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材郡主的山河共主路》 第01章边城孤女,混沌道体隐 一 暮霭镇的名字,是实实在在从地里长出来的。 每天清晨,当阴阳国其他地方还浸润在或清澈或朦胧的天光里时,这座紧挨着“沉影山脉”的边陲小镇,便已被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紫灰色雾气包裹起来。这雾气不浓,却韧得很,像最细的纱,又像陈年旧绢,把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舍、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描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镇上的老人说,这是阴阳二气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个盹儿,呼出的气息。阴阳国以“太极湖”为界,分“阴域”与“阳域”,王都太极城便是那阴阳鱼眼所在,气运鼎盛,光华冲霄。而像暮霭镇这样的边境之地,便是那气运流转到末梢时,些微逸散、交融而成的异象。说是异象,日子久了,也就成了寻常。 云瑾推开藏书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除了熟悉的旧书纸张与微尘混合的气味,便是这无处不在的“暮霭”凉意。她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抬头望了望天——其实望不见天,只有一片均匀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紫灰。 “又是这样一天。”她心里默念,语气里听不出抱怨,只是一种习惯了的平静。 这座藏书馆,是暮霭镇最老、也最孤独的建筑。据说是前朝某位被贬斥到此地的学者所建,灰扑扑的石墙爬满了暗绿的苔藓,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处,用茅草勉强堵着。里面藏书谈不上珍贵,多是些地方志、农桑谱、粗浅的修行启蒙册子,还有些残缺不全的游记杂谈。但对于暮霭镇,对于云瑾,这已是另一个世界。 二 日头在浓雾后艰难地爬升,藏书馆里光影昏沉。云瑾点亮了工作台上一盏小小的、灯油即将耗尽的石灯,开始每日的整理。她的动作轻而稳,拂去书册上的薄尘,检查有无蠹虫,将借阅归还的书籍按架上模糊的分类标识放回原处。指尖划过那些或光滑或粗糙的封皮,仿佛能触碰到书写者残留的温度与思绪。 工作间隙,她总会不自觉地、几乎是仪式般地,在书架间最安静的角落盘膝坐下,闭上眼,尝试那重复了无数遍却始终失败的事情——引气入体。 按照最普及的《引气初解》所言,天地间灵气充盈,分属五行,亦有阴阳、风雷等异种。修行第一步,便是静心凝神,以意念为引,感知并捕捉与自身亲和的那一类灵气,引入体内,沿特定经脉运行,化为己用,此谓“感气”。成功者,方算踏入修行门槛。 云瑾能感觉到。当她静下心来,那片弥漫周遭的、被暮霭浸染的空气中,确实有丝丝缕缕冰凉与微暖交织的气息在流动。那是阴阳国边境特有的、稀薄而混杂的灵气。她尝试去捕捉,起初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后来不知从哪本残卷看到一种“敞开心扉,来者不拒”的笨办法,她便试了。 这一试,却出了怪事。 那丝丝缕缕的气息,真的开始向她汇聚。然而,它们并非有序地进入她的身体,而是像一群无头苍蝇,又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漩涡胡乱扯入!冰凉的、微暖的、甚至偶尔夹杂一丝极其微弱的、让人不舒服的晦暗气息,一股脑儿涌入她的经脉。它们并不安分,彼此冲撞、抵消、纠缠,在她体内上演一场无声的混乱,最终不是沉淀下来化为她的力量,而是如同穿过一个漏底的筛子,在引起一阵轻微的、遍布全身的酸麻刺痛后,迅速消散得无影无踪。 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疲惫和空乏。 “哟,咱们的‘灵气漏斗’又在用功呢?” 带着毫不掩饰讥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个穿着稍显体面布袍的少年走了进来,是镇上富户陈家的儿子,也在书馆做些整理活儿,算是云瑾的“同僚”。开口的是个子高些的陈大,他斜眼看着云瑾微微发白的脸色,嗤笑:“瑾丫头,不是我说你,这都试了百八十回了吧?每次不都一个样?灵气见着你都绕道走!安生当个普通人,帮老馆长看好这破屋子,将来找个老实汉子嫁了,不挺好?” 旁边的陈二附和:“就是,听说连镇上李瘸子家那傻小子,上个月都成功感气,能让他家那盏破油灯亮久一点了。你呀,就别白费劲了。” 云瑾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南麓县志》第三卷,你们上个月说借去抄录,至今未还。馆长问起了。”她的声音清脆,没什么起伏,却让陈家兄弟脸色一僵。 “呃……快好了,快好了!”陈大支吾着,扯了陈二一下,两人赶紧溜向里间,嘴里还不忘嘀咕,“识几个字了不起……” 云瑾不再理会他们。嘲讽?早就习惯了。从她十二岁第一次尝试引气失败,被当时在场的一个多嘴学徒嚷开后,“废材瑾”、“灵气漏斗”的名号就不胫而走。在哪怕边境小镇也崇尚力量的世界,无法修行,几乎与“无用”划上等号。若不是老馆长收留,她怕是早就流落街头,或者被卖到不知哪里去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流动的暮霭。心里并非毫无波澜,只是那点不甘和失落,早已被厚厚的书册和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包裹、沉淀了下去。她伸出指尖,轻轻在蒙尘的窗棂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不能引气又如何?她至少还能看懂这些镇上绝大多数人看不懂的文字,能从那些残缺的游记里想象外面浩瀚的百州,知道阴阳国之外还有四象、天干、地支诸多国度,有妖族驭风,有兽族啸山,有羽族栖于云巅。她的世界,并不只有暮霭镇这一方被雾气笼罩的天地。 三 午后,暮霭似乎淡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一阵与小镇缓慢节奏格格不入的马蹄声和喧哗,打破了平静。 “巡阴使大人到!闲杂人等回避!” 尖利的嗓音刺破空气。镇上那条唯一的青石板路尽头,出现了七八骑。来人皆身着黑底银边劲装,披着暗紫色斗篷,胸口绣着一个抽象的、仿佛在流转的阴鱼图案。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身处某种权力体系而产生的、居高临下的淡漠。他们胯下的马也非寻常驮马,而是肩高体健、蹄声沉凝的“乌鳞驹”,呼吸间隐隐有白气喷出。 阴阳国治下,除了王室直辖,各地由“阴王”与“阳王”两脉势力协同治理,之下设“巡阴使”与“巡阳使”,分管赋税、治安、刑名等务。暮霭镇地处阴王势力范围的边缘角落,通常来的都是最低级的差役,像今天这般由一位正式“巡阴使”带队的情形,并不多见。 镇长江怀仁早已带着几个镇老诚惶诚恐地迎在镇口,腰弯得很低。 巡阴使并未下马,只是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手掌,目光扫过眼前破败的屋舍和面带菜色的镇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江镇长,今年‘阴脂税’与‘灵谷供’,逾期半月了。本使亲至,面子给足了,东西呢?” 江镇长额头冒汗,搓着手:“大人明鉴!去年收成本就不好,今年开春天寒,山里的‘雾荧草’发得晚,兽群也不安分,猎户们不敢进山太深……灵谷更是,这地方地气薄,种出来的灵谷品相实在……实在凑不够数啊!恳请大人宽限些时日,哪怕……哪怕先缴一半?” “一半?”巡阴使似笑非笑,“王庭的定额,是你我说改就能改的?边镇艰难,王庭岂不知晓?然法度便是法度。今日若交不齐,便以‘抗税’论处。你这镇长,也不必做了。” 气氛顿时紧绷。镇民们聚在远处,敢怒不敢言,眼中尽是惶恐。陈大户也在镇老之中,脸色发白,显然他家也未能幸免。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外围响起:“大人,可否容小女子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瑾不知何时从藏书馆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身姿挺直,脸上并无惧色。老馆长站在她身后半步,花白的眉毛微动,却没有阻止。 “哦?”巡阴使的目光落在云瑾身上,掠过她朴素的衣着和过于平静的脸,倒是起了一丝微末的兴趣,“你是何人?有何话说?” “小女子云瑾,是镇藏书馆的助手。”云瑾向前走了几步,声音清晰,“大人提及王庭法度,小女子近日恰好在整理旧档,看到阴王殿下十年前颁布的《边陲税赋疏议》中有言,‘极边之地,若遇天时不协、地力不济、妖邪侵扰致收成锐减者,许地方官据实上呈,经巡使核实,可酌情缓征或减额,以防民变,固边安疆。’暮霭镇去年冰灾、今春兽异,皆有镇长上报文书存档可查。大人今日若强行全额征收,恐与王庭‘体恤边民、稳固疆域’的本意相悖,若传扬出去,于大人官声,怕也有碍。”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引用的典章似乎也确有其事。江镇长和几个镇老都愣住了,他们哪记得这些细节?陈大户更是瞪大了眼,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废材”丫头。 巡阴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云瑾一番。一个边境小镇的孤女,居然能如此从容地引用王庭条文?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倒是伶牙俐齿。旧档?可有原件?” “原件在镇署档案室,大人可随时调阅。”云瑾不卑不亢,“小女子只是提醒大人,依法办事,亦需酌情权变。暮霭镇民并非抗税,实是力有未逮。若大人能准予缓征,或按实际收成议定数额,镇民感激不尽,必定竭力筹措,早日完纳。” 巡阴使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那些条文,更知道执行中的“弹性”。他亲自来这穷乡僻壤,本意也是施压,能多榨出一点是一点。没想到被一个小丫头当众点破。强硬到底固然可以,但这丫头说得在理,传出去对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处,尤其在这个敏感时期……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也罢。既然有文书可查,本使便网开一面。江镇长,三日之内,将现有雾荧草、灵谷及折算银钱,按……七成缴纳。余下三成,准你们秋后补齐。如何?” 江镇长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体恤!” 巡阴使不再看镇长,目光又落回云瑾身上,这次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他忽然抬起手,食指凌空一点,一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阴寒气息的淡灰色灵力,如针般悄无声息地刺向云瑾的眉心!这并非致命攻击,而是一种常见的试探手段,用以感知对方灵力反应、修为深浅,甚至心性波动。若对方是修士,自然会抵御或显露痕迹;若是凡人,顶多打个寒颤,头晕片刻。 他要看看,这个言辞犀利的小丫头,究竟是真的只是读了几本书,还是有什么别的倚仗。 云瑾在那缕阴寒灵气袭来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她看不见那灵气,却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冲脑门,仿佛要把思维都冻结。然而,就在那寒意即将侵入的刹那,她体内那长期混乱、无法掌控的灵气漩涡,似乎被外来的、带有明确属性的能量刺激,自发地、微弱地搅动了一下。 没有光华,没有声势。只有云瑾自己感觉到,丹田处那永远在漏气的“漏斗”,似乎极其短暂地形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逆向旋转。袭来的阴寒灵气,如同细流撞上了一块无形却布满孔隙的怪石,绝大部分寒意被那混乱的漩涡一扯,竟然悄无声息地分解、弥散,融入她体内那庞杂无序的灵气背景噪音中,连个浪花都没激起。只有最表层的一丝寒意,让她脸色白了白,轻轻打了个颤。 巡阴使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发出的那道试探灵力,在接触对方身体的瞬间,消失了!不是被抵挡,不是被吸收转化,而是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馈地……消失了?这感觉诡异至极。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凡人?修士?还是身怀异宝? 他深深看了云瑾一眼,那眼神不再只是审视,而是多了几分疑惑与深思。最终,他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冷哼一声,调转马头:“记住,三日。我们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巡阴使带着人马,如来时一般卷起些许尘埃,消失在暮霭深处。只留下心有余悸的镇民,和站在原地、指尖微凉的云瑾。 江镇长抹着汗走过来,想对云瑾说些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张罗筹税的事了。人群散去,低声的议论里,多了些对云瑾刚才那番话的惊异,但“废材”的印象根深蒂固,很快又被“侥幸”、“逞口舌之利”等说法覆盖。 云瑾默默转身,走回藏书馆。老馆长已经坐在他那张磨得发亮的藤椅上,就着昏暗的光线,修补一本脱了线的药典。 “馆长。”云瑾低声唤道。 “嗯。”老馆长头也没抬,“话说的不错,胆子也不小。但以后,这种出头的事,少做。” “我只是……” “我知道。”老馆长停下手中的骨针,抬起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只是那巡阴使最后那一下,你感觉到了吧?” 云瑾点点头,心有余悸:“很冷,但……好像又没什么。” 老馆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暮霭,缓缓道:“阴阳国,要不太平了。这些巡阴使,鼻子比狗还灵。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云瑾。 那是一枚鹅卵石,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光滑,颜色奇特,一半是温润的乳白,一半是沉静的墨黑,中间并非截然分开,而是如水墨交融,形成自然的晕染过渡,隐隐构成一个模糊的太极图形。 “拿着。”老馆长声音低沉,“这是很多年前,我从……一个地方带来的。一直觉得该给你。戴在身上,或许……能让你觉得安稳些。” 云瑾接过石头,触手温凉,并不沉重。握在掌心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体内那永远喧嚣混乱的灵气漩涡,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缓了一缓?仿佛狂奔的野马被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绊了一下脚步。很奇异的感觉。 “谢谢馆长。”她将石头紧紧握在手里。 “最近晚上,关好门窗。”老馆长重新低下头修补书页,声音几不可闻,“山里……不太对劲。我年轻时当过几年猎户,听得出。那嚎叫,不完全是寻常野兽。” 云瑾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的太极石。 四 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淹没了暮霭镇。雾气比白日更重,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光晕,丝丝缕缕,仿佛有生命般在狭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屋檐间流动。 藏书馆二楼,云瑾的小房间里,只有那盏石灯豆大的火苗在跳动。她盘膝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再次尝试引气。白日巡阴使的试探和馆长的话,像两块石头投入她原本平静的心湖。那种灵力侵入又被莫名化解的感觉,馆长赠石时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关于山里动静的警告……让她无法像往常一样安然入睡。 她将太极石放在膝上,双手虚覆。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周围的灵气再次被她那特殊的体质吸引,纷乱涌入。酸麻刺痛感如期而至。但这一次,当那混乱的灵气流经她掌心、贴近膝上的太极石时,异变发生了。 石头似乎微微发热。不是烫,而是一种温润的、平和的暖意。涌入体内的杂乱灵气,在经过某个无形的、以石头为中心的场时,那永无止境的冲突和消散,似乎被一种柔和的力量稍稍抚平、梳理。虽然绝大部分灵气依然留不住,但就在那一刹那的“缓和”间隙,有一丝极其微弱、与以往任何感受都不同的气息,悄然沉淀了下来。 那不是冰凉的阴气,也不是温和的阳气,更不是五行中任何一种。它非清非浊,似有似无,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墨,瞬间与她体内那混乱的基底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却让那永恒的“漏”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云瑾猛地睁开眼,摊开手掌,看着膝上那枚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古朴神秘的太极石,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是……? “嗷呜——!!!” 一声凄厉、狂暴、充满难以言喻凶戾的嚎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寂静,从沉影山脉的方向滚滚传来!那声音穿透浓重的暮霭,直抵人心,让听到的每一个人都从骨髓里泛起寒意。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仿佛有无数嗜血的瞳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望向山脚下这个毫无防备的小镇。 镇子里顿时响起零星的惊叫、犬吠,和慌乱关门闭户的声音。 云瑾抓起太极石,冲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小木窗。浓雾扑面,带着夜深的寒气和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臊味。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涌动紫雾。但那些嚎叫,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逼近。 老馆长的话在耳边回响:“山里……不太对劲。” 她紧紧握住手中温润又奇异的石头,那石头上黑白交融的纹路,在指尖的触感下仿佛有了生命。窗外的嚎叫与黑暗,手中的奇石与体内谜一样的灵气,还有白日巡阴使那探究的眼神……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暮霭镇平静如死水的日子,似乎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山野的恐怖咆哮,彻底打破了。 而她的命运,或许也将从今夜开始,滑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第02章阴阳失衡,王庭暗流涌 第02章阴阳失衡,王庭暗流涌 一 第二天的暮霭,似乎比往日更加粘稠。 云瑾起得很早,或者说,她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沉影山脉方向传来的、那非比寻常的兽嚎,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直到天光将明时才渐渐平息。镇子里人心惶惶,不少人家的灯亮到天明。老馆长天不亮就披衣起身,在藏书馆门口伫立良久,望着山脉方向的浓雾,一言不发,只是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晨雾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气息。云瑾像往常一样打扫藏书馆,擦拭书架,整理书册,但动作间总有些心不在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枚太极石的温润触感,以及那瞬间奇异的灵气迟滞感。她把石头用一根旧绳系了,贴身挂在颈间,藏在衣服下面,那温凉的感觉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 窗外的雾气缓慢翻滚。偶尔有早起的镇民经过,都是步履匆匆,神色警惕,低声交谈着昨夜的事,话语里透着不安。 “听说了吗?陈大户家的长工,天没亮去镇外砍柴,说看到好大一片林子被糟蹋了,树干上全是爪印,深得很!” “王猎户家的狗,昨晚叫得那个惨,后来都没声了,早上看,狗窝都被掀了,一地血……” “这世道,山里不宁,上面也不安生……” “上面”指的是哪里,说话的人含糊其辞,但听的人脸上都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摇摇头,快步走开了。 云瑾默默听着,手里的鸡毛掸子拂过一排排书脊,带起细微的尘埃。她的目光,落在一排标着“阴阳国史·地方杂录”的书架上。 二 午后,藏书馆里难得来了几个外人。是两支小商队,从不同的方向来,都要穿过暮霭镇,一队往阴域腹地去,一队似乎想去边境另一头碰碰运气。因为昨夜兽异,不敢贸然进山,便决定在镇上歇息一天,等打探清楚情况再说。无处可去,这破旧的藏书馆竟成了他们消磨时光、交换消息的地方。 云瑾在柜台后整理借阅记录,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他们的谈话。 “……不是我说,这趟出来,感觉处处不对劲。”一个满脸风尘、裹着厚皮袄的行商灌了口自带的劣酒,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我从‘明光城’那边过来,那可是阳王殿下直属的地盘。你们猜怎么着?城里到处在招募工匠、修士,说是要加固城防,扩建‘阳炎卫’的营地。市面上流言都说,阳王殿下对北边那位……越来越不满了。” 他同伴是个瘦高个,闻言警惕地左右看了看,也凑近了些:“何止是阳王地盘?我前些日子在靠近太极城的‘两仪渡’歇脚,听摆渡的老头喝多了瞎扯,说现在太极城里那两根‘气运柱’,阳柱那边亮得晃眼,阴柱那边……啧,跟生了病似的,光都发虚,有时候还闪!老头说,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样。” “气运柱”不稳?云瑾擦拭书脊的手微微一顿。她在一些地理志和游记里看到过描述。阴阳国王都太极城,据说是上古大能选定之地,城中心有阴阳二泉,泉眼上各立一根巨柱,非金非石,乃国运与天地灵气交感所化,称为“阴柱”与“阳柱”。双柱光华稳定,交相辉映,则代表阴阳平衡,国运昌隆。若一柱独强或一柱衰微…… “双王共治,本就如履薄冰。”又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另一支商队里一个看起来有些见识的中年人,他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咱们陛下(指名义上的共主,通常隐居不管具体事务)久不露面,烈阳王殿下这些年势力膨胀得厉害,军队、财赋、各地的巡阳使系统,都被他抓得死死的。幽月王殿下……唉,终究是女流,又偏重玄法清修,底下的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我听说,阴域好些地方的税,今年加了又加,名目繁多,下头的巡阴使也跟疯狗似的,到处扑咬。”他说着,下意识地往门外瞥了一眼,仿佛昨日那些黑衣巡阴使还在。 “可不是!”皮袄行商接口,“就说这暮霭镇,鸟不拉屎的地方,往年哪有正经巡阴使亲自下来?还不是看这里贴着沉影山,山里据说有些老矿脉和稀罕药材,想多刮一层?我猜啊,阳王那边步步紧逼,阴王这边缺钱缺得厉害,可不就得从边边角角使劲榨么!” “这平衡一破,怕是要出大乱子。”瘦高个商人忧心忡忡,“咱们这些跑腿的,最怕路上不太平。听说北边几个原本隶属阴王的小城,最近城头上挂的旗子都悄悄换了花样,往阳王那边的纹章靠了……这风吹得,人心惶惶。” “何止人心惶惶。”中年人压得更低,“我有个远亲在太极城当个小吏,偷偷传信说,王庭里现在分成了好几派,吵得不可开交。有说要彻底改革双王制,推举‘共主’的;有说阳王功高,当摄政的;还有一小撮死硬的阴王旧臣,整天嚷嚷着‘阴阳失衡,大祸将至’……乱得很。” 他们的话,像一块块拼图,逐渐在云瑾脑海中拼凑出一幅动荡的图景。她想起昨日那个巡阴使冰冷而探究的眼神,想起镇长那如释重负又忧心忡忡的表情,想起老馆长说的“不太平”。 原来,不仅仅是山里的野兽在躁动。这个国家,从高高在上的王庭到边陲的小镇,都像一根被越绷越紧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 商队的人聊了一阵,见雾气没有散去的迹象,便唉声叹气地回客栈去了。藏书馆恢复了寂静,只有尘埃在从窗棂缝隙透入的微光中飞舞。 云瑾走到那排“阴阳国史·地方杂录”的书架前。这些书大多纸张发黄脆弱,很多是手抄本,字迹潦草模糊,记载的多是些地方传说、奇闻异事、不成体系的修行心得,甚至还有农谚和食谱混杂其中,历来不被重视,借阅的人极少。 但她今天有个念头。昨夜太极石带来的微妙感觉,还有自己那永远“漏气”的诡异体质,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她隐隐觉得,这或许和什么有关。普通的修行典籍对她无用,也许这些被遗忘的、杂乱的故纸堆里,会有些不一样的记载? 她抽出一本最厚的、封面已经破烂不堪、用麻线勉强缝合的册子,封皮上的字迹几乎磨灭,依稀辨得“古纪杂抄”几个字。找了个靠窗、光线稍好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 书页散发出浓重的霉味和时间的灰尘气息。里面的内容果然杂乱无章,这一页还在讲某地祭祀山神的仪式,下一页就跳到了一种鉴别矿石硬度的心得,再翻几页,又变成了几首语焉不详、充满隐喻的古老歌谣。 云瑾耐着性子,一页页看下去。很多内容荒诞不经,或者因为字迹脱落难以辨认。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翻到书中部一处明显被水渍浸染过、墨迹晕开的地方,几行相对清晰却异常古朴的文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似乎是一段摘抄,开头没有标题,直接就是正文: “……遂古之初,上下未形,窈窕冥冥,鸿蒙未判。有物浑成,先天地生,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曰‘混沌’。其气非清非浊,非阴非阳,混然一体,蕴含万有,亦孕万灭……” 云瑾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非清非浊,非阴非阳,混然一体……这描述,怎么隐隐有种熟悉感?她体内那混乱不堪、无法归类的灵气漩涡…… 她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水渍让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断断续续: “……后有无名大能者,观混沌之象,感其磅礴无序,恐万物湮灭其中,遂以莫大伟力……析清浊,分阴阳,定五行……秩序乃生,万物得育……然混沌之息未绝,散逸天地,偶有生灵……纳之……成‘混沌道体’……万古罕见,祸福难料……因其能容万气,亦为万气所冲,若无调和……终将……” 后面的字完全糊掉了,只剩几个无法辨认的墨团。再往后翻,这一段的记载似乎就到此为止,后面又跳到了别的内容。 混沌……道体? 能容万气,亦为万气所冲? 若无调和,终将……终将什么?消散?崩毁?还是别的? 云瑾怔怔地看着那几行残破的文字,指尖微微发凉。这段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她的体质,那如同无底洞般吸纳一切灵气却又留不住任何东西的特性,不正是“能容万气,亦为万气所冲”吗?难道……难道自己这被视为“废材”的根源,竟是这古籍中记载的、万古罕见的“混沌道体”? “混沌”……她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太极石。这石头上交融的黑白二色,仿佛正是对“混沌初开,阴阳始分”的一种直观象征。老馆长给她这个,是巧合,还是…… 她猛地合上书册,胸口起伏。这个发现太过惊人,也太过虚幻。一本不知真伪的破烂杂抄,一段语焉不详的残缺记载,就能解释自己身上的异状吗?如果真是“混沌道体”,为何所有修行典籍都未曾提及?为何自己无法像正常修士一样修炼?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让她既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又陷入更深的茫然。她将《古纪杂抄》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一个可能解开自己命运之锁的、脆弱的钥匙。 四 傍晚时分,暮霭的颜色似乎更深了,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镇长家的仆人急匆匆来到藏书馆,不是借书,而是传话,请老馆长立刻去镇署一趟,有要事相商。 老馆长什么也没问,只对云瑾嘱咐了一句“看好门户”,便拄着拐杖,步履有些蹒跚地跟着仆人走了。那背影,在浓重的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和孤单。 云瑾心中不安,将《古纪杂抄》小心地藏在自己房间的褥子下面。她走到藏书馆门口,望向镇署的方向。镇署那栋稍显齐整的石屋,此刻门窗紧闭,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的灯光,似乎人影幢幢。 没过多久,暮霭镇里响起了铜锣声,伴随着镇丁有些变调的呼喊: “镇长有令!各家各户,立刻检查门窗!加固院墙!” “青壮男丁,饭后到镇口老槐树下集合!携带顺手的家伙!” “妇孺老幼,天黑后不得随意出门!听见任何动静,立刻躲藏!” “所有猎户、樵夫,暂停进山!重复,暂停进山!” 命令一条接一条,急促而严厉。敲锣的镇丁脸色发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小镇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拉到了临界点。家家户户传来慌乱的响动,关门声、搬动重物堵门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女人压低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云瑾看见,陈家兄弟也被他们的父亲陈大户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手里拿着生锈的柴刀和削尖的木棍,脸色煞白,不情不愿地往镇口方向挪去。陈大户自己则带着几个家丁,急匆匆地往家里搬运粮食和值钱物件。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老馆长回来时,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他脸色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云瑾赶紧迎上去,点亮油灯,端来温水。 “馆长,出了什么事?” 老馆长喝了口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王庭……确切说,是阴王殿下那边,发来了密令。” “密令?” “嗯。说边境不稳,恐有‘大妖’或‘魔物’借沉影山脉地气异动之机流窜作乱。令沿途各镇、村,加强戒备,组织民防,若有异常,立刻点燃烽火,并向最近的‘阴哨’求援。”老馆长叹了口气,“密令里还说……物资转运可能受阻,各地需自筹粮械,以备……长期困守。” “长期困守?”云瑾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上面认为危险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过去的,甚至可能……情况会恶化到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 “镇长已经派人去查看了镇里库存的武器和粮食,情况……不乐观。”老馆长揉了揉眉心,“箭矢锈的锈,缺的缺;粮食够全镇人吃一个月就算不错。更麻烦的是,人心。你也看到了。” 云瑾默然。是啊,人心惶惶,如何能同心协力? “还有,”老馆长抬起头,看着云瑾,眼神复杂,“密令里特意提到,要各地留意有无‘身怀异气、行踪诡秘、或与古籍记载之特殊体质相符者’,一旦发现,需立即上报,不得隐瞒。” 云瑾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瞬间冰凉。身怀异气……特殊体质……这指向,太过明显!是巧合,还是……昨日那巡阴使的试探,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这密令,到底是针对可能出现的“妖魔”,还是另有所指?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枚太极石温凉的轮廓。还有藏在褥子下的那本《古纪杂抄》。“混沌道体”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思绪。 老馆长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安,低声道:“别怕。在这暮霭镇,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没人能动你。但……”他望向窗外沉沉的、仿佛蕴含着无尽躁动的夜色,“这世道,怕是真的要变了。阴阳失衡,祸乱将起。咱们这偏远小镇,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得不同寻常的山风,骤然卷过小镇!风声凄厉,如同鬼哭,吹得藏书馆破旧的窗户哐哐作响,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几乎熄灭。风中,似乎又隐隐带来了极远处、沉影山脉深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非狼非虎的嚎叫声,这一次,似乎更近了。 风掠过之后,云瑾无意间瞥向窗外浓雾笼罩的夜空。在那翻滚的紫黑色雾霭深处,东南方向,极远极远的天际——那是阴阳国王都太极城的大致方位——她似乎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弱、一闪而逝的奇异光晕。那光晕,一半是刺目的亮金,另一半却是摇曳不稳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幽蓝。 是错觉吗? 还是……那传说中的“气运柱”,其光华真的已经黯淡、紊乱到连这偏远之地,都能在特定的天气下,隐约窥见一丝不祥的征兆? 云瑾紧紧抓住窗棂,指节泛白。胸前的太极石贴着她的皮肤,那股温凉之意,此刻却难以驱散她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国家的动荡,边境的危机,自身的秘密,还有那冥冥中仿佛被某种力量拨动的命运丝线……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沉沉的暮霭与呼啸的山风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向她,向这个不起眼的边陲小镇笼罩下来。 夜,还很长。而前方的路,已是一片迷雾。 第03章兽潮突袭,小镇燃烽火 第03章兽潮突袭,小镇燃烽火 一 夜,是慢慢沉下来的。就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一点点覆盖了暮霭镇最后的天光。那层终日不散的紫灰色雾气,在夜色中非但没有稀释,反而显得更加浓稠,像是某种活物在缓慢地呼吸、膨胀。 入夜后的禁令,让小镇陷入一种死寂。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的狗吠都听不见了。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沙沙地响。 云瑾没有睡。她和衣靠在藏书馆二楼自己房间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枚温凉的太极石。老馆长在楼下,她能听见他缓慢踱步的声响,偶尔伴随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石灯的油快尽了,光线昏暗,只勉强勾勒出房间内模糊的轮廓。 镇口的铜锣和呼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镇长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难以掩饰的恐慌,还有老馆长带回来的“长期困守”和“留意异气者”的消息……所有这一切,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胸前的太极石似乎比平时更暖一些,那暖意丝丝缕缕,透过皮肤,试图熨帖她紧绷的神经,却收效甚微。 她再次尝试去感受那篇《古纪杂抄》里的记载。“混沌道体”……如果那是真的,如果自己真是这种体质,又该如何?那残缺的句子,“若无调和……终将……”后面跟着的,会是什么?是消散,是崩溃,还是某种无法预料的蜕变?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窗外的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戛然而止。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咽喉。整个小镇陷入了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 云瑾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 然后,第一声嚎叫,撕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那声音来自沉影山脉的方向,尖利、高亢,充满了纯粹的暴戾和饥饿,绝非寻常狼嚎。几乎就在同时,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由远及近,汹涌而来!声音层层叠叠,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瞬间淹没了小镇! 那不是有秩序的进攻号角,而是混乱的、疯狂的喧嚣。其中夹杂着树木被撞断的咔嚓声、岩石滚落的轰鸣,还有……一种沉重而密集的、仿佛无数蹄爪践踏大地的震动!那震动透过地板传来,让藏书馆的旧木楼都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来了!”楼下传来老馆长短促而沉重的声音,紧接着是匆忙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拖动的摩擦声。 云瑾冲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浓雾翻滚,她什么也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一股腥臊的、带着血腥和腐叶气息的风,正从山林的方向猛扑过来!镇子边缘,靠近山林的那一片区域,率先响起了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妖兽!好多妖兽!” “救命啊!” “堵住门!快堵住门!” “孩子!我的孩子——” 哭喊声、嘶吼声、木制门窗被猛烈撞击的破碎声、还有……利齿撕裂血肉、骨骼折断的令人牙酸的脆响,瞬间交织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乐! 火光,在镇子边缘亮了起来,那是有人点燃了火把试图驱赶,但很快,火光就在一片混乱的阴影扑击下熄灭了,只留下更深的黑暗和绝望的哀嚎。 暮霭镇,这座被遗忘的边陲小镇,在酝酿多日的恐惧之后,终于被狂暴的兽潮,一口吞入了血腥的獠牙之中! 二 “瑾丫头!下来!”老馆长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云瑾抓起枕边一把用来裁纸的、还算锋利的小刀,又将太极石紧紧攥在手心,冲下了楼。藏书馆的一楼已经点起了更多的灯,老馆长正费力地将几个沉重的书架推向大门方向,试图加固。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恐惧,只有一种苍凉的决绝。 “馆长!” “听着,”老馆长喘着气,语速极快,“这石楼还算结实,门窄窗高,一时半会儿那些没脑子的畜生冲不进来。但镇子完了……听这动静,绝不是小股流窜。你去后院地窖!那里有我早年挖的隐蔽处,能躲一时……” “我不去!”云瑾打断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外面很多人……很多人来不及躲!镇长他们还在镇口!” “你去了能做什么?!”老馆长低吼,眼睛泛红,“送死吗?你这身子骨,连只野狗都打不过!” “我知道镇里的路!”云瑾急促地说,脑海中快速闪过那些她无数次走过的、错综复杂的小巷和后街,“我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暂时挡住那些东西!陈大户家院墙高,他家后院有口枯井通到镇外废窑,张婆婆家地窖和隔壁李叔家的其实是连着的……我能带人过来!藏书馆石楼最坚固,能收容人!” 她的话让老馆长愣住了。他这才发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埋头书堆的丫头,对这座小镇的熟悉程度,或许远超他的想象。那些看似无用的闲逛和观察,在此刻竟成了可能救命的路线图。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急促的拍打声和妇孺惊恐的哭喊:“馆长!开开门!救命啊!妖兽……妖兽追上来了!” 老馆长和云瑾对视一眼,再不犹豫。两人合力挪开刚推过去的一个书架,老馆长拔掉门闩,猛地拉开一道缝隙。 几个浑身狼狈、满脸血污的镇民连滚带爬地挤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婴儿、几乎跑断了气的年轻母亲。最后面是一个断了条胳膊、脸色惨白的猎户,他反身用还能动的手死死抵住正要关上的门,冲着外面黑暗的街道嘶喊:“快!往这边跑!去藏书馆!” 只见七八个惊惶失措的镇民,正跌跌撞撞地从一条小巷里冲出来,身后不远处,几双闪烁着幽绿或猩红光芒的眼睛,在浓雾和黑暗中迅速逼近!那是几头形似野猪却满口獠牙、身上覆盖着粗糙石甲的“石牙兽”,还有两条动作迅捷、贴地窜行的“影鬣狗”! “关门!快关门!不然都得死!”挤进来的镇民中有人恐惧地尖叫。 那断臂猎户却怒吼:“放屁!那是老张头一家!”他独臂死死撑着门,眼看那一家老小就要被追上。 云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电光石火间,她看到那一家子跑向的小巷对面,正是镇里唯一的那条污水渠,上面搭着几块不稳的木板。她记得,那木板下面靠近渠壁的地方,有个被杂物半掩的凹陷! “别走木板!跳下渠!左边渠壁有个坑,挤进去!”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街道那头尖声喊道。她的声音在混乱中不算响亮,但那种清晰和确切的指令,让几乎绝望的那家人猛地一个激灵。那家的男主人几乎没有思考,一把将身边的老母亲和两个孩子往渠边一推,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顺势将家人死死按向左边渠壁。 追在最前面的两头影鬣狗收势不及,直接从木板上冲了过去,扑了个空,茫然地在渠对岸打转。而几头石牙兽体型笨重,被狭窄的巷口和慌乱的自家同伴稍稍阻挡了一下。 就是这宝贵的几秒钟!断臂猎户和另一个刚进来的青年趁机冲出去几步,连拉带拽,将那惊魂未定的一家人从渠里拖出来,拼命拉进了藏书馆大门。 “轰!”大门被重重关上,门闩落下,几个沉重的书架再次被推过来死死顶住。几乎就在同时,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还有野兽暴怒的嘶吼。石楼坚固的木门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但终究没有被撞开。 门外,是地狱。门内,是暂时劫后余生、瘫软在地、只剩下喘息和低泣的二十几个镇民。 所有人都看向刚才发出喊声的云瑾。那个平日里被视为“废材”、不起眼的孤女,此刻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可笑的小裁纸刀。但在众人眼中,她刚才那一声喊,却仿佛黑暗中闪现的一线微光。 三 短暂的喘息之后,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石楼虽然坚固,但挤进二十多人已显拥挤,食物饮水几乎全无。更重要的是,外面兽潮的嘶吼和镇民临死的惨叫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火光在镇上多处亮起又熄灭,浓烟开始混入腥臭的雾气中。 “不能待在这里等死。”断臂猎户王老五咬着牙,用布条胡乱缠着伤口,“妖兽太多,这楼挡不了多久。得有人出去,把还活着的人带过来,集中力量,或许还能撑到天亮,或者……等到不知会不会来的援兵。” “谁去?怎么去?”有人颤抖着问。 “我去。”王老五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失血和疼痛晃了一下。 “我也去!”那个刚才一起冲出去救人的青年红着眼道,他手里拿着一根从门边捡来的顶门杠。 云瑾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我知道路。我知道哪些房子有夹墙,哪些院子能穿行,哪里视野好能避开妖兽主力。”她看向老馆长,“馆长,您留在这里,安抚大家,想办法弄点能喝的水。王叔,李哥,我们三个一起,尽量别走大路,专挑小巷和屋檐下阴影。目标是陈大户家、镇署旁边的几户、还有南头打铁铺那片,那边房子相对结实,可能还有人困着。” 她的安排快速而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王老五和那青年(姓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此刻,任何可行的计划都是救命稻草。 老馆长深深看了云瑾一眼,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小心。万不得已……保命要紧。” 云瑾点点头,将小刀别在腰间,再次握紧了太极石。石头不知何时变得有些烫手,那股暖流更加明显,甚至让她因恐惧而冰凉的手脚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们从藏书馆的后窗翻出,那里紧邻着一段废弃的矮墙,直接通向后巷。浓雾和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也遮蔽了视线,只能依靠声音和模糊的阴影来判断危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的腥臊气,地上不时能踩到黏腻湿滑的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云瑾走在前面,她身形瘦小,动作轻捷,对巷道的熟悉让她能在复杂的环境中快速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王老五经验丰富,虽然断臂,但听力敏锐,总能提前示警。小李则手持顶门杠,警惕地断后。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太多惨状。被撞塌的房屋,散落的残肢,被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也遇到了零星落单的、在废墟中翻找“食物”的低阶妖兽,能躲则躲,实在躲不过,便由王老五和小李拼死迅速解决,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 他们成功地将几户躲在地窖或夹层里瑟瑟发抖的镇民带了出来,又指引另一股自发聚集起来的青壮前往藏书馆方向。云瑾的指挥和带路,在混乱中显示出惊人的效用,她仿佛一张活地图,总能找到连接各处的、不易被兽群注意的“缝隙”。 然而,兽潮的主力似乎被镇口方向更集中的抵抗和火光吸引,正逐渐向那边压去。镇口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最为激烈。 “镇长他们……”小李望向镇口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隐约可见人影与兽影缠斗。 “救不了了。”王老五脸色灰败,“听这动静,至少有好几头‘铁背熊’和‘狼傀’混在里面,说不定还有更麻烦的……咱们这点人过去,就是送菜。” 云瑾咬着嘴唇,她知道王老五说的是实话。但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靠近镇口的一处倒塌了一半的柴房后面,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大概只有五六岁,脸上满是黑灰和泪痕,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死死抱着膝盖,缩在断墙的阴影里。而他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一头刚刚咬死了某个镇民、嘴角还在滴血的石牙兽,正晃着脑袋,幽绿的小眼睛似乎嗅到了新的猎物气味,缓缓转过身,看向了那个孩子! “不好!”云瑾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先于思考冲了出去! “瑾丫头!”王老五和小李的惊呼被抛在身后。 云瑾知道自己冲过去也无济于事,石牙兽的皮糙肉厚,她的小刀连挠痒都算不上。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距离在急速缩短,她能看清石牙兽口中交错的黄黑色獠牙,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臭。那孩子似乎才反应过来,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向扑来的阴影。 五步、三步…… 石牙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后蹄蹬地,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恶风,猛地朝孩子(以及冲过来的云瑾)撞来! 要死了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云瑾没有停下,反而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小的身体试图挡在孩子和石牙兽之间。胸前的太极石,在这一刻滚烫得如同烧红的炭!那股一直温和的暖流,仿佛被她的决绝和守护的意志瞬间点燃,轰然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的、如水波般荡漾开的半透明光晕,以云瑾(或者说以她胸口的太极石)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将她和身后孩子笼罩在内的、直径约一丈的柔和屏障。 “咚!” 石牙兽那足以撞碎木墙的凶猛冲撞,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这层薄薄的光晕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撞中无比坚韧又充满弹性的皮革的声响。 光晕剧烈地荡漾起来,如同被巨石投入的湖面,泛起密集的涟漪,颜色似乎也黯淡了一瞬。云瑾感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量传来,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差点晕过去。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后退一步,双臂依然张开。 那石牙兽被自己冲击的力量反弹回去,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困惑。它再次发出低吼,用獠牙去顶,用身体去撞,用爪子去撕扯那层光晕。光晕不断荡漾、明灭,仿佛随时会破碎,却始终顽强地存在着,将一切攻击隔绝在外。 屏障内的云瑾,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被疯狂抽走,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她体内的灵气漩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发运转,杂乱无章地涌向胸口,又被那太极石转化、抽取,用以维持这层屏障。那种“漏气”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抽干”的虚弱和刺痛。汗水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 但这屏障,终究是挡住了!暂时地,将死亡的威胁,隔绝在了那层柔韧的光晕之外。 “快!孩子!”王老五和小李趁此机会,从侧面猛冲过来。小李奋力一杠子砸在石牙兽相对脆弱的侧肋,吸引了它的注意。王老五独臂则一把抱起那个吓呆了的孩子,又伸手去拉几乎脱力的云瑾。 “走!”云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去了维持屏障的意念——实际上她也几乎无力维持了。光晕无声碎裂。三人带着孩子,趁着石牙兽被小李纠缠的片刻,拼命冲向来时的一条小巷。 在他们身后,那石牙兽愤怒的咆哮声和其他被吸引过来的妖兽嘶吼声,被狭窄曲折的巷道迅速抛远。 终于,他们看到了藏书馆石楼在黑暗中的轮廓,以及楼内透出的、微弱却让人心安的灯光。 云瑾在踏入石楼后门的瞬间,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胸口的太极石温度正在迅速降低,恢复成温凉。而她体内,那一直存在的灵气漩涡,似乎也因为这超负荷的“输出”而变得……有些不同了。依然混乱,但好像……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沉淀下来的、与之前任何灵气都不同的“东西”,留在了丹田深处,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她抬起头,看到满屋子惊魂未定、却又带着一丝期盼望着她的目光。老馆长快步走过来,将她扶起,看向她胸口那枚似乎光泽都黯淡了几分的石头,眼神复杂至极。 楼外,兽潮的喧嚣仍在继续,暮霭镇在燃烧,在流血。但在这小小的石楼内,因为一个少女意外的爆发和众人的拼死互助,一缕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之烛,倔强地摇曳着,等待着未知的黎明。 第04章将军驰援,剑光破重围 一 时间在恐惧与煎熬中被拉得无比漫长。藏书馆石楼内,压抑的喘息声、孩子压抑的抽泣、伤员痛苦的呻吟,还有门外远处持续不断的野兽嘶吼与建筑坍塌声,交织成绝望的协奏。 云瑾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调匀呼吸。胸口的灼热感和虚脱感稍退,但丹田处那股新沉淀的、难以言喻的微弱气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混乱的灵气漩涡中激起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她下意识地握紧颈间的太极石,石头已经恢复了温凉,表面的黑白晕染仿佛比之前更加莹润了些。 老馆长默默递过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刚从后院井里打上来、用最后一点柴火略微烧过的温水。云瑾接过来,小口啜饮,干得发痛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老人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紧握的石头。 “那石头……救了你一命。”王老五靠坐在不远处,断臂处已经被老馆长用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泡过烈酒的布条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恢复了猎户特有的锐利,“也救了狗娃子一命。”他指的是云瑾拼死护下的那个孩子,此刻正蜷缩在他母亲怀里,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云瑾。 云瑾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有些嘶哑:“是大家……一起。” 小李身上添了几道新伤,正在用破布擦拭一根沾满污血的木棍,闻言抬头,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瑾妹子,没想到你……深藏不露啊。那光,是啥法术?以前咋没见你用过?”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惑。一道道目光聚焦在云瑾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新希望的期盼。 云瑾垂下眼帘。她无法解释。难道要说自己可能是什么“混沌道体”,然后靠一块捡来的石头莫名其妙放了个护罩?连她自己都一头雾水。她只能含糊道:“是馆长给的石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情急之下就……” 众人看向老馆长。老人咳嗽两声,摆摆手:“祖传的护身物件,有点辟邪的微末效力罢了,消耗太大,用不了几次。”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目光转向被杂物顶死的大门和窗户,“省点力气,妖兽还没退。这石楼,挡不住真正的冲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外兽群的嘶吼声忽然变得高亢、密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不同于之前杂乱兽吼的、更加整齐、更具穿透力的嗥叫!那声音更高亢,更冰冷,带着某种……纪律性的意味? “是狼傀!不止一头!”王老五猛地坐直身体,仅存的手紧紧握住了猎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群畜生……怎么像是有人在指挥?!” 狼傀,并非普通野狼,而是沉影山脉深处一种近乎妖化的群居生物。它们体型比寻常狼大上一圈,毛皮呈暗灰色,动作迅捷,利齿可咬穿皮甲,更麻烦的是它们懂得简单的协同狩猎,有时甚至能驱使智力低下的石牙兽、影鬣狗等妖兽作为前锋。单独的狼傀已是难缠的猎手,成群出现,且听这嗥叫声的节奏…… “它们在集结!要冲楼了!”小李跳了起来,声音发颤。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判断,石楼正门方向,传来了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砰!砰!砰!”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冲撞,而是有节奏的、蓄力的猛冲!顶在门后的沉重书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窗户那边也传来了利爪刮擦石墙和木材碎裂的可怕声响! 楼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孩子被吓哭,又被母亲死死捂住嘴。男人们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柴刀、草叉、顶门杠、甚至是拆下来的桌椅腿,但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绝望。面对成群的、有组织的狼傀,这薄弱的防御和寥寥几个有战斗力的人,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云瑾的心沉到了谷底。刚才激发太极石的屏障几乎抽空了她的力气,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来一次。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她不甘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突然从暮霭镇外的方向传来!那号角声连绵不绝,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铿锵质感,瞬间压过了兽群的喧嚣! 紧接着,是如闷雷滚过大地般的马蹄声!不是零星的几匹,而是整齐划一、沉重密集、仿佛要将地面踏碎的铁蹄奔腾之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骑兵!是骑兵!我们的骑兵!”一个趴在二楼窗缝向外窥视的青年,不顾一切地嘶喊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呼喊,一片炽烈、锐利、仿佛能撕裂黑暗与浓雾的银白色光芒,如同逆流的瀑布,骤然从镇口的方向汹涌而入!那光芒所过之处,狼傀凄厉的惨叫、其他妖兽的哀嚎,伴随着利器斩断骨骼、撕裂血肉的沉闷声响,骤然爆发! “阴阳铁骑!是王都的阴阳铁骑!”王老五失声叫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二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野兽惊慌失措的咆哮、奔逃的杂乱脚步声,以及那银白色光芒如影随形、高效收割生命的锐响。 楼内众人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反应。直到那令人安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逐渐逼近藏书馆所在的街区,大家才如梦初醒。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是朝廷的兵马!朝廷没有放弃我们!”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瘫软在地,更多人涌向窗边和门缝,拼命想看清外面的情形。 云瑾也踉跄着站起身,凑到一处被兽爪刨开些许的窗板缝隙前,向外望去。 浓雾和夜色依然浓重,但镇中几处尚未熄灭的火光,以及那不断推进的、冰冷的银白色光芒,照亮了局部战场。她看到一队骑兵,人数不多,大约二三十骑,却仿佛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切入黄油般的兽群之中。 那些骑兵,人着玄黑色轻甲,甲胄在火光与自身散发的微光下流转着冷硬的质感,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金属面甲,只露出一双双冷静如寒星的眼睛。马是清一色的乌鳞驹,比寻常马匹高出半头,披着同样玄色的马甲,冲锋起来势不可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的兵刃——并非寻常刀枪,而是一种造型修长、略带弧度的直刃长剑,剑身在挥动时会迸发出强烈的银白光芒,那光芒似乎对妖兽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凡被剑光扫中,低阶妖兽如石牙兽、影鬣狗无不皮开肉绽,哀嚎毙命,即便是狼傀,也会被斩伤逼退。 而在这队骑兵的最前方,是一骑当先的将领。 他并未戴全覆式头盔,只以简单的玄铁发箍束起黑发,露出棱角分明、略显冷峻的年轻面容。他的甲胄式样与其他骑兵相似,但肩甲和胸甲上多了一些简洁的云纹装饰,背后一袭暗紫色披风在冲锋中烈烈飞扬。他手中长剑的光芒最为炽烈凝实,几乎化作一道流动的银色匹练,所过之处,没有一头妖兽能挡住他一剑之威。无论是皮糙肉厚的铁背熊,还是狡猾迅捷的狼傀,在他剑下都如同纸糊一般。 他的战斗方式简洁、高效、冷酷。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策马变向,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他不仅是武力的锋尖,更是整个骑兵队的灵魂,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引导着整支队伍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咬合、运转,将分散的兽群切割、驱赶、歼灭。 云瑾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镇上的猎户们捕猎,靠的是经验、陷阱和勇气;而眼前这支骑兵,展现出的是一种纯粹的、为杀戮和摧毁而生的军事艺术。高效,冰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他们的冲击下,原本气势汹汹、几乎要淹没小镇的兽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了。妖兽的凶性在绝对的力量和纪律面前土崩瓦解,开始四散奔逃,互相践踏。