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的人》 九月,心芽初萌时 九月初见那天,我以为抓住了光,后来才发现光里也藏着阴影。 当阳光斜斜切进教室,落在陌生的课桌上,木纹里还嵌着前桌同学留下的铅笔印。 我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有点紧,新校服的布料蹭着脖子,痒痒的。 周围是嗡嗡的说话声,有人在整理课本,有人在和新同桌交换名字。 而我只是偷偷打量着这一切,心里像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又有点像揣了颗刚剥开的糖,甜丝丝的紧张里,藏着对往后日子的期待。 仿佛有颗嫩芽正悄悄从心底钻出来,要去触碰这崭新的时光。 九月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我趴在新教室的窗台上,盯着楼下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影发呆。 忽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清瘦的身影从窗边走过。 他很高,绿白校服穿在身上有种松松的干净感,像洗得发白的旧书封面。 银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安静又亮。 他走路时步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安静生长的翠竹。 抬手扶眼镜时,手腕细细的,手指骨节分明,连指尖划过镜框的动作都轻得像怕碰掉书页上的字。 就在那瞬间,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窗和我对上了,像两汪浸在水里的墨,清透又沉静。 不过两秒,他就移开视线走远了,可我感觉脸颊有点烫。 心里那颗刚冒头的嫩芽,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轻轻拨了一下,开始怯生生地往上长。 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得这个男生的眉眼像画出来的一样,比漫画书里的主角还让人心跳漏半拍。 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也跟着在心底悄悄扎了根,属于我的那一段青涩故事,便这样在风里埋下了序章。 那次对视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把那份悄悄冒头的心思压在心底,开始埋头应付初中的新生活。 刚入学时,凭着之前的底子,各科成绩还能稳稳保持在八十分以上。 可越往后学,越觉得吃力。 数学的几何证明像绕不完的迷宫,语文的理解总也抓不住重点,英语单词背了又忘。 课堂上老师讲得飞快,我像个追着公交车跑的人,气喘吁吁却总差一步。 等到最后一次期中考试,成绩单发下来,每门科目后面的数字都变成了七十多。 红色的分数刺得眼睛发疼,和刚入学时的自己,好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那天下午自习课,我盯着习题册上的红叉发呆,又习惯性望向走廊,正好看见他抱着一摞书从隔壁班出来,大概是要去图书馆。 走到楼梯口时,最上面的一本书突然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银框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刚碰到书脊。 操场的跑操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走廊的安静。 我心里一紧,赶紧收回目光,抓起校服外套往操场跑。 却忍不住在队伍里回头望了一眼——他已经捡起书,正和身边的男生笑着说了句什么,脚步轻快地往楼梯下走,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原来他也会和同学打闹,不是永远像株安静的翠竹。 跑完操回到教室,我把刚才那一眼的画面从脑子里赶走,重新翻开了数学练习册。 毕竟比起远远看着他笑,眼前的几何题好像更让人头疼。 屏幕外的空白时光 傍晚时分,我们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寝室。 这寝室是用几根冷硬的铁块搭成的,床板硌得人后背发疼。 因为课业重,晚上常常亮着几盏小台灯,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偶尔有室友的说话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轻轻漾开又很快消失。 疫情前的那些日子,睡前总飘着几句轻轻的议论,像窗外的风拂过树叶。 我背对着室友们躺着。 疫情前的寝室,睡前总飘着几句轻轻的议论,像窗外的风拂过树叶。 我背对着室友们躺着,听小个子的小棠带着点怯生生的语气说: “今天我好像在走廊看到林屿了,他站在公告栏前看通知,校服领子没翻好,露出一点白衬衫的边……” 长头发的阿雯笑起来: “你连人家领子没翻好都看见了,眼睛黏在他身上了吧?” 小棠赶紧小声辩解: “没有啦,就是刚好路过,不小心看到的……” 我心里忽然有点好奇,悄悄转过身问: “林屿是谁啊?哪个班的?长什么样?” 阿雯撇撇嘴: “还能是谁,就隔壁班那个,个子高高的,平时总低着头走路,小棠偷偷喜欢好久了。” 我“哦”了一声,心里却“咯噔”一下。 隔壁班,高高的,站在公告栏前…… 不就是前几天在走廊和我对视的那个男生吗? 原来小棠说的林屿,会不会就是他? 这样的悄悄话像夏夜的萤火虫,只亮没几次。 知道考试结果的那几天,感觉天是灰的,连走廊的光都变得钝重。 我的心情也像被乌云压着,闷得透不过气。 放学后,我总爱一个人去操场,踩着被风吹落的枯叶,一圈又一圈地走。 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卷着操场的草屑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我把脸埋进胳膊,任由失落像潮水般漫上来。 有时候不想动,就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树发呆。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周围的喧闹好像都离我很远。 只有安静能让心里的沉重稍微轻一点。 这样沉闷的日子没过几天,疫情的消息就像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罩了下来。 学校紧急通知封控,校门紧闭,连操场的风都好像被隔绝在了外面。 疫情来了之后,学校就不让随便出门了。 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交集,这下更是彻底断了联系。 以前在学校,偶尔还能在走廊拐角、图书馆门口,或者放学路上瞥见他一眼。 现在连这点“偶遇”的可能都没了。 我开始每天网课挂着,课后也懒得动笔,作业拖到 deadline才胡乱应付,日子过得有些散漫。 手机里总弹出疫情的消息,今天哪里又新增了病例,明天谁又因为生病住进了医院。 空气里好像都飘着一股压抑的味道。 有时候对着空白的练习册发呆,会突然想起他好像英语很好,以前听同学提起过。 然后就愣神几秒钟,再拿起手机刷会儿消息。 其实也没多喜欢。 就是那种,生活里少了一个模糊的背景板,心里有点说不清的空。 那你说,他会不会根本就不知道,曾经有个这样的“路人”,偶尔会注意到他? 当疫情蔓延开来,我没能幸免,发着烧蜷缩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妈妈每天戴着厚厚的口罩,把温热的饭菜放在我房间门口,脚步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敲敲门就转身离开。 清晨总是在混沌的睡意中被叫醒,妈妈隔着门喊: “网课要开始了,起来吧。” 我揉着眼睛打开电脑,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饭,一边盯着屏幕上老师的头像。 有次不小心碰开了麦,老师提问时我顺着思路答了出来。 听到老师在那头说“回答得很好”,心里竟悄悄泛起一丝暖意。 可这样的日子像没有尽头,我渐渐撑不住了,开始掉进恶性循环。 有时索性关掉网课页面,有时眼睛盯着屏幕,思绪却早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了空荡荡的操场和走廊。 等我慢慢退了烧,身体好转些。 一天吃饭时,妈妈忽然皱着眉说自己有点不舒服,让我别靠近她。 我看着她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带着点劫后余生的玩笑语气说: “看吧,我刚好,就轮到你了。” 妈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从口罩里透出来,有点闷: “你自己好好吃饭,别管我。” 之后的几天,我戴着口罩给她送水送药,放在她门口时,会隔着门问一句: “好点没?要不要我给你熬点粥?” 她总是回: “没事,你快去学习,粥我自己能弄。” 我“哦”了一声,转身回房,却没立刻打开课本,只是坐在书桌前。 之后每次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咳嗽声,会悄悄把她常用的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在她房间门口的小凳子上。 后来疫情渐渐减弱,国家出台了一系列返校措施。 学校每天会对教室、宿舍进行全面消杀,我们入校前要测量体温、出示绿色健康码。 上课时课桌间拉开了距离,食堂也改成了错峰打饭、单人单桌。 返校前几天,老师在班级群里通知开学后要进行摸底考试。 我看着消息心里一阵发慌,疫情期间网课没好好听,知识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开学那天,我穿着洗干净的校服走进教室。 第一堂课是历史课,我们都叫历史老师“老杨”。 他总是笑眯眯的,走进教室就扬着手里的教案说: “欢迎咱们班的小麻雀们重新归巢,这教室啊,终于又有生气了。” 我同桌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叫晓冉。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压低声音说: “你听老杨这比喻,还是老样子。对了,开学考你复习得怎么样?我昨晚翻历史书,感觉像看天书。” 我叹了口气,用笔杆戳了戳课本: “我也是,网课时候光顾着走神了,现在脑子里空空的,这下要完蛋了。” 她偷偷递给我一块橡皮: “别愁了,等下下课我们一起去问问学霸笔记吧,总比干着急强。” 同窗争执又和解 重返校园后,教室里的空气都像被无形的手拧紧了。 