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士手札》 第一章 江湖 土坟,新纸,三炷香。 我跪在刚垒好的新坟前头砰砰砰的连磕了三个香头,才重新站起,撒了一杯黄酒。 躺在土坟里是我刚没了两天的爷。 我按照他的吩咐,没有大操大办,更没有宣扬的满城皆知,而是独自领了白殡知客的活儿,把老头儿没了半截的身子骨一寸寸的葬进了土里。 对我来说。 我虽然心里悲痛,但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说到底,是这小老头儿把我抚养长大,教了我一身本事,虽然其中利用的成分占了大部分,我也报完了对他的恩情,算得上两不亏欠。 但人心总是肉长的,他死后,我为他披麻戴孝,算是应当。 不过我心里相当好奇。 因为这天底下恐怕没人比我更清楚这小老头儿的能耐,这几乎是能将天都捅出一个窟窿主儿,甭说是小鬼还是判官,就算是阎罗王怕是也没这个能耐。 都说玄门术士有千万。 但一聋,二瞎,三老拐,我爷不偏不倚在这玄门术士中勉强能排上第八 什么地方能留得下我爷这么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于是,我为他辟谷守灵三天后,就下了山,径直奔向了县城的一家叫做红蜻蜓的黑舞厅。坐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叫荣娘。 我直接表明了身份,想要一探究竟。 “你就是老阎王的孙子,倒是细皮嫩肉的,就是不知道你成了他多少本事?” “老东西临死前去了什么地方,我清楚,但却不能这么简简单单的告诉你,到哪都没这规矩,你爷的确有物件留给你,但你总得露点真玩意?” 老板荣娘笑眯眯的打量着我,从头到脚,我被看的一阵恶寒。 我当然知道荣娘的跟脚。 她是流水,落花流水中的流水,这其中说的不是词儿,而是一门生意。 皮肉生意。 而老板荣娘就是干的这一行买卖,通俗易懂的讲,就是妓女,不过做到荣娘这份上的流水已经不能算是单纯意义上的妓女了,而是鸡头。 “甭说那话,我的本事我知道,老爷子临死前就来了你们红蜻蜓一趟,其他的地儿根本就没去第二趟。” “都是一条道上走着的蚂蚱,别拿什么荤话来糊弄我,我还真不吃这一套。你总不能说老爷子老当益壮,是来你们这黑舞厅里寻花问柳。” 我反唇相讥,压根就没给好脸。 “那谁说的准,你爷的本事,未必全交给你。” “我知道你本事不赖,不然也不能独自闯这江湖,但还是那句话,想要东西就得付出点代价,要不然顶破了天就是你大闹一场,有本事你宰了老娘?” 荣娘也不恼。 她笑眯眯的盯着我,丢给我一个媚眼。 随后,荣娘身子向前倾了一点,胸前的一抹雪白探出随时都要冲出束缚。 三十岁,风韵犹存,又是曾经数得上号的流水,荣娘身材前凸后翘,的确相当有料。而荣娘更知道如何吸引男人的目光。 修长的大腿上的渔网袜一直盖到大腿根,恰到好处的露出包臀裙和丝袜间的一丁点黑色的蕾丝边。 这骚老娘们,荤素不忌。 我连忙吓的退了一步,荣娘捂着嘴直笑。 “行了,不逗你了,瞅你那脑门子上写着处男的样儿,老娘还没饥不择食到会冲着花骨朵下手的地步。” “不过话还是那个话,想要你爷留下来的东西,总得付出点代价。” 荣娘笑嘻嘻的看着我,吧嗒点了根女士香烟抽了一口,然后烟雾吐在了我的脸上,从胸前的勾缝里掏出了一张纸来。 “你还不如去抢!” 我瞪着眼瞄了一下,顿时腮帮子咬的生疼。 这老娘们一张口就是一百万的天文数字,甭说我兜里没有,就算是有我也没打算搁这当冤大头,这钱我要是真给了,老东西都得从土坟里钻出来笑话我。 “抢多没劲,有进有出才叫做生意。” “不过李十七,话得说明白了,跟你要一百万,我可一字儿都没多要,和你爷留下来的东西,这只少不多。” “这钱你要是给了,我立马可以把东西给你,咱俩钱货两清,要是给不了,那咱们就只剩一条道能走了。” 荣娘看着我,上下打量着我的身体。 那模样我在电视上瞧见过,跟选猪肉是的。 这骚老娘们明明嘴里说的不打我的主意,可这眼神摆明了写了俩字儿,肉偿。估么着这会已经想着怎么把我噶了腰子往缅北卖了。 “别介,算我败了成不?” “你既然知道我,就知道干我们这一行,五弊三缺总得忌讳点什么,很不巧,我虽然来钱容易,但却犯了一个穷字儿。” 我举手投降,比无奈道。“生意归生意,你总不能打起我这二十年没用过的俩腰子的主意,就算卖去缅北,怕是也不值当这一百万吧。” 闻声,荣娘一怔,随即弯眉笑道。 “瞅你说的,好歹老相识一场,老娘我能干那种事儿妈?这样,钱你掏不起,但你的本事总还能排得上用场。” “这样,我给你找活儿,你来帮我平事儿,等凑够了这一百万,咱们钱货两清,这样总行了吧。” 见状,我狐疑的看了荣娘一眼,有点掉进套里了的感觉。 不过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虽说我目前的本事和老头子相比,算不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总算是学有所成,否则老东西也不会放任我一个人闯荡江湖了。 相面堪舆,风水八卦,奇门遁甲,我也算是精通。 于是我点点头。 荣娘一笑,打了一通电话出去,没多会的功夫,一个跟我同龄的姑娘便走了进来,模样清秀,妆容也很淡雅,穿着一身帽衫跟普通的学生娃没什么两样。 不过我只是瞄了这姑娘一眼,就知道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怕是没那么好相与。 “老板,你说的就是他啊,他真能帮我平事儿?” 姑娘一进门,就冲着荣娘说道。 “就他,放心,他们老李家的本事算的上有一号的,说起来你们还算是本家呢,李萱萱,这事儿你求到我这儿,不会糊弄你的。” 荣娘说完,朝我努了努嘴,给我介绍了一下。 这姑娘叫李萱萱,和我同性,不过她干的活儿却不是红蜻蜓里的技师,而是拐子。 说白点就是骗子。 不过荣娘介绍完,李萱萱却满眼打量着我,摆明了是不相信我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同龄人能有啥本事。 “别这么看我,要看回家看你妈,你要是信不过我,那就该咋是咋,不过李萱萱是吧,你最好早点回去,否则的话,我不信你还有命活过三天。” “多新鲜啊,一个拐子能招惹到脏东西,你是骗了人家祖坟还是把人家下葬的钱给装兜里了?” 我瞥了李萱萱一眼,随口说道。 一句话,李萱萱瞪大了眼睛,表情一下子就不对劲了。 “这也能看出来?” 她冲到我跟前,瞪着一双卡姿兰大眼,拽着我不撒手。 第2章 鬼要钱 闻声,我淡淡一笑。 这当然不是我看出来的,而是随口胡诌的。 但既然荣娘找我是为了帮这个小丫头片子平事儿,那这事儿肯定和脏东西有关联,毕竟,如果是寻常的玩意,怕轮不到我出手。 不过我说李萱萱活不过三天,这事儿倒不是顺嘴胡咧咧。 毕竟,她前脚刚进门我就看出来了,她的身上有阴煞,而且相当浓郁,虽说她脸上化了妆,看起来气色不错。 但其实暗地里已经虚透了,显然,这阴煞气缠着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然是看出来的,不过李萱萱,这事儿能不能平,还得看你自己。” 我随口道。 事已至此,我已经不着急了。 既然荣娘敢跟我要一百万保管费,事儿有托到了我这儿,那我就有把握把这一百万从她们的身上再赚回来。 “看我?” 李萱萱蒙了。 “当然看你,或者说看你能出多少钱了?” “你要想消灾解难,活着一条命,那一口价,三十万,你要是想远离邪祟,彻底的脱离这些脏东西,那也是一口价,一百万。” “办多少事儿,看你出多少钱,一码归一码,童叟无欺。” 我淡定道。 没成想,我这话说出来,荣娘还没说什么,李萱萱顿时就不乐意了。 “一百万,你怎么不去抢?” “我不平这事儿了还不成?老板啊,你找的是高人还是周扒皮啊,就这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我不弄了还不行,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李萱萱瞪着眼,我话音儿刚落下,她就咋呼了起来。 荣娘噗嗤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结果。 我也有点懵逼。 这天底下还真有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我说李萱萱,我可没糊弄你,你这事儿不好平,保不齐就是丢命的下场,你当脏东西上身真那么简单?” “这样,三十万,我保证你能安然无恙,算是给你打个骨折。” 我开口道。 谁知,李萱萱等了我一眼,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 “行了,三十万就三十万,李萱萱你也是,就算死要钱也别在这节骨眼上添乱。你之前找的那些大师,道士不也花了好几万块,既然拜了假佛舍了小财,还不如一劳永逸,若是真有那么严重,花点小钱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荣娘翻了个白眼,拉住了往外走的李萱萱,开口劝道。 “老板,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就还不信了,什么脏东西能要了我的命,要价三十万,门都没有。” 李萱萱边说,还边瞪了我一眼。 我一瞧这情况,就知道我不露点真本事是不行了。 “你以为我在唬你?” 我开口问。 “不然呢?” 李萱萱反唇相讥。 摇摇头,没有继续跟李萱萱打嘴仗,而是站起身来,站在李萱萱身前打量着她的脸。“俗话说,面由心生,相由天定,虽说我不是相师出身,但做我们这一行,相面堪舆只是入门。你面挂黑霜,脸挂煞,这是典型的阴煞入体的症状。而你眉头之中,有一点黑痣在逐渐扩大,这代表你身上的阴煞已经相当浓郁,已经形成了冲月的迹象。” “面如阳,天庭为月,这是三灯之一。” “而三灯一旦灭了,阴煞就会灌体,到时候,你的身体就会被阴气所占据,到时候回天乏术,别说我救不了你,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你。” “你说我信口胡诌,是胡说八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几天你夜不能寐,精神衰弱,时不时的有噩梦缠身,难道真的只是碰到了脏东西这么简单?” 我一字一句的说完。 李萱萱明显是吃了一惊,她没料到我单看面相就能看出来这么多东西。 可就这么认怂,李萱萱显然不是这种性格。 “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神弄鬼。” 这一次,我没说话。 我上前一步,一伸手就拉住了李萱萱的帽衫,然后猛的向下拉扯,嘶啦一声,李萱萱的衣服被扯成了布条,露出光华的脊背来。 “你色狼!” 李萱萱一惊,抬手就要抽我。 可我早有准备,一把就攥住了她的腕子,随即打开手机的镜子功能往她身前一摆,然后站在旁边抿着嘴不说话。 而等到李萱萱看到镜子中倒映出来的景象,顿时美眸凝固住了。 因为她光洁的脊背上,正有两团黑乎乎的手印印在上边,像是浮肿,其中蕴藏着黑色的气体正在游动,入骨三分。 “这是?” 荣娘走了过来,面色有些凝重。 “鬼手印!” “已经有脏东西给她盖了章了,而根据我刚刚说的,荣娘,李萱萱,你们还觉得我是满口胡言乱语?” 我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若是旁的也就算了,但若是真的说道专业,我自负还没输过谁。 “三十万,不讲价,算是我给你打折,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一条命不值这点钱,那就出门左转,我不拦着,但出了什么事儿,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萱萱不说话了。 等了几分钟,她才不情不愿的掏出手机,示意我把收款二维码拿出来,我摇摇头,示意直接给荣娘扫。 我五弊三缺,犯了一个穷字,但凡进了我口袋里的东西,压根就没能留得住的。反正,也是要还荣娘的账,直接转给她最后。 等到转账成功,我这才示意李萱萱把事情的经过给说一遍,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就算我的本事不差,也得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好下手。 本以为李萱萱会呛声两句,没成想,她竟然全盘托出了。 原来,在荣娘手底下当拐子的李萱萱本来是做好了一个局,瞪着矮骡子上门,很普通的一个局,就是火车站跟前随处可见的仙人跳。 找三五个打手,再加上李萱萱这么一个诱饵,拐骗那些精虫上脑的中年大叔上套,然后套清楚了信息之后,用仙人跳的办法来讹上一笔钱。 而现在,火车站这种套路已经很老,很少有人上套。 不过拐子们也与时俱进,现在流行用微信,抖音等等软件来勾搭了,很快,李萱萱就找好了一头肥羊。 约定了时间,李萱萱便如法炮制。 很快的讹到了一笔钱,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但没成想等那肥羊走人,几人想要坐地分赃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些讹诈来的现金竟然全部变成了地府出产的冥币。 这还得了? 李萱萱等人气不打一处来,就要找到那人想要教训一下对方。 可在看对方的抖音聊天记录,已经显示了查无此人的提示,李萱萱本来都打算这么认了,可没成想,这事儿过去了三五天。 跟着李萱萱一同实行仙人跳的那群打手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发生了离奇死亡的现象。 本来李萱萱也没把这事儿和仙人跳联系在一起。 可最近半月,事情突然就有点不对劲了。 先是李萱萱住着的地方总会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有不小的动静冒出来,像是小孩子的哭声,又像是手指抓黑板的声音。 紧接着, 李萱萱开始一茬接着一茬的开始做梦,梦中,始终有一条抖音的信息发过来,让李萱萱要陪对方玩一晚。 而她的精神头也开始越来越差。 知道不对的李萱萱觉得自己怕是撞了邪,开始找一些大师啊,和尚道士之类的想要解决这事儿,没成想,人是找了不少,但一个管用的都没有。 而到了今天,李萱萱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只要打盹,那条抖音的信息就会准确无误的发过来。 “你收了我三十万,可得帮我解决掉,我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死掉。还有这事儿,那玩意让我陪他一个晚上,老娘一个黄花大闺女,能陪他?死都不行!” 李萱萱咬着腮帮子,怒气冲冲。 闻声, 我心中顿时有底。 李萱萱怕是遇上了鬼要钱了。 第3章 对于鬼怪一说,很多普通人都有自己的认识。 有些人认为,鬼魅只是人在死亡后留下的精神意识,或者还有些人认为,这只是古代人杜撰出来的精神想法,并不存在于现实当中,只是幻想。 但对于我们这些专业的人来说,却非常清楚一点。 鬼魅的确存在。 由阴煞之气组成,凭借人在死亡后凝聚的最后一口气而诞生,逐渐孕育出来的远超出科学能够解释的范围。 这口气,可以是怨气,可以是不甘的情绪。 只要有这样的念想存在,那么鬼魅就有可能诞生,而根据死亡时候的念想不同,鬼魅的存在也有很多种种类。 戾气大的可以化作恶鬼,而显然,李萱萱碰上的这一只并不属于这个行列。 只是…… “你确定,跟你一起仙人跳的打手们全死了?” 我皱了皱眉头,这也是我唯一不解的地方,按理说,李萱萱算是主谋,如果真的要死,那么李萱萱绝对是第一个,而完全不会像这样留到最后一个。 再者说, 仙人跳而已,鬼魅索命,也犯不上闹出这么大动静。就算因果齐全,这种小事,顶多就是撞邪,破财免灾而已,就算是不小心有血光之灾,也在合理的范围内。 “当然,这个时候我怎么会骗你?” “那些人全死了,而且死的都不明不白,不信你问老板,她能作证。” 我狐疑的朝着荣娘看去,后者点头,我点了点头并没多说什么。光靠嘴问,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的。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再多问。” “你跟我走一趟,你说你家里半夜三更的时候会有动静冒出来是吧,今天我跟你走一趟,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动静,如果可以,那今天我就帮你送走,也算是让你能睡个好觉。” 我说完,李萱萱明显有些意动。 不过一想到家里半夜会冒出来的动静,李萱萱的头就摇的跟拨浪鼓是的,明显是被吓惨了。 不得已,我只能安抚两句,说有我在不用怕,李萱萱才勉强同意。 告别了荣娘,李萱萱带着我坐上了一辆豪车。 在荣娘手底下当拐子的李萱萱明显是不差钱的,这跟她开的车和身上的穿着就能一清二楚,不过我没想到,李萱萱住着的地方,竟然是一栋城中村里自己改建的自建房。 “这是我爸妈给我留下的,我舍不得卖。” 看出了我的疑惑,李萱萱开口解释道。 我没多问,换鞋进了房间,看的出来,虽然是老房子,但李萱萱打扫的非常干净。我走过两圈,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只是走到厨房,我就发现了有点不对。 “这里是不是原来有一面墙?” 我停下脚步,询问道。 李萱萱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见到我发问,连忙点头。“是啊,这里有一面墙来着,半米高,原来是当成柜子来着,但我嫌这墙不高不矮,而且影响美观,所以就把这墙给拆了,换成了角柜,时不时美观多了?” 闻声,我顿时无语。 “那是挡煞墙,专门留着挡太岁的,你把墙拆了,太岁就开始冲你了。” “可以前也没事儿啊,墙拆了都好几年了。” “那是因为年月不对,太岁的方为是在变的,周期也不一样,今年太岁刚好在正北方,本来这面墙挡着,你就不会冲太岁,自然太岁也不会冲到你们家,现在你把这面墙拆了,所以才开始倒霉了。” “如果我说的没错的话,你晚上听到的声音,有一部分是在厨房里传出来的吧。” 我撇了撇嘴,开口解释道。 “对,对,是在厨房里传出来的,就是抓黑板的声音。你的意思是,缠着我的脏东西就是太岁?可这不应该啊。” 李萱萱被我说的一头雾水。 闻声,我也没解释。 不过看到了这儿我倒是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那脏东西没有第一时间索了李萱萱的命了,这是典型的坏心办好事儿。 本来有挡煞墙挡着,太岁进不来她们家。 而现在,墙被李萱萱拆了,太岁能冲进来,恰好是和脏东西犯冲了。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而愣的则是怕不要命的。 天底下凶的脏东西不少,但和太岁一比,那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过这也证明,缠着李萱萱的脏东西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这样,你在这安心呆着,我出去买点东西,等一会我回来,就把缠着你的脏东西给送走,这样我们也算齐活了。” 我说完,就想往外边走。 可李萱萱却不乐意,她本来就怕的厉害,如果不是我,她是说啥也不愿意回来老房子,如今我要出门,留她一个人在屋里,她怎么能愿意? 不得已,我只能带着李萱萱出门了一趟。 等到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不少东西,朱砂,香炉,三寸香,还有一盆现杀的黑狗血,都是驱邪的好东西。 我撸起了袖子,找了个抹布开始用黑狗血在屋里写写画画,李萱萱跟在我旁边看着我鬼画符,但也没多说什么。 等到事情做完,我才道。 “你隔这呆着,我去做事,现在就帮你把脏东西送走,记得,一会无论看见什么事情你都别出声,更不要发出动静来,不然的话,如果那脏东西看到你,那就不好了。” 我叮嘱了一句,随后,拿起香炉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香灰。 请香是有讲究的。 一般来说,神三鬼四,所以请香对地府,得用四根香。 而我则是多请了一根。 一共五根,我点燃了五根香头,静静地等待着。 李萱萱莫名的烦躁起来,因为周围安静的厉害,但她谨记着我的叮嘱所以一直耐着性子始终没有叫我。 约么十几分钟的时间,四根香头已经烧了一半。 而烧成的结果是最不吉利的三长两短,一旁的李萱萱瞪大了眼睛,可不待她说什么,我上前一步就堵住了她的嘴,示意她安静看着。 没几分钟功夫,香头烧的越来越快。 而逐渐有细微的声音在发出来,像是脚步声,我冷不丁的回头,却见到敞开的房门外,地上铺满的香灰上有脚印浮现出来。 “啊!” 李萱萱没忍住发出惊呼,索性我早有准备。 脚步持续向前,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可以捕捉的印记,而这也是我撒黑狗血的原因,这算是圈路了。 因为黑狗最凶,最能看家护院,而一旦有脏东西得到了香头的召唤,那能走的就只有这一条笔直的大陆。 肉眼可见,香头上飘起的清香被一口口的吞掉。 - 第4章 三十万 半个小时后, 我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是被送走了,这下你也可以放心了。那东西吃了我的供奉,就不会再继续找你的麻烦,你今天可以安心的睡一场了。” 我说完,李萱萱还是惊疑不定。 不管怎么说,地上出现的脚印和被一口一口吞掉的香头,都太过古怪了一些。 “可这就完了?” 李萱萱眨了眨眼,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就被我解决掉。 “当然,不然你还想怎么样?真让那脏东西化形,跟我真刀真枪的干一场?这算是好事儿了,否则的话,闹出什么样的动静,谁也预料不到。” “事情解决,你安心在这睡吧,我走了。” 说完,我摆摆手准备离开。 说实话,这也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不由得让我以为自己是想多了,毕竟,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不过这样最好。 “那不行,你得陪我呆着,万一你糊弄我怎么办?” “我可是花了三十万啊,你就点了几根香头就解决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我不管,你得陪我呆一晚上,要不然真出事儿,我上哪找你去。” 李萱萱不依不饶,心疼起花掉的三十万来。 我顿时无语。 索性,我也没跟她计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也觉得今天这事儿解决的太简单了一点。于是,我答应了下来,扭头钻进次卧里,躺床上就睡着了。 隐隐中,我感觉到李萱萱进屋了一趟。 但我也没在意。 不过让我有些不解的是,这一晚上,我睡的并不安生,睡梦中,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我,就好像失足掉下山崖一般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 我被生物钟准时叫醒,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 走到镜子前洗漱,一抬头,我就有点惊住了。 我的脸上天庭的地方有一点黑线一直挺到了鼻梁上,而眼角的地方泛着青光,明明是好好的睡了一整晚,可这脸上,就跟纵欲过度是的。 “你醒了?” 身后传来李萱萱的声音。 这小妞伸着懒腰走出来,身上就穿着一件薄的近乎透明的睡衣,肆无忌惮的伸着懒腰。她拍着小嘴朝我走过来,似乎察觉到我眼光不对,李萱萱后知后觉,连忙往屋里钻。 可我一愣,连忙追了过去。 这倒不是我兽性大发,而是我在李萱萱的脸上同样也见到了这一条黑线。 而李萱萱虽然睡饱了一夜,脸上的阴煞气非但一样没有退掉,反而上脸了,跟我一样,妈的,这一下连我也跟着中招了。 “你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李萱萱警惕的看着我,惊恐叫道。 我理都没理,直接朝着客厅里冲,只是前脚刚到客厅,我整个人就呆住了。因为昨天我买的黑狗血整整将客厅全都圈了起来。 而此刻,墙上哪里还有半点黑狗血的影子。 门外的地方,就连我用黑狗血画着的驱邪符箓也被破坏的一干二净,而那其中的地方,只剩下一点黑狗血凝聚城的小疙瘩。 就好似看家护院的黑狗,被砍了脑袋一样。 卧槽啊。 几乎没犹豫,我拽着李萱萱就往外走。 直到大太阳底下,阳光落在我的身上,我才定下神来。 “到底怎么了,我还没洗漱呢。” 李萱萱有点不情不愿? “洗漱?你还想洗漱?我说姐们,你真够可以的啊。” “昨天才想着三十万不值当,现在倒好,连爷爷我都跟着一块中招了,我问你,你到底瞒着我啥事儿没告诉?” 我一脸不善。 这一刻,就算是我也知道碰上的这东西相当邪门,不是简简单单能够轻易糊弄过去的事儿了。 第5章 异变陡生! “我问你瞒着我什么事!” 我声色俱厉,一把将李萱萱掼在她的那辆豪车引擎盖上,灼热的温度让她打了个激灵。 阳光刺眼,驱散了我身上一部分阴冷,但脸上的那条黑线却像是纹身一样,清晰无比。 “我……我没瞒你啊!该说的我都说了,就是仙人跳,钱变成了冥币,然后我同伙都死了……”李萱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还他妈嘴硬?”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自己的脸,“睁开你的卡姿兰大眼看看,这叫‘鬼画符’,也叫‘索命线’,一旦这条线从天庭长到下巴,咱俩就都得去地府给那玩意当牛做马!” “你以为老子是吓唬你?那东西昨晚根本就没走!它吃了我的香火,默认了我的规矩,但它没走,说明它要的,根本就不是一顿供奉能打发的!” 我凑近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除了拿了那些冥币,还拿了什么?你最好想清楚了,现在不是三十万的事,是咱俩两条命的事!” 我的话像是一把锤子,彻底敲碎了李萱萱的心理防线。 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混着没卸干净的妆,在脸上冲出两道黑色的水道。 “我……我错了……我不该贪心……”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那天讹诈完那头“肥羊”,除了现金,李萱萱还在那人的外套口袋里,顺手牵羊摸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漆木盒。 她本以为是什么值钱的古董,事后发现打不开,就随手丢在了卧室的床头柜里,压根没当回事。 而她那些同伙,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个木盒的存在。 “妈的!”我听完,差点没忍住给她一巴掌。 这娘们,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现在我全明白了。 死的为什么是那些打手?因为他们只沾了钱的因果,那玩意用冥币就把因果了了,顺便取了他们的命。 而李萱萱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因为她才是正主!那东西真正的目标是她手里的木盒! 昨晚我请香,那玩意之所以来,是因为它以为我要替李萱萱还东西。结果香火吃了,东西没见着,它能不火大?这是把我当成跟李萱萱一伙的骗子了! 所以,它才给我俩一人画了一道“索命线”,这是最后的通牒。 “东西还在屋里?”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发火没用,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李萱萱哭着点头,指了指楼上:“在……在我卧室的床头柜里。” “走,回去拿。”我当机立断。 “啊?还回去?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李萱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死地扒着车门不撒手,“那里面有鬼,我感觉到了,我们一进去它就会杀了我们的!” “现在回去,是咱俩找它。等天黑了,就是它来找咱俩。”我冷冷地看着她,“你觉得哪个胜算大点?” 李萱萱不说话了,只是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我没再废话,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这是老爷子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保命玩意之一,叫“阳火符”。 我咬破指尖,用鲜血在符上迅速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口中默念咒诀。 “敕!”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温暖的金色光晕,融入我的掌心。 我摊开手,掌心赫然出现一个散发着微光的“阳”字印记。 “拉着我的手,跟紧了,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撒手,也别出声。”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萱萱看着我掌心的阳字,仿佛那是救命稻草,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她冰凉的小手塞进了我的手里。 再次踏入那栋自建房,天差地别。 明明是大白天,阳光明媚,可屋子里却像是傍晚一样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尸体腐烂和潮湿泥土混合的腥臭味。 客厅的墙壁上,渗出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水渍,像是血管一样蔓延。 “咕……咕……”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着水管内壁。 李萱萱吓得脸都青了,牙齿咯咯作响,要不是我攥着她,她怕是已经瘫在地上了。 我心里也直打鼓,但面上却稳如老狗。 “别怕,小场面。” 我拉着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二楼的卧室。 每走一步,脚下的木地板都会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塌陷。楼梯的扶手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黑色粘液,还在缓缓向下滴落。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闹鬼了,这是形成了“鬼域”的雏形。 那东西,正在把这栋房子,改造成它的地盘! 卧室门虚掩着,我一脚踹开。 房间里倒是没那么夸张,只是光线更暗,窗帘像是被墨染过一样,透不进一丝光亮。 李萱萱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床头柜。 我松开她,让她待在门口,自己则缓步走了过去。 床头柜上,静静地躺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盒,上面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我能感觉到,那股阴冷腥臭的源头,就是它。 我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双特制的牛皮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捧了起来。 盒子入手极沉,不像是木头,倒像是铅块。 “拿到了,快走!”我低喝一声,转身就准备撤。 然而,就在我转身的瞬间,异变陡生! “嘻嘻……” 一声孩童的嬉笑声,毫无征兆地在我耳边响起。 紧接着,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啪嗒!” 卧室的门,自己关上了。 我和李萱萱,被彻底锁死在了这个房间里。 门口的李萱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猛地回头,只见床边的梳妆镜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皮肤是青灰色的,一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漆黑,正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木盒。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发黄的牙齿。 “把……盒子……还……给……我……”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刺耳又尖锐。 第6章 鬼域,破了 我头皮一阵发麻,这他妈哪里是什么普通的脏东西,这分明是一只已经成了气候的“小鬼”!而且看这怨气,怕是横死之辈! “想要?”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木盒。 “想要,就自己来拿!” 我话音刚落,整个卧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一股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瞬间炸开。 李萱萱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梳妆镜。 镜子里,那红肚兜小鬼咧开的嘴角,几乎要撕裂到耳根。它没有实体,却像一团浓墨,从镜面里缓缓渗透出来,带着一股子陈年棺材板的腐朽气味。 “嘻嘻……拿来……” 它没有动,但房间里的所有影子却活了过来。 床脚的阴影、衣柜的阴影、窗帘的阴影,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顺着地板朝我们两人疾速游弋而来。 李萱萱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往我身后躲。 “站住,别动!”我低喝一声。 她要是乱动,阳火符护住的气场一破,那些阴影瞬间就能把她的三魂七魄拖走。 妈的,这是鬼域。在这片空间里,它就是规则。 硬碰硬,我讨不到半点好处。 我脑子转得飞快,视线死死锁定着那个越来越凝实的小鬼,以及我手里的黑漆木盒。 这小鬼怨气冲天,但行动却很克制,目标始终是这个盒子。 它不是想杀我们,至少现在不是。 它要回家。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你不是想要盒子。”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你是想从盒子里出来。” 小鬼渗透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镜子里的那双纯黑眼珠,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有戏! 我心里一定,继续说道:“那个让你仙人跳的男人,不是你的主人,是你的仇人吧?他把你封在这盒子里,让你替他办事,替他敛财。那些打手死了,是因为他们沾了冥币的因果。而李萱萱没死,是因为她拿了你的‘骨殖’。” 我晃了晃手里的木盒,语气笃定。 “我说的对不对?” 李萱萱已经听傻了,她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随着我的话语,那些游弋到我们脚边的黑色影子,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小鬼没有回答,但整个房间的阴气却在剧烈翻涌,像是被我的话戳中了痛处。 “把他还给我……我要杀了他……” 断断续续的意念,不再是孩童的嬉笑,而是充满了无尽怨毒的嘶吼,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果然如此! 我赌对了。这不是简单的恶鬼索命,这是“养小鬼”里最歹毒的一种——血契仇杀。 用仇人的骨血为引,拘其魂魄,炼成小鬼,供己驱使。事成之后,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那个设局的男人,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我冷笑一声,开始谈条件,“我平白无故沾了你的因果,脸上被你画了索命线,这笔账怎么算?” 生意归生意,就算对面是鬼,也不能白干活。 这是老爷子教我的。 小鬼沉默了,它似乎没料到我会跟它讨价还价。 “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 “老子五弊三缺犯了穷戒,要钱就是催命符。”我撇撇嘴,直接拒绝,“换一个。” 房间里的阴气再次躁动起来。 “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啊,但你杀了我,就得永远被困在这里面,直到那个男人找到下一个倒霉蛋,把你取走。或者,等他死了,你就在这暗无天日的盒子里慢慢消散。”我掂了掂手里的木盒,像是在掂量它的命运,“你觉得,你有多少时间可以等?” 我死死拿捏着它的软肋。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额头也见了汗。这玩意儿的怨气太重,我的阳火符撑不了太久。 终于,脑海中再次响起它的意念。 “我……知道……一口‘养尸泉’的位置……可助你修行……” 我眼神一亮。 好东西! “成交!”我当机立断,不再犹豫。 我将木盒平放在地上,然后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根红绳和三枚铜钱,以“品”字形将木盒围住。 “李萱萱,咬破指尖,滴一滴血在盒子上。”我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啊?我?”李萱萱吓得一哆嗦。 “少废话!你是因,我是果。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血是打开这因果锁的钥匙。快点!” 李萱萱不敢违逆,哆哆嗦嗦地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珠,颤抖着滴落在黑漆木盒的盖子上。 “嗡——” 血珠落下的瞬间,整个木盒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盒盖上,一道道用朱砂绘制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符文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就是现在! 我并起剑指,掌心的“阳”字印记光芒大盛,猛地按在盒盖上,口中低喝: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令,开!” “咔哒。” 一声轻响,那原本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木盒,盖子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腥臭和怨气,从缝隙中狂涌而出! 我没有去看那小鬼,而是死死盯着盒子内部。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截发黑的、被红线死死缠绕的小指骨。 那红线,殷红如血,上面还挂着一个刻着生辰八字的小铜牌。 这就是束缚它的根源! 我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戴着牛皮手套的双手,精准地捏住了那根红线。 “我放你走,你去寻你的仇。但你我之间的因果,就此了结!” 说罢,我指尖发力。 “嘣!” 红线应声而断!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镜子里的小鬼口中爆发出来。它整个身躯化作一道黑烟,猛地从镜中窜出,卷起地上的指骨,瞬间撞碎了卧室的窗户,消失在天际。 黑烟过处,房间里所有的阴冷、腐朽、压抑,一扫而空。 阳光重新从破碎的窗口照射进来,温暖而刺眼。 鬼域,破了。 “呼……呼……” 李萱萱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结……结束了?”她颤声问道。 第7章 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那面被小鬼当做通道的梳妆镜前。 镜中的我,脸色有些苍白,但还算正常。 只是…… 我瞳孔猛地一缩。 我脸上,从天庭到鼻梁的那条“索命线”,并没有消失。 它不仅没消失,颜色还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血红色,像是用最新鲜的血液,在我脸上画下的一道诅咒。 李萱萱也凑了过来,当她看到我脸上的变化,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脸上同样变成血红色的线时,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它不是走了吗?” 我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被坑了。” 这小鬼,临走前摆了我一道。 它和我了结的是它被囚禁的因果,但我们破坏了那个男人“养鬼”的局,这个新的因果,它直接转嫁到了我和李萱萱身上。 我摸了摸脸上的血线,触感冰凉。 “它解脱了。” 我顿了顿,看着镜子里同样一脸惊恐的李萱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被那个‘养鬼人’,记上了。” “被坑了?” 李萱萱的声音都在发颤,她伸手想去摸自己脸上的血线,指尖却在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仿佛那不是一条线,而是一条烙红的铁丝。 我没说话,只是眼神冰冷地盯着镜子。 镜中的我和她,像是戏台上被勾了脸谱的将死之人。 这小鬼,够狠。 它和我了结的是囚禁之因,却把招惹“养鬼人”的果,干脆利落地甩在了我们俩的身上。它报了仇,我们顶了雷。 “这……这怎么办?它会掉吗?是不是过两天就没了?”李萱萱带着哭腔,六神无主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掉?”我扯了扯嘴角,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破碎的窗户前,指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 “你现在感觉一下,是不是觉得这阳光特别刺眼,身上还有点发冷?” 李萱萱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她之前只顾着害怕,没注意到身体的异样。现在被我一提醒,才发觉自己明明站在阳光下,后背却像贴着一块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这玩意儿叫‘血契追踪咒’,那养鬼人给我们盖的章。”我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它不仅能让养鬼人随时随地找到我们,还会像水蛭一样,慢慢吸干我们的阳气。等到这条线从天庭长到下巴,咱俩的阳气也就被吸干净了。” “到时候,最好的下场,是变成两具没有意识的活尸,替他去办事。最坏的,就是魂魄被抽出来,点天灯。” 李萱萱的脸,“唰”的一下,比墙纸还白。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的,三十万,买了两张地府的预约券,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我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你不是付了我三十万吗?你快想办法啊!钱你都收了!”李萱-萱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我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第一,钱是转给荣娘的,我一分没碰。第二,从现在开始,那不是我的酬劳,是我们的‘保命金’。你最好祈祷那三十万够用。”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的所有侥幸。 她瘫软下去,靠着墙壁滑坐在地,眼神空洞。 我没再理她,迅速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此地不宜久留,养鬼人既然能下咒,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这边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走,离开这里。”我一把将李萱萱从地上拽起来。 “去哪?”她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我拉扯。 “去找荣娘。” 这里已经成了别人的棋盘,再待下去就是等死。荣娘人脉广,路子野,兴许能找到一些门道。 李萱萱被我拖着,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走。 刚走到客厅,我脚步猛地一顿。 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用红绳吊着的稻草人。 那稻草人不过巴掌大小,身上歪歪扭扭地贴着两张纸条,一张写着我的名字,另一张,写着李萱萱的名字。 而在稻草人的胸口位置,赫然插着一根生了锈的缝衣针。 “滴答。”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针尖,滴落在光洁的茶几上。 不是血。 是尸油。 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我和李萱萱齐齐闷哼一声。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剧痛传来。而旁边的李萱萱更是不堪,她捂着胸口,直接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草!” 我心头火起,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布包里摸出一张“破煞符”,咬破舌尖,一口阳气最足的舌尖血喷在符上。 “敕!” 符纸在我手中化作一团烈火,直接将那稻草人吞噬。 “吱——” 一声凄厉的尖叫,不似人声,仿佛是从稻草人燃烧的灰烬中发出来的。 心脏的剧痛感瞬间消失。 我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李萱萱,她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这他妈是警告! 对方不仅能追踪我们,还能隔空伤人! “快走!” 我不再犹豫,架起几乎虚脱的李萱萱,一脚踹开大门,冲进了灼热的阳光里。 坐进那辆豪车的驾驶位,我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车子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那栋自建房二楼的窗户,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像是在目送我们离开。 车子在路上疾驰,李萱萱缩在副驾驶,抱着膝盖瑟瑟发抖,显然是吓破了胆。 我一边开车,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 对方的手段阴狠毒辣,而且显然是个中老手。被动挨打,死路一条。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敌在明,我在暗……不对,现在是敌在暗,我也在暗。他不知道我的底细。 必须找到他! 可怎么找?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被仙人跳的“肥羊”。但李萱萱说过,他的社交账号已经注销,查无此人。 人海茫茫,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等等…… 第8章 跟我玩心理战? 一个念头闪过。 我猛地一踩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你干嘛!”李萱萱被惯性甩得往前一冲,惊魂未定地叫道。 我没理她,直接熄火,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那块从小鬼指骨上解下来的,刻着生辰八字的小铜牌。 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是顺手收了起来,没来得及细看。 此刻,我将铜牌托在掌心。铜牌入手冰凉,上面用很古老的篆体刻着一行字。 李萱萱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那个小鬼的生辰八字。”我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庚午年,丁亥月,甲子日,壬申时……” 我不是专业的算命先生,但跟着老爷子耳濡目染,也懂一些皮毛。 这个八字…… 纯阳之日,纯阴之时。 水火相冲,天干相克。 这是个大凶的命格,生来就容易招惹邪祟,注定活不长。 难怪会被人炼成小鬼,这种命格,简直是上等的“材料”。 我的手指摩挲着铜牌背面,忽然感觉到一丝凹凸不平。 翻过来一看,我瞳孔骤然一缩。 铜牌的背面,竟然还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地址,字迹小得像蚂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南城区,槐荫巷,43号。” 我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李萱萱愣住了:“这是……什么地方?” 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绝对不是巧合! 那个小鬼,在最后关头,用这种方式,给我们留下了唯一的线索! 它恨养鬼人,它也想让养鬼人死!它和我做交易,是想借我的手脱困。它把因果甩给我们,是它怨气本性所致。但它同样也知道,凭我们两个,根本不是养鬼人的对手,所以,它留下了这个地址。 这是养鬼人的地址! 或者说,是与养鬼人有莫大关联的地方! “坐稳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不去找荣娘了。” 李萱-萱一惊:“那我们去哪?” 我没有回答,直接在导航上输入了那个地址,然后一脚油门,车子调头,朝着南城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就算那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 然而,车子刚开出去不到五分钟,我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皱了皱眉,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声,只有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噪音。 噪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一个阴冷、沙哑,仿佛声带被磨碎过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的……东西……好用吗?” 一瞬间,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那个养鬼人! 他竟然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 “给你一个忠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不要碰。现在,掉头,去城西的乱葬岗,把自己埋了。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否则,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萱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死灰色。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知道我们拿了铜牌,知道我们想去找他,所以他先发制人,用这种方式来展示他的力量,摧毁我们的心理防线! 去乱葬岗自杀? 我呸! 我眼神一寒,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把油门踩得更深。 “嗡——” 引擎的轰鸣声,是我无声的回答。 可就在这时,李萱萱突然指着前方的路口,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看!那是什么!” 我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十字路口的中央,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古代寿衣的纸人,足有一人多高。 它没有五官,惨白的脸上只用墨画了一个诡异的笑脸。 它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牌子。 牌子上,用鲜血写着两个猩红的大字: “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我看着那四个血字,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妈的,跟我玩心理战? “啊——!鬼!鬼啊!”李萱萱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她疯狂地摇晃着我的胳膊,“掉头!我们快掉头!他知道我们要来!这是个陷阱!” “闭嘴!”我低吼一声,眼神死死锁定着路口中央那个面带诡笑的纸人。 掉头?现在掉头,就等于把主动权彻底交出去,任由对方像猫捉老鼠一样玩死我们。他既然敢把地址留给我们,又在这里设卡,摆明了就是有恃无恐。 我非但没掉头,反而挂上了S档。 引擎的咆哮声变得更加狂暴。 “你疯了!你要干什么!”李萱萱惊恐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坐稳了。”我吐出三个字,一脚油门踩到底! 价值数百万的豪车像一头出笼的钢铁猛兽,朝着那个纸人直直撞了过去! 李萱萱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死死闭上了眼睛。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纸人那墨画的笑脸在视野中急剧放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就在车头即将撞上纸人的瞬间,我猛地一打方向盘,同时拉起了手刹! “吱嘎——!”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身一个漂亮的甩尾,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用车尾狠狠地朝着纸人撞了过去! 我再横,也不会拿车头去撞这种邪门玩意儿。 “嘭!” 一声闷响,那足有一人高的纸人像是被攻城锤砸中,瞬间四分五裂,漫天纸屑飞扬。 成了! 我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一股极致的恶寒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不对! “呜——呜哇——” 一阵凄厉至极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在车厢内炸响。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像一根根淬了尸毒的钢针,直接扎进了我们的脑子里! 这声音,是“丧门哭”,专门勾魂夺魄!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三魂七魄都像要被这哭声从身体里硬生生拽出去。旁边的李萱萱更是凄惨,她双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阳气本就亏得厉害,根本扛不住这种程度的煞音! “妈的,玩阴的!” 第9章 三十万,买我英年早逝? 我心头火起,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左手死死把住方向盘,右手猛地并起剑指,咬破舌尖,一口阳气最精纯的舌尖血喷在指尖上。 “天为我顶,地为我载,九天玄女,元君使者!” “六丁六甲,护我真身!” “敕!” 最后一个字出口,我并起的剑指快如闪电,凌空画出一道金色的符文,猛地按在自己的眉心。 嗡!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罩以我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将整个车厢笼罩在内。那魔音灌耳的“丧门哭”撞在光罩上,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如同滚油泼雪,瞬间消弭于无形。 车厢内,恢复了死寂。 “噗。”我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喷了出来,溅在方向盘上。 脸上那道血红色的“索命线”仿佛活了过来,颜色变得更加妖异,一股虚弱感从四肢百骸涌来。 这“六丁六甲护身咒”是老爷子教我的保命绝学,但极为耗费阳气。如今我阳气本就被那血契追踪咒吸取,强行动用,无异于饮鸩止渴。 “咳……咳咳……”李萱萱悠悠转醒,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她刚才,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我没时间跟她解释,一脚油门,车子重新驶上正轨,飞速穿过十字路口,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纸屑。 车子在南城区的旧巷里穿行,周围的景象越来越破败。最终,导航显示目的地已到达。 槐荫巷,43号。 我将车停在巷口,熄了火。 眼前是一条极其狭窄幽深的小巷,两旁的青砖墙上爬满了苔藓,头顶是密密麻麻交错的电线,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阳光似乎都吝于照射进来,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潮湿霉味。 这里,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就是……这里?”李萱萱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没说话,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巷子口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槐荫巷”三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我带着李萱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巷子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43号,在巷子的最深处。 那不是一栋民居,而是一家店铺。店铺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斑驳的朱漆木门,门上贴着两张已经发黄的门神,画像的眼睛部分,被人用墨汁涂黑了。 门是虚掩着的。 我示意李萱萱待在原地,自己走上前,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浓郁的纸钱和线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昏暗,没有开灯。 适应了片刻,我看清了里面的陈设。 这是一家寿衣纸扎店。 店铺两侧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还有叠放整齐的寿衣。所有的纸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惨白的脸。 店里没有人。 我的目光在店内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店铺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单独立着一个纸人。 它和别的纸人不一样,它穿着一身现代的夹克衫,脸上用笔画出了粗糙的五官,眉宇间,竟然和李萱萱那个已经死了的同伙有七八分相似! “啊!”跟在我身后的李萱萱也看到了,她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养鬼人不仅杀了他们,还把他们的样子扎成了纸人放在这里。这是何等的怨毒和嚣张!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向柜台。柜台上空空如也,只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看来,这里只是一个据点,或者说,是一个“作法”的坛口。养鬼人并不在这里。 我拉开柜台后面的布帘,后面是一个更小的里间。 里间像是一个工作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制作纸扎的工具,地上散落着竹篾和彩纸。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 工作台上,赫然摆着两个尚未完工的纸人。 一男一女。 男的那个,穿着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T恤牛仔裤。 女的那个,穿着李萱萱今天穿的连衣裙。 两个纸人都没有画脸,但在它们脚下,各自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 一张上面,用朱砂写着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另一张上,是李萱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而在两张纸条的下方,还各写了一行小字。 我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那是两个日期。 卒于,庚子年,七月十四。 今天,就是七月十四! “今天……是七月十四?”李萱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破裂的颤音,仿佛那行字不是朱砂,而是烙铁,烫穿了她的视网膜,烙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鬼节,百鬼夜行,阴气最盛的一天。”我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事实,眼神却冷得像冰。“他不是要杀了我们,他是要‘请’我们换个身体。” 我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还未画上五官的纸人身上。 这他妈哪里是杀人预告,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的“换身符”! 等到午夜十二点,阴气达到顶峰,养鬼人就会在某个地方开坛做法,勾走我们的三魂七魄,再将魂魄精准地打进这两个纸人里。届时,阳世再无我俩,阴间却多了两个供他驱使的纸人奴仆。 “跑!我们快跑!离开这里!”李萱萱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爆发出一点力气,转身就想往外冲。 “跑?”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往哪跑?你脸上的血线是导航,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你。现在外面,怕是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李萱萱的身体软了下去,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是一片冰凉。 妈的,三十万,买我英年早逝?这笔买卖,阎王爷来了都得说声亏。 跟老子玩心理战,玩仪式杀人? 我盯着那两个纸人,眼底深处,一抹疯狂的火焰被点燃。 既然不给活路,那就大家一起死! “过来!”我低喝一声,拖着李萱萱走到工作台前。 “你要干什么?”她颤抖着问。 第10章 小娃娃,你师承何人? 我没回答,目光在凌乱的工作台上飞速扫过,最后锁定在一罐尚未用完的朱砂,和一支笔杆发黑的毛笔上。我拧开朱砂罐,一股混杂着腥甜和腐臭的气息扑鼻而来。 这不是普通的朱砂,里面混了公鸡冠血和……尸油。 好家伙,够毒的。 我拿起那支毛笔,笔尖在朱砂里蘸了蘸,然后将那个写着我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纸人拽了过来。 “你……你疯了!你要做什么!”李萱萱见我的举动,惊恐地尖叫起来。 “闭嘴!”我头也不抬,冷声道,“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阳气亏损而带来的眩晕感,手腕一沉,笔走龙蛇。 我没有在纸人脸上画五官,而是在它光秃秃的脑门上,画下了一道极其繁复的符文。 ——镇魂符! 他想勾我的魂,我就先把这“新身体”的门给锁死! 符文落成的瞬间,那纸人竟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股阴冷的阻力从笔尖传来,似乎在抗拒我的符咒。 “还想反抗?”我冷笑一声,左手并起剑指,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纯的舌尖血喷在符文之上! “敕!” “滋啦——” 一声轻响,仿佛热油浇在了冰块上,那纸人瞬间安静下来,刚刚画好的朱砂符文,颜色变得深邃如血。 成了! 我依法炮制,抓过属于李萱萱的那个纸人。 “咬破手指,滴一滴血上来。”我命令道。 这一次,李萱萱没有犹豫,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她哆哆嗦嗦地咬破食指,挤出一滴血,滴在了纸人光秃秃的脸上。 我迅速画下第二道镇魂符,用她的血做引,将这具“女身”也彻底锁死。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强行催动舌尖血,对我本就亏空的身体,是雪上加霜。 “这就……好了?”李萱萱看到两个纸人不再有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这才刚开始。”我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比店里那些没五官的纸人还要森冷。 “他想请君入瓮,那我就把这瓮,给他烧穿了!” 我环视整个店铺,目光扫过那些货架上密密麻麻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 我的脑子里,一个更加大胆,更加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把那些纸人,全都给我搬过来,堆在这里!”我指着店铺中央的空地,对李萱萱下令。 李萱萱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 很快,几十个惨白的纸人被堆在了地上,它们没有五官的脸齐刷刷地朝上,仿佛一群无声的看客。 我走到柜台,从下面翻出一个巨大的火盆,正是烧纸钱用的那种。 然后,我又从里间的工作室里,拖出了一桶东西。 煤油。 “咕咚咕咚……” 我拧开盖子,将大半桶煤油全都浇在了那堆纸人上,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李萱萱的眼睛越睁越大,她终于明白我要干什么了。 “你……你要在这里放火?我们会死的!” “不放火,今晚死。放火,还有一线生机。”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把这里当法坛,那我就破了他的坛!他用这些纸人当耳目,那我就烧了他的眼!” “至于我们……”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老爷子留下的,救过我们一次的“阳火符”的残余符纸,又拿出随身布包里最后一张空白的黄纸符。 “他想玩火,那我就告诉他,什么他妈的叫专业!” 我将两张符纸并排放在地上,然后将那两个被我画了镇魂符的纸人,一左一右,摆在符纸两旁。 我盘腿坐下,将那罐混了尸油的朱砂放在面前,看着李萱萱,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待会儿火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捂住口鼻,待在我身后。记住,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说完,我不再理她,双目微闭,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太上三清,借吾阳火,焚尽污秽,敕!” 我猛地睁开双眼,掌心那枚因消耗过度而变得暗淡的“阳”字印记,再次迸发出一丝微弱的金光。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团阳火,打向了被煤油浸透的纸人堆! “轰——!” 烈焰冲天而起!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惨白的纸人,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火光映照下,整个店铺忽明忽暗,墙壁上所有影子都开始疯狂地扭曲、舞动,仿佛无数恶鬼在狂欢! 与此同时,门外,巷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凄厉的婴儿啼哭声! 那哭声,四面八方,无孔不入,仿佛有成百上千的怨婴,正将这家小小的寿衣店,团团包围! 李萱萱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抖如筛糠。 我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双指蘸满朱砂,以闪电般的速度,在最后那张空白的黄纸符上,画下了一道我此生所学最为霸道、也最为凶险的符咒。 ——逆命,替身符! 符成的刹那,我毫不犹豫地将它贴在了那个属于我的纸人背后。 紧接着,我抓起那个纸人,连同那张“阳火符”的符纸残余,一起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以我之名,替我之命!” “三魂归一,七魄归正!” “急急如律令!” “烧!” 随着我最后一个字吼出,火盆里的火焰猛地窜起一人多高,颜色瞬间由橘红,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而我脸上那道血红色的索命线,在绿火燃起的瞬间,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我的脸上剥离,转移到了火盆里那个正在被焚烧的纸人身上! 成了! 我心中刚闪过一丝狂喜,异变再生! “吱呀——” 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穿黑色唐装,身形枯瘦,脸上布满老年斑,双眼却亮得骇人的老头,正静静地站在门口。 他没有看那冲天的火光,也没有看吓傻的李萱萱。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我的身上,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奇和浓烈的杀意。 “好一个……逆命替身。” “小娃娃,你师承何人?” 第11章 这老东西的身手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阴寒。 李萱萱已经吓得快要昏厥过去,她蜷缩在我身后,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却笑了。 我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擦掉嘴角的血迹,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火光映得森白的牙。 “老东西,我师父的名讳,你也配问?” 老头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那骇人的亮光,瞬间阴沉了三分。 他纵横南城这么多年,靠着这一手阴毒的养鬼术,不知道让多少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何曾见过一个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的后生? “牙尖嘴利。”他冷哼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吱呀——” 他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呻吟。 与此同时,门外那成百上千的婴儿啼哭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呜哇——!!” 凄厉的哭嚎化作无形的音浪,狠狠撞在我布下的“六丁六甲护身咒”光罩上。 嗡! 光罩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我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中,喉头又是一甜,硬生生被我咽了回去。 妈的,这老东西在用外面的阴煞之气,强行冲击我的护身咒! “我看你这阳火,还能撑多久。”老头沙哑地笑着,又踏出一步。 他每上前一步,外面的哭声就凄厉一分,我身上的压力就重一分。 他这是在虐杀!他要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慢慢地,欣赏着我的阳火一点点熄灭,最后被门外那无穷无尽的阴煞撕成碎片。 “老东西,你就这点本事?”我强撑着站直身体,眼神里的轻蔑不减反增,“玩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阴魂,算什么能耐?” 我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有本事,别用这些小鬼,去‘养尸泉’里泡个大家伙出来,跟我碰一碰?” “养尸泉”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老头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杀意! 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杀意,瞬间锁死了我! “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里的沙哑,变成了尖利。 那口泉,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修行至今的根基所在!是他准备炼制一具真正“飞僵”的宝地! 此事天知地知,除了他自己,再无第三人知晓!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我心里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还知道,你炼那小鬼,用的引子,是你自己的亲孙子吧?” “庚午年,丁亥月,甲子日,壬申时。纯阳日,纯阴时,水火相冲,天干相克。这种大凶的命格,不是至亲骨血,怎么可能让你轻易得手,炼成血契?” 我每说一句,老头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我说完最后一句,他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枯瘦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看着他,缓缓举起那只被我画了第二道“镇魂符”的、属于李萱萱的纸人,“重要的是,你今天动了不该动的人。” “这女的,你还要吗?”我晃了晃手里的纸人,像是在展示一件商品,“她身上的血契追踪咒还在,魂魄跟你连着呢。你现在动手杀了我,她的魂,你也一样能勾走。” 老头死死地盯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人,眼神阴晴不定。 他被我彻底搞糊涂了。 一个知道他最大秘密,又能一眼看穿他炼鬼根底的小子,会这么轻易地死在这里? 他师父是谁? 他背后站着什么人? 我等的,就是他这片刻的犹豫! “轰隆!!” 就在这时,整栋房子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不是法术,是物理上的! 是这间木质结构的老店铺,终于撑不住这熊熊烈火,房梁塌了! 一根燃烧着火焰的横梁,带着漫天火星,朝着老头的位置当头砸下! 老头眼神一寒,不闪不避,只是枯瘦的右手隔空一抓。 “嘭!” 那燃烧的横梁在离他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瞬间炸成了漫天木屑! 好机会!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走!” 我一把拽住身旁吓傻的李萱萱,转身朝着店铺后墙,猛地撞了过去! 这家店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后面是工作室,再后面,应该就是巷子的后墙! “想走?晚了!” 老头怒喝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被戏耍的暴怒。 他五指成爪,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着我的后心狠狠一掏! 我瞬间感觉后背像是被一块万年玄冰贴上,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仿佛要直接穿透我的皮肉,将我的心脏活活捏爆! “噗!” 我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但我撞向后墙的势头,没有丝毫减弱! 我心里清楚,跟他打,我连一招都接不住。唯一的生路,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到天翻地覆! “破!” 我将体内最后一丝阳气,全部灌注在右拳之上,掌心的“阳”字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狠狠地砸在了那面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木板墙上! “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一个一人多高的大洞被我硬生生砸开! 墙外,不是巷子。 是一个堆满了杂物的狭小后院。 而院墙之外,就是南城区的另一条主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我这一把火,烧了这么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凡人的注意! “着火啦!快来人啊!救火啊!” “快打火警电话!” 刺耳的惊叫声和嘈杂的人声,瞬间从墙外传了进来。 “找死!” 老头见我竟然想逃入人群,彻底暴怒。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的极限,朝我扑来! 我把他最大的秘密都捅了出来,他今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我活着离开! 完了! 感受着身后那快到极致的死亡气息,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算到了一切,却算漏了这老东西的身手竟然也如此恐怖! 可就在老头那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即将抓到我后颈的瞬间—— “铛啷啷——” 一阵清脆、悠远,仿佛从九幽地府传来的铁链拖地声,毫无征兆地在火场中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火焰的爆裂声,盖过了门外婴儿的啼哭,盖过了墙外人群的嘈杂。 老头那前扑的身影,在听到这铁链声的刹那,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暴怒和杀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我心中一动,猛地回头。 只见那被我烧穿的店铺大门口,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两道身影。 第12章 死也要拉你垫背! 一黑,一白。 身穿古代官服,头戴高帽,一个面容和善,笑容可掬,一个脸色铁青,凶神恶煞。 他们手中,各持着一条乌黑的铁链,和一块写着“缉”字的令牌。 他们不是人! 火光照在他们身上,竟没有投下半点影子! 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养鬼老头,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股极致的疯狂涌上心头。 我赌对了! 我咧开嘴,对着那老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东西,我师父没来。” “我给你叫的,是鬼差。” 火场中的温度高得骇人,空气扭曲,木梁燃烧发出“噼啪”的哀嚎。 然而,在这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出现后,一股森然的阴气硬生生在火海中辟出了一片寒域。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与养鬼老头的阴煞之气截然不同。 老头的阴煞,是污秽,是怨毒,是无序的混乱。 而这两位身上的,是秩序,是威严,是来自天地法则最深处的、不容置喙的冰冷铁律。 养鬼老头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抽搐,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他那双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台破旧的风箱。 我赌对了。 这老东西,怕的不是鬼,而是管鬼的官。 “谢七爷,范八爷……”老头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二位爷……怎么……怎么大驾光临了?小老儿……这……这只是处理一点私人恩怨……” 他甚至不敢问“你们怎么来了”,而是用上了“大驾光临”。 那身穿白袍、面带诡异笑容的,正是七爷谢必安。而那黑袍铁面、煞气腾腾的,便是八爷范无救。 俗称,黑白无常。 谢必安那张笑脸上,眼睛却没有半点笑意。他甚至没看那老头,目光在火光冲天的店铺里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被我扔进火盆、正在被惨绿火焰焚烧的纸人身上。 “逆命替身,私改生死簿?”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好大的胆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玩脱了。我这招虽然能骗过养鬼人的血契咒,却瞒不过这两位勾魂的正主。 这他妈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七爷明鉴!”我立刻抢在老头之前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思路却异常清晰,“小子也是被逼无奈!此獠在我二人身上种下‘血契追踪咒’,定下今日为死期,扎好纸人替身,欲将我二人炼成他的纸人奴仆!证据就在他脚下!小子若不以此法自救,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我语速极快,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性为“正当防卫”。 同时,我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我叫来的。 我烧法坛,用逆命符,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是在鬼节这个阴气最盛的节骨眼上,就像是在黑夜里点燃了一颗信号弹。这两位爷,八成是附近的片警,被这边的“警报”吸引过来的。 你管这叫路过?这叫精准执法! 黑无常范无救冷哼一声,手中那乌黑的铁链“哗啦”一响,往前踏出一步。 “一派胡言!你二人私闯我……”养鬼老头见我恶人先告状,又急又怒,刚想辩解,范无救那双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已经转向了他。 “闭嘴。” 仅仅两个字,老头剩下的话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此地为何聚集如此多的婴灵怨气?”范无救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审判的意味。 老头浑身一颤,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瞬间就被高温蒸发。 “这……这是小老儿……平日里积攒的一些……一些香火……” “香火?”白无常谢必安笑了,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用活人精血混着尸油喂养,炼成血契小鬼,再驱使其为祸人间,这也叫香火?” 老头的脸色,“唰”的一下,彻底没了血色。 完了。 他知道,自己这点上不了台面的道行,在这两位地府正神面前,就像是透明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头大定,知道该上最后一剂猛药了。 “二位爷。”我强撑着站直身体,指着那老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这点小动作,不过是开胃小菜。这老东西真正的大罪,是在南城西郊,私占了一口‘养尸泉’!” “养尸泉”三个字一出口。 “哗啦!” 范无救手中的勾魂铁链瞬间绷直,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煞气轰然爆发! 谢必安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的霜寒。 他们二人,齐齐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利剑,瞬间刺穿了养鬼老头的心理防线! “你……你胡说八道!”老头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根本没有什么养尸泉!你这是污蔑!” 他真的慌了。 炼小鬼,害几个人,在地府的案宗里,或许够他下十八层地狱。 但私占养尸泉,意图炼制飞僵,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害人,这是在挑战阴阳秩序,是足以惊动十殿阎罗的重罪! “污蔑?”我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刻着生辰八字的小铜牌,托在掌心,“庚午年,丁亥月,甲子日,壬申时。这八字,是这老东西的亲孙子!他为了炼这只最强的小鬼,不惜拿自己至亲骨血做引!如此丧心病狂之徒,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铜牌上的气息,做不了假。 谢必安的目光落在铜牌上,微微点头。 老头看着我,眼神里的惊恐,逐渐被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所取代。 他知道,今天自己无论如何都栽了。 既然如此…… “小杂种!老夫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老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不退反进,枯瘦的五指成爪,带着一股腥臭的黑风,直取我的天灵盖! 他竟然敢在黑白无常面前,当场行凶! “找死!” 范无救眼中厉色一闪,手中铁链如一条活过来的黑色毒龙,后发先至,发出“呜”的一声破空锐响,朝着老头卷去。 可老头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我! 他这一爪只是虚晃,在铁链袭来的瞬间,他身形猛地一矮,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另一只手从袖中弹出一物,不是打向我,也不是打向黑白无常,而是射向了我身后,那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李萱萱! 第13章 怨骨钉! 那是一根通体漆黑,长约三寸的骨钉! ——怨骨钉! 以怨妇头骨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歹毒无比,中者三魂七魄立时被污,神仙难救! 他想用李萱萱的命,来扰乱鬼差的心神,为自己创造一丝逃跑的机会! “小心!”我瞳孔骤缩,想也没想,转身就把李萱萱往旁边奋力一推。 “噗嗤!” 一声闷响。 那根怨骨钉,没有扎中李萱萱,却结结实实地,钉进了我的左肩。 一股冰冷、怨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力量,瞬间从伤口处炸开,疯狂地涌向我的四肢百骸! 我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脸上那道刚刚转移到纸人身上的“索命线”,竟以一种更深、更黑的颜色,重新在我眉心浮现,并且飞速向下蔓延! “哗啦!” 就在此时,范无救的勾魂铁链也到了。 铁链精准地缠住了老头的脖子,猛地一收! “咔嚓!” 一声脆响,老头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拽了回去,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双眼暴突,生机瞬间断绝。 但他脸上,却带着一丝得逞的诡笑。 “嘿……嘿嘿……中了我的怨骨钉……你的魂……也脏了……地府……也容不下你……” 话音未落,范无救铁链一抖,一道黑光闪过。 老头的魂魄,被硬生生从尸体里抽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面容扭曲的虚影,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 “聒噪。”