银白剑光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收割着落后者的性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藏书馆附近的妖兽已被清空,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骑兵队并未追击逃入山林的小股残敌,而是在那年轻将领的示意下,迅速以藏书馆为中心,展开警戒队形。几名骑兵下马,开始检查周围的建筑废墟,搜寻可能的幸存者。 年轻将领勒住战马,乌鳞驹喷着灼热的白气,在他精准的控制下稳稳停住。他跳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剑已归鞘,但那身经百战、煞气未消的气息,依旧让人不敢直视。他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藏书馆破损的大门和窗户,然后落在了被王老五和小李等人挪开障碍物、缓缓打开的门后,那一张张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脸上。 他的视线在众人身上快速掠过,在看到王老五的断臂、小李等人的伤势时微微停顿,但并未多问。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老馆长半扶着、站在人群稍前方的云瑾身上。 云瑾此刻的模样堪称狼狈,衣裙沾满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只有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下,依然清澈,虽然带着疲惫和惊悸,却并没有寻常少女面对如此血腥场面时的崩溃或茫然,反而有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在观察他,观察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 年轻将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个没有修为波动的边镇少女,在经历如此兽潮袭击后,还能保持这样的眼神?而且,他刚才在马上,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这少女手中紧握着一物,在兽群扑近时,有过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手中佩剑都产生轻微共鸣的奇异波动。那波动一闪而逝,若非他修为已至“凝脉境”巅峰,灵觉敏锐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末将冷锋,阴阳国禁军副统领,奉王命巡视北境,剿除妖患。”年轻将领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容置疑,“此地何人主事?伤亡如何?兽潮从何处发起,规模多大?”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慰问,完全是军事化的作风。 镇长江怀仁早在骑兵出现时就连滚爬爬地从藏书馆角落里钻了出来,此刻忙不迭上前,虽然腿还在发抖,但还是尽力挺直腰板,结结巴巴地汇报情况:“小、小人江怀仁,是本镇镇长……多谢将军救命之恩!伤亡……伤亡惨重啊!镇子东头、南头几乎被毁了,死了至少三四十人,伤的更多……兽潮是从沉影山那边过来的,天黑没多久就……漫山遍野都是,根本数不清……” 冷锋静静听着,目光却越过镇长,再次扫视着藏书馆内的情况。他的注意力,更多停留在那些妖兽尸体上,尤其是几具被拖到近前的狼傀尸体。他蹲下身,用未出鞘的剑鞘拨弄着狼傀的头颅,检查它们的牙齿、爪趾,甚至掰开嘴嗅了嗅气味。动作专业而冷静,仿佛在检查一件普通的器物。 “这些狼傀,”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却让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进食规律异常,胃囊近乎空空,且瞳仁深处有细微的暗红血丝。这不是寻常的饥饿兽群袭扰。” 他抬起眼,目光如冷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镇民,最后落在云瑾脸上,停留了一瞬。 “此次兽潮,有人为驱赶或引导的痕迹。” 三 此言一出,藏书馆内一片哗然。人为?什么人能驱赶如此规模的兽潮?目的是什么?毁灭暮霭镇这个穷乡僻壤? 江镇长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将、将军……这……这从何说起啊?我们暮霭镇一向安分守己,从未得罪过什么人……” 冷锋没有解释,只是对身后一名骑兵做了个手势。那名骑兵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刻画着复杂符文的金属圆盘,注入灵力,圆盘发出微光,开始缓慢转动、扫描周围。这是军中用来探测异常能量残留或追踪痕迹的法器。 “王命?”老馆长忽然沙哑地开口,他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冷锋,“老朽冒昧,敢问将军,所奉是阴王殿下之命,还是阳王殿下之令?亦或是……太极城的旨意?”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尖锐,甚至有些逾越。江镇长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给老馆长使眼色。禁军副统领,那可是王都来的大人物!岂是能随便质问的? 冷锋却并未动怒,只是深深看了老馆长一眼。老人虽然衣衫破旧,身形佝偻,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和隐约的精明,绝非普通乡下老者可比。 “阴阳禁军,直属太极城,护卫国本,平衡阴阳。”冷锋的回答字斟句酌,滴水不漏,“剿除危害百姓之妖患,乃分内之职,无需细分王命。”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自己超然的立场(直属太极城),又点出了“平衡阴阳”的职责,同时回避了具体效忠于哪位亲王的问题。云瑾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对这位冷面将军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不仅武力超群,心思也极为缜密。 老馆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再多问,退了回去。 冷锋不再理会众人,开始指挥手下骑兵清理战场、救助伤员、统计损失。他的命令清晰明确,手下执行得雷厉风行,很快将混乱的小镇纳入一种有序的、高效的战后处理节奏中。幸存的镇民被组织起来,收敛尸体,扑灭余火,清理街道。 云瑾也默默加入帮忙的行列,照顾伤者,分发所剩无几的清水和干粮。她的动作麻利,心思细腻,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比如某个伤员伤口需要重新包扎,某个孩子受到了惊吓需要安抚。她很少说话,但所做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冷锋在巡视过程中,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掠过云瑾。他看到她为一个手臂被咬伤的猎户清洗伤口,手法虽然生疏,却异常专注沉稳;看到她将自己分到的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面饼,悄悄掰了一半给一个失去父母、正在哭泣的幼童;也看到她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沉影山脉的方向,或是低头看向自己始终紧握的左手掌心(那里握着那枚石头),眼神若有所思。 这个少女,很不寻常。没有修为,却能在那等规模的兽潮中存活,并且似乎还保护了其他人(他从一些镇民零碎的、充满后怕的叙述中,隐约听到了关于“光”、“屏障”的字眼)。面对惨烈的伤亡和废墟,她显得过于冷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快速接受现实并努力应对的坚韧。而且,她似乎对这场兽潮,也有着不同于普通镇民的观察。 当冷锋走过她身边,去查看一处狼傀尸体较为集中的区域时,云瑾恰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冷锋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云瑾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一种莫名的力量让她坚持住了,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回望,清澈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和废墟的阴影。 “你似乎不怕。”冷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比起之前的公事公办,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探究。 云瑾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怕。但怕没用。”她顿了顿,补充道,“将军来时,我们差点就都死了。怕过之后,总得做点什么。” 很朴实的回答,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清醒。冷锋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她沾满血污和尘土、却依然紧握的左手上:“你手里是什么?” 云瑾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手握得更紧了些。那枚太极石,是老馆长给的,也是她身上最大的秘密。她不确定该不该说,怎么说。 就在这时,之前那名手持探测圆盘的骑兵快步走来,对冷锋低声禀报:“大人,西侧山林边缘,发现少量‘引兽散’残留痕迹,还有……几个不太清晰的脚印,不似寻常猎户或镇民,更像是刻意隐藏行迹的修士所留。另外,这些狼傀尸体上,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魂力波动残留,很像是被短暂‘刺激’过凶性。” 冷锋的眼神骤然冷冽如冰。引兽散?刺激凶性?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妖兽暴动的范畴,几乎可以确定是人为制造或引导的兽潮袭击! 他不再追问云瑾,而是转向那名骑兵,沉声命令:“详细记录痕迹方位,收集残留物。加派双倍哨探,监控山林方向,谨防二次袭击。传令下去,全军在此驻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撤离。” “是!” 骑兵领命而去。冷锋再次看向暮霭镇外那黑沉沉、仿佛巨兽匍匐的沉影山脉,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哀鸿遍野的废墟小镇,最后,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个沉默着继续为伤员包扎的少女,和她那只始终紧握的左手。 暮霭镇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一场更隐蔽、更复杂的迷雾,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而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边镇孤女,会不会与这迷雾,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冷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王都的暗流,边境的异动,蹊跷的兽潮,还有这个神秘的少女……此行北境,恐怕不会如预想中那般简单了。他需要留在这里,查明真相。而这一切,或许都要从这个名叫云瑾的少女,以及她手中的秘密开始。 第05章灵力暴走,身世露端倪 一 狼藉的小镇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喘息。 阴阳铁骑的到来如同寒冬里的一把火,驱散了妖兽,却也带来另一种无声的压力。骑兵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清理尸体、救治伤员、在镇子外围关键的豁口和路口布下岗哨。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有甲胄的轻微摩擦和乌鳞驹偶尔的响鼻打破寂静。火光映照着他们冰冷的面甲和染血的剑刃,让劫后余生的镇民们既感激,又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冷锋没有留在相对完好的镇署,反而将临时的指挥所设在了藏书馆前的空地上。这里靠近镇中心,视野相对开阔,也能兼顾到这座在兽潮中意外坚守下来的石楼。一张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旧木桌,几把歪斜的椅子,一盏风灯,便是全部。 他大部分时间都站在桌边,听取手下骑兵的回报,或对着摊开在桌上的一幅简陋的暮霭镇及周边地形草图凝神思索。偶尔,他会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投向沉影山脉那黑魆魆的轮廓,或是看似不经意地扫过藏书馆那扇半开的、依旧有镇民进出的破门。 他的怀疑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在平静的表象下扩散。人为引导的兽潮,目标是什么?暮霭镇穷得叮当响,唯一值得觊觎的,或许是山里那些若隐若现的旧矿脉和年份不足的药材,但为此大动干戈驱使兽潮,代价未免太大,动静也太大,得不偿失。那么,是人? 镇长江怀仁战战兢兢地奉上镇民名册和粗略的损失统计时,冷锋看得很快。名册上都是些寻常名姓,祖祖辈辈居住在此的猎户、农户、小手艺人,看不出任何特别。损失倒是触目惊心,近四分之一房屋损毁,近五十人死伤,对于一个本就人口不多的小镇而言,堪称重创。 “镇上,最近可有什么陌生人往来?或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冷锋合上册子,语气平淡地问。 江镇长努力回想,掰着手指头:“陌生人……前阵子是有几支小商队路过,歇了一两天就走了。再就是……哦,前些日子,王都来的巡阴使大人来过,催缴税款。别的……真没了。不同寻常?”他苦笑,“将军,咱这地方,除了这终年不散的雾和越来越难打的山货,哪有什么不寻常?硬要说,就是山里野兽最近确实躁得厉害,晚上老远都能听见叫唤,但谁能想到会成这样……” 巡阴使。冷锋记住了这个信息。他挥挥手,让镇长下去安抚民众。 手下骑兵的详细勘察结果陆续报来。引兽散的残留痕迹位于山林边缘数个不同的点,分布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一条将兽群向暮霭镇方向驱赶的弧线。那些模糊的脚印,经过有经验的斥候辨认,属于至少两到三人,脚步轻灵,落地有特殊的发力习惯,确实是修行者,且刻意掩饰了行迹和可能暴露身份的步法特征。狼傀尸体上残留的异常魂力波动,性质阴冷诡异,并非阴阳国主流的修行路数,倒有些接近传闻中某些偏门邪术或……境外势力的手段。 线索零碎,却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次有预谋的、针对暮霭镇的袭击。目的不明,执行者身份成谜。 冷锋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暮霭镇位置轻轻敲击着。他的目光,再次飘向藏书馆。兽潮最猛烈时,大部分镇民或死或逃,或躲藏起来。唯有这座石楼,不仅聚集了相对较多幸存者,而且根据几个伤员的零碎描述,似乎最后时刻,有什么“光”保护了他们一下,挡住了几头石牙兽的冲击。描述者语焉不详,惊魂未定,但多个来源都提到了“光”和“瑾丫头”。 瑾丫头。云瑾。 那个没有修为,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少女。她手中紧握的东西……冷锋想起自己佩剑那瞬间微不可察的共鸣。那绝非寻常物件。 “去请藏书馆的那位老馆长,还有……那个叫云瑾的姑娘过来一趟。”冷锋对身旁一名亲卫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客气些。” 二 云瑾帮着将最后一批重伤员安置到镇署腾出的几间相对完好的屋子里,又回到藏书馆,想看看老馆长是否需要帮忙清理凌乱的馆内。她刚拿起扫帚,冷锋的亲卫就到了。 听到传唤,云瑾的心微微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看向老馆长,老人正小心地将几本在混乱中掉落、沾了灰尘的书籍捡起,用袖子轻轻擦拭。听到亲卫的话,他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缓缓直起身,对云瑾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走吧,莫让将军久等。” 两人随着亲卫来到书馆前的空地上。风灯的光晕在黎明前的寒风中摇曳,将冷锋挺直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正负手看着东方天际那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浓雾吞噬的鱼肚白。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老馆长身上,微微颔首:“老人家。”然后才看向云瑾。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但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多了些审视与探究。 “深夜搅扰,见谅。”冷锋开口,语气比之前稍微缓和,“请二位来,是想了解昨夜兽潮袭来时,藏书馆内的具体情况。尤其是……最后时刻,听闻馆内似有异状,助各位抵挡了妖兽冲击。本将需要核实细节,以便判断敌情。” 老馆长拱手,声音沙哑:“将军垂询,老朽自当知无不言。昨夜确然凶险,全赖将军及时赶到,方解倒悬之危。馆内众人同心协力,倚仗石楼厚重,侥幸撑到将军来援。至于异状……”他顿了顿,看了云瑾一眼,“老朽年迈昏聩,当时只顾着堵门,未曾留意其他。许是哪个后生情急之下,用了祖传的辟邪土法子,起了些微作用吧。” 老馆长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有“异常”,又将其模糊化、寻常化,归结为“土法子”。云瑾知道,这是老人在保护她。 冷锋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云瑾:“云姑娘,当时你也在场。可看清是何情形?” 压力给到了云瑾。她能感觉到冷锋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自己脸上,似乎要穿透一切伪装。她吸了口气,抬起头,迎上那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回将军,当时情况混乱,大家都很害怕。我……我看到有石牙兽要冲进来,情急之下,就把馆长以前给我的一块石头扔了出去,想砸它……没想到那石头好像亮了一下,那畜生撞上来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然后就……就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后来王叔和李哥他们就冲出去救人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她把激发屏障的过程简化、偶然化,归结为石头的“意外”,并将功劳分摊给王老五和小李。 冷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云瑾说完,他才缓缓道:“石头?可否借本将一观?” 云瑾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颈间的细绳。老馆长轻轻咳嗽一声,道:“将军,那不过是一块老朽早年游历时,从太极湖边随手捡的寻常鹅卵石,因颜色别致,给了这丫头把玩。历经昨夜,怕是早已不知丢到哪个角落,或损毁了。丫头,是不是?” 云瑾接收到老馆长的暗示,连忙点头:“是……是的,后来太乱,不知道掉哪里了,可能……可能被踩碎了吧。”这个借口很拙劣,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说辞。 冷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没有坚持。他转而问道:“云姑娘似乎对修行之事有所了解?” 云瑾一怔,摇了摇头:“只是……在书馆里看过几本粗浅的入门册子,自己胡乱试过,没什么用。”她说的倒是实话。 “哦?”冷锋眉梢微挑,“既然看过,可愿按册上之法,在此感应一二?本将或可略作指点。” 这要求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一位将军“指点”边镇少女修行,听起来甚至是种抬举。但云瑾心中警铃大作。她体内的情况自己最清楚,那混沌道体一旦尝试系统引导,会是什么后果? 老馆长也微微变了脸色,上前半步:“将军,这丫头资质愚钝,多年前便试过引气,毫无反应,早已绝了修行之念。再者,她昨夜受了惊吓,又忙碌至今,身子虚乏,恐怕……” “无妨。”冷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只是简单感应,无需耗费精力。本将也想看看,是何等体质,竟连最基础的感气也无法做到。”他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上位者不容拒绝的威严。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如果云瑾真的身无灵力,那昨夜石头异状的解释或许勉强成立;如果她有所隐藏…… 云瑾知道,推脱不过去了。她看了一眼老馆长,老人眼中满是忧虑,却无奈地对她轻轻点头。躲,只会加重怀疑。 “那……便有劳将军了。”云瑾低声应道,走到空地中央相对平整处,按照《引气初解》中最基础的姿势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冷锋站在她身前三步之外,目光如炬,灵觉已然悄然展开,笼罩住云瑾周身。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少女体内,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三 云瑾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摒弃杂念。她知道正常的流程:意念下沉,沟通天地,捕捉与己身亲和之灵气,引入经脉。然而,她的身体早已形成了自己那套混乱的“流程”。 当她开始尝试主动去“感应”和“引导”时,体内那原本只是自发缓慢流转、杂乱无章的灵气漩涡,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骤然加速!不再是温和的、漏气般的逸散,而是变得狂暴、紊乱、方向莫测! 无数种不同属性、不同质感的“气”,从周遭被强行扯入她的身体!暮霭中冰凉的阴气、地脉深处微弱的土灵、风中躁动的风息、甚至昨夜残留的血腥煞气和妖兽死亡逸散的微弱妖力……所有的一切,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呃!”云瑾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外来灵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彼此激烈冲突、湮灭、融合,产生种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时而如冰针穿刺经脉,时而如烈火焚烧脏腑,时而如钝刀切割骨骼,时而又像置身风暴中心,魂魄都要被撕扯出来! 这痛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尝试!因为她这次是“主动”引导,放开了那道无形的闸门! 她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打湿了鬓发。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原本平静的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混乱不堪,甚至隐隐有不同颜色的、极其微弱且混乱的光晕在她皮肤下明灭闪烁,时而泛青,时而透红,时而暗沉,变幻不定。 更诡异的是,她贴肉收藏的那枚太极石,突然变得滚烫!隔着衣物,都能看到有微弱却清晰的、黑白交融的光芒透出!那光芒仿佛有生命般流转,试图平复她体内暴走的灵气乱流,但涌入的杂乱灵气实在太多、太狂暴,石头的平衡之力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勉强护住她的心脉和主要脏腑不被彻底冲垮,却无法阻止那肆虐的痛苦。 “瑾丫头!”老馆长失声惊呼,想要上前,却被冷锋抬手拦住。 冷锋的面色,第一次出现了显著的变化。他瞳孔微缩,紧紧盯着云瑾身上那混乱闪烁的异象,以及她胸口透出的、让他佩剑再次发出低沉嗡鸣的黑白光芒。这不是寻常的引气失败!这简直是……是无数种不同属性灵气在同一个载体内的暴乱和相互湮灭!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 一个没有修为的人,体内怎么可能容纳、更怎么可能引动如此驳杂狂暴的灵气?而且,那块石头…… 他不再仅仅是观察,而是上前一步,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精纯凝练的银白色剑气,小心翼翼地点向云瑾的眉心,试图以外力引导,至少先护住她的识海,防止她被这灵气乱流冲垮神智。 然而,就在他指尖剑气即将触及云瑾皮肤的刹那—— “嗡!” 云瑾体内那混乱到极致的灵气乱流,仿佛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宣泄口,又像是被冷锋那精纯锋锐的剑气所刺激,骤然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偏转和汇聚!一股无形却强横的排斥力猛地爆发开来! 冷锋只觉得指尖一麻,那股精纯剑气竟被硬生生震散!他猝不及防,被那股混乱而强大的反震力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可是凝脉境巅峰的修士,剑心通明,剑气精纯,竟被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女体内自发产生的混乱力量震退?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而云瑾,在这股剧烈的内外冲突和反震之下,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喷出一小口鲜血,那血沫中竟隐隐夹杂着丝丝混乱的灵气光点。她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胸口透出的黑白光芒也瞬间黯淡下去,恢复了温润平常,只是石头本身仿佛也耗尽了力量,光泽略显晦暗。 老馆长再也顾不得许多,冲上前将瘫软的云瑾抱在怀里,老泪纵横,连声呼唤:“瑾丫头!瑾丫头!你醒醒!别吓我!” 冷锋稳住身形,看着眼前景象,面色阴沉如水。他缓缓收回了手,指尖那微微的麻痹感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这个云瑾,她的体质绝对大有问题!那块石头,也绝非寻常!还有昨夜那所谓的“光”……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个神秘的少女。 他正要开口询问老馆长,目光却忽然瞥见,因为云瑾吐血倒地、衣襟略微散开,从她颈间滑落出那枚用细绳系着的鹅卵石。此刻石头安静地躺在她的衣襟上,那黑白交融、如水墨晕染的纹路,在风灯下清晰可见。 更重要的是,石头一角,似乎沾染了一点点云瑾刚才吐出的鲜血。那血迹浸入石头纹理,竟没有滑落,反而像是被吸收了一般,让那黑白纹路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暗红光泽,一闪而逝。 冷锋的呼吸,骤然一窒。这石头的材质和纹路……还有那血迹引发的异象…… 他猛地抬头,看向抱着云瑾、悲痛焦急的老馆长,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如同冰窖里捞出来:“这石头,到底从何而来?她,究竟是谁?” 老馆长抱着昏迷的云瑾,感受到冷锋身上陡然升起的、比面对兽潮时更加冰冷彻骨的气势和压迫感,他知道,瞒不住了。有些秘密,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终究会在风暴来临时,破土而出。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悲伤,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决然。他看了一眼怀中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云瑾,又看了看冷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将军……”老馆长的声音干涩无比,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此地……不便。请随老朽进来。” 他抱着云瑾,步履蹒跚地转身,走向藏书馆那扇在晨光微熹中依然昏暗的大门。 冷锋盯着老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昏迷的云瑾,眸中光芒急剧闪动。他没有犹豫,迈步跟了上去。直觉告诉他,这个边陲小镇藏书馆里埋藏的秘密,或许比那场蹊跷的兽潮,更加惊人,更加……危险。 晨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将刚刚经历过血火的小镇,连同这座不起眼的石楼,紧紧包裹。但楼内即将揭开的真相,却可能比任何浓雾,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 第06章:密令抵达,孤女成钦犯 一 藏书馆二楼云瑾那间狭小房间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老馆长将昏迷的云瑾小心安置在床上,扯过薄被盖好,又试了试她的脉搏。虽然微弱紊乱,但终究还在跳动,只是那眉头紧锁、唇边残留血痕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冷锋站在门边,并未立刻追问。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口,玄甲未卸,披风上还沾着夜露与淡淡的血腥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目光在云瑾惨白的脸和那枚滑落枕边、光泽略显黯淡的太极石之间移动,眼神深邃得可怕。 良久,老馆长才直起身,蹒跚走到窗边那张唯一的旧木桌旁,示意冷锋坐下。桌上那盏油灯光芒跳跃,将老人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映照得更加深刻。 “将军想问什么,就问吧。”老馆长的声音疲惫至极,却异常平静,“事到如今,再瞒着,怕是要害了这丫头的性命。” 冷锋没有坐,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锁定了老人:“石头的来历。她的身世。一字不漏。” 老馆长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渐渐被晨曦染上灰白、却依旧浓得化不开的暮霭,仿佛穿透了时光。 “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雾气沉沉的秋夜,雨下得很大。”老人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捞出,“那天晚上,藏书馆的门被人敲响。不是镇上的熟客,敲得很急,很轻。我开门,外面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气息……很不寻常。中间那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冷锋眼神微凝:“三个人?可还记得样貌特征?” “记不清了。”老馆长摇头,“雨太大,他们又刻意遮掩。只记得抱着孩子的那个人,身形略显纤细,像是女子,手指很白,递过孩子时,在颤抖。她没说话,旁边一个高大的男人开了口,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决绝。他说,这孩子是故人之后,身负大因果,留在王都是死路一条。他们一路躲藏追踪,才找到这最偏远的暮霭镇。他们知道我早年……曾受过那‘故人’一点恩惠,也知我这藏书馆虽破,却能容身。他们不求我抚养孩子长大成人,只求我给她一个不起眼的身份,让她像野草一样,在这边境之地,默默无闻地活下去。” “故人?”冷锋追问,“什么样的故人?名讳?身份?” 老馆长苦笑:“他们没说。只留下一句话,‘阴……血脉……不可绝。’然后,那女子将孩子和两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深深看了孩子一眼——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有绝望,有不舍,有决绝——然后他们就转身冲进了雨夜里,再也没出现过。” “两样东西?”冷锋的目光锐利如刀。 “就是这枚石头,和……”老馆长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蜷曲、仿佛从什么信件上匆忙撕下的皮质残片。皮质细腻,显然非凡品,上面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字迹,潦草地写着几个断续的字: 阴……血脉……藏……勿寻……生灭由天…… 字迹凌乱仓促,那暗红颜色,即便过了十五年,依旧触目惊心,带着不祥的气息。 “血书。”冷锋的声音压得很低,伸手接过残片,指尖拂过那暗红的字迹,感受着皮质特殊的韧性和细微的灵力残留——这皮质,绝非寻常兽皮,倒有些像王庭内库特有的“月影麂”腹皮,轻薄坚韧,能存灵力。而“阴……血脉”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阴王血脉?! 当今阴阳国,阴王一脉式微,幽月王殿下虽有子嗣,但皆在王都,且年岁与云瑾不符。十五年前……十五年前王都确实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据说涉及阴王一脉的某位远亲或旧臣,但详情被掩盖得很好。难道…… 他又猛地看向床上昏迷的云瑾,再看手中那黑白交融的太极石。这石头的纹路和隐隐透出的、与阴阳二气同源却更加古老精纯的意蕴……太极湖?阴王传承?!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成型:云瑾,很可能是阴王一脉流落在外的、极其重要的嫡系血脉!甚至可能是……当年那场风波中“被消失”的关键后人!而这枚太极石,极有可能是某种信物或传承之物! 那么,昨夜兽潮的蹊跷,巡阴使的异常关注,甚至自己接到的那份语焉不详的北境巡视密令……这一切,难道都是围绕着这个少女展开的?! “这些年来,我谨守承诺。”老馆长苍老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对外只说瑾丫头是我远房侄女遗孤,父母死于山难。她也争气,虽不能修行,但心思灵巧,沉静懂事,在这小镇里,倒也平安长到这么大。我以为……或许能一直这么下去。直到那巡阴使来,直到昨晚的兽潮,直到今天她……”老人看向云瑾,眼中满是痛惜,“将军,老朽虽不知她具体是什么‘血脉’,但也猜到此中必有天大干系。如今她这身子……又显露异状,怕是藏不住了。” 冷锋紧握着那片血书残皮,指节微微发白。真相的分量,远超他的预估。这不再仅仅是一个边境兽潮案件,而是牵扯到了阴阳国王室最深层的权力斗争和隐秘!保护云瑾,意味着可能要对抗来自王都的、未知的强大力量;而若遵从可能的“潜规则”或某些人的意愿……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大人!”冷锋的一名亲卫出现在门口,脸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封、表面有着复杂符文流转的细长铜管。那是阴阳国军方最高级别的加急密令传递方式。 冷锋眼神一凛,接过铜管,指尖灌注一丝灵力,触发了上面的验证符文。铜管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里面一卷淡金色的薄绢。 他展开薄绢,目光迅速扫过。只看了一眼,他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冷峻面庞上,罕见地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冰冷。 薄绢上的字迹不多,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北境巡察使、禁军副统领冷锋亲启: 据密报,暮霭镇有女,年约十五,身怀异气,体质诡谲,疑与‘前朝余孽’秘法或‘魔族’侵蚀有关。此女恐为大患,祸乱阴阳。着汝即刻秘密缉拿,详加勘问。若遇抵抗,或确证其与邪魔有染,可就地格杀,以绝后患。此事涉国本安危,不得有误,亦不得外泄。 ——签押:【阳炎卫都指挥使印】” 阳王麾下最核心、最精锐的暴力机构——阳炎卫的直接命令!而且是“就地格杀”的极端指令!理由更是骇人听闻——“前朝余孽”、“魔族侵蚀”! 冷锋的目光从密令上抬起,缓缓移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云瑾。少女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或许是痛苦时无意识流下的),呼吸微弱,身体因为之前的痛苦而偶尔无意识地轻颤一下。这样一个刚刚经历了灵力暴走、身世被揭开、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少女,会是祸乱阴阳的“大患”?会是勾结魔族的“邪祟”? 那枚静静躺在枕边的太极石,此刻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神秘的传承信物,更仿佛成了一个催命的符咒。 阳王……已经开始动手了吗?以如此决绝、狠辣、不留余地的方式,清除可能存在的阴王血脉威胁?甚至不惜冠以“魔族”这等百州共诛的恶名?! 那么,昨夜那场蹊跷的、疑似人为引导的兽潮,是否也是这清除计划的一环?是为了制造混乱,趁乱灭口?还是为了逼迫云瑾显露“异状”,好坐实罪名?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冷锋的后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凶险无比的十字路口。一边是效忠多年的王庭律法、上级军令、以及阳王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另一边,是一个身世悲惨、无辜卷入漩涡、且莫名让他心生涟漪与保护的少女,以及可能被冤杀的“阴王血脉”,还有……他自己心中那份对于“平衡”与“公正”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想起自己加入阴阳禁军时的誓言:“护卫国本,平衡阴阳”。不是效忠某一位王,而是护卫那个“平衡”的国本。如今,阴阳已然严重失衡,阳王势力如此行事,与“平衡”二字,早已背道而驰。 二 房间内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云瑾微弱而不均匀的呼吸声。老馆长虽然看不见密令内容,但从冷锋剧变的脸色和身上骤然散发出的冰冷肃杀之气,已然猜到了七八分。老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看向冷锋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绝望。 亲卫还躬身立在门口,等待着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冷锋握着密令薄绢的手,青筋隐现。他的目光在云瑾、老馆长、密令之间反复逡巡。脑海中闪过昨夜她临危不乱带人躲避的身影,闪过她面对自己质问时清澈而坚毅的眼神,闪过她灵气暴走时那难以言喻的痛苦,也闪过她悄悄将面饼分给孩童时那不经意的温柔……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兽潮虽退,残敌未尽,山林中恐有高阶妖兽或驱使兽群之凶徒潜伏。全军戒备等级提升至最高,扩大侦察范围,尤其注意通往阴域腹地及邻国方向的路径。未有本将亲令,任何人不得擅离驻地,亦不得放任何可疑之人进入镇区或接触幸存镇民。特别是……藏书馆周边,加派双岗,未经许可,擅近者,以军法论处。” 亲卫愣了一下。这命令听起来是针对外部威胁的常规操作,但特意强调藏书馆和禁止接触镇民……似乎有些微妙。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是!属下明白!”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听到冷锋的命令,老馆长紧绷的神情稍稍一缓,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减少。他听出了冷锋命令中的回护之意,但这能瞒多久? 冷锋将那份金色的密令薄绢重新卷好,却并未放回铜管,而是直接运起灵力,掌心银白光芒一闪,薄绢无声无息地化为了细密的飞灰,从指缝间飘散落下。 老馆长瞳孔骤缩。毁掉王命密令?!这可是大罪! “这份密令,我从未收到过。”冷锋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虫子,“至少,在查明暮霭镇兽潮真相、确保此地安宁之前,没有收到任何与此地镇民相关的额外指令。” 他走到床边,俯身拾起那枚太极石。石头入手温润,似乎感应到他的触碰,内部那黑白交融的纹路微微流转了一下。他又将那片血书残皮仔细包好,递还给老馆长:“此物,你收好。莫再示人。” 老馆长接过,手还在抖:“将军,您这是……” “她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冷锋打断他,目光落在云瑾脸上,“兽潮虽暂退,但引动兽潮的人未必远离。阳王……那边的耳目,也可能很快会收到风声。此地已成众矢之的。必须立刻将她转移。” “转移?去哪里?她这个样子……”老馆长看着昏迷的云瑾,满是担忧。 “我有安排。”冷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正在依令布防、巡逻的麾下骑兵,脑子飞速运转。阳炎卫的密令是通过军方特殊渠道直接送抵他手的,说明此事在阳王那边也属高度机密,知情者应该不多。这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他必须利用自己巡察使的身份和刚刚击退兽潮的威信,制造一个合理的“理由”将云瑾送走。 “她的伤势和‘异状’,需要更专业的救治和查探。暮霭镇不具备条件。”冷锋转身,语速加快,“我会对外宣称,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一名重伤昏迷的少女,伤势古怪,疑与妖兽或驱兽者所用的邪术有关,需立即送往最近的大型城镇‘黑岩城’找高阶医师或擅长祛除邪秽的修士诊治。黑岩城虽也在阴域,但距此有数日路程,且是商贸枢纽,人员复杂,便于隐藏。我会派绝对可靠的心腹,伪装成商队或护送伤员的家丁,连夜出发。” 老馆长眼睛一亮,这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以冷锋的身份,决定送一个重伤镇民去求医,无人敢质疑。 “我随她一起去!”老馆长立刻道。 “不行。”冷锋摇头,“你目标太明显,是看着她长大的人,突然离开,容易惹人生疑。你留在这里,帮我稳住局面,应付可能的后续查问。我会留人保护你。” 老馆长还想争辩,但看到冷锋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自己年老体衰,跟着或许真是累赘,只能颓然点头:“那……将军打算派谁?可靠吗?” 冷锋脑海中闪过几张面孔。他麾下这支骑兵虽精悍,但毕竟是王都禁军,人员背景复杂,难保没有其他人安插的眼线。他需要一个绝对忠诚、且身手足以应对途中变故的人。 “我亲自去。”一个嘶哑但坚定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冷锋和老馆长霍然转头,只见断臂猎户王老五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上伤口草草包扎着,脸色因失血而蜡黄,但独眼中却燃烧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光芒。他显然在门外听到了一些关键内容。 “王老五?”冷锋皱眉。 “将军,大人。”王老五走进来,对着冷锋和老馆长分别躬身,然后看向床上的云瑾,独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俺这条命,是瑾丫头和馆长救的,也是将军救的。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王庭大事、血脉传承。但俺知道,瑾丫头是好人,她不该死。那些驱使妖兽祸害乡亲的杂碎,还有那些想害她的人,都该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俺在这山里钻了大半辈子,沉影山往里三百里,每一条兽道,每一个山洞,俺都门儿清。走大路太显眼,也难保没有埋伏。俺知道一条极少人知的隐秘山路,能绕过黑岩城,直接通到更南边的‘灰谷’。那里是三不管地带,连接着好几个小国和部族的地盘,龙蛇混杂,反而容易藏身。俺带瑾丫头走那条路。只要进了山,就是俺的地盘,保准那些王八羔子连影子都摸不着!” 王老五的建议出乎冷锋的意料,但仔细一想,却极具可行性。走官方路线去黑岩城,看似合理,实则可能正好落入某些人预设的监视或拦截网中。反其道而行之,利用王老五这本地猎户对山林的极致熟悉,走隐秘山路,穿越混乱的灰谷地带,虽然路途更险,却可能更安全。 冷锋凝视着王老五,这个猎户眼中有着山民特有的执拗和一旦认准就不回头的狠劲。“你的伤?” “死不了!”王老五拍了拍胸脯,牵扯到伤口,咧了咧嘴,却硬挺着没哼出声,“山里长大的,皮实!这点伤,耽误不了赶路。” “你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吗?可能会遇到比妖兽更可怕的敌人。”冷锋沉声道。 “知道。”王老五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得有些狰狞,“大不了把命还给她。反正俺这条命,早该丢在昨晚了。” 冷锋不再犹豫。他需要这样熟悉地形、意志坚定、且与云瑾有救命恩情的本地向导。“好!你准备一下,带上必备的干粮、药物、防身之物。一个时辰后,我们从后山小路出发。对外,我会宣布你伤势过重,需要静养,暂时安置在藏书馆内院,不许人打扰。” 他又看向老馆长:“馆长,你立刻去准备一些云瑾的随身衣物,要最普通、不打眼的。再备些易于携带、能补充体力的干粮和清水。记住,自然些,莫让人起疑。” 老馆长重重点头,颤巍巍地站起身,立刻去张罗。 冷锋则走到床边,凝视着昏迷的云瑾。少女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仿佛易碎的琉璃。他伸出手,似乎想拂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乱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违抗王命、甚至销毁证据的决定。这违背了他二十多年来恪守的纪律和信念。但不知为何,当想到密令上那冰冷的“就地格杀”四个字,再看着眼前这个呼吸微弱的少女时,他心中那杆名为“公正”和“守护”的天平,毫不犹豫地倾斜了。 也许,从昨夜她那双清澈而坚毅的眼睛望向他时,有些东西就已经不同了。 “我会护你离开。”他对着昏迷的云瑾,用极低的声音,做出了承诺,“在查明一切真相之前,在你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之前。” 窗外,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暮霭,给小镇染上了一层惨淡的灰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云瑾,对于冷锋,对于这小小的暮霭镇,一场更加隐秘、更加凶险的逃亡与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那张来自王都、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网,已然无声落下。 第07章:古道夜奔,追兵如附骨 一 一个时辰,在生死逃亡面前,短得如同指缝间的流沙。 藏书馆后院的隐蔽角落,两匹用深色粗布包裹了蹄子的驮马已准备就绪。王老五换上了一身陈旧的灰色猎装,独臂用布带固定在身侧,腰间挂着猎刀,背上是一张半旧的短弓和一壶箭——箭矢不多,但箭头都被他仔细打磨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在山林与暮霭的背景下,像一株生了根的枯木,沉默而坚韧。 老馆长将一个小巧却结实的包裹系在其中一匹马的鞍后,里面是几件云瑾的换洗衣物,一些耐存的肉干、炒米,一小罐珍贵的止血药粉,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几块粗面饼和一皮囊清水。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云瑾还没醒。冷锋用一床薄被将她裹紧,又在外层罩上一件宽大的、带兜帽的深灰色粗布斗篷,小心地将她横抱起来。少女轻得惊人,在他臂弯中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只有透过布料传来的微弱体温和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那枚太极石被他用一根更结实的皮绳重新串好,塞进了云瑾贴身的衣襟里,紧贴心口。 “将军,一切小心。”老馆长最后检查了一遍马匹的肚带和鞍具,声音沙哑,“山里路险,雾气又重……瑾丫头,就拜托您了。”他看着冷锋怀中昏迷的云瑾,嘴唇哆嗦着,想再摸摸她的头,最终只是用枯瘦的手,轻轻拂去了斗篷兜帽上的一点灰尘。 “馆长放心。”冷锋将云瑾稳稳安置在其中一匹驮马特制的、铺了软垫的鞍桥上,用布带仔细固定,确保她不会滑落。“您留在镇中,也要保重。我已留下两名最可靠的兄弟,他们会以协助清理废墟、保护书馆为由守在附近。若有异常,他们会带您从另一条暗道离开。” 老馆长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冷锋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王老五则牵着驮着云瑾的马匹缰绳。没有告别,没有更多的言语,三人两马,悄无声息地转出藏书馆后院,沿着一条被疯长的杂草和灌木半掩的废弃小径,迅速没入浓得化不开的、黎明前最深的雾气与山林阴影之中。 冷锋选择从后山离开,绕开官道和主要的山径。这条路极其难行,有些地方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是野兽踩踏出的痕迹,或是山洪冲刷出的陡峭沟壑。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步,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随处可见。但王老五对这里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后院,他牵着马,走得很稳,总能提前避开险处,找到相对好走的落脚点。冷锋紧随其后,灵觉全开,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马蹄包裹了粗布,踏在松软的腐殖土和潮湿的落叶上,声音极其轻微,被山风和雾气流动的声响完美掩盖。只有驮马偶尔沉重的鼻息,和树枝刮过斗篷的簌簌声,提醒着这是一次真实的、危机四伏的逃亡。 云瑾在颠簸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并未真正醒来。她体内那场灵气暴乱的后遗症显然极为严重,加上之前的惊吓和疲惫,让她陷入了深沉的自我修复性昏迷。冷锋不时回头查看她的情况,确认她的呼吸和体温。 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雾霭,将山林染成一片单调的、没有生气的灰白色。他们已经深入沉影山脉外围的支脉,远离了暮霭镇。按照王老五的说法,沿着这条“兽径”继续向东南方向走大约二十里,会抵达一处名为“鹰嘴涧”的险要之地,从那里可以转入一条真正的、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古道,那条古道能蜿蜒通往灰谷方向。 “过了鹰嘴涧,路会好走些,但也更显眼。”王老五一边拨开前方挡路的带刺藤蔓,一边低声道,“那古道虽然荒废多年,但偶尔也会有走私的商队或者逃犯走。咱们得赶在天大亮、雾气散开之前过去,然后找个隐蔽地方歇脚,等天黑再走。” 冷锋颔首,正要说话,忽然,他神色猛地一凛,抬手示意王老五停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王老五也霍然抬头,独耳微微耸动,猎人的本能让他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极其不和谐的振动——不是风声,不是兽啼,而是某种尖锐物体高速划破空气带来的、微不可闻的尖啸! “趴下!” 冷锋的暴喝和王老五猛拉缰绳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两匹驮马受过训练,在缰绳的强力拉扯和王老五的低声呼哨下,前蹄猛地跪倒,将身体压低! “嗖!嗖嗖!” 数道乌光擦着他们的头顶和身侧飞过,深深钉入后方不远处几棵古树的树干,发出沉闷的“夺夺”声!那是三棱透甲箭,箭杆乌黑,箭簇在灰白雾气中闪着幽蓝的光泽——淬了毒! 袭击来自他们侧前方的山坡密林!对方竟然提前在这里设伏?! “护住她!”冷锋低喝一声,人已如大鹏般从马背上腾身而起,腰间长剑“呛啷”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光,精准地劈飞了紧随而至的另外两支冷箭!他身形毫不停滞,足尖在树干上一点,竟迎着箭矢袭来的方向,如一道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必须先发制人,打乱对方的射击节奏,否则在密林中被弓箭手压制,后果不堪设想。 王老五在听到箭啸的瞬间,就已经扯着驮马的缰绳,连滚带爬地将两匹马拖向旁边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之后。他独臂奋力,将载着云瑾的那匹马死死按在岩壁凹陷处,自己则半跪在地,取下短弓,搭上一支箭,仅存的独眼死死盯着冷锋扑去的方向,呼吸粗重,却异常稳定。 冷锋的身影没入浓雾与林木之中。紧接着,那个方向传来了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闷哼声、以及人体倒地的声响!战斗结束得极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声响便戛然而止。 浓雾翻涌,冷锋的身影重新出现,手中的长剑刃尖滴落着几滴粘稠的鲜血。他脸色冰冷,快步走回。“四个弓手,埋伏在制高点。训练有素,但不是军中制式装备,像是私人蓄养的死士。服毒了,没留下活口。”他语速很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对方能精准地在此地设伏,说明他们的行踪很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对方预判了他们的逃亡方向。 “走!不能停!”冷锋翻身上马,从王老五手中接过云瑾那匹马的缰绳,“换方向!不去鹰嘴涧了,往西,走‘狼跳峡’!” 王老五脸色一变。狼跳峡比鹰嘴涧更加险峻,几乎就是一道深不见底、狭窄如缝的地裂,只有一些天然的、摇摇欲坠的石梁和藤蔓连接两侧,寻常人根本不敢走,连最灵活的岩羊都极少涉足。但此刻,这最险的路,或许反而是最出人意料、最可能摆脱追踪的路。 “好!”王老五一咬牙,不再犹豫,牵马引路,转向西南方一条更加陡峭、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斜坡。 然而,他们仅仅行出不到三里,甚至还没靠近狼跳峡的区域,第二波袭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再是冷箭。而是直接从他们前方和侧翼的雾霭中,鬼魅般扑出了七道黑影! 这些人全身笼罩在纯黑色的紧身夜行衣中,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动作迅捷如风,落地无声,手中兵器各异,有细长的刺剑,有带倒钩的短刃,有诡异的弧形刃,招式狠辣刁钻,直取要害,配合默契,瞬间封死了他们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阴冷而晦涩,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黏腻感,与阴阳国主流的修行路数迥异,也与之前那些弓手不同。 是另一批人!而且,是修为不弱的修士杀手! “杀!”冷锋眼中寒光暴涨,知道已无退路。他长啸一声,手中长剑银芒大盛,不再保留,凝脉境巅峰的修为全力爆发,剑光如瀑,悍然迎向正面扑来的三名黑衣杀手!剑势堂皇正大,却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惨烈杀意,一出手便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打开缺口。 王老五狂吼一声,独臂挥动猎刀,不要命地护在云瑾的马前,抵挡侧面袭来的攻击。他刀法简单直接,全是猎户与野兽搏杀练就的实战技巧,狠辣有效,竟暂时逼退了两名杀手。但他毕竟有伤在身,独臂难支,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锵!锵锵!” 金铁交击声密如骤雨,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冷锋剑法超群,修为又高出这些杀手一截,转眼间已斩杀两人,重创一人。但杀手人数占优,且完全不惧死亡,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王老五已然重伤,踉跄后退,背靠着岩石,血染半身,犹自死战不退。 一名杀手窥得空隙,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竟绕过冷锋和王老五的防线,手中一柄漆黑的匕首,带着一抹幽绿的光泽,悄无声息地刺向被固定在马背上、依旧昏迷的云瑾心口!那匕首显然喂有剧毒,见血封喉! “瑾丫头!”王老五目眦欲裂,想要扑救,却被另一名杀手死死缠住。 冷锋也被两名杀手拼死拖住,救援不及! 眼看那淬毒匕首就要刺入云瑾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是感受到了极致的死亡威胁,或许是昏迷中残存的意识被强烈刺激,云瑾体内,那刚刚经历过暴乱、尚未完全平复的混沌灵气漩涡,再次被猛烈触动! 没有主动的意志引导,纯粹是生命受到威胁时本能的、狂暴的反击! “嗡——!” 一股无形、混乱、却又强横无比的力场,以云瑾为中心,骤然爆发开来!这力场不像昨夜那有形的屏障,而是更接近于一种纯粹的能量扰动,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搅动了周围空间中所有有序或无序的灵气流动! 那刺向云瑾的杀手,首当其冲。他只觉得手中匕首仿佛刺入了一团粘稠无比的、不断扭曲旋转的胶质,所有的力道和灵力灌注都被带偏、瓦解、消融!更可怕的是,他自身运转的灵力,在这混乱力场的干扰下,竟然也瞬间紊乱,仿佛失去了指挥的军队,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噗!”杀手闷哼一声,匕首脱手,自己更是被那混乱的反震力掀得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就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为之一怔。不仅那杀手,连正在激斗的冷锋、王老五以及其他黑衣杀手,都感觉到周身灵力运转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滞涩和紊乱!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蛮横地搅乱了这片区域的“灵气场”!虽然对修为高的冷锋影响相对较小,但对那些依靠特定灵力运转来施展身法、招式的杀手们,却造成了不小的干扰,他们的动作明显出现了瞬间的迟缓和变形! 战机,稍纵即逝! “破!”冷锋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他长啸一声,剑光猛然暴涨,如同银龙出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面前因灵力紊乱而露出破绽的两名杀手一剑贯穿!同时左掌拍出,雄浑的掌力将另一名踉跄的杀手震得胸骨碎裂,倒毙当场。 王老五也狂吼着,拼着肩膀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猎刀狠狠捅进了对面杀手的腹部。 剩下的三名黑衣杀手见势不妙,尤其是忌惮于云瑾身上那再次归于平静、却透着诡异的气息,互相对视一眼,竟毫不恋战,身形急退,如同来时一般,鬼魅般融入了浓雾与山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气。 战斗骤然开始,又骤然结束。林间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雾无声地翻滚,试图掩盖地上的血迹和尸体。 冷锋拄着剑,微微喘息,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但都不致命。他第一时间冲到云瑾马前,只见少女依旧昏迷,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嘴角甚至又渗出了一丝鲜血,显然刚才那被动的爆发,对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造成了更大的负担。但她心口处,隔着衣物,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晕一闪而逝,是那枚太极石在自发地护主、平复她体内再次激荡的灵气。 王老五瘫坐在地,靠着岩石,大口喘息,断臂处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新添的伤口也在汩汩流血,但他还活着。 “你怎么样?”冷锋快速处理了一下自己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又走到王老五身边,拿出老馆长准备的药粉,给他止血。 “还……还死不了。”王老五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将军,刚才那是……” 冷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昏迷的云瑾:“是她的体质……或者说,她体内那股力量的自发护主。但这力量不受控制,消耗的恐怕是她自己的生命力。”他心中沉重。云瑾的“异状”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危险。方才那混乱力场,虽然助他们脱险,但也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火把,很可能让更多追踪者锁定他们的方位。 “此地不宜久留。”冷锋迅速给王老五包扎好,又检查了一下两匹驮马。马匹受惊,但好在没有受伤。“必须立刻离开。狼跳峡不能去了,对方很可能在那里也有埋伏。我们往北,折回沉影山更深、更荒僻的支脉,绕一个大圈子,再找机会南下。” 他扶起王老五,重新上马。云瑾依旧昏迷,被小心固定好。 “追兵不止一波,而且……”冷锋望着黑衣杀手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那些黑衣人,路数诡异,不像阴阳国官方的人,也不像阳王麾下死士的风格。倒有些像……” 他没有说下去,但心中疑云更深。除了阳王势力,还有谁想要云瑾的命?而且出手如此狠辣果决,完全是专业杀手的做派。云瑾的身世,究竟牵扯了多少方势力? 浓雾弥漫,前路未卜。身后是刚刚经历的伏杀,前方是更深的莽莽山林和未知的凶险。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在这迷雾与杀机中,继续亡命奔逃。 冷锋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血腥的战场,一抖缰绳,两匹驮马再次迈开脚步,载着三人,无声地没入沉影山脉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灰白色的浓雾深处。追杀,如同附骨之疽,已然死死咬上。而逃亡之路,注定将用鲜血铺就。 第08章:荒村避祸,偶遇游历者 一 山路在脚下延伸,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浓雾如同黏稠的幽灵,始终缠绕在沉影山脉的峰峦沟壑之间,将一切景象都涂抹成模糊不清的灰白。马蹄踏过湿滑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林间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雀惊飞,或是远处不明野兽的低沉呜咽,都足以让紧绷的神经骤然一紧。 云瑾在颠簸中渐渐恢复了些许意识,却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绵软无力,连抬起眼皮都显得异常困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针扎般的刺痛,那是灵力暴走留下的内伤。