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求死,却成九州第一战神》 第1章 楚州关内尽春风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上切出斑驳的光影。 楚骁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他睁开眼,看见头顶是繁复的锦缎帐幔,鼻尖萦绕着陌生又熟悉的熏香——是檀香,混着些药草苦味。 这是哪儿? 记忆像破碎的瓷片,扎进脑海。 十字路口。绿灯还剩三秒,他一边掏手机一边往对面冲。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身体飞出去的失重感。 然后就是现在,他穿越了。 “骁儿……我儿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把他拉回现实。 楚骁侧过头,看见床沿坐着个妇人。她约莫四十上下,穿着藕荷色锦缎褶裙,发髻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正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他的脸,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这张脸……是陌生的。 可就在对视的瞬间,另一段记忆轰然涌入—— 镇南王府。世子楚骁。十七岁。喝完烈酒后,纵马闹市狂奔,摔下马,脑袋流血。 两段人生在脑里对撞、撕扯、最后融合在了一起。 “娘……”这个字脱口而出时,楚骁自己都愣住了。 苏晚晴浑身一颤,眼泪决堤般涌出来:“哎!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呢!”她紧紧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却在微微发颤,“刚才大夫说你一会儿就能醒,吓死娘了,你要有事,娘还怎么活啊。头疼不疼?现在还晕不晕?娘让人熬了参汤,你爹天没亮就去库房取了那支百年老参……” 她的声音絮絮叨叨,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楚骁看着她,心里某个荒芜了二十六年的地方,忽然塌陷了一角。 他是孤儿。记事起就在福利院,院长说他是被捡回来的,二十多年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期待——不期待有人等他回家,不期待有人为他留一盏灯,更不期待有人为他哭成这样。直到他参军,有了战友。但是家人的关怀他从未拥有,因为他没有家人。 被家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心里发堵。 “不疼。”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胡说。”苏晚晴抹了把泪,却挤出一个笑容,“从那么高的马上摔下来,能不疼?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推开。 楚雄站在门口。 这个男人像一尊铁塔,玄色劲装裹着魁梧的身形,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就把半扇门的光都挡住了。他脸上线条硬朗如刀刻,下颌绷紧,一双眼睛亮得慑人——那是常年沙场磨砺出的锐利。 苏晚晴下意识往前坐了坐,将楚骁挡在身后。 “王爷。”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护犊的警觉。 楚雄没应声。他大步走进来,靴子踩在地面上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走到床前三步处,停住了。 父子俩对视着。 楚骁看着这张陌生的脸——不,不是完全陌生。记忆在融合,他知道这是楚雄,他的父亲,大乾王朝的镇南王。 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碎片在翻涌: 十五岁从军,从小卒做起。二十岁那年带三百轻骑夜袭蛮族大营,烧了粮草,一战成名。二十五岁镇守南疆,三万对十万,死守城关四十七天,等来援军时,身边只剩下七百人。三十岁,受封镇南王,赐楚州封地,抵御外族。 他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名。朝野上下都说,楚雄这个人,硬气。 可就是这个硬气的男人,当年娶苏晚晴时,还是个不起眼的校尉。苏晚晴是帝都苏家的嫡女,一等世家的明珠,所有人都说她瞎了眼。大婚那日,楚雄喝醉了,拉着她的手说:“晚晴,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一就是娶你,二是给你好的生活” 他真挣来了。用一身伤疤,换来了她的镇南王王妃。 “醒了?” 楚雄的声音打断了楚骁的思绪。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裹着压抑的怒火。 苏晚晴急道:“孩子刚醒,你——” “我问你话了吗?!”楚雄猛地提声,那声音在房间里炸开,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他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楚骁鼻尖:“楚骁!你今年十七了!不是七岁!你知道昨日若再偏一寸,你的脑袋会怎么样吗?!” 楚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会像西瓜一样摔碎!”楚雄眼眶通红,这个在战场上被敌箭射穿肩胛都没哼一声的男人,此刻声音里竟带着颤抖,“我楚雄十五岁从军,二十岁当校尉,二十五岁封将,三十岁受封镇南王!一刀一枪,拿命换来的功名!满朝文武谁不敬我三分?边境蛮族谁不怕我七分?!” 他指着床上的儿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可你看看你!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除了惹是生非你还会什么?!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苏晚晴脸色煞白,忽然抓起桌上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碎瓷片飞得到处都是。 “好,好。”她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却止住了,“你看不上我儿子,就是看不上我。楚雄,我明日就带骁儿回帝都,回苏家。离了你镇南王府,我们娘俩照样活!”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楚雄浑身一僵。 楚雄最骄傲的就是这一身功勋和娶了当年美貌的苏晚晴,后来有了女儿、儿子,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可惜儿子这几年干的混账事一直在他心口捅刀子。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楚骁躺在床上,看着这对陌生的父母。记忆还在融合,他看见更多碎片—— 有了楚骁后,苏晚晴眼里的光渐渐都移到了儿子身上。楚雄有时会吃味:“你现在眼里只有那小子。”苏晚晴就笑,笑容里满是温柔:“你一个当爹的,还跟儿子争宠?” 但楚骁不争气。一年比一年荒唐,苏晚晴就一年比一年护得紧。夫妻俩为这事吵过无数次,每次都以楚雄摔门而去告终。 楚骁喉结动了动。他缓缓伸出手——这个动作很陌生,因为过去的楚骁从来不会主动碰触父母——很轻地,拉住了苏晚晴的衣袖。 苏晚晴一怔,低头看他。 “娘。”楚骁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错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苏晚晴呆呆地看着儿子,像是没听懂。楚雄也愣住了,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僵在脸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你……你说什么?”苏晚晴颤声问。 “我错了。”楚骁又说了一遍,这次清楚了些,“以后不骑马了,不去百花楼了。” 苏晚晴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她猛地转身抓住楚雄的手臂:“快!快去请大夫再来一趟!这孩子……这孩子是不是摔坏了脑子?他、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认过错啊!” 楚雄还僵在那儿。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硬邦邦甩出一句:“认错有什么用!下次再犯,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逃似的。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背对着屋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参汤……趁热喝。库里那支百年老参,别浪费了。” 门被带上了。关得很轻,轻得不像他刚才进来的样子。 苏晚晴还站在原地发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回床边,伸手去探楚骁的额头:“骁儿啊……你真没事?头还疼不疼?要不再睡会儿?” 楚骁摇摇头。 他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和惶恐,那里面盛着一个母亲全部的世界。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水浸透了,软得发疼。 “娘。”他又叫了一声,“我想喝参汤。” “好!好!娘这就去端!”苏晚晴忙不迭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怕儿子消失似的看了一眼,“你等着啊,娘马上回来。” 门轻轻合上。 烛火在晨风中摇曳,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楚骁躺在温暖的锦被里,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楚骁猛地睁眼。 眼前没有异常,可意识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几行半透明的文字,悬浮在虚无之中: 【意识融合完成度:100%】 【穿越者身份确认:楚骁(双重记忆载体)】 【系统激活中……】 【欢迎使用“归途”系统】 【核心规则载入——】 【1.目标:在本世界死亡,即可回归原世界,并获得巨额彩票】 【2.限制:死亡方式必须为“他杀”。自杀、意外死亡、自然死亡、故意死亡均不触发回归程序】 【3.禁令:严禁以任何形式向本世界个体泄露系统存在,违者灵魂抹杀】 【新手大礼包已到账,可获得赵云武力,是否开启】 文字静静悬浮,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楚骁盯着那些字,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立马选择了不开启,赵云,赵子龙,长坂坡之战七进七出,斩杀曹营五十多员名将,怀抱阿斗突围;年近七旬时仍能在凤鸣山力斩韩德父子五将;还曾在大江的战船上精准射中帆索退吴军,箭术也十分顶尖,堪称攻防全能的完美武将。如果有这战力,岂不是更难死了。 必须,果断马上拒绝。 回家。 只要死一次,就能回去。自己从军数年,终于退伍,可以回到玲子等他结婚的承诺里,他必须回去。 可是…… 门外传来苏晚晴催促下人的声音,温软而急切:“快些!参汤要凉了!再去拿床薄被来,屋里还是有点寒……” 楚骁慢慢抬起手,看着这双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没有老茧——这是养尊处优的手,和他过去那双粗糙的手完全不同。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窗外的阳光完全透进来了,在青石地上铺开一片刺目的白。远处有鸟鸣,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有王府清晨惯常的忙碌动静。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第2章 既来之,则安之 伤养了整整十天。 楚骁被接到了母亲的宅院。 苏晚晴几乎寸步不离。 她亲自喂药,药碗端在手里,总要先自己尝一口试温,才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她替他换额上的药,手指轻得像羽毛,一边换一边问:“疼不疼?疼就跟娘说。” 夜里她睡在外间的榻上,楚骁只要稍微翻个身,她立刻就醒,迷迷糊糊地问:“骁儿?要喝水吗?” 楚骁开始时是僵硬的。 他不习惯这样近的距离,不习惯这样无微不至的照看。二十六年来他学会的是自己处理伤口,自己熬过病痛,自己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没事”。 可渐渐地,他学会了在苏晚晴喂药时微微低头,学会了在她问“疼不疼”时轻轻摇头,学会了在她夜里惊醒时,隔着屏风说一声:“娘,我没事,你睡吧。” 每一个微小的回应,都能让苏晚晴的眼睛亮起来。 第七天午后,阳光正好。苏晚晴坐在床边绣一方帕子,楚骁靠坐在床头,看着她低头穿针引线的侧影。 记忆里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在缓慢浮现——不是楚骁的记忆,是他作为穿越者带来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历史知识。 大乾王朝。国祚一百七十二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只能算个短命的王朝。 而楚雄和苏晚晴…… 楚骁心口忽然一紧。 他想起来了。在那本他偶然翻过的《乾史残卷》里,有短短几行记载: “镇南王楚雄,最后一战,腹背受敌,粮尽援绝,力战而亡。王妃苏氏闻讯,白衣赴关,收夫骸骨,葬于关内。是夜,自缢于夫墓前。。” 不过几十余字,写完了结局。 楚骁看着苏晚晴——此刻她还不到四十岁,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低头时一缕碎发垂下来,她随手挽到耳后,动作娴静温柔。 他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会在几年后穿着白衣走向边关,会在收殓丈夫的尸骨后,平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骁儿?”苏晚晴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不舒服?” 楚骁摇摇头,顿了顿,轻声说:“娘绣得真好。” 苏晚晴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红,忙低头掩饰:“胡说什么呢……娘这些年手艺都生疏了。”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那天傍晚,楚骁第一次主动说想喝粥。 苏晚晴高兴得像个孩子,亲自去了小厨房,盯着厨娘熬了半个时辰。粥端回来时,她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楚骁张嘴接了。 粥是普通的白粥,熬得软糯,带着米香。可苏晚晴看着他吃,眼里满满的都是光。 夜里,楚骁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系统界面在意识里静静悬浮,幽蓝的字句冰冷如初:【回归条件:未满足】。 他闭上眼。 “既来之,则安之吧。”他在心里轻声说,“恰逢乱世,想死应该很容易,至少……要让他们最后的时间开心点。” 第十一天清晨,楚骁实在无聊下床了。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少年——十七岁的面容还带着稚气,但眉眼间已经有了楚雄的影子。继承了父母的优秀的基因,长的还有点帅气,可惜原主有个不堪的灵魂。额上的伤已经结痂,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 “世子,您真要出去?”小厮平安在旁边伺候他穿衣,小心翼翼地问。 “嗯。”楚骁说,“去给父王请安。” 平安手里的腰带差点掉地上。世子可从来没有主动请过安。 楚骁没解释。他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齐,对着镜子看了看,推门出去。 晨光正好,穿过回廊,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都低着头,不敢看他,可等他走过,又忍不住偷偷抬眼——世子今天不一样。走路稳稳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往常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一日参军,终生是军姿,前世当兵经历是刻在骨子里的。 楚骁穿过三道月门,来到前院书房。 书房门口守着两个亲卫,见他过来,都愣了愣,才慌忙行礼:“世子。” “父王在吗?”楚骁问。 “在、在的。”其中一个亲卫忙道,“王爷正在处理军务。” 楚骁点点头,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静了片刻,才传来楚雄沉沉的声音:“进。” 楚骁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兵书和卷宗。楚雄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在看一封军报,听见动静,头也没抬:“什么事?” “父王。”楚骁开口。 楚雄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子。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少年身上镀了层淡淡的光晕。月白色的衣裳,束得整齐的发,站得笔直的身姿——这一切都陌生得让他恍惚。 楚骁上前几步,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儿子来给父王请安。”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楚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楚骁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才放下笔,硬邦邦道:“伤好了?” “好了。”楚骁说。 “好了就好。”楚雄重新拿起军报,眼睛却还看着儿子,“以后长点记性。马不是那么骑的,酒不是那么喝的。你是镇南王府的世子,不是街上的混混。” “是。”楚骁应道,“儿子知道了。” 楚雄的眉头皱起来。 他放下军报,身体往后靠了靠,仔细打量着楚骁:“你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楚骁抬起头,看着父亲,这个王爷在历史中保家卫国,了不起。希望最后的时光,能让他们开心些。“以前是儿子不懂事,让父王和娘操心了。以后不会了。” 楚雄不说话。 父子俩对视着。楚骁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往日的闪躲,也没有那种虚张声势的嚣张。就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过了好一会儿,楚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既然知道错了——那你和柳家那姑娘的婚事,是不是该去退了?” 楚骁怔了怔。 记忆翻涌上来——柳映雪,楚州富商柳家的女儿。年方十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誉为大乾四大美人之一。半年前楚骁在街上惊鸿一瞥,回去就闹着要娶。柳家虽是富商,但在镇南王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楚雄原本不愿儿子强娶,但架不住楚骁绝食胡闹,在王妃的劝说下,最后还是派人上门“提亲”。 说是提亲,管家在楚骁的授意下实施胁迫。 柳映雪为了不连累家人,默默点了头。她住进了王府别院,只等及笄便完婚。这半年来,她从未给过楚骁一个好脸色,总是冷冰冰的。可原主根本不在意,只觉得得到了人就好。 “柳姑娘……”楚骁低声重复。 “对。”楚雄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厉,“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强逼着定了亲。柳家虽只是商贾,但那姑娘才貌双全,品性高洁,你配不上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要是真知道错了,第一件事就该去退了这门亲,还人家自由。” 楚骁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记忆里那个总是一身素衣、站在窗前看书的少女。她很少说话,眼神总是淡淡的,像蒙着一层雾。偶尔原主去骚扰她,她也只是静静看着,不说话,不反抗,可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厌恶,藏都藏不住。 “好。”楚骁说,“儿子这几日就去退亲。” 楚雄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死死盯着楚骁,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你说什么?” “我说好。”楚骁重复道,语气平静,“柳姑娘既然不愿,强求也无益。这婚事……本来就不该有。” 书房里静得可怕。 楚雄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个为了得到柳如眉闹得天翻地覆、甚至说出“得不到就毁了她全家”的混账儿子,现在居然如此平静地说要退亲? 过了许久,楚雄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你……当真?” “当真。”楚骁点头,“强扭的瓜不甜。既然知道错了,就该把错的事纠正过来。” 楚雄不说话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在楚骁脸上逡巡。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平安。”他终于开口。 守在门外的平安连忙进来:“王爷。” “世子这几天,”楚雄眼睛还盯着楚骁,“都干什么了?” 平安偷眼看楚骁,见世子微微点头,才小心道:“回王爷,世子这几日都在院里养伤。没、没出去过。” “没喝酒?” “没有。” “没打骂下人?” “没有。”平安忙道,“世子这几日对下人都很和气,昨天还赏了厨房熬药的张嬷嬷一锭银子,说她辛苦。” 楚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挥挥手让平安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父子俩。 “楚骁。”楚雄叫他全名,声音里带着审视,“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楚骁摇头:“没有,父王。儿子真的好了。” “那你怎么……”楚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摆摆手,“算了。既然好了,明天开始恢复晨练。荒废了这么久,筋骨都松了。” “是。”楚骁应下。 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轻轻合上。 楚雄坐在书案后,久久没动。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个见了他就像老鼠见猫的儿子,那个从来不会好好说话的儿子,那个为了个女人能闹得全府不宁的儿子——刚才就那样平静地站在这里,说要退亲。 楚雄忽然扬声:“来人!” 亲卫推门进来:“王爷?” “去,”楚雄说,“让大夫再来一趟。就说……就说世子这几日饮食不佳,让他来看看。” 亲卫愣了一下:“王爷,世子刚才不是……” “让你去你就去!”楚雄打断他。 “是!”亲卫慌忙退下。 书房里又静下来。 楚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十天前的画面——楚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额上的白布渗出血,苏晚晴哭得撕心裂肺。 还有刚才,楚骁站在光里,平静地说“好”的样子。 他睁开眼,低声喃喃:“这小子……该不会是摔坏脑子了吧?” 半个时辰后,苏晚晴端着参汤来到书房。 她推门进去,看见楚雄还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对着军报发呆。 “王爷。”她轻声唤。 楚雄抬起头,看见是她,神色缓了缓:“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又叫了太医?”苏晚晴把参汤放在桌上,看着他,“骁儿不是刚来过吗?我看他气色好多了。” 楚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晚晴,你说实话——骁儿这几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苏晚晴一怔:“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他……”楚雄斟酌着措辞,“他太安静了。不闹,不吵,不惹事。今天还来给我请安,说话规规矩矩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刚才让他去退柳家那门亲,他居然答应了。说‘好’,说‘强扭的瓜不甜’。” 苏晚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楚雄摇头,“你说,这像他吗?那个为了柳映雪要死要活的人?” 苏晚晴看着他眼里的困惑,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却带着释然:“王爷,你这是怎么了?孩子懂事了,你倒不习惯了?” “不是不习惯。”楚雄摇头,“是觉得……不像他。” “怎么不像了?”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柔声道,“骁儿十七了,也该懂事了。以前是我们太惯着他,现在他自己想明白了,这不是好事吗?至于柳家那姑娘——” 她顿了顿,轻声道:“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骁儿能想通,放人家自由,这是积德。” 楚雄看着她眼里的光,那些疑虑忽然说不出口了。 是啊,也许是好事。 也许那一摔,真把儿子摔开窍了? 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汤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百年老参特有的甘苦。 “大夫一会儿过来,”他说,“还是让他看看吧。稳妥些。” 苏晚晴点头:“也好。让看看,我也放心。”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王爷,你有没有觉得……骁儿这次醒来,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楚雄动作一顿。 “以前他看我们,总是躲躲闪闪的,要不就是满不在乎。”苏晚晴说,“可现在……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 楚雄想起刚才书房里,楚骁看他的眼神。 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可怜或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 还有他说要退亲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也许吧。”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的声音很轻。 楚雄喝完参汤,把碗放下,看向苏晚晴:“晚晴,如果骁儿真懂事了……你说,我是不是该教他些真东西了?” 苏晚晴眼睛一亮:“王爷愿意教他了?” “他若真想学,我就教。”楚雄说,“镇南王府的世子,不能一辈子是个废物。”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沉,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很浅很浅的期待。 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期盼。 只是过去的楚骁,从来看不懂。 苏晚晴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好,好……我去跟骁儿说。他一定高兴。”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得眉眼弯弯:“王爷,今晚我下厨,做你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门关上了。 楚雄坐在书房里,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把那方砚台照得发亮。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句: “小子,你可别让爹再次失望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话里的重量,却沉甸甸的,压着一个父亲半生的期盼。 第3章 晨光与长枪 楚骁是被推醒的。 他正梦见自己站在彩票中心的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那张写着八位数的支票,女朋友穿着婚纱在台下冲他笑。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桂花香—— “骁儿,骁儿?” 梦碎了。 楚骁睁开眼,看见苏晚晴坐在床边,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肩,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该起了,你父王已经在校场等了半个时辰了。” 他茫然地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绕着屋檐。 “这么早?”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父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苏晚晴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边,“说卯时就是卯时,晚一刻都要发火的。娘给你做了早饭,趁热吃几口再去。” 楚骁这才注意到,床边的矮几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下人呢?”他问,“怎么是娘来叫我?” 苏晚晴叹了口气,一边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一边轻声说:“你忘了?去年有个小厮寅时三刻叫你起床,你嫌太早,把人家腿都打断了。从那以后,下人都不敢进你屋子了。” 楚骁自从伤好了,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她说着,拍了拍他的手背:“骁儿啊,下人也是人,也有爹娘。以后……别对她们那么凶了,都不容易。” 楚骁沉默了。 记忆里确实有这回事。那个小厮才十五岁,被打的休养了好几个月。 “知道了,娘。”他低声说。 苏晚晴又嘱咐了几句,才起身离开。 门刚关上,两个婢女就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了。她们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把东西放下,就垂手站在一旁。 楚骁下床,伸手去拿衣裳。 “奴婢来。”离得近的婢女慌忙上前,声音发抖。 “不用,我自己来。”楚骁说。 那婢女“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世子饶命!奴婢错了!奴婢该死!” 楚骁愣住了。 另一个婢女也跟着跪下,两人磕头如捣蒜,青石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怎么了这是?”楚骁皱眉,“起来说话。” 两个婢女抖得更厉害了,非但没起,反而磕得更重了,额头上已经见了血。 门被推开,管家王福快步进来,一见这场面,立刻躬身道:“世子息怒!是不是这两个丫头伺候得不好?老奴这就换人!” “不是——”楚骁刚开口。 王福已经转向那两个婢女,厉声道:“还不滚出去!等着领板子吗!” “王管家。”楚骁提高了声音。 王福这才停住,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她们没错。”楚骁放缓了语气,“是我说不用伺候,我自己来就行。” 王福愣了愣,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老奴明白了!世子可是看上了哪个新来的?老奴这就去安排,保证今晚就送到世子屋里——” “不是!”楚骁打断他,有些无奈,“我是说,穿衣洗漱这些小事,我自己能做,不需要人伺候。” 屋里静了一瞬。 王福张着嘴,像是没听懂这话。两个婢女也忘了磕头,呆呆地抬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泪。 楚骁叹了口气,弯腰去扶离得近的那个婢女:“起来吧,地上凉。” 他的手刚碰到婢女的胳膊,那婢女就浑身一僵,像是被烫着似的缩了一下。楚骁眼尖,看见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青紫的淤痕。 他动作顿住了。 “这伤怎么回事?”他问。 婢女慌忙把袖子拉下来,低下头不说话。 王福干笑两声:“世子忘了?上个月您喝多了,这丫头给您脱衣服时动作慢了些,您就……就教训了几下。不打紧的,已经上过药了。” 楚骁看着那婢女低垂的头顶,又看看另一个同样在发抖的女孩,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们多大了?”他问。 “十、十六。”一个婢女小声说。 “家人呢?” 两个婢女都不说话了。 王福接话道:“都是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死在战乱里了。老奴看她们可怜,就收进府里做些杂活。” 楚骁沉默了一会儿。 “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桃。” “奴婢夏荷。” 楚骁点点头,声音温和了些:“春桃,夏荷,你们听着——以后不用怕我。以前是我,嗯,对不住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只管做好分内的事,我不会再打骂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王福:“去拿些伤药来,再给她们放三天假,好好养伤。月钱照发。” 王福彻底愣住了。 两个婢女也呆住了,像是听不懂这话。 “还愣着干什么?”楚骁说,“快去抹药吧。” 春桃最先反应过来,眼泪“唰”地流下来,又要磕头,被楚骁扶住了。 “别跪了。”他说,“去吧。” 两个婢女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快步跑了出去。王福还站在原地,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 “王管家,”楚骁一边自己穿衣裳,一边说,“以后我院里的事,我自己能做的就不麻烦下人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整天围着我转。” 王福呆呆地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楚骁站在铜镜前,系好最后一根衣带。 镜中的少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他看了自己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校场在王府西侧,是一片开阔的沙土地。楚骁到的时候,楚雄已经站在那里了,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迟了半刻钟。”楚雄头也不回,“去,石墩那儿,举着。” 校场边上摆着几个石墩,从小到大。楚骁走到最大的那个面前——记忆里,原主最多能举起第三小的,还坚持不了十息。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抱住石墩,发力。 石墩离地一寸,又重重落下。 楚雄终于转过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举不起来?” 楚骁没说话,换了个姿势,再次发力。这次石墩起来了,离地半尺,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双腿微微发抖。 不知多久…… “放下。”楚雄说。 楚骁松开手,石墩落地,砸起一片尘土。他喘着气,手臂又酸又麻。 楚雄走到他面前,把长枪递过来:“从今天起,我教你楚家枪法。” 楚骁接过枪。枪很重,比他想象的重,枪杆是硬木包铁,握在手里冰凉。 “这枪法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到你爷爷手里改良了一次,到我手里又改良了一次。”楚雄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校场里很清晰,“一共十八式,每式又有九种变化。我凭这套枪法,从南打到北,从东打到西,九州之内,未尝一败。” 他顿了顿,看着楚骁:“你看好了,今天学第一式——苍龙出水。” 楚雄接过枪,后退三步,站定。 晨光正好照在他身上,给那身黑衣镶了道金边。他静立片刻,忽然动了—— 枪尖一抖,如龙抬头,整个身体随之旋转,枪随身走,人在枪中。那杆沉重的长枪在他手里,竟轻盈得像根竹竿,破空之声尖锐凌厉,枪尖划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 一式使完,楚雄收枪而立,气息平稳。 “看清楚了吗?” 楚骁点点头。 “你来。” 楚骁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的动作,起手,抖腕,转身—— “腰用力!”楚雄喝道,“不是用手臂!腰是轴,力从地起,传到腰,再到肩,再到手!” 楚骁调整姿势,再来。 “太慢!枪出如龙,要快!” 再来。 “脚步乱了!下盘不稳,枪就是无根之萍!” 一上午,校场上只有楚雄的喝声和长枪破空的声音。楚骁记不清自己重复了多少遍,只记得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手臂酸得几乎握不住枪,腿也在发抖。 但每一次楚雄指出错误,他都默默调整,再来。 日头升到头顶时,楚雄终于喊了停。 “差不多了。”他把枪接过去,“回去自己琢磨,明天还是这个时候。” “是。”楚骁应道,“儿子告退。” 他转身要走,楚雄忽然叫住他:“等等。” 楚骁回头。 楚雄盯着他,眉头皱起来:“你忘了答应我什么了?” 楚骁一愣。 “柳家的婚事。”楚雄声音沉下去,“想反悔?你这个臭小子,我就知道——” “没忘。”楚骁打断他,“我这就去退。只是得先换身衣裳,都湿透了。” 楚雄愣了愣,摆摆手:“去吧。” 楚骁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校场。他的脚步很稳,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腿在微微发抖——那是筋骨疲惫到极致的反应。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校场边的兵器架后面,苏晚晴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楚雄早就看见了,无奈道:“躲什么躲,出来吧。” 苏晚晴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你打孩子……就来看看。” “我打他干什么?”楚雄把枪放回架上,接过她递来的汗巾擦脸,“这小子今天……不错。” “真的?”苏晚晴眼睛一亮。 “何止不错。”楚雄难得露出笑容,“我今天给他的量,是平常的三倍。他不但撑下来了,而且悟性好,招式看一遍就能记住七八分,还能举一反三。” 他顿了顿,看向楚骁离开的方向:“你看到他最后给我行礼的时候了吗?身体都在抖,那是累到极致了。可他就那么站着,没喊一声累,没说一句苦。” 苏晚晴心疼道:“呀,那孩子得多难受啊?不行,我得去看看——” “回来。”楚雄拉住她,“慈母多败儿,你别添乱。让他自己缓过来,这才是练武的路子。” 苏晚晴瞪他一眼:“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也是我儿子。”楚雄说,声音低了些,“我就是希望……他能像他姐姐一样。” 提到女儿,苏晚晴的神色软了下来:“清丫头也是,出去半个月了还不回来。说是去临江城玩,这都什么时候了。” “让她玩吧。”楚雄说,“那丫头从小就懂事,练武读书没让咱们操过心。现在骁儿也……”他停了停,没说完,但眼里的欣慰藏不住。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王爷,你其实很高兴吧?” 楚雄别过脸:“有什么高兴的?路还长着呢。” 可嘴角那点笑意,终究是没压住。 晨光完全铺开了,校场上一片金黄。远处传来厨房准备午饭的动静,人间烟火气,就这么暖暖地漫过来。 苏晚晴挽住丈夫的手臂,轻声说:“咱们骁儿……真的长大了。” 楚雄“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只是握枪的那只手,很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第4章 药香与暖意 楚骁几乎是拖着腿回到自己厢房的。 一进门,他就整个人瘫在了床上,连鞋都没脱。汗水早就浸透了里衣,此刻凉飕飕地贴在身上。他仰面躺着,盯着帐顶的绣花,大口喘着气。 这具身体太弱了。 哪怕有前世的记忆——那个在工地扛过水泥、在部队特训、什么苦都吃过的身体——可灵魂再坚韧,也架不住这十七年养尊处优惯出来的底子差。 “幸亏……”他喃喃自语,“幸亏老子什么苦都吃过。” 不然今天这关,还真过不去。 腿还在抖,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楚雄刚才的样子——那个男人站在晨光里,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眼神锐利得像鹰。 还有苏晚晴。她端来的早饭,她眼里的光,她说话时温软的语调。 “算了。”楚骁睁开眼睛,轻声说,“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对我是真的好。” 他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会长。系统已经说了,死了就能回去。等回去了,那张彩票能让他当富翁,女朋友还在等他,一切都很好。 可在这之前…… “有限的时间里,多让他们开心点吧。”他对自己说,“反正这世道乱,想死还不容易?到时候回去当富翁,嘿嘿。” 想到这儿,他心情好了些,甚至笑了笑。 正笑着,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楚骁没起身。 门开了,春桃和夏荷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茶。两人还是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世子,王妃让人送来的。”春桃小声说,“说是您练武辛苦,垫垫肚子。” 楚骁坐起来:“放桌上吧。” 两人把东西放下,垂手站在一旁。 楚骁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什么:“不是给你们放假了吗?怎么不休息?” 夏荷小声说:“奴婢们……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 “王府就是奴婢们的家。”春桃接话,声音更小了,“休息也就是在房里待着,没什么事做。” 楚骁点点头,正要让她们出去,忽然瞥见春桃袖子下露出的手腕——那几道淤青还在,而且看样子,根本没抹药。 “药呢?”他问,“没抹?” 两个婢女身子一僵,低下头不说话。 “我问你们话。“药呢?” “扑通”一声,两人又跪下了。 楚骁看着她们瑟瑟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他揉了揉眉心,扬声喊:“王管家!” 王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世子有何吩咐?” “我让她们抹药,药呢?” 王福一愣,赔笑道:“老奴……老奴还没来得及让她们去拿。这就去,这就去——” “不用了。”楚骁打断他,自己起身走到里间的柜子前。 这柜子里全是苏晚晴送来的东西——名贵药材、滋补品、各地进贡的稀奇玩意儿。他翻了翻,找出一个白玉小盒,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药香。 “起来。”他拿着药膏走回来,对还跪着的两个婢女说。 两人颤巍巍站起来。 “伸手。” 春桃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胳膊。袖子滑下去,露出纤细的手腕,上面那几道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楚骁挖了一小块药膏,正要抹,忽然顿了顿。 这手腕……真白。 他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原主挑婢女的眼光倒是不错,这两个丫头长得确实水灵,尤其是春桃,眉眼清秀,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世子,”王福在一旁小心道,“这药是王妃特意从宫里带来的,化瘀效果极好,但……但金贵得很。老奴那儿有普通的伤药,要不……” “药不就是给人用的吗?”楚骁说着,已经把药膏抹在了春桃手腕上。 他的动作很轻,药膏凉丝丝的,抹上去很舒服。可春桃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睫毛在剧烈颤抖。 楚骁仔细抹匀了,又看向夏荷:“你的。” 夏荷也伸出手,同样白皙的手腕上也有淤青。 就在楚骁低头抹药时,忽然听见“咕噜”一声轻响。 他动作停住。 春桃的脸“唰”地红了,头埋得更低。 “没吃饭?”楚骁问。 “还、还没到饭点……”夏荷小声说。 楚骁这才想起来——这个时代,下人们一天只吃两顿。王府已经算好的了,很多穷苦人家一天只能吃一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桌上的点心:“这些,你们拿去吧。” 两个婢女都愣住了,抬头看他,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没听见?”楚骁又说了一遍,“点心给你们了。端走吧。” 春桃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慌忙擦掉,声音带着哭腔:“谢、谢谢世子……” “以后不用这么怕我。”楚骁把药膏盒子塞到春桃手里,“这个也拿去,每天按时抹,我会检查的。” 楚骁故意板起脸:“听到没?要是敢不用,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哪有威胁人必须抹药的? 可春桃和夏荷却忽然不抖了。她们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眼神里的恐惧少了些,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是困惑,是茫然,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暖意。 “奴婢知道了。”春桃握紧药盒,深深行了一礼,“奴婢一定按时抹药。” “去吧。”楚骁摆摆手。 两人端着点心退出去,脚步还是轻,但不再像刚才那样,仿佛踩在刀尖上。 门关上了。 王福还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复杂。他看看门,又看看楚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楚骁重新躺回床上,这回觉得浑身更酸了。他闭上眼,脑海里却还是春桃抹药时那双含泪的眼睛,还有她手腕上冰凉的触感。 “这世道啊……”他轻声叹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移进来,照在桌上那壶茶上,茶烟袅袅升起,在光里打着旋儿。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该是哪个寺庙的晨钟。 楚骁就在这钟声里,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梦见彩票,也没梦见玲子。 他梦见一片战场,硝烟弥漫,楚雄一身是血,却还在挥枪。苏晚晴站在城楼上,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还有春桃和夏荷,她们躲在残垣断壁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盒药膏。 梦很乱,但很真实。 真实得让他醒过来时,心里沉甸甸的。 第5章 惊鸿一瞥 楚骁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帐顶绣的云纹被染成了暖金色,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下午了。 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坐起身。答应过午后就去找柳映雪退婚的,这都什么时辰了?要是让楚雄知道他睡过头…… “得挨训。”他喃喃自语,手脚麻利地翻身下床。 衣裳还搭在屏风上,是早上那身月白色的常服,已经皱巴巴的了。他也顾不上,胡乱套上就往外走。 刚拉开门,差点和王福撞个满怀。 “世子!”王福后退一步,稳住手里的托盘,“您醒了?老奴正要叫您呢,这都申时三刻了……” “知道知道。”楚骁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我去趟柳姑娘那儿。” 王福愣了一下:“现在?要不先用点……” “回来再吃。”楚骁已经走到了廊下。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整个回廊染成一片橘红。沿途遇到的侍卫、婢女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世子。” 楚骁急着赶路,但每经过一人,都还是点了下头,甚至挤出一个匆忙的笑脸。 等他走远,那些下人才直起身,互相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世子刚才……是对我笑了?”一个年轻侍卫小声问。 “也对我笑了。”旁边的婢女说,“还点了头呢。” “真是怪了……” “你们发现没,世子这几天走路都不一样了,背挺得直直的。” 议论声低低地飘在风里,楚骁没听见。他穿过两道月门,经过西厢的小厨房时,余光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角。 是春桃和夏荷。 她们捧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他给的点心。两人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吃,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有几个小丫鬟凑过去,嬉笑着伸手:“分我一块呗?” 春桃立刻把油纸包护在怀里,摇摇头:“不行……这是世子赏的。” “小气!”那几个丫鬟撅着嘴走了。 夏荷看着她们的背影,小声对春桃说:“其实……分一块也行吧?” 春桃低头看着手里所剩不多的点心,抿了抿唇:“关键是太好吃了啊” 阳光照在她们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 楚骁脚步顿了顿,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柳映雪住的院子在王府东南角,叫“听竹轩”,是王府里最清静的所在。楚骁带着王福和两个侍卫走到院门口时,王福忽然停下了。 “世子,”王福赔着笑,“老奴……就在这儿等您吧?” 两个侍卫也低下头:“属下在此候着。” 楚骁看了他们一眼,明白了——原主每次来找柳映雪,都是碰一鼻子灰,出来后就拿跟着的人撒气。久而久之,大家都学乖了,能躲多远躲多远。 “行。”他也不多说,自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听竹轩果然清静。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两个洒扫的婆子看见他,慌忙行礼,眼神里都带着畏惧。 楚骁径直走到正屋前,正要抬手敲门,一个穿淡绿色衣裳的婢女从旁边闪出来,挡在了门前。 “世子。”婢女福了福身子,动作标准,语气却硬邦邦的,“小姐正在休息,不便见客。” 楚骁记得她——柳映雪的贴身丫鬟,叫绿萝。原主的记忆里,这丫头没少给他脸色看。 “我有事找她。”楚骁说,“你通报一声。” “对不住世子,”绿萝抬起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小姐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吧。” 虽然面上恭敬,但那眼神里的讨厌,藏都藏不住。 楚骁心里叹了口气。算了,都是以前造的孽。 “我真的有事。”他耐着性子,“很重要的事。” “再重要的事,也得等小姐身子好了再说。”绿萝半步不让。 两人僵持在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竹叶声沙沙地响。 楚骁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忽然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柳姑娘!我有事跟你说!” 绿萝脸色一变:“世子!您——”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骁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门里站着个姑娘。 她穿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却肤白如雪,眉眼如画。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光,连发丝都在发光。 最绝的是那份气质——清冷得像山巅的雪,明明站在你面前,却仿佛隔着千里之遥。那双眼眸平静无波,看过来时,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楚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前世在网上刷过无数美女视频,明星网红见过不少,自认对美貌已经有免疫力了。可眼前这个人…… 记忆里知道柳映雪好看,被誉为“大乾四大美人”之一。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 这已经不是“好看”能形容的了。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了呼吸,却又不敢生出亵渎之心的好看。 “世子有何事?”柳映雪开口,声音清冷冷的,像山涧的溪水,干净,却带着寒意。 楚骁回过神,喉结动了动:“我……我有事找你。” “若是无事找事,就请回吧。”柳映雪神色淡淡的,“我在帮王妃整理府里的账目,没空陪世子消遣。”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无波,可那深处的厌恶,比绿萝更甚。 楚骁心里那点惊艳瞬间凉了一半。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柳映雪微微挑眉,那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情绪——是讥讽,“世子忘了上月,想闯进我屋里的事了?若不是王妃来得及时,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说话吗?” 楚骁语塞。 记忆里确实有这回事。原主喝多了,想用强,被闻讯赶来的苏晚晴拦下了。 “以前是我不对。“我今天来,就是来了结这件事的。” 柳映雪看着他,没说话。 “退婚。”楚骁说得很清楚,“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连竹叶声都仿佛停了。 柳映雪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退婚。”楚骁重复道,“婚约作废,你随时可以离开王府,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嫁谁嫁谁。喜欢才子也好,武将也罢,都是你的自由。” 夕阳照在她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错愕和不敢置信。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 楚骁等了几息,见她没反应,便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以前对不住。以后……你好好过吧。”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听竹轩。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 院子里,柳映雪还站在原地。 绿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发颤:“小姐……他、他刚才说……退婚?” 柳映雪缓缓转过头,看向绿萝:“你听清了?” “听清了!”绿萝激动得脸都红了,“他说退婚!说您自由了!小姐,太好了!太好了!” 她抓住柳映雪的手,眼泪都出来了:“咱们可以回家了!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柳映雪却轻轻抽回手,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 “小姐?”绿萝愣了,“您不高兴吗?” “高兴。”柳映雪轻声说,“但……太突然了。” 她太了解楚骁了。这半年里,那个人为了得到她,什么手段都使过。威逼,利诱,甚至想用强。每一次她以为终于能解脱时,他都会变本加厉地纠缠。 可现在,他居然主动来退婚? “反常。”柳映雪低声说,“太反常了。” “也许……也许他真的想通了?”绿萝小声说。 柳映雪摇摇头:“你信吗?” 绿萝不说话了。 是啊,谁信呢?那个跋扈嚣张、视她为囊中之物的镇南王世子,会突然放手? “你去打听打听。”柳映雪转身往屋里走,“他这几日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我。” “是。”绿萝应下,又忍不住问,“小姐,那咱们……还走吗?” 柳映雪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色开始转暗。竹影在青石地上晃动,像不安的心绪。 她说,“静观其变。” 她太清楚自己的美貌意味着什么。从她搬进王府那天起,楚骁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迟早到手的玩物。多少次深夜,她听见他在院外徘徊,要不是王爷王妃看得紧,他早就得逞了。 如果今天他来是用强,她反而能理解。可退婚…… “事出反常必有妖。”柳映雪轻声说,推门进了屋。 门关上,把最后一线天光也关在了外面。 屋里没点灯,昏暗一片。 柳映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 自由。 这个词太诱人了,诱得她心头发颤。 可她不敢信。 这半年来,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踩灭。她怕了。 “楚骁……”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6章 暮色与晨光 从听竹轩出来,楚骁没急着回自己的厢房。 他在王府里慢慢走着。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退婚这事办完了,他心里确实轻松了不少。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他边走边想,“不属于我的,终究不属于我。” 柳映雪那张脸确实惊艳,可惊艳归惊艳,他清楚自己迟早要回去的。彩票,玲子,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至于这个世界的未来…… 记忆里那本《乾史残卷》再过不久就是天下大乱的开始。 “乱世虽然不好。”“但是乱世里,我想死还不容易?”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王府里的灯笼已经陆续点起来了,一盏一盏,像浮在夜色里的星子。 该去吃饭了。 晚膳摆在正厅旁边的花厅里。楚骁到的时候,楚雄和苏晚晴已经坐在桌边了。 桌上摆着七八样菜,不算奢侈,但都很精致。正中是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旁边是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还有几样楚骁叫不出名字的小菜。 “来了?”楚雄抬眼看他,“坐。” 楚骁在苏晚晴对面坐下。苏晚晴立刻给他盛了碗鱼汤,推到面前:“趁热喝,今天厨房特地熬的。” “谢谢娘。”楚骁接过。 三人默默吃了一会儿。楚雄吃饭很快,但动作很稳,每一口都嚼得很细。苏晚晴则吃得慢,时不时抬头看看楚骁,眼神温柔。 “骁儿,”楚雄忽然开口,“柳家那姑娘那儿……你去过了?” 楚骁放下筷子:“去过了。” “怎么说?” “说清楚了。”楚骁说,“婚约作废,她随时可以走。” 苏晚晴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其实挺好的。这半年来在府里帮我打理账目,做事细心,人也稳重。我都快把她当自己孩子看了。” 她说这话时,眼里是真切的惋惜。 楚雄哼了一声:“好是好,可咱们儿子以前那副德行,配得上人家吗?” “楚雄!”苏晚晴瞪他,“你就不能少说孩子两句?” 楚雄被瞪得一噎,筷子顿了顿,难得没还嘴,只低声嘀咕:“我又没说错……” 楚骁看着这对父母,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楚雄在外面是威风八面的镇南王,可在苏晚晴面前,就像只被捋顺了毛的老虎。 “爹说得对。”楚骁开口,“以前是我不配。” 楚雄和苏晚晴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楚骁继续说:“柳姑娘才貌双全,品性高洁,不该被我这种人耽误。现在退了婚,对她好,对我也好。” 苏晚晴眼圈微红,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骁儿……你真的懂事了。” 楚雄沉默了一会儿,夹了块狮子头放进楚骁碗里:“最近……还行。再接再厉吧。” “是。”楚骁应道。 一顿饭吃得安静。楚骁吃完了,放下碗筷,起身行礼:“儿子吃好了,爹娘慢用。” 苏晚晴点点头,眼睛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出花厅,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目光还没收回来。 “人都走了。”楚雄咳嗽一声。 苏晚晴这才回过神,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王爷,你看见没?骁儿刚才……多稳重,多懂事。行礼的姿势都标准了。” “看见了。”楚雄闷声说,“保持吧。” “什么叫‘保持吧’?”苏晚晴不满,“孩子好不容易变好了,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好听的?” “我这不是说了吗?”楚雄皱眉,“保持就是好事。” 苏晚晴瞪他一眼,放下筷子:“你自己吃吧。哼。” 说完起身就走,留下楚雄一个人坐在桌边。 花厅里静下来。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楚雄看着满桌的菜,又看看苏晚晴离开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楚骁空了的座位上。 听竹轩。 屋里点了灯,柳映雪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本账册,眼睛却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绿萝轻手轻脚地进来,把茶盏放在案边:“小姐,打听清楚了。” 柳映雪回过神:“说。” “世子这几日……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绿萝压低声音,“府里的下人都说,世子现在见人会点头,会笑,说话也和气了。” 柳映雪眉头微蹙:“还有呢?” “前几日世子不是摔伤了吗?养伤期间,王妃亲自照顾,世子居然会主动说‘谢谢娘’。”绿萝顿了顿,“还有,他院里那两个婢女——春桃和夏荷,以前没少挨打,可这次世子醒过来后,不但赏了她们点心,还亲自给她们上药。” “上药?”。 “嗯。”绿萝点头,“听说用的是王妃从宫里求来的名贵伤药。王管家还劝,说药金贵,世子却说‘药不就是给人用的吗’。现在春桃夏荷逢人就说世子好,话里话外都透着感激。” 柳映雪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边缘。 “还有呢,”绿萝继续说,“世子现在晨练特别勤快。王爷亲自教他枪法,一练就是半天。听校场的侍卫说,世子累得浑身发抖,可一声苦都没喊。” 屋里静了片刻。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柳映雪垂下眼,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却乱糟糟的。 彬彬有礼,体恤下人,勤学苦练……这些词,哪个能和那个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镇南王世子联系起来? “反常。” “小姐,”绿萝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还走吗?” 柳映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几颗星子明明灭灭。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声音像谁在低语。 “再等等。”她最终说,“我看他还有什么把戏,在王府里还有王爷和王妃护着我们,如果我们离开,就没人护着了” 绿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柳映雪一个人。 她放下账册,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却浮现出黄昏时楚骁站在门口的样子。 以前的楚骁看她,眼神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像饿狼盯着猎物。 可今天,那双眼睛很平静。惊艳是有的,她能看出来,可那惊艳之后,是一种……疏离。好像她只是一幅画,美则美矣,但与他无关。 还有他说“退婚”时的语气。 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柳映雪闭上眼睛。 自由。 这个词太诱人了。她做梦都想离开这座王府,回到爹娘身边,回到那个虽然不富裕但温暖的家。 可如果这自由是个陷阱呢? 如果楚骁只是在演戏,等她放松警惕,再…… 她不敢想。 “楚骁,”她对着夜色低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竹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更楼声。 第7章 新兵营的炊烟 晨光刺破云层时,校场上的枪风已经响了半个时辰。 楚雄今日教的仍是“苍龙出水”,但多了三处变化。他持枪而立,身形如山:“看好了——这一式看似刚猛,实则内藏柔劲。枪尖抖出的弧度,不是为好看,是为卸力。” 话音未落,长枪已如游龙探出。枪尖在晨光里划出三道残影,一刚一柔,刚柔并济,最后那一下回旋收势,枪杆微颤,余劲不绝。 “此式名为‘云龙三现’。”楚雄收枪,气息平稳,“是楚家枪十八式里承上启下的关键。你得好生琢磨。” 楚骁浑身已经被汗浸透,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喘着粗气点头:“是,儿子记住了。” 楚雄打量他片刻,眼里难得露出满意之色:“下午去新兵营一趟。” 楚骁一愣:“新兵营?” “你既是我楚雄的儿子,迟早要接触军中事。”楚雄把枪抛给他,“新兵营在北门外十五里,有三千新卒正在操练。你去看看,和将士们说说话,晚上就在营里用饭。” “还有别端着世子的架子。军中最重情义,你待他们真心,他们将来才能为你卖命。” 这话说得直白,楚骁听懂了。他躬身应下:“儿子明白。” 午后,一辆青篷马车在三百骑侍卫的簇拥下驶出北门。 王福坐在车辕上,回头对车厢里的楚骁说:“世子,新兵营的刘统领是王爷一手提拔的,人耿直,练兵也狠。……”g管家滔滔不绝介绍新兵营情况和将领。 “我知道。” “世子英明。” 车马渐近营门。隔着老远,楚骁就看见一队将领在营门外肃立等候。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一身铁甲,腰杆挺得笔直——应该就是刘统领。 马车停下,楚骁刚探出身,那队将领“哗啦”一声齐齐单膝跪地: “末将刘莽,率新兵营众将恭迎世子!” 声音洪亮,惊起了远处林中的飞鸟。 楚骁脚步一顿,立刻快走几步上前,弯腰扶住刘莽的手臂:“刘将军快请起!” 刘莽一愣,抬头看他。 “诸位将军都请起。”楚骁松开手,后退半步,抱拳行了个平礼,“我虽顶着世子的名头,但一无官职,二无军功,担不起诸位这一跪。” 目光扫过众将,语气诚恳:“新兵训练劳苦功高,该是我向诸位行礼才是。” 营门口静了一瞬。 几个副将互相交换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这和传闻中那位眼高于顶、动辄打骂将领的世子,判若两人。 刘莽站起身,黑脸上神色复杂。他拱手还礼:“世子言重了。请——” “将军先请。”楚骁侧身让开半步。 刘莽犹豫了一下,见楚骁神色认真,也不再推辞,当先引路。 一行人往中军大帐走去。沿途经过校场,三千新卒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长枪如林,盾阵如山。楚骁放慢脚步,看着那些晒得黝黑、汗水浸透衣背的年轻面孔,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前世的他也是军人。特种部队,五年兵龄,边境线上淌过血,雪山深处熬过夜。虽然时代不同,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那股子血气,那股子拼劲,还有保家卫国的赤诚。 “都是好儿郎。”他轻声说。 刘莽听见了,转头看他:“世子说什么?” “我说,”楚骁提高声音,目光仍看着校场,“这些兵,练得不错。” 刘莽黑脸上露出自豪笑容:“谢世子夸奖。都是王爷定的章程,末将只是照做。” 到了大帐,亲兵掀开帘子。帐内正中摆着主座,两侧是副座。刘莽躬身道:“世子请上座。” 楚骁却走到左侧首位坐下:“这是军中,按军规来。将军是主将,自然坐主座。我今日是来学习的,坐这儿就好。” 众将又愣住了。 最后是刘莽先反应过来,他深深看了楚骁一眼,也没再谦让,在主座坐下。其余将领这才依次落座,但都只坐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 亲兵奉上茶。刘莽开始汇报新兵营的情况:三千新卒,来自南州各郡,训了三月,已初具战力。每日耗粮多少,耗饷多少,伤病几何,说得清清楚楚。 楚骁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细节。问到军械时,刘莽说:“按规制,新兵目前只能配皮甲。铁甲……得到他们训练考核完毕后。”刘莽以为世子只是走过场,没想到却是格外认真。这么一聊竟然是半个时辰。 汇报完毕后,亲兵已在帐内已摆好一桌酒菜——四荤四素,一坛老酒,白米饭冒着热气。这在新兵营里,已是最高规格的接待。 刘莽躬身道:“世子远道而来,末将略备薄酒,请世子——” 话没说完,楚骁摆了摆手:“刘将军,不急。”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往外看。远处炊烟袅袅,正是用饭的时辰。校场上的新卒们已列队往饭堂方向走,人人端着陶碗,脚步匆匆。 “将士们吃什么?”楚骁忽然问。 刘莽一愣:“这……自然是营中伙食。” “带我去看看。” 刘莽迟疑片刻,还是点头:“世子请。” 一行人来到校场,此刻已经坐满了兵,正埋头吃饭。 楚骁站在棚口往里看。 每个兵卒面前都摆着一个陶碗,碗里是黄褐色的糙米饭,饭上盖着一勺水煮青菜,零星几片菜叶,两块黑乎乎的咸菜。肉是见不到的,连油花都少见。 一个年轻兵卒正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然后伸出舌头,仔细舔着碗沿沾的饭粒。 楚骁走了出去。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兵卒都停下动作,愣愣地看着这位锦衣华服的世子。 刘莽跟在后面,心里打鼓——世子这是要做什么? 楚骁走到刚才那个舔碗的兵卒面前。那兵卒吓傻了,端着碗不知所措。 “给我盛一碗。”楚骁伸出手。 兵卒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旁边的伙夫也懵了,世子要尝这个? “世、世子……”兵卒声音发抖,“这、这是糙米……” “我知道。”楚骁温和地说,手仍伸着。 兵卒颤抖着盛满饭把碗递过去。楚骁接过,也不嫌弃,直接用手捏了一小撮饭,放进嘴里。 糙米粗糙,带着谷壳的涩味,青菜煮得烂糊,咸菜齁咸。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棚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所有人都盯着他,连刘莽都屏住了呼吸。 “挺好的。”楚骁忽然说,把碗递还给兵卒,“能吃饱,就是福气。” 他转身看向王福:“把我们那桌饭菜全端过来。” 王福一愣:“世子,那您……” “端过来。”楚骁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很快,那桌四荤四素的酒菜被端进了校场。红烧肉油亮,清蒸鱼完整,炒时蔬翠绿,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香气弥漫开来,兵卒们都忍不住咽口水。 楚骁走到中央,提高了声音:“今日我来新兵营,不是来享福的,是来看弟兄们的!” 他的声音清亮,在棚子里回荡:“这一桌菜,是刘将军为我准备的。但我一个人吃,吃不香!” 他端起那盘红烧肉,走到第一张长桌前,用筷子给兵卒碗里分了一块肉:“大家练了一天兵,流了一天汗,该吃点好的!” 又端起鱼,分鱼:“从今往后,在这新兵营里——将军吃什么,兵卒吃什么!我吃什么,大家就吃什么!” 他分完周围一圈,站回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震惊的面孔: “我知道,有人会说我是世子,身份尊贵,不该与你们同食。” “但我告诉你们——上了战场,刀枪无眼,敌人的箭不会因为你是世子就绕道走!到了那时,能替你挡箭的,是你身边的弟兄!能与你并肩杀敌的,是你身后的同袍!”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从今往后,新兵营中,将军与士卒同食同住!我若再来,必与弟兄们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铺!” 那个舔碗的年轻兵卒忽然站起来:“世子——世子仁义!” 像是点燃了引线,整个饭堂瞬间沸腾了: “世子仁义!” “世子——!” 喊声如雷,震得棚顶簌簌落灰。许多兵卒端着碗,眼泪就掉进了饭里。他们当兵三月,吃的是最糙的米,干的是最累的活,何曾有人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何曾有人把他们当人看? 刘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黑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忽然想起王爷多年前说过的话:“兵卒不是牲口,你待他们如手足,他们才会为你拼命。” 原来……世子真的听进去了。 楚骁分完最后一道菜,自己也盛了碗糙米饭,就着剩下的菜汤,大口吃起来。 这一顿饭,他吃得格外慢。 他听着兵卒们激动地议论,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品尝分到的肉菜,看着那些年轻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他也是从新兵连出来的,知道一碗热饭、一句关心,对士兵来说意味着什么。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对刘莽说:“刘将军。” “末将在。” “从明日起,新兵营的伙食标准提一级。肉食五日一见改为三日一见,白米掺三成糙米改为全白米。缺的银钱……”他顿了顿,“从我私库里出。” 刘莽浑身一震:“世子,这如何使得……” “使得。这点饭菜远远不能让所有人都吃上一口。”楚骁放下碗,“他们是替我楚家守江山的兵。不能饿着肚子上阵。” 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饭后,楚骁又在营中转了转,看了营房,看了马厩,问了伤病情况。直到夕阳西下,才准备离开。 刘莽送他出营。临上马车前,楚骁忽然转身,看着营门上飘扬的“楚”字大旗,轻声说:“刘将军,好好待这些兵。将来……靠他们了。” 刘莽肃然抱拳:“末将——遵命!” 马车驶离营门。楚骁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兵卒看他的眼神,刘莽临别时的郑重,还有……他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刚才那一碗糙米饭、那一声声“世子仁义”,烫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暮色中,新兵营的轮廓渐渐模糊。但饭堂里燃起的灯火,还有那些年轻面庞上的光,却异常清晰。 “乱世……”他喃喃自语,“乱世要来了啊。” 可这一次,这话说出来,心里却沉甸甸的。 马车驶入王府时,天已完全黑了。 楚骁刚下马车,就看见苏晚晴站在廊下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娘?”他快步上前,“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呀。”苏晚晴笑着,借着灯光仔细看他,“听说你在新兵营……做得很好。” 楚骁一愣:“娘怎么知道?” “刘统领派人来禀报了。”苏晚晴挽住他的手臂,往院里走,“你爹听了,也是高兴的紧啊” 苏晚晴拍拍他的手:“骁儿,你真的长大了。”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的光摇曳着。 楚骁看着母亲温柔的笑脸,忽然想起饭堂里那些兵卒通红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声说:“娘,我饿了。” “厨房温着粥呢,娘去给你盛。” 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而书房里,楚雄站在窗前,桌子上放着军中传信: “世子与三千新卒同食,分肉分鱼,立誓同甘共苦。三军感泣,皆称赞。世子仁义” 第8章 三千热血敬山河 楚骁还是过不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禀告父母后,楚骁在新兵营住下,母亲虽然心疼,但也没有过多说什么,只是叮嘱照顾好自己,父亲倒是很赞成,反复说一定要多加历练,被摆镇南王府世子的架子。 他住在最普通的营房里,十人一间的通铺,他的铺位在最靠门的位置——那是夜间最冷、最容易受袭的位置。每日寅时三刻跟着起床鼓起身,与兵卒一同晨跑、操练,午后在校场练枪,傍晚与将士同食。 第三日夜里下起了雨。营房漏雨,冰凉的雨水滴在楚骁的被褥上。他默默起身,把铺位移到不漏雨的角落,却发现那个叫二狗的年轻兵卒把自己的干褥子还给了他。 “世子,您不能受凉。”二狗黑瘦的脸上带着憨笑,“俺们皮糙肉厚,没事。” 楚骁看着那双诚恳的眼睛,最终没拒绝。那一夜,他听着满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雨打营房的声音,久久难眠。 第七日清晨,楚骁收到王府传信,姐姐回来了,让他马上回府。 刘莽知道后说:“末将这就集结全军,给世子送行” 辰时三刻,新兵营三千将士集结于校场。 