范无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火场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和被火焰吞噬的店铺。 李萱萱瘫坐在地上,看着我肩膀上那根不断冒着黑气的骨钉,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咬着牙,忍着那股侵蚀魂魄的剧痛,抬头看向了谢必安。 谢必安看着我,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此刻看起来却格外渗人。 “你,很有趣。”他缓缓开口,“以凡人之身,行逆天之事,搅动阴阳,引我二人现身,借我二人之手,除了你的仇家。好算计。” 我咧了咧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七爷谬赞,小子只是想活命。” “活命?”谢必安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了指我肩膀上的怨骨钉,“魂魄已污,阳火将熄。你这条命,已经不属于你自己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我脸上那道重新出现的黑色索命线。 “逆命之术,已遭天谴。就算没有这根骨钉,七日之内,你也会阳气耗尽而亡。现在,不过是死得更快一点罢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我费尽心机,最后还是这个结局? “不过……”谢必安话锋一转,那诡异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你的师父,当年与地府有过一份善缘。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师父?老爷子? 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老爷子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连地府的七爷都知道他,还欠着他的人情? “请七爷指点。”我强忍着剧痛,沉声说道。 谢必安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木牌,随手扔到我面前。 木牌非金非木,入手冰凉,上面用朱砂篆刻着一个古朴的“赦”字。 “此乃‘阴司赦令’。”谢必安的声音悠悠传来,“凭此令,三日之内,去城西‘无常巷’,找一个叫‘荣娘’的女人。她,或许有办法压制你身上的怨气,补回你亏空的阳气。” 荣娘?! 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是那个介绍我和李萱萱认识的荣娘?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谢必安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三天后,赦令失效,你身上的怨气会彻底爆发,届时,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至于你逆天改命之罪……”他看了一眼被范无救锁住的老头魂魄,“此獠罪大恶极,你举报有功,功过相抵,此事就此揭过。”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一挥袖袍。 “时辰已到,收队。” 谢必安那轻飘飘的声音落下,仿佛最后一片雪花归于沉寂。 范无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勾魂铁链一甩,将那老头的魂魄像拖一条死狗般,拽在身后。 没有走向门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两人就这么当着我的面,一步踏出。 他们的身影并非消失,更像是被另一重看不见的空间给“吃”了进去,连带着周围的光线都扭曲了一瞬。 那股能把人骨头缝都冻上的阴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走,连带着空气里的尘埃都静止了。 整个火场,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里。 然后…… “轰隆!” 头顶上传来木材断裂的巨响,烧得焦黑的巨大房梁再也支撑不住,裹挟着漫天火雨,朝着我们头顶直直砸了下来! 热浪扑面,几乎要将人的眉毛点燃。 左肩的骨钉像是活了过来,钉子尖上那股怨毒的阴气,正一寸寸地啃噬着我的血肉和魂魄,剧痛让我几乎要昏死过去。 可求生的本能,比疼痛更强烈! “妈的!” 我咬碎了后槽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一把抓住还瘫在地上发傻的李萱萱的胳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不想死就动起来!” 李萱萱还瘫在原地,眼神空洞,瞳孔里倒映着火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我这一声暴喝,总算让她找回了一点神志。 她看着从天而降的火海,又看了看我肩膀上那根狰狞的骨钉,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走!” 我没时间安慰她,半拖半拽地拉着她,朝着来时砸开的后墙破洞,踉跄着冲了出去。 身后,是房梁砸在地上的滔天巨响,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震。 灼热的气浪从破洞里喷涌而出,将我的后背燎得生疼。 终于,我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火场。 外面冰冷的夜风一吹,我再也撑不住,腿一软,和李萱萱双双摔倒在满是尘土的后巷里。 顾不上满身的狼狈,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火辣辣的疼。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我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肩膀上的怨骨钉,黑气缭绕,仿佛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又摸了摸眉心那道重新出现的索命线,冰冷刺骨。 我没死在老头手上,也没死在黑白无常手上,更没被烧死在火里。 可我比谁都清楚。 我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三天。 无常巷,荣娘。 第14章 这里,不像是人间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夜空,红蓝交替的灯光将整条后巷映照得如同白昼。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立刻出来!”扩音器的声音失真而威严。 李萱萱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胳膊,指节用力到发白。 “别怕。”我拍了拍她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镇定,“听我说,待会儿警察问起来,就说我们是来这家店买东西的,结果发现里面没人,然后煤气管道突然爆炸,我们被气浪冲了出来。记住了吗?” “煤气……爆炸?”她愣住了。 “对,煤气爆炸。”我盯着她,一字一顿,眼神里不带一丝玩笑,“跟鬼神、杀人、纸人有关的任何一个字,都烂在肚子里。否则,我们俩的下场,比被那老东西弄死还惨。” 她不是蠢人,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世界,一旦暴露,我们只会被当成精神病或者更麻烦的东西处理掉。 “我……我记住了。”她用力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我这才松了口气,左肩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那根骨钉,像一颗扎进血肉里的冰种,寒气顺着经络往心脏里钻。我的嘴唇开始发白,视线也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妈的,这玩意儿比索命线还霸道。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过来,看到我们两个灰头土脸、状若乞丐的样子,也是一愣。 “怎么回事?里面还有人吗?”为首的一个国字脸警察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最终停在我插着骨钉的肩膀上,眉头紧锁。 “报告警官,我们……我们是来买东西的……”李萱萱按照我教的话,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我适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一软,半靠在她身上,虚弱地接话:“店里没人……我们刚进去,好像是……厨房的位置,就炸了……我为了护着她,被飞出来的东西扎伤了。” 我把“怨骨钉”说成了爆炸的碎片。 国字脸警察半信半疑,但看我的伤势不像作假,李萱萱也吓得不轻,加上火场内情况紧急,他没时间细问。 “小刘!叫救护车!这里有两个伤员!”他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句,然后对我们说,“先去旁边休息,等会儿需要你们录个详细的口供。” “谢谢警官。”我喘着粗气道谢。 在另一个年轻警察的搀扶下,我们被带到了警戒线外。李萱萱扶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抖,但手上的力道却很稳。 这姑娘,比我想象的要坚韧。 “你的伤……”她看着我肩膀上不断渗出黑血的伤口,声音里带着哭腔,“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闭嘴。”我打断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救护车不能上,口供也不能录。我们必须马上走。” 怨骨钉上的阴煞怨气,医院处理不了,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一旦被拖住,别说三天,三个小时我都未必撑得住。 “可是……警察看着我们……” “所以要动脑子。”我扫了一眼混乱的现场,消防员正在铺设水带,警察在疏散围观群众,我们的注意力被暂时分散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掏出里面所有的现金,大概一千多块,塞进李萱萱手里。 “看到街角那个卖烤冷面的大妈没?”我低声说,“过去,把她整个摊子买下来,让她推到这边,就说慰劳辛苦的消防员和警察同志。” 李萱萱一愣。 “快去!”我催促道,“动静搞大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她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转身就朝街角跑去。 果然,不到两分钟,一阵食物的香气和喧闹声就传了过来。烤冷面大妈推着小车,在李萱萱的指引下,热情地给现场的工作人员分发夜宵。 “同志们辛苦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免费的夜宵,加上李萱萱这个美女在一旁帮忙,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连负责看管我们的那个年轻警察,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 就是现在!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站起来,佝偻着身子,像个幽灵一样,贴着墙根,溜进了旁边一条没有路灯的漆黑小巷。 钻心的疼痛让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在巷子口,我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李萱萱。她看到我,立刻跑过来扶住我。 “我……我打到车了,就在前面路口!” 坐上出租车的瞬间,我整个人都瘫了下去,意识开始涣散。左半边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师傅,去……城西,无常巷。”我用最后的力气,报出了地址。 开车的师傅是个话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哟,小情侣吵架了?这小伙子伤得不轻啊。去无常巷?那地方可偏僻,老一辈都说不吉利,现在都没几户人住了……” 李萱萱紧张地握着我的手,手心冰凉,全是汗。 我闭着眼,没有理会司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荣娘。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介绍这么一个死局给我?她和那养鬼的老头,又是什么关系? 还有老爷子……他到底给地府卖了多大一个人情,能让黑白无常都记着? 一个个谜团,像那怨骨钉的寒气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城市的霓虹在我眼皮上飞速闪过,最后,一切光亮都消失了。 车,停了。 “到了,小伙子,前面车开不进去了,你们得自己走进去。”司机的声音把我的神智拉了回来。 我睁开眼,车窗外,是一片与周围高楼大厦格格不入的景象。 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入口处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用早已褪色的红漆写着两个字——无常。 巷子里没有路灯,一片死寂,连虫鸣声都没有。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在远处泄露过来的一丝城市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巷子两侧,是清一色的青砖黛瓦老式民居,高高的围墙隔绝了内外,门窗紧闭,像是沉睡了百年的巨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线香、潮湿泥土和淡淡的腐朽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这里,不像是人间。 “就是……这里?”李萱萱的声音都在发颤。 第15章 老东西的‘养尸泉’ “嗯。”我推开车门,强撑着站稳。 她立刻下车,付了钱,然后跑过来,像扶着一个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架着我的胳膊。 我们一脚踏进巷子。 瞬间,身后车水马龙的城市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断了,周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冷。 一种比怨骨钉更纯粹的,来自环境本身的阴冷。 “我……我害怕。”李萱萱的声音带着哭腔。 “怕也得走。”我咬着牙,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伤口,“想活命,就跟我走。” 巷子很长,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木门上,有些贴着黄色的符纸,有些挂着已经褪色的八卦镜。 这里住的,都不是普通人。 谢必安说,荣娘住在这里。 可哪一家才是?他没说。 我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喘息,左肩的骨钉上,黑气已经浓郁得像是要滴下墨来。 再找不到,我就要交代在这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的目光,被巷子深处的一点红光吸引了。 那是一家住户的门前,挂着一盏灯笼。 一盏老式的,惨白色的纸灯笼,灯笼的正中央,用血一样鲜红的朱砂,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 “荣”。 在这一片死寂的黑暗中,这盏灯笼,就是唯一的指引。 我心中一振,拉着李萱萱,加快了脚步。 终于,我们走到了那扇门前。 这是一扇对开的黑漆木门,门上没有门神,也没有符咒,只有两枚冰冷的黄铜门环。门楣上,除了那盏诡异的红灯笼,还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荣记香铺。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正要敲门。 “吱呀——” 门,却自己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是年久失修的骨骼在呻吟。 门内,并非我想象中的香烛店堂,而是一个幽静的小院。院中没有花草,只在正中央栽着一棵光秃秃的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制的躺椅。 一个穿着高开衩墨绿色旗袍的女人,正斜斜地倚在躺椅上。 她没有看我们,指间夹着一根极细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烟雾缭绕,模糊了她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 一股浓郁的、说不清是檀香还是别的什么香料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充斥在空气中,闻起来,非但不让人安宁,反而有些头晕目眩。 李萱萱下意识地抓紧了我,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能感觉到,从踏入这个院子的瞬间,左肩那枚怨骨钉的躁动,竟被压制下去了几分。这里的气场,很古怪。 “荣娘?”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伤势而有些嘶哑。 女人这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我手中的那块黑色木牌上。 “阴司赦令?”她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圈,声音里带着一种宿醉未醒的慵懒,“七爷的面子,倒是越来越不值钱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拿来当敲门砖。” 她的话很冲,但我心里却是一沉。 她认识这东西,也认识谢必安。 我强忍着剧痛,将木牌往前递了递:“七爷指点,说您有办法解我身上的东西。” 荣娘坐直了些,旗袍的开衩处,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腿。她终于正眼看我,目光在我肩膀的怨骨钉和眉心的索命线上停留了片刻。 “怨骨钉,逆命线。”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人的耳膜,“一个要你魂飞魄散,一个要你阳尽人亡。双杀的局,啧,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 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评一道菜,而不是在看一个即将暴毙的人。 “你就是荣娘?”我盯着她,直接问道。 “这巷子里,挂我这灯笼的,还能有第二家?”她不答反问,将烟蒂在躺椅扶手上摁灭,站起身来。 她很高,踩着一双绣花拖鞋,身形却依旧显得窈窕修长。她缓步走到我们面前,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七爷的面子,值三根香。”她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我面前比了比,“帮你压下怨气,点上这三根香,就算两清。”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我的伪装。 “但是,你这条命,另算。” 我心中一凛。 妈的,这娘们儿比鬼还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七爷的赦令,能让你进我的门,能让我给你一个公平交易的机会,而不是直接把你当垃圾扔出去。”荣娘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但它不是万能的。你逆天改命,阳寿已亏,这是你和老天爷的账;你魂魄被污,阴煞缠身,这是你和那老鬼的账。想活,就得自己拿东西来换。” 她绕着我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让我看看,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嗯,这身皮囊还算干净,可惜阳气亏得厉害,不值钱。三魂七魄倒是比常人凝练,可惜被污了,也是个次品。” 她的手指,最终点在了我的胸口。 “告诉我,老东西的‘养尸泉’,在哪儿?” 来了! 我瞬间明白,黑白无常抓走老鬼的魂,恐怕根本没来得及审问。而荣娘,她对那口泉的兴趣,甚至超过了我这条命。 “我凭什么告诉你?”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凭这个。”荣娘的手指轻轻一弹。 “嗡!” 我只觉得左肩的怨骨钉猛地一震,那股被压制下去的阴煞怨气,瞬间爆发!比之前强烈十倍! “呃啊!” 我惨叫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左半边身体瞬间麻痹,黑气顺着我的手臂疯狂上涌,几乎要冲进我的心脏! 李萱萱吓得尖叫,想来扶我,却被荣娘一个眼神逼退。 “看到了吗?”荣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在这无常巷,我让你生,你就生。我让你死,阎王爷也得排队等我签了字才能带你走。” 剧痛让我浑身抽搐,意识开始模糊。 我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换来一丝清明,抬起头,死死地瞪着她。 “你……就不怕……我死了……这秘密……就烂了?” 第16章 地府荣誉员工返聘 “烂了就烂了。”荣娘无所谓地耸耸肩,“一口泉而已,没了,再找就是。倒是你,小帅哥,你这条命,可只有一条哦。” 她蹲下身,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给你十秒钟考虑。十秒之后,这怨气攻心,就算是我,也只能给你收尸了。” “十。” “九。” 她开始倒数,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求生欲上。 李萱萱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又看看荣娘,哀求道:“求求你,救救他!他知道在哪儿,我……我让他告诉你!” 荣娘充耳不闻,目光始终锁定着我。 “三。” “二。” 我的视线已经彻底被黑暗吞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 完了吗? 不! 就在她即将数出“一”的瞬间,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泉……可以给你。” 荣娘嘴角的笑意加深。 “但是……你得先告诉我……我师父……当年到底欠了地府……什么人情?” 荣娘的笑容,僵住了。 她倒数的节奏被打断,那双慵懒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她缓缓直起身,重新审视着跪在地上,已如风中残烛的我。 “你……在诈我?” “你……可以……不答。”我大口喘着气,感觉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但你信不信……我死了……地府……会来找你……问个清楚?” 我赌的就是,她不敢让一个拿着“阴司赦令”,又和地府有人情债关系的人,不明不白地死在她的地盘上! 这已经不是一笔简单的买卖,这牵扯到了她、我师父、地府三方的因果! 院子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 李萱萱紧张地看着我们,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荣娘突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有意思,真有意思。多少年了,没见过你这么有种的小东西。”她笑够了,才慢悠悠地说道,“行,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今天这买卖,姐姐我吃点亏。” 她话音刚落,右手并指如剑,凌空对着我左肩的怨骨钉,虚虚一点! “敕!” 没有金光,没有符咒。 只有一个字。 那枚让我痛不欲生的怨骨钉,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疯狂上涌的黑气,瞬间倒卷而回! 一股清凉之意从伤口处传来,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我瘫在地上,像一条脱水的鱼,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活下来了。 “别高兴得太早。”荣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只是暂时封住了它。钉子还在你身体里,每十二个时辰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厉害。什么时候告诉我泉在哪,我什么时候帮你取出来。” 她走到院中那棵槐树下,从树干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并排躺着三根颜色各异的线香。 一根漆黑如墨,一根血红如玉,一根惨白如骨。 “这是‘定魂香’、‘镇煞香’、‘续命香’。”荣娘将三根香插在院中的一个小香炉里,屈指一弹,三根香竟无火自燃,升起三股笔直的、颜色各异的青烟。 “香燃尽之前,它们能帮你稳住魂魄,镇压煞气,续上一口阳气。算是……定金。” 她做完这一切,又回到躺椅上,重新点上一根烟,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现在,你可以说了。说完,带着你的小女朋友,滚蛋。” 我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李萱萱赶紧过来扶住我。 我看着荣娘,摇了摇头。 “泉的位置,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荣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在耍我?”一股恐怖的压力再次笼罩了整个院子。 “不是耍你,是交易升级。”我喘了口气,让自己的思路更清晰,“那口泉,被养鬼的老东西经营多年,里面有什么凶物,谁也说不准。你一个人去,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顿了顿,抛出了我的筹码。 “泉,我可以带你去。里面的东西,咱俩平分。但是,你得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并且,这三天,我住你这儿。”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萱萱。 “我们哪也不去。外面,现在恐怕比你这院子,危险一百倍。”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寒油,沉重而粘稠。 荣娘脸上的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重新被那层慵懒的笑意覆盖。她重新坐回躺椅,姿态优雅地翘起腿,旗袍的下摆滑落,露出一段象牙般的小腿。 “小子,你很聪明。知道用因果来压我。”她弹了弹指甲,仿佛上面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可惜,你师父那点事,在地府不算秘密,在我这里,更不值钱。” 我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黏在身上,又冷又痛。 “值不值钱,得听了才知道。” 荣娘轻笑一声,似乎被我的执着逗乐了。 “行,告诉你也无妨。”她顿了顿,眼神飘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你师父,当年没欠地府人情。恰恰相反,是地府欠他的。” 我瞳孔一缩。 李萱萱也捂住了嘴,满脸不可思议。 “几十年前,黄泉路断,阴司秩序大乱,无数恶鬼滞留阳间。你师父,以无常巷为界,做了三十年的‘摆渡人’,手持地府遗失的‘阴司路引’,送了十万游魂归位。” “这份功德,大到十殿阎罗都得捏着鼻子认。所以,七爷给你这块赦令,不是看你师父的面子,是还你师父的因果。”荣娘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嘴角带着一丝嘲弄,“他不是跟地府有善缘,他是地府最大的债主之一。现在,你满意了?” 摆渡人? 阴司路引? 十万游魂?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个平日里只会逼我背诵各种古籍,喝得醉醺醺就拿烟杆敲我脑袋的老爷子,竟然有这么一段骇人听闻的过往? 这他妈哪里是善缘,这简直是地府的荣誉员工返聘啊! “好了,你的问题我答了。现在,该履行你的交易了。”荣娘站起身,朝屋里走去,“跟我进来。至于你的小女朋友,就在院子里待着,在我这儿,没人敢动她。” 她的话不容置喙。 我拍了拍李萱萱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一瘸一拐地跟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比我想象的更简单。没有柜台,没有琳琅满目的香烛。只有一张长长的梨花木桌,桌上摆着一个紫砂香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法器,以及……一排排黑色的灵位。 第17章 三杀绝境! 粗略一看,不下百个。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闻久了,连魂魄都仿佛要被抽离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你那口泉,在南城西郊,具体哪个位置?”荣娘开门见山。 “西郊乱葬岗,最深处那口‘将军坟’下面。入口被老东西用三煞聚阴阵给封了,需要特定的口诀和手印才能打开。”我没有隐瞒。 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她想拿到泉,就必须保证我能活到带她去的那天。 “将军坟……”荣娘念叨了一句,点了点头,“算你识相。” 她走到一个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扔给我:“外敷,能暂时吊住你的皮肉不烂。记住,是暂时。” 接着,她又指了指旁边的两间厢房:“东边那间是你的,西边是她的。在我这里住,要守三条规矩。” 她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 “第一,子时之后,天亮之前,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开门,不能应声。”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屋里所有的镜子,都别去看。如果非要看,别看自己的眼睛。” 最后,是第三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别碰院子里那棵槐树,更别去数上面有多少根树枝。”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这哪里是香铺,这分明是个比养鬼老头那儿还邪门的龙潭虎穴! “记住了?” “记住了。”我点头。 “滚去休息吧。”荣下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记住,你只有三天。三天后,香燃尽,交易结束。要么带我找到泉,我帮你拔钉续命;要么……我就把你做成一根新的线香,摆在这些灵位前面。” 我没再多说,拿着瓷瓶,转身走进了东厢房。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仅此而已。连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 我脱下早已被血污浸透的上衣,将瓷瓶里的白色药粉倒在左肩的伤口上。 “嘶——”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感传来,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血肉。伤口处冒起一阵阵黑烟,发出“滋滋”的声响,腥臭无比。 但疼痛过后,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怨气,确实被压制住了不少。 我靠在床头,大口喘着粗气,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荣娘的话,半真半假。 师父的过往或许是真的,但她绝对隐瞒了更关键的信息。比如,师父为什么会持有“阴司路引”?又为什么会停止做“摆渡人”? 还有这无常巷,这间香铺,这些规矩……处处都透着诡异。 我不是来避难的,我是从一个狼窝,跳进了另一个虎穴。唯一的区别是,这只老虎,暂时还需要我这只兔子带路。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我。”是李萱萱的声音。 我起身打开门,她端着一碗清水和一块干净的布走了进来。 “我……我看你伤得很重。”她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却很坚定。 她没问我跟荣娘谈了什么,也没问那些诡异的规矩,只是默默地帮我擦拭身上干涸的血迹。 布巾触碰到皮肤,冰凉中带着一丝温暖。 “谢谢。”我轻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不是你,我早就……”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MGC,想活下去,就别想那么多没用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 擦完伤口,她没有离开,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我是她在这片诡异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我也没赶她走。 在这种地方,有个活人陪着,总比一个人面对未知的恐惧要好。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宁静中缓缓流逝。 我闭上眼,试图调息,恢复一点体力。可那根怨骨钉就像一颗毒瘤,死死地扎在我的魂魄上,荣娘的药粉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眉心那道索命线,也像一条冰冷的蜈蚣,时刻提醒着我,我的生命,正在以秒为单位倒数。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睁开了眼。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直觉。 我下意识地看向李萱萱,她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没有惊动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房间里唯一的一面铜镜前。 荣娘的第二条规矩,是别看镜子。 可我偏要看。 不把这里的门道摸清楚,我睡不着。 铜镜蒙着一层灰,镜面模糊,只能映出一个大概的人影。 我凑近了些,屏住呼吸。 镜子里,我的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左肩的伤口,被药粉覆盖,看不出什么。 眉心那道黑色的索命线,却清晰可见。 然而,就在我与镜中自己的目光对上的刹那——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镜子里,那道笔直向下的索命线,不知何时,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它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从眉心开始,朝着我的左眼和右眼,分别延伸出两条更细的黑线,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如同某种古老符文的印记! 这形状…… 我脑海中,一本被师父列为禁书的古籍内容,轰然炸开! 《幽冥役鬼录》! 上面记载着一种地府用来标记重刑要犯的魂印——三途判! 中此印者,死后不入轮回,魂魄将被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不是逆天改命的天谴! 这是来自阴司的……追杀令! 我赌对了黑白无常会来,却算错了我那逆天改命的举动,不仅惊动了巡逻的“片警”,更直接在阎王爷的黑名单上挂了号! 荣娘的赦令,只能保我三天阳寿。 三天后,就算我没死在怨骨钉和索命线下,来的,恐怕就不止是黑白无常了!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睡梦中的李萱萱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我死死地盯着镜子,心脏狂跳。 现在,我面临的,不是双杀之局。 而是三杀绝境! 天谴、恶咒、阴司追杀! 荣娘,那口养尸泉,是我唯一的生路! 不! 或许,还有第四条路…… 我的目光,穿透了墙壁,仿佛看到了院中那三根正在静静燃烧的线香。 第18章 定魂、镇煞、续命 定魂、镇煞、续命。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个比逆天改命更加疯狂、更加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破土而出。 如果…… 我能把这三根香的效力,据为己有呢? “怎么了?” 李萱萱的声音把我从冰窖里拉了回来。 我没回头,依旧死死盯着铜镜里,我眉心那个狰狞的“三途判”魂印。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积灰的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我们……是不是安全了?”她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安全?”我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干涩的自嘲,缓缓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你看这是什么。” 她凑近了些,起初还有些疑惑,但当她看清那三道扭曲黑线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我还白。她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那股子发自灵魂深处的邪恶与不祥,是个人都能感觉到。 “这……这是……” “天谴要我阳尽人亡,骨钉要我魂飞魄散。”我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而这个,是地府的追杀令。下了这道印,就是告诉你,别等三天了,现在就洗干净脖子,下面赶着开席。” 三杀绝境。 没有生路。 李萱萱的身体晃了晃,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那是一种比之前面对老头时更深沉的绝望。 之前,敌人是明确的,是有形的。 现在,我们的敌人,是天,是地,是鬼神,是所有看不见的规则。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都在抖,带着哭腔,“荣娘……荣娘不是能救你吗?” “她?”我冷笑一声,“她是在做生意。一笔需要我活着才能完成的生意。可现在,我的命,阎王爷亲自来催了,你觉得她的生意还做得成吗?” 一旦被她知道我身负“三途判”,她第一个要做的,恐怕就是把我打包好,恭恭敬敬地送出门,免得惹祸上身。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院子里那三根线香燃烧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滋滋”声。 我的目光,穿透了木门,落在那三股颜色各异的青烟上。 定魂、镇煞、续命。 唯一的变数,就在这里。 “你想活吗?”我突然开口,盯着李萱萱的眼睛。 她愣住了,随即用力点头,泪水夺眶而出:“想!” “那就听我的。”我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待在这个房间里,锁好门,别出来。记住,是无论发生什么。” “你要做什么?”她察觉到了我语气里的疯狂。 我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墙角的古董座钟。 时针,即将指向十一点。 子时,快到了。 “我要去借点东西。”我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跟鬼借,跟神借,跟这满天仙佛……借一条命!” 李萱萱还想说什么,我却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因为,我听到了。 “咚。” 一声轻响,从院门外传来。 很轻,像是有人用指节,在厚重的木门上,不确定地敲了一下。 李萱-萱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全是惊恐。 荣娘的第一条规矩:子时之后,天亮之前,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开门,不能应声。 “咚。” 第二声。 比第一声重了些,也更清晰。 “咚。” 第三声。 不快不慢,像是有人用石头在敲棺材板。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砸在人的心跳上。 李萱萱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我能感觉到她掌心冰冷的汗水。 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拉着她,退到房间最里侧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那三股笔直的青烟,不知何时,开始微微晃动起来,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拂着。 “咚……咚……咚……” 敲门声,变得密集而急促。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幽幽地从门外传了进来,穿透了门板,穿透了墙壁,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徒儿……开门呐……师父回来了……” 师父?! 我浑身一震,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可能!老爷子被我亲手送进了疗养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咳咳……徒儿啊……为师好冷啊……外面风大……快让师父进去暖和暖和……” 那声音,无论是语调、声线,还是那标志性的、肺痨鬼一样的咳嗽声,都和老爷子一模一样! 我身边的李萱萱,已经吓得快要昏厥过去。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你不开门……是想冻死为师吗……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声音里的慈祥,渐渐变成了怨毒的咒骂。 敲门声也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啦……刺啦……”的,指甲刮过木门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都给刮破。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幻觉,一定是幻觉!是门外的东西,在读取我的记忆,模拟出我最亲近的人来骗我开门!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几乎要以为,老爷子真的就站在门外。 “刺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刮擦声后,外面安静了下来。 我跟李萱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恐惧和一丝侥,幸。 走了吗?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萱萱……妈妈的乖女儿……开门啊……”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李萱萱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个声音,是她妈妈!是那个在车祸里去世的,她最思念的亲人! “萱萱……妈妈好想你啊……你怎么不理妈妈……” “不……不是的……”李萱萱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拼命摇头,嘴里发出无声的呜咽。 “你这孩子……是不是在怪妈妈……怪妈妈没保护好你……”门外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和自责,“让妈妈进去看看你好不好……妈妈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甜的桂花糕味道,竟真的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李萱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神变得空洞,脚步不受控制地,就要往外走。 “啪!” 我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第19章 三香祭魂!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清醒一点!”我压着嗓子,对着她低吼,“你想死吗?!” 脸上传来的剧痛,总算让她找回了一丝神志。她捂着脸,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和迷茫。 “可是……可是那是我妈妈……” “那不是你妈!”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那是想吃了你的鬼!” 外面的东西,太聪明了。 它知道我道心稳固,不易被动摇,就转而攻击心神最脆弱的李萱萱。 这才是最致命的杀招! “咚!咚!咚!咚!” 门外的敲击声,骤然变得狂暴起来!整扇院门都在剧烈地摇晃,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开! “开门!开门!你们两个小畜生!给我开门!” 慈祥的老者和温柔的母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的,癫狂而暴戾的嘶吼! 不能再等了! 这东西被三根线香的气息吸引,正在全力攻门。院子里的防御,迟早会被它耗光。 而这,正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猛地推开李萱萱,反手将房门从里面锁死。 “记住我说的,别出来!” 说完,我不再犹豫,转身冲出厢房,一头扎进了那阴风呼啸的院子里! 冲出去的瞬间,我才看清。 院门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一股股黑色的阴气,正顺着门缝疯狂地往里渗透,却被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散发出的一层微弱的青光,死死地挡在外面。 而那三根线香,就是青光的能量来源! 我能感觉到,香,正在加速燃烧! 就是现在! 我无视了门外那足以将人神智撕碎的恐怖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院子中央的香炉,狂奔而去! 左肩的怨骨钉感受到了外界浓郁的阴气,再次躁动起来,剧痛如刀绞。 眉心的“三途判”魂印,也像是被激活了一般,冰冷刺骨,疯狂地抽取着我本就所剩无几的阳气! 我的身体,在被三股力量同时撕扯! 但我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那三根香! 定魂、镇煞、续命! 《幽冥役鬼录》的禁忌篇章里,记载过一种早已失传的邪术——三香祭魂! 以自身三魂七魄为炉,点燃天地奇香,强行掠夺其效力,化为己用! 成功,则脱胎换骨,逆天改命! 失败,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赌的,就是荣娘这三根香,品阶足够高!我赌的,就是我比鬼,更疯! 近了! 五米! 三米! 一米! 那三股颜色各异的青烟,就在我眼前,带着致命的诱惑! 我伸出手,朝着那三根即将燃尽的线香,狠狠抓了过去!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香炉的瞬间—— “吱呀——” 一声轻响。 不是院门,而是我身后,荣娘那间正屋的房门,开了。 一股比门外那东西更恐怖、更深邃、更冰冷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门外的嘶吼和撞击,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荣娘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旗袍,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手里夹着那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吐出一口烟圈。 “小子,姐姐的规矩,是让你们别开门,也别应声。”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却带着一股子洞悉一切的玩味。 “可没说……你们不能用自己当诱饵,请外面的‘客人’……换个方式进来啊。” 我的血液,连同魂魄,仿佛都被她那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冻成了冰坨。 诱饵? 请“客人”换个方式进来? 我大脑飞速运转,瞬间串联起所有的细节。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我踏进这个院子,她就知道我身负“三途判”,知道我阳气将尽,知道我对于阴邪之物来说,是一块多么香甜可口的蛋糕! 那三根香,不是什么定金。 是鱼饵! 那三条规矩,不是什么警告。 是筛选!筛选掉像李萱萱那样会被轻易迷惑的心志不坚者,逼着我这种心有不甘、必然会寻找破局之法的人,主动跳出来! 她根本不是在跟我做什么狗屁交易。 她在钓鱼! 用我的命,钓门外那条更大的鱼! “想明白了?”荣娘看我脸色变幻,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她迈着款款的猫步,走到院中,指尖在那三股即将燃尽的青烟上轻轻一拨。 三股烟气竟如活物般,缠绕在她的指尖,最后被她吸入鼻中。 她露出一副极为享受的表情,像是品尝了什么绝世佳酿。 “定魂、镇煞、续命。啧,真是浪费了。”她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就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还在拼命挣扎的兔子,“用‘三香祭魂’这种粗鄙的法子,你连一成的药力都吸收不了,就会被撑得魂飞魄散。小东西,想走捷径,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胃。” 她对我师父的禁书了如指掌! 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算计”二字。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收回了手,缓缓站直身体,声音干涩地问道。 事已至此,再装傻充愣已经毫无意义。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搞清楚她的目的,然后找到自己在这盘棋里的价值。 “不想干什么。”荣娘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重新斜倚在躺椅上,恢复了那副懒骨头的模样,“就是觉得这巷子口,最近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在转悠,吵得我睡不好。本来想等它自己滚蛋,没想到,你来了。” 她朝我抬了抬下巴:“你眉心那‘三途判’,对这些没脑子的孤魂野鬼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茅坑里的石头,又亮又硬,还死臭死臭的,不把它弄灭了,它们连觉都睡不安稳。” 我嘴角抽了抽。 妈的,这比喻真是清新脱俗。 “所以,你利用我,把它引过来,然后关门打狗?” “说利用,多难听。”荣娘伸了个懒腰,旗袍的曲线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我这叫废物利用,给你一个发挥余热的机会。你看,它现在不是被我的院子挡住了吗?进不来,它就不会走。天一亮,阴司的勾魂使就该上班了,到时候你被带走,它吃不着,肯定得发疯。这一疯,又要吵我好几天。”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她的真实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第20章 别碰槐树 “所以,得在天亮之前,让它‘进来’。我呢,缺一味炼香的主料,叫‘怨啼’。就是这种执念深重,又吞噬过同类的恶鬼,在魂飞魄散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哀嚎。这东西,可遇不可求。” 我懂了。 彻彻底底地懂了。 我不是鱼饵,我是打窝的料。 她真正的目标,是门外那只被我的气息吸引来的,不知是什么来头的恶鬼! “我凭什么帮你?”我冷冷地看着她,“帮你抓了鬼,然后等你把我打包送给阴司,好让你跟阎王爷也做笔生意?” “聪明。”荣娘打了个响指,非但没有否认,反而大方承认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你的‘三途判’,是地府的S级通缉令,谁把你交上去,都是大功一件。这份功劳,足够跟他们换点好东西了。” 她看着我,眼神如同在看一件货物:“所以,你没得选。” 是啊,我没得选。 反抗,现在就死。 不反抗,帮她做完事,等天亮了再死。 横竖都是个死。 “不。”我摇了摇头,迎着她那猫捉老鼠般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还有第三个选择。” 荣娘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来了点兴趣。 “那就是,我现在就死在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怨骨钉攻心,用不了一分钟。我死了,你这院子里的‘灯塔’就灭了,门外的东西吃不着,会怎么样?” 我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它会发疯!它会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你这扇门上!到时候,就算你这院子再厉害,也得脱层皮吧?最重要的是,你那味叫‘怨啼’的香料,可就泡汤了。” 我这是在赌。 赌她对那味“怨啼”的渴望,超过了把我交给地府的功劳! 荣娘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消失了。 她坐直了身体,那双慵懒的眸子里,寒光闪烁。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下降到了冰点。那棵老槐树的秃枝,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上面抓挠。 一股恐怖的威压,死死地锁定了我的灵魂。 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三魂七魄都快要被这股压力给挤出体外。 但我依旧挺直了腰杆,死死地瞪着她。 想让我当狗,你也得有断几根骨头的觉悟! 良久。 荣娘忽然又笑了。 “有种。”她点了点头,那股恐怖的压力烟消云散,“比你那个只会当缩头乌龟的师父,有种多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眉心的“三途判”魂印。 “我可以不把你交给地府,也可以帮你拔出这根钉子。”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甚至,我可以帮你把这个要命的印记,暂时遮盖起来。” 我心头一震。 “条件?” “很简单。”荣娘的指尖,点在了我的胸口,就是之前她问我“养尸泉”时点过的位置,“泉水,我要七成。抓到‘怨啼’后,你得跟我去一趟。泉里的东西,我要大头。” 她的算盘打得真精。 不仅要白得一味主料,还要一个免费的探路先锋。 “五五分。”我毫不犹豫地讨价还价,“泉水五五分,里面的东西,也五五分。而且,你要先告诉我,我师父当年,到底还隐瞒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停止做‘摆渡人’?” 这个问题,比我的命还重要。 我总觉得,我师父的过往,和我现在身负的绝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荣娘的眼神冷了下来。 “有没有资格,你说了不算。”我针锋相对,“没有我,你连泉在哪都不知道。没有我当诱饵,你也抓不到‘怨啼’。荣娘,现在的局势是,你需要我,远胜于我需要你。因为我不怕死,烂命一条,可你这笔大买卖,要是黄了,损失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我们两个,就这么在院子里对峙着。 门外,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院内的变化,撞门声和嘶吼声再次响起,一下比一下猛烈。 “咚!” “咚!” “咚!” 整座院子,都在微微颤抖。 “好。”荣娘终于松口了,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五五分。至于你师父的事……等这笔买卖做完,我会告诉你一个,足以让整个地府都震动的秘密。” 她说完,不再理我,转身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准备好了吗,我的‘灯塔’先生?”她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客人,要进门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闪电般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诀。 “无常巷里,荣者为尊。四方鬼魅,听我敕令!” “开!” 她朝着那扇黑漆木门,虚虚一指! “嘎吱——” 那扇被门外恶鬼撞击了半天都纹丝不动的院门,竟然自己……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一刻,像是地狱拉开了序幕。 一股腥臭、怨毒、狂暴到极点的阴风,瞬间倒灌而入! 风中,夹杂着无数凄厉的嘶吼和绝望的哭嚎,仿佛裹挟着一个军团的亡魂!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门外,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之所以说是“人”,是因为它还保持着一个大致的人形。 但它的身体,是由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拼接而成的,那些脸还在不断地蠕动、开合,发出无声的尖啸。它的四肢,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手臂,指甲漆黑,不断地抓向四周。 在它那由无数脸孔组成的胸口,一张嘴巴猛地裂开,发出了一声震动神魂的咆哮! “吼——” 它看见了我。 或者说,它看见了我眉心那道对它而言,如同无上美味的“三途判”魂印! 它动了。 没有跑,而是像一团黑色的烂泥,贴着地面,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朝我涌了过来! “站到槐树下去!”荣娘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 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院子中央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跑去! 荣娘的第三条规矩:别碰槐树,别数树枝。 现在,她却让我主动靠近它! 那股腥臭的恶风,已经追到了我的身后,冰冷的触感,几乎要贴上我的后颈! 就在我一只脚踏入槐树树荫范围的瞬间。 异变,陡生! “哗啦啦——” 那棵我一直以为是死物的光杆老槐树,所有的树枝,竟在同一时间,活了过来! 第21章 这是让我去捅马蜂窝 它们不再是干枯的木头,而是变成了一条条惨白色的、如同女人手臂般的东西,柔软而灵活,末端还长着五根尖锐的指甲! 无数条“手臂”,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团冲进来的黑色烂泥,狠狠地抽了下去! “噼啪!” 惨白的手臂与那团黑色烂泥撞在一起,发出的不是皮肉碰撞声,而是干柴被投入烈火的爆响! 无数条手臂组成的罗网,如同一台巨大的绞肉机,疯狂地抽打、撕扯着那团由无数怨脸组成的恶鬼。黑色的阴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些扭曲的人脸在剧痛中融化、剥落,又在浓郁的怨气中飞速重组。 这根本不是斗法,这是两头洪荒凶兽最原始的撕咬! 腥风扑面,我被槐树枝干散发的青光笼罩,勉强站稳脚跟。那些足以将钢铁都撕碎的劲风,到了青光边缘,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威力骤减。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不对,我现在是诱饵,连凡人都算不上。 那恶鬼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它所有的攻击,都无法穿透这棵诡异槐树的封锁。而它的目标,那个散发着致命诱惑气息的“灯塔”,就站在树下,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吼——!” 恶鬼放弃了物理冲击,那团烂泥般的身体猛地收缩,所有蠕动的人脸都朝向了我,胸口那张最大的嘴巴,豁然张开! 不是声音。 而是一股纯粹的、针对灵魂的精神冲击! 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我的天灵盖!眉心那道“三途判”魂印,在这股精神冲击的刺激下,竟像是活了过来,三道黑线疯狂扭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怨念,同时又将千百倍的痛苦反馈给我的魂魄! 我的三魂七魄,仿佛要被这股力量当场撕碎! “噗!” 我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地,视线开始模糊。 妈的,物理防御是有了,这他妈还有魔法伤害! “吵死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嘶吼与喧嚣。 荣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香炉边。她甚至没有看那头正在施法的恶鬼,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了一面巴掌大的、布满铜绿的古镜。 她将古镜对着那恶鬼的方向,轻轻一照。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那股几乎要将我神魂碾碎的精神冲击,却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不,不是停止了。 而是被调转了方向! “嗷——!!!” 那恶鬼发出了一声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嚎!它自己的精神冲击,被那面古镜完完整整地、甚至加倍地,反射了回去! 黑色的烂泥剧烈翻涌,无数人脸痛苦地扭曲在一起,身体表面甚至开始“滋滋”地冒出黑烟,像是被泼了浓硫酸。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个手持铜镜、云淡风轻的女人,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无论是槐树,还是铜镜,她甚至没有动用自身一丝一毫的力量,只是利用工具和规则,就将一头凶悍至斯的恶鬼玩弄于股掌之间。 “小东西,别光看着,准备干活了。”荣娘瞥了我一眼,屈指一弹,那面铜镜便飞回了她的袖中。 槐树的攻击,在这一刻也停了下来。 那恶鬼被自己的力量重创,已经奄奄一息,瘫在地上,如同一滩真正的烂泥,只有微弱的抽搐证明它还存在。 “干……干什么活?”我撑着地,勉强站起来。 “取‘怨啼’。” 荣娘走到那滩烂泥前,脸上非但没有厌恶,反而带着一丝欣赏,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通体漆黑、不过三寸高的小玉瓶,扔给我。 “用你的血,滴在瓶口,然后,去点它的眉心。” 我接住玉瓶,入手冰凉刺骨,差点脱手。 “点它的眉心?”我看着那滩还在微微蠕动的烂泥,嘴角抽搐,“它现在还有眉心吗?” “当然有。”荣娘指了指烂泥最中央,那张已经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出是主导的脸孔,“它的本相,就藏在那张脸后面。你的‘三途判’,对它而言是剧毒,也是无上的补品。只有你的血,才能在它魂飞魄散前,激发出它最深、最纯粹的那一丝怨恨。” “那一声,才是‘怨啼’。” 我懂了。 这是让我去捅马蜂窝,还是一个快死的、最疯的马蜂窝。 我没有选择。 我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挤在漆黑的玉瓶瓶口。血液触碰到玉瓶的瞬间,便被吸收得一干二净,瓶身上,一道暗红色的符文一闪而逝。 我握紧玉瓶,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那头恶鬼。 越是靠近,那股怨毒、腥臭的气息就越是浓郁,几乎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腐蚀掉。我能感觉到,我眉心的魂印在兴奋地跳动,而我自己的魂魄,则在恐惧地战栗。 就是这里。 我停下脚步,俯下身,将握着玉瓶的手,缓缓伸向那张模糊的主脸。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 那滩烂泥,猛地炸开! 一张狰狞、怨毒到极点的鬼脸,从烂泥中破出,带着最后一丝力量,张开血盆大口,朝我的脑袋,狠狠咬了过来! 电光石火间,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荣娘比它更快。 “啪!” 一根细长的烟杆,不知从何处伸出,精准无比地敲在了那鬼脸的额头。 鬼脸的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玉瓶,狠狠按在了它的眉心! “啊——!!!” 一声不似人间能有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不甘、痛苦、绝望的嘶吼,从鬼脸的口中爆发出来! 这声音,直接贯穿了我的耳膜,震得我七窍流血!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吸力从玉瓶中传出。那头凶悍的恶鬼,连同那一声足以震碎魂魄的“怨啼”,都被那小小的黑玉瓶,鲸吞而下,连一丝阴气都未曾逸散。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地上只留下一滩深色的印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我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结束了。 荣娘收回烟杆,走过来,从我手中拿过那个黑玉瓶。她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第22章 最后通牒 “完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在审视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小子,你比我想象的,要有用一点。”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现在,可以……帮我拔钉子了吧?” “当然。”荣娘答应得很痛快,“交易嘛,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就要往我左肩的伤口探去。 然而,她的动作,却在半空中,猛地停住了。 那双慵懒的眸子,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凝重的神色。她没有看我,而是缓缓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 我也下意识地跟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扇被她亲手打开的院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门外,无常巷那深邃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点光。 一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 光芒来自一盏古旧的灯笼,提灯笼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古代差役服的身影,头上戴着一顶高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死寂、代表着秩序与规则的威压,却比刚才那头恶鬼,要恐怖一百倍! 勾魂使! 阴司的勾魂使,真的来了! 荣娘缓缓站起身,将我挡在身后,脸上的慵懒和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忌惮。 “麻烦了。”她轻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都听得出的烦躁。 “来的……不是日游神,是更夫。” 更夫。 这两个字从荣娘嘴里吐出来,比“勾魂使”三个字,带来的寒意要重十倍。 勾魂使,是流程,是公事公办。 更夫,是巡夜,是纠察,是行走在阴阳交界处,专门处理“规矩之外”的麻烦的特殊存在。 我,就是那个最大的麻烦。 巷子口的那个黑影,缓缓抬起了头。 高帽之下,没有五官。 那是一片平滑的、如同白玉的面孔,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窝,里面燃烧着两点幽绿的火焰。 他手中的灯笼,光芒所及之处,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都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白霜。 院子里那棵刚刚还大杀四方的老槐树,此刻所有的惨白手臂都蜷缩了回去,枝干轻微地颤抖着,像是遇到了天敌。 妈的,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这老虎还是带编制的。 “无常巷,荣娘。” 更夫开口了,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两块墓碑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气,敲击在人的魂魄上,“开门,交人。” 言简意赅,不容置喙。 “官爷说笑了。”荣娘将我护在身后,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懒洋洋的招牌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我这小店,做的都是活人生意。门一关,概不送客。您要找人,不如等天亮了,去别处问问?” 她在装傻,也在划下道来。 这里是她的地盘,有她的规矩。 更夫那张无脸的面孔,转向了荣娘,眼窝里的绿火跳动了一下。 “地府‘三途判’要犯,在你院中。你,要包庇?” “包庇?”荣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咯咯地笑了起来,胸前的旗袍随之起伏,“官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只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先来后到。这位小哥,是我的客人,付了钱的。我的规矩,就是天亮之前,保证客人的安全。您要是现在把他带走了,我这招牌,往哪儿搁?” 她嘴上说着规矩,身体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能感觉到,她藏在旗袍开衩下的大腿肌肉,已经蓄满了力量。 “你的规矩?”更夫冷笑一声,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极致的轻蔑,“在这条路上,阴司的规矩,才是规矩。”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铛——!” 一声悠长的锣响,凭空炸开! 更夫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面铜锣,和他另一只手里的锣槌敲在一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我的魂魄之上! “噗!” 我连闷哼都来不及,魂魄剧震,眼前一黑,又是一口逆血喷出。 这锣声,不伤肉身,专攻魂魄! 我眉心的“三途判”魂印,在这锣声的刺激下,黑气大盛,疯狂地撕扯着我的神智,仿佛要将我的魂魄从这具皮囊里活活震出来! “铛——!” 第二声锣响。 院子里的那层青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老槐树的树干上,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 荣娘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她死死地盯着更夫,一字一顿地说道:“张更夫,你过界了!我这无常巷,受过酆都大帝的敕封,许我自成一界!你在此地动用‘镇魂锣’,是想挑起两家争端吗?” “敕封?”被称作张更夫的阴差,发出一声嗤笑,“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也敢拿出来说?荣娘,时代变了。如今地府,讲的是法度!你窝藏重犯,我依律捉拿,天经地义!” “铛——!” 第三声锣响! 这一次,声音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沉重! “咔嚓!” 老槐树的树干上,裂纹瞬间扩大,如同一张狰狞的蛛网!笼罩整个院子的青光,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湮灭!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我的魂魄像是要被剥离身体,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 荣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她护着我的那股力量,也被锣声震散了。 完了。 这是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这个更夫,太强了。强得不讲道理。 荣娘所有的防御和规矩,在他代表的绝对秩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张更夫提着灯笼,一步一步,朝着院门走来。 那扇紧闭的院门,在他面前,门栓自动滑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向内敞开。 他每走一步,地上的白霜就蔓延一分。 冰冷、死寂的阴司律法气息,扑面而来。 “荣娘,念在旧情,我不为难你。”张更夫停在门口,无脸的面孔对着她,“交出此子,我立刻就走。否则,今日之后,这世上,再无无常巷。” 这是最后通牒。 荣娘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幻不定。 我知道,她在权衡。 为了我这个只认识了几个小时,还差点掀了她桌子的“合作者”,去跟阴司的实权人物死磕,值得吗? 第23章 幽冥摆渡令 答案,显而易见。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就在我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荣娘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慵懒,不再是玩味,而是一种带着决绝和疯狂的冶艳。 “张更夫,你说的对,时代是变了。” 她缓缓直起腰,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藏在鞘里的刀,那现在,这把刀,出鞘了。 “百年前的敕封,或许不管用了。” 她抬起手,用那根刚刚还夹着香烟的纤长手指,对着自己的眉心,轻轻一点。 “但三百年前,我亲手刻在这巷子口的规矩,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嗡! 随着她话音落下,整个无常巷,都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苏醒! 我骇然地看到,从巷子口开始,一直延伸到院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一道道朱砂画就的符文,凭空亮起! 这些符文,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横亘在更夫与院门之间的,血色屏障! 张更夫前进的脚步,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眼窝里的绿火剧烈地跳动着,死死地盯着荣娘。 “你疯了!竟敢动用‘界碑’的本源之力!你想让整条巷子给你陪葬吗?” “陪葬?”荣娘笑得花枝乱颤,“总好过被人拆了招牌,扫地出门吧?张更夫,我再最后说一遍,天亮之前,他,是我的客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荣娘,不是这巷子的主人。 她,就是这条巷子! 这条无常巷,是她的身体,是她的法域! 张更夫沉默了。 他手中的镇魂锣,和荣娘脚下的血色符文,形成了两股截然不同的规则力量,在院门口激烈地对峙、碰撞。 空气中,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魂魄,在这两股力量的夹缝中,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 良久。 “好。” 张更夫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收起了镇魂锣。 巷子里的血色符文,也随之黯淡下去。 荣娘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一瞬。 我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见张更夫的下一句话。 “天亮之前,我不动他。” 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窝,穿过荣娘,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 “但,你也护不住他。” 说完,他举起了手中的灯笼。 那盏幽绿色的灯笼,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阴阳有界,生死有命。奉地府之令,锁三途之魂。” 他用一种古老而庄严的语调,吟诵着。 “魂兮,归来!” 最后四个字,如同九幽之下的敕令,直接在我魂魄深处炸响! 我眉心的“三途判”魂印,瞬间失控! 一股我根本无法抗拒的拉扯力,从那盏灯笼中传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我的三魂七魄,要将它们硬生生从我的天灵盖里拖拽出去! “不好!” 荣娘脸色大变,她显然也没料到,张更夫不强攻,而是直接用上了阴司最霸道的“引魂灯”,隔着她的法域,对我进行强制拘魂! 这是阳谋! 她可以挡住更夫的人,却挡不住地府的“法”! 我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朝着院门的方向飞去! 我的意识在飞速流逝,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那盏越来越近的,幽绿色的灯笼。 就在我的魂魄即将离体的最后一刻。 荣娘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小子!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 “你师父留给你的东西,那枚铜钱!拿出来!” 师父留给我的铜钱? 我脑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是那枚我一直贴身收藏,被老爷子叮嘱过,无论如何都不能离身的,锈迹斑斑的铜钱!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凭着本能,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冰凉的铜钱,死死地攥在手心! “咬破舌尖,用你的心头血,喂它!” 荣娘的声音,急促而决绝! “快!” 没有思考的时间,只有求生的本能。 我狠狠一咬舌尖,剧痛混着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炸开。一股精纯的心头血,被我毫不犹豫地喷在了紧握于掌心的铜钱之上! 嗡—— 一声轻鸣。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震颤。 那枚锈迹斑斑、平平无奇的铜钱,在接触到我心头血的瞬间,仿佛一头沉睡了千百年的洪荒巨兽,苏醒了。 掌心之中,滚烫如烙铁! 覆盖其上的铜绿,如雪遇骄阳,迅速消融、剥落。 露出的,是古朴深邃、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冲刷的青铜本色。 铜钱之上,没有常见的年号,只刻着两个我从未见过的古篆—— 渡我! 那股来自“引魂灯”的,无可抗拒的拉扯之力,在“渡我”二字亮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不,不是停止。 是逆转! 那盏幽绿色的引魂灯,像是遇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天敌,灯火疯狂摇曳,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一股比它更为霸道、更为古老、更为蛮不讲理的吸力,从我掌心的铜钱中爆发! “魂兮,归来!” 更夫那冰冷的敕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调转方向,狠狠地砸回了他自己身上! 巷子口,那代表着阴司铁律的黑影,猛地一震。 他那张无脸的面孔上,空洞的眼窝里,两团幽绿的鬼火剧烈地收缩,第一次,流露出了类似于“惊骇”的情绪。 他手中的引魂灯,发出一声哀鸣,灯笼表面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噗!” 一口黑色的阴气,从更夫的位置喷出。 他,竟被自己的法器反噬了! 整个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荣娘那夹着烟杆的手,僵在半空,红唇微张,那双总是带着慵懒与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震惊。 她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铜钱,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颠覆她认知的东西。 妈的,这老头子,到底留了什么玩意儿给我?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的控制权正在缓慢回归,但三魂七魄依旧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剧痛难当。 “幽……冥……摆渡令……” 巷子口,张更夫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金石摩擦的质感,变得干涩、嘶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他没有看我,而是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渡我”铜钱,眼窝里的鬼火,疯狂跳动。 “不可能……此物早在三百年前,就已随着那场大乱,被尽数销毁……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阳世?” 第24章 我这块“鱼饵” 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股锁定我的,代表着阴司律法的冰冷威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忌惮,甚至是恐惧的气息。 荣娘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下来。 她缓缓放下烟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疑,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以及……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贪婪。 她终于明白,我这块“鱼饵”,为什么值得她冒着得罪阴司的风险去保了。 这他妈哪里是鱼饵,这分明是一张足以掀翻整座鱼塘的王炸! “张更夫。”荣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副慵懒的调子,但其中的底气,却比之前足了十倍,“现在,我的客人,还能不能在我这里,安安稳稳地待到天亮了?” 张更夫沉默了。 他手中的引魂灯,裂纹遍布,光芒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良久,他那张无脸的面孔,转向了我。 “你师父,是谁?” 我没回答,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枚依旧滚烫的铜钱。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好,很好。”张更夫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形态彻底烙印下来。 “此事,我会原原本本,上报判官。” “荣娘,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着那盏破裂的灯笼,转身,一步步消失在无常巷深邃的黑暗之中。 他带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死寂,也随之潮水般退去。 巷子,又恢复了原样。 仿佛刚刚那场足以颠覆阴阳规则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噗通。” 我再也支撑不住,紧绷的神经一松,整个人向后倒去。 但没有预想中与冰冷地面的亲密接触。 一具温软、带着淡淡幽香的身体,接住了我。 是荣娘。 “啧,小东西,藏得够深啊。”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悸,“差点连姐姐都给你骗过去了。” 我靠在她怀里,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枚“渡我”铜钱,也随着我手掌的松开,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它已经恢复了那副锈迹斑斑的模样,只是温度,依旧带着一丝灼人的暖意。 “现在……”我挣扎着开口,声音嘶哑,“交易,还算数吗?” “算,怎么不算?”荣娘将我扶起来,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笑得花枝招展,“像你这样的大主顾,姐姐我可是求之不得呢。” 她捡起地上的铜钱,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眼神闪烁,最后还是将它塞回了我的怀里。 “收好,这东西,比你的命金贵。” 她蹲下身,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与我对视。 “现在,我们来谈谈新的价码。” 