她能模糊感觉到自己趴在马背上,身体被布带固定着,耳边是单调的马蹄声和粗重的喘息——有马匹的,也有人的。 “……翻过前面那道岭,应该能看到一个废弃的村子。”王老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压抑的痛哼,“叫……叫‘鸦嘴坳’。几十年前闹过山瘟,人都死绝了,房子也塌了大半,但总比这林子里强……能避避风,生个火……咳咳……” “你少说话,省点力气。”冷锋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依旧稳定,“伤口又渗血了。坚持住。” 云瑾努力凝聚视线,透过斗篷兜帽的缝隙,看到前方牵马的王老五,背影佝偻,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左肩和背部的衣物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一大片。冷锋策马跟在侧后方,玄黑色的轻甲上布满了泥污和划痕,几处破损的地方露出内衬,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昨夜的血战和之后亡命般的奔逃,显然让他们都付出了巨大代价。追兵虽然暂时被甩开,但危险并未远离,更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窜出。 又不知行进了多久,眼前的林木终于稀疏了一些,浓雾似乎也淡了些许。前方出现了一道相对平缓的山坳,坳口处,影影绰绰地显露出一些低矮、歪斜的黑影——是残破的土墙和倾倒的屋架。 鸦嘴坳。名副其实。整个村落坐落在形似乌鸦喙部的山坳里,寂静无声,死气沉沉。大部分房屋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土墙或几根焦黑的房梁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荒草长满了曾经的街道和院落,几乎有半人高。一些倾倒的石磨、破裂的水缸散落在废墟间,覆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尘土味,还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王老五选了一处相对完整、看起来像是以前村中富户留下的院落。院墙还有大半,正屋的屋顶虽然塌了一半,但靠里的半间尚能遮风挡雨。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被石板半盖着,长满了滑腻的墨绿色苔藓。 “就……就这里吧。”王老五松开缰绳,踉跄着靠在一堵断墙上,喘着粗气,脸色蜡黄得吓人。 冷锋翻身下马,动作明显比平时迟缓了一些。他先小心地将云瑾从马背上抱下来,解开束缚的布带。云瑾双脚落地时一软,差点摔倒,被冷锋眼疾手快地扶住。 “能站住吗?”冷锋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云瑾咬紧牙关,点了点头。虽然浑身虚脱,胸口闷痛,但基本的行动能力似乎恢复了一些。她靠着一根廊柱站稳,扯下兜帽,露出了苍白憔悴但依旧清秀的脸。清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荒村特有的衰败味道,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冷锋见她无碍,立刻转身去查看王老五的伤势。猎户的情况很不妙,失血过多,加上长途跋涉和之前的激战,伤口已经有些红肿发炎的迹象,体温也高得烫手。老馆长准备的药粉早已用完。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需要清水和干净的布,最好……能有消炎的草药。”冷锋眉头紧锁。这荒村破败如此,哪里去找草药? “我知道……这附近山阴处,有一种‘紫背地丁’,捣碎了外敷,能止血消炎……运气好,或许还能找到‘半边莲’……”王老五虚弱地说着,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但俺……俺走不动了……” “我去找。”一个略显沙哑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冷锋和王老五同时看向云瑾。少女扶着廊柱,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决绝。“我认得紫背地丁,半边莲也见过图谱。馆长……以前教过。”她顿了顿,看向冷锋,“你留下照顾王叔,清理伤口。我就在附近,不走远。”她知道,此刻三人中,冷锋战力最强,需要保存体力和警惕,不能轻易离开;王老五重伤濒危,必须有人守着。而她,虽然虚弱,但至少还能走动,认得草药。 冷锋看着她,目光深沉。理智告诉他,让一个重伤初愈、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女独自在陌生荒村附近活动,极其危险。但现实是,王老五等不起。而且……从昨夜到今晨,这个少女展现出的坚韧和冷静,或许比他想象的更能应对。 “一刻钟。”冷锋沉声道,“最多一刻钟,无论找到与否,必须回来。不要走远,注意脚下和周围动静。”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连鞘递给她,“拿着,防身。” 云瑾接过匕首,入手微沉,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心神一定。“嗯。”她应了一声,深吸口气,转身,步履有些虚浮,却坚定地走出了这处残破的院落,踏入了荒草丛生的废弃村庄。 二 荒村的寂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心头。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雾气和上方交错的枯枝,在废墟和荒草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风吹过断墙和空无一物的窗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云瑾紧握着匕首,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倒塌的屋舍和齐腰深的荒草之间。胸口依旧闷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搜寻着记忆中药草的模样。 紫背地丁,喜阴湿,常生于山脚、沟边、林下。叶片呈心形或肾形,背面紫色…… 她的目光掠过墙角、水沟边、断墙下的阴影处。这里潮湿,倒是有可能生长。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除了些常见的、无用的杂草,一无所获。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返回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村落边缘靠近山壁的一处坍塌大半的石屋背后,似乎有一片颜色稍深的、贴着地面的植被。 她心中一喜,强撑着加快脚步走过去。石屋背后背阴,残留的墙基下积聚了些许湿气,果然,一片约莫巴掌大小的紫背地丁,正静静地生长在那里!叶片肥厚,背面的紫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找到了!云瑾松了口气,连忙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将几株长势最好的连根挖出,又用衣襟下摆兜住。正打算起身,忽然,她眼尖地看到,在更靠近潮湿山壁的石缝里,还零星点缀着几朵淡蓝色、形似半边莲的小花!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小心翼翼地将半边莲也采下一些。有了这两样,至少能缓解王老五的伤势。 心中稍定,她不敢久留,将药草仔细收好,转身准备沿着来路返回。 然而,就在她刚走出石屋阴影,踏上那条被荒草淹没的“街道”时,一个温和带笑、却又仿佛贴着耳根响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飘了过来: “姑娘好雅兴,这荒山破村之中,还有心思采撷药草。看这品相,紫背地丁倒是采得恰到火候,正是药力最足之时。” 云瑾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她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什么人?什么时候靠近的?她竟然毫无察觉! 只见距离她不到三丈远的一截半塌土墙上,不知何时,竟悠闲地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样式简单却用料考究的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轻薄披风,腰间束着玄色丝绦,悬着一枚不起眼的、温润如脂的白色玉佩。他生得极好,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温润儒雅,仿佛不是坐在废墟之上,而是身处某处名园雅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比常人稍浅,在斑驳的光线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深邃难测。 他就那样随意坐着,一条腿曲起踩在墙头,另一条腿自然垂下轻轻晃荡,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草,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然而,在这死寂荒村、杀机四伏的背景下,这份闲适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危险。 云瑾全身紧绷,握紧匕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你……你是谁?”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却未达眼底。“在下玄墨,一个游历四方、收购些奇物药材、顺便看看风景的闲散商人罢了。”他的声音温和悦耳,语调从容,“途经此地,见这荒村有趣,便下来瞧瞧。不想竟偶遇姑娘,也算有缘。” 商人?游历四方?云瑾心中警铃大作。这荒郊野岭,偏僻废弃的村落,哪里是寻常商人会来的地方?而且,此人出现得如此悄无声息,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若非他主动开口,自己根本发现不了!这绝非常人! “既是商人,怎会来此?”云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对方,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背靠着一棵枯死的老树。 “奇物药材,往往生于险远之地,人迹罕至之处。”玄墨随手扔掉枯草,目光落在云瑾紧握匕首的手上,又缓缓移到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最后,停留在了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贴身收藏的太极石,似乎因为云瑾的紧张和体内残存灵气的波动,又隐隐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 玄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笑容不变,继续道:“譬如姑娘方才所采的紫背地丁,生于这等阴煞晦暗的废村墙根,汲取了地脉深处残留的阴郁之气,其解毒化瘀之效,往往比阳光充沛处所生的,要好上三分。还有那石缝里的半边莲,沾了山岩金气,清肺热、平喘息,效果也独特。姑娘采药手法熟稔,目标明确,看来是急需救人,而且……所救之人伤势不轻,甚至可能伴有毒患或内热吧?” 他侃侃而谈,语气轻松,却句句点中要害!云瑾心中更是骇然。此人不仅眼力毒辣,见识更是不凡,仅凭她采的两种草药和些许神态,竟将王老五的伤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想怎样?”云瑾不再兜圈子,直接问道。对方来意不明,实力深不可测,此刻她孤立无援,只能尽量周旋。 “姑娘莫要紧张。”玄墨从墙头轻盈跃下,动作流畅优雅,落地无声,仿佛一片羽毛。“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见姑娘孤身在此,面色不佳,气息更是……”他走近两步,在距离云瑾一丈处停下,微微偏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颇为有趣。似有沉疴在身,气血两亏,但体内却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勃勃生机在流转,更隐隐包罗万象,仿佛什么都能容纳,又仿佛什么都留不住。如此矛盾的体征,在下游历百州,也是头一次见。”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云瑾心中最深的秘密锁孔!混沌道体!他看出来了?还是仅仅有所感应? 云瑾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握着匕首的手心渗出冷汗。她强作镇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受了些惊吓。若阁下无事,还请自便,我要回去了。” “普通人?”玄墨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姑娘若是普通人,那这百州之地,怕是没有几个非凡之辈了。”他不再逼近,反而后退了半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高的羊脂玉瓶,“相逢即是有缘。姑娘所采药草虽对症,但效力温和,对于重伤失血、内火攻心之症,恐缓不济急。此乃‘玉髓生肌散’,外敷可促伤口愈合,生肌止血;内服少许,亦可宁心安神,平息内火。赠予姑娘,或可解燃眉之急。” 他将玉瓶轻轻放在身旁一块半埋土中的石磨上,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云瑾盯着那玉瓶,又看看玄墨。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此人目的何在? “无功不受禄。阁下想要什么?”云瑾警惕地问。 “聪明。”玄墨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在下确实有个不情之请。若姑娘日后……嗯,若是方便,又恰好得到什么稀罕的、与‘气息’‘本源’相关的药材、矿石,或者……遇到什么与此相关难以理解的事物,不妨记下。若他日有缘再见,告知在下,或容在下一观,便足矣。”他话说得含糊,目光却再次若有深意地扫过云瑾的胸口。 他在打太极石的主意?还是对她所谓的“体质”感兴趣? 云瑾心中念头急转。此刻形势比人强,对方实力莫测,且似乎暂时没有恶意。王老五的伤确实耽搁不起。 “好。”她咬了咬牙,答应下来,“若真有那时,我会记得。”说完,她快步上前,拿起石磨上的玉瓶,入手温润,瓶身还带着对方淡淡的体温。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衣襟里摸出几块之前省下的、带着体温的粗面饼——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交易物”。 “这个……给你。算是交换。”她将面饼放在石磨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坚持。 玄墨微微一愣,看着那几块粗糙、甚至有些干硬的面饼,眼中那抹惯常的、仿佛掌控一切的淡然笑意,第一次出现了些许真实的波动。他深深看了云瑾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低笑:“有趣。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他当真上前,捡起那几块面饼,随意地揣入怀中,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嫌弃。 “此地阴气郁结,非久留之地。姑娘的朋友,怕也等得急了。”玄墨侧身,让开了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山高水长,或许不久,我们还会再见。届时,希望姑娘已……安好。” 云瑾不再多言,握紧玉瓶和药草,转身快步离开。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琥珀色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拐过一处断墙,消失在荒草深处。 直到走出很远,回到那处残破院落附近,云瑾才感觉那如芒在背的视线终于消失。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那个叫玄墨的人……太危险,也太神秘了。他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开始? 她定了定神,擦去额角的冷汗,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三 院子里,冷锋已经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木片和布条,简单清理了王老五伤口周围的污血和腐肉。猎户躺在铺了干燥枯草的地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额头滚烫。冷锋自己的手臂也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沉凝。 看到云瑾回来,冷锋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放松。“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云瑾全身,确认她没有受伤,又落在她手中的药草和那个陌生的羊脂玉瓶上。 “找到了紫背地丁和半边莲,还……遇到了一个人。”云瑾没有隐瞒,将遇到玄墨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省略了对方对自己体质的那些诡异评价,只说了他赠药和换取面饼的事,以及对方自称游历商人。 冷锋听完,眉头紧锁,接过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沁人心脾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小心地倒出一点白色粉末在掌心,仔细观察,又凑近嗅了嗅。“是上好的伤药,灵力内蕴,品阶不低,绝非寻常商人能随手拿出。”他眼神更加凝重,“此人出现得蹊跷,所言未必属实。药……暂时可用,但需小心。” 话虽如此,王老五的伤势已容不得犹豫。冷锋还是小心地取了些许玉髓生肌散,混合捣碎的紫背地丁和半边莲汁液,敷在王老五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又将极少量的药散化入清水,给王老五喂了下去。 药效极佳。不过盏茶功夫,王老五伤口的渗血明显止住,红肿也消退了些许,滚烫的额头温度开始下降,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冷锋和云瑾都松了口气。 “他没对你做什么?也没问别的?”冷锋处理完王老五,再次看向云瑾,目光如炬。 云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玄墨对自己“气息”的奇怪评价说了出来。“他说……我体内气息矛盾,包罗万象,却又留不住东西。” 冷锋沉默了片刻,眼中光芒闪烁。看来,云瑾体质的特殊,已经引起了不止一方的注意。这个玄墨,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此地不宜久留。”冷锋站起身,“王老五伤势稍稳,我们需尽快离开。那玄墨若真有所图,很可能还会回来,或者通知其他人。” 云瑾点头。她也有同感。那个玄墨,给她一种深不可测、难以掌控的感觉,比那些明刀明枪的追兵,更让她不安。 两人迅速收拾了一下所剩无几的行囊。冷锋将昏迷的王老五重新扶上马背固定好。云瑾也爬上自己的马背,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荒村时,冷锋忽然勒住马,转头望向村落另一侧、靠近进山小路的方向。 云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稀薄的雾气中,隐约可见一道月白色的修长身影,正负手立于一块凸起的山岩之上,似乎正远远地“目送”着他们离开。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云瑾能感觉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定正看着这里。 玄墨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山风吹动他的衣袂和披风,飘飘若仙,又带着一种孤高的疏离。 冷锋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按上了剑柄。但最终,他没有拔剑,只是深深地看了那道身影一眼,然后猛地一抖缰绳。 “驾!” 两匹驮马再次迈开脚步,载着三人,迅速离开了鸦嘴坳,沿着另一条更加崎岖难辨的山道,向着沉影山脉更深处行去。 山岩上,玄墨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渐渐扩大。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指尖似乎有无形的气流在缠绕、模拟。如果云瑾或冷锋在此,定会震惊地发现,那气流模拟出的,正是云瑾之前灵气爆发时,那种混乱、驳杂、却又隐含某种奇异规律的波动轨迹! “混沌的气息……竟然真的还存在世间。”玄墨低声自语,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与探究交织的光芒,“阴阳国,阴王血脉,还有这突然冒出来的混沌之体……越来越有趣了。” 他将掌心的气流轻轻捏散,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是阴阳国王都太极城的方向,又似乎看向了更南边、那片属于天干国的炽热土地。 “棋子已经落下,棋盘越来越热闹了。”他轻轻一笑,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雾气般,从山岩上消失不见,只留下荒村死寂依旧,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而逃亡的三人,带着新的疑虑和更深的危机感,继续在迷雾笼罩的群山之中,寻找着那一线渺茫的生机。玄墨的出现,如同在原本就汹涌的暗流中,又投下了一颗看不清深浅的石子,未来的波澜,注定将更加难以预料。 第09章:馆长遗言,秘图指迷津 一 山路在脚下无尽地延伸,仿佛要将人拖入永恒的疲惫。 自鸦嘴坳荒村惊魂一遇后,冷锋带着云瑾和王老五,在沉影山脉的支脉中又穿行了两日。他们不敢走任何已知的路径,专挑人迹罕至、野兽都嫌难行的险峻之地。渴了,就掬一捧山涧溪水,或收集清晨叶片上的露珠;饿了,只有硬得硌牙的粗面饼和之前剩下的一点肉干。夜晚便寻一处隐蔽的岩缝或山洞,轮流休息,篝火不敢生得太旺,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王老五的伤势在玄墨所赠的玉髓生肌散和云瑾采的草药共同作用下,总算稳定下来,不再恶化,甚至开始缓慢地收口愈合。但长途跋涉和缺医少药,依然让他虚弱不堪,大部分时间都伏在马背上昏睡,只有需要辨认方向或规避险地时,才强撑着指点几句。 云瑾的状态更加复杂。灵力暴走的后遗症如同跗骨之蛆,胸口那阵阵隐痛从未完全消失,手脚也总是冰凉乏力。但奇怪的是,她体内那原本混乱不堪、漏个不停的气息漩涡,似乎在经历两次被动爆发(一次是护罩,一次是混乱力场)后,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它并未变得有序,运转依旧杂乱无章,但那种“漏”的感觉,似乎减弱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仿佛有一层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膜”,正在那混乱漩涡的边缘缓慢生成,虽然依旧无法留住灵气,却让那漩涡本身,似乎……凝实了那么一点点。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若非云瑾对自己的身体感知异常敏锐(拜混沌道体所赐),几乎无法察觉。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是那太极石的作用,还是身体在巨大压力下的自我适应。但至少,她没有再出现灵气失控的情况,精神也一天天恢复着。 只是,心头那沉甸甸的压力,丝毫未减。追兵、神秘的玄墨、未知的身世、还有那枚越来越显神秘的太极石……以及,对远在暮霭镇、独自应对可能风波的馆长爷爷的深深担忧。她不敢去想,如果馆长因为自己而遭遇不测…… “前面有个山洞,还算干燥,今晚就在那里歇脚。”冷锋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云瑾的思绪。他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壁。天色已近黄昏,浓雾再次从山谷底部升腾起来,将山林染成一片朦胧的暗青色。 三人将马匹拴在洞口附近隐蔽处,简单地清理了一下洞口。洞不深,但足够容纳他们暂时栖身。冷锋在洞口内侧生了堆小小的火,既驱散湿寒,光线也刚好不溢出洞口。王老五吃了点东西,喝了水,很快又沉沉睡去,鼾声粗重。 云瑾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出神。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一小片阴影。 “在想什么?”冷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靠坐在洞壁,用一块磨石轻轻擦拭着长剑。剑身在火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泽,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想馆长爷爷,想暮霭镇……”云瑾低声道,声音有些缥缈,“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那些追兵……会不会再回去?” 冷锋擦拭剑身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留下的两名兄弟,是禁军中跟随我最久、也最机警的。他们会见机行事。而且,”他看向云瑾,目光深邃,“阳王……或者说,想抓你的人,目标是你。一旦确认你已离开,暮霭镇的利用价值就不大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他们更可能将力量集中在追踪我们上。” 这话是安慰,也是事实。但云瑾心中的忧虑并未减轻。馆长知道太多秘密了…… “你的身体,感觉如何?”冷锋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云瑾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太极石紧贴着皮肤,传来稳定的温凉感,“那块石头……好像有点用。” 冷锋点点头,没有追问石头的细节。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现在他们自身难保。“早点休息。明天要翻越前面那道‘鬼见愁’山脊,路不好走。” 云瑾“嗯”了一声,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靠着洞壁,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却难以真正入睡。黑暗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最后都化作了对馆长爷爷的思念和担忧。老人那慈祥而睿智的目光,谆谆的教诲,还有最后分别时那深深的一揖……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去时,忽然,胸口那枚一直温凉的太极石,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烫了一下! “啊!”云瑾低呼一声,猛地坐直身体,手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那灼热感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但残留的悸动却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怎么了?”冷锋瞬间警觉,手握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洞口。 “石头……石头刚才很烫……”云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这石头从未有过如此反应。 冷锋眉头紧锁,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拿出来看看。” 云瑾依言,从衣襟里拉出那枚用皮绳系着的太极石。石头此刻已经恢复了温凉,在篝火的光线下,黑白交融的纹路缓缓流转,仿佛比平时更加莹润生动。但仔细看去,那黑色的部分,似乎……比平时更加幽深了一些? “是预警?还是……”冷锋的话没说完,忽然,他猛地转头,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脸色骤变! 几乎同时,云瑾也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带着深深不祥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划过心头!那感觉遥远而模糊,却异常清晰,仿佛一根连接着她和某处的丝线,被狠狠扯动,然后……崩断了! “馆长……”云瑾失声低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中的太极石上。 石头接触到她的泪水,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那黑色部分中的幽深光泽,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湿意。 冷锋看着她的反应,又看看石头,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最终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云瑾不住颤抖的肩上。没有言语,但那手掌传来的力度和温度,是此刻唯一的支撑。 王老五也被惊醒了,茫然地看着相对无言、气氛凝重的两人。 那一夜,云瑾没有再睡。她蜷缩在火堆旁,紧紧握着那枚似乎也沾染了悲伤气息的太极石,眼泪无声地流了又流,直到干涸。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担忧”的弦,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冰冷的疼痛,和一种模糊却逐渐清晰的预感——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馆长爷爷…… 二 天刚蒙蒙亮,三人便再次上路。气氛比前几日更加沉闷。云瑾的眼睛红肿着,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但她没有再流泪,只是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抽走了。冷锋的话更少,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仿佛一头察觉危机临近的孤狼。 王老五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多问,只是沉默地指路。 他们按照原计划,开始翻越那道被称为“鬼见愁”的险峻山脊。山路几乎垂直,需要手脚并用,有时甚至需要冷锋用绳索将王老五和云瑾拉上去。浓雾依旧缭绕,能见度极低,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呼啸的山风。 就在他们艰难攀爬到山脊中段一处相对平坦的突出岩石平台,准备稍作喘息时,前方的浓雾中,忽然传来了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声音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在这死寂险峻的山岭间显得格外诡异。 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冷锋示意云瑾和王老五躲到岩石后方,自己则握剑挡在前方,目光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雾翻滚,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渐渐从雾中显现。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迈的老妪,头发稀疏雪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小髻,插着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衣裙,脚上一双磨得露出脚趾的草鞋。背上背着一个比她还高的、用破麻袋和树枝胡乱捆扎成的巨大行囊,看起来沉甸甸的,压得她腰几乎弯成了直角。行囊上,系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随着她的每一步晃动,发出“叮铃”的声响。 老妪的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皮耷拉着,只露出两条细缝,仿佛随时会睡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颤巍巍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在这连猿猴都发愁的“鬼见愁”山脊上,她竟然如履平地,那看似蹒跚的步伐,却异常稳当,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没有半点打滑。 她似乎没看见严阵以待的冷锋,也没注意到岩石后紧张的云瑾和王老五,只是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径直走了过来。 “站住!”冷锋沉声喝道,剑尖微抬,一股无形的煞气锁定了老妪。此人出现在此地,太过反常。 老妪恍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距离冷锋不到十步,才缓缓停下,抬起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她的眼睛在耷拉的眼皮下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先是扫过冷锋和他手中的剑,然后,越过他,精准地落在了后方岩石旁、露出半张脸的云瑾身上。 那浑浊的目光,在触及云瑾脸庞,尤其是她胸前隐约露出一点的太极石轮廓时,骤然凝固了一下。随即,她咧开没剩几颗牙齿的嘴,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 “总算……赶上了……”老妪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那个老不死的……临了临了,还让我这老婆子跑这么远的腿……” 云瑾浑身一震!老不死的?馆长爷爷?! 她猛地从岩石后站了出来,踉跄着向前几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说什么?你是谁?馆长爷爷他……” 冷锋伸手拦住激动的云瑾,眼神冰冷地看着老妪:“把话说清楚。” 老妪对冷锋的敌意毫不在意,只是看着云瑾,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我?一个收了钱、替人送东西的跑腿婆子罢了。”她颤巍巍地解下背上那个巨大的、看起来沉甸甸的行囊,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似乎并不重。 然后,她从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服最里层,摸索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小包。油布很旧,边角都磨起了毛边,但包裹得异常严实。 “那姓苏的老家伙,三天前的夜里,托人辗转找到我,给了我这个,还有一句话。”老妪将小包托在枯瘦如柴的手掌心,递向云瑾,“他说,如果他没能撑过去,或者你感应到了什么……就让老婆子我,务必在‘鬼见愁’这条路上,把这东西交给你。还好,老婆子我腿脚还算利索,赶上了。” 三天前……正是太极石发烫、她心痛惊醒的那一夜!馆长爷爷在那时就已经…… 云瑾的眼泪再次涌出,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老妪体温的油布小包。入手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他还说了什么?”云瑾哽咽着问。 老妪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说……‘告诉瑾丫头,别回头,一直往前走。她的路,不在这暮霭山中,也不在阴阳国内。她的答案,在南方。还有……她娘,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别恨她。’” 娘……云瑾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馆长爷爷从未提过她的父母,只说是远亲遗孤。此刻,这临终的传话,却提及了她的母亲? 冷锋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老妪说完,似乎完成了任务,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那佝偻的背仿佛更弯了。她不再看云瑾,也不理会冷锋警惕的目光,背起那个空了的破行囊,摇摇晃晃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再次没入浓雾之中,只有那“叮铃……叮铃……”的铜铃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山脊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紧紧攥着油布小包、泪流满面的云瑾,以及沉默守护的冷锋和茫然旁观的王老五。 三 良久,云瑾才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几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岩石背风处,席地而坐,冷锋和王老五也围了过来。 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她颤抖着,一层层解开那被摩挲得发亮的油布包裹。 最外面是油布,里面是一层防水的蜡纸,再里面,是两块叠放整齐的旧皮子。 云瑾先拿起上面那一块。皮质细腻柔韧,颜色暗沉,边缘有着焦黑蜷曲的痕迹,正是那夜老馆长展示过、后来又被冷锋还回去的血书残片。但此刻,这块残片旁边,用同样暗红色的、干涸的字迹,补充了新的内容!字迹与原有的残片笔迹相同,显然是同一时间写下,只是当年匆忙撕开,如今被馆长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剩余的部分也找了出来,或者……他早就藏有全貌? 只见完整的血书上写着: 【阴王血脉,不容于阳,托付于汝,藏于暮霭。十载平安,偿君旧恩。若显异象,或遭不测,携石往南,寻‘听雨阁’。阁主姓林,可示此血书。彼处或有生路,亦可知汝来历。切切!】 字迹潦草仓促,力透皮背,那暗红的颜色刺痛了云瑾的眼睛。“阴王血脉”、“不容于阳”、“生路”、“来历”……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打在她的心口。馆长爷爷果然知道她的身世!而且,为她留好了后路!“十载平安,偿君旧恩”……这十年,馆长爷爷是在用性命庇护她,偿还那份不知名的“旧恩”!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强忍着,拿起下面那块皮子。 那是一张地图。皮质比血书更加古老厚实,呈现一种暗黄色,上面用黑褐色的颜料勾勒出山川河流的大致轮廓,笔法古拙。地图并不完整,只有大约三分之一,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从一幅更大的地图上撕扯下来的。地图的中心偏下位置,用一个小亭子的标记,标注着“听雨阁”三个小字。围绕听雨阁,地图描绘了部分山势和水系,能看出它位于一片多山多水的区域。地图的左上角边缘,依稀可辨“阴”、“天干”、“八卦”等字样,以及一些代表国界的模糊虚线。 听雨阁位于阴阳国、天干国、八卦国三国交界的缓冲地带,那里历来是“三不管”区域,龙蛇混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但也意味着相对的自由和……危险。 “听雨阁……”冷锋看着地图,低声重复。这个地方,他略有耳闻。据说是一个颇为神秘的、以情报和某些特殊交易著称的中立势力,阁主行踪诡秘,极少露面。没想到,竟与云瑾的身世有关。 “馆长爷爷……”云瑾将血书和地图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能感受到老人最后的气息和守护。她想起老妪转达的话——“她娘,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别恨她。” 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何会将她托付给馆长爷爷?又为何会写下这封血书?“阴王血脉,不容于阳”……她的敌人,是阳王吗?父亲呢?他还活着吗? 无数疑问翻涌,但此刻,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目标,压过了所有迷茫。 去南方,寻听雨阁。 这是馆长爷爷用生命为她指出的路,是她探寻身世、寻找生路的唯一方向。 “冷将军。”云瑾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悲伤依旧浓重,但空洞已被一种逐渐燃烧起来的决心所取代,那眼神清澈而坚定,映着山脊稀薄的天光,“我们不去黑岩城,也不去灰谷了。我们去南方,去听雨阁。” 冷锋注视着她。不过短短几日,这个少女眼中的青涩和茫然正在迅速褪去,被磨难和悲痛催生出一种惊人的韧性和决断力。他不知道听雨阁是福是祸,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揭开她命运谜题的关键一步。 他没有询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去南方。” 王老五也挣扎着坐直身体,独眼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云瑾,嗡声道:“俺不认识啥听雨阁,但往南的路,俺也熟一段。过了‘鬼见愁’,再往东南走,有条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野路,能绕开官道和大部分关卡,直插到南边大沼泽的边缘。从那里再想办法往三国交界处去。” “多谢王叔。”云瑾对王老五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路,若非王老五,他们早已葬身山林。 “嗨,说这些干啥。”王老五摆摆手,牵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躺了回去。 云瑾将血书和地图仔细地重新包好,贴身收藏,与太极石放在一起。这两样东西,如今是她最重要的寄托和指引。 她最后望了一眼暮霭镇的方向,那里埋葬着她的童年,她的平静时光,还有她最敬爱的馆长爷爷。山风呼啸,吹散了眼角残余的湿意。 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馆长爷爷,我记下了。我会去南方,去找听雨阁,去找寻我的来历,去走您为我指出的生路。 她转过身,面向南方那迷雾重重、山峦叠嶂的未知旅途,眼神再无犹疑。 “我们走吧。” 第10章:抉择时刻,将军心彷徨 一 暮霭镇的硝烟与血腥,在初升的日光下渐渐凝固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疮痍。 冷锋站在镇子中央那棵被烧焦了一半的老槐树下,身后是沉默忙碌的麾下骑兵和劫后余生、神情麻木的镇民。清理尸体,统计损失,加固临时防御,安抚人心……所有这些战后必须的繁琐事务,他处理得有条不紊,甚至堪称高效。命令简洁清晰,分配合理,维持着军人的冷硬与秩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并不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倒塌的房屋、凝固的血迹、以及被集中起来等待处理的妖兽尸体,思绪却飘向了沉影山脉那浓得化不开的雾霭深处,飘向了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艰难跋涉的瘦弱身影,和那块温凉中带着神秘的太极石。 阳炎卫的密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就地格杀”四个字,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违抗王命的一天,尤其是来自阳炎卫这种直接听命于阳王、拥有莫大权柄的机构的命令。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服从”二字早已刻入骨髓。但这一次,直觉、所见的一切、还有心底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在疯狂地嘶吼着:不对! 那份密令透着诡异。措辞模糊却杀气腾腾,“前朝余孽”、“魔族侵蚀”,这些帽子扣得太重、太急,更像是一种不容辩驳的定罪,而非调查指令。云瑾的体质确实特殊,但昨夜那混乱却纯粹(尽管难以控制)的灵气爆发,与记载中魔族那阴秽、侵蚀性极强的魔气截然不同。至于“前朝余孽”……阴王血脉,或许在王权斗争中是不容于阳王的存在,但前朝?阴阳国立国数百年,何来前朝? 漏洞太多,疑点太重。更遑论,那场明显有人为痕迹、针对暮霭镇的兽潮袭击。若云瑾真是祸害,为何要驱使兽潮屠戮一镇百姓?直接派出高手暗杀不是更隐蔽?这更像是……灭口,或者逼迫她显露“异状”的阴谋。 还有那个神秘的玄墨。他的出现绝非偶然,赠药之举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此人修为深不可测,目的不明,是敌是友,尚难预料。云瑾的身份和体质,吸引来的目光,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多、更复杂。 思绪如乱麻,但冷锋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他迅速处理完暮霭镇的紧要事务:安排人手加强警戒,防备可能的二次袭击(无论来自妖兽还是人);将损失和初步调查结果(隐去云瑾相关部分)写成简报,通过军方渠道发回王都——这是程序,必须走,但他巧妙地模糊了兽潮的“人为迹象”,只强调了妖兽异常狂暴和规模;叮嘱留下的两名心腹骑兵,务必保护好老馆长,留意任何可疑人物接近藏书馆或打听云瑾的消息。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近中天。他换下沾染血污和尘土的玄甲,穿上一身便于山行的深灰色劲装,将佩剑用布包裹背在身后,又向留守的骑兵队长交代几句,便牵了一匹脚力健硕的乌鳞驹,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仍在清理中的暮霭镇,沿着王老五可能选择的、那条通往废弃荒村“鸦嘴坳”的隐秘兽径追去。 马蹄包裹了软布,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声音轻微。冷锋伏低身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沿途。他看到了王老五刻意留下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折断的特定朝向的枝条,几块堆叠成特殊形状的石子。也看到了昨夜激战留下的痕迹:被剑气斩断的树干、泼洒在落叶上的暗褐色血迹、以及那些黑衣杀手尸体被匆匆掩埋的浅坑。 越往前走,他的心越沉。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预估,对方的狠辣和训练有素也令人心惊。王老五和云瑾,能在这等追杀下走多远? 他加快了速度。乌鳞驹不愧为军中良驹,在山地间依然保持着惊人的耐力和速度。 终于,在午后偏斜的日光勉强穿透浓雾时,他看到了前方山坳里那片死寂的废墟——鸦嘴坳。也看到了,在那片废墟边缘,一个孤零零的、小小的身影。 二 云瑾跪在一座新垒起的土坟前。 坟很简陋,只是用周围的碎石和泥土匆匆堆起,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了一根剥了皮的粗树枝,权当标识。她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污,双手也因为挖掘泥土而布满伤痕和血痂,脸上泪痕交错,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起皮。她只是那么静静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小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布裹着的小包袱——那是从荒村某处尚未完全坍塌的灶台边找到的、半罐不知何年何月遗落的、早已板结的盐,和几块相对干净些的碎石。她将它们郑重地放在坟前,算是祭品。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哀伤和孤独,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影。山风吹过废墟,卷起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这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冷锋勒住马,停在十几步外。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座简陋到令人心酸的坟茔,看着坟前少女那倔强又脆弱的背影。他认得那坟前树枝上绑着的一截布条——那是从王老五衣服上撕下来的。猎户终究没能挺过去吗?还是……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处断墙后,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踩到枯枝的轻微声响,惊动了跪着的云瑾。她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发白。当她缓缓转过头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最初是如同受惊小兽般的警惕和恐惧,但在看清来人是冷锋后,警惕并未消散,反而混合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哀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四目相对。 冷锋看到了一双被泪水洗涤过、却依旧清澈,此刻盛满了巨大悲痛和不确定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对他的戒备,有对逝者的追念,有对未来的恐惧,唯独没有他想象中可能有的、属于“祸乱阴阳”之人的邪异或疯狂。她看起来是那么无助,那么孤独,仿佛随时会被这荒村的死寂和命运的巨浪吞噬。 而云瑾,看到的则是一张依旧冷峻、却难掩疲惫和风尘之色的脸。玄黑色的劲装替代了威严的甲胄,让他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多了几分江湖漂泊的孤峭。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挣扎,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他没有穿官服,没有带大队人马,是独自一人前来。这意味着什么?是来抓她回去?还是……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在废墟间穿梭。 最终,是冷锋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王老五呢?” 云瑾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走了。他说……不能拖累我们。他的伤……太重了。天亮前,自己……钻进山里了。”她没有说“死”,而是用了“走了”、“钻进山里”,仿佛这样,那个憨直忠义的猎户就只是回到了他熟悉的山林,而非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荒芜之地。 冷锋沉默。他明白了。王老五知道自己伤重难行,跟着只能是累赘,甚至可能因为伤势散发的气味引来追踪者。所以,他选择了独自离开,走向山林深处,生死由命。这是山民最后的尊严和义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座新坟上:“这是……” “馆长爷爷。”云瑾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哽咽,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天晚上……这里,很痛。石头……很烫。我知道……他走了。”她没有说如何得知,但冷锋瞬间明白了。是那枚神秘的太极石,以一种超越距离的方式,传递了老人逝去的讯息。而云瑾,就在这荒无人烟的废墟里,独自一人,用双手,为那位抚养她长大、最终因她而遭难的老人,掘了一座坟。 冷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看着云瑾那双伤痕累累、沾满泥土的手,看着地上那些明显是用手和简陋石片挖掘的痕迹,可以想象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和体力,完成了这一切。坚强得让人心疼,也脆弱得让人不忍。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云瑾还有三五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感到压迫,也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尽管他知道,此刻的云瑾,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份金色的、盖着阳炎卫都指挥使印的密令薄绢。薄绢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反射着冰冷而权威的光泽。 云瑾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她看到了那枚刺眼的印章,看到了上面冰冷的字迹(即使看不清内容,也能猜到是什么)。他终于要动手了吗?来抓她,或者……就地格杀?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但奇异的是,除了恐惧,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跑了这么久,累了,也许就这样结束,也好…… 然而,冷锋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彻底僵住,思维一片空白。 只见冷锋双手捏住那份代表着王权、代表着命令、也代表着她催命符的薄绢两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缓慢地,用力一撕! “刺啦——!” 清脆的、布帛撕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那金色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薄绢,在他手中轻易地变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他面无表情,动作稳定,仿佛撕掉的不是一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王命,而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碎绢如同金色的蝴蝶,从他指间飘落,被山风一吹,纷纷扬扬地散落在荒草和尘土之中,很快便被掩埋,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云瑾呆呆地看着,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反应。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他……撕了密令?当着她的面?为什么? 冷锋撕碎了最后一片薄绢,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云瑾。这一次,他眼中的挣扎、审视、复杂,全部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的坚定。 “我看到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砸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只是一个被卷入阴谋、身世成谜、且不断被追杀的无辜女子。所谓的‘异气’,所谓的‘魔族侵蚀’,我未曾亲见。而那场兽潮,处处透着人为的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却又仿佛穿透了云瑾,看向了更远处王都的方向,看向了那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王命,或有隐情。我冷锋行事,只问本心,只循是非。阴阳禁军,护卫的是阴阳平衡的国本,而非某一人之私欲,更非成为构陷无辜、铲除异己的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云瑾脸上,看着她眼中渐渐亮起的、难以置信的光芒,缓缓说道: “暮霭镇后续已了,巡察北境的任务,亦可告一段落。从现在起,我非禁军副统领冷锋,只是一介途经此地的游侠。”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那三五步的距离,在云瑾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那目光中已没有了最初的冰冷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承诺。 “你既然决定南下,去寻那‘听雨阁’。”他看了一眼云瑾下意识护在胸前的、包裹着血书和地图的位置,“前路艰险,追兵未绝。你一人,难行。” 他伸出手,不是抓向她,而是摊开掌心,递向她。 “我,护你南下。” 三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呜咽。 荒村死寂,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云瑾胸腔里那剧烈如擂鼓的心跳。 她仰着头,看着冷锋那张冷峻却写满认真的脸,看着他摊开在自己面前、布满茧子却稳定的手掌。那双曾经握剑斩杀妖兽、也曾可能用来缉拿甚至格杀她的手,此刻却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伸向她。 撕毁密令。违抗王命。抛弃身份。护她南下。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个选择,更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他的前途,他的性命,他二十多年信奉的一切准则。 为什么?就因为“看到的是无辜”?就因为“王命或有隐情”?这个理由,足够支撑他做出如此决绝的背叛吗? 云瑾不知道。她只看到,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没有欺骗,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和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上眼眶,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冲击和……委屈?是的,委屈。这短短几天,她从平凡孤女变成被追杀的钦犯,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亡命天涯,身负莫名的血脉和力量,恐惧、迷茫、孤独几乎将她压垮。而现在,有一个人,一个本应是追捕者的人,却站在了她面前,斩断了自己的后路,对她说:我护你。 这感觉如此不真实,却又如此……温暖。像寒夜中忽然出现的一簇篝火,明知靠近可能会被灼伤,却依旧忍不住想要汲取那一点光明和热量。 她颤抖着,伸出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和血痂、冰冷而纤细的手,轻轻放在了冷锋宽大温暖的掌心。他的手很稳,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硬茧,却异常温暖有力,将她冰冷的手指轻轻包裹住。 “我……信你。”云瑾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清晰。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也卸下了最后的心防。从此刻起,他们不再是追捕者与逃亡者,而是……同伴?抑或是,在一条未知而凶险的路上,被迫捆绑在一起的命运共同体。 冷锋感受到掌心那微凉而颤抖的触感,心中某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松。他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用力,将云瑾从地上拉了起来。少女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一个踉跄,冷锋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能走吗?”他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 云瑾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座简陋的新坟,眼中掠过深深的哀恸,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她弯下腰,对着坟茔,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馆长爷爷,您安息。瑾儿,要走了。去南方,去找那条生路。您指的路,我会走下去。 起身,她最后望了一眼暮霭镇的方向,然后转过身,面向南方。山峦叠嶂,迷雾重重,前路未知。 “冷……冷将军,”她迟疑了一下,不知该如何称呼。 “叫我冷锋即可。”冷锋已经转身去牵马。 “冷锋,”云瑾念出这个名字,感觉有些陌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我们……接下来去哪?” 冷锋将马牵过来,检查了一下鞍具和水囊。“先离开这里。追兵可能不止一波,此地不宜久留。王老五虽然引开部分注意,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新的追踪者。”他翻身上马,又向云瑾伸出手,“上来。你体力未复,骑马节省体力。我们需要尽快赶到有人烟的地方,补充给养,打听清楚南下的路,尤其是……关于‘听雨阁’的。” 云瑾握住他的手,借力坐上马背,坐在他身前。马匹颠簸,她的背脊不可避免地轻轻靠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衣物,能感受到那坚实稳重的力量和温度。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混杂着淡淡的赧然,涌上心头。她微微挺直了背,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冷锋似乎并未在意,调整了一下缰绳,轻轻一夹马腹。“坐稳。” 乌鳞驹轻嘶一声,迈开四蹄,沿着荒村边缘,向着南方,再次踏上了未知的征途。 身后,鸦嘴坳的废墟和那座小小的新坟,渐渐被升腾的暮霭和起伏的山峦所吞没,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冷锋控着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林。撕毁密令的那一刻,他感到的并非惶恐,而是一种奇异的、挣脱枷锁般的轻松。是的,背叛。他背叛了效忠多年的阳王(或者说,阳王背后的势力),背叛了军人的天职。但,若那天职是沦为屠杀无辜的工具,这背叛,他心甘情愿。 只是,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阳炎卫不会善罢甘休,那些黑衣杀手背后的势力更不会。