼神一下子清澈。 什么情况?她娘怎么突然炸毛了? 见她横眉怒目:“我说你不能走就是不能走,听见没有?尤其是这两日,你就给我乖乖在府中待着!” “二位大人,此事我会亲自上书给皇上,断然不会叫你们为难。与其你们这般无头苍蝇一样在尚书府耗着时间,倒还不如细细审问那杜府上下。” “蒹葭。” “夫人。” “好好招呼二位大人,招呼周到了,就送客。” 话毕,崔宜拉着还在发懵的李见欢强硬走出去,背影颇为霸气。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看上去不知所措。 “二位大人,请。” 长恨歌 遗漏 “娘娘娘,你倒是走慢点啊!” “哎呀娘!你就放心吧,后面没有人追我们,他们连出来都没出来,都被你刚刚的气势给吓到了。” 听罢,崔宜这才停下脚步,转身收回手。 李见欢则是拍打自己的胸脯,小口喘着气。 “怎么不接着装了?” 崔宜斜眼问她。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还是瞒不过娘。” “你可是我生的,我还能不了解你?” “你早就知道杜天香的事情了吧?” 李见欢食指点在唇间,说句:“嘘!” “隔墙有耳啊,娘!” 崔宜端手:“谁敢在尚书府听墙根子?你且老老实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好回:“昨天我一觉睡醒,小师兄传信过来说有重要的生意,非要我过去。我便就不敢耽搁就去找他,也没想到那重要生意竟会是二娘。” “所以昨夜你去探了杜府,是为查证?” “嗯。” “可是发现了什么?” “丧事属白,杜府不设灵堂也就罢了,反而红绸挂喜,纸人抬轿,门上贴符。” 崔宜蹙眉:“杜府这是做什么?” 庭院古槐风摇簌簌,光影交织,景色一派祥和。 李见欢视线移动,再低吟出:“双血融,八字缠,信物定,婚媒成。” “杜老爷啊,为二娘配了桩阴亲。” 崔宜大惊:“阴亲?” “是啊,让死人成亲,他也真不是个好东西,有他这么当爹的么?” “……那你刚刚,是故意说出那番话,为了引大理寺去查杜府?” “大理寺早晚都会查到他们头上,我不过是助他们提前了些时间。” 说到这儿,她反而垂眸:“昨夜我去了趟天机阁,找人查了蒋季山的下落,还有二娘的婢女小莲。娘,不知为何,我这心里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崔宜轻叹:“你也别想太多,大理寺既已经找上你,只怕那小莲如今,也在他们手里。” 紧接着,她再哼一声:“抛开这件事不说,我倒看你近些日子皮又松了,不仅深更半夜偷跑出去,还敢什么话都应下来?” “大理寺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难道没听说过吗?那可是个十万怨气聚集之地,人血汇在一起都能流成另外一条淮扬河了!你若真进到那里去,能讨到什么好处?” 听罢,李见欢倒甚是不在意,答道:“娘!也不至于这般严重吧?你也不想想,他们怎么可能真把我给压去大理寺里啊?顶多也就是禁在某处屋子里,严加看管罢了。” “怎么不能?他爹大理寺卿杜审郎刚正不阿,法无情义。他杜巍方更是京州出了名的冷心执拧,有他在,一定免不了你蹚过去这趟浑水。 旁人都避之不及,当街碰上他们还要绕路跑,你可倒好,上赶着跟人家走,我这个当娘的说话也不听,怎么,我还能害你么!” “好啦好啦娘,别气别气,女儿知错了。” 听罢,李见欢也不想什么旁的,紧忙哄着她,赔不是。 “别气了别气了,娘,女儿真的知道错了。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可我那不也是……不想给家中增添什么麻烦吗?” 她上前一步,虚虚揽着崔宜,面露讨好。 “从小到大,你惹下的麻烦还少吗?你可见我跟你爹何时惧过?” 崔宜不悦。 “是是是,爹和娘最疼爱我,我知道。” 这话说完,李见欢心中颇为激荡。 回想自己一介孤女,莫名穿到这个史书上从未记载过的国家,本以为是大祸临头,却没想到得了上天垂爱,赐她善亲善缘。 所以,就算是天生命格不好,她也甘心认了。 “哦还有,你别忘了,明日,便就到七月十五了。” “嗯,是啊。” 崔宜抬手,指尖停留在她颈间垂着的那颗朱砂红珠上,触感生温,滑嫩异常。 “还知道戴上。” “虽说如今命劫已破,但阴气那种东西,能躲过去,就尽量躲过去。” 说话时,崔宜指尖偏移,抚了抚她鬓边发丝。 “安之。” 她说: “你若再出什么差池,娘承受不起。” 李见欢愣了愣,随后微笑:“知道了,娘放心。” “我不会再出事了。” …… 忘川: 张玄昭正专心的画符,最后一笔自然延展开,听见轻快脚步,他连头都没抬,叫着:“来了。” 李见欢负手,应下一声。 “在干嘛?” “刚画张隐形符,大理寺的人找过你没有?” “当然有啊,还是大理寺少卿亲自登门呢。” 放笔,他抬头,眸色好奇:“听闻大理寺少卿杜巍方貌比潘安,传言当真?” 