天刚放晴,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一片肃杀的军阵之上。三千人列成方阵,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楚骁登上将台。 他今日仍穿着普通的军士服,只是外罩了一件深色披风。站在高台上往下看,三千双眼睛齐刷刷望着他,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这几日相处下来滋生出的、不易察觉的亲近。 “兄弟们。”楚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校场,“我在营中七日,今日……家中有事该回去了。” 底下起了轻微的骚动。 “这七日,我睡过漏雨的营房,吃过糙米咸菜,跟着大家伙儿一起流汗,一起挨训。”楚骁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军阵,“我很高兴——真的。” 他忽然伸手指向阵中几个位置:“第三排左七,赵铁柱!你昨日枪阵考核第一,好样的!” 那个被点名的黝黑汉子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周围兵卒羡慕地看着他,他脸涨得通红,胸膛却不自觉地挺高了。 “第五排右三,李二狗!”楚骁继续点名,“前夜你把干褥子换给我,自己睡湿铺。这份情,我记着。” 二狗眼眶“唰”地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第八排正中,孙石头!你娘病重还坚持操练,我已让人送银钱和药材去你家。” 一个瘦高的青年“噗通”跪下了,朝着将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肩头剧烈颤抖。 楚骁点了七八个人的名字,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被点到的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没被点到的也屏息听着,心里翻江倒海——世子竟真的记住了他们,记住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校场上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恭敬与疏离,此刻已化作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楚骁静默片刻,声音低沉下来: “这几天,我常想——为什么我站在这里,而你们站在底下?” “因为我生来就是镇南王世子。我有爱我的爹娘,疼我的姐姐,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哪怕我混账、我荒唐,我还是世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 “可你们呢?!你们离乡背井,把爹娘妻儿留在家里,吃着糙米,睡冷铺子,流血流汗,为的是什么?!” “因为你们没得选!”楚骁的声音在晨风中炸开,“因为这个世道,普通百姓想要出头,想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只有一条路——从军!建功!立业!” 他走下将台,走进军阵之中,从一个兵卒走到另一个兵卒面前,看着他们年轻却沧桑的面孔: “你们可能会怨,会恨,会问凭什么?!我告诉你们——就凭我爹是楚雄!他十五岁从军,从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拼到今日!他流的血,受的伤,受过的苦,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吃的米都多!” 楚骁忽然停在一个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兵面前,这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有了老兵般的坚毅。 “你叫什么?”楚骁问。 “回、回世子……小的叫王小虎……” “小虎,”楚骁看着他,“你想不想将来有一天,你的儿子——也能像我一样,生下来就吃饱穿暖,有书读,有人疼?” 王小虎愣住了,脱口回答:“想!做梦都想!” “你们呢?!”楚骁转身,面向全军,声音如雷,“你们想不想?!” 三千将士齐声嘶吼:“想——!!!” “想不想你们的后代,不用像你们一样离乡背井、吃糙米睡冷铺?!想不想他们也能骑大马、穿绸缎、堂堂正正做人?!” “想——!!!” 声浪如潮。 楚骁重新走回将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就好好练!往死里练!今日多流一滴汗,明日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今日多吃一分苦,明日你们的儿孙就少吃十分苦!” 他高高举起右臂:“我楚骁在此承诺——他日若你们有人建功立业,我亲自为你们向朝廷请封!若你们有人战死沙场,你们的功勋,我来为你们的后人讨!你们的爵位,我来为你们的子孙争!” “我要让你们知道——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拼命!你们的身后,有我楚骁!有镇南王府!有整个楚州给你们撑腰!”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今日,我楚骁在此立誓——” “凡我新兵营将士,将来若战死沙场、伤残退役,你们的父母就是我父母!你们的妻儿就是我楚骁的家人!只要我活着,只要镇南王府还在,就绝不让你们家人受半分欺负!” “若违此誓——”他“唰”地抽出腰间佩剑,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校场死寂。 然后,第一个哭声响起——是那个叫王小虎的少年,他捂着脸,肩头剧烈耸动,泪水从指缝涌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许多兵卒红了眼眶,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眼泪终究还是滚落了。 楚骁看着这一幕,继续道: “兄弟们,我们是大好男儿!从军不是为了欺负百姓,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我们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让我们的爹娘妻儿能安心过日子!为的是让我们的后代,再也不用像我们这样——拿命去换一个出头的机会!” 他高高举起染血的手: “将来若有一日,烽烟再起,敌军犯境——我楚骁在此发誓,必与诸位并肩而战!你们不退,我不退!你们死战,我死战!” “这杯酒——”亲兵端上酒坛,楚骁接过满碗烈酒,高举过顶,“敬所有离乡背井的儿郎!敬所有在家苦等的爹娘妻儿!敬——我们脚下这片山河!” 他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摔碎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像点燃了引信。 三千将士,红了眼眶,嘶声咆哮: “愿为世子效死——!!!” “世子——!!!” “效死!效死!效死!!!” 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得校场尘土飞扬,震得远处林鸟惊飞,震得天边流云仿佛都滞了一滞。 楚骁站在声浪中央,看着那一张张激动到扭曲的年轻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的入队宣誓,想起战友们那一张张坚毅的脸。原来有些东西,穿越千年,跨越时空,依然不曾改变。 刘莽率众将单膝跪地:“末将等——誓死追随世子!” 楚骁上前扶起刘莽,低声道:“刘将军,新兵营就托付给你了” “我要你们练出一支真正的铁军——一支能让敌人胆寒,能让子孙骄傲的铁军。” “末将领命!”刘莽单膝跪地,抱拳的手都在颤抖。 说完,楚骁转身走下将台,穿过自动分开的军阵,走向营门。 所过之处,兵卒们自动立正、挺胸、抬头,用最炙热的目光送他离开。 营门外,马车已在等候。 楚骁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跪地声。 他回头。 三千将士,连同所有将领,齐刷刷跪了一地。 没有人说话,只是跪着,用这种最古老、最郑重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翻涌的一切。 楚骁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深深一礼。 然后转身上车。 马车驶动,缓缓驶离新兵营。 直到营寨消失在视线尽头,楚骁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春桃眼泪直流的在给世子清洁伤口。 他低头看着那片殷红,沉默良久。 营门内侧的阴影里,楚雄和苏晚晴并肩而立。 苏晚晴早已泪流满面,她抓着丈夫的手臂,声音哽咽:“王爷……我们的骁儿,真的……真的长大了……” 楚雄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那双在战场上洞察千里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动,欣慰,骄傲。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刘莽。” “末将在!”刘莽单膝跪地。 “从今日起,新兵营三千将士……”楚雄一字一句,“划为世子亲卫营。一应粮饷、军械,按王府亲卫最高规格供给。另——从王府库房拨银五千两,专用于抚恤伤残、资助将士家眷子弟读书习武。” 刘莽浑身一震:“王爷,这……” “照做。”楚雄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离开的方向,“他既许了诺,我这个当爹的……得帮他把场面撑起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告诉将士们——世子说的每一个字,我楚雄……认。” 说完,他扶着还在抹泪的苏晚晴,转身朝营中走去。 晨光完全铺开,照亮了校场上尚未散去的尘土,照亮了那些仍跪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的年轻面孔。 也照亮了营门上那面“楚”字大旗——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回应着方才那三千热血、三千誓言。 马车驶回王府时,已近午时。 楚骁刚下车,就看见廊下站着个陌生的姑娘。 她约莫十八九岁,一身鹅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与苏晚晴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英气,尤其那双眼睛,明亮锐利,正上下打量着楚骁。 四目相对。 姑娘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玩味: “哟,我那个只会吃喝嫖赌的弟弟,还懂得收买人心了?” 楚骁愣了一瞬,随即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 楚清。 他那个“从小习武读书、乖巧懂事”、去临江城游玩半月未归的姐姐。 回来了。 第9章 长姐如刀 楚骁站在府门下,看着那个一身劲装、眉眼英气的姑娘,脑海里属于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 楚清。长他两岁的姐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三岁识字,五岁习武,十二岁就能和王府侍卫过招,十五岁随父亲巡视边关,一箭射落蛮族探马,得了“楚家虎女”的名号。 原主怕她。比怕楚雄还怕。 因为楚雄罚他,最多是打板子、关祠堂。可楚清不一样——她有一万种法子让他难受:在他逃学去赌坊时,她会笑眯眯地跟去,把他赢的钱全输光还倒欠一屁股债;在他调戏婢女时,她会“恰好”出现,然后“不小心”把滚烫的茶水泼他一身;在他对着柳映雪死缠烂打时,她会搬把椅子坐在听竹轩门口绣花,一坐就是一整天,让他什么歪心思都使不出来。 关键是,打还打不过。从小到大,楚骁在她手里就没走过十招。 “姐姐。”楚骁定了定神,扯出个笑容,“你回来了。” 楚清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可不回来了么?再晚几天回来,怕是连自己弟弟都不认识了。” “听说你这几天……”楚清拖长声音,“又是给婢女上药,又是去新兵营同吃同住,还当着三千人的面歃血为誓?” 楚骁心里一紧。消息传得这么快? “何止我听说了。”楚清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轻笑一声,“你作为我们镇南王府唯一世子,你做的任何事,自有人说。还有你那两个小婢女——春桃夏荷是吧?现在逢人就说世子多好多好,王管家更是快马加鞭在在回来路上的时候就把你在新兵营的事迹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全府。我这才进府门不到一刻钟,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楚骁,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闯了什么天大的祸事,想用这些手段来遮掩?” 楚骁哭笑不得:“姐,我就不能……变好点?” “变好?”楚清挑眉,“你?那个为了不去学堂能把夫子推下池塘的楚骁?那个因为柳姑娘不搭理你就放火烧人家院子的楚骁?” 她每说一句,楚骁的脸色就尴尬一分。原主干的这些混账事,现在全成了他的黑历史。 “以前是我不懂事。”楚骁只能硬着头皮说,“现在想明白了。” “哦?”楚清歪头看他,“那你说说,怎么就想明白了?” 楚骁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说“因为我是穿越的,原来的楚骁已经摔死了”? 好在楚清没继续追问。她忽然换了话题:“听说你把柳映雪的婚退了?” “是。” “真退了?” “真退了。” “难得。”她说,“难得你终于明白,强扭的瓜不甜。” “对,柳姑娘美名传天下,连帝都都知道,我配不上人家。” 楚清傲气道:“这世上还没有我们镇南王府配不上的人。就算是皇室公主又如何?这是你这些年太过胡闹,以后改好了,姐支持你” “姐!”楚骁吓了一跳,赶紧打断,“这话可不能乱说!” 楚清一愣,随即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绕着楚骁走了一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行啊楚骁……真的长大了。知道忌讳了,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了。” 她伸手,很重地拍了拍楚骁的肩膀——拍得楚骁一个踉跄。 “放心吧。”楚清收回手,语气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在楚州,我们就是王。这话就算传到京城,皇族他们也只当开玩笑,不妨事的。” 楚骁看着她眼中的锋芒,忽然想起史书上关于楚清的记载。 那本《乾史残卷》里,关于楚清的记述甚至比楚雄和苏晚晴更简略,只有八个字:“虎女殉关,尸骨无存。” 她的尸体被悬挂关前曝晒,三日后不知所踪。 楚骁看着眼前这个鲜活、骄傲、一身英气的姐姐,再想到那八个冷冰冰的字,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 “姐,”他听见自己说,“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楚清正在转身往屋里走,闻言脚步一顿。 她缓缓回过头,眼神变得有些奇怪。过了好几秒,她才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楚骁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傻小子,”她的声音难得温柔,“知道护着姐姐了?不过——” 她忽然屈指,在楚骁额头上弹了个爆栗:“想保护我?先打得过我再说吧!从小到大,你在我手底下走过十招吗?” 楚骁捂着额头,想说什么,楚清已经转身进了屋。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她在屋里喊,“给你带了好东西!” 楚骁跟着进去。楚清的屋子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寻常闺阁的脂粉气,反而像个将军的书房。墙上挂着弓和剑,书架上多是兵法典籍,窗边还摆着个沙盘,上面插着小旗。 桌上摊着几个油纸包,楚清正一个个拆开。 “喏,临江城的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她推过来一包,“还有这个,牛肉干,边关那边来的,硬是硬了点,但嚼着香。” “这是蜜饯,这是芝麻糖,这是……” 她一样样往外拿,每样都说得清清楚楚,哪家铺子的,什么特色,路上怎么保存的。说到最后,她自己都笑了:“我这趟出门,倒像是专门给你搜罗零嘴去了。” 楚骁看着桌上那些五花八门的吃食,又看看楚清脸上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原主的记忆里,楚清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有时是吃的,有时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哪怕原主再混账,再不成器,这个姐姐也从来没忘记过他。 “谢谢姐。”楚骁轻声说。 “少来这套。赶紧尝尝,不好吃我下次换一家。” 楚骁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是记忆里的味道。 “楚骁,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这样挺好。真的。” 这话她说得很认真。 楚骁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楚清却已经站起身。 “好了,不跟你这儿耗着了。”她伸了个懒腰,“等了你这臭小子半天,我得赶紧去见爹娘——娘肯定又要念叨我出门太久。” 门轻轻合上。 楚骁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些还散着香气的吃食,又看看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动。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刚才楚清揉他头发时的温度,想起她说“姐姐看着你呢”时的眼神。 还有史书上那八个字:“虎女殉关,尸骨无存。” 楚骁慢慢握紧了拳头。 同一时刻,王府正厅。 楚雄刚送走从京城来的传旨太监。他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眉头微锁。 苏晚晴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带着忧色:“王爷,朝廷这是什么意思?青、徐两州作乱,自有当地驻军平叛,为何要调我楚州兵马?” 楚雄把圣旨放在桌上,手指在绸面上轻轻敲击:“青州军八万,徐州军九万,看似不少,但都是太平兵,多年未经战事。我楚州十万边军,是实打实从血火里滚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朝廷空虚,不想夜长梦多,这是要速战速决。借我楚州的刀,斩那些作乱者的头。”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派谁去?” 楚雄麾下有多名猛将,皆是朝中骁将。更有义子楚风,人如其名,疾掠如风,受三军敬仰。 “我带风儿去。”楚雄说,“带三万精锐,速去速回。青徐两州那些乌合之众,不过仗着天灾人祸裹挟饥民,成不了气候。” 他看向苏晚晴,语气缓和下来:“年前定能回来。不必担心。” 苏晚晴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叮嘱:“刀剑无眼,你……小心些。” “知道。”楚雄拍拍她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府中事务……” “让骁儿试试?”苏晚晴眼睛一亮。 楚雄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虽进步很大,但毕竟还年轻。……再等些时日吧。” 他转身走向书房,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传令——点兵三万,三日后开拔。让风儿来见我。” 亲卫领命而去。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又想起儿子这些日子的变化,轻声叹了口气。 窗外,天色渐暗。 王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而远处军营的方向,已隐约传来集结的鼓声。 听竹轩。 柳映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账册,却一页也没翻。 绿萝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说:“小姐,打听清楚了。世子确实在新兵营待了五天,与士卒同吃同住。今日离开时,当着三千将士的面歃血立誓……” 她把听到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如何点名,如何问“想不想后代像自己一样”,如何承诺为将士请封,如何划掌为誓。 说到最后,绿萝的声音都在发抖:“小姐,当时在场的人说……三千将士全跪下了,好多人都哭了。现在整个楚州军中都传遍了,都说世子……是明主。” 柳映雪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纸页。 窗外竹影摇曳,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还有,”绿萝犹豫了一下,“大小姐回来了。一回来就去了世子那儿,两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大小姐是笑着的。” 柳映雪终于抬眼:“楚清……对他什么态度?” “很亲近。”绿萝说,“听院子里的人说,大小姐还给世子带了一堆吃的,都是世子小时候爱吃的。” 柳映雪沉默了。 楚清是什么人,她很清楚。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楚家虎女,眼里从来容不得沙子。如果连楚清都认可了楚骁的变化…… “绿萝,”她忽然轻声问,“你说……人真的能在短短几天里,脱胎换骨吗?” 绿萝张了张嘴,没敢回答。 楚骁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10章 求不得 第二日一早,楚骁听到父亲即将出征的消息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机会! 战场上刀剑无眼,流矢、冷箭、乱军冲杀……死法太多了!只要他跟着上战场,随便找个机会往前线一冲—— 【死亡即可回归】 楚骁几乎是从床上跳下来的。他胡乱套上衣裳,头发都顾不上束,推开房门就往外冲。 “世子!世子您慢点!”王福在身后追着喊。 楚骁不理,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直奔前院正厅。晨光正好,府中下人已经开始忙碌,见他这样慌张,都停下动作,惊疑地看着。 正厅里,楚雄、苏晚晴、楚清,还有一个穿黑色甲胄的年轻将领正在说话。那将领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挺,眉眼间有股沙场磨砺出的锐气——正是义子楚风。 楚骁冲进厅时,几人都转头看他。 “骁儿?”苏晚晴最先反应过来,迎上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柔,“怎么跑这么急?吃过早饭了没?娘让厨房给你——” “娘,我没事。”楚骁喘着气,眼睛却直直看向楚雄,“爹,我要跟你去!” 厅里静了一瞬。 楚清最先笑出声:“哟,我耳朵没听错吧?我们家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弟,要上战场了?” 她走到楚骁面前,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没发烧啊。你这几天进步是挺大,可也没大到能上战场的地步吧?” 苏晚晴也沉下脸——这是楚骁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她这样严肃。 “胡闹。”苏晚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骁儿,你这些天是跟着你爹练功,可战场上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生死一线!你那点本事,差得远呢!” 楚骁急了:“娘,我可以学!我——” “好了。”楚雄开口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些楚骁看不懂的东西。 “儿子,”楚雄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有这份心,爹很高兴。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上战场不是儿戏。爹十五岁从军,第一年也是在后军押运粮草,连敌军的影子都见不着。你虽然进步快,但底子薄,还得再练几年。” “可是爹——” “这样吧,”楚雄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赢你姐姐了,爹就让你上战场,如何?” 楚骁一噎,看向楚清。 楚清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弟,听见没?先过我这关。” 楚骁还想争辩,一直沉默的楚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世子。” 楚骁这才注意到他。楚风比他大不了几岁,可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如枪,眼神沉稳如山,一身杀气即便收敛着,也隐隐透出来——这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气质。 “楚风义兄。”楚骁下意识抱拳还礼。 这一声“义兄”,让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风更是浑身一震,抬头看他,眼中全是错愕。 楚雄收的这个义子,虽然名义上是楚骁的义兄,但原主从来不正眼看他们。别说叫“义兄”,就是名字都懒得记全,动辄“那个谁”、“那个谁谁”。 楚骁没察觉众人的异样,继续说:“义兄,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吧?可你已经上过战场,立过战功。我……我不想再等了。” 楚风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世子言重了。末将……只是侥幸跟随义父,学了些皮毛。” “那就是我不如你了。”楚骁语气坚决,“我更该去!我得去战场上学,去战场上练!爹——” “楚骁。”楚雄的声音沉下来。 这一声不高,却让整个正厅的空气都凝住了。 楚雄看着他,眼神复杂:“爹已经把新兵营三千将士全划给你了。那是你的兵,你得对他们负责。这几个月,你好好磨合,好好练咱们楚家枪法。总有一天——爹答应你,总有一天会让你上战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缓下来:“但不是现在。” 楚骁张了张嘴,看着父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再看看母亲担忧的脸色、姐姐玩味的眼神、楚风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知道,没戏了。 那股从早上醒来就一直烧着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柳映雪一身淡青色衣裙,在绿萝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显然也是刚听说出征的消息,来问安的。 “王爷,王妃。”她福身行礼,声音清泠如泉,“家父听闻王爷出征,特备了些药材、布匹,虽不值什么,却是一点心意,已送到府库了。” 苏晚晴忙上前扶她:“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 柳映雪起身,目光在厅中扫过,掠过楚骁时微微一顿——他站在那儿,头发散乱,衣裳不整,脸上还带着没退尽的急切。 她刚才在门外,听到了他要上战场的话。 心里那点疑虑,又深了一层。 这个楚骁……真的变了太多。从退婚,到体恤下人,到军营歃血,现在居然主动请缨上战场? 父亲昨日回信里的那些话,又在她脑海里浮现: “雪儿,为父知你不愿。可若无镇南王府这层关系,咱们柳家的生意,怎可能做到今日这般?楚州十郡,谁敢不给柳家三分薄面?你以为是因为为父会做生意?” “静观其变。楚世子若真变了,是你的福分。若没变……至少这层关系还在。” 她当时看完信,气得把信纸揉了又展开。父亲说的这些,她何尝不知?这半年来,柳家生意顺风顺水,各地关卡畅通无阻,那些往日趾高气扬的官老爷们现在客客气气——不都是因为她住在镇南王府,顶着世子未婚妻的名头? 可她宁愿不要这些。 厅里,楚雄正在和楚风交代出征细节:粮草路线,行军日程,与青徐两州驻军的联络方式…… 楚骁站在一旁听着,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垂着头,看着地上青砖的纹路,心里空落落的。 不能上战场,就不能“合理死亡”。不能死,就不能回家。那巨额奖金,玲子,那个世界……都离他越来越远。 柳映雪悄悄观察着他。 她从进来到现在,楚骁只在最初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惊艳有,但很快就移开了。之后他的注意力全在“上战场”这件事上,现在更是彻底失了魂似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这太反常了。 以前的楚骁,只要她在场,眼睛就像黏在她身上一样,找各种机会搭话、靠近。可现在…… “骁儿?”苏晚晴轻轻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楚骁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爹,娘,姐,义兄……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飘。 经过柳映雪身边时,他甚至没停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径直出去了。 柳映雪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困惑。 这个人……到底怎么了? 楚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自己厢房的。 他推开房门,没点灯,也没开窗,就那么在黑暗中坐到床沿上。 窗外传来府中忙碌的声音——王爷出征是大事,下人们正忙着准备行装、打点物资。远处军营的号角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马蹄声、车辕声。 三万大军开拔,动静不会小。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在】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回归条件:未满足】 【当前状态:健康】 【特别提示:乱世将至,死亡机会将显著增加,请耐心等待】 楚骁苦笑。 他倒在床上,盯着帐顶。 黑暗中,那些兵卒年轻的面孔一张张浮现——赵铁柱,李二狗,孙石头,王小虎……他们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喊“世子仁义”。 还有楚雄拍他肩膀时眼中的欣慰,苏晚晴抹泪时的温柔,楚清弹他额头时的笑,楚风那声“世子”里的震动…… “烦死了。”他低声骂了句,翻了个身。 可那些面孔,那些声音,却像生了根似的,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第11章 华灯初上夜未央 掌灯时分,王府世子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春桃和夏荷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衣裳,听见动静,忙跑到月门口张望——只见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簇拥着往这边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厮护卫,手里提着灯笼,把青石路照得一片通明。 “坏了。”春桃脸色一白,“是周公子他们……” 夏荷也慌了:“怎么办?世子这几日好不容易安生些,这些人一来……” 两人正急,那群人已经到了院门外。为首的是个穿宝蓝色绸衫的胖公子,约莫十八九岁,一张圆脸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周家三少爷周福,楚州最大粮商的独子,原主最铁杆的跟班之一。 “世子!世子可在?”周福扯着嗓子喊。 春桃硬着头皮上前,福了福身子:“周公子,世子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公子哥儿凑过来——这是城防军副将的儿子李锐,原主的另一号狗腿子,“这才什么时辰?世子往常这时候,不正是精神头最足的时候吗?” 几个公子哥儿哄笑起来。 周福摆摆手,笑眯眯地对春桃说:“好姐姐,你就去通报一声,就说我们几个想世子想得紧,特来拜会。世子若真歇了,我们看一眼就走。” 话是这么说,人却已经往院里挤了。 春桃夏荷哪里拦得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人涌进院子,急得直跺脚,最后还是夏荷机灵,小声说:“我去找王管家!” 前厅里,楚骁正对着烛火发呆。 上不了战场,死不了,回不去。 这三个念头像三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世子——!” 一声夸张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楚骁皱眉抬头,看见周福那张胖脸从门外探进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世子!可想死我们了!” 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瞬间把不大的前厅挤得满满当当。周福、李锐,还有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都是记忆里原主的“狐朋狗友”,不是富商之子,就是将门之后,最差的也是个城主家的公子。 楚骁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有事?”他语气冷淡。 周福一愣,和旁边几人对视一眼,随即又笑起来:“瞧您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世子了?我们这不是听说您最近……呃,修身养性,怕您闷坏了嘛!” 李锐凑上前,仔细打量楚骁,见他神色恹恹,眼睛一亮:“果然!我就说那些传闻不可信!世子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定是憋坏了!”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世子什么人物?哪能真转了性子?” “定是王爷管得严,给憋屈的!” “您看您这没精打采的样儿,咱们做兄弟的,看着心疼啊!” 楚骁听着这些七嘴八舌,心里那点烦躁变成了无奈。他确实憋屈,但不是他们想的那种憋屈。 “所以呢?”他问。 周福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世子,今日‘揽月楼’来了个绝色姑娘,听说是远处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正巧今晚又是每月一次的赛诗会,咱们几个打算去凑个热闹——” 他挤挤眼:“您看,您这心情不好,正该去散散心啊!美酒,美人,还有热闹看,多好!” 楚骁沉默着。 去青楼?记忆里原主倒是常去,但他穿越以来还真没去过。反正现在死不了,也回不去,心情确实糟糕…… “行吧。”他站起身,“去看看。” 厅里瞬间沸腾了。几个公子哥儿喜形于色,簇拥着楚骁就往外走,嘴里还不住地说: “这就对了!” “还是咱们世子痛快!” “今晚定要让世子尽兴!” 出了院门,王福和几个侍卫已经候着了。见楚骁被这群人拥着出来,王福忙上前:“世子,您这是……” “出去转转。”楚骁说。 “老奴随您去。”王福使了个眼色,四个侍卫立刻跟上。 周福却挡了一步,笑道:“王管家放心,有我们呢!我们都带着人,断不会让世子有半分闪失。” 李锐也拍胸脯:“就是!咱们这些人加起来,这楚州城里谁敢动?” 楚骁摆摆手:“王管家,春桃夏荷跟着我就行。你们不用跟。” 王福急了:“世子,这不合规矩……” “我说了算。”楚骁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留下。” 他带着两个婢女,在一群公子哥儿的簇拥下出了王府侧门。门外停着七八辆马车,装饰华贵,一看就是这些纨绔的座驾。 王福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中,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对身边侍卫说:“快去禀报王爷王妃!快!” 王府书房。 楚雄正在最后检查出征的物资清单,苏晚晴在一旁帮着核对。楚清抱剑靠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侍卫慌慌张张跑进来:“王爷!王妃!世子……世子跟周家公子他们出去了!去了揽月楼!” 楚雄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这个混账东西!”他猛地起身,脸色铁青,“才安生了几天?!去!把他给我绑回来!” “王爷息怒!”苏晚晴连忙拉住他,转头问侍卫,“带了多少人?” “就、就带了春桃夏荷两个婢女……王管家要跟,世子不让。” 楚雄气得浑身发抖:“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他这是要——” “爹。“您先别急。”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物资清单看了看,又放下:“小弟这几日确实憋得狠了。您不让他上战场,他心里有气,出去散散心……也正常。” “散心?去那种地方散心?!”楚雄怒道。 苏晚晴轻拍他的背,柔声劝:“王爷,您明日就要出征了,别为这事气坏了身子。骁儿……可能就是心里憋屈。派人暗中保护着就是了,别真闹起来,反倒让他更逆反。” 楚雄胸膛起伏,瞪着桌上的烛火,许久,才重重坐回椅中。 “原形毕露。”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失望,“这才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不会的。”苏晚晴握着他的手,“骁儿这次……真的不一样。您没看见他看那些兵卒的眼神,没听见他说的那些话……这孩子心里有火,有光,只是……” 她顿了顿,轻声说:“只是他还年轻,还需要时间。” 楚清看着父母,又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说:“爹,娘,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苏晚晴问。 “揽月楼。”楚清拿起剑,微微一笑,“我去看着小弟——放心,我不露面。” 她说完,身形一闪,已消失在门外。 楚雄看着女儿离开的方向,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揽月楼是楚州城最大的酒楼,临河而建,高三层,飞檐斗拱,夜间挂满灯笼,远远看去像一座浮在夜色里的仙宫。 楚骁的马车在楼前停下时,掌柜已经带着一群伙计候在门口了。 “世子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点头哈腰,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楚骁下了车,抬头看了眼这座灯火通明的建筑。丝竹声、欢笑声、吟诗声从楼里飘出来,混着酒香脂粉香,扑面而来。 前世的他,从没进过这种地方。今生……原主的记忆里倒是熟门熟路。 “走吧。”他说。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楼。一楼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中央搭着个台子,几个乐伎正在弹奏。见他们进来,许多人都转过头,认出楚骁后,窃窃私语声立刻响了起来。 “那是……镇南王世子?” “真是他!听说他最近转了性子,怎么又来了?” “装的呗!狗改不了吃屎!” 周福听见议论,眼睛一瞪:“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人群立刻噤声。 掌柜忙引着他们上二楼雅间——那是揽月楼最好的位置,临窗,能看到整个大厅和中央的台子,窗外就是潺潺的河水。 楚骁在主位坐下,春桃夏荷一左一右站在身后,两个丫头显然没来过这种地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世子想喝什么酒?”周福殷勤地问,“这儿新来了批江南的‘女儿红’,据说埋了二十年!” “随便。”楚骁心不在焉。 他透过雕花窗往下看。大厅里,赛诗会已经开始了。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台上吟诗,底下有人叫好,有人喝倒彩,热闹非凡。 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还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酒菜上来了。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周福等人轮番敬酒,说尽奉承话。楚骁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烧进胃里,可心里的那股郁结,却一点没散。 “世子好酒量!”李锐竖起大拇指,“来来来,再敬世子一杯!” 又是一杯下肚。 楚骁觉得头开始晕了。他撑着头,看着台下那些吟诗作对的书生,看着周围那些陪笑的公子哥儿,看着这满楼的灯火辉煌……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假得很。 “没意思。”他喃喃自语。 “什么?”周福没听清。 “我说——”楚骁提高声音,“没意思!”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 楚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楼下那些书生:“吟几句破诗,有什么意思?” 又指着满桌酒菜:“吃这些,有什么意思?” 最后指着自己的心口:“活着……有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世子,您喝多了……” 楚骁却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啊,喝多了。可喝多了才好,喝多了就不用想那些烦心事,不用想怎么死,不用想回不回得去。 “我说——”楚骁提高声音,指着楼下,“这些玩意儿,没意思!” 周福眼睛一亮,立刻朝楼下喊:“掌柜的!让清漪姑娘登场!我们世子等着呢!” 这一嗓子,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无数道目光投向二楼雅间。有鄙夷,有畏惧,也有看好戏的期待。 不多时,丝竹声变。一白衣女子款步登台,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剪瞳。她朝四下微微一福,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小女子清漪,素慕中原文化。今夜月色正好,愿出几联,与诸位共赏。” 她连出三联。台下文人纷纷应对,每有人对出工整下联,便引来一片喝彩。 楚清蹲在三楼梁上,盯着自家弟弟,心里嗤笑:你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混小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果然,楚骁只是继续灌酒,对台上的风雅事漠不关心。 清漪姑娘又道:“既是对联尽兴,不若以‘月’为题,请诸位赋诗一首?头名者,清漪愿单独抚琴一曲。” 台下顿时沸腾。几个自恃才高的书生争相登台,你一首我一首,场面热闹非凡。 楚骁喝光壶中最后一口酒,把酒壶往地上一摔! “哐当”一声脆响,压过了所有吟诵声。 全场寂静。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指着台下那些满脸兴奋的书生、宾客,声音沙哑却清晰: “天下苍生……水深火热,北境蛮族虎视眈眈,周边两州叛乱,灾民易子而食……你们在这儿,吟风弄月,附庸风雅……” 他打了个酒嗝,嗤笑:“什么玩意儿!” 一个年轻书生忍不住站起来:“你……你若有本事,你来一首!” 旁边人吓得赶紧拉他:“你不要命了!那是镇南王世子!” 书生脸色一白,腿都软了。 台上的清漪姑娘却眼睛一亮,看向楚骁:“原来是世子殿下。久闻楚州人杰地灵,世子既觉我等俗套,不若赐教一首?若真能服众,清漪今夜便为世子单独抚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骁身上。 周福等人急得满头汗——世子哪会作诗啊!以前都是他们帮忙捉刀,这下要出大丑了! 楚清在梁上扶额:完了,这下丢人丢大了。 楚骁却笑了。他晃晃悠悠走下楼梯,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赛诗台中央。满身酒气,步履蹒跚,可那双醉眼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烧。 楚骁是晃悠着走上赛诗台的。 满身酒气,步履踉跄,月白色的袍子蹭了灰,束发的玉冠歪到一边。台下有人嗤笑,有人摇头,更多的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镇南王世子要作诗?母猪都能上树了! 楚骁站定,环视全场。醉眼朦胧里,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那些摇头晃脑的书生,那些浓妆艳抹的女眷,都模糊成一片浮华的光影。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笑什么?”有人低声议论。 楚骁不答。他抬起手,指向北方——那是玉门关的方向,是父亲明日点兵出征的方向。 “你们知道……”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知道边关的将士,此刻在做什么吗?” 全场静了静。 “他们在整装,在磨刀,在给家人写最后一封信。”楚骁的声音渐渐沉下来,“他们中有人明天就会死,尸体会被马蹄踏碎,被黄沙掩埋,连个坟头都没有。” “他们的爹娘在等,妻儿在等,等一封也许永远等不到的家书。”楚骁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而你们——” 他猛地指向台下:“你们在这儿!吟风弄月!附庸风雅!说什么‘花好月圆’!说什么‘岁月静好’!” “放屁!” 最后两个字炸出来,全场变色。 楚骁却不管,他摇摇晃晃走到台边,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书生,一字一句: “将士的血还没冷,你们的诗……配吗?” 一个年轻公子哥颤巍巍站起来:“世子此言差矣!诗文风雅,乃盛世之音……” “盛世?”楚骁打断他,嗤笑,“你去边关看看,去灾民堆里看看!看看什么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话太重,重得满场鸦雀无声,这两句可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啊。 楚骁转过身,背对众人。他抬头看着楼顶的梁柱,仿佛透过它们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前世边境线上的硝烟,看见了战友们年轻的脸,看见了父亲离去的背影。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一句,就让几个年轻学子浑身一震。 “孤城遥望玉门关。” 文人们开始交换眼色——这气势,这气象…… “黄沙百战穿金甲——” 全场屏息。 楚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一句: “不破楼兰终不还!!!” 四句砸完,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哐当!”角落里,杯子掉到了地上,一个早年从过军的中年人:“好……好一个‘黄沙百战’!好一个‘不破楼兰’!当年好多兄弟都葬身关外了。“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只能用力捶打胸膛。 满场宾客,无论老少,全都红了眼眶。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有人仰头猛灌烈酒,有人别过脸去抹眼睛。 这首诗太狠了。狠得像一把刀,直接剖开沙场男儿血淋淋的肺腑。 文人们呆若木鸡。他们写过无数边塞诗,可没有一首,能这样简简单单二十八个字,就把战争的残酷、将士的决绝、家国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骁却还没完。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让人心头发酸。他又灌了口酒,酒壶空了,他随手扔在地上,“哐啷”一声脆响。 “月亮代表爱情……”他喃喃自语,眼神飘向远方,飘向某个回不去的时空,“爱情是什么?” 台下女眷们竖起耳朵。 “是折磨。”楚骁轻声说,“是明知道会疼,还非要伸手去碰的火。” 几个年轻女子攥紧了帕子。 “是期待。”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玲子的脸——她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最后那次吵架后哭着跑开的样子,“是等一个也许永远不回来的人,等一句也许永远听不到的‘对不起’。” 春桃站在台下,看着世子闭眼时眼角滑下的那滴泪,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楚骁睁开眼,看着虚空,一字一句,慢慢念: “十年生死两茫茫——” 第一句,全场女子的心就揪紧了。 “不思量,自难忘。” 有女眷开始抹眼泪。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抽泣声此起彼伏。 楚骁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沉,沉得像要把每个人的心都拽进那个“千里孤坟”的梦境里: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气声念出来的,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每个人心口: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最后一个字落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然后—— “呜哇——”一个歌姬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他想起来了自己的情郎,你说为我赎身的,你怎么还没来。 紧接着,满场女眷哭成一片。年轻的想起情郎,年长的想起亡夫,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思念、遗憾、悔恨,全被这首词勾了出来,溃不成军。 男子们也红了眼眶。前一首诗让他们热血沸腾,这一首词却让他们肝肠寸断。原来铁血沙场的背后,是无数个“千里孤坟”,是无数个“夜来幽梦”! “绝了……绝了啊!”有个老学究颤巍巍走到台前,对着楚骁深深一躬,“世子大才!老夫钻研诗文几十载,从未听过如此……如此摄人心魄之作!前诗如铁,后词如刀,刚柔并济,皆是传世之珍!老夫……老夫拜服!” “这词牌从未见过!” “这深情……这悲痛……闻所未闻!” “世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写出这样的词?!” 全场爆炸了。 所有人看向楚骁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鄙夷、讥讽、看好戏,变成震惊、骇然、难以置信,再到此刻的狂热崇拜! 周福、李锐等人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大……这是他们那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老大?! 那个以前作诗都要他们捉刀,最后憋出“美人如玉腿如葱”的老大?! 台上,清漪姑娘面纱下的嘴唇微微张开。她那双一直平静如湖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深深看着楚骁,像是要透过这副醉醺醺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楚清蹲在三楼梁上,手里的剑“啪嗒”一声掉了。她慌忙接住,心脏狂跳。 这……这是她弟弟? 那个从小逃学、打架、调戏婢女,被她揍了无数次的混账弟弟? 能写出这样的诗?这样的词?! 她死死盯着台下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楚骁却好像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擦掉脸上的泪,又变回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摆摆手:“没意思……走了。” 说完,踉跄着下台,朝门外走去。 “世子留步!”清漪姑娘忽然开口。 楚骁回头。 清漪深深一福:“清漪……愿为世子单独抚琴。”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清漪姑娘自到来后,从未单独见过任何客人!今夜竟主动相邀! 可楚骁只是摇摇头。 说完,再不留恋,大步离去。 春桃夏荷慌忙跟上,周福等人这才反应过来,屁滚尿流地追出去。 满场宾客呆立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喃喃道: “今夜之后……楚州文坛,要变天了。” “何止文坛?你们没看见那些文人墨客看世子的眼神吗?” “这诗、这词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你信不信,明天一早,全楚州的文人士子、武将老兵,都会把这两首作品抄烂了!” 三楼梁上,楚清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那个弟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2章 月下拔刀 从揽月楼出来,夜风一吹,楚骁的酒劲反而上来了。 他扶着墙,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世子,您没事吧?”春桃急得直跺脚。 “没事……”楚骁摆摆手,直起身,眼前一片模糊,“就是……光喝酒了,没吃东西。找个地方……垫垫肚子。” 周福眼睛一亮:“对对对!前头有家‘面馆’,他家的羊肉面是一绝!世子,咱们去那儿?” 楚骁点头。 一行人拐进旁边小巷。巷子不深,尽头挂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下是间普通店面。 店里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楚骁在最里边的桌子坐下,春桃夏荷一左一右伺候着,周福等人围坐一圈。 “世子刚才那两首诗……绝了!真的绝了!”李锐第一个竖起大拇指,“您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把我们都瞒过去了!” 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世子深藏不露啊!” “您没看见那些书生文人的表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些人都哭了!” 楚骁听着这些恭维,心里却有些发虚。他前世在部队时喜欢背诗词打发时间,这两首都是经典中的经典,没想到拿到这儿来,居然引起这么大轰动。 “惭愧……惭愧……”他摆摆手,脸上发热,“不过是偶有所感……” 正说着,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牛肉切得薄厚均匀,撒着翠绿的葱花。楚骁尝了一口,胃里顿时舒服不少。 店里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臭小子,我倒要看看,你今晚上还能整出什么花样。你吃香的喝辣的,让姑奶奶在身后看着你,明天还得给你切磋一下” 就在这时—— “哐当!” 隔壁桌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爹——!” 楚骁皱眉抬头。 只见隔壁桌坐着四五个汉子,个个身形魁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正护着身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那姑娘衣衫单薄,此刻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老东西,”一个汉子拎着酒壶站起来,舌头都大了,“让你闺女陪哥几个喝一杯,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掌柜颤声道:“几位爷,小女……小女不懂事,这顿算老汉请了,求爷们高抬贵手……” “请?”另一个汉子嗤笑,“老子缺你这几个钱?” 他一把推开老掌柜,伸手就去抓那姑娘的胳膊。姑娘尖叫着往后躲,衣衫“刺啦”一声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白皙的肩膀。 店里其他食客见状,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世子,他们……” 夏荷也攥紧了拳头。 楚骁放下筷子,看向周福:“认识吗?” 周福眯眼看了会儿,摇头:“眼生。但凡有点头脸的,我们都见过。” 这时,那汉子已经抓住了姑娘的手腕,淫笑着往怀里拽。姑娘拼命挣扎,哭喊着“爹”。 老掌柜扑上来:“使不得啊爷!老汉在这开店二十年,也是认识人的!你们别闹事!” “认识人?”那汉子乐了,“拼背景是吧?老子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他一脚踹翻老掌柜,老掌柜“噗”地吐出一口血。 楚骁看到这,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大声喝止“混账,无法无天了你们” 对面汉子看到楚骁他们后面跟着一队随从,知道不好惹。“你们别多管闲事,知道我们是谁吗” 李锐冷笑:“瞎了你们的狗眼,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别说世子了,就周家、李家、王家——哪家在这楚州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几个公子哥儿也全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那汉子脸色变了变。他再傻也听出来了——这群年轻人,恐怕真有点来头。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吓唬谁呢!有种报上名字”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楚骁。镇南王府,世子。” 最后五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那汉子脸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 身后几个汉子,脸色“唰”地全白了。 镇南王世子…… 在楚州,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 那是天! “世、世子……”那汉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现在知道怕了?”楚骁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刚才打人的时候,欺负姑娘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他站起身,走到老掌柜身边,蹲下,轻轻扶起老人:“老人家,没事吧?” 老掌柜还在发懵,他闺女已经“噗通”跪下了,哭着磕头:“谢世子!谢世子救命之恩!” 楚骁摆摆手,看向那几个汉子:“你们,自己说——这事怎么了?” 那汉子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刀山了! “小的……小的赔钱!赔多少都行!”他扑通跪下,连连磕头,“求世子饶命!饶命啊!” 楚骁没理他,转头问那姑娘:“姑娘,你说,想怎么处置他们?” 姑娘咬着嘴唇,看着那几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现在却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汉子,眼里全是恨。但她最终还是摇摇头:“世子……让他们走吧。民女……民女不想惹事。” 楚骁正想发落。 “世、世子……”“小的赵天虎……实是柳家人。……是大公子柳明峰的手下。” 这话一出,周福等人都愣住了。 柳明峰——柳映雪的亲哥哥,柳家嫡长子,如今在楚州打理家族大半生意。这是正儿八经的“自家人”了! 楚骁眉头微蹙:“柳明峰的人?” “是、是!”赵天虎见有转机,急忙道,“大公子派小的来办事,顺道……顺道看看柳姑娘在王府过得好不好。今晚多喝了几杯,这才……”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观察楚骁的神色:“小的罪该万死!但求世子看在大公子和柳姑娘的份上,饶小的一回!小的回去一定向大公子请罪!” 面馆里一片寂静。 老掌柜和闺女都听傻了——这回是真的“皇亲国戚”了! 李锐凑到楚骁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世子,这……真是柳姑娘亲哥哥的人。要是真办了他,柳姑娘那边……” 周福也小声道:“柳明峰妹妹在王府,这事……难办了。” “赵天虎。” “小、小的在!” “柳明峰派你来这,是让你欺男霸女、调戏民女、殴打老人的?” 赵天虎脸色一僵:“不、不是……” “那是什么?”楚骁声音陡然转冷,“柳家是有头有脸的商贾世家,柳明峰更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他会派你这种货色,来给他亲妹妹丢人现眼?!” 赵天虎浑身一颤。 “你若真是柳明峰的人,”楚骁一字一句,“那我更要严办你。因为——” 他站起身,走到赵天虎面前,居高临下: “你败坏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名声,更是柳家的名声,是我镇南王府的名声!” 这话说得极重。 赵天虎面如死灰。 “把人带回衙门,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楚骁顿了顿,“审问时,问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柳明峰的人,来这究竟做什么,今晚的事是偶发还是惯犯。一桩一件,都要有口供,有证据。” 李锐:“世子,这……真要审?” “审。”楚骁斩钉截铁,“若他真是柳明峰的人,犯了事,更要查清楚。否则传出去,别人会说——‘看,柳家的人仗着世子的势,在楚州横行霸道’。这话,你让柳姑娘以后怎么做人?” 他看向赵天虎,声音冷得像冰: “我今天抓你,不是不给你家公子面子,恰恰是给他面子——给他清理门户!” 赵天虎瘫软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骁摆摆手:“带走。” 楚骁走到老掌柜面前,放下一锭金子。 “老人家,这钱您拿着。以后不会有人再来闹事了。” 老掌柜颤抖着接过,拉着闺女就要磕头。 楚骁扶住他们,温声道:“不必如此。这是楚州,是镇南王府的地方。在我的地方欺负人,就是打我的脸。” 说完,他转身,对周福等人道:“走了。” 一行人出了面馆。 巷子里月光清冷。 周福终于忍不住问:“世子,您真不怕得罪柳家?” “若她明理,自会理解。若她不理解……”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一行人出了店门。 夜风清凉,吹散了店里的血腥气和戾气。 楚骁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有些累。 “世子……”春桃小声说,“您刚才……真威风。” 楚骁笑了笑,没说话。 身上,楚清静静地看着小弟的背影。 她原本握紧的剑,慢慢松开了。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臭小子……”她低声自语,“总算……有点人样了。” 月色如银,洒在长长的巷子里。 楚骁一行人渐行渐远。 而面馆里,老掌柜捧着那锭银子,老泪纵横。 “闺女啊……”他颤声说,“咱们今天……遇见贵人了。” 姑娘望着巷口消失的背影,眼里有泪,也有光。 那一夜,楚州城的某个角落,又多了一段关于世子的传说。 而故事的主人公,此刻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着—— 玲子,如果你在,会不会夸我一句?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能想。 第14章 暗潮涌动 听竹轩内,烛火通明。 柳映雪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宣纸。纸上抄着两首诗词——字迹娟秀工整,正是她从绿萝口中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第一句,就让她心头一震。 这气象,这格局,哪里像一个纨绔子弟能写出来的?分明是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的人,才能吐出的豪言! 她继续往下看,轻声念:“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念到最后四个字,她的呼吸都滞了滞。 这是何等雄心壮志?何等铁血豪情? 柳映雪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个锦衣少年站在台上,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诗的样子。那一刻,他不再是镇南王世子,而是一个……真正的将军,一个心怀天下的男儿。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第二首词上。 “十年生死两茫茫……” 只这一句,她的心就揪紧了。 “不思量,自难忘。”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首词……太深情了。深情得让人心疼,让人忍不住想问——写词的人,心里到底藏着怎样一段过往?怎样一个人? 柳映雪的目光在“小轩窗,正梳妆”上停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住在听竹轩的这半年,楚骁曾无数次在窗外徘徊。有时是醉醺醺地喊着她的名字,有时是沉默地站着,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那时她觉得厌烦,觉得那不过是纨绔子弟的纠缠。 可现在…… 这首词,是写给她的吗? 那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心里……真的……把她看得这么重吗? 柳映雪摇摇头,想把这些荒唐的念头甩出去。可那些字句就像生了根似的,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提起笔,又在另一张纸上重新抄写。一遍,又一遍。 “小姐?”绿萝轻声唤道。 “这词……写得真好。” 绿萝小心翼翼地问:“那世子抓赵天虎的事……” “抓得好。”柳映雪放下笔,声音恢复了平静,“哥哥派他来这,是让他打理生意的,不是让他胡作非为的。世子这是在帮柳家清理门户。” 她顿了顿,看着纸上那两首诗词,轻声说: “明日……我该去见见他。” 绿萝眼睛一亮:“小姐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柳映雪摇头,“是……该道个谢。他替我哥哥管教手下,我该谢他。”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首《江城子》上。 窗外的月色,悄悄移过窗棂。 同一时刻,王府书房。 楚雄、苏晚晴、楚清三人对坐。烛火跳动,映着三人脸上复杂的表情。 “……事情就是这样。”楚清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那两首诗,我亲眼看着小弟在揽月楼念出来的。全场都炸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后来在面馆的事——柳明峰的手下调戏民女,小弟一点面子没给,直接抓了。说‘要替柳家清理门户’。” 书房里一片寂静。 苏晚晴怔怔地坐着,眼里渐渐泛起了泪光:“我的骁儿……真的……真的长大了……” 她捂着嘴,声音哽咽:“那诗……真是他写的?那词……真是他作的?” 楚清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当时在场的有百人,现在恐怕……已经传开了。” 楚雄一直沉默着。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双在战场上洞察千里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欣慰,骄傲,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爹?”楚清试探着问,“您……不高兴?” 楚雄摇头:“不是不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是……想不明白。” 他看向女儿:“清儿,你实话告诉我——骁儿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摔了一跤,就能开窍?就能写出那样的诗,那样的词?就能在人情世故上,突然变得这么……通透?”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疑惑。 楚清沉默片刻,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来——小弟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人,要么是傲慢,要么是谄媚。可现在……” 她想了想,斟酌着词句:“现在他看人,很平静。平静得像……像经历了太多事,什么都看淡了。” 这话让书房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苏晚晴擦着眼泪,轻声道:“不管怎么样……孩子变好了,总是好事。” “臭小子……”楚雄低声骂了句,可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这几天,还真是给了我不少惊喜。” 苏晚晴破涕为笑:“咱们骁儿……本来就是个好孩子。以前只是……只是还没长大。” 楚清也笑了:“现在长大了,还是个厉害角色。爹,您是没看见,今晚那些人的眼神——看小弟的时候,跟看神似的。” 苏晚晴站起身,柔声道:“我去看看骁儿睡了没有。这孩子今晚喝了酒,又闹了这么一出,肯定累了。” 她走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揽月楼里发生的事,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说书人连夜改本子,把“世子赋诗惊四座”编成了段子。 酒楼里的酒客们争相传抄那两首诗词,有人高声朗诵,有人低声吟哦。 武将府邸里,老兵们红了眼眶,把“不破楼兰终不还”刻在了刀鞘上。 深闺绣楼里,少女们捧着那首《江城子》,泪湿手帕。 而风暴中心的镇南王府,东厢房里,楚骁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系统界面静静悬浮: 【回归条件:未满足】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却不断涌上来—— 兵卒们激动的呼喊,柳映雪清泠的嗓音,父亲眼中复杂的情绪,姐姐审视的目光…… 还有那句,他自己吼出来的: “不破楼兰终不还!” 楚骁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第15章 大军开拔 大军开拔那日,天刚蒙蒙亮。 北门外,三万铁甲列阵。长枪如林,旌旗蔽空,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楚雄一身玄黑铁甲,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像座山一样。 王府上下都来送行。 苏晚晴给丈夫整理甲胄的领子,手有点抖:“早去早回……年前一定得回来。” “知道,不过是流民而已,放心吧”楚雄握住她的手,“家里交给你。” 楚清一身劲装:“爹,真不用我去?” “你留下。”楚雄看向她,“看好你弟弟,别让他胡来。” “放心吧!”楚清拍胸脯,“他敢惹事,我第一个收拾他!” 楚骁站在母亲身后。他看着眼前这三万大军,心里那点念头又活泛了——要是能混进去,战场上刀剑无眼…… “骁儿。”楚雄忽然喊他。 楚骁上前:“爹。” 楚雄盯着他看了会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重,拍得楚骁一晃。 “在家好好待着。”楚雄声音沉,“练功别荒废,府里的事多上心。要是让我知道你出去胡闹——” “儿子不敢。”楚骁忙道。 “不敢最好。”楚雄哼了一声,“等我回来考你枪法,要是不进反退,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时,柳映雪也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衣裳,对着楚雄盈盈一礼:“王爷一路珍重。” 楚雄点头,看了眼楚骁,又看了眼柳映雪,没说什么。 一直沉默的义子楚风翻身上马,朝楚骁抱拳:“世子,府中一切,拜托了。” 楚骁还礼:“义兄保重。”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楚雄勒转马头,正要下令出发,楚骁忽然开口: “爹!” 楚雄回头。 楚骁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马上的父亲:“青徐两州作乱的那些人……虽说造反,但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您到了那边,能不能……少杀些人?” 风忽然停了。 周围将领、亲兵,都看向世子。 楚雄眉头皱起来:“你说什么?” “儿子是说,”楚骁深吸一口气,“乱世将起,百姓苦。他们造反,无非是为了口饭吃。爹若能以仁德招抚,或许……或许将来真有什么变故,这两州之地,能成为咱们的根基。”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楚雄死死盯着儿子,许久,忽然笑了。 “臭小子,”他笑骂,“还教起你爹打仗来了?” “儿子不敢……” “行了!”楚雄一摆手,“道理我懂。该杀的杀,该抚的抚——你爹打了半辈子仗,知道分寸。” 他顿了顿,看着楚骁,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过你能想到这些……爹很高兴。” 说完,他再不回头,长枪一扬: “出发!” 三万大军动了起来。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闷雷,滚滚向北而去。 尘土飞扬。 苏晚晴一直望着,直到大军变成天边一条黑线,才抹了抹眼睛。 楚清扶住母亲:“娘,回去吧。” “回,回。”苏晚晴点头,又看向楚骁,“骁儿,你也回府,别在这儿站着了。” 楚骁“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还在看北方。上不了战场,死不了,回不去——这三个念头像三根刺,扎在心里。 “世子。” 清泠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骁回头,看见柳映雪站在那儿。她今天没戴什么首饰,素着脸,却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清丽。 “柳姑娘。”楚骁点点头。 “昨日的事,”柳映雪看着他,“多谢世子出面。赵天虎的事,我已写信给家兄说明,不会怪罪世子。” 她说得客气,语气也平和。 可楚骁这会儿心里正烦,随口应了句:“哦,你别怪我就行。” 这话说得很淡,淡得像应付。 柳映雪一怔。 她看着楚骁——他眼睛还望着北方,眉头微皱,一副心思根本不在这儿的样子。 心里忽然就窜起一股火。 以前都是他追着她说话,变着法儿找借口来听竹轩。现在她主动道谢,他倒好,这么不咸不淡一句,跟打发人似的。 “世子既然忙着,”柳映雪声音冷了下来,“映雪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裙摆都扬起来了。 楚骁这才回过神,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也没喊出声。 算了。他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 回府路上,楚清凑过来,用手肘捅了捅楚骁:“喂,你把柳姑娘惹生气了?” “有吗?”楚骁茫然。 “还没有?”楚清翻个白眼,“人家好好跟你说话,你爱搭不理的。要是我,我也生气。” 楚骁苦笑:“姐,都要退婚了……” “我管你有没有。”楚清摆摆手,“不过说真的,你刚才跟爹说的那些话……哪儿学来的?” 楚骁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书上看的。” “哪本书?我怎么没看过?” “就……随便翻的。”楚骁含糊道。 楚清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行,不说拉倒。反正你现在能耐了,诗也会作,道理也会讲,还会抓人——那个赵天虎,你打算怎么处置?” “按律办。”楚骁说,“该关关,该罚罚。” “柳家那边呢?” “柳姑娘不是说了吗,她写信跟她哥说清楚了。”楚骁顿了顿,“我过几日就准备正式去退婚了” 楚清一愣:“你真这么想?” 楚骁没答话。 他是真这么想。反正迟早要死,要回去,这些关系,断了干净。 可这话不能说。 姐弟俩一路沉默着回了王府。刚进大门,王福就匆匆迎上来: “世子,有人求见。” “谁?” “揽月楼的清漪姑娘。”王福压低声音,“说是有要事,非得见您不可。” 楚骁和楚清对视一眼。 “她来干什么?”楚清皱眉。 楚骁摇摇头:“不知道。人在哪儿?” “花厅候着呢。” 楚骁想了想,对楚清说:“姐,你先陪娘回屋,我去看看。” 楚清嘀咕:“一个青楼花魁,大清早跑到王府来……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 楚骁没说话。 他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个清漪姑娘——昨晚在揽月楼,她的眼神,她的琴音,还有她最后那句“愿为世子单独抚琴”…… 都不太对劲。 花厅到了。 推开门,一道白色身影静静立在窗前。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今日没戴面纱,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确实美。美得不像凡间人。 可楚骁看着她,心里却莫名地,打了个突。 “清漪姑娘。”他开口,“找我有事?” 清漪微微一笑,福了福身: “世子,民女那日一别,甚是倾慕,想来拜访” 第16章 意外来客 楚骁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女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清漪姑娘,”他说,“你这么一个美人儿,大早上跑我府上来,就不怕羊入虎口?我的名声……可不太好听。” 清漪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青楼女子的谄媚,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洒脱。 “世子说笑了。”她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若是几个月前,民女确实不敢来。