南下之路,危机四伏。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追杀,还要应对自己内心不时泛起的、对“背叛”的拷问。但看着身前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感受着她身上那即便历经磨难也未曾熄灭的坚韧,他忽然觉得,这个选择,或许是对的。 至少,他在护卫自己心中那份未曾玷污的“公正”,在庇护一个不该被牺牲的“无辜”。 云瑾坐在马背上,感受着身下山峦的起伏和耳畔呼啸的风声。胸前的太极石和包裹着血书地图的油布小包,紧贴着肌肤,带来沉甸甸的真实感。馆长爷爷用生命换来的指引,冷锋用前途和性命换来的护送。她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清晰。 南方的听雨阁,是希望,也可能是另一个漩涡。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去。 她微微侧头,余光能看到冷锋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专注前方的侧脸。这个原本应该将她缉拿归案甚至格杀勿论的将军,如今成了她唯一的依靠。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信任的种子已然埋下,同盟初步结成。前路漫漫,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马蹄声嘚嘚,踏碎山间的寂静,一路向南,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更加深邃未知命运洪流之中。而冷锋心中那份因“背叛”而产生的彷徨,也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如同手中剑锋般的决意所取代。 护她南下,直至真相大白,直至……她有能力面对自己的命运。这,是他冷锋,为自己选定的,新的道路。 第11章:渡口风波,智闯盘查关 一 山路崎岖,昼伏夜出。 离开鸦嘴坳后,冷锋带着云瑾,彻底放弃了任何可能被追踪的既定路线。他们不再沿着猎户或采药人踩出的小径,而是完全依靠冷锋丰富的野外经验和对星象地形的判断,在沉影山脉南麓的深林幽谷中穿行。饿了,就采些野果,设下简易陷阱捕捉小兽;渴了,便寻山泉溪流。夜晚则寻隐蔽处歇息,篝火永远控制在最小,且必定在彻底掩埋灰烬后才离开。 这样的行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但也最大程度地避开了可能的追踪和哨卡。王老五留下的那张残破地图,被冷锋反复研究,结合他自己的记忆,逐渐勾勒出一条尽量避开城镇、绕开主要官道的南下路线。目标,是位于阴阳国南部边境、连接“滦水”的一条重要渡口——“三岔口”。 “三岔口”渡口,顾名思义,是三条水路的交汇之处。一条来自阴阳国内陆,一条通往南方的八卦国边境,还有一条则蜿蜒流向西南的天干国方向。此地水运繁忙,商旅往来如织,龙蛇混杂,是通往南方最重要的枢纽之一,也是盘查最严密的地方之一。 按照王老五地图上的标注和冷锋的估算,他们需要在山中跋涉近十日,才能抵达三岔口外围。这十日,对云瑾而言,是身体和意志的双重磨砺。风餐露宿,担惊受怕,还要忍受体内那混沌灵气时不时因环境变化而产生的细微躁动。但她咬牙坚持了下来,甚至开始学着辨识一些可食用的野菜野果,帮着处理猎到的山鸡野兔,用冷锋教的最基础方法处理伤口。她的沉默和坚韧,让冷锋看在眼里,偶尔会递过水囊或烤好的食物时,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冷锋也并非铁打。连日奔逃、警惕追兵、还要照顾伤患(云瑾内伤未愈)和规划路线,消耗巨大。他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虽已结痂,但精神始终紧绷。更多时候,他如同最警惕的猎豹,时刻感知着周围的动静,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瞬间进入临战状态。只有在确认绝对安全的短暂间隙,他才会闭目调息,恢复体力。 两人之间的话不多。冷锋本性沉默,云瑾则心事重重。但一种奇异的默契,却在无声中悄然滋生。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往往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是危险逼近的警示,是休息的示意,或是分享发现的一处干净水源。 第十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沉影山脉南缘的最后一道山梁。站在梁上,拨开茂密的枝叶向下望去,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一条宽阔的大河如同灰绿色的绸带,在夕阳余晖下静静流淌,河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河对岸,地势渐趋平缓,隐约可见阡陌纵横,炊烟袅袅。而在河流拐弯处,一片灯火如星子般早早亮起,人声、车马声、号子声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隐隐传来——那里,便是三岔口渡口了。 “终于……到了。”云瑾轻轻舒了口气,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因这终于可见的目标而消散了几分。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渡口,意味着人多眼杂,也意味着严密的盘查。 冷锋观察了片刻,低声道:“渡口盘查必然严密。阴阳国官方、各地商会的护卫、还有可能混迹其间的眼线。我们必须伪装身份。” 他从行囊中取出两套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物。一套是灰扑扑的短打,适合苦力或小行商;另一套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是寻常村女的打扮。还有两份皱巴巴、但印章齐全的“路引”,上面写着“兄妹二人,自北地‘黑石镇’而来,前往南边‘青林城’投亲”云云。黑石镇是暮霭镇往北另一个偏远小镇,青林城则是阴阳国南部一个真实存在的普通小城,距离三岔口尚有数日路程。身份普通,行程合理,不易引起怀疑。 “换上。”冷锋将女装递给云瑾,自己则走到一块岩石后去换男装。 云瑾接过衣物,触手粗糙,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显然是特意做旧过的。她找了个灌木丛遮挡,迅速换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旧衣。碎花布裙有些宽大,显得她更加瘦小,脸色也因为连日奔波和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倒真像个逃难投亲的乡下丫头。 冷锋换好衣服出来,玄黑色的劲装换成了打补丁的灰布短打,头发也稍微弄乱了些,脸上甚至用泥土刻意抹黑了几分,收敛了那股军人特有的锐利气质,乍一看,就是个饱经风霜、沉默寡言的年轻脚夫或小商贩。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偶尔扫过四周时,会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精光。 “记住,”冷锋将一份路引塞给云瑾,低声道,“我们是黑石镇来的兄妹,姓陈,我叫陈大石,你叫陈小丫。父母早亡,家中遭了灾,去青林城投奔远房表舅。少说话,眼神不要乱瞟,跟着我就行。” 云瑾用力点头,将“陈小丫”这个名字和编造的身世在心里默念几遍。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太极石和油布小包贴身藏着,硬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安慰。 “还有,”冷锋看着她,眼神凝重,“你的‘气息’。寻常官兵或许看不出,但若有修行者,或身怀探查类法器的人,很可能会察觉异常。我需要你……尝试控制它,至少,让它看起来‘普通’一些。” 云瑾一愣。控制气息?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体内的灵气只会混乱和逸散,如何控制? 见她茫然,冷锋沉吟了一下,道:“不必像修士那样收敛或改变灵力性质。你只需要……想象自己是个最普通的凡人,体内空空如也,或者只有最微弱驳杂的‘生气’。尽量让自己‘不起眼’。”这是他根据云瑾体质特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既然无法像正常人一样修炼和控制,那就反其道而行之,彻底“伪装”成毫无修炼痕迹的凡人。但能否成功,他也没底。 云瑾似懂非懂,但还是闭上了眼睛,努力去“想”。她想自己只是暮霭镇那个平凡的孤女,想自己在藏书馆整理书册的日子,想那些最简单的、毫无灵力波动的日常生活……渐渐地,她感觉胸口的太极石似乎传来一丝温凉,那温凉感顺着经脉缓缓流淌,虽然无法真正理顺体内混乱的灵气,却仿佛在她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极淡的“膜”,将这混乱的气息稍稍“包裹”和“抚平”了一些,不再那么明显地向外界逸散那种奇特的“空洞”与“混乱”感。 她不知道这是太极石的作用,还是自己心理暗示的效果,亦或是混沌道体某种未被发掘的初级应用?但当她睁开眼时,冷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点效果。”他言简意赅,“保持住。” 两人借着暮色的掩护,从山梁背面小心地潜下,混入了一条通往渡口的土路。路上渐渐有了行人车马,多是些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小贩,或是背着行李、拖家带口的流民,气氛嘈杂而疲惫。他们这副落魄模样,混在其中毫不显眼。 二 越是靠近渡口,人流越是密集,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汗味、牲畜粪便味以及各种货物混杂的气息。巨大的木制码头延伸进河面,停泊着大小不一的船只,有简陋的渡船,也有带篷的客船,甚至有几艘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楼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船夫的号子声、孩童的哭闹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码头入口处,设有关卡。一队身着阴阳国地方驻军服色的兵丁把守着,正挨个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行李,甚至还会盘问几句。旁边还有几个穿着不同样式服饰、眼神精明闪烁的人,看似在维持秩序或帮办手续,实则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扫视,尤其关注那些带着大件行李、或神色有异的人。 冷锋低声道:“那些不是官兵,是‘线人’。各大家族、商会,甚至可能包括阳炎卫或其他势力安插在此的耳目。小心。” 云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靠近了冷锋一些。她能感觉到,胸口的太极石似乎微微发热,那层“膜”的感觉更加清晰了一些,努力地帮她“熨平”体内因为紧张而略微起伏的灵气波动。 排队等待检查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云瑾低着头,学着前面那些村妇的样子,双手绞着衣角,显得局促不安。冷锋则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木然,偶尔咳嗽两声,完全是一副底层劳苦大众的模样。 很快,轮到他们了。 一个满脸横肉、眼神不耐烦的兵丁伸手:“路引!” 冷锋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两份皱巴巴的路引,双手递上,赔着笑道:“军爷,俺和俺妹子,从黑石镇来的,去青林城投亲。”声音也故意带上了几分北地口音的粗哑。 兵丁接过路引,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冷锋和云瑾的脸打量。路引本身做得天衣无缝,印章、笔迹、甚至纸张的陈旧程度都经得起推敲。 “黑石镇?够远的啊。遭了什么灾?”兵丁随口问道,眼睛却瞄向了冷锋背着的那个不大的包袱。 “唉,山洪冲了房子,爹娘都没了,就剩俺兄妹俩,活不下去了,只好去南边寻条活路。”冷锋叹着气,语气凄苦。 兵丁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又看向云瑾:“你,抬头。” 云瑾身体一颤,慢慢抬起头,眼神怯生生地,飞快地瞟了兵丁一眼就立刻垂下,嘴唇哆嗦着,仿佛害怕极了。她这副模样,倒是完全符合一个没见过世面、又突遭家变的乡下丫头形象。 兵丁皱了皱眉,没再多问,正要将路引递还,旁边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看似码头帮闲的瘦高个男子忽然凑了过来,笑眯眯地道:“军爷辛苦,我来帮您瞧瞧。”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路引。 冷锋眼神微凝,但脸上表情不变。云瑾的心却猛地一沉——这人!她记得,刚才排队时,就感觉有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们,正是这个瘦高个!他不是官兵,是那些“线人”之一! 瘦高个拿着路引,看得比兵丁仔细得多,手指甚至在那印章处摩挲了几下,似乎在感受印泥的质感。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在冷锋和云瑾脸上来回逡巡。 “黑石镇……陈大石,陈小丫……”他慢悠悠地念着,忽然话锋一转,“这位兄弟,看你这身板,不像常年种地的,倒像练过几下子?” 冷锋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憨厚又带着点窘迫的笑:“大哥好眼力。俺爹以前是镇上武馆的杂役,俺从小跟着瞎练了几手庄稼把式,后来武馆倒了,就回家种地了。没啥用,就图个身子骨结实。” “哦?”瘦高个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云瑾,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小姑娘身子骨不太好吧?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路上累着了?还是……受了什么内伤?”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刺向云瑾!同时,云瑾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阴冷的探查之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朝她笼罩过来!这不是武者的感知,而是带着灵力波动的探查!这瘦高个,竟是个低阶的修行者,至少是感气境!他发现了什么?! 云瑾呼吸一滞,体内原本被太极石勉强“抚平”的混乱灵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探查和她的紧张,瞬间有了一丝不稳的迹象!那层薄薄的“膜”似乎要破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胸口太极石猛地传来一股清晰的暖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暖流瞬间游遍全身,并非强行压制混乱的灵气,而是像一层柔和的水波,将她的整个气息“包裹”起来,同时模拟出一种极其微弱、混杂、如同千万个普通凡人一样的、毫无特色的“生气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失去了所有特质! 瘦高个那阴冷的探查之力扫过云瑾,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疑惑。他感觉这少女气息微弱驳杂,确实像是体弱多病、长途跋涉所致,但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空”感,仿佛探查过去,什么都没捞着,空空如也。这和他接到的、要留意“身怀异气、体质特殊者”的描述似乎不太一样。异气?这分明是毫无修炼痕迹的凡人气息,甚至比一般凡人还要微弱杂乱。 他皱了皱眉,又不甘心地加强了探查力度。然而,云瑾周身那层由太极石激发的、模拟出的“凡人气场”异常稳固,将内部所有的混乱、空洞乃至太极石本身的气息都完美地掩藏了起来。探查之力如同泥牛入海,毫无所获。 瘦高个的疑惑更甚,但他只是个最低级的线人,修为浅薄,手中的探查法器也是大路货色,无法更深层次感知。他又看了看冷锋,冷锋体内气血旺盛,但灵力波动同样几近于无(冷锋早已将自身凝脉境的气息收敛到极致,模拟成刚刚感气、且功法粗糙的武夫水平),和路引上“练过庄稼把式”的描述基本吻合。 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最近上面催得紧,要求严查所有南下的年轻男女,尤其是看起来有伤或气息古怪的。这两人确实符合部分特征,但探查下来又似乎没什么问题…… 这时,后面的队伍开始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喂,到底好了没有?我们还等着过河呢!” “就是,查个路引磨磨蹭蹭!” 兵丁也有些不耐烦了,他对这些拿钱办事的“线人”本身就不太感冒,见瘦高个迟迟没有发现,便一把夺回路引,塞回冷锋手里,挥挥手:“行了行了,没什么问题就赶紧过去!别挡道!” 瘦高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兵丁脸色不善,又瞥了一眼云瑾那怯生生、仿佛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侧身让开了道路,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依旧在两人背影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疑虑。 三 冷锋拉着云瑾,低着头,快步穿过关卡,混入了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堆满货箱的相对僻静些的巷道,两人才稍微松了口气。 云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腿脚都有些发软。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要暴露了。那瘦高个的探查之力扫过时,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幸好,太极石再次发挥了神奇的作用。 “刚才……好险。”她靠着冰冷的砖墙,声音还有些发颤。 冷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低声道:“你做得很好。那种伪装……很有效。”他的目光落在云瑾胸口,那里衣衫下隐约透出太极石的轮廓,“是它的作用?” 云瑾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我就是尽量让自己‘不起眼’,然后石头好像就……帮了我。” 冷锋若有所思。这石头的功效,看来远超他的预估。不仅能被动护主,还能在持有者意念引导下,进行如此精妙的伪装?这绝不是普通信物那么简单。 “那人是个感气境修士,虽然修为低微,但身怀简易探查法器。”冷锋分析道,“他能被派来这里做眼线,说明追捕你的势力,网撒得很广,连这种边境渡口都有布置。而且,他们对你的特征描述,很可能包含了‘身怀异气’、‘体质特殊’、‘可能带伤’等。我们刚才的伪装,恰好符合了‘带伤’(你脸色差)、‘可能特殊’(引起了探查)这两点,所以他才会格外注意。幸好你的‘伪装’足够彻底,让他探查无果,加上兵丁催促,才侥幸过关。” 云瑾听罢,心中更是一紧。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将面临无数这样的盘查和眼线。一次侥幸,不代表次次都能过关。 “我们需要尽快过河。”冷锋看了一眼码头上往来穿梭的船只,“在这里待得越久,风险越大。跟我来,我知道有条小船,船夫信得过,价钱也公道,最重要的是……不问来历。” 他带着云瑾,在杂乱拥挤的码头中穿行,避开人多眼杂的主码头,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小栈桥边。栈桥边系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和渡船,船夫们蹲在船头或岸上抽烟闲聊,等待着零散的客人。 冷锋径直走向其中一条看起来最不起眼、船身刷着斑驳蓝漆的小渡船。船头坐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船夫,正眯着眼打盹。 “老丈,过河,去对岸‘芦苇荡’。”冷锋上前,压低声音道。 老船夫睁开一只眼,瞥了冷锋和云瑾一眼,又看了看冷锋递过去的一块比寻常船资多了近一倍的碎银子,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嗓音道:“上船吧,坐稳咯。” 两人上了这仅能容纳四五人的小渡船。老船夫解开缆绳,拿起长长的竹篙,在岸石上一点,小船便轻盈地滑离栈桥,驶向被暮色和灯火染成一片朦胧的宽阔河面。 河水汤汤,晚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码头的喧嚣和心头的窒闷。云瑾坐在狭小的船舱里(其实只是个简陋的篷子),看着两岸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粼粼的河水中,恍如隔世。几天前,她还生死一线,在山林中亡命奔逃;现在,却已坐在船上,即将离开阴阳国境。 冷锋坐在船头,背对着她,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目光扫视着河面和两岸。但他的肩膀线条,似乎比之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小船破开平静的水面,向着对岸那片黑暗与灯火交界处、被称为“芦苇荡”的荒僻河滩驶去。那里不是正式的渡口,却是很多不想留下记录的人偷偷上岸的地方。 云瑾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太极石。石头温润如常,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伪装从未发生。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开始尝试去理解、去运用这神秘石头和自身那奇异体质的力量,哪怕只是最初级、最被动的方式。 前路依然未知,渡口盘查只是第一道关卡。但至少,他们成功地闯了过来。并且,是在她自己的“力量”帮助下。 她抬起头,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对岸那片朦胧的黑暗,又看了看船头冷锋那挺直如松的背影。心中那份因馆长离去和王老五失踪而产生的空洞与恐惧,似乎被一种新的、微弱却坚实的决心所填补。 向南。去听雨阁。去寻找答案。 小船,载着两人和一份刚刚历经考验的脆弱信任,无声地融入了苍茫的夜色与浩荡的河水之中。 第12章:黑店惊魂,初试道法威 一 滦水对岸的“芦苇荡”,名字比实际景象更显荒凉。 小船靠岸时,天已完全黑透。所谓渡口,不过是几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和一片蔓延到脚踝的湿软淤泥。远处倒是真有连绵的芦苇丛,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黑黢黢一片,仿佛藏着无数不安分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淤泥的腐味,还有某种野物的淡淡膻气。 冷锋多付了些银钱,老船夫便撑着竹篙,任由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芦苇较密的阴影中暂歇,算是避开了可能存在的岸边眼线。两人在船上简单吃了些干粮,冷锋仔细听了听岸上的动静——除了风声芦苇声,偶尔有夜鸟惊飞,并无异常人声。 “走。”冷锋低声道,率先跃上那块最大的石头,伸手将云瑾拉上岸。 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和湿滑的草甸。夜色浓重,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远山的轮廓和近处芦苇的摇曳黑影。冷锋显然对这片区域有所了解,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着云瑾,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时有时无的土埂,向着东南方向行进。 “这片‘芦苇荡’往东南走二十里左右,有个小地名叫‘野马坡’,坡下零零散散有几户人家,主要是采药人和过往行商歇脚的地方,有简陋的客栈。”冷锋边走边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我们在山里走了太久,需要补充些给养,打听清楚南下的具体路线,最好能弄张更详细些的地图。” 云瑾点头,努力跟上冷锋的步伐。虽然体内的内伤经过这几日调养和太极石的温养,已好了大半,但连日奔波,体力终究有些不济。脚下的烂泥不时让她打滑,全靠冷锋适时搀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微微隆起,出现一道平缓的山坡。坡脚下,果然零零星星闪烁着几点昏黄的光——是灯笼。走得近了,能看见几栋低矮的木屋或土坯房,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山坡与一片稀疏林地之间。其中一栋稍大的房子门口,挑着一盏褪了色的纸灯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客栈看起来颇为破旧,木板墙上有不少裂缝,屋顶的茅草也显得稀疏。但在这个荒僻之地,有瓦遮头,有热食,已是难得。 “就这里吧。”冷锋观察了一下四周。客栈周围很安静,只有旁边一间小屋透出微光,似乎住了人。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空旷。 两人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烟熏、汗味、劣质酒气和某种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厅堂不大,摆着四五张粗糙的木桌,此刻只有一桌有客人——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就着一碟咸菜和半壶酒低声交谈,看起来像是赶路的脚夫。柜台后,一个身材干瘦、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正伏案打盹,听到门响,抬起眼皮,露出一双略显混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 “店家,有空房吗?”冷锋上前问道,语气平淡。 “有,有!”店家立刻堆起笑容,搓着手从柜台后绕出来,“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咱这儿有热饭热菜,客房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 “住店。两间房。”冷锋道,“再准备些吃食,简单干净就行。” “好嘞!”店家眼睛在冷锋和云瑾身上扫过,尤其在云瑾那虽然换了粗布衣但依旧难掩清丽、此刻却显得疲惫不堪的脸上多停了一瞬,笑容更深了些,“兄妹俩赶路辛苦了吧?咱这山野小店,没啥好东西,但填饱肚子、睡个安稳觉没问题!客官这边请,先看看房间?” 店家引着他们穿过厅堂后一道窄门,后面是个小院子,两边各有两间低矮的客房。店家打开相邻的两间房门。房间确实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床半旧的薄被,一张小桌,一盏油灯。但还算整洁,没什么异味。 “就这儿吧。”冷锋看了一圈,点点头。 “好嘞!二位稍坐,热水和吃食马上送来!”店家殷勤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冷锋示意云瑾进屋,自己则在院子里快速检查了一圈。院子不大,围墙低矮,除了他们这两间房,对面还有一间锁着的,像是杂物间。院门从内里可以闩上。他回到云瑾的房间,压低声音:“房间没什么问题。但这家店……感觉不太对。” 云瑾正有些脱力地坐在床边,闻言心头一跳:“怎么了?” “太殷勤了。”冷锋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了看,“这地方偏僻,过往多是穷苦人或走黑道的,店家一般见怪不怪,态度随意。这人热情得过分,眼睛也贼得很。而且,”他顿了顿,“那桌喝酒的脚夫,桌上的酒壶是满的,他们却很少喝,筷子也没怎么动那碟咸菜,像是在等什么。” 云瑾心中一凛。她刚才只顾着疲惫,倒是没注意这些细节。“那……我们怎么办?换地方?” “天太黑,这附近也没有别的落脚点。硬要赶夜路,更危险。”冷锋沉吟道,“我们提高警惕,将计就计。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一会儿,店家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了,上面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杂面馒头。又提来一壶热水。 “山野粗食,二位将就着用。晚上山里凉,热水烫烫脚,睡得踏实。”店家把东西放下,又叮嘱了几句,才退出去,还很“贴心”地从外面带上了房门。 房间安静下来。粥的香气混杂着腌菜的味道,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是种诱惑。 冷锋走到桌边,却没有立刻动筷。他仔细看了看粥和馒头,又凑近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加了东西。”他用极低的声音道,手指在粥碗边沿一抹,指尖似乎沾了点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粉末,“蒙汗药,品质很次,但对普通人够了。量下得不轻。” 云瑾脸色白了白。果然是黑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太极石,又看向那冒着热气的粥碗,忽然感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恶心感从胃里泛起,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刺鼻的异味——不是粥本身的味道,而是某种……药物溶解后的特殊气息?这感觉非常细微,若非她最近对身体内部变化异常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难道……是混沌道体带来的,对异常物质的特殊排斥感?还是太极石的警示? “我……我也觉得这粥味道不对。”云瑾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很淡,但闻着不舒服。” 冷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你的体质或许比我想的更敏锐。”他将粥碗和馒头推到一边,低声道:“我们假装吃了,趴下。看他下一步。” 两人快速将一碗粥和部分馒头藏到床下不易察觉的角落,做出吃过的假象。然后,云瑾趴在桌子上,冷锋则倒在了床边,都做出昏迷的样子,但眼睛都眯着一条缝,关注着门口的动静。 二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院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更衬得屋内死寂。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是门闩被从外面拨弄的声音。 云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她眯着眼,能看到房门下方缝隙透进来的、外面灯笼晃动造成的微光变化。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最先探进来的,还是店家那张蜡黄的脸,此刻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与小心混杂的神情。他先是探头仔细看了看趴在桌边的云瑾,又看了看倒在床边的冷锋,确认两人都“昏迷”后,才侧身闪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嘿嘿……睡得不省人事了。”店家低声自语,搓着手,朝着冷锋走去,显然是先查看这个看起来比较棘手的男人。“看着身板挺壮,没想到也是个不中用的……” 他走到冷锋身边,弯下腰,伸手想去探冷锋的鼻息,同时另一只手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冷锋的刹那,原本“昏迷”的冷锋,眼睛猛地睁开!那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哪有半分迷蒙?同时,他放在身侧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店家持刀的手腕! “呃!”店家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冷锋另一只手已经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所有的惊呼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别动。”冷锋的声音冰冷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他手上稍一用力,店家顿时脸色涨红,眼珠暴突,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你们没中……”店家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你的药,太次。”冷锋手上力道稍稍放松,让他能说话,但依旧牢牢控制着他,“说,就你们两个人?” 店家眼珠乱转,似乎想拖延时间或寻找机会。 就在这时,云瑾忽然从桌边抬起头,脸色紧张地看向窗外,急促低声道:“外面!有……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她并非听到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加模糊的感觉——一股混杂着阴冷、贪婪、又带着某种邪异波动的“气场”,正从客栈前面的方向,迅速靠近!这感觉极其不舒服,让她胸口发闷,甚至体内那原本平静的混沌灵气都微微躁动起来。 冷锋眼神一凛,手上猛然加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店家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瞪得滚圆,瞬间没了声息。冷锋将他的尸体轻轻放到地上,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不是普通黑店。”冷锋起身,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破洞往外看去。 昏黄的灯笼光芒下,三个身影正从客栈前门方向,朝着他们这个小院走来。 为首一人,身材瘦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头上戴着个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路姿势很怪,肩膀有些歪斜,脚步却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是之前在厅堂喝酒的那两个“脚夫”!此刻他们脸上哪还有半点疲惫,眼神凶悍,手里各提着一把厚背砍刀。 当那戴斗笠的瘦高身影走近院门时,云瑾胸口的太极石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比之前在渡口伪装时更加强烈!同时,一股阴冷、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透过门缝和窗户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这不是蒙汗药的味道!这是……某种邪异的灵力波动!而且,直冲着她而来! 云瑾瞬间明白了!这黑店,真正的主事者,是这戴斗笠的家伙!他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钱财!而是……她这特殊的体质?! “他们是冲我来的!”云瑾低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冷锋已经拔出了剑,银白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房间内吞吐不定。他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的店家尸体,又看向窗外那三个迅速接近的身影。“不管冲谁,来了就别想走。” 话音刚落,“砰”地一声巨响!本就单薄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戴斗笠的瘦高身影站在门口,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一张苍白、尖削,带着病态和贪婪的脸。他的眼睛狭长,瞳孔呈不正常的暗绿色,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光,正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床边、脸色苍白的云瑾。 “啧啧啧……”他伸出细长、指甲泛青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好浓郁、好独特的生气……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沌’味儿?真是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啊!没想到在这穷山沟里,还能碰到这等‘补品’!” 他身后的两个大汉堵住院门,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冷锋持剑上前,挡在云瑾身前,冷冷道:“邪魔外道,也敢觊觎不该得的东西?” “邪魔外道?”斗笠人怪笑一声,“小娃娃,等我把你身后那小丫头的精元和那特殊生气吸干,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道’了!给我上!男的杀了,女的留活口!” 两个大汉低吼一声,挥舞着砍刀,如同两头蛮牛般冲了进来!刀风呼啸,直劈冷锋! 第13章:江湖客栈,百州信息汇 一 晨光刺破沉滞的雾气,将“野马坡”那间破败客栈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丑陋。院子里,昨夜激战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打翻的木桶、散落的草药粉末、还有角落处那几滩用草木灰勉强掩盖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血腥、药味和焦糊气的怪异味道。 云瑾站在客栈后院那口古井边,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冲洗着双手。水珠顺着她纤细却已不再柔嫩的手指滑落,指尖仍有昨夜紧握粗糙藤蔓留下的细微擦痕。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眼神有些恍惚。昨夜……她真的用出了“法术”,虽然那藤蔓歪歪扭扭,颜色诡异,效果更像是绊马索而非正经的木系术法,但终究是成功了。那种将体内混乱气流强行引导、模拟成特定形态的感觉,虽然粗糙痛苦,却让她第一次对自身那诡异的“混沌道体”有了一丝模糊的、非被动的掌控感。 “把药喝了。”冷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她的思绪。他递过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熬得浓稠的黑色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昨夜战斗结束后,冷锋仔细搜查了那个斗笠散修(已死)和店家(已死)的房间,找到了一些财物、几本残缺不全、透着邪气的修炼笔记,还有几包标注着不同名称的药材。其中恰好有疗治内伤、固本培元的方子所需之物。他虽不通医术,但基本的药性辨认和煎熬还是会的。 云瑾接过碗,没有犹豫,皱着眉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升起,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确实让她因昨夜强行调动灵气而隐隐作痛的经脉舒缓了不少。 “那散修留下的东西里,有几张附近的地图,比王老五的那张残图详细些。”冷锋等她喝完药,才开口道,手里摊开一张略显粗糙但标识清晰的羊皮纸,“我们离真正的边境线已经不远。再往东南走两三日,会抵达一个叫‘望南驿’的镇子。那是阴阳国南境最后一个像样的落脚点,再往南,便是大片的三不管缓冲地带,直通三国交界。”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标记:“望南驿虽然不大,但因为是边境枢纽,商旅、佣兵、散修、乃至各色逃犯都会在那里聚集、补给、交换信息。我们需要在那里停留一下,补充足够穿越缓冲地带的物资,更重要的是——打听消息。” 冷锋的眼神变得锐利:“昨夜那邪修,目标明确,直冲你而来。他能感知到你的‘特殊’,说明要么是巧合(这种邪修对特殊体质有本能的贪婪),要么……就是有人将你的特征,扩散到了这种边境地带的灰色人群中。我们需要知道,关于‘追捕身怀异气少女’的消息,究竟传播到了何种程度。还有,听雨阁的具体方位、进入方式,也需要在当地打听。” 云瑾点头,将胸口的太极石和油布小包按得更紧了些。她知道,接下来的“望南驿”,将不同于暮霭镇的偏僻,也不同于三岔口渡口的匆匆而过。那里是真正的江湖缩影,鱼龙混杂,机遇与危险并存。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装。冷锋从邪修和店家那里搜刮来的银钱不多,但足够他们支撑一段时日。他还找到一把品相尚可的短刀,比之前给云瑾的匕首更实用,便换给了她。至于那几本邪修笔记,冷锋粗略翻看后便嫌恶地丢进了灶膛,付之一炬——里面记载的多是些损人利己、有伤天和的采补邪法,对他无用,留着反而是祸害。 离开前,冷锋将客栈内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下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又用找到的油料,将那几具尸体和邪修的一些诡异法器一并焚烧干净。黑烟滚滚升起,很快消散在山间的晨雾中,连同昨夜那场短暂的、血腥的插曲,仿佛从未发生。 两人再次上路,沿着地图标示的、通往望南驿的山道。路比之前好走了许多,不时能遇到同向或反向而行的旅人。有赶着驮马的商队,有风尘仆仆的独行客,也有三五成群、眼神警惕的佣兵。冷锋和云瑾依旧保持着那副“投亲兄妹”的落魄模样,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云瑾默默观察着沿途遇到的人。她能感觉到,越靠近望南驿,空气中的“杂气”就越发明显。不仅仅是灵气,还有一种更加混乱的、属于各色人等的欲望、疲惫、警惕、算计交织的气息。这让她体内的混沌灵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那层太极石帮助维持的“平凡伪装”,需要她更集中精神才能稳住。 三日后,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却透着几分苍凉的橘红色时,一座城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山道的尽头。 二 望南驿。 它依山而建,背靠着一片陡峭的崖壁,前方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城镇的规模比暮霭镇大了数倍不止,房屋多是石块和木材垒成,高低错落,显得有些杂乱无章。几条主要的街道纵横交错,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被无数车辙脚印磨得光滑。此刻正是傍晚时分,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叫卖声、车马声、酒肆里传出的喧哗声、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带着异域风情的乐声……交织成一曲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边境交响乐。 空气里混合着牲畜粪便、香料、酒肉、汗水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复杂气味。各色人等穿梭其间:穿着阴阳国地方驻军皮甲的兵丁在巡逻,眼神却有些懒散;裹着头巾、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高声讨价还价;背着巨大行囊、神色匆匆的旅人;袒露胸膛、身上带着疤痕、大声谈笑的佣兵;还有更多衣着普通、但眼神闪烁、行迹低调,看不出具体来路的人。 这里的气息,与暮霭镇的闭塞死寂、三岔口的紧张忙碌截然不同。它更野性,更赤裸,也更多元。仿佛所有的秩序和规则,在这里都被稀释、扭曲,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交易和力量博弈。 冷锋带着云瑾,没有去那些看起来相对齐整的客栈,而是拐进了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后街,停在了一间挂着“迎客来”褪色招牌的三层木楼前。这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质的门柱被摩挲得发亮,窗户纸也多有破损,但进出的客人却不少,而且多是些看起来颇有阅历的江湖客。 “这种老店,消息最灵通,也最懂得‘不多事’。”冷锋低声解释了一句,推门而入。 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劣质酒气、汗臭、烟草味、还有厨房飘出的、带着辛辣香料气味的食物味道。大厅十分宽敞,摆着二三十张方桌,此刻坐了约莫七八成满。客人们三五一桌,高声谈笑,划拳行令,气氛喧嚣。跑堂的小二穿梭其间,动作麻利,脸上挂着见惯不惊的笑容。 冷锋要了两间最便宜的上房(在三楼角落),又点了几样简单的饭菜,让送到房间。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眯着眼总是笑呵呵的中年人,收了钱,递过钥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只是随口说了句“热水在楼下自取,马匹后院有人照料”,便又低头拨弄起算盘。 两人上了三楼。房间果然简陋,但还算干净。窗户对着后院,相对安静些。 很快,小二将饭菜送来:一大盘油汪汪的炖菜(看不出具体是什么肉和菜叶),两碗糙米饭,还有一壶淡茶。味道粗犷,但分量十足,热气腾腾。 云瑾确实饿了,小口却迅速地吃着。冷锋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侧耳倾听——房间隔音很差,楼下大厅的喧哗声清晰可闻。 起初是些琐碎的闲聊,抱怨山路难行,某地货物涨价,哪个佣兵团又接了笔大买卖等等。但渐渐地,一些更有价值的信息,夹杂在嘈杂的声浪中,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 “……听说了吗?天干国和地支国在‘炎谷’那边又干起来了!这次好像不是小摩擦,两边都死了不少人,据说连‘丙火州’和‘未土城’的正规军都出动了!”一个粗豪的声音嚷道。 “嗨,那两家哪年不打几架?为了争那点地火灵脉呗。不过这次动静确实不小,我有个兄弟在那边跑商,说看见地支国那边连‘厚土战傀’都拉出来了!” “打吧打吧,越乱咱们这种跑单帮的越好混水摸鱼……” 天干地支之争?云瑾想起在藏书馆一些地理志和游记中看到的零星记载。天干国崇尚火、金等阳刚道法,地支国则偏重土、木等厚重之术,两国边境接壤,资源争端由来已久。但出动正规军和“战傀”,显然升级了。 另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商队头目模样的人也在交谈,语气忧虑: “南边的路也不太平啊。二十八宿国那边,听说‘青龙七宿’和‘白虎七宿’又闹掰了,几个星君互相指责,下面的人马在边境上对峙,商路卡得死死的,过路费涨了三成不止!” “何止!‘朱雀’和‘玄武’那边好像也不安生,说是星力运转有异,影响收成和矿脉……唉,这世道,到处都不太平。” “可不是嘛,北边阴阳国听说也不消停,王都那边……” 说话的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声音压低了,后面的话听不清。但“阴阳国”、“王都”几个字,还是让云瑾心中一紧。冷锋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这时,靠近楼梯口的一桌,几个身上带着海水咸腥味、皮肤黝黑的汉子吸引了云瑾的注意。他们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大致能听懂。 “……无尽海国最近邪门得很!‘七海联盟’自己都快打起来了,东海那帮孙子勾结‘黑潮海盗’,抢了南海三条大商路!人鱼王庭那边据说也出了事,有深海巨妖发狂,掀翻了好几条船!” “妈的,老子本来还想去‘碧波城’倒腾点珍珠珊瑚,这下好了,海上走不通,陆路又贵又慢……” “何止海上?听说影月国那群黑皮矮子最近活动也频繁得很,在几个小国边境搞风搞雨,抓了好些活人去,不知道搞什么鬼名堂!有人说……跟‘魔气’有关……” 影月国?魔族?云瑾心头一跳。这个词,她在一些最古老、语焉不详的禁忌典籍里看到过只言片语,通常与毁灭、混乱、上古灾劫联系在一起。难道……真的存在? 还有更多的零碎信息涌入耳中: “……八卦国那边好像出了个挺厉害的年轻算师,算卦准得邪乎,但身体差得很,动不动就吐血……” “……万兽国几个大部族又在抢地盘,牛头人和半人马族打得头破血流……” “……听说‘灰谷’那边最近来了批狠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出手阔绰,但手段也黑……” 灰谷!那是他们计划中前往三国交界缓冲地带必须经过的区域! 云瑾如同一个掉入信息海洋的溺水者,又像一个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分辨、记忆着这些纷乱复杂的碎片。她努力将这些听到的,与自己在藏书馆那些泛黄书册上读到的地理、历史、国家概况一一印证、拼接。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广阔、更加动荡、也更加危机四伏的百州寰宇图景,正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褪去书本上的模糊与遥远,变得真切而冰冷。 原来,阴阳国内部的“阴阳失衡”和暗流涌动,并非孤立。整个百州,似乎都处于一种躁动不安的状态。大国摩擦,小国动荡,异族纷争,神秘势力隐现……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澎湃,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她下意识地看向冷锋。冷锋此刻也放下了筷子,眼神锐利,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他显然也听到了那些关键信息,并且正在以他军人的思维和经历,快速分析、过滤、整合。 “灰谷……有人在找东西……”冷锋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愈发深沉。会是找云瑾吗?还是另有所图? “影月国,魔族……”云瑾也喃喃道,想起了那邪修阴冷的气息,还有血书上“不容于阳”的字句。这一切,是否有着某种她尚未察觉的联系? 就在这时,楼下大厅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似乎发生了争执。一个尖锐的声音盖过了嘈杂: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亲眼所见!就在‘鬼哭林’那边,一道黑气冲天,还有狼嚎!跟十几年前‘幽影之乱’时一模一样!不是魔族是什么?!你们这些没见识的……” “鬼哭林”?云瑾和冷锋对视一眼。那是位于缓冲地带边缘、靠近阴阳国一侧的一片著名凶地,据说常年瘴气弥漫,时有诡异事件发生。 争吵很快被旁人劝开,但“鬼哭林”、“黑气”、“魔族”这几个词,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冷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依旧喧嚣的街道和远处暮色中连绵的山影。边境小镇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属于他们的信息收集,也远未结束。 “今晚好好休息。”他转身对云瑾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重,“明天,我们需要更主动地去‘听’和‘问’。望南驿的水,比我们想的更深。而我们需要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浑浊的浪涛之下。” 云瑾点点头,看着桌上摇曳的油灯火苗,心中那因为初步掌握一丝力量而升起的微弱信心,再次被对广阔未知世界的敬畏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了解、想要看清这个世界的渴望,也在悄然滋长。 窗外,望南驿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这座边境城镇模糊而躁动的轮廓。而在更远的南方,那片被称为缓冲地带的混沌区域,以及其后的听雨阁,依旧隐藏在沉沉的夜幕与迷雾之后。 百州的风云,正透过这间嘈杂客栈的缝隙,一点点吹拂到他们面前。而他们的旅程,也将从单纯的逃亡,逐渐卷入这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的时代旋涡之中。 第14章:伏击骤临,死士露獠牙 一 望南驿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如同退潮般渐渐隐去。 冷锋和云瑾在天光未亮时便悄然离开了“迎客来”。昨夜的喧嚣与信息碎片在脑海中尚未沉淀,但他们深知此地不宜久留。那些关于边境摩擦、势力异动、尤其是“灰谷”附近有不明人物活动的消息,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心间,带来沉甸甸的预感。 两人换了装束。在驿站一处不起眼的估衣铺,用从那邪修和黑店店主处得来的银钱,购置了两身更符合“长途行商”身份的粗布行头。冷锋背上多了个半旧的藤编货箱,里面装着些廉价的草药和皮货样品;云瑾则用一块灰蓝色的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背上是个小包袱,扮作跟随兄长跑单帮的哑女。 他们选择了从望南驿东南方向出镇,这条小路据说不那么引人注目,蜿蜒通向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再往前,便是地图上标注的、前往缓冲地带“灰谷”的必经之路——“瘴木林”的边缘。按照打听到的消息和地图比对,穿过“瘴木林”外围相对安全的区域,能节省至少两日路程,但也意味着要面对林中毒虫瘴气和可能的盗匪风险。 晨雾在林间弥漫,带着植物腐败和湿土的气息。脚下的路渐渐被茂密的杂草和盘虬的树根侵占,变得模糊难辨。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厚重的树冠洒落,给幽暗的林间带来些许光亮。空气闷热潮湿,偶尔能听到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或远处传来一两声古怪的鸟啼,更添几分阴森。 冷锋走在前面,手中多了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既作探路,也可防身。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林木阴影,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云瑾紧跟其后,努力适应着林间难行的路况,同时也在尝试更加精细地控制体内那团混沌灵气,以及胸前太极石带来的微妙感应。昨夜客栈中驳杂的气息环境,似乎让她对这种“感应”和“伪装”的运用,有了一丝模糊的进步。 “前面有片湿沼,绕过去。”冷锋低声道,用木棍指了指左前方一片泛着暗绿色、飘着若有若无腐臭气泡的地面。那是“瘴木林”典型的毒瘴沼泽,不慎陷入或吸入过多沼气,都极为危险。 就在他们准备转向,从一片相对干燥、长满蕨类植物的坡地绕行时—— 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左侧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树干上,一片苔藓覆盖的“树皮”骤然剥落,一道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疾射而出!手中一柄漆黑无光的短刺,直取冷锋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右侧茂密的灌木丛中,两点寒星激射,并非射向冷锋,而是封死了云瑾可能闪避的两个方位!正前方看似平坦的落叶地面轰然炸开,泥土四溅,第三道黑影破土而出,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拦腰斩来!更上方,树冠枝叶微响,第四道身影如鬼魅般扑下,指爪箕张,带起腥风,目标是云瑾的天灵盖! 袭击!精心策划、配合默契、时机精准到极点的伏击! 四个人,四个方位,同时发动,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目标明确——冷锋是首要阻碍,必杀之!云瑾是最终目标,生擒或格杀! 电光石火之间,冷锋展现出了他身为禁军副统领、历经沙场的可怕反应和实力。他甚至没有回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手中硬木棍向后疾点,精准无比地撞在那柄淬毒短刺的侧面!“叮”一声脆响,木棍前端被削断一截,但短刺的轨迹也被带偏,擦着他的肋部掠过,划破了衣衫,带起一溜血珠! 同时,他左脚为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让过前方拦腰斩来的弯刀,右手并指如剑,灌注灵力,闪电般点向那从地下冒出的袭击者手腕!那人显然没料到冷锋应变如此之快,闷哼一声,弯刀差点脱手。 但袭击者共有四人!冷锋挡住了前后夹击,却已来不及完全护住云瑾!右侧封路的暗器和上方袭来的利爪,已到云瑾身前头顶! 云瑾在袭击发动的瞬间,只觉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将她笼罩,几乎冻结了她的血液。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和连日来被追杀的应激反应,让她做出了动作——不是闪避(也避不开),而是猛地向冷锋的方向扑倒,同时将怀中一直紧握的、那把冷锋给的短刀,胡乱向上挥去! “噗嗤!”一枚淬毒的棱形镖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花!剧痛传来,但她扑倒的动作也恰好让她避开了头顶那致命的一爪,只是头皮被劲风刮得生疼。向上挥出的短刀,撞上了另一只抓下的手爪,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竟被硬生生磕飞!那手爪上戴着泛着幽光的金属指套! “哼!”上方袭击者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变爪为掌,向下拍落,眼看就要拍碎云瑾的后脑! 就在这时,冷锋终于回过了气!他硬抗了侧面偷袭者紧随而来的一记阴狠膝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借此力道,身形如陀螺般旋转,手中半截木棍灌注全力,脱手掷出,如同标枪般射向空中那袭击者! 木棍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那袭击者若执意要杀云瑾,自己必然被这蕴含冷锋全力一击的木棍洞穿!他不得不收掌回防,五指如钩,抓向木棍。 “咔嚓!”木棍被他抓碎,但强劲的力道也震得他手臂发麻,身形在空中一滞。 就这短短一瞬的阻滞,冷锋已如影随形般扑到,一拳轰向他的胸口!拳风凛冽,竟带着隐隐的破空之声! 那袭击者仓促间双臂交叉格挡。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袭击者被震得倒飞出去,撞断一根碗口粗的树枝,落地踉跄几步,方才站稳,面罩下的眼神充满了惊怒。 冷锋也借反震之力退回云瑾身边,将她护在身后,脸色冷峻如冰,肋下和后背的伤口渗出鲜血,染红了衣衫。他目光扫过呈扇形将他们围住的四名袭击者。 这些人全身笼罩在紧身的灰黑色劲装中,连头脸都被同色面罩遮住,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漠然、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眼睛。他们使用的武器各异(短刺、弯刀、指套、飞镖),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同出一源——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剔除了所有个人情感、只为杀戮而生的死寂之气。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显然长期共同训练,而且……不惧生死。刚才那种以命换命的打法,寻常江湖客绝难做到。 死士!而且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高阶死士! 二 短暂的死寂。林间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冷锋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四名死士:“阳炎卫?还是……影杀堂?”他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阳炎卫是阳王麾下明面上的精锐,但行事往往嚣张,不太像这种精于暗杀的死士风格。而“影杀堂”,则是传闻中专司刺杀、见不得光的秘密机构,直属王庭某些大人物,行踪诡秘,手段狠辣。 四名死士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调整了站位,如同四头盯紧猎物的饿狼,寻找着下一次进攻的契机。他们眼神中的漠然,比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更令人心悸。 忽然,那个被冷锋一拳震退、使用金属指套的死士,也是方才从树冠扑下的袭击者,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冷笑。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毫无特色的中年男子的脸,苍白,瘦削,唯有左边脸颊上,一道斜贯鼻梁直至耳根的暗红色疤痕,破坏了这份平凡,添了几分狰狞。他的眼神,与其他死士如出一辙的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嘲讽? “冷统领,”他开口,声音干涩难听,如同锈刀刮骨,“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叛徒冷锋。”他的目光掠过冷锋,落在了被他护在身后、捂着流血肩膀、脸色惨白的云瑾身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已到手的货物,或者……一个死人。 冷锋瞳孔微缩。对方认识他!而且直接点破了他“叛徒”的身份!这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阳王,或者说阳王背后的势力,已经将他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甚至不惜动用这种级别的死士!他的背叛,已然坐实,再无转圜余地。 “阳王殿下……还真是看得起我。”冷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握着短刀(刚才从地上捡起的云瑾那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背叛者,当诛。”疤脸死士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交出你身后那个丫头,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做梦。”冷锋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疤脸死士不再废话,手一挥。四名死士同时动了!这一次,他们的配合更加精妙,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完全不给冷锋喘息之机。短刺如毒蛇吐信,专攻下盘关节;弯刀势大力沉,封锁中路;指套死士(疤脸)正面强攻,爪风凌厉,招招不离冷锋要害;而那名使用飞镖的死士则游走外围,时不时射出角度刁钻的暗器,干扰冷锋,并威胁云瑾。 