李见欢蹙眉:“重要的是这个吗?你就不问问我,他都与我说了些什么?” 张玄昭勾唇:“不问,你自会说。所以,他长得可好看?” 李见欢不解:“你为何好奇他?” 张玄昭道:“你素来不在意那些江湖散客的事,所以不知,他们给水岚国编排出了四大美男子。” “三个我都已经见过了,独独缺个大理寺少卿。” 李见欢扬眉:“四大,美男子?” “有你吗?” 他颇为敷衍一笑,拉长了声调:“自是——” “没有。” 李见欢“切”了句。 “这四位美男子齐名,素有‘东京’‘西林’‘南理’‘北宣’合称。” 她疑问:“东京是?” “京兆尹,陈逐东。” “西林是?” “海林寺,孟郊鸿。” “那南理,就是大理寺少卿,杜巍方喽?” 张玄昭肯定道:“正是!” “北宣呢?” “宣政司,陆天舟。” 李见欢摩挲下颌:“我还真是没听过这种说法,但几人的名声倒有所耳闻。” “我可以告诉你,杜巍方的确好看,就是太冷了,往那一站像块冰杵。方圆十里内,啧,寸草不生。” “不愧是冷心冷情的杜大人呐!” 李见欢盯着他,陡然再问:“好端端的,你画隐形符做什么?” 张玄昭答:“今夜我要去完成一件大事,刚好你来,替我看看店。” “大事?” 张玄昭截住她话头:“天机,不可泄漏。” 李见欢听他这么说,也不再问。 半晌,她问:“对了,你昨夜,是如何告诉的大理寺?” “直说有人冒充他们,将杜小姐的尸体送过来。大理寺的谢大人亲自带人把尸体领走的,又多问了点细节,我全当不知道。” “今日杜大人说,二娘死前最后见的那个人,是我。倘若真要这样的话,也就意味着,她并没有跟蒋季山私奔。” “哦?” “杜府的人告诉大理寺,二娘昨日与我分别后,便将自己关进了屋子里。直到用膳时,有人过去叫她,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张玄昭嗤笑:“说谎话也不说的高明点。” 李见欢凝着脸:“我现在只担心的是,二娘的尸体放在大理寺,也不知安不安全。哦对!既是阴亲,还需信物,你将尸体送到大理寺前,可查了二娘身上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我——” 张玄昭一顿,面容有些差。 “你不会没注意吧?” 李见欢眯了眯眼。 他颇为心虚,掩饰般轻“咳” “不是?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怎么就给忘了呢?” 张玄昭顶道:“那你在查看时,不是也没注意么?” 李见欢深吸口气,说:“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还有阴亲这回事。” “你真是,让我说你点什么好呢!” 张玄昭自知理亏,没有辩驳。 “你别歇着了,赶紧再画张隐形符。” “哦。” 答应后,他又补了句:“天黑之前,记得回来看店。” “……” “千万要回来啊!” “……” “隐形符的时效只能维持半柱香。” 听罢,李见欢倒说:“那你多给我画两张,不就行了。” 张玄昭竖眉:“你当画符是写字呢?随随便便就能写个三页四页的?” “符损修为,更损心性!尤其像这种高阶符咒!” “知道了知道了,磨磨唧唧。” “那就一张吧,我尽快。” “……” 长恨歌 乌云 大理寺正堂,朱柱青瓦,明镜高悬。 杜巍方站似松柏,谢理在旁,另有一男一女。 其中,男人正拱手说道:“大人,杜小姐的婢女小莲现不知所踪,不过,属下倒是找到了蒋季山,如今正在外头候着。” 杜巍方启唇:“押上来。” 很快,他便带进个眉清目秀,脚步瘸慢的男人,还有,跟在后面的李见欢。 六人毫无察觉。 李见欢肆意打量那男人,生的跟个小白脸似的,不过面皮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通红,神情悲痛,见着倒像是有情样。 “草民蒋季山,叩见诸位大人。” “起来说话。” “谢大人。” 蒋季山缓缓起来,身板立的正。 杜巍方眼神审他,问:“你与杜家小姐,是何关系?” 他答:“杜家小姐是草民夫人。” “可有婚书?” “天地为媒,情投意合。虽无过礼,但,也是在城外土地庙里拜过的。” “既如此,展开说说你二人之事。” 蒋季山缓缓叙述:“草民与杜家小姐,是在去年的花灯节上相识……” 李见欢听着听着,只觉有点犯困。 当她打了第五个哈欠时,终于听到蒋季山讲到:“昨夜,草民与二娘约在城外的土地庙相见,本以为能够就此远走高飞。可谁知,二娘来是来了,却与草民说,她不想走了。草民问她为什么,是不是我们的事被杜府的人知晓了,二娘也不答,只是一味的哭,说她对不起草民。草民心里有所怀疑,定是那杜府知晓了我二人的情,逼迫二娘,二娘不得不从。” “杜府待二娘不好,草民想,无论如何,都要带二娘走。于是百般保证,才让二娘肯相信草民。可草民与二娘才出土地庙,那杜老爷就带着一众家丁赶来,各个凶神恶煞,手拿棍棒。