我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之前的‘五五分’,作废了。”荣娘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眉心的“三途判”魂印上,“你的命,姐姐我保了。不仅帮你拔钉子,我还可以告诉你,如何暂时压制这道催命符。”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我眉心那躁动不安的魂印,都平复了些许。 “但是,泉水,我要九成。” 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里面的东西,也归我。” “你……”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荣ring niang的眼神冷了下来,“没有我,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没有我,天一亮,来的就不是一个张更夫,而是地府的十大阴帅!你以为,凭你这枚残缺的‘摆渡令’,能挡几次?” 她一针见血。 我沉默了。 “泉水,我可以一滴不要。”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里面的东西,也可以全归你。我只要你告诉我,关于我师父,关于这枚铜钱,关于这‘三途判’,所有的一切!” 比起那些身外之物,我更想知道真相! 我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把这道通往地府的S级通缉令,刻在我的魂魄上?! 荣娘看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成交。” 她答应得异常爽快。 “不过,得等买卖做完。” 她站起身,不再废话,两根手指并拢如剑,快如闪电,直接插进了我左肩那怨骨钉的伤口里! “呃啊!” 剧痛袭来,我浑身猛地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指,精准地夹住了那根深埋在我骨头里的钉子。 “忍着点。” 荣娘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无比严肃。 “这根‘怨骨钉’,不是凡品。它不是在要你的命,而是在……锁着一样东西。” 锁着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拉扯力,就从我的左肩爆发出来! “起!” 荣娘一声低喝,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向外一拔!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烂泥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根折磨了我许久的怨骨钉,终于,离体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但我同时又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座压在灵魂上的大山。 然而,荣娘的脸色,却在钉子拔出的瞬间,变得煞白! 她看着手中那根通体漆黑,还在微微颤动的骨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这钉子上,竟然还连着……”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的身体,发生了异变。 在怨骨钉被拔出的那个伤口处,一缕比墨还黑,比夜还沉的黑气,缓缓地……升腾了起来。 那不是阴气,也不是怨气。 那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纯粹、更为恐怖的…… 魔气! 那缕魔气在空中盘旋了一瞬,竟化作了一道小小的、狰狞的黑色龙影,仰天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然后,猛地朝我眉心的“三途判”魂印,钻了进去! 嗡! 我的大脑,瞬间被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信息洪流冲垮! 三道黑线组成的魂印,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疯狂地扭曲、重组,最后,在我的眉心,构成了一个崭新的,散发着无尽威严与不详的古老印记。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宏大、不属于人间的意志,在我的脑海深处,缓缓苏醒。 它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汝,为判官。” 第25章 给龙挠痒痒? 判官? 判谁的官? 我连自己的命都判不了! 那道冰冷宏大的意志,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漠然地宣告着我的“新生”,却根本不理会我这具皮囊里,原主人的惊恐与抗拒。 我的大脑不是我的了。 无数破碎、混乱、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画面,像是决堤的洪水,冲刷着我的神魂。 有身穿黑白官服的身影,手持锁链,踏过尸山血海;有青面獠牙的恶鬼,跪伏在地,被一道朱笔勾决生死;有森罗殿上,古镜高悬,照彻人心…… 这些记忆,不属于我,但那股发号施令、审判万物的意志,却要强行刻进我的骨子里,将我变成它的一部分! “滚……滚出我的脑子!” 我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双目赤红,七窍中溢出的鲜血,流淌得更急了。 再这样下去,我会被这股意志活活撑爆,或者,被彻底同化,变成一个名为“判官”的怪物。 “啧。” 一声轻响,将我濒临崩溃的神智,拉回了一丝。 荣娘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五步开外。 她没有了之前的慵懒,也没有了拔出钉子时的凝重,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惊骇、狂热与极度贪婪的复杂表情。她死死地盯着我眉心那个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的印记,就像一头饿了十天的狼,看到了一块从天而降的肥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三途判……根本不是追魂印,而是钥匙!一把打开世间最大禁忌的钥匙!你那个死鬼师父……他不是在害你,他是在……炼器!” 炼器? 炼什么器?拿我当材料吗?! 妈的,这老头子,坑得我好惨! “小子,守住心神!”荣娘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别被这股意志冲垮了!它现在只是苏醒的残响,还没有真正的灵智!你想活,就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敌人!” 她嘴上指点着我,身体却很诚实地又退后了两步,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抽身逃离的姿 A。 我懂她的意思。 这就像身体里多了一个器官,要么适应它,要么被它折腾死。 我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不再去对抗那股信息洪流,而是尝试着去“”它。 剧痛,开始转化为一种奇异的“胀痛”。 我眉心的印记,滚烫得像一块烙铁,那条钻进去的黑色龙影,似乎与魂印彻底融为了一体。 渐渐的,我脑海中那冰冷宏大的意志,声音开始变得模糊,不再是直接的命令,而是化作了一股本能般的认知,沉淀在我的魂魄深处。 三途判,是为三道锁。 第一锁,锁魔。以怨骨钉为钥,拔之,则魔气归位,判官之“形”初现。可掌“威慑”,令百鬼畏服。 第二锁,锁神。需以…… 第三锁,锁…… 后面的信息,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浓雾笼罩。 我明白了。 我师父,在我身上设了三道锁。怨骨钉,只是打开第一道锁的钥匙。拔出它,放出了被镇压的魔气,激活了“判官”的最初形态。 这他妈哪是修仙,这是在玩解谜游戏啊!还是赌命的那种! “呼……呼……” 我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那股快要将我撑爆的感觉,终于缓缓退去。 我抬起头,看向荣娘。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闪烁不定。 “感觉怎么样,我的‘判官’大人?”她试探性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那份忌惮,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感觉……糟透了。就像是有人硬塞给了我一套房子,但房产证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我还得替他还房贷。” 这个比喻,似乎让她放松了一些。 “名字可以改,房贷可以慢慢还。”荣娘重新走上前来,眼中的贪婪之色更盛,“关键是,你现在有了一栋,能遮风挡雨的豪宅。虽然……这栋豪宅本身,可能比外面的风雨更危险。”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对着我的眉心。 我下意识地想躲,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我眉心的印记中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竟让荣-娘这等凶人,都无法轻易靠近。 这就是“威慑”? 荣娘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了,收回了手:“看来,你已经初步掌握它了。很好,这样一来,我们接下来的买卖,胜算就更大了。” 她又回到了那个精明的生意人角色。 我心里一动,想起刚才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信息,下意识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我们交易的目标上。 “养尸泉。” 当我心中默念这三个字时,眉心的印记,猛地一跳! 一段不属于我的,古老而残破的记忆,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是一片昏暗的地下空间,一口泉眼,咕咚咕咚地冒着黑色的泉水。泉水之中,浸泡着一具模糊不清的人形。而在泉眼的下方,更深的地底,似乎镇压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轮廓! 那轮廓,只是一闪而过,却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你看,你的脸色,比刚才还白。”荣娘的声音幽幽响起,她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看来,你也‘看’到了。” 我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她:“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荣娘摇了摇头,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只知道,那口泉不简单,下面可能藏着大东西。但我没想到,会让‘判官印’都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子,我们这次,可能不是在捅马蜂窝。” “我们,可能是在给一条沉睡的龙……挠痒痒。” 我沉默了。 给龙挠痒痒?就凭我们两个?怕不是直接被龙打个喷嚏给吹成灰了! “之前的交易,作废。”我看着她,冷静地说道。 “哦?”荣娘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我要改一下。”我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泉水,我一滴不要。泉里的东西,也全归你。但是,事成之后,你必须回答我三个问题,并且,发下心魔大誓,保证绝无虚假。” 荣娘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知道,这三个问题,价值绝对远超那口泉水。 第26章 麻烦的是这道符 但她同样也知道,没有我眉心这道“判-官印”的威慑,她连靠近那口泉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的局势,又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的诱饵,而是变成了……这笔买卖真正的核心。 “哪三个问题?”她沉声问道。 “第一,我师父,究竟是谁?他和你们‘摆渡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二,‘幽冥摆渡令’,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那个更夫会如此恐惧?” “第三……”我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让我此刻都心惊肉跳的词,“‘判官’,到底是什么?” 荣娘看着我,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盛开的罂粟。 “成交。” 荣娘那句“成交”,说得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想把我连皮带骨吞下去的女人不是她一样。 但我知道,交易的基础变了。 从我亮出“幽冥摆渡令”开始,是她需要我。 从我眉心这道印记变成“判官印”开始,是我们互相需要。 “先别急着谈以后。”我靠着槐树,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丝丝地恢复,但灵魂深处那股被强行灌入的冰冷意志,却像一根针,时时刻刻刺着我的神智,“我现在的状态很糟,随时可能被这玩意儿撑死。” 我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那道新形成的印记,不再是三道简单的黑线,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形似“判”字的古老徽记。它像一个微型黑洞,正缓缓吸收着周围逸散的阴气,转化成一股冰冷的能量,滋养着我的魂魄,也同化着我的意识。 这就是荣娘说的“豪宅”,自带物业,还能自动吸收能量。 但代价是,这房子的原主时不时想把我的灵魂踹出去,自己当家做主。 “急不来。”荣娘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判官’之力,是阴司最核心的权柄之一,代表着审判与裁决。你现在只是得了其‘形’,连万分之一的‘神’都没有。这股意志残响,只能靠你自己慢慢磨,让它变成你的本能。”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血红色的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我嘴里。 “含着,能固本培元,守住你自己的心神。”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不少怨骨钉离体后的虚弱感,也让我那快要冻结的魂魄,恢复了一丝暖意。 “谢了。”我真心实意地说道。 这女人虽然心黑手狠,但生意人的信誉还是有的。 “别客气,都算在成本里。”荣娘摆了摆手,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该动身了。迟则生变。” 我闭上眼,一边消化药力,一边尝试着去“掌控”眉心的判官印。 我没有去对抗那股冰冷的意志,而是学着去理解它,引导它。 就像驯服一头猛兽,你不能指望一上来就让它对你摇尾乞怜,得先摸清它的脾气。 我将一缕心神,小心翼翼地探入眉心印记。 嗡!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所有的枝条猛地一颤,那些惨白的手臂,竟齐刷刷地朝我“躬身”,像是在朝拜君王。 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威慑。 这就是“判官之形”最基础的能力。对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源自规则层面的压制力。 我缓缓睁开眼,看向荣娘。 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看来,你已经开始还房贷了。”她轻笑一声。 我扯了扯嘴角,撑着树干站了起来,身体还有些发软,但已经无碍行动。“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大买卖。” 荣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朝着院子深处走去。 院子的尽头,不是墙,而是一口枯井。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着,上面刻满了朱砂符文,与之前巷口的“界碑”符文同出一源。 “养尸泉不在这里。”荣娘走到井边,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块千斤重的青石板,竟无声无息地向一旁滑开,露出下面黑不见底的井口。 一股陈腐、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淡淡的阴气,从井下传来。 “这里,是路。” 荣娘说完,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我:“……” 连个绳子都不给吗? 我走到井边,向下望去,一片漆黑。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跟着跳了下去。 下坠感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双脚便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这里是一条用青砖砌成的地道,墙壁上每隔十米,就镶嵌着一枚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夜明珠。 荣娘就站在不远处等我,旗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妖冶。 “跟紧了,这里连接着这座城市的下水道系统,四通八达,走错一步,就算是我,也很难把你捞出来。” 她说完,便沿着地道向前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感受着四周越来越浓郁的阴气和湿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我们走出了地道,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混凝土腐朽的味道。 而在防空洞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被铁栅栏封锁的出口。 荣娘停下了脚步。 “到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道通往养尸泉的必经之路上,被人贴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无风自动,上面的朱砂笔画,宛如活物,散发着一股纯阳、刚正的法力波动,与此地的阴冷格格不入。 “妈的,来晚了一步。”荣娘的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什么?”我问道。 “龙虎山,天师府的‘镇邪符’。”荣娘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有牛鼻子抢在我们前面了。” 天师府。 这三个字,对于任何一个跟阴阳鬼神打交道的人来说,都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那是传承千年的道门魁首,是阳世间秩序的维护者之一。 说人话就是,专业的来了。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我皱起了眉。 “养尸泉这种阴地,时间久了,必然会滋生邪物。阴气外泄,被这些牛鼻子闻着味找过来,不奇怪。”荣娘的指尖,夹着那根细长的烟杆,轻轻敲击着掌心,“麻烦的是,这道符。” 她指着那张镇邪符:“这符,不仅是封印,更是警报。一旦强行破开,布符的人立刻就会察觉。” 我明白了。 第27章 大凶之物 我们现在就像是准备入室行窃的小偷,却发现主人家不仅锁了门,还装了红外报警器。 “你有办法?”我看向荣娘。 “有。”荣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需要时间,而且动静太大。等我破开,那牛鼻子也该杀到了。” 她看向我,那意思很明显:该你这个新晋的“判官”大人表现了。 我走到那道铁栅栏前,近距离观察那张镇邪符。 符纸上的朱砂,蕴含着一股沛然的雷法之力,寻常鬼物,别说靠近,光是看上一眼,恐怕就要魂飞魄散。 我能感觉到,我眉心的判官印,对这股纯阳之力,也产生了一丝本能的厌恶。 但,也仅仅是厌恶。 就好像……一个执掌律法的巡捕,看到一个拿着武器的平民。虽然不喜欢,但对方,并不在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 我深吸一口气,尝试着调动眉心印记的力量。 那股冰冷的意志,再次浮现。 这一次,我没有抗拒,而是顺着它的“本能”,将一股无形的威压,缓缓地,覆盖向那张镇邪符。 “敕令。” 一个不属于我的,冰冷、威严的音节,从我的喉咙里,轻轻吐出。 刹那间,那张原本灵光闪烁的镇邪符,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上面的朱砂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了下去。 那股纯阳的雷法之力,并没有消失,而是被一种更高层级的“规则”,强行压制了。 就像是下级单位,遇到了上级领导的视察,所有的小动作,都得立刻收敛。 “咔。” 我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张已经变得和普通黄纸没什么区别的镇邪符,撕了下来。 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一丝一毫的法力波动。 警报,没有响。 荣娘夹着烟杆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那双勾魂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混杂着震撼与狂喜的复杂神色。 “好……好一个‘判官’权柄……”她喃喃道,“无视道法,只讲规则。霸道,真他妈的霸道!” 我没理会她的惊叹,撕下符纸后,那股冰冷的意志便退了回去,我的身体一阵虚弱,差点站立不稳。 强行调用这种力量,对现在的我来说,消耗巨大。 “走吧。”我喘了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铁栅栏。 穿过栅栏,是一条向下的隧道。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阴气和尸臭味就越是浓郁。 隧道两旁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深邃的抓痕,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留下的。 偶尔,还能看到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倒在角落里,他们的死状极其凄惨,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碎了。 “看来,那牛鼻子已经和这里的东西交过手了。”荣娘的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我们又走了大概百米,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是一种惨绿色的光。 一个巨大的溶洞,出现在我们面前。 溶洞的中央,有一口直径约三米的泉眼,正咕咚咕咚地冒着黑色的液体。 那,就是养尸泉。 泉水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僵尸,它们身上都贴着黄色的符纸,显然是被制服了。 而在泉眼的正前方,一个身穿蓝色道袍,背着一柄桃木剑的年轻道士,正盘膝而坐。 他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正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充满了正气。 “什么人?!”他厉声喝道,站起身,横剑于胸前,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们。 荣娘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那年轻道士的目光,却越过了她,死死地定格在了我的脸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我眉心的判官印上。 他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噗通”一声。 这位龙虎山天师府的高徒,竟对着我,单膝跪了下去。 “弟子龙虎山张清玄,不知是哪位判官大人当面巡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我:“?” 荣娘:“……” 这剧本,好像有哪里不对? 张清玄? 这名字听着就像是那种名门正派里的大师兄。 此刻,这位“大师兄”正一脸虔诚地单膝跪地,头都不敢抬。 我跟荣娘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和……玩味。 这误会,可太有意思了。 “咳。”我清了清嗓子,学着之前那股冰冷意志的腔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任何感情,“起来吧。” “谢大人!”张清玄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我。 “此地,何事?”我言简意赅地问道。 多说多错,这个时候,装高冷就对了。 “回大人!”张清玄立刻汇报道,“弟子奉师门之命,下山追查一头即将化为‘飞僵’的千年尸王。一路追到此地,才发现这尸王竟是想借助这口‘养尸泉’,突破最后关隘。” “此泉,阴气与地脉相连,泉下似乎还镇压着某种大凶之物。弟子不敢擅动,只能先布下‘七星锁魂阵’,暂时困住那尸王,正准备上报师门,请求支援。” 他指了指泉眼周围,我这才发现,那十几具被符纸镇住的僵尸,摆放的位置暗合七星方位,隐隐形成了一个阵法。 荣娘的眼中,精光一闪。 她悄无声息地向我靠了半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飞僵……泉下有大凶……这买卖,比想象的还大。” 我心里一沉。 飞僵,已经是僵尸中的顶级存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堪比鬼王。 而这飞僵,还只是借助泉水力量的小角色。 那泉水下面镇压的“大凶之物”,又该是何等恐怖? “你的意思是,”我看着张清玄,声音依旧平淡,“这泉里,有一头飞僵?” “是,大人。”张清玄答道,“那尸王狡猾无比,一直潜藏在泉底,借助泉水之力与我的阵法对抗。弟子修为不济,只能暂时压制,无法将其彻底揪出。” 我懂了。 这牛鼻子,是想借我们的手,把他啃不下的硬骨头给解决了。 或者说,是想借我这个“判官”的手。 “你,退下。”我淡淡地说道。 第28章 这支令箭镶了金边了! “这……”张清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大人,那尸王非同小可,而且泉下……” “嗯?”我眉心一动,判官印的威压,不经意间散发出一丝。 张清玄浑身一颤,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弟子遵命!”他再也不敢多言,立刻收了桃木剑,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旁。 荣娘看着我,眼中异彩连连。 她没想到,我竟然这么快就适应了“判官”这个角色,这狐假虎威的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我走到养尸泉边,低头看去。 黑色的泉水,深不见底,如同通往九幽的入口。 一股股精纯的尸气,混杂着怨念,从中不断冒出。 我能感觉到,泉水深处,有一股强大的意志,正带着暴虐与贪婪,窥伺着我们。 就是它了,尸王。 “动手吗?”荣娘在我身边低声问道,“你的‘威慑’,能压制它多久?”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应该够你取东西了。” “好。”荣娘舔了舔红唇,眼中是化不开的贪婪与兴奋,“姐姐我,就信你一次。” 就在这时! “轰隆——!” 整口养尸泉,猛地炸开! 黑色的泉水冲天而起,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滔天的尸气,从泉底一跃而出! 那是一具身高近三米,浑身覆盖着暗金色尸毛,面目狰狞,口生獠牙的僵尸! 飞僵! 它显然是感觉到了威胁,决定先下手为强! “孽畜,安敢放肆!”一旁的张清玄大喝一声,桃木剑出鞘,就想上前。 但飞僵的速度,比他更快! 它无视了张清玄,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我身上! 在它眼中,我眉心的判官印,是最大的威胁,也是……无上的补品! 只要吞了我,它就能彻底挣脱束缚,甚至更进一步! “吼——!” 一声咆哮,腥风扑面! 那飞僵化作一道残影,利爪如刀,直取我的心脏! 荣娘脸色一变,刚要出手。 我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抬起头,用那双被判官意志浸染得冰冷无情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它。 “跪下。” 我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那携着雷霆之势扑来的飞僵,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那是源自灵魂本源的,对天敌的恐惧! 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执行我的命令! 但它毕竟是千年尸王,凶性滔天,竟硬生生抗住了这股来自规则的压制! “吼!”它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利爪离我的胸口,已不足三寸! 然而,就在这时。 异变,再生! 那口被飞僵搅得天翻地覆的养尸泉,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泉水,都停止了翻涌。 一股比飞僵的尸气,恐怖万倍,比阴司的律法,还要古老、深邃的气息,从泉眼的最深处,缓缓苏醒。 一根…… 一根长满了黑色鳞片,如同触手,又像是某种生物胡须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泉眼的中央,探了出来。 它无视了僵持的我和飞僵,也无视了旁边严阵以待的荣娘和张清玄。 它只是缓缓地,升起,弯曲,像一只好奇的眼睛,凑到了我的面前。 那根“龙须”的顶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我眉心的判官印。 整个溶洞,死一般的寂静。 荣娘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惊骇。 她嘴唇颤抖着,吐出了几个字。 “龙……抬头了……” “这泉,不是养尸的……” “它是……龙涎!” 荣娘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尖锐而干涩。 整个溶洞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那根从泉眼里探出的,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龙须”,顶端散发着幽幽的毫光,正轻轻地、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在我眉心的判官印上摩挲着。 冰凉,却不带丝毫恶意。 反而……有一种血脉相连般的亲切感。 妈的,我一个爹妈生养的人,跟你一条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龙,亲切个毛线? 嗡—— 不等我腹诽完,眉心的判官印猛地一烫! 那根龙须的顶端,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金线,顺着接触点,直接钻进了我的魂魄里! 轰! 我的意识,瞬间被拉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虚空。 虚空中,一双比山岳还要巨大的金色竖瞳,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亘古的孤寂,以及……一种俯瞰时间长河的漠然。 一个苍老、宏大的意志,直接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 “判官……非汝……” “然,印在……即权在……” “吾,予汝……龙威一丝,善用之……” “井底之蛙,可见天……” “莫……再扰吾清梦……” 话音刚落,那双巨瞳缓缓闭合,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我的意识,猛地被弹回身体! “呼——!” 我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冷汗淋漓,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再看眼前,那根神秘的龙须,已经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泉眼之中。 养尸泉,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是那黑色的泉水,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了。 而我眉心的判官印,那古老的“判”字徽记周围,竟多了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 一股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威严,与判官印那冰冷的规则之力,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如果说,之前的“威慑”,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 那么现在,我这支令箭,他妈的镶了金边了! “吼!” 一声不甘的咆哮,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那头被定在半空的飞僵,终于挣脱了那瞬间的失神,猩红的眸子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暴戾和对我的无穷杀意。 它不懂什么龙,什么判官。 它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类,让它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死!” 它再次扑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利爪上甚至带起了一道道黑色的尸气旋风。 “小心!”张清玄惊呼出声,桃木剑已经递出。 荣娘也眼神一凝,烟杆上红光一闪。 我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狰狞鬼脸,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它,轻轻一点。 “敕令。” 还是那两个字。 但这一次,从我口中吐出的,除了冰冷的规则,还夹杂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来自更高生命层次的威严。 第29章 这简直是神迹! 龙威! “噗通!” 那头凶威滔天,连天师府高徒都感到棘手的千年飞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岳狠狠砸中! 它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然后,在荣娘和张清玄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它那堪比精钢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坚硬的岩石地面,被它的膝盖砸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 它抬着头,猩红的眸子里,杀意和暴戾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源于本能的……臣服! 整个世界,安静了。 荣娘夹着烟杆的手,在抖。 张清玄握着桃木剑的手,也在抖。 我看着跪伏在地的飞僵,心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走到它面前,低头,俯视着它。 “你,想借龙涎化龙?”我的声音,冰冷而平淡。 飞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痴心妄想。” 我摇了摇头,并拢的剑指,点在了它的眉心。 “判官在此,允你轮回。” “尘归尘,土归土。” 话音落下。 飞僵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覆盖在它体表的暗金色尸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消散。 它那狰狞的面容,渐渐变得平和。 最后,在“咔嚓”一声轻响中,它整个身体,化作了一捧黑色的飞灰,飘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颗鸽子蛋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精纯尸气的珠子,静静地躺在地上。 千年尸丹。 我弯腰,捡起尸丹,看都没看,直接揣进了兜里。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已经完全石化的荣娘和张清玄。 “现在,”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这笔买卖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荣娘和张清玄的心上。 两人如梦初醒,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张清玄是敬畏,荣娘是忌惮和贪婪。 那么现在,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种情绪。 恐惧。 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对绝对权威的恐惧。 “大……大人……”张清玄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修行二十载,见过的最强者,是他的师父,龙虎山当代天师。 可即便是天师亲至,面对一头即将化龙的飞僵,也绝不可能做到这般……轻描淡写。 言出法随,一言定生死! 这不是道法,不是神通。 这是……权柄!是规则! 他之前对我的身份,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怀疑,但现在,他信了。 信得五体投地。 我没理会他,目光落在了荣娘身上。 这个活了不知多久,心机深沉如海的女人,此刻俏脸煞白,连最擅长的媚笑都挤不出来了。 “荣娘。”我淡淡地开口,“之前的交易,还记得吗?” 荣娘娇躯一颤,勉强笑道:“大人说笑了,什么交易……小女子只是给大人带个路。” 她很聪明,立刻就想把自己从合作者的位置上,摘到下属的位置去。 可惜,晚了。 “记得就好。”我走到泉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泉水,“你说,泉水,你要九成。里面的东西,也归你。” 荣娘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大人恕罪,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胡言乱语……” “不,我觉得这个分配方案,很好。”我打断了她。 荣娘愣住了。 张清玄也愣住了。 我笑了笑,指着那口泉:“这泉,是龙涎所化,蕴含着一丝真龙气息,对你这种灵体之身,是大补之物。现在,它是你的了。” 荣娘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口龙涎泉的价值,比她预想的还要大百倍!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她几乎要跪下去了。 “别急着谢。”我话锋一转,眼神冷了下来,“泉水归你,但你要替我办三件事。办得好,这泉,你随时可以来取。办不好……” 我没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荣娘心头一凛,那股狂喜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她立刻躬身道:“请大人吩咐,小女子万死不辞!” “第一,从今天起,无常巷,我要绝对的掌控权。” “第二,帮我收集所有关于‘摆渡人’和‘幽冥摆渡令’的情报,无论死的活的,我都要。”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她,“我要你发心魔大誓,此生此世,绝不泄露关于我身份的半个字。否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荣娘听完,沉默了片刻,最后,她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小女子荣娘,在此立誓……” 她干脆利落地发完了心魔大誓。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女人是把双刃剑,贪婪、强大、消息灵通。用得好,是我的一大助力。 用泉水这根胡萝卜吊着她,再用判官这根大棒吓着她,不怕她不听话。 处理完荣娘,我看向一旁,从头到尾大气都不敢喘的张清玄。 “张清玄。” “弟子在!”他猛地一个激灵,站得笔直。 “你师门派你来,是为了降妖除魔,对吗?” “是……是的,大人。” “那头飞僵,本官已经就地正法。”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千年尸丹,扔了过去,“此物,是它一身尸气精华所凝,你带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张清玄手忙脚乱地接住,只感觉一股冰寒之气入手,差点握不住。 他看着手中的尸丹,又看了看我,一脸的不知所措。 “大人,这……这太贵重了!弟子万万不敢……” “拿着。”我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本官给你的赏赐。” 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股融合了龙威的判官之力,悄无声息地渡入他体内一丝。 张清玄只感觉一股暖流涌入,他体内原本因为布阵而消耗的法力,瞬间恢复了七七八八,甚至……修为都隐隐有了一丝精进!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神迹! 这简直是神迹! “你今日所见,所闻,回山之后,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懂吗?”我看着他,意有所指。 “弟子明白!”张清-玄重重点头,一脸正色,“弟子回山后,只会禀报师门,飞僵已被一位路过的前辈高人顺手除去,弟子连那位高人的面都没见着!” 第30章 你师父,不是在帮你 “很好。”我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我不需要龙虎山知道我的存在,至少现在不需要。 但埋下一颗种子,很有必要。 “这泉下,镇着一头真龙。”我最后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此事,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引来的,将是灭门之祸。你龙虎山,也担不起。” 张清玄脸色煞白,连连点头称是。 我看着眼前这一妖一道,一个被利益捆绑,一个被威严震慑。 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掌控全局的感觉。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吗? 不,这还不够。 我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深邃的泉眼。 泉水,归荣娘。 那……泉里的东西呢? 我对着泉眼,缓缓伸出了手。 “晚辈,斗胆,再向前辈……讨一件东西。” 我的话音落下,整个溶洞的空气,再次凝固。 荣娘和张清玄,连呼吸都停滞了。 跟那头沉睡的真龙……讨东西?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刚才那真龙意志降临,明显是看在“判官印”的面子上,才赐予了一丝龙威,并警告“莫扰清梦”。 现在,居然还敢得寸进尺? 这跟在睡着的老虎嘴边拔毛,有什么区别? 荣娘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向后挪动,准备随时跑路。 张清玄更是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差点没瘫在地上。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 那口平静的龙涎泉,并没有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怒火。 泉水,只是轻轻地,泛起了一圈涟漪。 咕咚。 一声轻响。 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却在边缘泛着淡淡金芒的鳞片,从泉眼中央,缓缓浮了上来。 它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仿佛一片无足轻重的落叶。 一股比之前那道龙须,更加苍茫、古老的气息,从鳞片上散发出来。 我能感觉到,眉心的判官印,在渴望它。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将那枚龙鳞,从水中捞了上来。 入手冰凉,却重若千钧。 鳞片的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玄奥无比的纹路,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在我握住它的瞬间,那道苍老的意志,再次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持此鳞,如吾亲临。” “此方地界,百里之内,水脉精怪,听汝号令。” “缘尽于此。” 声音消散,再无回应。 我握着龙鳞,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百里之内,号令水脉精怪? 这他妈……等于直接给了我一张地头蛇的体验卡啊! 而且,这枚龙鳞,本身就是一件无价之宝! 我能感觉到,只要将它带在身上,我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至少能提升三倍! 发了! 这次真的发了! 我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将龙鳞小心翼翼地收好。 一回头,就对上了两双直勾勾的,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眼睛。 “咳。”我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此间事了,我们该走了。” 荣娘和张清玄,机械地点了点头,依旧处在巨大的震撼之中,无法自拔。 …… 半小时后,我们回到了无常巷的那口枯井下。 “大人,弟子……弟子先行告退!”张清玄对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门大礼,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去吧。”我挥了挥手。 得了我的“赏赐”,又见证了这等神迹,这小子回去,怕是能吹一辈子。 看着张清玄的身影消失在地道深处,我才转头看向荣娘。 她也正看着我,那双复杂的眸子里,贪婪、敬畏、好奇,交织在一起。 “现在,轮到你了。”我靠在墙上,看着她,“我的三个问题,你该回答了。” 荣娘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她点了点头,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大人请问,小女子知无不言。” “第一个问题。”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师父,到底是谁?他和你们‘摆渡人’,是什么关系?” 荣娘沉默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追忆和……忌惮。 “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所有‘摆渡人’,都称呼他为……‘疯子’。” 疯子? 我眉头一皱。 “他曾经,也是‘摆渡人’的一员,而且,是三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一个。”荣娘继续说道,“但他叛逃了。因为,他想做一件所有人都认为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什么事?” “他想……自己造一个‘判官’出来。” 荣娘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造一个判官? 拿我当材料吗?! “摆渡人,是阴司在阳间的延伸,负责引渡一些特殊的魂魄,维持着阴阳的某种平衡。”荣娘的眼神变得悠远,“但三百年前那场大乱,‘幽冥摆渡令’被尽数销毁,摆渡人一脉,名存实亡,彻底成了阴司的编外人员,地位一落千丈。” “你师父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阴司的判官体系,已经腐朽、僵化。他想要打破这个局面,所以,他偷走了摆渡人一脉最后的秘宝,叛出了组织,销声匿迹。” “直到……他找到了你。” 我沉默了。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或者说……一个疯子的理想之中。 “第二个问题。”我压下心中的波澜,“‘幽冥摆渡令’,究竟是什么?” “是信物,是钥匙,也是……权柄的碎片。”荣娘答道,“传说,集齐九枚摆渡令,就能重开幽冥之路,见到……阴天子。” 阴天子! 地府最高统治者!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枚“渡我”铜钱。 这玩意儿,竟然牵扯这么大? “那为什么张更夫会那么恐惧?” “因为,持有摆渡令的人,理论上,与阴司判官平级。更重要的是,”荣娘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三百年前,下令销毁所有摆渡令的,正是当今地府的……十殿阎罗!”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师父这老东西,不只是给我留了个宝贝,他是直接把地府最高领导班子,全都给我得罪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判官’,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荣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我眉心那已经隐去的印记,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怜悯。 “判官,不是官职。” “它是一种……诅咒。” “一种背负着天地间所有罪业,永世不得超生,却又必须维护阴阳秩序的……可悲的‘规则’化身。” “你师父,不是在帮你。” 第31章 很好,神助攻来了 “他是在……给你递枷锁。” 轰隆! 就在这时,地道的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 那块千斤重的青石板,被人从外面,一掌……拍得粉碎! 一股纯阳浩荡,却又带着无边杀伐之气的恐怖威压,从井口,轰然压下! 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地道。 “龙虎山办事!”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轰!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井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彻底遮蔽,那股纯阳杀伐之气,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让整个地道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荣娘那张媚骨天成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身体紧绷,如同一只遇到了天敌的野猫。 我心中也是一沉。 妈的,刚听完秘闻,债主就上门了?这地府的催收效率也太高了点。 不对,是龙虎山。 一个身穿深蓝色道袍,手持一柄雷纹桃木剑的中年道士,从破碎的井口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刚毅,双目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千锤百炼的精悍气息。 如果说张清玄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那眼前这位,就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古剑,看似内敛,实则杀机暗藏,一旦出鞘,必是雷霆万钧。 “师叔!”一旁的张清玄看清来人,又惊又喜,脱口而出。 中年道士的目光扫过张清玄,微微颔首,随即,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瞬间锁定了荣娘。 “好重的妖气!”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擅闯禁地,蛊惑我派弟子,妖孽,你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雷纹桃木剑已然出鞘! 嗡——! 一道金色的雷光在剑身上亮起,刺的人睁不开眼。那股纯阳浩荡的法力,比张清玄强了何止十倍! 荣娘脸色剧变,她能感觉到,这一剑,她若硬接,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赵师叔,不是……”张清玄大急,刚想解释。 但中年道士的动作太快,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在他看来,此地阴气冲天,又有妖物在侧,师侄安然无恙,必然是被妖法所惑。 先斩后奏,乃是龙虎山天师府降妖除魔的铁律! “敕!” 中年道士一步踏出,身形如幻影,桃木剑裹挟着奔雷之势,直刺荣娘眉心! 荣娘银牙一咬,就要拼命。 我却在此时,向前踏出一步,正好挡在了荣娘身前。 我没有看那柄快如闪电的桃木剑,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那个中年道士。 “住手。” 我的声音不大,依旧是那副不带感情的腔调。 但这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魔力。 中年道士那志在必得的一剑,剑尖在距离我眉心一尺的地方,竟硬生生……停住了! 剑身上的雷光,仍在“滋滋”作响,将我的脸映照得一片煞白。 中年道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之色。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更高层级的“规则”,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法”,在这道“墙”面前,竟有种寸步难行的感觉。 这是什么力量? “你是何人?”中年道士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显然,短暂的惊愕过后,他已将我视作了比荣娘威胁更大的存在。 我没有回答他。 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他身后,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张清玄。 “张清玄。” “弟……弟子在!”张清玄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这是你龙虎山的规矩?”我淡淡地问道,“见到上官,不行礼,反拔剑相向?” 上官? 中年道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装神弄鬼! 他体内的法力再次鼓荡,桃木剑上的雷光,瞬间又炽盛了三分! 他修道半生,斩妖无数,一身龙虎山正统雷法,早已炉火纯青。他不信,眼前这个看起来气息平平的年轻人,能挡住他全力一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再次出手之际。 “噗通!” 一声闷响。 中年道士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他的师侄,龙虎山天师府百年难遇的天才弟子张清玄,竟对着那个年轻人,再次……单膝跪了下去! 而且,这一次,比之前跪我时,更加虔诚,更加惶恐! “师叔!不可!”张清玄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快收了神通!这位是……这位是阴司巡查阳间的判官大人啊!您这是大不敬!” 整个地道,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中年道士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师侄,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一丝动摇。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很好,神助攻来了。 我看着中年道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道士叫赵静龙。 龙虎山天师府,执法堂首座,当代天师的亲师弟。 论辈分,是张清玄的亲师叔。论实力,一只脚已经踏入了“真人”的门槛。 在整个阳世的修行界,都是跺一跺脚,四方震动的大人物。 此刻,这位大人物的脑子,有点乱。 他看着一脸虔诚惶恐跪在地上的师侄,再看看我这个气定神闲,甚至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上官”,一时间,竟有些进退失据。 判官? 阴司的正神,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而且,还这么年轻? 赵静龙修行数十年,心志坚如磐石,自然不会因为张清玄一句话就尽信。 “我师侄年幼,或许是被妖法蒙蔽了心智。”赵静龙收回桃木剑,但气机依旧锁定着我,声音低沉,“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还请划下道来。若是朋友,龙虎山扫榻相迎。若是敌人……” 他话没说完,但那股凛然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愧是老江湖,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可惜,他今天遇到的,是我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 “你的意思是,本官在与妖孽为伍?”我瞥了一眼身旁,大气都不敢喘的荣娘。 第32章 天机不可泄露 荣娘立刻心领神会,对着赵静龙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这位天师大人误会了,小女子荣娘,乃是无常巷的引路人,今日,是奉判官大人之命,前来协助办案的。” 赵静龙瞳孔微微一缩。 无常巷? 那个连龙虎山都将其列为“不可探究”的禁地? 这一下,他心中的怀疑,动摇得更厉害了。 “办案?”赵静龙追问,“此地一头千年尸王,已被我师侄布阵困住,不知大人要办的,是何案?” “尸王?” 我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配称之为‘案’?” 我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枚被我收起来的千年尸丹,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上,散发着精纯而冰冷的尸气。 “你说的,是这个吗?”我像扔垃圾一样,将尸丹抛给了张清玄,“赏你了。” 张清玄手忙脚乱地接住,如获至宝。 而赵静龙的目光,则死死地定格在那枚尸丹上!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枚尸丹的品质有多高!其中蕴含的尸气,凝练到了极致! 这绝对是一头即将化为“飞僵”的尸王,才能凝结出的尸丹! 而眼前这个人,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将其解决了?甚至,随手就赏给了自己的师侄? 赵静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 “看来,你龙虎山的情报,做的并不到位。”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开始掌握谈话的主动权,“你们只知道这里有头飞僵,却不知道,这飞僵,想借着什么东西,突破最后一步。” “你……”赵静龙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龙虎山办事,就是这么办的?”我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若非本官今日恰好巡查至此,你们可知,自己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我的语气,严厉无比,像极了上级领导在训斥犯了错的下属。 赵静龙被我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不知道。 师门给他的任务,只是前来接应张清玄,处理那头飞僵。至于这养尸泉下更深层次的秘密,他们一无所知。 “此地泉下,镇压着什么,你可知晓?”我步步紧逼。 赵静龙沉默了。 “你龙虎山,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我厉声喝问。 赵静龙的额头,竟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被我营造出的气场,彻底镇住了。 “晚辈……不知。”良久,他终于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声音干涩地说道,“还请……大人明示。”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因为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法”,在对方面前,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对方,一直在跟他讲“理”。 一个他无法反驳,也无法理解的“理”。 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妈的,总算把这老狐狸给唬住了。 “看在你师侄尽忠职守的份上,本官今日,就给你龙-虎山,上一课。” 我缓缓抬起手。 那枚刚刚到手,还带着一丝温热的龙鳞,出现在我的掌心。 在我拿出龙鳞的瞬间! 嗡——! 整口龙涎泉,无风自动,剧烈地翻涌起来! 一股苍茫、古老、浩瀚如渊的恐怖气息,从泉眼深处,一闪而逝! 赵静龙如遭雷击,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爆退三步,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真……真龙之气!!”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作为龙虎山高层,他接触过的典籍远非张清玄可比。他无比清楚,这股气息,代表着什么! 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是山海经里才有的神话! 而眼前这个人,不仅知道它的存在,甚至……还能拿出它的信物! 这一刻,赵静龙心中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侥幸,尽数烟消云散。 只剩下,对未知力量的,最纯粹的敬畏。 我握着龙鳞,感受着它与泉眼之间的共鸣,面无表情地看着赵静龙。 “现在,你还觉得,本官是在装神弄鬼吗?” “你还觉得,你有资格,盘问本官的身份吗?” “你还觉得,你龙虎山的‘法’,在这口泉面前,还管用吗?” 我每问一句,赵静龙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我,缓缓地,躬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龙虎山执法堂赵静龙,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 “还请大人,恕罪!” 赵静龙的腰,弯了下去。 这位龙虎山执法堂首座,阳世修行界的大人物,此刻,在我面前,姿态谦卑得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童。 他身后的张清玄,早已是满脸的狂热与崇拜。 而我身边的荣娘,看着这一幕,那双勾魂的眸子里,异彩连连。她望向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忌惮和利用,彻底转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敬畏。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能让鬼神低头,还能让道门真人折腰。 而他所依靠的,自始至终,都不是蛮力。 是权柄,是信息,是那份看穿一切,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心机。 “恕罪?”我把玩着手中的龙鳞,语气平淡,“本官的时间很宝贵,没空跟你们龙虎山计较这些。” 赵静龙的腰,弯得更低了。 “大人教训的是。”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收起龙鳞,那口沸腾的龙涎泉,也随之恢复了平静。 “这口泉,乃阴司重地,事关重大,天机不可泄露。”我看着赵静龙,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回去之后,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明白吗?” “晚辈明白!”赵静龙立刻应道,“晚辈回山后,会亲自将此地列为最高等级的禁地,严令门下弟子,百里之内,不得靠近!对外,只会宣称飞僵已被除去,其余之事,绝不多提半个字!” “很好。”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赵静龙,是个聪明人。 他很清楚,真龙之事一旦泄露,龙虎山非但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引来滔天大祸。 到时候,别说修行界各方势力,恐怕连阳世间的官方力量,都会被惊动。 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你。”我看向张清玄,“今日你护驾有功,这枚尸丹,你安心收下。回去之后,好好修行,龙虎山的未来,在你身上。” 第33章 幽冥水府 我随口画了个大饼。 张清玄却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叩首:“多谢大人栽培!弟子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我摆了摆手,懒得再跟他们废话。 “此间事了,你们,可以走了。” “是!” 赵静龙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再次行了一礼,然后才拉起依旧跪在地上的张清玄,师徒二人,狼狈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地,跃出井口,迅速离去。 地道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妈的,演戏真是个力气活。 尤其是对着赵静龙这种老狐狸,每说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八百个弯,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还好,结果是好的。 “大人,神威盖世。”荣娘的声音,在我身边幽幽响起,带着一丝由衷的叹服,“小女子,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少拍马屁。”我瞥了她一眼,“刚才,我们聊到哪了?” 荣娘娇躯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无比严肃。 她知道,真正的“审问”,现在才开始。 “回大人,我们……我们聊到,判官是一种诅咒。” “继续说。” “是。”荣娘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判官,并非阴司册封的官职,更像是一种……天地规则的具象化。它没有情感,没有私欲,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维持阴阳秩序的平衡。” “听起来,倒像是个人工智能。”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荣娘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个词,但还是继续说道:“成为判官,意味着你的魂魄,将与这份‘规则’融为一体。你会逐渐失去人性,变得冷漠、无情,最终,成为规则本身。你会拥有无上的权柄,但代价是,永世沉沦,不得解脱。” “你师父,那个‘疯子’,他穷尽一生,都在研究如何人为地制造出一个‘可控’的判官。一个……既拥有判官权柄,又能保留人性的存在。” 我沉默了。 原来,这才是他选中我的原因? 不是因为我天赋异禀,也不是因为我骨骼惊奇。 只是因为,我足够“普通”?一个普通人的灵魂,更容易被他当成一张白纸,来画他那副疯狂的蓝图? “第二个问题。”我压下心中的波澜,“我师父,从你们摆渡人一脉,偷走的‘秘宝’,是什么?” 荣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混杂着贪婪与恐惧的神色。 “是……‘往生卷’。” “往生卷?” “传说,那是地府初开之时,由幽冥本源所化的三件至宝之一。”荣娘的声音都在发颤,“另外两件,分别是执掌轮回的‘生死簿’,和裁决万鬼的‘判官笔’。” “而‘往生卷’的作用,只有一个……”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可以,绕开十殿阎罗,无视生死轮回,将一个真名被记录在卷上的生灵,直接……送入往生!”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他妈……不就是一张复活卡吗?!而且还是最高权限的那种! 难怪,难怪那疯子会被追杀。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在挑战整个阴司的统治根基! “最后一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荣娘,“我师父,现在在哪?” 荣娘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三百年来,我们摆渡人一脉,都在找他,却始终没有半点线索。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他把‘判官印’,种在了你的身上。” 荣娘看着我,眼神幽幽。 “大人,您现在,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 “不仅是我们,或许……阴司的某些存在,也已经……闻到您的‘味道’了。” 地道里,死寂无声。 那股属于龙虎山的纯阳杀伐之气,连同那两个道士的呼吸声,都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略微放松。 妈的,差点就玩脱了。 赵静龙那老狐狸,只要有半点迟疑,或者再多出一剑,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大人,神威盖世。” 荣娘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沉寂。她那张媚骨天成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神情,是敬畏,是叹服,甚至还有一丝……狂热。 “小女子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少拍马屁。”我瞥了她一眼,声音有些沙哑,“刚才,我们聊到哪了?” 荣娘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无比严肃。 她知道,送走了外人,真正的“审问”,现在才开始。 “回大人,我们……我们聊到,您的‘味道’,或许已经被阴司的某些存在……闻到了。” 我嗯了一声,走到那口龙涎泉边,看着幽深的泉水,心中念头飞转。 诅咒、枷锁、疯子师傅、往生卷、阴司…… 一张无形的大网,从我被种下“判官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我牢牢罩住。 我现在就像是黑夜里的一座灯塔,不仅吸引着摆渡人这样的“友军”,更吸引着来自阴司的……鲨鱼。 “所以,我师父把我推出来,就是为了吸引火力?”我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疯子’有更深远的图谋。”荣娘低声道,“但对您而言,眼下的处境,的确危险至极。” “危险?”我伸出手,指尖划过冰冷的泉水,感受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真龙气息,“危险,也意味着机遇。” 我转过身,目光如刀,直视荣娘。 “从今天起,我要你做三件事。” 荣娘立刻躬身:“请大人吩咐。” “第一,无常巷,我要它成为真正的铁桶一块。我不希望在我处理外部事务的时候,老家起火。” “小女子明白。三日之内,巷子里所有不该有的声音,都会消失。”荣娘答得干脆利落。 “第二,全力收集关于‘摆渡人’和‘幽冥摆渡令’的情报。我要知道,三百年来,除了我师父,还有谁在做类似的事情,还有谁……手握‘钥匙’。” “是。” “第三,”我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我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大人请讲。” “幽冥水府的‘阴差’名录。” 荣娘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34章 龙主的力量! “大人,您要这个……” “阴司的鲨鱼,早晚会找上门来。与其被动等着被咬,不如我们主动下水,去看看这片水域里,到底有哪些鱼,哪些虾。”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顺便,也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别人的渔网,剪两个窟窿。” 荣r娘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本以为,我在得知真相后,会惶恐,会不安,会想办法躲藏。 却万万没想到,我想的,竟然是……反击! 这个男人,骨子里,和他那个师父一样,都是疯子! “小女子……遵命。”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涛骇骇。 “去吧。”我挥了挥手,“记住你的心魔大誓,也记住这口泉。办得好,你的好处,超乎想象。” “是,大人。” 荣娘再次深深一拜,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地道深处。 整个世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盘腿在泉边坐下,将那枚漆黑的龙鳞和那枚“渡我”铜钱,都取了出来。 龙鳞入手冰凉,其中蕴含的苍茫龙气,与我眉心的判官印隐隐呼应,带来一种力量充盈的厚重感。 而那枚铜钱,在沾染了龙涎泉的气息后,表面那层铜锈似乎淡了些许,上面的“渡我”二字,也变得更加清晰。 我尝试着将判官之力,缓缓注入龙鳞之中。 嗡! 一声轻鸣。 我的意识,仿佛瞬间被拉入了一个玄奥的维度。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脚下这片土地的脉络,一条条无形的水脉,如同人体的血管,遍布地下,最终汇入城外那条奔流不息的“澜江”。 我能感觉到,这些水脉中,栖息着各种各樣的精怪。有刚刚诞生灵智的鱼妖,有依附于桥墩的百年水鬼,甚至,在澜江深处,我还感觉到了一股沉睡的、堪比荣娘的强大气息! 那是……澜江水府的正神,此地的河伯! “持此鳞,如吾亲临……百里之内,水脉精怪,听汝号令……” 真龙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我心中一动,尝试着通过龙鳞,向离我最近的一条地下暗河,发出了一道指令。 “来见我。” …… 与此同时,无常巷外,三公里处的一座老旧居民楼,地下室。 一个正在打坐的,浑身长满绿色水藻的矮小身影,猛地睁开了眼睛! 它是一个修行了八十年的河童,依靠着地下暗河的阴气修炼,平日里最喜欢做的,就是拖几个晚归的醉鬼下水当点心。 但此刻,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一个来自血脉深处,不容抗拒的威严命令,直接在它的灵魂中响起! 那是……龙的命令! “噗通”一声,它直接从蒲团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朝着命令传来的方向,疯狂冲去。 …… 不到十分钟。 枯井下方的地道里,一个浑身湿漉漉,散发着腥臭味的绿色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它一看到我,以及我手中那枚散发着淡淡金芒的龙鳞,立刻五体投地,浑身抖如筛糠。 “小……小妖,绿毛,拜……拜见龙主大人!” 我看着眼前这个丑陋的精怪,心中毫无波澜。 这就是……权柄的滋味吗? 我收起龙鳞,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就在我转身的刹那。 我眉心的判官印,猛地一烫! 一股极度阴冷、粘稠、充满了死亡与沉沦气息的波动,从极远的地方,扫了过来! 它就像是深海中鲨鱼的嗅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身上那属于“判官”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荣娘的警告,应验了。 而且,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我猛地抬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岩石,望向了城外澜江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厚重的乌云所笼罩。 一道极不和谐的哭声,仿佛能穿透灵魂,隐隐传来。 “嘿……嘿嘿……” 跪在地上的河童,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它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谄媚又惊恐的笑容。 “大人……是‘走蛟人’来了……” “走蛟人?”我眉头一皱。 “就是……就是阴司里,专门负责在江河上,勾走淹死鬼的‘阴差’。”河童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们……他们最喜欢判官大人的味道了……” “在他们眼里,您……您闻起来,很好吃。” 好吃?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地道内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潮湿而粘腻,岩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带着一股铁锈与河底淤泥混合的腥气。 那道从澜江方向传来的哭声,愈发清晰了。 它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单调的、仿佛能磨损灵魂的呢喃,一遍又一遍,像是生了锈的绞盘在转动。 跪在我面前的河童“绿毛”,已经抖成了一个绿色的筛子,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这种密闭的环境里。 “阴司的阴差,都像你这么没用?”我淡淡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的目光,没有看那个即将到来的“走蛟人”,而是落在了绿毛身上。 绿毛一个激灵,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求生的欲望,它猛地抬头看我,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大人……小妖……小妖不是阴差……” “我让你是,你就是。”我打断了它。 我将那枚漆黑的龙鳞,轻轻抛给了它。 龙鳞落入它那长满水藻的手中,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它浑身一哆嗦。但下一秒,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苍茫龙气,瞬间包裹了它! 绿毛身上的腥臭味,淡了。那身污浊的妖气,仿佛被一股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净化”,变得纯粹而厚重。 它的身体,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几寸。 “现在,你替我去井口,迎一迎你的‘同僚’。”我平静地吩咐道,“告诉他,此地,是判官巡查之所,让他……滚。” 让一个修行不足百年的河童,去呵斥一位阴司正牌的阴差? 绿毛的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惊恐。 但握着龙鳞,感受着那股仿佛能掌控周围一切水汽的磅礴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又从它那孱弱的妖魂深处,疯狂滋生。 这是……龙主的力量! “小妖……遵……遵命!” 第35章 我叫‘黑三’ 绿毛咬紧牙关,拿着龙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了井口。 我则好整以暇地靠回墙壁,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渡我”铜钱,在指尖缓缓转动。 老东西,你把我推到台前,总得给我留几张能掀桌子的底牌吧? 今天,我就先看看,阴司的这张牌,到底有多硬。 …… 枯井之外,无常巷。 夜色深沉,巷子里空无一人。 一道瘦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井口。 它穿着一身湿透了的古代差役服,衣服的下摆还在不断滴着浑浊的江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滩滩污迹。 它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是一团不断变幻的、模糊的水汽。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猩红的光。 它的手中,拖着一条长长的,由无数痛苦面容扭曲而成的黑色铁链。 “走蛟人”到了。 它微微低下头,那两点红光,仿佛能穿透井口的黑暗,精准地锁定了地道深处的我。 一股贪婪、饥渴的意念,直接在空气中震荡开来。 “好香……” “判官印的味道……真是……大补之物……” 它抬起脚,就要踏入井中。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绿油油的身影,从井里爬了出来,正好挡在了它的面前。 是绿毛。 走蛟人那两点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一只水猴子?”它的声音,就是那道单调的哭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谁给你的胆子,敢挡阴差的路?” 绿毛吓得魂飞魄散,但手心里那枚龙鳞传来的温热感,又给了它一丝虚假的勇气。 它鼓起全身的妖力,壮着胆子,尖声叫道:“放……放肆!此地乃判官巡查之所,我家大人有令,让你……让你滚!” “判官?” 走蛟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整个身影都开始扭曲,发出“咯咯”的怪笑。 “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野神’,也敢自称判官?” “你的‘大人’,不过是一块无主的肥肉。待我吞了他,这百里水脉,就是我的地盘!” 话音未落,它手中的黑色铁链,猛地一抖! 哗啦! 铁链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瞬间暴涨,直接缠向绿毛的脖子! 这是勾魂索! 专锁魂魄,无视肉身! 绿毛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瞬间侵入了自己的妖魂! 然而,就在勾魂索即将锁紧的刹那! 嗡——! 绿毛手中的龙鳞,金芒大放! 一声高亢的龙吟,仿佛从九天之上响起,瞬间响彻整条无常巷! 那条不可一世的勾魂索,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缩了回去。 走蛟人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疑不定的情绪。 “真龙……气息?!” 它死死地盯着绿毛手中的龙鳞,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这等穷乡僻壤,怎么会有真龙信物?! 绿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它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龙主大人赐下的神威! 底气,瞬间暴涨! “瞎了你的狗眼!”绿毛狐假虎威,指着走蛟人破口大骂,“我家大人乃真龙敕令之使,代天巡狩!你区区一个走江的泥鳅,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走蛟人沉默了。 真龙,是所有水族的顶点,是规则的化身。 它的勾魂索,是阴司的“法”。 而龙鳞,是更高层级的“理”。 法,大不过理。 “原来……是有所依仗。”走蛟人那模糊的脸上,两点红光重新稳定下来,贪婪之色却愈发浓重。 “很好。” “一件真龙信物,一个野生的判官印……” “今天这趟,真是来对了!” 轰! 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庞大的气息,从它身上轰然爆发! 无常巷的地面上,那些它滴落的水迹,瞬间化作一条条漆黑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向绿毛! 它竟是想先抢了龙鳞! 地道之内,我指尖的铜钱,骤然停下。 “不知死活。” 我站直身体,一步踏出。 下一秒,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井口,正好站在绿毛身前。 我没有看那些袭来的黑色水流,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走蛟人。 “你的上司,是谁?”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盖过了巷子里所有的声音。 走蛟人动作一滞,那两点红光死死地锁定了我。 “你,就是那个‘判官’?”它感受着我眉心那若有若无的印记波动,声音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 “回答我的问题。”我伸出手。 绿毛立刻会意,恭恭敬敬地将那枚龙鳞,交还到我的手上。 