冷锋将云瑾紧紧护在身后狭小的空间内,手中短刀化作一片光幕,将袭来的攻击尽数挡下。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骤雨,火星四溅。他修为高出这些死士不止一筹,战斗经验更是丰富,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是四个配合无间、悍不畏死的杀戮机器。他还要分心保护云瑾,不敢远离,顿时陷入苦战。 很快,冷锋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最危险的一次,那疤脸死士一爪撕开了他的左肩,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另一名死士的短刺也趁机在他腰间带出一道血槽。 云瑾被护在身后,看着冷锋浴血奋战,看着他伤口不断增多,看着他因为保护自己而一次次放弃反击或躲避的机会,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灼烧般的焦急和愤怒取代。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浸湿了衣衫,也浸湿了她一直紧握在左手手心、藏在袖中的那枚太极石。 石头沾了血,起初只是温热的触感。但很快,一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温热的触感,瞬间变得滚烫!并非灼伤皮肤的烫,而是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血脉相连般的炽热!仿佛沉睡的某种东西,被她的鲜血唤醒!太极石上,那黑白交融的纹路,骤然亮起了微弱却清晰的光芒! 与此同时,云瑾感到自己体内那原本因为恐惧和紧张而有些紊乱的混沌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牵引,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沿着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却自然而然产生的轨迹,疯狂涌向握着石头的左手! “呃啊!”云瑾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这灵气奔涌的速度和强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几乎要撕裂她的经脉!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但这剧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以她左手为中心,一道无形、混浊、仿佛搅动了周围光线和空气的奇异力场,猛地扩散开来!这力场不像之前被动激发时那样柔和或混乱,而是带着一种强烈的、干扰与迟滞的特性! 力场瞬间笼罩了方圆三丈的范围,恰好将四名死士和冷锋都囊括在内!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四名死士原本流畅默契、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如同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骤然变得迟缓、僵硬!他们的动作仿佛被放慢了数倍,挥出的刀、刺出的短刺、抓下的利爪,都失去了那份狠辣精准,变得笨拙而可笑。更让他们惊骇的是,他们体内运转的灵力,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瞬间变得紊乱、凝滞,甚至隐隐有倒流反噬的迹象! “什么鬼东西?!”疤脸死士惊怒交加,他感觉自己的五指仿佛戴上了千斤重镣,体内阴寒灵力运行不畅,胸口一阵烦闷。 其他三名死士也是同样感受,脸上首次露出了骇然之色。这种直接干扰灵力运转、迟滞行动的能力,他们闻所未闻! 冷锋也身处力场之中,同样感到周身一沉,灵力运转滞涩。但他修为高深,对自身力量控制极强,受到的影响远小于那些死士。更重要的是,他瞬间就明白——这是云瑾!是那枚石头!是绝地反击的机会!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这异变的原因,多年战场厮杀培养出的战斗本能让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死!”冷锋喉间爆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体内灵力强行冲开滞涩,手中短刀爆发出刺目的银芒!他身随刀走,化作一道银色闪电,首先扑向那个因灵力反噬而动作变形最严重的飞镖死士! 刀光过处,一颗戴着面罩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 疤脸死士目眦欲裂,想要救援,但身体沉重如同灌铅,眼睁睁看着同伴毙命。 冷锋毫不停留,刀势一转,如同银河倒卷,袭向那使弯刀的死士。那人勉力举刀格挡,但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锵!”弯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银芒再闪,弯刀死士捂着喉咙,嗬嗬倒地。 第三个使短刺的死士见势不妙,强行催动秘法,喷出一口鲜血,身形竟在力场中强行加速三分,短刺如毒龙出洞,刺向冷锋肋下旧伤!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冷锋不闪不避,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竟精准地抓住了刺来的短刺刃身!鲜血从他掌心涌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右手短刀顺势一抹,从那死士颈间掠过! 瞬息之间,三名死士毙命!只剩下疤脸一人! 力场的效果开始减弱,云瑾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左手紧紧攥着发光的太极石,指缝间鲜血与石头的微光混在一起,触目惊心。她已到极限。 疤脸死士感受到束缚减轻,眼中凶光爆射,厉啸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看似力竭的云瑾!五指成爪,直掏心窝!他知道,只要杀了这个诡异的丫头,那该死的力场就会消失,他还有机会重创甚至击杀冷锋! “你的对手是我!”冷锋岂会让他得逞?他弃了短刀(已卷刃),合身扑上,竟以血肉之躯撞入疤脸死士怀中!同时,蓄势已久的左拳,凝聚了残存的全部灵力,狠狠轰在了对方的心口! “噗!” 疤脸死士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凹陷下去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冷锋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阳王……不会……放过……”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倒地。 最后一名死士,毙命。 力场彻底消失。林间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冷锋踉跄一步,扶住旁边一棵树才站稳,大口喘息着,身上大小伤口都在流血,尤其是左肩和腰间,深可见骨。他看向摇摇欲坠的云瑾,想过去,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云瑾手中的太极石光芒已经黯淡下去,恢复成温润的模样,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一层极其淡薄的血色晕染,很快又隐没不见。她看着眼前瞬间倒毙的四具尸体,看着浑身浴血、扶树而立的冷锋,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溅上的)的双手和那枚安静下来的石头,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袭来。 “哇……”她终于支撑不住,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血(黑店那次更直接),但如此近距离、如此残酷、如此迅猛地目睹四条生命在眼前消逝,尤其是由她引发的变故直接导致……这冲击,远超以往。 冷锋忍着剧痛,慢慢挪到她身边,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江湖,也是世道。” 云瑾止住干呕,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和嘴角,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几分颤抖的坚定。她明白冷锋的意思。从离开暮霭镇的那一刻起,从馆长爷爷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看向冷锋身上的伤口,尤其是左肩那道恐怖的抓痕,心头一紧:“你的伤……” “死不了。”冷锋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快速而熟练地给自己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很快会引来林中的东西,也可能还有别的追兵。” 他走到那疤脸死士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搜查。很快,他从对方贴身衣物内袋里,摸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火焰扭曲而成的徽记,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阴刻的“影”字。 “影杀令。”冷锋看着令牌,眼神冰冷,“果然是影杀堂的人。阳王……连这张底牌都动用了。”他将令牌收起,又迅速检查了其他三具尸体,除了制式武器和一些暗器毒药,再无特殊标识。 “走!”他强撑着站起身,看了一眼虚弱的云瑾,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处理不了了,尽快离开!” 云瑾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掉落的短刀,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枚似乎与之前有些许不同(沾染了她的血,仿佛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的太极石,紧紧握住。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此刻已顾不上那么多。 两人相互搀扶着,甚至来不及仔细处理伤口,便踉跄着冲入密林深处,朝着“瘴木林”更幽暗的方向逃去。身后,只留下四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弥漫在潮湿空气中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这一战,死士尽殁,阳王的杀意与追捕的决心,已如出鞘之剑,再无遮掩。而云瑾那滴血触发的神秘力量,也在她面前,撕开了通往未知与危险道路的、更加血腥的一角。 第15章:疗伤夜话,心事两朦胧 一 逃离伏击地的过程,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一场与失血和疼痛的赛跑。 冷锋搀扶着几乎虚脱的云瑾,自己也是步履蹒跚,每走一步,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爪伤和腰间不断渗血的伤口都在撕扯着神经,提醒他身体的极限。他咬紧牙关,凭借着过人的意志力和对山林地形的熟悉,硬是找到了一条被藤蔓遮掩、几乎垂直向下的陡峭坡道,带着云瑾滑了下去,暂时摆脱了可能循着血腥味追来的野兽或追兵。 坡道下方是一条狭窄的山涧,涧水不深,却冰凉刺骨,冲刷着布满青苔的乱石。冷锋没有犹豫,立刻带着云瑾踏入水中,逆流向上走了近百米,让冰冷的涧水冲刷掉沿途滴落的血迹,也稍稍缓解了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冰水浸透伤口,带来钻心的刺痛,却也能收缩血管,减缓失血。 直到确定身后暂时没有追踪的迹象,两人才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块巨大岩石遮挡的凹陷处爬上了岸。冷锋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将云瑾推上相对干燥的碎石滩,自己才踉跄着翻身上来,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发白。 云瑾的状况同样糟糕。肩膀上被飞镖划开的伤口虽然不深,但镖上显然淬了毒,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火辣辣地疼,还有阵阵麻痹感向手臂蔓延。失血加上先前强行催动太极石引发的灵气反噬和巨大消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虚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比起身体的痛苦,更让她难受的是胸口那股翻腾的恶心感和脑海中不断闪回的死士毙命时的画面。那些漠然的眼睛,喷溅的鲜血,还有冷锋斩杀他们时那冰冷的、不带丝毫犹豫的眼神……生命消亡得如此轻易,而自己,竟是这杀戮的间接促成者。 “先……处理伤口。”冷锋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挣扎着坐直身体,从那个藤编货箱(幸亏之前绑得紧,一路颠簸竟没掉落)里翻找出之前剩下的、从黑店邪修处搜刮来的伤药,还有一块相对干净的棉布(原本可能是用作包袱皮)。 他先检查云瑾肩膀的伤。看到那紫黑色的伤口,眉头紧紧拧起。“有毒。”他声音低沉,撕开云瑾伤口附近的衣袖,露出已经有些红肿的伤处。没有犹豫,他俯下身,用棉布蘸取冰冷的涧水,仔细清洗伤口,然后,在云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低头,直接用嘴覆上了伤口! “唔!”云瑾身体猛地一僵,触电般的感觉从伤口传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热的、吮吸的触感。她瞬间明白了冷锋在做什么——他在帮她吸出毒血!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想缩回肩膀,却被冷锋有力的左手牢牢按住。 “别动。”他含糊地说了一声,随即吐出一口紫黑色的血水,又继续吸吮。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吐出的血液颜色转为鲜红,他才停下,用清水漱了口,又仔细清洗了伤口,然后将那不知名的伤药粉末小心地撒在创面上。 药粉接触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微微的刺痛。冷锋用剩下的干净棉布条,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仔细地将伤口包扎好。他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云瑾颈侧和锁骨的皮肤,那略带薄茧的粗糙触感,让云瑾身体更加僵硬,心跳莫名漏了几拍。 处理完云瑾的伤,冷锋才顾得上自己。他脱掉早已被血浸透、又被涧水湿透的上衣,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左肩那道爪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腰间被短刺划开的伤口也不浅。他面不改色,用同样的方法清洗、上药,然后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试图包扎。但左肩的伤口位置刁钻,单手操作极为困难。 云瑾看着他用牙咬着布条一端,另一只手艰难地缠绕,几次都因为牵动伤口而疼得眉头紧锁,额角青筋隐现。她咬了咬下唇,挪动虚软的身体,靠过去,低声道:“我……我来帮你。” 冷锋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松开了咬着的布条。 云瑾接过布条,手指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微微发抖。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不去看那些狰狞的伤口和男人赤裸的上身(尽管上面布满疤痕,却也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专注地将布条绕过他的肩膀和腋下,小心地避开伤口,尽量均匀地用力,打了个牢固的结。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指尖偶尔划过他滚烫的皮肤(失血和冷水刺激后的应激发热),能感觉到肌肉因为疼痛而微微的抽搐。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涧水的湿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两人之间生死相依后产生的微妙张力。 包扎完毕,云瑾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脸颊滚烫。她慌忙退开一些,靠回岩石上,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冷锋默默穿回湿透又带血的上衣,虽然难受,但总比赤裸好。他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已经透过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影子。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他声音沙哑,“生堆火,驱寒,也能防野兽。我去找点干柴。” 云瑾想说什么,比如他伤得这么重,应该休息,但看着冷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的休息和取暖,是活下去的必需。她只能点点头,看着他强撑着伤痛,走向不远处的林地边缘,弯腰捡拾枯枝。 二 火堆终于升了起来。 干燥的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山涧边的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些许暖意和微弱的安全感。火光跳跃在冷锋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亮了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也照亮了云瑾苍白却因火光而染上些许暖色的脸颊。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隔着跳动的火焰。湿透的外衣搭在旁边的石头上烘烤,散发出水汽蒸腾的味道。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但他们携带的干粮在之前的奔逃中早已遗失,只剩下货箱角落里两个被水浸湿、勉强能吃的粗面饼子。两人分食了,味同嚼蜡,却多少补充了些体力。 沉默在火堆的噼啪声中蔓延。只有山涧潺潺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提醒着他们仍身处险境。 云瑾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着跃动的火苗出神。肩膀的伤口在药效下,麻木感退去,转为持续的钝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团乱麻。今日的死士伏击,疤脸死士那句“叛徒冷锋”,还有那滴血后引发奇异力场的太极石……一切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冷锋。” “嗯?”冷锋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让火焰更旺些,闻言抬起头。 “你……后悔吗?”云瑾没有看他,依旧盯着火焰,仿佛那跳跃的光芒能给她勇气,“为了帮我,违抗王命,杀了阳王的人……你现在,是真正的叛徒了。你的前途,你的……一切,可能都没了。” 这是她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甚至可以拿她去换取功劳。但他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 火堆安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冷锋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云瑾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句“与你无关”搪塞过去。 “我十七岁入伍,”冷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凝,“从最普通的兵卒做起。见过边关的烽火,也见过王都的繁华。阴阳国以‘平衡’立国,阴阳二气调和,方能国泰民安。这是我入伍第一天,老兵告诉我的,也是刻在禁军演武场石碑上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在看那些遥远的过往。 “我见过阴王治下,某些官吏因私废公,苛待百姓;也见过阳王一脉,仗势欺人,侵占资源。但那时我想,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体平衡,国家就能运转。我凭手中剑,斩妖兽,平叛乱,护边境,一步步走到副统领的位置。我以为我守护的,是那个‘平衡’的国本。” 他的语气渐渐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直到暮霭镇。直到那份‘就地格杀’的密令。直到阳王……或者说某些人,为了铲除异己,不惜驱使兽潮屠戮无辜百姓,不惜派出影杀堂这种见不得光的死士,去追杀一个……身世未明、可能只是拥有特殊体质的少女。” 他看向云瑾,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怒意,有失望,更有一种斩断枷锁后的决绝。 “这已经不是阴阳失衡,这是以权谋私,是以‘平衡’之名,行倾轧之实。这样的王命,我若遵从,手中的剑,守护的又是什么?不过是一己私欲,不过是权力倾轧的工具。” 他拿起那根拨火的树枝,尖端在火焰中变得焦黑。 “我冷锋的剑,可以染血,可以杀人,但不能染上无辜者的血,不能为不义而挥。”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砸在寂静的夜色里,“我忠于的,是阴阳平衡的国本,是这片土地上理应存在的‘道义’,而非某一位高高在上、罔顾苍生的‘王’的私欲。”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云瑾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同此刻他们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的、星光稀疏的夜空。 “何况……”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火堆,“你并非邪祟,也非祸乱之源。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卷入旋涡、努力想活下去、想找到自己是谁的……普通人。” 何况什么?他没有说出口。何况她那清澈却坚韧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初入军营时那份单纯的信念?何况她在绝境中爆发出的、不惜自身也要保护他人的勇气?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她”? 云瑾的心,因为这番话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她从未听过有人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地阐述自己的信念,即使这信念意味着背叛与漂泊。她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带着伤疤却挺直的脊梁,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在暮霭镇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光芒。不是耀眼夺目,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山岳般不可动摇的质地。 “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云瑾低下头,声音带着迷茫和哽咽,“馆长爷爷说,我的父母可能牵扯很大,我的血脉……好像是什么‘阴王血脉’。但我从小在暮霭镇长大,我只想平平安安地活着,看点书,帮馆长整理书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追杀,不知道这石头……”她摸了摸胸口,“还有我身体里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害怕,冷锋,我真的害怕。怕那些想杀我的人,怕这莫名其妙的力量,更怕……找不到答案,或者找到的答案,是我无法承受的。”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对另一个人袒露内心的恐惧和迷茫。泪水不知不觉滑落,滴在环抱着膝盖的手背上,滚烫。 冷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等她说完,才缓缓道:“怕,是人之常情。我也怕。怕护不住你,怕走错路,怕手中的剑最终指向不该指的方向。” 他拿起一块小小的、干燥的松塔,投入火堆。松塔在火焰中迅速蜷曲、变黑,然后“啪”地一声,爆开,迸出几颗带着香气的松子。 “但怕,解决不了问题。”他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暮霭镇回不去了。阳王,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不会放过你。逃避,只有死路一条。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去听雨阁,去找你的身世,去弄明白这一切。只有知道了敌人是谁,为什么针对你,你才能找到应对的方法,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看向她,目光坚定:“我会护你到那里。这是我选的路,与你无关,只与我的‘道’有关。但你自己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云瑾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火光对面那个伤痕累累却眼神清亮的男人。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被恐惧和迷茫锁死的门。是啊,害怕没用。馆长爷爷用生命为她指明了方向,冷锋用前途和鲜血为她开辟道路,她还有什么理由蜷缩在恐惧里? 她擦去眼泪,虽然肩膀还在痛,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晰、坚定起来。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山涧边带着草木清香和水汽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去听雨阁。找到答案。然后……决定怎么走我自己的路。” 篝火噼啪,映照着两人相对无言却仿佛多了些什么的面容。一种超越了单纯的保护与被保护、恩情与回报的微妙联系,在这生死与共、坦诚相对的夜晚,如同火堆旁悄然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彼此的心头。或许还谈不上深刻,却已扎下了根。 夜还很长,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至少这一刻,在这荒僻的山涧旁,跳动的篝火驱散了部分寒冷和黑暗,也照亮了两个孤独灵魂彼此靠近的、最初的足迹。 第16章:险地听雨,阁主显真容 一 晨雾再次笼罩了山涧,带着彻骨的寒意和草木苏醒的湿漉气息。火堆早已熄灭,只余下一捧灰白的余烬,证明昨夜曾有的短暂温暖与坦诚。 冷锋的伤口经过一夜调息和药力作用,虽然依旧狰狞,但流血已经止住,以他凝脉境巅峰的体质和惊人的意志力,行动已无大碍。云瑾肩膀的毒经过吸吮和上药,紫黑色褪去大半,转为正常的红肿疼痛,麻痹感也消失了,只是失血和灵气消耗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 两人默默收拾行装。湿透的衣物在体温和篝火余温下已经半干,穿在身上冰冷黏腻,很不舒服,但别无选择。货箱里的物品所剩无几,只剩下一点盐巴、火折子和那几样伪装用的廉价皮货样品。 冷锋再次展开那张从死士身上得来的、比王老五残图更详细些的地图,结合昨晚篝火旁的分析,手指点在一条蜿蜒的、标注着“迷雾泽”的路径上。 “从这里往东南,穿过这片沼泽,再翻过两座矮山,应该就能抵达地图上标记的、听雨阁可能所在的‘翠微谷’区域。”他声音低沉,带着伤后的沙哑,“迷雾泽是险地,常年被毒瘴笼罩,沼泽下暗藏杀机,还有天然的迷阵。但也是最佳的屏障,能甩掉大部分追踪者。” 云瑾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涂成灰绿色、标注着骷髅标记的区域,心头微紧,但还是点了点头。险地,也意味着安全。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路径了。 简单的早餐(依旧是浸湿后烤干的粗饼)后,两人再次上路。这一次,步伐更加沉重,不仅因为伤痛和疲惫,更因为前方那未知的、被标记为“险地”的迷雾沼泽。 越是靠近地图上标注的沼泽边缘,空气越发潮湿闷热,光线也愈发昏暗。高大的乔木逐渐被低矮的、枝丫扭曲怪异的灌木和丛生的、颜色艳丽的蘑菇取代。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松软、充满腐殖质的泥地,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捂住口鼻,尽量浅呼吸。”冷锋撕下两块相对干净的布条,用水浸湿(幸好山涧取水方便),递给云瑾一块,“是瘴气,吸多了会产生幻觉,麻痹神经。” 云瑾依言照做,湿布蒙住口鼻,那甜腻的气息被过滤掉大半,但仍有些许钻入,让她微微有些头晕。她下意识地运转起体内那微弱的、被太极石温养着的灵气,试图驱散不适。灵气流转过胸口时,太极石似乎微微发热,散发出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顺着经脉上行,直达灵台,那头晕的感觉顿时减轻了许多。 冷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气息的细微变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这石头的妙用,似乎越来越多了。 进入沼泽深处,雾气变得浓稠如牛乳,能见度不足十步。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潭,不时有气泡从泥浆中冒出,破裂时散发出更浓郁的恶臭。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踏泥泞的声音和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仿佛叹息般的窸窣声。 冷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削尖的木棍探路,确认坚实才踏下。他眉头紧锁,不仅因为环境的险恶,更因为他感觉到,这雾气似乎并非全然天然。其中隐隐夹杂着某种极其细微、却扰乱感知的灵力波动,与天然瘴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天然的迷幻阵法。若非他灵觉敏锐且心志坚定,恐怕早已迷失方向。 “跟紧我,别离开三步之外。”他沉声叮嘱,“这雾里……有东西。” 云瑾紧紧跟着,几乎踩着他的脚印前进。她也能感觉到周围环境的不对劲,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试图缠绕上来,蒙蔽她的五感。胸口的太极石持续散发着清凉温润的气息,帮她保持灵台清明,但也仅此而已。她尝试着像昨夜那样,去感应、去“理解”周围混乱的灵气和这迷雾阵法,却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面对一片浩瀚而狂暴的海洋,无从下手。 忽然,冷锋脚步一顿,手中木棍猛地插入前方泥地! “嗤”一声轻响,木棍插入处,泥浆翻涌,一条碗口粗细、色彩斑斓、长着肉瘤的怪蛇猛地蹿出,张开腥臭的大口,露出倒钩般的毒牙,直扑冷锋面门! 冷锋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同时,手中短刀寒光一闪,精准地斩在怪蛇七寸之处!腥臭的血液喷溅,怪蛇扭曲着落入泥潭,很快沉没。 “是‘瘴疠蛇’,剧毒,小心它的血也有腐蚀性。”冷锋甩了甩刀身上的污血,脸色凝重。这才刚进入沼泽边缘,就遇到这等毒物。 接下来的路程,险象环生。不仅是毒蛇,还有潜伏在泥潭下的、长满利齿的怪鱼;伪装成枯木、突然弹出带刺触手的诡异藤蔓;以及那无处不在、随着呼吸侵蚀神智的瘴毒迷雾。冷锋如同最敏锐的猎手和最高明的斥候,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实力,一次次提前预警,化解危机。但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旧伤未愈,又不断消耗灵力抵御瘴气和应对袭击,负荷极大。 云瑾帮不上太多忙,只能尽力跟上,不让自己成为拖累。她紧握着短刀,精神高度集中,观察着冷锋的每一个动作,学习着他应对危机的方式。同时,她也发现,自己体内那混沌的灵气,在这种极端混乱、充满各种“杂质”能量(瘴气、毒物气息、迷阵灵力)的环境中,似乎……并不像常人那般排斥难受,反而隐隐有种“如鱼得水”般的奇异适应感?虽然依旧无法控制,但至少不会因为这些外部的混乱能量而加剧自身的紊乱。 就在两人艰难跋涉了将近两个时辰,体力即将耗尽时,前方的雾气忽然起了变化。 二 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逐渐变得稀薄、透亮。脚下那令人深陷的烂泥潭也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坚实、长满湿滑青苔的碎石地。 穿过最后一片低垂的、滴着水珠的怪异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了一直笼罩的浓雾范围,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被环形山壁包围的、不大却异常幽静的山谷。谷内光线柔和,并非来自阳光直射(上方依旧有淡淡的雾气缭绕,如同天然的穹顶),而是来自山谷本身——岩壁上生长着许多会发出微弱荧光的苔藓和菌类,地上也散落着一些发光的石子,将整个山谷映照得如同笼罩在朦胧的月华之下。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与沼泽中那甜腻腐朽的气息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中央那一泓清澈见底的碧潭。潭水不知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平静无波,倒映着岩壁上的荧光和谷中景物,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潭边,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建着几间竹木小屋,样式古朴雅致,以回廊相连。小屋周围,种着许多奇花异草,有些正开着花,散发出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这就是“听雨阁”? 与云瑾想象中那种神秘莫测、戒备森严的隐世宗门或情报据点截然不同。眼前的一切,更像是一处世外桃源,一位隐士的清净居所。只有那些看似随意摆放、实则隐隐构成某种规律的石块、花草,以及空气中流转的、极其微弱却精纯平和的灵力波动,隐隐昭示着此地的不凡。 “到了。”冷锋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山谷的每一个角落,评估着可能的危险。 云瑾也好奇地打量着这静谧的山谷。这里的气息让她感觉很舒服,体内那一直有些躁动不安的混沌灵气,似乎都平和了许多。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太极石,石头温润依旧,但仿佛与这山谷中的某种韵律产生了极其微妙的共鸣。 两人沿着一条以光滑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心翼翼地向那几间竹屋走去。小径两侧,生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形态各异,有的晶莹剔透如水晶,有的叶片卷曲似含羞,但都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当他们走到碧潭边,最靠近潭水的那间最大的竹屋前时,竹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女子,穿着样式简单的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轻纱罩衫,头发用一根古朴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她的面容并不算特别美丽,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恬淡与平和,眉眼温润,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只是,她的双眼,虽然是睁开的,却空洞无神,没有焦距——她是个盲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目不能视的盲女,却精准地“望”向了冷锋和云瑾所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他们一般。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迫人的气势或强大的灵力波动,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宁静,仿佛与这整个山谷融为一体。 “贵客远来,穿越迷雾沼泽,辛苦了。”女子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温和悦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陋居简陋,若不嫌弃,请入内歇息。” 冷锋心中凛然。他们一路行来,尽可能隐匿气息,此女却能如此精准地道破他们的来处,且似乎早已知道他们会来?他微微抱拳,沉声道:“在下冷锋,携妹陈小丫,冒昧打扰。敢问阁下,可是此间主人,静姑前辈?” “静姑,是朋友们随意称呼的。”盲眼女子——静姑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两位请进吧,茶已备好。”她侧身让开门口,动作自然流畅,丝毫不因目盲而有半分迟滞。 云瑾一直紧张地站在冷锋身后,此刻听到“静姑”二字,心中猛地一跳!血书上写的是“寻‘听雨阁’。阁主姓林”,但馆长爷爷临终托人传话时,只说了“听雨阁”,并未提及阁主姓氏。难道…… 似乎感应到云瑾的情绪波动,静姑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云瑾,脸上恬淡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感慨、追忆和了然的复杂情绪。 “尤其是这位小姑娘,”静姑的声音愈发柔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身上带着故人的气息,还有那枚……石头。老身,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云瑾如遭雷击,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太极石。冷锋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静姑却仿佛没有察觉他们的戒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深远,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 “进来吧,”她再次说道,转身向屋内走去,“该来的,总会来。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她的身影没入竹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中。门外,冷锋与云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历经生死,穿越险地,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见到了血书中所指的“听雨阁”之主。而这位神秘的静姑,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到来,并且……认识云瑾,或者说,认识她所携带的东西,以及她背后的“故人”。 谜团的中心,似乎就在眼前这座看似普通的竹屋之内。云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跟在冷锋身后,迈步踏入了“听雨阁”的门槛。 门内,是一间布置得极为简朴雅致的厅堂。竹制的桌椅,素色的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角落燃着一炉淡淡的檀香。静姑已在一张竹椅上安然落座,面前摆着三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她空洞的双眼“望”着云瑾走进来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坐。”静姑指了指对面的竹椅,语气平静,“喝口茶,定定神。你的故事,还有你带来的故事,老身……大概能猜到七八分。但有些话,有些事,终究要当面说清。” 她顿了顿,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眸,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云瑾紧握太极石的手上,落在了她那张与某位故人依稀相似的眉眼间,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承载了太多过往的叹息: “你终于来了。” 第17章:往事如烟,血脉真相白 一 竹屋内,茶香袅袅,檀香淡淡,却化不开那份沉甸甸的、仿佛凝滞了时光的寂静。 云瑾和冷锋在静姑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清茶微烫,握在手中,传递着一丝暖意,却无法温暖云瑾冰凉的手指和震颤的心。她看着静姑那双空洞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与这幽谷静谧格格不入的复杂追忆,喉咙发紧,想问的话太多,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冷锋也沉默着,只是脊背挺得更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盲眼女子,评估着她的每一丝气息和话语背后的含义。 静姑并不催促,她只是安静地“望”着云瑾的方向,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眼前少女的容颜,看到了久远时光中另一张相似的脸庞。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 “这枚石头,”她伸出枯瘦却洁净的手指,虚点向云瑾一直紧握的左手方向,“名为‘太阴之种’。是阴阳国开国之初,由第一代阴王,自王都‘太极湖’本源中,以莫大神通凝聚而成。它并非寻常信物,而是阴王一脉传承与气运的部分具现。历来只有阴王嫡系血脉,方能初步感应,并在特定条件下,以血脉之力将其真正‘唤醒’。” 太阴之种!传承与气运的具现!云瑾的心猛地一跳,低头看向手中那枚温润的、此刻在静姑话语中仿佛被赋予了全新重量的石头。原来,它不仅仅是一块奇特的鹅卵石,而是如此重要的东西!馆长爷爷知道吗?母亲将它留给自己…… “十五年前,”静姑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也拉入了那段尘封的、血雨腥风的往事,“老身尚是阴阳国王都‘幽月宫’中,侍奉上一代阴王——月漓殿下的贴身侍女。” 幽月宫!月漓殿下!这些名称如同惊雷,在云瑾和冷锋心中炸响。阴阳国双王并立,阴王居于幽月宫,阳王居于烈阳殿。月漓殿下,正是十五年前那位突然“病故”的阴王!也是当今幽月王的姐姐! “月漓殿下惊才绝艳,修为高深,更难得心怀慈悲,处事公允,在朝野内外颇有声望。然而,她有一桩心病——与道侣结合多年,始终未有子嗣。直到……她怀上了孩子。”静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痛楚,“那是殿下期盼已久的孩子,是幽月宫未来的希望。可谁也没想到,这期盼,最终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殿下孕期便屡遭不明暗算,虽竭力保全,但生产之时,终究是……力有不逮。”静姑的声音有些哽咽,空洞的眼眶中,仿佛有湿润的痕迹,“小郡主……也就是你的母亲,平安降生,但殿下她……却因产后虚弱,加上之前暗算留下的隐患,油尽灯枯……” “殿下弥留之际,屏退左右,只留下老身一人。她将尚在襁褓中、哭声响亮的小郡主,和这枚一直由她贴身温养、作为下任阴王信物的‘太阴之种’,郑重地交到我手中。”静姑的双手微微颤抖,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凉,“殿下说……她说……” 静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地复述: “‘静姑,我知你忠心。如今我命不久矣,阳王一脉(当时的阳王世子,即现在的烈阳王)早已视我如眼中钉,必不会放过这孩儿。你速带她与‘太阴之种’离开王都,越远越好!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莫要让她知晓身世,莫要让她接触王权纷争……除非,除非有朝一日,‘太阴之种’因她之血而显异象,或她遭逢大难,无处可避……届时,你可凭此物,带她往南,寻我听雨阁旧友林氏后人庇护……切切!’” 这番话,与血书上的内容相互印证,却更加详细,更加惨烈!云瑾听得浑身冰凉,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幽月宫中,那位垂死的母亲拼尽最后力气保护幼女的绝望与决绝。她的母亲……一出生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又被卷入了如此可怕的权力漩涡! “殿下薨逝,王都震动。阳王一脉果然趁机发难,以‘阴王无嗣,国本动摇’为由,联合朝中势力,清洗幽月宫旧臣,打压阴王派系。他们也在寻找小郡主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静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滔天巨浪后的死寂,“老身带着小郡主和太阴之种,在几位尚且忠心的旧部拼死掩护下,逃离王都,一路向北,专挑荒僻小路,东躲西藏。追兵如影随形,旧部们一个个倒下……”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静谧的山谷,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一路的血色与仓皇。 “最终,我们逃到了最北边的暮霭镇附近。那里偏僻荒凉,终年暮霭笼罩,气息混杂,易于隐藏。我们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早年曾受过月漓殿下恩惠、隐居在此的老学究,在镇上的藏书馆苟延残喘。他叫苏文柏,也就是……你们的馆长爷爷。” 苏文柏!馆长爷爷的名字!云瑾的眼泪再次涌出。原来馆长爷爷与阴王一脉,有着这样的渊源!是母亲(月漓殿下)的恩惠,让他甘愿用余生来庇护自己这个烫手的山芋! “我们将小郡主托付给苏先生。他发誓会用性命守护。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们没有留下任何能直接证明郡主身份的东西,只有那封匆忙写就、撕成两半的血书,和这枚伪装成普通鹅卵石的太阴之种。我们告诉苏先生,若孩子平安长大,太阴之种始终无异状,便让她平凡一生。若有变,便依血书所言行事。”静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之后,老身与仅存的一名护卫,故意引开追兵,辗转来到此处,以‘听雨阁’为名,建此避世之所,一方面隐居疗伤(老身当年为护主逃离,伤了双目和根基),另一方面,也是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传承者。” 她再次“看”向云瑾,那双盲眼中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情感:“老身本以为,这一等,或许就是一生,甚至等到身死道消,也等不到。太阴之种沉寂,便代表小郡主平安,至少……活着。没想到,三个月前,老身忽然感应到,北方有极其微弱的、属于太阴之种的‘唤醒’波动传来,虽然一闪而逝,却如此清晰!随后,便是各地暗线传来的模糊消息,阴阳国北境有‘身怀异气’少女被阳王势力追缉……老身便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来的不是小郡主,而是你……你的容貌,与她当年,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这双眼睛。” 云瑾早已泪流满面。原来如此!原来她的身世竟是这般!她是上一代阴王月漓的外孙女,是阴王血脉的嫡系传人!她的母亲,是那个甫一出生就失去母亲、被托付给馆长爷爷的小郡主!而馆长爷爷,静姑,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旧部,都是用生命在守护着这个秘密,守护着她这个“不该存在”的血脉。 “那我娘……我娘她后来怎么样了?”云瑾哽咽着问,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如果母亲还在,来这里的应该是她,而不是自己。 静姑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深切的哀伤:“将小郡主托付给苏先生后,老身便与此地彻底断了联系,以防牵连。但大约在十年前,老身通过一些特殊渠道,隐约听说,北地暮霭镇附近,似乎有身份不明、修为不弱的年轻女子活动,疑似在探寻什么,不久后又神秘消失,再无音讯。结合后来再无小郡主的消息,以及苏先生一直未曾按约定方式联系老身……恐怕……”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云瑾的母亲,那位小郡主,很可能在成年后,不知为何离开了暮霭镇,去探寻自己的身世或别的什么,然后……遭遇了不测。所以,馆长爷爷才独自一人,守着云瑾,守着这个秘密,直到灾难降临。 云瑾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的悲鸣。她刚刚得知母亲的存在,却紧接着可能就要接受母亲早已不在人世的噩耗。这种得而复失的痛楚,撕心裂肺。 冷锋始终沉默地听着,握紧了拳头。他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阳王对阴王血脉的追杀,不仅仅是权力倾轧,更是要斩草除根,彻底断绝阴王一脉的正统传承!云瑾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任阳王(烈阳王)地位合法性的巨大威胁!难怪会出动影杀堂死士,难怪要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冷锋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重的寂静,“云瑾是月漓殿下外孙女,是阴王血脉目前已知的唯一嫡系传人。这枚太阴之种,是她身份的证明,也是……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 “不错。”静姑点头,“阳王一脉,绝不会容许拥有正统阴王血脉、且能唤醒太阴之种的人活着。这不仅仅是权力,更关乎‘大义’名分和气运流向。谁能掌控阴王正统,谁就在法理上占据更高位置。烈阳王这些年来势力膨胀,打压幽月王,但幽月王毕竟还在,且是王室承认的阴王。可若出现一个血脉更纯正、甚至得到太阴之种承认的嫡系……局势就可能产生变数。这是烈阳王无法容忍的。” 她“看”向云瑾,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孩子,你现在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吗?从你鲜血唤醒太阴之种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再是暮霭镇的孤女云瑾。你是‘阴王血脉’,是烈阳王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也是……许多仍在暗中期待阴王一脉重振的旧部,可能寄托的希望。” 希望?云瑾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她只是一个刚刚得知惊天身世、连自身力量都无法控制的孤女,她能做什么希望?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声音充满无助,“我什么都不会,连修行都……馆长爷爷说我的体质是‘混沌道体’,根本无法正常修炼。我只有这块石头,和这莫名其妙会惹麻烦的‘血脉’……” “混沌道体?”静姑闻言,空洞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她猛地“盯”住云瑾,仿佛要用这双盲眼将她看穿!“你说什么?苏先生提过‘混沌道体’?古籍上记载的那个?” 云瑾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点点头:“馆长爷爷在一本古书里看到的,说我的体质可能……可能就是那种。” “混沌道体……混沌道体……”静姑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态的激动,“难怪!难怪太阴之种会被你的血唤醒!难怪你能在毫无修为的情况下引动它的力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急促地问道:“那古籍上,可还记载了什么?关于这体质,关于它和太阴之种,或者和阴阳之气的关联?” 云瑾努力回忆着《古纪杂抄》上那残缺不全的记载:“只说了……非清非浊,混然一体,能容万气,亦为万气所冲……若无调和,终将……后面字迹模糊了。” “能容万气……亦为万气所冲……若无调和……”静姑喃喃重复,脸上的激动渐渐化为一种深深的恍然和凝重,“我明白了……月漓殿下当年曾与道侣(也就是你的外祖父)钻研上古秘辛,隐约提及过一种传说中的‘混沌之体’,似乎与阴阳本源、乃至山河鼎的奥秘有关。只是记载太少,语焉不详。没想到,这体质竟会出现在殿下血脉的后人身上!” 她站起身,虽然目不能视,却精准地走到云瑾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云瑾冰冷颤抖的手。那双枯瘦的手,传递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孩子,听着。”静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的混沌道体,绝非废材!恰恰相反,它可能是千古未有的机缘,也可能是无法承受的劫难。它能容纳万气,意味着你理论上可以修炼任何属性的功法,不受单一灵根限制。但正因如此,你的身体如同一个无底深渊,又像是一锅沸腾的乱粥,若无正确的‘调和’与‘引导’,外来灵气只会加剧混乱,最终可能导致你经脉尽毁,甚至……爆体而亡。” 云瑾的脸色更加苍白。爆体而亡?这就是“终将”后面的内容吗? “而太阴之种,”静姑继续说道,握紧了云瑾的手,“它至阴至纯,本是阴王血脉的传承核心。但它落入你这混沌道体之中,却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你的血能唤醒它,说明你的混沌之体,在某种程度上‘包容’甚至‘接纳’了它的至阴之力。这或许……正是古籍中提及的‘调和’之关键!”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以混沌为基,以血脉为引,以太阴之种为‘锚’,或许……或许你真的能找到一条独一无二的修行之路!一条足以掌控自身命运,甚至……改变一些事情的路!” 改变事情?云瑾茫然。她只想活下去,找到关于父母更多的线索,平静地生活。改变什么?那听起来太遥远,太沉重。 冷锋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开口道:“静姑前辈,您的意思是,云瑾的体质与这太阴之种结合,非但不是祸患,反而可能是她修炼的契机?那该如何引导?如何‘调和’?” 静姑松开云瑾的手,缓缓坐回竹椅,脸上激动之色稍敛,恢复了几分恬淡,却带着深思。 “老身双目已盲,修为也因旧伤大损,许多高深法门无法亲自演示。但月漓殿下当年留下了一些关于阴阳本源、调和之道的感悟手札,或许其中有可借鉴之处。更重要的是……”她“看”向云瑾,“你需要真正‘沟通’太阴之种,理解它的力量,也理解你体内那混沌灵气的特性。这是一个缓慢而凶险的过程,需要你自己去体悟,去尝试。老身只能从旁引导,护你周全。” 她顿了顿,又道:“此外,关于你的父母……你的母亲离开暮霭镇后去向成谜,你的父亲……月漓殿下的道侣,当年在殿下生产前后,似乎也在外处理一件极其隐秘重要之事,随后便一同失踪,生死不明。他们当年探究上古秘辛,或许也与你的体质,或者与这太阴之种,甚至与更古老的秘密有关。你想要知道更多,恐怕……还得往更深处探寻。” 父母失踪,与上古秘辛有关?云瑾的心揪紧了。馆长爷爷去了,静姑所知也有限,父母的下落,似乎指向了更渺茫的远方。 竹屋内再次陷入沉默。茶已凉,香将尽。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云瑾的心神。身世、血脉、传承、体质、父母失踪、追兵、未来的道路……一切都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但她心中,那份因馆长离去和连日追杀而几乎熄灭的火焰,却因这终于揭开的真相,和静姑口中那关于“混沌道体”与“太阴之种”结合的可能,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异常顽强的火苗。 她不再是完全懵懂无知、任人宰割的孤女。她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敌人为何而来,也隐约看到了自己身上那被诅咒般的体质,可能隐藏着的一线生机。 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她有了一个起点,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栖身、并获得指引的地方,还有了一个……愿意陪她走下去的人。 她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水,看向静姑,眼神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初生的、带着痛楚的坚定所取代。 “静姑前辈,”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颤抖,“请您……教我。教我如何沟通太阴之种,如何理解我的身体。我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父母,关于这一切。我想……活下去,然后,找到答案。” 静姑“看”着她,空洞的眼眸中,似乎有欣慰的光芒闪过。她缓缓点头。 “好。从明日开始。今夜,你们好好休息。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窗外,幽谷静谧,荧光点点。漫长的黑夜似乎还未过去,但在这片被遗忘的山谷中,一颗沉寂了十五年的种子,终于开始破土,迎接那注定充满风雨、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未来。 第18章:传承开启,混沌初显形 一 听雨阁的夜晚,与沉影山脉和迷雾沼泽的死寂截然不同。 没有野兽的嚎叫,没有毒虫的窸窣,也没有追兵潜近的压迫感。山谷静谧,唯有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潭水轻拍卵石的潺潺声,以及远处岩壁荧光苔藓散发出的、仿佛呼吸般的微光。这种静谧并非空无,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蕴藏着生机的安宁。 云瑾躺在竹屋简陋却洁净的床榻上,却辗转反侧。白日静姑揭示的真相,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脑海中反复灼烫。阴王血脉、太阴之种、混沌道体、失踪的父母、血海深仇般的追杀……每一桩,每一件,都远超她过去十五年平淡生活的想象极限。肩膀的伤口在静姑亲自敷上的、带着清凉药香的膏药作用下,疼痛已大为缓解,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茫然与隐约的悸动,却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太极石——不,是“太阴之种”。这枚陪伴她长大、被馆长爷爷称为“护身石”、又被玄墨和死士们觊觎的石头,如今终于显露出它惊天动地的本来面目。它是传承,是信物,也是催命符。静姑说,它与自己的混沌道体结合,可能是唯一的生路。真的吗? 窗外,清冷的月辉(透过谷顶稀薄的雾气)洒入屋内,在地上投下窗棂斑驳的影子。云瑾坐起身,轻轻推开竹窗。山谷沐浴在朦胧的月华与荧光之中,美得不似人间。碧潭如镜,倒映着星空与山影,偶尔有发光的鱼儿跃出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睡不着?”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隔壁竹屋的廊下传来。 云瑾循声望去,只见静姑披着一件素色外袍,独自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面朝幽潭,空洞的双眼“望”着虚空。她似乎永远不需要睡眠,或者说,她的“看”与“听”,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感官。 “嗯。”云瑾低声应道,披上外衣,轻轻推门走了出去,在静姑旁边的另一张竹椅上坐下。夜风微凉,带着潭水的湿气和花草的清香。 “在担心明日的传承仪式?”静姑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 “有一点。”云瑾老实承认,“也……在想很多事。想馆长爷爷,想我娘,想这枚石头,还有我身体里这乱七八糟的感觉。”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静姑前辈,混沌道体……真的能修炼吗?古籍上说,‘若无调和,终将……’,后面到底是什么?” 静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本《古纪杂抄》,老身早年也略有耳闻,是前朝一位喜好搜集奇闻异事的散修所著,可信度参半。关于混沌道体的记载,已是残篇中的残篇。‘终将’之后,无非是些最坏的结果——经脉尽碎、灵气暴走而亡、或沦为只知吞噬灵气的怪物。但记载者也言明,此体质‘万古罕见’,其真正奥秘,恐非寥寥数语所能尽述。” 她转过头,“望”着云瑾,虽然目不能视,但那目光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孩子,古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路,需要你自己走出来。太阴之种至阴至纯,恰是混沌中最需要的一缕‘定序’之力。以它为引,以你血脉为桥,尝试去感受、去梳理你体内那原本无序的力量,这便是‘调和’的开始。成败与否,老身无法保证,但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让你掌控自身、而非被自身力量吞噬的方法。” 掌控自身……云瑾咀嚼着这四个字。从暮霭镇逃亡开始,她就一直被命运推着走,被追杀,被保护,被动地承受一切。掌控自身,拥有力量,不再任人宰割——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种,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明白了。”云瑾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也带来决心,“明天,我会尽全力。” 静姑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去休息吧。养足精神。传承非是易事,需凝神静气,心无旁骛。” 云瑾起身,对静姑行了一礼,转身回屋。