每个人都埋首于书本和试卷间,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如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紧绷的网,铺满整个教室。 讲台上堆叠的试卷边缘已被翻得起了毛边,像一群疲倦的蝴蝶收拢着翅膀。 我的桌面磨得发亮,边缘掉漆的地方露出浅黄的木纹。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风一吹,光斑便轻轻晃动,晃得人眼晕。 可周围的同学仿佛浑然不觉,只有翻书的窸窣和笔尖的疾走声在耳边交织不停。 我也试着把网课笔记摊开,那些红笔标注的重点却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眼前爬来爬去,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屑,心里却像长了草似的,静不下来。 很快就到了考试那天。 教室里的课桌椅被重新排列,每个人单独占据一张桌子,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像一个个孤立的小岛。 监考的是位胖胖的男老师,肚子微微隆起,像揣着一个温和的暖炉。 穿着熨帖的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严肃,手里抱着一摞密封好的语文试卷走进来。 脚步沉稳地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然后用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教室,声音洪亮地说: “考试开始,认真答题,不要交头接耳。” 发完试卷,他便坐在讲台旁的椅子上,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静静看了起来。 阳光温柔地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 我低头看着眼前的语文试卷,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自信,也不管这自信是否带着盲目,握着笔就开始写。 从选择题到理解,再到最后的作文,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很快就把试卷写得满满当当。 前桌的同学已经开始在作文纸上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春雨急促地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语文考试结束铃响时,我长长舒了口气,胸口像是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有种说不出的松懈感。 觉得总算顺利完成了一门。 回到教室收拾东西,我把语文课本轻轻塞进桌肚,又掏出英语笔记和单词本。 想着下午还有英语考试,得赶紧去食堂吃口饭,回来再抓紧时间抱抱佛脚。 在食堂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就快步跑回教室,摊开英语笔记。 可那些曾经熟悉的单词此刻却像一群调皮乱爬的小虫,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记不住。 我试着大声背了几个短语,合上书却一个也想不起来。 只能拿着单词本胡乱地翻着,眼睛机械地扫过一页页单词,脑子却像被掏空了一样,空空荡荡。 上课铃快响时,我抓起橡皮、黑色水笔和2B铅笔,一股脑塞进笔袋,深吸一口气,朝着英语考场奔去。 英语考试时,我看着理解里密密麻麻的陌生单词,头皮一阵发麻。 很多句子连读都读不顺畅,只能凭着模糊的感觉在答题卡上涂涂画画。 作文更是东拼西凑,写得毫无逻辑,完全是在瞎写一通。 接下来的几天,数学、历史等科目陆续考完。 考完回到教室,总能听到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讨论题目。 后排的男生张强和李磊正争得面红耳赤,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说的是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 张强坚持说用代入法最稳妥,把选项里的数值一个个代进方程算,结果肯定是B。 李磊却反驳说应该先化简二次函数的解析式,找到对称轴,再根据开口方向判断最值,这样解题速度更快,而且答案也是B。 我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心里一动,觉得自己当时也是用代入法一步一步算的,结果好像就是B。 心里那点盲目自信又悄悄冒了出来,虽然清楚自己复习得并不透彻,但总觉得这次考试应该不会太差。 就这样,我在教室里和大家一起等着成绩公布,心里像悬着一颗小小的石子。 直到成绩出来那天,当那张印着红色分数的试卷发到手里时。 那分数像一盆冰冷的水,从头顶直直浇下,比之前上个学期的成绩还要低上不少。 我盯着试卷上的红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它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课桌的最底下,像藏起一个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 中午吃饭的铃声响了,清脆的铃声瞬间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同学们像挣脱了笼子的小鸟一样,欢呼着冲出教室,脚步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朝着食堂的方向涌去,喧闹声很快充满了整个走廊。 我却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直到最后一个同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迎面撞见了历史老师。 他抱着一摞厚厚的教案,看到我,脚步便停在了我面前。 他平时总爱笑着给我们讲古代史的趣闻,此刻眉头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地问: “这次历史选择题错了一半,网课期间是不是根本没认真听?” 我低着头,盯着他胸前的校徽,声音细若蚊蚋: “嗯……没认真听。”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沉得像块石头: “现在回到学校上课了,再这样混下去,中考可怎么办?以后每节课我都盯着你。” 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风卷着远处食堂传来的喧闹声,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吹得我鼻子一阵发酸。 自从被历史老师批评后,我开始在历史课上打起精神。 老师提问时,我会努力在课本里找到答案,然后举起手,虽然声音还有点小,但至少敢开口回答了。 慢慢地,历史老师提问时会特意看看我,我的历史成绩也像初春的温度,一点点升了起来。 那天下午放学,我想去小卖部买瓶冰镇可乐,一摸口袋才发现只有几毛零钱,根本不够。 旁边个子高高的陈丹,身形圆润,笑起来脸颊会鼓起两个暖暖的肉窝,像揣着两颗饱满的果子。 她听见我小声嘀咕,就从钱包里抽出五块钱递给我: “喏,拿去买吧,不够的话我这儿有。” 我接过钱连声道谢,她又拍了拍我的胳膊: “对了,晚自修前一起去寝室洗头啊,我带了新的洗发水。” 我点头答应了。 后来我拿着五块钱去小卖部,玻璃柜里的可乐泛着冰凉的光。 付了三块五,找回的一块五捏在手里,硬币和纸币的边角硌着掌心。 陈丹正在隔壁货架挑零食,余光扫到我手里的零钱,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翻找。 我心里盘算着,这点零钱凑不齐整数,等回寝室从钱包里抽张五块整钱一起还她,才显得利落。 可一踏进寝室,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油得像打了层蜡,一缕缕贴在头皮上。 心里那点还钱的念头瞬间被“赶紧洗头”的渴望冲散了。 热水流过头发时,泡沫堆得像小山,早把和陈丹的约定、还有那五块钱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等我顶着蓬松的湿发回到教室,陈丹却像颗被晒红的果子,气冲冲地撞过来,圆润的脸颊涨得发亮: “你跑哪儿去了?我在寝室等你洗头,等到洗发水都凉了!还有,买可乐剩下的钱呢?我亲眼看见你攥着零钱回寝室,怎么人影都没了?” 我这才猛地拍了下脑袋,慌忙解释: “我……我一看见头发太油,光顾着洗了,钱想拿整钱还你,就放寝室桌上了……” “放桌上?我看你就是故意拖着!几块钱而已,用得着这么费劲躲着吗?” 她的声音像炸开的鞭炮,走廊里路过的同学都停下脚步,目光像小针似的扎在我身上。 我被她吼得耳根发烫,也来了气: “我说了拿整钱还你!你怎么就不信呢!” “谁信啊!你就是言而无信的人!” 我们俩的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连窗外的蝉鸣都被压了下去。 没过几天,晚自修时又和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女生李萌闹僵了。 她值日擦黑板,粉笔灰像细小的雪沫子,轻飘飘落在我的练习册上。 我皱着眉用橡皮使劲擦,纸面擦出了淡淡的白印子。 她回头瞥见,语气带着点刺: “不就一点灰吗?擦两下就没了,至于擦得跟拆房子似的?” 我本来心里还憋着和陈丹吵架的气,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你擦黑板时稍微侧过身,灰就不会飘我这儿了,我的作业都快被你弄花了!” 她把黑板擦往讲台上“啪”地一摔,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黑板就这么宽,我往哪儿侧?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找碴!” “明明是你不小心还强词夺理!” 我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水杯就朝她的课桌泼了过去。 水“哗啦”一声漫开,她的课本和笔记本立刻洇出深色的水痕,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她没哭,只是咬着嘴唇,脸色白得像张纸,转头对旁边两个女生低声说: “帮我拿下纸巾。” 然后三个人低着头,手指捏着纸巾,一下下吸干桌上的水,全程没再看我一眼。 坐在前排那个一米八多、身形敦实的男生赵宇,像座沉默的小山,缓缓回过头,眼皮耷拉着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 “为这点事泼水,也太吓人了……” 那声音像根细刺,扎得我心口发闷。 