我握住龙鳞,整个无常巷的空气,瞬间一变。 所有潮湿的水汽,仿佛找到了君王,开始向我掌心汇聚。那些原本凶恶无比的黑色水流触手,竟在半空中凝固,然后,如同见到了克星一般,纷纷崩溃,化作一滩滩污水。 走蛟人浑身一震,身影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它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地界水脉的联系,被一股更霸道、更古老的力量,强行……切断了! 它在这片区域,成了无源之水! “你……”它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惊骇。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我没什么耐心。 我举起握着龙鳞的手,对着澜江的方向,轻轻一握。 “澜江水府,此地河伯,速来见我。” 言出,法随! 轰隆! 城外澜江的方向,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沉睡中被惊醒! 一道浩瀚的神道气息,冲天而起,带着一丝惶恐与不安,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无常巷的方向,疾驰而来! 走蛟人的整个身影,都凝固了。 它那模糊的脸上,两点红光疯狂闪烁,那是极致的恐惧! 召……召神?! 眼前这个人,竟然一言便召来了此地受阳世敕封的正神河伯?! 这他妈是什么级别的判官?! “我再说最后一遍。” 我的目光,冰冷如刀。 “你,叫什么名字?官职为何?谁派你来的?” “我……我叫‘黑三’……”走蛟人彻底崩溃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幽冥水府,第七巡江队的勾魂使……” “奉……奉我家队长的命令,前来……前来查探……” 第36章 给你的队长复命 “查探?”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查探什么?” 黑三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前几日,队里的‘引魂灯’突然亮了,指向的就是此地!灯亮,说明有新的‘无主权柄’出世!队长便派我来看看,若是能将这权柄夺了,献给府君,乃是大功一件!” 引魂灯?无主权柄? 我瞬间明白了。 我这判官印,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从天而降,谁抢到就是谁的肥肉! 而这个黑三,就是那条最先闻到腥味,前来探路的狗。 “你的队长,又是谁?”我继续追问。 “是……是夜叉‘白无常’大人!” 白无常? 我眉头一挑,这倒是个熟人。 “很好。”我点了点头,然后,向它伸出了手。 “你身上,应该带着‘勾魂簿’吧?” “拿来。” 勾魂簿? 黑三那团模糊的水汽面孔,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那两点猩红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我伸出的手,里面第一次流露出的,不是贪婪,而是恐惧。 勾魂簿,是阴差行走的凭证,记录着每一次勾魂的任务、时间、地点。每一本勾魂簿都与阴差自身的阴气本源相连,更是直通幽冥水府司案台的“终端”。 交出勾魂簿,无异于一个士兵,在战场上向敌军统帅交出自己的兵符和通讯电台! “大……大人……”黑三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哀求,“此乃阴司机密,小人……小人职权低微,无权外泄……” “你在教我做事?”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巷子里的空气,温度骤降。 我甚至没有释放任何气息,但那种源自更高层级生命体的漠然,比任何杀气都更让人心悸。 黑三不敢说话了。 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第一,你越界办案,本就是死罪。你的任务是查探,不是夺取,但你刚刚,动了杀心。” “第二,你惊扰了真龙使者,冲撞了本官。按阴司律法,以下犯上,魂飞魄散。” “第三……”我顿了顿,目光转向城外澜江的方向。 那股浩瀚的神道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轰隆! 一声巨响,无常巷尽头的院墙,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漫天水汽弥漫中,一个身穿古旧官袍,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没用法术,就是用最狼狈的姿态,跑过来的! 一进巷子,他的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我,或者说,是我手中的龙鳞。 “噗通!” 这位受阳世香火供奉数百年的澜江河伯,竟没有丝毫犹豫,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我,五体投地,行了一个大礼! “小神澜江水府正九品河伯赵德,不知上官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洪亮无比,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整个无常巷,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绿毛,已经彻底呆滞了,它修行一生,河伯就是它认知中的天。 而现在,天,塌了。 我身后的荣娘,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看着我的背影,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只剩下无尽的骇然。 一言召正神,正神伏地拜! 这是何等的权柄?! 我没有理会地上趴着的河伯,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已经彻底僵住的黑三身上。 “现在,是第三点。” “这位澜江河伯,乃阳世敕封正神,归城隍庙管辖,也入阴司备案。你一个幽冥水府的勾魂使,无故毁其辖区,惊扰其神体,按照阴阳两界的协定,他……有权当场将你就地正法。” 我每说一条,黑三身上的阴气就溃散一分。 当我说完三条,他那瘦长的身影,已经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三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我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把勾魂簿,给我。” 黑三那两点红光,疯狂闪烁。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对幽冥水府的恐惧。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了一卷湿漉漉的,由黑色竹简串联而成的簿子,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我接了过来。 竹简入手冰冷刺骨,上面用一种不知名的血色朱砂,写着一个个扭曲的名字。 我能感觉到,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连着一道即将熄灭的魂魄。 我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黑三此次的任务。 【任务:巡查江城地界‘无主权柄’。】 【执行者:第七巡江队,勾魂使,黑三。】 【备注:若遇反抗,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 好一个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给了这些基层阴差,多大的自由裁量权? 怪不得,他敢直接动手抢夺。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我抬起手,指尖,一缕微弱却精纯至极的,带着审判与裁决意味的黑金色气息,缓缓凝聚。 判官之力! 我当着黑三的面,用这缕力量,轻轻地,在【备注】那一行字上,抹了过去。 “滋啦——” 一声轻响,那四个血字,竟如同被烙铁烫过的纸张,瞬间化为飞灰! 黑三浑身剧震,那两点红光,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改……改了?! 他竟然,直接修改了勾-魂簿上的记录?! 这……这怎么可能?!勾魂簿乃幽冥法则所化,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勾魂使,就算是他的队长,夜叉白无常,也绝无可能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眼前这个人,他到底是谁?! “现在,轮到我来写备注了。” 我屈指一弹,一滴精血,从指尖飞出,落在竹简的空白处。 那滴血,迅速化作一行新的、散发着无上威严的黑金小字。 【备注:江城地界,已划为判官巡视禁区。奉判官座下之令,阴司鬼神,非请不得入内。第七巡江队勾魂使黑三,即日起,兼任此地联络官,便宜行事。】 写完,我将勾魂簿,扔回给了黑三。 “拿着它,滚回去,给你的队长复命。” 黑三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那行新增的批注,只觉得这本竹简,重若千钧。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无主权柄”! 他是一位真正的,拥有修改阴司法则权限的……判官! 而自己,刚刚竟然想吞噬这样一位存在?! 第37章 席卷三界的浩劫!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黑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疯狂磕头,连那模糊的脸,都快磕散了。 “从今天起,你的队长,不是白无常。”我看着他,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我。” 黑三的身体,猛地一僵。 “白无常让你做什么,你照做。” “但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有什么计划,我要你在第一时间,知道得比他还清楚。” “做得到吗?” 这已经不是选择题了。 那本被修改过的勾魂簿,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回去,只要白无常看一眼勾魂簿,就知道他黑三,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黑三了。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小人……遵命!”黑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麻木,“小人,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很好。”我点了点头,“现在,滚吧。记住,别让你的队长,看出破绽。” “是!是!” 黑三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我深深一躬,然后化作一道黑烟,夹着尾巴,仓皇逃离了无常巷。 巷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还趴在地上的澜江河伯,和两个已经吓傻了的“观众”。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澜江正神。 “赵德?” “小神在!”河伯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刚才,可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连阴司的勾魂使,在这位大人面前,都如同蝼蚁一般,被随意拿捏,甚至被当场策反。 这位“上官”,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可知罪?”我淡淡问道。 “小神知罪!小神知罪!”赵德头也不敢抬,“小神治下不严,让阴司鬼祟潜入大人禁区,惊扰了大人,小神罪该万死!” 态度很端正嘛。 我心中暗笑。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缓缓踱步到他面前,“从今日起,这无常巷百里水脉,由你亲自镇守。一只苍蝇,都不能给我飞进来。” “另外,”我将那枚龙鳞,递到他面前,“持此鳞,日夜祭拜,可保你神位稳固,香火鼎盛。但若有半点差池……” 赵德看着那枚散发着浩瀚龙威的鳞片,眼中瞬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狂热与贪婪! 真龙信物! 这可是传说中的东西! 有了它,别说正九品河伯,就是再往上爬一爬,当个城隍,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人放心!”他一把接过龙鳞,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神赵德,愿立下神道血誓!此生此世,为大人镇守此地,若有违背,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很好。”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阴司的眼线,一个阳世的地头蛇。 一张覆盖阴阳两界的情报网,雏形,已然建立。 “起来吧,这里没你的事了。”我挥了挥手。 “谢大人!” 赵德千恩万谢地爬起来,恭恭敬敬地再次行礼,然后身形化作一道水光,瞬间消失。 他得赶紧回自己的水府,把他那三百年没擦过的神龛,打扫干净,好把这枚龙鳞给供起来。 整个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我转过身,看向巷子深处。 荣娘俏生生地站在那里,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再无半点媚态,只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她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魔。 我没理她,而是走到了那个还跪在井口的,绿色的河童面前。 “你,叫绿毛?” “是……是的大人……”绿毛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口龙涎泉的泉眼精魄。”我指了指枯井,“你就住在这里,替我看着它。刚刚那个河伯,归你调遣。” “啊?” 绿毛直接懵了。 让一个修行不足百年的河童,去调遣一位正九品河伯? 这是什么操作? “怎么,你不愿意?”我眉头一挑。 “愿意!愿意!小妖愿意!”绿毛激动得浑身发绿光,重重叩首,“谢龙主大人栽培!谢龙主大人栽培!”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我摆了摆手,不再理会这些琐事,径直走回了地道。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信息量太大,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盘腿在泉边坐下,我将那枚“渡我”铜钱,重新取了出来。 今夜,我借龙威,狐假虎威,暂时镇住了阴阳两路人马。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信息差和对方的敬畏之上。 我自己的力量,依旧弱小得可怜。 判官印,到底是什么? 师父,又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着手中的铜钱,尝试着,将一丝判官之力,缓缓注入其中。 之前,这枚铜钱一直毫无反应。 但这一次,在我修改了勾魂簿,真正动用了“判官”的规则之力后,它似乎……有了一丝不同。 嗡——! 铜钱,猛地一震! 上面那两个古朴的“渡我”二字,竟瞬间亮起了一道微弱的血光! 我的眼前,轰然一黑! 意识,仿佛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抽离了身体,拉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血色空间! 无数残破的记忆碎片,如同风暴般,在我周围呼啸而过。 有身穿黑甲的天兵,与狰狞的恶鬼,在破碎的南天门前厮杀。 有无边的血海,淹没了金碧辉煌的灵山,一尊万丈金佛,低头泣血。 有断裂的轮回盘,从九天之上坠落,砸碎了十八层地狱…… 这是……什么?! 地府的……末日?! 血。 无尽的血。 粘稠的,滚烫的,带着神魔陨落后不甘的怨毒,淹没了一切。 我看到一根擎天巨柱般的指骨,从苍穹坠落,上面还残留着佛性的金光,却被下方的血海瞬间腐蚀得千疮百孔。 我看到一座残破的宫殿,牌匾上依稀可见“凌霄”二字,无数身穿残破金甲的神将尸体,如同下饺子一样从中跌出,被血海中伸出的狰狞鬼手拖入深渊。 天庭坠落,地府崩塌,灵山泣血。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席卷三界的浩劫! 妈的,那疯子师父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玩意儿?这是地府覆灭的现场直播录像带? 我的意识在这片末日景象中沉浮,像一叶无根的浮萍。 四周的记忆碎片,带着无比强大的感染力,疯狂地涌入我的脑海。 有天兵临死前的绝望,有恶鬼同归于尽的疯狂,有菩萨低眉圆寂的悲悯…… 无数种极致的情绪,像亿万根钢针,扎进我的灵魂。 我的记忆,开始模糊。 第38章 陈记纸扎铺 我是谁? 我是……一个战死在南天门前的天兵?还是一个挣扎在血海中的修罗? 不! 我叫周衍! 眉心处,判官印猛地一凉! 那股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规则之力,如同一道绝对的屏障,将那些外来的情绪洪流尽数隔绝在外。 它在提醒我,我的本质。 我不是神,不是佛,不是鬼。 我是判官。 一个维持秩序的……东西。 趁着这片刻的清明,我强行稳住心神,不再被动地接受这些无用的信息,而是开始主动地……寻找! 这枚铜钱叫“渡我”。 它把我“渡”到这里来,绝不是为了让我看一场三界毁灭的IMAX电影。 一定有某种核心,某种关键,隐藏在这无边的混乱之中。 我的意识如同一道利箭,穿透重重破碎的画面。 我看到了十八层地狱的废墟,看到了奈何桥的断裂,看到了忘川河水的干涸。 最终,我的视线,定格在了一片血海的尽头。 那里,有一条孤零零的小船。 一个身披蓑衣的船夫,背对着我,手持一根看不清材质的竹篙,在粘稠的血海中,一下,一下,机械地撑着船。 他的船上,没有客人。 在他的前方,是一片更加深邃的,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暗。 仿佛整个三界的残骸,最终都会归于那片虚无。 他就是……“渡”? 渡尽诸天神佛,渡尽万古冤魂,最终,归于寂灭? 我心中升起一股明悟,尝试着向那艘小船靠近。 然而,我每靠近一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精神压力就强大十倍! 那是一种来自整个寂灭世界的排斥! “滚!” “外来者!” “你不属于这里!” 无数疯狂的呓语在我灵魂深处炸响,判官印带来的清凉感,正在被飞速消耗。 我感觉我的灵魂,正在被这片血色空间同化、撕裂! 妈的,要玩脱!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崩溃的刹那,我福至心灵,放弃了用“看”和“听”去感知。 我调动了眉心那最后一丝判官之力,不是为了防御,而是模拟出了一种意念。 一种……审判的意念。 【事件:三界崩毁,秩序不存。】 【判定:……错误。】 【结论:需重建。】 这道意念,没有丝毫情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天地规则的威严! 嗡——! 整个血色空间,猛地一滞! 那艘孤零零的小船,也停了下来。 撑船的蓑衣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我看不到他的脸。 他的脸,是一片混沌,仿佛世间所有的面容,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模拟出的那道判官意念。 许久。 一道同样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万古玄冰摩擦发出的声音,直接在我的意识中响起。 “寻……碑。” 碑? 什么碑? 我还想再问,但那股排斥力瞬间暴涨了千百倍! 蓑衣人缓缓转过身去,继续撑船,驶向那无尽的黑暗。 我眼前一黑,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地踹了出去! …… 地道里。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低头看去,手中的“渡我”铜钱,已经恢复了古朴无华的样子,只是入手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 刚才的一切,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但那两个字,却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寻碑。 疯子师父,穷尽一生,制造出一个“可控”的判官。 又把一枚能窥见“地府末日”真相的钥匙,交给了我。 他不是要我重建地府,也不是要我匡扶正义。 他的目的,从始至终,或许都只是为了……找到那块碑! 那块碑,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导致三界浩劫的元凶?还是……拯救一切的希望?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我却感觉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之前,我只是一个被卷入漩涡的溺水者,只能被动地挣扎求生。 但现在,我看到了漩涡的中心。 我,有了一个明确的,可以为之付诸一切的……目标。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香风,从井口飘了下来。 荣娘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在地道中回响。 “大人。” 我收起铜钱,站起身,抬头看向井口。 “何事?” “出事了。”荣娘的身影,从井口一跃而下,俏生生地落在我面前,神情无比凝重。 “您让我清扫巷子里的‘杂音’,一切都很顺利,大部分的游魂野鬼,听到大人的名号,都已自行退去。” “但是……”她顿了顿,柳眉紧蹙,“巷子最深处那家扎纸人的铺子,我们的人,进不去。” “进不去?”我眉头一挑。 “是。”荣娘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派了三个最得力的手下过去,一靠近那铺子三丈之内,就像丢了魂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喊也喊不应。” “我亲自去看了一眼,那铺子门口,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灯笼的光,很古怪,能……污人魂魄。”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忌惮:“那不是普通的邪术,倒像是一种……阴司的制式手段。” 阴司的手段? 我心中一动。 看来,我这无常巷里,还藏着一条不知深浅的地头蛇。 “我去看看。” 我没有犹豫,直接迈步,朝着井口走去。 荣娘紧随其后。 …… 走出枯井,重回无常巷。 夜色更深了。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 我一眼就看到了巷子尽头。 那里,果然有三个身影,如同木桩一般,直挺挺地杵在街边,正是荣娘的手下。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痴傻的笑容,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是一家门脸破旧的铺子。 “陈记纸扎铺”。 铺子门口,左右各挂着一盏惨白色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光晕。 那光,仿佛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地,正从那三个手下的七窍中,钻进钻出。 “引魂灯?” 我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东西。 黑三的勾魂簿上,提到过这个名字! 幽冥水府正是靠着这玩意儿,才定位到了我这个“无主权柄”! 第39章 谁,才是他的上司? 看来,这家铺子,就是幽冥水府,或者说,是白无常在这江城的一个……据点? 有意思。 我还没去找他,他的人,倒先在我眼皮子底下扎了根。 “大人,不可再靠近了!”荣娘在我身后低声提醒,“那灯光有古怪,我怀疑……” “我知道。” 我打断了她,径直向前走去。 荣娘脸色一变,但还是选择相信我,停在了原地。 一步,两步…… 当我踏入那家纸扎铺三丈范围的瞬间。 嗡! 两盏引魂灯的光芒,猛地一盛! 一股阴冷、诡异、仿佛能冻结思维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我! 我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无数面目模糊的纸人,从铺子里走了出来,它们穿着喜庆的红衣,脸上却画着诡异的笑容,围着我,载歌载舞。 它们在……迎亲? 不,是在……出殡! 唢呐声,哭丧声,在我耳边交织响起。 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在诱导我,让我放下所有防备,笑着加入这场……死亡的狂欢。 “雕虫小技。” 我心中冷笑一声。 连三界覆灭的末日景象,都没能动摇我的心神,区区幻术,也想乱我? 我眉心的判官印,甚至都不需要我主动催动,只是微微一热。 眼前的所有幻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烟消云散。 那两盏引魂灯的光芒,像是遇到了克星,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瞬间暗淡了下去。 “咦?” 一声轻微的,带着一丝惊讶的女人声音,从纸扎铺的门后传来。 下一秒。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无风自开。 一个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身材高挑,脸上蒙着一层白纱的女人,缓缓走了出来。 她手中,还提着一盏和门口一模一样的……引魂灯。 她的目光,穿透白纱,落在了我的身上。 “有意思。” 她的声音,空灵而冰冷,像是两块玉石在相互敲击。 “一个活人,竟然能无视‘迷魂引’。” “你是谁?”她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无常巷,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货色做主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蒙着白纱的女人,像是看着一件有趣的物件。 “货色?”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没有自主权的东西。” “比如,待售的商品,或者……待宰的牲畜。” 白纱女人那双隐藏在面纱后的眸子,骤然一冷。 巷子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她手中那盏引魂灯的火光,由白转青,映得她的身影愈发鬼气森森。 “牙尖嘴利。”她冷哼一声,向前踏出一步,“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幽冥水府,第七巡江队,队长座下掌灯使,白素。” 她报上名号,语气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优越感,仿佛这几个字,就代表着天条律法。 “奉队长白无常之命,前来接管此地‘无主权柄’。你,以及这条巷子里的所有东西,现在,都归我队管辖。”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给我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道:“你若识相,自散魂念,将那判官印记交出来,我可做主,留你一缕真灵,投入轮回。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盏青色的引魂灯,光芒大盛,巷子里所有事物的影子,都开始扭曲、拉长,仿佛要活过来,变成择人而噬的怪物。 身后的荣娘,脸色发白,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那灯光,对魂体的压制力,是毁灭性的。 “白无常?”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微微翘起,“他让你来‘接管’?” “放肆!队长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白素厉声呵斥,手中的引魂灯猛地向前一递! 嗡! 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向我的眉心! 这是迷魂引的进阶用法——镇魂! 足以让寻常百年大妖瞬间魂飞魄散! 然而,那股力量在靠近我眉心三寸之地时,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判官印,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这种级别的攻击,连给我挠痒痒都不配。 “嗯?” 白素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僵硬。 她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个活人,肉身凡胎,硬抗镇魂冲击而毫发无损? 这怎么可能?! “看来,你队长没告诉你,他派出的第一条狗,是怎么夹着尾巴滚回去的。”我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狗?”白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黑三?他不过是个探路的,任务失败,回去自有水府刑法处置。你以为击退了一个不入流的勾魂使,就有资格……” “处置?”我打断了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谁告诉你,他任务失败了?” 白素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没有再理会她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而是转头,对着巷子口的方向,淡淡地开口。 “黑三,你的上司叫你,还不滚出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无常巷。 巷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纸钱。 白素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装神弄鬼!黑三早已返回水府,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巷子口的阴影里,一道瘦长的黑影,正哆哆嗦嗦地,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正是刚刚仓皇逃窜的走蛟人,黑三。 他那张模糊的水汽脸上,两点红光疯狂闪烁,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挣扎。 “黑……黑三?!”白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尖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 黑三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一种看救世主般的眼神,绝望地看着我。 “大人……您……您怎么又把我叫回来了……”他的声音都快哭了。 我没理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已经彻底懵住的白素。 “现在,你告诉我。” “谁,才是他的上-司?”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白素的魂体之上! 她整个人,都凝固了。 第40章 就这点本事? 一个阴司正牌的勾魂使,当着她这个掌灯使的面,管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神”,叫“大人”?!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背叛!是对整个幽冥水府,最赤裸裸的羞辱! “黑三!你疯了?!”白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黑三厉声尖叫,“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背叛阴司,乃是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的大罪!” 黑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他只是死死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我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 然后,我当着白素的面,缓缓伸出手。 黑三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浑身一颤,随即认命般地,从怀中摸出那卷湿漉漉的黑色竹简,手脚并用地爬到我面前,高高举起,双手奉上。 正是那本,勾魂簿! 当白素看到那本勾魂簿,安然无恙地落入我手中的那一刻。 她那张蒙着白纱的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勾魂簿,乃阴差本源所系,更是与幽冥水府司案台直接相连的法器。 勾魂簿易手,意味着持有者,已从根本上,被彻底掌控! “现在,看清楚了。” 我慢条斯理地翻开勾魂簿,找到记录着黑三任务的那一页,将它展示在白素面前。 白素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竹简之上。 当她看到,那原本写着【便宜行事】的备注栏,被一道焦黑的划痕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散发着无上威严,仿佛与天地法则融为一体的黑金小字时—— 【备注:江城地界,已划为判官巡视禁区。奉判官座下之令,阴司鬼神,非请不得入内。第七巡江队勾魂使黑三,即日起,兼任此地联络官,便宜行事。】 ——白素的整个魂体,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骇。 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最深处的……恐惧! 修改勾魂簿?! 直接篡改阴司法则?! 这……这不是神,也不是魔! 这是规则本身! 她终于明白,黑三为什么会背叛了。 在这等存在面前,所谓的阴司,所谓的幽冥水府,所谓的队长白无常…… 算个屁! “噗通!” 白素手中的引魂灯,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双腿一软,竟是不受控制地,对着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之前所有的骄傲、优越、冷漠,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大……大人……饶命……”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现在,轮到你了。” 我屈指一弹,一滴精血,再次飞出,精准地落在了勾魂簿的空白处。 那滴血,迅速蠕动,化作一行新的批注。 【增补:第七巡江队掌灯使白素,玩忽职守,冲撞上官,本应魂飞魄散。念其初犯,罚其戴罪立功,即日起,任禁区巡查副使,辅佐联络官黑三,钦此。】 写完,我将勾魂簿扔回给黑三。 “拿好,这是你们新的任命。” 黑三颤抖着接过,看着上面那两行批注,只觉得自己的魂体,都被打上了一个永不磨灭的烙印。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已经彻底失神的白素,眼神中,竟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完了,又拉一个下水了。 “白素。”我淡淡地开口。 “……小……小人在。”白素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 “你的引魂灯,是个不错的玩意儿。”我瞥了一眼地上那盏青色灯笼,“这江城地界,应该不止你这一盏吧?” 白素的呼吸一滞,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是要她,将白无常安插在江城的所有眼线,全部供出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 那本被修改过的勾魂簿,就是她的卖身契。 “回……回大人……”她低着头,声音干涩地回答,“江城之内,连同小人这一盏,共……共有七盏引魂灯。” “它们分别由七位‘扎纸人’看守,平日里伪装成普通的纸扎铺,实际上,是队长遍布全城的情报网……也是……也是用来汲取城中阴气的阵眼。” “哦?”我眉毛一挑,“汲取阴气?白无常要这么多阴气做什么?” 白素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隔着白纱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因为……因为队长他……他想在这江城,再造一个……‘小阴司’!” “他想……取代此地城隍,自立为王!” 我看着她,笑了笑。 “没错,货色。” 我上前一步,目光越过她,落在那两盏摇曳的引魂灯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路边的野草。 “用来引魂的灯,用来迷惑心智的术,甚至……你这个人。” “都是明码标价,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东西。” “你说,你不是货色,是什么?” 白纱下的那张脸,轮廓瞬间绷紧。 她手中提着的那盏引魂灯,光芒陡然炽盛,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阴寒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我当头罩下! “找死!” 女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杀意。 那光芒之中,不再是虚假的幻象,而是凝结出了一根根肉眼难见的黑色细针,径直刺向我的眉心! 这是“迷魂引”的杀招——灭魂针!专伤魂魄本源! 站在我身后的荣娘,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有多恐怖,只是逸散出的一丝气息,就让她感觉自己的妖魂快要被冻结、撕裂!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提醒,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而,那些灭魂针在靠近我眉心三寸之地时,却骤然停滞。 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眉心处那枚若隐若现的判官印,只是流转过一抹极淡的黑金光泽。 所有侵入范围的灭魂针,便如同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 “就这点本事?” 我抬起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 “白无常派你来,就是让你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试探我的深浅?” 轰! “白无常”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女人脑海中炸响! 她那双隐藏在白纱后的眼眸,骤然收缩! 第41章 疯子师父,让我“寻碑”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等机密,除了幽冥水府的核心成员,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你……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稳。 “我是谁,你不配问。” 我懒得和她废话,直接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一卷湿漉漉的黑色竹简,凭空出现。 正是黑三的那本勾魂簿! 看到这东西的瞬间,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勾魂簿?! 还是第七巡江队的制式?! 黑三那个废物,出事了?! 无数念头在她心中翻滚,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我没有理会她的震惊,自顾自地翻开了那本勾魂簿,指着上面被我修改过的那一行字,像是老师在指点愚笨的学生。 “看清楚。” “【备注:江城地界,已划为判官巡视禁区。奉判官座下之令,阴司鬼神,非请不得入内。】” 我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巷子里每一个存在的耳中。 “现在,我来问你。” 我的目光,终于从勾魂簿上移开,如同一把冰冷的刻刀,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一个阴司鬼神。” “非请,入内。” “按律,当如何处置?” 女人彻底呆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行散发着无上威严的黑金小字,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那股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修改勾魂簿?!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神通法术的范畴了,这是在修改幽冥地府最底层的规则! 别说白无常大人,就算是幽冥水府的府君亲至,也绝无可能做到! 眼前这个人…… 他不是什么“无主权柄”的化身! 他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执掌规则的……判官! “噗通。” 她手中的引魂灯,脱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光芒瞬间熄灭。 她整个人,也跟着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低等生命,在面对高等生命体时,源自灵魂本能的……臣服。 之前所有的傲慢、审视、杀意,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小女子……幽冥水府‘引魂使’,白七……”她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再无半分之前的冰冷空灵,“不知是判官大人法驾亲临,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白七? 这名字倒是有趣,跟白无常一伙的,都姓白? 我心中吐槽了一句,面上却依旧毫无表情。 “罪该万死,是句废话。”我将勾魂簿收起,“我给你一个不死的机会。” 白七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你替白无常做事,无非是想借幽冥水府的气运,修成正果。”我一语道破了她的根底,“但他能给你的,我同样能给。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 我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一缕精纯的判官之力,凝聚成一道小小的、黑金色的符文。 那符文一出现,周围的阴气,都仿佛受到了净化,变得温顺起来。 “这是‘判官敕令’的种子,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要么,让它融入你的魂魄本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在这幽冥水府的第二颗钉子。” “要么……” 我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白七看着那道符文,呼吸都停滞了。 她能感觉到,那道小小的符文里,蕴含着何等纯粹、何等高级的“秩序”之力! 这比幽冥水府那驳杂的阴司气运,不知要高出多少个层次! 如果能炼化这股力量…… 她的道行,绝对能突破现有瓶颈!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这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大人!”白七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我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白七……愿为大人效死!” 她想得很清楚。 跟着白无常,她最多是个高级打手。 但跟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判官大人,她未来,或许能触摸到那传说中的“规则”层面! “很好。” 我屈指一弹,那道符文,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白七的眉心。 白七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温暖而威严的力量,瞬间流遍了她的魂体,将她多年修行留下的驳杂阴气,尽数涤荡一清。 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再次叩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感激。 “谢大人再造之恩!” “起来吧。”我摆了摆手,“那三个废物,你也一并处理了。” “是。” 白七起身,素手一挥,那三个被定住的荣娘手下,便悠悠醒转,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巷子里,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已经彻底消失。 荣娘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着那个前一秒还杀气腾腾,此刻却恭敬地侍立在我身侧的白衣女人,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一位实力远在她之上的阴司高手,就这么……被策反了? 这位新主人的手段,到底还有多少? “白无常让你来江城,除了查探我的‘权柄’,还有没有别的任务?”我看着白七,开口问道。 这才是关键。 白七神色一肃,恭敬地回答道:“回禀大人,查探‘无主权柄’只是其一。” “白无常大人真正的目的,是想找到一块碑。” 碑!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碑! 和我在“渡我”铜钱的幻象中,听到的那个词,一模一样! “什么碑?”我强压住心头的震动,沉声问道。 “具体小女子也不清楚。”白七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块碑,似乎与很久以前,地府的一场大动乱有关。白无常大人怀疑,那块碑的碎片,就散落在江城附近。” “他还说,谁能找到那块碑,谁就能……执掌轮回!” 执掌轮回! 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疯子师父,让我“寻碑”。 幽冥水府的夜叉白无常,也在“寻碑”。 一块关系到地府动乱,甚至能执掌轮回的碑! 我终于明白,我这枚“判官印”的出世,为什么会引来这么多觊觎了。 他们恐怕认为,我这枚代表着“秩序”的权柄,就是找到那块碑的……钥匙! 第42章 这哪里是催命符? “很好,这个情报很有用。”我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你继续潜伏在白无常身边,有任何关于‘碑’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另外,帮我查一查,除了幽冥水府,还有哪些势力,在打这块碑的主意。” “遵命!”白七躬身领命。 “去吧。” 白七对着我再次行了一礼,然后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带着她的纸扎铺和引魂灯,凭空消失在了巷子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无常巷,再次恢复了死寂。 我站在原地,沉默不语,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局势,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一个幽冥水府,就已经如此棘手,暗地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老怪物。 寻碑…… 看来,我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并且,建立起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班底了。 “荣娘。”我忽然开口。 “奴家在。”荣娘立刻上前一步,神态愈发恭谨。 “从今天起,无常巷,就是我的地盘。” 我转过身,看着她那张美艳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在一个月内,将这江城所有的孤魂野鬼,魑魅魍魉,全部给我拧成一股绳。”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做得到吗?” 荣娘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血色褪尽。 一个月,拧成一股绳? 她在这江城盘踞了上百年,比谁都清楚这潭水有多深,多浑。 江城里的孤魂野鬼,看似一盘散沙,实则早已划分了各自的地盘,形成了三股主要的势力。 城西乱葬岗,盘踞着一头由无数战场亡魂怨气凝聚而成的“兵主”,凶煞滔天,手下全是悍不畏死的兵痞恶鬼。 城南烟花地,则是一群由风尘女子死后所化的“艳鬼”,以那位曾经的花魁“红袖”为首,最擅长用幻术和情欲控制活人,手段阴毒。 至于城北的老城区,更是龙蛇混杂,各路山精野怪,魑魅魍魉,占着几条老街,各自为王,谁也不服谁。 让她去整合这帮牛鬼蛇神?别说一个月,就是给她一年,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已经不是差事了,这是催命符。 “大人……”荣娘的声音艰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非是奴家推脱,实在是……” “我知道。” 我平静地打断了她。 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质疑,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缺什么?” 荣娘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 缺什么? 缺的东西太多了! 缺一支能征善战的人马,缺一件能镇压宵小的法器,更缺一个……能让那帮桀骜不驯的家伙们低头的……名分! “奴家……缺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也缺……赏罚分明的权柄。”她咬着牙,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没有大义名分,她就是去抢地盘的过江龙,只会引来所有势力的联手围攻。 没有赏罚权柄,她就算打下一片地盘,也无法让手下真正归心,不过是另一个草台班子。 “名分,权柄。”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说得不错。” 下一刻,我伸出了右手。 没有符纸,没有朱砂,也没有任何法器。 我只是伸出一根手指,以眉心的判官印为引,调动那一丝微弱却至高无上的规则之力,对着面前的虚空,开始缓缓书写。 嗡——! 随着我指尖的划动,一个个古朴、森严、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黑金色文字,凭空浮现在半空之中! 每一个字出现,巷子里的阴气就浓郁一分,也纯粹一分。 那些原本混乱无序的能量,仿佛找到了君王,开始自动排列,环绕着那些文字,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朝拜! 荣娘彻底看傻了。 她瞪大了那双桃花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不是法术! 任何法術,都需要媒介,需要借用天地间的灵气或阴气。 而眼前这一幕,却是在……创造! 凭空造物,言出法随! 这是传说中,上古神祇才拥有的权能! 很快,一篇由数十个黑金文字组成的“法旨”,便悬浮在了我的面前。 字字珠玑,句句天宪! 【判官法旨】 【兹查江城阴司不存,秩序崩坏,游魂肆虐,魍魉横行,有碍轮回。】 【特设‘无常巷巡夜司’,暂代判官巡狩之权,梳理阴阳,清缴邪祟。】 【敕封:‘百年蛇妖’荣娘,为巡夜司首任统领,赐‘巡狩令’一枚,掌缉拿、审问、赏罚之权。】 【——判官,周衍。】 落款处,我的名字和判官印记,化作一个复杂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法旨的末尾。 整篇法旨,瞬间光芒大盛! 一股不容置疑的、来自幽冥本源的威严,轰然降临,笼罩了整条无常巷! “荣娘。” 我淡淡地开口。 “……奴……奴家在!”荣娘一个激灵,魂体都快站不稳了,下意识地就要跪下。 “上前,接旨。” 我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荣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上前。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篇悬浮的法旨时。 轰! 法旨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她的眉心! 荣-娘-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浑身妖气瞬间沸腾!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妖魂本源之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由纯粹的秩序之力构成的、小小的黑金色令牌虚影! 【巡狩令】! 这枚令牌,就是她的“名分”,就是她的“权柄”!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盘踞在枯井里的野妖,而是阴司正统,是判官座下,代行巡狩之权的……神!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甚至有种感觉,只要自己心念一动,就能调动这无常巷内所有的阴气为己用!凭借这枚巡狩令,她甚至可以对那些低阶的孤魂野鬼,行使生杀予夺之权! “这……这是……”荣娘感受着体内的变化,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是你应得的。”我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巡夜司草创,人手不足,你可以自行招募。凡入司者,皆可上报于我,录入名册,得阴司气运庇护。” “至于那些不服管教的……” 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杀了,魂魄带来见我。巡夜司的功劳簿上,会给他们记上一笔。” 荣娘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录入名册,得气运庇护! 斩杀顽敌,魂魄还能换成功劳! 这哪里是催命符? 第43章 看来,是说不通了 这分明是一条通天的青云路! 她可以预见,当她将这道“判官法旨”公之于众时,整个江城的阴间,会掀起何等剧烈的地震! 那些还在为了一丝阴气、一缕香火打生打死的孤魂野鬼,面对这样一条能修成“正果”的金光大道,谁能不疯?!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之前,她以为这只是一句狠话。 现在她才明白,这,是天条! “噗通!” 荣娘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敬畏,双膝重重跪地,对着我,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荣娘,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一次,再无半分虚伪,只有发自灵魂最深处的狂热与忠诚。 “去吧。”我摆了摆手,“先从城北那片最乱的地方开始,我需要尽快看到成果。” “遵命!” 荣娘重重叩首,随即起身,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截然不同。 之前的她,是妩-媚-妖-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逢迎。 而此刻的她,眉宇间,竟多了一丝生杀予夺的威严与煞气。 她对着我恭敬地一躬身,随即化作一道红影,瞬间消失在了巷子口。 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班底,总算有了个雏形。 但这还远远不够。 一个荣娘,一个白七,一个黑三,都只是棋子。 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帮我处理各种事务,甚至能帮我分析局势的……心腹。 就在我思索之际。 一股与之前白七的阴冷、荣娘的妖异都截然不同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巷子口的方向,蔓延了进来。 那是一种……冰冷的,刻板的,带着陈腐铁锈味的气息。 仿佛是一台运转了千百年,却从未上过油的老旧机器。 紧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我眉头一挑,抬头望去。 只见巷子口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两个身影。 左边的,身材高大,面容古板,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色官服,头戴一顶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手中提着一根勾着铁链的哭丧棒。 右边的,身材矮小,满脸谄媚的笑容,同样穿着一身破旧的白色官服,帽子上写着“一见发财”,手里则捧着一个……算盘? 这不是黑白无常。 倒像是……庙里塑的泥胎,走了出来。 他们的气息,阴冷,却不邪恶。 威严,却早已腐朽。 他们一出现,便停在了巷子口,那双空洞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巷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高个的黑衣身影,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哭丧棒,指向我,口中发出如同两块墓碑摩擦般的,干涩声音。 “此地城隍座下,七品巡检,范无救。” 旁边那矮个的白衣身影,也跟着将算盘一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尖着嗓子笑道。 “城隍座下,八品核算,谢必安。” 两人一唱一和,最后,目光同时锁定在我的身上,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威严。 “何方野神,敢在我城隍辖地,私设公堂,敕封鬼神?” “见我二人,为何不跪?!” 最后四个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带着一种空洞而刻板的威严,回荡在死寂的无常巷中。 巷子里的阴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这两个自称城隍座下的鬼差,范无救和谢必安,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活物该有的情绪,只有一套既定程序被触发后的冰冷。 仿佛在我面前的,不是两个神,而是两尊被设定好应对模式的……提线木偶。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跪?”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身上那套破旧不堪的官服,以及那早已失去神韵,只剩下空壳子的哭丧棒和算盘。 “江城城隍,自百年前便已失了踪迹,神位悬空,庙宇香火断绝。” 我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一个失踪百年的神,一间破败百年的庙。” 我上前一步,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那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城隍庙。 “你们,是代表他,还是代表那座庙里的灰尘?” 轰! 我的话音刚落,范无救和谢必安那空洞的眼神中,骤然爆发出两团惨绿色的鬼火! 他们似乎无法理解我的质问,或者说,他们的核心程序,无法处理这种超出预设范围的挑衅。 “大胆!” “渎神!” 两个干涩的声音同时响起,毫无起伏,却带着一股源自神位本能的镇压之力。 哗啦啦——! 范无救手中的哭丧棒一抖,那根勾连其上的铁链,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带着刺骨的阴风,径直朝我缠绕而来! 这不是普通的铁链,上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城隍神权的一部分,专锁阴魂,缉拿邪祟! 与此同时,谢必安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每一颗算珠的撞击,都化作一道无形的音波,直刺我的神魂。 这是“核算”之权,专算生灵功过,定其罪孽! 一为“刑”,一为“判”。 哪怕城隍已失,这残存的神权,也足以让江城绝大多数孤魂野鬼闻风丧胆。 然而,那足以撕裂魂体的铁链,和那能够震慑心神的算珠声,在抵达我身前三尺之地时,却骤然停滞。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垒,将我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判官印,甚至连一丝热度都未曾传来。 这种级别的“规则”,太过低级,太过残破,连让它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看来,是说不通了。” 我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跟两台老旧的机器,是讲不通道理的。 那就只能……重写程序。 我没有再看那徒劳挣扎的铁链和徒劳作响的算盘,而是抬起头,看着巷子上方的夜空,缓缓开口。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是在对着这方天地,颁布一道新的律法。 “江城阴司,城隍失位,致阴阳失序,轮回有碍。” 嗡! 随着我第一个字出口,巷子里的空间,开始轻微地震颤。 范无救和谢必安的动作,猛地一僵,他们身上那惨绿色的鬼火,剧烈地跳动起来,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来自更高层面的……天敌! 第44章 真正属于我的“阴司” 我没有理会他们,继续用一种宣判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道: “座下巡检范无救,核算谢必安,身为鬼神,玩忽职守,百年间无所作为,致使辖地之内,魑魅横行,罪不容赦。”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个黑金色的古朴符文,凭空浮现在我身前的半空中。 一股比他们那残破神权不知浩瀚多少倍的秩序之力,轰然降临! “不……不可能!” 谢必安那张谄媚的笑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程序错乱般的惊骇。 “这是……什么权柄?!”范无救那古板的脸上,也露出了人性化的恐惧。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与那座破败城隍庙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切断! “现在,我以判官之名,宣告——” 我伸出手指,对着面前那篇已经成型的法旨,轻轻一点。 “——剥夺其神位,废黜其神权,打为孤魂,静候处置!” 轰隆! 法旨成型,光芒大盛! 那篇由黑金文字组成的判决书,化作两道流光,无视了所有防御,瞬间烙印在了范无救和谢必安的眉心! “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他们身上那破旧的官服,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范无救头顶那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和谢必安头顶那写着“一见发财”的高帽,上面的字迹,瞬间黯淡,最后彻底消失。 他们手中的哭丧棒和算盘,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神光尽失,变成了凡物。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两位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的城隍鬼差,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打落了神坛,变成两团气息微弱,随时可能消散的……普通阴魂。 他们瘫软在地,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填满。 “神……神位……我的神位……”谢必安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你……你到底是谁……”范无救抬头看着我,声音里再无半点刻板,只剩下最纯粹的惊骇。 废黜神祇! 这种事,别说见了,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已经不是神通了,这是在……代天行罚! 我缓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哭丧棒和算盘,掂了掂。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我看着他们,问道:“城隍,去哪了?” 面对我的问题,已经沦为孤魂的范、谢二人,再也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那道判官法旨,不仅剥夺了他们的神位,更是在他们的魂体本源中,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 在我的面前,他们无法撒谎。 “回……回大人……”谢必安哆哆嗦嗦地开口,“城隍大人他……他不是失踪,他是……主动离开的。” “离开?”我眉头一挑。 “是。”范无救接过话头,声音苦涩,“百年前,地府大乱,轮回通道近乎崩毁,阴阳秩序大乱。城隍大人说,江城乃是龙脉汇聚之地,必有镇压气运之神物遗落。” “为了重塑阴司秩序,他……他带着座下所有得力的阴差,去……去寻一方传说中的‘镇界碑’了。” 镇界碑! 又是碑! 我心中巨震,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谢必安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大人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这些被留下看守庙宇的,神权日渐衰弱,只能依靠庙中残存的香火愿力,勉强维持存在,浑浑噩噩,直到今日……” 原来如此。 一个为了理想,带着全部家当去创业,结果一去不回的老板。 留下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员工,守着一个空壳子公司,还在机械地执行着百年前的规章制度。 直到今天,被我这个“新股东”,宣布破产清算。 “一个空壳子的城隍庙,靠着残存的香火,还能运转百年?”我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因为……因为庙里,还供奉着大人留下的一枚……‘城隍印’。”范无救低声说道,“那是他神权的根本,只要印不灭,庙就不会彻底倒塌。” 城隍印? 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一个无主的,蕴含着百年香火愿力的神印。 一座空无一人的,拥有完整建制的城隍庙。 这不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吗? 我看着地上已经彻底失去反抗意志的范无救和谢必安,心中有了计较。 “你们的罪,本该魂飞魄散。” 我淡淡地开口,两人闻言,魂体抖得更厉害了。 “不过,我这里,正好缺两个看门的。” 我将手中的算盘,扔回给谢必安。 “从今天起,你,入我‘无常巷巡夜司’,任‘功过核算’一职,负责登记司内众人功劳过错,赏罚分明。” 然后,又将哭丧棒,扔给范无救。 “你,任‘刑律执杖’一职,负责执行司内法规,惩戒犯上作乱之徒。” “至于你们的薪俸……” 我屈指一弹,两道微弱却精纯的判官之力,分别没入他们的魂体。 两人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纯净能量,瞬间滋养了他们近乎崩溃的魂体,比之前那驳杂的香火愿力,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以功劳换取‘敕令’滋养,功劳越多,神位越高,上不封顶。” “你们,可愿意?” 这已经不是选择题了。 这是再造之恩! “罪囚谢必安……” “罪囚范无救……”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喜与劫后余生,随即毫不犹豫地对着我,五体投地,重重叩首。 “愿为大人效死!” 声音,发自肺腑,再无半分机械。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巡夜司,自然不能只有荣娘一个光杆司令。 这两个前城隍鬼差,熟悉阴司流程,正好可以用来搭建班底的骨架。 我转过身,目光投向巷子之外,那座隐藏在城市阴影中的,破败的城隍庙方向。 荣娘负责对外扩张,收编江城的魑魅魍魉。 而我,也该去接收一下,这位前任城隍留下的……遗产了。 一个崭新的,真正属于我的“阴司”,就从那座城隍庙开始吧。 我心中正盘算着,巷子口,一道红影闪过,荣娘去而复返,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凝重与……不安。 “大人。”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奴家刚出巷子,就发现……城北那边,出事了。” 第45章 正要将此獠擒拿归案! “哦?” “盘踞在乱葬岗的‘兵主’,和烟花地的花魁‘红袖’,不知为何,今夜同时大动干戈,正带着手下,朝着城隍庙的方向去了!” “城隍庙?”我眼神一动。 这么巧? “是。”荣娘的脸色有些难看,“看那架势,不像是火并,倒像是……在抢什么东西。” “而且……”她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 “说。” “奴家在那些恶鬼队伍里,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谁?” 荣娘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 “白七。” 白七? 我眼神微动,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她怎么会和兵主、红袖搅在一起?是白无常的命令,还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盘棋,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大人,我们……”荣娘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城隍庙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兵主和红袖积怨已久,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前往,目标不言而喻。若是让他们任何一方抢先夺得城隍印,再想整合江城,难度将暴增十倍。 “不急。”我抬手,制止了她的话,“让他们先争。” 我转头,看向身后刚刚归顺的范无救和谢必安。 “你们二人,对那兵主和红袖,了解多少?” 谢必安连忙上前一步,手中的算盘拨得飞快,似乎是在计算利弊:“回大人,那城西兵主,乃是前朝一支叛军战败后,数百兵卒的怨气煞气所聚,凝成的一个怪物。其本身无甚灵智,只知杀伐,悍不畏死。手下也都是些凶魂恶鬼,是块硬骨头。” “至于城南的红袖……”谢必安的脸上露出一丝忌惮,“她生前是名动一时的花魁,死后化为艳鬼,百年间,不知勾了多少男人的魂魄,炼成自己的‘情丝’。手段诡秘,最擅长攻心之术,比那兵主,还要难缠三分。” “硬骨头,攻心术。”我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数。 说白了,一个物理系,一个法系。 “走吧。”我迈开步子,朝着巷子外走去,“去看看,这江城的阴间,到底是谁说了算。” 荣娘、范无救、谢必安紧随其后。 …… 江城城隍庙。 早已不复当年的香火鼎盛。破败的院墙,倾颓的殿宇,只有正殿屋檐下那块写着“赏善罚恶”的牌匾,还依稀可见当年的威严。 此刻,本该死寂的庙前广场上,却是鬼气冲天,泾渭分明地对峙着两拨人马。 左侧,煞气冲霄。 数百名身着残破甲胄的鬼卒,手持锈迹斑斑的兵刃,排列成森然的军阵。为首的,是一个高达丈许的魁梧身影。他并非人形,而是一团由无数怨气、煞气、兵戈之气凝聚而成的漆黑魔影,只能隐约看到一双猩红如血的眸子。 他就是城西乱葬岗的“兵主”。 右侧,则是香风缭绕。 一群衣着暴露,身姿妖娆的艳鬼,巧笑嫣然,眼波流转间,却散发着足以冻结魂魄的阴寒。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正是“红袖”。她身段婀娜,面容绝美,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在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白衣胜雪,面蒙轻纱的身影,正是白七。 “兵主,你我两家斗了百年,何必在此地浪费时间?”红袖掩嘴轻笑,声音娇媚入骨,“这城隍印乃是无主之物,你一介武夫,拿了也只会当个锤子用。不如让给妹妹我,妹妹保证,日后这江城的香火,分你三成。” “吼!” 兵主那团魔影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震得整个广场的地面都在颤动。 一道沙哑、暴戾的意念,直接在所有鬼物的脑海中响起。 “杀光你们……印……是我的!”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数百鬼卒,齐齐举起兵刃,煞气瞬间连成一片,化作一头狰狞的黑色巨兽虚影,对着红袖一方,发出无声的咆哮。 红袖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瞬间变得阴冷。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一个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广场入口处响起。 “城隍印,是我的。你们,谁有意见?” 唰! 所有鬼物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去。 只见四道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当红袖和兵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皆是一愣。 一个活人? 兵主那猩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暴虐。红袖则是媚眼一挑,来了兴趣。 但当她们看到我身后的荣娘,以及那两个气息虽然微弱,但身上却残留着一丝神道气韵的范无救和谢必安时,脸色齐齐一变。 “荣娘?你不在你的无常巷待着,跑来凑什么热闹?”红袖冷笑一声,“还有你们两个……城隍庙的看门狗,主子都丢了百年,也敢出来吠了?” 范无救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谢必安则是陪着笑,一言不发。 “红袖,休得无礼!”荣娘上前一步,气质已与往日截然不同,眉宇间带着一丝敕封而来的威严,“这位,乃是新任判官,周衍大人!江城阴司,即日起,由大人接管!尔等还不速速上前拜见!” 判官?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判官?荣娘,你是睡糊涂了,还是被哪个野道士给骗了?”红袖笑得花枝乱颤,“地府崩坏,轮回不存,哪来的判官?” 兵主那团黑影,也是发出一阵沉闷的,如同嘲笑般的震动。 显然,谁也没把荣娘的话当真。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红袖身旁的白七身上。 白七也正看着我。 四目相对。 下一刻,白七往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红袖姐姐说的没错。” 她抬起纤纤玉指,遥遥指向我。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判官!” “他不过是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丝残破的权柄,就在江城招摇撞骗,私设公堂,妄图掌控阴司!” “小女子奉幽冥水府之命,前来调查,正要将此獠擒拿归案!” 轰! 白七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荣娘的脸色,瞬间煞白! 第46章 谁,还有意见? 她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范无救和谢必安也是浑身一颤,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完了! 被骗了! 这个所谓的“判官”,竟是个冒牌货!还是幽冥水府通缉的要犯! 红袖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她看向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猎物。兵主那边的煞气,则是毫不掩饰地锁定了我,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撕成碎片。 一瞬间,我成了众矢之的。 “大人……”荣娘的声音艰涩,她下意识地靠近我一步,妖气暗暗涌动,竟是打算拼死一搏。 “退下。” 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目光依旧落在白七身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演完了?” 白七隔着面纱,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身体,却微不可查地一僵。 “不知死活的东西!”红袖娇斥一声,似乎对我这种死到临头的镇定感到不满,“白七妹妹,既然他是水府的要犯,那姐姐就帮你一把,将他拿下!” 话音未落,她素手一挥。 数十条由情欲怨念凝结而成的粉色丝线,如同活物一般,悄无声息地朝我缠绕而来。 然而,那些丝线在靠近我三尺之地时,却仿佛遇到了克星,骤然燃烧起来,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瞬间化为青烟。 红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兵主那猩红的眸子,也骤然一缩。 “我说过。” 我无视了她们的震惊,一步一步,朝着白七走去。 我的步伐不快,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所有鬼物的心跳上。 “我的人,我想让她说什么,她就得说什么。” “我想让她做什么……” 我停在了白七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她的眉心。 “她,就得做什么。” 嗡——! 一道微小却蕴含着至高法则的黑金色符文,骤然从白七的眉心浮现! “啊!” 白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股源自魂魄本源的威严与刺痛,让她再也无法站立。 “噗通!” 在全场所有鬼物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这位来自幽冥水府,高高在上的引魂使,对着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全场,死寂。 荣娘的嘴巴,缓缓张大。 范无救和谢必安,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红袖脸上的媚笑,彻底变成了惊骇。兵主那团黑影,更是剧烈地波动起来,显示出其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这……这是什么情况?! “大人……饶命……”白七的声音,充满了被彻底掌控的恐惧与绝望。 “现在,告诉他们。”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存在的耳中。 “我是谁?” 白七浑身剧颤,那道黑金符文带来的威压,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她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广场上所有呆若木鸡的鬼物,一字一顿地宣告。 “他……是执掌幽冥法则,代天巡狩的……真判官!” “之前种种,皆是大人命我所为,只为……试探尔等之心!” 轰隆! 真相揭晓,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劈在了每一个鬼物的魂体之上! 试探?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都是这位大人棋盘上的棋子! 红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至极。 兵主的煞气,也收敛了大半,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忌惮”的情绪。 我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白七,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我再问一遍。” “这座城隍庙,这枚城隍印,以及……这整个江城的阴间。” 我的声音,陡然变得森严,仿佛带着天宪的威严。 “谁,还有意见?” 无人应答。 针落可闻。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那座破败的正殿。 兵主和红袖,以及他们身后的数百鬼卒艳鬼,竟是不由自主地,为我让开了一条道路。 我踏入殿中。 正中央的神案上,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由青铜铸就的四方大印,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城隍印。 我伸出手,握住了它。 在我指尖触碰到城隍印的瞬间,整座大印猛地一震,爆发出璀璨的金光!一股浩瀚的香火愿力,混杂着无数驳杂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入我的脑海! 那是百年间,江城百姓的祈愿、恐惧、信仰…… 也是那位前任城隍,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道讯息! 画面飞速闪过。 我看到他带着满城的阴差,义无反顾地踏入一条漆黑的裂缝。 他们在无尽的虚空中穿行,终于,在一片崩坏的世界废墟中,找到了一块……残破的黑色石碑! 镇界碑! 就在城隍伸手触碰石碑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只巨大、狰狞,布满了暗金色鳞片,仿佛能捏碎星辰的巨爪,猛地从石碑后的轮回深处探出,一把,就将那位四品城隍,连同他座下所有阴差,捏成了齑粉! 画面,到此中断。 我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致的震撼。 那只手…… 到底是什么东西?! 脑海中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那只遮天蔽日的暗金色巨爪带来的极致压迫感,却仿佛依旧烙印在我的神魂深处。 四品城隍,坐镇一方,放在古代也是封疆大吏级别的正神。 连同他麾下整支阴差队伍,在那巨爪面前,却连蝼蚁都不如,被一把捏成了宇宙尘埃。 镇界碑……轮回深处…… 看来,这幽冥水府也好,江城也罢,都不过是这盘崩坏棋局上,微不足道的一角。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手掌,彻底握紧了那枚温热的城隍印。 大殿之外,死寂无声。 红袖、兵主,以及他们身后的数百鬼物,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每一个鬼物的脸上,都残留着无法褪去的惊骇与茫然。 尤其是荣娘、范无救和谢必安,他们离我最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身上的气息,在握住城隍印的瞬间,发生了一种微妙却本质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我是一柄出鞘的、锋芒毕露的利剑。 那么现在,我就是容纳这柄剑的……天地烘炉。 第47章 你,还有意见吗?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红袖那张美艳的脸庞上,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莲步轻移,对着我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红袖……有眼不识真神,先前多有冒犯,还请判官大人……恕罪。” 她很聪明。 没有求饶,而是直接认错,并且,第一个叫出了“判官大人”这个称谓,主动将自己的位置摆到了最低。 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了那团躁动不安的黑色魔影——兵主身上。 “你呢?”我淡淡地问道。 “吼……” 兵主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恐惧与凶性正在剧烈交战。让他像红袖那样低头,显然触及了这头凶物的底线。 他身上的煞气,不减反增。 “看来,你还是有意见。” 我笑了笑,抬起了握着城隍印的左手。 嗡! 下一刻,我并没有催动判官印的力量,而是将一丝判官的至高规则之力,缓缓注入了手中的城隍印! 咔嚓——! 一声脆响,自城隍印内部传来。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那枚传承了数百年的青铜大印表面,竟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原本属于前任城隍的、驳杂的香火愿力,如同杂质一般,被这股更高层次的力量疯狂挤压、净化、排出!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整个正殿都被映照得一片堂皇。 “这……他在做什么?!”谢必安失声惊呼,“他要毁了城隍印?!” 城隍印是神权的根基,毁了印,城隍庙就真的彻底完了! “不,不是毁灭。” 范无救死死盯着我手中的大印,声音都在颤抖。 “是……重塑!” 话音刚落,只听“嘭”的一声闷响! 整枚城隍印,外层的青铜彻底炸裂、剥落,露出了其中宛若黑金琉璃铸就的崭新印体! 印的底部,原本篆刻的“江城城隍”四个古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更加古朴、森严,蕴含着无上威严的黑金大字! 【无常巷司】! 我,周衍,今日,于此地,废城隍,立新司! “从今日起,江城阴司,归我管。” 我托着这枚崭新的、完全属于我的“司印”,缓步走出大殿,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个鬼物。 “旧的规矩,废了。现在,我说说我的规矩。” “第一,无常巷巡夜司,入驻城隍庙,此地,为江城阴司衙门。” “第二,司内,不看出身,不问过往,只论功过。