躺在床上,她不再胡思乱想,而是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回忆着馆长爷爷教过的、最简单的静心法门,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夜,无梦。 二 次日清晨,山谷被一层乳白色的薄雾笼罩,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静姑将传承仪式的地点,选在了碧潭中央一块天然形成的、平坦如镜的黑色巨石上。巨石大半没入水中,露出水面的部分约丈许方圆,光滑异常,中心有一个天然的、浅浅的凹痕,形状竟与太阴之种有几分相似。 “此石名为‘定渊’,是这翠微谷地脉灵气交汇的一个小节点,性属中和,能稳定能量波动。”静姑“看”着巨石,对身旁的云瑾解释道,“在此地进行传承,可借助地脉之力,稍加护持,减少外泄和干扰。” 冷锋站在潭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伤势未愈,但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他沉默地看着云瑾和静姑,目光在云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这是属于云瑾自己的道路,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此地,护她周全。 云瑾脱下鞋袜,赤足踏入微凉的潭水,一步步走向潭心的“定渊石”。水波荡漾,漫过她的小腿,带来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因紧张而有些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不少。走到巨石中央,她在那个天然凹痕前盘膝坐下。 静姑并未涉水,她站在潭边一株老梅树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三尺来长、通体黝黑、非金非木的短杖。她以杖尖轻点地面,口中开始吟诵一种古老、晦涩、音节奇异的咒文。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山谷的风声、水声、乃至地脉的微弱搏动产生了共鸣。 随着她的吟诵,以“定渊石”为中心,潭水开始泛起一圈圈极其细微、却规律清晰的涟漪。岩壁上的荧光苔藓光芒似乎明亮了些许,谷中那些奇异花草也无风自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令人心神宁静的香气。空气中弥漫的柔和灵力,开始缓缓向巨石汇聚。 “孩子,”静姑的声音透过咒文的间隙传来,清晰而沉稳,“闭上眼,内视己身。将太阴之种置于凹痕之上,双手轻覆。然后,回忆你血脉深处的感觉,回忆你鲜血唤醒它时的悸动,将你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与它的沟通上。不要抗拒任何流入你体内的感觉,无论那是冰冷还是温暖,是刺痛还是舒泰。记住,你是它的主人,是阴王血脉的延续,你有权引导它,而非被它主宰。” 云瑾依言闭目,将一直紧握的太阴之种轻轻放入身前的凹痕。石头与凹痕贴合得恰到好处,仿佛本就一体。她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掌心向下,虚覆在石头上方三寸之处。 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潭水的微凉,山谷的宁静,和周围那越来越浓郁的灵气。 但渐渐地,她感觉到掌心下的太阴之种,开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那脉动起初很慢,很轻,仿佛沉睡心脏的初次搏动。随着静姑咒文的持续和周围灵气地脉的汇聚,这脉动逐渐变得清晰、有力,并且……与她自己的心跳,开始产生某种奇异的同步! 咚……咚……咚…… 每一次脉动,都仿佛敲击在她的灵魂深处。一股难以形容的、精纯到极致的冰凉气息,从太阴之种中缓缓升腾而起,如同冬日最深寒潭中升起的第一缕雾气,顺着她虚按的掌心劳宫穴,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经脉。 这气息进入体内的瞬间,云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太冷了!仿佛能将血液和思维都冻结的寒冷!与她体内那原本混乱、温热、躁动不安的混沌灵气截然不同,如同冰与火的碰撞! “唔!”她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想要抗拒、将这入侵的极致寒意驱赶出去。经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属性迥异的强大力量注入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稳住!勿要抗拒!”静姑的声音如同警钟,在她脑海中震响,“引导它!以你血脉中的共鸣引导它!你是月漓殿下的后人,这力量本就源自你的先祖,与你的血脉同源!让它流淌,感受它!” 云瑾咬牙,强忍着经脉的胀痛和冰寒刺骨的不适,努力摒弃恐惧和抗拒的本能。她回想起静姑昨日的话,回想起自己鲜血滴落时石头传来的灼热与共鸣……我是阴王血脉……这是我的力量…… 她不再试图“阻挡”或“驱散”那涌入的至阴之力,而是尝试着,用自己微弱的精神意念,去“迎接”它,去“感知”它流动的轨迹。奇妙的是,当她心念转变,那原本横冲直撞、带来剧痛的至阴之力,似乎真的温顺了一丝,虽然依旧冰冷磅礴,但不再那么狂暴,而是顺着她主要的经脉,缓缓向丹田方向流去。 然而,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 当这至精至纯的太阴之力流入她的丹田,与那里原本就存在的、混乱不堪、如同沸腾粥锅般的混沌灵气相遇时—— “轰!” 仿佛在滚油中滴入了冰水!又像是一座沉寂的火山被瞬间引爆! 云瑾的丹田,成为了两种性质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磅礴力量的战场!至阴之力冰冷、凝练、秩序井然,试图占据主导,梳理一切;而混沌灵气则炽热、狂暴、杂乱无章,本能地排斥着任何试图“规范”它的外力,疯狂地冲击、撕咬、吞噬着涌入的至阴之力! 更可怕的是,在这两股力量的激烈冲突中,云瑾体内那深藏的、源自混沌道体本质的“容纳”与“混乱”特性,被彻底激发!她感觉自己的丹田仿佛变成了一个不断膨胀、又不断压缩的奇异漩涡,将冲突的能量疯狂撕扯、研磨、试图将它们强行“融合”! “啊——!”云瑾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喊,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滚落,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经脉不堪重负的呻吟,感觉到丹田那仿佛要被撑爆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灵气暴走都要强烈百倍! 潭边的冷锋猛地踏前一步,手已按在剑柄上,眼中充满了惊怒与担忧,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打扰。 静姑的吟诵声陡然拔高,变得更加急促、肃穆。她手中的黑色短杖重重顿地! “嗡——!” 以“定渊石”为中心,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光罩骤然升起,将云瑾连同巨石一起笼罩在内!光罩上流淌着复杂古朴的符文,散发出稳定、庇护的波动。同时,山谷中汇聚而来的地脉灵气,也如同受到了指引,更加汹涌地注入光罩,融入那混乱的战场,试图提供一丝缓冲和平衡。 “混沌初开,阴阳未判!万气归宗,本源乃现!”静姑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云瑾濒临崩溃的识海中炸响,“孩子!守住灵台!观想混沌!你的身体便是天地烘炉,可容清浊,可纳阴阳!让它们斗!让它们争!你只需做那不变的‘中枢’,做那永恒的‘观察者’!感受冲突,感受融合,感受那冲突湮灭后……可能诞生的‘新秩序’!” 做那不变的“中枢”?做那“观察者”? 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静姑的话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云瑾在几乎要被撕裂的痛楚中,残存的意志死死抓住了这个念头。她不再试图去“控制”任何一方力量,也不再恐惧于身体的崩毁。她强迫自己那即将溃散的精神意念,如同一个旁观者,一个高高在上的“镜子”,去“看”,去“感受”丹田内那场毁灭性的风暴。 她“看到”至阴之力如同黑色的冰潮,不断冲击、试图冻结混沌的狂焰;她“看到”混沌灵气如同七彩的乱流,疯狂撕咬、试图同化冰潮的秩序;她“看到”地脉灵气如同柔和的沙石,不断涌入,被两者无情地撕碎、卷入,成为冲突的燃料,也成为了某种……缓冲的介质? 冲突、湮灭、融合、再生……周而复始。 就在这仿佛永恒的痛苦与观察中,云瑾那源于混沌道体最深处的、懵懂的灵性,仿佛被这极致的冲突“打磨”出了一丝微光。她恍惚间,似乎“触摸”到了一丝玄之又玄的韵律——那并非任何单一属性的力量,而是冲突本身,是变化本身,是从无序趋向某种动态平衡的过程! 她的身体,她的混沌道体,似乎天生就是为了理解和承载这种“过程”而存在的!它不是排斥太阴之力,也不是排斥混沌灵气,它排斥的,是静止,是单一!它渴望的,是流转,是变化,是在冲突中达成新的和谐! 这个明悟如同闪电,劈开了她意识的混沌! 就在这一刹那,那枚置于凹痕中的太阴之种,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深光芒!那光芒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黑中透亮,仿佛蕴含了无尽夜空与深潭的静谧与深邃!它不再仅仅通过劳宫穴渗入,而是整个石头化为一道凝练的、宛如实质的黑色光流,顺着云瑾双手与石头之间无形的联系,轰然涌入她的身体,直接注入丹田风暴的中心! 与此同时,云瑾一直贴身收藏的、那片血书残皮,似乎也被这同源的血脉之力和太阴之力引动,微微发烫,上面那暗红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属于“生命”与“守护”的执念气息,一同汇入。 得到这最核心、最本源的太阴之力灌注,丹田内的“战局”瞬间发生了决定性变化! 至阴之力不再仅仅是“冲击”,而是开始以一种玄奥的方式“编织”、“构筑”。它不再试图消灭混沌灵气,而是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工匠,以自身为经纬,开始引导、梳理、框架那狂暴混乱的混沌能量!混沌灵气依旧奔腾不休,属性杂乱,但在太阴之力构筑的、无形的“河道”与“骨架”中,它的奔腾开始有了隐约的“方向”,它的杂乱开始呈现出某种内在的、动态的“规律”! 而云瑾的混沌道体,在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了它被静姑称为“千古机缘”的一面!它如同最包容的母体,接纳了太阴之力构筑的框架,包容了混沌灵气的奔腾,甚至开始转化地脉灵气和血书中那丝执念气息,将它们统统纳入这个新生的、奇妙的体系之中! 丹田内,那毁灭性的风暴渐渐平息。一个前所未见的景象,正在缓缓成型。 三 痛楚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而又平静的感觉。 云瑾的意识缓缓回归。她依旧“内视”着丹田。 那里,不再是一片混乱的灵气漩涡,也不再是冰冷死寂的单一能量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缓缓旋转的、模糊的虚影。那虚影的轮廓,依稀是一个微型的、不停流转的太极图! 但与寻常黑白分明的太极图不同,这个虚影的核心,是一点极其深邃、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幽暗(太阴之种的本源),外围则环绕着不断流动、变幻、呈现出种种模糊色彩(代表不同属性混沌灵气)的“气流”。这些气流并非静止,而是在那幽暗核心的吸引和某种内在韵律的驱动下,永不停息地旋转、交融、演化,黑中有彩,彩中蕴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一个动态的、微妙的平衡。 在这个太极虚影的边缘,隐约还有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坚韧温暖的“金红色”光泽在流转,仿佛夕阳的余晖,又像是……某种潜藏的、与至阴相对的“阳”之气息?这气息非常微弱,若非云瑾此刻感知无比敏锐,几乎无法察觉。它从何而来?是父系血脉的遗留?还是混沌道体在调和阴阳时,自然衍生出的对应之力? 云瑾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这个新生的、奇异的太极气旋,与她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紧密相连,与她掌下那已空空如也的凹痕(太阴之种已消失)遥相呼应,更与她整个身体、乃至灵魂,产生了一种水乳交融般的和谐感。 她心念微动。 那缓缓旋转的太极气旋,转速立刻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随着转速变化,一股精纯、凝练、却又仿佛包罗万象、随时可以转化为不同属性的“灵力”,从气旋中流淌而出,沿着她已然被拓宽、加固了许多的经脉,顺畅无比地运转起来!所过之处,带来温润的滋养和充盈的力量感,肩膀的伤口在这灵力滋养下,传来麻痒的感觉,竟在快速愈合! 灵力运转一周天,归于丹田,气旋似乎壮大了一丝丝。 这种感觉……就是修行吗?这就是……“感气”?不,这种感觉,远比《引气初解》中描述的、仅仅感应和吸纳单一灵气要深刻、强大、复杂得多!她不仅能清晰“感气”,更能“引气”、“运气”,甚至能模糊地“控气”!这分明是踏入了“感气境”,并且直接达到了此境的巅峰状态!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尝试“凝脉”!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仿佛有深邃的星空与流转的微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清澈,却比以往更多了一份沉静与内敛的光华。 潭边的静姑,早已停止了吟诵,手中的黑色短杖也垂了下来。她虽然看不见,但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极度欣慰的笑容,甚至眼角有些湿润。“好……好孩子……你成功了。混沌为体,太阴为引,阴阳初肇,道基始成……月漓殿下,您看到了吗……” 冷锋紧握剑柄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松开。他看着潭心巨石上,那个缓缓收功、周身气质已然发生微妙变化的少女,心中震撼无言。他清晰地感觉到,云瑾身上那一直存在的、混乱微弱的气息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平和、却又隐含磅礴生机的奇异灵力波动。她成功了!真的在这绝境中,踏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步! 云瑾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劳宫穴的位置,皮肤之下,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其淡薄、仿佛天然胎记般的印记——正是那缩小了无数倍的、黑白交融、微微旋转的太极阴阳鱼图案!与太阴之种上的纹路同源,却更加灵动,仿佛有了生命。这印记此刻正缓缓隐去,最终完全消失,但云瑾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与丹田内的太极气旋遥相呼应,是她与太阴之种(已融入她身)以及这份新生力量连接的枢纽。 她成功了。太阴之种已与她彻底融合,化为她道基的一部分。混沌道体被初步引导激活,找到了以“太阴之力”为框架、“混沌灵气”为内容的独特修行之路。她不再是那个无法引气、任人宰割的“废材”,而是一名真正的、踏上了独一无二修行之路的修士。 尽管前路依然漫长,尽管力量还很微薄,尽管身世之谜和追杀之危依旧悬顶。 但此刻,站在这幽谷碧潭中央,感受着体内那新生却蓬勃的力量,云瑾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希望。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晨雾正在散去,天光即将大亮。 新的篇章,随着这股初显形状的混沌之力,正式开启了。 第19章:追兵压境,死守听雨阁 一 听雨阁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宁谧。 传承仪式后的三日,是云瑾有生以来最为专注却也最为奇妙的时光。她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与掌控之中。丹田内那新生的小小太极气旋,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昼夜不停地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从周遭环境中吸纳丝丝缕缕、性质各异的灵气,经由气旋的调和转化,化为一股精纯而独特的混沌灵力,滋养着她的经脉,强壮着她的体魄。 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那原本混乱不堪、四处漏气的灵力流,如今已被初步纳入一个模糊却有序的“轨道”。太阴之力是深邃的河道与骨架,混沌灵气是奔流不息、变幻莫测的河水,而那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阳”之气息,则如同河水中偶尔泛起的温暖涟漪,维持着一种动态的、脆弱的平衡。 静姑开始教导她最基础的灵力运转法门,并非某种具体的功法,而是一些如何“倾听”体内气旋、“引导”灵力走向、“感应”外界能量变化的诀窍。对于寻常修士,这些是枯燥的基础;对于云瑾,这却是开启一扇全新大门的钥匙。她如饥似渴地学习、尝试。她发现自己能更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灵气的流动与变化——山谷的平和、潭水的清润、岩壁的厚重、花草的生机……甚至能隐隐察觉到静姑身上那深不可测、却与山谷融为一体的宁静气息,以及冷锋身上那股内敛却锋锐的剑意。 她也开始尝试“主动”运用灵力。最简单的,比如将一丝灵力灌注于指尖,能轻易点燃枯叶;引导灵力于足下,纵跃的高度和距离远超以往;甚至尝试着像上次战斗那样,去“模拟”某种属性——她对着潭水尝试凝聚“水球”,结果水球是凝聚出来了,却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半透明中带着混沌光泽的怪异状态,而且极其消耗心神。显然,这种“模拟”远非易事,距离实战运用还差得远。 冷锋的伤势在静姑提供的更好伤药和自身调养下,恢复得极快。凝脉境巅峰的体魄非同小可,加上此地灵气充沛,不过三日,伤口已然结痂,行动无碍。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巩固修为,同时也在默默观察着云瑾的变化。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女身上那股“人畜无害”的伪装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蕴的、生机勃勃而又带着一丝神秘危险的气息。她的进步速度,令人咋舌。 静姑的话不多,但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予指点。她似乎能“看”到云瑾体内灵力运转的每一丝滞涩与偏差,往往一语中的。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廊下,空洞的眼睛“望”着山谷,仿佛在聆听风的声音,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第三日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山谷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潭水倒映着漫天晚霞,美得惊心动魄。云瑾刚刚结束一轮对“木藤术”的模拟尝试——结果催生出的“藤蔓”歪歪扭扭,颜色斑驳,坚韧有余却灵动不足,还差点因灵力控制不稳而抽到自己——正有些气馁地坐在潭边,将双脚浸入微凉的潭水中,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气息。 冷锋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眺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眉头微锁。静姑依旧坐在廊下,手中捻着一串不知名材质、颜色暗沉的黑曜石念珠,一颗,一颗,缓慢地拨动着。 忽然,静姑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几乎是同时,冷锋的眼中爆射出锐利如刀的寒光,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山谷入口那被藤蔓和雾气遮掩的狭窄缝隙。 云瑾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并非声音,也非景象,而是一种感觉——周围原本平和流转的、与山谷融为一体的灵气场,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骤然荡开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冰冷肃杀的涟漪!这涟漪带着铁血、煞气,还有一种她本能感到厌恶的、灼热而霸道的灵力气息,正从谷外迅速蔓延而来! 她的胸口,那已化为印记、平时隐没的太极图,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是预警! “来了。”静姑缓缓站起身,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重。她空洞的双眼“望”向谷口方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比老身预料的,还要快一些。阳王麾下,果然有些手段,竟能追踪到这被重重迷阵遮掩的翠微谷。” 冷锋已从岩石上跃下,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回到了竹屋前。他脸色冷峻,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多少人?什么配置?” “不下百人。大半是训练有素的军士,修为在感气境中后期,结成了军阵。领头者有五人,修为皆在凝脉境以上。其中两人……气息尤为凌厉,应是主事者。”静姑闭目(尽管无意义)感应片刻,语速加快,“谷口迷阵已被强行破除大半。他们正在集结,准备进谷。” “静姑前辈,可有退路?”冷锋沉声问道。敌众我寡,实力悬殊,硬拼绝非上策。 静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这翠微谷,只有一条进出之路,便是我们进来的迷雾沼泽方向。他们既能追踪至此,沼泽方向也必有埋伏。退路已绝。”她顿了顿,转向已匆匆跑过来的云瑾,声音变得无比郑重,“孩子,听着。他们是为你而来。今日,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老身会启动听雨阁所有防御阵法机关,依托地利,尽可能消耗、阻滞他们。但阵法终有穷时,最后……需靠你们自己。” 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云瑾的肩膀上,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灵力涌入,迅速平复了云瑾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和略乱的灵力。“记住你体内的力量。混沌之道,在于变化,在于包容。敌人的力量,未必不能为你所用。但需谨慎,量力而行。” 她又“看”向冷锋:“冷将军,你的剑,可还锋利?” 冷锋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清亮如水,映着最后的夕阳,反射出冰冷的寒芒。他没有回答,但那股骤然升腾起的、凝练如实质的凛冽剑意,已然说明了一切。 “好。”静姑点了点头,再无多言。她猛地将手中那串黑曜石念珠向空中一抛! 念珠并未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每一颗珠子都开始散发出幽幽的黑色光芒。静姑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急促而古老。随着她的动作,整个山谷似乎“活”了过来! “嗡——!”“嗡——!”“嗡——!” 低沉的嗡鸣声从山谷各处响起!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藍,光芒骤然变得刺目,彼此勾连,形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光网,将整个山谷上空隐隐笼罩!地面微微震动,潭水泛起不正常的波澜,几处看似普通的岩石和树木根部,悄无声息地裂开缝隙,露出下面幽深的孔洞和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尖刺!空气中流动的灵气开始变得紊乱、迟滞,甚至隐隐有排斥外来者的倾向。 “阵法已启,可阻普通军士,削弱敌方灵力,迷惑感知。但对方有高手,破阵只是时间问题。”静姑做完这一切,脸色苍白了几分,显然消耗不小。她退后几步,靠在竹屋廊柱上,急促喘息着,“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几乎就在阵法完全启动的刹那,谷口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那是最后一道迷阵被强行轰破的声音! 紧接着,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以及一股混杂着煞气与灼热灵力的庞大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 二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山谷上方交织的光网切碎。谷口处,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般涌入,迅速在潭水对面的空地上展开阵型。 清一色的玄黑色制式皮甲,胸口绘着燃烧的火焰徽记——阳炎卫!而且不是普通的阳炎卫士卒,看其装备精良、气息剽悍,显然是精锐!人数果然近百,结成三个严密的方阵,长枪如林,弓弩上弦,冰冷的目光隔着潭水,锁定了竹屋前的三人。浓郁的军阵煞气升腾而起,隐隐在方阵上方形成一片灼热、压抑的气场,与山谷阵法的迟滞之力对抗着。 在军阵前方,站着五道身影。 最左边两人,身形魁梧,面容冷硬,一个持双手重剑,一个握长柄战斧,修为皆在凝脉初期,眼神凶悍,显然是攻坚的猛将。 中间靠右一人,是个瘦高个的文士打扮,穿着暗红色的长衫,手持一柄白纸扇,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阴鸷如毒蛇。他气息飘忽,灵力属性阴寒,与周围阳炎卫的灼热格格不入,应是擅长术法或旁门左道。 而站在最中央的,则是两名身着银色镶边玄甲、披着暗红披风、气势最为逼人的将领。左边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方正,不怒自威,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古朴的连鞘长剑,正是阳炎卫的都指挥使麾下三大副统领之一,罗天雄!他修为赫然已达凝脉境后期,气息沉凝如山,目光扫过竹屋前的冷锋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恼怒,以及一丝复杂的……惋惜? 右边那人,则让冷锋的眼神骤然冰冷到了极点!那人看起来比罗天雄年轻几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嘴角天生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仿佛永远在讥讽着什么。他同样身着银边玄甲,但肩甲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火焰纹饰,显示其地位犹在罗天雄之上。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通体赤红、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流淌的短剑,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听雨阁的阵法,最后落在了云瑾身上,尤其是在她胸口那微微发热、此刻已无法完全隐藏波动的太极印记处停留了一瞬,眼中爆发出惊人的贪婪与火热。 阳炎卫都指挥使麾下,第一副统领,同时也是烈阳王的心腹外戚——宇文灼!冷锋在禁军时的老对头,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且修为同样达到凝脉境后期的难缠角色!没想到,为了云瑾,竟然连他都亲自出动了! “冷锋。”罗天雄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直率,却也有一丝压抑的怒意,“果然是你!王都传来的消息,老夫本还不信!你身为禁军副统领,深受王恩,竟敢私通阴王余孽,叛出王都,杀我同袍!你可知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冷锋持剑而立,面对旧日同僚与上司,面色平静无波,只有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罗统领,别来无恙。冷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所护之人,是否‘余孽’,是否当诛,罗统领心中恐怕也未必全然确信。倒是宇文统领,”他目光转向把玩火玉短剑的宇文灼,语气冰冷,“为了替主子铲除异己,连影杀堂的死士都动用了,倒是好大的手笔。如今又亲率阳炎卫精锐前来,是打定主意要斩草除根,不留活口了?” 宇文灼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阴柔:“冷锋啊冷锋,你还是这般迂腐,不识时务。烈阳王殿下乃天命所归,阴阳国未来之主。任何阻碍殿下大业、可能动摇国本的‘隐患’,都该被清除。这小丫头身怀阴王邪血,更身具异宝,留着她,便是祸患。至于你……”他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死人,“既然选择与殿下为敌,与这祸患为伍,那你的下场,早已注定。念在往日同僚一场,若你现在束手就擒,亲手将那丫头和宝物奉上,或许本座还能在殿下面前为你求个情,留你全尸。” “废话少说。”冷锋长剑斜指,一股凛冽的剑意冲天而起,将对方军阵散发的灼热煞气都逼开几分,“要战便战!” “冥顽不灵!”罗天雄怒喝一声,显然对冷锋的“执迷不悟”彻底失望,“宇文统领,下令吧!” 宇文灼脸上那虚假的笑意瞬间收敛,眼中只剩下冰冷杀意:“既如此,成全你。众军听令!结‘烈阳焚煞阵’,轰击前方阵法屏障!罗统领,你与两位供奉负责正面强攻,破阵之后,擒杀冷锋!本座亲自去取那丫头和宝物!至于那个瞎眼的老太婆……格杀勿论!” “得令!” 军阵轰然应诺,动作整齐划一。近百名阳炎卫士卒同时运转功法,灼热的火属性灵力汹涌而出,在军阵上空汇聚,隐隐化作一片翻腾的赤红色火云,散发出恐怖的高温,连空气都扭曲起来!火云缓缓移动,锁定竹屋前的防御光罩,蓄势待发! 那持重剑和战斧的两名凝脉境供奉,狞笑一声,身上爆发出强悍的灵力波动,一左一右,如同两头发狂的蛮象,朝着防御光罩猛冲而来!罗天雄也拔出了腰间古朴长剑,剑身腾起赤红色的火焰,紧随其后! 宇文灼则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手中火玉短剑红光大盛,目光锁定了光罩后的云瑾,仿佛在欣赏即将到手的猎物。 “来了!”冷锋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竟主动迎向冲来的罗天雄三人!他知道,一旦被对方合围,或者被军阵攻击消耗,他们将毫无胜算。必须趁阵法尚在,主动出击,打乱对方节奏! “烈阳焚天!”罗天雄大喝,手中火焰长剑化作一道数丈长的赤红匹练,携带着焚金熔铁的高温,悍然斩向冷锋!同时,那重剑供奉与战斧供奉的攻击也从两侧袭来,封死冷锋闪避空间! “破军!”冷锋眼神冰冷,体内凝脉境巅峰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手中长剑银芒暴涨,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光线,不闪不避,直刺罗天雄剑招最盛之处!竟是以攻对攻,以点破面! “轰隆——!” 银芒与赤红火焰狠狠撞在一起!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席卷开来,将潭水掀起数尺高的浪涛!罗天雄的火焰剑芒竟被那一点银光硬生生刺穿、崩散!他闷哼一声,身形微晃,眼中闪过骇然——冷锋的修为,竟比他预估的还要强上一线! 而冷锋也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滑出数步,脸色微微一白,但借势身形急转,手中长剑划出诡异的弧线,如同毒蛇吐信,点向那因招式用老而露出破绽的战斧供奉手腕! “铛!”战斧供奉仓促回防,斧面挡住剑尖,火星四溅,却被剑上蕴含的阴柔暗劲震得手臂发麻,攻势一滞。 就在这时,那蓄势已久的“烈阳焚煞阵”攻击,终于降临! “放!” 随着一声令下,军阵上空那赤红火云猛地一缩,随即喷射出数十道碗口粗细、凝练无比的火柱,如同天火流星,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向笼罩竹屋的防御光罩! “轰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光罩剧烈震荡,表面符文疯狂闪烁明灭,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静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维持阵法承受了极大的反噬。山谷岩壁上的荧光苔藍,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云瑾!助我!”冷锋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剑供奉的横扫,对身后的云瑾低喝。他需要打破僵局,不能被三个同阶高手缠住,更要阻止军阵持续轰击阵法! 云瑾早在对方发动攻击时就已凝神以待。她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恐惧,回忆着静姑的叮嘱,回忆着这几日对灵力的掌控练习。敌人很强,但她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 她看到那持白纸扇的阴鸷文士(宇文灼尚未动手)正躲在军阵后方,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纸扇挥动,道道阴寒的灰气如同毒蛇般钻入地面,似乎想从地下绕过或侵蚀阵法根基。 又看到那军阵上方凝聚的火云,感受到其中狂暴灼热的火灵力。 混沌之道,在于变化,在于包容……敌人的力量,未必不能为你所用……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她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丹田那旋转的太极气旋。她没有尝试去“模拟”某种具体的术法,而是将自己的意念,如同触角般延伸出去,尝试去“接触”、去“感知”那些轰击在光罩上、爆散开来的、混乱的火属性能量碎片,以及地下那试图侵蚀的阴寒灰气。 这种感觉很奇妙。那些狂暴的火灵力碎片,带着毁灭的气息;那些阴寒的灰气,透着侵蚀的恶意。若是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但她的混沌灵力,在接触到这些外来能量的瞬间,非但没有被侵蚀或排斥,反而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奇异的“共鸣”与“吸引”!仿佛这些不同属性的、混乱的能量,是她那混沌气旋最好的“食粮”与“素材”! 心念急转,她不再犹豫。双手抬起,掌心对着光罩外那些爆散的能量最密集的区域,体内混沌灵力按照一种本能的、模糊的轨迹疯狂运转,然后透过掌心劳宫穴(那里太极印记微微发亮),猛地“喷吐”而出! 没有具体的形态,没有固定的属性。 只有一片混沌的、半透明的、如同被搅动的浑水般的灵力乱流,猛地从她掌心涌出,撞在光罩内部!这乱流并未攻击光罩,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吸附在光罩内壁上,然后,在云瑾全神贯注的引导下,开始模拟、转化那些刚刚被吸附进来的、爆散的火灵力碎片的波动频率和部分特性!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光罩外,那些本已爆散、即将消散的火灵力碎片,仿佛受到了无形之力的牵引,竟有一部分重新凝聚,而且性质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偏转!它们不再灼热暴烈,反而带上了一丝迟滞、粘稠、甚至反噬的特性!数道本应落向光罩其他位置的火柱,轨迹莫名歪斜,甚至有两道互相碰撞,提前在空中炸开!而地下那几道阴寒灰气,在接触到光罩底部时,也被一层突然浮现的、带着混沌光泽的薄膜“粘”住,侵蚀速度大减! “咦?”那阴鸷文士脸色一变,手中纸扇急挥,试图重新控制灰气,却感觉如同陷入了泥沼。 军阵的齐射,因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效率下降。光罩承受的压力为之一轻。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干扰,但在这电光石火的战场上,却为冷锋争取到了一线宝贵的喘息之机!也为静姑维持阵法减轻了一丝负担! “干得好!”冷锋眼中精光一闪,趁罗天雄三人因军阵攻击受扰而微微分神的刹那,剑势猛然一变,从之前的沉稳凌厉化为狂风暴雨!剑光如瀑,瞬间将三人同时笼罩!他不再保留,将战场杀伐的惨烈剑意催发到极致,竟是以一敌三,强行将战圈向军阵方向压迫,迫使对方无法全力攻击阵法! “小丫头有点门道!”宇文灼一直未动,此刻看到云瑾那诡异的干扰能力,眼中贪婪之色更盛,也终于失去了耐心,“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他手中火玉短剑赤芒暴涨,整个人如同化作一道燃烧的流星,无视前方交战的众人,竟直接朝着防御光罩——确切地说,是朝着光罩后的云瑾——疾射而来!短剑所指,光罩剧烈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要以凝脉境后期的绝对修为,强行破开一点,直取目标! 静姑脸色剧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手印诀再变,试图调动山谷地脉灵气加固光罩。但宇文灼这一击蓄势已久,狠辣无比,光罩眼看就要被洞穿! “你的对手是我!” 一声冷喝,如同惊雷炸响! 第20章:诀别南下,潜龙终入海 一 “你的对手是我!” 冷锋的暴喝如同雪原惊雷,炸响在即将破碎的光罩之前!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拼着被罗天雄火焰剑气扫中后背,硬生生从三人的合围中挣脱,身形化作一道几乎撕裂空气的银线,后发先至,悍然拦在了宇文灼那必杀一剑之前! “锵——!!!” 银亮的剑锋与赤红的火玉短剑,以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对撞在一起!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修为的比拼!刺耳到极点的金铁交鸣声几乎要刺穿耳膜,碰撞的中心迸发出如同小型太阳般刺目的光芒,随即是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轰然扩散! “噗!”冷锋首当其冲,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倒飞,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撞在后方摇摇欲坠的光罩上,将那光罩撞得向内凹陷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宇文灼也被这拼命般的拦截震得身形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冷的杀意。“螳臂当车!”他手腕一抖,火玉短剑上赤芒再涨,就要趁势追击,一举将重伤的冷锋连同光罩一起洞穿!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云瑾动了! 她没有去管口吐鲜血、气息瞬间萎靡的冷锋,也没有去看光罩上触目惊心的裂纹。在宇文灼与冷锋对撞、气机出现那微不可察凝滞的刹那,她将全部的心神、刚刚初步掌控的混沌灵力、以及对静姑即将牺牲的悲痛与对敌人的极致愤怒,全部灌注于双手! 她不是攻击宇文灼——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她的目标,是宇文灼身后,那因为主将突进而略微前移、阵型出现一丝松散,且刚刚释放完一轮齐射、正处在回气间隙的阳炎卫军阵! “啊——!”云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手掌心那淡薄的太极印记骤然变得清晰灼热!她不再尝试精细的模拟或转化,而是将体内那新生太极气旋的旋转催动到极致,将所能调动的、所有属性的混沌灵力,以一种近乎“喷射”和“引动”的粗暴方式,轰然推出! 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一片浑浊的、仿佛搅动了空间本身的、带着迟滞、混乱、侵蚀、甚至隐隐有一丝反弹特性的灵力风暴,如同溃堤的洪水,穿过光罩上被冷锋撞出的裂纹区域(那里防御最弱),猛然扑向那近百人的军阵! 这灵力风暴本身杀伤力有限,但它所过之处,空气中本就因阵法而紊乱的灵气被彻底搅乱!军阵上空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烈阳焚煞阵”残留火云,被这混沌风暴一冲,竟然剧烈波动起来,内部稳定的灵力结构被破坏,部分火焰失控倒卷!更可怕的是,这风暴中蕴含的那种“混乱”与“迟滞”特性,仿佛瘟疫般蔓延,让那些正准备下一轮攻击或调整阵型的阳炎卫士卒,体内灵力运转齐齐一滞,气血翻腾,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嗯?!”宇文灼感应到后方军阵异常,攻势不由再次微微一缓。军阵是他此行的底气,也是围杀、防止目标逃脱的关键,不容有失。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缓! “就是现在!走!!!” 静姑嘶哑决绝的厉喝,如同垂死凤凰的最后清啼,响彻整个山谷!她一直靠在廊柱上的佝偻身躯,骤然挺得笔直!那双空洞的盲眼,仿佛燃起了最后的光,死死“盯”着宇文灼和前方的军阵! 她猛地将手中那串已变得黯淡无光的黑曜石念珠,狠狠捏碎! “啪!” 念珠粉碎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而悲怆的灵力波动,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这波动引动了山谷地脉最深处的灵气,也引爆了听雨阁布置的所有防御、攻击、迷幻阵法最核心的枢纽! “轰隆隆——!” 整个翠微谷地动山摇!岩壁上所有发光的苔藓瞬间光芒暴涨到极致,然后齐齐熄灭、爆裂!地面那些隐藏的孔洞中,不是射出尖刺,而是喷涌出狂暴的、混杂着地火毒气的混乱能量流!潭水冲天而起,化作蕴含凌厉剑气的水箭四散激射!山谷上方的光罩非但没有破碎,反而向内急剧收缩、凝聚,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不稳定波动! 自毁大阵!静姑要以自身为引,以整个听雨阁积攒了十五年的地脉灵气和阵法根基为代价,发动最后的、同归于尽的一击! “老疯子!”宇文灼脸色终于变了,再也顾不得攻击冷锋和云瑾,火玉短剑红芒大作,在身前布下一道道火焰屏障,身形急速暴退!罗天雄和那两名供奉也是骇然失色,纷纷各施手段向后飞退,同时怒吼着让军阵散开、防御! 然而,静姑的目标本就不是他们全部。那收缩到极致、然后猛然向外膨胀爆裂的光罩,绝大部分毁灭性能量,如同有意识般,狠狠撞向了那因为云瑾干扰而阵型散乱、尚未组织起有效防御的阳炎卫军阵!同时,地火毒气、水箭、乱石,也主要覆盖向军阵区域和宇文灼等人后退的路径! “不——!” “结阵!快结阵!” “防御!” 凄厉的惨叫、惊恐的怒吼、护体灵力破碎的声音、肉体被撕裂的闷响……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成为山谷的主旋律。近百人的精锐军阵,在这精心准备、以生命为引的毁灭性自爆下,瞬间伤亡惨重,阵型彻底崩溃,残存者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只顾自己保命。罗天雄和两名供奉也被爆炸余波和四处溅射的攻击弄得狼狈不堪,受了不轻的伤。唯有宇文灼修为最高,见机最快,虽有些灰头土脸,但并未受重创,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自爆中心。 那里,静姑的身影已然被狂暴的能量彻底吞没,消失不见。唯有她最后那声决绝的“走”字,依旧在轰鸣的爆炸声中回荡。 二 “静姑前辈!”云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就要朝着那毁灭的光焰冲去,却被一只染血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拽住。 是冷锋!他不知道何时挣扎着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后背衣衫破碎,露出焦黑翻卷的伤口,嘴角还在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紊乱,但他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牢牢抓住云瑾的手臂,眼神是近乎冷酷的决绝。 “走!别让她白死!”冷锋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猛地将云瑾往碧潭方向一推,自己则转身,用尽最后力气,挥出一道黯淡却凝练的剑气,将几块因爆炸溅射过来的、带着地火的碎石击飞。 云瑾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望去,只见方才静姑所立的竹屋廊下,已然被肆虐的能量夷为平地,只有冲天而起的火光、浓烟和混乱的灵力乱流。静姑的气息,彻底消失了。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冷锋的伤太重了,敌人的主力虽被静姑的自爆重创,但宇文灼还在,罗天雄和两名供奉还在,残存的阳炎卫正在宇文灼的怒吼中重新聚集。一旦他们稳住阵脚,自己和冷锋绝无生路。 静姑用生命换来的逃生机会,稍纵即逝! “这边!”一个微弱却熟悉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云瑾脑海中响起!是静姑的声音?不,是残念!是静姑最后融入自爆阵法的一丝神念传音!同时,云瑾感觉到自己怀中,那一直贴身收藏的血书残皮,微微发烫,指引向碧潭某处! 她瞬间明悟,强忍着泪水和眩晕,转身冲向碧潭,同时朝冷锋嘶喊:“冷锋!过来!潭边!” 冷锋没有丝毫犹豫,踉跄着跟来。每走一步,他背后的伤口都在涌出更多的血,在地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两人冲到潭边,血书残皮的指引越发清晰。云瑾目光急扫,终于在潭水与山壁交接处,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看似普通的青黑色岩石旁,发现了一圈极其微弱、若非刻意感应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涟漪。 “是这里!”云瑾伸手按向那圈涟漪。就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怀中的血书残皮和掌心淡去的太极印记同时亮起微光。眼前的景象一阵水波般的扭曲,岩石后方,赫然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向下、透着潮湿寒气的洞口!洞口边缘有微弱的阵法符文闪烁,正在快速变得不稳定——显然,静姑的自爆也影响到了这条隐秘的逃生通道。 “快进!”冷锋低吼,将云瑾猛地往洞口一推。云瑾跌入洞中,冰冷的空气和陡峭的坡度让她不由自主向下滑去。她最后回头,只见冷锋用剑拄地,勉强稳住身形,也纵身跃了进来。就在他身影没入洞口的刹那,那圈空间涟漪剧烈抖动了几下,骤然消失,洞口也随之隐没,岩石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存在过。 几乎就在洞口消失的下一瞬,宇文灼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潭边。他脸色铁青,灵觉如同梳子般扫过这片区域,却只察觉到一丝残留的、即将消散的空间波动和微弱的血腥气。 “追!他们跑不远!肯定有密道!”宇文灼怒极,一掌将那块青黑色岩石拍得粉碎,却什么也没发现。“罗天雄!带还能动的人,以山谷为中心,给我方圆五十里内一寸寸地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丫头,她受了那老太婆的传承,又引爆阵法,此刻必定虚弱!绝不能让她逃脱!” “是!”罗天雄抹去嘴角血迹,咬牙应道,立刻带着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向外搜索。 宇文灼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火光冲天的山谷废墟,尤其是静姑湮灭的地方,眼神阴鸷无比。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还折损了这么多精锐,连影杀堂的疤脸都死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丫头最后施展出的、那种干扰灵力、引发混乱的诡异能力,以及静姑决绝的自爆……阴王血脉,加上那神秘的体质和太阴之种,若是让她真正成长起来…… “传讯回王都,加派人手,封锁南下所有要道!通知我们在各国边境的眼线,留意一男一女,女的特征是……身怀异气,可能带有阴寒属性宝物,男的是剑修,重伤。”宇文灼对身边一名幸存的亲卫快速下令,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另外,查!那老太婆在此地盘踞十几年,肯定不止这点布置。查她所有的关系网,接触过的人!我就不信,他们能飞天遁地!” 三 黑暗,陡峭,湿滑。 密道内没有任何光线,只有冰冷刺骨的水汽和浓重的土腥味。云瑾和冷锋沿着几乎垂直的滑道急速下坠,不知过了多久,才“扑通”、“扑通”两声,先后摔进一片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中。 河水湍急,瞬间将两人冲散。云瑾呛了好几口水,冰冷的河水让她几乎窒息,肩膀的伤口和体内因过度催动灵力而产生的空虚剧痛一同袭来。她拼命划水,试图稳住身形,但暗流的力量太大。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猛地向旁边一拉!是冷锋!他不知何时挣扎着游了过来,脸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呼吸粗重得吓人。他一手死死抓着云瑾,另一手勉强攀住了河壁一块突出的岩石,两人暂时稳住了身形,随着河水起伏。 “顺着水流……往下……静姑……既留此路,必有出口……”冷锋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抓着她的手却依旧很紧。 云瑾点头,忍住眼泪和浑身的疼痛,协助冷锋,两人顺着湍急的暗流,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流。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冰冷的河水和偶尔撞上岩石的痛楚提醒他们还活着。不知漂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水流也变得平缓了些。 终于,他们被冲出了暗河,卷入一条位于两山夹缝间、隐蔽的溪流中。外面天色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狭窄的缝隙洒下,刺得云瑾睁不开眼。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冷锋的情况很糟。背后的伤口被河水浸泡,皮肉外翻,隐隐发白,失血过多让他的嘴唇没有一点颜色,气息微弱,身体因为寒冷和伤势而微微颤抖。但他依旧强撑着,从怀中摸出一个进水的小皮囊,倒出两颗被泡得发胀的、静姑之前给的疗伤药丸,自己吞了一颗,另一颗递给云瑾。 云瑾接过药丸吞下,一股温热的药力化开,稍稍驱散了寒意,缓解了一丝疼痛。她挣扎着坐起身,看向冷锋背后狰狞的伤口,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在冰冷的溪水中浸湿,颤抖着为冷锋清洗伤口。没有药,只能简单地包扎止血。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冷锋闭着眼,眉头紧锁,忍受着清洗伤口的剧痛,“宇文灼……不会放弃……搜索范围……很快会扩大到这里……” 云瑾咬着嘴唇,用力点头。她看向四周,这里是两座陡峭山峰之间的狭缝,植被稀疏,头顶只有一线天。静姑的密道出口选得极为隐蔽。但确实不能久留。 包扎完毕,她扶着冷锋,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溪流向下游艰难走去。必须找到更隐蔽的藏身之所,处理伤势,再做打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溪流转弯的背阴处,他们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浅浅石洞。洞不深,但足够两人暂时容身,遮挡视线。 将冷锋安顿在洞内干燥处,云瑾再也支撑不住,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脱力,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静姑湮灭在火光中的最后一幕,还有馆长爷爷慈祥的面容、王老五决然离去的背影、暮霭镇燃烧的废墟……泪水无声地流淌。 忽然,她摸到怀中除了血书残皮和太极印记,似乎还多了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非丝非绢、触手温凉的淡灰色小囊,用同色的细绳系着。这是什么?静姑什么时候给她的? 她解开细绳,小囊自动打开,里面是三样物品: 一枚小巧的、样式古朴的青铜钥匙,上面刻着云纹和模糊的星象图案。 一张比血书残皮更薄、更古老的皮质残卷,只有巴掌大,上面用某种暗金色的颜料书写着扭曲艰深的古文字,云瑾一个也不认识,但残卷边缘绘有一些抽象的图案,依稀像是人体经脉与星辰、山川的对应。 最后,是一缕用红线系着的、柔软光滑的……银色长发?这发丝极为奇特,即使在昏暗的石洞中,也流转着淡淡的、月华般的微光,触之生温,带着一种遥远而亲切的熟悉感。 就在她触碰到这缕银发的瞬间,静姑最后那缕神念传音,仿佛被触发,再次在她心间幽幽响起,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嘱托: “孩子……当你听到这段话时,老身……已不在了。莫要悲伤,这是老身……早已选好的归宿。能在消散前,见到殿下血脉传承有望,见到你初步掌控太阴之力,老身……无憾了。” “钥匙,是‘万象阁’的信物。‘万象阁’位于八卦国都城‘天机城’,是百州收录古籍秘辛最全、也最杂乱的地方之一。持有此钥,可进入其‘秘藏区’一次,或许……能找到关于‘混沌道体’更详细的记载,或与你父母下落相关的线索。但切记,万象阁背景复杂,莫要轻易暴露身份。” “残卷,是月漓殿下早年与道侣游历时,偶然所得的上古残篇,似乎与‘混沌’、‘本源’之说有关。殿下曾言,此卷或许与某种至高体质有缘。老身参详多年,一无所得,今日交予你,或有一线机缘。” “至于这缕发丝……”静姑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许久,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波动,“是你母亲……当年襁褓之中,留下的。她天生银发,与月漓殿下一般。此发蕴含她一丝本源气息,或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感应到她的存在,或……确认她的生死。但,莫要抱太大希望……” 声音渐渐低微,终至消失。 云瑾紧紧握着那缕温凉的银发,贴在心口,泪水更加汹涌。母亲……银发……原来母亲是这样的。这缕发丝,是母亲留在世间,与她最后的、最直接的牵绊。 她擦去眼泪,小心翼翼地将三样物品收好,与血书残皮放在一起。然后,她看向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气息微弱的冷锋,又看向洞外那一线狭窄却明亮的天空。 心中那巨大的悲痛,如同被投入火中的硬木,在焚烧之后,没有化为灰烬,反而淬炼出了更加坚硬、更加炽热的东西。 暮霭镇那个在书堆中寻找慰藉、对未来只有模糊憧憬的孤女云瑾,已经死了。死在了暮霭镇的火海,死在了馆长的坟前,也死在了静姑湮灭的光焰之中。 活下来的,是身负阴王血脉、混沌道体、携带太阴之种与父母遗物、被阳王势力不死不休追杀的——云瑾。 她不再是被命运裹挟、被动逃亡的棋子。静姑用生命为她指明了新的方向——八卦国,万象阁,寻找关于体质的真相,探寻父母的下落。馆长用生命为她换来了十五年平静,静姑用生命为她换来了觉醒和逃生的机会。从今以后,她的路,要自己走,要主动去闯,去争,去查明一切,去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轻轻握住冷锋冰凉的手,将自己那微弱却新生的混沌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帮助药力化开,稳住他的心脉。动作生疏,却异常坚定。 “冷锋,”她对着昏迷的男人,也对着自己,低声发誓,声音沙哑,却带着破壳而出的锐气与决心,“我们会活下去。我们会去八卦国,去万象阁。我会变强,强到足以面对任何敌人,查明所有真相。静姑前辈,馆长爷爷,还有我娘……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从今天起,我不再逃了。我要…… 第21章:初入乾州,卦象显凶吉 一 溪涧的冷,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尤其在这不见天日的山隙石洞中,湿寒之气无孔不入。 云瑾守着昏迷的冷锋,几乎一夜未眠。她将自己那微弱却新生的混沌灵力,笨拙地、一点一点渡入他体内,像守护着风中残烛。这力量虽不擅疗伤,但中正平和,带着一丝奇异的滋养之效,竟真的帮冷锋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心脉,将静姑所赠药丸的药力化开,护住了他几近干涸的元气。 天光再次艰难地挤进山隙时,冷锋的呼吸终于不再细若游丝,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有了稳定的节律。他背后的伤口,在云瑾用溪水反复清洗、以灵力稍作安抚后,也止住了血,开始缓慢地结痂。只是那焦黑翻卷的皮肉,看着依旧触目惊心,每一次他无意识地因疼痛而蹙眉,都让云瑾的心跟着揪紧。 直到第三日午后,冷锋才在一声压抑的闷哼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最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凝聚,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警惕,第一时间扫视四周,确认环境安全,目光最后落在守在一旁、满脸疲惫却眼露欣喜的云瑾脸上。 “你……”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想动,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云瑾连忙按住他,将一直用体温焐着、已变得温凉的皮囊凑到他唇边,里面是收集的干净溪水,“先喝点水。” 冷锋就着她的手,慢慢啜饮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他看向云瑾,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和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你……一直用灵力为我续命?”他感觉得到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却温和坚韧、带着奇异生机的力量正在缓缓退去。 “嗯。”云瑾低声应道,没有多说。她收回手,从怀中拿出剩下的半块被水泡得发胀、又被她用体温和微弱灵力烘得半干的粗面饼,掰下一小块递给他,“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饼子又硬又寡淡,但两人都吃得缓慢而认真。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真实感。 吃完东西,冷锋闭目调息了片刻,再次睁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神也重新变得沉静锐利,尽管气息依旧虚弱。“我们在此地停留多久了?追兵可有迹象?” “快三天了。我每日都会小心到溪口附近查探,没有发现追兵的踪迹。但能听到远处山林间,偶尔有不同寻常的飞鸟惊起和隐约的呼哨声,像是在搜索。”云瑾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详细说出,“另外,我在你昏迷时,发现了静姑前辈留下的东西……” 她将那淡灰色小囊中的三样物品取出,将静姑最后的神念传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冷锋听。 冷锋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次扫过青铜钥匙、金色残卷,最后落在那缕流转着月华般微光的银发上,眼神复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八卦国,万象阁……确实是个去处。那里与阴阳国关系微妙,天机城更是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眼线遍布,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有更多隐藏和获取信息的可能。阳王的手,在八卦国内伸得不会像在阴阳国那般长。” 他顿了顿,看向云瑾,语气严肃:“但静姑前辈也说了,万象阁背景复杂。你的身份和体质,还有这太阴之种,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更加小心。” “我明白。”云瑾点头,珍而重之地将三样物品重新收好,尤其是那缕银发,指尖传来的温凉触感,让她心中既有酸楚,也有一丝莫名的安定。“那我们现在……去八卦国?” “嗯。”冷锋挣扎着想坐起,云瑾连忙扶住他。“我的伤,短期无法剧烈动手,但赶路应无大碍。此地不宜久留,宇文灼搜不到人,定会扩大范围,甚至可能通过其他渠道追查静姑的关系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阴阳国国境。” 他接过云瑾递来的、用树枝临时削成的拐杖,借力缓缓站起,试了试,虽然步履蹒跚,但能走动。“走水路,顺这条溪流往下,应该能进入‘滦水’的支流。沿着滦水南下,进入八卦国‘乾州’境内。那里是边境州府,盘查相对较松,我们先找地方落脚,打探清楚情况,再设法前往天机城。” 计划既定,两人不再耽搁。云瑾搀扶着冷锋,沿着冰冷刺骨的溪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走去。湿滑的石头、纠缠的水草、以及冷锋时不时的闷哼,都让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但两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知道每远离翠微谷一步,就多一分安全。 走了大半日,溪流逐渐变宽,水流也平缓了些。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许多的河道,河水浑浊湍急,正是“滦水”的支流。河岸边零星停着几条简陋的渔船。 运气不错,他们遇到一个正要收工回家的老渔夫。冷锋用身上仅剩的、未被河水泡烂的一点碎银,加上云瑾从货箱废墟里捡到的一块品质尚可的皮子,说服了老渔夫,连夜顺流而下,送他们一程,并保证不对外人提及。 渔船破旧,船舱里弥漫着鱼腥味,但总算有了遮蔽,能躺下休息。老渔夫沉默寡言,只管摇橹。冷锋服了药,靠在船舱壁上闭目调息。云瑾则抱着膝盖,坐在船头,望着两岸飞速后退的、笼罩在暮色中的山林。 夜色渐深,星子初现。远离了厮杀的战场和压抑的山谷,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橹声,云瑾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睡。掌心那已隐没的太极印记,在靠近这宽阔的滦水时,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感应,仿佛这奔流的河水,也与她体内的某种力量隐隐呼应。 