但这几天楚州城里传的那些事——世子给婢女上药,去军营同吃同住,当着三千将士的面歃血立誓,昨晚又作诗惩恶……这哪是一个纨绔子弟干得出来的?” 楚骁挑了挑眉,没接话。 清漪往前走了两步,离得近了,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是脂粉味,倒像某种药草。 “世子问民女想干什么,”她轻声说,“说穿了,就是想找个靠山。” “靠山?”楚骁笑了,“凭姑娘的样貌才情,找谁不行?” “是,找谁不行。”清漪抬眼看他,“可整个楚州,有比世子更尊贵的人吗?” 楚骁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当靠山?” “那晚在揽月楼,赛诗会彩头是黄金百两、明珠一斛。世子拿了头名,却看都没看一眼。” “我邀请世子独处,世子也拒绝了,一个不贪财、不恋色的人,民女实在好奇。” 楚骁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所以呢?”他放下杯子,“你就来了?” “所以民女来了。”清漪轻笑,“民女只是猜测——一个明明有大才、有担当、整天把‘没意思’挂在嘴边的人,心里一定装大事。楚州地处大乾王朝最那边,紧挨蛮族,那是什么大事能让权柄滔天的世子犯愁呢” “直说吧。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清漪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走到楚骁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不是中原的样式,上面刻着狼头图腾。 “民女清漪,”她一字一句,“南境三大部族之一,苍狼部族长义女。” 花厅里死一般寂静。 楚骁盯着那块玉佩,又抬头看她的脸——难怪,那份深邃的轮廓,那份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气质…… “你是蛮族的人。”他声音冷得像冰,“那就是我的敌人。” “曾经是。”清漪坦然道,“但现在,苍狼部想和世子交个朋友。” “交朋友?”楚骁嗤笑,“用美人计?听说我喜欢女色,所以派你来?” 清漪摇摇头:“一开始有这个打算。但来了才发现,世子并非传闻中那样。至于我……我确实仰慕中原文化,来楚州,一半是任务,一半是私心。” “任务是什么?” “采买。我们部族缺铁、缺盐、缺药。朝廷禁商,我们只能偷偷来。” 楚骁看着她:“你胆子真大。就不怕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 “若是以前的世子,我不敢。”清漪直视他的眼睛,“但现在我敢。因为我知道,世子不是那种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我们族长的亲笔信。苍狼部,想和镇南王府结盟。” 楚骁没接。“你应该找我爹。” “找过了。”清漪苦笑,“一年前,族长亲自派人送信到楚州城,想求见王爷一面。被打了出去” “所以你们想来找我,通过我给我爹说,用美女计” 楚骁接过信。拆开,纸上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刚劲,意思很简单——苍狼部愿与镇南王府修好,开放边市,互通有无。作为交换,希望王府能在必要时,帮苍狼部……打压其他两族。 楚骁抬起头,“你们想借我家的兵,去打其他两个部族?” “是。”清漪承认得很干脆,“但世子可以换个想法——不是借兵杀人,而是……扶持一个愿意和平的部族,统一南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金帐部和白鹿部兵强马壮,他们想的是劫掠中原。只有我们苍狼部觉得,打来打去,死的人都是草原的儿郎,中原的百姓。为什么不坐下谈谈?我们有牛羊马匹,你们有铁盐茶叶,换着用,不好吗?” “那为什么谈不成?” “因为我们说话没人听。”清漪笑了,笑得有点惨,“部族里开大会,我们族长说十句,抵不上金帐部族长哼一声。拳头不够硬,说什么都是放屁。” 楚骁把信扔回桌上。 “话说得好听。”他冷笑,“与虎谋皮的事,我楚家不做。” “世子!”清漪急了,“民女可以发誓——” “发誓有用吗?”楚骁打断她,“你是族长的义女,不是亲女。你能代表苍狼部?就算能,万一你们部族里也有主战派,反手就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清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事太大了。”楚骁站起身,“你不够格谈,我也不够格接。等我爹回来,你再来。” 他说完,朝门外喊:“王管家,送客。” 王福推门进来,躬身对清漪道:“姑娘,请吧。” 清漪站着没动。她看着楚骁,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世子说得对。”她弯腰,捡起那封信,“是民女唐突了。” 她把信重新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但民女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苍狼部……真的想和平。” 说完,她跟着王福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楚骁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清漪离去的方向,许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一个蛮族女子,敢孤身潜入楚州,敢来王府找他,还敢说要和平。 更意思的是——她说的那些话,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清漪刚走,楚清就从门外闪了进来。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楚清急急地问,“我听见什么部族、结盟的……” 楚骁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楚清听完,脸色变了:“你让她走了?!” “不然呢?” “抓起来啊!”楚清瞪眼,“蛮族的探子,送上门来了,你还放她走?!” 楚骁摇头:“抓了她有什么用?杀一个清漪,草原上还有成千上万的蛮族。她敢来,就说明有底气——要么留了后手,要么……她说的是真的。” “你是不是看人家长的好看?” “姐,我那有这个意思”,“你说……草原上的蛮族,是不是也分好人坏人?” 楚清一愣:“你傻啦?蛮子就是蛮子,抢我们粮食,杀我们百姓,哪有好坏?” “那如果我们抢他们牛羊,杀他们牧民呢?” “那……那是他们活该!谁让他们先动手的!” “行了,这事你先别跟娘说。”楚骁摆摆手,“等爹回来,我自会禀报。” “那清漪那边……” “派人盯着。”楚骁说,“看她去哪儿,见什么人,买什么东西。但别打草惊蛇。” 楚清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正要出去安排,楚骁又叫住她:“姐。” “嗯?” “要是……我是说要是,”楚骁声音很轻,“草原上真有一个部族,愿意和我们和平共处……你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楚清想都没想:“当然是好事!少打仗,少死人,多好!”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这么做?” 楚清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因为……没人敢信吧。” 两家早就是世仇。 楚骁一个人站在花厅里,看着窗外的天。 草原,蛮族,结盟,和平…… 这些事太大了,大到他一个“想死”的人,不该去操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清漪那些话,就像颗种子,掉进了他心里。 万一呢? 万一真有一条不一样的路呢? 根据历史记载不久就是中原大乱,到时候中原东西南北外族都会马踏中原,天下百姓一片水深火热。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怎么“合理”地死。 可这个清漪的出现……好像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楚骁忽然想起柳映雪今天生气的样子。 还有清漪临走时那个眼神。 还有北方正在行军的父亲。 还有脑子里那个冰冷的系统。 所有事都搅在一起。 乱成一团。 第17章 出发贺寿 消息是吃早饭时候传过来的。 王福躬着身子,小心地说:“柳家那边递了帖子,柳老爷下月初五过寿。柳姑娘想回去一趟,给老爷祝寿。” 楚骁筷子一顿,抬起头,眼睛亮了。 “下月初五?”他问,“还有几天?” “回世子,还有十日。” 楚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苏晚晴:“娘,我想陪柳姑娘去一趟。” 苏晚晴正舀粥的手停住了:“你去做什么?” “退婚啊。”楚骁说得理所当然,“之前不是说了吗,这婚事得退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我亲自去柳家,跟她爹说清楚。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把事情了了。”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复杂:“骁儿,你真想好了?你以前……不是挺喜欢柳姑娘的吗?” “喜欢归喜欢,但不能耽误人家。”楚骁笑笑,“再说了,娘,我总不能一直霸着人家姑娘的名声吧?传出去,说我镇南王府仗势欺人,强留人家女儿,多难听。” 他说得轻松,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出门!终于能出门了!出了王府,出了楚州城,路上山高水远,还愁找不到“合理”的死法?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她看看儿子,又看看窗外,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你要去,就去。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从你新兵营里,点五百人带上。另外,王府侍卫二十人,也随你同行,贴身护卫。” 楚骁这下是真愣住了。五百新兵精锐已是超规格,再加上王府侍卫?那是王府一等一的好手,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角色。母亲这是……极度不放心? “娘,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他试图挣扎。 “此事没得商量。”苏晚晴语气斩钉截铁,“要么带人,要么别去。” 看着母亲眼中深藏的忧虑,楚骁心里忽然被刺了一下。但他去意已决,只能点头:“……是,孩儿遵命。” 能出门,就离目标近了一步。人多眼杂,或许……机会更难找,但总有办法。 吃完饭,楚骁去找楚清。 楚清正在院子里练剑。她听见脚步声,收剑转身:“听说你要去柳家?” “嗯。”楚骁点头,“去退婚。” 楚清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真退?” “真退。” “不后悔?” “不后悔。” 楚清把剑插回鞘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行,那我陪你去。” “不用。”楚骁摇头,“姐,这事我自己去就行。以前是我混账,对不起人家姑娘,现在去道个歉,把话说开……你去不合适。” 楚清想想也是。退婚这种事,姐姐跟着去,确实有点怪。 “那你一切小心。”她叮嘱道,“南谯郡虽在境内,但毕竟偏远。蛮族那边时有骚扰,给你配备人马是对的” “我知道。”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楚骁换上月白色的常服,束了发,看着镜子里的少年——眉清目秀,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王府正门外,五百新兵营精锐已列队肃立,甲胄鲜明,鸦雀无声,唯有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而在队伍最前方,另有二十名身着深灰色劲装、气息沉凝如渊的男子。 新兵营带队副将孙猛,与侍卫为首的一名面容平凡的中年汉子,同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末将孙猛(属下王宇),率部众,参见世子!” 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惊人。 楚骁抬手:“都请起。”他看着这支混合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孙猛站起身:“世子,弟兄们听说能跟您出来,都高兴坏了!”“这帮小子可是从三千人里抢破头才争到这趟差事的,个个都以能跟您出来为荣!路上您尽管放心,属下们定会保护您和柳姑娘的安全!” 楚骁看向那些兵。一张张年轻的脸,晒得黝黑,眼睛里全是光。好些都是他在新兵营见过的——赵铁柱,李二狗,孙石头…… 正说着,府门里又出来几个人。 柳映雪今天穿了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挽得简单,只插了支玉簪。她身后跟着绿萝,还有两个婆子,提着几个包袱。 她走到门口,看见楚骁和那五百气势迥然的将士,微微一愣。 楚骁走过去:“柳姑娘,都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柳映雪福了福身:“有劳世子费心安排。”她目光扫过那些目光灼灼望着楚骁的士兵,补充道,“这些将士……很是英武。” “都是新兵营的好兄弟。”楚骁笑道,“正好,这次去南谯,我就跟你爹把话说清楚。以后你就自由了,想嫁谁嫁谁,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释然和鼓励的笑,是真切为她打算。 柳映雪看着他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那点异样感再次翻腾起来。她接过绿萝递过来的披风,没有立刻上车,反而抬眼直视楚骁,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世子,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楚骁一怔:“什么?” 柳映雪的目光清澈,带着探究:“性子或许可以突然转变,但人呢?学识才情也能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吗?那两首诗词传遍楚州,从前并未听说世子有如此诗才。到底哪个你,才是真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楚骁心里激起波澜。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犀利。 楚骁迅速稳住心神,脸上笑容未减,只是稍微淡了些,语气平和:“人都是会变的,柳姑娘。或许只是从前……未曾遇到需要展露的时机,或者,”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心境不同了,看事情、表达的东西自然也不同。现在的我,就是想处理好该处理的事,尽量减少对他人的困扰。这难道不好吗?” 柳映雪静静看了他几秒,那双美眸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最终,她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世子说的是。是映雪多言了。” 说完,转身扶着绿萝的手上了马车,帘子垂下,隔断了视线。 楚骁看着晃动的车帘,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姑娘,太敏锐了。 果然,改变太大容易引人疑心。不过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转身,忽然看到了站在府门高阶上的母亲和姐姐。 那一瞬间,楚骁喉咙有些发哽。此行,他抱了赴死之心,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他走上前几步,仰头看着苏晚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娘,我走了。您一定要保证身体,别太操劳,按时用膳,夜里别睡别太晚。” 这话语琐碎得不像平日洒脱的他。 苏晚晴微微一怔,点头:“骁儿真是长大了,娘知道了。” 楚骁又看向楚清,“姐,我走了。你……别老是那么凶,对将来……嗯,温柔点,不然真怕你找不到好婆家。”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却是他藏在心底的玩笑和关心。 楚清柳眉一竖,本想反驳,但对上弟弟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深切眷念,心突然软了一下,哼了一声:“要你管!管好你自己吧,臭小子。” “母亲!楚州根基虽固,但是我认为天下不久必将大乱。这次父亲带兵平叛,或可借此良机,以协防之名,徐徐图之……孩儿觉得,那两州之地,未必不能为我楚州屏障!”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逾越,但却是他结合“历史”记忆和当前局势,能想到的、对家族最有利的战略方向。他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交代完所有能想到的,楚骁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家人,虽然相处时间不算太长,但给他的温暖和包容是真的。他原本只是个异世孤魂,却在此感受到了真实的亲情。如今却要亲手策划离开……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家人,用力眨了眨眼,将骤然涌上眼眶的热意逼退。不能哭,至少不能让他们看见。 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出发!” 命令下达,队伍开拔。车马辚辚,甲胄铿锵,朝着南方渐行渐远。 王府门前,苏晚晴久久凝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眼中忧色更浓:“这孩子……今天话怎么这么多,还尽说些……交代后事似的言语。连他姐姐的婚事、平板战略都操心上了……这哪像他平常的样子,还说天下大乱这种胡话,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楚清也望着烟尘起处,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弟弟刚才的样子,确实有点反常,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但她嘴上还是安慰道:“娘,您别多想。小弟可能就是第一次正经出远门,心里紧张,又觉得自己长大了,想多操心些家里事。看他安排得不是挺有条理嘛?还有这么多人跟着,出不了大事。”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第18章 生火做饭 队伍离开楚州城已有半日。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和脚步带起,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这些新兵营的小伙子们,虽然在营里练得一身硬骨头,队列刺杀像模像样,但这正经八百地全副武装拉出来行军,还是头一遭。半天走下来,新鲜劲过去,沉重的甲胄开始磨肩膀,脚步也显出了些许疲态,只是没人敢吭声,都咬牙硬挺着。 孙猛策马来到楚骁身侧,抱拳道:“世子,前面有片林子挨着溪水,地方敞亮。您看……是不是让弟兄们歇歇脚,埋锅造饭?” 楚骁自己也觉得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有些发烫,他看了看队伍,尤其是那些徒步的步兵,虽然还努力保持着队形,但脸色都红扑扑的,呼吸也重。“行,就在前面休整一个时辰。让大伙儿轮流去溪边擦把脸,饮马,抓紧时间吃饭休息。警戒安排好,别都扎堆。” 队伍呼啦啦涌进林边空地,靠近溪水。命令一下达,紧绷的弦松了些,顿时有些乱哄哄的。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卸下身上沉重的装备,找阴凉地方一坐,捧着水囊猛灌。负责伙食的那几个火头兵犯了难,他们也是新兵营出来的,在营里有大灶,有现成的柴火,这野外如何下手,有点抓瞎。 几个人围着堆起来的湿柴,拿着火镰“咔咔”打了半天,只见火星不见火苗,浓烟倒是熏得眼泪直流。 “咳、咳咳……这鬼柴,怎么点不着啊!”一个圆脸小兵抱怨道。 “让你多捡点干叶子引火,你尽捡些半湿不干的树枝!”另一个瘦高个反驳。 “这附近哪有那么多干叶子!你行你来!” 楚骁刚把马拴好,活动着筋骨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摇了摇头,这场景太熟悉了,前世新兵连第一次野外生存训练,差不多就这德行。 “光用火镰打火星不行,得先有容易着的引火物。”他蹲下身,声音不高,却让几个争执的小兵吓了一跳。 “世、世子!”几人慌忙要行礼。 “免了。”楚骁摆摆手,眼睛在地上扫了扫,捡起几片掉落的、相对干燥的桦树皮,又伸手从旁边一棵枯死的灌木上,折下一些细小的、已经干透的枝条。“看着啊,这种树皮,里面这层绒,撕下来,最见火。” 他用小刀熟练地将树皮外层刮掉,露出里面纤维状的柔软内层,小心地撕扯成蓬松的絮状,堆在几根细枝下面。然后又捡了两块边缘锋利的燧石(比火镰更常见于野外),对着那堆绒絮快速敲击。 “嚓、嚓、嚓!”几下之后,几点较亮的火星溅入绒絮,他立刻凑近,极其轻柔而均匀地吹气。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细枝。 “着了!真着了!”圆脸小兵惊喜道。 “别愣着,小心加柴,先细后粗,别一下子压灭了。”楚骁指挥着,看火势稳定了,才站起身。“湿柴要架在火堆旁边烤着,等烤干了再往里加。直接扔进去,光冒烟。” “世子,您……您怎么懂这个?”瘦高个忍不住问,脸上满是惊奇。他们这些农家子弟,生火做饭本是常事,但在野外用湿柴快速生火,也没这么利索。 楚骁笑了笑,随口道:“以前……看过些杂书,也听府里老兵聊过。出门在外,多点手艺不坏事。”他总不能说上辈子在侦察连练出来的。 这时,孙猛和王宇安排完警戒过来,看见灶火已经升起来,世子正挽着袖子查看他们带来的食材:一些米,几大块硬邦邦的腌肉,一布袋萝卜,还有少量蔫了的青菜。 “世子,您快歇着,这些让他们弄就行!”孙猛又要劝。 “孙副将,”楚骁说“弟兄们走了一上午,都累。早点吃上热饭热菜是正经。我搭把手,快点。”他指着那腌肉,“这肉太硬,直接炖费时。有刀吗?薄薄地切一些下来,剩下的用石头砸松了再切块,容易烂。萝卜去皮切滚刀块,入味。” 他说着,已经拿过一把刀,对着案板上的腌肉比划起来。那握刀的姿势,下刀的力道和角度,怎么看都不像生手。 周围渐渐围过来一些休息的士兵,都好奇地看着。世子殿下……真的会做饭? 楚骁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一边切肉,一边对旁边负责伙食的小兵说:“米淘两遍就行,溪水凉,淘多了饭不香。待会儿水开了米下锅,记得搅一下底,别糊了。萝卜等肉炖出味儿了再下。” “是……是,世子。”小兵愣愣地应着。 马车里,绿萝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掀着车帘一角,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小姐!小姐你快看!世子……世子在切肉!还在教他们怎么煮饭!我的天爷,他手里那刀,用得比李厨子还溜!”绿萝压着声音,但惊讶溢于言表。 柳映雪也被勾起了好奇,轻轻撩开自己这边的帘帷。只见不远处,那月白身影蹲在临时搭建的简易灶台边,正低头专注地处理食材,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他偶尔抬头对旁边的人说两句,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笃定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汗水顺着他鬓角滑下,他也只是随意用胳膊蹭一下。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在楚州城酒楼里呼朋引伴、挑剔菜肴、对下人颐指气使的纨绔世子,判若云泥。 “收买人心,需要做到这般地步么?”柳映雪低语,像是在问绿萝,又像是在问自己。 “谁知道呢?”绿萝撇撇嘴,“许是换了法子?先装模作样,让大家都觉得他变了,然后再……不过,”她语气有点不确定,“他切菜那样子,可不像是装的。小姐,你说他是不是中邪了?或者上次真把脑子摔坏了?” 柳映雪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他生火时的熟练,切肉时的稳当,指挥时的条理。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与年龄和身份不符的老练,这绝不是王府锦绣堆里能养出来的气质。 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走近些看看。 “绿萝,我们下去。”柳映雪放下帘子,整理了一下衣裙。 “啊?小姐,下面脏乱,还有烟……” “无妨。” 当柳映雪主仆掀开车帘,踏足地面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清流注入这略显燥热混乱的空地。 附近几个正偷眼看世子做饭的士兵,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触及那道淡青色的身影,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凝固了。随即,他们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脸皮涨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砰砰直跳。 那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美。清澈又深邃,像山巅的雪,又像静谧的潭。寻常的衣裙穿在她身上,也显得飘逸出尘。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与周围汗流浃背、尘土满身的军汉们划开了清晰的界限。 连正在剁肉的楚骁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抬头,看见柳映雪正缓步走来,所过之处,士兵们纷纷避让,垂首肃立。他眼中掠过一丝纯粹的欣赏,随即恢复清明,站起身,用旁边的布擦了擦手。 “柳姑娘怎么下车了?这里烟熏火燎的,姑娘金枝玉叶可沾了烟火气。”他语气平和,带着自然的关切。 柳映雪在几步外停下,微微颔首:“世子辛劳。映雪见世子和将士们都在忙碌,在车上安坐,心中实是不安。不知可有我能略尽绵力之处?” 楚骁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坦荡:“柳姑娘快别这么说。这些糙活哪是你干的。”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光滑的大石,“那边干净,绿萝,扶你家小姐过去歇着,一会儿饭就好。”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理由充分,更有一种纯粹的、不想麻烦她的礼貌。 柳映雪不再坚持,依言走到大石旁,却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到楚骁重新蹲下,继续摆弄锅灶,听到他扬声提醒:“水开了!下米!小心别烫着!”“肉可以下了,翻炒几下!”“萝卜等会儿,让肉出出油!” 他的指令简洁明确,几个火头兵手忙脚乱地照做。渐渐地,食物的香气开始飘散。 没过多久,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腌肉炖萝卜和几大桶米饭做好了。楚骁先盛了满满一碗,肉多萝卜少,饭压得实实的,走到柳映雪面前:“条件简陋,不比家里,柳姑娘将就些吧。” “多谢世子。”柳映雪双手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 楚骁转身,自己也拿了个粗瓷大碗,盛了饭菜,很自然地走到一群正或蹲或坐等着开饭的士兵中间,一屁股坐在地上。 “都愣着干啥?赶紧吃啊!一会儿凉了!”他招呼着,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饭,嚼着腌肉,含糊不清地说,“嗯,还行,盐味够,就是肉有点柴,下次砸再狠点。” 士兵们见他真就这么坐下了,还点评起饭菜,先是面面相觑,随即也放松下来。一个胆大的年轻士兵凑近点,嘿嘿笑道:“世子,您还真会做这个?俺在家也做饭,可没您这利索。” “这算什么?饿急了,啥都得会点。”楚骁咽下饭,喝了口水,“你们是不知道,我以前……呃,我是说,出门在外,求人不如求己。孙副将,你说是不是?”他朝走过来的孙猛扬了扬下巴。 孙猛和王宇看着和士兵们挤在一起吃饭的世子,心里那点违和感怎么都消不去,只得干笑两声:“世子……说的是。”他也蹲下来,捧着碗,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世子,您这……也太没架子了。” “架子能当饭吃?”楚骁斜他一眼,又夹了块萝卜,“都是爹生娘养,两条胳膊一个脑袋,出了这门,一起赶路,一起吃饭,分那么清干嘛?赶紧吃你的。” 周围的士兵听了,都偷偷笑起来,气氛更加松快。大家开始边吃边聊,说家乡的吃食,说营里的趣事。楚骁偶尔插两句嘴,问些问题,说两句玩笑,竟毫无隔阂。 柳映雪小口吃着碗里的饭菜,味道比她想象的好。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热闹的圈子中心。他坐在地上的姿态很放松,吃饭的速度很快却不粗鲁,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听到好笑的事会跟着一起笑,那笑容明朗真诚,毫无阴霾。 犹豫片刻,她对绿萝轻声说:“去把车上那盒芙蓉酥拿来。” “小姐” “快去” 绿萝取来点心。柳映雪接过,再次走向人群。这次,士兵们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似乎适应了些。 “世子,”她声音清悦,“些许点心,若不嫌粗陋,请用。” 楚骁正听一个士兵讲他家乡怎么抓鱼,闻声转头,看到柳映雪亲自送来,连忙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柳姑娘太客气了。”他接过点心盒子,却没打开,反而笑着递还给一旁的绿萝,“这点心精致,你们姑娘家吃着好。我们这群糙汉子,有这大锅饭就够香了!真的,柳姑娘留着自己用。” 他的拒绝依旧干脆,理由也让人挑不出毛病,甚至带着点体贴,但那种明确的、保持距离的态度,也表露无遗。 柳映雪看着被退回的点心,又看了看那个已经重新坐下,和士兵们说笑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少年。 风拂过林梢,带来溪水的湿气和饭菜残余的香味。柳映雪站在稍远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他身上的谜团,比他过于出色的外表和突如其来的转变,更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和……探究的欲望。 第19章 谁能载舟,亦能覆舟 又走了一日。 楚州城早已被甩在身后的地平线下,眼前的景致愈发荒僻。官道变窄,两旁不再是整齐的田垄,而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杂木林。深秋的寒意也越发明显,白日里阳光尚可驱散些许,一到傍晚,冷风便像刀子似的,从领口、袖口往里钻。 队伍抵达一个傍着山坳的小村庄时,天色已近昏黄。村子极小,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土坯茅屋低矮破旧,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枝桠嶙峋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更添了几分萧索。 孙猛带着两个斥候打马回来,脸被风吹得发红,眉头拧成疙瘩。“世子,”他吐出一口白气,“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破庙都没有。眼看要起风了,夜里非得下霜不可。弟兄们走了一天,又冷又乏……”他顿了顿,“我已经让村里腾出屋,我们在这凑活一晚吧。” 正说着,一个干瘦得像老树根似的老头,裹着件四处露棉絮的破袄,连滚带爬地跟着侍卫从村里出来,扑通就跪在楚骁马前,磕头如捣蒜:“贵人……军爷……小老儿是这村的村长,村子穷,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已经让大家伙把各自房间都收拾干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恐惧。 楚骁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一把将老村长扶了起来:“老人家快请起,是我们叨扰了。”他的手触及老人冰凉粗糙、骨节突出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环顾四周。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远远躲在屋角柴垛后,惊恐又好奇地张望。破败的院落,稀稀拉拉的鸡只,一切都显示着这里的贫瘠。 “孙副将,”楚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几时说过要住百姓的房间了。” 孙猛一愣:“世子,这天气……” “天气冷,我们就多生几堆火。风大,就找背风处扎营。”楚骁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将士,也扫过那些惶恐的村民,“我们是军人,是楚州的兵。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是保卫这一方水土,是让这里的百姓能安心过日子,不是来给他们添麻烦,不是来抢他们仅有的遮身之所的!” 他语气加重,目光尤其在几个看上去有些跃跃欲试、可能觉得理所当然该享受优待的新兵脸上停留了一下:“你们很多人,几个月前,也是田间地头的百姓!穿上这身皮,拿起刀枪,是为了让你们欺压和自己爹娘兄弟姐妹一样的乡亲吗?都给我记住了,我们是兵,不是匪!谁要是敢骚扰百姓,强占民房,强取豪夺,哪怕是一针一线,军法无情!” 他平日里和新兵营的兄弟,甚至和侍卫,都算得上和颜悦色,说说笑笑。但此刻,这番话却说得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孙猛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腰板:“末将明白!”他转身,对士兵们吼道:“都听见世子的话了?自己找地方扎营,不准扰民!违令者,重处!” 士兵们也被世子这突如其来的严肃震慑,齐声应道:“是!” 楚骁脸色稍霁,又转向惶恐不安的老村长,语气缓和下来:“老人家,跟您商量个事。我们人多,就在村外空地自己扎营。只是……我们队伍里有一位女眷,身子弱,受不得这野外风寒。能否请您安排一间相对干净、避风的房间,让她借宿一晚?我们按市价付房钱,绝不白住。”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老村长手里。 老村长握着那还有些温热的银子,手都在抖。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收税的胥吏,见过路过的散兵游勇,哪个不是凶神恶煞,白吃白拿?几时见过这样的军爷,这样的贵人?不但不抢房子,还客客气气商量,还给钱?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贵、贵人……使不得,使不得啊!一间破屋子,哪值这么多……那位小姐只管住,只管住!” 楚骁坚持把银子放在他手里:“老人家,收下吧,这是我们该付的。另外,麻烦跟乡亲们说一声,我们就在村外驻扎,绝不进村打扰。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告诉我们。” 柳映雪在马车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的波澜,比那日看他生火做饭更甚。一个王府世子,未来的楚州之主,在这穷乡僻壤,面对蝼蚁般的草民,竟能如此克制,如此……仁厚?甚至不惜在属下面前立威,也要维护这些百姓?这完全颠覆了她对“纨绔”、“权贵”的认知。 她下了马车,走到楚骁身边,轻声道:“世子爱民如子,宁自身受霜寒之苦,亦不扰百姓清眠,实乃仁义。这楚州之地,皆为王土,世子本可一言而决,却能如此克制,映雪……受教了。” 楚骁看了看她,笑了笑:“听柳姑娘表扬可真是不容易,仁义谈不上。只是觉得,这楚州的山河田地,城镇乡村,看似是我楚家管辖,但实际上,真正拥有这一切、支撑这一切的,是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万千百姓。我们吃的粮,穿的衣,用的器物,哪一样不是出自他们之手?他们缴纳赋税,供养军队官府,说起来,他们才是这楚州真正的主人,我们这些所谓的管理者,不过是受他们之托,替他们办事而已。若反过来欺压他们,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听见的人心头剧震的话:“我记得不知哪本古书残卷里提过一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这楚州,我们楚家,好比是船。而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就是托着这船的水。水能安稳地载着你,让你行得平稳,也能掀起滔天巨浪,把你彻底掀翻!说到底,不是我们养活了百姓,是百姓的血汗,养活了高高在上的我们。若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反而去欺压、盘剥这‘水’,那离船毁人亡,也就不远了。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不仅柳映雪愣住了,连旁边的孙猛、王宇,以及几个能听到的近卫,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百姓是主人?官府是替百姓办事的?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却又隐隐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从未想过的道理?这真是那个曾经斗鸡走马、视平民如草芥的世子能说出来的话? 柳映雪深深地看着楚骁,仿佛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透他灵魂深处。这个男人,每一次开口,都能带给她全新的、颠覆性的冲击。 夜幕降临,寒气更重。士兵们在村外背风的空地上扎起帐篷,燃起数堆篝火。锅里煮着和昨日差不多的伙食,香气飘散。 楚骁正和孙猛查看营地的安排,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草垛后面,几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又迅速缩回去。那是村里的孩子,一个个面有菜色,穿着单薄破旧,正怯生生地、眼巴巴地望着这边……更准确地说,是望着篝火上咕嘟冒泡的肉锅,小喉咙不时地滚动着。 楚骁心里一酸。他招了招手,对一个侍卫低声说了两句。侍卫走过去,不一会儿,领着三个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才四五岁、脏兮兮却眼神晶亮的孩子走了过来。孩子们紧张极了,缩着肩膀,手指绞着破衣角,不敢抬头。 “别怕,”楚骁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们齐平,声音放得格外柔和,“饿了吧?” 最大的孩子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又迅速低下头,极小幅度地点了点。 楚骁笑了,对负责分饭的火头兵说:“拿几个碗来,给他们先盛点,多放点肉。” 热腾腾的饭菜递到孩子们手里,他们犹豫了一下,看看楚骁鼓励的眼神,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烫,用手抓着就往嘴里塞,吃得狼吞虎咽。 楚骁站起身,对旁边的绿萝说:“绿萝姑娘,我记得你们带了点心?能不能先借我一点?” 绿萝看向柳映雪。柳映雪一直默默看着,此时微微点头:“世子但用无妨。” 绿萝取来那盒精致的芙蓉酥。楚骁接过,打开,蹲下递给孩子们:“慢慢吃,还有这个点心,尝尝。”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么精巧漂亮的点心?眼睛都直了,却不敢拿。楚骁直接每人手里塞了两块。最小的孩子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了,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嗯嗯”声。 就在这时,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妇惊慌失措地从村里跑出来,显然是孩子的父母。他们看到孩子居然在军爷堆里吃东西,吓得魂飞魄散,冲到近前就要跪下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我们这就带回去打死!”男人声音发颤,女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侍卫下意识要拦,楚骁摆手制止。他快步上前,在两人膝盖沾地前将他们扶住:“大哥,大嫂,快别这样!孩子没犯错,是我们看孩子可爱,请他们吃点东西。天这么冷,让孩子吃点热的,算什么冲撞?”他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怪罪。 夫妇俩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位虽然年轻却气度不凡、笑容温和的贵人,又看看自家孩子手里捧着的饭碗和点心,简直像在做梦。 楚骁转身对孙猛道:“孙副将,看看锅里还有多少肉和饭。匀一些出来,分给村里的乡亲们吧,尤其是老人和孩子。天冷,让大家也吃点热乎的。” 孙猛这次有些迟疑了,低声道:“世子,咱们的粮食是按行程算好的,这一分……后面几天万一补给不上,弟兄们就得啃干粮了。而且,这荒村野地的,也没处补充去。” 楚骁几乎没有犹豫,断然道:“那就后面几天我们吃干粮!匀出来,分!”他看了看那些在寒风中瑟瑟的村民,“我们年轻力壮,扛得住几天干粮。他们不容易。” 孙猛看着世子坚定的眼神,不再多言,抱拳道:“是!末将领命!” 立刻安排人去分派食物。 柳映雪站在稍远的地方,披着厚厚的披风,却觉得心头的震撼比身体的寒冷更甚。她看着他蹲下身与脏兮兮的孩子平视说话,看着他扶起惶恐的农人,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命令分出军粮,哪怕自己后续可能要啃干粮……每一个细节,都与她认知中那个骄奢淫逸、目中无人的世子重叠不上。 火光跳跃,映着楚骁忙碌指挥分粮的侧影。他脸上没有施舍者的高傲,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弱者境遇的关切和行动。 柳映雪轻轻地、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这个楚骁……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第20章 深夜 夜深了,寒气凝成了霜,覆在帐篷和枯草上,一片银白。村子里早已没有半点灯火,死寂一片,只有营地里几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偶尔爆出一点噼啪的轻响,映着守夜士兵模糊的身影。 柳映雪主仆最终住进了村长家最好的一间房——其实也不过是稍微整齐些、墙缝用泥补过的土屋,一张硬板床,一张跛腿的桌子,仅此而已。被褥虽然浆洗过,却依然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湿霉味和陌生的皂角气。 绿萝已经累得眼皮打架,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蜷在临时打的地铺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柳映雪却毫无睡意。 身下的床板硌得慌,陌生的气味萦绕鼻尖,屋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换岗时压低的交谈声,都让她无法安枕。但这些都不是她失眠的主因。 那个人的身影,他白天说的话,做的事,尤其是那番惊世骇俗又莫名令人心悸的“水舟之论”,反复在她脑海中翻腾。他训斥部属时的严厉,扶起村民时的温和,分粮时的果断,还有望向那些孩子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类似痛惜的神色……这一切都交织成一个巨大的谜团,重重压在她心头。 那个曾经令人作呕的纠缠者,和眼前这个隐忍克制的领导者,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意识才模糊地沉下去。却又睡得不踏实,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楚骁从前令人厌烦的嘴脸,一会儿又是他蹲在火边专注切菜的侧影,最后定格在他平静说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柳映雪猛地惊醒,心口犹自发闷。窗外,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离破晓似乎还有段时间。屋里寒气更重,绿萝裹紧了被子,睡得正沉。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轻轻起身,披上那件厚实的披风,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营地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沉睡。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很快,就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大石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楚骁背对着她,面向着村外无边无际的、尚在沉睡的荒原,一动不动地坐着,两个值夜的侍卫如同融入了阴影,若非刻意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柳映雪脚步顿了顿。放在以前,她绝不会主动靠近楚骁,哪怕只是几步之遥。但此刻,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她轻轻走了过去。越走近,越能看清他挺直的背脊和微微仰起的侧脸轮廓,似乎在看极远的星空,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脚步声惊动了他。楚骁转过头,看到是她,有些意外,随即站起身,动作间有细微的僵硬,显然坐了不短的时间。“柳姑娘?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屋里太冷,还是……环境太差,实在睡不着?”他语气里带着关切。 柳映雪摇了摇头,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世子千金之躯,尚且席地幕天,彻夜守候在外。映雪能有一瓦遮头,已是幸事,岂敢再有挑剔。” 楚骁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的痕迹:“那不一样。你是姑娘家,身子娇贵。我好歹……被我爹拿着棍子逼着,也练过几年拳脚,皮糙肉厚些,扛得住。” 他的话自然随意,却让柳映雪心中那根弦又拨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她的发梢。终于,她抬起头,直视着楚骁的眼睛,那双在凌晨微光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世子,映雪有个问题,思来想去,还是想当面问您。”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请您务必……实话实说。” 楚骁看着她认真的神情,也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好,你问。” “这次退婚,”柳映雪一字一句地问,“您是真心实意的吗?没有任何其他……算计或勉强?” 楚骁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再次确认,怔了一下,才肯定地回答:“是,真心的。” “为什么?”柳映雪追问,这是她心底最大的结,“当初是您……是世子您,几乎是用尽手段,才促成了这桩婚约。为何如今,又要亲手将它推掉?” 她没有用“威逼利诱”这样的词,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楚骁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深沉的黑暗,半晌没有说话。就在柳映雪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飘忽的语气说:“你相信吗……有时候,一个人身体里,或许会住着……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柳映雪心头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楚骁回过神,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开个玩笑。”他转而问道,“柳姑娘,你小时候,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者,最开心的记忆是什么?” 这突然的问题让柳映雪有些措手不及。她沉吟片刻,目光投向依稀的星空,声音柔和了些:“最开心……大概是六七岁时,偷溜进父亲的书房,不是读《女诫》,而是翻看那些山川地理志、游记杂谈。透过文字,仿佛能看见大漠孤烟,江南烟雨,海外奇国……那时便想,若能如男儿般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该多好。”她笑了笑,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可惜,很快就得学女红,习礼仪,背那些规训女子的文章。最开心的,反倒是偷偷在绣帕上,绣一只不合规矩的、想要飞出笼子的小鸟。” 楚骁静静听着,眼神柔和:“很美的画面。那只小鸟,后来飞出去了吗?” 柳映雪摇头:“绣了一半,被母亲发现,拆了。她说,柳家的女儿,心思该放在更‘妥当’的地方。” 她顿了顿,反问,“世子呢?您……小时候定然与映雪不同吧?想必是众星捧月,无忧无虑?” 楚骁没接话,继续问道:“柳姑娘,你的理想,或者说,你希望未来的夫君,是个怎样的人?” 柳映雪被他问得一滞,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即便不能二者得兼,总该有一项所长,胸怀家国,立身持正。” “说得好。”楚骁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可惜,这两样,我似乎都算不上。我大概就是你,以及很多人眼里,那种靠着父辈荫蔽、生来就拥有一切,却只会挥霍享乐的……纨绔二代。” 他指了指身后隐约可见的、破败的村庄轮廓,声音低沉下去:“你看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可能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明天能有口饱饭,冬天能有件厚衣。而我呢?我生下来就拥有了他们几辈子都不敢想的东西,可以为所欲为。你说,这世道,公平吗?” 柳映雪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说出这样一番近乎自我剖白的话。 “所以,”楚骁看着她,眼神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澈,“我不想耽误你。我只是出生好点,在我看来,我根本比不上那些自己劳作的村民,我离开家族一无是处,可能会冻死街头,你是应该匹配真正英才的女子,而不是像我这样一个……人。” 柳映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坦荡的、甚至带着些许寂寥的真诚。许久,她轻声说:“世子说笑了,那几首诗词可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她顿了顿,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的问题:“是……映雪不够好,不足以让世子觉得携手余生?”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不像她平日的风格。 楚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柳姑娘说笑了。你是大乾朝公认的四大美人之一,才貌双全,天下男子,谁不向往?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这一切的美好,或许本就不该与我这样的人有太多交集。” “世子的意思是,人不应安于命定,而应自己去争取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包括……地位,权力,乃至……人?” 柳映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一丝异样。 楚骁似乎有些恍惚,揉了揉眉心:“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概是这夜风吹糊涂了。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一个好人,不该被无谓的事情拖累。” 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柔和了些:“傍晚时,我看到绿萝悄悄给村东头那家没了男人的婆孙塞了半包点心,你还把自己随身带的盘缠,分给了那几个孩子最多的家。你心善。我只是不希望……心善的人,反而没有好报。” 柳映雪脸微微一热,没想到这些细微举动竟被他留意到了。“与世子散粮安民的胸怀相比,映雪这点小动作,实在不值一提。” “不是这么比的。”楚骁摇头,“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我没有睥睨天下、救济万民的雄心,也管不了这世上所有受苦的人。我能做的,就是走这一路,把眼前能看到的、能帮一把的,尽量帮一把。让他们这个冬天,或许能好过一点点。仅此而已。天下……比他们苦的人,太多太多了。” 他的话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却又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坚持。 柳映雪听着,心中的波澜越发汹涌。她从小锦衣玉食,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家理国的大道理,却从未有人如此具体、如此真切地将“仁心”落在这些她平时甚至不会多看一眼的“草民”身上,还说得如此平淡,如此理所当然。 “映雪自幼长于深闺,所见不过方寸之地。今日听世子一席话,方知何为‘见众生’。”她低声道,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望着东方天际,风依旧冷,但他们谈天说地,从生活小事,聊到家国情怀,直到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真正刺破黑暗,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不知不觉,他们竟已在这里聊了一个时辰。 连柳映雪都不敢相信,她竟能和世子聊了这么久。 第21章 再次启程 天刚蒙蒙亮,薄霜还覆在枯草和帐篷顶上,营地就已经活了过来。拆帐篷的、喂马的、收拾锅灶的,没人高声说话,只有短促的指令和器物碰撞的闷响。寒冷让动作都有些僵硬,但秩序井然。 孙猛检查完队伍,走到正在给马紧肚带的楚骁身边,低声道:“世子,都收拾妥了,随时可以走。” 楚骁点了点头,将最后一道皮带扣好,拍了拍马脖子。他抬眼望向那个寂静的村落,炊烟尚未升起,土黄色的房屋在晨雾里像一片沉默的剪影。“走吧,别耽搁太久,让乡亲们不安。”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开拔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影影绰绰地聚起了人。老村长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十个村民,有男有女,还有几个被大人牵着的孩子。他们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有些时候,揣着手,踩着脚抵御寒气,目光齐刷刷地望着这边。 看到楚骁望过来,老村长像是得了信号,连忙领着人往前挪了几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停在了几丈外。村民们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布袋就是篮子,用粗布或干草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都紧紧抱在怀里。 楚骁见状,示意队伍暂停,自己走了过去。柳映雪也下了马车,站在稍后些的地方看着。 “贵人……恩人!”老村长一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激动。他佝偻着身子,想要跪下,被楚骁抢先一步托住了胳膊。 “老人家,这是做什么?天气冷,让大家赶紧回屋吧。”楚骁温声道。 “回……回恩人话,”老村长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水光,“昨晚上,大家……大家都吃了肉,喝了热汤,娃娃们还得了那么金贵的点心……恩人还给了房钱,给了银子……我们这穷山沟,几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军爷,这样的贵人……” 他身后一个黑瘦的汉子,看起来像是他的儿子,也鼓足勇气开口,声音粗嘎:“俺们没啥能报答的,心里过意不去……家里就这点东西,新挖的土豆,窖里存的几个萝卜,还有晒的干菜……您别嫌弃,路上带着。”说着,他举起手里一个旧藤篮,上面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其他人也纷纷举起了手里的东西,眼神里满是忐忑和期盼,生怕被拒绝。那几个昨晚吃了点心的孩子,躲在大人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乌溜溜地看着楚骁,想靠近又不敢。 楚骁看着那些粗糙的手和简陋的容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蹲下身,视线与那几个孩子齐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昨晚的肉和点心,好吃吗?” 最大的孩子,那个叫狗娃的,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声说:“好吃……从来没吃过……” “你们叫什么名字?昨天忘了问了。”楚骁问。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狗娃先开口:“我叫狗娃。”接着是更小声的“我叫二丫”“我叫栓子”。 楚骁认真记下每个名字,然后对他们,也是对所有人说:“狗娃,二丫,栓子,还有各位乡亲,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但这真的不算什么,是我们该做的。你们不用放在心上,把日子过好,把娃娃拉扯大,比什么都强。” 老村长急了,以为楚骁不要,连忙道:“恩人!您一定得收下!东西是不好,可……可这是大家伙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您要是不收,我们这心里……”老人的眼眶红了。 楚骁看着那一张张质朴的、因激动和恳求而微微涨红的脸,明白了。这不只是回礼,这是他们在尽力维护自己那点微薄的尊严,是在表达最纯粹的感激。 他站起身,不再推辞,对身后的孙猛点了点头:“孙副将,把乡亲们的心意收下吧。” 孙猛愣了一下,立刻应道:“是!”他招呼两个士兵过来,小心地从村民们手中接过那些沉甸甸的布袋和篮子。揭开盖布,里面果然是沾着泥土的新鲜土豆,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还有捆扎整齐的野菜干。东西普通至极,却仿佛还带着地窖的凉气和泥土的腥气,实实在在,沉甸甸的。 村民们见他们肯收,脸上顿时绽开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亮,驱散了早起的寒意和脸上的愁苦。 “谢谢!谢谢恩人!”老村长又要带头磕头,被楚骁死死扶住。 “快别这样。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叨扰大家了。”楚骁拍了拍老人粗糙的手背,“回吧,外头冷。”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车轮滚滚,马蹄嘚嘚。楚骁翻身上马,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村民们还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没有散去,一直望着他们。晨光渐亮,清晰地照出他们身上破旧的衣衫和脸上深深浅浅的纹路。那几个孩子,狗娃、二丫、栓子,看着队伍要走远,忽然挣脱了大人的手,向前跑了几步,小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喊了出来: “恩人——再见——!” 童音清脆,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敞亮,穿透清冷的空气,传了过来。 楚骁勒住马,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 柳映雪坐在马车里,早已将帘子掀开。她看着那些久久不肯散去的身影,看着孩子们奔跑呼喊的样子,看着楚骁回身挥手的侧影,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昨夜交谈时那种复杂的感触,此刻仿佛被这简单的一幕彻底冲垮了堤防。她见过宫廷盛宴的谢恩,见过世家往来的厚礼,却从未见过如此笨拙、如此赤诚、如此不计代价的感激。几颗土豆,一把菜干,一声用尽全力的“再见”,比任何珍珠美玉、华美辞藻都更直击人心。 马车轻轻摇晃,绿萝在她身边小声说:“小姐,您怎么了?” 柳映雪这才察觉,一滴泪不知何时已滑落脸颊。她连忙用指尖拭去,放下车帘,却隔不断外面那幅画面在心中的烙印。 队伍渐行渐远,村口的人和树都成了模糊的小点。楚骁策马来到马车旁,见柳映雪已放下帘子,便隔着车厢道:“柳姑娘,刚才……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收那些东西?他们日子艰难。” 柳映雪平复了一下心绪,声音微哑,却清晰:“不。映雪明白。他们拿出了自己最好的,若我们执意不收,他们会觉得我们看不起这点心意,心里会更难受。世子是体恤他们的心。” 楚骁在马上轻轻吁了口气:“是啊。他们活得很简单,你对他们一分好,他们恨不能掏十分来还。这世上,最难得的,不就是这份简单和记得吗?” 他的声音随着马蹄声传来,有些飘忽,“我们对他好,百姓就感激。就这么简单。” 柳映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那些村民送行的样子,孩子们呼喊的样子。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清晨寒风中灼热的人情味,悄悄融开了一道口子。 她想起楚骁昨夜说的“水能载舟”,想起他描述的童年梦境和草蚂蚱,想起他此刻平静话语下的复杂心绪。 这个人,看似洒脱不羁,甚至一心求去,可他对这些最微末的“水”,却有着如此深沉的理解和近乎本能的呵护。 车子微微颠簸,朝着南谯郡的方向继续前行。身后的村庄彻底看不见了,但那声“再见”,却似乎还在空旷的原野上,随着风,轻轻地回响。 第22章 村民求救 队伍才离开那村庄约莫半个时辰,行进在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速度不快。深秋的寒风依旧刺骨,卷着沙尘,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马车里,绿萝忽然焦急地探出头,对骑马走在近旁的楚骁喊道:“世子!世子!我家小姐……小姐她好像不太舒服!脸色很白,摸着额头也有些发烫!” 楚骁心头一紧,立刻勒住马:“停车!”他快步走到马车旁,掀开帘子一角。只见柳映雪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车厢里,原本莹白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呼吸略显急促,眼睫低垂,没什么精神。 “柳姑娘?”楚骁低声唤道。 柳映雪勉强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声音微弱:“无妨……许是有些颠簸,吹了风……歇息片刻就好……”话虽如此,她却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军中有随行大夫,快请来看看!”楚骁回头命令道,眉头紧锁。他没想到柳映雪身子这般娇弱,昨夜的寒气和连日的颠簸,到底还是让她病倒了。 队伍暂时停下,在背风处简单安置。随军的老大夫很快被请来,进了马车诊脉,又细细问了绿萝几句,出来对楚骁禀报:“世子,柳姑娘这是素日体弱,加上旅途劳顿,昨夜又受了深重寒气,外邪内侵,引发了风热之症。倒不算急症,但需好生静养,不可再受风寒颠簸。若强行赶路,只怕病势加重。” 楚骁沉吟片刻,果断道:“那便在此休整半日。孙副将,安排人手扎营,多生火堆,取热水。务必让柳姑娘暖和些。” “是!”孙猛应下,立刻去安排。 楚骁又走到马车边,隔着帘子对里面说:“柳姑娘,你好生歇着,大夫说了,静养半日便好。我们在此扎营,不急赶路。绿萝,仔细照料着,有什么需要立刻说。” “多谢……世子费心。”柳映雪微弱的声音传来,带着歉疚,“拖累大家行程了……” “别这么说,身体要紧。”楚骁温声安抚道。 半日后。 突然,一阵急促、杂乱、伴随着剧烈喘息和哭嚎的动静,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军爷!军爷!!救命啊——!!!” 所有人霍然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个人影!那人衣衫褴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奔跑,身上、脸上似乎都有深色的污迹,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是什么,但那凄厉绝望的呼喊已经撕破了寒冷的空气。 警戒的士兵立刻持械上前,将来人拦住。那人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地哭喊:“杀人了!杀人了!军爷救命!那些天杀的……见人就砍,呜呜……” 楚骁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孙猛和几名侍卫紧随其后。待到近前,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跪在地上的,正是昨夜那村庄里的一个年轻后生,楚骁依稀记得他跟在老村长的儿子身后。此刻,这后生脸上满是黑灰和泪痕混合的污迹,额头磕破了皮,渗着血,左臂的袖子被撕裂,露出一道狰狞的血口子,还在汩汩冒血。他浑身发抖,不知是恐惧、疲惫还是失血。 “别慌!说清楚!哪里杀人了?是不是你们村?什么人?有多少?”楚骁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问道,自己的心跳却已经如擂鼓。 “就、就是俺们村!你们刚走……不一会儿……忽然就来了一群骑马的畜生!凶得很!见人就砍……村长、栓子他爹……好多人都……”后生说着,猛地抓住楚骁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他们人好多,到处冲……求求军爷,回去救救吧!娃娃们……狗娃、二丫他们还在村里啊!!” 他嚎啕大哭起来。 孙猛脸色剧变,“难道是……南边草原溜过来的蛮族探马?可这里是楚州腹地了啊!” 楚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深秋的风更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狗娃、二丫、栓子……老村长那满是皱纹的脸、递上土豆时颤抖的手、孩子们喊着“再见”时晶亮的眼睛……那些鲜活质朴的面孔,此刻可能正被屠刀和烈火吞噬! “他们有多少人?看清楚了吗?”楚骁的声音紧绷得像快要断裂的弓弦。 后生眼神涣散,努力回想,恐惧让他无法准确判断:“到处……到处都是……马在跑,人在叫……起码、我不知道……俺没看清,俺爹推了俺一把让俺快跑……” 孙猛倒吸一口凉气,“若是精锐蛮骑,咱们这新兵……”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哪个郡的辖地?最近的驻军在哪里?”楚骁猛地转头问孙猛,眼神锐利如刀。 孙猛快速答道:“回世子,此地已属南谯郡边缘,但离郡城尚远。最近的驻军哨卡在东北五十里的黑石隘,守军有千一千人,赶来也需要时间!” “来不及了!”楚骁霍然起身,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他仿佛能听到远处的惨叫,看到冲天的火光。“等郡城或隘口的兵马赶到,村子早就没了!” “世子!您的安危要紧!”孙猛急忙拦住他面前,“让末将带二百……不,带一百弟兄火速回援!您和剩下的人保护柳姑娘在此等候,或前往安全处!这是我楚州腹地,他们人数绝不会太多” 王宇沉声道:“世子,无论如何,您万不可亲身犯险。” “不行!”楚骁断然拒绝,他眼前晃动的全是村民送行时的面孔,“我必须去!他们昨天还给我们送土豆,今天就可能因我们离开而遭难!我若躲在这里,算什么?!” 他想起自己对柳映雪说的“力所能及,照顾好眼前人”,如今“眼前人”正在遭难,他怎能退缩?甚至……那深藏的、关于“死亡”的隐秘念头,在此刻被强烈的愤怒和责任感激起的冲动所淹没——就算要死,也得先救了村民们再说! “世子!三思啊!”孙猛和王宇同时单膝跪地劝阻。周围的士兵们也面露焦急。 就在这时,马车帘子被猛地掀开,柳映雪不知何时挣扎着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都是虚汗,却死死盯着这边。她也听到了那后生的哭喊,明白了发生何事。 “世子……”她声音虚弱却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匪人凶悍,您……您身份贵重,切莫冲动涉险……” 话虽如此,她看着楚骁那双燃着火焰、决绝无比的眼睛,心却直往下沉。她了解他此刻的心情,因为她的心也同样被那可能发生的惨剧揪紧了。那些村民,那些孩子…… 楚骁回头看了柳映雪一眼,那一眼复杂无比,有关切,有歉意,更有不容动摇的决心。他没有回答她,而是对孙猛和王宇,也是对全体士兵吼道: “听着!这是我的命令!孙猛,你立刻派两名最快的手下,骑最好的马,分别赶往黑石隘和南谯郡城求援,说明情况,让他们火速派兵!” “王宇!你带侍卫和二百名新兵营兄弟留守此地,保护柳姑娘!搭建防御,务必确保安全!若有敌踪靠近,以保护柳姑娘撤离为第一要务!” “其余人,跟我走!” “世子!您不能去!让末将去吧!”孙猛急得眼睛都红了。 楚骁一把夺过身旁亲兵手中的马缰,翻身上马,动作快得惊人。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坚毅的面孔,最后落在柳映雪写满担忧的脸上,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是楚州世子!楚州的百姓正在被屠戮,我若不去,愧对这身血脉,愧对楚州万千黎民!也愧对他们昨日送行时喊的那声‘再见’!” “执行命令!”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着来路,朝着那可能已陷入血火地狱的村庄,疾驰而去!身影决绝,义无反顾。 “世子!”孙猛狠狠一跺脚,知道再劝无用,狂吼道,“第一队、第二队,跟我上马!保护世子!快!!!”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近三百骑跟着楚骁和孙猛,卷起滚滚烟尘,狂奔而去,大地都在震颤。 留在原地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在王宇的指挥下布置防线,将柳映雪的马车护在核心。气氛紧绷如弦。 马车里,柳映雪无力地靠在车壁上,方才楚骁那决绝的一眼、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尤其是他毫不犹豫策马冲向险地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 “ 难道……这才是真实的你吗?”柳映雪失神地望着烟尘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千万……千万要平安啊……” 而此刻,楚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呼啸的风声中咆哮:快!再快一点! 第23章 人间炼狱 系统觉醒 浓烟遮蔽了天光,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作呕:新鲜的血腥、皮肉焦糊、混杂在一起。哭声、惨叫声、狂笑声、牲畜的哀鸣、火焰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扭曲成一股绝望的声浪,随着寒风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村内,景象触目惊心。 老槐树下,几具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叠在一起,鲜血浸透了树根下的泥土。一个白发老翁被长矛钉在了树干上,眼睛圆睁,望着灰暗的天空。旁边,狗娃、二丫、栓子仰面倒在血泊里,胸口是一个碗大的血洞,手里还紧紧攥着楚骁送的点心——可能是昨天舍不得吃完,藏到现在的。 村子里更是人间炼狱。 场中央,几个蛮兵围着一个衣衫被撕开大半的年轻妇人,发出粗野的哄笑。妇人满脸泪痕和淤青,徒劳地挣扎哭喊着:“放开我!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一个蛮兵揪着她的头发,另一个正粗暴地撕扯她仅剩的衣物。 “按住她!这南人女子,皮肤就是嫩!” 一个满脸横肉的蛮兵用生硬的官话叫道,唾沫横飞。 不远处,一个蛮兵似乎觉得杀人比女人更有趣。他踢了踢脚边一具村民的尸体,嫌恶地吐了口唾沫,然后目光扫过惊恐的人群,随手抓住一个吓得瘫软在地的老妪的头发,将她拖了出来。 “老东西,跑不动了吧?”蛮兵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手中滴血的弯刀比划着,“你说,从哪儿下刀,你会叫得更好听?” 周围几个同伴跟着起哄。 “求求你……放过我娘……” 一个被踩在地上的年轻后生目眦欲裂,嘶声哀求。 “吵!” 看管他的蛮兵一脚狠狠跺在他的后背上,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后生惨叫一声,口中溢出血沫,再也发不出声音。 “不要!不要动我娘!” 一个被蛮兵踩在脚下的半大少年,看着自己母亲被拖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挣脱开来,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抓着母亲的蛮兵,“我跟你们拼了!” “小崽子找死!” 旁边的蛮兵反应极快,手中一根包铁的木棒狠狠抡起,砸在少年的太阳穴上。 “砰!” 沉闷的响声。 少年的冲势戛然而止,晃了晃,软软栽倒,眼睛还睁着,望着母亲的方向,却迅速失去了神采。 “儿啊——!!!” 被拖着的妇人目睹这一幕,发出了一声泣血般的哀嚎,彻底崩溃,疯了一样用头去撞抓她的蛮兵。 “妈的!” 那蛮兵被撞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抽出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妇人的腹部! 惨叫声戛然而止。妇人低下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柄,又抬头看了看儿子倒下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缓缓瘫倒。 “晦气!” 蛮兵拔出刀,在妇人衣服上擦了擦。 “哈哈,巴克,你这手法不行啊,看我的!” 另一个蛮兵为了在头领面前表现,抓过一个吓得已经失禁、不停翻白眼的老头,将他按在磨盘上,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厚重砍刀,脸上是残忍兴奋的笑容,“头儿,看我给他来个‘大开膛’!” 刀疤脸饶有兴致地点点头,仿佛在看一场戏。 砍刀带着风声落下!鲜血流了一地。 “呜——!!!” 低沉、雄浑、充满愤怒与杀意的牛角号声,如同平地惊雷,陡然从村口方向炸响!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哭喊和狂笑! 紧接着,是滚雷般迅速逼近、震得地面发颤的铁蹄轰鸣! 一个在外围游弋的蛮兵:“骑兵!好多骑兵!冲着我们来了——!!” 刀疤脸脸上的醉意和残忍瞬间消失,霍然站起,一把抓起倚在磨盘边的长刀。所有蛮兵都愣住了,停下手中的暴行,惊疑不定地望向村口。 烟尘滚滚,蹄声如雷! 一面陌生的旗帜率先闯入视线,在硝烟与血腥的风中猎猎狂舞! 旗帜之下,一道雪亮的身影,仿佛裹挟着来自地狱的复仇之火,一马当先,以决死冲锋的恐怖速度,撕裂烟尘,直扑这片血腥的打谷场!其身后,是如钢铁怒涛般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 “敌袭——!列阵!上马!” 刀疤脸下达命令。 楚骁眼睛往旁边扫。树杈上挂着条小孩的腿,晃啊晃的。墙根下,三个女人叠在一起,衣服都被扒光了,下身血肉模糊,其中一个眼睛还睁着,空空洞洞地看着天。 火堆边楚骁看清了,那是个婴儿,被烤焦了。 胃里猛地翻上来,他弯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操……”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那股恶心变成了别的东西。从脚底板窜上来,经过肚子,炸在脑子里。滚烫的,要把天灵盖掀开。 “杀——!!!!” 这一声是吼出来的,嗓子当场就劈了,带着血沫子。 他抡起枪骑着马就往前冲,最近的蛮兵刚转身,楚骁的枪已经到了。不是刺,是砸。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噗!” 枪尖嵌进肩膀里,卡在骨头上。蛮兵嚎叫,手里的弯刀反手捅过来。楚骁不躲,用左手抓住他手腕,右手抽枪——抽不出来,卡死了。他抬腿,狠狠踹在了蛮兵头上。 蛮兵眼珠子凸出来,弯刀掉了。 “嗤啦——”拔枪出来 连皮带肉扯出来一大块。血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 “世子!”孙猛的声音在右边。他已经带人冲进来了,正和七八个蛮兵混战成一团。“保护世子!围过来!” 楚骁抹了把脸,血糊住眼睛,看什么都红蒙蒙的。他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虽然另一个世界自己当过兵,但是这个身体还是不匹配,太弱了。 左边传来惨叫。是新兵营的人。一个年轻士兵被蛮兵用套马索勒住脖子,拖倒在地。另一个蛮兵跳下马,手里的短斧高高举起。 “铁柱!!”旁边有人嘶喊。 斧头落下。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 叫铁柱的士兵脑袋歪成奇怪的角度,手脚抽搐两下,不动了。 杀他的蛮兵弯腰,开始割耳朵。 楚骁看着铁柱的尸体,那张憨厚的脸昨天还冲他笑,说家里老娘做了鞋,托人捎来了。 “看哪儿呢!” 脑后风声。 楚骁本能低头,一把弯刀擦着头皮过去,削掉一缕头发。他也被打在了马下。 楚骁转身挥枪,蛮兵架住,一脚揣在了他肚子上。 楚骁闷哼一声,倒退好几步,差点摔倒。肚子里翻江倒海。长枪已经脱手。 差距太大了。虽然这个身体跟着父亲学过几天枪法,但是没有实战运用,这些蛮兵是吃这碗饭的,杀人像割草。新兵营的小子们虽然勇,但不会杀人。自己的身体已经累的快动不了了。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周围已经倒下好几个。 一个士兵被逼到墙角,手里的弓断了,拿半截木棍乱挥。一个蛮兵戏耍似的,一刀一刀在他身上划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脸白得像纸,动作越来越慢。 “小心……”楚骁想过去。 “世子别动!”