立功者,赏!有过者,罚!” 我的声音不大,却在司印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存在的魂体深处。 “何为功?” 我屈指一弹,一道黑金色的光芒射入广场中央的地面。 轰! 地面震动,一座三米多高的黑色石碑,拔地而起! 碑上,光华流转,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空白名录。 “斩杀邪祟,维护阴阳秩序者,为功!” “引渡游魂,使其安息往生者,为功!” “但凡为巡夜司效力,皆为功!” “所有功劳,都会记录在这‘功过碑’上,可以换取尔等修行所需的一切。”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丹药、法器、阴气、乃至……” “——神位!” 轰隆! 最后两个字,如同一万道惊雷,在所有鬼物的脑海中炸响! 神位?! 他们没听错吧? 连红袖都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热! 对于他们这些孤魂野鬼而言,修行之路,何其艰难。要么苦苦挣扎,在无尽的岁月中被消磨殆尽,要么,就是成为更强大存在的口粮。 成为阴司正神,得享香火,几乎是传说中才有的事情! 而现在,这位新任的判官大人,竟然将这条通天之路,摆在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至于,何为过?”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依旧煞气冲天的兵主身上。 “不尊号令,违逆本官者,便是……死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动了。 我没有用法术,也没有用任何神通,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手中的【无常巷司】印,对着兵主的方向,轻轻一盖。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公文上盖个章。 然而,在兵主那混乱的感知中,这一方大印,却在瞬间遮蔽了整个天空!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仿佛来自幽冥本源的镇压之力,轰然降下! 他引以为傲的、由数百战场亡魂凝聚的滔天煞气,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被瞬间压回体内,连一丝都无法透出! 那由怨气组成的魔影,更是被压得寸寸塌陷,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嚎! “吼……!” 兵主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那高达丈许的身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将坚硬的青石板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蛛网裂坑! 他那双猩红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了最纯粹的……臣服。 “在本官面前,没有失控的怨气,只有归档的罪孽。” 我收回司印,平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兵主。 “现在,你,还有意见吗?” “……兵主……愿降……” 一道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与敬畏的意念,从那团魔影中传递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 如果说,之前逼跪白七,靠的是神秘莫测的手段。 那么此刻,镇压兵主,靠的就是堂堂正正、无可匹敌的……大势! 红袖看着这一幕,悄然低下头,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无比庆幸,自己刚刚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很好。”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立威,已经完成。 接下来,是施恩。 我看向荣娘、范无救、谢必安三人。 “荣娘,上前听封。” “奴家在!”荣娘压抑着激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我以指为笔,调动司印之力,凌空书写敕令。 “敕封荣娘,为巡夜司‘巡城都尉’,掌三千鬼卒,巡狩江城,缉拿不法,先斩后奏!” 一道蕴含着神权的金光,瞬间没入荣娘眉心。 她浑身一颤,身上的妖气,竟开始朝着一种更加威严、更加纯粹的“神力”转化!一套由阴气凝聚而成的、威风凛凛的赤色软甲,凭空出现在她的身上! “谢必安,范无救,上前听封!” “罪囚在!”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上前,五体投地。 第48章 备战 “你二人,虽有失职之罪,但念在看守城隍庙百年,功过相抵。今赦免尔等罪责,官复原职!” “敕封谢必安,为‘功过司主簿’,掌功过碑,核算赏罚,不得有误!” “敕封范无救,为‘刑律司执杖’,掌刑罚之权,凡违逆法规者,皆由你处置!” 两道金光落下,范无救和谢必安身上那虚幻的魂体,瞬间凝实! 那身破旧的黑白官服,也重新焕发了神光,变得威严无比! 他们,又成了神! 不,比以前的神,更强!因为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神力,远比之前那驳杂的香火愿力,要精纯、浩瀚得多! “谢大人再造之恩!” 两人重重叩首,声音已然哽咽。 册封完三人,我的目光,落在了红袖和兵主身上。 红袖心中一紧,连忙拜倒:“红袖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本官这里,不养闲人。”我看着她,“你手下艳鬼众多,最擅幻术,可入巡夜司,设‘织梦司’,负责探听情报,监察人心。” “兵主,你与手下鬼卒,煞气过重,暂编为‘陷阵营’,戴罪立功。何时洗尽煞气,何时,再论封赏。” 一罚,一赏,泾渭分明。 红袖大喜过望,连连叩谢。 兵主也发出沉闷的嘶吼,表示领命。 至此,江城阴间三大势力,尽数归于我的麾下! 一个崭新的、以我为核心的阴司班底,正式搭建完成。 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手中的【无常巷司】印,却突然微微一烫。 嗯? 我心念一动,一丝神念沉入司印之中。 下一刻,一道信息,直接从司印深处反馈了回来。 那不是前任城隍的记忆。 而是这枚司印,在被我的力量重塑,与这方天地规则重新链接后,自行推演出的……一幅地图! 地图的核心,是江城。 而在江城之外,百里之遥的“黑风山”区域,一个微弱的光点,正在闪烁。 光点的旁边,还有一个古朴的篆字——【碑】。 镇界碑的碎片?! 我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司印,竟然还有定位镇界碑碎片的功能! 然而,还不等我高兴,地图上,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散发着阴冷水汽的庞大势力,也显现了出来。 他们的行进路线,同样……直指黑风山! 为首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 旗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幽冥水府! 幽冥水府。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寒冰,在我心湖中激起一圈涟漪,却未能掀起半点波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这盘棋,还没到看谁是黄雀的时候。 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无常巷司】印,司印中那幅简陋的地图,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神念里。 黑风山,镇界碑碎片,以及那支正急速靠近的,代表着幽冥水府的蓝色箭头。 看来,白七的出现,并非偶然。 “大人?” 荣娘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 我抬眼,广场上,无论是刚刚得到敕封的荣娘三人,还是忐忑不安的红袖与兵主,亦或是他们身后那数百鬼卒艳鬼,所有存在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他们在等待。 等待新主的第一个命令。 “都起来吧。” 我声音平淡,将司印收回袖中,目光扫过全场。 “规矩,我已经立下。接下来,便是做事。” 我看向荣娘:“荣娘。” “属下在!”荣娘上前一步,身上的赤色软甲神光流转,英姿飒爽。 “你即刻率本部人马,接管江城四方鬼市,昭告所有阴魂野鬼,城隍已废,新司当立。凡愿入我巡夜司者,可来此地,上功过碑留名,静候差遣。凡作乱者,依律处置。” “属下遵命!”荣娘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是阳谋,也是宣告。我要让整个江城的阴魂都知道,天,变了。 接着,我的目光转向了红袖。 这位刚刚还媚笑嫣然的艳鬼之主,此刻却低眉顺眼,站姿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 “红袖。” “奴……属下在。”她连忙改口。 “你的织梦司,本官给你第一个任务。”我看着她,“幽冥水府,你应该听说过。” 红袖的魂体,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低声道:“略有耳闻,据说是盘踞在幽冥大泽中的一方巨擘,行事霸道,寻常鬼神不敢招惹。” “很好。”我点了点头,“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情丝’和眼线,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楚这次幽冥水府进入江城地界的所有情报。领队是谁,实力如何,目的为何,随行有多少人马。事无巨细,皆要上报。” “这……”红袖面露难色,“大人,水府之人行事隐秘,且个个神魂强大,我的手段,怕是……”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我打断了她,“功过碑上,会为你记下首功。若是办不成……” 我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红袖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这位新主,看似平和,实则手段狠辣,不容半点违逆。 “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她咬着牙,躬身领命。 最后,我的视线,落在了那团重新凝聚成魁梧魔影的兵主身上。 他依旧沉默,但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煞气,已经被一种深沉的敬畏所取代。 “兵主。” “……在。”沙哑的意念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你的陷阵营,煞气过重,留在城内,恐惊扰生人,有伤阴德。”我缓缓说道,“即刻起,全员开赴城北乱葬岗,安营扎寨,整肃军容,静候本官命令。”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我看着他猩红的眸子,一字一顿。 “——备战。” 轰! “备战”二字,如同战鼓,重重地捶在了兵主的核心意识之上。他那沉寂的煞气,瞬间再度沸腾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暴虐,而是一种找到了目标的……昂扬战意! “领……命!”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对着我重重一叩首,随即转身,那数百鬼卒,瞬间化作一股黑风,卷起漫天阴气,朝着城北方向呼啸而去。 来得快,去得也快,令行禁止,已初具军伍之风。 红袖见状,也连忙对着我行了一礼,带着她手下那群艳鬼,化作一阵香风,消失在夜色中。 第49章 磕头请旨! 偌大的广场,只剩下我,以及荣娘、范无救、谢必安,还有跪在一旁,从始至终不敢起身的白七。 “大人,此女如何处置?”范无救上前一步,指着白七,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若不是此女,他们兄弟二人,险些就万劫不复。 我没有回答,而是缓步走到功过碑前。 这座由我神权凝聚而成的石碑,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黑光,碑面光滑如镜。 我伸出手,轻轻拂过冰冷的碑面。 “谢必安。” “属下在!” “从今天起,这功过碑,由你掌管。司内所有人的功劳、过错,都由你来记录。赏罚,皆从此碑出。可能做到?” “大人放心!”谢必安激动得满脸放光,手中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属下必定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徇私!” 这可是实权! 我点了点头,又看向范无救。 “刑律司,掌罚。凡有违逆者,由你执杖。你,可能做到铁面无私?” 范无救手持哭丧棒,对着我重重一抱拳,声音铿锵有力:“请大人看属下的手段!” 安排好一切,我才转过身,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白七。 “起来吧。” 白七魂体一颤,迟疑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我。 “幽冥水府,为何要寻镇界碑?”我直接问道。 白七的身体又是一僵,声音艰涩:“回……回大人,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奉了‘巡江夜叉’之命,前来江城探查异常,并……并试探大人您的深浅。” 巡江夜叉? 看来是水府中的一个头目。 “他现在何处?” “夜叉大人,应该……应该已经率队,进入黑风山地界了。”白七的声音越来越小。 果然。 和司印地图显示的一样。 看来,这黑风山,是非去不可了。 我心中正盘算着后续的计划,庙宇之外,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 咻——! 一支通体由寒冰打造的令箭,裹挟着森然水汽,精准无比地射在了广场的正中央! 咔嚓! 令箭炸开,化作一片冰雾。 冰雾之中,一个身穿水府文吏服饰,面容倨傲的青年阴神,缓缓现出身形。 他手持一卷水蓝色的卷轴,目光环视一周,当看到荣娘、范无救、谢必安身上那崭新的神光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就被浓浓的不屑所取代。 “一群占山为王的孤魂野鬼,也敢妄称神祇?” 他轻哼一声,目光最终落在了我身上,仿佛是确认了此地的主事者。 他没有行礼,只是将手中的卷轴,遥遥一抛。 哗啦——! 卷轴在半空中展开,一道威严、霸道,仿佛江河奔涌般的神念,瞬间笼罩了整个城隍庙! “幽冥水府法旨:令江城地界阴司之主,即刻征发麾下所有鬼物,前往黑风山听用!协助本府,取回‘镇界神物’!事成之后,当有封赏!若敢违逆,神形俱灭,鸡犬不留!” “——巡江夜叉,敖庚!” 法旨宣读完毕,那文吏下巴微扬,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道:“江城的主事者,还不接旨?” 荣娘三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好一个幽冥水府!好一个巡江夜叉! 这哪里是传旨,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命令与威胁! 他们甚至懒得问这里的“阴司之主”是谁,在他们眼中,整个江城,都不过是予取予求的囊中之物。 那文吏见我迟迟没有动作,眉头一皱,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怎么?区区一个弹丸之地的鬼王,见了水府法旨,还敢拿乔不成?本使时间宝贵,速速领旨谢恩!” 我笑了。 我缓步上前,在那文吏倨傲的注视下,走到了那面巨大的功过碑前。 我没有去看那悬浮在半空中的法旨,而是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拭着功过碑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范无救。” “属下在!” “我新立的规矩里,有一条,叫什么?”我头也不回地问道。 范无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凛然的杀机,声音洪亮如钟:“回大人!规矩第二条:司内,不看出身,不问过往,只论功过!但凡为巡夜司效力,皆为功!” “那何为过?”我继续问道。 “不尊号令,违逆本官者,便是……死罪!”范无救一字一顿,手中的哭丧棒上,黑气缭绕! 那水府文吏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是傻子,哪里还听不出这番对话中的意思。 “大胆!”他厉声喝道,“你们想做什么?我乃水府信使,杀了我,巡江夜叉大人的怒火,不是你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终于转过了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对着那道悬浮在空中的水府法旨,轻轻一指。 “聒噪。” 嗡! 一股无形的秩序之力,瞬间降临。 那道由巡江夜叉敖庚神力凝聚而成的法旨,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就在半空中,“噗”的一声,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化作了漫天光点,消散于无形。 “你……你敢毁水府法旨?!” 文吏的魂体剧烈颤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法旨?”我一步步向他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跳上,“在这江城,我的话,才是法旨。” 我停在他面前,伸出手,从他因恐惧而僵硬的手中,拿过了那根已经失去神力的卷轴。 我没有看上面的内容,而是当着他的面,用它,仔仔细-细地,将刚刚擦拭过功过碑的袖子,又擦了一遍。 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做完这一切,我将那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卷轴,扔回他的怀里。 “回去,告诉那个叫敖庚的。”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神魂的森然。 “黑风山的东西,我收了。” “想要?” 我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让他亲自来我这功过碑前,磕头请旨!” “噗通!” 那水府文吏的魂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怀中抱着那卷被我擦拭过袖子的、皱巴巴的卷轴,如同抱着一团索命的业火。 他的脸上,倨傲与不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三观崩塌后的极致恐惧。 毁法旨…… 用巡江夜叉大人的法旨,擦了擦袖子…… 然后,扔了回来……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将幽冥水府的脸面,连同巡江夜叉敖庚的尊严,一起踩在脚下,还碾了数圈! 第50章 藏头露尾的野神 “你……你……”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范无救。” “属下在!”范无救手持哭丧棒,上前一步,身上神光凛冽,杀气腾腾。 “送客。” “遵命!” 范无救狞笑一声,拎着哭丧棒,大步流星地走向那瘫软在地的文吏。那文吏见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魂体瞬间化作一道虚幻的水影,连滚带爬地冲出城隍庙,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偌大的广场,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气氛,却比之前兵主与红袖对峙时,还要凝重百倍。 荣娘、范无救、谢必安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大人。”终究是心思更细腻的荣娘上前一步,躬身道,“幽冥水府势大,那巡江夜叉敖庚更是凶名在外,据说已是四品阴神巅峰,半只脚踏入了三品‘神君’的门槛。我们……我们这么做,是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太刚了。 刚得有点不真实。 刚成立的草台班子,成员还没认全,就直接把地区霸主给得罪死了。 这不符合任何生存之道。 “一群盘踞在臭水沟里的泥鳅,也敢自称江河之主?”我嗤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立我的规矩,他们守他们的门户,井水不犯河水,本也相安无事。” “可他们,把手伸过来了。”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三人,以及一旁战战兢兢,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的白七。 “记住,我无常巷司的规矩,只有一条——”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斩草除根。”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荣娘三人浑身一震,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丝忧虑,瞬间被一股莫名的豪情与狂热所取代! 是啊,他们追随的,是连幽冥法则都能执掌的判官大人! 区区水府,何惧之有! “属下……明白了!”三人齐齐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再无半分迟疑。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全场唯一的外人,白七身上。 “现在,该你了。”我看着她,“说说吧,那个敖庚,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听点有用的。” 白七的魂体猛地一颤,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抖,但条理却很清晰:“回……回大人。巡江夜叉敖庚,乃是幽冥水府之主‘玄冥水君’座下八大夜叉之一,本体是一头千年恶蛟,性情暴虐,睚眦必报。” “他负责巡查幽冥大泽东部千里水域,黑风山,恰好就在他的巡区边缘。此人……此人最重脸面,大人您今日之举,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玄冥水君?”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新的名号。 白七连忙点头:“是,水君大人乃是幽冥大泽真正的主宰,实力深不可测,据说……据说早已超越了三品神君之境。不过水君大人常年闭关,水府事务,基本都由八大夜叉与四方水使共同打理。” 原来如此。 一个地方分公司的部门经理,也敢如此嚣张。 看来这幽冥水府,内部的风气可见一斑。 我心中有数,不再多问,而是缓步走回那面巨大的功过碑前。 冰冷的碑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谢必安。” “属下在!”谢必安连忙上前,手中的算盘已经饥渴难耐。 “我之前说过,司内,只论功过。”我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碑面上,轻轻划过。“今日,便立下第一条‘过’。” 我的指尖,萦绕着一缕极细的黑金色神力,所过之处,碑面上便留下了一行行深刻的烙印。 【幽冥水府文吏,名不详。】 【罪名:擅闯阴司衙门,藐视本司法度,言语不敬,其罪一也;狐假虎威,意图强征本司鬼神,动摇阴司秩序,其罪二也。】 我写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谢必安:“依律,该当何罪?” 谢必安的算盘拨得飞快,几乎出现了残影,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回大人!按阴司旧律,此等罪行,当打入枉死城,受百年苦役!” “旧律?”我摇了摇头,“那是前朝的剑,斩不了本朝的官。” 我收回手指,声音变得淡漠而威严。 “我的规矩,冲撞阴司、藐视判官者——” “死罪。” 我屈指一弹,一滴蕴含着我意志的黑金色墨点,落在了那条罪名之后。 【判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轰! 当最后四个字在功过碑上彻底成型的瞬间,整座石碑猛地一震! 一股无形的、至高的法则之力,瞬间锁定住了那道早已逃出江城地界的狼狈水影! …… 百里之外,黑风山脚下。 阴风怒号,黑水滔滔。 一座由巨兽骸骨与黑色玄冰搭建而成的临时营寨,矗立在河畔,散发着森然霸道的气息。 营寨中央,一座白骨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魁梧的身影。 他身披暗蓝色蛟鳞重甲,头戴狰狞的兽骨盔,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残忍金光的竖瞳。他便是巡江夜叉,敖庚。 此刻,他正用一只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大手,把玩着一枚散发着微光的黑色碎片,正是镇界碑的残片之一! “废物!” 敖庚猛地将手中碎片捏紧,对着下方跪伏着的一个夜叉卫,冷声喝道:“派去传个法旨,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江城那点孤魂野鬼,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就在此时,一道流光从远处天际疾驰而来,正是那逃回来的水府文吏。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大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大人!敖庚大人!不好了!” 敖庚眉头一皱,竖瞳中闪过一丝不悦:“慌什么!本座的法旨呢?” “法旨……法旨被……被他毁了!”文吏颤声道,“他还说……他还说……” “说什么?”敖庚的声音,陡然阴冷了下来。 “他说……让您……亲自去他那功过碑前……磕头请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营寨的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所有夜叉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骇地看向他们的统领。 “呵……” 敖庚怒极反笑,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 “好,很好。” “多少年了,还没人敢这么跟本座说话。” “一个藏头露尾的野神,占了个破庙,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正要下令,将江城屠个鸡犬不留,异变陡生! 第51章 一群土鸡瓦狗 那跪在地上的文吏,魂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脸上露出无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不……不要……大人救我!啊——!” 在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中,他的魂体,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抹去一般,从头到脚,寸寸消解,化作了最纯粹的虚无! 连一丝真灵都未能剩下! 隔空百里,言出法随! 整个大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夜叉卫,包括敖庚自己,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至高无上、不容违逆的法则之力,刚刚降临此地,精准地抹杀了一个阴神,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那感觉,就像是天道,刚刚打了个盹,顺手捏死了一只聒噪的蝼蚁。 敖庚那双残忍的金色竖瞳,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暴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被冒犯的疯狂! “功过碑……判官……”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金光爆闪。 “有点意思。” 他缓缓坐回王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整个大营的鬼物都屏住了呼吸。 “传我将令。” 许久,敖庚冰冷的声音响起。 “命‘玄水卫’一队,前往江城。” 玄水卫?! 此令一出,下方所有夜叉卫的魂体都是一震! 玄水卫,是巡江夜叉座下最精锐的亲卫,每一个成员,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卒,不仅实力强横,更擅长合击阵法,联手之下,便是同阶阴神,也能轻易绞杀! “大人,区区一个江城,何须动用玄水卫?”一名夜叉卫头领上前一步,不解地问道。 “他不是要本座去磕头请旨吗?” 敖庚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那就去‘请’他过来。” “告诉玄水卫的统领,本座要活的。” “我要把他钉在这黑风山顶,让他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拿走他想守护的东西。” “然后,再一寸一寸,敲碎他的神骨,磨灭他的神魂!” “遵命!” 那夜叉卫头领心中一寒,不敢再多言,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十二道身披黑色重甲,手持三叉戟,浑身散发着刺骨寒气的身影,冲天而起,化作十二道黑色流光,直扑江城方向! 他们的气息,连成一片,在半空中,竟隐隐凝聚成一头狰狞的深海恶兽虚影,所过之处,万鬼避退! 一场风暴,已然成型。 庙宇广场,死寂无声。 那名水府文吏被隔空抹杀带来的震撼,远比之前镇压兵主更为强烈。 前者是力量的碾压,后者,则是法则的审判。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鬼物的心神。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惧,目光落在了瑟瑟发抖的白七身上。 “想活,还是想死?”我问得很直接。 “想……想活!”白七的魂体几乎要溃散了,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下场就会和刚才那个文吏一模一样。 “很好。”我指了指那面巨大的功过碑,“去那里,将你知道的,关于幽冥水府、关于敖庚、关于黑风山的所有情报,一字不差地刻上去。” “这是你活命的机会,也是你……入我无常巷司的第一份功劳。” 白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这位恐怖的存在,竟然还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到功过碑前,调动起最后一丝阴气,以指为笔,开始在碑的角落处,奋力刻画起来。 荣娘三人见状,眼中若有所思。 这位大人的手段,当真是恩威并施,叫人看不透。既有雷霆万钧的酷烈,又有网开一面的宽仁。 “大人,那十二道气息……”谢必安拨了拨算盘,脸上带着一丝凝重,遥遥望向城北的天空。 “来了。”我淡淡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回大殿前的台阶之上,施施然坐下。 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什么精锐强敌,而是一群前来拜寿的宾客。 荣娘、范无救、谢必安三人见我如此镇定,心中的最后一丝紧张也烟消云散。他们对视一眼,各自站定在我的身侧,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轰! 话音刚落,十二道裹挟着刺骨寒意的黑色流光,便如十二颗陨石,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广场的入口处! 地面剧震,青石板寸寸龟裂,一股混合着深海腥咸与刺骨冰寒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城隍庙! 烟尘散去,十二名身披黑色蛟鳞重甲,手持三叉戟,面容冷酷的鬼卒,呈半月形阵势,堵死了庙门。 他们气息相连,煞气融为一体,在他们身后,隐隐凝聚成一头狰狞、庞大,择人而噬的深海恶蛟虚影! 那股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军伍煞气,比兵主的陷阵营,不知要凝练、凶悍多少倍! 为首的一名玄水卫,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盔甲上的蛟鳞纹路也更加细密,显然是一名统领。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台阶上安坐的我身上。 “你,就是此地的主事者?”他的声音,像是两块寒冰在摩擦,不带一丝情绪。 不等我回答,新任的“巡城都尉”荣娘已经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见了判官大人,为何不跪?!” 她身上神光流转,赤色软甲熠熠生辉,自有一股新晋神祇的威严。 那玄水卫统领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判官?” “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野神,也敢自称判官?” 他手中的三叉戟,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荣娘脸色一白,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身形,新凝聚的神体都有些虚浮不定。 范无救和谢必安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住荣娘,哭丧棒与算盘同时举起,神力鼓荡,死死盯着对方。 仅仅是一个下马威,就让一名新晋的四品神祇吃了暗亏! 玄水卫之威,可见一斑! “一群土鸡瓦狗。”那玄水卫统领不屑地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我,声音依旧冰冷,“我家夜叉大人有令,命你即刻随我等前往黑风山大营,回话。” 第52章 大人说了,要活的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大人说了,要活的。” “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我们帮你走?”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他们根本就没把江城阴司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这趟差事,不过是来笼子里抓一只比较聒噪的鸡。 我依旧坐着,甚至没有看他,而是侧过头,看向了一旁手持算盘,脸色有些发白的谢必安。 “谢主簿。” “属……属下在!”谢必安连忙应道。 “我之前立下的规矩,似乎还不太完善。”我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给功过碑上,添一条新的。” “啊?”谢必安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添规矩? 但他不敢违逆,只能下意识地问道:“敢问大人,添……添什么规矩?” 广场上,那十二名玄水卫也是一怔,随即,那统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低沉的嗤笑。 死到临头,还在玩这种主宰游戏?可笑。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只是看着谢必安,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存在的耳中。 “【规矩第三条:凡入我无常巷司衙门地界者,非请勿入,非召不行。凡持械擅闯,威吓本司神祇者……】” 我顿了顿,目光,终于从谢必安的身上,缓缓移到了那名玄水卫统领的脸上。 “——【视为挑衅,罪加一等,当以‘秩序之锁’,锁其神魂,禁其神力,静候发落。】”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连荣娘都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现场立法? 那玄水卫统领脸上的嗤笑,彻底凝固了。他身后的十一名玄水卫,眼中也露出了荒谬的神色。 他们纵横幽冥大泽,杀伐无数,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被他们兵临城下之时,不求饶,不反抗,而是……给他们定罪? “哈哈哈哈……”玄水卫统领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暴虐与疯狂,“好!好一个判官!本统领今天倒要看看,你是怎么用你那可笑的规矩,来锁我们的神魂!” “兄弟们,拿下他!记住,留口气!” “遵命!” 十二名玄水卫齐声爆喝,身上的煞气冲天而起,那头深海恶蛟的虚影瞬间凝实,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整个城隍庙吞噬!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动手的瞬间。 我抬起了我的左手。 那枚黑金琉璃铸就的【无常巷司】印,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 我没有催动任何惊天动地的法术,也没有释放任何毁天灭地的威压。 我只是,对着他们,轻轻地,将这枚司印,虚按了一下。 就像是,给一份公文,盖上了最终的批红。 “批了。” 嗡——! 一圈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秩序波纹,以我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城隍庙广场! 这不是力量,不是法术,更不是神通。 这是……规则! 是这江城阴司地界,至高无上的……法! 那十二名正要扑出的玄水卫,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术,齐齐定在了原地! 他们身后那头由煞气凝聚的、凶威滔天的恶蛟虚影,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瞬间消散于无形! “什么?!”玄水卫统领脸色剧变,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内那奔涌如江河的雄浑神力,像是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变得滞涩、沉重,竟连调动都变得无比困难! 更让他亡魂大冒的是,在他的神魂核心处,一个由无数细密秩序符文组成的、散发着黑金色光芒的“囚”字烙印,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烙了上去! 咔嚓,咔嚓…… 他低下头,惊恐地看到,自己身上那件坚不可摧的蛟鳞重甲表面,正浮现出一道道由法则之力凝聚而成的黑色锁链虚影,将他连同他体内的力量,捆了个结结实实! 不止是他,其余十一名玄水卫,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他们引以为傲的力量,他们赖以横行的煞气,在这一刻,被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给……封印了! 强弱之势,瞬间逆转! “这……这是什么妖法?!”玄水卫统领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他疯狂地催动残余的力量,试图挣脱这层束缚,但那“囚”字烙印却如同跗骨之蛆,越是挣扎,锁得越紧! 全场,鸦雀无声。 荣娘、范无救、谢必安三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知道大人很强。 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大人能强到这种地步! 不动手,不念咒,仅仅是说了一句规矩,盖了一个章,就将十二名凶名赫赫的玄水卫,变成了十二个待宰的羔羊!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不讲道理! 我缓缓从台阶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名惊骇欲绝的玄水卫统领面前。 我看着他眼中那尚未褪去的凶性,与新生的恐惧,平静地开口。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我送你走?” 玄水卫统领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他想放狠话,但在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眸注视下,所有的狠戾与骄傲,都被碾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以及整个幽冥水府,这次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不是野神,更不是鬼王。 这是……行走在人间的……神明!是制定规则的……主宰! “……我……我们……自己走。”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充满了屈辱与恐惧的话。 “很好。”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了司印。 我没有杀他们。 杀了,太便宜敖庚了。 我要的,是让他亲眼看看,他派来的刀,是如何变成递到他喉咙口的……请柬。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荣娘、范无救、谢必安。 “荣娘,点齐本部人马,随我出征。” “范无救,你与谢必安留守,看好衙门。功过碑前,不许有任何差错。” “属下……遵命!”三人齐齐躬身,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 安排好一切,我才再次看向那十二名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般的玄水卫。 “你们的‘邀请’,本官,接了。”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前头带路吧。” “去见见你们那位……不懂规矩的主子。” 第53章 真正的判官神权! 十二道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色流光,此刻却像是十二只被拔了牙、断了爪的病犬,垂头丧气,神光黯淡。 他们体内的神力与魂体外的重甲,都被一层肉眼难见的秩序锁链捆缚着,每走一步,都沉重如山。 身后,荣娘率领着三百鬼卒,结成军阵,昂首挺胸。 他们身上的神光虽不如玄水卫那般凝练,但士气高昂,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追随”的狂热火焰。 一前一后,一衰一盛,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队伍的最中央,我负手而行,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去赴一场生死难料的鸿门宴,而是去自家后院巡视。 “大人。” 荣娘催动阴气,快步跟到我身侧,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黑风山是敖庚的老巢,阴气汇聚,水煞弥漫,对他有极大的地利加成。我们就这样过去,会不会……” “会如何?”我瞥了她一眼。 “会不会……太过冒险?”荣娘斟酌着词句,“他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四品巅峰,麾下精锐无数,我们……” “荣娘。”我打断了她,“你觉得,是规矩大,还是拳头大?” 荣娘一怔,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在幽冥界,拳头大,就是规矩。这是万古不变的真理。 可今天,她亲眼见证了,这位大人的“规矩”,是如何将一群“大拳头”变成了软脚虾。 “属下……不知。”她老实回答。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我淡淡一笑,“我带你们去,不是为了打架,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尤其那个敖庚——” “在江城地界,我的规矩,比他的拳头,大。”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前方那十二名玄水卫的耳中。 为首的统领身形一僵,握着三叉戟的手指,因为屈辱而捏得咯咯作响。 …… 黑风山,名副其实。 整座山脉,通体漆黑,寸草不生,仿佛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凶兽。 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之气,在山间凝聚成黑色的狂风,呼啸盘旋,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声响。 寻常阴魂,只要靠近百里,便会被这煞风吹得魂飞魄散。 山脚下,一座巨大的营寨依着黑水河而建,白骨为墙,玄冰为塔,风格粗犷而霸道。 无数夜叉卫士往来巡逻,气息彪悍,煞气冲天。 当他们看到远处天边,那十二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整个营寨都出现了一瞬间的骚动。 熟悉,是因为那是他们最精锐的同袍,玄水卫。 陌生,是因为那十二道身影之后,还跟着一支气势汹汹的陌生队伍,而玄水卫们……竟像是被押解的囚犯! “怎么回事?!” “玄水卫这是……败了?” “不可能!区区一个江城阴司,怎么可能……” 议论声,惊疑声,在营寨中此起彼伏。 很快,营寨大门轰然敞开,无数夜叉卫士手持兵刃,列成两队,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名身材异常高大,身披银色蛟鳞甲,手持一柄开山巨斧的夜叉头领,从阵中走出,目光如电,死死地盯住了我们。 他的视线在十二名玄水卫身上扫过,瞳孔猛地一缩。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了同袍身上那诡异的法则束缚。 “是你,伤了我水府的人?”他声如闷雷,巨斧遥遥指向我,磅礴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玄水卫统领脸色惨白,想要开口,却被我一个平淡的眼神制止了。 我没有理会那夜叉头领的质问,径直向前走去。 荣娘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厉声喝道:“我家大人驾临,敖庚为何不出来迎接?!” “迎接?”那夜叉头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狂笑,“一个不知死活的野神,也配让夜叉大人亲迎?拿下!” 一声令下,两侧数百名夜叉卫士齐声爆喝,就要一拥而上! 然而,我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范无救。” “属下在!”一道洪亮的声音,突兀地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功过碑上,再添一条。” 我的声音,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直接传回了百里之外的城隍庙。 “【罪名:幽冥水府夜叉卫,持械阻拦本司官驾,意图不轨,咆哮公堂。】” “【判罚:依规矩第三条,锁其神魂,禁其神力,原地禁闭,静候发落。】” “批了。” 嗡——! 熟悉的秩序波纹,以我为中心,再一次,悍然扩散! 这一次,范围更广,威力更甚! 那数百名正要冲锋的夜叉卫士,连同那名手持巨斧的夜叉头领,身体齐齐一僵! “哐当!”“哐当!” 兵器坠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与玄水卫一般无二的惊骇与恐惧。 体内的力量,被锁了! 神魂的核心,被烙上了那个代表着囚禁与审判的“囚”字! 数百名精锐悍卒,在短短一息之间,变成了一群手无寸铁的活靶子! 整个营寨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山间那永不停歇的黑色罡风,在呜咽,仿佛在为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奏响哀乐。 荣娘和她身后的三百鬼卒,已经彻底麻木了。 如果说之前镇压十二玄水卫是震撼,那现在,隔空立法,一言镇数百甲士,这已经是神迹! 这是何等不讲道理的霸道! “现在,还有人要拦路吗?” 我迈开脚步,从那些僵立当场的夜叉卫士中间穿过,走上了通往营寨中枢的白骨大道。 荣娘等人连忙跟上,亦步亦趋。 身后,那十二名玄水卫统领,看着自己那些陷入了同样绝境的同袍,眼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与怨毒,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那句“我的规矩,比他的拳头大”,究竟是什么意思。 …… 营寨中央,白骨王座之上。 敖庚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营外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覆盖着鳞片的大手,将王座的扶手捏得寸寸碎裂。 “法则之力……” “是判官!真正的判官神权!”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除了暴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遏制的贪婪与炽热! 他原以为,江城只是出了一个走了狗屎运,得到某位上古神祇零星传承的野神。 第54章 本座就是天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掌握着如此纯粹、如此至高无上的判官神权! 这可是连幽冥水府之主,“玄冥水君”都梦寐以求的力量! 只要夺过来…… 只要将他的神职、神印、神权,全部剥夺,炼化己用…… 他敖庚,将不再是区区一个巡江夜叉,甚至有机会,去争一争那幽冥大泽真正主人的位置! “来得好!来得好啊!” 敖庚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暴虐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将整个大帐都冲击得嗡嗡作响。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阻拦,让他进来!” “本座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当我和荣娘等人踏入中央大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巡江夜叉敖庚,手持一柄狰狞的黑色三叉戟,站在白骨王座之前,金色的竖瞳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与贪婪。 在他的脚边,那枚镇界碑的碎片,正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你,就是江城那个新来的?” 敖庚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直冲神魂。 荣娘闷哼一声,魂体不稳,险些跪倒在地。 我却恍若未闻,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脚边那枚碎片上。 “东西,是你的?”我问。 敖庚一愣,随即狞笑道:“当然!在这黑风山地界,所有东西,都是本座的!包括你的命!” “是吗?” 我摇了摇头,缓步上前,在那面看不见的“功过碑”上,写下新的罪状。 “本官问你,此物,你从何而来?” “哈?”敖庚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本座在黑风山底的阴河中捞出来的,怎么了?” “捞出来的?”我笑了,“据本司查证,此物乃镇压江城地脉气运的镇界神碑碎片,非法窃取、持有此物者,视为动摇阴司根基,当为死罪。” “本官再问你。”我无视他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你派信使,强闯我巡夜司衙门,意图强征本司鬼神,可有此事?” “是又如何?”敖庚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藐视上官,动摇秩序,此为罪二。” “你再派玄水卫,持械闯我山门,威吓本司神祇,可有此事?” “那群废物!”敖庚怒吼,“连你都拿不下,死不足惜!” “咆哮公堂,公然行凶,此为罪三。” 我每说一条,敖庚身上的煞气便浓重一分。 当我说完第三条时,他周围的空气,已经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说完了吗?”敖庚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九幽寒冰,“说完了,就该上路了!” “别急。” 我抬起眼,目光终于与他对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官宣判,还没结束。” 我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他。 “巡江夜叉敖庚,身犯三宗大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现在,本官以无常巷司之名,判你——” “废除神位,打落原形,锁于枉死城下,受无尽业火灼烧之苦,直至魂飞魄散!”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眉心那枚沉寂已久的【三途判】印记,骤然亮起! 一道黑金色的神光,冲天而起,仿佛贯穿了幽冥,连接了某种至高的存在! 整个黑风山,风云变色! 敖庚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了。 他骇然地发现,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至高法则,已经将他死死锁定! 那不是力量的压制,而是……位格的审判! 就像是天道,亲自下达了对一只蝼蚁的裁决! “不!!” 敖庚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他手中的镇界碑碎片,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苍凉、古老、厚重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他! 那股来自判官神权的审判之力,竟被这股气息,硬生生地……挡住了! “哈哈哈!”敖庚劫后余生,疯狂大笑,“想判我?你有判官神权,本座有镇界神物护体!在这黑风山,你杀不了我!” 他眼中的贪婪,浓郁到了极致。 “你的神权,连同你的命,都是我的了!” 他怒吼一声,手持三叉戟,卷起滔天水煞,化作一条百丈恶蛟,向我猛扑而来! 荣娘等人骇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却被那股恐怖的气息直接掀飞。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我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我缓缓抬起了我的右手。 在那只手上,一枚古朴的、仿佛承载着整座江城气运的城隍印,悄然浮现。 “谁告诉你,我是来杀你的?” 我的声音,在咆哮的恶蛟与滔天的水煞中,清晰地响起。 “我是来……接管此地的。” “【规矩第四条:凡江城地界,山川、河流、阴司、鬼神,皆归本官管辖。】” 我握紧了手中的城隍印。 “现在,本官宣布——” “黑风山,易主了。” 城隍印现世的刹那,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条由滔天水煞凝聚而成的百丈恶蛟,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已经扑至我的面门。它张开的血盆大口中,是足以撕裂神魂的阴寒罡风,是千年恶蛟的本源煞气。 然而,它停住了。 就那么僵硬地,凝固在了半空中,距离我的发梢,不过三尺。 并非被某种力量格挡,而是……它脚下的“大地”,不再支持它。 呼啸的黑风,停了。 奔流的黑水,静了。 整座黑风山,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之气,在一瞬间,从狂暴的野马,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它们不再听从敖庚的号令,而是如百川归海般,向我掌心的那枚城隍印,投来了孺慕与臣服的意念。 “不……不可能!” 敖庚那双金色的竖瞳,瞬间被血丝与惊骇所填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黑风山之间那长达数百年的紧密联系,正在被一股更高级、更蛮横、更不讲道理的意志,强行切断! 就像一个霸占了别人房产多年的恶霸,突然发现,真正的房东,拿着地契回来了! “在这黑风山,本座就是天!”他疯狂咆哮,榨干体内最后一丝神力,试图催动那停滞的恶蛟虚影。 “天?” 我笑了,那是一种看待蒙昧孩童般的怜悯。 第55章 恳请大人收留 “在这江城地界,山川有灵,土地有主。你,只是个窃据此地的租客。” 我抬起握着城隍印的右手,对着脚下的大地,轻轻一握。 “而我,是来收租的房东。” 轰隆隆——! 整个黑风山,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不是地震,这是……苏醒! 地面之上,无数黑色的岩石拔地而起,化作一条条粗壮如龙的锁链,带着大地的厚重与威严,瞬间缠绕上了那头百丈恶蛟的虚影! 咔嚓!咔嚓! 恶蛟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在山岩锁链的绞杀下,寸寸崩裂,化作最精纯的阴煞之气,重新逸散,回归到了山体之中。 “噗——!” 敖庚如遭雷噬,猛地喷出一口蕴含着神性的黑血,高大魁梧的身躯踉跄后退,手中的三叉戟都险些握不住。 他最大的依仗,被破了! 被这片他盘踞了数百年的土地,亲手背叛了! “你……你究竟是谁?!”他嘶吼着,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惧。野神?判官?不!就算是三品神君,也不可能言出法随,号令山河!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只是迈出一步。 大地为我开道。 我再迈出一步。 黑水为我架桥。 荣娘和她身后的三百鬼卒,已经彻底看傻了。他们呆呆地看着我闲庭信步般走过,看着那座凶名赫赫的黑风山,在我脚下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巨兽。 神迹! 这才是真正的神迹! “现在,轮到你了。” 我走到敖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脚下那枚镇界碑碎片,此刻正疯狂地嗡鸣,散发出古老苍凉的气息,形成一道土黄色的光幕,将他牢牢护住。这是他最后的屏障。 “有神物护体又如何!”敖庚色厉内荏地咆哮,“你杀不了我!等水君大人出关,必将你这江城阴司,踏为平地!” “还在嘴硬。” 我摇了摇头,心念一动。 嗡! 那面巨大的,虚幻的功过碑,再一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黑风山的上空。冰冷的碑面,清晰地映照出敖庚那张写满了惊怒与恐惧的脸。 “本官之前判你,废除神位,打落原形,锁于枉死城。” 我的声音,平淡而威严,响彻整个山谷。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伸出手,指尖萦绕着黑金色的神力,在那虚幻的功过碑上,重重写下敖庚的罪名。 【罪名一:窃据阴司山川,自立为王,割裂阴土,此为大逆。】 【罪名二:纵容麾下,残害孤魂,搅乱秩序,此为不仁。】 【罪名三:藐视上官,公然行凶,意图弑神,此为不忠。】 三条罪状,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化作一道黑色的枷锁烙印,穿透镇界碑碎片的防御,狠狠地烙在敖庚的神魂之上! “啊——!” 敖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魂体剧烈震颤,他感觉到自己的神位,正在被一股至高的法则之力强行剥离! “判罚!” 我落下最后一笔,声音冷漠如万古玄冰。 【判罚:剥其神位,削其神智,打回恶蛟原形,永镇于黑风山之下,以其千年道行,滋养此山地脉。其魂为锁,其身为牢,万劫不复!】 轰——! 判罚落定! 功过碑轰然一震,一道蕴含着江城阴司至高法则的黑金色神光,如天罚之矛,骤然落下! 镇界碑碎片发出一声哀鸣,光芒瞬间黯淡,被硬生生从敖庚身边弹开,掉落在地。 “不——!水君救我——!” 在敖庚绝望到极致的嘶吼声中,神光贯体而入! 他身上那件威风凛凛的蛟鳞重甲寸寸碎裂,魁梧的神体迅速扭曲、拉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声中,一头体长近百丈,浑身覆盖着暗蓝色鳞片,面目狰狞的独角恶蛟,出现在了原地! 它眼中的理智与凶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混沌与茫然。 “镇!” 我口含天宪,一脚踏下。 整座黑风山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深渊,无数山岩锁链从深渊中射出,将那头巨大的恶蛟死死拖拽了进去! 大地缓缓合拢,将它的嘶吼与挣扎,彻底掩埋。 从此,黑风山下,多了一个囚徒,也多了一个……永不枯竭的“灵气电池”。 做完这一切,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过程,看似轻松,实则对神力的消耗极大。尤其是最后号令山川,强行镇压一名四品巅峰的阴神,几乎抽空了我大半的力量。 我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枚黯淡无光的镇界碑碎片。 入手温润,带着一股与江城地脉同根同源的气息。 这才是真正的战利品。 不仅如此,敖庚被镇压后,他麾下那些被“秩序之锁”禁锢的夜叉卫士,包括那十二名玄水卫,身上的法则枷锁同时消散,恢复了行动能力。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动。 他们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他们的统领,那个凶名赫赫的巡江夜叉,被人生生打回原形,镇压山下。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扑通! 不知是谁带的头,以那名玄水卫统领为首,数百名夜叉卫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将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尘土里。 “我等……愿降!恳请大人收留!” 声音颤抖,却无比齐整。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神念探入手中这枚镇界碑碎片之中。 我本想探查一下此物的来历。 然而,就在我的神念触碰到碎片核心的瞬间,一股磅礴、古老、浩瀚的信息洪流,猛地冲入了我的识海! 那不是功法,也不是记忆。 那是一副……残缺的,描绘着无尽黑暗与幽冥星辰的……星图! 在这副诡异的星图之上,无数条幽蓝色的线条,连接着一个个明暗不定的光点,似乎代表着幽冥界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区域。 而在星图的最东方,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破碎世界残骸组成的漩涡状星云中央,一个血色的大字,散发着亘古不灭的凶威与煞气。 那个字是—— “玄”! 黑风山上,死寂无声。 第56章 以此碑为界,划分阴阳 山风停了,水流静了,连鬼魂的呜咽都消失了。数百名夜叉卫士,包括那十二名曾经不可一世的玄水卫,依旧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连抬头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恐惧,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降卒的心头。 他们的主子,四品巅峰的巡江夜叉,就这么被人生生打回原形,镇压在了他们脚下这座山里。这种不讲道理的、碾压式的手段,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作为精锐悍卒的最后一点骄傲。 我没有理会他们,神念沉入掌心那枚温润的镇界碑碎片。 识海中,那副残缺的幽冥星图再次浮现。浩瀚,冰冷,死寂。无数幽蓝色的线条,如同蛛网般勾连着一个个明暗不定的光点。 我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东方那片由世界残骸组成的漩涡星云,以及星云中央那个血色的“玄”字。 这股气息……与幽冥水府同根同源,却又比敖庚身上的水煞之气,要古老、磅礴、纯粹亿万倍。 “玄冥水君?”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敖庚不过是巡江夜叉,他口中的“水君大人”,才是幽冥水府真正的主宰。这星图,恐怕就指向那位水君的老巢,甚至……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有意思。 我暂时压下心中的思绪,将这枚碎片收入神印空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重要的是消化掉敖庚留下的这份“大礼”。 我收回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降卒,声音平淡地开口: “玄水卫统领,上前答话。” “罪……罪将在!”那名玄水卫统领身体一颤,挣扎着爬起,踉跄着走到我面前,再次跪倒,头颅抵着地面,声音嘶哑。 “你叫什么名字?” “罪将……名为‘蛟八’。” “很好,蛟八。”我点点头,“敖庚已伏法,本官现在给你们两条路。” “一,随他而去,本官可以成全你们的忠义。” 蛟八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将头埋得更深。 “二,弃暗投明,入我无常巷司,戴罪立功。从此往后,你们不再是幽冥水府的爪牙,而是江城阴司的……秩序之鞭。” 我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只有三息时间考虑。” “一。” “二。” 根本不需要第三息。 “我等……愿降!!”蛟八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吼道,“愿为大人效死,万死不辞!” “我等愿降!” 身后,数百名夜叉卫士齐声呐喊,声浪几乎要将黑风山顶掀翻。他们不是傻子,见识过那种神仙般的手段后,反抗的念头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有。 “很好。”我看着蛟八,“既入我无常巷司,当守我无常巷司的规矩。” “荣娘。” “属下在!”荣娘立刻上前,神情肃穆。 “收编降卒,重整队列。敖庚麾下,凡作恶多端、血债累累者,就地格杀,魂入功过碑。其余人等,打散编制,由你重新统领,暂为‘巡山营’。” “遵命!”荣娘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大声应道。 这可是数百名精锐悍卒!有了这支力量,无常巷司的班底,才算真正厚实了起来。 “走吧,回城。” 我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已在百丈之外。 …… 城隍庙,广场。 当我带着新收编的巡山营返回时,留守的范无救和谢必安早已率众等候。 看着我们身后那支气息彪悍、队列整齐,却又个个噤若寒蝉的队伍,饶是谢必安,也忍不住拨了拨算盘,压下心头的震撼。 这才去了多久?不仅把黑风山平了,还带回来一支军队? 自家这位大人的手段,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我没有多做解释,径直走到广场中央,将那枚镇界碑碎片取出,托于掌心。 “今日,本官为江城阴司,立第一道铁序。”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隍庙,甚至穿透了阴阳的界限,隐隐在江城的夜空中回荡。 我催动神力,左手掌心,【无常巷司】的判官印黑金光芒大盛;右手掌心,【江城城隍】的城隍印古朴气息流转。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的力量,同时灌注进了那枚镇界碑碎片之中! 嗡——! 镇界碑碎片发出一声欢愉的嗡鸣,猛地从我手中飞起,悬于半空,迎风便涨! 一丈、十丈、百丈! 最终,它化作一块高达百丈的巨大石碑,碑身古朴,一面漆黑如墨,散发着至阴至寒的地府气息;另一面温润如玉,流淌着厚重沉凝的人间烟火气。 “此碑,名为‘阴阳’。” 我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以此碑为界,划分阴阳!” “【规矩第五条:阴阳有别,人鬼殊途。每日卯时之后,酉时之前,阴魂鬼物,非召不得现于阳世,违者,碑上留名,打入枉死城!】” “【规矩第六条:阳寿未尽,生人禁行。凡血肉之躯,无本司批文,擅闯阴司地界者,视为挑衅,削其阳寿,夺其气运!】” 轰隆! 随着我话音落下,巨大的阴阳界碑重重地落在了城隍庙的入口处,仿佛将整个世界,从概念上分成了两半! 一股无形的秩序力场,以界碑为中心,瞬间笼罩了整个江城! 所有鬼物,包括荣娘、范无救在内,都感觉到了一股来自天地规则的束缚感。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阳光下的世界,对他们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排斥力。 而广场外,那些看热闹的、零散的江城百姓,则感觉眼前一花,原本清晰可见的城隍庙广场,瞬间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浓雾。 “立规矩,不是请客吃饭。” 我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新成立的巡山营,以及荣娘原本统率的三百鬼卒。 “总有些家伙,会觉得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我的话音刚落。 巡山营的队列中,两名身材高大,气息明显比周围夜叉卫士更强悍的鬼将,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桀骜与不驯。 第57章 安静得可怕 他们是敖庚麾下的心腹副将,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虽然慑于我的神威暂时臣服,但骨子里的凶性未改。让他们像寻常阴差一样,遵守这种束手束脚的规矩,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其中一名独眼鬼将,更是往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说道:“大人,我等兄弟,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打打杀杀惯了。这……这白天不能出门的规矩,是不是……” “你想说什么?”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那鬼将梗着脖子道,“我等既已投诚,大人总得给些体面……” “体面?” 我笑了。 “范无救。” “属下在!”一直沉默不语的范无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光芒。 “功过碑上,再添一条。” “【罪名:新降之将,不思悔改,公然质疑主上号令,意图挑动兵变。】” 那独眼鬼将脸色剧变,刚想辩解,却已经晚了。 “【判罚:依规矩第一条,藐视上官,罪无可赦。】” 我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每一个鬼卒的神魂。 “——【斩!】” “遵命!” 范无救发出一声兴奋到极致的咆哮,身形如鬼魅般瞬间消失!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那两名鬼将的身后,手中那根平平无奇的哭丧棒,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漆黑如墨,棒身上,缠绕着一道道由秩序符文组成的黑色电光! “你敢!” 那两名鬼将又惊又怒,同时爆喝一声,就要反抗。 然而,在江城阴司的地界,在我的规则之下,他们的反抗是如此可笑。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哭丧棒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力爆发,只有最纯粹的规则湮灭。 那两名鬼将魁梧的身躯,连同他们坚固的神魂,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从头到脚,无声无息地,被一点点抹除、消散! 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全场,死寂。 所有降卒的眼中,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范无救提着哭丧棒,缓步走回我的身侧,棒身上,那两名鬼将被抹杀后逸散的纯粹魂力,正被他缓缓吸收。他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又凝实了一分。 他对着我,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垃圾,清理干净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现在,还有谁对本官的规矩,有意见吗?” 鸦雀无声。 “很好。”我转向荣娘,“荣娘,江城阴司,可还有不服管教者?” 荣娘心头一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大人!江城大部分区域的游魂野鬼,已尽数归附。唯有城北老城区,尚有三股山精野怪,盘踞不去,拒不听令。”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为首的,是一头修行近千年的老槐树精,本体扎根于老城区的乱葬岗,吸纳百年怨气而成精,道行深不可测。” “此妖,最擅长迷魂幻术,曾有数名巡夜的阴差,误入其领地,便再也没有出来过,恐已遭其毒手。” “老槐树精?”我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江城阴司既立,那这地面之上,便不容许有不受秩序约束的“法外狂徒”。 “它以为,躲在自己的地盘里,就能自成一国么?”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本官亲去城北。” “去告诉那棵老槐树,它的租期……到了。” 次日,卯时刚至。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尚未穿透江城的雾气,阴阳界碑前,已是泾渭分明。 碑外,人间烟火气渐浓,阳气升腾。碑内,城隍庙广场上阴气沉凝,百鬼肃立。那块巨大的石碑如同一道天堑,将两个世界隔绝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界碑之下,身后,是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范无救扛着他的哭丧棒,棒身上昨夜残留的秩序电光已然隐去,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凝练、嗜血。他微微弓着身子,像一头即将扑食的饿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谢必安则是一身白衣,手持算盘,神情淡然。他看了一眼碑外那逐渐亮起的天色,算盘珠子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大人,城北乱葬岗阴怨之气百年不散,与阳世气机纠缠最深,那老槐树精以此为根基,已近乎自成一界。我等此去,若动静太大,恐伤及城北数万百姓的阳气根基。”谢必安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属下建议,先礼后兵,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 “麻烦。”范无救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他舔了舔嘴唇,“直接打进去,把那老东西的根都刨出来当柴烧,什么阴气怨气,烧干净了,自然就没事了。” 一个主张降本增效,一个信奉物理超度。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只是平静地迈出一步,穿过了阴阳界碑。 瞬间,一股温暖的、属于阳世的“人气”扑面而来,同时,天地间一股无形的排斥力也作用在了我的神体之上。这是我自己立下的规矩。 “走吧。” 我的声音,就是最终的决断。 …… 江城城北,老城区。 这里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狭窄的巷道,斑驳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潮湿混合的怪味。越往里走,活人的气息便越是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谢必安拨动算盘的频率越来越快,眉头紧锁。范无救则眯起了眼,扛在肩上的哭丧棒被他无意识地捏紧,发出咯吱的轻响。 终于,我们在一片被荒废的院墙外停下了脚步。墙内,就是那片传说中的乱葬岗。 没有冲天的妖气,也没有鬼哭神嚎。 这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我们踏入院墙缺口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腐朽的街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是无数穿着残破甲胄的士兵在血泊中搏杀的惨烈景象! 刀剑入肉的声音,临死前的哀嚎,妇孺绝望的哭喊……无数道饱含着怨毒、不甘、痛苦的负面情绪,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我们的神魂! 第58章 在本官的地盘上动土 “幻术?” 范无救低吼一声,眼中黑光一闪,煞气勃发,手中哭丧棒就要挥出。 “不对。”谢必安脸色发白,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这不是单纯的幻术!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残念!是百年前那场‘江城之乱’的战场重演!” 他话音未落,一支燃烧着火焰的箭矢,已经呼啸着朝我的面门射来! 那箭矢上,附着着一名士兵战死前最纯粹的杀意与怨念。 我没有动。 任由那支箭,穿透了我的身体。 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只有一股冰冷的怨气,试图侵入我的神魂本源。 “有点意思。”我看着眼前这片由无数亡魂残念构筑成的修罗场,终于开口,“把百年的怨气编织成幻境,既是你的领域,也是你的囚笼。你以为,用这些失败者的哀嚎,就能吓退我?”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这片喧嚣的战场幻境中,荡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 “上神……您不懂……” 一道苍老、悲悯、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沧桑的声音,在天地间悠悠响起。 “这不是幻境,这是……真实。是这座城市,不该被遗忘的伤疤。老朽在此扎根百年,日夜倾听他们的痛苦,安抚他们的不甘。上神,您既为江城之主,又何必来打扰这些可怜人的安宁?” 随着这声音,整个战场幻境的怨气,变得更加浓郁,仿佛在控诉我的“残暴”。 “安抚?”我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说得真好听。” 我缓缓抬起右手,眉心那枚【三途判】印记,黑金色的神光骤然亮起,如一轮照破永夜的冥日! “在本官面前,玩弄亡魂,你还不够格!” “——破!”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秩序神光,以我为中心,悍然爆发! 那不是驱散,而是审判! 是至高无上的法则,对这片混乱无序的怨气领域,下达的最终裁决! 火光熄灭了。 喊杀声消失了。 血腥的战场如同一幅被点燃的画卷,迅速褪色、剥落,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我们依旧站在乱葬岗的中央。 眼前,是一株巨大到遮天蔽日的古槐。它的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人合抱,虬结的根须如黑色的巨蟒,深深扎根于这片埋葬了无数尸骨的土地。 在主干离地三丈高的地方,一张苍老、布满褶皱的人脸,正缓缓浮现,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注视着我。 “上神好霸道的权柄。”老槐树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霸道,是规矩的延伸。”我走到它面前,抬头与那张巨脸对视,“我来,只问你三件事。” “第一,三月之前,巡夜司阴差赵四、李五,巡逻至此,无故失踪,魂灯熄灭。可是你做的?” 老槐树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叹息道:“两位差官误入此地,被怨气冲撞,不幸魂散,老朽……未能及时救下,实乃憾事。” “是么?”我面无表情,继续问道,“第二,城北张屠户之女,七日前暴病而亡,生魂离体,却未入阴司。本官在她闺房中,闻到了一股槐花香。此事,与你可有关?” “生老病死,天道轮回。”老槐树精的声音依旧平静,“老朽只是一棵树,如何能干预阳世之事?” “很好。”我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我伸手指了指它扎根的这片大地。 “此地,乃我江城阴司辖下土,你盘踞于此,吸纳阴怨,自成一国,可知罪?” “上神此言差矣!”老槐树精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激动,“老朽生于斯,长于斯,守护此地百年安宁!若无老朽镇压,此地百万怨魂早已冲出乱葬岗,为祸人间!老朽无功,亦无过!” 它说得义正言辞,仿佛自己是这江城的守护神。 连一旁的谢必安,都听得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这老妖说得有几分道理。 只有范无救,不屑地撇了撇嘴。 “说完了?”我等它说完,才淡淡地开口。 “说完了。” “那,该我说了。” 我收回了手,背负于身后。 “阴差赵四、李五,并非被怨气冲撞,而是被你麾下三名藤妖,拖入地底,以‘木心穿魂’之刑,折磨三日夜,最后被你吸干了魂力,成了你的养料。” “张屠户之女,阳寿未尽,是你贪其纯阴魂体,以‘槐香入梦’之术,窃其生机,夺其魂魄,如今,她的魂魄就被你囚禁在主干之内,充当你的‘花肥’。” 我每说一句,老槐树精脸上的悲悯便僵硬一分。 当我说完第二句时,它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只剩下震惊与骇然。 “至于你所谓的镇压怨魂……”我嗤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不过是把这乱葬岗,当成了你的私家菜园!你非但不镇压,反而以秘法滋养怨气,让这些亡魂永世不得超生,只为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食粮’!” “你不是在守护,你是在……圈养!” “你……你血口喷人!”老槐树精终于撕下了伪装,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 无数粗壮的枝条,如同黑色的狂蟒,从四面八方朝我们三人狠狠抽来,带起的恶风,足以撕裂钢铁! “大人小心!”谢必安惊呼一声,算盘光芒大放,就要布下防御。 范无救更是狂笑一声,哭丧棒上黑气缭绕,迎着漫天枝条就要冲上去。 “都退下。” 我只是轻轻吐出三个字。 然后,我抬起了我的左手。 在那只手上,一枚古朴的、仿佛承载着整座江城气运的城隍印,悄然浮现。 “在本官的地盘上,动土?” 我握紧了城隍印,对着脚下的大地,轻轻一跺。 “——剥夺!” 轰隆隆——! 不是雷鸣,而是整片乱葬岗的大地,在呻吟,在咆哮! 老槐树精那张巨大的脸,瞬间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它骇然地发现,自己与这片土地长达千年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更蛮横、更高级的意志,强行切断!大地不再为它提供养分,反而化作一个贪婪的漩涡,疯狂地从它的根须中,抽离着它千年的道行! 第59章 不必等到三更 “不——!” 它发出凄厉的惨叫,虬结的根须剧烈地颤抖,无数翠绿的叶片瞬间变得枯黄,簌簌落下。它那庞大的妖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向着大地,向着我掌心的城隍印,疯狂流逝! 百年道行……两百年……五百年……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这头千年老妖的气息,便衰落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谷! “服……我服了!上神饶命!老朽愿降!” 求饶声,终于响起。 我神色不变,心念一动,那股剥夺之力才缓缓停止。 此刻的老槐树精,枝叶凋零,树干枯槁,仿佛瞬间苍老了数百年,再无之前的半分气焰。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我走到它的主干前,声音平静。 “可以……可以……”老槐树精的声音,虚弱而颤抖。 “很好。”我点了点头,“江城阴司,一统。” 我转过身,不再看它一眼。 “谢必安。” “属下在。” “清点此地所有被囚禁的魂魄,登记造册,送入轮回。凡有罪孽者,录入功过碑,听候发落。那张屠户之女,送还阳世,归其本体。” “遵命!” “范无救。” “属下在!” “命此獠交出麾下所有藤妖,就地正法。至于它……”我顿了顿,声音冷漠,“判其镇守城北阴阳边界,以自身妖力,化为屏障,日夜消磨残余怨气。怨气不净,永世不得解脱。” “嘿,得嘞!”范无救狞笑一声,扛着哭丧棒,走到了瑟瑟发抖的老槐树精面前。 做完这一切,我正准备离开。 识海中,那枚存放着【玄】字星图的镇界碑碎片,却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意念,从碎片中传来,指向了一个方向。 不是幽冥,而是阳世。 正是黑风山下,那条黑水河的……上游尽头。 乱葬岗事了,江城阴司再无不谐之音。 我回到城隍庙,神念沉入那枚藏着【玄】字星图的镇界碑碎片。那股微弱的指引依旧清晰,遥遥指向黑水河的上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与它共鸣,在呼唤。 幽冥水府……玄冥水君? 我压下立刻前去一探究竟的念头。江城初定,百废待兴,此时并非追根溯源的最佳时机。那星图背后隐藏的秘密再大,也得等我将这江城的基本盘彻底稳固之后再说。 我将碎片重新封存,刚一睁眼,便看到谢必安手持算盘,快步走了过来,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凝重。 “大人。”他躬身行礼,算盘珠子却没停下,发出细碎急促的拨动声,“出事了。” “说。” “自您立下阴阳界碑,划分两界,江城阴司秩序井然,百鬼归心,城隍庙的香火,三日来,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要旺盛三成。”谢必安先是报喜,但话锋一转,“但……阳世那边,出了些诡异的案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城南、城西,接连有七户人家的孩童,在夜里失了魂。” “失魂?”我眉头一挑。 “是。”谢必安点头,脸色难看,“不是死了,也不是被鬼物附身。就像是……魂魄被人凭空抽走了一部分。那些孩子都还活着,能吃能喝,却目光呆滞,不哭不闹,如同木偶。阳间的医生查不出任何问题,只当是得了癔症。” 范无救扛着哭丧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闻言嘿了一声,森然道:“这他娘的不是癔症,是有人在抽魂炼魄。” “我已让荣娘派人去查。”