水,至柔,亦至刚,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一段模糊的、不知从何处看来的句子掠过脑海。她的混沌道体,似乎对不同的环境、不同的能量,都有着奇特的亲和与感悟。 三日后,渔船在一个名为“望鱼渡”的小码头靠岸。老渔夫依言收了报酬,自顾自离去。冷锋和云瑾踏上了八卦国的土地。 二 乾州的风,与阴阳国北境的凛冽暮霭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气干燥而清冽,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被阳光暴晒过的砂石与某种香料混合的气息。天空是高远而澄澈的湛蓝,少有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视野开阔,地势起伏平缓。官道宽阔平整,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两旁种植着整齐的、叶片呈奇异八卦形状的高大乔木。路上的行人车马不少,大多衣着整齐,样式古朴,以青、白、赭等色为主,少见艳丽。人们的神情举止,也透着一股不同于阴阳国边民的、略显刻板的从容与秩序感,说话语调平稳,很少高声喧哗。 建筑更是风格迥异。房屋多为石基高台,飞檐斗拱,线条简洁硬朗,显得庄严而稳重。不少建筑的屋顶或门楣上,都装饰着石刻或木雕的八卦图案,以及“天行健”、“地势坤”等古篆铭文。远处,乾州州府“天行城”的轮廓已然在望,城墙并非笔直,而是依循某种规律微微曲折,城墙上的瞭望塔也并非均匀分布,隐隐构成一个庞大的阵图。 “八卦国以‘易’立国,尊奉天道,崇尚推演与秩序。八州分属八卦,乾州为天,故此地建筑高耸,民风重礼法,规矩森严。”冷锋低声为云瑾解释,他换了一身此地常见的灰色布袍,收敛了所有锋芒,看起来像个沉稳的账房先生。云瑾也换上了素净的青色衣裙,用头巾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越是靠近天行城,云瑾掌心的太极印记,那微弱的感应就越发清晰。并非灼热,而是一种温润的共鸣,仿佛城中有某种与她同源,或者能引动她体内力量的东西。她不动声色,将这感觉记在心里。 入城的手续比预想的简单。守城兵丁只是例行检查了路引(冷锋早有准备,用的是另一套伪造的身份),问了来意(回答是投亲的远房表兄妹),便挥手放行,并未过多盘问。看来边境的紧张局势,尚未完全波及到此地,或者八卦国对边境的管理本就相对宽松。 天行城内,秩序井然。街道横平竖直,商铺林立,招牌多用古篆,商品琳琅满目,但交易似乎都遵循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规矩,少有喧嚣。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以及各种药材和矿石混合的奇异气味。行人往来,步履匆匆却并不慌乱,偶尔能看到身穿宽袖长袍、头戴方巾、手持罗盘或算筹的“算师”模样的人走过,神情专注,旁若无人。 “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消息。”冷锋带着云瑾,没有去那些热闹的客栈,而是在城西相对僻静处,寻了一间由一对老夫妇经营的、干净朴素的小客栈住下。安顿好行李,冷锋需要继续运功疗伤,云瑾则决定出去走走,熟悉环境,顺便看看能否打听到关于“万象阁”或“算师行会”的消息。 她独自走在天行城的街道上,感受着与暮霭镇、望南驿截然不同的氛围。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有“理”可循,有“序”可依,让她那因连日杀戮逃亡而绷紧的心神,奇异地感到一丝被“框住”的安定,但也隐隐有种无形的束缚感。 她的脚步,不知不觉被城中心一座异常高大的建筑所吸引。那是一座八角形的石塔,高耸入云,塔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八个面上,分别刻着巨大的、线条古朴的八卦符号。石塔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以黑白两色的石板铺成巨大的先天太极图。这里便是“观天台”,乾州乃至整个八卦国观测天象、推演国运的重要场所,寻常百姓不得靠近,只在广场外围瞻仰。 云瑾站在广场边缘,仰望着那座沉默而威严的石塔。掌心的太极印记,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微微发烫!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从石塔方向传来,仿佛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与她体内的太阴之力与混沌气旋产生共鸣!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石塔周围弥漫着一股浩瀚、精纯、却又冰冷有序的奇特“场”,与听雨阁山谷的宁静生机、迷雾沼泽的混乱阴郁都不同,那是一种……仿佛洞悉一切规律、却又漠然无情的“天道”气息? 她不敢久留,怕引起注意,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被广场另一侧,一栋挂着“天行算师行会”匾额的三层木楼吸引。楼前颇为热闹,不少人进进出出,其中不乏神色焦虑或满怀期盼的普通人。 算师行会?或许能打听到关于“万象阁”的消息,毕竟“万象阁”也以收藏古籍秘辛著称,与算师或许有交集。 云瑾定了定神,朝那木楼走去。 三 算师行会的一楼大厅十分宽敞,布置得如同书院与道观的结合。四面墙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竹简、帛书、线装古籍。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里面以细沙堆积出山川河流的模型,旁边散落着许多刻着卦爻的木质或石质算筹。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香灰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硝石的味道。 大厅被分隔成许多半开放的小隔间,每个隔间前都排着或长或短的队伍。隔间内坐着身穿统一制式灰袍的算师,有的在闭目掐算,有的在摆弄龟甲蓍草,有的则在沙盘上写写画画,为前来求助的人卜算吉凶、解惑答疑。 云瑾混在人群中,默默观察。她看到有人为家中走失的老牛而来,算师捻动几枚铜钱,指向城东;有人为儿子的前程忐忑,算师观其面相,又问了生辰,在沙盘上推演片刻,写下“利在东南,慎防口舌”几个字;还有人面色惶急,似有隐疾,算师把脉观气后,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几句,那人顿时面如死灰…… 算师的手段各异,但大多神情专注,透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淡漠。前来问卦的人,则无论结果好坏,离开时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或沉重。仿佛经由算师之口,模糊难测的未来便被赋予了某种确定的轨迹,无论是吉是凶,至少有了方向。 云瑾看得入神。这种以卦象、算筹推演天机、窥测命运的手段,与她所知的道法神通截然不同,更注重“理”与“数”,讲究“象”、“数”、“理”、“占”。她体内的混沌灵气,似乎对这种充满“规律”与“变数”交织的环境,也产生了微弱的反应,太极气旋的旋转似乎加快了一丝,仿佛在尝试理解、分析周围那无形的信息流。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她的混沌道体,可容纳万气,感知敏锐。能否……也像这些算师一样,去“感应”甚至“模拟”这种推演的过程?不一定是精确占卜,或许只是模糊地感知吉凶、危机? 她走到一个相对空闲的隔间附近,那里坐着一位年迈的算师,正在为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推算一批货船的行程吉凶。老算师面前摆着一个古朴的紫铜罗盘,指针随着他低声的吟诵和指尖的轻点,缓缓转动。 云瑾悄悄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丹田。她没有去看罗盘,也没有去听老算师的吟诵。她只是尝试着,将自己那新生的、尚不稳定的灵觉,如同最细微的触角,延伸出去,去“捕捉”老算师推演时,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与罗盘、与卦象、与冥冥中信息产生共鸣的“灵力波动”与“意念轨迹”。 这很难。那种波动极其隐晦复杂,如同在狂风中去分辨一片特定落叶的轨迹。云瑾的灵觉刚刚触及,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无数杂乱无章的线条、符号、破碎的画面试图涌入脑海!她闷哼一声,连忙收回灵觉,脸色微微发白。 失败了?不,就在她灵觉收回的刹那,在那一团破碎的混乱信息中,她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那不是关于货船吉凶的信息,而是两段极其模糊、却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破碎“意象”: 一段是幽暗、冰冷、深不见底的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与窥探,这恶意并非指向那商人,而是……隐隐缠绕在她自己身上!就像有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正用冰冷的目光,隔着重山万水,遥遥“瞥”了她一眼! 另一段更模糊,像是几枚沉在深渊之底、缓缓旋转的黑色铜钱,铜钱上刻着的并非寻常文字,而是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纹路,带着不祥与算计的气息。这意象一闪而逝,却让她心脏猛地一跳,掌心太极印记骤然灼痛! “坎水……深渊……算计……”几个词不受控制地蹦入她的脑海。这是卦象?还是某种预示? “噗——!” 一声压抑的、仿佛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从隔壁隔间传来,打断了云瑾混乱的思绪,也将大厅中不少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云瑾也循声望去。只见隔壁那个一直没什么人排队的隔间里,坐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穿着与周围灰袍算师款式相似、但质料明显更细腻的月白色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罩衫。身形极为单薄瘦削,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甚至隐隐透着青气,唯有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生理性的水光,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清澈又深不见底的感觉。 少年面前没有罗盘龟甲,只放着一块光滑的黑色石板,石板上散落着几枚颜色各异、温润如玉的算筹。他正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着嘴咳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帕边缘隐隐有暗红色的痕迹渗出。 刚才云瑾尝试模拟推演感知时,那最后一丝外溢的、混沌而独特的灵力波动,似乎正是惊动了他。 此刻,少年勉强止住咳嗽,抬起那双犹带水光的眸子,精准地、直直地朝着云瑾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那目光,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也没有寻常算师的淡漠,反而像一面澄澈的冰湖,瞬间映出了云瑾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悸、困惑,以及她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与周围算师们格格不入的、混沌初定的灵力涟漪。 少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云瑾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我看到了。”然后,他缓缓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石板上的算筹,伸出细长而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其中一枚,仿佛在重新计算着什么。 云瑾心中一凛。被发现了?这少年是谁?他也是算师?他感应到了什么? 她不敢再停留,立刻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出了算师行会。背后,仿佛一直残留着那道清冽如冰湖、却又仿佛能洞穿迷雾的目光。 天行城的阳光依旧灿烂,街道依旧秩序井然。但云瑾的心,却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那来自“深渊”的恶意窥探,那“坎水”与“黑色铜钱”的不祥意象,还有行会中那个病弱却神秘的少年算师……八卦国之行,甫一开始,似乎就已暗流涌动。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青铜钥匙和金色残卷,又感受了一下掌心已恢复平静的太极印记。前路,似乎比预想的更加错综复杂。但无论如何,万象阁,她必须去。只有找到更多关于混沌道体、关于父母下落的线索,她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面对那来自暗处的窥探与算计。 她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城中心那座高耸的“观天台”,然后转身,汇入天行城井然有序的人流之中,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冷锋还在等她,他们需要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那个神秘的少年算师,或许……也是一个需要留意的变数。 第22章:茶馆论道,巧遇病算师 一 天行城的喧嚣被隔绝在“静心斋”的雕花木门之外。 这是一家位于城西僻静小巷深处的茶馆,门面不大,装饰古朴雅致。门外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静心”二字,笔法清瘦劲健,隐隐透着一股出尘之意。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柔和,以竹帘分隔出数个半开放的雅座,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与淡淡的茶香,耳边只有极轻的煮水声与偶尔的书页翻动声,与街市的井然有序又自不同,更多了几分隐逸的静谧。 冷锋与云瑾选了最里侧一个靠窗的雅座坐下。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几丛翠竹,日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光洁的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这里足够隐蔽,谈话不易被旁人听去。 店小二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动作轻悄,送上两盏清茶并几样精致的茶点,便躬身退下,全程未发一言。 云瑾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却有些游离。从算师行会回来后,心头那缕阴影与莫名的不安始终萦绕不去。那“坎水”、“深渊”的意象,那病弱少年算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还有掌心太极印记在观天台下的异动……一切都提醒她,这天行城,乃至整个八卦国,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安详。她身上背负的秘密,或许比想象中更容易引来不测。 “打听得如何?”冷锋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背上的伤口在客栈换了静姑留下的更好伤药,已无大碍,只是元气大损,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端起茶盏,目光沉静地看向云瑾。 云瑾定了定神,将自己在算师行会的见闻,包括那模糊感知到的不祥意象和那神秘少年算师,以及“观天台”引起的太极印记共鸣,一一低声告知冷锋。她没有隐瞒自己尝试模拟推演感知的过程,虽然失败了,但那瞬间抓住的破碎信息,让她心有余悸。 冷锋静静听完,眉头微蹙。“来自深渊的恶意窥探……黑色铜钱……”他沉吟道,“这不像寻常追兵。宇文灼的人行事霸道,更倾向于正面绞杀或大规模搜捕。这种隔空窥探、带算计意味的手段,倒像某些擅长卜算、诅咒的阴损路数。至于那少年算师……”他顿了顿,“能察觉你灵力波动的异常,其灵觉之敏锐,恐怕远超普通算师。他未当场揭露,是敌是友,尚难预料。此地……果然卧虎藏龙。” “万象阁的消息呢?”冷锋问。 “问了几个人,说法不一。”云瑾回忆道,“有人说万象阁就在天机城中心,是座九层高塔,收录天下奇书,但进入条件苛刻,非达官显贵或大能修士不得其门而入。也有人说万象阁并非固定一处,其入口随时空变化,唯有缘者或持有特定信物者方能寻见。还有传言,说万象阁背后是八卦国皇室与几大古老算师家族共同掌控,内部派系复杂。” “看来,想进万象阁,单凭这把钥匙恐怕还不够,需要更稳妥的途径和身份掩护。”冷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陷入思索。“我们初来乍到,对八卦国了解太少,冒然打听万象阁或出示钥匙,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尤其……”他看向云瑾,“你现在的状态,虽然初步掌控了力量,但气息独特,在有心人眼中,怕是如同暗夜明灯。” 云瑾抿了抿嘴唇。冷锋说得对。在阴阳国,她是被追杀的“阴王余孽”;在这八卦国,她这身混沌初定的气息,恐怕也是罕见的“异类”。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或许……”云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可以试着从算师行会入手?万象阁既然与古籍秘辛有关,算师行会或许有渠道,或者……认识能接触到万象阁的人?那个少年算师,他似乎……看出点什么,但又没有声张。” “与算师打交道,需格外谨慎。”冷锋提醒,“此辈中人,最善洞察人心,窥测天机。一言一行,都可能落入其算计。不过,若真能通过可靠之人,接触到万象阁的线索,确实是一条捷径。但如何甄别‘可靠’,是个难题。” 两人一时沉默,各自思索。茶馆内愈发安静,只有竹影在石板上无声挪移。隔壁雅座似乎也来了客人,隐约有杯盏轻碰和极低的交谈声,但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从隔壁雅座传来!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短促而剧烈,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听得人心头发紧。随即是手忙脚乱的倒水声和拍背声,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响起:“公子!公子您慢点!药!快含一颗药!” 这咳嗽声……云瑾和冷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是算师行会里那个病弱的少年算师! 咳嗽声渐渐平息,变成低微的喘息。片刻后,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澈平静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并无多少痛苦之色:“无妨,老毛病了。惊扰邻客,实在抱歉。” 这话,竟像是朝着他们这边说的。 紧接着,是竹帘被轻轻掀动的声响。那方月白色的衣角出现在视线边缘,随即,一张苍白清瘦、眉眼却极为精致的少年面庞,出现在雅座隔断的竹帘缝隙处。正是行会中那少年算师。他换下了行会的灰白长袍,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青色布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棉坎肩,越发显得身量单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唯有那双眼睛,明亮如寒星,此刻带着一丝歉然和……难以言喻的探究,望向云瑾和冷锋。 他的目光在云瑾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冷锋身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回云瑾身上,微微颔首:“方才在行会中,在下无意间感应到一丝奇特的灵力涟漪,与姑娘有关。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眼睛红红的小书童,正紧张地捧着一个装药丸的小瓷瓶。 云瑾心中微凛。果然,在行会时就被他察觉了。她定了定神,起身还了一礼:“公子言重了。是在下学艺不精,灵力控制不稳,扰了公子清静。”她刻意将“灵力涟漪”归结为“学艺不精”,试图淡化。 少年算师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姑娘过谦了。那并非寻常的灵力不稳,倒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在尝试‘捕捉’和‘解析’某种……远超当前境界所能接触的‘天机轨迹’。虽只一瞬,且似是而非,但其‘意’与‘向’,颇为独特。” 他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晰,却让云瑾心头更沉。这少年果然不简单,竟将她那笨拙的尝试,看得如此透彻。 “在下苏沐,八卦国七品算师,目前挂职于天行城算师行会。”少年自报家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观二位气色,风尘仆仆,似有隐忧缠身。而这位姑娘……”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云瑾身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本源。“周身气息混沌未明,似有万千气象蛰伏,又似空空如也,贵不可言,却又劫难暗藏。这般体质,这般命格,苏某行走百州,仅在极为古老的残卷秘闻中,窥得只言片语。” 混沌未明!贵不可言!劫难暗藏!这三个词,如同三把重锤,狠狠敲在云瑾心上!他看出来了!他真的看出了混沌道体的端倪!甚至还提到了“古老残卷秘闻”!云瑾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捏住了衣角。 冷锋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一股无形的压力隐隐锁定了苏沐。虽然他气息未露,但那久经沙场、凝练如实质的煞气,让一旁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苏沐却似浑然未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至于这位兄台,”他转向冷锋,“剑气藏锋,煞气内敛,本是杀伐果断之人,然眉宇间一缕正气不散,心向明月,不惜身陷泥沼。两位同行,一者如潜龙在渊,劫运交织;一者如护道之剑,宁折不弯。此番南下,所求……恐怕非是寻常富贵,亦非简单避祸吧?” 二 雅座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竹影依旧在石板上晃动,茶香袅袅,但三人之间的气氛,却已绷紧如弦。小书童吓得往后缩了缩,大气不敢出。 冷锋的手,已悄然按在了桌下的剑柄上。这苏沐寥寥数语,几乎将他们二人的底细、关系、处境道破了七八成!此等洞察力,已非“敏锐”所能形容,简直是骇人听闻!他究竟知道多少?是敌是友? 苏沐仿佛没看到冷锋眼中的杀意,他自顾自地在他们对面空着的位置坐下(小书童连忙搬来凳子),动作有些迟缓,却透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嫌凉,又放下了。 “苏公子,”云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公子神算,令人叹服。只是,公子特意过来,不会只是为了点评我二人的面相命格吧?” “自然不是。”苏沐抬眼看她,目光清冽,“在下体弱,不耐久坐,便直言了。方才在行会,姑娘尝试推演感知时,苏某恰好也在推演一桩……与己有关的因果。姑娘那特殊的灵力波动,与在下所算之事,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本不应存在的‘交叠’。”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瞬间的玄妙感应:“在那交叠的刹那,苏某‘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其中,有关于姑娘你的——并非清晰景象,而是一种‘势’,一种‘向’。姑娘身负古老传承,血脉特殊,南下所求,与失落的上古秘辛、乃至某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有关。而你掌心所藏之物……”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云瑾一直下意识握着的左手,“是关键,亦是祸源。” 云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连太阴之种(已化为印记)都能感应到? “而在下所算的自身因果中,”苏沐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自嘲与认命,“有一道避无可避的‘死劫’,应在三年之内。此劫与‘坎水’、‘深渊’、‘阴蚀’之象紧密相连,九死一生。巧的是,姑娘方才感应到的那缕来自远方的恶意窥探,其意象,亦与‘坎水’、‘深渊’相关,且其中隐现‘黑钱算计’之兆。” 坎水!深渊!云瑾和冷锋心中同时一震。苏沐感知到的,竟与云瑾模糊捕捉到的意象部分重合!这意味着,那恶意窥探,或许不仅针对云瑾,也可能与苏沐自身的“死劫”有关?还是说,这仅仅是巧合? “苏某不才,于卜算推演一道略通皮毛。”苏沐缓缓道,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我观姑娘命格,虽劫难重重,但暗藏一线不可思议的变数与生机,这生机……似乎与姑娘那混沌未明的体质,以及你所追寻的上古秘辛有关。而姑娘所求的线索,尤其是关于那‘混沌体质’的根源、以及与之相关的某些人事下落……” 他看向云瑾,目光变得深邃:“或许,在下可以提供一些方向。” 云瑾瞳孔微缩。“公子知道什么?” “不多,但或许有用。”苏沐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白色玉片,玉片上以极细的银丝镶嵌出复杂玄奥的星图与卦爻图案。“这是‘听雨阁’静姑前辈,多年前与家师论道时,留下的一个‘引子’。静姑前辈曾言,若日后有身负‘混沌之息’、持‘阴钥’的后人来寻,可凭此‘引子’,在万象阁‘星象区’第三列‘荒古残卷’架最底层,找到她当年未曾带走的一卷笔记残页。其中,或有关于‘混沌道体’更古老的记载,以及……她追查某件重要之事时,留下的最后线索方位。那方位,指向南方‘离火’与‘坤土’交界之地的某处古迹。” 静姑的笔记残页!混沌道体的古老记载!还有追查之事的最后线索!云瑾的心猛地狂跳起来!静姑果然在万象阁留有后手!而这线索,竟然就在这个看似病弱、偶然相遇的少年算师手中! “公子如何证明,此物与静姑前辈有关?又如何知晓‘阴钥’与‘混沌之息’?”冷锋沉声问道,语气中的警惕并未减少。 苏沐似乎早有所料,指尖在那白色玉片上轻轻一点。玉片上的星图卦爻骤然亮起微光,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云瑾瞬间感到血脉共鸣的阴柔、宁静、又带着一丝暮雨气息的灵力波动,缓缓散发出来!这气息,与静姑同源!与太阴之种隐隐呼应!同时,玉片背面,浮现出两个极淡的古篆小字——“听雨”。 证据确凿。 “家师与静姑前辈乃故交。此物是静姑前辈当年寄存,言明交予有缘人。至于‘阴钥’与‘混沌之息’,”苏沐看向云瑾,“姑娘方才的灵力波动,以及你身上那枚已与你融合、却依旧散发独特道韵的‘钥匙’的气息,在苏某的灵觉中,如暗夜萤火,清晰可辨。当然,寻常算师未必能察,恰巧,苏某对这类‘非常’之气,感应格外敏锐些,或许……与我这身早夭之体有关。”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早夭之体……云瑾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和单薄的身形,想起他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同为身负“异常”之人,或许更容易相互感知? “公子方才说,可以提供‘方向’。这玉片,便是方向之一?”云瑾问。 “不错。此物可助你在万象阁找到静姑前辈所留线索。但万象阁内部复杂,即便有钥匙和引子,如何安全进入、找到目标而不引人注意,仍需策略。”苏沐收起玉片,目光平静地看着云瑾和冷锋,“而在下,恰好对天机城万象阁的规矩、一些不为人知的‘偏门’,以及内部几位管事之人的脾性,略知一二。或许,能提供些许便利。”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云瑾和冷锋都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苏公子想要什么?”冷锋直截了当地问。 苏沐苍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极淡、却仿佛看透一切的笑意。“方才说了,在下身有‘死劫’,应在三年内。此劫凶猛,避无可避,寻常手段,十死无生。” 他顿了顿,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锐利的、属于求生意志的光芒:“但万物皆有一线生机。在下推演自身命数千万遍,唯有一变数,模糊不清,却与你二人今日出现在此,产生的那一丝‘交叠’有关。尤其是……这位姑娘。” 他看向云瑾,一字一句道:“姑娘的混沌之体,玄妙难言,或许蕴含着打破某些既定‘规则’或‘劫数’的可能。在下所求不多——他日,若姑娘真能寻得上古秘辛,修为有成,掌控自身特异之力时,在苏某‘死劫’降临之际,助我一次。无需保证必能破劫,只需……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提供一丝‘变数’的可能。” 他看着云瑾,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探究与期待:“作为交换,在下不仅提供万象阁的线索与进入之便,亦可在此行期间,为二位提供力所能及的卜算、预警、信息筛选之助。同时,关于姑娘方才感应到的那‘坎水深渊’之恶意,苏某也会设法追查其源头,共享信息。如何?” 交易。很公平,却又充满不确定性的交易。苏沐提供眼下急需的线索和帮助,换取一个未来可能存在的、缥缈的“援助”机会。他赌的是云瑾的潜力和混沌道体可能带来的“变数”,而云瑾和冷锋,则急需他手中的线索和对八卦国、万象阁的了解。 云瑾看向冷锋。冷锋眉头紧锁,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苏沐此人太过神秘,算计太深,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他们确实像无头苍蝇,万象阁的线索近在眼前,却不得其门而入。苏沐的出现,似乎是唯一能快速打开局面的钥匙。而且,他提到的关于“坎水深渊”恶意窥探的线索,也至关重要。 “我们如何相信,公子不会在达成目的后,反过来算计我们?或者,你所谓的‘死劫’,本身就是一场针对我们的布局?”冷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沐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随即又引发一阵轻咳。咳罢,他擦去眼角因咳嗽泛出的水光,眼神奇异地看着冷锋:“这位兄台,你太高看在下了。布局?以我这风吹即倒的身子骨,布局算计二位?至于信任……”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寂寥:“信与不信,在于二位。在下只是提出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可能。姑娘的体质与所求,注定前路坎坷,强敌环伺。多一个在卜算预警、信息搜集上有些用处、且暂时利益一致的‘同伴’,总好过多一个莫测的敌人或旁观者。况且……” 他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得像要散去:“三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在下这副身子,能否撑到‘死劫’来临都未可知。与其费尽心机去布局算计,不如……赌一把看得见的希望。姑娘,你身负混沌,本就是这个世间最大的‘变数’之一。在下,只是想沾一点这‘变数’的光,看能否为自己,挣出一线生机罢了。” 他的话,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将自己的虚弱、对生的渴望、以及将希望寄托于“变数”的无奈,都摊开在两人面前。这种姿态,反而比任何巧言令色,都更让人难以断然拒绝。 云瑾沉默良久。她看着苏沐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对“生”的执着与对“变数”的期待,又想起静姑湮灭前的嘱托,想起父母不知所踪的谜团,想起那无处不在的追杀与恶意…… 她需要力量,需要线索,需要在这陌生的国度站稳脚跟。苏沐,或许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引路人”。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冷锋。冷锋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但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同样明白,眼前这个机会,值得冒一定风险。 “好。”云瑾转回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苏沐,“苏公子,这个交易,我们应下了。在你‘死劫’来临之际,若我力所能及,必会助你。但也请公子记住,我们之间的合作,需以诚相待,若有背弃……”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苏沐脸上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称得上“明显”的笑意,虽然依旧很淡,却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生气。“自然。那么,从今日起,我们便是暂时的同盟了。为表诚意……”他重新拿出那枚白色玉片,却没有直接递给云瑾,而是用指尖在玉片上虚划了几下,星图微光流转。“三日后,午时,天机城‘天衍楼’后院侧门,持此玉片,可有人接应,安排你们初步接触万象阁外围执事。至于如何取得信任、获得进入秘藏区的机会,届时再议。这三日,二位可在此安心歇息,熟悉天行城。若有疑问,可来行会寻我,或让这位小童(他指了指身后的小书童)传话。” 他将玉片递过。云瑾接过,入手温润,那同源的气息让她心中稍定。 “对了,”苏沐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小书童连忙扶住。他看向云瑾,最后说道:“姑娘掌心的印记,在靠近‘观天台’这类汇聚天机、地脉、人道气运的节点时,会有所感应,是正常现象。但切记,莫要轻易尝试以其力量去沟通或窥探那些节点,尤其是……八卦国的某些‘古老阵法核心’。其中牵扯的因果与反噬,非你目前所能承受。你体内的‘混沌’,在某些存在眼中,是珍宝,也是……最佳的‘饵料’与‘薪柴’。” 说完,他在小书童的搀扶下,微微颔首,转身,那月白色的单薄身影,缓缓消失在竹帘之后,只留下渐行渐远的、压抑的咳嗽声。 雅座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云瑾紧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片,与冷锋相对无言。窗外竹影依旧,茶已凉透。前路,因这病弱算师的出现,似乎清晰了一线,却也仿佛笼罩上了更深的迷雾。 同盟已结,交易达成。无论前方是机遇还是陷阱,他们都只能,也必须要,走下去。 第23章:秘库探轶,古籍藏玄机 一 静心斋的茶香似乎还未散去,苏沐留下的那枚温润玉片已然在云瑾掌心烙下了微热的印记。三日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许多事情悄然发生改变。 冷锋的伤势在静姑留下的上好伤药和苏沐随后遣人悄悄送来的一小瓶“固本培元散”调理下,恢复得极快。凝脉境巅峰的体魄本就不凡,加上心无旁骛的调息,到第三日清晨,他背后的伤口已然结痂收口,行动间只余些许滞涩隐痛,基本不影响战力。只是损耗的元气和气血,仍需时日慢慢弥补,脸色依旧不如往日红润。 云瑾则利用这三日,一边尝试着更精细地掌控体内那新生的太极气旋与混沌灵力,一边跟随冷锋恶补关于八卦国的常识。天行城的一切都透着“规矩”,从行走到言谈,从货币到度量,乃至不同身份之人的衣着、佩饰,都有或明或暗的讲究。她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陌生的知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外乡人”。掌心的太极印记在靠近城中心方向时,依旧会传来微弱的共鸣感,但她谨记苏沐的警告,不再尝试去主动感应或窥探。 她也曾悄悄去算师行会外远远看过两次。苏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那个僻静的隔间里,偶尔会有衣着体面、气息不凡的人前来拜访,停留时间不长。他看起来依旧病弱苍白,咳嗽声时有传出,但行会里的其他算师乃至管事,对他都颇为客气,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敬畏。这少年算师,在八卦国,显然并非无名之辈。 三日期满,午时将近。天行城的阳光依旧炽烈明亮,但空气中已能感觉到一丝来自更南方内陆的干燥热风。 云瑾和冷锋换上了苏沐提前让书童送来的、符合八卦国中等人家子弟身份的常服。云瑾是一身水青色的束腰长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简单绾起,插一根素银簪,脸上略施薄粉,掩去了连日奔波的憔悴,更显眉眼清丽沉静。冷锋则是一袭玄青色暗纹长衫,腰悬玉佩(非兵器),收敛了所有锋芒,乍一看,像个寡言但精干的护卫或家族旁支子弟。 两人来到约定的地点——“天衍楼”。此楼位于天行城东,紧邻着“观天台”广场,是八卦国官方设立的、用于观测天象、修订历法、并管理部分与算学、星象相关典籍的机构。楼高七层,形制古朴厚重,与观天台的八角石塔遥相呼应,自有一股肃穆威严。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门前无人看守,只有两尊不起眼的石狻猊。云瑾取出苏沐给的白色玉片,刚靠近门扉,玉片上镶嵌的星图便微微一亮。紧接着,侧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门内是一条光线昏暗、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廊道,墙壁是光滑的青石,打磨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锭和某种特殊香料混合的、略显沉闷的味道。廊道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地底。没有脚步声,只有他们自己轻微的呼吸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点昏黄的光亮。廊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厚重木门。门前,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佝偻着背,用一块软布慢悠悠地擦拭着门环。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沙哑地问了一句:“凭证。” 云瑾再次出示玉片。老者停下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玉片上的微光,又上下打量了云瑾和冷锋一番,尤其在云瑾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似有微光一闪,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他默默侧开身,伸出枯瘦的手,在门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厚重木门向内无声开启。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尘埃和岁月气息的书卷味道扑面而来。 “直走,第三个岔路左转,到底。苏先生在‘星象静室’等你们。记住,莫要触碰任何非指定的书卷,莫要大声喧哗,看完即走。”老者说完,便重新低头擦拭门环,不再看他们。 两人道了声谢,踏入木门之后。 二 门后,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 与其说是“书馆”,不如说是一座埋藏在地下的、由无数高大书架构成的“书林”。书架皆由深色的、不知名的木材打造,高达数丈,几乎触及穹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散发柔和白光的珠子,模拟天光)。书架一排排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材质的书籍:竹简、玉册、帛书、线装古籍、皮质卷轴……有些看起来完好如新,有些则残破不堪,甚至用特制的玉盒或水晶罩保护着。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天光”下缓缓舞动。极其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轻微的、书页自动翻动或玉简磕碰的“叮”声,更添神秘。这里的灵气也与他处不同,沉淀、厚重,仿佛被无数知识和岁月浸透,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肃穆屏息的力量。 按照老者的指示,他们沿着主道前行,在第三个岔路口左转。这条通道两侧的书架更加古老,上面标注的标识也换成了古篆和星图符号。空气中的尘埃似乎也少了一些,但那种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尽时光的重量感,却更加明显。 通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刻满星辰图案的石门。门内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以及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香。 推门而入,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室内布置简洁,只有一张宽大的石案,几张蒲团,四壁都是直达顶部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与星象、卦爻、历法相关的典籍。石案上,一盏古旧的青铜油灯静静燃烧,映照着对面蒲团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苏沐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着一卷边缘磨损严重的暗黄色皮卷。他换回了那身月白色的算师长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器。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灯光映照下,似乎能洞悉人心深处最细微的波澜。 “来了。”他微微颔首,声音有些低哑,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云瑾和冷锋依言坐下。石室内的药香似乎有宁神静气之效,让两人一路行来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 “此地是‘天衍楼’地下秘库的外围‘星象区’,存放的多是历代关于天象、历法、古星图的记录,以及部分与推演之道相关的杂学笔记。虽非万象阁核心秘藏,但有些尘封的记载,或许比核心区域那些被反复研读的正典,更有些价值。”苏沐说着,轻轻合上面前的皮卷,指尖拂过卷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蝴蝶的翅膀。 “苏公子,静姑前辈的笔记残页……”云瑾忍不住问道。 “在此。”苏沐从石案下方,取出一个扁平的、以某种暗银色金属包边的木匣,推到云瑾面前。“按照静姑前辈当年留下的封印,唯有身负‘混沌之息’者,以灵力触动匣上星图,方可开启。苏某试过,无法打开。” 木匣入手颇沉,非金非木,触手温凉。匣盖上,以极其细微的银丝,镶嵌着一副缩小版的、与苏沐所给玉片上相似的星图,只是更加复杂精妙。云瑾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一丝混沌灵力,轻轻点向星图中心。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共鸣响起,木匣上的星图骤然亮起淡淡的银辉,与云瑾指尖的灵力交相呼应。随即,“咔”一声轻响,匣盖自动弹开一条缝隙。 云瑾屏住呼吸,小心地掀开匣盖。里面并非想象中的厚厚书册,只有三张薄如蝉翼、颜色暗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陈旧纸张,以及一小块边缘焦黑、像是从什么信笺上撕下的皮质残片。 她首先拿起那三张纸。纸张的质地很奇特,柔韧异常,绝非普通纸张。上面是静姑熟悉的、清秀中带着锋骨的字迹,但墨迹很淡,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第一张纸上,是几段关于“混沌道体”的摘录和批注: “……《归藏·残篇》有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此或近‘混沌’之本意。” “……《山海异闻录·佚文》提及,上古有‘混沌氏’,吞云吐雾,纳清吸浊,形貌无常,能衍万法。后绝于天地大变。” “……吾于南荒古墓得一残碑,碑文斑驳,隐约有‘混沌体’、‘万法归宗’、‘鼎之钥’等字眼,与‘山河鼎’之传说似有关联。疑混沌体大成者,有触及‘本源’、‘重定秩序’之能。然记载语焉不详,多为臆测。” “……三百年前,‘阴阳双星’事件。疑有一对身负至阴(太阴)、至阳(太阳)本源之眷侣,曾现身百州,修为通玄,后于‘天柱山’附近神秘消失,踪迹成谜。此事与混沌体有无关联?” 混沌体与“山河鼎”有关?“阴阳双星”?至阴至阳眷侣?云瑾的心跳骤然加速。静姑果然追查到了更深层的线索!她强压激动,看向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上是静姑自己的研究心得和疑问,字迹更加潦草: “……瑾儿之体质,确为‘混沌道体’无疑。其能纳万气,非清非浊,与古籍描述吻合。然其体内除太阴之力(传承自我)外,似有一丝极隐晦、却坚韧异常的‘阳’之气息蛰伏,与太阴形成微妙平衡。此‘阳’气从何而来?” “……其父身份成谜。当年护送之人语焉不详,只言其乃殿下(月漓)游历时所遇,非阴阳国人士,修为高深,气质卓然。后于殿下生产前,因急事离去,再未归来。疑与‘天干国’有关?天干国崇尚太阳、庚金之力……” “……太阴之种与瑾儿混沌体结合,产生未知变化。此变化是福是祸?需寻更古老之记载,或……寻访可能知晓此体质秘辛之隐士。目标:八卦国万象阁(有‘荒古残卷’)、天干国‘丙火州’古阳祠(或有太阳传承记载)、无尽海国‘归墟海眼’附近(传闻有上古遗民)。” 父亲可能来自天干国?与“太阳”之力有关?静姑当年就在怀疑!而且她还列出了可能的追寻地点!云瑾的手微微颤抖。她迫不及待地看向第三张纸。 第三张纸内容更少,更像是一份匆匆写就的备忘录: “……‘山河鼎’碎片,散落百州,关乎天地气运平衡。据零星记载,混沌体或为感知、收集乃至重聚碎片之关键。下一碎片线索,据古卦显示,与‘水’之象、‘坎’之位、‘渊’之形有关。可能位于:1.八卦国‘坎州’极北‘玄冥渊’;2.无尽海国与二十八宿国交界之‘归墟海眼’;3.影月国北部‘永夜冰洋’深处。凶险异常,慎之!” “……若瑾儿觉醒,携此信息往八卦国寻苏星河之徒(应可信)。吾将前往坎州玄冥渊一探,若三月无讯,恐已不测。后续之事,托付有缘。” 备忘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迹略显凌乱,仿佛匆忙写下。静姑当年离开听雨阁,原来是去了坎州玄冥渊寻找山河鼎碎片线索!而她果然托付了苏星河的徒弟——就是眼前的苏沐! 云瑾拿起最后那块皮质残片。残片很小,只有两指宽,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仿佛随手勾勒的图案:一座倾斜的高塔,塔尖指向一颗模糊的星辰,塔下是翻涌的波浪。线条粗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不祥。 这就是静姑最后追查的线索?那座塔是什么?星辰代表什么?波浪是玄冥渊?还是归墟海眼? 信息量巨大,冲击得云瑾一时有些发懵。混沌道体与山河鼎有关?父母可能是身负至阴至阳本源的“阴阳双星”?父亲疑似来自天干国?静姑为寻找下一块山河鼎碎片线索前往坎州玄冥渊,可能已遭遇不测?而下一块碎片,与水、坎、渊有关…… “看来,静姑前辈留下的东西,信息量不小。”苏沐的声音缓缓响起,打断了云瑾翻腾的思绪。他一直安静地等待着,此刻才开口:“看完了?可有疑问?” 云瑾抬起头,看向苏沐,眼中仍有未散的震惊与哀恸。“苏公子,静姑前辈她……真的去了玄冥渊?再无消息?” 苏沐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三年前,静姑前辈确实通过特殊渠道,与家师最后一次联系,提及将往坎州玄冥渊,探寻与‘上古封印’及‘水系重宝’相关之事。之后,便杳无音讯。家师曾以秘法推演,只得到‘坎水深陷,凶多吉少’的模糊卦象。如今看来,她寻找的,很可能就是与山河鼎碎片相关的线索。” 他顿了顿,看向云瑾手中的皮质残片:“这图案,家师也曾见过摹本。静姑前辈最后传讯中提及,这是在玄冥渊附近某处古老壁画上拓下的残图,可能与碎片具体封印地点有关。但具体所指,至今无人能解。” 冷锋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沉声问道:“苏公子之前说,能提供一些关于云瑾体质和她父亲下落的‘方向’?” “不错。”苏沐重新坐直身体,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如同最精密的算筹开始推演。“结合静姑前辈所留信息,以及苏某这几日对姑娘命格、气息的观察,再辅以卦象推演……”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蘸了点杯中已冷的茶水,在光滑的石案上缓缓勾画起来。水迹形成模糊的卦爻符号与星位标记。 “首先,关于姑娘的父亲。”苏沐的指尖停在一个代表“阳”与“金”的符号上,“静姑前辈怀疑其与天干国有关,方向是对的。姑娘体内那丝隐晦的‘阳’气,精纯而古老,带着一种……仿佛源自星辰本源般的灼热与堂皇,绝非寻常太阳功法所能修炼而出。此等特质,与天干国皇室秘传的‘太阳真火’,以及该国境内某些古老遗迹中残留的‘庚金星辰之力’颇为相似。尤其是‘丙火州’,那里是上古‘太阳神祠’旧址所在,或许留有相关记载或血脉感应之物。” “其次,”他的手指移动,点向另一个代表“水”与“险”的卦象,“关于下一块山河鼎碎片的线索。静姑前辈所指的三个地点——坎州玄冥渊、归墟海眼、永夜冰洋——皆是大凶大险之地,且都与‘水’、‘深渊’、‘极阴’或‘混乱’有关。苏某以姑娘目前气息为引,辅以近日天象,勉强推演出一个更模糊的指向……” 他眉头微蹙,似乎推演得极为吃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也更低:“坎水之深,非唯一途。渊下有影,影中有月。北冥有鱼,其名为……”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他猛地咳嗽起来,掏出手帕捂住嘴,好一阵才平复,手帕边缘再次染上暗红。 “抱歉,涉及天机过深,反噬加重。”苏沐喘息着,擦去嘴角血迹,眼神却依然明亮,“只能推演至此。‘影中有月’……或许与‘影月国’有关?‘北冥有鱼’……像是典故,又像是隐喻。总之,北方水属险地,是接下来的大方向。但具体是哪一个,还需更多线索,或……亲身抵达附近,以姑娘的混沌体质或太阴之种感应。” 他看向云瑾,目光深沉:“至于姑娘的混沌道体,与山河鼎的关联,静姑前辈的笔记已提及。苏某只能补充一点:在八卦国最古老的《易纬》残篇中,有隐晦提及,天地有‘枢机’,其形为‘鼎’,其理为‘易’。而能动摇‘枢机’、理解‘易’之真谛者,非循常理之人。混沌,或许便是那种‘非循常理’的极致。姑娘的路,注定与这散落百州、关乎天地平衡的山河鼎碎片,纠缠不清了。” 石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青铜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身后浩如烟海的书架之上,拉得很长。 云瑾紧握着那三张薄纸和皮质残片,指尖冰凉,心潮却汹涌澎湃。真相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虽然依旧模糊,但轮廓已现。父亲可能在天干国,母亲(或父母)可能是三百年前神秘的“阴阳双星”,静姑为寻找山河鼎碎片线索可能已陨落,而下一块碎片,就在北方某处与水相关的绝险之地……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她有了更清晰的目标。 “苏公子,”云瑾抬起头,目光已恢复了沉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多谢。这些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如何前往万象阁秘藏区,查找更详细的记载?又如何……去天干国,或者北方?” 苏沐看着她眼中的变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看来,姑娘已有决断。很好。” 他收起石案上的水迹,缓缓道:“进入万象阁秘藏区,需通过正式考核或特殊推荐。苏某可作保,推荐二位以‘研究古星象与地理变迁’为由,申请进入‘荒古残卷’区查阅三日。但这需要时间打点,最快也需五日后。这三日,二位可先在此‘星象区’外围,查阅一些公开的、关于天干国风土人情、地理志要,以及北方坎州、无尽海国、影月国的基本资料,早作准备。至于如何安全前往这些地方……” 他看向冷锋:“冷兄伤势未愈,此时远行,尤其是前往那些险地,并非明智之举。天行城还算安全,二位不妨多留些时日,一方面让冷兄彻底恢复,另一方面,也多收集些信息,制定详实计划。苏某也会利用这段时间,尝试以其他渠道,推演那‘影中有月’、‘北冥有鱼’的确切指向,以及……查探那‘坎水深渊’恶意窥探的源头。我们保持联系。” 计划周详,考虑稳妥。云瑾和冷锋对视一眼,均点了点头。眼下,确实急躁不得。 “那便有劳苏公子了。”云瑾郑重道谢。 苏沐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互利之事。三日后,此时此地,我会将初步安排告知二位。现在,你们可以在此随意翻阅,日落前离开即可。记住,莫动封印之物。”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双眼,调息起来,那单薄的身形在灯光下,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云瑾和冷锋轻轻退出石室,重新回到那浩瀚无边的“书林”之中。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了许多。云瑾走向标识着“地理方志”与“列国风闻”的书架,而冷锋则走向“天干国兵制武备”与“北境险地概述”的区域。 寂静的书库中,只余下细微的翻页声。知识的海洋在面前展开,而一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追寻身世与力量真相的漫长征途,也在这弥漫着尘埃与墨香的地底,正式拉开了帷幕。潜龙已入海,风云将起时。 第24章:坎州之行,险渡弱水河 一 天行城的日与夜,在规律的更替中滑过了十日。 这十日,对云瑾和冷锋而言,是沉淀与准备的十日。白日,他们多半泡在天衍楼地下那浩瀚的书库之中,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关于八卦国、天干国、乃至北方坎州、无尽海国、影月国的地理、历史、风俗、势力分布。云瑾尤其关注一切与“水”相关的记载,从弱水河的特性,到玄冥渊的传说,再到归墟海眼的恐怖,她竭力将静姑笔记中那些语焉不详的危险地名,与具体的记载对应起来,在心中勾勒出一幅越发清晰、也越发令人心悸的北方险地图。 冷锋则侧重于各国的军事力量、边境关隘、以及已知的、可能对云瑾体质或太阴之种感兴趣的势力情报。他恢复得很快,十日静养,辅以苏沐提供的珍贵丹药,体内损耗的元气已补回大半,背后伤口只余一道淡粉色的新疤,一身凝脉境巅峰的修为尽复,甚至因祸得福,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剑意愈发凝练纯粹。 苏沐则神出鬼没。他依旧那副病弱苍白的模样,咳嗽时时发作,但每次出现,总能带来一些新的、有价值的信息碎片。他通过自己的渠道,确认了至少有两股势力在暗中打探“身怀异气的年轻女子”和“重伤剑修”的消息。一股来自阴阳国方向,手段较为直接,应是宇文灼麾下的阳炎卫或影杀堂残余;另一股则更加隐秘诡异,探查方式带着浓重的阴湿气息和占卜痕迹,疑似来自影月国或其附属势力。苏沐警告,后者的威胁可能更大,因为他们似乎能通过某种卜算或诅咒之术,进行超远距离的模糊定位和窥探,防不胜防。 关于“影中有月”、“北冥有鱼”的进一步推演,苏沐进展缓慢,反噬颇重,吐了几次血,也只得出“卦象指向坎州以北,与‘月’之阴面、‘鱼’之潜藏有关,具体需至当地,观天时地理,或可明晰”的结论。这几乎等于没说,但云瑾和冷锋都明白,天机缥缈,苏沐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第十一日清晨,天光未亮,三人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行城。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退掉客栈的房间(苏沐已安排妥当)。他们扮作一支前往坎州收购特殊矿石和水属性药材的小商队,冷锋是护卫兼管事,云瑾是跟随兄长历练的助手,苏沐则是随行的账房先生兼“风水师傅”。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两匹驽马,便是全部行装。 马车辘辘,驶出天行城巍峨的城门,一路向北。身后的城市在晨曦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抹模糊的剪影。前方,是八卦国境内最为荒凉、也最为神秘的北方大州——坎州。 道路逐渐崎岖,植被也从乾州的高大乔木变为低矮的灌木和耐寒的苔原植物。空气越来越干燥寒冷,风中带着砂砾的气息。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而苍凉的灰蓝色,云层稀薄。沿途村镇稀少,人烟罕见,偶尔遇到同向或逆向的行人,也都是裹得严严实实、神色警惕的商旅或猎户。 苏沐裹着一件厚厚的银狐皮裘,依旧脸色苍白,大部分时间都蜷在马车里,靠着软垫假寐,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望向窗外时,依旧清亮得惊人。他指点着路线,避开了一些可能有官方哨卡或流匪盘踞的“热闹”路段,专挑僻静难行的小道。 如此行进了五日,地势开始明显走低,空气中那股干燥的砂砾气息,渐渐被一种湿润的、带着淡淡腥咸和某种奇异“沉重”感的水汽所取代。风也变得阴冷刺骨,贴着地面盘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快到了。”这日午后,苏沐掀开车帘,望向前方灰蒙蒙的天际,低声道。他的声音在阴冷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云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平线的尽头,天地仿佛被一条宽阔无垠的、颜色暗沉的“带子”所割裂。那“带子”并非土地,也非云雾,而是一条河。河水并非寻常的碧绿或浑黄,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毫无光泽的暗沉颜色,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它吸入、吞噬。河面异常平静,无波无澜,死寂得可怕,与空中呼啸的阴风形成诡异对比。河岸两边,是裸露的、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的黑色岩石,寸草不生,一片荒芜。 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云瑾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重”与“空”从那河面传来。她体内的太极气旋,旋转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一丝,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掌心的印记,则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排斥与渴望交织的奇异感觉。 “弱水河。”冷锋沉声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即便是他,面对这传说中的绝地,神色也凝重无比。 “鸿毛不浮,飞鸟难过,灵力入水即沉,元神难渡。”苏沐低声复述着古籍上的描述,咳嗽了两声,“唯有以‘沉渊木’为主材、辅以特殊阵法炼制的‘渡厄舟’,可短暂承载生灵横渡。但渡厄舟炼制艰难,掌控不易,且一次只能载数人。此河最窄处,也有十数里宽……” “渡口在何处?”云瑾问。 “前方三十里,有一处古渡,名‘忘川渡’。是坎州与外界联系的少数几个合法渡口之一,有官方背景的‘摆渡人’掌控渡厄舟。”苏沐道,“但也是各方眼线混杂之地。我们身份敏感,需小心。” 马车继续前行,弱水河那沉甸甸的压迫感越来越清晰。待到能看清渡口轮廓时,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西方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红,却丝毫无法照亮那墨黑的河面,反而衬得那河水更加深邃、不祥。 忘川渡比想象中更简陋。只有几间歪斜的石屋,一个以粗大铁链固定在岸边巨石上的简陋码头,码头上系着三条通体黝黑、形如梭子、不过两丈来长的小舟。舟身看不出木质纹理,仿佛是以整块黑石雕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暗银色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幽幽闪烁。这便是“渡厄舟”。 码头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裹着厚厚皮袄、面目模糊的船夫蹲在避风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另外还有两三伙看起来也是要渡河的人,各自聚在远处,彼此警惕地保持着距离。空气沉闷,只有风声、水声(若有若无)、以及烟草燃烧的嗞嗞声。 冷锋将马车停在渡口外围一处背风的石坳后。三人下车,苏沐付了昂贵的船资(几乎用掉了他们带来的大半现钱),换来一个中年黑脸船夫淡漠的点头,以及一句硬邦邦的嘱咐:“戌时三刻,最后一班。上船后莫乱动,莫施法,掉下去,神仙难救。” 距离戌时三刻还有小半个时辰。三人寻了块远离人群的岩石背后暂歇,默默观察着渡口的情况。云瑾注意到,另外两伙要渡河的人,一伙像是普通的药材商人,带着几个沉重的箱子,神情焦灼;另一伙则只有两人,都穿着深灰色的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安静地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得极好,但云瑾体内的太极气旋,在隐约扫过他们时,微微滞涩了一下,仿佛触及了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 她心中微警,低声对冷锋和苏沐道:“角落那两人,有点不对劲。” 冷锋和苏沐早已注意到。冷锋微微点头,手已按在剑柄上。苏沐则闭上眼,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掐算,片刻后睁开,眼中掠过一丝凝重:“卦象蒙尘,隐有血光。那两人……身上有‘水’的腥气,但非此河之水,更阴寒,更……污浊。恐怕来者不善。” 是影月国的人?还是其他觊觎弱水河,或冲着他们来的势力?无从得知。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戌时三刻将至,残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暮色吞没。渡口亮起了几盏昏黄的风灯,在阴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 “上船!”黑脸船夫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当先跳上其中一条渡厄舟,拿起一根通体漆黑、非金非木的长篙。 