孙猛一刀劈翻面前的蛮兵,冲过来挡在他身前,“跟着我!别散开!” 话音未落,右侧三个蛮兵同时扑来。 孙猛挥刀迎上,刀光翻飞,勉强挡住。但他只有一个人。 一个蛮兵绕到侧面,短矛直刺楚骁肋下。 太快了。 楚骁看见矛尖在眼前放大,感叹,“要回去了吗,自己还没有为村民报仇呢。” 就在这时—— “世子小心!!!!” 一个人从旁边猛扑过来,用身体撞开楚骁。 “噗嗤!” 短矛刺入肉体的闷响。 楚骁摔倒在地,扭头。 是李二狗。那个总被笑话名字、训练最刻苦的小子。短矛从他左胸刺入,后背透出半截矛尖。血顺着矛杆往下淌,滴滴答答。 二狗身体晃了晃,没倒。他双手死死抓住矛杆,不让蛮兵抽回去。眼睛盯着楚骁,嘴唇哆嗦。 “世……子……” 蛮兵怒吼,猛地转动矛杆。 二狗整个身体跟着一拧,嘴里涌出血沫。但他手没松,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血。 “杂种……”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突然往前一扑,抱住蛮兵,张嘴咬在他脖子上。 蛮兵惨叫,松手去掰他的头。 楚骁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刀,冲过去,一刀砍在蛮兵脖子上。 刀不够快,砍到一半卡住了。蛮兵还没死,反手一拳砸在楚骁脸上。鼻血瞬间流下。 “咯吱……咯吱……” 刀锯过骨头的声音。 蛮兵眼睛凸出来,手脚乱蹬,渐渐没了动静。 楚骁松开刀,去看二狗。 二狗还抱着蛮兵的尸体,嘴还咬在脖子上。楚骁轻轻扳开他的手,他软软倒下来,胸口那个洞汩汩往外冒血泡。 “二狗……二狗!”楚骁拍他的脸。 二狗眼珠动了动,看向楚骁,嘴角居然扯了一下,像是笑。然后眼神就散了。 楚骁跪在那里,抱着二狗渐渐变冷的身体,手在抖。 又一个。 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保护他,死了。 他抬头。 周围全是厮杀。孙猛带着亲兵在苦战,但人越来越少。新兵营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赵铁柱没头了。张小山被乱刀砍死。王大壮被开膛破肚…… 三百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而那些蛮兵,还有六七十个,越杀越凶。 完了。 楚骁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全完了。不仅救不了村民,连自己带出来的人,都要死在这儿。 他算什么世子?他带他们出来,说要好好走,平平安安回去。现在呢?回去的尸体都凑不齐。 废物。 彻头彻尾的废物。 但就在这时,那股刚才快要熄灭的火,突然又烧起来了。烧得更旺,更疯,从心底最深处窜上来,烧得眼睛发烫。 不。 不能这么完。 就算要死,老子也得拖你们这群杂种陪葬! 一个都别想活!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狂吼: 【系统!新手大礼包!现在!立刻!马上!老子要杀人!】 没有声音回应。 但下一秒—— “轰!!!”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不是声音,是感觉。一股滚烫的、野蛮的、完全不属于他的力量,从骨头缝里、从骨髓深处猛地挤出来!瞬间冲遍全身! 肌肉在跳动,血液在沸腾,心脏像擂鼓一样撞着胸口。 同时,无数画面、感觉、记忆碎片涌进来—— 赵云,赵子龙的武力。 怎么握枪最稳。 怎么发力最狠。 怎么在乱军中找生路。 怎么一击毙命。 千锤百炼,仿佛练了千万遍。 时间好像慢了。 周围厮杀的声音还在,但变得遥远。而眼前的一切,却异常清晰:蛮兵挥刀的角度,马蹄扬起的尘土,部下脸上绝望的表情…… 楚骁慢慢放下二狗,站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落在三米外地上的一杆长枪上。 他走过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弯腰,捡枪。 枪一入手,感觉就对了。轻,顺手,好像本来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左边五步,一个蛮兵刚砍翻一个新兵,正举刀要补。 楚骁动了。 没有思考,身体自己反应。左脚前踏,腰身扭转,右臂送出—— 枪出如龙。 “嗤!” 极轻微的一声。 枪尖从蛮兵左肋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刺入,精准地避开肋骨,刺穿肺叶,从后背透出。 蛮兵动作顿住,低头看了看胸口冒出的枪尖,又抬头看楚骁,眼神茫然。然后一口血喷出来,软软倒下。 整个动作,不到一秒钟。 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旁边两个蛮兵愣住了。 楚骁抽枪,带出一溜血珠。他手腕一抖,枪身震颤,嗡鸣。 然后他看向那两个蛮兵。 眼神对上的瞬间,两个蛮兵同时后退半步。 那是杀人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冰冷的、专业的、看死人的眼神。 “杀了他!”一个蛮兵吼着,挥刀冲上来。 另一个从侧面夹击。 楚骁没动。等刀到面前,才微微侧身,刀锋擦着胸前衣服过去。同时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快得只剩残影—— “噗!” 点中第一个蛮兵喉结。 蛮兵捂喉后退,眼球凸出,嗬嗬说不出话。 侧面第二个蛮兵刀已砍到。 楚骁看都不看,枪尾向后一撞,正撞在蛮兵手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 蛮兵惨叫,刀脱手。 楚骁转身,枪尖顺势一抹。 喉咙切开,血喷如泉。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整个过程,三秒。 周围突然安静了。 厮杀的双方都停下手,看向这边。 孙猛砍翻面前的蛮兵,转过头,张着嘴,忘了合上。 他看见了什么? 世子……那个刚才还需要人保护、刀都握不稳的世子,现在持枪而立,脚下躺着三具蛮兵尸体。枪尖还在滴血。 而且那持枪的姿势……孙猛是懂行的。那脚步,那身形,那握枪的手法——稳如磐石,无懈可击。没有数十年苦功,摆不出那个架势。 可世子昨天还连马都骑不好。 楚骁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他动了。 这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他的步伐很怪,不是直来直去,而是带着某种韵律,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手中长枪更是诡异——不是简单的刺扫,而是在空中抖出一片绚烂的枪花,枪尖颤动,嗡嗡作响,仿佛有十几把枪同时攻击。 百鸟朝凤枪——起手式。 他冲向下一个战团。那里四个蛮兵正在围攻两个新兵。 枪影闪过。 “叮叮叮叮!”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四个蛮兵手里的兵器全被点开,虎口发麻。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枪尖又到了。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 每人喉咙上一个血洞。 四个蛮兵瞪着眼,捂着脖子,缓缓跪倒,倒地。 两个得救的新兵瘫坐在地,呆呆地看着楚骁,像看鬼神。 楚骁没停,转身扑向另一边。 那里一个使双锤的蛮兵头目正大发神威,一锤砸碎了一个新兵的脑袋,正要砸第二个。 “找死!”蛮兵头目见楚骁冲来,怒吼一声,双锤抡圆了砸下。 这一锤势大力沉,带起风声。 楚骁不躲不闪,双手握枪,迎着锤头硬撼上去。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 蛮兵头目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锤柄传来,虎口崩裂,双锤脱手飞出,砸倒后面两个蛮兵。 他双手血肉模糊,颤抖着,惊恐地看着楚骁:“你……你力气……” 话没说完。 枪尖刺入咽喉,从后颈穿出。 楚骁抽枪,血溅三步。 整个战场,死寂一片。 蛮兵们开始怕了。他们不怕死,但怕这种死法——毫无还手之力,像宰鸡一样。 “先杀他!一起上!”一个头目嘶声吼道。 七八个最悍勇的蛮兵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刀、斧、矛、锤,各种兵器同时攻向楚骁全身要害。 这是必杀之局。 孙猛心提到嗓子眼:“世子小心!” 楚骁眼神冰冷,手中长枪速度暴涨。 这一次,枪法又变了。 不再是灵动的百鸟朝凤,而是变得沉重、霸道、惨烈。每一枪都带着千军万马冲锋的气势! “横扫千军!” 枪杆如铁棍般横扫,荡开三把刀。 “回马枪!” 身体半转,枪尖从腋下毒刺而出,捅穿一个蛮兵心口。 “崩!” 枪身猛震,震飞一把劈来的斧头。 “点!” 枪尖连点,快如闪电,瞬间在三个蛮兵喉间各点出一个血洞。 “破!” 一枪刺出,穿透盾牌,刺入后面蛮兵的眉心。 八个蛮兵,八个照面,全倒。 楚骁持枪而立,周围尸体倒了一圈。他浑身浴血,但持枪的手稳如磐石。 剩下还能动的蛮兵,不到三十个。他们开始后退,眼神惊恐。 那个刀疤脸头领脸色铁青。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 但他不能退。退了,回去也是死。 “我来!”刀疤脸提起一柄厚背长刀,大步走来。 这是蛮军中有名的悍将,刀下亡魂无数。 他走到楚骁三丈外,停步,双手握刀,刀尖指地。 两人对视。 空气凝固。 下一刻,刀疤脸动了。没有花哨,一刀直劈,简单,迅猛,带着劈山裂石的气势。 楚骁横枪格挡。 “锵!!!” 火星炸开。 刀疤脸手腕剧震,心中骇然:好大的力气! 他不信邪,刀势一变,横扫,斜撩,下劈……一刀快过一刀,刀刀拼命。 楚骁沉着应对。手中长枪或挡或挑,将攻势一一化解。他的枪法此刻已臻化境,守时滴水不漏,攻时雷霆万钧。 两人交手十余招,刀光枪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突然,楚骁找到一个空隙。刀疤脸一刀劈空,回势稍慢。 就是现在。 枪出如龙。 “嗤——” 枪尖刺中刀疤脸持刀的手臂,深可见骨。 “啊!”刀疤脸惨叫,长刀脱手。 楚骁枪杆顺势横扫,重重砸在他胸口。 “噗——”刀疤脸吐血倒飞,摔出两丈远。 楚骁一步跟上,枪尖抵住他咽喉。 “让你的人停手。” 刀疤脸躺在地上,胸口凹陷,嘴里冒血沫。他瞪着楚骁,眼神怨毒:“草原的狼……不投降……” “那就死。” 枪尖刺入。 刀疤脸身体一僵,死了。 楚骁抽枪,转身看向剩下的蛮兵。 首领一死,蛮兵彻底崩溃,发一声喊,四散逃窜。 “追!一个都别放跑!”孙猛嘶声吼道。 残存的士兵红着眼睛追上去,将逃跑的蛮兵一个个砍倒。 战斗结束了。 楚骁站在原地,持枪的手微微颤抖。那股借来的力量开始消退,剧烈的疲惫和酸痛涌上来。鼻子断了,满脸是血;肋骨可能也断了两根,呼吸都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环顾四周。 打谷场上,尸山血海。 蛮兵的尸体,村民的尸体,还有……他带来的士兵的尸体。 赵铁柱没头的尸体。 李二狗胸口插着矛的尸体。 张小山被乱刀砍烂的尸体。 王大壮肠子流了一地的尸体…… 一个接一个,昨天还在说笑的活人,现在都成了冰冷的肉块。 活着的人开始哭。先是压抑的啜泣,然后有人放声嚎啕。为死去的战友,为惨死的村民,也为自己捡回一条命。 哭声连成一片。 楚骁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本该死的。趁乱,很容易。回到原来的世界,解脱。 但现在,他看着那些哭泣的士兵,看着被自己救下的人,心里却没有任何后悔。 就算回不去了。 就算要永远留在这个乱世,面对更多的血腥和死亡。 至少,今天,他救下了这些人。 至少,他为他们报了仇。 孙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包扎着,还在渗血。他看了看楚骁,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世子……清点完了。我们……还剩八十七人。能动的,六十三个。” 三百人出来,现在只剩八十七。 楚骁沉默了很久。 “收拾我们兄弟的尸体。”他说,“还有村民的。” “是。” 孙猛转身,开始指挥还能动的人。 楚骁慢慢走到李二狗的尸体旁,蹲下。 二狗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楚骁伸手,轻轻合上。 “对不住。”他低声说,“但谢谢你救我一命。” 第24章 苍狼公主 浓烟未散,血腥气直冲鼻腔。打谷场宛如人间炼狱,残肢断臂与焦土混杂,幸存的士兵们麻木地搬运着同袍的尸体,压抑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是这里唯一的声响。 楚骁呆呆的坐着,手中那杆沾满血污的长枪斜倚在身旁。他脸上和身上满是血污,鼻梁明显有些歪,左肋下阵阵闷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这片惨景,两百多个朝夕相处的新兵营兄弟,如今成了地上冰冷的尸体。复仇的短暂快意早已被更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取代。这不是他想要的“死亡”,这是毫无价值的牺牲,而他还活着,背负着这一切。 “世子。”孙猛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同样嘶哑。他身上同样满身是血“弟兄们在蛮族马车里,发现了一个被绑着的女人。已经带过来了。” 楚骁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孙猛示意的方向。 两名士兵押着一个女子走来。那女子衣衫凌乱,原本精致的发髻完全散开,几缕发丝被汗水和灰尘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上还残留着布条勒过的红痕,手腕处有明显的淤青。 然而,当楚骁看清那张即使狼狈不堪也难掩绝色的脸庞时,瞳孔骤然一缩。 是她? 那女子被人带到楚骁面前几步远,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当她的目光与楚骁那双布满血丝、冰冷而疲惫的眼睛对上时,整个人猛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惊愕地瞪大了美眸,脱口而出:“是……是你?!” 楚骁扯了扯破裂的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但声音却异常低沉平静:“清漪姑娘……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见。” 这女子,赫然是当初在楚州城拜访过他的花魁——清漪!一个自称苍狼部族长义女的清漪 清漪显然也认出了楚骁,脸上的震惊转为极度的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多谢……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楚骁的目光重新锁定在清漪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狼狈的外表,直刺本质。“清漪姑娘,”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解释一下吧,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远离楚州的荒村?又怎么会跟这些屠村掳掠的蛮族扯上关系,还被他们绑在马车里?” 清漪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她抬起头,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显得楚楚可怜,声音带着哽咽:“世子明鉴……清漪……自从上次见过世子后,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被金帐部落的人盯上。他们……他们袭击了村子,也抓住了我,想用我来要挟我的父亲……”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直爽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 但楚骁听完,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冷笑。他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肋下剧痛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那挺拔的身姿和周身未散的杀气,却让清漪感到一阵心悸。 “金帐部人?”楚骁重复着,摇了摇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清漪,“清漪姑娘,你是觉得我楚骁是个只知风花雪月的草包,还是觉得我手下这两百多条兄弟的命,贱到可以随便用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糊弄过去?”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近清漪,不顾孙猛担忧的眼神,一字一句,声音冷得掉渣:“你看看这周围!我们三百人,是新兵不假,但也是从楚州新兵营三千人中精选而出,陪我走这一趟的!或许比不得边军老卒,但也绝非土鸡瓦狗!”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些正在被收敛的尸体,手臂因激动和伤痛而微微颤抖:“他们死了两百多人!两百多个活生生的人!而对面只有一百来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楚:“还有最后跟我交手的那个刀疤脸!他的身手……” 楚骁回想起那悍猛绝伦、招招夺命的刀法,若非赵云之力附体,他早已身首异处。“能在我手下走过十几个回合,这样的人,在金帐部落,恐怕也是顶尖的勇士吧?为了一个‘义女,金帐部落会派出这样的精锐小队,深入楚州腹地来抓你?甚至不惜屠灭整个村子,来掩盖行踪? 楚骁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清漪瞬间苍白的脸和闪烁不定的眼眸:“清漪姑娘,事到如今,你还要用这套说辞来搪塞我吗?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我……”清漪张了张嘴,在楚骁的目光逼视下,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周围士兵沉默而带着敌意的注视中,她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肩膀垮塌下去,那份伪装出的柔弱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的倔强和认命般的坦然。 她抬起头,尽管脸上还有污迹泪痕,但眼神却清澈坚定起来,不再躲闪:“不错,我骗了你,我并非什么义女。我的真名,是阿茹娜。我的父亲,是苍狼部的族长,巴特尔。我,是苍狼部的公主。” 孙猛和周围士兵闻言,瞬间握紧了兵器,气氛骤然紧张。草原大部落的公主,这个身份太过敏感! 阿茹娜无视了周围的敌意,只是看着楚骁,继续道:“潜入楚州,是为见你。也为采买东西,但我没想到行踪泄露,更没想到金帐部落会派出‘疤面狼’赫赤这样的高手来绑架我……我部落的勇士为了我都战死了,他们抓我就是为了要挟我的父亲。” 她说到“赫赤”这个名字时,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余悸,显然深知其可怕。但随即,她像是突然抓住了楚骁话语中的关键,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楚骁,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急切地追问道: “等等……世子,你刚才说……你……是你和他交手?!是赫赤?‘疤面狼’赫赤?!难道是你杀了他?”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甚至有些变调,眼神在楚骁沾满血污、伤痕累累的身上和他平静的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找出什么破绽。 “这怎么可能?!”阿茹娜脱口而出,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和公主的仪态,“赫赤是金帐部落有名的勇士,是‘血狼卫’的副统领之一!他在草原上成名十几年,死在他手里的各部勇士不知凡几,就连我父亲提起他,都说是个难缠的对手!他的刀快得像风,力气大得能生裂虎豹!” 她越说越激动,目光紧紧锁住楚骁:“我只知道世子才华惊人,作诗一绝……” “可你怎么可能杀得了赫赤?!还是在乱军之中,正面交锋?!” 她的质疑如此直接,如此充满冲击力,甚至带着一种“这绝对不可能”的笃定。这不仅仅是怀疑楚骁的实力,更是对她所知的“情报”和眼前残酷现实之间巨大反差的巨大困惑。 楚骁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他没有解释自己如何突然“战神附体”。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肋下草草包扎、仍在渗血的伤口,又指了指脸上那道被刀锋擦过留下的血痕。 “他的刀,确实很快,力气也很大。” 他顿了顿,看向阿茹娜那双充满惊疑的美眸,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历经生死搏杀后的漠然和一丝淡淡的嘲讽: “清漪姑娘,或者说,阿茹娜公主。人是会变的,传言也未必都是真的。至于我怎么杀的他……” 他掂了掂手中那杆血迹斑斑的长枪,枪尖还带着凝固的暗红,“或许是他命该绝于此地,或许是我运气好。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死了,而我还站在这里,问你话。” 阿茹娜被楚骁这番平静却蕴含着血腥事实的话语震住了。她顺着楚骁指的方向,看到了赫赤那具残缺的尸体,也看到了楚骁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证明:那场对决真实发生了,而且惨烈无比。 眼前的楚骁,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气息虚弱,但持枪而立,眼神沉寂如深潭,与她在楚州城中见过的、听说的那个轻浮浪荡的世子判若两人!那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伐之气和此刻疲惫下的平静,绝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她终于缓缓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接受事实的复杂情绪:“……是阿茹娜失言了。世子神勇,能阵斩赫赤,此事若传回草原,必会引起震动。“ 果然……楚州城的传言都是假的,难道是这位世子,一直就在伪装? 楚骁:“孙副将,给她准备一匹马,再拿些干粮和水。” “世子?!”孙猛这次是真的急了,“她可是苍狼部公主!这……” 阿茹娜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楚骁。 楚骁看向阿茹娜,眼神复杂,但最终归于一种带着倦意的清明:“我不管你是公主还是花魁,但是今天,你没有亲手杀害我的任何一个兄弟,也没有伤害任何一个村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挟持妇孺,威胁他人,这种事,我楚骁不屑做,镇南王府也不屑做。恩怨分明,该找谁报仇,我清楚。” “你走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阿茹娜,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峭,“趁着我还没改变主意,趁着天还没黑透,立刻离开楚州,回你的草原去。今日我放你一次,是念在你并未直接作恶。但下次若再在战场上相遇……” 他声音转冷,“你我便是敌人,我不会再留情。” 阿茹娜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楚骁的背影。 没有审问,没有扣押,没有将她作为重要筹码或战利品,甚至……还给她马和干粮,让她走?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有脱离险境的如释重负,有对这份意外的“仁慈”的震动,更有一种对这个复杂男人的、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好奇与探究。 她忽然上前两步,对着楚骁的背影,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庄重的草原礼节,声音清晰而郑重:“草原的女儿,恩怨分明。阿茹娜·巴特尔,今日欠世子您一条性命。此恩,日后必偿!”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锐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犹豫刹那,她还是压低声音,快速说道:“金帐部落这次损失了赫赤和他带领的狼卫,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首领呼延灼野心勃勃,残暴好战……原本他们就准备在近期进攻楚州,抢夺粮食物质,请世子务必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孙猛让人牵来的马匹,翻身上马的动作矫健流畅,全然不复花魁的柔弱。 她勒住马,最后看了一眼楚骁那未曾回头的背影,又扫过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和那些沉默的士兵,一抖缰绳,骏马长嘶,向着北方苍茫的草原方向,疾驰而去,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楚骁才缓缓转过身,望着北方天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孙猛走到他身边,忧心忡忡:“世子,放她走……后患无穷啊。而且她最后说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正在收敛遗体的士兵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传令,加快速度,打扫战场,妥善安葬我们的人和村民。派快马,分别向黑石隘驻军和南谯郡守通报今日详情,重点提及金帐部落异动和苍狼部公主之事,让他们加强戒备,并速报王府!” “是!”孙猛肃然领命。 楚骁再次望向南方,南谯郡的方向。 退婚之事未了,如今又平添了草原部落的巨大变数,边关烽火似乎一触即发。 这条路,果然步步荆棘,血染征程。而他肩上的担子,在不知不觉中,已沉重如山。 第25章 兄弟们,走好 夜幕彻底降临前,战场终于被粗略地清理出来。阵亡的楚州将士与无辜村民的遗体被分别安置在村口两侧,覆盖着能找到的干净麻布或草席。血腥味依旧浓烈,混合着焚烧杂物产生的焦烟,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楚骁拒绝了立刻休息,坚持要看着最后几具遗体被安置好。孙猛和几个受伤较轻的士兵陪在他身边,所有人都沉默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边传来,越来越近。负责警戒的士兵立刻紧张起来,但很快就有人喊道:“是柳姑娘!还有王统领他们!” 楚骁愕然抬头,只见一队人马冲破暮色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柳映雪和侍卫统领王宇。柳映雪原本苍白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更显憔悴,但眼神却充满焦急。王宇则一脸铁青,嘴唇紧抿。 柳映雪几乎是跌下马背,绿萝慌忙搀扶。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片被白布覆盖的惨烈景象,身体明显晃了一下,随即目光急迫地搜寻,最终定格在浑身是伤、拄枪而立的楚骁身上。 她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那个早上还温和与她说话、与她共看黎明的人,此刻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破碎而疲惫,仿佛随时会倒下。 王宇已率留下的侍卫快步上前,在楚骁面前数步外,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沉重。王宇低着头,声音嘶哑紧绷,带着无尽的自责和悔恨:“属下王宇(众人齐声:属下),护驾来迟!致使世子身陷险境,属下等……万死难辞其咎!”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骁看着他们,又看看被绿萝扶着、手足无措望着自己的柳映雪,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怪你们。是我下的令,让你们留守保护柳姑娘。你们……有什么错。” 柳映雪向前走了几步,想靠近,却又在浓烈的血腥味和惨状前止步。她看着楚骁脸上、身上那些狰狞的包扎,看着他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脊背,鼻尖一酸,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或关切的话,却发现喉咙哽住,最终只是急切地回头对绿萝道:“快!快去请大夫!再给世子看看伤!” “不用了。”楚骁摆摆手,“先紧着兄弟们。他们伤得重。” “世子!”柳映雪急了,声音带着哭腔,“你的伤……” “我没事。”楚骁打断她。 柳映雪声音发颤“消息送到南谯,郡兵集结赶来至少要到后日午后……我,我们实在放心不下。世子你……” 她想起他写的诗,想起他和士兵一起做饭的熟练,想起他那番“水能载舟”的震动,想起昨夜黎明前他坦诚又迷茫的话语,更想起那些送土豆的质朴村民……她无法想象,如果他真的出事……“世子的安危,重于一切。” 楚骁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真切的担忧和后怕。他没有再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心意。 这时,孙猛走过来,沉声禀报:“世子,都……都安置妥了。阵亡将士,两百一十七人。村民……五十四具能找到的遗体。其他的……” 他喉结滚动,说不下去了。 楚骁沉默地点点头,拄着枪,一步步走向中央。那里已经架起了巨大的柴堆,阵亡将士和村民的遗体被小心地放置其上。若不及时处理,极易引发瘟疫。 还活着的八十七名士兵,包括那些轻伤员,全都默默地站了起来,围拢过来。柳映雪、王宇和护卫们也静静肃立。那个唯一幸存、手臂受伤的年轻村民后生,也被搀扶着站在一旁,哭的撕心裂肺。 楚骁走到柴堆前,看着那一具具被覆盖的年轻身躯,那些昨天还鲜活的面孔,铁柱、二狗、小山……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悲痛和沉重的责任。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幸存者。火光跳跃,映着他苍白而坚毅的脸。 “对不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压抑的颤抖,“是我楚骁,带你们出来的。”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那些脸上有悲伤,有疲惫,也有未散的恨意和茫然。 “我说过,要平平安安把你们带回去。” 他停顿了很久,才能继续说下去,“我没做到。我没能把他们都带回去。”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楚骁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幸存的后生,语气沉痛:“对你们村子,我也要说声,对不住。我们来得……还是太晚了。没能救下大家。” 那后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手臂伤口崩裂,朝着楚骁和将士们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嚎啕大哭:“恩人!别这么说!没有你们,俺也死了!俺们村……好歹还有俺能替大家收尸,还能……还能亲眼看着恩人们替大家报了仇!俺……俺谢谢你们!给俺爹娘、给乡亲们……谢谢恩人们报仇!”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一个村庄最后血脉的悲痛与感激。 楚骁走上前,弯腰,用没受伤的手用力将他扶起,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郑重道:“这个仇,不只是你的,也是我们的。我们的乡亲,不会白死。” 他松开手,重新面向柴堆,面向所有人。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我知道,按规矩,该让他们入土为安。但情势所迫,若留遗体在此,恐生疫病,玷污了他们的英灵,也祸及周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今日,我们在此,送兄弟们,送乡亲们,最后一程!” “他们,”他指着将士的遗骸,“是我楚州的好儿郎!面对敌人精锐,他们没有退缩,没有逃跑!他们用血肉,挡住了敌人的刀,为我们的百姓,挣了一口气!他们的脊梁,就是楚州的天!我楚骁,以他们为荣!楚州,以他们为傲!” 他又指向村民的遗骸:“他们,是我楚州的百姓!质朴善良,勤勤恳恳!无缘无故,遭此大难!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我楚骁在此立誓:所有阵亡将士,一律按战功厚恤!家中父母,我王府奉养至终老!妻儿子女,我楚骁视若亲人,必不使他们受饥寒之苦!”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风过的呜咽。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低低的哭泣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又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悲声。孙猛这个铁打的汉子,别过头去,肩膀剧烈耸动。王宇和“潜蛟”们紧握刀柄,指甲掐进肉里,眼眶通红。柳映雪早已泪流满面,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楚骁也流泪了。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和药膏,滚落下来。他没有擦拭,任由其流淌。 他转过身,从孙猛手中接过一支燃烧的火把。火焰在他手中跳跃,映亮了他满是泪痕却坚毅无比的脸庞。 他面向柴堆,深深鞠躬。 “兄弟们,”他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对不住,没能带你们回家。但这里,乡亲们质朴,土地厚实,你们就在此,与他们一起,好好安息吧。” “你们放心走。答应你们的事,我楚骁,记在心里,刻在骨上。” “你们是英雄。楚州,会记住你们。” “兄弟们……一路走好。”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躬,然后,用尽力气,将手中的火把,掷向了那高高的柴堆。 火焰触到干柴和引火物,“轰”地一下窜起,迅速蔓延开来,将整个柴堆吞没。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每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庞。 那幸存的村民后生,在旁人的搀扶下,也颤抖着将一支火把投入火中。他看着在烈火中渐渐消失的亲人和乡亲,跪倒在地,放声痛哭,那哭声里,是彻骨的悲痛,也是最后的告别。 所有人都肃立着,望着那熊熊烈焰,仿佛要将这惨烈的一幕,将逝者的面容,将世子的誓言,都深深地刻进心里。 柳映雪走到楚骁身边,轻轻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楚骁没有接,只是望着火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那些经历了短兵相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八十七名士兵,他们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曾经的青涩、懵懂,甚至出发时的那点兴奋和好奇,早已被血腥和死亡洗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种刻骨的仇恨,这一战,夺走了他们大多数同伴的生命,也夺走了他们作为“新兵”的资格。活下来的,都是从地狱门口爬回来的“老兵”胚子,哪怕他们实际战斗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个多时辰。这种蜕变,无关训练,只关乎生死。 而跟随柳映雪赶来、负责留守护卫的的部分新兵,此刻的感受则更为复杂。他们没有亲身参与那场惨烈的搏杀,但眼前的景象——遍地来不及彻底清洗的黑褐色血污、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火焰中隐隐传来的噼啪声、以及那些幸存战友身上狰狞的伤口和死寂的眼神——比任何训诫和描述都更直观、更残酷地展示了什么是战争。 即使是柳映雪和绿萝,这两个从未接触过战场的深闺女子,也在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柳映雪看着火焰,脑海里无法控制地浮现出那些村民送土豆时的笑脸,孩子们喊着“再见”的模样,与眼前这焚化一切的烈焰重叠。她终于真切地理解了楚骁之前所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背后,那沉甸甸的责任和可能付出的血腥代价。和平与安宁,并非理所当然,其下可能埋藏着如此恐怖的狰谋。她看向楚骁背影的目光,除了心疼,更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以前自己是那么讨厌他,此刻竟然会心疼。 绿萝则紧紧抓着小姐的胳膊,身体还在轻微颤抖,她从未想过,书本上轻描淡写的“战乱”、“边患”,真实面貌竟是如此骇人。那些传说中英武的军士,原来也会如此惨烈地死去。 寂静持续了很久,只有火焰燃烧的轰鸣和夜风的呜咽。 终于,火焰渐小,由炽白转为暗红,最后化作一堆散发着高温和焦味的灰烬与残骨。 楚骁缓缓吐出一口悠长而沉重的气息,仿佛将胸中积郁的悲怒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伤痕累累的幸存老兵,还是面色苍白的侍卫,亦或是眼神震撼的新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迎向他的注视。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和疯狂,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看清了?”楚骁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就是敌人。这就是战争。” 没有人回答,但每一双眼睛都给出了答案。 “两百一十七个兄弟,五十四位乡亲,用他们的命,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楚骁继续道,语速很慢,“这一课,很贵,很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们的鲜血不能白流。” “从今天起,没有什么新兵营了。”他看向那八十七名幸存者,“你们,都是见过血、杀过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楚州老兵!你们的每一道伤疤,都是勋章!你们替死去的兄弟多活的每一天,都要活出他们的份量!” 幸存士兵们胸膛起伏,眼中迸发出更加坚定的光芒。 楚骁又看向王宇和侍卫,以及那些留守的新兵:“记住今天看到的每一幕,记住这血腥味,记住兄弟们的脸。下次,当刀砍过来的时候,希望你们比今天的我们,准备得更充分,杀得更狠,活下来的更多!” 王宇重重抱拳,声音铿锵:“属下谨记!必不负世子期望!” 众护卫与新兵齐声低吼:“谨记!” 楚骁最后看向了那唯一的幸存村民后生,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郑重:“你也是。你的村子,你的亲人,都在这场火里。你活下来了,就要连同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把根留住。” 后生流着泪,用力点头。 “世子,我想跟着你,参军,我们村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想学本事,上阵杀敌” “好” “孙副将。”楚骁看向孙猛。 “末将在!” “带人仔细收集……骨殖。分开装好,做好标记。阵亡将士的,我们要带回去,让他们魂归故里。乡亲们的……妥善安葬于此地,立碑。”楚骁吩咐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是!” “王宇。” “属下在!” “加强警戒哨探,放出十里。所有人,包括柳姑娘那边,轮值休息,人不解甲,马不离鞍。天亮,我们继续赶路。”楚骁的指令清晰果断。 “得令!” 命令下达,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疲惫依旧,悲伤未褪,但一种迥异于之前的秩序和凝练,开始在残存的队伍中弥漫。行动更加迅速有效,眼神更加警惕专注,彼此之间的配合,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传递水囊或协助包扎的动作,都多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柳映雪看着这一切,心中明镜似的。这支队伍,经过这一夜血的洗礼和火的锤炼,已经彻底脱胎换骨。那些活下来的士兵,眼神里的东西,她只在父亲口中那些百战老卒身上听说过。而其他人,包括她自己,也都经历了精神上的一次猛烈淬火。 楚骁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逐渐熄灭的火焰余烬,和开始有序忙碌的部下们。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背负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他知道,经此一役,他亲手送走了两百多个年轻的生命,但也意外地,锤炼出了一支真正见过血、敢拼命、能死战的骨干。这代价,惨痛到让他每每思及都心肺绞痛,但这份淬炼出的力量,也将成为他未来在这乱世中,为数不多的、真实可靠的依仗之一。 夜还很长,风依旧寒冷。但火光映照过的眼睛,已经不再畏惧黑暗。 第26章 抵达郡城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动身了。 没人说话。拆帐篷的、喂马的、把装骨殖的坛子小心捆上驮马的,都沉默着干自己的活儿。动作比出发时慢,但稳,没人掉队,也没人抱怨。空气里的血腥味好像渗进了衣服里,怎么都散不掉。 楚骁动作有点僵,扯到伤口时眉头皱一下,但没出声。月白色的衣服早就看不出本色了,血、泥、烟灰混在一起,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孙猛想给他找件披风,他摆了摆手。 柳映雪主仆上了马车。绿萝眼圈还是红的,小声问要不要给世子送点水。柳映雪摇摇头,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她看到楚骁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塌着,那是累到极点的样子。她也看到那些活下来的兵,一个个闷头走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人的后背,或者地面,没人东张西望。偶尔有人咳嗽,声音压得低低的。 队伍开拔,沿着官道往南走。马蹄和脚步声在清晨的旷野里显得特别清晰,也特别空。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柳映雪看到楚骁在马上晃了一下。她心一紧,差点叫出声。但楚骁很快又坐稳了,只是伸手按了按肋下的位置,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她再也坐不住了。 “停车。”她对车夫说,然后拿起水囊和一块干净的布,下了车。 绿萝想跟,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柳映雪走到楚骁马旁,仰起头。楚骁勒住马,低头看她,眼里有血丝,也有疑惑。 “世子,”柳映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脸色很不好。喝口水,擦把脸吧。”她把水囊和布递过去。 楚骁没接,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她的脸,说:“不用。我不渴。你回车上去吧,风大。” “你嘴唇都裂了。”柳映雪坚持举着手,“不是渴,是失血多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现在不能倒。” 楚骁看着她。柳映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静地看着他,手稳稳地举着。晨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楚骁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过了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大口。水流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带来一丝凉意。他又拿起那块布,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布上立刻多了黑红道子。 “谢谢。”他把东西递还,声音依旧沙哑。 柳映雪接过来,没立刻走,反而问:“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大夫的药有没有用?” “还行。”楚骁简短地回答,目光看向前方,“死不了。” 晌午过后,南谯郡城的轮廓还远在天边。官道上尘土飞扬,楚骁的队伍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行,伤员和驮马的拖累让速度快不起来。 忽然,前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闷雷滚来。负责前哨的侍卫迅速回报:“世子!前方有大队人马迎面而来,打的是南谯郡兵旗号!人数约四五百,多是步卒,亦有部分骑兵!” 孙猛立刻示意队伍放缓,做出防御姿态。经历过血战的老兵们不用吩咐,已经自动护住了伤员和装载骨殖的驮马,眼神锐利地盯向前方。 楚骁勒住马,眯眼望去。很快,那支郡兵队伍到了近前。为首两人,一个穿着文官常服,面白微须,正是南谯郡守周文康,此刻他官帽都有些歪了,脸上全是汗和尘土。另一个全身披挂,脸色焦黑,是郡尉张诚。两人身后跟着几百号郡兵,跑得气喘吁吁,队形都有些散乱。 看到楚骁这支伤痕累累、煞气冲天的队伍,周文康和张诚脸色瞬间煞白。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冲到楚骁马前,扑通就跪下了。 “下官南谯郡守周文康(末将南谯郡尉张诚),参见世子殿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周文康的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在地上砰砰响。他是真怕了。镇南王世子要是在他辖境内出了事,他这郡守也就当到头了,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张诚也是满头大汗,急声道:“末将等接到世子快马传令,言道遭遇蛮族袭击,立刻点齐城中能快速机动的兵马前来接应!奈何……奈何郡中兵马虽有万余,但骑兵仅八百余,仓促间只能集结这五百步骑混合,已是极限!府中大夫、药物也已备好,随军带来!并已以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飞报王府!” 楚骁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万分的两人,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面带惊疑、气喘吁吁的郡兵,心中明了。这周文康或许有怕担责任、急于表现的心思,但能立刻带人出来,也算反应迅速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周大人,张郡尉,请起。你们有心了。贼人已被击退,伤亡……也已处理。” 周文康和张诚这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楚骁。这一看,更是心惊。眼前的世子,一身血污,多处包扎,脸色苍白,但坐在马上,腰背笔直,眼神沉静如水,哪有半分传闻中纨绔子弟的轻浮模样?更让他们心头剧震的是世子身后那些士兵——虽然人人带伤,衣甲残破,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和眼神里的冰冷,让他们这些常年戍守边郡的武官都感到心悸!这哪是寻常护卫?分明是一群刚从修罗场里杀出来的悍卒! “世子神勇!天佑楚州!”周文康连忙拍了一句,然后赶紧道,“世子伤势要紧!下官已命人在城中准备好清净馆驿和最好的大夫,请世子即刻入城疗伤休整!” “有劳。”楚骁颔首,“我部伤员需优先安置。阵亡将士骨骸,需暂存妥当之处。” “是是是!下官省得!已安排妥当!”周文康连声应下。 于是,两支队伍合为一处,郡兵在前开路护卫,楚骁的本部居中,朝着南谯郡城行去。郡兵们看着中间那些沉默行进、眼神凌厉的老兵,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收敛了声音,气氛肃穆。 离城门还有一里,便见城门口黑压压聚着一群人。除了守城兵丁,更有许多穿着体面的士绅百姓,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锦袍、年约五旬、面容儒雅中带着焦急的中年男子,正是柳映雪的父亲,柳文渊。他身旁站着柳夫人,亦是满脸忧色。柳家在南谯郡是望族,柳老爷寿辰在即,本就备受关注,如今听闻世子遇袭、女儿同行归来,怎能不急? 队伍渐近,柳文渊一眼就看到了被簇拥在中间、浑身浴血的楚骁,也看到了后面那辆熟悉的自家马车。他心头狂跳,连忙整理衣冠,带着家眷和城中几位有头脸的耆老,快步迎上前。 楚骁示意队伍停下。柳文渊已到近前,躬身长揖,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草民柳文渊,携家眷、乡老,恭迎世子殿下!惊闻殿下途中遇险,草民等五内俱焚!殿下金体可还安好?小女……”他抬眼,急切地望向后面的马车。 “柳老爷不必多礼。”楚骁在马上微微欠身,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声音平稳,“幸得将士用命,贼寇已退。令嫒安然无恙,受惊了。” 这时,柳映雪已在绿萝搀扶下下了马车,走到柳文渊面前,福身一礼:“父亲,母亲,女儿回来了。让二老担心了。” 柳文渊见女儿虽面色苍白,但完好无损,长长松了口气。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楚骁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眼前这位世子,尽管形容狼狈,伤痕累累,但那沉稳的气度、深邃的眼神,以及身后那些明显历经血战、对他恭敬中带着誓死效忠意味的精悍士卒……这哪里是他过去听闻中那个不学无术、纠缠女儿的纨绔子弟?! 柳文渊是见过世面的,他敏锐地感受到了楚骁身上那种迥异于传言的气质,以及这支残军散发出的、令人不敢轻视的铁血气息。他心中震撼莫名,态度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敬畏:“殿下为护小女及百姓,亲身犯险,血战退敌,功在桑梓,恩同再造!草民……感激涕零!请殿下速速入城疗伤!寒舍已略备薄酒粗茶,为殿下及众位将士压惊洗尘!” “柳老爷盛情,心领了。将士伤亡颇重,需先行安置。寿宴在即,府上想必繁忙,不必特意招呼我。”楚骁婉拒,语气客气但疏离,“待我安顿下来,再与柳老爷叙话。” 柳文渊连声称是,不敢勉强,连忙让开道路。 队伍再次启动,在郡兵开道和无数道或好奇、或敬畏、或震惊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进入南谯郡城。柳映雪没有立刻随父母回府,她对柳文渊低声说了句:“父亲,女儿稍后再回府细说。” 便依旧跟在了队伍后面。 柳文渊看着女儿望向楚骁马车方向那复杂的眼神,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不便多问,只得先按下。 入城后,周文康和张诚亲自将楚骁一行引至城东一处较为清净宽敞的馆驿,大夫早已等候多时。楚骁坚持让所有重伤员优先诊治,自己只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下血衣,便出来查看安置情况。 柳映雪一直默默跟着,直到楚骁忙完一段落,才走上前。她看着楚骁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轻声道:“世子一路劳顿,又添新伤,请务必好生歇息。寿宴之事……不急。” 楚骁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按照之前的“计划”,不是应该尽快了结退婚之事吗?怎么她反倒说不急了? “柳姑娘,”楚骁迟疑了一下,“关于你我婚约……” “世子!”柳映雪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此事……容后再议不迟。世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直视楚骁,“我……有些话,需先与家父家母言明。世子且安心休养,一切……待后日寿宴之后再说,可好?” 楚骁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审视,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坚持,似乎还有一丝……决断?他虽不明所以,但对方既然主动表示暂缓,且眼下确实身心俱疲,便点了点头:“也好。有劳柳姑娘费心。” 柳映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绿萝,向等候在不远处的柳府马车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楚骁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第一次对“退婚”这件事,产生了一丝不确定。这位柳家小姐,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而他自己,经过这一场血战,心态是否也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馆驿外,南谯郡的夕阳缓缓落下,将天际染成一片血色。城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关于世子血战蛮族、悍勇无双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在郡城内外传播开来。楚骁并不知道,他此番南下,退婚之事尚未提及,却已先在这南谯郡,投下了一颗震撼人心的石子。 楚骁刚查看完几个重伤员的安置情况,肋下的抽痛和连日的疲惫让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他扶住廊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阵眩晕。 “世子。”孙猛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担忧,“您还是回房歇着吧。这里有大夫,有王宇盯着。” 楚骁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就见郡守周文康和郡尉张诚两人脚步匆匆地从馆驿前院走来,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惶恐和小心。 “下官(末将)参见世子。”两人近前行礼。 “周大人,张郡尉,还有何事?”楚骁打起精神,语气平静。 周文康连忙道:“回禀世子,下官与张郡尉前来,一是看看世子还有何吩咐,二来……是将郡中目前的防务安排,向世子禀报,请世子示下。” 楚骁点点头,示意他们到旁边石凳上坐下说,自己则依旧靠着廊柱,节省体力。 张诚抱拳,声音沉稳了些,开始汇报:“禀世子,接到快马传讯后,末将已立刻传令全郡各营、各关卡哨所进入戒备。郡中现有驻军一万零三百余人,除必要留守城防、衙署、仓库及各处关隘的兵力外,其余均已按战时条例就位。骑兵八百七十骑,已分出三百骑作为游骑,向北、西北、东北三个方向放出五十里哨探,重点探查草原部族动向,其余骑兵在城内待命,随时可支援城外据点或出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楚骁的脸色,继续道:“步卒方面,城墙守御已增加两班轮值,夜间火把、警锣全部就位。城内街巷巡防亦已加强,尤其是馆驿周边及柳府……呃,及重要地段。粮秣、箭矢、滚木礌石等守城物资已做清点,并开始加紧补充。只是……”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色,“郡中军械,尤其是强弓硬弩、铁甲的数量,按编制尚有短缺,补充需时日,且需王府兵部调拨。” 周文康接过话头,补充道:“下官也已行文郡内各县,令其整顿乡勇,加强本地戒备,并严查往来陌生面孔,尤其是带有草原特征者。通往北境的几条主要商道,也已加派了税吏和巡丁,明为稽查,实为监控。只是……世子,若真如您所言,金帐部落有意大举进犯,仅凭南谯一郡之力,恐……恐难持久支撑。王府援军……” 他眼巴巴地看着楚骁。 楚骁默默听着,心中迅速盘算。南谯郡的反应不算慢,部署也算中规中矩。缺军械是边郡常态,一时急不来。至于援军…… “周大人,”楚骁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条理清晰,“你的急报,王府此刻应已收到。如何定夺,非我所能预知。但南谯乃北境门户之一,当务之急,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他看向张诚:“张郡尉,哨探要再放远些,胆子大一点。不要只盯着有没有大队人马,留意小股精锐渗透的痕迹,留意草原上的异常聚集、炊烟、牲口动向。那些蛮子,打仗未必都大张旗鼓。” 张诚精神一振:“末将明白!这就加派精干斥候!” “城墙守御,关键在人心和纪律。”楚骁继续道,“增加巡防是好事,但要防止士卒因长久无事而懈怠。军官需勤加巡察。另外,组织城中青壮,协助运输物资、修补城墙,既能增强防御,也能安定民心。” 周文康连连点头:“世子考虑周全,下官这就去安排!” “还有,”楚骁想起那场血战,眼神微冷,“我军新经恶战,斩其悍将。对方若是报复,手段可能更诡谲,不一定是正面强攻。城内治安、水源、粮仓、马厩等地,需格外留心,谨防奸细破坏。” 张诚肃然道:“世子提醒的是!末将立刻增派可靠人手,加强这些要害之地的守卫!” 楚骁点点头,感觉一阵更深的疲惫袭来,他强撑着道:“如此便好。具体军务,张郡尉是行家,你多费心。周大人统筹全局,安抚地方。有紧急情况,随时来报。” “是!下官(末将)定竭尽全力!”两人齐声应道,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这位世子虽然年轻,且身负重伤,但几句话就点到了防务的关键,思虑清晰,不容小觑。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布置的背影,楚骁才允许自己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长气。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世子,”孙猛上前一步,低声道,“该用药了,大夫嘱咐您必须卧床静养。” 这一次,楚骁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不能真的倒下。南谯郡的防务才刚刚开始安排,退婚的事悬而未决,蛮族的威胁……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 第27章 各方震惊 关于那支血战归来的队伍、关于世子阵斩蛮酋的惊人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飞速传播。细节被不断加工、夸大,世子楚骁的形象,从一个模糊的纨绔传说,迅速变得神秘而强悍。 郡守衙门和军营里,气氛依旧紧绷。张诚派出的斥候不断带回北边草原零星但频繁的异动消息。周文康一边忙着应付各方打探,一边加紧筹备城防,忙得焦头烂额。 馆驿内,楚骁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沉睡去。孙猛和王宇低声交换着情报,安排着警戒。 柳府,内院书房。 门窗紧闭,室内光线有些暗。柳文渊坐在主位,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敲击着。柳夫人坐在下首,眼圈微红,手里攥着帕子。柳映雪站在父母面前,已经换下了昨日的脏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清冷。 “……事情,就是这样。”柳映雪结束了叙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将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从遭遇袭击到血战结束,再到昨夜入城,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楚骁如何约束士兵、如何分粮、如何身先士卒、如何在绝境中爆发斩杀赫赤、如何在火光前立誓,以及他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柳文渊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女儿:“雪儿,你确定……斩杀赫赤的,真是世子本人?而非其麾下勇士所为?你可看清了?” “父亲,”柳映雪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当时女儿虽未亲眼所见。但两人单打独斗,世子经过十几回合最后一枪,刺穿了赫赤的咽喉。这是百名将士亲眼所见,做不得假。至于世子为何突然有此神勇……” 她顿了顿,眼中也闪过一丝困惑,但随即化为肯定,“女儿不知。女儿只知,若无世子与麾下将士拼死血战,南谯郡外百里,此刻恐已是一片死地,消息断绝。” 柳夫人忍不住抽泣起来,后怕地拉住女儿的手:“我的儿……你可吓死娘了!那些天杀的蛮子!” 柳文渊没有理会夫人的哭泣,他的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量。女儿的话,结合昨日在城门口亲眼所见——那位世子虽然狼狈,但气度沉凝,身后士卒煞气逼人,绝非乌合之众——这一切都在冲击着他过去对那位纨绔世子的认知。 “纨绔……”柳文渊喃喃自语,摇了摇头,“若这也是纨绔,那天下的英雄未免太多了些。” 他看向柳映雪,语气复杂,“雪儿,依你看,世子此番变化……是真是假?是否……别有图谋?” 他作为地方豪族家主,不得不从最现实、甚至最阴暗的角度去考虑。会不会是镇南王府故意让世子演这么一出,以收军心民心,或是另有政治算计? 柳映雪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楚骁生火做饭时的熟练,想起他说“水能载舟”时的认真,想起他面对村民和孩子时的温和,也想起他昨夜疲惫靠墙、独自忍痛的样子。这些细节,交织成一个复杂而真实的形象。 “父亲,”她缓缓开口,声音坚定,“女儿不知世子是否另有图谋。女儿只知,生死关头,作不得假。那些为保护他而战死的士兵,他们的血,作不得假。他对着将士和村民遗体立誓时,流的泪,作不得假。” 她微微抬高了下巴,“女儿与世子一路同行,所见所感,此人或许有诸多隐秘,但绝非心性凉薄、虚伪作态之徒。他对士卒体恤,对百姓仁念,遇险则勇,重诺如山。这些,是做给一个人看,还是做给所有人看,父亲自有明断。” 书房内寂静了片刻,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柳文渊眉头紧锁,仿佛在消化女儿话语中那惊心动魄的信息,更在咀嚼其中蕴含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矛盾。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思后的沉重,而非单纯的震惊:“诗词一绝早就传遍楚州,为父早有耳闻……力斩蛮酋……体恤士卒,仁念百姓……” 他每说一个词,语气就凝重一分,“雪儿,你可知道,前些日,世子做的诗词已在郡城文人间传遍了。人人都道世子深藏不露,文采斐然。”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女儿:“文才也就罢了,或许是昔日藏拙,或许是真开了窍。但这武艺……尤其是能阵斩‘疤面狼’赫赤这等高手的武艺,绝非一朝一夕可得!那是需要经年累月、千锤百炼,甚至生死搏杀才能磨砺出来的本事!” 柳映雪怔住,她之前被生死一线的经历和楚骁的剧变所震撼,尚未深入思考这其中的矛盾。此刻被父亲点破,心中猛地一跳。 柳文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和探究:“一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人,为何过去十几年,甘愿背负‘楚州第一纨绔’的骂名?为何要自污至此?将自己名声踩进泥里,让万人唾弃?”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人皆爱惜羽毛,尤其是世家子弟,名声重于性命。可这位世子,反其道而行之。若非此次生死关头,不得不暴露武力以保全众人,恐怕他这身惊世骇俗的本事,还会继续藏着掖着!” 这也是柳映雪一直想不通的。 是啊,为什么?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纨绔二代”,说自己不学无术,配不上她。可他一路上做的事,写的诗,展现的担当,甚至最后那石破天惊的武力……哪一样是纨绔做得出来的? 他看自己的眼神……从前是令人厌恶的黏腻贪婪,后来是清澈坦荡的保持距离,再后来是黎明前交谈时的复杂与坦诚,昨夜则是深沉的疲惫与决绝……唯独没有算计和利用。 一个能力绝顶的人,偏偏选择最不堪的方式活着,默默承受所有的骂名和轻视。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柳映雪的声音有些发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楚骁浑身是血却挺直脊背的样子,想起他谈及“水舟之论”时的认真,想起他火化遗体时无声流淌的泪水,想起他高烧中独自忍痛的沉默……“他到底……图谋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连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怀疑他的用心险恶,而是一种深深的、夹杂着震撼、困惑和……一丝莫名心疼的探究。 柳文渊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这正是为父想不通,也最为忌惮之处。世子所思所想,所图所谋,恐怕远超我等常人臆测。他甘愿藏拙自污这么多年,所谋者必然极大。如今骤然显露冰山一角,是因势所迫,还是……时机将至?” 他看着女儿微微苍白的脸和眼中复杂的情绪,语气放缓,却更显郑重:“雪儿,此事关系重大,已不仅仅是你一人的婚约之事。我柳家身处南谯,毗临边塞,世子的真正意图,可能与楚州,乃至整个南境的安危息息相关。在他真正意图明朗之前,我柳家必须慎之又慎。” 柳映雪默然。父亲的话将她从纯粹的个人观感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和家族责任面前。她想起楚骁最后提醒的“小心金帐部落报复”,想起那支沉默却令人心悸的残军。 “父亲,”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无论世子所谋为何,他救我性命、护境安民、厚待士卒是实。此刻强敌环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柳家此时都不可作壁上观,我认为我们应资助守军……” 柳文渊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坚持。他知道,这次经历,已经彻底改变了女儿对那位世子的看法,他不再多说,点了点头:“为父知道了。我会联系乡绅大族全力支持守军,并且传信你哥,尽可能购买粮草辎重,最近我派他外出经商,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覆巢之下,焉有安卵的道理我们都清楚,依我看,这个寿宴也别办了,现在不是时候。你也累了,且去休息吧。” 柳映雪行礼退出。走出书房,阳光明媚,她却感觉心头沉甸甸的,那个月白色浴血的身影和父亲关于“藏拙自污”、“所图甚大”的话语反复交织。 楚州城,镇南王府。 内院暖阁里熏着安神的香,却压不住人心惶惶。王妃苏晚晴攥着那封刚从南谯以最快渠道送回的传信,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嵌进纸里。信上的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直颤。 “遇袭……血战……阵斩赫赤……肋骨折断,……”她喃喃念着,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的骁儿……那些天杀的蛮子!”她猛地抓住身旁女儿楚清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清儿,你弟弟……他伤成那样,在那边缺医少药的……” 楚清一身简便劲装,是刚练完武就被急召过来的。她眉头拧得死紧,脸上惯有的爽利被巨大的震惊和担忧覆盖。她反握住母亲冰冷颤抖的手,沉声道:“娘,您先定定神。密信既说性命无碍,南谯郡守也安排了大夫,小弟……他一定没事的” 这话是安慰母亲,也是在说服自己。她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阵斩赫赤? 那个在金帐王庭都凶名昭著的“疤面狼”?被她从小“切磋”到大、十招之内必露败象、上次落水后更是气虚体弱、需要调养的弟弟楚骁? 这简直荒谬! “可他怎么就能杀了赫赤?”苏晚晴泪眼婆娑,心疼与极度的困惑交织,“骁儿的本事你我都清楚,你爹早年逼他打下的那点底子,强身健体尚可,哪够得上阵搏命?还是赫赤那样的悍匪!他……他哪来的本事?!” 一个母亲对儿子的认知是具体而细微的,楚骁过去有多少斤两,她太清楚了。 楚清的疑惑远比母亲更深、更锐利。她是真正上过战场、懂厮杀的人。赫赤的名头是实打实用血换来的。楚骁若真有斩杀赫赤的武力,那过去十几年在她手底下走不过十招算什么?演戏能演到连呼吸、发力、下意识的反应都毫无破绽,瞒过朝夕相处的至亲? 这绝非“藏拙”二字可以轻描淡写! “娘,”楚清的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侍卫王宇另有传信上还说,小弟战后整顿队伍、安置伤亡、与郡守交涉,条理清晰,处置得滴水不漏……这也不是他平日能做到的事。” 她想起弟弟出发前那番反常的、近乎交代后事般的言语,心头的疑云越发浓重,“还有他走前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倒像是……心里压着极重的事,或……预感到了什么。” 苏晚晴被点醒,哭声稍止,泪痕未干的脸上布满茫然与不安:“是啊……他那日话多得不寻常,连青、徐两州的局势都操心上了……清儿,你说骁儿这身本事,到底怎么来的?他瞒着我们,私下里吃了多少苦头?还是……遇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机缘?” 楚清:“小弟或许……只是长大了,懂事了,以前是心性未定,如今遭了变故,知道上进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苍白。什么样的“上进”能让人脱胎换骨至此? 暖阁陷入沉重的静默。担忧是真的,但那种熟悉的儿子骤然变得陌生而强悍所带来的冲击与困惑,同样真实而猛烈。 “不行!”苏晚晴猛地擦去眼泪,挣扎着要站起来,“我不能干坐着!清儿,快!以我的名义,不,就以王府的名义!把库房里最好的伤药——辽东的老山参、云南的宝效白药、宫廷赐下的续骨膏——全找出来!还有御寒的银狐皮子、细软棉毡,立刻装车!派最稳妥得力的人,用最快的马,送去南谯!我要知道骁儿到底怎么样了,一样都不能少!” “娘,您别急,我这就去办。”楚清扶住母亲,思绪飞转,“还有,这事必须立刻禀报父王!” “对对!快给你父王去信!”苏晚晴连声道,又抓住女儿的手,“他在外平叛,军务缠身,可骁儿这事……太大了!得让他拿主意!信里要说清楚,骁儿伤重但性命无虞,还有……斩杀赫赤的事。告诉你父王。” 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起来,一颗心为儿子悬着,又为远方的丈夫揪着。 楚清郑重点头:“我明白。我亲自写这封信,用最密的渠道,尽快送达父王军中。” “好!都听你的!”苏晚晴此刻心乱如麻,全靠女儿支撑,“清儿,家里就靠你了。你……你一定要想办法,让你弟弟平平安安回来!” 楚清用力回握母亲的手,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暖阁,背影挺拔决绝。 暖阁内,苏晚晴颓然坐回榻上,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手中密信已被捏得发皱。“骁儿……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她低声自问,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前厅议事堂,灯火通明,气氛凝重。收到紧急召见的几位留守大将和核心幕僚已然齐聚。楚清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装束,与强打精神、端坐主位的苏晚晴一同面对众人。 管家将密信要点再次清晰复述。话音方落,厅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和难以置信的低议。 “阵斩赫赤?世子殿下?” 头发花白的老将陈潼豁然起身,他是留守楚州的副将,资历极深,此刻满脸深刻的皱纹都因震惊而扭曲,“此话当真?赫赤那厮,末将当年在北境与之交过手,悍勇绝伦,绝非浪得虚名!世子他……何时有了这等惊世骇俗的身手?!” 另一位中年将领也忍不住开口,语气充满犹疑:“王妃,郡主,非是末将等不信,只是……世子殿下平日雅好文事,武艺一道……似乎并非其所长。此事……实在匪夷所思。” 一位清瘦幕僚捻须沉吟,眼中亦是惊疑不定:“更令人惊异者,世子临危不乱,战后安辑、交涉地方,井井有条,法度森然。此等心性手腕,绝非旦夕可成。难道世子殿下往日……”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这猜测太过惊人。 苏晚晴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他们的难以置信,何尝不是她心中的惊涛骇浪?但正因如此,她才更确信,儿子身上发生了某种超出理解范畴的巨变。 “够了!”楚清冷喝一声,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压下所有嘈杂,“密信由南谯郡与王宇双双确认,更有数十名亲历血战的新兵营士卒联名手印为凭!他们众口一词,亲眼目睹世子于乱军之中,独战赫赤,最终一枪毙敌!此事,千真万确,毋庸再议!” 她停顿,语气更加沉肃:“至于世子为何身怀绝技却深藏不露,本郡主与王妃同样困惑!但此刻,非是追究根底之时!世子重伤未愈,南谯郡兵力目前只有一万多,当务之急,是火速支援!确保世子安危,稳固南谯防线!” 陈潼老将军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军情紧迫,抱拳肃然道:“郡主所言极是!是末将等失态了。请王妃、郡主示下,该如何行事?”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平稳:“王爷远征在外,楚州根本重地,防务自不可松懈。然骁儿身处险境,危在旦夕,为人父母,岂能坐视?” 她看向楚清,又环视众人,“我与清儿商议,拟从留守新兵营中,急调全部两千五百人,携带足量军械、粮秣、药材,即日开赴南谯,一切行动,听凭骁儿和郡守节制!” “两千五百新兵?” 负责粮秣的官员下意识质疑,“王妃,王爷平版已从各郡和楚州城带走三万精锐。新兵营满员三千,世子已带走五百,若再抽走两千五百,则楚州城新兵营几乎为之一空,城防空虚……” 楚清断然截住他的话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父王带走了边军主力,然楚州城防尚有老营劲旅及各府亲卫,足可固守!新兵营虽未经战阵,但经数月严训,装备精良,令行禁止,远比南谯郡兵或临时征调的杂役可靠!他们本就是为护卫王府、镇守楚州而训,如今世子有难,正当效死!” 她目光灼灼,看向陈潼:“陈老将军,您经验最丰,威望素著,留守诸将无出您右。此番援军,可否请您亲自挂帅?不求您立即与蛮族大军野战,只需稳守南谯郡城,护卫世子周全,震慑四方宵小,静待父王回师或后续钧令!” 陈潼闻言,浑浊的老眼精光爆射,再无半分犹豫,单膝轰然跪地,甲胄铿锵:“末将领命!必保世子殿下万全,南谯郡城寸土不失!” 他是看着楚骁长大的老臣,尽管心中对世子的剧变惊疑万分,但护卫少主、捍卫疆土的责任早已刻入骨髓。 苏晚晴心下稍安,又细细叮嘱:“除军械粮草外,将方才备下的各类伤药、补品、御寒之物,悉数带上!骁儿他们苦战归来,必然匮乏!要快!” “另,”楚清补充,条理清晰,迅速传令楚州沿线各军寨、哨卡,即刻起提升警戒,多派斥候,严密监控草原动向,但有风吹草动,立即烽火狼烟传讯!” 一道道指令迅速形成,王府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尽管每个人心中仍揣着对世子翻天覆地变化的巨大谜团,但军情如火,责任如山,质疑被强行压下,只剩下雷厉风行的执行。 众人领命匆匆而去。楚清回到母亲身边,低声道:“娘,援兵已发,可暂解燃眉之急。但小弟身上谜团……待他归来,必须问个水落石出。父王那边……” 苏晚晴疲惫颔首,握着女儿的手:“你父王处,信要快马加鞭。至于骁儿……” 她眼中泪光未消,却泛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他变得这般厉害,娘本该欢喜……可这心里,为何如此惶惶不安?他到底……瞒了我们多少?又独自承受了多少?” 楚清默然。她亦有同感,甚至更甚。那个一直需要她庇护的弟弟,骤然变得如此强悍莫测,带来的不仅仅是震撼,还有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失落,以及一股强烈的、想要弄清真相的迫切。 第28章 赴宴 楚骁的伤在药力作用下日渐康复。馆驿的门槛这几天快被踏破了。郡里的官吏、乡绅,走马灯似的来,说是探病,眼睛却总往他脸上身上瞟,话里话外绕着“阵斩赫赤”、“文武双全”打转。礼盒堆了半间厢房。 这日上午,孙猛又拿着帖子进来,眉头皱着:“世子,东林郡守李文远,亲自到了,在门外候着。” 楚骁正靠在榻上看南谯的城防图,叹了口气:“请进来吧。” 躲是躲不掉的。 李文远约莫五十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标准的文官模样。他一见楚骁,便疾步上前,满脸关切地躬身行礼:“下官东林郡守李文远,拜见世子殿下!惊闻殿下遇袭负伤,下官寝食难安!今日特来探望,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望殿下好生将养!” 言辞恳切,礼数周到。 楚骁靠在铺了厚垫的椅中,微微欠身还礼:“李大人有心了,请坐。伤势无碍,劳烦挂念。” 两人客套寒暄几句,李文远脸上的忧色却越来越浓,几次欲言又止。楚骁看出他有事,便道:“李大人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探视楚某。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李文远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立刻起身,竟对着楚骁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和恳求:“殿下明鉴!下官……下官确有一事,厚颜恳请殿下相助!” 原来,李文远的独子李辰,一月前与友人往南境交界处的苍云山一带游猎,至今未归。数日前,有死里逃生的随从拼死带回消息,称他们遭遇了小股南蛮游骑,李辰被掳走了!掳人的,正是与金帐部落下属的一支部落。李文远得知后五内俱焚,他东林郡守军万余,岂能独立应对南蛮第一大部落。又怕轻举妄动激怒蛮人害了儿子性命,正一筹莫展之际,惊闻世子楚骁在南谯阵斩金帐悍将,威名赫赫。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这才不顾身份,亲自赶来求助。 “……那部落放出话来,索要巨额赎金和一批铁器盐茶,否则……否则便要杀了犬子。”