草民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就只能眼睁睁看二娘被杜老爷给带走……” 说到这里,蒋季山掉出几滴眼泪,神情悲戚,一字一顿: “草民没用,连自己的夫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大丈夫。” 听罢,李见欢倒是又惊讶,还有几分心酸。 看来,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谢理开口:“后来呢?后来你去了哪里?” 蒋季山哽咽道:“草民被打了一顿后,让杜府的人随意扔在荒郊野岭,许是他们想让草民自生自灭。草民惦念二娘,怕她出事,又从那地走进城,幸得二娘的婢女小莲帮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小莲对草民说,二娘被杜老爷禁足在府,她还说杜老爷已经给二娘已经订了门亲事,对方是高门大户家的公子。” “草民想去找杜老爷理论,可杜府却大门紧闭。有好心人与草民说,一大早,杜府上下便被大理寺给带走了。草民细打听,才得知,得知二娘的死讯。” 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见蒋季山鼻涕一把泪一把,拿衣袖擦的可怜模样。 李见欢不禁捏紧了手里伞柄,心里惋叹。 二娘,你幸也不幸。 杜巍方接着问:“那小莲现在何处,你可知晓?” 蒋季山摇头:“草民不知,她帮草民进城,没说几句话就走了,瞧着模样匆匆,像有什么要紧事一样。” “你方才说,杜老爷替杜小姐许了门好亲事。那门好亲事又是谁家?” “草民不知。” 杜巍方凝视着他,面容平静。 蒋季山低眉敛目,没有惧色。 他心里有所思量,一会儿,才道:“把人押下去,好生看管。” 那男人又带他离开了。 待身影消失,杜巍方交代谢理:“一会儿去找个大夫,验验他身上的伤。” 谢理点头。 他再问:“如何,杜家人有招的么?” 谢理无奈:“杜老爷脾气大的很,拿着先杜太妃赐的金钗就说要见陛下。下面人也不敢对他用刑,一直僵着。” 杜巍方语气平淡:“抢了金钗,照常审问。证据已有,如若嘴硬,严刑拷打,直到招供为止。” “凡妨碍大理寺办案者,罪加一等。” “是。” 听罢,李见欢不禁打了个寒颤。 活阎王不愧是活阎王,如此雷霆手段。 还是她娘面子大。 不然,她可能真要经受一番“无妄之灾” 谢理这时再说:“大人,依属下看,杜家人谎话连篇,不辨真假。如此说来,杜小姐生前所见之人,尚且有疑。尚书府那头便洗脱了嫌疑,我们是否撤掉人手?” 她神色一震:“吃瓜竟吃到了自己头上?什么情况?” 听杜巍方风轻云淡的回:“那位李小姐可疑,再跟两日她动向。” 李见欢不服,“啧”了下,心道:“谁可疑了?你神经病啊?” “敢情你派人跟踪我?好好好,好好好。像我这等遵纪守法的国家公民,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出多少个,还怀疑我?真是有眼无珠!” “只是大人,此事要被尚书府发现,只怕会有大麻烦。” 李见欢看杜巍方波澜不惊的模样,想来也不在意。 果然,他说:“若不是李夫人态度强硬,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发现便如实说,也无大碍。” “杜小姐的案子仍有诸多疑点,所牵涉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 “任何案情,都需经过抽丝剥茧,方能展露原本面目。人也同样!” 李见欢:“……” 也不知道这杜巍方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难不成,天生就比其他人多了几根弦? 像她这么乖巧懂事,美丽善良的人,能有什么嫌疑? 更何况,她与杜天香可是总角之交! 谢理若有所思。 杜巍方又将视线投走,出声:“周大人,你可在杜小姐身上检查到了什么?” 当了很久透明人的女子被点到名,这才得到机会开口:“属下的确是在杜小姐身上有所发现。” “大人请看。” 周英从衣袖里递出来个镯子,通体呈红,温润异常,一瞧便是上等。 杜巍方接过东西,一缕他们都看不见的黑红之气钻了出来。 李见欢凑近些,凝眼,这才发现镯子并不是红色的,只不过里面像是浸了某种染料,却还没有混合完全,一些边角仍然清透,带有原本颜色。 “杜小姐身上并无其他贵重饰品,唯独腕间带了此物。” “并无其他贵重饰品……” 李见欢仔细回想,当时她见杜天香尸体时的情况,搜寻未果。 “去查这镯子的来历。” 横竖看过后,把东西再还给她,周英应下:“是,属下告退。” “难不成,这镯子便是信物?” 李见欢思虑间,紧忙抬脚出去追周英。 刚出大理寺门口,人已经不见了。 “脚这么快么?” “……” “不管了,先回去吧,反正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