那伙药材商人连忙抬着箱子,踉踉跄跄地上了一条船。角落里的两个灰斗篷,也无声无息地飘上了另一条船,动作轻灵得不像活人。 “走。”冷锋低声道,护着云瑾和苏沐,走向最后一条渡厄舟。 二 踏上渡厄舟的瞬间,云瑾只觉脚下一沉,仿佛不是踩在木头上,而是踏上了一块千年寒冰。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窜上来,同时,舟身上那些暗银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微光,形成一层极其淡薄的光膜,将小舟笼罩。舟外那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垮灵魂的“弱水”气息,被这光膜隔绝了大半,但残余的压抑感依然令人呼吸不畅。 黑脸船夫一言不发,待到三人在狭窄的船舱内坐定(舱内只有几个固定的简陋木凳),便举起那根黑色长篙,在岸边巨石上轻轻一点。 “嗒。” 一声轻响,渡厄舟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墨黑色的弱水河中,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舟行无声。河面死寂。只有船夫那黑色长篙偶尔探入水中、又无声提起的细微动静,以及舟身符文流淌的微光,照亮前方不过数尺的漆黑水面。四下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沉重,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唯有身后渡口那几点摇曳的灯火,迅速缩小、黯淡,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一叶孤舟,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飘荡。 压抑,死寂,未知。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云瑾紧握着拳头,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的跳动。她尝试运转灵力,发现灵力在体内流转并无异常,但一旦试图透出体表,立刻感到一股莫大的吸力与滞涩从脚下的弱水传来,吓得她连忙收敛。果然,此地灵力难施。 冷锋闭目凝神,但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苏沐则微微低头,手指在袖中不断掐算,眉头越皱越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前方的黑暗依旧浓得化不开。药材商人的那条船,早已消失在侧后方的黑暗中,不见踪影。而另一条载着两个灰斗篷的渡厄舟,却始终不近不远地跟在左后方约十余丈处,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左后方那条渡厄舟上,那两个一直沉默的灰斗篷,忽然同时抬手,指向云瑾他们这条船!没有念咒,没有光华,但一股阴冷、粘稠、带着浓重水腥气和恶意的无形波动,如同两道无声的黑色水箭,瞬间穿透了十余丈的黑暗与弱水那诡异的压制,朝着他们的渡厄舟激射而来!所过之处,连那沉滞的弱水仿佛都“沸腾”了一下,泛起一圈圈不祥的、墨黑色的涟漪! “敌袭!”冷锋厉喝一声,在间不容发之际拔剑出鞘!他没有试图发出剑气(在此地几乎不可能),而是将全身凝练的剑意与灵力灌注于剑身,长剑化作一道凝实的银芒,如同最坚固的盾牌,横挡在袭来的两道黑色水箭之前! “噗!噗!” 两声沉闷的、仿佛泥浆落入深潭的声响。黑色水箭撞在冷锋的剑身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如同活物般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散发着阴寒侵蚀气息的黑色水线,顺着剑身、手臂,朝着冷锋体内钻去!更有一部分绕过剑身,扑向船身和云瑾、苏沐! 冷锋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与污秽意念的力量顺着手臂经脉疯狂涌入,所过之处,灵力运转滞涩,气血冻结!他连忙运功相抗,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而扑向船身和云瑾、苏沐的那些黑色水线,则被渡厄舟自身的符文光膜挡下了大半,发出“嗤嗤”的侵蚀声响,光膜剧烈波动、黯淡。但仍有一小部分穿透了光膜的薄弱处,袭向云瑾和苏沐! 苏沐猛地睁眼,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掌心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把古朴的青铜算筹。算筹脱手飞出,并非攻击,而是凌空散开,瞬间在他和云瑾身前布下一个小小的、急速旋转的八卦光图!光图旋转,将那几缕黑色水线勉强绞散、偏转。 但苏沐也因此牵动内息,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 对方一击不成,而且显然对弱水环境极为适应,甚至能借助弱水那沉滞的属性增幅攻击的阴蚀之力!只见那两个灰斗篷身影一晃,竟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倏地“沉入”了他们自己的渡厄舟船舷旁的弱水之中!水面只荡开一圈微澜,随即恢复死寂! “水遁?!他们能在弱水中遁行?!”饶是冷锋见多识广,此刻也骇然失色。弱水鸿毛不浮,灵力难施,对方竟然能施展水遁之术?这简直违背常理!除非……他们本身修行的功法,或者体质,就与这弱水,或者某种更阴秽的水系力量同源! 就在冷锋和苏沐心神剧震、全力应对侵入体内的阴蚀之力和防备下一次袭击时,云瑾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境地。 当那黑色水线被苏沐的八卦光图绞散、偏转的刹那,有几缕极其细微的、逸散的阴蚀水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身体。就在接触的瞬间,她体内那一直缓慢旋转、似乎受到压制的太极气旋,骤然加速! 不是排斥,也不是被侵蚀。那太极气旋的中心,那点代表太阴之种本源的深邃幽暗,仿佛感应到了“同类”但又“劣质”的水属性能量,产生了一种近乎“食欲”般的吸引与转化冲动!同时,气旋外围那些代表混沌灵气的模糊气流,也自动模拟出与那阴蚀水气相仿的波动频率! 云瑾福至心灵,她没有试图去抵御那侵入的阴蚀水气(实际上也抵御不了,她的混沌灵力目前还不具备太强的防御特性),反而主动放开了对那几缕水气的阻挡,甚至尝试用自己的混沌灵力去“包裹”、“解析”它们! 刹那间,一股冰冷、污秽、充满恶意与沉沦感的意念,伴随着精纯却性质阴毒的水属性能量,冲入她的经脉!剧痛与恶心感瞬间袭来,让她眼前发黑。但与此同时,她丹田内的太极气旋旋转得更快了!涌入的阴蚀水气,被那混沌气流疯狂撕扯、研磨,其中精纯的水属性能量被剥离、吸纳,融入了气旋外围的气流中,让那气流的“黑色”部分似乎浓郁了一丝;而那附带的恶意、污秽意念,则被太极气旋中心那点幽暗毫不留情地吞噬、净化,化为虚无! 这个过程极快,快到几乎是在瞬间完成。当云瑾从那剧烈的冲击中缓过神时,她惊讶地发现,那几缕足以让普通感气境修士经脉受损、甚至被阴秽意念侵蚀神智的黑色水气,竟然就这么……被她的身体“消化”掉了?虽然经脉还残留着些许冰凉刺痛,但并无大碍,反而感觉丹田内的混沌灵气,似乎因为吸纳了那些精纯水气,而变得……更“活泼”和“充实”了一点点? 更让她震惊的是,在“消化”掉那些阴蚀水气的瞬间,她似乎对周围那沉滞、压抑、浩瀚无边的弱水气息,产生了一种极其模糊的、难以言喻的“理解”与“共鸣”!仿佛那令万物沉沦的“重”与“空”,并非不可触摸,其内在,也蕴含着某种至阴至柔、却又至强的“水”之法则韵律!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他们所在的渡厄舟前方左侧约三丈处的墨黑水面,无声无息地隆起两个小小的鼓包!随即,那两个消失的灰斗篷,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恰好拦在了渡厄舟前进的路线上!他们身上的斗篷已被弱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畸形的轮廓,兜帽下隐约可见的面容,是一片不似活人的青灰色,眼睛的位置,只有两点幽绿的光芒在闪烁! 其中一个灰斗篷抬起手,五指箕张,掌心对准渡厄舟。他并未攻击人,而是对准了渡厄舟船身一侧那些流淌的符文!一股比之前更加凝聚、阴寒的黑色水流,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从他掌心窜出,直射舟身符文的关键节点!显然,他们知道渡厄舟的弱点,想要破坏符文,让云瑾他们直接坠入弱水,万劫不复! “小心!”黑脸船夫首次发出惊怒的吼声,奋力撑篙,想要让船转向,但弱水之中,渡厄舟转向何其缓慢! 冷锋被阴蚀之力侵入体内,正在强行压制,眼看救援不及。苏沐勉力催动算筹,但八卦光图刚刚被击散,新力未生。 眼看那道阴寒黑水就要击中舟身符文—— 云瑾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能让他毁掉船!在弱水中失去渡厄舟的保护,他们必死无疑! 弱水……水……沉……空……但,也是“水”!我的混沌,可纳万气!刚才,我似乎能“消化”那种阴蚀水气,甚至隐隐“理解”了一丝弱水的“重”……那么,能不能……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她没有时间思考,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和对体内那股新生力量的模糊信任,驱使她做出了动作!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船身剧烈摇晃),左手死死抓住船舷稳住身形,右手则对着那道袭向船符的阴寒黑水,以及那两个浮出水面的灰斗篷所在的那片水域,虚虚一抓!同时,她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不再去“消化”或“模拟”,而是以一种近乎“呐喊”的意念,催动太极气旋,去引动、去呼唤周围那无所不在的、浩瀚沉滞的弱水气息!去尝试“借”用一丝其“沉”与“空”的法则韵律! “给我……沉下去!”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只有以云瑾右掌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墨黑色弱水水面,极其突兀地、猛烈地向下一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在了那片水域之上!那两个刚刚浮出水面、正准备施展致命一击的灰斗篷,猝不及防,只觉周身一紧,一股难以想象的、远超弱水本身自然重量的恐怖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他们瞬间压成肉泥!更有一股奇异的、混乱的、带着迟滞与吸附特性的力量,缠住了他们的身体和灵力运转! “呜!”两个灰斗篷同时发出闷哼,眼中绿芒剧闪,显然没料到会有此变故。他们周身爆发出浓郁的黑色水光,拼命抵抗那股突如其来的重压和束缚,身形不由自主地再次向下沉去,虽然速度不快,但已然无法维持浮出水面的姿态,更别提攻击渡厄舟了! 而那道射向船符的阴寒黑水,也被这片骤然“凹陷”和“沉重”的水域影响,轨迹偏斜,擦着船身符文飞过,没入后方的黑暗之中。 “就是现在!走!”黑脸船夫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狂吼一声,黑色长篙在水中奋力一划!渡厄舟如同受惊的鱼儿,猛地加速,从那片凹陷的水域边缘险之又险地擦过,朝着对岸的方向疾冲而去! “噗通!”“噗通!” 身后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那两个灰斗篷终究没能完全抗住那突如其来的“弱水重压”和诡异束缚,加上云瑾这“术法”维持时间极短,不过一两个呼吸便告消散,但他们已然失去了最佳的攻击位置和时机,被渡厄舟甩在了身后。 云瑾在发出那一声“呐喊”和虚抓之后,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冷锋一把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丹田内那刚刚还活泼的太极气旋,此刻旋转得极其缓慢,光芒黯淡,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经脉空空荡荡,传来火烧火燎般的空虚和刺痛。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她刚刚积蓄起来的所有混沌灵力,甚至透支了不少。 但,他们成功了!暂时摆脱了袭击! 渡厄舟在黑脸船夫拼尽全力的操控下,如同离弦之箭,在墨黑色的弱水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水痕也迅速被黑暗吞没),朝着对岸那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灯火标记冲去。 身后,弱水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袭杀从未发生。只有那两个灰斗篷消失的水面,还残留着一圈圈慢慢扩散的、不祥的涟漪,最终也归于平静。 云瑾靠在冷锋怀中,艰难地喘息着,望着后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心有余悸。刚才那一下……是她做的?那算什么?弱水缚敌?不,更像是一种粗陋的、借助混沌道体特性、强行引动了一丝弱水法则皮毛的“模拟”与“借力”。威力有限,消耗恐怖,且极不稳定。 但,这无疑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她的混沌道体,在特定的环境下,或许真的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近乎“规则”层面的力量。 苏沐擦去嘴角的血迹,看向云瑾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震惊,有探究,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他低声道:“混沌御万法……古人诚不我欺。姑娘,你刚才那一下,虽粗糙至极,却已触及了‘道’的边缘。假以时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冷锋扶着虚弱的云瑾,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对岸灯火,眼神依旧冷峻,但紧绷的脊背,却稍稍松弛了一丝。最危险的渡河,总算闯过来了。但坎州的凶险,恐怕才刚刚开始。 渡厄舟终于靠上了对岸粗糙的石头码头。踏上坚实的土地,回望那一片吞噬了光与声的墨黑弱水,三人都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走。”冷锋沉声道,没有耽搁。那伙袭击者未必会善罢甘休,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迅速离开了渡口,融入坎州边境那更加荒凉、寒冷、仿佛亘古不变的夜色之中。身后,弱水无声,如同横亘在生死之间的一道冰冷界限。而前方,坎州的土地,正以它特有的方式,迎接着这三个不速之客,以及那隐藏在黑暗深处、蠢蠢欲动的更多危机。 第25章:水镜玄阵,洞见前世影 一 坎州的土地,仿佛被弱水河的沉郁与阴寒浸透了骨髓。 踏足其上的瞬间,便觉一股与乾州截然不同的湿冷气息包裹而来。这冷并非纯粹的低温,而是一种沁入衣衫、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的阴湿,带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咸腥和某种水藻腐烂的味道。土地是深褐近黑的颜色,踩上去并不坚硬,反而有些绵软,仿佛下面饱含着冻水。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低垂的浓云,极少见到完整的日光,只有惨淡的天光透过云隙洒下,将荒野、石滩、远处起伏的低矮丘陵,都染上一层了无生气的灰暗色调。 植被稀疏,多是些低矮扭曲、叶片肥厚多汁的耐寒植物,颜色也多是墨绿、暗红、褐紫,少见鲜亮。偶尔能看到大片大片、在寒风中瑟瑟摇曳的、足有半人高的枯黄色芦苇荡,或是一些积着薄冰的、颜色浑浊的小水洼,水面上漂浮着斑斓的油膜,散发出更浓的腥气。 “坎为水,主险陷,主隐伏。此地灵气沉滞,多阴湿晦暗之气,于修行水、冰、毒、暗等阴属功法的修士是宝地,对常人则如跗骨之蛆,久居易生寒疾,损及根基。”苏沐裹紧了身上的银狐皮裘,脸色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愈发透明,每说几句话,便要压抑地低咳几声。渡河时强行催动算筹抵御袭击,又为云瑾那惊世骇俗的“弱水一击”震惊推算,显然加重了他的伤势。 云瑾默默点头,她体内的混沌灵力在此地运转也略显迟滞,那新生的太极气旋似乎对周围过于浓郁单一的阴湿水灵之气,有些“消化不良”,旋转速度比在乾州时慢了不少。唯有掌心的太极印记,在靠近某些较大的水体或地脉水眼时,会传来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共鸣感。 冷锋走在最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坎州人烟稀少,官道年久失修,多是坑洼泥泞。他们沿着一条被车辙和脚印反复碾压出的、蜿蜒向北的土路前行,途中只遇到几拨行色匆匆、面目模糊的旅人,彼此远远望见,便迅速错开,眼神中多是戒备与疏离。偶尔能看到远处荒野中,有孤零零的、以粗糙黑石垒成的低矮石屋,冒着细弱的炊烟,便是人家了。 按照苏沐的计划,他们需前往坎州的核心,也是坎水灵气汇聚、算师势力相对集中的枢纽——水镜城。苏沐的师叔,一位隐居水镜城多年、修为精深却性情古怪的五品算师,手中有一面传承古老的“坎水玄镜”,可布成“坎水玄镜阵”,辅助进行更深层次的因果追溯与血脉推演。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从云瑾血脉和那缕银发中,挖出更多关于其父母、乃至山河鼎碎片确切线索的方法。 路途艰险,加上需提防可能从弱水河对岸追来的袭击者,或是坎州本地不怀好意的耳目,三人行进速度并不快。晓行夜宿,尽量避开城镇,在荒野中寻找背风处或废弃的石屋过夜。食物和饮水需在路过的极少数村落补充,代价不菲。 五日后,当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在灰暗天光下泛着金属般冷冽光泽的巨大湖面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水镜城,到了。 二 水镜城并非建在湖畔,而是悬于湖上。 远远望去,只见浩渺的、名为“沉渊湖”的墨蓝色湖面中央,一片由无数高矮不一、形状各异的黑色石质建筑组成的城市,如同从湖水中生长出来的巨大黑色礁石群,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城市下方并无陆地支撑,只有无数根粗大得惊人的黑色石柱,深深插入湖水之中,不知其深几许。整座城市与湖面之间,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水波般流动的光晕,那是一个庞大而精妙的防护与聚灵阵法,将水汽、寒风隔绝在外,同时汇聚着沉渊湖浩瀚磅礴的水灵之气。 连接湖畔与悬湖之城的,是八条同样以黑色巨石砌成、宽达数丈、蜿蜒如龙的巨大石桥。石桥并非笔直,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弧线延伸,桥面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灰暗天光下隐隐流转。此刻,正有不少人影车马在石桥上缓慢移动,如同爬行在巨兽脊背上的蚁群。 即使隔着如此距离,云瑾也能感觉到一股磅礴、精纯、却又带着沉渊湖水特有寒意的水灵之气扑面而来。她体内的太极气旋似乎受到了刺激,旋转速度加快了些许,努力地吸纳、转化着这浓郁的水灵之气,虽然依旧有些“消化不良”,但似乎比在荒野中适应得快了些。掌心的太极印记,更是传来清晰的、冰凉的悸动,仿佛与那湖心之城,或者城中某物,产生了强烈的感应。 “水镜城,坎州州府,亦是八卦国北方最重要的水灵节点与算师圣地之一。”苏沐望着那悬湖之城,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有追忆,也有些许疲惫,“城中禁止私斗,阵法监控严密,相对安全。但耳目也更多,尤其对我们这样身份敏感的外来者。我师叔隐居在城西‘镜湖巷’,那里多是退隐的老算师或专心研究的学者,还算清静。” 三人踏上其中一条石桥。桥面湿滑,布满青苔,巨大的石柱在身侧投下森然的阴影。湖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水腥气,即使有阵法削弱,仍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低头望去,墨蓝色的湖水深不见底,缓缓荡漾,仿佛隐藏着无数双冰冷的眼睛。 桥很长,走了近半个时辰,才抵达城门。城门亦是黑色巨石垒成,并无守卫,只有两尊造型古朴、似龟似螭的石兽蹲踞两侧,兽眼中镶嵌着幽蓝色的宝石,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当三人走过时,那宝石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扫过他们全身。云瑾感到一股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探查之力掠过,体内的太极气旋本能地一滞,混沌灵力自动流转,将那印记和过于特异的气息稍稍掩藏。石兽眼中的蓝光闪烁几下,归于平静。 城内景象,与外部荒凉截然不同。街道以深色的石板铺就,整洁干燥。建筑多为三到五层的石楼,样式古朴厚重,许多屋顶或墙角都装饰着水纹、龟甲、玄蛇等与水相关的雕刻。街道上行人不少,大多穿着深色或蓝色的衣袍,步履从容,神色间带着一种长期居于水泽之地的湿润与沉静。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药香、墨香,以及一种独特的、仿佛无数细小水流汇聚而成的低沉嗡鸣——那是城中无处不在的阵法与浓郁水灵之气共鸣的声音。 苏沐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带着两人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避开主要干道,专走僻静小巷。越往城西,建筑越发低矮老旧,行人渐稀,那种沉静中带着暮气的感觉越发明显。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条狭窄、安静、地面长着滑腻青苔的小巷尽头。巷子两侧是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石屋小院,门楣上大多挂着八卦镜、罗盘或风铃。最里面一栋,院门是两扇紧闭的、颜色暗沉的黑木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门环是两只造型古朴的衔珠玄龟。 苏沐上前,没有敲门,而是伸出手指,在左边那只玄龟的背甲上,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九下。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异常整洁的庭院。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黑色卵石,拼成太极图的形状。院中无树无花,只有一池不过丈许见方、水色幽深如墨的静水,池边放着两个光洁的石凳。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低矮的石屋,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僻气息。 “进来吧,门带上。”一个苍老、干涩、仿佛许久未曾与人言语的声音,从石屋内飘出,平平淡淡,不带丝毫情绪。 三人依言进院,关上木门。院中顿时更加安静,只有池水偶尔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老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灰色布袍,头发稀疏雪白,在脑后勉强挽成一个小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的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皮耷拉着,只露出两条细缝,但当她抬起眼皮看向三人时,那目光却锐利如针,瞬间刺破了所有的表象,直抵本源。她的目光在云瑾脸上停留了许久,又在冷锋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沐苍白的面容和明显不稳的气息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苏家小子,几年不见,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老妪的声音依旧干涩,“还带了两个……麻烦。” 苏沐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师叔。沐儿冒昧打扰,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此事关乎重大因果,或与‘上古遗泽’、‘山河鼎’有关,非师叔的‘坎水玄镜’与玄镜阵,不足以窥见一线天机。还望师叔成全。” “上古遗泽?山河鼎?”老妪浑浊的眼珠在苏沐和云瑾之间转了转,那锐利的光芒更盛,“就是你传讯中提到的,那个身怀‘混沌之息’的小丫头?” “正是。”苏沐侧身,示意云瑾上前。 云瑾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敛衽为礼:“晚辈云瑾,见过前辈。” 老妪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枯瘦如柴、指甲发青的手,对着云瑾虚虚一抓。云瑾立刻感到一股冰冷、凝练、如同水银般无孔不入的灵觉扫过全身,重点在她丹田、心口和掌心停留。她体内的太极气旋微微一震,混沌灵力本能流转,既未抗拒,也未完全展露,只是维持着一种内敛的平衡。 片刻,老妪收回手,耷拉的眼皮下,精光闪动。“果然……混沌未明,阴阳暗藏。还有一丝……太阴本源的味道,和更隐晦的……至阳烙印?”她低声自语,随即看向云瑾,“小丫头,伸出手来。” 云瑾依言伸出左手。老妪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掌心那已然隐没、但在同源力量刺激下微微显现轮廓的太极印记。 “嗡……”印记骤然亮起一层极其淡薄的、黑白交融的微光。老妪如触电般收回手,眼中首次露出明显的震动。“太阴之种……已与汝身相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深深看了云瑾一眼,那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追忆,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悲悯? “师叔?”苏沐轻声唤道。 老妪回过神来,脸上的震动迅速敛去,重新恢复古井无波。她转身走回石屋,只丢下一句:“进来吧。阵法在静室。苏家小子,你主阵,老身从旁护持。记住,玄镜窥天,消耗的是你的命数与生机,反噬非同小可。你如今这身子……可要想清楚了。” 苏沐没有丝毫犹豫,对云瑾和冷锋点了点头,率先跟了进去。云瑾和冷锋紧随其后。 石屋内比想象中宽敞,但陈设极其简单,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水渍、古旧纸张和一种奇异香料混合的味道。最里侧,有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满了流淌着水波纹理的符文。 老妪在石门前停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石门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幽蓝的光芒,随即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间更加幽暗、不过丈许见方的静室。 静室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尺许的圆形石台,石台上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精密的先天八卦阵图,阵眼处并非寻常的灵石,而是一面约三尺直径、通体幽蓝、仿佛由最纯净的寒冰或深海玄玉雕琢而成的古镜,静静悬浮在离石台一尺的空中。镜面并非光洁,而是如同冻结的湖面,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银色的光点在缓缓流转、生灭,仿佛倒映着亘古的星空与命运的河流。这便是“坎水玄镜”。 镜台四周,按照八卦方位,摆放着八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灯内燃烧着幽蓝色的、无声无息的火焰,将静室映照得一片冰蓝,更添神秘幽深之感。 “玄镜已醒。苏家小子,站震位(东方)。小丫头,站你该站的位置——阵眼之前,面对玄镜。”老妪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 苏沐走到震位盘膝坐下,脸色在幽蓝光芒下更显苍白,但他眼神坚定,深吸一口气,双手开始在膝上快速掐动法诀,口中吟诵起古老晦涩的咒文。随着他的吟诵,静室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那八盏青铜灯中的幽蓝火焰骤然明亮,火苗笔直向上,纹丝不动。 云瑾依言走到悬浮的玄镜正前方,盘膝坐下。她能感觉到,越是靠近这面古镜,掌心的太极印记跳动得就越发剧烈,体内那缕来自母亲的银发,也在怀中微微发烫。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面前的玄镜之上。 老妪则退到静室角落的阴影里,如同融入了黑暗,只有一双眼睛,在幽蓝光芒映照下,灼灼生辉,紧紧盯着阵中的变化。 “以汝之血,为引。以汝之念,为桥。混沌为基,太阴为钥,映照前尘,追溯本源……”苏沐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也越来越吃力,额头上青筋隐现,大颗的汗珠滚落,还未滴下,便被静室中无形的寒意冻结成冰珠。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精元的鲜血喷出,化作一片血雾,洒向前方的玄镜! “嗡——!!!” 玄镜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幽蓝光芒!整个静室仿佛被投入了深海的旋涡,光线扭曲,空气粘稠如浆!镜面如同解冻的春湖,剧烈荡漾起来,那些银色的光点疯狂旋转、汇聚! 云瑾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浩瀚的吸力从镜中传来,并非针对她的身体,而是针对她的血脉、她的灵魂印记、她怀中那缕银发所携带的因果!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抽离出去,投入那面深不见底的古镜之中! “稳住心神!回忆!回忆你血脉最深处的悸动!回忆那银发带来的温暖与哀伤!”苏沐嘶哑的吼声在耳边炸响,如同惊雷。 云瑾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眩晕的镜面光芒,而是将全部意念沉入内心最深处。馆长爷爷慈祥的目光……静姑湮灭前的嘱托……怀中银发那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温暖……以及,那自懂事起便萦绕心头的、对“父母”这两个字既渴望又恐惧的模糊感觉……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沸腾的油锅。 玄镜的镜面,在吸收了苏沐的精血和云瑾的血脉意念后,那剧烈荡漾的波纹骤然一滞,随即,一幕幕破碎、模糊、光怪陆离、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真实感的画面,如同水底倒影,开始缓缓浮现、流转…… 三 第一幅画面: 一片恢弘、庄严、燃烧着熊熊金色火焰的宫殿群。那火焰并非凡火,色泽纯正明亮,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焚尽万物的堂皇与炽热,将天空都映照成一片璀璨的金红。宫殿的形制高耸奇峻,屋檐如剑指天,与阴阳国或八卦国的建筑风格迥异,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张扬与辉煌。画面一闪而过,但那种灼热、尊贵、仿佛源自太阳本源的气息,却深深烙印在云瑾的意识中——天干国!而且是天干国核心,供奉太阳之力的神圣之地! 第二幅画面: 一场惨烈到无法形容的战斗。背景似乎是一片崩塌的山岳和燃烧的森林。交战的身影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各色狂暴的灵力光华疯狂对撞、湮灭,其中一道身影格外醒目,他周身缠绕着如同实质的、刺目欲盲的金色光焰,那光焰至阳至刚,所过之处,阴晦退散,万物焚毁,威力滔天。而他的对手,则笼罩在一片深沉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与冰寒之中。金光与黑暗激烈纠缠,每一次碰撞都让天地失色。画面充满毁灭与不祥的气息。 第三幅画面(接续上一幅,但视角拉近): 那周身燃烧金色光焰的身影,似乎受了重伤,光芒黯淡了许多。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婴儿。婴儿正在嘤嘤哭泣,声音微弱。身影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婴儿,金色的光焰微微波动,似乎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痛、不舍与决绝。他的面容依旧模糊,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最灼热的阳光,也如同最深沉的夜幕。他猛地转身,将婴儿塞入旁边一个焦急等待的、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怀中(那女子的面容同样模糊,但气息……是静姑!年轻时的静姑!)。同时,他将一件小小的、散发着温润白光的东西(形状看不真切)也一并塞入襁褓。他对着静姑急促地说了句什么(无声),然后用力一推,将静姑和婴儿推向远处一道突然出现的、水波般的空间涟漪。而他自已,则毅然转身,重新扑向那汹涌而来的、无尽的黑暗…… 第四幅画面: 一片深邃、幽蓝、仿佛没有尽头的海底。这里并非寻常的海底,没有珊瑚,没有鱼群,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幽蓝色光芒。光芒的来源,似乎是一道隐藏在海底山脉褶皱中的、狭长而深邃的海沟裂隙。裂隙边缘的岩石上,隐约可见一些早已模糊不清、却透着古老苍凉气息的奇异符文在随着水波微微荡漾。那幽蓝的光芒,正是从裂隙深处透出,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云瑾掌心的太极印记、与静姑留下的皮质残片上图案隐隐呼应的波动!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玄镜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镜面重新恢复成幽深平静的“冻湖”模样,只是色泽似乎黯淡了许多。八盏青铜灯中的幽蓝火焰也瞬间低落,摇曳不定。 “噗——!” 阵眼震位的苏沐,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诡异的暗金与冰蓝交织的颜色!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软软地向后倒去,脸色灰败,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眼神都开始涣散。显然,主导这次窥探天机、追溯古老血脉因果的推演,对他的反噬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静室角落的老妪瞬间出现在苏沐身边,枯瘦的手指飞快在他身上几处大穴连点,又塞入几颗香气扑鼻的丹药到他口中,助他化开药力。苏沐勉强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涣散,却挣扎着看向云瑾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云瑾也从那震撼的、信息量巨大的画面冲击中回过神来,看到苏沐的惨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苏公子!” “他死不了。”老妪冷冷道,但看向苏沐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责备,“只是损耗了太多本源生机,需静养数月,期间不能再行推演卜算之事,否则必遭天谴,神仙难救。”她将苏沐扶到墙边靠坐,这才看向云瑾,目光复杂。 “小丫头,你都看到了?” 云瑾用力点头,心潮依旧澎湃难平。那些画面……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天干国宫殿……那场惨烈的战斗……那个将婴儿(就是她!)交给静姑的、身负至阳之力的男子(父亲!)……还有最后那片幽蓝的深海裂隙…… “天干国,太阳神殿……那男子,是你生父无疑。其身负的太阳真力,精纯霸道,世所罕见,绝非寻常天干国贵族。其对手……那黑暗冰寒之力,阴秽邪恶,不似百州常见路数,倒有些像……”老妪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他将你托付给静姑,显然是预知大难临头,为你寻一条生路。至于最后那片海沟……” 她看向那面已恢复平静的坎水玄镜,镜面深处,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幽蓝光芒的倒影。 “那里,应该就是静姑当年追查的、与‘山河鼎’碎片相关的线索指向之地。从水象、地势、以及那残留符文的古老气息判断……无尽海国,归墟海眼附近。”老妪的声音斩钉截铁,“也只有归墟海眼那等吞噬万物、连通未知的绝地附近,才会有如此诡异深邃、又带着古老封印气息的海沟存在。而且,玄镜最后映照出的那丝波动,与山河鼎碎片散发出的、关乎天地本源的‘韵律’隐隐相合。碎片,十有八九,就在那里。” 无尽海国!归墟海眼! 与静姑笔记、苏沐卦象指向完全吻合! 云瑾握紧了拳头。父亲在天干国,可能已遭遇不测。山河鼎碎片在无尽海国归墟海眼附近。母亲(银发主人)下落依旧成谜,但显然也与这些事脱不开干系。 前路虽然依旧凶险莫测,但终于有了相对清晰的目标。 她看向气息奄奄、却仍努力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笑容的苏沐,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愧疚。这一次推演,苏沐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苏公子,大恩不言谢。你好好养伤,接下来的路……”云瑾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们会走下去。无尽海国,归墟海眼,我一定会去。你……也要保重,等着我找到救治你‘死劫’的方法。” 苏沐艰难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他确实已到了极限。 老妪深深看了云瑾一眼,叹了口气:“因果纠缠,劫运相随。丫头,你的路,注定鲜血铺就。好自为之吧。苏家小子我会照料,你们……可以走了。在城中休整几日,便速速离去。此地,也不安全了。” 云瑾和冷锋对老妪郑重一礼,又深深看了苏沐一眼,这才默默退出静室,离开了这座幽静却仿佛承载了太多秘密的石屋小院。 水镜城依旧笼罩在灰暗的天光与淡蓝的阵法光晕下,沉静而神秘。但云瑾的心,已不再迷茫。 父亲、母亲、山河鼎、混沌道体的真相……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那浩瀚而危险的无尽海洋。新的征程,即将在惊涛骇浪中展开。而苏沐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指引,将成为她劈波斩浪时,心中最坚定的灯塔之一。 第26章:途经丙火,市集逢故人 一 水镜城的湿冷与沉郁,被抛在了身后,如同褪去一层黏腻的旧衣。 横渡弱水,窥见天机,苏沐重伤静养,老妪闭门谢客。坎州之行,虽未至玄冥渊,却已得到了指向更明确、也更危险的线索——无尽海国,归墟海眼。那片吞噬万物的绝地,成了他们下一段征程的终点,亦是起点。 然而,欲往无尽海国,最近的、相对“安全”的路径,并非直接北上穿越更加荒芜危险的坎州极北冻原,而是借道与八卦国接壤、国力强盛、且与无尽海国存在商贸往来的天干国。从天干国东南沿海的港口城市,搭乘海船南下,绕过二十八宿国南部海域,方能抵达无尽海国边缘。这条路线虽绕远,且需经过他国境内,风险重重,但比起直接硬闯无尽海国与坎州、二十八宿国交界的死亡海域,已是相对“稳妥”的选择。 天干国,崇尚太阳、庚金等阳刚道法,民风剽悍,国势强盛,与阴阳国、八卦国并称百州东部三大强国。其境内州郡多以天干地支为名,其中“丙火州”,位于天干国东南,毗邻八卦国坎州,以境内地火灵脉丰沛、火属性修士辈出、以及盛产各种火系矿石与药材闻名。这里,将是他们进入天干国的第一站。 离开水镜城后,云瑾、冷锋与暂时无法远行、需留在坎州静养的苏沐约定好后续联络方式,便踏上了东行的路途。苏沐虽虚弱,仍强撑着为他们绘制了详细的路线图,标注了沿途可能需要避开的关卡、城镇,以及几个“可靠”的、可以用特殊暗号接头的隐蔽落脚点。他将那枚白色玉片(已失去引路效用,但作为信物)留给云瑾,又给了冷锋一块刻着奇异火焰纹路的黑色木牌。 “此乃早年游历时,一位天干国朋友所赠信物,在丙火州境内,或有些许用处。但切记,天干国情势复杂,各大州府、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王室威严深重。你二人身份特殊,行事需加倍谨慎,万不可暴露与阴王血脉、太阴之种相关的任何信息。在那片崇尚太阳的土地上,一丝阴寒气息,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苏沐的叮嘱犹在耳边。 穿越两国边境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八卦国坎州与天干国丙火州交界处,是一片绵延数百里的火山丘陵地带,地形复杂,气候恶劣,官方关卡稀少。冷锋凭着丰富的野外经验和对地图的精准把握,带着云瑾,在荒芜的熔岩地貌与蒸腾着硫磺蒸汽的谷地中穿行七日,终于踏上了天干国的土地。 甫一进入丙火州地界,扑面而来的热浪与干燥,便与八卦国坎州的阴湿形成了鲜明对比。 天空是一种灼热的、近乎刺眼的湛蓝色,少有云彩,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擦出火花,吸入肺中,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硝石与金属被暴晒后的灼热气息。土地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液,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闪着晶光的黑色砂砾。植被稀疏,多是些低矮、叶片肥厚、表面覆盖着蜡质或绒毛的耐旱植物,颜色也多是灰绿、暗红、赭黄,在灼热的阳光下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几座冒着淡淡白烟、山体呈暗红色的火山轮廓,那是丙火州标志性的“活火山”地貌。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硫磺味,便源自那里。 “此地火灵之气异常活跃、暴躁。”冷锋感受着周围的环境,沉声道,“对修炼火、金等阳性功法的修士是宝地,但对你……”他看向云瑾,眼中带着一丝担忧。云瑾的混沌道体虽可纳万气,但体内以太阴之力为基,在这等极端阳燥之地,恐怕会感到不适。 云瑾确实感到有些不舒服。皮肤干燥紧绷,呼吸时鼻腔和喉咙有些灼痛。体内那太极气旋,在进入此地后,旋转似乎加快了一些,外围代表混沌灵气的气流,自动开始模拟、吸纳周围活跃的火灵之气,试图“中和”与“适应”。但这过程并不顺畅,那暴躁的火灵之气与她体内沉静的太阴之力隐隐冲突,带来阵阵微弱的、如同针扎般的刺痛感,丹田气旋也微微有些紊乱。她不得不耗费更多心神,去引导、调和,让气旋旋转得更平稳些。 “我没事,能适应。”云瑾对冷锋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这条路必须走,再难也要适应。 两人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符合天干国寻常旅人身份的粗布衣物。冷锋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褐色短打,外罩一件挡风沙的旧斗篷;云瑾则是一身耐脏的赭红色衣裙,用同色的头巾包住了头发和半张脸,以遮挡过于强烈的阳光和风沙。他们扮作一对前往丙火州州府“炎阳城”探亲的兄妹,冷锋是护送妹妹的兄长。 沿着被车马压得坚实的红土官道前行,渐渐能遇到同向或逆向的行人车马。与八卦国行人的沉静内敛不同,天干国的人,似乎也沾染了此地燥热的性子。商队护卫的呼喝声洪亮,旅人的交谈直率,甚至带着几分火气。路上偶尔能看到身着赤红色皮甲、骑着高头大马、气息剽悍的巡逻骑兵飞驰而过,马鞍旁挂着制式统一的长刀或劲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空气中,除了燥热,还渐渐多了人气、牲畜、货物、以及各种香料、烤食的复杂味道。前方,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逐渐清晰。 二 炎阳城。 城墙并非青灰或黑色,而是以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巨型岩石垒成,高达十丈,巍峨厚重。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筑有箭楼和烽火台,台顶飘扬着赤底金焰的旗帜。城门洞开,高达三丈,可容数辆马车并行,门楣上雕刻着巨大的、栩栩如生的火焰纹饰,以及两个铁画银钩的赤金大字——“炎阳”。 尚未进城,喧嚣热浪已扑面而来。车马人流如织,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车轮声、甚至还有隐约的打铁声和某种乐器演奏的、节奏明快激昂的曲调,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活力、却也令人耳膜发胀的声浪。空气里弥漫着更加浓烈的尘土、汗味、烤肉的焦香、香料辛辣、金属锈蚀、以及某种类似于熔炉的灼热气息。 缴纳了微不足道的入城费(天干国对普通商旅的盘查似乎不如八卦国严格),两人随着人流涌入城中。 城内景象,与八卦国水镜城的沉静幽深截然相反,充满了粗犷、炽烈、直白的生命力。街道宽阔,以巨大的暗红色石板铺就,被无数车辙脚印磨得光滑。两侧建筑多为石木混合结构,风格粗犷,色彩鲜明,多以赤、金、赭、黑为主,屋檐斗拱的装饰也多是火焰、金乌、刀剑等图案。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多用醒目的红底金字,售卖的商品琳琅满目:各种闪烁着火属性灵光的矿石、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药材、寒光闪闪的兵器铠甲、式样奇特的护符法器、色彩艳丽的织物、香气诱人的食物……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也比八卦国百姓鲜艳大胆许多,男子多坦露部分胸膛或臂膀,展示着强健的体魄或狰狞的刺青;女子则穿着色彩明丽的束腰长裙,佩戴着各种金属或骨质饰品,步履飒爽。人人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被阳光晒透的、健康而略带侵略性的红润,说话声音洪亮,眼神直接。 云瑾和冷锋混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与之前经历迥异的、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燥热与喧嚣。云瑾体内的太极气旋,似乎也被这外界强烈的“阳”与“燥”刺激,旋转得更快了些,不断调整着自身频率,试图“消化”这过于充沛的阳燥之气,调和体内的阴寒。这让她额头微微见汗,脸颊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努力适应着。 按照苏沐的地图和指示,他们需要先在城中一处相对僻静的、由他朋友暗中打理的客栈落脚,打探清楚近期前往无尽海国的海船消息,并补充一些必要的物资。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入一条稍窄的、店铺以售卖药材和矿石为主的岔道。这里的喧嚣稍减,但空气中的灼热和矿物、药材混合的奇异气味更加浓郁。云瑾的目光扫过两旁摊位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浓郁火灵之气的赤红晶石、金色矿石、或是形状奇特的干枯植物,心中默默记下它们的特征和名称。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条岔道,转入另一条更僻静小巷时,前方一家规模颇大、挂着“百炼阁”金字招牌、门庭若市的兵器铺前,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引起了云瑾的注意。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几个穿着统一深蓝色劲装、腰佩长刀、气息沉凝精悍的护卫,簇拥着一位锦衣公子,从“百炼阁”内缓步走出。 那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颇高,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为考究的月白色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玄色镶玉的腰带,悬着一枚温润如脂的白色玉佩——正是那枚不起眼、却让云瑾瞬间瞳孔收缩的玉佩!他外罩一件同色的、质地轻薄的素纱披风,步履从容,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嘈杂的市集,而是在自家庭院散步。 他的面容,比之前在鸦嘴坳荒村时所见,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温和儒雅,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难以言喻的矜贵与疏离。眉目依旧清朗,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万事万物皆在掌握之中的淡然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瞳仁颜色比常人稍浅,在灼热的阳光下,流转着琥珀般剔透而深邃的光芒,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玄墨! 他竟然出现在了天干国丙火州最繁华的炎阳城!而且,看这排场和气势,与当初荒村中那个自称“游历商人”的闲散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他身边那几个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行走间气息浑圆一体,显然都是修为不弱的好手,且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商贾能蓄养得起。 玄墨似乎刚在“百炼阁”中挑选了什么,正侧头对身旁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低声吩咐着什么。那老者躬身聆听,神态恭敬异常。 云瑾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将头巾又往下拉了拉,同时轻轻扯了扯冷锋的衣袖。冷锋也早已看到玄墨,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但脸上表情不变,只是脚步微顿,身形稍稍侧移,将云瑾挡在了身后更隐蔽的位置。 然而,就在他们试图悄无声息地退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时,玄墨仿佛心有所感,忽然停下了与管事的交谈,抬起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熙攘的人群。 然后,那琥珀色的眸子,便精准无比地、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和涌动的人潮,锁定在了云瑾和冷锋身上。 他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邃、更玩味的笑意,仿佛猎人发现了意料之外、却又颇有趣味的猎物。 他轻轻挥了挥手,止住了身边护卫下意识的戒备动作,然后,竟迈开步子,分开人群,径直朝着云瑾和冷锋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那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气度,让前方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几个护卫无声地跟上,呈扇形隐约护在他身后左右。 不过几步,玄墨已来到两人面前三步处站定。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目光先在冷锋那看似普通、却挺直如松的脊背和沉稳眼神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虽然低着头、却难掩身形僵硬的云瑾身上。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玄墨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周遭喧嚣的清晰质感,“云姑娘,陈兄,别来无恙?没想到在这万里之遥的丙火州炎阳城,竟能再次得见二位,实乃缘分。” 他竟直接道破了云瑾的姓氏!而且,他记得冷锋当初用的化名“陈大石”!这意味着,他早就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他一直都在关注着他们? 云瑾的心沉了下去,指尖冰凉。冷锋的手,已悄然移向了腰间的短刀(长剑过于显眼,已用布包裹收在行囊中)。 “玄墨公子。”云瑾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玄墨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平稳,“没想到能在此地遇见公子。公子……别来无恙?”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 “托福,尚可。”玄墨微微一笑,目光在云瑾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的细汗上扫过,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她紧握的左手(那里掌心印记在发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炎阳城酷热,二位远道而来,想必车马劳顿。恰好,前边不远有家酒楼,名为‘赤云楼’,算是城中一等一的清净雅致之处,菜式也还过得去。不知玄墨是否有这个荣幸,做东邀二位小酌几杯,也算……略尽地主之谊,为二位接风洗尘?” 地主之谊?他是天干国人?还是说,他在此地的势力,已足以让他以“地主”自居? 冷锋正要开口拒绝,玄墨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陈兄不必多虑。只是叙叙旧罢了。况且……”他顿了顿,笑容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近日天干国王都,以及这丙火州,可都有些不大不小的‘热闹’。或许,有些消息,二位会感兴趣。比如……关于‘海上通路’的,或是……某些‘故人’可能出没的风声?” 海上通路?故人?云瑾和冷锋心中同时一震。玄墨这话,明显意有所指!他知道他们要去无尽海国?甚至可能知道他们在寻找关于父母或山河鼎的线索? 这太可怕了!此人的情报网络,究竟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拒绝,可能意味着失去重要的信息,甚至可能激怒这个深浅莫测的神秘人物。接受,无异于与虎谋皮,谁知是不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就在云瑾和冷锋快速权衡利弊、迟疑不定时,玄墨已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这边请。赤云楼的‘冰焰酿’和‘炙炎兽’可是一绝,在别处可尝不到如此地道的丙火风味。” 他身后的几名护卫,也微微调整了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封住了他们可能退走的方向。 形势比人强。在这人生地不熟、且明显是对方“主场”的炎阳城,贸然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云瑾与冷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断。 “既然如此,”冷锋上前半步,将云瑾护在身侧,声音平静无波,“那就……叨扰玄墨公子了。” “请。”玄墨笑容不变,转身引路。 一行人在路人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穿过喧嚣的市集,走向不远处那栋高达五层、飞檐斗拱、装饰着华丽火焰纹饰、在灼热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气派的——赤云楼。 楼内清凉的气息与楼外的燥热恍如两个世界。雕梁画栋,陈设华美,空气中飘荡着清雅的熏香与美食美酒的味道。大堂中客人不多,但衣着皆是不凡。早有眼尖的伙计迎上来,对玄墨毕恭毕敬,口称“墨公子”,将他们引向三楼一处临街的、极为宽敞安静的雅间。 雅间内,窗户半开,可俯瞰下方繁华街景,又有竹帘遮挡视线。桌上已布好了精致的青玉茶具和几样时令鲜果、清爽茶点。 分宾主落座。玄墨挥退了想要伺候的伙计,亲自执壶,为云瑾和冷锋斟上两杯色泽碧绿、清香扑鼻的凉茶。“此乃‘清心玉露’,采自丙火山巅云雾茶,以寒泉冰镇,最是解暑宁神。二位请用。” 云瑾和冷锋道了谢,却并未动那茶水。 玄墨也不在意,自顾自端起一杯,浅浅啜饮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茶气,看向云瑾,唇角微弯:“云姑娘看起来,比上次在鸦嘴坳时,气色好了许多。身上那股子混沌未明、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也越发醇厚了。看来,这一路南下,收获匪浅。” 他果然一直关注着!连鸦嘴坳都知道!云瑾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托福,一路虽有波折,总算平安。玄墨公子才是,风采更胜往昔。不知公子此次在这炎阳城,是行商,还是访友?” “兼而有之吧。”玄墨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天干国地大物博,奇珍异宝无数,正是行商者的乐土。至于访友嘛……”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却透着深意,“这百州之地,看似广大,实则兜兜转转,该遇见的,总会遇见。不该遇见的,纵然对面,亦不相识。比如……有些故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因缘际会,总是擦肩而过;而有些人,哪怕远隔万里,命运的红线,却早已悄然缠绕。”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感慨。云瑾听得心头微乱,不知他指的是什么“故人”。 “玄墨公子似乎对百州之事,了如指掌。”冷锋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玄墨,“却不知公子,对近日天干国的‘热闹’,有何高见?方才公子提及的‘海上通路’与‘故人风声’,又是何意?还请明示。” 玄墨迎上冷锋的目光,脸上那惯常的、仿佛面具般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深邃难测。“冷兄快人快语。既如此,玄墨也不绕弯子了。” 他坐直身体,虽然依旧是那副闲适姿态,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天干国当今陛下,正值壮年,雄才大略。其膝下诸位皇子,亦皆非庸碌之辈。尤其近日,陛下有意为几位年长皇子遴选正妃,更准备开放部分皇室掌握的、通往无尽海国及二十八宿国的特许海贸航道,以彰显国威,加强与外邦联系。此乃近年天干国一等一的大事,各国使节、商团、乃至一些……别有用心之辈,皆闻风而动,齐聚王都‘炎煌城’以及这东南门户‘炎阳城’。这,便是玄墨方才所说的‘热闹’。” 特许海贸航道!这无疑是前往无尽海国最佳、也最“合法”的途径!若能搭上这趟顺风车,安全性将大大提高! 云瑾和冷锋心中都是一动。这消息,确实至关重要。 “至于‘故人风声’……”玄墨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云瑾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相,看到她血脉深处,“玄墨恰巧听闻,近日炎煌城中,似有一些关于‘上古血脉’、‘失落的太阳遗泽’之类的流言悄然兴起。似乎有某些隐世已久的古老家族,或与太阳之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开始变得活跃,暗中打探着什么。而巧合的是,大约在十数日前,有一支来自……嗯,北边某个国度的、身份颇为特殊的使团,秘密抵达了炎煌城,其所求为何,外人不得而知,但据说,与王室的一次占卜仪式有关,而那占卜的结果,似乎指向了南方,与水、与阴、与……某种混沌的变数有关。” 北边国度?阴阳国?还是影月国?占卜仪式?指向南方?混沌的变数?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云瑾心中那扇关于身世、关于追兵、关于山河鼎的重重大门。玄墨的情报,零碎却精准,仿佛一张大网的几个关键节点,隐隐指向了某些令人心悸的真相。 他到底知道多少?他主动透露这些,目的何在? “玄墨公子告诉我们这些,是想得到什么?”云瑾直接问道,不再迂回。 玄墨闻言,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云姑娘误会了。玄墨只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也重‘缘’。我与姑娘有缘,两次偶遇,皆是姑娘身陷困顿或迷茫之时。玄墨不才,略通些杂学,亦有些许人脉,或许能为姑娘提供些许便利,或是指点迷津。至于回报……”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奇异的光芒,仿佛在评估,又仿佛在期待。 “玄墨只希望,有朝一日,若姑娘真能拨云见日,找到心中所求,甚至……触及某些常人难以想象的领域时,莫要忘了今日赤云楼中,这一盏清茶,几句闲谈。或许那时,玄墨也会有些许‘难题’,需借姑娘那独一无二的‘混沌’之力,或姑娘所掌握的某些‘钥匙’,略作参详。当然,届时必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又是交易。与苏沐类似,却又不同。苏沐所求是救命,是“死劫”变数;而玄墨所求,似乎更加飘渺,更加……宏大。他看中的,是云瑾混沌道体的“潜力”,以及她可能在未来掌握的、与“上古遗泽”、“山河鼎”相关的“钥匙”? 这是一个更加遥远、也更加危险的约定。 雅间内一时寂静。楼下市集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间静谧。茶香袅袅,氤氲了三人各异的神情。 良久,云瑾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若真有那一日,只要不违背道义,力所能及之处,云瑾必不忘公子今日指点之情。” 她没有把话说死,但给出了承诺。 玄墨笑了,这次的笑容,似乎比之前真实了些许,眼中那抹掌控一切的淡然,也化开了一丝。“好。有姑娘这句话,便够了。” 他拍了拍手,雅间门被无声推开,几名侍者端着各式香气扑鼻、色泽诱人、明显带着丙火州特色的佳肴鱼贯而入。 “来来,尝尝这赤云楼的招牌。这‘炙炎兽’乃是以地火烤制,外焦里嫩,蕴含精纯火灵,对修炼大有裨益。这‘冰焰酿’更是以火山寒泉酿造,冰火相济,别有一番风味。”玄墨热情招呼,仿佛真的只是一次老友重逢的普通宴请。 云瑾和冷锋对视一眼,暂时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与警惕,拿起了筷子。 无论如何,玄墨提供的关于“特许海贸航道”和“炎煌城流言”的信息,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这天干国,看来是非去不可了。而炎煌城的“热闹”之下,又隐藏着多少与云瑾身世相关的暗流? 潜龙已过坎水,又入火海。前路,是更加炽烈,也更加危险的未知征程。而这神秘莫测的玄墨,在其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赤云楼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楼外,炎阳城依旧沐浴在灼热的日光下,喧嚣鼎沸。一场新的风暴,似乎正在这片崇尚太阳的土地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