李文远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下官就这么一个儿子,求殿下……若能得便,打听一二,或……或有机会,搭救犬子!下官……下官愿倾尽所有,报答殿下大恩!” 说着,竟要跪下。 楚骁示意孙猛连忙扶住。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这事棘手。他对那所谓的金账下属部落一无所知。 但看着李文远那张绝望中带着最后希望的脸,想到一个少年落入蛮族手中的下场,楚骁心中还是不免一叹。乱世之中,个人的悲剧在大势面前,往往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得刺心。 “李大人请起。”楚骁声音放缓,“此事楚某已知。如今南境局势诡谲,蛮族动向不明,亦需等候王府钧令。” 他看向李文远,“不过,我可答应李大人,会命人留意相关消息,若有机会,必不会袖手旁观。只是,切莫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反害了令郎性命。一切,需待时机,更需周密筹划。” 没有大包大揽,但给出了明确的承诺和务实的建议。李文远虽然未能立刻得到出兵救人的保证,但世子肯答应打听并伺机相助,已是意外之喜。他连连作揖,留下了孩子画像,感激涕零:“多谢殿下!多谢殿下!有殿下这句话,下官……下官便有了主心骨!一切但凭殿下安排,下官绝不敢妄动!” 送走千恩万谢的李文远,楚骁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有精神上的。他发现自己正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越来越多的人和事。从保护柳映雪,到为村民复仇,再到安抚地方官员,如今连邻郡郡守的私事也找上门来……他原本只想找个“合理”方式离开这个世界的计划,似乎正被现实越推越远。 “历史看客……”他心中泛起一丝苦笑。自己这个知晓些许“未来”片段的异世灵魂,本想冷眼旁观,悄然退场,如今却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舞台中央,甚至开始搅动风云。斩杀赫赤是迫不得已,但造成的震动和随之而来的关注与期待,却远超他的预料。 我还能回去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变得有些模糊和不确定。 “世子,”孙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柳家小姐和柳明峰公子来访。” 楚骁收敛心神:“请。” 柳明峰先进来,满面春风,锦衣玉冠,一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柳映雪跟在他身后半步,莲步轻移。 楚骁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柳映雪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月白素绒绣小朵寒梅的比甲,颜色清雅柔和,正衬她雪白的肤色。青丝绾了个流苏髻,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兰花簪并两粒米珠,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草民柳明峰,携小妹映雪,拜见世子殿下。” 柳明峰笑容可掬地行礼,声音洪亮,“看殿下这气色应该是好了,真是吉人天相!” 柳映雪跟着盈盈一福,声音清越婉转:“世子万安。” 她抬起头,目光在楚骁脸上快速掠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随即又礼貌地垂下。 “柳公子,柳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楚骁抬手示意。 柳明峰坐下,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殿下,眼下北境不宁,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南谯此次又遭此劫难,乡亲罹难。舍妹与几位郡中贤达商议,想借在今晚柳府内,办个小聚,号召大家捐些钱粮物资,一来慰劳将士,二来抚恤受害乡亲,三来也为城防略尽绵力。不知殿下觉得是否妥当?” 楚骁点头:“此乃善举,楚某赞成。” 柳明峰脸上笑容更盛:“殿下首肯,那就再好不过!只是……” “郡里各家,对殿下仰慕得紧,都想借这个机会,当面拜见殿下,聆听教诲。不知殿下今晚可否拨冗,莅临寒舍?不用大操大办,就几家相熟的长辈和年轻一辈,小酌几杯,也顺便把募捐的事议一议。” 楚骁本想推拒,他实在不喜应酬。但看到柳映雪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又想到募捐确是正事,便点了头:“也好。” 柳明峰大喜:“谢殿下赏光!” 他忽然又道“前些时日,家里几个不懂事的奴才在楚州城办事,犯了律法,更是冲撞了殿下。家父得知后,已重重责罚我,本该早早上门赔罪,又恐冒昧。今日趁此机会,明峰给殿下赔个不是!万望殿下海涵!” 说完,又是一个长揖。 楚骁摆摆手:“小事而已,柳公子不必挂怀。” 柳明峰如释重负,重新坐下,话匣子更开了:“殿下宽宏大量!说起来,这真是缘分。小妹能与殿下有婚约之谊,实是我柳家祖上积德。殿下您是不知道,如今您的诗词在咱们南谯读书人里头都传疯了!都说殿下是文曲星下凡!更别提阵斩赫赤的壮举,现在茶楼说书的都在讲呢!文武双全到这个份上,别说楚州,放眼天下能有几人?”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神在楚骁和柳映雪之间来回,“映雪她啊,平日眼高于顶,这回可真是……” “哥!” 柳映雪轻声打断,脸颊飞红,嗔怪地瞪了柳明峰一眼“世子面前,休要胡言乱语。” 她声音不大,却让柳明峰讪讪住口,只嘿嘿笑着。 楚骁听着,心里却是一咯噔。婚约?祖上积德? 柳明峰这口气,怎么好像这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只等良辰吉日了?他看向柳映雪,她正微微侧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袖口的一缕流苏。 楚骁心里疑云密布,自己本身就是来退婚的,柳家怎能不清楚?但柳明峰在场,他也不好直接问,只含糊道:“柳公子过誉了。” 又闲聊片刻,柳家兄妹便告辞。柳映雪临走前,抬眼飞快地看了楚骁一下,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福了一福,轻声细语:“世子重伤初愈,晚间宴席,还请勿要劳神,浅酌即可。” 说完,便跟在兄长身后离去,那藕荷色的裙摆拂过门槛,留下一缕极淡的馨香。 傍晚,柳府。 楚骁只带了孙猛和王宇及几名侍卫。马车刚到柳府门口,柳文渊已领着夫人、柳明峰、柳映雪,还有郡守周文康并三两位本郡最有头脸的乡绅迎了出来。灯笼火把照得一片通明。 “恭迎世子殿下!” 楚骁下车,今日换了身靛青色常服,身姿挺拔,自有一股清贵之气。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柳映雪身上略作停留。她换了身衣裳,是晚霞般的绯红色广袖留仙裙,臂间挽着轻纱,发间簪了支金丝嵌红宝的步摇,灯火下光华流转,映得她人比花娇,明艳不可方物。见他看来,她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得体的微笑,眸光水润。 “柳公,周大人,诸位,叨扰了。” 楚骁拱手。 众人连道不敢,簇拥着他入内。席间自是推楚骁坐了上首。 酒过一巡,柳文渊作为主人先举杯,无非是感谢世子搭救小女、护卫地方的场面话。周文康紧接着跟上,将楚骁的“文韬武略”又狠狠夸了一遍,尤其着重“阵斩赫赤”的勇武。 几位乡绅更是顺着话头便往下说。 “世子殿下真是龙凤之姿!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还未见过如殿下这般文武皆达化境的青年才俊!” “何止才俊!简直是天人下凡!那赫赤何等凶名,在殿下枪下竟走不过十合!此事必当载入史册!” “正是!依老夫看,殿下与柳小姐,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柳小姐乃我大乾朝有名的才女兼佳人,这‘四大美人’的名头岂是虚传?也只有殿下这等人物,方才配得上啊!” “没错没错!柳公好福气!世子殿下这般佳婿,真是万里挑一!他日二位喜结连理,必成我楚州一段佳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楚骁和柳映雪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更是将两人的婚约当作一桩即将成就、人人乐见的美事,反复提及,语气笃定。 柳文渊捻须微笑,不住颔首。心理想着,自己虽然是郡守,但是柳家有柳映雪,看来以后对柳家的态度,要更加小心了。柳夫人看着楚骁,眼神温和满意。柳明峰更是积极,不时插话,把楚骁又捧高几分。 楚骁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脸皮有些发烫,浑身不自在。他几次想开口,都被柳文渊或别人巧妙的祝酒词打断。他忍不住去看柳映雪。 她坐在母亲身边,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个小小的酒盅,指尖莹白。 周文康笑着举杯:“世子,柳小姐,下官借花献佛,提前恭祝二位了!” 柳映雪这次终于抬起头,眼波盈盈横了周文康一眼,“周大人……莫要取笑。” 楚骁心中那点疑惑变成了惊诧。柳映雪这态度。 为什么?柳映雪之前不是最讨厌自己吗?难道这几天相处,发现自己穿越者优点了? 楚骁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对周文康的敬酒举了举杯,含糊道:“周大人言重。” 他不能再让话题继续围着婚约转了。 待到又一轮酒罢,楚骁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厅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他。 “诸位厚爱,楚某愧不敢当。”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今日之聚为募捐义举。楚某借此一杯,谢过诸位襄助之心。”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道:“然,欢宴之余,我等亦不可或忘,南境烽烟未熄,蛮族野心昭昭。南谯乃楚州北门锁钥,安危系于在座各位,亦系于前线将士。楚某盼与诸位,同心同德,众志成城!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加固城防,抚恤伤亡,以备不虞!这杯,敬大家,也敬所有为国守边、为民流血的将士!” 他这番话,将话题从个人婚约的狭小空间,猛然拉到了家国安危的宏大格局。语气沉毅,目光坚定。 厅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附和。 “世子所言极是!” “正当如此!保家卫国,人人有责!” “我等必唯世子马首是瞻!” “愿随世子,共御外侮!” 柳文渊、周文康等人也纷纷正色举杯响应。宴席的气氛,终于从那种微妙的、聚焦于男女婚事的暧昧热闹,转向了更为庄重激昂的议题。 接下来,便是具体商议募捐细则,柳明峰作为发起人之一,详细说明。 楚骁耐着性子听完,又略坐了一盏茶功夫,便以伤后不宜久坐为由起身告辞。柳文渊等人自是挽留一番,见他去意已决,便亲自送出府门。 离开柳府,坐上马车,楚骁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扯了扯有些发紧的衣领。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他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些。 第29章 父王的礼物 演武场内,近日沙尘不息。 楚骁赤着上身,枪杆在他掌中已磨出一层薄茧。自那日村外一战,赵云之力仿佛在他血脉深处苏醒,却又隔着一层雾,需他日夜揣摩,方能触及真意。 此刻,他正反复刺出一式最基础的“探海”。枪尖破空,发出极轻微的“嘶”声,初听寻常,细辨之下,却能察觉那声音凝而不散,仿佛将力道悉数敛于一点。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绝学——“百鸟朝凤枪”的起手根基。童渊所创此枪法,讲究“凤鸣九霄,百鸟影从”,并非指招式繁复,而是其意至高,一枪既出,后招变化如百鸟随凤,自然而然,无穷无尽。 他这具身体原主的底子其实不算太差,只是被故意放纵和纨绔之名掩盖了,如今两相融合,进境一日千里。 “世子,您已经练了三个时辰了。”王宇在廊下轻声提醒,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敬畏。这几日,世子拒了所有宴请。 他沉浸其中,汗水顺着紧绷的脊背滑落,对府外一切邀约置若罔闻。力量的增长固然可喜,但如何使之如臂使指,融入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与楚家枪法的底子,才是关键。每一次收枪,他都闭目回味肌肉的颤动与内息的流转。 青徐边境,叛军主力已呈溃散之势。 中军大帐内,气氛轻松。青州太守抚须笑道:“王爷家传枪法,果然神威凛凛,昨日阵前挑飞敌酋,三军振奋!”徐州太守亦接口,目光投向一旁静立的银甲青年:“小王爷亦是勇冠三军,那手回马箭,射得贼首魂飞魄散。” 楚风微微欠身,神色平静无波:“两位大人过誉,分内之事。”他气质冷峻,与镇南王楚雄的豪迈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敢小觑。 楚雄大手一挥,声如洪钟:“些许流民裹挟的乌合之众,仗着地势纠缠了些时日,算不得硬仗,不值一提。”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卫统领手托一截细小竹管,单膝跪地,声音紧绷:“王爷,王府金翎急讯!” 帐内温度骤降。两位太守交换一个眼神,立刻识趣起身:“王爷既有家事,我等先行告退。” 楚雄“嗯”了一声,待二人离去,才接过竹管,指尖微一用力,取出卷得极细的密笺。展开只看数行,他虎目骤然圆睁,持信的手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楚风心头一凛。金翎鹰是楚家耗费巨资、三代之力才驯养成功的异种,非关家族存亡或至亲安危绝不动用。上一次启用,还是蛮族大举进攻之时,莫非楚州? 楚雄看完,露出不可思议、震惊之色,将密信递过楚风,自己则负手走向帐壁悬挂的地图前,背对着义子,肩背肌肉却微微隆起。 楚风上前接过,迅速浏览,素来冷峻的脸上也瞬间布满惊愕:“楚骁……阵斩蛮族勇士赫赤?百名军士亲眼所见,枪法……势如雷霆,一击毙命?”他霍然抬头,直视楚雄,“父亲,赫赤之名我亦有耳闻,是横行边境多年的高手,武功狠辣,等闲将领都非其敌。世子他……何时有了这等身手?” 楚雄来回疾走,厚重的战靴将地面踏得闷响,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激动:“为什么?这小子……这小子明明……”他顿住脚步,看向帐中虚空,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我从小教他练枪,他是有些小聪明,筋骨也不算差,可性子疲懒,吃不得苦!练不到一个时辰就喊累,心思全在那些华服骏马、伶人歌姬身上!后来他有长进,才重新训练了几天,楚家枪法就传给了他一式才” 他猛地转身,盯着楚风,语气急促:“你常年在外,也知他名声!楚州城里,谁不说我镇南王世子是个只知享乐、不通武事的纨绔?” 楚风沉吟道:“正因如此,才更觉蹊跷。信上说,世子近日不止爱民如子,更是体贴士兵,同吃同住,还在匪患临头时挺身而出。这……与世子往日行径,判若两人。难道……”他眼中锐光一闪,“世子以往,皆是伪装?” “伪装?”楚雄一愣,随即猛地摆手,“就他?装得了一时,还能装十几年?他娘总是溺爱,我看着他长大,他几斤几两我能不清楚?”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动摇。他重新看向密信,那上面记录的桩桩件件——果断下令、亲临前线、一枪毙敌……每一个字都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藏拙?”楚风吐出两个字,眉头微蹙,“可世子以往性情……似乎并无此必要。且信中所言,世子近日所为,主动巡边、体恤下情、勇护百姓,与以往颇不相同。” 楚雄停步,望着帐顶,沉默片刻,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幔微颤:“哈哈!管他为何!风儿,你记住,他是楚骁,是我楚雄的儿子!这就够了!”他眼中竟有些许湿意,快走两步,重重拍了拍楚风的肩甲,“早些时候,老子是疼他,也愁他性子过于仁弱,难当大任。可这段时日……这小子,竟偷偷长了这般能耐!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好!好小子!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不管他是不是装的,他是我楚雄的种!关键时刻,没给老子丢脸!没给楚家丢脸!” 他用力拍打着楚风的肩膀,眼眶竟有些发红:“风儿,你看到没?他不仅没躲,还冲上去了!为了几个村民,他就敢对着悍匪出枪!这胆气,这担当……”他声音有些哽,深吸一口气,豪气复生,“像我!这才像我楚雄的儿子!” 楚风也露出微笑,真心道:“恭喜父王!世子深藏不露,一鸣惊人,此乃楚家之福,王爷后继有人。” “后继有人……后继有人……”楚雄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越嚼越是欢喜,多日征战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精神焕发。他在案前坐下,亲卫回信王府,“王妃和清儿,他们安排的很稳妥,我会尽快回来” “遵命!” 亲卫退下后,楚雄沉吟片刻,走到帐内一副厚重的铠甲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物件。他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颜色深褐、边缘微卷的薄册,封面上无字,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燎原火》。”楚雄轻轻摩挲着封面,眼神深邃,“我楚家立根之本,真正的杀伐之术,共十八式。据传先祖于边塞烽火中悟得,式式皆含火燎原野、不死不休之意。你祖父传给我时说过,非心志坚韧、胆气过人者不可轻授,更忌心性浮躁。我原以为……楚骁这小子这辈子都练不成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旋即化为无比的坚定和欣慰,“可现在……老子得改想法了!” 他将薄册封入铜管,递给楚风:“安排最稳妥的人,送去南谯郡。用金翎,必须送到世子楚骁手中,亲手交付!若有差池,军法从事!”告诉那小子,老子不管他以前是真懒还是装蒜,现在既然露了本事,就别想再缩回去!把这《燎原火》给我吃透!等老子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考校他的枪法!要是练得不好……”他虎目一瞪,却毫无威慑力,反而满是期待,“看我不抽他!” “是,父王。”楚风接过,能感受到这薄册的重量。“青徐之事……” 楚雄大手一挥,杀气复现:“传令各营,休整半日。明日拂晓,总攻!三日之内,我要此地尽复!降者不杀,顽抗者……雷霆扫灭!”他记起儿子送别他时说的“多行仁义,方得长久”,又补了一句,“对了,多备些医药粮食,降卒与受灾百姓,一体安置。” 楚风抱拳:“遵命!” 楚雄望向楚州方向,仿佛能穿透营帐与千山万水,他低声笑骂了一句:“臭小子……”尾音里,满是掩不住的骄傲与牵挂。他得尽快回去。那个突然变得陌生又让他无比骄傲的儿子,需要他这把老骨头回去镇着场子。 第30章 援军到来 这一日,天高云淡,却隐隐有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楚骁并未留在府中练枪,而是登上了南谯郡略显斑驳的城墙。他一身简便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外起伏的山峦与蜿蜒的官道。连日的苦练与那日血战的洗礼,让他身上那股曾经的浮华纨绔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凝练的气度,站在那儿,便如一根定城的铁枪。 他沿着城墙缓步巡查,所过之处,戍守的士卒无不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将腰板挺得笔直,手中兵器握得更紧。目光追随着这位年轻世子的身影,敬畏之中更添了许多由衷的佩服。世子阵斩蛮酋、勇护百姓的事迹早已在军中传开,加上这些时日世子与他们相处毫无架子、巡查防务从不懈怠,往日那些关于纨绔的传闻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此刻的楚骁,在南谯郡守军心中,已是实实在在的主心骨。 “兄弟,辛苦了,夜里风大,注意添衣。”楚骁在一个垛口前停下,对一名正值岗的老兵微微颔首。那老兵受宠若惊,连忙抱拳:“不辛苦!为世子,为南谯郡,俺们守多久都值!” 楚骁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前行,不时与认识的队正、哨长简短交流几句,询问防具是否齐整,伙食可还过得去。他的态度平和却认真,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并肩作战的踏实。士兵们看着他,眼中闪着光,那是信任,也是愿意追随效死的决心。 身后半步,跟着身形魁梧副将孙猛,以及愈发恭敬小心的侍卫王宇。郡守周文康正低声汇报:“世子,派往南边的探子陆续回报,南蛮各族各部头人往来频繁,像是在商议什么。虽未明确集结大军,但这股动向……不容乐观。” 郡校尉张诚按着腰刀,接口道,声音粗粝:“世子,城防已重新加固,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均已备足。一万守军日夜操练,不敢懈怠。只要蛮子敢来,定叫他们碰个头破血流!”他说话时,目光不由瞟向楚骁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月余前,听说这位世子爷来南谯郡时,他们虽表面恭敬,内心未尝没有几分看待富贵闲人的疏离,谁能想到…… 楚骁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墙砖:“周大人、张校尉辛苦。南蛮各族在草原,习性凶悍,劫掠成性。务必万事小心,戒备提到最高。哨探再放远三十里,一有大规模人马聚集的迹象,立刻来报。” “是!”周文康与张诚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城墙阶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奔上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喜色:“报——世子!楚州城方向,援军先锋已至五里外!打着‘楚’字旗和‘陈’字将旗!” 楚骁眼中一亮,“走,下城迎接!” 众人匆匆下了城墙,来到城门之外。不多时,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支队伍虽显疲惫,但行军阵列依旧严整,疾奔而来。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鬓角微霜的老将,甲胄鲜明,目光沉稳,正是楚州城留守的老将陈潼。他身边则是一位三十出头、面容精悍、眼中带着急切之色的将领。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陈潼利落地翻身下马,向前几步,对着迎上来的楚骁抱拳,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敬意:“末将陈潼,奉王妃钧旨,率楚州城新兵营全体人员,前来南谯郡听候世子调遣!参见世子殿下!”他身后的那位年轻将领及所有军士,齐刷刷下马、单膝点地,甲胄铿锵作响:“参见世子殿下!” “陈将军快快请起!众兄弟免礼!”楚骁连忙上前,双手虚扶陈潼,目光扫过那些风尘仆仆却眼神灼热的军士,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正是他离开楚州前,曾在新兵营中一同摸爬滚打、同吃同住过的那批年轻人。 陈潼起身,仔细打量了楚骁一眼,忍不住叹道:“世子神威,阵斩蛮酋,消息传回楚州,全城震动!老夫……惭愧,往日竟未看出世子有如此英武之姿!”他这话发自肺腑,楚骁的变化实在太大。 旁边那年轻将领,新兵营统领刘莽,更是激动地开口,嗓门洪亮:“世子!兄弟们听说您在南谯郡遭遇血战,个个急红了眼!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这几日赶路,除了必要的歇马,几乎是不眠不休,就怕来晚了!”他回头一指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挺直腰板的士兵,“殿下,咱们新兵营两千五百弟兄,一个不少,全带来了!就等着跟世子一起,揍他娘的蛮子!” 楚骁走上前,拍了拍刘莽坚实的臂甲,又望向那些望着他、眼中充满信任与亲切的士兵们,朗声道:“兄弟们辛苦了!一路急行,必定人困马乏。”他转头对周文康和张诚道:“周大人,张校尉,准备好的营房和热食热水,立刻安排上,让兄弟们先好好休整!” “世子放心,之前已有传信,早已备妥!”周文康连忙应道。 众人正欲进城,陈潼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自己马鞍旁解下一个被厚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那物件看起来颇为沉重。他双手捧到楚骁面前,神色郑重:“世子,临行前,王妃特意嘱咐,让末将将此物交到您手中。” 楚骁有些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隔着厚布也能感到一股隐约的寒意与坚实的质感。他解开系绳,掀开厚布—— 一杆长枪静静躺在其中。 枪长九尺有余,通体呈现一种暗沉如深海寒铁般的玄黑色,但在天光映照下,枪身分为上下两截,中间可组装,隐约可见枪身上有极其细密繁复的暗红色纹路流转,宛如岩浆在岩石下奔涌,又似沉寂的火种。枪尖并非寻常的亮银色,而是一种深邃的暗金色,三棱破甲锥的造型,线条凌厉无比,仅仅是静止放着,就有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透出,令人不敢逼视。枪纂同样为暗金色,形似龙尾,稳重而凶悍。 “这是……”楚骁眼神一凝,他能感觉到手中这杆枪的不凡,甚至与自己体内的力量隐隐产生了一丝共鸣。 陈潼看着这杆枪,眼中也流露出感慨:“此枪名曰‘龙胆’,是王爷在您出生那年,请动天下最有名的几位铸器大师,搜寻珍稀金属,耗时三年方成。王爷本打算在您成年或武道有成时赐下,但后来……”他顿了顿,语气委婉,“王爷见您志不在此,便一直收在王府武库深处,从未示人。此次王妃得知您在南谯郡的作为,特意开库取出,命末将带来。王妃说,‘我儿既已展露锋芒,岂能无神兵相佐?’” 楚骁握紧了“龙胆”的枪杆,一股温凉却血脉相连般的感觉从掌心传来。他几乎能想象父亲当年满怀期待打造此枪的心情,以及后来失望收起时的复杂心境。母亲此刻将这枪送来,其中蕴含的认可、激励与母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更化作一股澎湃的力量。 “好一杆‘龙胆’!”楚骁赞道,手腕一抖,长枪嗡鸣,暗红纹路似乎亮了一瞬,枪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空气仿佛都被割裂。“此枪,必不蒙尘!” 周围众人看着这杆显然非同凡响的神兵,再看向手持长枪、气势陡然间更加深不可测的世子,心中敬畏更甚。 “进城!”楚骁将“龙胆”交给王宇小心拿着,当先引路。大军浩浩荡荡开入南谯郡,城中百姓听闻是楚州来的援军,又见世子亲自迎接,更是得了如此神兵,纷纷涌上街头围观,士气民心为之一振。 安顿途中,楚骁与陈潼并肩而行。“陈将军,南谯郡防务,今后还需您多多费心,与张城校尉紧密配合。”楚骁客气道。陈潼是楚州老将,经验丰富,有他坐镇,楚骁心里踏实不少。 陈潼连忙摆手:“世子折煞末将了!楚州一切以世子为准绳。末将前来,唯世子马首是瞻,绝无二话!”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低声道:“不瞒世子,王妃和大小姐得知您的事迹后,高兴得不得了,王妃更是去祠堂上了香。府里上下,连同楚州城的百姓,那几天都跟过年似的。您往日那些……嗯,如今都成了‘韬光养晦’的美谈了。” 楚骁闻言,想象着母亲和姐姐开心的样子,再想到那可能存在的、原主留下的婢女和仆从们的反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日来的紧绷感也舒缓了不少。这笑声爽朗真挚,听得周围将士们心中更暖。 下午,将援军安置妥当,又与陈潼、张诚、孙猛等人详细议定了最新的城防协同事宜后,楚骁才回到了临时辟出的演武场。 就在这时,王宇再次悄然出现,手中捧着一个眼熟的、带有鹰隼徽记的皮袋。“世子,王爷有信至,指定要交到您手中。” 楚骁走到旁边的石凳坐下,先取出信笺。楚雄这次的信简短了许多,但字里行间的急切与期待几乎要烧穿纸背:“骁儿,援军应已至。我现将楚家枪法《燎原火》全谱送到。给老子玩命地练!南蛮若有异动,给老子狠狠地打!打出我楚家军的威风!一切有爹给你撑着!” 寥寥数语,杀伐果断,父爱如山。 楚骁放下信,郑重地取出那本薄薄的、颜色深褐的谱册。封面无字,触手却有一种奇特的温润与厚重感。他轻轻翻开首页。 “星火初燃,意在守寸;火借风势,可侵掠如火;风助火威,终成燎原之势……心火不灭,枪锋永炽。” 开篇总纲,寥寥数句,便将这套枪法的精髓与进阶之道阐述清楚。守、攻、势、心,层次分明。这不仅仅是招式,更是一种心境与战场哲学的传承。 他继续往下翻看,十八式图谱依次展开,配合着详细的心法、呼吸、步法乃至内力运转的细微路线。招式名称质朴却充满爆发力:星火、探风、引燃、疾掠、裂石、怒焰、燎原…… 每一式的图解都简洁凌厉,充满实战意味。楚骁对照着图谱,结合手中“龙胆”的特性,以及体内两股力量交融的感觉,脑海中对未来修炼的道路越发清晰。 他合上册子,再次提起“龙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演练,而是闭目凝神,让《燎原火》的心法口诀与“百鸟朝凤枪”的意蕴在心间流淌,感受着“龙胆”枪身传来的、仿佛沉睡龙魂般的微弱共鸣。 楚骁手拿“龙胆”长枪,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更为清晰。枪身的重量分布完美契合他的发力习惯,暗红纹路随着他内力催动,似乎有微光流转,枪尖的暗金色在阳光下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吞噬光线的深沉锋锐。 他按照按照《燎原火》图谱上的第一式“苍龙出水~星火”缓缓运劲刺出。 嗡——!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颤鸣从枪身发出,不同于以往长枪的破空声,这声音更凝实,更内敛,仿佛潜龙低吟。枪尖所指,空气隐隐扭曲,一点寒芒极度凝聚,仿佛真的将全身力道与炽热内息化为了一点即将爆发的星火。 “好枪法!好兵器!”在一旁观摩的王宇忍不住低声喝彩,他眼光老辣,看出楚骁这一式虽只是起手,但那份举重若轻、凝力于一点的功夫,已深得枪法三昧,配合那杆“龙胆”,威力更是倍增。 楚骁心中畅快,这“龙胆”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能将他的力量毫无滞涩地传递、放大。他开始将“百鸟朝凤枪”的灵动变化尝试融入《燎原火》的招式之中,以“龙胆”为媒介,两套绝学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交融。 第31章 映雪探望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墙,风里带了刺骨的寒意。 楚骁刚与陈潼、张诚等人议完最新的哨探布置,回到临时处理公务的院落,王宇便进来禀报:“世子,柳家小姐来了,在前厅等候,说是……给您送些东西。” 楚骁略一沉吟,放下手中标注着南蛮各部大致分布的地图:“请她过来吧。”对于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他心情有些复杂。原主的记忆中不乏对她的痴缠与对方的冷淡,而自己到来后的一系列变故,似乎正悄然改变着许多东西。 不多时,柳映雪带着绿萝款步而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镶白狐毛边的袄裙,衬得肌肤胜雪,在这灰蒙蒙的冬日和粗粝的军营环境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她先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映雪见过世子。” “柳姑娘不必多礼。”楚骁虚扶一下,请她坐下。 柳映雪示意绿萝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小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粥。她抬眼看向楚骁,目光在他明显清减了些却更显棱角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柔和:“听闻世子这些时日夙夜辛劳,巡防练武,一刻不歇。如今天气寒冷,此处毕竟多是军汉,只怕……照应不尽周全。我便自己下厨,做了些点心和暖粥,给世子送来,聊表心意。”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听说周大人前几日安排了婢女过来伺候起居,也被世子拒了。” 楚骁听出她话里的关切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笑了笑,笑容坦荡:“有劳柳姑娘费心。我自己有手有脚,何必非要人伺候?将士们能在城墙上喝风受冻,我在屋里烤着火处理军务,已经算是享受了。再弄些人伺候,不像话。” 柳映雪看着他自然的神色,想起父亲回家后感叹“世子心志坚毅,非常人也”,再结合他近日所为,心中那“往日纨绔皆是伪装”的念头愈发坚定。若非胸有丘壑、志存高远,何须如此忍耐克己,与士卒同甘共苦?她心中敬佩之余,先前因原主纠缠而产生的那点疏离与无奈,不知不觉淡去了许多。 “世子尝尝看,可还合口味?”她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楚骁也不客气,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粥也熬得香糯暖胃,连连点头:“很好,柳姑娘手艺精湛。”他放下粥碗,说起正事,“听说城内几个大家族都慷慨解囊,捐赠了不少粮草衣物?” “是,”柳映雪点头,“父亲带头,几家也都跟上了。如今南谯郡上下同气连枝,都盼着世子能带领大家守住城池。” “嗯,加上王府后续送来的物资,眼下粮草军械确实还算充裕。”楚骁神色认真了些,“只是这天寒地冻的,将士们辛苦。我已吩咐张诚,每日除了正常伙食,再多煮些姜汤肉汤,务必让巡防回来的兄弟们都喝上一碗热乎的,暖暖身子。” 柳映雪闻言,眼中钦佩之色更浓:“世子体恤士卒,映雪佩服。将士们能得遇世子这般主帅,是他们的福气。” “他们是在用性命保家卫国,保护包括柳姑娘在内的所有人。”楚骁摇摇头,语气诚挚,“优待他们是本分。”他想起一事,略带歉意道,“对了,原本令尊的寿宴……眼下这情形,怕是办不成了。待打退蛮族,或是局势稳定些,定当为柳伯父补上,还望柳姑娘转达我的歉意。” 柳映雪嫣然一笑,如雪后初晴:“世子言重了。国事为重,家父亦是深明此理。寿宴之事,来日方长。”这一笑,冲淡了她身上惯有的清冷,多了几分鲜活气息,在这昏暗的厅堂里竟有种照亮一隅的明丽。 楚骁猝不及防,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心中微跳,赶紧移开视线,轻咳一声站起身:“那个……柳姑娘,我还要去新兵营那边看看刚到的兄弟们,你……” “我随世子一起去吧。”柳映雪也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坚持。 楚骁皱眉:“军营重地,嘈杂混乱,你一个姑娘家,怕是不便。” “无妨的。”柳映雪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也只是远远看看,不会打扰世子正事。再者,我既为南谯郡人,也想亲眼看看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见她态度坚决,楚骁无奈,只得点头:“……好吧。王宇,备马……算了,走过去吧,不远。” 一行人出了院落,往新兵营驻地走去。王宇在前引路,楚骁与柳映雪稍稍落后几步。沿途遇到的军士见到楚骁,纷纷肃立行礼,目光在触及他身旁的柳映雪时,虽有些好奇,却也迅速收敛,纪律严明。 新兵营驻地一片热火朝天,虽疲惫未全消,但休整过后精神已然恢复大半,正在各级军官带领下进行适应性操练。刘莽和孙猛闻讯快步迎出。 “末将参见世子!”两人抱拳。刘莽看到楚骁身后的柳映雪,稍微一愣,但也立刻行礼:“柳小姐。” “刘统领,孙副将,不必多礼。”楚骁摆手,“兄弟们安顿得如何?可还习惯?” 刘莽立刻汇报:“回世子,一切安好!营房、伙食、热水都充足,兄弟们感激不尽!”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孙副将把南谯郡的情况和之前的战事都跟兄弟们讲了,大家伙儿听得是又怒又急,恨不得立刻上阵!” 孙猛也咧嘴笑道:“世子,新兵营的兄弟总算是又聚到您麾下了!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呢!” 楚骁看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眼神炽热的年轻面孔,心中感慨,轻叹一声:“是啊,又聚到一起了。可惜……当初一起来南谯郡的兄弟,有两百多人,再也回不去了。” 提到这个,刘莽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消息传回楚州城时,兄弟们……心情复杂。一方面,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来保护您;另一方面,是想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底下人数次请战,都被我骂回去了。”他猛地抬头,虎目含光,“世子,不瞒您说,就是您的婢女春桃和夏荷还有管家王福都去请命想来照顾您,他妈的,最想来的就是我!您是咱们新兵营的统帅,您在这边跟蛮子拼命,我刘莽在楚州城里怎么可能坐得住?但我得听王妃的钧旨,等调令啊!接到调令那一刻,我他娘的高兴坏了!底下的兄弟们也乐疯了!大家都暗暗发誓,这次来南谯郡,一定不给世子您丢脸,不给新兵营抹黑,要打出咱们的威风,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楚骁心中暖流涌动,用力拍了拍刘莽坚实的臂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我知道。” 接下来,楚骁便走入校场,与熟悉的队正、什长打招呼,询问他们路上的情况,关心是否有士卒水土不服或带伤。他态度随和,却能叫出不少人的名字,记得一些人的家乡和特长。士兵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气氛热烈而亲切。 柳映雪静静地跟在稍远处,看着楚骁在那些粗豪的军汉中间谈笑自如,看着他仔细检查一名年轻士卒冻伤的手,看着他认真倾听一个老兵讲述对南蛮作战的看法……午后的微光落在他沾了些尘土的肩甲上,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挥斥方遒、与士卒打成一片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只会鲜衣怒马、纠缠自己的纨绔世子,简直判若两人。或许,这里才是他真正归属的地方。 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间。大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杂粮饭和炖菜,香气四溢。楚骁很自然地拿过一个大碗,跟士兵们一样排队打饭,然后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与周围的士兵边吃边聊。 柳映雪也被邀请一同用饭,她略一迟疑,也接过王宇递来的一个干净些的碗,学着楚骁的样子,打了少量饭菜,远远坐在一个木桩上,小口吃着。目光却始终忍不住飘向人群中的楚骁。看着他大口吃饭,听着他与士兵们爽朗的笑声,看着他毫无架子地与人掰手腕……她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地触动了。 饭后,天色已暗。楚骁对柳映雪道:“柳姑娘,天色不早,我让人送你回去。我今晚就住在这边营里,不回去了。” 柳映雪一怔:“世子要宿在营中?” 刘莽和孙猛也赶忙劝道:“世子,营中条件简陋,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楚骁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当初在新兵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又不是没住过。从今天起,我就住这儿了,跟兄弟们一起。蛮子说不定哪天就来了,住在营里,心里踏实。”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又转向柳映雪,语气放缓但坚定:“柳姑娘,回去吧。王宇,安排几个人,护送柳姑娘安全回府。” 柳映雪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微微福身:“那……映雪告退,世子也请早些休息。”她转身离去,脚步却有些迟缓,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楚骁已转身走向刘莽他们,开始询问夜间岗哨的安排,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营地的灯火与暮色之中。她一步三回头,直到那身影再也看不真切,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怅然。 待柳映雪走远,刘莽用胳膊肘碰了碰孙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老孙,我没看错吧?柳家小姐……以前不是对咱们世子避之唯恐不及吗?今儿个这态度,怎么……这么和颜悦色,还眼巴巴跟到营里来吃饭?” 孙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压低声音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世子爷如今的魅力,那可大了去了!何止是柳姑娘?我听说啊,自从世子阵斩赫赤、勇护百姓的消息传开,加上前些时日展现的才气,南谯郡里好些个世家小姐,都变着法儿想递帖子拜访,或是‘偶遇’呢!不过都被王宇那小子给挡回去了。我给你说,这女人啊,尤其是这些大家闺秀,就佩服……” “咳!”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在旁边响起。 刘莽和孙猛一激灵,回头只见楚骁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尤其是盯着孙猛。 楚骁慢悠悠地道:“孙副将,我看你精力挺旺盛啊,白天训练,晚上还有闲心琢磨这个?正好,今晚原本不该你值夜吧?” 孙猛头皮一麻,赶紧赔笑:“世子,今晚确实不该末将……” “就你了。”楚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一队人,把东面城墙到南边山林方向的暗哨都给我亲自查一遍,确保没有死角。天亮前回来禀报。” “啊?世子,这……”孙猛傻眼,东面到南边,那范围可不小,跑一圈下来天都快亮了。 楚骁眼睛一瞪:“怎么?有意见?” “……末将领命!”孙猛哭丧着脸,不敢再辩,狠狠瞪了一眼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刘莽,垂头丧气地转身去点兵了。 楚骁这才对刘莽道:“刘统领,安排好夜间巡逻和警戒,不可松懈。我也去四处转转。” “是!”刘莽肃然应道,看着楚骁走远的背影,再想想刚才孙猛的窘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也赶紧忙自己的去了。 柳映雪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坐上马车,缓缓驶离军营。车厢内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嘈杂,只剩下车轮辘轳的声响和她自己有些纷乱的心跳。 她靠在车壁上,眼前却还是方才军营中的景象——楚骁与士兵们并肩而坐大口吃饭的爽朗,他检查士卒冻伤时专注的眉头,他下令时不容置疑的果决,还有那杆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暗沉长枪……一帧帧画面挥之不去。 马车轻轻摇晃,她的思绪也随之起伏。“以前你总是寻着各种由头来别院,送些华而不实的礼物,说些轻浮讨好的话,我那时只觉得厌烦,视若麻烦,能避则避……恨不得这桩婚约不作数才好。” 她微微蹙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的绣纹。“可如今,见不到你,反而……反而忍不住想来看看,想知道你是否安好,是否劳累。明知军营重地不宜久留,却还是跟了去……” 这种心境的变化让她自己都有些无措。“看着他与那些军汉在一起时,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是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我究竟是怎么了?是因为他显露了隐藏的才华与担当?还是因为……他如今已不再将目光紧紧黏在我身上了?” 这个念头划过,让她心尖微微一颤,随即升起更深的迷茫。 她掀起车窗帘一角,回望军营方向,那里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沉入大地的一片星河。那个身处星河中心的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巡视岗哨,还是又在秉烛研究地图兵法? “柳映雪啊柳映雪,你何时也变得这般心思难定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将微冷的脸颊贴向温润的车壁,试图平复那莫名紊乱的心绪。然而,那双沉静锐利又偶尔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却仿佛烙印般,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黑暗中,挥之不去。 马车驶入南谯郡逐渐安静的街道,离军营越来越远,可那份纷乱的思绪与悄然滋长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牵挂,却如同这夜色一般,无声弥漫开来,将她轻轻缠绕。 第32章 逐鹿中原 凛冽的北风卷过广袤而枯黄的南疆草原,发出凄厉的呜咽,将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铅灰色。鹅毛般的雪片开始零星飘落,预示着严冬最酷烈的阶段已然降临。 在苍狼部主帐所在的地盘里,巨大的皮帐篷被风吹得隆隆作响。帐内燃着好几处火堆,橘红的火光跃动,映照着一张难掩焦躁的绝美面容。 阿茹娜公主也就是楚州城出现过的花魁清漪紧裹着一袭银白色的雪狐皮袍,领口一圈蓬松的狐毛衬得她那张原本就明艳的脸庞愈发晶莹如玉。她有着草原女儿特有的深邃轮廓,眼眸如同黑夜里最亮的星辰,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投下的阴影中微微颤动。她不安地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厚实的兽皮上几近无声,但那紧绷的气氛却让帐内的空气都显得滞重。 她的哥哥,部族年轻的雄鹰巴图,盘坐在火堆旁,手中反复擦拭着他那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刀刃寒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他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妹妹那令人心焦的身影,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阿茹娜,我的好妹妹,你能不能停下?你这走来走去,晃得我眼晕,心更乱!” 阿茹娜蓦地停住脚步,星辰般的眸子瞪向哥哥,声音清澈却带着重量:“巴图,你以为只有你心乱吗?金帐部突然召集三大部首领,父亲去了整整三日!如今连草原之神都降下大雪预示不祥,父亲还未归来,我怎能安心静坐?” 巴图“哐”一声将弯刀插回鞘中,霍然起身,年轻健硕的身躯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安心?金帐部那群被野心喂肥的豺狼,什么时候给过草原安宁?上次他们的少族长格日勒图,竟敢安排人到楚州绑架你!要不是阿爸死死按住我……”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毕露,“我早就用这把刀,把他那肮脏的头颅剁下来喂狼!” “哥哥!”阿茹娜低喝,声音里带着无奈与更深沉的悲哀,“光有勇武和愤怒有什么用?金帐部如今控弦之士超过十万,附庸部落数十,兵强马壮。我们苍狼部呢?白鹿部呢?加起来可能还不如他们一半!格日勒图敢那么放肆,不就是仗着他们金帐部势大吗?父亲忍辱负重,是为了全族的老弱妇孺!” 巴图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般,却也知道妹妹说的是残酷的现实。金帐部这些年东征西讨,吞并小部落,抢夺草场水源,势力像滚雪球一样膨胀,早已打破了草原千百年的平衡。曾经的三大部并立,如今已成了金帐部一家独大,白鹿部步步退让,他们苍狼部更是被挤压得生存艰难。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雪风呼啸而入,瞬间冲淡了帐内的暖意。苍狼族长乌力罕带着一身寒气与雪花踏入,他高大的身躯似乎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有些佝偻,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郁。他花白的胡须上结满了冰碴,脸色冻得发青,一言不发地直奔最大的火堆,伸出几乎僵直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薄的热量。 “阿爸!”阿茹娜和巴图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父亲,触手只觉他厚重的皮袍下,身躯竟在微微发抖。 “父亲,会议到底如何?金帐部意欲何为?”巴图急声问道。 乌力罕缓缓坐到主位的狼皮褥子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目光扫过儿女充满期盼与不安的脸,尤其是女儿那在火光下愈发显得惊心动魄的美丽容颜,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叹息着整个部族的命运。 “巴特尔……”他念出金帐部族长的名字,声音干涩,“他提议,集结南疆草原所有能战之力,就在这个冬天,……占领楚州。” “占领楚州?!”巴图再次被点燃,声音拔高,“他疯了吗?楚州是镇南王府根基所在,城高池深,乾帝国南疆屏障!我们草原骑兵野战无敌,以往只是攻伐,拿些粮食和女人罢了,这次竟然想着占领城池吗?他会管理吗?就算侥战领成功,管理也可以,但是大乾帝国的皇帝会坐视不理?百万大军报复过来,草原都要被染红!” 阿茹娜的心直往下沉,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抓住父亲话里的关键:“理由呢?阿爸,总需要一个足以说服各部,尤其是说服他们自己部落勇士去送死的理由。” “理由?”乌力罕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眼中满是讥讽,“巴特尔站在金帐前,对着所有首领说,楚州富甲天下,仓廪充实,布帛如山,铁器如林。夺取楚州,就有了撬动天下的根基,进可逐鹿中原,重现祖辈荣光;退可据险而守,尽享繁华。还说他有办法,能迅速打下楚州,还说现在大乾帝国内部昏庸,早就无力南顾”他顿了顿,看向女儿,“阿茹娜,你还记得上次你说过的话吗,草原与大乾并非只有刀兵。可巴特尔和那些被野心蒙蔽了眼睛的人,只相信刀剑和掠夺。” “逐鹿中原……”阿茹娜喃喃重复,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悲悯与无奈,“草原的雄鹰渴望更高的天空,这没有错。可为什么非要通过践踏别人的家园、让自己的族人血流成河来实现?我们明明可以像山那边的楚人一样,学习耕种,交易互市,让族人吃饱穿暖,让孩子们在和平里长大……”她的声音轻柔,却像一道清泉,流淌在充满暴戾与压抑的帐中,带着一种格格不入却令人心动的向往。 乌力罕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与无奈。他何尝不向往和平与富足?可作为族长,他首先要考虑的是生存。“孩子,你的心像雪山上的莲花一样纯净善良。但草原的规则,千百年来就是弱肉强食。金帐部如今……太强大了。”他加重了语气,“这次会盟,白鹿部的苏赫族长,几乎没做什么争辩,就点头附和了巴特尔的提议。我看得出来,他不是被说服,而是……被吓住了,失去了抗争的勇气。金帐部的兵锋,已经让白鹿部彻底低头了。”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白鹿部的屈服,意味着苍狼部在草原上最后的潜在盟友也消失了,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还有更糟的。”乌力罕的声音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巴特尔以‘盟主’和‘共同事业’的名义,要求各部按实力比例分摊此次出征的粮草物资。我们苍狼部……需要献出一半过冬的牛羊和储粮。” “一半?!”阿茹娜失声,纤手掩口,“阿爸!今年风雪来得早,部族里许多老人和孩子本就难熬,再拿出一半粮草,这个冬天会死很多人的!您……您答应他了?”她眼中已泛起焦急的泪光。 乌力罕痛苦地闭上双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阿茹娜,我的明珠……阿爸没办法。巴特尔的态度强硬得像冬天的石头,白鹿部的苏赫也跟着附和。如果我们当场拒绝,恐怕等不到大军出动,金帐部的骑兵就会先踏平我们的营地,抢走我们所有的牛羊,还有……”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女儿,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 巴图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异样,追问道:“还有什么?阿爸,他们还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乌力罕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说道:“巴特尔还说……如果我们实在困难,粮草可以酌情减少,但有一个条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茹娜脸上,充满了不忍与愤怒,“他要阿茹娜……嫁给他的儿子格日勒图,作为两部‘永结同盟’的象征。” “什么?!”巴图勃然大怒,猛地抽出半截弯刀,寒光映亮了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格日勒图那个杂种!他也配得上我妹妹?上次的账还没算,现在竟敢痴心妄想!阿爸,这绝不可能!这是对我们苍狼部,对妹妹最大的侮辱!” 阿茹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恶心。她想起格日勒图那双充满占有欲和淫邪的眼睛,胃里一阵翻腾。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联姻,更是金帐部企图彻底吞并、羞辱苍狼部的一步棋。娶了她,苍狼部未来恐怕连名义上的独立都难以保全。 乌力罕抬手,示意儿子冷静,虽然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巴图,收起你的刀!我……我当然拒绝了!”他声音提高,带着族长最后的尊严,“我用最严厉的措辞告诉他,苍狼部的明珠,不会用来交易!粮草,我们按份额出!” 巴图缓缓还刀入鞘,但胸膛依然剧烈起伏,眼中怒火未熄。他知道,父亲这句拒绝背后,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但这还没完。”乌力罕的声音重新低落下去,充满了无力感,“巴特尔点名要我们各部最精锐的‘霜狼重骑’作为此次南下的攻坚锋刃。我们举全族之力,才勉强维持了一千骑全身覆甲、连战马都披挂重铠的精锐。巴特尔要求我们出五百骑。金帐部出一千五百骑,白鹿部出一千骑。这三千重骑,将作为攻城破阵的先锋死士。” “欺人太甚!!”巴图再也忍不住,一拳捶在旁边坚实的木柱上,发出闷响,“抽走我们一半的重骑核心,还要我们出最多的粮草?他们金帐部怎么不自己全出了?这分明是要削弱我们,让我们流干血!” “因为他们是盟主,是规则的制定者。”乌力罕疲惫地重复着这个残酷的事实,“不过,或许草原之神还没有完全抛弃我们。在我的据理力争,甚至以部族存续相胁之下,巴特尔总算做了让步。我们苍狼部的主力大军,不必充当攻城的首波先锋,而是负责后续全军的粮草押运和侧翼巡护。” 负责押运粮草?听起来似乎远离了最惨烈的攻城战,但阿茹娜深知,在庞大的战场上,尤其是在面对楚州那位用兵如神的镇南王以及……那位让她印象深刻的世子时,任何位置都可能瞬息万变,成为修罗场。她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南谯郡外,那个青年挺拔的身影和冷静睿智的眼神。他曾说,战争只会带来仇恨和毁灭。 “世子……” 阿茹娜在心中默念,一丝尖锐的疼痛划过心扉。“看来,真的被你不幸言中了。我们,终究要战场相见了。只是这一次,我的族人将被驱赶着,冲向你的家园。而我,或许只能远远看着……”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宿命般的悲哀笼罩了她。 就在这时,“呼啦”一声巨响,一股狂暴的穿堂风猛地撕开帐帘的系绳,大股大股的雪花如同瀑布般倾泻进来,瞬间在帐内地面铺上一层白霜,刺骨的寒意席卷每一个角落。 乌力罕族长没有去看那狼藉的帐帘,他的目光投向帐外那一片被狂风骤雪吞噬的、白茫茫的混沌世界,声音低沉得如同远山的回响,充满了不祥的预兆:“暴风雪来了……巴特尔如此急切,或许正是因为这场大雪之后,他们金帐部急速扩张而未能妥善储备的粮草将更加难以为继。战争,已经无法逆转了。” 他收回目光,缓缓扫过儿子愤怒而不甘的脸,最后停留在女儿苍白却依然美丽坚毅的面容上,那眼中深切的悲悯仿佛能融化帐外的冰雪,却融化不了这世道的残酷。 “也不知道,”乌力罕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与父爱的沉痛,“这次被迫的南征之后,我们苍狼部这些被驱赶上战场的儿郎,还有多少……能活着回到这片生养他们的草原。阿茹娜,我的孩子……父亲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族人。” 风雪在帐外疯狂咆哮,如同金帐部不可一世的野心,也如同无数草原部落被迫卷起的战争洪流,滚滚向前,冲向南方那道即将被血色浸染的防线。而在那防线之后,手握“龙胆”、心怀“燎原”的年轻世子,即将迎来他命运中真正的淬火之战。 第33章 朝廷封赏 青徐边境的战事,随着最后一股顽抗的叛军首领在楚雄亲自率领的冲锋下授首,终于彻底平息。硝烟散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无数惶恐不安的面孔——大多是活不下去或被裹挟的流民。 中军大帐前,黑压压跪倒了一片被缚的叛军骨干,按律皆可斩。然而,楚雄骑着战马缓缓走过,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只剩下麻木与恐惧的百姓,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如洪钟,传遍校场:“首恶已诛!余者,多为生计所迫、被奸人蛊惑!本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且陛下仁厚,免尔等死罪!但活罪难逃,皆发往边境屯田劳作,以赎其罪,以养其家!再有作乱者,定斩不饶!” 此言一出,不仅是被俘者不敢相信地抬起头,连旁边列阵的楚州军士,以及协助平叛的两州官员都有些动容。杀俘简单,安民难。镇南王此举,既显威严,又留余地,更能尽快恢复地方元气。许多原本绝望的叛民顿时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高呼“王爷仁德”、“谢王爷不杀之恩”。 尘埃落定,捷报早已飞传京师。不日,天使携圣旨抵达。 大帐内香案齐备,楚雄率领楚风及众将跪接圣旨。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带着十足的恭敬,先是大肆褒奖镇南王楚雄“忠勇体国,剿匪安民,功在社稷”,又赞义子楚风“年少有为,勇冠三军,乃国之栋梁”,接着,话锋一转,提到了远在楚州的世子:“……兹闻镇南王世子楚骁,年少英武,恪尽职守,于南谯郡护佑边民,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特赐金帛若干,玉璧一对,以资嘉奖。三军将士,浴血奋战,俱有封赏……”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满脸堆笑,抢先一步上前,亲手搀扶起楚雄,话语里满是恭维:“王爷快快请起!陛下在京城听闻世子爷的英武事迹,龙颜大悦啊!直夸虎父无犬子,镇南王府后继有人,实乃朝廷之福,江山之幸!世子爷以往那是真人不露相,如今一鸣惊人,可喜可贺!” 楚雄闻言,脸上露出笑容,那是一种混杂着自豪与刻意谦逊的复杂表情,他摆手道:“公公过誉了,小子莽撞,些许微功,竟劳动陛下挂怀,实在是让陛下看笑话了。都是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之功。” “王爷您太过谦了!”太监笑容不减,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商量和传达上意的口吻:“不过王爷,陛下虽然高兴,心里也惦记着青徐二州。此番叛乱虽平,但地方糜烂,人心未稳。陛下的意思是……能否劳烦王爷,暂留一部分得力兵马,协助两州镇守些时日,以防再生波澜?当然,一应粮草军需,皆由青、徐二州供给,断不敢再劳动王爷” 此言一出,帐内安静了一瞬。留兵驻扎,看似合理,其中深意却耐人寻味。 楚雄脸上笑容不变,似乎早有预料,略作沉吟,便爽快道:“既然是陛下旨意,为国分忧,楚雄义不容辞。这样吧,本王让义子楚风,率两万精锐留下,协助两位太守稳定地方,整饬防务。本王只带几千亲卫,回转楚州便可。毕竟南疆也不太平,犬子那边,本王终究有些不放心。” 太监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长长松了口气:“王爷深明大义,体恤圣心!如此安排,再好不过!陛下知晓,定然欣慰!”他原本还怕这位权势赫赫的镇南王推脱或不满,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甚至还主动提出留两万精锐,这份“忠心”和“懂事”,让他回京后大有面子。 侍立在一旁的青州、徐州两位太守,此刻更是感激涕零,连忙上前,对着楚雄深深一揖:“多谢王爷体恤!此番平叛,多赖王爷神威与楚州将士奋勇,如今又留下小王爷和精兵强将相助,此恩此德,青徐百姓永志不忘!” 两人又转向楚风,客气中带着恭敬:“今后,便要多多劳烦小王爷了!” 楚风面色平静,抱拳还礼:“两位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 只是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与焦急。 直到圣旨交接完毕,太监心满意足地被引去休息,两位太守也识趣告退,帐中只剩下楚雄、楚风和几名绝对的心腹时,楚风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道:“父王!我们楚州军情紧急,蛮族异动,世子那边压力巨大!我们理应尽快全力回援才是!为何反而让孩儿带重兵滞留于此?这两州之事,自有朝廷和其本地兵马处置!” 楚雄没有立刻回答,他挥手让几名心腹亲卫退出帐外把守,这才走到帅案后,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封已有些皱痕的信,递给楚风,眼神深邃:“风儿,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前日骁儿用金翎密送来的回信,除了报平安和谢赠枪谱之外,还说了些别的。” 楚风疑惑地接过,快速展开。信的前半部分确实是寻常问候与感谢,但看到后面,他的目光骤然凝固,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只见那力透纸背、与以往世子圆滑字体截然不同的笔迹写道: “……青徐之事将毕,朝中看到我州将士英武,或有疑虑,恐父王威权过重,兵归楚州,龙入大海。若朝中有意令父王分兵暂驻青徐,此乃意料中事,亦是良机。父王可顺水推舟,留下可靠将领及部分精锐。此举一可安朝廷之心,以示忠心,二可于青徐要地埋下楔子,这两州地处南北冲要,粮产丰饶,若能借机暗中经营,留下根基,将来……倘若天下有变,或朝廷再有疑忌之时,此地或可成为我楚家进退之据,乃至掎角之势。此事需绝密,所留之人,必为心腹死士,且需与当地妥善斡旋,明为镇守,暗扎根基。孩儿妄言,请父王斟酌。” “这……!” 楚风猛地抬起头,看向楚雄,素来冷峻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捏着信纸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世子他……他早就料到了?料到朝廷会让我们留兵?还……还提到了‘天下有变’、‘经营根基’、‘掎角之势’?!他……他怎会想到如此之远?!” 这哪里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年轻世子能想到的?这分明是深谙权力平衡、具有长远战略眼光的枭雄之思!将朝廷可能的猜忌化为布局的良机,目光已然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得失,投向了更深远、更难以预测的未来。这种心思之深、谋划之远,让楚风感到一阵寒意,随即是更强烈的震撼与一种近乎敬畏的佩服。 楚雄将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自己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骄傲,有惊异,也有一丝深沉。“看懂了?”他缓缓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我也越来越看不懂这小子了。这番见识,这番胆魄,这份……深谋远虑,绝非一日之功,更不是光靠天赋就能有的。他这十几年的纨绔模样……藏得可真够深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风儿,还有一事。那些被赦免的乱军,你以为我真是仅仅为了收买人心?早在决战前,我就已派心腹暗中与他们几个头目通了气,许了他们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更好的出路。他们能活下来,心里清楚,不是朝廷的恩典,是我楚雄,是我们楚州给的!这些人,对朝廷早已失望甚至怨恨,但对我楚州,却有了一份‘活命之恩’。” 楚风眼神一凛:“父王的意思是……?” “这些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户、悍勇的边民,甚至是原先两州卫所的溃兵。”楚雄眼中精光一闪,“骁儿在信尾也提了一句,‘乱军可用其悍,抚其心,则为奇兵’。你留下来,明面上将他们发配屯田,暗地里,可以秘密挑选其中精壮可靠、了无牵挂者,以‘楚州屯田护卫’或别的名目,悄悄收编,加以训练。他们无路可走,又感念活命之恩,若许以温饱前程,将来或可成为一支只听命于你的隐秘力量,扎根于此。” 楚风听得心头狂震。原来父王和世子,早就将目光投向了这些败兵溃卒,看到了他们绝望之下可以被转化的力量!这不仅仅是留兵驻守,更是要在一片看似混乱的废墟上,悄然埋下属于自己的种子!世子那封信,不仅仅是预判,更像是一份早就与父王心意相通的行动指南的一部分! “至于‘天下有变’……”楚雄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无奈,“我楚雄一生征战,为的是保境安民,效忠的是大乾朝廷,自问无愧于心。但骁儿信中提醒的,也不无道理。陛下……龙体欠安已久,近几年更是几乎未曾临朝,政务多由太后、太子还有与几位内阁重臣处理。朝廷之中,派系林立,暗流涌动。我远在边疆,手握重兵,又是异姓王,难免会有人猜忌,甚至暗中构陷。以往陛下圣明,自然无碍。可万一……陛下……唉。”他摇摇头,““风儿,你注意到了吗?若是放在往年,陛下闻此大捷,龙心大悦之下,赏赐岂会只是这些虚头巴脑的‘金帛若干’、‘玉璧一对’?按惯例,至少也该有实实在在的粮草补给、军械补充,乃至对有功将士的实授官职。可这次……”他手指点了点那明黄的绢帛,“除了几句好听话,一点有用的都没有。他们是怕陛下老了,镇不住场面了,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边将会趁机作乱?呵,我楚雄戍边多年,一颗赤心可昭日月,从不曾有过半点异心!陛下……他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声音也压得更低,仿佛怕惊醒什么可怕的真相:“只怕……这道圣旨,究竟有几分是出自陛下本意,都难说了。毕竟,陛下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确切消息传出来了。” “父王是担心,朝中会有奸佞,趁陛下……之时,对您,对楚州不利?”楚风的声音也凝重起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楚雄沉声道,“骁儿能想到这一步,说明他看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更清醒,或者说,更警惕。多想一步,多备一手,总归没有坏处。我留下你,留下这两万精锐,再暗中收拢可用之人,既是为了安朝廷的心,也是为了……给楚家,留一条可能的后路。此事,关乎我楚氏一族未来命运,干系重大!” 楚风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敬若神明的义父,又想起那封字字千金的密信,心中涌起滔天巨浪。震惊于世子楚骁深不可测的谋划与远见,更震撼于义父楚雄对自己的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如此机密、如此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父王竟然全盘托出,交付于自己手中!这份信任,比山更重,比血更浓! 他“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赤诚与决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父王!孩儿……何德何能,得父王与世子如此信重!此等机密,关乎王府存续,父王尽付于儿,儿……儿……”他喉头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儿在此立誓!定不负父王所托,不负世子所谋!青徐之地,儿必经营如铁桶,暗子深埋,根基稳扎!此事若有一丝泄露,儿提头来见!此生此世,楚风与麾下将士,唯父王与世子马首是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楚雄俯身,双手用力将楚风扶起,虎目中也微微泛红,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孩子!父王信你!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骁儿知!务必慎之又慎!” “是!”楚风重重点头,胸中激荡着无以言表的忠诚与使命感。 楚雄望向帐外,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呼啸。“今日大军休整,你速去准备挑选留驻将士与暗中人选。明日黎明,我便率亲卫轻装出发,星夜兼程,赶回楚州。” 他的目光仿佛已穿过千山万水,看到了南谯郡的城墙和那个让他惊喜又担忧的儿子,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与豪情:“骁儿,爹回来了。你这把‘火’,到底能烧多旺,爹得亲自去看着。还有南疆那些蠢蠢欲动的蛮子……咱们爷俩,从没有一起上阵杀敌!这天下若真有变局,我楚家儿郎,又何惧之有?!” 一股迫人的战意与归心似箭的急切,从这位镇南王身上勃然升起。青棋已定,暗棋已布,父子默契初显峥嵘。接下来的风暴中心,将是那南疆前线。而世子楚骁那封看似平静的回信,其所揭示的深远布局与惊世骇俗的预见力,正悄然改变着楚州乃至更广阔天地的未来格局。 第34章 风雨欲来 南谯郡,气氛一日紧似一日。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增加了数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南方地平线。虽然大雪暂时阻滞了大规模行动,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如同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日,楚骁正在与陈潼、张城推演城防细节,一名浑身覆盖着冰雪、几乎冻僵的斥候被亲卫扶了进来。那斥候嘴唇乌紫,牙齿打颤,却挣扎着单膝跪地,嘶声道:“禀……禀世子!南边……南边狼烟起了!不止一处!兄弟们冒死抵近查看,金帐、白鹿、苍狼三部旗帜俱在,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头!各部人马都在往指定地点集结,粗粗估算……不下……不下二十万之众!” “二十万?!”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帐中众人仍是倒吸一口凉气。张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娘的!这次真是倾巢而出,动真格的了!” 楚骁瞳孔也是一缩,心中瞬间涌起惊涛骇浪。二十万!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劫掠骚扰,而是真正意图灭国破城的灭族之战!南疆草原这是压上了多少部族的青壮?金帐部的野心和掌控力,看来远超预估。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沉声道:“知道了,兄弟辛苦了,带下去好生照料,重赏。” 待斥候被扶走,他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传遍院落:“击鼓!升帐!所有营正以上将领,半炷香内,帅府集合!商议军情!” “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聚将鼓声瞬间响彻南谯郡上空,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无论是正在操练的士兵,还是处理公务的文吏,心头皆是一凛,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半炷香不到,临时帅府的大堂内已是济济一堂。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凝重寒气。楚骁一身戎装,端坐于主位,虽年轻,但连日来的威严与那杆静静立在身侧的“龙胆”枪,让他自然而然成为了所有人的中心。下首左右,郡守周文康,郡校尉张城,老将陈潼,新兵营统领刘莽,副将孙猛,以及其他各营主官,皆肃然而立。 楚骁没有废话,示意刚才那名斥候队长将情报再次简要陈述。当听到“二十万”、“三部齐动”、“营帐连绵”等字眼时,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牙关紧咬的咯吱声。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楚骁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刚毅、或凝重、或隐含焦虑的脸,“南疆此次,是铁了心要撕开我大乾南疆门户。敌众我寡,形势危急。诸位都是我南谯郡的栋梁,值此存亡之际,有何对策,畅所欲言。” 短暂的沉默后,老将陈潼率先出列,抱拳道:“世子,诸位。南疆大军压境,其兵锋首要目标,无外乎我南谯郡及相邻的东林、西河二郡。此三郡呈品字形拱卫楚州南线,其中尤以南谯郡直面草原通道,东林郡次之。敌二十万大军,不可能同时全力攻打三处,必分主次。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探明,其主力究竟意图先破何处?我军南谯郡现有守军一万三千,加上新到的两千五百新兵营,不足一万六。东林、西河二郡,兵力各在一万上下。若敌军主力攻其一,该郡压力将如山崩;若分兵牵制,则我各处皆危。眼下大雪虽阻敌,也蔽我耳目,敌之动向,难以及时掌握。” 陈潼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众人纷纷点头。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负责外围哨探的一名营正面露难色,出列道:“陈老将军所言极是。但……南蛮此次极为狡猾,他们扎营并非完全依照部落聚居,而是混合编列,旗帜交错,我们的探子即便冒死靠近,也很难从营盘规模、炊烟数量准确判断其主力究竟囤于何处。他们……和我们打太多交道了,也学了乖。” 紧接着,众人开始各抒己见,争论渐渐激烈。 “我看主力必攻东林郡!东林郡侧后有一条山道,虽险峻,但若能突破,可直插楚州腹地,威胁更大!” “不然!南谯郡是门户,敲掉门户,大军方能长驱直入!金帐部巴特尔好大喜功,定会选择正面击破我军重兵把守的南谯,以震声威!” “西河郡兵力最弱,或许会成为佯攻或首先突破的目标,以动摇我整个防线军心!” “别忘了他们粮草押运是苍狼部负责,粮道走向或许也能判断其攻击重心?”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间难以定论。楚骁听着耳边嘈杂的争论,看着地图上那些被反复标注又划去的箭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二十万大军压境,情报不明,敌众我寡……这局面,简直让人绝望。自己是不是可以死了,回到原来的世界。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闪过。 但随即,他眼前浮现出城墙上那些挺直腰板的士兵,想起柳映雪送来的那碗热粥,想起父亲信中沉甸甸的期望,更想起城外那些依靠着这道防线生存的无数百姓……“死回去”?不,现在不行,也……不能。” 一股更沉重、更坚韧的责任感压过了那一丝潜藏的怯懦与逃避。他要守护的,不再只是自己,还有身后的一切。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楚骁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静,声音沉稳地响起:“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敌情不明,确是我军当前最大困境。东林、西河两郡,与我们唇齿相依。传我将令,立刻以八百里加急,通知东林郡守李大人、西河郡守赵大人,告知敌情之严峻,令其不惜一切代价,加固城防,清野坚壁,征召所有可用青壮,准备死守!同时,将此处军情,详细写成密报,以金翎急送楚州王府。王府那边,想必也已得到消息,定会有所策应。”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此次敌军规模,数倍于往年任何一次入侵,绝不可等闲视之。诸位需有死战之志,亦需有周全之策。” 这时,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不知道敌军主力会先打哪里,但……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让他们按照我们的意愿,去攻打我们希望他们攻打的地方。” 此言一出,满堂皆愕。周文康忍不住问道:“世子此言何意?敌军二十万,主动权在其,我等困守孤城,如何能引导其兵锋?” 张城、刘莽等人也露出不解之色。陈潼则若有所思,看向楚骁的目光带着探究。 楚骁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和笃定:“天机不可泄露。此事我自有计较,眼下,有另一件迫在眉睫之事,必须立刻执行!” 他站起身,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南谯郡外围那些星罗棋布的村落标记上:“城外各村镇的百姓,必须立即全部迁移入城,或就近迁往有城墙保护的郡城,分兵保护各村,绝无可能,那是自寻死路!” 负责民政的属官面露难色,出列道:“世子,此事……恐怕不易。百姓安土重迁,如今又是严冬,仓促间让他们抛家舍业,只怕……” “只怕什么?”楚骁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是怕他们不愿意?还是怕执行起来麻烦?告诉他们,也告诉所有执行命令的人!房子被烧了,等打退了蛮子,我们帮他们重建!