不过初中的心思像春天的云,聚得快散得也快。 过了段时间,晚自修前的预备铃刚响,我正低头转着笔,想着等会儿要写的作业。 李萌突然凑过来,手里举着个新笔袋,上面印着毛茸茸的兔子,小声问我: “你看这个,是不是比我之前那个好看?我攒了三周零花钱才买到的。”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转了转,才模模糊糊想起前几天吵架的事。 可那点不愉快早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没什么痕迹了。 我看着那只兔子耳朵,点点头说“挺可爱的”,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开始叽叽喳喳讲在哪儿买的、老板有没有找错钱。 又过了几天,课间我正趴在桌上发呆,陈丹从后面探过身,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的后背,声音带着点含糊的笑意: “喂,小卖部新出了橘子味的冰棍,你要不要去尝尝?” 我抬头,看见她脸颊上的肉窝又鼓了起来,心里那点因为吵架留下的别扭,早就被我忘到了脑后,好像我们从来没红过脸。 我点点头,她立刻拉起我的手腕就往教室外跑,阳光照在我们手背上,暖烘烘的。 那些不开心的事,早就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时间的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数学课的函数图像在黑板上蜿蜒,我和陈丹的纸条在课桌下悄悄传递。 她的字迹带着雀跃: “我家苏晴太全能了,小提琴拉得像月光淌过琴弦,才女无疑!” 我笔尖顿了顿,回她: “‘全能’二字,总该唱歌跳舞都拿得出手吧?苏晴好像只见过拉琴呢。” 下一张纸条几乎是弹过来的,字迹因用力而洇开了墨: “你懂什么!总比你粉的那个林溪强,脸是刀子割出来的吧?唱歌跳舞好又怎样,假脸一个!” 我捏着纸条,指腹被纸边硌得发疼。 明明只是讨论“全能”的定义,她却像被踩了尾巴,突然将脏水泼向林溪。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塞进笔袋深处。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只有粉笔灰在阳光里无声飘落。 后来科学课做静电实验,我是组长。 老师的声音清晰如钟: “要用绝缘的玻璃棒,摩擦丝绸才能留住电荷,金属棒导电,电荷会顺着手跑掉,切记!” 我起身去器材柜,许是前几日的不快还在心头蒙着层薄纱,竟鬼使神差拿了根银亮亮的金属棒。 老师巡视过来,拿起金属棒在指尖转了转,声音沉了几分: “组长,拿错了。金属棒导电,静电实验用不了。” 周围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我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倔强地抬手擦掉。 默默换回玻璃棒,继续低头摆弄器材,只是指尖微微发颤。 下课后,年轻的班主任老张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刚毕业没几年,戴一副细框眼镜,听说带过的平行班出过两个考上市中心高中的学生,我们都亲切地叫他“老张”。 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割出明暗的条纹: “科学课怎么哭了?” 我咬着唇,那些委屈像堵在喉咙口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 后来听说,班主任也找了陈丹她们。 又过了几日,一张纸条从后桌悄悄推到我手边,是陈丹的字迹: “上次科学课,对不起,我不该和同桌笑你。” 我犹豫片刻,回了句: “没事,是我自己拿错了。” 她的纸条很快又回来,带着浓浓的防备: “你可别跟老师‘道歉’,我怕你告状。”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在纸上写下: “我从来没告过状,科学课是老师自己看到的。” 她看完纸条,飞快地将两张纸条撕得粉碎,像撒了一把碎雪进桌肚。 这时上课铃响了,我们同时转回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刚才的纸条和那些暗流涌动的情绪,都被铃声斩断在空气里。 这件事,便这样在沉默中,不了了之。 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在心底深处,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赛场风里的最后遇见 晚上的自习课,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窗棂,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洒下一片朦胧的银辉。 后桌的陈丹忽然用手指轻轻戳我后背。 我回过头,看见她和李萌正捂着嘴笑,面前放着一个用碎花纸巾包得鼓鼓囊囊的小盒子。 李萌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帮我们藏个‘宝贝’,就塞隔壁班后门那个旧书柜里,她们班老师不常去!” 我看着她们俩紧张又兴奋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接过盒子: “你们俩这点胆子,还是我去吧。” 心里却悄悄漾起一丝小期待—— 隔壁班那个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的林煜,说不定会注意到呢? 下课铃刚响,我攥着小盒子拉着陈丹和李萌往走廊跑。 她们俩还在身后小声嘀咕:“别被人看见。” 到了隔壁班后门,书柜半掩着。 我飞快拉开最底层柜门,把小盒子塞进去。 又想起桌角那本属于高挑瘦女生晓冉的书—— 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她昨天还皱着眉说找不到了。 我把晓冉的书也一并塞了进去。 我们仨互相看了看,捂着嘴蹲在走廊拐角偷偷笑。 连风都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后来那本淡蓝色的书,就像掉进了时光的缝隙,再也没人提起。 直到几周后的一个课间,隔壁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忽然走进来,把一本书放在讲台桌上,对我们班同学说: “这是在我们班书柜找到的,上面写着你们班的班徽,应该是你们班的书。” 我抬头一看,正是晓冉的那本。 淡蓝色封面上的磨损处更明显了。 我红着脸走上前拿起书,趁晓冉正低头整理书包,悄悄把书放回她的桌角。 她随手翻了翻,又漫不经心地塞进抽屉,长长的睫毛连颤都没颤一下。 又过了些日子,运动会的号角吹响了。 操场上飘着五颜六色的气球,我们班的加油牌上,用歪歪扭扭的彩笔写着:“加油,冲鸭!” 我报了400米,站在起跑线时,手心全是汗。 校服裤因为有点紧,大腿内侧磨得慌。 发令枪响的瞬间,我像被按了启动键的小马达,拼命往前冲。 前两百米,风灌进耳朵,两旁的加油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我甩着胳膊,跑得又快又急,刘海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可到了后半程,腿突然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觉得膝盖在打颤。 肚子也跟着抽痛起来,速度一点点慢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又粗又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最后几十米的跑道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和十班的那个女生几乎并驾齐驱,耳边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喘息和观众席上骤然拔高的呐喊。 我们像两匹耗尽体力却仍在冲刺的小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终点线撞去。 冲线的那一刻,我们几乎同时停下脚步,谁也说不清究竟谁先谁后。 我冲过终点线后,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同学递来毛巾,我摆摆手,拖着脚步走向班级休息区的桌子旁。 桌上放着大家带来的零食。 我拿起一个柚子和一盒牛奶,指尖剥开柚子皮,露出晶莹的果肉,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温热的牛奶握在手心,慢慢暖了发僵的手指。 我一边吃着,一边等着裁判公布跑步的结果,心里有点忐忑。 过了一会儿,裁判去查监控,才发现我以微弱的差距被赶超了。 学校原本说前三名有个水杯奖,我就这样和奖品擦肩而过,心里泛起一阵小小的气馁。 这时,高大黝黑的体育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没事,你已经跑得很棒了。” 他的声音像宽厚的手掌,轻轻抚平了我心头的失落。 运动会的第二天,我们又收拾好东西来到操场。 因为没有比赛任务,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连风里都带着点轻松的味道。 等着看别人比赛的心情,像揣了颗慢慢融化的糖。 我坐在看台上,目光先落在跳远赛场。 三班的男生助跑时像一阵风,踏板上猛地一蹬,身体在空中舒展成弓,沙坑被踩出浅坑。 他落地时扬起的沙粒在阳光下闪着光,裁判喊出“6米8”,周围立刻爆发出掌声。 旁边的跳高场地,女生们轮流助跑、起跳,横杆一次次升高。 最后五班的女生像只轻盈的燕子,擦着横杆飞了过去,落地时垫子发出轻微的闷响,她激动地挥了挥拳头。 就在这时,我看见他和队友们从跑道边走过,笑着讨论着刚才的接力赛。 那身影渐渐走远,成了运动会最后一抹清晰的记忆。 运动会后,我和他再没有遇见过。 日子像指间的沙,悄悄滑过一个长长的假期。 再次回到校园,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又浓绿了几分。 而我已经站在了初三的教室里,课桌上堆起的复习资料像一座小山,预示着紧张的复习阶段正式开始了。 蝉鸣落定的夏 初三那年,妈妈的决定像一缕微风,把我吹进了九班班主任老王的晚自习小课堂。 每日黄昏,和几个同学在楼下简单吃过晚饭,便跟着他拾级而上,去往楼上的自习室。 推开那扇木门,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漫过整个房间,我们围坐在长桌旁,摊开的书本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王就坐在桌首的藤椅上,他个子不高,头顶的头发像被精心梳理过的绒毯,只是覆盖得有些稀疏,露出的部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面前总摊着一摞语文教案,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偶尔抬手扶眼镜时,额角的皱纹会轻轻舒展,像平静湖面泛起的微澜。 