谢必安继续道,“所有失魂的孩童,家中都出现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纸扎娃娃。” 谢必安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做工谈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一张用朱砂画出的笑脸,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有些诡异,两点墨瞳,空洞洞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我接过纸扎娃娃,指尖刚一触碰,便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阴寒刺骨的煞气,如同钢针,试图钻入我的指尖。 这股煞气,与敖庚麾下夜叉卫士身上的水煞,有七分相似,但更加隐蔽,也更加阴毒。 “幽冥水府的余孽?”我心中瞬间了然。 正面打不过,就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从阳世来撬我规矩的根基么? 他们不敢公然冲击阴阳界碑,便用这种附着了煞气的阳世器物作为媒介,绕过规矩,精准地对阳寿未尽的凡人下手。 好手段。 “荣娘查到源头了么?”我问道。 “查到了。”谢必安拨了一下算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所有纸扎娃娃,都来自城郊一座废弃多年的‘刘记纸扎厂’。据说那家纸扎厂的老板,十年前就举家搬迁了,厂子也荒废了,不知为何,最近又有人在里面活动。” “而且……”谢必安抬头看了我一眼,神情古怪,“据附近几个胆大的混混说,最近几日,夜里总能听到那厂子里,传来一阵阵诡异的童谣。” “童谣?” “是。”谢必安一字一句地念道,“纸娃娃,笑哈哈,夜半陪你来玩耍。一不哭,二不闹,三更与我……换魂瞧。” 最后三个字,他念得极慢,整个城隍庙广场的温度,仿佛都因此下降了几分。 “换魂瞧……”范无救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血光一闪,捏着哭丧棒的指节咯咯作响,“什么狗屁水府的杂碎,敢拿小娃娃下手,老子要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碾碎了喂狗!” 他的暴戾,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指向,不再是单纯的嗜血,而是一种被触及底线的愤怒。 “不必等到三更了。”我将那纸扎娃娃随手一捏,黑金色的神力涌动,将其瞬间湮灭成灰。 我站起身,冰冷的目光穿透了城隍庙的阴气,望向城郊的方向。 “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在本官立下的规矩之下,还敢如此猖狂。” “传令,巡山营集结。” “谢必安,范无救,随我走一趟。” …… 江城城郊,刘记纸扎厂。 这里早已荒无人烟,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两扇斑驳的铁门虚掩着,门上红漆剥落,露出发黑的木板,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夜色下,一轮残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下,将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破损的纸人纸马,照出长长短短、扭曲怪诞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腐朽和陈年墨汁混合的怪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甜。 我带着谢必安和范无救,悄无声息地落在厂区门口。 “大人,里面的阴煞之气很浓,但很古怪。”谢必安的算盘拨得飞快,眉头紧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聚而不散,而且……里面似乎没有活人的气息。” “装神弄鬼。”范无救不屑地撇了撇嘴,扛着哭丧棒就要往里闯。 我抬手拦住了他。 “别急。”我看着那座死寂的厂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猎物,要慢慢玩,才有意思。” 我心念一动,眉心【三途判】的印记微光一闪。 瞬间,整个纸扎厂在我眼中的景象,彻底变了。 阳世的砖墙、野草、月光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浓郁水煞之气包裹的巨大工坊。 工坊内,上百个面目呆滞的孩童魂魄,如同提线木偶般,正围坐在一张张工作台前,机械地用自己的魂力,沾染着朱砂,在白纸上画着一张张诡异的笑脸。 在工坊的正中央,一个由黑水汇聚而成,深不见底的水潭,正咕噜噜地冒着气泡。 每当一个纸扎娃娃制作完成,便会自动飞起,投入水潭之中,浸泡片刻后,再飞出,落入一旁的箱子里。经过水潭的浸泡,那纸扎娃娃身上的阴煞之气,便浓郁了数倍。 而在水潭边,站着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蓝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枯槁的老道。他并非实体,而是神魂状态,周身散发着四品阴神巅峰的强大气息。 在他身后,恭敬地站着两名身形佝偻的纸扎匠人,他们的身体半人半纸,脸上挂着和纸扎娃娃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 “玄十三大人,这‘七子同心煞’还差最后一位纯阴命格的童子魂,便可大功告成。”其中一个纸扎匠人谄媚地说道,“一旦练成,以此为引,便可污了那江城城隍的神印根基,让那新来的判官,变成一个只能管鬼的睁眼瞎!” 被称作玄十三的老道,闻言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干笑。 “一个毛头小子,侥幸得了城隍印,就真以为自己是江城之主了?可笑!”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水君大人很快就会亲临此地,在此之前,我们得先为大人备上一份大礼!” “只要破了他的阳世根基,断了那源源不绝的香火愿力,他就是个没牙的老虎!” “到那时,这江城,依旧是我幽冥水府的天下!” 原来如此。 他们的目的,并非单纯地收集魂魄,而是要炼制一种歹毒的法器,用来污我神位,断我根基。 我看着工坊内那上百个麻木的孩童魂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谢必安。”我轻声开口。 “属下在。” “封锁此地,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遵命。”谢必安手中的算盘光芒大盛,无数虚幻的算珠飞出,化作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厂区。 “范无救。” “在!”范无救早已按捺不住,眼中是沸腾的杀意。 “那两个纸扎匠人,交给你。记住,我要活的,别打死了,留着审。” “嘿,得嘞!”范无救狞笑一声,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原地。 一步踏出。 没有破空声,没有法力波动。 我就那么走了出来,从一片空无一物的阴影里,走到了工坊的正中央,落在那玄十三的身前三尺之地。 周遭上百个孩童魂魄机械的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阴煞工坊,死寂得能听见魂魄消散时发出的轻微嘶鸣。 “在本官的地盘上,商量着怎么掀本官的桌子。”我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只“鬼”的耳朵里,“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突兀的声音,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玄十三和那两个纸扎匠人的心口! 三人猛地回头! 当看清我的脸,尤其是眉心那枚古朴玄奥,散发着至高法则气息的【三途判】印记时,玄十三那张枯槁的老脸,瞬间没了颜色。 他的魂体剧烈地波动起来,几乎要当场溃散。 “江……江城判官?!” 他嗓子里挤出的声音,比乌鸦的悲鸣还要难听,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你……你不可能找到这里!此地有水君大人亲手布下的‘迷魂水障’,隔绝天机,你是怎么……” “问题太多了。”我抬眼,瞥了他一下,“下去问问敖庚吧,他知道答案。” 话音未落,工坊的角落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以及一声被强行压抑的惨叫。 范无救那小子,手脚还挺利索。 我懒得再与玄十三废话,伸出两根手指,对着那翻滚着无数怨念的黑水潭,凌空一划。 动作很轻,很随意。 却仿佛在冥冥之中,拨动了江城的天地法则。 “【规矩第七条:凡江城地界,污秽邪祟,皆在本官涤荡之列。】” 我的声音,成了此间唯一的天宪。 “——【净化】。” 一字吐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万丈的特效。 那深不见底的黑水潭,仿佛被泼入了滚油的冰面,瞬间沸腾! “滋啦——” 刺耳的声响中,黑色的水煞之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蒸发,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无。 水潭中浸泡的纸扎娃娃,潭边箱子里堆积的成品,身上同时燃起苍白色的火焰,无声地烧成了最纯粹的飞灰。 那两个刚被范无救打断了腿,正哀嚎的纸扎匠人,半纸化的身体也跟着自燃起来,在惊恐的尖叫中,步了那些纸娃娃的后尘。 “不!我的七子同心煞!水君大人救我!” 玄十三发出绝望的嘶吼,转身就想化作一道水光遁走。 可惜,晚了。 那股净化的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他,避无可避。 第60章 天王老子也不行!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封闭的工坊内回荡,那两个纸扎匠人甚至来不及求饶,就在苍白色的净化之火中化作了两堆人形的黑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那是邪祟被规则抹除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玄十三原本凝实的魂体,此刻像是在烈日下暴晒的冰块,边缘疯狂地冒着白烟,不断缩小。他引以为傲的四品阴神修为,在我这句“净化”的铁律面前,脆弱得像张薄纸。 他想逃。 身形化作一道浑浊的水流,试图钻入地下那已经干涸大半的水潭裂缝中。 “跑?” 范无救扛着哭丧棒,甚至没用正眼看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手中的哭丧棒随手往地上一杵。 咚!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贴着地面扩散开来。 “哎哟!” 那道刚钻进地缝的水流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硬生生被震了出来,重新凝聚成玄十三那狼狈不堪的老道模样,狠狠摔在地上。 “噗——” 一口黑色的魂血喷出,玄十三的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丧家之犬。 “刚才不是挺嚣张么?” 我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邻居吃了没,“还要断我根基?还要污我神印?来,本官就在这儿,你继续。” 玄十三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惊恐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怨毒。 “江城判官……”他喘着粗气,魂体忽明忽暗,“你别得意。这里只是个分舵,我不过是水君大人麾下的一条狗。你杀了我,只会彻底激怒水君大人!” “激怒?” 我笑了,伸手拍了拍他那张枯槁的老脸,虽然触感是一片冰凉的虚无,“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在敖庚眼里,你是条狗;在我眼里,你连狗都算不上,顶多算只乱叫的苍蝇。” “谢必安。” “属下在。”谢必安拨着算盘走上前,那清脆的算珠声听在玄十三耳中,如同催命的倒计时。 “这老东西嘴硬,带回去,过一遍十八层地狱的‘简易版’套餐。我记得你最近新开发了一套针对神魂的刑罚,叫什么来着?” 谢必安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温文尔雅地笑道:“回大人,叫‘抽丝剥茧’。就是将神魂像蚕茧一样,一丝一丝地抽出来,再用业火慢慢烤。过程有点长,大概能持续个七七四十九天,保证让他把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玄十三浑身猛地一颤。 作为阴魂修成的鬼修,他比谁都清楚这种针对神魂本源的刑罚有多恐怖。那是比肉体凌迟还要痛苦万倍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你们……”玄十三牙齿打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 “怕了?”我站起身,拍了拍手,“怕了就老实点。告诉我,幽冥水府的具体位置,还有那个所谓的‘水君’,到底在谋划什么。” 工坊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已经恢复神智、却还一脸茫然的孩子魂魄,正被范无救驱赶到角落里保护起来。 玄十三低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在恐惧。 但在这恐惧的深处,似乎还酝酿着某种更为疯狂的情绪。 恍惚间,玄十三的思绪飘回到了六十年前。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玄十三,只是个刚刚死在江边、连头七都没过的孤魂野鬼。因为生前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死后怨气不散,还没等阴差来勾,就被几个路过的恶鬼盯上了,差点成了人家的口粮。 就在他即将魂飞魄散的那一刻。 江水翻涌。 一个庞大到让他窒息的黑影,从江底缓缓升起。那是一条身披黑鳞、头角峥嵘的巨物,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那几只恶鬼当场炸成了粉末。 你想活吗? 那个声音,宏大,冰冷,充满了无上的威严,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他跪在泥泞的江滩上,拼命磕头,像条断脊之犬。 想!我想活!只要能活,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巨物丢给他一本残缺的鬼修功法,和一枚刻着水波纹的令牌。 那就做本君的一条狗。替本君盯着这阳世,替本君……咬人。 从那天起,他成了玄十三。 他拥有了力量,拥有了地位,拥有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一切。他看着那些曾经欺辱他的人,一个个跪在他脚下求饶;他看着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在他的阴谋诡计下家破人亡。 这一切,都是水君大人给的。 他是狗。 但他是一条只有水君大人能打骂的狗! “呵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嘶哑的笑声,突兀地从玄十三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眉头微皱。 只见玄十三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然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鬼火。那是燃烧神魂本源的征兆! “想自爆?”谢必安脸色一变,手中算盘瞬间飞出,化作一道光幕想要罩住他,“大人小心!这是‘碎魂咒’,这疯子要炸了自己的三魂七魄来污染此地!” 四品阴神的自爆,威力不亚于一颗小型导弹。更可怕的是,这种自爆夹杂着极致的怨念和污秽,一旦炸开,这方圆几里地都会变成生人勿进的死域,甚至会对我刚刚建立的阴司秩序造成巨大的冲击。 “晚了!!” 玄十三此时的身体已经像个充气的皮球一样膨胀起来,脸上青筋暴起,表情狰狞到了极点。 “判官!你很强!但你太狂妄了!” “我玄十三这条命是水君大人的!今日我就用这一身修为,化作‘蚀骨尸毒’,把你这城隍金身泼上一身脏!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坐稳这神位!!” “水君大人……万岁!!” 他嘶吼着,体内的能量波动瞬间达到了临界点。 范无救骂了一声娘,身形一闪挡在我身前,手中哭丧棒黑光大盛,准备硬抗这一击。 “退下。” 我伸手,轻轻拨开范无救。 看着眼前已经膨胀成一个巨大光球、即将炸裂的玄十三,我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在我面前玩自爆?” 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那枚代表着江城最高秩序的【城隍印】微微一震。 “【规矩第八条:江城地界,禁止喧哗,禁止……随地爆炸。】” 第61章 挫骨扬灰,都便宜他了 苍白色的净化之火,没有温度,却比世间任何火焰都要可怖。 它燃烧的不是物质,而是规则之外的“不洁”。 玄十三的神魂,就像是被火焰舔舐的蜡像,边缘处不断逸散出黑色的水煞之气,发出“嗤嗤”的融化声。他身上的蓝色道袍寸寸成灰,露出布满裂纹、近乎透明的魂体。 恐惧,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情绪。 那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存在时,源于生命本质的战栗与崩解。 “水君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怨毒的嘶吼,“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何等伟大的存在!江城……这小小的江城,不过是水君大人棋盘上的一角!你……” “聒噪。” 我打断了他的遗言。 我需要的是情报,不是垃圾话。 我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玄十三的眉心,轻轻一点。 指尖并未触碰到他的魂体,却有一枚微缩的、由黑金秩序符文构成的【三途判】印记,脱指而出,烙印在了他的魂体核心之上。 嗡! 玄十三的嘶吼戛然而止,双目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茫然。 他的魂体,停止了消散,被那枚印记彻底“定”住了。 “大人,这是……” 一旁的谢必安瞳孔微缩,他手中的算盘都停下了拨动。他能感觉到,一股至高无上的审判法则,已经接管了这片空间。 “审问太慢,也太容易出错。”我看着如同雕塑般的玄十三,声音平淡,“既然入了我的地界,他的魂,自然归我管。” “【规矩第八条:凡本官所辖之魂,其善恶、其功过、其记忆,皆由本官裁断。】” “——【搜魂】。” 言出法随! 那枚烙印在玄十三魂体上的【三途判】印记,骤然爆发出万千道细密的黑金色光丝,如最精密的探针,刺入他神魂的每一寸角落,开始野蛮而高效地翻阅、抽取他一生的记忆! 玄十三的魂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那张枯槁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时而惊恐,时而谄媚,时而狰狞,仿佛在瞬息之间,重历了自己数百年的轮回。 无数破碎的画面,化作信息洪流,涌入我的识海。 …… 画面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水域,水面上漂浮着无数世界的残骸。一座由巨兽骸骨搭建而成的宏伟水府,坐落在水域中央。水府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古老的篆字——【玄冥宫】。 一个身披黑色帝袍,面容笼罩在水雾之中,看不真切的伟岸身影,高坐于骸骨王座之上。 “玄十三,你曾为阳世道门弃徒,修行邪法,本君赐你神位,命你潜入江城,所为何事,你可清楚?”那声音,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幽冥,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神魂的寒意。 玄十三跪伏在地,狂热而敬畏:“属下明白!为水君大人寻回失落的‘权柄’,迎接大人真身降临!” “很好。那江城城隍印,不过是前菜。真正的关键,在于黑水河源头的那件东西。” …… 画面再转。 是敖庚。他在一处隐秘的水府中,向玄十三交接任务。 “玄十三,你专心炼制‘七子同心煞’,污染城隍印。正面的事,交给我。待我拿下江城阴司,你我便是水君大人座下最大的功臣!”敖庚意气风发,浑然不知自己死期将至。 …… 记忆的碎片不断闪回。 我看到了他们口中所谓的“权柄”,那是一枚与我手中一般无二的镇界碑碎片,但上面刻着的,是一个血色的“冥”字! 我看到了他们对黑水河上游的勘探,那里的水底,似乎镇压着什么恐怖的存在,连幽冥水府的势力都无法轻易靠近。 我还看到了……幽冥水府庞大的组织架构。 他们远非一个盘踞在江城周边的小势力。所谓的“巡江夜叉”,不过是最低等的外围炮灰。其上,还有“水路将军”、“幽都统领”,乃至更高层的“九幽长老”。 而那位水君大人,玄冥水君,似乎正在进行某个极其重要的蜕变,或是被某种强大的封印所困,真身无法降临,只能依靠这些属下,在外界为他搜集“材料”。 江城,以及那枚“冥”字碎片,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原来如此……” 我缓缓收回手,所有的信息在我脑中迅速整合、归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地盘之争了。 这背后,牵扯到一位古老神祇的回归,以及镇界碑的更大秘密。 而被我抽干了所有记忆的玄十三,魂体已经薄如蝉翼,只剩下最后一丝本源烙印,即将彻底消散。 “大人,这些孩子的魂魄……”谢必安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他已经将那上百个孩童的魂魄聚集到一处,这些魂魄依旧目光呆滞,显然是核心的魂力被抽走了。 “无妨。” 我屈指一弹,玄十三那最后一丝魂体本源,瞬间炸裂成漫天纯净的魂力光点。 “以其魂,补其损。” 我心念一动,那些光点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精准地飞向每一个孩童的魂魄,融入其中。 孩子们呆滞的眼神,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 “送他们回去吧。”我吩咐道,“今夜之事,会成为他们的一场噩梦,天亮之后,便会忘记。” “遵命。”谢必安立刻着手安排。 “大人,这家伙怎么处置?”范无救拎着哭丧棒走了过来,棒身上还挂着两个烧得只剩半截的纸人,正是那两个纸扎匠人。 我瞥了一眼地上那堆飞灰,那是玄十三留下的最后痕迹。 “挫骨扬灰,都便宜他了。” 我的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原本被【净化】之力蒸发殆尽的黑水潭,那干涸的潭底,竟毫无征兆地,再次渗出了一缕漆黑如墨的液体! 那不是水。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意志,一种跨越了无尽时空降临而来的……神念! 轰! 一股远超玄十三,甚至比全盛时期的敖庚还要磅礴、古老、森然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纸扎厂! 谢必安脸色剧变,手中的算盘光芒狂闪,护住了身后的孩童魂魄。 范无救更是如临大敌,全身黑气暴涨,摆出了防御姿态,死死地盯着那潭底。 那缕漆黑的液体,缓缓升腾,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只眼睛。 第62章 你的眼睛,瞎了 一只没有瞳孔,只有无尽深邃与冰冷的竖瞳! 仅仅是被这只眼睛注视着,就感觉自己的神魂要被拖入九幽深渊,永世沉沦! “是谁……” 一道宏大而冷漠的声音,直接在我们的神魂中响起。 “……动了本座的‘眼睛’?” 我负手而立,抬头与那只竖瞳对视,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你的眼睛,瞎了。”我淡淡地开口,“本官,帮你摘了。” 那只竖瞳之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波动。 是惊讶,是审视,随即,化作了高高在上的漠然。 “原来是你……新来的江城判官。” “有点意思。区区一个未入流的阴神,竟能抹杀本座留在玄十三魂中的烙印。” “你,叫什么名字?” 它的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位帝王,在垂问一只蝼蚁的姓名。 “你不配知道。” 我笑了。 “在本官的地盘上,装神弄鬼。” 我缓缓抬起左手,那枚古朴的【江城城隍】印,再次浮现。 “你又是哪根葱?”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笑意。 但这五个字,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那只冰冷竖瞳所代表的意志之上! 整个纸扎厂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地面上,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寒霜,以那干涸的潭底为中心,飞速蔓延开来。 谢必安和范无救闷哼一声,神魂之上传来的刺骨寒意,让他们不得不全力运转神力抵御。那不是物理层面的低温,而是一种源自生命位阶的碾压,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天然藐视,足以冻结一切思考。 那只竖瞳中的漠然,终于被一丝真正的怒意所取代。 宏大的声音再次在神魂中响起,这一次,带着显而易见的威严与审判之意。 “有趣。一只守着食槽的幼犬,竟也敢对真龙咆哮。” “本座玄冥,执掌幽水,万界沉沦,皆为我土。你这小小的江城阴司,在本座眼中,不过一粒尘埃。” “念你修行不易,给你一个机会。” “跪下,献上你手中的城隍印,以及你所知的一切关于‘镇界碑’的秘密。本座,可赐你一席‘幽都统领’之位,未来随本座君临此界,亦非难事。” 它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仿佛在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一种无上的恩赐。 连一旁的范无救,听到“镇界碑”三个字时,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 “你的话,太多了。” 我打断了它的招揽,向前踏出一步。 轰! 随着我这一步落下,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场,以我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是由纯粹的秩序之力构筑的领域,黑金色的神光流转,将玄冥水君散发出的森然神威,硬生生地抵挡在了三尺之外。 我抬眼,平静地与那只竖瞳对视。 “江城之内,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本官的规矩。” “而我的规矩里,没有一条是教我给别人当狗。” “现在,滚出我的地盘。” “……好,很好。”玄冥水君的意志,彻底冰冷下来,“既然你选择与尘埃一同腐朽,那本座,便成全你!” “【幽冥敕令:剥夺】!” 没有法术光芒,没有能量波动。 这是言出法随!是更高维度的神祇,对自己法则覆盖范围内的低等存在,下达的抹杀指令! 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与江城阴司,与这片土地,甚至与眉心的【三途判】印记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更为古老霸道的意志强行切断! 城隍印在我掌心剧烈震颤,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控制。 神位,正在被动摇! 这,就是上古神祇的手段么?不与你斗法,而是直接从规则层面,将你存在的“合法性”抹去! “大人!”谢必安大惊失色,他第一次见到自家大人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 范无救更是怒吼一声,哭丧棒上黑气冲天,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只竖瞳。 “退后!” 我低喝一声,左手猛地握紧了那枚滚烫的城隍印。 “在我江城,想改我的规矩?” 我的眼中,黑金色神光暴涨,再无一丝保留! “你,还不够格!” “城隍印,不是武器,而是契约!是我与这江城万千生灵,阴阳两界的……契约!” 我高高举起城与城隍印,神念在瞬间无限延伸,越过纸扎厂,越过城郊,覆盖了整个江城! “——【江城气运,听我号令】!” 轰隆隆! 整个江城,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无论是阳世正在熟睡的百姓,还是阴司正在巡逻的鬼差,无论是街边的野狗,还是屋檐下的飞鸟,他们身上那一缕微弱的、代表着“生机”与“归属”的气运,在这一刻,都被我的神念所引动! 万千道肉眼不可见的气运金丝,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如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城郊的纸扎厂,涌入我手中的城隍印! 嗡——! 城隍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一道巨大的、由江城地图构成的虚影,在我脚下缓缓展开。街道、楼宇、河流、山川,纤毫毕现! 玄冥水君那股无形的“剥夺”之力,如黑色的潮水,涌入这片地图虚影,却被那纵横交错的万家灯火,被那坚不可摧的城市脉络,死死地抵挡在外! 这是整个江城的气运,在对抗一位古老神祇的意志! “你竟敢调动一城生灵的阳气与本座抗衡?”竖瞳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你不怕他们因你而死,业力缠身,神位崩塌吗?!” “你错了。”我站在江城地图的中央,声音沉稳如山,“我不是在调动他们,我是在守护他们。”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城,是我的根基,亦是我的责任。这,便是我的道。” 我抬头,看着那只因力量对冲而开始变得虚幻的竖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而你……” “连上岸的资格,都没有!” “——【界·镇】!” 我将手中的城隍印,对着脚下的地图虚影,重重按下! 仿佛天倾地覆! 整个江城的气运,在这一刻被我催动到了极致,化作一个巨大无匹的“镇”字,狠狠地烙印在了那只竖瞳之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第一次从那宏大的意志中传出! 竖瞳,寸寸碎裂! 第63章 只是吃得有点撑 那缕跨界而来的神念,在江城自身意志的强力排斥下,被硬生生碾成了齑粉! “本座记住你了……”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玄冥水君怨毒到极致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待本座取回黑水河源头之物,第一个,便将你这江城,化为本座的万鬼之泽!” 轰! 竖瞳彻底炸裂,所有威压烟消云散。 纸扎厂内,恢复了死寂。 范无救和谢必安长出了一口气,背后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刚才那短短片刻的对峙,比他们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厮杀都要凶险万分。 我收回城隍印,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调动一城气运,对我的消耗,同样巨大。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干涸的潭底。 在那里,玄冥水君的神念虽然消散了,却留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滴指甲盖大小,漆黑如墨,却散发着微弱神性波动的液体。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像一颗拥有生命的种子,正贪婪地汲取着四周残余的阴煞之气,并试图与江城的地脉建立某种联系。 “玄冥水种……”我眯起了眼睛。 这家伙,在自己的神念被抹除前,竟还留下了一颗钉子,一颗足以污染一方地脉的剧毒之种! 我正要动用净化之力将其抹去。 一旁的谢必安,却突然失声道:“大人!等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那颗水种,手中的算盘拨得如同狂风暴雨,脸上的神情,从凝重,到疑惑,最后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大人……”他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干涩,“这水种的气息……与您识海中那枚镇界碑碎片,有微弱的……共鸣!” 谢必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对于一向镇定的白无常而言,极为罕见。 范无救扛着哭丧棒,往前凑了两步,棒身上缭绕的黑气如同警惕的毒蛇,他瓮声瓮气地说道:“大人,这玩意儿邪性得很,连那老杂毛的神念都被您碾碎了,它还能留下来,不如让老子一棒子砸了,永绝后患!” 他说着,作势就要动手。 “慢着。” 我抬手,制止了范无救的冲动。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滴悬浮的“玄冥水种”之上。 共鸣…… 识海中,那枚存放着【玄】字星图的镇界碑碎片,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律动,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但这种气息,并非友善,更像是一种……审视与探究。 “大人,此物乃玄冥水君神念精华所凝,恐有后手,贸然接触,风险极大。”谢必安手中的算盘已经拨成了一片残影,显然正在疯狂推演其中的吉凶。 “风险?”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不。” 我伸出右手,无视了谢必安和范无救同时变化的脸色,径直朝着那滴漆黑的液体探去。 “这不是风险。” 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滴水种。 “这是送上门的‘钥匙’。” 嗡! 就在我指尖触碰的前一刹那,那滴玄冥水种仿佛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骤然爆开,化作一张由无数黑色符文构成的狰狞鬼脸,张开大口,朝我的神魂猛地咬来! 其中蕴含的,是纯粹的、属于玄冥水君的“幽水法则”,霸道、阴冷,意图直接污染我的神魂,将我转化为它的傀儡! “大人!” 谢范二人同时惊呼,就要上前。 “退下!” 我低喝一声,神色不变。 眉心处,那枚【三途判】的印记,黑金光芒一闪而过。 我的识海中,那枚【玄】字镇界碑碎片,瞬间被我催动! 哗啦! 一道虚幻的、刻着古老星图的石碑虚影,从我的掌心浮现,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了那张鬼脸之前。 那狰狞的鬼脸,一头撞在石碑虚影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分解成最原始的法则符文,密密麻麻地贴在了碑面之上。 镇界碑,镇压一界,其本质,就是一种至高的“秩序”。 而玄冥水君的力量,无论多古老,多强大,只要在这方世界,就必然要受到此界秩序的管辖! “很好。” 我看着碑面上那些不断游走、试图重组的黑色符文,心中了然。 “现在,让本官看看,一位上古神祇的‘道’,究竟是什么成色。” 我心念沉入镇界碑碎片,开始以【玄】字碎片本身蕴含的秩序之力,去强行解析、破译那些属于玄冥水君的法则符文。 这就像是一场最高级别的解码。 玄冥水君的法则是锁,而我的镇界碑碎片,就是万能的钥匙! 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无垠的黑色海洋。 海洋的每一滴水,都代表着沉沦、终结、归墟。 这是玄冥水君力量的本质——【万物终将溺亡】。 霸道,且不讲道理。 但在这片黑色海洋的图景中,我看到了一个缺口,一个不完整的“漏洞”。 那是他权柄的残缺之处。 而这个缺口的位置,赫然指向……黑水河的源头! 原来如此。 他并非无敌,他也在寻求补全自身的“道”。 而那枚“冥”字碎片,就是补全他大道的关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个时辰。 当镇界碑虚影上最后一个黑色符文被【玄】字星图彻底同化、分解后,整座石碑虚影猛地一震,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我的掌心。 一切,重归平静。 “大人,您……”谢必安的声音带着关切。 我缓缓睁开眼,双眸之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深邃得让人心悸。 我摊开手掌,一缕微弱的、散发着幽冷气息的黑气,在我掌心盘旋,温顺得像一只小蛇。 这,就是被我解析、驯服后的“幽水法则”之力。 虽然微弱,但我已经洞悉了它的部分本质。 “无妨。”我将那缕黑气随手捏散,感受着识海中那枚镇界碑碎片传来的“饱足感”,嘴角微微上扬,“只是吃得有点撑。” 吃……吃撑了? 谢必安和范无救面面相觑,看着地上已经空无一物的潭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可是上古神祇留下的后手,在您这里,就是一顿夜宵? “玄冥水君,所图甚大。”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将从玄十三记忆和刚刚解析水种得到的情报,串联了起来。 “他想要的,是黑水河源头镇压之下的那枚‘冥’字镇界碑碎片。一旦被他得到,他的权柄将得以补全,届时,整个江城,乃至更广阔的地域,都将化为他的神国。” “那我们……”范无救握紧了哭丧棒。 第64章 三教合流,手笔不小 “他想要,我们就不能让他得到。”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防守。” 我的目光扫过二人,声音冰冷而清晰。 “我们要主动出击。” “谢必安。” “属下在。” “第一,整合玄十三记忆中所有关于幽冥水府在江城周边的据点、人员信息,拟定一份清剿名单。我要在一夜之间,拔掉玄冥水君在江城所有的眼线。” “第二,绘制黑水河全域水文图,特别是上游区域。动用所有你能动用的力量,我要知道那片水域的每一个细节。” “遵命!”谢必安的算盘再次拨动起来,这一次,充满了肃杀之意。 “范无救。” “属下在!” “巡山营的训练,加倍。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支能战的阴兵队伍。清剿名单上的人,由你带队,我要活口,更要他们开口。” “嘿,得嘞!保证让他们把几岁尿床都说出来!”范无救狞笑着,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我点了点头,做完这一切安排,心中那股压抑的感觉,终于消散了许多。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我的风格。 既然棋盘已经摆开,那执棋的人,就该换一换了。 我正准备带队返回城隍庙。 识海中,那枚刚刚“吃饱”的【玄】字镇界碑碎片,忽然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嗯? 我眉头一挑,神念立刻沉入其中。 这一次,它不再是单纯地指向黑水河的源头。 吸收了那滴“玄冥水种”之后,这枚碎片仿佛被补全了某块拼图,内部的星图变得更加清晰、完整。 一副模糊的、立体的江城地图,在我的识海中缓缓展开。 地图之上,有两个点,正散发着微光。 一个,在遥远的黑水河上游尽头,光芒炽烈,带着一股沉沦万物的死寂,毫无疑问,那就是“冥”字碎片所在。 而另一个光点…… 却微弱了许多,若隐若现,仿佛风中残烛。 它的位置,不在城外,不在荒野。 就在这江城之内。 在……城隍庙的……地底深处? 夜风吹过,卷起纸灰,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阴寒。 范无救扛着哭丧棒,看着空荡荡的潭底,兀自有些回不过神。刚刚那场神祇意志的交锋,虽无刀光剑影,凶险程度却远超他经历的任何一场血战。 “大人,接下来……是直接去端了玄十三记忆里的那些老鼠窝?”他瓮声瓮气地问,眼中杀气腾腾,显然还处在战斗的余韵里。 “不急。” 我摆了摆手,目光并未看向城外那些幽冥水府的据点,而是转向了江城市中心的方向,眼神深邃。 城隍庙。 最安全的地方,也往往是藏着最大秘密的地方。 好一招灯下黑。 究竟是谁,有如此手笔,在江城城隍庙的地底,布下如此大局?是前代城隍?还是……更古老的存在? “谢必安,范无救。”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属下在。”二人齐齐躬身。 “所有计划,暂时搁置。” “回城隍庙。” …… 一刻钟后,城隍庙,正殿。 香火鼎盛,神像庄严。 这里是我的神域核心,每一寸空间都流淌着我的神力与江城的气运,理论上,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可偏偏,我从未察觉到地底的异常。 这说明,那东西的位格,或者说隐藏它的力量,远在我的感知之上。若非今日机缘巧合,以【玄】字碎片为引,共鸣而出,恐怕直到玄冥水君打上门,我都还被蒙在鼓里。 “大人,可有不妥?”谢必安见我立于城隍神像之前,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 范无救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握着哭丧棒,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没什么。”我淡淡一笑,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只是觉得,这庙,该扫扫了。” “扫扫?”范无救一愣。 我没再解释,而是走到了巨大的城隍神像基座前,伸出右手,轻轻贴在了那冰冷的石料之上。 心念一动。 眉心的【三途判】印记与掌心的【城隍印】,在这一刻,光芒同时亮起! 但这还不够。 我将神念沉入识海,引动了那枚刚刚吞噬了玄冥水种,正散发着活跃气息的【玄】字镇界碑碎片! 嗡—— 三股性质截然不同,却又以我为核心完美交融的力量,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顺着我的手臂,探入了这座古老庙宇的最深处。 整个城隍庙大殿,猛地一震。 香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谢必安和范无救脸色一变,他们感觉到一股磅礴、古老、苍凉的气息,正从他们脚下的大地深处,缓缓苏醒! “这……这是……”谢必安手中的算盘珠子,第一次出现了不受控制的错乱跳动,他骇然地看着地面,“地脉之下,另有乾坤!” 咔嚓……咔嚓…… 清脆的机括转动声,从我们面前的城隍神像基座内部传来。 那重达万钧的石制基座,竟在神力的驱动下,缓缓向一侧平移,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盘旋向下的幽深地道。 地道口,没有阴风,没有煞气。 只有一股纯粹的、仿佛亘古长存的死寂。 “这……咱们屁股底下,一直藏着这么个玩意儿?”范无救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他在城隍庙待了不知多少年,竟从未发现这个入口。 “走吧。” 我一马当先,踏入了地道。 “去看看,前人给我们留了什么‘惊喜’。” 地道很长,呈螺旋状不断向下延伸。墙壁并非土石,而是一种暗金色的奇特金属,上面篆刻着无数早已失传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连成一片,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功能为“镇压”与“隔绝”的超级法阵。 正是这个法阵,隔绝了其内部的一切气息,连我这位城隍都无法察觉。 谢必安跟在我身后,脸色愈发凝重,他试图解读那些符文,却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在这些古老的传承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大人,这些符文……似乎并非单纯的阴司法咒,里面……还夹杂着阳世道门,甚至佛家的手笔。” “三教合流,手笔不小。”我点头赞同。 能让三教高手联手镇压的东西,绝非凡物。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我们来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 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发光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下方的一切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这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尊雕像。 第65章 前辈,时代变了 那是一尊高达百丈的巨人雕像,他身披残破的甲胄,手持断裂的巨斧,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仿佛至死都在守护着什么。 雕像早已石化,布满了岁月的裂痕,但那股不屈、不灭的战意,却穿越了万古时光,依旧让人心神战栗。 “这是……上古神魔?”范无救失声惊呼,在那股恐怖的战意面前,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凶煞之气,就像是小孩子的玩闹。 我的目光,却越过了巨人雕像,看向了他用身躯和生命所守护的东西。 在他的心脏位置,那残破的甲胄核心,有一块人头大小的石碑,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石碑呈古朴的玄黄色,上面没有星图,也没有水纹,只孤零零地刻着一个字。 一个铁画银钩,充满了无上威严与秩序的古篆—— 【敕】! 敕令的“敕”! “第三块镇界碑碎片……”我轻声自语,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玄】字,代表天地至理,万法本源。 【冥】字,代表幽冥轮回,万物归寂。 而这【敕】字,代表的又是什么? 是天道敕令?是法则的执行权? 就在我心神震动之时,谢必安突然指着巨人雕像的脚下,声音发颤:“大人,您看那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巨人雕像单膝跪地的位置,地面上,用神力刻画着一行行小字。由于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内容。 那似乎是一篇……日志。 【新元三千六百年,吾奉天帝敕令,追杀叛神‘苍’至此界,力竭,斩其神格,碎其神躯,然其‘不灭神性’不死,欲借此界地脉重生。】 【吾以残躯化为神狱,以‘敕’字镇界碑为阵眼,封其于江城之下。然此碑非吾之物,无法完全催动,封印万年,已是极限。】 【后来者,若你为阴司正神,见此留言,望速取此碑,引动江城气运,彻底磨灭‘苍’之神性,否则,万年之后,封印一破,‘苍’将吞噬此界一切生灵,重登神位,届时,生灵涂炭,天地倾覆!】 【切记,切记!】 【——守门人,岳山。】 信息量,巨大! 我、谢必安、范无救,三个人都沉默了。 原来,这城隍庙之下,镇压的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一位上古叛神的“不灭神性”! 而这位自称“守门人”岳山的上古神将,在此战死,临死前布下大阵,留下了这最后的警示。 “叛神‘苍’……”谢必安咀嚼着这个名字,脸色苍白,“难怪……难怪玄冥水君会盯上江城,他要的,恐怕不只是‘冥’字碎片,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放出这个‘苍’,或者说,吞噬‘苍’的神性,来补全他自己!” 一个还未完全回归的上古水君,就已经搅得天翻地覆。 若是再放出一位更古老的叛神…… 我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万年之期……”我看着那行字迹,心中飞速计算。 日志上写的是“新元”,这个纪年方式我从未听过,无法推断具体时间。但从石壁的风化程度来看,绝对是极其漫长的岁月了。 封印,恐怕早已濒临破碎。 “大人,那我们现在……”范无救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已经超出了他的处理范围。 “等不了万年了。” 我看着那枚【敕】字碎片,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玄冥水君的出现,已经是个变数。他很可能知道这个秘密,并且已经在想办法破坏封印。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我向前踏出一步,准备取下那枚【敕】字碎片。 然而,就在我踏入巨人雕像十丈范围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尊早已石化的巨人雕像,空洞的双眼中,猛地亮起了两点金色的火焰! 一股沉睡了万古的意志,轰然苏醒! “来者……止步!” 那宏大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是铭刻在天地间的古老法则本身。 “此乃封印重地,任何人,不得靠近【敕】字碑!” 金色的火焰在巨人雕像的双眼中跳动,一股磅礴如山岳的意志威压,瞬间锁定了我们三人。范无救闷哼一声,只觉得神魂之上像是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连握着哭丧棒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谢必安的算盘光芒大放,护住自身,脸色却已是一片煞白。他骇然地发现,这股意志威压并非针对他们的神魂,而是在警告这片空间内的所有“规则”。 在这股意志面前,他这位阴司正神的权柄,就像是烛火遇到了太阳,被压制得几乎无法运转。 “前辈,我等并无恶意。”我顶着那股威压,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巨大的地下空间中,“我乃本代江城城隍,此地既在江城之内,我便有责任探明一切。” “城隍?”岳山那疲惫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万古不变的漠然,“此界神道,早已崩坏。城隍之位,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我只奉天帝敕令,镇守此地,至神魂俱灭,永世不移。” “任何人,靠近此碑十丈之内,杀无赦!” 轰!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尊石化的巨人雕像之上,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那不是煞气,不是怨气,而是一种纯粹的、为战而生的铁血战意! 范无救这位凶神,在这股战意面前,竟然后退了半步,眼中流露出的是震惊,而非战意。 不是不敢战,而是……没资格。 就像一个街头混混,遇到了百战沙场、杀人如麻的铁血将军。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大人,这……”谢必安传音给我,语气焦急,“这股意志,恐怕已与整个镇压法阵融为一体。强行闯入,等同于与整个大阵为敌!” 我当然明白。 这位“守门人”岳山,早已身死。如今与我们对话的,不过是他留在阵法核心的一缕不灭执念。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守护封印。 任何可能威胁到封印的行为,都会被他视为死敌。 而我,恰恰就是要来取走作为阵眼的【敕】字镇界碑。 从他的角度看,我就是来毁掉他万年坚守的罪魁祸首。 这,是个死局。 “前辈,时代变了。”我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几乎要将神魂撕裂的战意,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第66章 这是命令! “天帝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而您守护的封印,也即将到达极限。日志上说,万年为期。请问前辈,如今,还剩多少时间?” 我的问题,让那双金色的火焰,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不足百年。” 岳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百年。 对于凡人,是一生。对于神祇,不过弹指一挥间。 “不足百年,‘苍’便会破封而出。”我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有力,“届时,江城百万生灵,将第一个化为飞灰。前辈,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的任务,是镇守。”岳山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时限一到,非我之罪。我已尽我所能。” “好一个‘非我之罪’!”我忍不住笑了,“前辈,你守护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当守护本身已经无法达成目的时,难道不该换一种方法吗?” “方法?”岳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凭你?一个连神火都未点燃的阴司小神?” “对,就凭我。” 我直视着那双燃烧的金色眼瞳,缓缓举起了我的左手。 嗡! 古朴的【江城城隍】印,在我掌心浮现,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金色光芒。 “前辈只知天帝敕令,可知人间香火?” 我没有停顿,神念在瞬间勾连了整个江城! “您或许看不起我这小小的城隍之位,但它代表的,不是神道的品阶,而是这江城,从阴到阳,从生到死,所有生灵的认可与寄托!” “——【江城气运,听我号令】!” 轰隆隆!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是因为神力,而是因为一种更宏伟、更磅礴的力量,正在从外界,强行贯入这片被隔绝了万年的禁地!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由万家香火与生灵气运汇聚而成的金色洪流,穿透了厚重的地层,穿透了那隔绝一切的法阵,如天河倒灌,疯狂地涌入我的城隍印之中! 我脚下,那幅巨大的江城地图虚影,再次展开! 街道、楼宇、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一整个鲜活的人间,在这死寂的地下,被我具象而出! 谢必安和范无救已经看得呆了。 如果说,上一次在纸扎厂对抗玄冥水君,是牛刀小试。 那么这一次,在这位上古神将面前,我便是毫无保留,将我身为江城城隍的“道”,尽数展现! “看到了吗?前辈!”我站在江城地图的中央,沐浴在万丈金光之中,声音如洪钟大吕,“这,就是我的力量来源!亦是我守护的对象!” “我与这江城,早已性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说我没资格?我便是这江城最大的‘资格’!” 那尊巨人雕像,沉默了。 他眼中跳动的金色火焰,剧烈地摇曳着,仿佛在进行着天人交战。那股曾经压得谢范二人喘不过气的恐怖战意,此刻,却在万民气运的洪流冲击下,节节败退。 我的力量,或许远不如他。 但我的“道”,却让他这位上古神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守护的,是天帝的“敕令”。 而我守护的,是活生生的“苍生”。 许久。 “……你,想做什么?”岳山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疲惫,沙哑,却少了几分冰冷的杀意。 有戏! 我心中一动,立刻说道:“前辈,堵不如疏。封印,终有破碎的一天。与其坐等‘苍’脱困,不如由我来主动掌控局面。” “我需要这枚【敕】字镇界碑。它不仅是阵眼,更是执掌此界部分法则权柄的钥匙!” “我要用它,结合我自身的【玄】字碑,以及江城的气运,彻底炼化‘苍’的不灭神性!这才是釜底抽薪之法!” 我说着,心念一动,识海中那枚【玄】字镇界碑碎片,发出一声轻鸣,一道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玄奥气息,一闪而过。 “【玄】字碑?!” 岳山的意志,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竟是天选的执碑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恍然,一丝释然,最后,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罢了……万载坚守,也该有个了结了。” “天帝的时代已经过去,这方世界,终究是你们后来者的。” 话音落下,那股笼罩整个空间的磅礴意志,如潮水般退去。 巨人雕像双眼中的金色火焰,也随之黯淡下来,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敕】字碑,你拿去吧……” “但你要记住,取碑的瞬间,封印便会彻底失效。‘苍’的神性会第一时间冲击你的神魂,试图夺舍重生。你只有一次机会,若是失败……” “你,连同整个江城,都将成为祂重生的祭品。” “多谢前辈成全。”我对着雕像,深深一揖。 这无关神位,无关实力,只为这位坚守万载的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范无救,谢必安,退到入口处,若有不对,立刻撤离,封死这里!”我沉声下令。 “大人!”二人同时惊呼。 “这是命令!”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二人对视一眼,最终只能咬着牙,躬身领命,迅速退到了地道的入口,神情紧张地望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那尊巨大的雕像。 十丈、五丈、三丈…… 我终于来到了雕像的胸前,来到了那枚散发着无上威严的【敕】字镇界碑前。 它静静地悬浮着,仿佛在等待了万古之后,终于等来了它的新主人。 我缓缓伸出右手,朝着它,握了过去。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碑的瞬间—— 异变!陡生! “桀桀桀桀……”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怨魂在同时尖啸的怪笑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整个地下空间,温度骤降! 那尊刚刚沉寂下去的巨人雕像脚下,那被【敕】字碑镇压了万年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道漆黑的缝隙! 一缕缕纯黑色的、散发着极致混乱与疯狂气息的黑气,从缝隙中疯狂涌出! 这些黑气,与玄冥水君的幽水之气截然不同。 如果说玄冥水君是深沉的、冰冷的“死”。 第67章 我,就是规矩! 那么这股气息,就是纯粹的、扭曲的“恶”!是憎恨天地,憎恨万物,要将一切拖入无尽疯狂的根源性邪念! “岳山……你这只天帝的看门狗……” 一个嘶哑、怨毒、仿佛带着无穷魔力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炸响! “你以为,找个小毛神来当新的狱卒,就能继续困住本座吗?” “晚了!” “本座的‘神性’,早已渗透了这江城的地脉!玄冥那蠢货,不过是为我吸引火力的棋子罢了!” “这万年的等待,本座……已经找到了新的‘身体’!” 轰——!!!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从地底裂缝中喷涌而出的无尽黑气,竟没有一丝一毫攻击我,而是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光柱,以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它们的目标,不是我! 我的心中,警兆狂鸣! 不好! 我猛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地脉,望向了江城阴司的方向! 城隍庙,正殿! 那尊我刚刚才离开的,属于我自己的城隍神像,它的双眼,在这一刻,竟缓缓流下了两行—— 黑色的血泪! 神魂层面的联系,如同被人用一把淬了剧毒的脏污小刀,狠狠地来回切割! 那尊坐镇于城隍庙正殿,接受万家香火,作为我与江城气运连接中枢的城隍神像,正在被一股外来的、污秽到极点的意志强行侵占! 每一缕信徒贡献的香火愿力,都在被它扭曲、污染,化作滋养它的邪恶养料。 这比直接攻击我的神魂,还要阴险、恶毒一百倍! 这是在刨我的根! “桀桀……感觉到了吗?小小的城隍……” “你的信徒,在向我祈祷。你的气运,在为我加冕。你的神位……很快,就是我的了!” 叛神“苍”那疯狂的意念,如同亿万只蛆虫,顺着我与神像的联系,疯狂地钻入我的识海,试图污染我的意志。 “大人!”谢必安和范无救大惊失色,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身上的神光,在一瞬间变得极度不稳定! “想跑?晚了!”范无救怒吼一声,哭丧棒上黑气暴涨,转身就要冲回地道。 “站住!”我厉声喝止了他。 现在回去?正中对方下怀! 神像被夺,我与江城气运的连接已经出现阻碍,力量正在被削弱。而那尊岳山前辈意志所化的雕像,还拦在我与【敕】字碑之间。 回去,就是腹背受敌,十死无生! 好一手阳谋! 逼我,在这里,做出选择。 要么放弃作为阵眼的【敕】字碑,狼狈逃窜,眼睁睁看着他彻底侵占我的神位,鸠占鹊巢。 要么,就在现在,立刻取碑! 取碑,封印会瞬间彻底失效,被镇压的“苍”之神性主体,就会从我脚下这片大地破封而出! 前有狼,后有虎。 真是……看得起我啊。 我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选择?” “小孩子才做选择。” 我目光陡然锐利,再无半分犹豫,无视了那尊石化雕像散发的警告气息,一步踏出,右手如龙爪,径直抓向了那块悬浮在半空,古朴威严的【敕】字镇界碑! “我,全都要!” “放肆!”岳山残留的意志发出最后的怒吼,守护封印的本能,让他驱动着残存的力量,试图阻止我。 然而,迟了! 在我指尖触碰到【敕】字碑的刹那。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至高无上的“权柄”,疯狂地涌入了我的神魂! 如果说,【玄】字碑代表的是“理”,是构成世界万物的规则。 那么,这【敕】字碑,代表的就是“法”,是驾驭、修改、裁决一切规则的……执行权! 天地为我立,万法由我出! 这一刻,我仿佛化身天道,言出即法,意动即为规! “区区一道执念,也敢拦我?” 我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念头。 “——【敕令:安息】。” 咔嚓……轰隆! 身后那尊屹立万载,战意不灭的巨人雕像,瞬间布满了裂纹,随后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石粉,尘归尘,土归土。 那道守护了万年的执念,在【敕】字碑的无上权柄之下,终于得到了解脱。 “多谢……” 岳山前辈最后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消散在空间之中。 而与此同时。 轰!!!!!! 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剧烈地摇晃起来! 我脚下的大地,寸寸龟裂,一道道比先前浓郁了千百倍的纯黑色神性气息,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那才是叛神“苍”被镇压的本体! “桀桀桀桀……你竟敢主动放我出来!” “愚蠢的后来者,你将为你的自大,付出神魂被永世啃食的代价!” “本座将以你的神位为基,以江城百万生灵为祭品,重归于世!” 那怨毒疯狂的意志,化作实质性的精神风暴,席卷了整个地下空间! 谢必安和范无救闷哼一声,神魂剧震,几乎要当场跪下。 “聒噪。” 我手握【敕】字碑,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漠地看着那些从地底喷涌而出的,如同群魔乱舞的黑色神性。 我的双眸之中,一边是【玄】字星图的缓缓流转,洞悉万物本源;另一边,则是【敕】字古篆的威严烙印,执掌天地法则。 “在本官面前,谁给你的胆子,自称‘本座’?” 我抬起左手,城隍印与【敕】字碑的光芒交相辉映。 “——【敕令:此界之内,我为尊卑】!” 话音落下。 那股刚刚还嚣张不可一世,要吞噬天地的疯狂意志,猛地一滞! 所有喷涌而出的黑色神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咙,竟硬生生停滞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它们可以无视阴司的法度,可以对抗天帝的封印。 但它们无法对抗,由镇界碑亲自颁布的,这方世界最底层的“规则”! 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不……不可能!这是……这是天道权柄!你怎么可能催动它?!” “苍”的意志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我没有理会它的咆哮,收回目光,对身后已经看傻了的谢范二人,淡淡道:“走,回大殿。” 第68章 它,成了瓮中之鳖! “该去……清理门户了。” …… 城隍庙,正殿。 早已乱作一团。 原本香火鼎盛,宝相庄严的大殿,此刻却如同鬼蜮。 一缕缕黑气,从那尊属于我的城隍神像上不断溢出,将整个大殿渲染得阴森诡异。 神像的双眼,流淌着粘稠的黑色血泪,原本悲天悯人的面容,此刻却挂着一抹邪异、嘲弄的微笑。 所有牌匾上的金字,都已黯淡无光。 供桌上的香火,燃着绿色的鬼火,升起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黑烟。 几个负责打理庙宇的庙祝和一些晚归的香客,此刻全都瘫倒在地,面色发青,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显然是被邪气侵体,命不久矣。 “桀桀……回来了?” 见我带着谢范二人踏入大殿,神像的嘴巴,竟缓缓开合,发出了“苍”那嘶哑难听的声音。 “怎么样?看到本座为你准备的惊喜,还满意吗?” “从今天起,我,就是江城城隍。而你……” 神像缓缓抬起一只石质的手臂,指向我,带着无尽的恶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将被你的信徒,斥为伪神,打为妖邪,永世不得翻身!” 它身上的黑气,猛地暴涨,与整个江城的地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是它万年渗透的成果! 它要当着我的面,彻底夺走我的一切! “是吗?” 我看着那尊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神像,眼神平静得可怕。 “借了我的房子,用了我的名头,还想打我这个主人?” 我一步步,缓缓走上前。 “看来,前人没有教过你。” “我的东西……” 我抬起眼,眸中神光暴涨,蕴含着【敕】字的无上威严,一字一句,声如天宪,响彻整个江城内外,阴阳两界! “——你也敢碰?!” 轰! 随着我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整个城隍庙大殿的气场,陡然一变。 不再是“苍”那阴森污秽的鬼蜮,而是化作了一片绝对威严、不容挑衅的领域! “桀桀……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神像之上,“苍”的意志发出刺耳的嘲笑。 “你的东西?看看吧,这满殿的香火,已经尽数被我污染!你与江城气运的连接,正在被我一寸寸切断!很快,江城的百姓只会记得我‘苍’,而你,不过是窃据神位的孤魂野鬼!” 说话间,那尊神像猛地一震。 一股磅礴的吸力从神像上传出,整个江城的地脉,仿佛都成了它的餐盘。一道道肉眼难见的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疯狂地涌入神像体内,让它的气息节节攀升! 它在示威! 它在告诉我,它经营万年的地脉网络,远比我这新任城隍的根基要深厚! “大人,他……他在夺取江城的地气!”谢必安脸色煞白,手中的算盘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是在这股力量面前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范无救更是目眦欲裂,若非我的命令,他早已冲上去,用哭丧棒将那神像砸个稀巴烂。 “是吗?” 我看着那尊越来越邪异的神像,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怜悯。 “你经营万年,渗透地脉,确实是好算计。只可惜,你见识太短,不懂得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我缓缓抬起右手,那枚古朴的【敕】字镇界碑,在我掌心静静悬浮,散发着肉眼不可见,却足以让天地规则为之颤抖的波动。 “坐井观天的蛤蟆,永远不知道天有多高。” “你以为,城隍的力量,来自于一尊泥塑木雕?” “你以为,占据了我的庙宇,就能取代我?” 我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整个大殿的地面,都随着我的脚步,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苍”的笑声戛然而止,它从我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令它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惧。那不是力量的强弱,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就像是……蝼蚁,仰望着一颗即将砸落的星辰! “装神弄鬼!” “苍”的意志发出一声色厉内荏的咆哮,被污染的神像猛地抬手,一掌拍向我的天灵盖! 那一掌,裹挟着江城地脉的污秽之力与被扭曲的香火愿力,足以将寻常的阴司正神当场拍得魂飞魄散! 我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是薄唇轻启,吐出了四个字。 “——【敕令:此像非神】。” 言出,法随! 嗡——! 一股无形的、至高无上的规则之力,如水波般扫过。 那只携万钧之势拍下的石掌,在距离我头顶三寸之地,骤然停滞! 紧接着,在“苍”惊骇欲绝的意志注视下,那只石掌之上,所有被它赋予的邪异黑气、所有被它扭曲的香…火神光,如同潮水般褪去! 神性,被剥夺了! 它不再是神像,不再是权柄的载体。 它变回了它最原始的模样。 一块……石头。 咔嚓。 失去了神力支撑,那只沉重的石臂,无力地垂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 “苍”的意志,在神像内发出不敢置信的尖啸。 “聒噪。” 我没有给它任何理解的机会,第二道命令,随之而来。 “——【敕令:其身为石】。”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爆豆般,从那尊高达数丈的城隍神像上传来! 一道道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神像的脚下,疯狂蔓延至全身!那些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黑色邪气,如同无根之萍,被强行从石像的每一寸肌理中挤压出来,发出凄厉的哀嚎! 不过短短一息之间。 轰隆!!! 那尊被“苍”视为“新身体”的城隍神像,彻底崩塌,碎成了一地乱石! 只有一股最纯粹的、混杂着怨毒与疯狂的黑色神性,惊恐万状地悬浮在半空中,再无任何凭依! “……” 谢必安和范无救,已经彻底看傻了。 这就……完了? 那可是上古叛神!是算计了万年,连岳山前辈都只能镇压,无法磨灭的存在! 在大人面前,两句话,就给……拆了? “不,我的根基!我万年的谋划!”“苍”的意志在疯狂地咆哮,它试图重新钻入地脉,却发现整个城隍庙的空间,都已被一种至高的秩序之力彻底封锁。 它,成了瓮中之鳖! 第69章 解释?不需要 “你的谋划?”我冷漠地看着那团扭曲的黑色神性,“在本官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我的目光,扫过大殿中那些被污染的香火,那些燃着鬼火的烛台,以及倒在地上的庙祝与香客。 第三道敕令,响彻大殿。 “——【敕令:涤荡污秽,万法归正】!” 轰! 金光普照! 一道浩瀚的金色光环,以我为中心,轰然扩散! 光环所过之处,所有黑气瞬间消融,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 供桌上的鬼火熄灭,重新燃起温暖的明黄色火焰。牌匾上的金字,再次绽放出璀璨的光芒。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被庄严、肃穆的檀香味彻底取代。 倒在地上的凡人,身上的青黑之气被一扫而空,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还有些迷茫,但已无性命之忧。 整个城隍庙,从鬼蜮,重归神域! 做完这一切,我才将目光,重新锁定在那团瑟瑟发抖的黑色神性之上。 “至于你……” 我抬起左手,城隍印光芒大放,一股强大的吸力凭空产生。 “不——!你不能杀我!我乃上古神祇,你……” “苍”的求饶与威胁,戛然而止。 那团黑色神性,被我一把吸入掌心,化作一颗不断挣扎、变幻着无数痛苦面容的黑色宝珠。 我握着宝珠,感受着其中那股纯粹的、混乱的“不灭神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可是大补之物。 无论是用来强化自身,还是……当做诱饵。 我转过身,看向大殿之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夜色,投向了遥远的黑水河上游。 “玄冥水君……” 我轻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想要的‘钥匙’,我已经帮你找到了。” “现在,该轮到你……来取了。” 大殿之内,金光犹存,神威未散。 先前那污秽诡谲的鬼蜮之景,已如被烈日融化的冬雪,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每一根梁柱,每一片砖瓦,都仿佛被那一道“万法归正”的敕令重新洗练过,流淌着淡淡的神辉。 我静静地立于大殿中央,手中那颗由“苍”之神性所化的黑色宝珠,已然停止了挣扎,内里亿万张痛苦的面容,都被一股至高的秩序之力强行抚平,化作了最纯粹的本源能量,深邃而幽暗。 谢必安与范无救站在我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刚刚亲眼见证了一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迹。一位布局万载,连上古神将都只能镇压的上古叛神,在他们的大人面前,竟只撑过了三道敕令。 第一道敕令,【此像非神】,剥夺其权柄。 第二道敕令,【其身为石】,摧毁其凭依。 第三道敕令,【涤荡污秽,万法归正】,肃清其影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力对撞,没有繁复玄奥的法术比拼。有的,只是言出法随,是规则层面的绝对碾压。这种不讲道理的强大,彻底颠覆了他们对“神”这个概念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裁决。 “唔……” 一阵轻微的呻吟声,打破了大殿的寂静。是那些被邪气侵体,昏倒在地的庙祝与香客,此刻悠悠转醒。 他们茫然地睁开眼,眼神中还残留着魂魄被邪气侵蚀的恐惧与痛苦。当他们看清周围的环境,尤其是看到那碎了一地的神像乱石时,恐慌再次涌上心头。 “神……神像碎了!” “怎么回事?我……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好可怕的东西……” “妖邪!有妖邪入侵了城隍庙!”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这些凡人之间蔓延。他们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畏惧与不解。在他们眼中,我这个突然出现,并且站立于神像废墟之上的“人”,显得无比可疑。 凡人的信仰,既是坚韧的,也是脆弱的。神像被毁,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若处理不好,刚刚凝聚起来的香火,便会因此而动摇。 “苍”虽被镇压,但他最恶毒的阳谋,却在此刻显现。他毁掉了我在信徒心中的“形象”,让我陷入了自证身份的窘境。 “大人……”谢必安见状,面露忧色,便要上前解释。 我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解释?不需要。 对凡人而言,最能安抚人心的,永远不是言语,而是神迹。 我没有去看那些惊恐的凡人,而是缓缓抬起了我的左手。掌心中,那枚代表我根本权柄的【江城城隍】印,散发出温润而威严的金色光芒。 我将神念沉入城隍印,勾连起刚刚才平息下去的江城气运。这一次,我没有像对抗岳山前辈时那般,强行抽取那宏大的力量,而是温柔地引导,如同呼吸一般,将那万家灯火汇聚而成的香火愿力,引渡而来。 “——【敕令:魂归安宁,邪秽不侵】。” 我没有再动用【敕】字碑那霸道无匹的权柄,而是将这道意志,通过城隍印,柔和地释放了出去。 嗡! 一道温暖的金色光晕,以我为中心,如春风拂过水面,轻柔地荡漾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奇迹发生了。 那些瘫倒在地的凡人,只觉得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深入神魂。先前被邪气侵蚀所带来的阴冷、恐惧、痛苦,在这一刻被尽数抚平,荡涤一空。他们脸上的青黑之气迅速褪去,恢复了健康的红润。 更重要的是,他们脑海中关于“苍”占据神像,那段邪异、恐怖的记忆,正在被这股温暖的力量悄然改写。 鬼蜮般的景象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神祇,手托大印,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将入侵的无边黑气瞬间净化。那神祇的面容,与我此刻的模样,渐渐重合。 恐惧,被敬畏所取代。 混乱,被秩序所安抚。 怀疑,被信仰所覆盖。 “城……城隍爷!” 一位年迈的庙祝,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沐浴在金光中的我,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激动得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朽……老朽叩见城隍爷!谢城隍爷显圣,救我等性命!” 一人跪,则人人跪。 第70章 城隍爷显灵了! 其余的香客和庙祝,此刻也已从那神圣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只剩下最虔诚的狂热。 “是城隍爷!真的是城隍爷显灵了!” “神像碎了,可城隍爷还在!神像只是寄托,城隍爷才是真神!” “我等凡夫俗子,竟能亲眼得见真神降临,此生无憾!叩谢城隍爷救命之恩!” 一时间,大殿之内,叩拜之声不绝于耳。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纯、都要磅礴的香火愿力,从他们身上升腾而起,汇入我的城隍印之中。 那是经历过绝望,又亲眼见证过神迹之后,所诞生的“真信”。这一缕,便可抵得上寻常香客百缕千缕。 我心中一片空明。 在这一刻,我对自己身为“江城城隍”的道,有了更深层次的领悟。 【玄】字碑,是构成世界的“理”,是我的根基。 【敕】字碑,是驾驭规则的“法”,是我的手段。 而这江城万民的香火愿力,才是我身为“城隍”的“力”之源泉。 三者合一,方是我的通天大道。 “都起来吧。” 我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此地妖邪已除,然神像已毁,暂不可留。尔等速速离去,今夜之事,不得外传,以免引起城中恐慌。明日,本官自有法旨。” “谨遵城隍爷法旨!” 众人再次叩首,随后才在庙祝的组织下,带着满脸的敬畏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大殿。 当最后一名香客离开,大殿的门被重新关上,整个空间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能预感到,今夜之后,江城城隍庙的香火,将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而“苍”的阴谋,反而成了我收拢民心,稳固神位的垫脚石。 “大人神威。” 谢必安躬身一揖,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佩。他看的,比那些凡人更深。刚刚那一手,不仅是安抚,更是“点化”。那些凡人经此一事,神魂都受到了神光的洗练,日后必然百邪不侵,康健长寿。这等于是赐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福缘。 “这便是神道。”我收起城隍印,淡淡道,“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菩萨心肠。” 我转过身,看向范无救:“神像崩塌,需尽快重塑。此事,交给你去办。” “啊?我?”范无救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大人,我……我只会打打杀杀,这捏泥巴的活儿……” “谁让你去捏泥巴了?”我看了他一眼,“我要你亲自去阳间,寻最好的工匠,采最上等的灵木。新神像,要用千年雷击木为主干,辅以百家香火灰、金刚砂、无根水,混合神庙地脉之土,亲手督造。” “新的神像,不仅是香火寄托,更是我阴司正殿的镇物,亦是日后的大阵枢纽,不容有失。”我语气一肃,“此事,关乎我江城阴司未来的气运,你办得好,功德无量。办不好……” 范无救闻言,浑身一震,那张凶脸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他立刻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大人放心!末将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必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好。”我点点头,又看向谢必安,“白扇。” “末将在。” “你负责两件事。” “第一,彻查今夜之事。‘苍’能如此精准地渗透神像,背后必有缘由。我要知道,从建庙至今,这地底之下,除了岳山前辈的封印,是否还有别的布置,或者……内鬼。” “内鬼”二字一出,谢必安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我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深沉,“以我之名,重立阴司新规。” “重立阴司新规?” 谢必安微微一怔,手中的算盘都停下了转动。 “不错。”我踱步走到大殿门口,推开厚重的殿门,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万家灯火的轮廓。 “以往,我江城阴司,职责为何?”我问道。 谢必安思索片刻,躬身答道:“回大人,依阴司法度,城隍府下辖各司,主理一城之阴阳两界。拘魂、审判、轮回、监察……各司其职,维持阴阳秩序,使之不乱。” “说得好。维持秩序,使之不乱。”我点点头,“但这种维持,是被动的。” “被动的?”范无救也凑了过来,他虽然不懂这些条条框框,但也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 “对,被动的。”我伸出手,指向远方的一片居民区,“只有当阳间出了事,死了人,化了鬼,生了怨,乱了秩序,我们才会后知后觉地去拘魂,去审判,去弥补。这叫‘亡羊补牢’。可死的,终究是死了。造成的恐慌,也已然发生。” “今夜之事,便是明证。若非‘苍’主动跳出来,我们谁能想到,自己的脚下,竟镇压着如此一个毁天灭地的祸害?若是我晚来一步,或者没有得到【敕】字碑,后果又将如何?” 我的话,让谢范二人陷入了沉思,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是啊,他们一直以阴司正神自居,习惯了高高在上地处理“身后事”,却很少主动去干预“身前事”。 “大人,您的意思是……”谢必安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我的意思是,从今日起,我江城阴司的规矩,要改一改。”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你,以我城隍府之名,正式成立‘阴司巡城卫’。” “巡城卫?” “不错。由阴帅范无救,担任第一任巡城大将军。从巡夜司中,挑选精锐百名,分为十队。每日夜间,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划分区域,深入江城的大街小巷,阳世的每一个角落!” 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二人。 “他们的职责,不再仅仅是抓捕游魂野鬼。我要求他们,主动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哪家有冤情,需入梦托告?巡城卫要记下,报由日夜游神核实。” “哪处有邪祟滋生,将要害人?巡城衛要第一时间发现,及时清除。” 第71章 三者循环,生生不息 “哪里的孤魂,心有执念,不愿离去?巡城卫要去问明情况,能化解的,就地化解,助其轮回。” “甚至,哪家有大善之人,阳寿将尽,亦或有大恶之辈,怙恶不悛,都要一一记录在案,呈报于你,录入功过簿,以为审判之佐证。” “我要这江城的夜晚,再无藏污纳垢之地!我要这江城的百姓,知道头顶三尺,不仅有神明,更有我阴司的巡城卫在日夜守护!” “我要的,不是‘亡羊补牢’,而是‘防患于未然’!”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范无救听得是热血沸腾,他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这种主动出击,深入阳间第一线的差事,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他当即再次跪倒,激动得满脸通红:“大人!此举大善!末将……末将愿为巡城大将军,为大人扫平江城一切宵小,万死不辞!” 谢必安则是从更深层次看到了此举的意义。 他手中的算盘光芒闪烁,飞速地计算着。 主动巡查,意味着能第一时间积累功德,化解怨气。怨气少了,恶鬼自然就少。功德多了,江城的气运自然就愈发昌盛。而气运昌盛,直接受益的,就是他们这些与江城气运绑定的阴司正神。 这是一个完美的良性循环! 更重要的是,此举,是将城隍爷的威严与恩德,直接烙印在了江城每一个百姓的心中。以往,百姓敬神,是敬一份虚无缥缈的庇佑。日后,他们敬神,是因为他们真的能感受到,阴司的力量,就在身边。 这种信仰,将坚如磐石! “大人深谋远虑,末将……拜服!”谢必安深深一揖,心悦诚服。 “规矩立下,还需赏罚分明。”我继续说道,“巡城卫,设功德簿。每化解一分怨气,每庇佑一个生灵,皆可记录功德。功德可用来兑换阴气、法器、甚至是神位晋升的机会!反之,若有巡城卫玩忽职守,甚至仗势欺人,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如此,方能让下属有动力,有敬畏。” “是!”谢范二人齐声应道。 安排完这一切,我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自己右手中,那颗安静的黑色宝珠。 该处理,今天这第二个“惊喜”了。 “‘苍’的神性,你们怎么看?”我问道。 “此物乃万恶之源,邪恶无比,依末将看,当以神火彻底炼化,以绝后患!”范无救杀气腾腾地说道。 谢必安则摇了摇头,沉吟道:“大人,此物虽邪,却也是上古神祇的本源神性,能量精纯无比。若是直接炼化,未免可惜。或许……可以用来当做炼制神丹或法器的材料?”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把玩着手中的宝珠,感受着其中那股渴望吞噬一切的混乱意志,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东西最有价值的用法,不是吃了它,也不是用了它,而是……让它成为一个完美的诱饵。” “诱饵?”谢必安的眼睛猛地一亮。 “玄冥水君。”我缓缓吐出四个字。 “他费尽心机,不惜与我结下死仇,也要得到【冥】字碑,图谋江城,真的是为了区区一座城池的气运吗?” “不。”我自问自答,“他所图甚大。他要的,是重归上古水君之位,甚至更进一步。而‘苍’,这位比他更古老,位格可能也更高的叛神,其‘不灭神性’,对他而言,就是一步登天的最佳补品!” “谢必安之前猜测,玄冥水君的真正目的,就是放出‘苍’,再行吞噬。如今看来,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我看着谢必安,下达了今夜的最后一道命令。 “所以,我要你,再办第三件事。” “请大人吩咐。” “把消息,放出去。” “把消息,放出去。”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谢必安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躬身领命,没有多问一个字。 身为曾经的阴司主簿,他很清楚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是阴谋,而是阳谋。