实在带不走的,王府和郡府会补偿!但是——”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众人心上:“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蛮子以往是怎么做的?你们难道不清楚?屠村!抢粮!掳掠妇女和精壮男子为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这次来,什么都抢不到!一根毛都不留给他们!执行坚壁清野!能带走的粮食、财物、牲畜,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藏或焚毁!水井投毒不敢,但可以填埋部分!我要让南谯郡城外,变成一片真正的‘白地’,让二十万蛮军的补给,从第一步就开始艰难!” 他环视众人,语气不容置疑:“此事,由周大人总揽,张校尉派兵协助,各里正、乡老全力配合!告诉他们,这是军令!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谁若阳奉阴违,拖延迁移,致使百姓遭难,军法无情!都听明白了吗?!” “是!谨遵世子将令!” 众人心头凛然,齐声应诺。他们从世子的话语和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酷与清醒。坚壁清野,固然会让自己人也承受巨大损失和痛苦,但在绝对劣势下,这或许是最大限度削弱敌军、保护有生力量的无奈之举,也是死守孤城的前提。 “立刻去办!” 楚骁挥手。 众人带着沉重的使命感和紧迫感,鱼贯而出。城外,南谯郡这部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迁移的命令伴随着士兵急促的脚步和官吏嘶哑的呼喊,传向每一个村庄。恐惧、不舍、慌乱弥漫,但在刀剑和生存的威胁下,迁徙的洪流开始艰难地涌向城墙的方向。南谯郡内,紧张与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随着那“二十万敌军”的消息不胫而走,在街头巷尾、高门大院间飞速蔓延。 柳府,南谯郡首屈一指的世家宅邸,此刻也笼罩在一片凝重之中。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几人脸上的寒意。 柳父——柳文渊,这位以儒雅持重著称的前郡丞,此刻手中捏着管家紧急送来的、辗转多方证实的情报抄件,指节微微泛白,一贯沉稳的脸上布满了震惊与忧色:“二十万……金帐、白鹿、苍狼三部齐出……这、这绝非寻常劫掠!这是灭国之战的前奏啊!南谯郡……乃至整个楚州南线,恐怕要面临百年来最艰难、最残酷的一战了。” 柳母坐在一旁,手中帕子捏得紧紧,脸色发白,颤声道:“二十万蛮子……老天爷,这……这可如何是好?骁儿……世子他们知道了吗?能守住吗?” 柳映雪的兄长,柳明峰,年轻气盛的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带着焦躁,压低声音道:“父亲,母亲,何止知道!消息就是从军营里最先传出的!现在外面都乱了!我听说,陈家、赵家那几个平日里与蛮族有些不清不楚生意往来的,还有几家胆小的,已经开始秘密收拾细软,把家中老弱和重要财物往北边、往楚州城悄悄转移了!动作快得很!” “世子……王府那边,对这些人家的举动,可有什么说法?”柳母急忙问,看向儿子。 柳明峰摇摇头,神色复杂:“怪就怪在这里。据我从郡守府那边打听到的消息,世子下令坚壁清野,迁移城外百姓入城,对城内……却并未下令封锁或强制世家大族不得离开,对这几家暗中的动作,似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表态。” “没有表态?”柳文渊眉头紧锁,沉吟道,“这……按常理,战事危急,为防动摇军心,也为集中人力物力,官府通常不会允许,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大族轻易离开。甚至会要求我们出钱出粮出人,共渡难关。世子他……此举,是仁义?还是……” 柳明峰眼中闪过一丝意动,接过话头:“父亲,不管世子是仁义还是另有考量,这或许是我们家的机会!南谯郡兵微将寡,面对二十万大军,凶多吉少!我们是南谯第一大族,树大招风,蛮子破城,我们首当其冲!不如……我们也趁早准备,迁往楚州城!那里是王府根基,城高池深,绝对安全!而且,”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妹妹,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笃定,“妹妹是世子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未来的世子妃!天下谁不知道世子对妹妹情有独钟,喜欢得紧。我们若是提出迁往楚州,以这层关系,世子说不定还会派兵专门护送,确保我们安全无虞!留在这里,太冒险了!” “哥哥!”一直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阴沉天空和偶尔急匆匆跑过的兵丁的柳映雪,蓦然转过头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袄裙,脸上未施粉黛,却越发显得肌肤如玉,眸若点漆。此刻,这双美丽的眸子里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清晰的决断。 她站起身,走到父母兄长面前,声音清越而坚定:“哥哥此言差矣,我们绝不能走。” “雪儿,你……”柳母担忧地看着女儿。 柳映雪目光扫过家人,语气清晰地说道:“我们是南谯郡第一大族,世代居于此,根在此地。平日里,我们享着郡中百姓的尊崇,享受着先祖留下的基业带来的便利。如今大敌当前,郡兵将士将要浴血守城,城外百姓正在抛家舍业迁入城中惶惶不安。如果我们柳家,作为本地首族,却率先闻风而逃,秘密转移,你们让城中其他士绅百姓如何看待?让城墙上的将士们如何作想?军心士气,恐怕顷刻间就要动摇!这与临阵脱逃何异?” 她顿了顿,看向兄长,眼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光芒:“哥哥,你也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妻。正因如此,此刻我更应该留在这里!他在前线,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筹划防守,欲与城池共存亡。我这个未婚妻,却带着家人仓皇北逃,去寻求他父亲的庇护?这置他于何地?置我柳家百年声誉于何地?传出去,世人会说我柳映雪贪生怕死,不配为世子良配!会说柳家毫无担当,枉受国恩民望!”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如珠,敲在柳明峰和父母的心头。柳明峰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妹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下,竟一时语塞。 柳映雪转向父母,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坚决:“父亲,母亲。世子仁义,或许不会强行阻拦各家去留。但这正是考验我柳家气节与眼光的时候。我相信世子,相信陈老将军,相信我们南谯郡的将士!此刻离去,是彻底寒了守城军民的心,也是断了我们柳家在南谯的根!我意已决,我要留下。若是城破……”她微微仰起脸,露出一段优美的颈项,声音轻却清晰,“我便与这南谯郡,共存亡。你们若是担心,可以送一些年幼弟妹和部分仆役先去楚州暂避,但我必须留下。” 柳文渊怔怔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般。印象中娇柔娴静、甚至对那门婚事带着些许无奈的女儿,何时有了这般见识与胆魄?他心中震动,随即一股久违的热血与豪气似乎也被女儿的话语点燃。是啊,柳家百年基业,风骨何在?难道真要当那率先溃逃之人? 柳母眼中含泪,既有担忧,也有骄傲,她握住女儿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柳明峰看着神情决绝的妹妹,又看看仿佛重新挺直了脊梁的父亲,脸上阵红阵白,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苦笑道:“罢了罢了……妹子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提走,倒显得我柳明峰贪生怕死,不如妹妹有担当了。留下就留下!我柳家男儿,也不是孬种!” 柳文渊深吸一口气,抚掌决断道:“好!映雪说得对!危难见人心,板荡识忠贞。我柳家深受国恩,世居南谯,值此存亡之际,岂能做那离散人心之举?不仅不走,还要带头捐输钱粮,组织家丁护院协助城防,安抚邻里!我相信世子,也相信天佑大乾!我们,与南谯郡同在!” 柳映雪看着父亲和兄长最终坚定的神色,心中微微一松,但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并未减少。她再次望向窗外军营的方向,心中默念:“世子殿下,我和我的家族,选择相信你,与你并肩。你……一定要守住。” 那份原本朦胧的情愫,在这生死考验的抉择面前,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沉重。她留下的决定,不仅仅是为了家族声誉,或许,更是为了那个正在风口浪尖上、肩负着万千性命的年轻身影。 第35章 大战将起 镇南王府,夜色已深,但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盼与焦虑。 楚雄一路风尘仆仆,星夜兼程,踏入王府大门时,连身上那件沾染了青徐尘土与血腥气的沉重盔甲都未及卸下。他心中惦记着南谯军情,更惦记着家中妻女,尤其是夫人近来在信中流露的忧惧。他大步流星,径直往主院而去。 刚走到寝室外的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儿楚清带着焦急的劝慰声,还有妻子苏晚晴压抑的咳嗽。 “……我的好娘亲,母亲大人啊,您就勉强再用几口吧?这参汤炖了许久,最是温补。您瞧瞧您,这一段时间总共才吃了多少东西?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 楚清的声音温柔却难掩心疼。 接着是苏晚晴虚弱而固执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忧虑:“清儿,娘实在是咽不下……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慌,总觉得不踏实。我……我还是想去南谯,哪怕就看一眼骁儿,亲眼见他安好,我这心才能落到实处……” “娘!您这身子骨,如何去得那兵凶战危之地?要去也是我去!我有武艺在身,能自保!” 楚清急忙道,语气坚决。 “可我这心……唉,清儿,你说,我们要不要再跟你父王说说,从楚州城再调些兵去增援?骁儿那边,听说蛮子来了二十万,他才多少人啊……” 苏晚晴的声音越发哽咽,充满了无助的母性担忧。 楚雄在门外听得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了房门。 “父王!” 楚清一眼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迎上,“您可算回来了!我和娘听到您进城的消息,就一直盼着。本想出去迎您,可娘她……” 楚清的话顿住了,因为楚雄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她,牢牢锁在了倚靠在榻上的苏晚晴身上。只这一眼,楚雄便大吃一惊,心头猛地一抽。 不过月余未见,他那向来温婉端庄的夫人、此刻竟憔悴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唇上毫无血色,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她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仍显得单薄,正用手帕掩着嘴,发出一连串压抑的轻咳,每一声都咳得楚雄眉头紧锁。 “晚晴!” 楚雄几步抢到榻前,铠甲都未解,带着一身寒气坐在床边,一把握住妻子冰凉的手,触手只觉骨瘦如柴。他又是心疼又是懊恼,声音都变了调,“夫人!我这才走了多久?你怎么……怎么把自己病成这副模样了?!” 苏晚晴见到丈夫归来,眼中先是爆发出依赖与欣喜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未语泪先流。她反握住楚雄粗糙的大手,仿佛抓着唯一的浮木,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颤抖着:“王爷……你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我……我一是担心你在外征战,刀剑无眼;二是,二是日夜悬心骁儿啊!加之天气寒冷,受了风寒,不碍事的。” “我总做噩梦……梦见骁儿浑身是血,站在一片尸山血海里,哭着对我喊,‘娘,我疼,我好疼啊……我要死了……’ 王爷,你是没看见他那样子……他从出生到现在,何曾吃过这样的苦,离开过我身边这么久?我怕啊……我怕他真的有事……我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 她说到伤心处,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 楚雄听得眼圈也红了,心中对幼子的牵挂被妻子的话语勾到极致,但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用自己坚硬的胸甲小心避开她,手掌笨拙却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夫人,你的心我都知道。别怕,别怕,我回来了,骁儿也不会有事。”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南谯那边的情况,我一路上已接到详细军报。咱们骁儿,做得非常好!远超你我的想象!他临危不乱,部署得当,坚壁清野,安抚军民,连陈潼那样的老将都对他赞不绝口。南谯、东林、西河三郡,在他的协调下,防线已经初步稳固。” 苏晚晴抬起泪眼,急切地问:“那……那我们要不要再派兵去增援?王府还有兵吗?都派去吧,保住骁儿要紧!” 楚雄心中苦涩,却不得不解释:“晚晴,你听我说。我们整个楚州,明面上的常备精锐约有十万。但此次……情况有些特殊。一方面,骁儿有远见,建议我们在刚刚平定的青徐二州留下了两万兵马协助镇守,这是为了大局,也是陛下的意思。另一方面,南线三郡现有守军加起来约有三万余。若我再从楚州其他郡县大规模抽调兵马前往南谯,其他方向的防务就会出现空虚,万一蛮子或其他人声东击西,后果不堪设想。” 看到妻子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被恐惧占据,楚雄连忙加重语气,握紧她的手:“但是你放心!南谯城高池深,陈潼、张城皆是善守之将,骁儿自己也今非昔比。只要他们能顶住蛮军最初最猛的攻势,拖上一段时间,蛮子内部必生变故!他们三大部落本就非铁板一块,金帐部强势,白鹿、苍狼未必心甘情愿为他卖命死磕。粮草补给、天气严寒,都是他们的难题!时间在我们这边!” 他轻轻擦去妻子脸上的泪,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再说了,你夫君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有我在楚州坐镇,统筹全局,调配资源,南谯就不会是孤城!楚州没事,咱们骁儿就绝不会有大事!我向你保证!” 苏晚晴靠在丈夫坚实的臂弯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话语,那股萦绕多日的惊惶似乎终于找到了些许依靠,慢慢平息下来,但眼中的担忧仍未完全散去。 “晚晴,若南谯局势真有万分危急,到了不得不救之时——我会亲自披挂,再率楚州城最精锐的兵马,驰援南谯!就是把蛮子打回草原老家,我也定会把咱们的骁儿,平平安安带到你面前!这下,你总该能放心些,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好了吧?你若倒下了,等骁儿回来,岂不是要心疼死?” 最后这句话,带上了几分楚雄特有的、不太熟练的柔情。苏晚晴望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中巨石似乎被挪开了一点,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母性担忧,却并非几句承诺就能完全驱散。她苍白的手紧紧攥着楚雄的铠甲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去,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微弱却异常执着: “王爷,其他事……我都听你的。朝廷的事,打仗的事,你比我有见识。但有一样,你得答应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说道,“你……你得亲自写信,给陈潼将军,给南谯郡所有将领,下死命令!绝……绝不能让骁儿上阵厮杀!他……他还不满十八,还是个孩子啊!枪法再好,力气再大,那战场上刀枪无眼,流矢横飞……他从未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万一有个闪失……王爷,我求你了,就这一条,你答应我好不好?让他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便好,千万不能亲临前线!” 楚雄闻言,眉头本能地一皱,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这如何能行?我楚雄的儿子,楚家的世子,敌军压境之际,岂能因年少而畏缩于后?这不仅是军心士气问题,更是武者、是将领的耻辱!骁儿既有此能,更该亲历战火,方能真正成长、服众! 他张口便想反驳:“夫人,这恐怕……” 话未说完,他便对上了苏晚晴那双盈满泪水、充满了无尽哀求与恐惧的眼睛。那眼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婉从容,只有一位母亲即将失去骨肉的惊惶绝望。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仿佛他一句拒绝,就能将她最后一点支撑击垮。 楚雄的心,猛地被揪紧了。他想起当年她生骁儿时九死一生,想起她这些年对幼子的百般呵护,想起她因担忧而迅速消瘦的病容……所有的军法道理,所有的严父期望,在这一刻,竟抵不过妻子眼中那一碰即碎的脆弱。 他将已到嘴边的“不行”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大手轻轻拍着妻子的背,放缓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好,好……夫人你别急,别咳了……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行吗?” 他接过楚清适时递上的温水,小心喂妻子喝了两口,继续道:“我马上就亲笔写信给陈潼和张城,以王令的形式叮嘱他们,务必保护好世子,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让骁儿亲涉险地。让他多在城中巡视,稳定军心民心,前线厮杀之事,交给老将们。这样总可以了吧?” 苏晚晴听了这话,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实实在在的救命稻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虚弱的笑意,喃喃道:“好……好……王爷,你说话要算数……一定要算数……” “算数,当然算数。” 楚雄连连保证,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深知,真正的战场上,王令有时也难抵瞬息万变的情势,更约束不了一个血性男儿保家卫国的决心。这封信,或许更多是给妻子的一剂安慰药。但他此刻别无选择,只能先安抚住病中的妻子。 楚清在一旁看着,心中明了父王的为难与妥协,默默地将头转向一边,眼中亦充满了对弟弟的担忧。、 接下来的几日,南谯郡城仿佛一口被不断注水的沸锅,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周边村镇迁入的百姓如潮水般涌来,拖家带口,赶着牲畜,携带着寥寥家当,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惊惶。城内的空地被迅速占满,街巷变得拥挤不堪,孩童的哭喊、牲畜的嘶鸣、人们焦虑的议论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原本肃杀的边城显得混乱而嘈杂。 最紧迫的便是数万人的吃饭和住宿问题。楚骁早有严令:所有迁入百姓,由军中统一设立粥棚、饭点供应饮食,标准与守城军士相同,每日两顿,虽不丰盛,但务必让每个人都能吃上热食。住宿则统一划拨了城北一片原本用作校场和仓库的区域,搭建起简陋的窝棚,分发些许草垫御寒。条件艰苦,但至少能遮风挡雪,暂避兵锋。 然而,人满为患带来的不仅是物资压力,更有无形的情绪摩擦。本地居民看着突然涌入的“外乡人”分享着本就不宽裕的城内存粮和空间,难免心有怨言;而迁入的百姓背井离乡,前途未卜,情绪也极为敏感。楚骁深知,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小冲突都可能酿成大乱,动摇守城根本。 他无法安心待在帅府,连续几日,只带着王宇和少数亲卫,换下醒目盔甲,穿着普通的军官服饰,深入到拥挤的街巷和临时安置区巡视。他亲自查看粥棚的米粮是否充足,窝棚是否牢固,耐心倾听老者的抱怨、妇孺的哭泣,用沉稳有力的声音一遍遍安抚:“乡亲们受苦了!再忍一忍,蛮子打不过来!王府和朝廷不会忘记大家,等打退了蛮子,一定帮大家重建家园!眼下,咱们南谯郡上下必须拧成一股绳,共渡难关!” 他不仅安抚外来者,也召集里正、乡老,恳切地对本地居民喊话:“诸位街坊邻居,城外来的,都是咱们南谯郡的父老乡亲,血脉同源!如今蛮子要毁的是我们共同的家园!他们若在外面被屠戮殆尽,下一个就轮到我们城里的!收留他们,就是保全我们自己的力量和人望!楚骁在此承诺,王府与郡府,绝不会让守城的将士和城内的老住户饿着肚子!也望大家体谅,多些包容,非常时期,守望相助!” 同时,他通过周文康和张城,向郡内所有有头有脸的家族、富户发出了明确而严厉的警告:值此危难之际,谁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谁敢欺凌新迁入的百姓、挑起内外纷争,便是与守城军民为敌,他楚骁定会翻脸无情,从严惩处,绝不姑息!这道命令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杀气,让一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心思瞬间偃旗息鼓。 这日午后,楚骁巡查到一处较为有序的临时粥棚附近,发现排队领粥的队伍格外安静,秩序井然。粥棚旁,还堆着一些显然是新运来的麻袋,看标识是粮食,还有几捆厚实的旧棉衣正在分发。他心中微奇,走近看去。 只见柳文渊、柳夫人正亲自指挥着家丁仆役维持秩序、分发物品。柳明峰也在一旁帮忙搬运。而柳映雪,正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腕,亲自站在粥桶旁,为排到眼前的老人和孩子盛粥。她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神情专注,眉眼柔和,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在这纷乱嘈杂的环境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宁静与美好。她偶尔抬头柔声安慰啼哭的孩童,或叮嘱老人小心烫,那份发自内心的善意,让周围焦躁的气氛都平和了不少。 “柳公,柳夫人,明峰兄,映雪姑娘。” 楚骁走上前,拱手示意。 柳家人这才发现世子到来,连忙停下手中活计。柳文渊带着家人便要躬身行礼:“参见世子殿下!” “不必多礼,此处非正式场合。” 楚骁连忙虚扶,目光扫过那些粮食和棉衣,又看向柳映雪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感慨,语其诚挚道:“柳公高义,王府与郡府数次募集钱粮物资,柳家皆慷慨解囊,为诸姓表率。如今更是亲力亲为,安抚流民,实乃南谯郡之福,楚骁在此谢过。” 柳文渊连称不敢,看了一眼女儿,语气中带着自豪与宠溺:“世子过誉了。实不相瞒,老朽惭愧,最初也曾慌乱。倒是小女映雪,她……她说,柳家既为郡中首族,又蒙王府不弃,有此姻亲之名,值此危难之际,更应挺身而出,担当表率,与全城军民共进退。这些事,多半是她催促安排,老朽不过是遵从女儿心意罢了。” “父亲!” 柳映雪闻言,脸上红晕更甚,有些羞恼地低声嗔怪,飞快地瞥了楚骁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中的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粥桶。 楚骁却是心头猛地一震。他看向柳映雪,只见她微垂着头,脖颈优美的曲线没入衣领,侧面脸颊的茸毛在光下清晰可见,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那句“又蒙王府不弃,有此姻亲之名……更应挺身而出,担当表率”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他下意识地,对着柳映雪的方向,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这一礼,并非世子对臣属,而是一个男子对一位令他由衷敬佩的女子的敬意。 柳映雪余光瞥见,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急道:“世子不可!” 柳文渊、柳夫人和柳明峰也连忙还礼,心中却是惊讶又了然。 楚骁直起身,看着柳映雪躲闪的目光和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压抑的城池似乎也没那么令人窒息了。他轻咳一声,恢复了些许常态,温声道:“映雪姑娘……和柳家所做的一切,楚骁铭记于心。也请诸位保重身体。” 柳映雪只觉得他的目光比冬日的阳光还要灼人,心慌意乱,不敢与他对视,匆匆福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蚋:“世子……世子军务繁忙,我们……我们去那边看看还需添置什么。” 说完,几乎是拉着母亲,低头快步走向粥棚另一侧。 柳明峰看着妹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伫立原地面色略显复杂却目光追随着妹妹的世子,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楚骁看着柳映雪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那惊鸿一瞥的美丽和羞怯却深深印在了脑海。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异样情绪压下。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转身,环视着周围摩肩接踵、面容愁苦的百姓,看着越来越拥挤的街巷,眉头重新紧锁。“人,实在太多了。” 他心中暗忖。最初的计划是集中力量,坚壁清野,但南谯郡城毕竟容量有限,数万人口骤然涌入,对粮食储备、卫生防疫、治安管理都是巨大挑战,长此以往,不用蛮子来攻,城内自己就可能出乱子。 “王宇。” 他沉声道。 “在,世子。” “立刻回帅府,请陈老将军、周大人、张校尉过来议事。” 楚骁的目光投向北方,“南谯郡城,恐怕容纳不了所有迁移的百姓。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安排一部分村民,向更后方的郡县转移疏散。东林郡、西河郡压力恐怕也很大,楚州腹地的几个郡也该分担一些。此事,刻不容缓!” 第36章 敌军来袭 南疆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和焦糊的气味,吹过南谯郡外围空荡荡的村落。曾经升起炊烟、响起鸡犬之声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仍在冒烟的灰烬。南蛮的先锋部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终于扑到了三郡的边缘。 金帐部“血狼卫”统领,兀朮,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色战马上,面容粗犷,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跨至下巴,使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眼前一片死寂、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连口破锅都没留下的村落,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猛地啐了一口唾沫,狠声道:“可恶的楚州蛮子!他娘的,跑得倒挺快!连根毛都没给老子留下!” 他身边,两名同样凶悍、眼神如狼的副统领—— “裂骨者” 脱斡和 “血屠” 莽格,都是金帐部中有名的悍将,脸上也满是戾气。坚壁清野,意味着他们无法就地获得任何补给,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的压力无形中增大了。 “统领,看来楚州崽子们是吓破胆了,只会躲。” 脱斡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语气阴冷。 “躲?” 兀朮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指向那些空空如也的房舍,“传我命令!把这些村子,全给我点了!一把火烧个干净!他们跑得了人,跑不了窝!老子要把他们的根都给烧了!看他们还敢不敢跟老子玩这套!” “是!” 传令兵飞驰而去。很快,更多的黑烟冲天而起,火光在寒风中肆虐,吞噬着村民世代居住的家园。焦土的味道随风飘散,仿佛战争狰狞的宣告。 望着连绵的火光,兀朮胸中那股因副统领“疤面狼”赫赤被杀而郁积的暴戾之气似乎得到了一丝发泄。他高举弯刀,对着身后清一色金帐部精锐、眼神嗜血的一万“血狼卫”骑兵吼道:“兄弟们!看到了吗?楚州人就像受惊的兔子,只敢躲进洞里!他们的女人、粮食、财宝,都堆在那高高的城墙后面!南谯郡!东林郡!西河郡!打破它,里面的东西,任你们取用!跟着我,去砸碎他们的乌龟壳,为赫赤兄弟报仇!” “报仇!报仇!踏平南谯!” 上万金帐精锐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兵器碰撞声、怪叫声响成一片,贪婪与复仇的火焰被彻底点燃。 副统领莽格策马上前,瓮声问道:“统领,大汗让我们先锋探路,震慑三郡,我们先打哪一处?” 兀朮眯着眼睛,望向隐约可见的、三郡中城墙最为高耸醒目的南谯郡方向,脸上刀疤抽动,露出残忍的笑容:“赫赤兄弟,就是折在南谯郡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世子手里。都说南谯郡是楚州南线最硬的骨头……老子倒要看看,它有多硬!传令,全军转向,目标——南谯郡!老子要用楚州世子和全城人的血,祭奠赫赤兄弟的在天之灵!” “踏平南谯!杀光楚狗!” 狂吼声再次震天动地。滚滚铁流,带着焚烧家园的浓烟与冲天杀气,如同一股黑色的毁灭洪流,朝着南谯郡城汹涌扑去。 南谯郡城头,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报——!” 浑身烟尘的斥候几乎是跌撞着冲上城墙,声音嘶哑,“世子!各位将军!南蛮先锋约一万精锐骑兵,已抵达城外三十里!看旗号,是金帐部‘血狼卫’!沿途……沿途所有未及完全拆除的村落,皆被其纵火焚烧!火势连绵!” “什么?!” 城头众将勃然变色。张城一拳砸在墙垛上,青砖似乎都震了一下:“王八蛋!那是乡亲们的根啊!” 周文康也是气得胡须颤抖:“豺狼行径!毫无人性!” 陈潼老将军面色阴沉,紧握剑柄。刘莽、孙猛等将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即便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楚骁,听到“焚烧村落”四个字,心头也是猛地一揪,仿佛看到了无数村民望见家园方向浓烟时那绝望痛苦的眼神。怒火,如同冰冷的岩浆,在他胸中缓缓积聚。 “来了多少人?兵种配置?” 楚骁的声音却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冰冷。 “回世子,清一色金帐部精锐骑兵,人马雄壮,器械精良,杀气极盛!为首者应是‘血狼卫’统领兀朮,其副手似是‘裂骨者’脱斡与‘血屠’莽格!” “一万先锋……全是金帐精锐。” 楚骁喃喃重复,目光扫过城墙上每一个紧绷的面孔,“诸位,仇人到了。真正的考验,开始了。上城墙,准备接敌!”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城头鼓角争鸣,旌旗猎猎。弓箭手就位,滚木礌石堆积,火油、金汁等守城器械一一检查。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呼吸粗重,眼神死死盯着南方烟尘腾起的方向。 不多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迅速变粗、变大。马蹄声起初沉闷如远雷,渐渐变得清晰可闻,最终汇成一片令大地颤抖的轰鸣。上万金帐铁骑卷着漫天尘土和未散的烟火气,如同遮天蔽日的蝗群,扑到了南谯郡城下,在弓箭射程之外缓缓停住,列开阵势。 人喊马嘶,兵甲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一股专属于金帐部精锐的蛮横暴戾气息扑面而来,压得城头一些新兵脸色发白。 蛮军阵前,三骑越众而出。居中者,正是疤面统领兀朮,左右分别是面目狰狞的脱斡和莽格。兀朮抬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城头严阵以待的守军,最后似乎落在了被众将簇拥、一身银甲格外醒目的楚骁身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用内力催发,如同破锣般响彻城上城下: “城上的人听着!老子是金帐王庭‘血狼卫’大统领兀朮!叫个能管事的出来答话!” 城头一阵骚动,众将看向楚骁。楚骁微微抬手,示意周文康。周文康会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本官乃南谯郡守周文康!兀朮统领,尔等无故犯我疆界,焚烧民宅,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兀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身后的金帐骑兵也跟着哄笑,“周郡守是吧?老子们大老远来,累了!识相的,现在就把城门打开!把城里的漂亮女人、好酒好肉、金银财宝都给老子献上来!老子心情好,或许可以少杀几个!否则……” 他笑容一收,面目狰狞,“等老子打破城池,鸡犬不留!” “狂妄!” 张城按捺不住,怒喝道,“兀朮!你不过万余先锋,就想让我南谯郡不战而降?做你的春秋大梦!有本事,你就来攻!” “攻?” 兀朮轻蔑地撇撇嘴,“打你们这些缩头乌龟,是得费点劲。不过……” 他话锋一转,充满挑衅,“看你们一个个躲在女人裙子后面的怂样!敢不敢像个男人一样,出来跟老子的人单挑?一对一,公平决战!你们敢吗?嗯?我看你们不敢!城里的女人们都看看,你们守着的,就是这么一群没卵蛋的软货!” “哈哈哈哈!” 上万蛮骑齐声狂笑,污言秽语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头。 副统领脱斡怪叫道:“听说楚雄那老儿的女儿长得不错?等打进楚州城,让兄弟们也尝尝郡主的滋味!给赫赤统领报仇,先拿他女儿抵利息!” 莽格更是口吐恶言:“还有那个叫什么柳映雪的,不是南谯第一美人吗?赶紧送出来!还有那苏王妃,听说风韵犹存,一并伺候我们兀朮大统领!镇南王府的女人,我们金帐部的勇士,要挨个尝个遍!哈哈哈!” 这些极其恶毒下流的侮辱,如同毒针,狠狠刺入每一个守城将士的耳中。侮辱主帅,侮辱主母女眷,侮辱他们誓死保卫的一切!城头上,所有士兵的眼睛瞬间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就连一向沉稳的陈潼,脸色也黑如锅底,眼中杀意沸腾。 就在这时,站在楚骁身侧不远的一名年轻将领——南谯郡本地出身的校尉韩猛,再也无法忍受这奇耻大辱!他本就性如烈火,听得敌军如此侮辱王府女眷和全城军民,只觉得热血直冲头顶,理智瞬间被滔天怒火淹没。 “金帐狗贼!安敢如此辱我主上!韩猛在此,取你狗头!” 他暴吼一声,不等楚骁或其他将领下令,甚至来不及解下碍事的披风,一把夺过身旁亲兵的战马缰绳,翻身而上,挺起手中长矛,猛地一夹马腹! “韩校尉!不可!” “回来!” 陈潼、张城等人惊怒交加,急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城门并未打开,但南谯郡为了应对可能的骑兵出击,在城墙内侧设有隐蔽的、仅供单骑通行的应急侧门(或称“突门”)。韩猛此刻被愤怒冲昏头脑,径直冲向最近的一处此类小门。守门士卒见状,犹豫间已被韩猛夺门而出! “驾!” 韩猛一人一骑,如同离弦之箭,从狭窄的通道冲出,挺矛直指城下耀武扬威的兀朮! “韩猛!” 楚骁瞳孔骤缩,想要阻止已来不及。他猛地握紧了身旁“龙胆”枪冰冷的枪杆,看着那单骑冲向万军的身影,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冲动,往往是战场上最先付出的代价。 城下,兀朮看着单枪匹马冲出来的将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兴奋的笑容,仿佛看到了自投罗网的猎物。他轻轻挥了挥手,甚至懒得亲自出手。 身旁,副统领“血屠”莽格早已按捺不住,狞笑一声:“不知死活的楚狗!老子来撕了你!” 他催动座下暴躁的战马,挥舞着一柄门板似的厚重砍刀,卷起一股腥风,迎着韩猛便冲了上去! 城上城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城前空地。大战的序幕,竟以这样一种充满悲壮与鲁莽的方式,猝然拉开! 城下空地,战马嘶鸣,兵器撞击声刺耳欲聋。 韩猛与“血屠”莽格甫一交手,手中长矛与对方那柄厚重的砍刀狠狠磕在一起,发出“铛”一声巨响!韩猛只觉得一股蛮横无匹的巨力顺着矛杆狂涌而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迸裂,长矛几乎脱手,胸口更是一阵气血翻涌。 “哈哈!有点力气,不是完全的软蛋!”莽格狂笑,声如夜啸,手腕一翻,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又是势大力沉的一记横扫。 韩猛咬紧牙关,双目赤红,知道力量悬殊,却不愿退却,拧身架矛再挡。 “铛!铛!铛!” 接连几声爆响,每一次碰撞都让韩猛手臂的酸麻加剧一分,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他座下战马也不安地打着响鼻,连连倒退。 城头之上,楚骁自从融合了赵云的武艺与眼力,对战场细节的洞察远超常人。他看得分明,那莽格招式虽不算精妙,但势大力沉,悍勇绝伦,完全是以力压人。韩猛本就因愤怒而失了章法,此刻更是完全落入对方节奏,败象已露,恐怕支撑不了几个回合。 “韩猛!勿要硬拼!游斗!伺机攻其要害!”楚骁运足中气,声音清越,穿透城下的喧嚣,清晰地传入韩猛耳中。 正被震得头晕眼花的韩猛,听到这声断喝,如同醍醐灌顶,胸中那股不顾一切的怒火稍减,理智回归些许。他猛地一勒马缰,不再硬接莽格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利用战马灵活转向,开始绕着莽格游走,长矛如毒蛇吐信,专刺对方战马、手腕、腋下等防护薄弱之处。 这一变招,果然让习惯了一力降十会的莽格有些不适,怒吼连连,砍刀挥舞得更加狂猛,却屡屡被韩灵巧避开,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狡猾的楚狗!”莽格久攻不下,心头火起,瞅准一个机会,暴喝一声:“给老子下去吧!” 他双臂肌肉坟起,用尽全身力气,那柄厚重的砍刀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如同山岳倾塌,朝着韩猛当头罩下!这一击范围极大,封死了韩猛左右闪避的空间。 韩猛避无可避,只得一横长矛,双臂叫力,硬着头皮向上格挡! “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沉闷可怕的巨响炸开! 韩猛只觉得双臂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寸寸断裂,虎口鲜血长流,长矛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脱手飞出。巨大的力量余势未消,狠狠压在他身上,他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被从马背上直接砸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冻硬的泥地上,一时挣扎不起。而他胯下那匹战马,也在巨力冲击下悲鸣一声,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韩校尉!”城头惊呼一片。与韩猛交好的两名南谯郡骑兵将领看得目眦欲裂,热血上涌,不及请示,猛地一夹马腹,也从侧门冲出,挺枪直取莽格,欲救回同袍。 “来得好!老子还没过瘾!”莽格杀得兴起,见又有人出来,不惊反喜,竟暂时不顾地上生死不知的韩猛,挥刀迎向那两将。他力大招沉,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凭借狂猛的攻势,几个回合便将其中一人劈落马下,另一人也被震得兵器脱手,狼狈逃回,被城上箭雨勉强接应。 “哈哈哈!废物!都是废物!楚州无人了吗?就凭你们这些货色,也敢挡我金帐王庭铁骑?”莽格横刀立马,站在倒地不起的韩猛附近,仰天狂笑,声震四野。身后上万金帐骑兵更是爆发出海啸般的嘲笑和嘘声,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欺人太甚!”陈潼须发皆张,按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末将请战!誓杀此獠!”张城、刘莽、孙猛等将领无不血脉贲张,怒不可遏,纷纷向楚骁请令,就要下城拼命。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们所有人更快! 只见银光一闪,楚骁已如一道离弦的闪电,从城墙上一处更隐蔽、仅供紧急通行的吊篮索道滑降而下!身在空中时,已有亲卫将“龙胆”枪和战马从侧门急速送出。楚骁落地瞬间,恰好握住飞来的“龙胆”,脚尖一点,人已如一片轻羽飘然落于马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世子不可!” “殿下!” 城上众将和士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呼声四起。陈潼更是急得差点跟着跳下去。 楚骁却恍若未闻,他单手持枪,策马缓缓向前,拦在了倒地昏迷的韩猛与狂笑的莽格之间。玄甲银枪,少年英姿,在这肃杀战场上,竟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莽格笑声戛然而止,眯起眼睛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将领,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迥异于之前对手的沉静与隐隐的锋锐,但他自负勇力,依旧不放在眼里,怪笑道:“又来了一个不怕死的后生娃娃?急着送死吗“ 楚骁并未答话,只是轻轻一磕马腹,战马开始小步加速。 “找死!”莽格见对方竟敢主动冲来,怒吼一声,催动战马,双手高举砍刀,依旧是那招势大力沉的“泰山压顶”,朝着楚骁猛劈下来!刀风呼啸,仿佛要将楚骁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城上众人屏住了呼吸,陈潼等人已经准备不顾一切下令箭雨覆盖救援。 电光火石之间,两马交错! 楚骁眼神锐利如鹰隼,在砍刀即将临头的刹那,手腕微微一抖,“龙胆”枪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在砍刀力道最弱的侧面连接处! “叮!” 一声清脆却充满穿透力的金铁交鸣! 莽格只觉得一股奇异的柔劲传来,自己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猛劈,竟然被轻描淡写地荡开,刀刃擦着楚骁的肩甲划过,只溅起一溜火星。而与此同时,一点冰寒刺骨的枪芒,如同毒蛇吐信,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他的刀杆反撩而上,在他惊愕瞪大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嗤啦——!” 锋锐无比的“龙胆”枪尖,划过莽格粗糙的脸颊,带起一蓬血雨和半只耳朵! “啊!”莽格发出一声痛吼,慌忙勒马回转,捂住鲜血淋漓的半边脸,又惊又怒地看向已经冲过去、正在调转马头的楚骁,声音因为疼痛和惊惧而变形:“你……你是谁?!” 楚骁勒住战马,缓缓转过身,“龙胆”枪斜指地面,枪尖一滴鲜血缓缓滑落。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冰冷地看向莽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赫赤,也是死在这杆枪下。” 莽格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瞬间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失声叫道:“你……你是镇南王世子,楚骁?!” 确认了对方身份,莽格脸上的惊惧迅速被一种狂热的贪婪取代!拿下楚骁,不仅仅是给赫赤报仇,更是天大的功劳!他独眼中凶光爆射,嘶吼道:“来得正好!拿下你,老子就是头功!受死吧!” 他顾不上脸上剧痛,再次催动战马,发起冲锋。这一次,他吸取教训,没有再用笨拙的全力劈砍,而是将砍刀舞动起来,刀光霍霍,试图以力量和速度压制楚骁。 楚骁岿然不动,直到对方冲近,“龙胆”才骤然抬起。依旧是“百鸟朝凤枪”的灵动与精准,枪影闪烁,如凤点头,似燕穿帘,每一次刺击都点在莽格刀法衔接的薄弱处,或挑、或拨、或引,将对方狂猛的攻势化解于无形。莽格空有一身蛮力,却如同巨熊拍打蝴蝶,根本碰不到楚骁衣角,反而被那神出鬼没的枪尖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几个回合下来,莽格心浮气躁,破绽更大。楚骁眼中寒光一闪,觑准对方一个回刀不及的瞬间,“龙胆”枪如毒龙出洞,疾刺而出!这一枪,快!准!狠!融合了“燎原火”心法催动的一丝炽烈内劲,枪尖破空,竟发出细微的锐啸! 莽格只觉咽喉处一凉,随即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和窒息感。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那暗金色的枪尖,已经精准地洞穿了自己的喉咙。 “呃……嗬嗬……”他双手徒劳地想去抓那枪杆,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鲜血从指缝和口中汩汩涌出。他瞪着楚骁,眼中充满了不甘、恐惧和深深的困惑,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败得如此干脆。 楚骁手腕一抖,抽回“龙胆”。莽格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从马背上栽落,激起一片尘土,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刹那间,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旗帜的猎猎声,以及战马不安的响鼻。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干脆利落的一枪惊呆了。 仅仅几个照面,方才还不可一世、连败数将的金帐部悍将“血屠”莽格,竟然就被这年轻的世子,一枪封喉,毙于马下! 这反差,太过震撼! “好!!!” “世子神威!!!” “杀得好!!!” 短暂的死寂后,南谯郡城头上,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陈潼、张城等将领激动得脸色通红,方才的担忧瞬间化为狂喜与无比的振奋!士兵们更是挥舞着兵器,拼命呐喊,之前被压着打、被肆意羞辱的憋闷与怒火,在这一刻随着世子的惊天一枪,彻底宣泄出来!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楚骁横枪立马,立于莽格尸身之前,目光如电,扫向对面鸦雀无声、脸上还残留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金帐军阵,最后定格在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统领兀朮身上。 他举起“龙胆”,枪尖遥指,清朗的声音带着初试锋芒的锐气与毋庸置疑的自信,响彻战场: “还有谁,前来送死?” 第37章 阵前显威 城下空地,一片死寂。只有莽格尸身上汩汩流淌的鲜血,在冻土上缓缓洇开,触目惊心。 金帐军阵前,统领兀朮和他身旁仅剩的副统领“裂骨者”脱斡,脸上的狞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他们死死盯着那个横枪立马、神情冷峻的少年,又看看地上莽个兀自圆睁着不甘双眼的尸体。 “疤面狼”赫赤的死,或许还能用轻敌、意外来解释。可“血屠”莽格,是金帐部排得上号的悍将,一身蛮力罕逢敌手,竟然……竟然在这楚骁手下,没走过十个回合?就被一枪毙命? “果然……有点门道。” 兀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的刀疤因肌肉抽搐而扭曲,独眼中凶光闪烁,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凝重。脱斡也是喉结滚动,握紧了手中的锯齿弯刀,低声道:“统领,这小子邪门,枪快得离谱。” 他们身后,原本气焰嚣张的上万金帐骑兵,此刻也鸦雀无声。许多人脸上的嘲弄变成了惊愕,看向楚骁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层畏惧。连败数将、耀武扬威的莽格大人,就这么死了?还是被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少年杀的?南蛮崇尚勇力,楚骁这一枪,已然震慑了不少人。 楚骁听到了身后城门方向传来的急促马蹄声和甲胄铿锵声。他不必回头也知道,定是陈潼、张诚、刘莽、孙猛、王宇等人率着亲卫骑兵冲出来了。世子亲临险地,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安坐城头。 果然,片刻功夫,数十骑精锐已护在楚骁身后左右,陈潼等人更是策马上前,隐隐将楚骁拱卫在中心,刀枪出鞘,怒视着对面的金帐军阵。 看到对方援兵出城,兀朮眼中凶光更盛,厉声喝道:“楚州小儿,休得猖狂!谁能斩此子首级,赏万金!封千夫长!给我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短暂的沉寂被打破,金帐军阵中立刻爆发出数声贪婪的吼叫。 “我来取他性命!” “这功劳是我的!” “杀!” 话音未落,已有三骑越众而出!这三人皆是金帐各部中有名的勇士,或是力大无穷,或是刀法凶残,或是骑术精湛,见楚骁年轻,虽然杀了莽格,但自忖联手之下未必没有机会。他们呈品字形,怪叫着催动战马,挥舞着各式兵器,从三个不同方向朝着楚骁猛扑过来!气势汹汹,竟是要合力围杀! “世子小心!” “蛮狗卑鄙!以多欺少!” “末将愿往!” 陈潼、张诚、刘莽等人见状大怒,纷纷请战,就要策马迎上。 “退下!” 楚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将众将的请战声压了下去。他目光扫过冲来的三骑,眼神冰冷如万古寒潭。他深知,此刻南谯郡急需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来彻底点燃士气,碾压对方的嚣张气焰。自己亲自出手,以绝对强势的姿态解决这些挑战者,是最好的选择。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磕马腹,“龙胆”枪斜指地面,竟是单骑迎向三人! 城上城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 第一骑使一柄开山巨斧,哇呀呀叫着当头劈下,势大力沉,颇有莽格之风。楚骁不闪不避,眼看巨斧临头,“龙胆”枪倏然刺出,后发先至,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巨斧侧面力量薄弱之处,用的正是“百鸟朝凤枪”中“凤点头”的巧劲。那勇士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柔韧力道传来,巨斧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他还未来得及变招,眼前暗金色枪芒一闪,喉咙已然被洞穿,庞大的身躯被枪上蕴含的力道带得向后抛飞。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骑手持双刀,已经从侧翼削向楚骁腰肋。楚骁手腕一抖,抽枪回扫,“龙胆”枪杆如灵蛇摆尾,重重磕在双刀之上。那勇士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传来,双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他惊骇欲绝,眼前又是一花,枪尖已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胸口。 第三骑见两个同伴瞬间毙命,吓得魂飞魄散,勒马就想逃跑。楚骁岂容他走脱,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通灵,猛然加速。“龙胆”枪化作一道追命的闪电,从后面追上,自那人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三骑冲出,三骑毙命!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三具尸体几乎同时摔落马下。楚骁勒马回转,“龙胆”枪尖鲜血滴滴滑落,他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驱散了烦人的苍蝇。 “嘶——” 这一次,连金帐军阵中,都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如果说杀莽格还带了点技巧和突然性,这瞬间连杀三勇士,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实力碾压!那枪,太快了!快得只剩下残影! 兀朮的脸色彻底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皮狂跳。副统领脱斡也是手心冒汗,低声道:“统领,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老子亲自会会他!” 兀朮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连折大将,士气已挫,若他这统领再不出手,这先锋部队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他猛地一催坐下黑色巨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手中那柄比寻常弯刀更厚重、带着狰狞倒刺的“狼牙刃”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取楚骁! “统领小心!” 脱斡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唯恐兀朮有失,连忙拍马舞刀,从另一侧夹击而上! 面对金帐“血狼卫”正副统领的联手夹击,楚骁身后众将再次紧张起来,陈潼更是急道:“世子,让我们……” “不必!” 楚骁的声音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融合赵云之力与《燎原火》枪法后,他正需要这样的对手来验证自己的极限!“龙胆”枪发出一声愉悦的嗡鸣,他竟是不退反进,主动迎了上去! 兀朮的“狼牙刃”势大力沉,招式狠辣,带着沙场搏命的惨烈气息。脱斡的锯齿弯刀则阴险刁钻,专攻下盘和关节。两人配合默契,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瞬间将楚骁笼罩在一片刀光之中。 然而,楚骁的“百鸟朝凤枪”此刻才真正展现出其“凤鸣九霄,百鸟影从”的精髓!只见他手中“龙胆”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漫天闪烁的枪影,时而如灵鹤亮翅,轻盈飘逸地格开兀朮的重劈;时而如雨燕穿帘,迅捷无比地刺向脱斡必救之处;时而又如孔雀开屏,枪影重重,将两人攻势同时拒之门外。 快!太快了! 枪影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隙。兀朮和脱斡只觉得眼前尽是点点寒星,那杆暗金色的长枪神出鬼没,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指向他们招式转换间最难受、最脆弱的节点,逼得他们不得不连连变招防守,竟感觉束手束脚,空有一身力气和搏杀经验,却完全发挥不出来,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又像是与一个无形的影子对战。 “怎么可能?!” 兀朮越打越是心惊,冷汗浸湿了内衫。这楚骁的枪法,老辣得不像话,对时机的把握、对力道的掌控,简直如同浸淫枪道数十年的宗师!更可怕的是那速度,让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和凶悍根本无从着力。这哪里像一个未成年的世子?给他的压力,竟比当年面对巅峰时期的镇南王楚雄时也不遑多让! 脱斡更是苦不堪言,他的刁钻刀法在楚骁那无孔不入、更快更疾的枪影面前,简直成了笑话,几个回合下来,臂甲、肩甲已被划开数道口子,鲜血直流。 转眼十来个回合过去,两人已被完全压制,险象环生。兀朮心知不妙,再这样下去,恐怕两人都要交代在这里。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大吼:“还看什么!一起上,宰了他!” 金帐军阵中,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十余名百夫长、小统领之类的悍卒,闻听统领号令,顿时发一声喊,各持兵器,催动战马,如同群狼扑食,从四面八方朝着战圈中心的楚骁冲杀过来!他们要倚多为胜,乱刀分尸! “卑鄙!” “蛮狗无耻!” “保护世子!” 陈潼、张诚、刘莽、孙猛等人看得目眦欲裂,血贯瞳仁,再也顾不得楚骁之前的命令,怒吼着就要率众冲上。 “统统退下!” 一声清叱,却比战场喧嚣更具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正要前冲的将领耳中。只见被十几骑围攻的楚骁,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长啸一声,声震四野! 啸声中,“龙胆”枪上的暗红纹路似乎隐隐流转,楚骁眼中精光爆射,他枪法陡然一变,少了几分“百鸟朝凤”的灵动变幻,多了几分“燎原火”的爆裂与决绝! “星火溅射!” “疾风掠野!” “裂石穿云!” 枪影陡然暴涨,不再是点点寒星,而是一片灼热暴烈的死亡风暴!楚骁人马合一,在十几骑的围攻中左冲右突,“龙胆”枪化作一道道索命的暗金闪电,每一声刺耳的碰撞,都伴随着一名金帐悍卒的惨叫落马。 枪过处,血肉横飞! 或是喉头一点红芒迸现,或是胸甲被凌厉刺穿,或是兵器被巨力震飞连带手臂折断……楚骁将速度与力量结合到了极致,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击,竟无一人能挡住他一枪之威!几个呼吸之间,冲上来的十几骑,已有一大半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兀朮和脱斡原本想趁乱偷袭,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杀戮惊得心神失守。眼看楚骁如虎入羊群,枪下几无一合之将,两人肝胆俱寒,哪还敢再战?趁着楚骁一枪挑飞最后一名百夫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丝微小间隙,两人不约而同地猛勒战马,掉头就往本阵疯狂逃窜!身上多处伤口鲜血淋漓,狼狈不堪。 楚骁并未追击,勒马原地,轻轻甩了甩“龙胆”枪尖的血珠。他周围,横七竖八躺倒了二十余具金帐精锐的尸体,其中包括副统领莽格和十几名悍卒。他一人一枪,立于尸骸之间,银甲染血,却更添凛然不可侵犯之威。 他抬眼,望向仓皇逃回阵中、惊魂未定的兀朮和脱斡,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心寒的穿透力: “金帐‘血狼卫’,就这点本事吗?” 兀朮回到阵中,喘息未定,听着对方轻蔑的话语,看着满地属下的尸体,尤其是莽格那死不瞑目的样子,又羞又怒,气得浑身发抖,独眼通红,握住“狼牙刃”的手青筋暴起,就要不顾一切再冲上去。 副统领脱斡吓得连忙死死拉住他的马缰,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统领!不可再冲动啊!先机已失,士气低落,儿郎们都被吓破胆了!这楚骁……简直非人!我们暂避锋芒,等后续的‘霜狼重骑’到了,再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他和南谯郡不迟!” 兀朮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远处那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最终理智压过了暴怒。他知道脱斡说得对,今日这脸是丢大了,再打下去,恐怕这先锋部队的士气就要彻底崩溃。 他狠狠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用弯刀指向楚骁,色厉内荏地吼道:“楚骁小儿!休要得意!今日算你走运!待我金帐王庭的‘霜狼重骑’到来,定要踏平你这南谯郡,将你碎尸万段,以祭我勇士在天之灵!我们走!” 说罢,不等楚骁回应,兀朮调转马头,大吼一声:“撤!” 鸣金声仓促响起,上万金帐骑兵如蒙大赦,阵型略显混乱地开始后撤,来时嚣张无比,去时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然,只留下满地尸体和焚烧村落的浓烟,证明他们曾来势汹汹。 楚骁并未下令追击,穷寇莫追,城外野战也非守军所长。他望着迅速远去的烟尘,缓缓将“龙胆”枪挂回得胜钩上。 “世子神威!天佑南谯!” “世子万岁!” 城头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终于毫无顾忌地爆发开来,直冲云霄!所有守军将士热血沸腾,激动得难以自持,看向楚骁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崇拜与狂热! 陈潼、张诚等人策马上前,围在楚骁身边,眼中亦是激动与敬畏交织。陈潼叹道:“世子枪法,神鬼莫测,老夫今日方知何为‘人外有人’!” 张诚更是咧开大嘴笑道:“痛快!太痛快了!看那群蛮狗还敢不敢嚣张!” 银甲少年,初露锋芒,便已震慑南疆。 第38章 趁夜出城 得胜回城,南谯郡内早已是一片欢腾。士兵们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是面对上位者的恭敬,更添了发自内心的狂热敬畏与近乎盲目的信任。这位年轻的世子,用手中的枪,赢得了这座边城军民毫无保留的拥戴。 然而,帅府内的气氛却并非全然乐观。楚骁洗去甲胄上的血污,换了一身轻甲,立即召集众将。 “派得力斥候,不惜代价,务必摸清兀朮这支先锋部队退往何处扎营,营防布置、哨探规律,越详细越好。” 楚骁的手指在地图上南谯郡外围区域划过,眼神锐利。 众人领命,但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楚骁下一句话便让所有人心中一凛:“传令全军,抓紧时间休整,补充箭矢,检查兵器马匹。今夜子时,我要亲自带队,夜袭敌营!” “夜袭?” 周文康第一个惊呼出声,文官出身的他对此等冒险之举本能地感到不安,“世子,万万不可啊!我军新胜,士气正旺,固守坚城方为上策!何须冒险出城野战?况且敌军虽败,仍有近万之众,又是金帐精锐,夜袭风险太大!” 张城也皱眉道:“世子,周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蛮子野战凶悍,夜袭虽能出其不意,但我军对野外地形、敌军具体布防了解不深,一旦陷入混战,敌众我寡,恐难脱身。” 陈潼沉吟道:“世子欲以攻代守,挫敌锐气,想法是好的。但夜袭之事,凶险异常。不如由末将领兵前去,世子坐镇城中,统筹全局更为妥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王爷前日密信曾特意叮嘱,要世子务必谨慎,勿要轻易涉险亲临前线……”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楚骁知道众人是担心他的安危,也明白父亲的顾虑。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担忧的脸,声音沉稳而坚定:“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正因敌军新败,士气受挫,又自恃野战无敌,更料定我们不敢出城,今夜防备必然松懈。此乃天赐良机!”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几处可能适合大军扎营的地点:“他们焚烧村落,无处栖身,必会选择背风、靠近水源之地扎营。天气严寒,风雪交加,正是人困马乏、警惕性最低之时。我们不打则已,要打,就要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南谯郡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看向陈潼,语气不容置疑:“陈老将军,父亲的叮嘱我自会牢记,也会亲自写信解释。但今夜之袭,我意已决。守城固然稳妥,但一味防守,只会助长敌焰。我要让金帐部,从先锋开始,就记住南谯郡的刀锋之利!” 如今的楚骁,威望空前。他这番分析合情合理,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断气魄。陈潼、张城等人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但看到世子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知道再劝也是徒劳。这位世子,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或想象中需要被保护的对象了。 “既然世子决意如此,” 陈潼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请求同往!末将熟悉夜战,可为世子臂助!” “末将愿往!” “末将也去!” 刘莽、孙猛等将领纷纷请命。 楚骁略一思索,摇头道:“陈老将军需留在城中主持大局,防备万一。张城校尉负责城防,亦不可轻动。” 他点了三人:“王宇、孙猛、刘莽,你们三人随我同去。陈老将军,请你亲自挑选三千精锐骑兵,要机警、敢战、熟悉地形的老兵,务必人衔枚,马裹蹄,准备火油、弓弩。” “三千……是否太少?” 周文康担忧道。 “兵贵精不贵多。夜袭重在迅捷突然,一击即走,人多反而累赘。” 楚骁解释道,“陈将军,此事交由你全权准备。” “……遵命。” 陈潼无奈,只能领命。他知道,世子决定的事,已无人能改。 众人散去准备,楚骁独自留在堂中,闭目养神。白日激战的消耗迅速恢复,精神亦调整到最佳状态。他知道,今夜将是一场更为凶险的考验。 天色彻底黑透,风雪似乎更大了一些,呜呜的风声掩盖了许多动静。子时将近,南谯郡一处偏僻的侧门悄然打开,没有灯火,只有一片压抑的寂静。 三千精锐骑兵已集结完毕,人人黑衣黑甲,战马衔枚,蹄裹厚布,在风雪中如同三千尊沉默的雕像。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透露出他们并非死物。 楚骁一身暗色轻甲,外罩黑色大氅,“龙胆”枪也用黑布缠裹了枪尖反光处。他翻身上马,来到队列前方,目光扫过这些即将跟随他深入敌后的勇士。这三千人中,有他从楚州带来的新兵营骨干,也有南谯郡本地的边军老卒,此刻,他们都用炽热而坚定的目光回望着他。 “兄弟们,” 楚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怕吗?” “不怕!” 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响起。 “跟着世子,杀蛮子!为乡亲报仇!” 有人低声道,引来一片认同的嗡鸣。 “世子神威,带我们必胜!” 这是新兵营士卒充满崇拜的声音。 楚骁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简单道:“好。今夜,我带你们去取蛮酋首级,为白日死伤的兄弟报仇,为被焚家园的乡亲雪恨!记住,听号令,迅如风,烈如火,一击即走!出发!” 他一马当先,悄无声息地没入门外的黑暗风雪之中。三千铁骑如同融化的墨汁,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夜。 城门缓缓合拢之前,陈潼紧紧拉住了刘莽、孙猛和王宇的马缰,老将军的眼神在风雪中显得格外严峻,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你们三个,给我听清楚了!今夜无论成败,无论斩获多少,你们的第一要务,唯一要务,就是护住世子,保他平安归来!现在的世子,是南谯郡的天,是楚州未来的希望,是全军的主心骨!他若有半分闪失……” 陈潼的声音哽了一下,眼中闪过决绝:“我陈潼无颜再见王爷王妃,必自刎以谢罪!你们……” 他盯着三人,“明白吗?” 刘莽、孙猛、王宇浑身一震,感受到老将军话中沉甸甸的分量,齐齐肃容,低声道:“陈老将军放心!世子若有差池,我等提头来见!必保世子周全!” “拜托了!” 陈潼重重拍了拍三人的肩膀,松开了手。 三人调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陈潼忧虑的面容,猛夹马腹,追向前方那杆指引方向的、“龙胆”枪隐约的轮廓。 风雪呼啸,三千人的队伍在熟悉路径的向导带领下,避开可能的哨探路线,如同幽灵般在漆黑的旷野中疾行。斥候不断回报修正方向,终于,在距离南谯郡约三十里的一处背风山谷外,他们发现了目标。 山谷内,隐约可见连绵的营帐轮廓,几堆为了取暖和照明而点燃的篝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显得有气无力。营寨外围的哨岗稀疏,哨兵的身影在火堆旁蜷缩着,显然这恶劣的天气和白天战败的疲惫,让他们放松了警惕。营地中还算安静,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和风声。 正如楚骁所料,新败之余,又逢严寒风雪,金帐先锋军从上到下,都沉浸在挫败、疲惫和对温暖营帐的渴望中,戒备降到了最低点。 此刻,中军最大的那座皮帐内。兀朮赤裸着上身,一名随军巫医正为他肩膀和肋侧白日留下的伤口上药包扎,药粉刺激得他龇牙咧嘴。副统领脱斡也在一旁处理着手臂的划伤。 “妈的,那楚骁小儿的枪,怎么那么邪门?” 兀朮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奶酒,试图驱散疼痛和屈辱,“老子纵横草原十几年,就没见过这么快的枪!镇南王年轻时,恐怕也没这份本事!” 脱斡心有余悸地点头:“不只是快……力道也古怪,明明看起来轻飘飘的,接上去却沉得吓人,赫赤和莽格死得不冤……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怪物!” “等‘霜狼重骑’到了,老子非要亲手剐了他不可!” 兀朮狠狠地将银碗砸在毛毡上,眼中凶光闪烁,但深处却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两人又骂骂咧咧地喝了些酒,咒骂着天气寒冷,连个掳来的女人暖床都没有,幻想着攻破南谯郡后要如何大肆抢掠。酒意和疲惫逐渐上涌,伤口包扎好后,沉重的眼皮开始打架。 “统领,先歇息吧,明日还要向大汗汇报军情……” 脱斡打着哈欠道。 “嗯……吩咐下去,夜里警醒点……” 兀朮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风雪声掩盖了营地的动静,也催生了浓浓的睡意。很快,帐内响起了粗重的鼾声。 帐外,风雪愈发猛烈。大多数金帐士兵早已钻进帐篷,裹着皮袍进入梦乡,只有少数倒霉的哨兵,一边咒骂着鬼天气,一边缩在背风的角落,抱着兵器打盹。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白天那位杀神般的世子,会在这风雪交加、最不适合行军的深夜,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们营外。 死亡,正随着风雪,悄然临近。楚骁的三千精锐,已经如同黑暗中蓄势待发的狼群,缓缓展开了包围,锋利的獠牙,对准了沉睡的猎物。 第39章 夜袭 风雪呼啸,三千黑衣黑甲的精锐,如同融于夜色的幽灵,静静伏在山谷外的坡地后,注视着下方灯火稀疏、鼾声隐约的敌营。营寨外围,只有寥寥几队哨兵在无精打采地巡逻,间隔颇大,显然白日败绩与严寒极大地消磨了他们的警惕。 刘莽凑到楚骁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世子,果然如您所料,巡逻稀松,守备懈怠!” 楚骁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营盘布局,低声道:“他们虽懈怠,但毕竟仍有近万之众,若被稳住阵脚反扑,我们三千人难以脱身。” 他招手将刘莽、孙猛等几个带队军官唤到近前,就着雪地微光,用手指划出简单的进攻路线。 “我们不能聚成一团。孙猛,你带八百人,从东侧那片矮林摸进去,专攻他们马厩和辎重堆放处,制造混乱,纵火为号。” “刘莽,你带八百人,绕到西侧,那里帐篷密集,多是士卒,待东面火起,便冲杀进去,多呐喊,造大声势。” “我自带剩余兄弟,从中路直插其腹心,目标就是那中军大帐!记住,我们三路要几乎同时发动,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究竟来了多少人,以为是楚州大军连夜来攻!要的就是让他们慌乱,无暇组织有效抵抗,一击即溃!”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却又忍不住看向楚骁。刘莽犹豫道:“世子,您亲率中军,是否太过冒险?不如由末将……” 楚骁摆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中路最关键,也最危险,我必须亲自去。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看出众人眼中仍存忧虑,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如今他是南谯郡无可替代的主心骨。他放缓语气,却带着更强的决断力:“执行命令吧。记住,火起为号,速战速决,不可恋战!得手后以三声短促号角为令,向东北方向预定地点集结撤退!” “是!” 众人见世子决心已定,不敢再劝,各自领命,悄无声息地带着本部人马,如同水滴渗入沙地,分头没入黑暗之中。 王宇执意留在楚骁身边,带着几十名最精锐的王府侍卫,组成最核心的卫队。楚骁无奈,只得同意。 楚骁并未立刻行动,他摘下背上的一张硬弓,这弓比寻常骑弓力道更强,是王府武库中的精品。他目光锁定远处一队正在交班、略显松懈的巡逻哨兵。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源自赵云的、对弓箭如同本能般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搭箭、开弓、瞄准,动作流畅自然,悄无声息。 “嗖!”“嗖!”“嗖!” 三支利箭几乎连成一线,破开风雪,精准无比地没入三名哨兵的咽喉!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旁边两名哨兵惊觉,还未及呼喊,又是两支箭矢追魂夺命而至! “好箭法!” 旁边几名亲眼目睹的神射手低声喝彩,眼中尽是钦佩。世子这手箭术,快、准、狠,简直是神乎其技! 清除掉这处明哨,楚骁挥手下令。他与王宇带着数十名好手,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借着风声和帐篷阴影的掩护,迅速靠近营寨边缘,又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几个打盹的暗哨和游动的巡逻兵。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示出极高的潜行与袭杀技巧。 就在此时,东侧方向,突然爆起一团耀眼的火光!紧接着,更多的火头窜起,人喊马嘶骤然炸响!孙猛部得手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西侧刘莽部也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火光与兵刃碰撞声大作! 金帐军营瞬间从睡梦中被惊醒,混乱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敌袭!” “哪里来的敌人?” “是楚州军!楚州军杀来了!” “马厩着火了!快救火!” “西边也有敌人!” 惊慌失措的呼喊此起彼伏,许多士兵衣甲不整地从帐篷里钻出来,茫然四顾,只见东西两侧火光熊熊,杀声震天,黑暗中仿佛有无数敌人扑来,根本无法判断敌军究竟有多少。 “就是现在!” 楚骁眼中寒光一闪,翻身上马,“龙胆”枪已然在手,他运足气力,声震全场:“镇南王麾下楚州军在此!杀尽蛮贼!为乡亲报仇!杀——!” “杀——!!!” 中路千余精锐齐声怒吼,声浪如同平地惊雷,压过了风雪和远处的嘈杂! 与此同时,三路人马蓄势已久的弓箭手,同时将第一波箭雨泼洒向混乱的敌营!尤其是楚骁所在的中路,千余支利箭带着复仇的怒火,如同飞蝗般落入刚刚聚集起来、试图整队的金帐士兵群中,顿时溅起一片血花,惨叫声不绝于耳! “放箭!连续射击!” 楚骁一马当先,率先冲入敌营栅栏的缺口,王宇和侍卫们紧紧跟随,如同锋利的箭矢楔入敌阵。 三轮箭雨过后,敌营前沿已然尸横遍地,混乱加剧。楚骁率部毫不停留,直接撞入惊魂未定的敌群之中! “龙胆”枪在火光与雪光映照下,化作一道道索命的暗金色闪电。楚骁将“百鸟朝凤枪”的灵巧迅捷与“燎原火”的爆裂杀伤结合到了极致。枪出如凤点头,点碎迎面蛮兵的喉骨;回扫如火燎原,枪杆带着灼热气力,将数名敌军扫得筋断骨折;突刺如星火迸射,快得只见残影,瞬间洞穿持盾蛮兵的铠甲…… 他根本无需恋战,只朝着中军大帐方向直线突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将!枪下亡魂顷刻间便已过数十!王宇和侍卫们拼死护在两侧和身后,刀砍斧劈,将试图围攻或放冷箭的敌人尽数挡住,但他们骇然发现,世子冲杀的速度和威力,让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侍卫竟有些跟不上,更多的时候是在清理世子枪下漏网之鱼和补刀。 整个金帐大营彻底乱套了。东西两侧的袭击已经让他们感觉四面受敌,中路这支突然出现、战力恐怖到极点的骑兵,更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许多金帐士兵根本来不及找到自己的长官和队伍,只看到火光中那道如同魔神般不可阻挡的银甲身影和那杆催命的长枪,听到四面八方都是楚州军的喊杀声,士气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甚至自相践踏。 中军大帐终于被惊动。兀朮和脱斡衣衫不整地冲出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茫然与惊怒。只见营中处处火起,杀声震天,尤其是中路方向,一支彪军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营防,直扑而来!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楚州军?怎么可能这么快?!” 兀朮又惊又怒,抓住一个慌不择路的小头目喝问。 “统领!是楚州军!好多楚州军!从三个方向打进来了!我们被包围了!” 小头目语无伦次。 脱斡脸色煞白,颤声道:“难道……难道是东林、西河两郡的守军也来了?他们怎么敢出城?” 正惊疑不定间,那支彪军已冲破最后一道脆弱的阻拦,杀到了中军帐前不远处。火光映照下,为首那员小将银甲染血,手持一杆暗金色长枪,不是楚骁是谁? “是……是你?!” 兀朮和脱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骇欲绝。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楚骁不仅敢出城,还敢在如此风雪之夜,以区区兵力主动袭营!而且看这架势,攻势凌厉如雷霆,己方大军竟似土崩瓦解! 楚骁勒马,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朗声大笑,笑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清晰:“不错,正是我!惊喜吗?我楚骁,来取二位狗头了!” “狂妄!” 兀朮又惊又怒,一股邪火冲上头顶,也顾不得许多,抄起旁边的“狼牙刃”翻身上马。脱斡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挥舞锯齿弯刀跟上。