我们低头刷题时,他的目光就像一片安静的云,缓缓飘在我们的练习册上。 有次我被一道语文题困住,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抬头时正撞见他望过来的眼神。 他起身走过来,枯瘦的手指捏着红笔,在题旁写下几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 “试试从这个‘节点’切入,就像找诗歌的‘诗眼’。” 他低下头讲解时,稀疏的发丝垂下来几缕,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桌上的台灯还要亮堂。 初三的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我便踩着微凉的露水,匆匆拐进巷口的馒头店。 蒸笼掀开的瞬间,白蒙蒙的热气裹着清甜的麦香扑面而来,烫得人鼻尖微微发酸。 老板用竹筷夹起五六个圆滚滚的馒头,装进薄薄的塑料袋,袋壁很快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拎在手里,像托着一团团温热的云。 一路快步走到学校教室,晨光正悄悄爬上窗棂,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把馒头放在桌角,顾不上擦去指尖的水汽,先翻开错题本,红笔标注的痕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那些曾经的错误,此刻都成了必须攻克的堡垒。 啃一口馒头,松软的麦香在嘴里弥漫,混着书本的油墨味,成了清晨最实在的陪伴。 背单词时,视线在单词卡和馒头间来回切换,偶尔有碎屑掉在书页上,像撒了几粒细碎的阳光,轻轻拂去,又继续在字母的海洋里跋涉。 学校的晚自习到九点多结束,作为走读生,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空旷的操场。 路灯把跑道照得一片昏黄,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响亮。 体育中考要考长跑,我便一圈圈地跑,直到呼吸急促、双腿发沉才停下。 晚风带着青草的凉意吹在脸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校服的衣领。 那段时间,体重秤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掉,初三一年,竟悄悄瘦了十几斤,校服穿在身上也显得宽松了许多。 老王虽不在清晨的教室,也不在夜晚的操场,但他在自习室里伏案的身影,总像一幅温暖的画,印在我心里。 日子就在这清晨的麦香、刷题的专注、背书的低语和夜晚的奔跑中流淌。 当最后一页日历被撕下,中考的脚步近了。 走进考场那天,手心的准考证被汗浸得有些软,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清晨馒头的香气,感受到操场晚风的清凉,心里便多了几分笃定。 像带着一整个春天的力量,去迎接那场青春的考验。 中考临近的那几日,空气里都飘着试卷的油墨香,我埋首在错题本和单词卡间,连抬头的时间都吝啬。 偶尔从同学的低语里,捕捉到关于他的零星碎片—— 说他最近总和兄弟站在走廊的窗边,像两尊安静的雕像,目光似乎在等某个身影。 又说,是个高高瘦瘦的女生先向他递了心意,像春天里悄悄绽放的花,带着不为人知的勇气。 这些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微澜,随即又被刷题的沙沙声抚平。 我摸着自己瘦了一圈的手腕,校服袖口空荡荡的,就像心里某个角落,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盈。 那场曾让我辗转反侧的心事,像被晨雾打湿的花瓣,渐渐在时光里舒展、淡去。 仿佛从未在青春里留下痕迹,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人想起曾有过那样一段朦胧的悸动。 终于,考试的铃声像一道分水岭,将初三的时光劈成两半。 走进考场时,我攥紧了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的汗把准考证洇出一小片湿痕。 窗外的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玻璃,在试卷上投下刺眼的光斑。 语文的诗词默写如行云流水,数学的几何证明似庖丁解牛,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每一道痕迹,都带着日积月累的笃定。 直到科学试卷发下来,那些模糊的题干像蒙着层薄雾,让原本平稳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考前练过的方法,双手轻轻抱住耳朵,指尖在太阳穴旁缓缓敲击,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慌乱的鼓点。 渐渐地,耳边的嘈杂退去,只剩下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 我咬着唇,在迷雾中摸索着前行,终于将最后一个句号稳稳落下。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放下笔,长长地吁了口气。 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有些晃眼,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环顾着熟悉的校园。 教学楼前的香樟树枝繁叶茂,老师们站在不远处轻声交谈,英语老师消瘦的脸颊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凹陷,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网。 忽然觉得,那些清晨的馒头香、夜晚的跑步声、走廊里的模糊身影,还有试卷上的红对勾,都在这一刻轻轻落定。 肩上的书包好像轻了许多,心里空落落的,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原来,青春里那些用力的奔跑、专注的凝望,还有悄悄藏起的心事,都在走出考场的这一刻,画上了温柔的句号。 中考结束后的日子,像挣脱了线的风筝,在夏日的天空里肆意飘荡。 我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遥控器在指间转了又转,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我放空的脸。 从清晨到日暮,零食袋堆成小小的山,冰镇汽水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甜丝丝的凉意。 有时抱着手机刷到深夜,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醒来时阳光已爬满窗台,新的一天又在无拘无束的慵懒里开始。 可当我在草稿纸上一笔一画算出五百七十分的预估分时,心里那根松弛的弦突然绷紧了。 心仪的学校像一座明亮的灯塔,分数线却划在五百九十分,那二十分的差距,像夏日午后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和妈妈守在电脑前,一次次刷新成绩查询页面,屏幕上“系统繁忙”的提示,让空气都变得焦灼。 直到返校填志愿那天,成绩系统依旧卡顿,我急得指尖发凉。 这时老王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鼠标,沉稳地点击刷新。 忽然,屏幕上的数字清晰起来——六百二十多分。 我怔怔地看着,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转身抱住妈妈,声音哽咽: “妈,六百二,我们够了!” 妈妈的手臂紧紧环着我,后背微微颤抖,泪水滴在我的发顶,温热而滚烫。 后来才知道,六百二十多分的成绩,早已稳稳超过了心仪学校的分数线,甚至够得上实验班的门槛。 我拿着打印好的成绩单,在校园里慢慢走着,阳光把成绩单上的数字照得发亮。 我走到每一位老师面前,微微低下头,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双手将成绩单轻轻攥紧,又缓缓松开,像是想把所有的感激都揉进这无声的凝望里。 英语老师看着我,消瘦的脸颊上露出了温柔的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欣慰的光。 走出校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在夏日的阳光里静静伫立,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柔软的毯。 那一刻,所有的焦虑、等待都烟消云散,心里像被灌满了清甜的风。 我知道,这段浸着汗水与心事的初三时光,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属于高中的崭新篇章,正带着明亮的光,在前方缓缓展开。 门扉轻启,青春序章 校门口的黑色铁栅栏顶端弯成钩状,我推着行李箱穿过时,金属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门卫室旁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保安。 高个子的“高竹竿”脊背挺得笔直,晒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保温杯在指间慢慢转动。 矮胖的“胖大叔”肚子把保安服的扣子撑得微微凸起,正低头用牙签剔牙,嘴角还沾着点面包屑。 红砖围墙沿着校门向两侧延伸,墙根的野草挂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往里走,窄窄的水泥路上落着几片香樟叶,路两旁的香樟树不算高大,枝叶却浓密地交织在一起,投下一片晃动的绿荫。 教学楼也是红砖砌的,墙面被岁月磨得有些温润。 三楼的窗户里,老师擦玻璃的身影映在透亮的玻璃上,抹布划过的“唰唰”声隐约飘下来。 最右边的操场,土黄色跑道边缘长着一圈嫩绿的草,几个女生抱着排球走过,马尾辫随着脚步在背后轻轻摆动。 宿舍楼藏在教学楼后面,楼梯间的灯泡接触不良似的忽明忽暗,墙壁上“请勿追逐”的标语纸边已经卷起,颜色也褪成了浅粉色。 