是将一颗足以让无数宵小之辈为之疯狂的“神丹”,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江城的牌桌上,然后对整个黑水河流域的所有势力,发出一份冰冷的邀请函。 ——谁有胆,谁就来拿。 谢必安退下后,并未大张旗鼓。他只是来到了阴司的“通冥司”,这里是掌管阴阳信息流转,监察魂魄因果的枢纽。 他取出一支判官笔,悬于半空,以自身神力为引,对着面前一汪流淌着无数信息光点的“冥河”虚影,轻轻一点。 “江城地底,镇有古神,其名‘苍’。今已被新任城隍镇杀,神性本源遗落……” 一段信息,被他用一种极为隐晦的方式,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暗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条奔腾不息的冥河之中。 它不会立刻掀起惊涛骇浪,但会像一滴墨,在未来的几个时辰内,慢慢地,却又不可逆转地,染遍整个下游。 所有与江城水脉、地脉有联系的存在,都将“无意间”得知这个消息。 做完这一切,谢必安直起身,眼神幽深。 大人这一手,叫“饵已下,静待鱼归”。 然而,他和我,都算错了一件事。 有时候,来的不一定是大鱼。 也可能是……一群饿疯了的食人鱼! ……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 我盘坐于大殿废墟的中央,双目紧闭,神念却沉浸在两枚镇界碑与城隍印的共鸣之中。 【玄】字碑,如同一部浩瀚无垠的法典,不断为我解析着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规则构造。 【敕】字碑,则像是一柄至高无上的权杖,教会我如何去运用、修改这些规则。 而城隍印,则是我与江城这片“试验田”连接的中枢,将我的意志,转化为现实。 三者循环,生生不息。 我身上的神光,在这股循环中,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凝实、厚重。 突然! 嗡——!!! 一声刺耳的警报,从城隍庙的四方边界同时炸响! 不是来自城内,而是来自……澜江! 我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电,瞬间穿透了庙宇的阻隔,望向了那条环绕着江城的母亲河。 第72章 肃清叛逆 只见江城的阴阳边界处,澜江水域之上,不知何时,竟升起了一道由纯粹阴煞之气构成的黑色水幕,如同一道天堑,蛮横地将江城与外界的水路彻底隔绝! 水幕之上,阴风怒号,鬼影绰绰。 一面黑底白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书四个杀气腾厉的大字—— “肃清叛逆”! “大人!” 谢必安与刚刚安排好工匠事宜的范无救,同时出现在我身边,脸色皆是无比难看。 “好大的胆子!”范无救勃然大怒,哭丧棒上黑气翻涌,“玄冥水君这是要干什么?直接封锁我江城水路,这是要公然与我阴司开战吗?!” “不对。”谢必安手中的算盘光芒急闪,迅速分析着,“旗号不对,来者并非玄冥水君的嫡系水府军。这更像是……某种先锋,或者说,是来试探的豺狗。” 他的话音未落。 一道微弱、虚幻,几乎快要溃散的水光,竟拼着魂体破裂的风险,强行穿透了那层黑色水幕,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隍庙的方向,疾驰而来! “城隍爷救我——!!!” 一声凄厉、绝望的呼救,响彻夜空。 那水光一头撞在城隍庙的护法金光上,再也支撑不住,滚落在地,化作一个身穿破烂官袍,浑身是伤,神光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中年男子虚影。 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澜江水府,河伯赵德……叩见江城城隍爷!” 河伯? 我看着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的赵德,眼神平静。 这澜江河伯,乃是受天庭敕封的正神,虽品阶不高,但终归是仙神体系的一员,与我阴司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何事惊慌?”我淡淡问道。 赵德听到我的声音,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着哭腔,悲愤交加地嘶吼道:“启禀城隍爷!玄冥水府座下,第七巡江队副队长‘青鳞’,率百名勾魂使、五十名掌灯使,于半个时辰前,突袭我澜江水府!” “他……他们不由分说,见水族就杀,见水府就砸!我麾下三百水族,死伤殆尽!我那小小的水府,也被他们一把阴火,烧成了白地!” “我拼死逃出,他们便封锁了江面,言称江城阴司包庇叛神,要……要奉水君之命,彻查所有与江城有关联的水域!” 说到最后,这位河伯已是泣不成声,神魂都在剧烈地颤抖。 “青鳞?”谢必安脸色一变,“我听闻过此人,乃是一条修炼了三百年的走蛟人,心狠手辣,实力极强,远非黑三、白七之流可比。他手中的引魂幡,更是玄冥水君亲赐的法器,歹毒无比。” “欺人太甚!”范无救气得目眦欲裂,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大人!玄冥水君这是拿我们江城当软柿子捏!他不敢亲自来,就派一条狗来堵我们的大门!末将请战,这就去拧下那条泥鳅的脑袋!” 我没有理会暴怒的范无救,也没有去看那可怜的河伯。 我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那道嚣张的黑色水幕上。 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饵,刚刚撒下去。 玄冥水君那条大鲨鱼还在观望。 青鳞这条食人鱼,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上来。 他不是来试探的。 他是来……立威的。 杀鸡儆猴。 他要用澜江河伯的血,告诉整个黑水河流域的所有势力,江城这块肥肉,他玄冥水君,吃定了!谁敢靠近,谁就得死! 好手段。 可惜,他找错了立威的对象。 “谢必安。”我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末将在。” “传我敕令。” “是!” 我从废墟中站起,目光扫过一脸激愤的范无救,和满怀希冀的河伯赵德,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阴司新规,第一条:凡我江城疆域之内,无论阴阳,无论水陆,皆为我城隍治下。凡有生灵,皆为我子民。” “澜江,环我江城而生,养我江城万民。它的水,就是我江城的血脉。” “如今,有人要断我血脉,屠我子民。” 我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两柄出鞘的天刀! “巡城大将军,范无救!” “末将……在!” 范无救浑身一震,猛地单膝跪地,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肃穆”的神情。 这,是他上任以来,接到的第一道,以“巡城大将军”之名下达的军令! “我命你,点齐新立‘阴司巡城卫’,阴兵百名,即刻出征!” 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石之声。 “此战,不为救援,不为驱逐。” “此战,为——【规矩】!” 我走到范无救面前,抬起右手,城隍印的光芒,在他那身漆黑的铠甲上,烙下了一道威严的金色印记。 “我要你,去告诉那条走蛟人,告诉他背后的玄冥水君,告诉这黑水河流域所有的魑魅魍魉……” “在江城,在本官的地盘上,杀人,是要偿命的。” “堵我的门,是要连本带利,把整条江都赔进来的!” “本官的规矩,才是此地唯一的规矩!” 轰! 范无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战意与神威,顺着那道金印,疯狂涌入他的神魂!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之中,黑炎爆燃! “末将……领命!”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提起哭丧棒,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巡城卫何在!” “——集结!”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隍庙深处,那刚刚才整合完毕,还带着几分生涩的一百名精锐阴兵,瞬间煞气冲霄! 他们,将迎来自己成立之后的第一战! 也是……立威之战! 看着范无救离去的背影,一旁的河伯赵德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本以为,这位新任城隍,最多也就是出面调停,或者派人斥退来犯之敌。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反应,竟是如此的……霸道! 直接就要……开战?! 而且,听这意思,不只是要打退敌人,还要……把整条澜江都给吞了?! 我没有再理会他的震惊,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大殿之外,那被水幕染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玄冥水君……” “你送来的这份开门礼,本官……收下了。” “希望你准备的赔礼,能让本官满意。” 第73章 平分秋色 希望你准备的赔礼,能让本官满意。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消散,而殿外的煞气,却已冲天而起。 范无救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每一步踏出,都让城隍庙的地面微微震颤。他身后,一百名新立的巡城卫,身披玄甲,手持制式鬼头刀,面无表情,行动间悄无声息,只有甲胄碰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他们身上的阴气,被一种铁血的军阵煞气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黑色云雾,盘旋在队伍上空。 河伯赵德跟在一旁,神魂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他看着这支队伍,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麾下也有三百水族,可那都是些散兵游勇,平日里仗着水府神位作威作福,真到了战场上,就是一盘散沙。 可眼前这百名阴兵,眼神、步伐、气息,竟如一人! 这哪里是阴司的差役?这分明是一支百战之师! 这位新任的江城城隍,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不仅自身实力深不可测,手底下竟还藏着这样一支精锐! “大人,末将去了!” 范无救在庙门前停步,对我遥遥一拜,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战意。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准。” 轰! 范无救不再多言,转身一挥手,率领百名巡城卫,化作一道黑色洪流,冲出城隍庙,直奔澜江而去! 赵德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化作一道水光,紧随其后。他要亲眼看着,那嚣张的青鳞,是如何在这支虎狼之师面前,付出代价的! 我依旧立于殿前,并未动身。 谢必安站在我身后,手中的算盘光芒闪烁,显然是在推演着什么。 “大人,您似乎……并不担心范将军?”他轻声问道。 “担心?”我看着远方那道隔绝天地的黑色水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该担心的,是那条走蛟人。” “范无救憋了一肚子的火,从岳山前辈,到今日的‘苍’,他一次手都没能出上。如今我给了他这个机会,他若不能将那青鳞连同他麾下的水府军一起撕碎了,他自己都没脸回来见我。”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范无救是刀,是用来执行规矩的。而我,是立规矩的人。” 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水幕,看到了水幕之后,那些在滔天洪水中挣扎、哀嚎的无辜村民。 青鳞,为了逼我现身,竟已开始水淹沿岸村落。 凡人的性命,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 “他以为,杀一些凡人,就能激怒我,让我失去理智?” 我轻声自语,声音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 “他不懂,在本官眼中,规矩,大于一切。他破坏了规矩,就要用十倍、百倍的代价来偿还。” “走吧,白扇。” 我迈出一步,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该去看看,我江城阴司的第一条新规,是如何用血,来刻在这澜江之上的。” …… 澜江岸边。 往日里平静的江水,此刻已化作一头择人而噬的黑色猛兽。 高达数丈的巨浪,裹挟着污秽的阴煞之气,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堤岸,冲垮房屋,卷走牲畜。 江边的几个村落,已然化作一片泽国。 无数村民在洪水中挣扎,哭喊声、求救声、绝望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更可怕的是,那江水并非寻常的洪水。 仔细看去,黑色的浪涛之中,竟有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那是被引魂幡强行拘来的水鬼怨魂。它们伸出虚幻的手,拉扯着每一个落水的活人,将他们拖向更深的江底。 黑色水幕之下,澜江江心。 一条身披青色鳞甲,面容阴鸷的青年,正负手立于一头巨大的避水兽之上。他手中,持着一杆黑色的长幡,幡面上刻画着无数哀嚎的魂魄,顶端一颗惨白的骷髅头,双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 正是玄冥水府第七巡江队副队长,青鳞。 他身后,是近两百名神情肃杀的水府军,一个个气息强横,远非寻常阴差可比。 “副队长,那江城城隍,还真是个缩头乌龟。咱们都淹了三个村子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名虾将凑上前来,谄媚地说道。 青鳞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 “一个新上任的毛神,能有多大胆子?怕是早就被水君大人的名头吓破了胆,正躲在庙里瑟瑟发抖呢。” “传我命令,加大力度!”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把那几个村子,给我彻底从江城的地界上抹掉!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是!” 虾将领命,正欲催动法力。 突然! “大胆妖孽,敢在我江城地界行凶!”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岸边传来! 青鳞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洪流,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江城方向席卷而来。 为首一人,身高丈二,面容凶恶,手持一根黑得发亮的哭丧棒,正是范无救! “哦?终于来了个不怕死的。” 青鳞看着范无救,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区区一个阴帅,也敢在本将面前叫嚣?” 范无救根本不与他废话,人未至,手中的哭丧棒已然脱手飞出! 呜——! 哭丧棒在半空中急速旋转,体型暴涨至十数丈长,如同一根黑色的擎天之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青鳞当头砸下!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青鳞不屑地冷哼一声,手中引魂幡轻轻一晃。 哗啦! 一道滔天巨浪凭空卷起,化作一只巨大的水掌,迎向了哭丧棒。 轰!!! 水掌与哭丧棒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磅礴的阴气与水煞之气四散冲击,让整个江面都为之沸腾。 哭丧棒被硬生生拍得倒飞而回,而那只水掌,也被砸得四分五裂。 竟是个……平分秋色的局面! 青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这一击,虽未尽全力,但也足以将寻常的鬼王拍成齑粉。对方一个名不见经闻的阴帅,竟能正面接下? “结阵!” 范无救一招手,接住倒飞回来的哭丧棒,身后百名巡城卫瞬间动了。 他们以十人为一队,迅速散开,脚踏玄奥的步伐,手中的鬼头刀同时举起,刀尖遥遥指向江心的水府军。 第74章 真龙逆鳞 嗡! 一股森然、肃杀、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军阵煞气,瞬间将整个江面笼罩! 那些原本还在嬉笑的水府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们感觉到,自己仿佛被无数头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盯上,一股发自神魂深处的寒意,让他们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有点意思。” 青鳞的眼神,终于变得凝重起来。 “看来,这江城阴司,也并非全是废物。报上名来,本将幡下,不斩无名之鬼!” “巡城大将军,范无救!” 范无救将哭丧棒重重往身前一顿,脚下的江岸大地,都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 “奉我家城隍爷敕令,前来……肃清叛逆!” 他将“肃清叛逆”四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找死!” 青鳞勃然大怒,他手中的大旗,正是打着“肃清叛逆”的旗号,如今却被对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全军听令,给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平淡的声音,打断了。 “本官的将军,你也配审问?”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青鳞猛地抬头,只见江岸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道身影。 一人白衣胜雪,手持算盘,神情肃穆。 另一人,玄衣负手,面容平静,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注视着他。 在他出现的刹那,整个沸腾的澜江,那滔天的巨浪,那肆虐的洪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我来了。 我的出现,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没有金光万道,也没有神威如狱。 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亘古之初,便已存在。 可整个战场,却因为我的到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无论是范无救麾下煞气冲霄的巡城卫,还是青鳞身后桀骜不驯的水府军,在这一刻,都感到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压制。 那不是力量的威压,而是一种……位格的碾压。 就好像,一群正在争夺地盘的豺狼,突然发现,一头真正的史前凶兽,降临在了它们的领地。 青鳞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嚣张与残忍,第一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他从我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令他血脉都为之战栗的气息。 那气息,至高,至纯,至古,至圣。 那是……龙威! 而且,不是他这种走了捷径,血脉驳杂的走蛟人所能拥有的龙威,而是来自太古洪荒,真正统治过四海八荒的……真龙神威! “你……你到底是谁?!” 青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一个区区的人间城隍,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龙威?这不合理!这颠覆了他三百年的认知!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了那些被洪水淹没的村庄,落在了那些在黑水中沉浮、挣扎的凡人身上。 我的眼神,依旧平静。 可谢必安和范无救却知道,这平静之下,是足以焚天煮海的怒火。 大人,是真的动了杀心。 “在本官的疆域之内,水淹村落,屠戮生灵。” 我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锁定在青鳞身上,一字一句,声音平淡得可怕。 “玄冥水君,就是这么教你……立规矩的?” “你……” 青鳞被我看得浑身发毛,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色厉内荏地吼道:“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乃玄冥水君座下先锋,奉水君之命,前来彻查叛神‘苍’之事!尔等江城阴司,包庇叛逆,罪同谋反!识相的,立刻束手就擒,随我回水府听候发落!否则,今日这澜江两岸,便是你江城阴司的葬身之地!” 他试图用玄冥水君的名头,来压制我。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玄冥水君?”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轻轻摇了摇头。 “一条窃据神位,连真龙血脉都不纯的杂种长虫,也配在本官面前,谈规矩?”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尤其是青鳞麾下的那些水府军,更是个个面露骇然之色。 玄冥水君,乃是整个黑水河流域公认的霸主,凶名赫赫,神威无边。他们从未听过,有人敢如此直白地……辱骂水君大人! “你……你找死!!!” 青鳞彻底被激怒了! 对我本人的恐惧,瞬间被对玄冥水君的忠诚与维护所取代。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手中的引魂幡猛地插入江心! “水君神威,镇压万古!黑水玄阵,起!” 轰隆隆——! 整个澜江,彻底暴动了! 那道隔绝江城的黑色水幕,瞬间收缩,化作无穷无尽的阴煞之气,尽数灌入引魂幡中。 霎时间,以引魂幡为中心,一个覆盖了方圆十里的巨大黑色水阵,轰然成型! 阵法之内,江水化作了最粘稠的黑墨,无数怨魂在其中穿梭,发出凄厉的尖啸。一股股阴寒、歹毒、足以冻结神魂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朝着我和我身后的阴司众人,疯狂挤压而来! “城隍爷,这是玄冥水府的看家本领,黑水玄阵!此阵能引动九幽阴煞,污染神躯,腐蚀神魂,歹毒无比啊!” 一旁的河伯赵德,吓得是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 “大人!” 范无救也是脸色一变,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巡城卫布下的军阵,正在被这股更庞大的力量迅速侵蚀、压制。 我却依旧,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阵法?” 我看着那翻涌的黑水,脸上露出了一丝怜悯。 “在本官面前玩水,你,也配?” 我缓缓抬起了我的右手。 掌心之中,一片小小的、古朴的、闪烁着七彩毫光的鳞片,静静地悬浮着。 正是那枚,我从岳山前辈手中得到的【真龙逆鳞】! 此物,并非法器,也非神兵。 它,是“权柄”的象征。 是这天地间,所有水脉的……最高敕令! 我没有注入任何神力,只是将这枚龙鳞,轻轻地,向前一推。 嗡——! 一股无形的、至高无上的威严,如水波般,以龙鳞为中心,轰然扩散! 第75章 阴阳判官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源自规则、源自天地初开时,最古老契约的绝对命令!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还在疯狂咆哮、翻涌不休的黑色江水,在接触到这股波动的刹那,如同最温顺的绵羊,遇到了自己的主人。 所有狂暴的浪涛,瞬间平息。 所有粘稠的黑墨,迅速褪色,变回了清澈的江水。 所有在水中尖啸的怨魂,仿佛被圣光净化,发出一声解脱的叹息,化作点点光芒,消散无踪。 那所谓的“黑水玄阵”,在这枚小小的龙鳞面前,就像一个三岁孩童堆砌的沙堡,遇到了真正的海啸。 连一息时间,都未能撑过,便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整个澜江,在这一刻,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清澈的江水,缓缓流淌,甚至主动分开了一条道路,从我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江心青鳞的面前。 仿佛是在……朝拜。 “……” 全场,死寂。 无论是范无救,还是赵德,又或是那些水府军,全都目瞪口呆,神魂都仿佛被抽离了身体。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念,平息江河。 不,这已经不是平息了。 这是……命令! 是这澜江的水脉之灵,在向它的君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青鳞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黑水玄阵,他赖以横行黑水河的倚仗,就这么……没了? 被一片小小的鳞片,轻描淡写地,给……抹平了?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然而,更让他恐惧的事情,还在后面。 哗啦啦…… 一阵阵兵器落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却看到了让他肝胆欲裂的一幕。 他身后那近两百名,由各种水族精怪组成的“水府军”,此刻,竟有一大半,都扔掉了手中的兵器,然后……齐刷刷地,朝着我对立的方向,匍匐了下去! 它们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它们的眼神中,没有了半分凶悍,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与臣服!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烙印,是低等水族,面对真龙天威时,根本无法抵抗的本能! 剩下的那一小半,虽然还能勉强站立,但也个个面色惨白,双股战战,显然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兵败,如山倒。 不,这甚至算不上兵败。 因为,我们这边,根本就还未曾出手。 “叛徒!你们这群叛徒!水君大人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临阵倒戈!” 青鳞发疯似地咆哮着,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没有一个水族理会他。 在真龙的威严面前,玄冥水君那点微末的蛟龙血脉,算得了什么? “现在。” 我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终的审判。 “你觉得,谁的规矩,才是此地的规矩?” 我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重重地敲击在青鳞的神魂之上。 他猛地转过头,那张阴鸷的脸庞,此刻已是血色尽失,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疯狂。 规矩? 在绝对的血脉压制面前,在澜江水脉都俯首称臣的现实面前,谈规矩,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莫名其妙。 他甚至到此刻都无法理解,自己究竟是招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不……我没有输!” 极致的恐惧,催生出了极致的疯狂。 青鳞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身上的青色鳞甲片片倒竖,一股狂暴到极点的妖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我是玄冥水君座下最强的战士!我修炼了三百年,吞噬了无数生魂,我即将化龙!我怎么可能输给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身体在妖气中急剧膨胀、拉长!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重组的声音,听着便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短短一息之间,他的人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长超过三丈,头生独角,腹有四爪,浑身覆盖着青色鳞片的……蛟龙! 这,才是他的本体! 一条无限接近于真龙的走蛟! “吼——!!!” 青鳞蛟龙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了不甘与暴戾。 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掀起百米高的巨浪,朝着我当头拍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动用任何阵法,而是将自己三百年的妖力,尽数灌注于这纯粹的物理一击之中! 他要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将眼前这个带给他无尽耻辱的身影,彻底撕成碎片! “来得好!” 一直憋着没动的范无救,见状大喜,眼中战意爆燃,提起哭丧棒便要迎上去。 “退下。” 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范无救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虽然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我的命令,后退了半步。 我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巨浪,以及巨浪之后,那张牙舞爪的青鳞蛟龙,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我缓缓抬起了我的左手。 掌心之中,那枚代表我根本权柄的【江城城隍】印,散发出温润而威严的金色光芒。 “在本官面前,显露妖身?” 我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意味。 “你可知,城隍,为何又称‘阴阳判官’?”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将神念,沉入了城隍印之中。 这一次,我没有去勾连江城的气运,也没有去引动万家的香火。 我所沟通的,是这方天地之间,最根本的一条规则。 阴阳。 “——【敕令:阴阳失序,法则剥离】!” 嗡——!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以我手中的城隍印为中心,瞬间扫过了那头不可一世的青鳞蛟龙。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神光与妖气的对撞。 但是,那头青鳞蛟龙,却猛地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啊——!!!”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地翻滚、扭曲,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法想象的酷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修炼了三百年的磅礴妖力,正在以一种不可理喻的方式,迅速地……流失! 第76章 想就这么死了? 不,那不是流失! 而是……被剥离! 就像是水和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分离开来! 他与天地灵气的联系,被斩断了! 他引以为傲的坚硬鳞甲,正在失去光泽,变得脆弱不堪! 他那能呼风唤雨的本能,正在被强行压制、封印! 构成他“妖”这个存在的根本法则,正在被从他的神魂与肉身中,一寸寸地抽走! 这是一种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无数倍的折磨! “这……这是什么力量?!言出法随……不!这是直接在篡改天地规则!” 远处的谢必安,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算盘第一次掉在了地上,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撼与狂热。 他终于明白了。 大人所掌握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术”与“法”的范畴。 那是在制定“理”! 是阴阳的最高裁决权! 轰隆!!! 失去了妖力支撑,青鳞蛟龙那庞大的身躯,再也无法维持在半空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砸进了澜江之中,掀起滔天水花。 他挣扎着,想要重新飞起,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变得无比沉重。 他引以为傲的肉身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 “不……我的力量……我的道行……” 青鳞的蛟龙之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神,而是一个……怪物。 一个,能够随意玩弄天地规则的怪物! 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迈出一步,身形瞬间出现在他那巨大的头颅之上。 我低头,俯视着他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现在,轮到本官,来给你立规矩了。” 我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同一支无形的判官笔。 以城隍印的神力为墨,以这澜江的天空为纸。 我缓缓地,写下了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斩妖台】! 轰! 三个字写成的瞬间,整个澜江水域的阴阳法则,为之沸腾! 一座由纯粹的秩序之力构成的虚幻法台,在青鳞蛟龙的身下,凭空凝聚而成! 无数金色的法则锁链,从法台中射出,瞬间洞穿了他的四肢、头颅、尾巴,将他死死地钉在了法台之上,动弹不得! “啊啊啊啊!” 青鳞发出了最后不甘的咆哮,可他的声音,在这座【斩妖台】上,显得是那样的微弱和无力。 我站在他的头顶,居高临下,声音如同天宪,响彻整个澜江两岸。 “玄冥水府青鳞,枉顾天条,擅开杀劫,水淹江城村落,屠戮无辜生灵,罪大恶极。” “今,本官以江城城隍之名,判你……” 我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并拢的二指,如同最锋利的审判之刃,朝着他的眉心,缓缓落下。 “——三百年道行,削尽。” “——蛟龙之躯,打回原形。” “——神魂,镇于江底,受万水冲刷之苦,千年!” 噗嗤! 我的手指,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轻易地,点入了他那坚硬无比的头颅之中。 “不——!!!” 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戛然而止。 我的手指,点入青鳞的眉心。 没有鲜血,没有脑浆。 只有一道金色的神力印记,如烙铁般,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神魂本源。 那庞大的蛟龙之躯,猛地一僵,而后像漏了气的皮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缩小。 三百年的妖力,被【斩妖台】的法则之力强行剥离,化作最精纯的能量,逸散回澜江水脉之中。 原本因洪水而变得污浊的江水,在接收到这股能量后,竟开始泛起淡淡的灵光,水下的生灵发出了喜悦的欢鸣。 咔嚓……咔嚓…… 青鳞身上的蛟龙鳞片,失去了妖力支撑,开始寸寸碎裂,脱落,露出了底下灰败的皮肤。 头顶的独角,光芒黯淡,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腹下的四爪,也开始萎缩,退化。 他的生命形态,正在被法则之力,强行逆转。 “不……我的道行……我的龙身……” 青鳞的神魂在哀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天地灵气的联系被彻底斩断,体内那曾经奔腾如江海的妖力,已然涓滴不剩。 他,从一个无限接近真龙的走蛟人,被打回成了一条……最普通、最孱弱的青蛇。 一条连开启灵智都勉强的小蛇。 轰! 斩妖台的虚影消散。 那条只有手臂粗细的青蛇,无力地从半空中坠落,砸在江面上,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未能激起。 整个澜江两岸,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震慑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范无救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知道大人很强,却从未想过,能强到这种地令智昏的地步。 这不是斗法。 这是创世神在修改自己不满意的造物。 一旁的河伯赵德,早已瘫软在地,神魂虚幻得几乎要随风飘散。 他看着那条在水中无力挣扎的小青蛇,又看了看我,眼神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 这位新任的城隍爷……根本就不是神。 是规矩本身。 “大人神威……” 谢必安躬身,捡起了掉落在地的算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的兴奋与狂热。 我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我的目光,落在那条小青蛇身上。 “想就这么死了,可没那么容易。” 我淡淡开口。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身后。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冷艳的女子,她的气息如同暗夜中的刀锋,锐利而内敛。 她手中,托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老的“巡”字。 正是老相识,阴司巡城卫中,专司缉捕与审讯的暗部首领,荣娘。 “荣娘,见过大人。”她单膝跪地,声音清冷。 “将他带回去。”我命令道。 “是。” 荣娘起身,手中的“巡狩令”微微一亮。 一股精纯的阴煞之力,从令牌中涌出,化作两条漆黑的锁链,瞬间缠住了水中的青蛇。 “嘶嘶……” 青蛇发出痛苦的嘶鸣,试图挣扎,却被锁链死死捆住,拖出了水面。 荣娘走到它面前,眼神冰冷,并指如刀,对着青蛇头顶那布满裂纹的独角,猛地一斩! 咔嚓! 第77章 三途判 那曾是青鳞最引以为傲,象征着他蛟龙身份的独角,应声而断。 一缕黑色的妖气,从断口处逸散出来,那是他最后的本源之力。 青蛇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瘫了下去。 荣娘面无表情地将断角与青蛇一同收起,退回到了我的身后。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做完这一切,我才将目光,缓缓投向了江心。 那些呆若木鸡的水府军,在接触到我目光的刹-那,如同受惊的兔子,齐刷刷地扔掉了兵器。 扑通!扑通!扑通! 以那几个还能站立的虾兵蟹将为首,残存的所有水族,全部匍匐在了江面上,巨大的身躯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城……城隍爷饶命!我等……我等皆是受那青鳞蛊惑,并非有意冒犯天威啊!” 一个蟹将鼓起勇气,颤声求饶。 我看着他们,眼神平静。 “玄冥水君,在何处?” 那蟹将浑身一颤,连忙答道:“回……回禀城隍爷,水君大人……正在黑水河深处的‘玄冥宫’闭关,据说是……是为了冲击更高的境界,我等已有数月未曾见过他老人家了。” 闭关? 我心中冷笑。 恐怕是躲在后面,看着青鳞这条狗来投石问路吧。 如今石头沉了,他这条大鱼,怕是更不敢露头了。 “此战,非尔等之罪。” 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水族的耳中。 他们闻言,顿时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我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我抬起右手,掌心的城隍印,光芒大放。 “本官敕令:自今日起,澜江水域,归入江城阴司治下。尔等水族,皆为我江城子民,受我阴司律法管辖。” “凡有不从者,如此獠。” 我的目光,扫过荣娘手中的青蛇。 所有水族,噤若寒蝉。 “凡有功于江城者,亦有赏。” 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河伯赵德身上。 “河伯赵德,临危不乱,奔走求援,护持有功。今,本官晋你为‘澜江水神’,官升一品,掌澜江三千里水域,节制所有水族。” “啊?” 赵德猛地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这次水府被毁,神位都难保,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寄人篱下,当个有名无实的水官。 却没想到,这位城隍爷,竟直接将整条澜江,都封赏给了他! 这是何等的气魄! “还不领旨?”谢必安在一旁,轻咳一声提醒道。 “罪……罪神赵德!叩谢城隍爷天恩!” 赵德反应过来,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我连连叩首。 神位,是天庭与阴司共同认可的秩序根本。 我此举,等同于直接绕过了天庭,敕封了一方正神。 这是在公然宣告,江城这片地界,我说了算。 “范无救。”我再次开口。 “末将在!” “收编降卒,清点战损,救治凡人。所有在此次水患中丧生的村民,好生收敛,入我城隍庙英灵殿,享三代香火。” “是!”范无救大声领命,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敬佩。 大人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菩萨心肠。 跟着这样的人,何愁大事不成! 我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不再看那群俯首称臣的水族,转身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回府。” “审问。” 谢必安与荣娘,紧随其后。 夜风,拂过平静的江面。 澜江,换了新主人。 而那条咬钩的食人鱼,即将吐露出,关于背后那条大鲨鱼的,所有秘密。 城隍庙,地牢。 这里并非寻常的监牢,而是以城隍印的神力,直接在阴司与阳世的夹缝中,开辟出的一处独立空间。 四周是无尽的混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冰冷刺骨的秩序之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被关押者的神魂。 青鳞,或者说,那条被打回原形的青蛇,就被一条法则锁链,吊在混沌的中央。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但依旧虚弱不堪。 那双蛇瞳之中,没有了之前的凶戾与疯狂,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他三百年的记忆,三百年的修行,仿佛都成了一场荒诞的大梦。 我负手站在他的面前,神情平静。 谢必安、范无救、荣娘,分立于我的身后,气息肃杀。 “你叫什么名字?”我淡淡地问。 青蛇抬起头,看着我,神魂一阵颤栗。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连人言,都无法说出了。 “看来,剥离得太干净了。”我摇了摇头。 我伸出手指,对着他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道微弱的神力,渡入他的神魂,暂时为他重塑了发声的能力。 “现在,可以说了。” “我……我……” 青蛇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忠诚与恐惧,在他的神魂中,进行着天人交战。 “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自己的处境。” 我失去了耐心。 我抬起手,掌心之中,那枚烙印在他神魂深处的金色印记,微微一亮。 “——【三途判】!” 嗡! 青蛇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在他的视野中,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他仿佛坠入了三个重叠的地狱。 第一重,是饿鬼道。无尽的饥饿,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疯狂地想要吞噬一切,却连自己的尾巴都咬不到。 第二重,是畜生道。他变回了那条最弱小的小蛇,被无数天敌追杀,撕咬,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徘徊。 第三重,是地狱道。他被钉在斩妖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道行、修为、肉身,被一寸寸地剥离,那种凌迟般的痛苦,被放大了千倍万倍,永无止境地循环。 这三种极致的痛苦,如同三把尖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魂。 “我说……我说!求求你……停下!我说!!” 不过短短一息,青鳞的意志,便被彻底摧毁。 他涕泪横流,神魂都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我收回了手,那金色的印记,光芒隐去。 青鳞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看向我的眼神,再也没有半分挣扎,只剩下最纯粹的,如同仰望神明般的恐惧。 “玄冥水君,为何要派你来?”我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第78章 我的心中,没有愤怒 “是……是白无常大人……”青鳞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白无常? 我身后的谢必安,瞳孔微微一缩。 “玄冥水君,早已投靠了白无常大人。”青鳞的声音,依旧在颤抖,“这次的行动,并非水君大人的本意,而是……而是白无常大人的命令。” “白无常,让你们来做什么?”我追问道。 “抢夺江城!” 青鳞毫不犹豫地回答。 “白无常大人说,江城,是整个黑水河流域,乃至整个南方地界,最重要的‘阴阳枢纽’!” 阴阳枢纽? 我与谢必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何为阴阳枢纽?” “我……我也不甚清楚。”青鳞答道,“我只听白无常大人偶然提起过,他说,天地间,阴阳二气并非处处均衡。有些地方,阳气盛,阴气衰。而有些地方,则如同两界贯通的‘井口’,是阴阳二气流转最激烈、最频繁的节点。” “掌控了这样的‘井口’,就等于扼住了一方地界阴阳流转的咽喉。” “往小了说,可以影响一地风水气运,决定万物生死。” “往大了说……” 青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足以颠覆天地的秘密。 “……就可以截断阴司与阳世的联系,自成一界,建立一个……不受天庭与地府管辖的,小阴司!” 轰! 此言一出,饶是我,心神也不由得为之一震。 自立小阴司! 好大的野心! 难怪,他一个白无常,敢背叛地府,敢与“苍”这样的古神合作。 他的图谋,从一开始,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割据一方,而是要……另立山头,再造轮回! “他为何笃定,江城就是那个枢纽?”我沉声问道。 “因为……因为镇界碑!” 青鳞终于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名字。 “白无常大人说,镇界碑,本就是上古大神用来镇压、梳理天地法则的神器。它碎裂之后,碎片散落各地,其中最大的一块,就落在了江城!” “这块碎片,经过万年岁月,早已与江城的地脉、水脉、气运,彻底融为了一体。” “所以,江城,才成了那个独一无二的‘阴阳枢纽’!” “而大人您……您镇杀了古神‘苍’,夺取了城隍神位,必然也得到了镇界碑的认可。这个消息,瞒不过白无常大人的。” “所以,他才急了。” “他命令水君大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您彻底掌控江城之前,将这里夺下来!” “为此,他甚至将自己手中,最宝贵的一件东西,都赐给了水君大人……” 说到这里,青鳞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嫉妒。 “什么东西?” “另一块……镇界碑的残片!” 镇界碑的残片。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地牢这片混沌空间中炸响。 范无救和荣娘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他们虽然不完全清楚镇界碑代表着什么,但也明白,能让大人如此看重的,必然是惊天动地的至宝。 而这样的至宝,白无常手中,竟然也有一块! “他手中的残片,有何功用?”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的内心,却已掀起波澜。 【玄】字碑,解析规则。 【敕】字碑,运用规则。 这两块石碑,已经让我拥有了近乎言出法随的能力。 那白无常手中的残片,又会是什么? “我……我只知道,那块残片,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无数扭曲的符文,散发着……至阴至邪的气息。” 青鳞回忆着,神魂都因为那股记忆中的气息,而微微颤抖。 “白无常大人,称其为【煞】字碑。” “【煞】?”谢必安手中的算盘,光芒急闪,似乎在飞速推演着什么。 “对,【煞】!”青鳞肯定地说道,“白无常大人说,这块【煞】字碑,拥有增强、凝聚、提纯天地间一切阴煞之气的力量!” “任何阴邪之物,只要得到它的加持,威力都能凭空暴涨十倍!” “玄冥水君大人,就是凭借此物,才能在短短百年间,从一条普通的黑水玄蛇,修炼成如今凶名赫赫的一方水君!” 增强阴煞之力? 我瞬间明白了。 如果说,我的【玄】与【敕】,代表的是秩序与创造。 那白无常的【煞】,代表的就是混乱与毁灭。 他和我,正走在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上。 “他将【煞】字碑给了玄冥水君,就是为了让玄冥水君,能攻破江城的防御?”我问道。 “是,也不全是。” 青鳞的眼神,变得更加恐惧。 “白无常大人,还有一个更……更歹毒的计划。”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不敢说出口。 “说。”我只吐出一个字。 那枚【三途判】印记,微微一亮。 青鳞顿时如遭电击,惨叫一声,再也不敢有任何迟疑。 “白无常大人,让水君大人在黑水河流域,秘密收集一种东西……一种,最怨毒,最精纯的煞气。” “什么东西?”范无救忍不住追问,他已经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青鳞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去看那幅画面。 “……童魂。” “未足七岁,枉死孩童的神魂。” “而且,必须是在死前,受尽了无边恐惧与折磨,心怀最大怨气的那种。” 地牢内的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范无救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一股狂暴的杀气,从他身上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 “畜生!!!”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手中的哭丧棒黑气翻涌,就要上前将青鳞砸成肉泥! 以童魂炼煞! 这是阴司律法中,最不可饶恕的禁忌!是足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滔天大罪! “退下。” 我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范无救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张凶恶的脸上,满是痛苦与不解。 “大人……”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青鳞的身上。 我的心中,没有愤怒。 因为,极致的愤怒之后,只剩下最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他要那些童魂做什么?”我继续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79章 我“看”到了 青鳞被范无救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答道:“白……白无常大人说,童魂之怨,至纯至毒,是天地间最好的‘养料’。” “他计划……用九百九十九个这样的童魂,炼成一炉‘童魂煞’。” “然后,将这股‘童魂煞’,与那块【煞】字碑残片,彻底融合。” “他说,一旦成功,【煞】字碑的力量,将会被催动到极致,足以……足以将整个江城,连同您在内,彻底拖入九幽阴煞之中,化为一片……死地。” “而他自己,则可以借助这股庞大的力量,一举突破现有的境界,成为……成为堪比十殿阎罗的存在!”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以江城为枢纽,截断阴阳。 以童魂为祭品,催动【煞】碑。 以一城生灵的毁灭,来成就他自己的无上神位。 好一个白无常。 好一个歹毒的计划。 “他收集了多少了?”我问。 “已……已经有九百九十个了……”青鳞的声音,细若蚊蝇,“就差……就差最后九个。” “那九个,在哪里?” “在……在江城……” 青鳞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水君大人此次派我前来,除了立威和试探,还有一个秘密任务,就是……就是趁乱,将江城中,那最后九个命格至阴的孩童,掳走……” “他们的生辰八字,白无常大人,早就已经推算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身后的谢必安,手中的算盘,猛地爆开! 无数算珠,四散飞溅。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黑色的神血,从他口中喷出! “大人!!” 谢必安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焦急。 “他说的……是真的!” “我刚刚以江城气运推演,城中,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有九座民宅的上方,正被一股至阴至邪的煞气笼罩!” “那是……那是‘九子连环索命’之局!” “此局一旦发动,九个孩子,会在同一时间,暴毙而亡!他们的魂魄,会被瞬间抽走,炼成最毒的引子!” “发动的时间,就在……” 谢必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混沌的虚空,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争。 “……就在今夜,子时!” 我缓缓抬起头。 现在,是子时差一刻。 还有……一刻钟。 “看来,我在这里审问你,也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我看着青鳞,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冰冷,而残忍。 “用你这条狗的命,来拖住我的脚步。” “好算计。”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条已经彻底失去价值的青蛇。 “范无救,荣娘。” “末将在!”两人同时单膝跪地。 “此獠,神魂打入地牢最深处,日夜受三途之刑,直至魂飞魄散为止。” “遵命!” 范无救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提起瘫软如泥的青蛇,转身便走入了更深的混沌之中。 我迈出一步,身形已经出现在地牢之外。 谢必安强撑着伤体,跟了上来。 “大人,来不及了!九个方位,相距甚远,就算您亲自出手,也无法在一刻钟内,同时救下所有人!”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力与自责。 是他,算漏了这一步。 “谁说,我要亲自去了?” 我站在城隍庙废墟的最高处,俯瞰着整个灯火阑珊的江城。 我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覆盖了每一寸土地。 很快,我便找到了那九个,被黑气缠绕的坐标。 “谢必安。” “属下在。” “你刚才说,我立下的第一条新规是什么?” 谢必安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答道:“凡我江城疆域之内,无论阴阳,无论水陆,皆为我城隍治下。凡有生灵,皆为我子民!” “说得好。” 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那么,现在。” “有贼寇,要当着本官的面,屠戮我的子民。” 我缓缓抬起了我的右手。 掌心之中,城隍印,【玄】字碑,【敕】字碑,三者同时浮现,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本官,该当如何?” 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家灯火,看到了那九个正在熟睡的孩童,看到了他们床边,那一道道已经开始凝聚的,无形的索命之魂。 也看到了,在江城之外,澜江上游,那座隐藏在黑雾之中的“玄冥宫”里,玄冥水君那张,狰狞而得意的脸。 以及,他面前那块,散发着无边邪气的,黑色石碑。 【煞】字碑。 “本官,该当如何?”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身旁谢必安的耳中。 他猛地抬头,那张因神力反噬而惨白的脸上,满是焦急与不解。 “大人,九子连环,煞气锁魂,非同小可!此局以玄冥水君的蛟龙妖气为引,以【煞】字碑的邪力为根,再借江城地脉流转,环环相扣。想要破解,必须同时在九个方位,以更强的力量镇压,并且斩断煞气与地脉的联系!” “可……可时间只剩一刻,九个方位遍布全城,相隔数十里。除非……除非有九位与范将军实力相当的高手同时出手,否则……” 谢必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这是阳谋。 一个用九个无辜孩童的性命,逼我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的阳谋。 “九位范无救?” 我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四周骤然降低的温度,又回暖了些许。 “谢必安,你还是没明白。”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脚下的废墟,越过澜江,仿佛看到了那座隐于黑雾中的玄冥宫,看到了那张藏在幕后的,得意而扭曲的脸。 “在本官的疆域之内,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伎俩。” “他,在挑衅的,不是本官一人。” “而是这江城,所有的规则,所有的秩序,以及……” 我的声音,微微一顿,神念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座江城。 我“看”到了。 东城,甜水巷,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在梦中呓语,床头的风铃下,一缕黑气已悄然凝聚成索命的鬼爪。 南城,柳树街,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睡得正香,他不知道,窗外的柳树枝条,已经化作了冰冷的毒蛇,悄然探向他的脖颈。 第80章 这方天地的主人 西城,铁匠铺,一个瘦弱的男孩蜷缩在被子里,梦里还在想着明天能吃上一个肉包子,而他头顶的房梁上,一滴漆黑的粘液,正缓缓滴落。 …… 九个孩子,九幅画面,九种死法。 他们的命运,在这一刻,仿佛已经被那块【煞】字碑,彻底写定。 “……以及,本官所有的子民。”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嗡——! 金色的【江城城隍】印,缓缓浮现。 它不再是温润的,而是散发出如同烈日般煌煌不可直视的威严神光。 紧接着,我的左手,也缓缓抬起。 嗡——!嗡——! 古朴的【玄】字碑,与玄奥的【敕】字碑,同时显现。 一块解析万物根本,一块敕令天地法则。 三件代表我根本权柄的神物,在这一刻,于我身前,呈三足鼎立之势,缓缓旋转。 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能压塌万古青天的恐怖威压,从我的身上,轰然爆发! 整个江城,在这一刻,都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龙翻身。 而是这方天地的法则,在向它的主宰,致以最本能的……战栗与臣服。 “大人,您这是要……” 谢必安骇然失色,他能感觉到,大人正在以前所未有、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方式,催动着城隍的权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施法了。 这是在……燃烧神位,与整座江城的天地法则,进行最深层次的共鸣! “贼寇临门,屠我子民。” 我睁开了双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感情,只有如同天道般绝对的冷静与威严。 “本官,自当……” “——天宪昭昭,遍告全城!” 轰隆!!! 我的声音,不再是通过空气传播。 而是化作了一道金色的神谕,直接在江城疆域内,每一个生灵,无论是人、是鬼、是妖、是精怪,甚至是花草树木、砖石瓦砾的“真灵”深处,同时炸响! 江城,沸腾了! 无数正在熟睡的百姓,猛地从梦中惊醒,他们茫然四顾,却发现自己并未醒来,而是来到了一片金色的空间。 在他们的头顶,一尊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的金色神影,缓缓浮现。 那神影,看不清面容,但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瞬间,心中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两个字。 ——城隍! 无数正在街头游荡的孤魂野鬼,猛地停下了脚步,它们惊恐地抬头,在那煌煌神威之下,竟连一丝阴气都无法维持,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无数藏于深山修行、或隐于市井的精怪妖物,同时感应到了那股来自神魂最深处的绝对命令,它们骇然地望向城隍庙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这是……神迹! 不,这是比神迹,更高级别的存在。 这是城隍,在对自己的“子民”,进行最直接的,跨越了阴阳界限的……点卯!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宏大的神谕,继续在每一个生灵的脑海中回响。 “今,有域外妖邪,潜入我境,欲以九子之魂,炼无上凶煞,涂炭生灵。” “此为大逆,天理不容!” 随着话音落下,那九个被黑气缠绕的坐标,如同九颗黑色的钉子,清晰地浮现在了每一个“子民”的脑海之中! “故,本官敕令:” “凡我江城之砖石,当化壁垒,阻其凶!” 话音落下的瞬间,东城甜水巷,那正要探入窗棂的鬼爪,被一层突然浮现的金色光晕,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构成墙壁的每一块砖石,都在发光! “凡我江城之草木,当化刀兵,斩其形!” 南城柳树街,那已经探到男童脖颈的柳枝,猛地一僵。 下一刻,无数翠绿的柳叶,瞬间变得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倒卷而回,将那化作毒蛇的枝条,斩成了漫天碎屑! “凡我江城之灯火,当化天火,焚其魂!” 西城铁匠铺,那滴即将落下的黑色粘液,还未触碰到男孩的身体,就被床头一盏最普通的油灯中,突然爆发出的一团金色火焰,烧成了虚无! “凡我江城之英灵,当化神将,卫我民!” 城隍庙,英灵殿内。 数百个刚刚被范无救收敛进来的,在此次水患中丧生的村民魂魄,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身上的怨气与死气,被一股宏大的神力瞬间洗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金色的甲胄,和一往无前的战意! “谨遵城隍爷法旨!” “卫我江城!护我乡邻!” 数百英灵,齐声怒吼,化作数百道金光,冲天而起,精准地扑向了城中各处,那些隐藏得更深的,属于玄冥水府的妖邪! 一时间,整个江城,杀声震天! 砖石为盾,草木为剑,灯火为矛,亡魂为兵! 在这一刻,整座江城,都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而是变成了一座由我意志所驱动的,巨大的,精密的,不容任何宵小染指的……战争堡垒! “不……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 澜江上游,玄冥宫内。 玄冥水君看着面前那块【煞】字碑上,代表着九子连环索命局的九个光点,在同一时间,被一股煌煌不可抵挡的力量,瞬间碾碎,他发出了一声不敢置信的咆哮。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城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座,由万家灯火与无尽信念,共同铸就的,神之领域! 在那领域的中央,那道身影,就是唯一的神! “一念之间,号令全城……这……这不是城隍!这是……这是这方天地的主人!” 玄冥水君,怕了。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那庞大的蛟龙之躯,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白无常让他来招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城隍庙废墟。 谢必安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中的算盘,不知何时又掉在了地上。 他的神念,跟随着那道神谕,游走于全城。 他看到了墙壁发光,看到了草木杀敌,看到了灯火焚妖,看到了亡魂冲锋。 他看到了,整座江城,在他的大人一声令下,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以一城气运为体,以万家香火为用,以阴司律法为骨,以天地规则为魂……” 第81章 第三块镇界碑残片 此刻,子时已至。 夜色,依旧深沉。 但江城的天空,却被那无处不在的金色神光,映照得亮如白昼。 我缓缓放下双手,那三件神物,隐入我的体内。 风,吹过我的衣角。 九个孩子,安然无恙。 江城,有主。 夜风,带着一丝水汽和肃杀之后的平静,吹过城隍庙的废墟。 那席卷全城的煌煌神光,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化作点点灯火,隐入了万家屋舍之中。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令一城生灵皆为兵的伟力,只是一场幻梦。 但无论是谢必安,还是远处正在指挥阴兵收拾残局的范无救,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江城,不再是那个三界不管,任由妖邪肆虐的法外之地。 它,有了一根真正的脊梁。 一根,足以撑起这方天地的脊梁。 “大人……” 谢必安躬身,对着我深深一揖,眼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狂热与崇敬。 “经此一役,大人神威,已深入江城每一寸土地,烙印在每一个生灵的真灵之中。从今往后,这江城地界,任何妖魔鬼怪,只要敢踏入半步,必将受到全城气运的压制与反噬!” “这,才是真正的,固若金汤!”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澜江的方向。 我的神念,依旧锁定着那座玄冥宫。 在我的感知中,那股属于玄冥水君的,狂暴而阴冷的妖气,此刻已经收敛到了极致,像一只受了惊的乌龟,死死地缩在自己的壳里,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面前那块【煞】字碑的气息,也被一层厚厚的禁制所遮掩。 他怕了。 但仅仅是怕,还不够。 “范无救。”我淡淡开口。 “末将在!” 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我身前,正是杀气腾腾的范无救。 他刚刚带领着那数百名新晋的“英灵神将”,将城中潜藏的水府妖邪,杀了个七进七出,此刻正是战意高昂。 “审得如何了?”我问。 范无救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他提起手中那条已经奄奄一息,神魂都快要涣散的青蛇。 “回禀大人,这厮的骨头,比想象中要软得多。地牢里的三途之刑,还没上全,他就什么都招了。” “玄冥水君的老巢,就在澜江上游三百里处的‘黑水潭’,那座玄冥宫,是仿照上古妖神的水府所建,内有重重阵法禁制。” “除了他之外,水府内还有四位妖将,都是修行超过两百年的大妖,麾下精锐水军,尚有近千之数。” 范无-救将情况一一禀报,眼中却毫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 “大人,是否要末将点齐兵马,趁他龟缩不出,直接杀上门去,端了他的老巢?” “不急。” 我摇了摇头。 玄冥水君,不过是白无常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 直接杀了他,固然痛快,但白无常这条更深的线,就有可能断掉。 而且,那块【煞】字碑,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有此物在,只要有足够的阴煞之气,白无常就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更多的“玄冥水君”。 治标,不治本。 我的目光,落在那条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的青蛇身上。 “他身上,可还有别的东西?” “东西?”范无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开始在那条小小的青蛇身上摸索起来。 片刻之后,他有些疑惑地从青蛇的鳞甲缝隙中,捏出了一片薄如蝉翼,不知是何种材质制成的……防水油布? 油布被折叠得整整齐齐,只有巴掌大小。 范无救将其展开,发现上面用某种妖血,绘制着一幅潦草的地图。 地图的中心,赫然画着一座巨大的坟诳,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妖文,写着三个字。 ——将军坟。 而在将军坟的旁边,还标注着一个更小的记号,像是一口泉眼。 ——养尸泉。 “乱葬岗?” 谢必安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地图所指的方位。 “大人,这是城西三十里外的乱葬岗!那地方,前朝时是古战场,据说坑杀了数万降卒,阴气怨气,千年不散。本朝建立后,一些无人收敛的尸骨,也大多被扔在那里。” “至于这将军坟……”谢必安眉头紧锁,“传闻,是前朝最后一位大将军的埋骨之所。据说此人杀伐一生,死后怨气不化,化为尸王,曾引得阴司出手镇压。” “养尸泉,更是那乱葬岗阴气汇聚的泉眼,寻常生人靠近,三魂七魄都要被冻僵。” “这青鳞,身上藏着这种地方的地图做什么?”范无救不解地挠了挠头。 我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了地图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标记上。 那是一个,残缺的石碑图案。 和我的【玄】字碑、【敕】字碑,上面的气息,如出一辙! 镇界碑! 我瞬间明白了。 白无常的图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让玄冥水君用水患攻击江城,是阳谋。 暗中施行九子连环索命局,是阴谋。 而这张地图,恐怕才是他真正的,第三重后手! 他算准了,就算我能挡住水患,破掉邪局,也必然会审问青鳞。 而这张地图,就是他故意留给我的“线索”。 他想引我,去那个所谓的“将军坟”。 那里,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自投罗网。 “好一个白无常,连环算计,滴水不漏。” 我心中冷笑。 他千算万算,却唯独算错了一点。 他不知道,我手中,并非只有一块镇界碑残片。 他对我的实力,严重低估。 “大人,此图,恐有诈。”谢必安也看出了不对劲,沉声提醒道。 “自然有诈。” 我将那张地图,从范无救手中拿了过来。 入手冰凉,上面残留的妖血,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但他给的这条线索,却是真的。” 我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残碑的标记。 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同根同源的法则波动。 白无常手中,必然还有第三块镇界碑残片! 而这块残片,极有可能,就藏在那将军坟之中! 第82章 养尸泉 这既是陷阱,也是……机遇! “大人,您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我收起地图,转身看向城隍庙深处。 “兵主何在?” 我的声音,传入了庙宇的阴影之中。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魁梧,身披残破古铜甲,手持断裂长戈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身上,没有阴气,也没有妖气。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铁血煞气! 他,并非阴司正神。 而是江城城隍庙,历代以来,所供奉的,战死英灵的统帅。 是为,兵主。 “末将,见过城隍。” 兵主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如同金石摩擦。 他的存在,比赵德这个河伯还要古老。 他对江城这片土地的了解,远超任何人。 “城西乱葬岗,将军坟。” 我直接开口问道。 “你,可知晓?” 兵主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有两团鬼火在跳动。 “回禀城隍,知晓。” “那座坟,末将,比任何人都熟。”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因为,埋在里面的那个‘将军’,就是……亲手坑杀了我三万袍泽的……前朝国贼!” 兵主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历史。 “前朝国贼?” 范无救闻言,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他虽是阴司鬼神,但对于阳世数百年前的朝代更迭,所知并不详细。 兵主没有理会他,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眶,直直地看着我。 “末将,乃前朝镇北军麾下,虎卫营偏将,蒙恬。” “三百年前,末将与三万袍泽,奉命死守孤城,粮草断绝,外无援兵。而那位‘大将军’,当时还是我军主帅,却为了一己私利,与敌国暗通款曲,出卖我等,打开城门,引数万敌军入城屠戮。” “我三万将士,战至最后一人,无一生还。” “战后,那国贼,为掩盖罪行,将我等尸骨,尽数抛入城西乱葬岗,是为‘万人坑’。” “而他自己,却凭借此‘功劳’,步步高升,官至大将军,封狼居胥,享尽人间富贵。直到三十年后,才寿终正寝。” “他死后,更是强占了整个乱葬岗风水最好的一处‘养龙穴’,修建了那座‘将军坟’,妄图死后尸解成仙,再享千年权柄。” 蒙恬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 但那平静之下,所压抑的,是三百年不化的,尸山血海般的怨与恨。 谢必安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终于明白,为何城西乱葬岗的阴气,会如此之重,千年不散。 三万忠魂,含冤而死,怨气冲霄,足以改变一方地脉。 “阴司,不管吗?”我问道。 “管?”蒙恬的鬼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那国贼,生前气运正盛,身后又有奸臣为其遮掩,香火供奉不断。死后,更是买通了当时的阴司判官,非但没有被打入地狱,反而得了一个‘阴帅’的虚职。” “他将那将军坟,与下方的养尸泉,连通地脉,布下‘阴煞循环’大阵。” “以我三万袍泽的尸骨怨气为‘柴’,以养尸泉的至阴之气为‘火’,日夜淬炼他的尸身,妄图炼成‘旱魃’之体,成就鬼仙大道。” “百年前,我等残魂不灭,怨气凝聚,化为兵主,曾冲击过那将军坟一次。却被他借大阵之力,与当时的阴司鬼差里应外合,打散了形体,若非历代城隍庇护,早已魂飞魄散。” 蒙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但他话中的信息,已经足够惊人。 前朝国贼,买通阴司,占据风水宝地,以三万忠魂为养料,修炼邪法。 这将军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墓穴。 而是一个,经营了数百年的,庞大而恶毒的……邪法工场! 白无常,将我引到这里。 其心,可诛。 “那块镇界碑残片,应该就是他用来镇压大阵,梳理阴煞之气的阵眼。”我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极有可能。”谢必安点头附和,“镇界碑,本就有镇压、梳理天地法则之能。用在此处,再合适不过。那国贼,恐怕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了此物。” “大人,这地方,太凶险了!”范无救也听明白了,瓮声瓮气地说道,“那老鬼经营了数百年,又有地利,还有阴司做内应,咱们就这么闯进去,怕是……” “所以,不能硬闯。” 我看着蒙恬,开口说道。 “你,可有办法,破其阵法?” 蒙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 “有。”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断戈,指向地图上的“养尸泉”。 “阴煞循环,相生相克。将军坟是‘阳’,养尸泉是‘阴’。他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养尸泉提供的阴煞之气。” “只要能截断养尸泉,那座将军坟,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届时,大阵自破。” “但……养尸泉,乃地脉阴眼所在,有那国贼布下的重重尸卫守护,更有他的一具‘分身’镇守其中,想要靠近,难如登天。” “分身?”我眉毛一挑。 “对。”蒙恬的鬼火闪烁,“他为求万全,将自己的一魂一魄,炼入了一具千年僵尸体内,化为分身,常年沉睡于养尸泉底。除非泉眼受到致命威胁,否则不会苏醒。” “那分身,实力如何?” “百年前,我与之交手,其实力……不在如今的玄冥水君之下。” 不在玄冥水君之下。 这还仅仅是一具分身。 看来,这位前朝“大将军”,经过数百年苦修,实力早已深不可测。 “很好。” 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越是棘手,越说明白无常对此地志在必得。 也越说明,那块镇界碑残片,对他极为重要。 我转过身,看向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江城夜色。 “范无救,谢必安。” “末将(属下)在!” “我离去之后,城隍庙及整个江城防务,由你二人全权负责。” 我的声音,不容置疑。 “范无救,你统领所有阴兵、英灵,坐镇城隍庙,若玄冥水府胆敢来犯,无需请示,就地格杀。” “是!”范无救大声领命。 第83章 守护陵寝的本能 “谢必安,你居中调度,监控全城气运流转,安抚民众,若有任何异动,立刻传讯于我。” “属下遵命!”谢必安躬身应道。 我安排完一切,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蒙恬。 “你,为我带路。” 蒙恬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燃烧着鬼火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我。 “城隍……要亲自前往?” “一个藏头露尾的国贼,一个背叛地府的叛徒。” 我转身,朝着城西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本官,要去看看,他们联起手来,究竟给我准备了一份,什么样的‘大礼’。” 荣娘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身后,如同最忠实的影子。 蒙恬看着我决然的背影,沉默了数息。 他猛地将手中的断戈,插在地上。 “末将,愿为城隍,再死一次!” 他起身,跟在了我的身后,那沉重的铠甲,在废墟之上,踏出铿锵的回响。 城西,乱葬岗。 这里的天空,似乎永远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腐尸和怨气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和蒙恬,站在乱葬岗的入口。 荣娘,则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歪歪斜斜的坟包,破败的墓碑,以及散落在地的森森白骨。 凄厉的鬼哭,若有若无地,从浓雾深处传来。 蒙恬指着前方,一条被浓雾淹没的小径。 “穿过这片‘哭丧坡’,便是将军坟的范围。” 我点了点头,抬脚,踏上了那条小径。 就在我的脚,落地的瞬间。 四周的鬼哭声,戛然而止。 那是一种突兀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的声带,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原本在雾气中沉浮的怨魂,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退入更深的黑暗。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粘稠,像是凝固的油脂,糊在人的口鼻之上,令人窒息。 蒙恬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那燃烧着鬼火的眼眶,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小径。 “城隍,他们来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那是一种被岁月与怨恨反复打磨后的质感。 我没有说话。 我的神念,早已铺开。 在我的感知中,这条名为“哭丧坡”的小径,并非由泥土构成。 它的本质,是层层叠叠,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尸骨。 三万具,甚至更多的尸骨。 它们的怨气,与地脉深处的阴煞之气,通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符文结构,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又精密的,循环。 每一次呼吸,这个乱葬岗,都在从地脉中抽取至阴之气。 每一次心跳,它又将混合了三万英魂怨气的,更恶毒的煞气,反哺给地脉深处的某个存在。 将军坟是“阳”。 养尸泉是“阴”。 而我们脚下这片埋葬了三万忠骨的“哭丧坡”,就是连接阴阳,驱动整个循环的……齿轮。 好大的手笔。 好恶毒的阵法。 踏。 踏。 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浓雾的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踩在泥土上,更像是重锤,一下下地,敲击在人的心脏上。 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 一队身披残破铁甲,手持生锈长戈的士兵,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他们没有实体。 身躯,是由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与怨气,强行凝聚而成。 空洞的头盔下,燃烧着两点猩红的,不似活物的鬼火。 他们身上的甲胄,与蒙恬身上的,如出一辙。 镇北军。 他们,就是蒙恬口中,那三万含冤而死的袍泽。 如今,却成了仇人坟墓的看守。 何其讽刺。 为首的一名阴兵,身形比其他阴兵更加凝实,手中的长戈之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煞气。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鬼火,锁定了我。 “生……人……” 一个干涩、扭曲,仿佛由无数冤魂嘶吼声拼接而成的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擅闯……将军陵寝者……” “……死!” 最后一个“死”字落下的瞬间。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笼罩了我们。 四周的温度,再次骤降。 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白骨,表面凝结出了一层漆黑的冰霜。 “住手!” 蒙恬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 他手中的断戈,重重地顿在地上。 那由尸骨铺成的小径,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张虎!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蒙恬的咆哮,带着三百年的悲愤与不甘。 为首的阴兵,那猩红的鬼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空洞的头盔,微微转向蒙恬。 “蒙……偏将?”他的声音,多了一丝困惑,与一丝……痛苦。 “是我!”蒙恬的声音,如同泣血,“虎卫营,蒙恬!” “虎……卫……营……” 那名为张虎的阴兵,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身后的数十名阴兵,也同时停下了脚步,头盔下的鬼火,开始剧烈地闪烁。 一股混乱而悲怆的气息,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他们记得这个名字。 却又想不起,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三百年的怨气侵蚀,三百年的煞气淬炼,早已磨灭了他们绝大部分的灵智。 只剩下,最原始的,守护陵寝的本能。 以及,那份刻在魂魄最深处的……恨。 “你们……还记得吗?”蒙恬的声音,变得低沉。 “三百年前,孤城之外,是谁,对我们许诺,援军三日必至?” “三百年前,城破之时,是谁,紧闭帅府大门,任由我等在血泊中哀嚎?” “三百年前,是谁,将我等战死的兄弟,如同猪狗一般,抛尸于此,与野狗为食?” 蒙恬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阴兵的真灵之上。 他们那原本已经麻木的魂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猩红的鬼火中,渐渐浮现出一幕幕,血色的画面。 背叛。 屠戮。 绝望。 “是……他……” 张虎的口中,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他手中的长戈,指向了浓雾更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巨大的坟茔。 “国……贼!” 轰! 一股冲天的怨气,从这队阴兵的身上,轰然爆发! 那股怨气,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浓烈,以至于连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第84章 雕虫小技 他们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 但已经足够。 