两人一左一右,怪叫着冲向楚骁,试图做最后一搏,若能斩杀或擒住楚骁,或许还能扭转败局。 然而,他们本就非楚骁对手,此刻仓促应战,心中已怯,更是章法大乱。兀朮的重劈被楚骁轻巧拨开,反手一枪如灵蛇吐信,直刺其心窝,兀朮慌忙回刀格挡,却被枪上蕴含的“燎原火”内劲震得手臂酸麻。脱斡的偷袭更是不堪,楚骁仿佛脑后长眼,“龙胆”枪回马一记“凤点头”,精准地点在其刀身薄弱处,弯刀险些脱手,枪尖顺势上挑,在其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十个回合不到,兀朮已被楚骁一枪震飞兵器,第二枪便洞穿其胸腹,庞大的身躯被挑落马下。脱斡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楚骁拍马赶上,枪出如龙,自其后心刺入,前胸透出,毙于马下! 楚骁挑着脱斡的尸体,运足内力,声传四野:“金帐先锋统领、副统领已死!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一声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溃散的南蛮士兵,听到主将已死,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烟消云散,彻底变成了无头苍蝇,只知逃命。少数悍勇之徒还想反抗,也被士气大振的楚州军迅速围杀。 战斗演变成一边倒的追杀和清剿。楚骁约束部下,不可过于分散追击,重点夺取完好的战马和兵器。火光冲天,映照着雪地上纵横交错的尸体和仓皇逃窜的身影。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喧嚣的战场逐渐平息。偌大的金帐先锋军营,已是一片狼藉的废墟,焦烟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寒冷的晨风中。 楚州军将士们聚集在预定的集结地点,虽然人人面带疲惫,甲胄染血,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胜利的光芒。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大声谈论着刚才的厮杀,看向被簇拥在中央的楚骁时,目光中的崇拜已然达到了顶点。 “世子,此战大捷!斩首无数,具体数目还在清点,俘获完好战马超过两千匹,兵器铠甲堆积如山!我军……伤亡初步统计,不到五百!” 刘莽兴奋地前来汇报,声音都有些颤抖。以三千袭万,取得如此战果,简直堪称奇迹! 楚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缴获的雄骏战马,这些都是草原良驹,价值非凡。“好。受伤的兄弟立刻简单包扎,阵亡的同袍遗体务必全部带回。将这些战马,能牵走的全部牵走,带不走的……唉,尽量吧。立刻撤退,防止蛮军大队闻讯赶来。” “是!” 众人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当楚骁率军押解着部分俘虏、驱赶着成群战马,在晨光微熹中返回南谯郡时,城头上早已是翘首以盼。 看到得胜而归、缴获丰硕的队伍,尤其是看到世子安然无恙,城头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城门大开,陈潼、张诚、周文康等人亲自迎出,看到楚骁以及后面长长的战马队伍,都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陈潼快步上前,仔细打量楚骁,见他虽甲胄染血,但精神奕奕,并无重伤,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老眼微湿,重重抱拳:“世子……老臣……服了!此战,必将震动南疆!金帐先锋经此一役,已然残了!” 楚骁下马,扶起陈潼,沉声道:“老将军,幸不辱命。但这只是开始,金帐部主力未损,尤其是那‘霜狼重骑’……传令下去,全军犒赏,厚恤伤亡!我们……要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战斗了。” 当夜袭大捷、几乎全歼金帐先锋、缴获无数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般传回南谯郡城时,整个城池先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比白日城头欢呼更为炽烈的狂喜与震撼! “听说了吗?世子不但白日阵斩敌将,晚上还带着三千人杀进蛮子大营,把那一万先锋几乎给包圆了!” “何止!听说那金帐部的什么‘血狼卫’正副统领,全被世子亲手挑了!” “三千破一万?还杀了主将?这……这真是世子干的?!” “千真万确!回来的兄弟们都这么说!缴获的战马排成了长龙!世子爷毫发无伤!” “天佑南谯!天佑世子!”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脸上的阴霾和恐惧被这巨大的胜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信心与自豪。世子楚骁的形象,在民众心中已不仅仅是英勇,更蒙上了一层战神般的传奇色彩。 柳府内,柳文渊接到确切消息后,激动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连连抚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满是红光。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对着同样欣喜不已的夫人和儿子柳明峰感慨道,“真乃天纵奇才!不,是深藏不露,一飞冲天!阵前斩将已非常人所能,这夜袭破营,以寡敌众,斩将夺旗,更是大将之才!老夫这未来女婿……了不得,真了不得啊!” 他眼中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比辉煌的未来:“假以时日,莫说安稳继承这楚州基业,以此子之能,心胸胆魄,将来未必不能在这天下间取得更大的成就!我柳家能得此佳婿,实乃祖宗庇佑!映雪嫁过去,便是未来的王妃,哈哈,总之,我柳家与王府这层关系,算是稳如磐石了!” 话语间,已不仅仅是满意,更带上了几分押中珍宝的得意与对家族未来的无限憧憬。 柳映雪静静地站在窗边,听着父亲激动的话语,望着窗外依旧纷飞却仿佛不再那么阴冷的雪花。她的心,却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之前看到惊鸿一瞥的英姿,银甲长枪,睥睨万军,已然深深印在她心底。可如今听到这夜袭的壮举,以三千破万,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这已经超出了她想象的边界。“他……竟厉害至此?” 心底那个模糊的身影,骤然变得无比高大、耀眼,甚至让她生出一丝仰望的晕眩感。 担忧随即涌上,淹没了最初的震撼。她转过身,声音有些急切地打断父亲的畅想:“父亲,消息可确实?世子……他亲自冲阵,可有受伤?军报怎么说?” 柳文渊一愣,看到女儿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哈哈笑道:“雪儿放心!军报明确说了,世子神勇无敌,自身毫发无伤,此刻正率凯旋之师回城呢!” 听到“毫发无伤”四个字,柳映雪紧绷的心弦才骤然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安心感弥漫开来。她轻轻吁了口气,自己都没察觉到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父亲,母亲,哥哥……我……我想去街上看看。” 她忽然开口道,脸上微微发热。 柳母理解地笑道:“想去便去吧。如今全城谁不想一睹世子凯旋的风采?怕是万人空巷了。” 柳文渊更是挥挥手:“去吧去吧!带上丫鬟婆子,注意安全。此刻全城都与有荣焉,咱们柳家更该去迎一迎!” 柳映雪不再多言,匆匆披上一件带兜帽的雪狐斗篷,便带着贴身丫鬟出了府门。 果然,虽然大雪未停,但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比逢年过节还要热闹。百姓们扶老携幼,不畏严寒,涌向主街和城门方向,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崇拜的笑容,议论声、欢笑声汇成一片温暖的浪潮。 柳映雪走在人群中,不时能听到热烈的议论。 “世子爷真是天神下凡!” “有世子爷在,咱们南谯郡稳如泰山!” “可不是吗?蛮子来多少都不怕!” 更让她脚步微顿的,是路过几个结伴而行的世家小姐身边时听到的窃窃私语。那几位小姐显然精心打扮过,即便在雪天也衣着光鲜,容颜姣好。 “哎呀,听说世子爷不仅武功盖世,模样也俊朗非凡呢!以前我远远瞧了一眼,那气度……真是……” “谁说不是呢!以前只听说……咳咳,没想到竟是这般英雄人物!若是能……” “死丫头,不害臊!你想嫁,我还想嫁呢!这等夫婿,天下哪里去寻?” “快别做梦了,有柳家那位……” 说话的小姐忽然瞥见了不远处戴着兜帽的柳映雪,虽未看清全貌,但那股清冷气质让她立刻噤声,拉了拉同伴,几人脸上飞红,加快脚步走了,但眼神中的向往与倾慕却遮掩不住。 柳映雪听着这些话,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陌生的情绪,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的堵。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兜帽,垂下眼帘,继续向城门方向走去,心跳却有些失了节奏。 终于,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凯旋的队伍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世子楚骁依旧骑在那匹雄骏的战马上,外罩玄色大氅,肩头落着雪花,却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目光沉静。他身后是昂首挺胸、带着战火痕迹的得胜之师,以及长长的战马、俘虏队列。 “世子!” “世子千岁!” “南谯万胜!” 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许多百姓激动地跪拜下去,更多人则是拼命向前拥挤,只想离那位传说中的少年英雄更近一些,仿佛能沾染到他身上的勇气与福气。 楚骁骑在马上,面容比往日更加坚毅,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并没有太多胜利者的张扬,只是缓缓策马而行,目光扫过热情似火的百姓,不时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安抚人心的笑意。这份沉稳,与他取得的惊天战绩形成鲜明对比,却更让人心折。 柳映雪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隔着攒动的人头,望着那个被万众簇拥、光芒万丈的身影。他与她记忆中、早就完全不同了,战火与鲜血,权力与责任,将他淬炼得如同一柄出鞘的神兵,凛然生威,却又因为那份对百姓的温和而显得可亲。 就在这时,楚骁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这边,似乎穿透了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戴着雪白兜帽的柳映雪身上。他明显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在如此喧闹欢腾的海洋中,她那份安静的凝视显得有些特别。 随即,他脸上那面对万民的笑容未变,却对着她的方向,极轻微、却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那眼神中似乎有一丝询问,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个点头,一个眼神。 柳映雪只觉得“轰”的一声,仿佛有绚烂的烟花在脑海中炸开,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慌忙低下头,心脏像揣了只受惊的小鹿,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羞涩、喜悦、自豪以及难以名状的悸动的感觉,将她紧紧包裹。 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雪花落在脸上那冰凉的触感。她不敢再抬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系带,只觉得脸上热得厉害,在这冰天雪地里,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凯旋的队伍继续向前,走向郡守府,走向无数荣耀与更大的责任。而人群中,那位南谯郡第一明珠,却因为心上人一个无声的回应,初尝了情窦初开的、滚烫的甜蜜与慌乱。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曾经让她困扰的婚约,那个曾经需要她去“担当”的名分,此刻,却仿佛成了心底最隐秘、最珍贵的期待。 第40章 攻城 金帐先锋近乎全军覆没、统领兀朮授首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先于那些零星的溃兵,传回了正在前进的主力大军之中。 金帐部那顶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巨大金色王帐内,一声暴怒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帐顶。 “废物!一群废物!一万‘血狼卫’精锐!还有兀朮、莽格、脱斡!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楚州小子带着几千人杀得片甲不留?!你们是吃草的羊吗?!啊?!” 金帐部族长,被誉为“草原雄鹰”的巴特尔,如同一头发狂的狮子,须发戟张,将手中盛满马奶酒的银碗狠狠砸在地上,精美的银器瞬间变形。他胸膛剧烈起伏,独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难以置信。 他自统一金帐部以来,东征西讨,压服白鹿,威慑苍狼,几乎将整个南疆草原置于掌中,自觉兵锋所向,无可抵挡。此次南下,更是踌躇满志,意图以楚州为踏板,实现先祖未曾实现的“逐鹿中原”之梦。可万万没想到,雄心勃勃的第一步,尚未正式叩关,就折损了最精锐的先锋和数员悍将!这不仅是实力的损失,更是对他威望的沉重打击! “楚骁……楚骁!” 巴特尔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好,很好!镇南王倒是生了个好儿子!以前只当是个笑话,没想到竟是条潜藏的毒龙!” 他猛地转身,看向帐中噤若寒蝉的其余部落首领和麾下大将,目光尤其阴冷地扫过白鹿部族长苏赫和苍狼部族长乌力罕(后者垂眸不语)。巴特尔的声音如同隆冬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看来,是我们小瞧了这楚州,小瞧了这楚骁!既然他这么想当英雄,老子就成全他!” 他大步走到悬挂的粗糙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南谯郡的位置,“苏赫!” 白鹿部族长苏赫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族长。” “你率领你白鹿部主力,会同附庸各部,给我猛攻东林、西河两郡!不惜代价,一定要给我撕开至少一个口子!我要让楚州南线处处烽火,看他楚骁能顾得了哪头!” 苏赫心中叫苦,这都是消耗他实力,但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好!” 巴特尔又看向自己麾下众将,眼中凶光毕露:“其余各部,随我亲征南谯!‘霜狼重骑’为前锋,我要亲眼看着南谯郡的城墙在我金帐铁蹄下崩塌!我要亲手拧下楚骁那小儿的脑袋,挂在旗杆上,祭奠我死去的勇士!让整个楚州,让乾帝国都看看,招惹我金帐王庭的下场!” “是!踏平南谯!活捉楚骁!” 帐内金帐部将领齐声怒吼,战意被重新点燃,只是这战意中掺杂了浓重的戾气与复仇的渴望。 庞大的南蛮联军终于彻底开动,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兵分两路,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扑向楚州南线。巴特尔亲率的主力,更是旌旗蔽日,烟尘漫天,尤其是那两万名全身覆甲、连战马都披挂重铠、如同钢铁堡垒般的“霜狼重骑”,行进间地动山摇,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南谯郡,胜利的喜悦尚未完全消散,更沉重的压力已然降临。 斥候的情报雪片般飞回,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令人心惊。 “报——!金帐主力拔营,直扑我南谯郡!” “报——!白鹿部联军转向东林、西河!” “报——!敌军先锋距城不足五十里!‘霜狼重骑’已现踪迹!” “报——!敌军声势浩大,绵延十数里,兵力恐不下十五万!” 帅府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但与此前的恐慌不同,此刻的凝重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尤其是陈潼、周文康、张诚等核心人物,在听到敌军主力果然直奔南谯而来的消息时,心中对世子的佩服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世子神机妙算!” 陈潼叹服道,“先前世子言及‘诱其主力’,老夫还将信将疑。如今看来,白日阵斩敌将,夜晚袭破先锋,这接连的大胜,果然是刺痛了金帐部巴特尔那老儿的神经,让他将这南谯郡,将世子您,视作了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不来则已,一来,便是倾尽全力!我们南谯郡,真的成了最硬的骨头,也成了吸住敌军主力的鱼饵!” 周文康也道:“如此一来,东林、西河两郡压力虽增,但面对的并非金帐绝对主力,只要坚守,未必不能支撑。而我南谯……便要承受最猛烈的攻击了。” 张诚摩拳擦掌,眼中虽有忧色,但更多是战意:“怕他个鸟!世子早就料到了!咱们南谯郡上下,如今同仇敌忾,又有世子坐镇,就算他巴特尔亲来,也要崩掉他几颗牙!” 楚骁站在城防图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南谯郡的标记,目光沉静。成为“鱼饵”,吸引敌军主力,这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也是最危险的一部分。但唯有如此,才能为整个楚州南线争取时间和空间,才能最大程度消耗敌军锐气和兵力。 “传令。” 他抬起头,声音清晰果断,“全城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除维持城内基本治安、医护、粮秣输送的必要人员外,所有能战之士,无论郡兵、王府亲卫、新兵营、各家族丁壮,一律按事先编组,登城防御!箭矢、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全部就位!检查所有城防器械!” 他环视众人:“诸位,决战的时刻到了。南谯郡,便是我们与南蛮决生死之地!我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父母妻儿,就是楚州山河!这一战,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南谯郡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高速而压抑地运转起来。士兵们默默检查着兵器甲胄,民夫们奋力将守城物资运上城墙,医官们紧张地准备着伤药和绷带。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火油和钢铁的味道,还有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不多时,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比之前先锋部队庞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阴影。起初是沉闷如雷鸣般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汇聚成一片令大地持续颤抖的恐怖轰鸣。漫天尘土扬起,遮天蔽日,仿佛末日降临。 黑压压的南蛮大军,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缓缓漫过原野,逼近南谯郡城。在最前方,是三千名仿佛来自地狱的“霜狼重骑”,厚重的铁甲覆盖全身,连马面都带有狰狞的金属面甲,只露出战马喘息时喷出的白气和骑士冰冷的目光。他们沉默地前进,如同一堵缓慢移动的钢铁城墙,所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意志不坚者心神崩溃。 大军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下,列开令人绝望的庞大战阵。中军处,一面巨大的金色狼头大纛旗下,金帐族长巴特尔骑在一匹神骏异常、同样披挂金甲的战马上,鹰隼般的目光越过漫长的距离,死死锁定在城头那道同样醒目的年轻身影上。 楚骁登上最高的城楼,与巴特尔隔空相望。 巴特尔运足气力,声音如同滚雷,轰然炸响在城墙上空:“楚骁小儿!杀我将士,毁我先锋,今日,本王亲至,便要你南谯郡鸡犬不留,用你的血,洗刷我金帐王庭的耻辱!” 楚骁神情不变,同样大声回应,声音清越如龙吟,穿透震天的敌阵喧嚣:“巴特尔!尔等蛮族,不思安分,屡犯我疆,烧杀抢掠,天理难容!今日犯我南谯,便是尔等葬身之地!有何本事,尽管使来,我楚骁与南谯军民,恭候大驾!” “哈哈哈!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儿!” 巴特尔狂笑,但笑声中毫无暖意,只有刺骨的杀机,“本王没空与你斗嘴皮子,更不会与你斗将!本王要用绝对的力量,碾碎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虫子!儿郎们!”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象征着金帐至高权力的金刀,向前奋力一挥: “进攻——!!!踏平南谯!活捉楚骁者,封万夫长,赏牛羊万头,奴隶千人!第一个登上城墙者,重赏!!!” “吼!吼!踏平南谯!” 十几万南蛮士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贪婪与杀戮的欲望被彻底点燃! 进攻的号角凄厉地划破长空! 最先动的是“霜狼重骑”两翼的轻骑兵和步兵,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沉重的撞车、顶着巨大的盾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向着南谯郡城墙发起了第一波冲锋!与此同时,后阵的南蛮弓箭手也开始抛射箭雨,进行压制。 “弓箭手!预备——放!” 城头上,张诚、刘莽等将领嘶声怒吼。 “嗡——!” 弓弦震响如同死神的叹息,无数黑点从城墙上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然后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落入冲锋的敌群之中!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声、盾牌被穿透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南蛮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然而,后续的敌人仿佛看不见同伴的死亡,踏着尸体和血泊,红着眼睛,疯狂地继续前冲!箭雨一轮接着一轮,每一轮都带走大量生命,但敌人的洪流似乎无穷无尽。 “不要停!继续放箭!瞄准扛云梯的!瞄准推撞车的!”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终于,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第一批南蛮士兵冲过了死亡地带,将云梯重重地搭上了城墙! “滚木礌石!给我砸!” 巨大的圆木和沉重的石块被守军奋力推下,沿着云梯和城墙根滚落,砸得下方的敌人骨断筋折,脑浆迸裂,云梯也被砸断数架。 “金汁!火油!” 烧得滚烫的粪汁和粘稠的火油被倾泻而下,伴随着凄厉无比的惨嚎,被浇中的敌人皮开肉绽,冒出青烟,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令人作呕的焦臭与恶臭。火把丢下,瞬间燃起一片火海,将许多敌人变成翻滚的火球。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最原始的阶段。城墙上下,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箭矢呼啸,石块纷飞,惨叫与怒吼交织,鲜血与火焰共舞。 第41章 战争 南谯郡的城墙,在那一刻仿佛不再是砖石土木的构造,而是一座在怒海狂涛中剧烈颠簸的孤岛,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永无止境的死亡撞击。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到令人窒息——浓重的血腥气、皮肉烧焦的恶臭、火油燃烧的刺鼻、金属摩擦的腥涩,还有恐惧与狂热蒸腾出的汗味,全部混合在一起,被寒冷的北风搅拌,灌入每个人的口鼻。 战斗从一开始就跳过了所有试探,直接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与绞杀阶段。 “放箭!放箭!不要停!瞄准云梯!瞄准推车的!” 郡校尉张城的声音早已嘶哑,他须发戟张,状若疯虎,亲自站在一处垛口后,夺过身边一名阵亡弓箭手的长弓,弓弦连震,箭无虚发,将几个眼看就要冲到墙根的扛梯蛮兵钉死在地。他甲胄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左臂还插着一支折断的箭杆,却恍若未觉。 老将陈潼则如定海神针,穿梭在城墙各段。他经验丰富,眼神锐利如鹰,哪里防线出现松动,兵力调配出现迟滞,他便立刻补上,用简洁而有效的命令稳住阵脚。“右三垛口滚木接济!快!”“火油!这边需要火油!蛮子聚堆了!”“弓弩手压制左前方敌弓箭队!不能让他们抬头!”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依旧清晰可辨,给周围浴血奋战的士兵带来莫大的心安。他手中的长剑并不追求花哨,每一次刺劈都简洁致命,已有数名冒死登上垛口的蛮兵被他精准地刺穿咽喉或心窝挑下城去。 新兵营统领刘莽和副将孙猛,则分别扼守两处关键的马面和角楼。刘莽性情勇烈,此刻更是杀红了眼,他不用长兵器,一手持厚背砍刀,一手持圆盾,专挑那些从云梯顶端冒头的蛮兵。刀光闪过,往往连人带简易的木盾或弯刀一并劈开,血雨喷洒,他浑身上下早已被染成暗红色,如同血池里捞出的修罗。孙猛相对沉稳,但下手同样狠辣,他带着一队手持长矛和钩镰枪的士兵,专门负责对付搭上城墙的云梯,或用长矛将攀爬者捅落,或用钩镰枪奋力去钩拽云梯的上沿,试图将其拉倒或推开,险象环生。 文官出身的郡守周文康,起初还能强撑着在稍后方督运物资、激励士气,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断臂残肢在空中飞舞,濒死的惨叫不绝于耳,滚烫的金汁浇下时敌人那非人的哀嚎,滚木砸下时骨肉成泥的闷响——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当一支流矢“夺”地一声钉在他身旁的木柱上,尾羽剧烈颤动时,他终究是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扶住墙垛才勉强站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冷汗浸透了内衫。 “周大人!” 楚骁刚好巡视到附近,见状眉头一皱,上前扶住他,“此处太过危险,你脸色很差,先回城内府衙坐镇,安抚民心,调度后勤粮秣医药,此处一样至关重要!” 周文康勉强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世子,甲胄上也是血迹斑斑,但眼神却依旧清明坚定。他心中羞愧,咬牙道:“世子……世子尚且亲临矢石,下官……下官岂能退缩?” “这不是退缩!” 楚骁语气斩钉截铁,“城防厮杀是我们的职责,城内安稳、人心不乱、补给不断,则是你的重任!若后方生乱,前功尽弃!周大人,南谯郡现在需要你在该在的位置上!快去!” 他不由分说,命令两名亲卫:“护送周大人安全回府衙!” 周文康看着楚骁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望了一眼城墙下如同蚁附般密密麻麻、疯狂涌来的敌人,终于重重点头,在亲卫搀扶下,踉跄却又坚定地向城下走去。他知道,世子给了他一个台阶,更给了他一个或许更能发挥作用的战场。 攻城的一方,展现出了草原部族特有的悍不畏死。金帐族长巴特尔冷酷的督战和丰厚的赏格,加上对守军(尤其是楚骁)的刻骨仇恨,驱使着他们如同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 箭矢如瓢泼大雨般从城上城下对射,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守军凭借垛口掩护,伤亡相对较小,但蛮兵中不乏善射者,冷箭不时从刁钻的角度射上城头,带走守军士兵的生命。一名正奋力投下滚石的年轻士卒,刚探出身,便被一箭射中面门,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后栽倒。旁边同伴怒吼着补上他的位置,很快也被飞来的投矛贯胸而过。 云梯一次又一次被搭上城墙,守军的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如同死神的镰刀,成片地收割着生命。城墙根下,尸体迅速堆积起来,后来者甚至要踩着同伴尚且温软的尸身向上攀爬。燃烧的尸体发出噼啪的响声和焦臭,流淌的鲜血在低温下渐渐凝固成暗红色的冰,让地面滑腻不堪。 “吼!” 一处垛口,三名蛮兵竟顶着盾牌,硬生生闯过了滚石火油的拦截,嚎叫着跳上了城墙!附近的守军立刻红着眼扑上去,刀枪齐下,瞬间将其砍翻,但其中一名蛮兵在临死前疯狂挥刀,也带走了两名守军。缺口刚被堵上,另一架云梯上又冒出了新的敌人。 “将军!西段第三云梯守军死伤殆尽,蛮子上来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队正嘶喊着跑到陈潼面前。 陈潼二话不说,提剑便冲了过去。只见那段城墙已有七八名蛮兵立足,正与残存的守军厮杀,后面还有蛮兵不断从云梯爬上来。陈潼大喝一声,剑光如匹练般卷过,瞬间刺倒两人,随即陷入混战。老将军武艺精湛,经验老到,但毕竟年岁不轻,面对数名悍勇蛮兵的围攻,一时间也险象环生。 “陈老将军!” 楚骁一直关注着全局,见状瞳孔一缩。他距离稍远,中间隔着混乱的战团。眼看一名蛮兵挥刀砍向陈潼侧后,楚骁想也不想,猛地将手中“龙胆”枪掷出! “呜——!” 长枪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厉芒,如同流星赶月,跨越十数丈距离,精准无比地从那名蛮兵的后心贯入,巨大的力道带着其身体向前扑倒,刀锋擦着陈潼的甲叶划过。楚骁已如猎豹般疾冲而至,顺手抄起地上阵亡士兵的一杆长矛,手腕一抖,矛尖抖出数点寒星,将围攻陈潼的另外两名蛮兵刺倒。他脚步不停,冲到垛口,那架云梯上还有蛮兵正在攀爬。楚骁吐气开声,双臂叫力,肌肉贲张,竟以长矛为杠杆,猛地一别一挑! “嘎吱——轰!” 沉重的云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然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地从城墙边沿挑翻!梯子上挂着的五六名蛮兵惨叫着随同云梯一起向后仰倒,砸在下方的敌群中,又引起一片混乱。 “世子!” 陈潼得空喘息,看着楚骁,眼中感激与担忧交织。 楚骁来不及回应,因为更多的云梯正在靠拢,更多的箭矢正从下方抛射上来,其中不少是瞄准了他这个显眼的目标。王宇和侍卫们举着盾牌,拼命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小心箭矢!注意掩护!” 楚骁一边从地上拔出自己的“龙胆”,一边大吼。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一名正指挥弓箭手的年轻将领,便被数支从下方抛射上来的重箭射中,其中一支穿透了锁子甲,没入胸膛,他闷哼一声,缓缓软倒。 “李校尉!” 周围士兵悲呼。 守军毕竟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在敌军不计伤亡的疯狂进攻下,伤亡开始急剧增加。城墙各处都出现了兵力捉襟见肘的情况。疲惫、伤痛、同伴的不断死亡,开始像瘟疫一样悄然侵蚀着守军的意志,尽管那面“楚”字大旗和世子的身影依然挺立,但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压上了越来越重的石头。 金帐军阵后方,巴特尔看着久攻不下的城墙和不断增加的伤亡,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越发冰冷的杀意。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如同磐石般的城墙,对身边传令兵吐出一个字: “再攻。” 第42章 战争继续 金帐族长巴特尔端坐在他那匹神骏的金鞍战马上,如同冰冷的石雕,漠然注视着前方血肉横飞的城墙。初时的暴怒已被一种更加冷酷、更加可怕的耐心所取代。他看到守军虽然顽强,但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不顾伤亡的冲击下,城头的防御明显开始出现疲态,反击的箭雨不如最初密集,滚木礌石的投掷间隔也在拉长。 “哼,困兽之斗。” 巴特尔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第一队撤下来休整,换第二队上。告诉儿郎们,不要吝惜性命,我们的勇士像草原上的草一样多,而楚州人,死一个就少一个!磨,也要把他们的骨头磨成粉!” 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与之前充满进攻欲望的激昂不同,这次带着轮换的命令意味。如同潮水般涌动的南蛮大军中,前列那些浑身浴血、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兵如蒙大赦,开始交替着向后溃退,许多人几乎是拖着同伴的尸体或搀扶着伤员撤离。而早已在后方养精蓄锐、目睹了前方惨状却更加嗜血的第二波生力军,则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迫不及待地填补了空缺,扛起新的云梯、推着更多的撞车,踏着前方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和凝固的血泊,再次向城墙发起了更加狂暴的冲锋! 城头上的守军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甚至来不及为刚刚打退一波进攻而庆幸,就看到了新的、更加庞大的黑色浪潮汹涌而来。许多人眼中不禁流露出绝望与麻木。 从清晨杀到日暮,又从日暮杀到夜色降临。城墙上下,火光替代了天光,将这片修罗场映照得一片昏红,影子在城墙和尸体上疯狂跳跃,更添几分鬼蜮般的恐怖。 巴特尔的声音在夜色中如同恶魔的低语,传遍后方休整的部队:“传令,第三队准备,第四队睡觉!一队接一队,车轮进攻!我要让南谯郡的城墙,一刻不得安宁!我要让楚骁和他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少,听着同伴的惨叫直到发疯!看看是他们的城墙硬,还是我金帐勇士的意志坚!” 残酷的车轮战开始了。南蛮士兵分成数队,一队猛攻,一队在后方不远处休整进食,另一队抓紧时间睡觉恢复体力,然后轮换。他们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又像是被驱赶的兽群,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地冲击着南谯郡的防线。 城墙上,压力陡增。 “敌人又上来了!更多!准备迎敌!” 瞭望哨的嘶喊带着哭腔。 楚骁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和汗的污渍,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挥枪和投掷已经感到酸胀,内息虽然依旧充沛,但精神的高度紧绷和眼前不断堆积的死亡,让他也感到了沉重的疲惫。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露出丝毫怯意。 他站上一处较高的垛口基座,声音因嘶喊而沙哑,却依旧清晰地传遍这段城墙:“兄弟们!顶住!蛮子想用车轮战耗死我们!他们做梦!我们是楚州的好儿郎,身后就是家园父母!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让这群草原豺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钢铁意志!弓箭手,覆盖射击!刀盾手,准备接敌!” “死战!死战!” 周围响起一片疲惫却依然决绝的应和。 陈潼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找到楚骁,语速极快:“世子,东段和西段几处预备队已经全部填上去了,伤亡太大,缺口越来越多!必须动用预备队了!” 楚骁看了一眼城下仿佛无穷无尽的敌潮,又回头望了一眼城内方向,那里还有最后两千名由各大家族护院、城中青壮以及伤势较轻的轻伤员组成的新一轮预备力量。 “调上来!” 楚骁咬牙下令,“陈老将军,你亲自去组织,把他们分散补充到最危急的段落!告诉他们,上来了,就别想着下去!城在人在!” “是!” 陈潼重重点头,转身疾步而去。 很快,最后的两千预备队被驱赶着、激励着登上了城墙。他们中许多人脸色苍白,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有些人甚至从未真正杀过人。但当他们看到城墙上那惨烈到无法形容的景象——残缺的尸体、流淌的肠子、呻吟的伤员、以及身边那些如同血人般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同袍时,最初的恐惧迅速被一种更原始的血性所取代。尤其是看到世子楚骁那挺立如枪的身影时,一股悲壮与同仇敌忾之气油然而生。 “杀蛮子!保家园!”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这些新上来的生力军红着眼睛,跟着老兵冲向了垛口。 新一轮更加惨烈的拼杀开始了。 夜色中,火箭如流星般划过,点燃了一些城头的木质结构,也照亮了攀爬云梯的蛮兵狰狞的面孔。守军拼死抵抗,用刀砍,用枪捅,用石头砸,用身体撞!一处垛口,三名刚上来的青壮与两名蛮兵扭打在一起,最后抱着敌人一起滚下高高的城墙,同归于尽的惨叫久久回荡。 一名守军什长,腹部被弯刀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他竟用腰带草草一勒,狂吼着将面前一名蛮兵撞下云梯,自己也力竭倒地,眼睛兀自圆睁着望着星空。 箭矢破空声、刀剑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军官嘶吼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残酷至极的战争交响曲。 蛮兵的攻击也越发疯狂。他们不再仅仅依靠云梯,开始尝试用钩索抛上城头,甚至叠起人梯。一处防守薄弱的城墙段,竟然被十余名蛮兵用这种亡命的方式突了上来,瞬间与守军绞杀在一起,狭窄的城道上顿时血肉横飞。楚骁见状,立刻带着王宇和几名侍卫扑过去。“龙胆”枪化作死亡旋风,枪影过处,蛮兵非死即伤,迅速清理了这段城墙,但一名贴身侍卫也被冷箭射中脖颈,捂着喷涌的鲜血缓缓倒下。 刘莽镇守的角楼遭到了重点攻击,数架云梯同时靠上,蛮兵如同蚂蚁般涌上。刘莽的砍刀都砍卷了刃,他夺过一把蛮刀继续厮杀,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口,却依然如同受伤的猛虎,死战不退,身边亲兵死伤殆尽。 孙猛负责的区域,撞车在蛮兵拼死掩护下,一次次撞击着城门和城墙薄弱处,发出沉闷可怕的“咚咚”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墙微微震颤,也让守军心头一紧。孙猛组织人手不断投下火油罐和巨石,试图摧毁撞车,操作撞车的蛮兵死了一批又一批,却总有人悍不畏死地补上。 尸体,在城墙上下堆积得越来越高。南蛮人的,守军的,层层叠叠,许多地方已经分不清彼此。鲜血浸透了砖石缝隙,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又不断被新的滚烫血液融化。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 守军的伤亡数字直线上升,许多建制都被打残,军官死伤惨重,只能靠士兵自发组织抵抗。疲惫、伤痛、寒冷、绝望……如同无形的恶鬼,啃噬着每个人的意志。有人动作开始迟缓,有人眼神开始涣散。 楚骁敏锐地察觉到了士气的微妙变化。他不再仅仅冲杀在最前线,更多地开始巡视、呼喊、激励。他扶起一名受伤倒地的年轻士兵,亲手为他包扎;他夺过一个快要力竭的弓箭手的长弓,连珠箭发,射倒数名敌酋;他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任由箭矢从身边呼啸而过,声音嘶哑却坚定:“兄弟们!看看你们的身后!我们的家人在看着!我们多顶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安全!蛮子也快撑不住了!胜利属于我们!楚州万胜!” 他的存在,他嘶哑的呼喊,如同强心剂,一次次将濒临崩溃的防线从悬崖边拉回。 然而,残酷的消耗战仍在继续。南蛮的第二波攻势尚未完全消退,第三波休整完毕的部队又在号角声中开始向前移动……巴特尔站在远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近乎愉悦的残忍笑容。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用无尽的鲜血和死亡,彻底碾碎南谯郡的抵抗意志。 第43章 攻击暂停 攻击,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谯郡的城墙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目标,承受着来自草原最深处最野蛮力量的疯狂撕扯。从清晨到深夜,惨烈的攻防战已经持续了超过六个时辰。 城墙上的守军,每一个人都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又扔进烈火中反复炙烤过。甲胄破碎,衣袍褴褛,几乎找不到一个身上不带伤的人。伤口在严寒中麻木,又被新的撞击撕裂,鲜血混着汗水、雪水、泥污,在脸上身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许多人的手臂因为无数次挥砍、投掷而颤抖不止,眼神因过度杀戮和目睹死亡而显得有些空洞,却又在敌人扑上来时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 尸体,层层叠叠,在城墙上下堆成了骇人的斜坡。守军的、蛮兵的,交织在一起,许多已经冰冷僵硬,保持着生前最后搏杀的姿态。鲜血浸透了每一块墙砖,在极寒中冻成滑腻的冰血混合物,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而滑倒往往就意味着死亡。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和焦臭几乎凝固,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死亡的味道,令人作呕。 陈潼的肩甲被砸得凹陷,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已将布条染透。他依旧在城墙上蹒跚巡视,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只能用手势和眼神指挥。张城头上缠着带血的布条,那是被飞溅的碎石所伤,他的一条腿有些不自然地弯曲,却依然拄着长矛,在一处破损的垛口后死战不退,将试图从此处突破的蛮兵一次次捅下去。刘莽像个血人,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下十余处,最重的一处在肋下,皮肉翻卷,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已经崩了口、沾满碎肉骨渣的砍刀。孙猛的左眼上方被箭矢擦过,留下一道血淋淋的沟壑,半张脸都被血污覆盖,视线有些模糊,却仍死死盯着那几辆不断冲击城门的撞车,组织人手反击。 楚骁的银甲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布满刀砍枪刺的痕迹和喷溅的污血。他的手臂、大腿都有箭伤和划伤,虽不致命,但流血和持续的剧斗同样消耗巨大。他体内的内息依然在支撑,但精神上的重压和目睹麾下将士不断倒下的痛苦,让他的眼神染上了深深的疲惫与沉重。他依旧是最醒目的旗帜,枪下亡魂无数,但每一次“龙胆”刺出,都感觉比之前沉重一分。 天色,终于彻底黑透了。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黑,而是混合了浓烟、风雪和死亡气息的、令人绝望的漆黑。狂风卷着暴雪,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能见度急剧下降。城墙上的火把在狂风中明灭不定,投射出的光影摇晃扭曲,将厮杀的影子拉长成怪诞的魔鬼舞蹈。 金帐军阵后方,巴特尔皱紧了眉头。这样的天气,继续强攻,效率会大打折扣,己方士兵在黑暗中同样难以视物,容易产生混乱和误伤,更重要的是,那该死的风雪让城墙变得湿滑,云梯难以固定,攀爬更是危险倍增。 就在这时,一匹格外高大雄壮、披着厚重铁甲的战马缓缓踱到巴特尔身侧。马上的骑士并未像其他将领那样激动请战,他身形魁梧如山,即使坐在马背上也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全身覆盖在精钢锻造的、带有狼头浮雕的狰狞重甲之中,连面部都隐藏在带有呼吸孔的面甲之后,只有一双眼睛在面甲缝隙中偶尔闪过冰冷如万年寒冰的光芒。他手中提着一杆碗口粗细、通体黝黑、顶端铸造着狰狞狼牙的巨大骑枪,枪身似乎比寻常马槊还要沉重。 此人正是金帐部,乃至整个南疆草原公认的第一高手,“霜狼重骑”的统领,被尊称为“草原之山”的兀烈台!他天生神力,幼年时便能摔倒牛犊,少年时遍访草原各部落名师,甚至据说曾远赴西域、北漠寻求武道,融汇百家,自成一路刚猛无俦的霸烈武功,打遍草原无敌手,是金帐部武力震慑四方的象征,也是巴特尔最为倚重的心腹大将。 “族长,” 兀烈台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低沉、浑厚,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奇异地压过了风雪的咆哮,“天色已黑,风雪太大,儿郎们视线受阻,攀城艰难,伤亡会徒增。不如暂且收兵,让兄弟们喘口气。南谯郡已是困兽,跑不了。待天明风雪稍歇,末将亲率‘霜狼重骑’,一举破城!” 巴特尔看着眼前这尊自己麾下最强的战争机器,又望了望远处在风雪和黑暗中若隐若现、却依旧如同受伤巨兽般狰狞挺立的南谯城墙,虽然心有不甘,很想一鼓作气彻底碾碎对方,但也知道兀烈台说得在理。这种天气下继续蛮干,确实得不偿失。 他重重哼了一声,眼中厉色不减:“也罢!就让楚骁那小儿多活一夜!传令,鸣金收兵!各部退回大营休整,严密警戒,防止敌军偷营!”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烦心事,语气更加烦躁:“还有,派人再去催苍狼部的乌力罕!粮食怎么还没运到?奶奶的,楚州人把村子里的人全部迁移走了,连颗粮食渣都没留下!我们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眼看储备就不够了!告诉他,明天太阳落山前,第一批粮草必须送到大营,否则军法从事!” 他转头又对另一名传令官吼道:“给白鹿部的苏赫传话!让他别在东林、西河磨蹭了!是狼就得有狼的牙口!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三天之内,必须给老子至少撕开一个口子!再打不开局面,也是军法从事” 随着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鸣金声穿透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天的疯狂进攻,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止息。南蛮士兵如释重负,搀扶着伤员,拖拽着同袍的尸体,如同疲惫的狼群,缓缓退入后方连绵的营火之中。 城墙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松。许多守军士兵几乎是瞬间脱力,瘫坐在血泊和尸骸之间,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灼热的肺叶。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便是无尽的悲恸与麻木。有人看着身边刚刚还在并肩作战、此刻却已变成冰冷尸体的战友,再也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更多的人则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和飘落的雪花,仿佛灵魂都已被抽走。 将领们强撑着开始巡视、清点。陈潼、张城、刘莽、孙猛等人互相搀扶着聚到楚骁身边,每个人都是伤痕累累,疲惫欲死。 “世子,您伤势如何?” 陈潼嘶声问道,担忧地看着楚骁身上的血迹。 “皮肉伤,不碍事。” 楚骁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陈老将军,你们呢?抓紧处理伤口。” “还死不了。” 刘莽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孙猛简单汇报:“各处破损正在统计,工匠和民夫已经上来抢修了。阵亡兄弟的遗体……太多了,一时难以全部收敛。” 楚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缓缓问道:“伤亡……大概多少?” 陈潼沉默片刻,声音沉重如铁:“初步清点,仅仅今日……阵亡超过一千三百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不下五百,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王府新兵营……折损尤其严重。”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南谯郡正规守军加上各方力量,总共也不过一万多人,一天就伤亡近两千!而且是最能战的老兵和精锐! 楚骁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龙胆”枪杆,指节发白。他还是低估了金帐部倾巢而出的决心和战斗力,低估了这种不计伤亡的攻城战的残酷消耗。这,才仅仅是第一天! “这才第一天……” 他喃喃道,目光望向北方,那是楚州城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与疑惑。“王府的援军……为何还没有动静?父王应该早就接到急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按照常理,得知南线如此危急,父亲就算无法立刻亲率大军赶到,也应该派出先锋骑兵或采取其他策应行动了。难道楚州城也出了变故?或是青徐之事还有反复? 城内的居民,在提心吊胆了一整天后,终于听到了蛮军退兵的隐约动静,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许多人相拥而泣,却又为城墙上的惨烈牺牲而悲恸。民夫和妇女们自发组织起来,冒着风雪,将热汤、粗饼、简陋的伤药送上城墙,帮忙抬运伤员。城中临时开辟的医馆早已人满为患,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痛苦的呻吟不绝于耳。 柳府内,柳映雪坐立不安。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和忙碌声,她知道战斗暂时停止了,但心却揪得更紧。她无数次想冲出府门,跑到城墙下去,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那个身影是否安好。但她知道,此刻城墙上下定然一片混乱惨烈,自己贸然前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更会……让他分心。 “听说伤亡极重……他……他一定在最危险的地方……” 柳映雪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中充满了无法排遣的担忧和恐惧。那个在凯旋时对她点头微笑的英武身影,与此刻想象中可能在血火中厮杀的浴血形象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一阵阵抽痛。她只能默默祈祷,吩咐下人准备好最上等的伤药和滋补之物,却不知何时才能送出去,何时才能……亲眼确认他的平安。 风雪依旧在呼号,如同为白日战死的无数亡魂奏响的哀歌。南谯郡在血与火中艰难地喘息着,等待着注定更加残酷的明天。而援军的消息,依旧杳无音信。沉重的疑云,如同这漫天的风雪,笼罩在楚骁和所有守城将士的心头。 第44章 惨烈 风雪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城墙外徘徊低泣。蛮军退去后的南谯城墙,并未迎来宁静,反而沉浸在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悲怆之中。 火把重新被多点起,昏黄跳动的光芒勉强照亮这人间炼狱。民夫和轻伤的士兵沉默地穿行在尸山血海之间,艰难地辨认、搬运着同袍的遗体。许多尸体已经僵硬,保持着战斗或倒下的姿态,与敌人的尸体纠缠在一起,有时不得不费力地掰开紧握兵器或掐住对方喉咙的手指。鲜血在低温下半凝固,拖拽时留下暗红粘稠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到令人窒息——血腥、焦臭、汗臭、粪便的恶臭,还有新送上来的、粗糙饭食那点微弱的烟火气,混合在一起,形成战争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楚骁没有立刻下去休息,他和陈潼、张城等将领,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沿着城墙缓缓巡视。每一步,都踩在血泊和瓦砾之上。 所过之处,景象触目惊心。 一段被投石砸毁的垛口旁,几个年轻的士兵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具覆盖着破烂战袍的尸体。一个脸上稚气未脱、胳膊上缠着渗血布条的小兵,正用手徒劳地想把同伴圆睁的双眼合上,嘴里喃喃着:“柱子哥……你说好打完这仗,请我吃城里张记的肉饼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说着说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压抑的抽泣声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另一处,一名断了手臂的老兵靠坐在墙根,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黑暗中蛮军营地的点点火光,对旁人递过来的水囊毫无反应,只是不断重复:“都没了……我们一队兄弟……都没了……就剩我了……” 一个负责收殓的民夫,在搬动一具尸体时,发现下面压着的竟是自己熟识的邻居,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无声地张大了嘴,肩膀剧烈耸动,却哭不出声来。 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城墙的各个角落无声地蔓延。白日的狂热与拼杀褪去后,留下的是冰冷的现实和刻骨的伤痛。这些守军,许多只是普通的农夫、工匠、商贩之子,昨日或许还在为生计琐事烦恼,此刻却已与亲友阴阳两隔,或终身残疾。 楚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他走过那些哭泣的士兵身旁,有时会停下脚步,用力拍拍他们的肩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任何安慰在如此惨烈的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陈潼等将领也是面色沉重,他们经历过战阵,见过生死,但每一次目睹如此大规模的伤亡和年轻生命的逝去,心头依旧如同刀割。 “让火头军把饭食都送上来,热汤必须保证每人一碗。” 楚骁对跟在身后的王宇低声吩咐,声音干涩,“告诉医官,不惜代价,全力救治伤员。阵亡将士的名录……尽快整理,抚恤……战后必须加倍。” “是。” 王宇眼眶微红,领命而去。 粗糙的粟米饭团,混着少许咸菜,还有那碗飘着几点油星、勉强算得上是热汤的东西,被送到每个幸存者手中。许多人拿着饭团,却食不下咽,只是呆呆地望着。有人勉强咬了一口,混合着泪水和血水咽下。身体急需补充,但悲痛却堵住了喉咙。 就在南谯郡承受着金帐主力最疯狂攻击的同时,东林郡与西河郡的城墙上下,同样燃起了烽火,响起了杀声。 白鹿部族长苏赫虽然不及巴特尔强势,但麾下兵力依旧雄厚,且得到了金帐部部分附庸部落的加强。他们按照巴特尔的严令,对东林、西河两郡发起了猛攻。 东林郡城,太守李文远一身文士袍服外罩了不合身的皮甲,站在城楼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望着城外同样如潮水般涌来的白鹿部大军。箭矢在空中交错,滚木礌石不断砸下,城墙各处都在爆发激烈的搏杀。东林郡的守军不及南谯精锐,但凭借城墙和决死之心,同样在顽强抵抗。 然而,李文远的心神却有一大半不在此处。他的独子被南蛮人抓走至今生死不明。 一边是城池危殆,军民死伤;一边是爱子落入虎口,生死未卜。李文远只觉得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他既要强打精神,指挥守城,应对一波波进攻,又要压抑住立刻派人去营救或谈判的冲动,以免动摇军心,被敌人所乘。这种双重煎熬,让他短短几日便形销骨立,眼中布满了血丝。 “大人,您要保重身体啊!” 郡尉见他摇摇欲坠,连忙扶住,低声劝慰,“南谯那边有世子和陈老将军在,定能顶住金帐主力。我们这边压力虽大,但白鹿部毕竟不如金帐凶悍,只要坚守,未必不能等到转机。公子吉人天相,或许……或许能找到机会脱身。” 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 李文远惨然一笑,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城外,声音嘶哑:“转机?但愿吧……我只恨自己无能,既不能保境安民,也护不住自己的孩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传令,将预备队调往南门,那边吃紧!绝不能让蛮子登上城头!” 西河郡的情况稍好,但同样惨烈。郡守赵康是个武官出身,亲自披甲上阵,带领守军与攻城的白鹿部及附庸部落血战。城墙几度易手,又被拼死夺回,伤亡同样惨重。 “赵大人,南谯那边压力比我们大得多,听说金帐族长亲自督战,‘霜狼重骑’都拉上去了!” 一名满脸烟火的校尉一边包扎手臂伤口一边对赵康喊道。 赵康一刀将一名刚冒头的蛮兵劈下城去,喘着粗气道:“世子那边是硬仗!但我们这边也不能松懈!白鹿部得了死命令,攻得也疯!告诉兄弟们,顶住!我们多顶一天,南谯的压力就小一分!楚州南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是!” 两郡的城墙之下,同样堆积起了越来越多的尸体。守军的,蛮兵的,层层叠叠。鲜血染红了墙砖,哀嚎与喊杀声不绝于耳。虽然进攻的强度和精锐程度或许不及南谯正面,但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在这里同样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个倒下的士兵背后,都可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南谯郡是风暴最猛烈的中心,承受着最大的压力和牺牲。而东林、西河两郡,则在各自的战场上浴血奋战,同时心系着风暴中心的安危,尤其是东林郡守李文远,更是在守土之责与舐犊之情的双重煎熬中,备受折磨。 楚州南线的夜空,被三处的战火映照得一片昏红。风雪无法掩盖血腥,更无法冷却那燃烧在每个人心头的,或为家园,或为亲情,或为忠诚的火焰。只是这火焰,是以无数的生命和泪水为燃料。黎明何时到来,援兵身在何方,依旧是压在每个人心头最沉重的疑问。 第45章 王府变故 前些时日,当南谯郡大破金帐先锋、阵斩敌将、夜袭成功的详细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至镇南王府时,整个王府先是一片寂静,随即被狂喜所淹没。 正厅内,楚雄拿着那份墨迹似乎还带着南疆风雪的军报,看了又看,尤其是看到“世子单骑出阵,枪挑金帐副统领莽格”、“世子亲率三千精锐,夜袭敌营,阵斩敌酋兀朮,焚其粮草,缴获无算”等字句时,这位向来威严深沉的镇南王,竟忍不住从喉间迸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好!好!好!真不愧是我楚雄的儿子!杀得好!袭得妙!” 他拍案而起,声震屋瓦,连日来因南疆局势而紧绷的脸上,此刻容光焕发,眉宇间尽是扬眉吐气的骄傲与自豪,“以前只当他惫懒,没想到竟是潜龙在渊!这份胆魄,这份武艺,这份临阵机变,比他老子当年也不遑多让!不,是青出于蓝!哈哈!” 坐在一旁的王妃苏晚晴,手中也捧着一份抄录的简报,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些许红晕,眼中泪光闪烁,那是喜悦与后怕交织的泪水。“骁儿……他真的做到了?他……他没受伤吧?” 她急切地追问送信的信使,得到“世子神勇,毫发无伤”的确认后,才稍稍安心,但随即又蹙起眉头,带着嗔怪与无尽的担忧看向楚雄,“王爷!你不是答应我,写信去不让骁儿亲上战阵吗?他怎么……怎么还是去了?还单骑闯阵,夜袭敌营?这多危险啊!刀剑无眼,万一……” “娘!” 坐在下首的楚清,王府郡主,一身劲装,英气勃勃,此刻也是满脸兴奋与惊奇,打断了母亲的担忧,“您没看到战报上写的吗?弟弟他现在厉害着呢!那个什么金帐副统领,听起来就很凶,不还是被弟弟一枪挑了?” 她说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弟弟楚骁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比武总是输给自己,被自己追得满院子跑的情景,脸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这个臭小子……以前总打不过我,原来是让着我的?藏得可真深……” 语气里却满是骄傲。 “妇人之见!” 楚雄心情大好,笑着摆手,走到妻子身边,揽住她瘦削的肩膀,温声道,“晚晴,我知道你担心。但雏鹰总要展翅,猛虎终须啸林!骁儿有此能为,有此担当,是我楚家之幸,是楚州之福!困在笼子里,永远成不了气候。你放心,我看战报所述,他行事有度,并非莽撞之人。况且,” 他眼神锐利起来,“男儿大丈夫,保家卫国,马革裹尸亦是荣耀!我楚雄的儿子,岂能是贪生怕死之辈?” 苏晚晴靠在丈夫怀里,感受着他话语中的豪气与坚定,心中的担忧稍减,但那份母性的牵挂岂是几句话能消除的?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在丈夫坚实的胸膛前,掩去眼角滑落的泪,低声道:“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怕……” 楚清见状,站起身,英气的脸上满是决断:“父亲,母亲,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弟弟在南谯打了这么大的胜仗,金帐部主力必然被激怒,恐怕很快就要大举压境。南谯郡压力会空前巨大!父亲,让我带一队精骑,先行驰援吧!我一定能帮到弟弟!” 苏晚晴也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是啊王爷,清儿武艺也好,让她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楚雄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目光深邃:“清儿,你的心意为父知道。但此时局势未明,金帐主力动向如何,白鹿、苍狼二部有何动作,尚需进一步情报。我已传令楚州各郡,命其即刻整备兵马、粮草,向指定地点集结。待时机成熟,我将亲率我楚州大军,前往南线,一举击破南蛮主力,解三郡之围!你们放心,为父心里有数,绝不会让骁儿孤军奋战太久。” 听到王爷要亲征,苏晚晴和楚清心中稍安,但担忧依旧。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世子楚骁在王府时的贴身老仆,管家王福,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和几个酒杯,脸上堆着与有荣焉的激动笑容,快步走了进来。他服侍楚家多年,从小看着楚骁长大,在府中地位颇高。 “王爷!王妃!郡主!大喜啊!老奴在门外都听到了!世子爷他……他真是太厉害了!老奴……老奴这心里头,跟喝了蜜一样甜!” 王福声音都有些哽咽,放下托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楚雄心情正好,大笑道:“王福,你也听说了?哈哈,骁儿这小子,确实给咱们楚家长脸!不枉你从小照看他!” “何止老奴知道!” 王福激动道,“这捷报一来,府里上下都传遍了!个个欢天喜地!照这速度,用不了多久,恐怕整个楚州城都要轰动了!世子爷真是……真是出息了!” 他说着,又抹了把眼泪,那是真心实意为小主子高兴的泪水。 苏晚晴见他真情流露,柔声道:“王福,这些年你照顾骁儿,也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这是老奴的本分。” 王福连连摆手,目光落在托盘上的酒壶,脸上露出怀念与感慨的神色,“王爷,王妃,这壶‘杏花春’,是世子爷以前在府时最爱喝的,库房里就剩这一小坛了。老奴想着,今日世子爷立下如此大功,咱们在府里,也该庆贺庆贺。可惜……老奴没办法给世子爷送去,这酒……就请王爷饮了,也算……也算遥祝世子爷早日凯旋吧!”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又红了。 楚雄闻言,心中也是感慨。看着那壶酒,仿佛看到了儿子昔日在自己膝下承欢、偶尔调皮捣蛋的模样,与如今战场上身先士卒、英武果决的形象重叠在一起,一股复杂的热流涌上心头。“好!王福,你有心了!这酒,本王喝!” “父王……” 楚清正想说酒还没有检验,毕竟王府重要人员的饮食都会有专门人进行把关。但见父亲已经豪迈地接过王福斟满的酒杯,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着王福是府中几十年的老人,又是弟弟的贴身仆役,应当无碍。 楚雄端起酒杯,对着南方遥遥一敬:“骁儿,好样的!爹以这杯酒,贺你首战告捷!盼你再接再厉,守我疆土!干!”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液尽数饮下。酒入喉肠,带着杏花特有的清甜微辛,确是旧时味道。 王福垂手站在一旁,看着楚雄饮下那杯酒,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晦、扭曲的快意与解脱一闪而逝。 楚雄放下酒杯,正欲再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腹部,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王爷?您怎么了?” 苏晚晴最先察觉不对,急忙上前扶住。 “这酒……” 楚雄只觉得一股尖锐的绞痛从腹中猛然窜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麻痹之感,眼前甚至有些发黑!他何等人物,立刻意识到不对,霍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王福!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直低眉顺眼、满脸感动的王福,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得狰狞无比,原本微驼的背脊猛地挺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怨毒与决绝!他藏在袖中的右手快如鬼魅般探出,手中赫然握着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小匕首,以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迅猛速度,直刺楚雄心窝!这一刺,狠辣、精准、毫无征兆,正是隐忍多年、蓄势待发的致命一击! “狗贼!你敢!” 楚雄虽然腹痛如绞,气息滞涩,但多年沙场搏杀形成的本能反应几乎刻入骨髓。生死关头,他强提一口力气,身体在不可能的情况下猛地一侧,同时左手如铁钳般向上格挡! “嗤啦——!” 匕首未能刺中心脏,却狠狠扎入了楚雄的左臂,深可见骨!幽蓝的刃身几乎全部没入,剧痛传来,但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歹毒的感觉顺着伤口急速蔓延! “王福!你疯了?!” 苏晚晴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保护王爷!” 楚清反应极快,在王福暴起的同时,她已经如同雌豹般扑上!她武功本就不弱,此刻含怒出手,招式凌厉,右手成爪,直扣王福持刀的手腕,左脚顺势踢向他膝弯! 王福一击未能毙命,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随即被疯狂取代。他并不与楚清过多纠缠,手腕一抖竟似无骨般滑脱,借势向后急退,口中发出夜枭般凄厉的狂笑:“哈哈哈!楚雄!没想到吧!我潜伏你楚家二十年!等的就是今日!” 门外的侍卫听到厅内异响和王妃尖叫,早已警觉,此刻轰然破门而入,刀剑出鞘,瞬间将王福团团围住,但投鼠忌器,不敢立刻上前。 楚清挡在父母身前,美眸喷火,厉声喝问:“王福!我楚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行此弑主之事?!” “待我不薄?” 王福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是刻骨的仇恨,“我本是南蛮部落贵族之子!二十三年前,楚雄你这老贼率军破我部族,杀我父母,焚我家园!我侥幸未死,隐姓埋名,想尽办法潜入你府为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亲手报仇!苍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了!金帐族长传令,时机已到!哈哈!” 楚清怒极:“你们南蛮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父亲保境安民,何错之有?!只许你们来杀我们,不许我们还手吗?!” “成王败寇,何必多言!” 王福狞笑,目光扫过脸色迅速变得青黑、额头冷汗涔涔、被苏晚晴拼命扶住的楚雄,快意道,“楚雄,你以为只是匕首有毒?那酒里的‘噬心散’,才是真正的杀招!无色无味,银针难测,初时如酒醉,十二个时辰内若无独门解药,必心脉碎裂而亡!我潜伏二十三年,就为今日一举成功!哈哈,值了!” “你……你这恶奴!” 苏晚晴听得肝胆俱裂,看着丈夫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厉声对侍卫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拿下他!逼问解药!快传大夫!快啊!” 侍卫们一拥而上。王福武功竟出乎意料的高强,且招招搏命,一时间数名侍卫竟近身不得,反而被他伤了一人。但他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制住,按倒在地。 楚清上前,一脚狠狠踩在他背上,眼中杀意凛然:“解药在哪?!说!” 王福被压得口鼻溢血,却依旧嘶声狂笑:“解药?做梦!我既来,便没想活着回去!能拉上楚雄垫背,我死也瞑目!楚骁小儿在前方打仗,他老子却要死在家里了!哈哈哈,真是报应!痛快!” “带下去!严加看管!不惜一切代价,撬开他的嘴!” 楚清咬牙切齿,知道此刻逼问急需时间。她转身扑到父亲身边,只见楚雄已经坐倒在地,苏晚晴正拼命用手帕按住他流血的左臂伤口,但那伤口流出的血已呈暗黑色。楚雄脸色灰败,呼吸急促,显然剧毒和刀伤同时发作,情况危急。 “爹!爹你撑住!大夫马上就来了!” 楚清声音发颤,紧紧握住父亲另一只冰凉的手。 楚雄强忍着一波波袭来的剧痛和眩晕,看着妻女焦急恐慌的面容,又想起前方正在血战的儿子,心中涌起滔天怒火与无尽的不甘。他张了张嘴,艰难的说“封锁我中毒的消息。” 王府内,瞬间从捷报的欢腾坠入了刺杀与中毒的恐慌深渊。而远在南谯郡,对此一无所知的楚骁,仍在翘首期盼着父亲的援军。阴谋的阴影,已然悄无声息地笼罩了镇南王府,并将深刻地影响整个南疆的战局。 第46章 第一高手 第二日的黎明,并未带来喘息。风雪虽未停歇,但天色已然灰白,足以让人看清城墙下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经过一夜休整,南蛮大军的阵列更加严整,杀气更浓。而最前方,那两万名沉默的“霜狼重骑”依旧如同钢铁丛林般矗立,黑压压一片!显然,巴特尔将压箱底的重骑兵主力全部调集到了南谯郡前线,意图一锤定音。 重骑阵前,那尊如同山岳般的身影格外醒目。“草原之山”兀烈台,全身包裹在狰狞的霜狼重甲之中,手中那杆黝黑巨大的狼牙骑枪斜指地面。面甲后冰冷的目光,穿透风雪,牢牢锁定在城头那道同样醒目的年轻身影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兀烈台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巨枪。动作不快,却带着千钧之力。随着他的动作,身后两万霜狼重骑,以及更后方无数的南蛮步卒,同时发出了低沉而整齐的咆哮,那是进攻的前奏。 “呜——嗡——!” 进攻的号角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霜狼重骑!前进!” 兀烈台一声低吼,声如闷雷。他率先催动战马,那匹同样披挂重铠的巨马开始小步加速,随即越来越快!身后,两万重骑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启动,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终汇聚成一片令城墙都为之震颤的恐怖声浪!他们并不急于狂奔,而是保持着一种稳定、沉重、无可阻挡的推进节奏,步步紧逼。 “弓箭手!全力射击!目标,重骑关节、战马腿腹!” 陈潼嘶声下令,尽管他知道效果可能微乎其微。 城头上,箭雨再次泼洒而下。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出现了。锋利的箭矢射在霜狼重骑厚重的板甲上,大多只能溅起一溜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便被弹开。少数射中甲片缝隙或战马防护稍弱处的箭矢,也因甲胄倾斜的角度和本身的坚固而难以深入,仅仅造成一些微不足道的皮肉伤,根本无法阻挡这支钢铁怪兽的前进! 重骑兵阵中,甚至响起了蛮兵轻蔑的哄笑。 他们顶着箭雨,稳步推进到城墙根下。到了这里,守军惯用的滚木礌石才显现出威力。沉重的圆木和巨石从高处砸落,即便有重甲防护,被直接命中依旧会导致骨折、内伤,甚至人仰马翻。火油和金汁也能造成困扰。但霜狼重骑的纪律性和防护力超乎想象,他们分散冲击,用盾牌和武器格挡躲避,虽然不断有人倒下,但整体的推进势头并未被完全遏制。 最恐怖的是攻击城门的那一队重骑和辅助步兵。他们推着包裹铁皮、格外粗壮的撞车,外围是层层举着巨盾的重步兵保护。城头投下的石块砸在巨盾和撞车顶棚上,砰砰作响,却大多被弹开,难以造成致命伤害。撞车在蛮兵悍不畏死的推动下,开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击着南谯郡的城门!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像重锤砸在守军的心口,城门和相连的城墙段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照此下去,城门被破只是时间问题! 楚骁在城头上看得心急如焚,紧握“龙胆”的手指节发白。他见识过重骑兵的威力,但如此规模、如此精锐、防护如此变态的重骑集团冲锋,还是第一次面对。常规的守城手段,对他们效果大打折扣。 陈潼脸色无比凝重,靠近楚骁,声音干涩:“世子,这就是金帐部压箱底的‘霜狼重骑’……每个骑士都是从各部万里挑一的勇士,从小与狼群搏杀长大,力大无穷,悍不畏死。这一身重甲,耗费的铁料和工匠心血难以计数,怕是金帐部乃至整个草原数十年的积累!以往他们最多出动数百骑,已是所向披靡,没想到这次……巴特尔是疯了,把老本全押上了!” 看着城墙在撞击下呻吟,看着守军射出的箭矢如同给重骑挠痒,楚骁知道,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军心士气一旦被这钢铁洪流彻底碾碎,城破就在顷刻之间! 他目光如电,猛地投向城下那个一马当先、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兀烈台。此人显然是这支恐怖军队的灵魂。 深吸一口气,楚骁运足气力,声音如同龙吟虎啸,压过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向兀烈台:“城下南蛮将领!可敢与我一战?!” 这一声挑战,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正在指挥重骑稳步施压的兀烈台,闻声缓缓勒住了战马。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尽管进攻的号角未停,但最前方的霜狼重骑竟真的依令缓缓放慢了速度,显露出极其严明的纪律。 后方中军处,巴特尔看到攻势突然放缓,眉头一皱,不悦道:“兀烈台在干什么?为何停下?” 旁边立刻有亲卫前去询问。很快,亲卫回报:“大汗,是楚骁在城头挑战,兀烈台大人……似乎应战了。” “胡闹!” 巴特尔脸色一沉,“大军压境,重在破城,何必与他做这意气之争?速去告诉他,继续进攻!” 然而,命令还未传出,只见兀烈台已经调转马头,面向城墙,用他那低沉浑厚、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回应:“楚骁?你想与我一战?” “不错!久闻南蛮第一高手‘草原之山’兀烈台大名,今日阵前,可敢决一死战?!” 楚骁声音铿锵,故意用上了激将法。 兀烈台面甲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那是一种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武者本能的光芒。他略一沉吟,竟然真的对传令兵道:“回复大汗,末将请与楚骁阵前决胜。取其首级,敌军士气必溃,破城易如反掌!” 巴特尔接到回报,虽心中不悦,但深知兀烈台的脾气和对武道的痴迷,更知道他对自己、对金帐部的重要性。若是强行命令,恐生嫌隙。他看了一眼似乎固若金汤又似乎摇摇欲坠的南谯城墙,冷哼一声:“罢了!就让他去!若能阵斩楚骁,倒也省事!传令,大军暂缓进攻,为兀烈台将军压阵!”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方才还杀气冲天的两军,竟因为主将的一句挑战而暂时缓和了攻势。南蛮大军向两翼稍稍散开,留出中间一片空地。霜狼重骑也勒马列阵,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统领。 城头上,陈潼、张城、刘莽、孙猛等将领却是大惊失色,纷纷劝阻。 “世子!万万不可!” 陈潼急道,“这兀烈台非同小可!其勇力冠绝草原,传闻曾独斗数名中原成名高手而不败!他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绝非赫赤、莽格之流可比!世子虽勇,但毕竟年少,何必与他争这一时之气?我们倚城固守,尚有可为!” 张城也道:“是啊世子!这厮的名声都传到中原去了,是个实打实的杀神!您是我军主心骨,若有闪失……” 刘莽更是直接:“世子,让末将去吧!我去会会他!” 楚骁看着众将焦急关切的面容,心中暖流涌动,但眼神却更加坚定。他缓缓摇头,低声道:“诸位心意,楚骁明白。但你们看——” 他指向城外那黑压压的重骑和蠢蠢欲动的蛮军,“霜狼重骑刀枪难入,城门岌岌可危,我军常规手段收效甚微,士气已显低迷。此刻,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以振奋人心、打击敌人士气的胜利!即便不能胜,能拖延时间,打乱他们进攻节奏,也是好的。我意已决!” 他语气中的决绝,让人无法再劝。如今的楚骁,威望已然树立,他的决定,便是军令。 张城一跺脚,转身对亲兵吼道:“去!把我那匹‘乌烈’牵来!” 不多时,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唯有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被牵上城头临时开辟的通道。