推开寝室门,七张上下铺沿着墙壁整齐排列,把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靠门的床板上,一摞新书的塑封还没拆,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七个室友都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最靠门的上铺,高瘦的林薇正踮着脚挂粉色蚊帐,细长的手指捏着蚊帐钩,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斜对面的下铺,胖胖的高个子飘飘正把一个比她还大的毛绒熊往被窝里塞,圆脸蛋红扑扑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飘”这名字倒和她笑起来时肉乎乎的脸颊轻轻颤动的样子有点像。 靠窗的两张下铺,扎马尾的小棠对着镜子编辫子,发梢别着的蝴蝶结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小棠”叫起来清脆,像她发梢的蝴蝶结一样有活力。 戴眼镜的陈雨桐趴在桌上写东西,她坐在椅子上,双脚能完全踩在地面,后背也只到椅背的一半高。 笔尖划过笔记本发出“沙沙”的轻响,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又安静,“雨桐”的名字透着股文静劲儿。 角落里,高但微胖的刘佳正靠在床柱上翻时尚杂志,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划过书页,宽松的校服穿在她身上,袖口和裤脚都显得有些短。 我的行李箱“咚”一声撞到床腿。 陈雨桐手里的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水在纸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乌云。 寝室里静悄悄的,七张上下铺沿着墙壁立着,靠门的床板上堆着没拆封的新书,油墨味混着淡淡的灰尘味飘在空气里。 我站在中间,手指紧张地抠着身旁上铺的栏杆,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栏杆被我捏得微微发烫。 小飘从巨大的毛绒熊后面抬起头,圆脸蛋红扑扑的,她把熊往床里推了推,露出藏在熊耳朵后的笑脸: “我叫小飘,最喜欢抱着我的‘云朵’睡觉啦。”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她的脸颊肉乎乎的,说话时像两团小棉花在轻轻晃。 这时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陈雨桐从粉色蚊帐里探出半个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的手指还捏着蚊帐钩,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 “陈雨桐。” 说完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蚊帐轻轻晃了晃。 靠窗的位置,小棠正对着小镜子编辫子,发梢的蝴蝶结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听到动静,她立刻放下镜子,转过身来,马尾辫“啪嗒”一下甩在背后: “我叫小棠!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操场跳皮筋呀!”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脆生生的,像夏天咬了一口的青苹果。 小棠旁边,林薇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她坐在椅子上,双脚平平稳稳地踩在地面,后背只到椅背的一半高。 听到我们说话,她慢慢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安静又专注: “我叫林薇,喜欢看书。”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窗外飘进来的风。 角落里,刘佳靠在床柱上翻着时尚杂志,宽松的校服穿在她身上,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她圆润的手腕和脚踝。 她抬起头,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杂志,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刘佳,以后买衣服可以问我呀。” 她的笑容暖暖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糖。 我看着她们每个人的样子,手指还在栏杆上轻轻抠着。 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妈妈准备的糖果,一颗一颗递过去,眼神在她们脸上慢慢扫过—— 飘飘笑起来会颤的脸颊,林薇藏在头发后的眼睛,小棠一翘一翘的蝴蝶结,陈雨桐镜片后的黑葡萄,刘佳圆润的手腕…… 我悄悄把这些样子记在心里,然后小声说: “我叫苏绾星。” 说完,我把最后一颗糖果递给刘佳,手指从栏杆上松开时,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浅浅的月牙形白印,像在冰凉的金属上落了片小雪花。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黑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像在审视一份需要严格校对的答卷。 他开口时声音没有起伏: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接下来三年,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带你们考上好大学。”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喧闹像被掐断的弦,瞬间安静下来。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阳光落在课桌上,映出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前排的女生正用尺子仔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横线,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斜前方的男生把书包里的书一本本码在桌角,每本书的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周围的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声的紧绷,像是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随时准备发力。 我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中考的遗憾像一阵风,吹过心头又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坚定。 这三年,我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朝着“好大学”那个方向,一步也不回头地跑下去。 高中第一天就在班主任的严肃宣告和同学们的沉默蓄力中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闹铃还没响,我就已经坐起身,摸黑穿上校服。 早读课的铃声像一道指令,教室里立刻响起整齐的读书声,比前一天的点名更有力量。 第一节是语文课,门被轻轻推开时,先飘进来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 语文老师站在门口,长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虽然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却像个小姑娘。 她没急着讲课文,反而说起自己年轻时在江南水乡支教的事,说那里的学生用芦苇杆写字,说晨雾里的石板路有多滑。 我们听得入了神,连窗外的蝉鸣都好像温柔了许多。 数学课上,那位超级瘦的女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线条又细又直。 历史课的高瘦男老师则喜欢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讲到激动处会突然提高音量,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 每节课我都把笔记本摊得平平整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动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阳光从早读课的斜照,慢慢移到午间的直射,又在下午的课上变成温柔的余晖。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日子里,这些课堂上的声音、讲台上的身影,还有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都会慢慢织成一张网,网住三年的时光,也网住那个“好大学”的梦。 而那些藏在平静课堂下的故事,或许就藏在下一次语文老师的笑容里,或者某节数学课的难题后,正悄悄等着我们去遇见。 下课铃刚响,我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转头就看见同桌正低头用橡皮轻轻擦着笔记本上的字迹。 她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又大又亮,像盛着两汪清水。 鼻梁高高的,皮肤是那种透着光的细腻,看不到一点瑕疵,不胖不瘦的身材穿着校服也显得很匀称。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小声问她。 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叫林知乐,知道的知,快乐的乐。” “知乐。”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我叫苏绾星,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她笑着点头,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林知乐”三个字,又把笔递给我: “你也写一个吧,我们以后一起努力,好不好?” 我接过笔,在她的名字旁边认真写下“苏绾星”。 