足够让他们记起,自己最大的仇人,是谁。 张虎那燃烧着鬼火的眼眶,重新转向了蒙恬。 “偏将……你……回来了……”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一丝人情味。 “我回来了。”蒙恬点头,“回来,带兄弟们,报仇!” “报仇……”张虎喃喃自语。 他看了一眼蒙恬,又看了一眼,站在蒙恬身后,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我。 “他是谁?”张虎的鬼火,锁定了我。 那里面,带着一丝警惕。 “江城,新任城隍。”蒙恬沉声说道,“是城隍大人,给了我报仇的机会。” “城隍?” 张虎的鬼火,闪烁得更加剧烈。 他似乎在自己的残缺记忆中,搜寻着这个词汇。 “阴司……正神?”他问道。 “是。” “三百年前,阴司……助纣为虐。”张虎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三百年前的阴司,已经成为过去。”我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阴兵的耳中。 “如今的江城,我为法度。” 张虎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我身上那股与此地格格不入的,煌煌神威。 那是一种,源自天地法则,最根本的秩序之力。 与那国贼身上的阴邪之力,截然相反。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要做什么?” “那国贼,以尔等三万忠魂为养料,布下阴煞循环大阵,妄图炼成旱魃,成就鬼仙。”我直接点明了其中的关键。 “我来,是为破其阵法,断其根基,收其魂魄,正其罪名。” “最后,将那块被他用来镇压阵眼,亵渎英灵的石碑,取走。” 我的话,让张虎和蒙恬,同时一震。 “石碑?”蒙恬问道,“末将只知有大阵,却不知,还有石碑镇压。” “你自然不知。”我淡淡说道,“那石碑,蕴含天地至理,能梳理法则,镇压气运。若非有此物,这三万英灵的怨气,早已将此地炸成齑粉,又岂能被他安稳地利用三百年。” 我看向张虎。 “那块石碑,在何处?” 张虎的鬼火,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中的真伪。 半晌之后,他才侧过身,让开了通往深处的小径。 “主墓室。” “就在……那国贼的棺椁之下。” 他抬起手中的长戈,指向坟蟥的中心。 “但是,你拿不走。” “为何?” “棺椁,被‘阴煞锁’封印。”张虎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那锁,是国贼以自身精血,混合我等三万将士的怨念,再引动地脉阴煞,共同铸就的绝命之锁。” “阴煞循环大阵,一日不破。阴煞锁,便永世无解。” “我们……冲击过无数次。”张虎的鬼火,暗淡了下去,“每一次,都会被大阵的力量反噬,削弱我们的魂体,反而成了……滋养他的养料。” 原来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死循环。 以英魂为阵基,以大阵困英魂。 这些镇北军的阴魂,既是囚犯,也是狱卒。 他们越是反抗,这牢笼,便越是坚固。 而那国贼,则高坐于坟蟥之中,安然地享受着,这一切带来的无穷力量。 “我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张虎没有再阻拦。 他和他的阴兵小队,只是默默地跟在了我们的身后。 他们没有言语。 但他们的行动,已经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穿过漫长的哭丧坡。 一座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坟蟥,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坟蟥通体由黑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在缓慢地蠕动着。 它们贪婪地吸收着,从哭丧坡弥漫过来的,无尽怨气。 在坟蟥的正前方,是一扇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门。 门上,没有门环,也没有任何装饰。 只有两个,用鲜血书写的,狰狞的古字。 ——屠维。 “屠维,是前朝那位国贼的本名。”蒙恬在我身旁,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没有理会。 我的目光,穿透了那扇厚重的青铜门,看到了门后,那座更加宏伟的,地底宫殿。 也看到了,地宫最深处,那口悬浮在血池之上的,漆黑棺椁。 以及,棺椁下方,那块正在散发着淡淡法则波动的…… 镇界碑残片。 我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冰冷的青铜门上。 我的手掌,触碰到青铜门的瞬间。 嗡——! 整座巨大的坟蟥,都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门上那两个鲜血写就的古字,“屠维”,猛地亮起,化作两道血光,如同毒蛇一般,朝着我的手掌噬咬而来! 一股阴冷、暴虐、充满了杀伐与怨毒的气息,顺着我的手臂,疯狂地涌入我的体内。 “城隍小心!” “大人!” 蒙恬和身后的张虎,同时发出惊呼。 他们知道这血字的厉害。 这是屠维以坑杀三万降卒的煞气,混合自身心头血,所下的禁制。 任何生灵触碰,都会被煞气瞬间侵入心脉,轻则神智错乱,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 重则,三魂七魄,当场被这股煞气,绞成碎片! 然而。 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的手,依旧稳稳地按在门上。 那两道足以让寻常鬼神都魂飞魄散的血色煞气,在涌入我体内的刹那,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神海之中。 城隍金印,微微一亮。 煌煌神威,如同烈日当空。 任那煞气如何凶戾,如何怨毒,在这股代表着天地秩序,至刚至正的力量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掀起。 便被瞬间净化,蒸发。 “雕虫小技。” 我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手掌,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扇重达万钧,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青铜巨门,连同门上的血字禁制,如同脆弱的饼干一般,从我手掌接触的位置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飞速蔓延。 轰隆!!! 下一刻,整扇巨门,轰然爆碎! 无数青铜碎片,夹杂着被震散的血光,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蒙恬和张虎等人,急忙后退,挥舞兵器,抵挡着飞射的碎片。 烟尘散尽。 一条深邃、黑暗,仿佛通往九幽地狱的墓道,出现在我们面前。 墓道的两侧,每隔十步,便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芯,燃烧着的,并非灯油。 而是一团团,幽绿色的,鬼火。 第85章 墓道的尽头 那火光,将整条墓道,映照得阴森可怖。 一股比之外面,浓郁了十倍不止的阴煞之气,从墓道深处,扑面而来。 那气息中,还夹杂着一股,浓郁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这……” 张虎看着眼前这一幕,那猩红的鬼火,都凝滞了。 三百年来,他们从未能踏入这扇大门一步。 而今天,这个被他们视为天堑的屏障,就这么被这位新任的城隍,轻描淡写地,一掌拍碎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蒙恬心中的震撼,更是无以复加。 他比张虎,更能理解我刚才那一掌的意义。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 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法则上的碾压。 屠维的禁制,是“煞”,是混乱,是毁灭。 而这位城隍的力量,是“序”,是规则,是镇压。 两者甫一接触,高下立判。 “跟上。”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迈步,走入了墓道。 荣娘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我脚下的影子里。 蒙恬和张虎对视一眼,立刻带着阴兵,跟了上来。 墓道,很长。 两侧的墙壁,并非石头,而是一种黑色的,不知名的金属。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些符文,与外面坟蟥上的,同出一源,但更加复杂,更加精密。 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通道。 将从“哭丧坡”吸收来的怨气,进行提纯、压缩,然后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地宫的最深处。 同时,也将地宫深处,那股更加精纯的阴煞之气,引导出来,加固着整座将军坟。 阴煞循环。 生生不息。 “小心。” 走在最前面的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蒙恬等人,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怎么了,大人?” 我的目光,看着前方。 那里的地面,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但在我的【玄】字碑解析之下,那片看似平整的地面,其下的规则,却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陷阱。”我说道。 “陷-阱?”蒙恬不解,“末将从未听说,这墓道中还有陷阱。” “因为,这陷阱,不是为你们准备的。” 我抬起脚,轻轻地,朝那片地面,跺了一下。 嗡! 金色的城隍神力,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来。 下一刻。 我们面前的地面,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坑洞。 坑洞的底部,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无数根,闪烁着幽光的,白骨长矛! 每一根长矛的矛尖,都淬着一层,漆黑的,如同墨汁般的剧毒。 更可怕的是。 在坑洞的四壁上,还攀附着无数,形如干尸的怪物。 它们四肢着地,皮肤干瘪,紧紧地贴在墙壁上,口中,长着一排排,如同鲨鱼般的利齿。 “尸……尸蟞!”张虎失声叫道。 这些东西,他认得。 是那国贼,用战死的敌军尸体,以秘法炼制而成的怪物。 它们以阴气为食,悍不畏死,且体内含有剧毒。 一旦有活物掉入陷阱,坑底的骨矛,会先将其重创。 紧接着,这成千上万的尸蟞,便会一拥而上,在短短数息之内,将猎物,连皮带骨,啃食得一干二净! “这……这是‘翻板坑’。”蒙恬的鬼火,剧烈地跳动着,“是军中用来对付重甲骑兵的陷阱!他……他把军阵之法,用到了这里!” “他防备的,不是我们这些阴魂。”我看着坑底那些躁动不安的尸蟞,平静地说道。 “他防备的,是活人。” “是阳世的,道门高人,或是……阴司的鬼差。” 这位前朝国贼,心思缜密得可怕。 他不仅要防备自己手下的忠魂反噬,还要防备,来自阴阳两界的,潜在威胁。 “那我们,该如何过去?”一名阴兵,畏惧地问道。 这坑洞,宽达十丈,他们虽是魂体,却也无法飞行。 “无妨。” 我抬起手。 【敕】字碑,在我掌心,一闪而过。 “本官敕令,此地,当为坦途。” 言出。 法随。 那深不见底的坑洞,连同里面的骨矛与尸蟞,如同镜花水月一般,开始变得虚幻,扭曲。 几个呼吸之后。 坑洞,消失了。 坚实的,黑色的金属地面,重新出现在我们脚下。 仿佛,刚才那恐怖的陷阱,从未存在过。 “……” 蒙恬和张虎,以及他们身后的所有阴兵,都石化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三百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点点地,碾碎,重塑。 言出法随? 凭空造物? 这是……神仙的手段吗? 这位城隍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走吧。” 我没有解释,继续向前。 接下来的路,我们又遇到了数种,极其歹毒的军阵陷阱。 能喷射腐蚀魂体毒液的“穿心弩”。 能引动地煞,绞杀一切闯入者的“十面埋伏阵”。 甚至,还有一座,由上百具,被炼制成傀儡的,前朝修士尸体,组成的“剑冢”。 这些陷阱,环环相扣,歹毒无比。 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支精锐的阴兵队伍,全军覆没。 但,在我的面前。 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 【玄】字碑,解析其根本。 【敕】字碑,篡改其规则。 无论多么精妙的陷阱,多么恶毒的阵法,在我面前,都如同一张可以被随意涂抹的白纸。 我们一路前行,如入无人之境。 蒙恬等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骇然,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们只是机械地,跟在我的身后。 看着我,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那些在他们看来,必死的绝境,一一抹平。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一种,近乎于仰望神明般的,狂热。 终于。 墓道的尽头,出现了。 那是一座,无比宏伟的,地底宫殿。 宫殿的穹顶,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幽光的夜明珠,如同星辰。 地面,由一整块,巨大的黑玉铺就,光滑如镜。 宫殿的中央。 是一座,方圆百丈的,血色池塘。 池中的水,并非真正的水。 而是,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尸血。 无数残破的肢体,和扭曲的怨魂,在血池中,沉浮,哀嚎。 在血池的正上方。 一口通体漆黑,如同墨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棺椁,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邪恶与威严,从那棺椁之中,弥漫开来。 第86章 旱魃,赤地千里 仿佛,里面沉睡的,不是一具尸体。 而是一个,即将苏醒的,远古邪神。 在棺椁的底部。 一块古朴的,遍布裂纹的石碑,正散发着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法则波动。 它,像是一枚钉子。 死死地,将这口棺椁,连同整个血池,整个地宫的邪恶气息,镇压在此地。 同时,又以一种玄奥的方式,梳理、引导着这股力量,让其,为棺中之人所用。 镇界碑。 【煞】字碑的同源之物。 找到了。 但,就在我将要动身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口漆黑的棺椁,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从棺椁内,传了出来。 那一声心跳,仿佛不是从棺椁中传出,而是直接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炸响。 蒙恬和张虎等阴兵,身形猛地一颤,头盔下的鬼火,都暗淡了几分。 他们感觉到了一股,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那是一种,蝼蚁仰望神龙时,最本能的战栗。 “他……他醒了……”张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三百年来,他们冲击过将军坟无数次。 但每一次,都只是与大阵的力量,以及那些无穷无尽的守卫纠缠。 这口主棺,从未有过任何动静。 他们甚至一度以为,那国贼,或许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修炼出了岔子,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识的活死人。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 他没死。 他只是在沉睡。 而我们的到来,将他,从三百年的沉睡中,惊醒了。 “咚!” 第二声心跳,接踵而至。 比第一声,更加沉重,更加有力。 整个地宫,都随着这一声心跳,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穹顶的夜明珠,簌簌地落下尘埃。 血池之中,那粘稠的尸血,开始剧烈地翻涌,如同沸腾的开水。 无数怨魂,在血池中发出凄厉的尖叫,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口漆-黑的棺椁,震动得更加剧烈。 棺椁的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血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这些纹路,与地宫墙壁上的符文,与血池,与我们来时走过的墓道,甚至与外面的“哭丧坡”,都产生了共鸣。 嗡——! 整个阴煞循环大阵,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无穷无尽的怨气与阴煞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向那口棺椁。 那口棺椁,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这三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力量。 “他……他在吸收大阵的力量!”蒙恬骇然失色,“必须阻止他!否则,一旦让他将所有力量尽数吸收,我等,都将成为他的血食!” 蒙恬怒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身上,那股沉寂了三百年的,属于镇北军偏将的铁血煞气,轰然爆发! “虎卫营!随我冲锋!” “杀!!” 张虎和他身后的数十名阴兵,也被激起了最后的血性。 他们咆哮着,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洪流,跟在蒙恬的身后,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口正在异变的棺椁。 然而。 他们刚刚冲到血池的边缘。 哗啦! 血池之中,猛地伸出了数十条,由粘稠尸血组成的,巨大的手臂。 那些手臂,一把就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阴兵,死死地抓住,然后,猛地拖入了血池之中。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血池中传出。 那几名阴兵的魂体,在接触到尸血的瞬间,便如同被泼了浓酸的白雪,飞速地消融。 他们的怨气,他们的力量,他们的一切,都在短短数息之内,被血池,吞噬殆尽。 “畜生!!” 蒙恬双目赤红,手中的断戈,爆发出璀璨的乌光,狠狠地斩在一条血色手臂之上。 噗嗤! 手臂应声而断。 但,没有用。 断裂的手臂,化作一滩尸血,落回血池。 下一刻,更多的,更粗壮的血手,从池中,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抓来! “退后!” 我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蒙恬等人,如蒙大赦,急忙向后退去。 我上前一步,站到了血池的边缘。 我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口已经完全被血色纹路覆盖的棺椁。 “咚!” 第三声心跳,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沉闷。 而是,如同九天之上的神雷,轰然炸响!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从棺椁上传来。 那坚不可摧的棺盖,正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从那缝隙之中,缓缓地,渗透了出来。 那气息,不再是单纯的阴煞与怨毒。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活人的……阳气。 以及,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性。 阴与阳。 生与死。 人与神。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被他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旱魃……” 我的口中,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僵尸了。 而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以神魔为食,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的……旱魃之躯! 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桀桀桀桀……” 一阵,令人牙酸的,干涩的笑声,从棺椁的缝隙中,传了出来。 那笑声,仿佛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三百年了……” “本将军,终于……等到今天了……” “一个……拥有神位的……新鲜祭品。” “你的血肉,你的神魂,你的权柄……都将成为,本将军,登临鬼仙大道的……最后一块基石!” 轰!!! 棺盖,轰然炸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那漫天飞溅的棺木碎片中,缓缓地,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的,前朝将军铠甲的……人? 他有着人的形态。 但他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如同青铜般的,金属色泽。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肉,只有干瘪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骨骼上。 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如同燃烧的火焰般,赤红色的长发! 旱魃,赤地千里。 其发,如火。 “国贼……屠维!!” 蒙恬看着那个身影,口中,发出了蕴含着无边恨意的咆哮。 那身影,似乎听到了蒙恬的声音。 第87章 什么样的眼睛 他那颗干瘪的头颅,缓缓地,转向了蒙恬的方向。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如同熔岩般,缓缓流淌的,暗金色液体! 那目光,扫过蒙恬,扫过张虎,扫过每一个,瑟瑟发抖的阴兵。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讥讽的笑容。 “哦?原来是你们这些,养了本将军三百年的……好部下。” “怎么,今天,是想来,为本将军,贺喜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 “屠维!你这背信弃义,残害忠良的国贼!我等,今日,定要将你,挫骨扬灰!!”蒙恬怒不可遏。 “挫骨扬灰?” 屠维笑了。 那笑声,在地宫中回荡。 “蒙恬啊蒙恬,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你们的死,成就了本将军的无上伟业。你们,应该感到荣幸。” 他缓缓地,从棺椁中,站了起来。 他的身躯,高达一丈有余,那身残破的铠甲,穿在他的身上,非但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镇压山河的,恐怖威势。 他的目光,越过了蒙恬,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我。 “新来的……江城城隍?” “不错,不错。” “神位稳固,神力精纯,体内,还藏着两件……有趣的小东西。” 他,竟然能看穿我体内的【玄】字碑和【敕】字碑! “本将军,很满意。”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贪婪的表情。 “只要,吞了你。” “本将军,就能彻底补全旱魃之躯的最后一丝缺陷,阴阳合一,化身鬼仙。” “届时,天上地下,任我逍遥。” “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如同看死物一般,扫过蒙恬等人。 “就作为,本将军,献给新世界的第一份,贺礼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动了。 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快! 快到了极致! 连我的神念,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大人小心!” 谢必安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是神念传讯。 谢必安焦急的神念,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大人,此獠已非凡物!他竟是借助了那块镇界碑,将自身气息与整个乱葬岗的地脉,彻底融为了一体!在这片地界,他就是山,他就是地!每一寸土壤,每一缕阴气,都是他力量的延伸!他,近乎于……不死不灭!” 不死不灭? 我心里头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不死不-灭。所谓的“不死”,无非是没有找到能杀死他的法子罢了。 再说了,他想不死不灭,问过阎王爷的意思了吗? 在屠维那道快到极致的身影消失的刹那。 我非但未退,反而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这一步,整个地宫的地面,都跟着轻轻一颤。 我的右手,没有去拔什么实体兵刃,而是径直探入身前的虚无之中。 握住的,并非剑柄,而是身为江城城隍的权柄本身! 一点金芒,自虚无中绽放,迅速拉长,一柄由精纯城隍神力凝聚而成的古朴长剑,被我缓缓抽出。 剑身之上,一枚枚【敕】字碑的古老符文,如同活物一般,明暗不定地流转,吞吐着浩瀚的神力。 我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地宫内所有的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存在的耳中。 “在本官的疆域之内。”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头顶那片因高速移动而微微扭曲的空气。 “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下一刻。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我根本没去看头顶。 那是一种纯粹的,来自神位本能的感知。 头顶那片虚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把的破布,空间结构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塌陷。 紧接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不是单纯的尸臭,那味道更复杂,混着铁锈味,混着烧焦的泥土味,还有一种陈放了数百年的怨气发酵后的酸腐味。 一只狰狞鬼爪,就这么凭空探出,青铜色的甲片覆盖在干瘪的皮肉上,五根指节粗大,指尖锐利如钩,直奔我的天灵盖。 没有半分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这一爪,是要把我的神魂连同头盖骨一起掀了。 可我,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手中那柄由城隍权柄凝聚而成的金色长剑,甚至都未曾举过头顶。 只是手腕轻轻一抖,剑尖斜着向上,点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 就像有人用生锈的铁钉,狠狠刮过一面巨大的铜钟。 那声音化作一道无形的涟漪,瞬间扫过整个地宫。 离得近的几个阴兵,魂体猛地一颤,差点当场溃散。就连蒙恬和张虎,也都是面露痛苦,连连后退。 这还仅仅是余波。 而在撞击的正中心。 金色的城隍神力,与屠维爪上那暗红色的尸气,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接触的刹那,开始了更高层面的湮灭。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剑尖与鬼爪的接触点为圆心,贴着地面,轰然扩散! 地宫的石砖地面,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刮掉一层,碎石尘土被推着向四周翻涌,撞在墙壁上,发出哗啦啦的闷响。 风暴的中心,屠维的身影从虚空中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他那高达一丈的身躯,此刻微微弓着,那只无坚不摧的鬼爪,正被我那柄看起来并不厚重的金色长剑,稳稳地抵住。 寸进不得。 “你……” 屠维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这志在必得的一击,会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拦下。 “太慢了。” 我终于抬起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丑陋脸庞,嘴里吐出三个字。 “也太弱了。” 话音未落。 我握剑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压! 屠维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衡的巨力从爪上传来,那力量纯粹、浩瀚,带着一种来自神位更高层级的绝对压制! 他那庞大的身躯,竟被我这一压,从半空中,直挺挺地,砸向了地面! 轰隆——! 整个地宫,都为之剧烈一震! 第88章 你……到底是谁? 地面,是用整块的黑玉铺就的,坚逾精铁。 此刻,这片黑玉却以屠维的身体为圆心,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碎石激射,尘埃倒卷。不堪重负的呻吟,是这座地宫最后的哀嚎。 “嗬……咳……” 屠维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似的杂音,他想从那个人形深坑里爬起来,可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先前的戏谑与贪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无法理解的,近乎崩塌的惊骇。 他不明白。 他明明已经和此地地脉、三万英魂的怨气融为一体。 在这将军坟内,他就是规矩,他就是主宰。 为什么? 为什么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城隍,只用了一剑,就把他这个“主宰”从天上拍进了地里? 那股力量,煌煌如日,是天地法则的具现,不容许任何形式的忤逆。 他不是在跟一个人打。 他是在跟这片天地的秩序作对。 “你的不死不灭,是个笑话。” 我收回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金色的神力如水银般在剑身上流淌。脚步很轻,一步步走向那个还在弥漫着烟尘的深坑。 “谢必安说,你与地脉相连,每一寸土都是你力量的延伸。” “这话,对了一半。” 我走到坑边,低头俯视着坑底那个挣扎的丑陋身躯。 “这座大阵,这片地脉,既是你的力量来源,也是……你最大的囚笼。” 屠维的动作,骤然一僵。 他那颗干瘪的头颅费力地抬起,暗金色的眼珠死死地锁定我。 “你……什么意思?”声音沙哑干涩,尾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将军坟为阳,养尸泉为阴。你用三万忠魂的怨气做齿轮,驱动阴阳流转,生生不息。” “这套循环,让你炼成了旱魃之躯,也把你的魂、你的命,跟这里的一切,彻底钉在了一起。” 我伸出左手,摊开。 掌心之上,一枚古朴威严的黑色大印,凭空显现。 判官印。 此印一出,整个地宫内狂躁的阴煞之气,竟齐齐一滞,而后如潮水般退避。 是老鼠见了猫。 是贼囚见了法官。 “你……”屠维看着那枚大印,眼中的惊骇,转瞬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他从那枚大印上,嗅到了一股比我手中神剑更恐怖、更本源的秩序之力! 那是裁决万物,判定生死的……权柄! “你以为,你借的是地脉之力。”我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一字一句,都像重锤,砸在屠维的真灵上。 “错了。” “你借的,是江城的气运,是阴司的权柄!” “三百年前,阴司腐朽,江城无主,才让你这国贼有了可乘之机,在此窃据神位。” “但现在……” 我举起判官印。 “江城,换了新天。” “你这窃国之贼,也该……还债了。” 话音落定。 我将手中的判官印,重重地,朝下盖去! 不是盖向屠维。 而是盖在了这片黑玉铺就的,坚实的地面上! 嗡——! 一声无法言喻的轰鸣,从地宫中心爆发! 那不是声音,是法则层面的剧烈震荡! 以判官印为中心,一道道黑金色的神力波纹,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波纹无视墙壁,穿过墓道,扫过哭丧坡。 眨眼之间,便覆盖了整个乱葬岗! 在我的神念感知中,那个由将军坟、哭丧坡、养尸泉构成的精密阴煞循环大阵,被判官印这枚不属于此地的楔子,强行钉入了核心! 我,江城城隍,阴司法度,就是这枚楔子! 咔嚓! 虚空中,传来一声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连接着将军坟与养尸泉的那条无形能量通道,被判官印的力量,从中斩断! 循环,破了! “不——!!!” 屠维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咆哮。 那股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的磅礴力量,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与地脉的联系,被切断了。 他与三万英魂的联系,也被切断了。 他从这座山的主人,变回了……他自己。 轰隆隆——! 整个将军坟开始剧烈地摇晃。 失去了循环的约束,积攒了三百年的阴煞怨气,如同挣脱了堤坝的洪水,开始疯狂地向外宣泄! 地宫穹顶裂开巨缝,碎石夹杂着夜明珠,簌簌落下。 “乖乖,大人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张虎骇然地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下意识地往蒙恬身后缩了缩。 “荣娘。” 我头也未回。 一道红影悄然出现在我身旁,荣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通体漆黑的线香。 她将线香点燃。 没有烟,只有一股极其淡雅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镇煞香。 那股足以将方圆十里化为鬼蜮的暴走能量,接触到这股香气,竟如烈马碰上了缰绳,迅速平息下去。 “我的……我的力量……” 坑底,屠维的声音里只剩下绝望。 他那青铜铸就的身躯,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一缕缕精纯的阴煞之气,正不受控制地从裂纹中逸散出来。 他的旱魃之躯,正在崩溃! “我说过。” 我不再理会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口悬浮在血池之上的漆黑棺椁。 “你的山,塌了。” 大阵已破,根基已断。 这具被强行催生出的旱魃之躯,自然也成了无源之水。 一块块青铜色的皮肤,像是干裂的泥块,从他身上剥落,落在地上,便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那头如火焰般燃烧的赤色长发,也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灰败,如同深秋的野草。 “不……不可能……” 屠维跪倒在坑底,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脸,指甲深深嵌入腐朽的皮肉,似乎想阻止身体的崩溃。 “本将军……谋划三百年……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成就鬼仙……”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他抬起头,那双已经开始溃散的暗金色眼眸,死死地钉在我的背影上。 “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我已经走到了血池的边缘。 这个由无数尸血与怨魂汇聚而成的池子,在失去大阵的能量供应后,也开始变得不再稳定。 池中的尸血,正在褪去鲜红,变得浑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弥漫开来。 那些在其中沉浮哀嚎的怨魂,痛苦的嘶吼声,渐渐平息,似乎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血池上方,那口漆黑的棺椁之上。 以及,棺椁底部,那块散发着微弱法则波动的……镇界碑残片。 我抬起脚,踏出一步。 这一步,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直接踏在了血池的液面之上。 脚下,金色的神力荡开一圈涟漪。 粘稠的尸血,仿佛遇到了天敌,纷纷向着四周退避,为我让开了一条干净的通路。 我如履平地,一步步,走向血池的中心。 第89章 谁给的胆子 身后,屠维的生命气息,正在飞速地流逝。 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本将军……不甘心……不甘心啊……” “咳……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你们……这三万……叛徒……一起陪葬!” 他想引爆体内残存的力量。 可惜,晚了。 “聒噪。” 我头也没回,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金色的神力,如同一道流光,瞬间划破空间,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 屠维那颗干瘪的头颅,如同被重锤砸烂的西瓜,轰然炸开。 他那即将崩溃的身体,也随之,彻底化作了一滩黑水,融入了身下的黑玉地面。 一代枭雄,前朝国贼,屠维。 就此,神魂俱灭。 地宫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蒙恬,张虎,以及他们身后的数十名阴兵,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们眼中,如同神魔般不可战胜的仇人,就这么被这位新任的城隍,轻描淡写地,弹指灭杀。 张虎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三百年的仇恨。 三百年的绝望。 三百年的挣扎。 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一个终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解脱与悲怆,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一些阴兵,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低低的呜咽。 那不是鬼哭。 而是,属于人的,哭声。 我走到了棺椁的下方,伸出手,轻轻地,托住了那块古朴的石碑。 石碑入手,冰凉。 却又带着一种,与我神魂,同出一源的亲切感。 我微微用力。 咔嚓。 石碑,被我从棺椁底部,完整地,取了下来。 在我取下石碑的瞬间。 轰隆! 那口失去了石碑镇压的漆黑棺椁,再也无法维持悬浮,重重地,砸入了下方的血池之中。 溅起漫天的污血。 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手中的这块石碑残片之上。 残片,约有半臂长,巴掌宽。 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在残片的正中央,刻着一个模糊的,古老的符文。 那个符文的结构,与我体内的【玄】字碑和【敕】字碑,极其相似,却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就在我凝视着那个符文的瞬间。 嗡——! 我眉心处,那枚看不见的判官印,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手中的石碑残片,也同时,亮起了一阵微弱的血色光芒。 一股截然不同,却又无比熟悉的力量,顺着我的手臂,烙印般刻入神魂。 那是一种制定规则,划定界限的权柄之力。 秩序! 我的神海之内,瞬间掀起万丈狂澜。 原本各自为政的城隍金印、判官印、以及【玄】字碑和【敕】字碑,在这股力量的串联之下,光芒暴涨,彼此间开始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它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至高无上的……法则框架。 我手中的石碑残片,表面的血光迅速消散,沉淀为一种深邃的,如同亙古黑夜的颜色。 那个模糊的符文,也终于显露出它的真容。 【煞】。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清晰浮现。 镇界碑,【煞】字碑。 它的权柄,并非杀伐,更不是驾驭煞气。 而是为天地间一切“煞”——凶煞、恶煞、阴煞、煞气,立下规矩,划定边界! 这才是秩序的本质。 不是单纯的毁灭混乱,而是将混乱,也一并纳入秩序的版图! 我的意识,完全沉浸在这种玄妙的感悟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 当我重新睁开眼,地宫的震动早已平息,那些四处冲撞的阴煞之气,也温顺得如同绵羊。 手中的【煞】字碑,恢复了朴实无华的石质。 但我清楚,它,和我,都已经脱胎换骨。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蒙恬和他身后的残兵身上。 “此间事了。” 我的声音很平淡,却在地宫中激起回响。 “尔等三万英魂,可愿入我江城阴司,重归神道序列,再为黎民,再立功勋?” 蒙恬僵住了。 他身后那些残破的魂体,也都僵住了。 三百年的囚禁,三百年的怨恨,他们早已不把自己当人,而是当成了复仇的恶鬼。 重归序列?再立功勋? 这对他们来说,是比登天还难的奢望。 张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扑通。 蒙恬手中的断戈砸在地上,这位三百年前的大将军,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 “末将蒙恬……愿为大人,效死!” 他的声音,沙哑,哽咽,带着三百年的委屈与解脱。 “我等,愿为大人,效死!” 身后,数十名阴兵,乃至整个地宫中,那数万沉寂的魂魄,齐刷刷地跪下。 他们的呐喊,汇成一股撼动阴阳的洪流,在这座囚禁了他们三百年的地宫中,久久不散。 …… 幽冥。 江城地界向西三百里。 有一片终年笼罩在黑雾中的无垠水域,名为“忘川渡”。 传说,此地乃生魂轮回必经之路。 可如今,河上无舟,岸边无差。 只有冰冷刺骨,能消磨魂魄的忘川之水,日夜不息地流淌。 在忘川水域的最深处,坐落着一座宏伟的水府。 幽冥水府。 水府内,不见阴森,反而处处点缀着幽光珊瑚,明珠作灯,穷奢极欲。 琼楼玉宇,雕梁画栋,无数身着薄纱的艳丽侍女穿梭其中,奏着靡靡之音。 若非那股深入魂魄的阴寒,这里与人间帝王的行宫,别无二致。 水府最深处的大殿。 由整块万年寒玉雕琢的王座上,一个身穿雪白长袍,头戴高帽的身影,正慵懒地侧躺着。 他面容俊美,唇红齿白,却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 殿下,几名舞女正翩翩起舞,身姿妖娆。 白无常,谢必安。 曾是江城阴司七爷,如今,却是这幽冥水府的主人。 他闭着眼,修长的手指,随着乐曲的节拍,在冰冷的王座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一派安逸享乐的模样。 忽然。 他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大殿的音乐,瞬间消失。 那些舞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僵在原地,魂体都开始不稳,脸上写满了恐惧。 大殿内,落针可闻。 谢必安睁开了眼。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慵懒之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阴翳。 他抬起头,视线好似穿透了层层水府,越过三百里幽冥,直直望向江城。 他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秩序……” 声音很轻,却让整座大殿的幽光珊瑚都黯淡了几分,寒意从万年寒玉王座上弥漫开来,冻结了空气。 “谁给的胆子,敢在我的地盘上,重建阴司?” 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第90章 融合阴阳权柄 是他布下的棋子,被人从棋盘上拿掉了。 屠维。 那座他暗中扶持了三百年的将军坟,是他用来恶心江城气运,顺便试探新城隍的一颗闲子。 死活,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谢必安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苍白如玉的手,摊开掌心。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煞气,正在他掌纹中,如青烟般消散。 这是他留在屠维体内的本源印记,也是他用来感应【煞】字碑的信标。 现在,信标断了。 意味着,那块他谋划了许久的镇界碑残片,落入了他人之手。 对方,还在抹除他在上面留下的所有痕迹,动作干净利落。 “呵……” 谢必安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有趣。” “当真是,有趣得紧。” 他缓缓从王座上坐直了身体。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一股恐怖的威压,自他那单薄的白袍下轰然苏醒! 整个幽冥水府都在摇晃,忘川河水倒灌,无数幽光珊瑚瞬间崩裂成粉末! 大殿中,那些舞女侍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魂体当场被这股威压碾得半透明,瘫软在地。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水府的每个角落。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殿中央,全身笼罩在斗篷里。 “府主。”黑影单膝跪地,声音干涩。 “传我谕令。” 谢必安站起身,踱步到大殿边缘,俯瞰着下方奔腾的忘川河水。 “召集水府所有阴兵,三日之内,本座要看到忘川舰队,兵临江城。” 黑影的身躯猛地一震,斗篷下,两点猩红的光芒剧烈闪动。 “府主……您要亲自出手?” “一个敢动我东西的小城隍罢了。” 谢必安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本座,亲自去送他上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江城,眼神幽深得像是忘川河底的淤泥。 “也该回去看看了。” “看看我那亲爱的好弟弟……范无救,给本座,备了份什么样的重逢大礼。” …… 地宫内,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渐渐平息。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 “起身。”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蒙恬等人依言站起,他们身上缭乱的鬼火,此刻多了一丝沉凝,不再是纯粹的怨气,而是有了规矩。 三百年的囚笼,破了。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孤魂野鬼。 他们是江城阴司的兵,我的兵。 我没再多说,心念一动,眼前的场景如水墨画般晕开、散去。 再睁眼,人已回到城隍庙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范无救、荣娘、兵主、红袖、白七,都在。 他们看到我身后跟着的蒙恬与数十名煞气凛然的阴兵时,都是一愣,但没人多问,齐齐躬身。 “恭迎大人回府。” 我点点头,目光直接落在范无-救身上。 “谢必安,要来了。” 一句话,让大殿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范无救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块脸,第一次有了表情。 他猛地抬头,身上的黑色锁链哗啦作响,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意,从他身上一闪而逝。 “他敢回来?” “不仅敢回来,”我语气平淡,“还带了兵,看样子,排场还不小。” 兵主张虎听得直咧嘴,心想这位新城隍爷的心可真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传令下去,全城戒备。” “是!” 众人领命,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都是江城阴司旧部,没人比他们更清楚,那位七爷,是何等人物。 一个将阴司权柄玩弄于股掌的天才。 一个亲手将昔日同僚推入深渊的疯子。 众人退下,兵主领着蒙恬等人先行安置。 空旷的大殿,只剩下我一人。 我缓步走上主座,盘膝坐下。 右手摊开,城隍金印浮现,代表阳世秩序。 左手摊开,判官印凝聚,代表阴司法度。 紧接着,眉心处,三道古老的符文依次亮起,光华流转。 【玄】、【敕】、【煞】。 玄字碑,勘破本源。 敕字碑,号令神权。 煞字碑,划定边界。 此前,这五股力量,就像五位互不统属的大将,虽能听我号令,却无法完美协同。 而现在,我需要一个真正的统帅。 我闭上眼,神念沉入浩瀚的神海。 我不再试图去分别驾驭它们,而是以判官印为基,引动【煞】字碑的力量。 嗡——! 黑色的【煞】字碑文光芒大放,一股为世间万物划定规矩、圈定界限的秩序之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神海。 它不是要毁灭谁,也不是要压制谁。 它只是在说: 你,应该在这里。 而你,应该在那里。 不许越界! 在这股力量的梳理下,城隍金印的光辉,【玄】字碑的幽深,【敕】字碑的威严,第一次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主动朝着一处汇聚、融合。 一个全新的,只属于我自己的法则框架,正在搭建。 我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神念化作巨手,将代表阳世秩序的城隍金印,缓缓推向了代表阴司法度的判官印。 一金,一黑。 一阳,一阴。 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权柄,在即将触碰的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排斥。如同水火不容,光暗相克。它们,天生对立。 “在本官的疆域之内。” 我的神念在神海中化作滚滚雷音,震得整个空间都在嗡鸣。 “阴阳,当为一体。” “秩序,当为一统。” “合!” 我以【煞】字碑为锁链,强行捆缚;以【敕】字碑为敕令,强行命令;以【玄】字碑为本源,强行调和。 三股镇界碑的力量,化作蛮横的枷锁,硬生生地将两枚大印,拉到了一起! 轰隆隆——! 神海之内,掀起滔天巨浪。 神海之外,整个城隍庙都在剧烈地颤抖,瓦片簌簌落下。 江城的天空,风云变色。 一半,是金光万丈,煌煌如大日悬空。 一半,是乌云密布,沉沉如永夜降临。 两种天象泾渭分明,将江城的天空一分为二。 城中,无数百姓,无数阴魂,都骇然抬头望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上威严,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仿佛,有一位真正的神明,正在苏醒。 城隍庙外。 刚刚退下,正准备去调兵遣将的范无救等人,齐齐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望向大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 “这……这是……”荣娘的美眸中异彩连连,几乎要溢出水来。 “大人他……在融合阴阳权柄!” 第91章 拿一张纸去挡山洪 “疯了!”兵主张虎那张粗犷的脸膛上满是错愕,他喃喃自语,“自古城隍掌阳,判官掌阴,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强行融合,只会导致权柄冲突,神位崩塌!大人这是在自毁根基!” 然而,他话音未落。 天空之上,那泾渭分明的金光与乌云,开始了旋转。 它们,化作一个覆盖了整个江城的巨大太极图。 金色的阳鱼与黑色的阴鱼,互相追逐,循环往复。 一股前所未有的,圆融且完整的秩序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座江城。 在这一刻,无论是活人,还是死魂,都感觉到自己与这座城市之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 仿佛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每一个念头,都被这座城市清晰地感知着。 善恶有报,不再是一句空谈。 而是成了铭刻在江城天地法则中的铁律! 大殿之内。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左手,托着判官印。 右手,托着城隍印。 两枚大印并未真正合为一体,但在它们之间,有一道由三种镇界碑符文交织而成的无形锁链,将它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阴阳双印,成了。 我心念一动,右手的城隍印金光内敛,化作一枚与左手判官印一模一样的黑色大印。 再一动,左手的判官印黑气散去,化作一枚与右手城隍印一模一样的金色大印。 阴阳随心,变化由我。 从今以后,在这江城之内,我一念,可定阳间赏罚。一念,可判阴司生死。 我,就是唯一的规矩。 我缓缓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那一张张写满震惊的脸。 “传我谕令。”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备战。”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他们从那天地异象的震撼中瞬间清醒过来。 是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即将来临。 敌人,是那位曾经的阴司七爷,如今的幽冥水府之主,谢必安。 “大人。”范无救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沙哑,“谢必安此人,我最了解。” 他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他行事,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他更擅长的,不是正面冲杀,而是渗透与腐化。” “他的本源神力来自忘川。那忘川之水,不仅能消融魂魄,更能污染神位,侵蚀权柄。我们江城阴司的护城大阵,虽然坚固,但其根本依旧是神力运转。我担心……寻常的防御对他来说,不是一堵墙。” 范无救顿了顿,吐出几个字。 “而是一张,可以轻易穿过的网。” 范无救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一个了解你所有底细,并且能力还恰好克制你的敌人,这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 “无妨。”我的回答依旧平静,“他有他的算计,我有我的章法。”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开始下达具体的指令。 “白七。” “属下在。”一个如同影子般的白衣少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渠道。我要知道,谢必安的忘川舰队,何时出发,走哪条水道,有多少兵力,主舰是哪一艘。我要他每一步的动向,都出现在我的眼前。” “遵命。”白七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荣娘。” “奴家在。”荣娘上前,对我盈盈一拜。 “巡夜司,是我们在阴司的主力。我命你,率领巡夜司,即刻进驻,无常巷。” 无常巷。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无常巷,是江城阴司最特殊的地方之一,它不完全属于阴,也不完全属于阳,是阴阳两界气息交汇最为混乱的一个节点。 换言之,那里是护城大阵最薄弱的环节。 “那里,将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陷阱。”我看着荣娘,继续说道,“我会给你足够的权限。你需要做的,就是将那里,变成一个只进不出的销魂窟。” 荣娘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血色,她舔了舔红唇,妩媚一笑。 “大人放心,奴家保证让那些湿漉漉的水鬼,有来无回。” “兵主,红袖。” “末将在。”身材魁梧的兵主,与一身红衣的红袖,同时出列。 “你们二人,各领一千阴兵,分别驻守城西与城南鬼门。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迟滞,是预警。一旦发现敌踪,立刻示警,然后以保存实力为主,逐步后撤,将敌人,引入我布下的阵法之中。” “末将领命!”两人沉声应道。 阴司的防线,布置完毕。 但这,只是给客人准备的开胃菜。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范无救身上。 “老范。” 范无救抬起头,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难得地有了些许涟漪。 “至于你我兄弟二人……”我顿了顿,话里藏着钩子。 “就该给另一位‘好兄弟’,备上一份真正的大礼了。”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必说透,范无救懂。 他只是默默地,将腰间的哭丧棒,又握紧了几分。 谢必安的威胁,从来不是单方面的。阴司是主战场,阳世,同样是他的突破口。 我转过头,闭上眼。 神念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瞬间撕裂阴阳界限,径直劈入江城水府。 “赵德。” 澜江水府之内。 正在巡视水脉,为几只鲤鱼精调解邻里纠纷的赵德,身形猛地一僵,差点把胡子给揪下来。 这声音…… 他一个激灵,也顾不上那几只还在吵嘴的鲤鱼精了,立刻朝着城隍庙的方向,五体投地。 “小神在!小神在!不知城隍爷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澜江,是江城阳面的第一道锁。” 我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赵德的神魂都跟着发颤。 “三日之内,将有大敌自幽冥而来,欲以忘川之水,倒灌江城。” “我要你,封江。” 赵德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忘川之水! 那是什么东西?是阴司最污秽、最霸道的源流之一,别说他这种不入流的水神,就是天上的正神,掉进去也得脱层皮! 用澜江水去挡忘川水? 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这是拿一张纸去挡山洪! “城隍爷……小神……小神道行浅薄,神力微末,恐怕……” 赵德的声音都在打哆嗦,这不是他不忠心,是实力差距大到让人绝望。 “抬起头。”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 第92章 真龙的气息 赵德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抬起神体。 一片巴掌大小的鳞片,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他面前,通体流淌着纯粹的金色光晕,仿佛攥着一轮小太阳。 鳞片出现的瞬间,整个水府之内,所有的水汽都凝固了。 一股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威压,压得赵德几乎喘不过气。 真龙! 是真龙的气息! 赵德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枚鳞片,呼吸都停了。 他能感觉到,那薄薄的一片鳞甲之中,蕴藏着足以倾覆江海的磅礴水行神力! “此物,可暂借你江城万里水脉之权柄。”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赢。” “是拖。” “把他们,死死地给我按在江城之外,一步也不得入。” 赵德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小心翼翼地,用神力托住那枚龙鳞,像是捧着自己的神位。 “小神……遵命!必不负城隍爷所托!” 最后的棋子,落下。 我收回神念,看着身旁的范无救。 “你,与我,镇守此地。” 城隍庙,是江城大阵的中枢,是阴阳双印的根基。 这里,绝不能有失。 “他若敢来。” 我抬起手,黑色的判官印与金色的城隍印在我掌心缓缓旋绕,一阴一阳,生死轮转。 “这里,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范无救看着那两枚大印,感受着那股圆融无漏,却又威压天地的力量,眼中的忧虑终于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战意。 他抽出哭丧棒,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属下,愿为大人死战。” 我点点头,目光穿过大殿,望向三百里外,那幽深的忘川渡口。 他要战。 那便战。 …… 谕令一下,整个江城,这头沉睡的巨兽,苏醒了。 阴司,无常巷。 荣娘带着巡夜司的精锐,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条终年鬼气森森的巷子。 平日里鬼哭狼嚎,阴魂攒动的巷弄,在半个时辰内,变得死寂。 墙壁上,地面上,甚至空气里,都多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带着致命诱惑的符文。整条巷子,从一个鬼市,变成了一张涂满蜜糖的蛛网,艳丽而致命。 城西,城南鬼门。 兵主与红袖也已各就各位。一枚枚不起眼的阵旗,被他们无声无息地打入地下,与城隍庙的本源大阵遥相呼应,构成层层叠叠的防御圈。 阳世,澜江水府。 赵德手捧龙鳞,神情肃穆,他深吸一口气,将鳞片缓缓按在自己眉心。 轰! 难以言喻的浩瀚龙威,自他体内爆发! 他的神念,在这一刻无限延伸,顺着澜江,贯穿了江城境内所有的支流、湖泊,甚至每一口水井! 一幅无比清晰的立体水脉网络图,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即是澜江。 “起!” 一声源自神魂的咆哮。 轰隆隆——! 整条澜江沸腾了!江水倒卷,浊浪排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向上翻涌! 一道道由最精纯水元之力构成的透明壁障,在江面之下迅速成型。 一层,两层……足足九层! 做完这一切,赵德脸色煞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站在水府之巅,就是江城阳世,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水上长城。 城隍庙内。 所有变化,尽收我眼底。 赵德,没让我失望。 我收回神念,从神海中召出那枚被我彻底炼化的【煞】字碑残片。 这东西,用来加固阵法,太浪费了。 我屈指一弹。 残片化作一道黑光,没入城隍庙地基深处,江城地脉的核心节点。 嗡——! 整个江城,无论阴阳,都轻轻一震。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黑金色波纹,以城隍庙为心脏,沿着地脉轰然扩散! 它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我布下的所有阵法、棋子、人手,全部串联成一个同呼吸、共命运的整体。 江城,不再是一座死城。 它活了过来。 成了一台,巨大且饥饿的,战争绞肉机。 万事俱备。 只等…… 君入瓮。 整个江城,就是一个巨大的阴阳磨盘。 金色的城隍神力为阳,黑色的阴司法度为阴,彼此纠缠,缓缓转动。 而那枚【煞】字碑残片,就是这磨盘的轴心。 它不提供任何力量。 它只制定规则。 一条简单粗暴的规则——非我族类,皆为薪柴。 任何不属于江城体系的外来力量,踏入此地,就会被这阴阳循环之力无情地拖入磨盘中心。 碾碎,分解。 然后,化为最纯粹的养料,反哺大阵。 这才是镇界碑的真正用法。 不是镇压,是同化。 将一切混乱,强行纳入我的秩序。 做完这一切,我缓缓起身,走出大殿,立于台阶之上。 夜风微凉。 范无救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侧,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我二人,一同望向远方的天际线。 时间,一息一息地爬过。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色彻底沉入墨色。 周遭的虫鸣,不知何时,也彻底没了声息。 “大人。” 一直沉默的范无救,忽然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干。 “您说,他们会不会……不来了?” 我瞥了他一眼,这家伙,还是沉不住气。 “老范,急什么。” 我淡淡开口,“杀猪,总得等猪自己走到槽边上,那样宰起来,才不费力。” 范无救咧了咧嘴,没再说话,只是握着哭丧棒的手,又紧了几分。 又过了半个时辰。 范无救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来了。” 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焦躁,只有一种淬过火的冰冷。 我也感觉到了。 一股阴寒、死寂、带着无边怨憎的水汽,正从三百里外的忘川渡口,朝江城方向,高速平推而来! 那不是一股气。 是一片,正在移动的,死亡领域。 领域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机断绝。 就连风,都死在了半路上。 澜江上游。 赵德的神体绷得像一块石头,他同样“看”到了。 远方的江面,正在变色。 从浑浊的土黄,飞速地被一种令人神魂悸动的纯黑所侵染。 那不是水。 赵德很清楚,那是亿万魂魄的残渣,是无尽岁月的怨恨,是阴司最污秽的脓血所凝结成的忘川之水! 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 它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前推进。 仿佛一头从太古幽冥中苏醒的巨兽,要将整个阳世,都拖入永恒的死寂。 哗啦。 一滴黑色的水珠,像是试探的触手,越过了无形的界限,滴入澜江。 嗤——! 如同滚油泼入雪地。 剧烈的反应,在接触的刹那爆发! 大片大片带着尸臭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 第93章 引魂幡 嗤——!如同滚油泼入雪地。剧烈的反应,在接触的刹那爆发!大片大片带着尸臭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 黑色的水滴在澜江中翻滚。它没有与澜江水融合。它像一个活物,在江水中腐蚀出许多气泡。气泡破碎,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那腥臭中带着无数绝望的哀嚎,直冲赵德的识海。 赵德的神魂一阵战栗。他咬紧牙关,眉心处的龙鳞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如同一道屏障,将那些哀嚎与腐蚀之力隔绝开来。龙鳞的力量,在赵德体内磅礴运行。他感觉到自己与澜江的联系更加紧密。澜江的每一滴水,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猛地抬手。澜江水面,九层透明壁障骤然收紧。壁障内,澜江水剧烈翻涌。它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将那滴侵入的忘川之水瞬间碾碎。黑色的水滴化作无数细小的颗粒,最终消散在澜江的奔腾之中。 这只是一个开始。 远方的天际线,黑色的潮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向前推进。它吞噬了澜江的颜色。它吞噬了澜江的生机。澜江的清澈与奔腾,在黑潮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黑潮所过之处,江面凝固,水汽消失。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 江城的天空,开始出现变化。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忘川渡口的方向缓缓升起。它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幕布,遮蔽了星辰。它遮蔽了月光。江城上方,所有光线被瞬间吞噬。整个城市,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黑暗,不是寻常的夜色。它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它带着一种无处不在的压抑。黑暗中,许多低沉的呜咽声响起。那是无数阴魂的哀嚎。它们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阴寒所侵蚀。它们感到自己的魂体正在变得稀薄。 巡夜司,无常巷内。 荣娘的身体,被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笼罩。她站在巷子口,双眼直视着天空中那道巨大的黑影。黑影带着许多诡异的符文。符文闪烁着猩红的光芒。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拉扯力,作用在江城所有阴魂身上。那力量试图将他们从江城的地脉中剥离。 “引魂幡。”荣娘吐出三个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她手中的黑线香,散发出的淡雅香气,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浓郁。香气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它包裹住无常巷内的所有阴魂。那些呜咽声,逐渐平息。 城西鬼门。 兵主张虎感受到那股阴寒。他紧握手中长刀。刀锋上,许多符文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他身后的阴兵,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们都是经历过许多战事的悍卒。但这种深入魂魄的阴寒,让他们感到许多不安。 “稳住!”张虎吼了一声。他的声音带着许多力量。阴兵们的颤抖,稍微减弱。他看向城隍庙的方向。那里,是江城的核心。那里,有城隍爷。 城南鬼门。 红袖的红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身后的阴兵,脸色苍白。他们是阴魂。他们没有血色。但此刻,他们的魂体变得更加透明。他们感受到忘川之水的腐蚀。 红袖的眼中,闪烁着许多血光。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许多符文从她的指尖飞出。符文没入地下的阵旗之中。阵旗爆发出耀眼的红光。红光形成许多道屏障,将城南鬼门笼罩起来。 澜江上游。 赵德的神体,被金色龙鳞的光芒完全覆盖。他感觉到忘川之水正在冲击着他布下的九层壁障。每一层壁障都发出许多沉闷的声响。忘川之水带着许多怨魂的残渣。它们像许多利爪,试图撕裂壁障。 赵德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感觉到神力正在快速流失。但他没有退缩。他知道,他不能退。他知道,他身后是江城。 黑色的潮水,终于与澜江的九层壁障,正面接触。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在澜江上空炸响。那不是雷声。那是水与水的碰撞。那是秩序与混乱的较量。九层壁障,在忘川之水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许多裂纹。裂纹迅速蔓延。 赵德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感觉到许多力量正在反噬。他咬紧牙关,将更多的神力注入龙鳞。龙鳞的光芒变得更加璀璨。它像一轮小太阳。它将所有侵蚀之力,全部挡在外面。 但忘川之水的力量,太过庞大。它带着许多腐蚀性。它带着许多霸道。第一层壁障,破碎。第二层壁障,破碎。第三层壁障,破碎。 赵德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感觉到神魂正在被撕裂。他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但他没有放弃。他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黑色的潮水。 黑潮的上方,许多黑影显现。它们是幽冥水府的阴兵。它们是谢必安的爪牙。它们数量众多。它们身穿黑色铠甲。它们手持许多兵器。它们眼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五百名阴差。十名掌灯使。三名副队长。 他们排列成许多整齐的方阵。他们脚踏黑色的忘川之水。他们没有声音。他们只有许多杀意。他们像许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军队。 在阴兵方阵的最前方,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他身穿雪白长袍。他头戴高帽。他面容俊美。他唇红齿白。他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 白无常,谢必安。 他站在忘川之水的上方。他双眼直视着江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抬起手。他手中的引魂幡,轻轻一抖。 黑色的幕布,瞬间笼罩了整个江城。 江城的天空,彻底陷入永夜。所有的光线,都被引魂幡的力量吞噬。所有的生机,都被引魂幡的力量压制。江城,从一个生机勃勃的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 城隍庙内。 周衍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明亮。他感觉到引魂幡的力量。他感觉到那股强大的拉扯力。这股力量试图剥离江城所有阴魂与地脉的联系。它试图削弱江城大阵的力量。 他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主座上。他感受到城隍金印与判官印的共鸣。他感受到【玄】、【敕】、【煞】三字碑的力量。这些力量,像许多洪流,在他体内奔腾。 “引魂幡。”周衍吐出三个字。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谢必安的意图。谢必安想用引魂幡的力量,将江城所有阴魂,全部收归己有。谢必安想用引魂幡的力量,将江城大阵的力量,全部削弱。 第94章 城隍庙内 范无救站在周衍身侧。他紧握哭丧棒。他感受到引魂幡的压制。他感觉到许多愤怒。他知道谢必安的手段。谢必安总是喜欢用这种阴毒的手段。 “大人。”范无救的声音很低沉。他看向周衍。他想知道周衍的下一步指令。 周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他的手掌中,城隍金印与判官印,缓缓旋绕。一金一黑。一阳一阴。它们散发出许多光芒。光芒穿透了引魂幡的压制。它们像许多星辰,在黑暗中闪耀。 光芒,穿透了黑暗。它照亮了城隍庙。它照亮了范无救的脸。它照亮了所有阴兵的脸。 城隍庙外。 谢必安的目光,穿透了黑暗。他看到了城隍庙内闪耀的光芒。他看到了周衍平静的脸。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谢必安说。他的声音很轻。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抬起手中的引魂幡。引魂幡再次一抖。黑色的幕布,瞬间收缩。它将江城上方的所有黑暗,全部凝聚。黑暗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许多猩红的光芒闪烁。 那是许多符文。那是许多怨魂的脸。 漩涡,开始缓缓下降。它像一个巨大的磨盘,要将整个江城,全部碾碎。 谢必安的目光,落在城南鬼门的方向。他看到了红袖布下的阵法。他看到了红袖身后的阴兵。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他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身体,瞬间消失在原地。他没有使用任何神通。他只是纯粹的速度。他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他像一个幽灵。 他再次出现时,已在城南鬼门上方。他的周身,散发出许多阴寒的气息。他手中,多了一柄巨大的勾魂叉。勾魂叉上,缠绕着许多黑色的锁链。锁链发出许多沉闷的声响。 他,来了。 白无常谢必安,站在城南鬼门上方。他手中的勾魂叉,直指下方的红袖。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勾魂叉。勾魂叉的尖端,闪烁着许多黑色的光芒。 光芒瞬间凝聚。它形成一道巨大的黑色闪电。黑色闪电,撕裂了空间。它带着许多毁灭的力量。它带着许多腐蚀的力量。它直冲红袖布下的阵法。 红袖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强大。她感觉到那股力量的霸道。那力量远超青鳞。那力量远超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敌人。 她没有退缩。她猛地抬手。她手中的红色披风,瞬间展开。披风上,许多符文闪烁着血色的光芒。符文形成一道血色屏障。屏障,挡在黑色闪电前方。 轰——!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爆发。血色屏障,在黑色闪电的冲击下,剧烈颤抖。屏障上,许多裂纹迅速蔓延。裂纹像许多蜘蛛网。它们覆盖了整个屏障。 红袖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感觉到许多力量正在反噬。她感觉到神魂正在被撕裂。她咬紧牙关,将更多的神力注入屏障。 但力量的差距,太过悬殊。 咔嚓——! 血色屏障,瞬间破碎。黑色闪电,余势不减。它直冲红袖。 红袖的身体,被黑色闪电瞬间吞噬。她发出一声闷哼。她的魂体,变得更加透明。她的气息,变得更加微弱。她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她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火。 她身后的阴兵,眼中露出许多绝望。他们看到红袖受伤。他们看到他们的将军受伤。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必安没有停留。他手中的勾魂叉,再次挥动。勾魂叉上,许多黑色的锁链飞出。锁链像许多毒蛇。它们带着许多腐蚀的力量。它们缠绕向城南鬼门。 城南鬼门,是红袖布下的第一道防线。这里,有许多陷阱。这里,有许多阵法。这里,有许多阴兵。 锁链瞬间缠绕住城门。城门上,许多符文闪烁着红光。符文试图抵抗锁链的腐蚀。但锁链的力量,太过强大。它带着许多忘川之水的特性。它带着许多消融魂魄的力量。 城门上的符文,开始变得暗淡。它们开始变得模糊。它们开始变得许多裂纹。 红袖的阴兵,发出许多怒吼。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器。他们冲向锁链。他们试图斩断锁链。 但他们的攻击,对锁链没有任何作用。锁链像许多虚影。它们穿透了阴兵的身体。它们带着许多阴寒。它们带着许多腐蚀。 阴兵们的魂体,开始变得稀薄。他们的身体,开始出现许多裂纹。他们的气息,开始变得微弱。他们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哀嚎。 谢必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阴兵们挣扎。他看着阴兵们哀嚎。他看着阴兵们消散。 他享受这种感觉。他享受这种力量。 城隍庙内。 周衍的眼睛,直视着城南鬼门的方向。他看到了红袖受伤。他看到了阴兵们消散。他看到了谢必安的强大。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感觉到谢必安的实力。他感觉到谢必安的残忍。 他的神念,在神海中迅速运转。他分析着谢必安的攻击方式。他分析着谢必安的力量来源。他分析着谢必安的弱点。 谢必安的本体,是一尊夜叉。青面獠牙。手持勾魂叉。他的力量,远超青鳞。这在周衍的预料之中。 谢必安的攻击,带着忘川之水的特性。腐蚀魂魄。消融神位。侵蚀权柄。这也是周衍的预料之中。 周衍知道谢必安的目的。谢必安想用这种方式,削弱江城大阵的力量。谢必安想用这种方式,震慑江城所有生灵。谢必安想用这种方式,逼迫周衍交出镇界碑残片。 “大人。”范无救的声音很低沉。他看到城南鬼门的情况。他知道红袖坚持不了多久。他知道阴兵们坚持不了多久。 周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他的手掌中,城隍金印与判官印,缓缓旋绕。一金一黑。一阳一阴。它们散发出许多光芒。光芒穿透了引魂幡的压制。光芒照亮了城隍庙。 他知道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他知道谢必安还在试探。他知道谢必安还没有拿出真正的力量。 他知道谢必安真正的目的,不是攻破城门。他知道谢必安真正的目的,是摧毁江城的信念。 城南鬼门。 第95章 镇界碑残片 红袖的魂体,变得更加透明。她感觉到许多虚弱。她感觉到许多无力。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但她没有放弃。她咬紧牙关。她举起手中的兵器。她再次冲向谢必安。 “去死!”红袖吼了一声。她的声音带着许多愤怒。她的声音带着许多不甘。 谢必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没有动。他只是抬起勾魂叉。勾魂叉上,许多黑色的锁链飞出。锁链像许多毒蛇。它们缠绕住红袖的身体。 红袖的身体,被锁链瞬间束缚。她感觉到许多疼痛。她感觉到许多力量正在被剥夺。她的魂体,开始出现许多裂纹。 她发出许多痛苦的哀嚎。 她身后的阴兵,眼中露出许多绝望。他们看到红袖被束缚。他们看到红袖被折磨。他们知道他们无能为力。 谢必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红袖挣扎。他看着红袖哀嚎。他看着红袖的力量被剥夺。 他享受这种感觉。他享受这种力量。 他手中的勾魂叉,再次挥动。勾魂叉的尖端,闪烁着许多黑色的光芒。光芒瞬间凝聚。它形成一道巨大的黑色闪电。黑色闪电,直冲城南鬼门。 轰——! 巨大的轰鸣声在城南鬼门炸响。城门上的符文,瞬间破碎。城门,瞬间崩塌。 城南鬼门,失守。 谢必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城门崩塌。他看着阴兵们消散。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周衍看到了这一切。他知道,周衍感觉到了这一切。 他要让周衍看到。他要让周衍感觉到。他要让周衍知道,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他要让周衍知道,他,才是江城的主宰。 他抬起头。他直视着城隍庙的方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让周衍知道,他来了。 城南鬼门崩塌。许多碎石飞溅。许多尘土飞扬。红袖的魂体,被锁链束缚。她被吊在空中。她的魂体,变得更加透明。她的气息,变得更加微弱。她像一个破布娃娃。 她身后的阴兵,眼中露出许多绝望。他们看到城门崩塌。他们看到红袖被折磨。他们知道他们已经失败。他们知道他们无能为力。 谢必安站在废墟之上。他手中的勾魂叉,闪烁着许多黑色的光芒。他的周身,散发出许多阴寒的气息。他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城南。 他抬起头。他直视着城隍庙的方向。他的声音,带着许多力量。他的声音,带着许多威严。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江城。 “江城城隍。”谢必安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他的声音带着许多嘲讽。他的声音带着许多不屑。 “你看到了吗?你的防线,如此脆弱。你的兵卒,如此不堪。” “你以为凭这些,就能阻挡本座的脚步吗?” 他的声音,带着许多回音。他的声音,穿透了引魂幡的压制。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江城内,无数百姓,无数阴魂,都骇然抬头望天。他们感觉到谢必安的强大。他们感觉到谢必安的残忍。他们感觉到许多绝望。 一些阴魂,开始发出许多低沉的呜咽。一些百姓,开始发出许多恐惧的尖叫。 他们知道,他们遇到了许多强敌。他们知道,他们遇到了许多灾难。 城隍庙内。 周衍的眼睛,直视着城南鬼门的方向。他看到了红袖的惨状。他看到了阴兵们的绝望。他看到了谢必安的嚣张。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感觉到谢必安的强大。他感觉到谢必安的残忍。 他的神念,在神海中迅速运转。他分析着谢必安的言语。他分析着谢必安的意图。他分析着谢必安的心理。 谢必安在攻心。谢必安在瓦解江城的抵抗意志。谢必安在逼迫周衍。 范无救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的手中,紧握哭丧棒。他的眼中,闪烁着许多愤怒。他知道谢必安的残忍。他知道谢必安的无耻。 “他敢!”范无救低吼一声。他的声音带着许多愤怒。他想冲出去。他想与谢必安拼命。 周衍没有动。他只是抬起手。他的手掌中,城隍金印与判官印,缓缓旋绕。一金一黑。一阳一阴。它们散发出许多光芒。光芒穿透了引魂幡的压制。光芒照亮了城隍庙。 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知道谢必安还在试探。他知道谢必安还没有拿出真正的力量。 他知道谢必安真正的目的,不是攻破城门。他知道谢必安真正的目的,是摧毁江城的信念。 谢必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声音带着许多力量。他的声音带着许多威严。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江城。 “江城城隍。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交出镇界碑残片。交出城隍印。交出判官印。” “本座可以饶你一命。本座可以饶过江城所有生灵。” 他的声音带着许多诱惑。他的声音带着许多威胁。他的声音,让江城所有生灵,都感到许多心悸。 “否则。”谢必安的声音骤然变冷。他的声音带着许多杀意。他的声音带着许多残忍。 “本座将屠尽江城阴阳两界所有生灵!” “让这座城市,化为一片死寂!” 他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他的声音像许多惊雷。他的声音,让江城所有生灵,都感到许多恐惧。 江城内,许多阴魂开始哀嚎。许多百姓开始尖叫。他们感到许多绝望。他们感到许多无助。 他们知道,他们遇到了许多强大的敌人。他们知道,他们遇到了许多无法抵抗的敌人。 城隍庙内。 周衍的眼睛,直视着谢必安的方向。他听到了谢必安的威胁。他听到了谢必安的诱惑。他听到了谢必安的残忍。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感觉到谢必安的强大。他感觉到谢必安的残忍。 他的神念,在神海中迅速运转。他分析着谢必安的言语。他分析着谢必安的意图。他分析着谢必安的心理。 谢必安的目的,不仅仅是镇界碑残片。谢必安的目的,不仅仅是城隍印。谢必安的目的,不仅仅是判官印。 谢必安的目的,是周衍。谢必安的目的,是周衍融合阴阳权柄的力量。谢必安的目的,是周衍建立的全新秩序。 谢必安要摧毁周衍。谢必安要摧毁周衍的秩序。谢必安要摧毁周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