此刻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叫知乐的女孩,会在之后的三年里,陪我一起走过高中的每一个日夜。 炸鸡香里的逆光少年 午休铃声响起时,林知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色的便当盒,转头问我: “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听说今天有糖醋排骨。”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人,她却走得很稳,厚厚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我们并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却有一种莫名的默契在空气里悄悄滋生。 食堂里人声鼎沸,我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知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我碗里: “快尝尝,这个超好吃的。” 我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流在舌尖。 抬头看见她正眯着眼睛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连厚厚的眼镜片都挡不住那份生动。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样一起分享饭菜的日子,会在往后的三年里,变成最寻常也最温暖的日常。 有天晚自习突然停电,教室里瞬间暗下来,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就碰到了林知乐的胳膊。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反而从笔袋里摸出一支荧光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小小的月亮。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有魔力, “等电来了,我们继续刷题。” 后来电真的来了,灯光亮起时,我看见她镜片后的眼睛比月亮还要亮。 还有一次月考,我数学考砸了,趴在桌子上偷偷掉眼泪。 林知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好皮分成一瓣一瓣放在我手心里。 “吃点甜的,”她轻声说, “下次我们一起把数学公式背得滚瓜烂熟。” 那天的橘子特别甜,甜到我后来每次想起,心里都暖暖的。 刚开学第二周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刚落,教室里的喧闹就像潮水般退去。 同学三三两两地涌向食堂,很快便只剩桌椅碰撞的余响。 我和林知乐攥着温热的快餐袋,里面是刚从校门口买的炸鸡汉堡,油纸的香气混着午后的阳光,悄悄从指缝里溜出来。 我们踮着脚推开教室门,本想找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却在抬眼时顿住了。 偌大的教室里,只有正中间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生。 他没穿校服,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没戴,露出一头微长的黑发,发梢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却衬得侧脸的线条愈发利落。 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身上,给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薄唇微抿着。 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身在指间划出流畅的弧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 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可眼神却没落在纸上,反而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乐的书包带不小心勾到了前排的桌角。 “咔嗒”一声轻响,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男生猛地回过神,目光直直地扫过来。 那眼神很亮,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却又因为长睫毛的遮挡,显得有几分模糊的锐利。 我吓得赶紧把快餐袋往身后藏,炸鸡的香气却不听话地飘了出来,脸颊瞬间烧得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知乐也紧张地攥紧了袋子,指节泛白。 我们俩像两只被抓住的小松鼠,僵在原地不敢动。 他盯着我们看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 只是手里的笔停了,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和林知乐这才敢蹑手蹑脚地往后排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都让我们心惊肉跳。 坐下后,我偷偷抬眼望过去。 阳光刚好落在他微长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明明是带着点桀骜的样子,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第三组的圆圈:邻座的他 数学课的下课铃刚落,粉笔末还在日光里慢悠悠地飘着,班主任就抱着一摞彩色分组表走了进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声像细密的雨点儿,敲得人心里发紧。 “同学们安静一下。”她把表格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 “接下来三周的综合实践课,我们采用六人小组合作制,现在请大家按身高从矮到高排成两队,男生一队女生一队,我来现场分组。” 教室里瞬间像被搅开的蜂蜜,桌椅摩擦声、小声议论声混在一起。 我抱着刚收好的数学练习册,指尖把封面捏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慢吞吞地往女生队伍里挪。 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忍不住往斜后方的男生队伍瞟。 林知乐正和后排的男生勾着肩膀,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切进来,给他毛茸茸的发顶镀了层暖黄的边,连他笑起来时微微扬起的嘴角,都像沾了点碎金。 好不容易在女生队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我前面是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后面是班里最高的女生,我被夹在中间,像株不起眼的小草。 忽然,胳膊肘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我猛地转头,撞进林知乐笑得弯弯的眼睛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女生队伍的最边缘,声音压得低低的,像羽毛轻轻搔着耳朵: “喂,矮个子。”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尾音里带着点戏谑,看见我下意识地瞪他,又赶紧用手背捂住嘴,肩膀却还在一耸一耸地笑。 “你看啊,你一米六,我一米六三,就差三厘米,算不算‘身高匹配’?六个人一组,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被分到一起啊?”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转了回去,视线落在前面女生晃动的马尾辫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鲜活劲儿,像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滋滋”地冒着泡,听着倒也不讨厌。 她见我没反应,也不罢休,依旧把身子探在那里,像只精力旺盛的小麻雀: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要是真分到一组,你历史笔记借我抄抄呗?上次月考我历史才考了五十八,回家被我妈拿衣架追着打,屁股现在还疼呢。” “还有啊,小组要做那个主题报告吧?我看你每次课堂发言都能说好多点子,到时候肯定能帮上大忙……” 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换作别人在耳边这么念叨,我早该皱起眉头了。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的小得意,反而让人觉得……挺有趣的。 我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着小组可能要做的事,眉头微微皱着,样子有点傻气,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前面的同学一个个被点到名字,走向不同的小组。 “第一组,讲台左边那个圆圈!” “第二组,中间那个大桌子!”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轻轻敲着,手心也悄悄冒出了汗。 林知乐也终于安静了些,只是偶尔会用脚尖轻轻踢一下我的鞋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悄悄传递着什么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队伍越来越短,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上提。 终于,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念到了我的名字: “苏绾星,第三组,靠窗那个最大的圆圈,六个人的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练习册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白了。 深吸一口气,我几乎是僵硬地转过身,朝着靠窗的那个圆圈走去。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我,烫得人有点不自在。 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班主任清晰的声音: “林知乐,也去第三组!” 林知乐正站在原地,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他愣了两秒,随即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还趁班主任不注意,飞快地朝我这边做了个口型: “我就说!” 然后,他像只轻快的小鹿一样,几步就追上了我,走路时胳膊肘偶尔会碰到我的胳膊,带来一阵细微的触感。 我们一起走到靠窗的圆圈座位旁,另外四个同学也陆续走了过来。 两个女生是我的同桌和前桌,两个男生是林知乐的篮球搭子。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选座位的时候,我特意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这样既能看到窗外的风景,又能悄悄留意左边的空位。 果然,林知乐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我左边的椅子。 “吱呀”一声轻响,他一屁股坐了下来,刚好坐在了我的左边。 他放下书包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胳膊,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赶紧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小声说了句: “不好意思。” 我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课本上,可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班主任开始站在讲台上讲小组合作的具体要求,什么“分工明确”“团结协作”“按时提交报告”…… 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左边飘。 林知乐正低头从书包里拿笔记本和笔,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微微抿着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正拿着一支黑色的水笔,在笔记本的封面上随意地画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尾巴还画得特别长。 我看得有些出神,连班主任什么时候停下来,让各组讨论选组长都没注意。 忽然,林知乐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撞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去看课本上的字,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我能感觉到林知乐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传来他低低的、带着点笑意的咳嗽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悄悄抬起眼皮,用眼角的余光再瞟他一眼。 他已经转回头去,正和对面的男生讨论着什么,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照在他的发梢上,依旧闪着温暖的光。 我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上课铃响,我迅速从笔袋里抽出蓝黑钢笔,翻开课本第78页,预习时标好的橙色荧光笔记号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林知乐从后面拍我肩膀,我头也不抬,伸手把他递来的半块橡皮推回去,笔尖已经在笔记本上写下“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 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我跟着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写得像印刷体,连等号都画得一样长。 林知乐用笔杆敲我的桌子,我斜睨一眼,看见他本子上画了只咧嘴笑的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这题好难”。 我没理他,继续算到最后一步,把答案“(2,-5)”圈成红色。 这时老师提问,我立刻举手,声音平稳地报出解题过程。 林知乐在下面小声跟我念答案,被老师瞪了一眼,他吐吐舌头,我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等我坐下,握着笔的手没停,眼角的余光却轻轻扫过左边。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我赶紧收回目光,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遍公式,却发现刚才那笔“2”,写得比别的字都要轻一些。 向光而行的每一步 小组讨论数学题,我总找他同桌问。那个男生理科思维特别强,讲题时逻辑像剥洋葱,一层层把复杂公式拆解得清清楚楚。 陆景行就坐在旁边,我讨论时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我发顶,像春日里不灼人的阳光,暖烘烘的,却不敢抬头确认。 他通常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笔杆在修长的指间划出银亮的弧线。 偶尔会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几笔,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能穿透我和同桌的交谈声,钻进耳朵里。 有次同桌卡在一道函数题上,抓着头发说“这辅助线到底怎么画啊”,我正跟着皱眉思考,陆景行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清晰:“过点A作BC的垂线,用勾股定理逆定理证直角。” 同桌眼睛一亮,拍了下桌子:“景行你可以啊!不愧是‘数学小魔王’,一下就通了!” 他没看我,视线落在同桌的草稿纸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叫陆景行。这个名字像他的人一样,带着点清冷的挺拔感,和“数学小魔王”这个有点跳脱的昵称放在一起,竟奇异地和谐。 我偷偷记着他的名字,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了又划,觉得这三个字和他镜片后的眼睛、转笔时的手指、说话时清晰的语调,都特别配。 再后来讨论题,他还是这样,我和同桌说得热烈时,他就安静地转笔或写公式,等同桌卡壳,他才会适时插一两句,每句都像钥匙,精准打开解题的门。每次找他同桌问数学题,我都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像窗外不刺眼的阳光。 他还是习惯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听我们讨论时,睫毛会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同桌喊他“景行”时,他会轻轻“嗯”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沉稳。 考试来得悄无声息,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试卷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紧张味。 成绩出来那天,红榜前挤满了人。 我踮着脚往前看,目光一下子就被最顶端的名字抓住了——陆景行。 那三个字在一众名字里格外突出,像夜空中最亮的星,透着一种遥遥领先的清越。 我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再往下几行,是同桌的名字。 风轻轻吹过红榜,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我站在人群里,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我的目光顺着红榜往下移,在第五个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指尖下意识地掐了掐掌心,明明阳光晒得人发暖,心里却像落了片小小的雪花,凉丝丝的。 我数了数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之间隔着的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风又吹过来,红榜轻轻晃动,他的名字在最上面稳稳的,而我的名字在中间,显得那么不起眼。 我默默退到人群后面,看着那个耀眼的名字,忽然握紧了书包带。 我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分数发呆,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笑闹声。 抬眼望去,陆景行被几个男生围着,他们勾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夸张的羡慕:“景行,你这分数直接锁死重点高中了吧?简直是学神下凡!” 他微微侧头,避开男生搭过来的手,嘴角噙着点笑,声音里带着轻松的幽默:“别捧了,再捧下次考砸了你们负责?” 另一个男生拍着胸脯:“砸不了!你可是‘数学小魔王’,这次数学又是满分吧?”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额前的碎发,那动作里没有丝毫炫耀,反而透着点被夸后的不自在,眼神却亮得很,藏不住的自信像碎星一样闪。 “运气好而已。”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伸手推了推旁边男生的胳膊,“走了,回教室了,再不走老班要来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笑声渐渐远去,心里那点失落又悄悄漫了上来。原来他的世界那么热闹,而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分数,还有这样遥不可及的距离。 我默默转过身,脚步放轻地走回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掏出数学错题本,笔尖用力地在错题旁画了个圈。 差距是真的大,但心里那点失落,慢慢被一种更坚定的情绪代替了。 从今天起,要更拼命才行。 从那天起,我的课本上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红色的批注像小旗子一样插满书页,错题本换了一本又一本,边角都被手指磨得起了毛。 每天放学后,教室里最后一个熄灭的灯总是我的。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黑板上。 粉笔灰在橘黄色的光柱里慢悠悠地跳舞,我还在对着数学题演算。 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晚上回到家,书桌上的台灯亮到深夜。 光线把习题册上的字照得发白,眼皮打架的时候,就跑到卫生间用冷水洗把脸。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看着镜子里通红的眼睛和额前汗湿的碎发。 想起红榜上那个遥遥领先的名字,又咬着牙走回书桌,握紧了笔。 睡前一定要把当天学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像放电影一样。 从早自习的英语单词,到下午课的数学公式。 哪个知识点卡壳了,哪个错题的思路还不顺畅,立刻掀开被子爬起来翻书。 直到确认每个细节都清晰了,才带着满脑子的知识点沉沉睡去。 期末考的铃声响起时,我深吸一口气。 笔尖落在试卷上,竟有种莫名的踏实。 那些背过的单词、算过的习题,像老朋友一样在眼前清晰浮现。 成绩出来那天,我站在红榜前,手指微微颤抖。 没有先看顶端,而是直接在中间位置找自己的名字——第三名。 心脏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撞。 再往上看,陆景行依旧稳稳地在第一,但我和他的分数,只差了八分。 那一刻,阳光好像突然变得特别温柔。 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红榜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照在那串拉近的数字上,也照进了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小的太阳。 后来讨论英语题,我能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思路。 甚至会指出他某个语法点的小疏漏,他会侧耳听着。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偶尔点头,说“这里可以这样想”,或者“你这个角度不错”。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再是隔着遥远的距离仰望星辰。 更像并肩站在同一片草地上,风拂过发梢,连呼吸都变得同步。 有时在走廊里看到他的背影,白衬衫的衣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不再觉得遥远得像隔着一层雾,反而有种淡淡的亲切。 仿佛只要我再加快几步,就能走到他身边,轻轻喊出“陆景行”,然后和他一起讨论下一道难题。 原来努力真的能缩短距离,现在的我,终于敢相信。 自己也能和他站在同样的高度,成为同样优秀的人。 冬日漫游时的轻念 寒假的脚步悄悄来临,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散去,我和他的交集,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犹豫了很久,点开微信,从班级群里找到他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片干净的天空,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心脏怦怦直跳。万一他问“你是谁”怎么办?万一他觉得我很奇怪怎么办?想了又想,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来,转而悄悄加了他同桌的微信。 殊不知,此刻的他,正坐在书桌前。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班级群的成员列表。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我的名字上。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总是在课堂上悄悄抬头看他、讨论题目时眼睛亮晶晶的女生,期末考居然追到了第三名。 他点开我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和他的风格有些像。 “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就在眼前。 他却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像解一道复杂的证明题,明明思路清晰,却迟迟不肯落笔。 最后,他只是退出了界面,拿起桌上的物理竞赛书。 却发现一行字看了三遍也没进脑子。 整个寒假,我心里总像悬着一颗石子。他会不会每天都泡在题海里?会不会又偷偷刷完了一整本练习册?一想到这些,我就不敢有丝毫松懈,书桌前的台灯,依旧亮到深夜,只是身边少了教室的安静,多了窗外偶尔的鞭炮声。 我的闺蜜叫苏晓棠,她个子小小的,只有一米六,体重不过七八十斤,却像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小太阳,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除夕那天,晓棠拉着我去买春联。街上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树梢,卖春联的摊位前挤满了人,墨香混着空气中的年味,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你看这个‘学业进步’,多适合你!”晓棠踮着脚尖,从摊位上抽出一副红底黑字的春联,纸角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笑着接过来,指尖拂过“进步”两个字,心里悄悄想,希望这个愿望能实现。 晚上,我们一起在晓棠家的小院里放鞭炮。她胆子小,却偏要抢着拿打火机,手忙脚乱地点燃引线,然后“呀”地一声躲到我身后,小脑袋从我胳膊缝里探出来,看着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金色的花。 “你说,陆景行现在在干嘛呀?”晓棠突然戳了戳我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故作镇定:“谁知道呢,可能在学习吧。” “肯定在学习!”晓棠笃定地点点头,然后又笑嘻嘻地说,“不过你也超努力的,开学肯定能超过他!” 我望着天上的烟花,心里默默说,不用超过,能再靠近一点点就好。 整个寒假,我就这样在对他的猜测和自我鞭策中度过,题册写了一本又一本,只为开学时,能和他的距离再近一些。 在这样的日子里,寒假过半。 晓棠拉着我,说要去邻市的大城市玩两天。 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高楼。 第一站是动物园。 一进园,就闻到淡淡的青草和动物粪便混合的味道。 我们先去看了大熊猫,圆滚滚的家伙抱着竹子啃得正香,爪子上的毛白得像雪。 晓棠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嘴里念叨着“好可爱好可爱”,小小的身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接着去了猴山,几只猴子在假山上跳来跳去,有只小猴子还朝我们做鬼脸。 中午在动物园的餐厅吃饭,我点了一份番茄鸡蛋盖浇饭,晓棠要了儿童套餐,因为送一个小老虎玩偶。 她把玩偶塞给我,说:“拿着,沾沾喜气,开学继续‘打虎’。” 下午我们去了水上乐园。 换好泳衣,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 晓棠已经像只小泥鳅一样钻进了水里,在浅水区扑腾着喊我:“快来呀!” 我们玩了水上滑梯,从高处“嗖”地滑下来,溅起一大片水花,晓棠吓得尖叫,却又拉着我要玩第二次。 还在造浪池里随着波浪起伏,感觉像在大海里漂着。 玩累了,就趴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喝着冰镇可乐,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 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一周的旅行转眼就过去。 回到家,我才惊觉离开学只剩三天了。 赶紧把摊在桌上的寒假作业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开始收拾书包。 课本、习题册、笔记本,一样样往里塞,铅笔盒里的笔也削得尖尖的。 最后一晚,台灯又亮到很晚,把开学要学的第一章预习了一遍才睡。 开学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匆匆吃完早饭,背上沉甸甸的书包,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 风有点凉,吹得脸颊发麻,但心里却热乎乎的。 到了教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教室里空荡荡的,还没有人来。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他的座位——靠窗的第三排,依旧空着。 心里莫名有点失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然后开始自顾自地收拾东西,把课本一本本放进抽屉,又拿出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刚擦完,教室门被推开了,陆续有人进来。 “哟,学霸来这么早?” 是我的前同桌李之乐,他背着个半旧的书包,打着哈欠走进来。 我白了他一眼:“你也不晚啊,作业写完了?” 他嘿嘿一笑,凑过来小声说:“懂的都懂,开学前一晚,挑灯夜战,主打一个效率。” “那你可得小心,老班今天肯定要检查。”我故意逗他。 他脸一垮:“别乌鸦嘴啊,借我抄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呗?就一眼!” “自己想。”我把数学练习册往抽屉里塞了塞,他哀嚎一声,被后面进来的同学撞了一下,趔趄着回了自己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