此马体型比寻常战马大上一圈,筋肉虬结,双目炯炯有神,显是千里挑一的宝马。 “世子!” 张城抚摸着马颈,郑重道,“此马名‘踏雪乌烈’,是末将心爱之物,能负重,擅冲刺,耐力极佳!愿它能助世子一臂之力!” 楚骁看向这匹雄骏的战马,只见它毛色光亮,气势昂扬,面对城下的肃杀之气竟毫不畏惧,反而喷着响鼻,跃跃欲试。“好马!” 楚骁赞了一声,也不推辞,拍了拍张城的肩膀,“张校尉,谢了!” 他整理了一下甲胄,提起“龙胆”,翻身跨上“踏雪乌烈”。黑马银甲,长枪如龙,少年将军端坐马上,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城门并未大开,依旧是从隐蔽的侧门单人独骑而出。当楚骁骑着乌骓马,缓缓来到两军阵前空地上时,对面,兀烈台也催动他那匹披甲巨马,缓缓迎上。 两人在相距三十步处停下,遥遥相对。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色冰碴。数十万人的目光聚焦于此,战场上竟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马嘶和旌旗猎猎作响。 “楚骁,” 兀烈台率先开口,声音透过面甲,依旧沉闷而极具穿透力,“我听过你的名字。阵斩赫赤,夜破先锋,年纪轻轻,有此作为,不错。” 楚骁横枪立马,朗声道:“兀烈台将军,你也算一代豪雄,何必助纣为虐,犯我疆土,屠戮我百姓?” “豪雄?” 兀烈台似乎笑了笑,“我对这些虚名不感兴趣。我只追求武道的极致,渴望与强者交战。草原已无敌手,我渴望更广阔的战场,更强大的敌人。巴特尔族长给了我征战的机会,我便为他征战。至于屠戮……”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冰冷,“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今日我杀了你,拿下南谯,乃至整个楚州,我的武道便能更进一步。你们楚州的兵马,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了,你拖延时间的打算,怕是要落空。” 此言如同冰锥,刺入楚骁心中!“楚州兵马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 难道……父亲那边真的出事了?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窜起,让他心神一震!高手过招,最忌分心!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和骤然升起的焦虑,知道此刻任何杂念都可能致命。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对方:“多说无益!既然你痴迷武道,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中原枪法!来吧!” “正合我意!” 兀烈台低喝一声,不再多言。他缓缓抬起那杆黝黑的狼牙巨枪,枪尖遥指楚骁。一股沉重如山、暴烈如火的恐怖气势,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甚至连他周围的雪花都仿佛被这股气势推开、搅乱! 城上城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场关乎南谯郡存亡、关乎楚州南线命运的巅峰对决,即将在这风雪弥漫的战场上,轰然爆发! 第47章 对战兀烈台 风雪为幕,两军为证。 楚骁深知眼前之敌非比寻常,乃是自己获得赵云传承以来所遇最强之人,甫一交手,便毫无保留。体内默念《燎原火》心法,气血如沸,与赵云那中正醇厚的内息完美交融,灌注于手中“龙胆”。 “喝!” 一声清叱,楚骁率先发动!胯下“踏雪乌烈”通灵,猛然加速,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窜出!手中“龙胆”枪瞬间幻化出漫天枪影,正是“百鸟朝凤枪”起手式“百鸟齐鸣”!点点寒星仿佛自虚无中诞生,笼罩兀烈台周身要害,枪尖破空之声细密如急雨,却又凝而不散,每一击都蕴含着洞穿金石的力量与灵动变幻的后招! 面对这迅疾无匹、精妙绝伦的攻势,兀烈台隐藏在狰狞面甲后的双眸陡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棋逢对手的极度兴奋!“来得好!” 他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刻意去分辨那一片枪影中究竟哪一点是实,哪一点是虚。只是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暴喝,手中那杆碗口粗细、沉重无比的黝黑狼牙巨枪,竟被他单臂抡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厚重无比的黑色弧光,如同挥动一根巨椽,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气势,朝着那片枪影最密集的中心,悍然扫去! 没有精妙变化,只有绝对的力量与速度! “叮叮当当叮叮——!” 一连串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如同爆豆般炸响!火星在枪影与巨枪的碰撞处疯狂溅射! 楚骁只觉手臂传来一阵强烈的酸麻,漫天枪影竟被对方这看似笨拙、实则快到极致、力到极致的一扫,硬生生逼散大半!剩余几道实枪刺在对方厚重的霜狼重甲上,除了留下几道较深的凹痕和刺耳的刮擦声,竟未能破甲!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枪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刚猛暴烈,隐隐带着一股灼热的震荡之力,若非他内息深厚,枪法柔韧,差点就握不住“龙胆”! 两马交错而过,第一个照面,两人竟在电光火石间交手了十余招!看似平分秋色,但楚骁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自从融合赵云之力,他与人交手向来是游刃有余,甚至碾压,这是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非但没有占到丝毫便宜,反而在纯粹的力量和防御上落入了绝对下风! “好枪法!好速度!” 兀烈台拨转马头,声音透过面甲,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赞叹,“你的枪,是我见过最快的!像草原上的雨燕!但光快,可不够!再来!” 他话语刚落,那匹披甲巨马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随即如同脱缰的洪荒巨兽,朝着楚骁狂冲而来!巨枪平举,直刺中宫,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股刺破苍穹、毁灭一切的惨烈气势! 这一枪,看似简单,却封死了楚骁左右大部分闪避空间,更挟着战马冲刺的雷霆万钧之力!枪未至,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让楚骁呼吸一滞! “不能硬接!” 楚骁瞬间做出判断。对方力量、体格、装备均占优势,硬拼是下策。他猛地一夹马腹,“踏雪乌烈”灵巧地向侧方窜出,同时“龙胆”枪如灵蛇出洞,不再追求面面俱到的覆盖,而是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细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向巨枪的侧面,用的正是“百鸟朝凤枪”中以巧破力的“凤点头”! “叮!” 又是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碰撞!楚骁将全身力道与内息集中于一点,试图荡开或引偏这记猛刺。枪尖相触的刹那,他只觉得仿佛点中了一座正在冲锋的铁山,那股反震之力沛然莫御,顺着枪杆狂涌而上!他手腕剧颤,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枪杆,“踏雪乌烈”也被带得连退数步,唏律律痛嘶。 而兀烈台的巨枪,仅仅被这股巧劲带得微微偏了半尺,擦着楚骁的肩甲掠过,厚重的甲叶竟被枪风刮得火星四溅,出现一道深深的凹痕! “柔劲?有意思!” 兀烈台攻势不停,巨枪顺势横扫,如同黑龙摆尾,卷起漫天风雪,拦腰扫来!这一扫范围极大,速度竟比方才的直刺更快三分! 楚骁瞳孔收缩,身形在马背上猛地向后一仰,几乎平贴马背,“龙胆”枪于间不容发之际竖立身前格挡。 “铛——!!!”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洪亮、更加震撼的金铁交鸣,如同古寺巨钟被狠狠撞响,声震四野!恐怖的巨力传来,楚骁只觉得双臂骨骼都在呻吟,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丝鲜血已从嘴角溢出。胯下神骏的“踏雪乌烈”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悲鸣一声,四蹄踉跄,向侧面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而兀烈台,只是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兀烈台纵声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多年终于得以释放的酣畅淋漓,“好久没有遇到能接我全力两枪的人了!楚骁,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继续!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他不再给楚骁喘息之机,催动战马,如同附骨之疽般紧追而上,手中巨枪或刺、或扫、或砸、或劈,招式大开大合,简单直接,却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恐怖威力,枪风激荡,将周围地面的积雪和血冰都卷飞起来,形成一片模糊的死亡地带!他的速度,竟然随着战斗的进行,还在提升!那沉重的巨甲和巨枪,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 楚骁心中凛然,彻底收起了任何轻视之心。他意识到,对方不仅天生神力,体格非人,其武学境界也达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化繁为简,一力降十会!自己的“百鸟朝凤枪”精妙绝伦,速度无双,但在对方这绝对的力量、速度与堪称变态的防御面前,竟显得有些无力。往往七八招精妙变化,对方只需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或直刺,便能以攻代守,逼得自己不得不回防,陷入被动。毕竟自己这副身体还是年轻人,远远还没有成长到极限,但对面那人却是自己的巅峰期。 “不能这样下去!他的身体素质远超于我,耐力恐怕也更久,硬拼必败!必须扬长避短!” 楚骁心念电转,彻底放弃了与对方正面角力的想法。他将“百鸟朝凤枪”的灵动与变化发挥到极致,结合《燎原火》心法带来的瞬间爆发力,不再追求一招制敌,而是游走缠斗。 只见场中,一道黑色的骏马身影如同鬼魅,围绕着那尊钢铁魔神般的身影不断飞旋、突进、后撤。暗金色的“龙胆”枪化作了真正意义上的“百鸟”,时而如灵鹤啄击,专挑甲胄缝隙、关节连接处、面甲眼孔;时而如雨燕穿帘,以极快的速度进行佯攻,引诱对方发力,再趁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发动真正的杀招;时而又如孔雀开屏,洒出漫天枪影,不求伤敌,只为干扰视线,寻找破绽。 而兀烈台则如同风暴中心的山岳,任凭狂风暴雨般的枪影袭扰,我自岿然不动。他的巨枪舞动起来,仿佛在身边构筑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钢铁屏障,将绝大多数攻击尽数挡下。偶尔有枪尖突破防御,刺中他的重甲,也只能留下一个白点或浅痕,难以造成实质伤害。他的反击如同雷霆震怒,每每抓住楚骁换气或变招的瞬间,便是一记石破天惊的重击,逼得楚骁每每险象环生,全靠超凡的反应速度和“踏雪乌烈”的灵性才堪堪躲过。 两人以快打快,以巧斗力,转眼间便斗了五十余回合!战场中央,只见枪影纵横,风雷激荡,雪花被搅得漫天狂舞,地面的冻土被马蹄和枪风犁得一片狼藉。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如同最激烈的战鼓,敲在每一个观战者的心头! 城头之上,陈潼、张城、刘莽、孙猛等将领,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手心尽是冷汗。 陈潼张大了嘴,喃喃道:“快……太快了……老夫……老夫竟然有些跟不上他们的动作……世子的枪,简直如同有了生命……但那兀烈台……他还是人吗?那等重甲巨枪,在他手中竟如灯草一般?” 张城死死捏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都不自知,声音干涩:“我……我若上去,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住……不,是半招都接不住!那蛮子随手一扫,恐怕就能将我连人带马砸成肉泥!” 刘莽看得血脉贲张,又心惊胆战,嘶声道:“世子……世子好像被压制了?那蛮子的力气也太恐怖了!世子的枪刺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孙猛紧盯着战局,眉头拧成了疙瘩:“不,世子是在用战术。硬拼不过,便在游斗中寻找机会。只是……那兀烈台防守得滴水不漏,力量仿佛无穷无尽……久守必失啊!” 南蛮军阵那边,同样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和骚动。 那些普通的金帐士兵,尤其是自诩勇武的“血狼卫”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何曾见过,有人能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般的兀烈台大人手下,走过十个回合?以往的战斗,兀烈台往往一两个照面,便能将敌方最强悍的将领连人带马砸成肉饼!可眼前这个楚州世子,竟然与他们无敌的统领激战了五十回合,还不分胜负?!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这楚骁是怪物吗?” “他竟然能跟上兀烈台大人的速度?” “他的枪……根本看不清!” “天啊,这就是中原高手的实力?” 就连中军大旗下的金帐族长巴特尔,此刻也收起了之前的轻蔑与不耐,独眼之中充满了震惊与凝重。他紧紧握着金刀刀柄,指节发白。“这小子……竟如此了得?兀烈台竟然一时间拿不下他?” 他心中第一次对攻破南谯郡,生出了一丝不确定的阴霾。若是连兀烈台都败了……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战场上,激斗仍在继续,并且越发白热化! 七十回合!八十回合!九十回合! 楚骁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汗水混合着雪水不断淌下,内息消耗巨大。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虽然不重,但火辣辣的疼痛和失血都在加剧着疲惫。最麻烦的是,“踏雪乌烈”虽然神骏,但负载着他进行如此高强度的闪转腾挪,体力也开始下降,速度不如最初灵动了。 而兀烈台,仿佛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攻势依旧狂猛暴烈,甚至因为久战不下,而更添几分狂暴!他的巨枪挥舞间,隐隐有风雷之声,显然已将力量催发到了极致。他眼中的兴奋越发炽烈,但同时也多了一丝焦躁。久攻不下,对他这种级别的武者而言,本身就算是一种劣势。 “百鸟朝凤——七探盘蛇!” 战至第一百回合,楚骁终于用出了“百鸟朝凤枪”中他目前掌握的最强杀招!只见他身形与马势完美合一,人马如龙,“龙胆”枪不再分散,而是瞬间收束,化作一道刁钻狠辣、变幻莫测的螺旋枪劲,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发起致命一击,直钻兀烈台胸甲与腹甲连接的缝隙之处!这一枪,凝聚了他残存的大部分内息与精气神,快!诡!毒! “来得好!” 兀烈台暴喝,竟不闪不避,反而将巨枪交于左手,空出那戴着厚重铁手套的右手,五指箕张,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竟然朝着那钻刺而来的枪尖,狠狠抓去!他竟然想空手入白刃,硬擒“龙胆”! “嗤——!” 枪尖与铁手套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溅起一溜耀眼的火星!兀烈台的力量恐怖如斯,竟真的在刹那间阻住了这记绝杀,铁手套与枪尖死死相持! 然而,楚骁这一枪蕴含的螺旋劲道远超想象,且“龙胆”枪本身锋锐无匹!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兀烈台右手铁手套竟被钻破!枪尖余势未消,狠狠刺入他掌心,又从手背透出半寸!暗金色的枪尖,染上了蛮族第一高手的鲜血! “呃!” 兀烈台闷哼一声,剧痛传来,但他凶性也被彻底激发!不管不顾流血的右手,左手巨枪以开山之势,朝着因招式用老、身形略微迟滞的楚骁,当头砸下!这一枪含怒而发,威势更胜之前! 楚骁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想要抽枪回防已来不及,眼看就要被这开山一击砸中!城头上一片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楚骁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本能。他竟顺势弃枪!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从马背上猛地向侧后方滑落!“龙胆”枪留在了兀烈台手中,而他本人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砸,滚落在地,狼狈不堪,但也暂时脱离了巨枪的攻击范围。 “哐当!” 巨枪砸空,重重落在地面,将冻土砸出一个大坑,积雪和泥土飞溅。 兀烈台握着穿透自己手掌的“龙胆”枪,看着滚落在地、暂时失去兵器的楚骁,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掌,面甲后的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疼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炽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你,很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能伤到我,你是第一个。” 楚骁半跪在地,剧烈喘息,闻言抬起头,擦去嘴角血迹,眼中战意未熄:“你也不差。” 第48章 龙争虎斗 当楚骁弃枪滚落,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开山一击时,城墙上下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随即,震天的惊呼与呐喊如同火山般爆发! “世子——!” 陈潼等人目眦欲裂,几乎要冲下城去。 “世子小心啊!” 张城、刘莽、孙猛等将领更是急得捶胸顿足。 然而,守城士兵们在最初的惊骇过后,看到世子虽失兵器、狼狈落地,却并未被那一枪砸中,反而在绝境中展现出惊人的应变,顿时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呐喊: “世子威武!!” “世子千岁!!” “世子加油!顶住啊!!” 声浪如同海啸,穿透风雪,甚至传到了紧张的城内。百姓们本就关注着城外的厮杀,此刻听到城墙上震天的呼喊,一打听才知,竟是世子殿下在单挑那传说中如同魔神般的南蛮第一高手!一时间,全城震动,担忧与祈盼交织。无数人涌向靠近城墙的街道,虽然看不见,却都竖着耳朵,攥紧了拳头,心中默默为那位年轻的守护神祈祷。 柳府内,柳映雪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她脸色煞白如雪,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第一高手……是他……那个传说中的杀神……他怎么能……”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跳动。她甚至不敢想象城下正在发生何等凶险的搏杀,只能在心中一遍遍绝望地祈祷:“不要有事……楚骁……求你一定不要有事……” 南蛮军阵那边,也在兀烈台受伤、楚骁失枪落马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嚣。有对兀烈台受伤的震惊,有对楚骁竟能伤到他们无敌统领的不可思议,更有对即将到来的、似乎已无悬念的胜利的狂热呼喊。 然而,战场中央的两人,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对峙。 兀烈台低头看着自己那被“龙胆”洞穿、兀自流淌着鲜血的右手,又抬眼看向不远处半跪喘息、却依旧眼神锐利如刀的楚骁。面甲后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闷哼。他忽然将穿透手掌的“龙胆”枪猛地拔出,带出一溜血珠,随手扔在一旁的雪地上。这个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高大的身躯也微微一晃。 然后,在数十万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抬起左手,抓住自己胸前厚重狰狞的霜狼重甲连接处,用力一扯! “咔嚓!哗啦——!” 精钢打造的扣环和皮索被他恐怖的蛮力生生扯断!沉重的胸甲、背甲、肩甲……被他一件件解下,随手抛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很快,那尊仿佛钢铁堡垒般的身影,显露出了内里强健如龙、肌肉虬结的雄躯,只穿着贴身的皮袄,赤裸的双臂上伤痕累累,却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他右手掌心的伤口仍在流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穿着这身铁壳子跟你打,” 兀烈台的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却清晰传开,“胜之不武。你很好,配得上我全力以赴,公平一战。”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南蛮军阵中,巴特尔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阴沉下来,低声咒骂了一句:“这个武痴!” 但他深知兀烈台的脾性,此刻阻止已不可能,反而会折损其锐气。 城头上,陈潼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既为这蛮将出人意料的“武德”感到一丝错愕,更为世子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而暗自庆幸,但旋即又提起了心——脱去重甲的兀烈台,速度必然更快,攻击将更加难以捉摸! 楚骁缓缓站直身体,看着对方扔在地上的重甲和那杆被扔在一旁的“龙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疲惫,沉声道:“你,果然不是寻常蛮将。” 兀烈台哈哈一笑,笑声中少了些金属摩擦的沉闷,多了几分狂放的豪气:“废话少说!捡起你的枪!让我看看,卸了这身铁壳,你还能不能跟上我的速度!” 楚骁不再多言,走过去捡起“龙胆”,冰冷的枪杆入手,仿佛与他血脉相连。他翻身上马,坐稳之后,竟也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破损不堪的银色外甲。甲叶碰撞,叮当作响,很快,他也卸去了外甲,只余内衬的软甲和劲装,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在风雪中更显单薄,却也更加灵动。 “好小子!有胆色!” 兀烈台见状,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来吧!这次,我们真正分个高下!” “如你所愿!” 楚骁一抖“龙胆”,暗金色的枪尖在雪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没有多余的信号,两人几乎同时催动了战马! 脱去百斤重甲的兀烈台,速度何止快了一倍!他胯下那匹同样卸去大部分马甲的神骏黑马,如同解开枷锁的黑色闪电,瞬间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而他手中那杆黝黑巨枪,此刻挥舞起来更是风声厉啸,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偏偏力量感丝毫不减,甚至因为速度的加持,显得更加恐怖! 楚骁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杀!” 两马再次对冲!这一次,速度远超先前! 兀烈台的巨枪不再有丝毫保留,化作一片狂暴的黑色风暴!或刺如毒龙出海,枪尖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直取楚骁咽喉!或扫如黑龙摆尾,枪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拦腰席卷,范围之大,几乎封死所有退路!或砸如泰山压顶,自上而下,带着崩山裂石之威,直劈天灵! 每一击都快如闪电,重若千钧!没有了重甲的束缚,他的招式衔接更加流畅,变招更加诡异莫测,将力量与速度的结合推到了一个新的巅峰!枪风激荡,将周围的积雪彻底搅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连人影都时而模糊! 楚骁将“百鸟朝凤枪”的灵动与速度也发挥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他知道,在绝对的力量和此时不输于自己的速度面前,任何取巧都可能瞬间毙命。他将枪法化繁为简,不再是漫天枪影,而是将所有的速度、力量、意念集中于一点,专攻兀烈台必救之处,或格挡,或引偏,或借力打力。 “叮!铛!砰!嗤啦——!” 金铁交鸣声、气劲碰撞声、衣甲撕裂声,以比之前密集数倍的频率疯狂炸响!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雪雾中交错闪烁,几乎看不清具体动作,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影子不断碰撞、分开、再碰撞!枪影与巨枪的每一次接触,都爆开耀眼的火星,在昏沉的雪天中格外刺目。 楚骁完全放弃了硬碰硬的念头,将身法、马术、枪法的柔韧与借力技巧运用到了极致。他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可能被黑色风暴吞没,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攻击,并以“龙胆”枪尖那一点极致的锋锐,进行最犀利的反击,专挑兀烈台手臂、肩膀、肋下等防护相对薄弱或关节之处。 兀烈台越打越是兴奋,狂吼连连,攻势如同永无止境的雪崩,一浪高过一浪。他右手的伤口显然影响了他的发力,但他的左手枪法竟然同样恐怖,甚至因为受伤的刺激,更添几分悍勇与狠辣。他的眼神炽热如燃烧的火焰,那是武者遇到真正对手时最纯粹的喜悦与战斗欲望。 五十回合!八十回合!一百二十回合! 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第一轮!两人都已将自身的武艺、体力、意志压榨到了极限! 楚骁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最险的一处,巨枪擦着他的左肋划过,带走了大片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的内息消耗巨大,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胯下的“踏雪乌烈”也是口吐白沫,显然体力快要透支。 兀烈台同样不好受。他虽然力量恐怖,但如此高强度的爆发对体力同样是巨大消耗。他身上也被“龙胆”留下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尤其是右手掌心伤口不断被牵动,流血不止,动作已不如最初那般圆融无暇。他的喘息声也开始粗重起来。 但两人的战意,却燃烧到了最顶点! “痛快!太痛快了!” 兀烈台一枪逼退楚骁,暂时拉开距离,仰天狂啸,声震四野,“楚骁!你是我平生仅见的好对手!可惜,今日注定要分出生死!接我最后一招——‘苍狼噬月’!” 他双手握住巨枪,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到一个恐怖的高度,仿佛与身后无边的草原和风雪融为一体。那杆黝黑巨枪缓缓抬起,枪尖遥遥指向楚骁,一股惨烈、霸道、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死亡气息,牢牢锁定了楚骁! 楚骁心头警兆狂鸣!他知道,这是对方凝聚所有精气神的终极一击,避无可避!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伤痛与疲惫,眼中只剩下手中“龙胆”,以及前方那尊仿佛与天地同力的身影。 “百鸟朝凤——凤翔九天!” 他将燎原火心法催动到极致,体内残存的内息如同沸腾的岩浆,尽数涌入“龙胆”!枪身之上,那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仿佛有火焰在流淌!他不再保留,人借马势,马助人威,化作一道燃烧着无形火焰的惊鸿,挺枪直刺!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只有最纯粹的速度、力量、以及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志! 一黑一金,两道凝聚了双方所有力量与信念的光芒,在数十万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如同两颗流星,朝着对方,轰然对撞而去! 生死,胜负,皆在此一击! 第49章 败北? “轰——!!!” 如同两颗流星在夜空中轰然对撞,又似两座山岳在平地上猛烈相击!暗金色的“龙胆”与黝黑的狼牙巨枪的枪尖,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无比地刺击在对方兵器的同一受力点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连空间都被压缩撕裂的闷响!紧接着,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枪尖交汇处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炸开!地面的积雪、冻土、血冰被这股狂暴的气劲掀起,形成一片混浊的烟尘雪幕! “噗——!” 楚骁如遭重锤猛击,胸口一阵烦闷欲炸,喉头腥甜再也抑制不住,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将他身前染红一片!他感觉双臂的骨头仿佛寸寸碎裂,再也握持不住“龙胆”,长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着划出弧线,斜插在远处的雪地上。而他胯下那匹早已筋疲力尽的“踏雪乌烈”,发出一声悲戚至极的长嘶,四蹄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口鼻溢血,轰然侧倒!巨大的冲击力将楚骁直接从马背上抛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冻土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对面的兀烈台也并不好受。那反震而来的力道同样沛然莫御,他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剧烈摇晃,连人带马向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他座下那匹神骏的黑马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蹄扬起,几乎人立。兀烈台只觉得双臂酸麻欲折,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血气上涌,被他强行压下,但嘴角也渗出了一缕血丝。他右手的伤口更是崩裂,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半个手掌和小臂。 烟尘与雪幕缓缓落下,显露出战场中央的景象。 世子楚骁的“踏雪乌烈”倒在地上,口鼻流血,腹部剧烈起伏,已是奄奄一息。楚骁本人挣扎着,用颤抖的双臂支撑起上半身,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染红了面前的雪地。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浑身浴血,多处伤口崩裂,显然受伤极重,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对手。 兀烈台喘着粗气,看了一眼自己流血不止的右手,又看向远处那匹倒毙的骏马和挣扎欲起的楚骁。他眼中的狂热战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敬意与遗憾的神色。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后,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呼喊! “世子——!!” 陈潼老泪纵横,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下去!救世子!” 张城、刘莽、孙猛等将领更是如同疯了一般,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顺着绳索、阶梯,甚至直接从破损的垛口跳下,嘶吼着朝楚骁摔倒的方向狂奔而去!王宇带着残存的侍卫冲在最前面,刀剑出鞘,死死护在楚骁身前,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面对缓缓策马而来的兀烈台,尽管恐惧得浑身发抖,却无一人后退! 兀烈台策马缓缓上前几步,在距离楚骁十余步处停下。他无视了那些如临大敌、咬牙切齿的南谯将领,目光只落在楚骁身上。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 “楚骁,今日之战,不是你武功不行。”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匹已然断气的“踏雪乌烈”,马身下洇开大片暗红的血迹。 “是你的战马,先撑不住了。若你坐骑如我一般,今日胜负,犹未可知。”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黑透、只有雪光映照的天色,风雪依旧肆虐。 “天黑了,你我都已力竭负伤。今日,便算作平手。” 他缓缓调转马头,背对着楚骁和一众怒目而视的南谯将领,留下最后一句: “明日此时,此地,我们再战。希望你能找到一匹更好的马。我,等你。” 说罢,不再理会任何人,拖着那杆沉重的巨枪,捂着手臂,策马缓缓朝着南蛮军阵方向行去。背影在风雪中,竟有几分孤高与落寞。 “兀烈台!你站住!” 孙猛怒吼,就要追上去拼命,却被陈潼死死拉住。 “先救世子要紧!” 陈潼嘶声道,老将军看着兀烈台离去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至极。他明白,对方今日确实有机会趁世子重伤、战马倒毙、众人救援不及之时,再补上一枪。但他没有。这份属于顶尖武者的骄傲与“公平”,让陈潼这个老行伍在痛恨之余,竟也生出一丝荒谬的感慨。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抬起几乎昏迷的楚骁,捡回“龙胆”枪,甚至想带走“踏雪乌烈”的遗体,但实在无力,只得作罢。迅速退回城内,城门轰然关闭。 南蛮军阵前,金帐族长巴特尔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看到兀烈台竟然就这样放走了重伤的楚骁,独自返回,他顿时勃然大怒,策马上前,厉声喝问: “兀烈台!你刚才为何不趁机杀了他?!他分明已无还手之力!你这是放虎归山!” 兀烈台已经下了马,正由随军巫医紧急处理右手和身上的伤口。他抬起头,面甲早已摘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劈般粗犷却充满坚毅的脸庞,此刻这张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族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静,“楚骁并未败。他的战马先力竭而亡,非战之罪。我若趁他落马重伤、坐骑倒毙时杀他,是胜之不武,非武者所为。我想要的,是一场堂堂正正、毫无遗憾的胜利。” “你……你真是个傻子!” 巴特尔气得几乎要吐血,指着南谯城墙,手指都在颤抖,“这是战争!不是你们武者之间的比武较技!战争就是要不择手段取胜!杀了他,南谯郡军心必然崩溃,我们就能一举破城!你……你糊涂啊!” 兀烈台眼神平静地看着暴怒的巴特尔,缓缓道:“大汗,我明白这是战争。但我兀烈台一生所求,便是武道极致,渴望与真正的强者交锋,在生死搏杀中突破自我。楚骁,是我生平仅见的好对手。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兴奋,这么渴望一场战斗了。大汗,请您成全,让我明日与他,公平地分个胜负。”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恳请,但其中蕴含的坚定意志,却让巴特尔心中一凛。 旁边一名心腹将领见状,连忙悄悄拉了一下巴特尔的袖子,低声道:“族长息怒!兀烈台将军的脾性您也知道……他统领‘霜狼重骑’,在军中威望极高,许多勇士只认他一人。此刻若强行违逆他的意愿,恐寒了将士们的心,尤其是重骑营……再者,那楚骁重伤,明日能否出战还两说。不如就依了他,也好彰显您的胸襟与对勇士的尊重……” 巴特尔胸膛剧烈起伏,他何尝不明白这些?只是眼看煮熟到嘴边的鸭子飞了,实在憋屈。他狠狠瞪了那名心腹一眼,又看了看虽然受伤却依旧挺直脊梁、眼神固执的兀烈台,以及周围那些虽然不敢插嘴、但目光都若有若无关注着这里的重骑兵将领们……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强行压下怒火,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声音却依旧带着冷意:“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本族长就成全你!明日此时,准你与楚骁再战!但兀烈台,你记住,明日若再不能取其首级,破城之事,便不容你再有异议!” “谢族长!” 兀烈台微微低头,算是行礼,随即不再多言,专心让巫医处理伤口。 巴特尔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暗骂“武痴误事”,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气鼓鼓地一甩马鞭,返回中军大帐,一路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50章 援军消息 数日之前,镇南王府,已是一片愁云惨雾,与之前接到捷报时的欢腾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主卧室内,浓重的药味与血腥味混杂。镇南王楚雄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黑之色,嘴唇乌紫,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不断渗出冷汗,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那杯毒酒中的“噬心散”剧毒,显然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生机。 王妃苏晚晴早已哭成了泪人,眼睛红肿,形容憔悴,却坚持守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不断擦拭丈夫额头和脖颈的冷汗,握着他冰凉的手,一声声呼唤:“王爷……王爷你醒醒……你看看我啊……骁儿还在南边等着你呢……” 声音凄楚,令人心碎。 数名楚州城最有名望的大夫围在床前,轮流诊脉,低声急促地商议着,脸上都带着束手无策的沉重与焦虑。那“噬心散”显然来自南疆异术,毒性诡谲霸道,他们用尽了方法,也只能勉强护住心脉,延缓毒性蔓延,却无法解毒,更无法断言王爷何时能醒,甚至……能否醒来。 “王福那恶奴呢?!解药问出来没有?!” 楚清一身劲装染尘,显然刚从审讯处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疲惫,一进门就急声问道。 负责看守审讯的侍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艰涩:“禀郡主……那王福……他……他咬碎了早就藏在口中的毒囊,已经……气绝身亡了!我们……我们没能问出解药!” “什么?!” 楚清眼前一黑,差点站立不稳,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废物!一群废物!怎么能让他自杀?!搜身、卸掉下巴、绑住手脚,这些最基本的防备呢?!” 侍卫统领羞愧难当,以头触地:“是属下失职!那老贼伪装得太好,我们只搜了明面的武器,没想到他牙齿里还藏了剧毒……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死了……线索断了……” 楚清无力地靠在门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父亲和悲痛欲绝的母亲,又想起远在南谯生死未卜的弟弟,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眼中重新凝聚起决断的光芒。她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揽住苏晚晴颤抖的肩膀,声音尽量平稳:“娘,您别太伤心,爹一定会没事的。当务之急,是南谯那边!弟弟还在苦战,等待援军!爹昏迷前已经传令各郡集结兵马,不能再耽搁了!” 苏晚晴抬起泪眼,茫然无助地看着女儿:“清儿……那……那该怎么办?你爹他……” “娘,爹昏迷,王府和楚州不能乱!” 楚清语气斩钉截铁,“我已派人紧急召见副将周韬、老将军李牧等人。他们是父亲的心腹老将,忠诚可靠,熟悉军务。我将以郡主身份,代父行令,命他们即刻率领已经从各郡集结起来的五万大军,火速开拔,驰援南线三郡!尤其是南谯郡!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五万大军……够吗?” 苏晚晴担忧道,她虽不通军务,也知南蛮势大。 “这是目前能最快集结的最大兵力了。后续各郡还会继续征调。” 楚清沉声道,“有周韬、李牧两位老将军统领,加上弟弟在南谯的坚守,定能稳住局势,等待父亲醒来再做定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强烈的渴望与挣扎:“娘……我……我想亲自领兵去南谯!我要去帮弟弟!” “不行!” 苏晚晴猛地抓住女儿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哀求,“清儿,你不能去!你爹已经这样了,骁儿在南边生死未卜,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怎么活?王府……王府现在需要你坐镇啊!那些将领、官员,需要有人主持大局!你去了,楚州城万一……万一再有变故怎么办?” 旁边几位闻讯赶来的老臣也连忙劝阻:“郡主三思!王爷昏迷,您是王府唯一的直系血脉,又是女子,亲临前线太过凶险,且于礼制、于稳定军心民心,都恐有不便。周韬、李牧二位将军久经战阵,定能完成任务!郡主当坐镇中枢,协调各方,稳定后方,这才是大局啊!” 楚清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又看看几位老臣殷切而忧虑的面容,知道他们说得有理。父亲倒下,她就是王府和楚州名义上的主心骨,虽然军权可以委托给将领,但王府的威信、对各方势力的震慑、以及应对可能来自朝廷或其他方向的变故,都需要她留在楚州城。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责任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却坚定的光芒。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传令,命周韬、李牧二位将军,速来见我!即刻点齐五万大军,带上最好的军医和尽可能多的伤药、箭矢补给,星夜兼程,驰援南谯!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住南线,保住世子!” “是!” 众人领命,匆匆而去。 楚清走到父亲床前,看着父亲青黑的面容,又望向南方那看不见的、被战火笼罩的天空,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骁儿……姐姐对不起你,不能亲自去帮你……你一定要撑住……等援军到……等爹醒来……” 王府内外,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沉重与焦虑之中。五万援军终于开始行动,但比原计划已经耽搁了太久。而南谯郡城下,重伤的楚骁和疲惫的守军,能否撑到明日,撑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阴云,愈发浓重。 南谯郡,临时帅府(原郡守府)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外面风雪呼号,厮杀暂歇的城墙方向隐约还能听到收殓尸骸的动静和伤员压抑的呻吟,而府内,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喉咙口,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楚骁被紧急抬回来后,郡中最好的几位大夫便被火速请来,此刻正在屋内全力施救。陈潼、周文康、张城、刘莽、孙猛等将领,以及王宇等贴身侍卫,全都像木桩一样杵在门外廊下,甲胄未解,浑身血迹冻成了冰碴也无人顾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焦虑与深切的担忧。世子不仅是主将,更是这场守城战不可替代的灵魂,他若有个三长两短……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终于,那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为首的老大夫一脸倦容地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药草和血腥气。 “大夫!世子如何?!” “世子伤势怎样?!”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声音都带着颤抖。 老大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深吸一口气,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一丝让人心安的力量:“诸位将军放心,世子殿下性命无碍!” 呼——! 廊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有人甚至踉跄了一下。 陈潼急忙追问:“具体伤势如何?何时能醒?” “世子主要是力竭脱力,加之最后与那蛮将硬拼,受了极重的内腑震荡,双臂筋骨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失血不少。” 大夫详细解释道,“外伤虽多,但多为皮肉之伤,已敷药包扎。最麻烦的是内息紊乱,气血两亏,需要静养调理。老朽已用银针疏通经脉,喂下了护心培元的汤药。性命确是无忧。” “那……何时能苏醒?” 周文康也急切地问道。 大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这个……老朽不敢妄断。世子身心损耗太过巨大,何时能醒,全看其自身意志与恢复能力。或许几个时辰,或许……一两日。老朽必定竭尽全力,日夜守候,随时调整方剂。” “你必须让世子尽快醒来!” 王宇猛地跨前一步,眼眶通红,声音嘶哑而急促,甚至带上了几分凶狠,“大夫!你知道世子现在对南谯郡、对楚州意味着什么吗?!城墙外面是十几万虎视眈眈的蛮子!城内数万军民的眼睛都看着这里!世子若不能尽快主持大局,军心民心一旦动摇,后果不堪设想!世子若有半点差池,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盯着大夫。 老大夫并未因王宇的态度而着恼,反而理解地点点头,苍老的眼神中充满了郑重与敬意:“这位将军,老夫知道,老夫全都知道。世子殿下以弱冠之年,扛起守城重任,阵前斩将,夜袭破敌,今日更与那蛮族第一高手血战百合而不退,保我南谯不失,救全城百姓于水火……此等英雄,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请将军放心,也请诸位将军放心!老夫与几位同仁,必定倾尽所学,寸步不离,务必让世子殿下早日康复!此乃老夫本分,更是全城所望!” 老大夫的话语诚恳而有力,让众人焦灼的心情稍稍平复。陈潼拍了拍王宇的肩膀,对大夫抱拳道:“有劳先生了!世子就拜托诸位了!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便是拆了郡守府,也要找来!” 大夫连连点头,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转身回屋继续照看。 众人守在门外,虽然得知世子暂无性命之忧,但那份沉重并未消散。世子昏迷,强敌环伺,明日那恐怖的兀烈台还要约战……每一件事都像巨石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而来,附在陈潼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封带有王府特殊火漆印记的密信。陈潼精神一振,连忙走到一旁灯下拆看。 信是楚州城发出的,字迹有些匆忙,但确实是王府的印信和熟悉的暗记无误。信中并未提及王爷楚雄,只说“王府遇些许变故,援军集结稍有迟滞,然大军已发,由周韬、李牧二位将军统领,计五万精锐,星夜兼程而来,最快两日后可抵南谯左近。望南谯军民上下一心,固守待援,务必坚持!王府必不负汝等!” “援军!援军终于有确切消息了!” 陈潼将信递给周文康、张城等人传阅,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振奋,“五万精锐!周韬、李牧二位老将军统领!两日后可到!天无绝人之路!” 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线曙光,让所有将领精神都为之一振。虽然还要苦撑两日,且不知明日世子能否出战应对兀烈台,但至少看到了希望,有了盼头! “将此消息,以适当方式传达下去,务必提振军心士气!但不可过于张扬,以防蛮子侦知有所防备!” 陈潼沉声吩咐。 “是!” 众人领命,各自去忙碌安排。虽然世子昏迷,但城防、救治、安抚等事务千头万绪,片刻不能松懈。 第51章 佳人探望 世子重伤昏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在南谯郡上层传开。各大家族闻讯,皆是震惊担忧。世子的安危,如今已与全城命运紧密相连。许多人纷纷派人前来探视、送上名贵药材,但都被陈潼以“世子需要绝对静养”为由,婉拒在府外。 唯独一人,被默许入内。 柳映雪。 当柳府接到消息时,柳映雪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城墙上那些关于决斗的骇人描述,想象着他从马上坠落、口吐鲜血的样子……那种心脏被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忘记了矜持,忘记了规矩。 “父亲,母亲,我要去看他!”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柳文渊和夫人对视一眼,眼中既有担忧,也有叹息。他们如何看不出女儿心思的巨大变化?此刻阻拦已无意义,反而会让她更加痛苦。“去吧……带上府里最好的老山参和雪莲……小心些,莫要打扰世子休养。” 于是,柳映雪得以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守卫森严、药气弥漫的静室。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柔和却朦胧。楚骁静静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往日里那双锐利如星、或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额头、手臂等处露着包扎的白布,隐隐透出血迹。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褪去了战场上的冲天煞气与银甲光芒,只剩下重伤后的脆弱与疲惫。可这份脆弱,看在柳映雪眼里,却比任何时刻都更让她心痛如绞。 她轻轻走到床边,脚步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梦境。缓缓坐下,目光贪恋地流连在他的脸上,描绘着他熟悉的、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轮廓。 颤抖的、冰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极其轻柔地抚上他同样冰凉的脸颊。触手之处,肌肤苍白,带着伤后的虚汗。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楚骁。” 她轻声唤道,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酸楚与后怕,“你……你这个傻瓜……” 泪水模糊了视线,往昔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 “你以前……总是变着法儿地来烦我。” 她低声诉说着,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泪水不断滑落,“送些华而不实的礼物,说些轻浮讨好的话,眼睛总黏在我身上……那时候,我觉得你好讨厌,好烦人,是楚州城最大的纨绔,恨不得……恨不得你离我远远的,甚至……甚至想过你若出事,这婚约或许就能不作数了……”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间,仿佛想抚平那里的痛苦。 “可是后来……你变了。你开始为受冤的人做主,惩治恶霸;你跑到军营里,和那些最普通的士兵一起摸爬滚打,同吃一锅饭,睡一样的草垫……你看着他们的眼神,是认真的,是平等的。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真的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楚骁吗?” 她的声音渐渐柔和,带着回忆的恍惚。 “再后来……蛮子来了。你没有躲在城里,而是带着人冲了出去,为了保护那些和你非亲非故的村民,你敢对着凶名赫赫的悍匪出枪……城下,那么多蛮族高手,你一个人,一杆枪,杀得他们人仰马翻;夜里,你敢带着三千人就敢去踹一万先锋的大营……今天,你明知对面是天下闻名的第一高手,你还是出去了,为了鼓舞士气,为了拖延时间,和他打了那么久,那么惨烈……” 说到此处,她泣不成声,伏在床边,肩膀剧烈耸动。 “我都看在眼里……我都知道的……看着你在城墙上巡视的背影,看着你在万军从中冲杀的样子,看着你哪怕浑身是血也依旧挺直的脊梁……我害怕,楚骁,我好害怕……我怕你受伤,怕你流血,更怕你……怕你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沉睡的脸,眼中充满了刻骨铭心的眷恋与恐惧。 “我以前觉得,‘世子未婚妻’这个名分,是我最大的累赘,是家族的桎梏,是不得不背负的责任……可是现在……现在我却觉得,能和你拥有这个名分,是我柳映雪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最深的幸福。” 她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子外、同样缠着纱布的手,用自己的双手小心地捧着,仿佛捧着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眼泪滴落在他手背的纱布上,迅速洇开。 “所以,求你……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好起来……南谯郡需要你,楚州需要你,我……我也需要你。你说过要打退蛮子,要给百姓重建家园,要给我父亲补办寿宴的……你答应过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低低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室内回响,诉说着一位少女在战火与生死边缘,终于认清并毫无保留捧出的、最真挚深沉的情意。窗外风雪呜咽,仿佛在为这份沉重而甜蜜的牵挂叹息。而床上的青年,依旧沉睡着,对这份悄然盛放的心意,尚一无所知。 第52章 挑战 第二日,天色未明透,风雪虽略小,却依旧凄寒刺骨。南谯郡城外的原野上,南蛮大军的阵列已然森然列开,比昨日更添了几分肃杀。中军那杆金色狼头大纛下,巴特尔脸色阴沉,独眼中闪烁着不耐与狠戾。而阵前最醒目的,依旧是那尊脱去重甲、只着贴身皮袄、身形魁梧如山的“草原之山”兀烈台。 他并未骑马,只是拄着那杆黝黑巨枪,立于阵前空地中央,如同一块历经风雪的黑色礁石。面甲未戴,粗犷刚毅的脸上,昨日激战留下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右手包裹着厚厚的麻布,隐隐渗出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饥饿的独狼,死死盯着南谯郡紧闭的城门。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直接下令进攻,而是运足气力,如同闷雷滚过战场,清晰地传到城头每一个守军耳中: “楚骁!时辰已到!可敢再战?!” 身后,数万南蛮士兵齐声呼喝,声浪震天:“再战!再战!再战!” 这是施加心理压力的惯用手段。 城头上,气氛凝重得几乎冻结。陈潼、周文康、张城、刘莽、孙猛等将领全都簇拥在垛口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身上都带着昨日激战留下的伤,此刻更添焦急。 “世子……还没醒吗?” 孙猛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陈潼,眼神不断瞟向城内方向。 陈潼缓缓摇头,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颤,声音干涩:“王宇方才又来报,大夫用尽了方法,汤药也灌了,银针也施了,世子气息平稳了些,但……依旧未醒。怕是损耗太过,身心俱疲,非药石能速效。” 刘莽一拳砸在冰冷的墙砖上,恨声道:“这该如何是好?那蛮子第一高手就在下面叫阵!世子若不出战,他恐怕立刻就要挥军攻城!我们的滚木礌石、火油箭矢,经过昨日消耗,已然不多,面对那‘霜狼重骑’和发了疯的蛮兵……” 张城也是眉头紧锁:“就算世子醒来,以他昨日那般重伤,又怎能再战?可是……可是不应战,军心士气……” 仿佛印证他们的担忧,城下的兀烈台等待了片刻,不见回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一种被轻视的恼怒取代。他提高了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楚骁!莫非昨日一战,便吓破了胆,要做那缩头乌龟了吗?你若怯战,便打开城门投降!我或可饶你城中百姓不死!” 南蛮阵中顿时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哄笑和辱骂。 “楚州小儿,怕了!” “什么狗屁世子,原来是个没卵蛋的货色!” “出来受死!” 巴特尔在中军也等得不耐烦了,派亲卫上前传令:“族长有令,问楚骁究竟敢不敢战?若不敢,即刻攻城,不必再等!” 兀烈台听罢,抬头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城门,独眼中最后一丝期待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索然无味的烦躁和即将宣泄的暴戾。他举起未受伤的左手,声音冰冷地传遍前线:“传令!各部准备——” “攻城”二字尚未出口,陈潼在城头上看得分明,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猛地挺身而出,运足中气喝道:“兀烈台!休得猖狂!世子殿下昨日力战疲惫,稍作休整!尔等若等不及,老夫陈潼,先来会会你!” 说罢,不等众人劝阻,老将军提起佩剑,便要下城。 “陈老将军!不可!” 张城、周文康急声阻止。 “老将军,您身上有伤,年纪又大,怎是那怪物的对手!” 刘莽更是要上前拉住他。 陈潼一把甩开刘莽的手,老眼之中尽是决绝:“总要有人下去!能为世子多争取一刻是一刻!哪怕能耗他几分力气也好!这是军令!” 然而,还未等陈潼下去,身旁一道身影更快! “蛮狗!休要小觑我南谯无人!孙猛来也!” 却是副将孙猛,他昨日目睹世子血战,心中早已憋了一股邪火,此刻见陈潼要以老迈伤躯出战,热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他夺过身旁亲兵的战马,挺起武器,从侧门疾冲而出! “孙猛!回来!” 陈潼惊怒交加,但已阻拦不及。 城下,兀烈台看着单骑冲出的孙猛,眼中连一丝波澜都未起,只有淡淡的不屑。他甚至没有上马,只是随意地单手提起巨枪。 孙猛怒吼着,催马加速,长矛借着马势,凝聚全身力气,直刺兀烈台胸膛!这一矛,倒也气势不凡,带着南谯边军的悍勇。 然而,在兀烈台眼中,这一矛慢得可怜,破绽百出。他甚至懒得移动脚步,只是将手中巨枪轻轻一拨。 “铛!” 一声脆响,孙猛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迸裂,长矛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带得在马背上剧烈一晃。还未等他稳住身形,兀烈台巨枪的枪纂(尾部)已如毒龙摆尾般反扫而来,重重击在他的胸腹之间! “噗!” 孙猛惨哼一声,口中喷出鲜血,如同破麻袋般被从马背上直接扫飞出去,摔在数丈外的雪地里,挣扎了两下,便昏死过去。 “下一个。” 兀烈台看都未看孙猛,目光依旧锁定城门,声音平淡得令人心寒。 城头上,守军一片哗然,又惊又怒。孙猛虽非顶级猛将,但在南谯郡也是排得上号的好手,竟连对方随手一击都接不住?! “我来!” 刘莽看得双目赤红,暴吼一声,就要冲下。 “刘统领且慢!” 张城一把按住他,自己却提起了长刀,眼神决然,“我去!这是我南谯的地盘儿,我怎么能退缩”。 张城策马出城,他比孙猛沉稳,知道力量悬殊,不求伤敌,只求游斗缠住片刻。他刀法严谨,催马绕着兀烈台游走,寻找机会。 兀烈台终于微微动容,不是觉得张城厉害,而是觉得有些烦了。他脚步一错,那魁梧的身形竟快得留下一道残影,瞬间欺近张城马侧!巨枪并未刺出,只是用枪杆横向一拍! “砰!” 张城连人带刀被拍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墙根上,口中鲜血狂喷,佩刀脱手,显然也失去了战力。 紧接着,又有两名自恃勇力的南谯郡军校尉愤而出战,结果毫无例外,都在一两个照面间便被兀烈台或震飞兵器,或直接扫落马下,非死即重伤。 城上守军原本因世子昨日神威而高涨的士气,此刻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低落下去,许多人眼中露出了恐惧和绝望。将领们尚且如此不堪一击,若是世子真的无法再战……这城还怎么守? 南蛮阵中则是欢呼雷动,气焰嚣张到了极点。连巴特尔脸上都露出了残忍的笑容,觉得或许不必等兀烈台与楚骁分出生死,今日便能破城。 兀烈台接连轻易击败数将,心中那点因为等待而产生的烦躁并未消减,反而因为对手太弱而更加无趣。他抬头,再次望向城门,声音已然带上了浓重的不耐与隐隐的失望: “楚骁!你若再龟缩不出,便是承认怯战!本将没空与这些蝼蚁纠缠!最后给你一刻钟!一刻钟后,若不见你身影,我便挥军踏平南谯,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只有附近的人能听清,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疑惑:“……还是说,你昨日之伤,竟重到无法起身?可你的眼神……不像怕死之人。”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一刻钟,短暂却又无比漫长。城墙上的守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城内方向,期盼着那个身影的出现,却又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陈潼脸色灰败,周文康手指冰凉。刘莽死死咬着牙,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兀烈台看着毫无动静的城门,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杀伐之意。他缓缓举起了左手,身后,南蛮大军的战鼓开始擂响,低沉而压抑,如同催命的符咒。霜狼重骑开始缓缓调整阵型,步兵扛起了云梯…… 就在兀烈台手臂即将挥下,下令总攻的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嘎——” 那扇城门,发出沉重而艰涩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骑,缓缓从门后的阴影中踱出。 马,并非昨日神骏的“踏雪乌烈”,而是一匹看起来颇为普通的棕色战马,但步伐沉稳。马上之人,未着昨日银甲,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普通戎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大氅,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透着浓浓的疲惫与虚弱。正是楚骁!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杆暗金色的“龙胆”。 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雪原,准确地对上了兀烈台骤然收缩的瞳孔。 “抱歉,久等了。” 楚骁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清晰地传开,“收拾了一下,来得迟了些。” 刹那间! 城墙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几乎要掀翻城楼的狂喜呐喊! “世子!!是世子!!” “世子出来了!!” “世子千岁!!!” 无数士兵热泪盈眶,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方才低落到谷底的士气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冲天而起!陈潼、周文康等人也是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发抖。 “世子!您的伤……” 刘莽在城头大喊,声音哽咽。 楚骁微微侧头,对着城上露出一个极其勉强、却足够安抚人心的浅淡笑容,摇了摇头,示意无碍。虽然谁都看得出,他此刻的状态并没有痊愈。 南蛮阵中,欢呼与鼓噪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那个仿佛随时会从马背上栽落的虚弱身影,又看看他们那如同战神般矗立的统领,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兀烈台缓缓放下了举起的手臂,眼中的冰冷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疑惑、了然,以及……更加炽烈、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战意! 他上下打量着楚骁,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果然伤得很重。” 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中却没有丝毫轻视,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尊重,“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楚骁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握紧了“龙胆”,枪尖微微抬起,指向兀烈台: “我说过会来。南谯郡还在,我楚骁,就不会退。” 第53章 再战兀烈台 “只是我找不到像你那样神俊的战马” 听到楚骁略带歉意的话语,兀烈台先是一愣,随即仰头爆发出洪钟般的大笑,笑声在风雪战场上回荡,竟冲淡了几分肃杀。 “哈哈哈!好!战马不过是工具,真正的武者,立足大地,方能尽展所学!南谯不如我们草原战马多,我早有所料,今日我是踏步而来。”他眼中战意熊熊,将手中巨枪往身旁雪地中重重一顿,“今日,我们便步战决个高下!希望你能让我战个痛快!” 楚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动作有些迟缓地翻身下马,落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显然牵动了内伤,但他立刻稳住。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被南谯士兵抢回、正在紧急救治的孙猛、张城等人,又抬眼看向兀烈台,声音平静:“方才多谢阁下手下留情。” 兀烈台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随意道:“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杀了无趣。”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楚骁身上,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那虚弱的外表,看清他体内还剩几分战力,“你的状态,比昨日差了许多。一夜休憩,远远不够。” 楚骁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试图驱散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与虚弱感。他握紧“龙胆”,枪尖微抬,同样直言不讳:“你的右手,伤势不轻。方才接连出手,虽未尽全力,想必也耗费了气力。可需休息片刻?” “休息?”兀烈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活动了一下包裹着麻布、血迹已干的右手手腕,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更强的狂傲取代,“那几下,连热身都算不上!倒是你,楚骁,若自觉不支,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免得待会儿死在我枪下,可惜了你这一身本事!” “认输?”楚骁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逞强,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来吧!” “好!有骨气!”兀烈台不再废话,低吼一声,脚下冻土“咔嚓”轻响,魁梧如山的身躯竟展现出与体型不符的爆发力,如同捕食的巨熊,猛然前冲!那杆沉重的狼牙巨枪在他左手中,竟如臂使指,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黑色恶龙,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捣楚骁中宫!虽是步战,少了战马冲刺的加成,但这一枪凝聚了他全身筋骨之力,更加凝练,更加凶险! 面对这毫不留情、誓要一击定鼎的猛攻,楚骁瞳孔微缩。他知道自己重伤之躯,绝不可再像昨日那般硬接。脚下步伐急错,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向侧后方飘然滑开,同时“龙胆”枪如灵蛇出洞,不格不挡,而是疾点巨枪枪杆中段,用的正是“百鸟朝凤枪”中借力打力的巧劲“燕回旋”。 “叮!” 枪尖与巨枪相触,发出一声轻鸣。楚骁只觉得一股大力顺着枪杆涌来,虽然被他巧妙化解大半,但残余的震荡依旧让他手臂酸麻,气血翻涌,他强忍着,借势再退两步,拉开距离。 兀烈台一击不中,枪势不停,巨枪横扫,卷起地上积雪冰碴,如同黑龙摆尾,拦腰袭来!范围之大,几乎封死了楚骁左右闪避的空间。 楚骁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在巨枪及身的刹那,他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让过了横扫的枪杆,同时“龙胆”枪自下而上,如毒蛇抬头,疾刺兀烈台因发力而露出的腋下空门!这一下,将步战的灵活与枪法的刁钻结合到了极致! “嗯?”兀烈台显然没料到楚骁重伤之下还能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闪避与反击,仓促间回枪已来不及,只得拧身侧避,同时左手松开枪杆,化掌为刀,狠劈向“龙胆”枪身! “啪!” 掌缘与枪身交击,发出一声闷响。楚骁只觉得枪身剧震,几乎脱手,刺出的力道也被带偏,只在兀烈台肋下皮袄上划开一道口子。而兀烈台也被这一下逼得后退了半步。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交手数招,凶险万分! “好步法!好枪招!”兀烈台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但攻势却更加狂暴,“再来!” 他彻底放开了手脚,将那杆巨枪舞动得如同黑色的死亡旋风!劈、扫、砸、刺、挑……招式大开大合,却又隐含细腻变化,将力量与技巧完美结合。枪风呼啸,将两人周围数丈内的积雪清扫一空,露出下面冻硬的血色泥土。 楚骁则将“百鸟朝凤枪”的灵动、变幻与《燎原火》枪法带来的瞬间爆发力催发到了自身当前的极限。他心知力量、耐力均处绝对劣势,且有重伤在身,绝不能陷入持久消耗。他充分利用步战的灵活,身形如同鬼魅,在兀烈台狂暴的枪影中穿梭游走。 时而如灵猿攀枝,险险避开力劈华山的重砸,枪尖却如附骨之疽,点向对方膝弯;时而如游鱼戏水,贴着横扫的枪杆滑过,“龙胆”疾刺对方因挥枪而暴露的咽喉;时而又如惊鸿掠影,以毫厘之差躲过直刺,反手一枪撩向对方受伤的右手手腕! 他将“游斗”二字发挥得淋漓尽致,绝不与对方硬拼,每一次接触都力求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或偏转对方的巨力,同时抓住每一个细微的破绽发动致命的偷袭。他的枪,快、准、狠、诡,专挑关节、穴位、伤口等薄弱之处,虽因力量不足难以造成重创,却也给兀烈台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与威胁。 兀烈台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打越是兴奋。楚骁的顽强与战斗智慧远超他的预料。重伤如此,竟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头脑和精妙的枪法!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对付一只浑身涂油、滑不留手的灵狐,空有拔山之力,却每每被对方以巧劲化解,偶尔还会被那锋利的“爪牙”挠上一下,虽不致命,却疼痛难忍,尤其是右手的伤口,在激烈的对抗中不断被牵动,鲜血已渐渐渗出麻布,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 五十回合!一百回合!一百五十回合! 两人在城下这片被血与火反复洗礼的空地上,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惊心动魄的步战对决!身影交错,枪影纵横,金铁交鸣之声与气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雪沫被激荡得漫天飞扬,又在两人炽热的气场中迅速融化、蒸腾,形成一片朦胧的雾气。 楚骁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枪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内腑的伤势在剧烈运动下如同火烧,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被他强行咽下。他的步伐开始变得有些踉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初,紧紧锁定着对手的每一个动作。 兀烈台同样汗出如浆,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他右手的伤口疼痛加剧,左手独力挥舞巨枪,消耗也是极大。他的攻势不再像最初那般连绵不绝,开始有了短暂的间隙,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他眼中的战意却燃烧到了最顶点,那是一种遇到真正对手、将自身潜力逼迫到极限的狂热! 城上城下,数十万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忘记了呼喊,忘记了呼吸,心神完全被这场超出想象的巅峰对决所吸引。 南谯城头,守军们紧握兵器,手心全是汗水,眼睛一眨不眨。看到世子重伤之下依旧与那魔神般的对手战得难分难解,甚至偶有精妙反击,那股发自内心的震撼与崇拜,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斗志!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世子威武!”顿时,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世子必胜!” “杀!杀!杀!” 南蛮军阵那边,也从最初的鼓噪,渐渐变成了压抑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沉默。他们无敌的统领,竟然被一个重伤的楚州小子缠斗了数百回合,久战不下?许多蛮兵看向楚骁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只有少数最狂热的勇士,还在声嘶力竭地为兀烈台呐喊助威。 两百回合!两百五十回合!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两人都已到了强弩之末,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楚骁一个闪避稍慢,被巨枪枪风扫中左肩,顿时皮开肉绽,骨头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整个人踉跄着向侧方跌去。但他却在倒地的瞬间,以枪拄地,借力弹起,“龙胆”枪化作一道贴地疾走的毒蛇,直刺兀烈台脚踝! 兀烈台巨枪下砸格挡,却因体力下降慢了半分,枪尖擦着他的小腿划过,带起一溜血花。他痛哼一声,暴怒之下,巨枪改砸为挑,自下而上,撩向楚骁胸腹! 楚骁刚刚站定,旧力已尽,眼见无法完全避开,只得咬牙将“龙胆”横在身前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火星四溅中,两人身躯俱是大震。楚骁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冻土上踏出深痕,手中“龙胆”颤鸣不止,几乎拿捏不住。兀烈台同样不好受,巨枪被反震得向上荡起,牵动右臂伤口,令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脚下也“噔噔噔”连退数步方才稳住,以枪尾重重顿地支撑。 两人相距数丈,终于停下。 风雪呼啸着掠过寂静的战场。方才还震耳欲聋的呐喊助威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场中那两个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影。 楚骁单膝跪地,用“龙胆”强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洒在身前雪地上,触目惊心。他的额头冷汗与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胸膛如同破旧风箱般急剧起伏,喘息声粗重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另一边的兀烈台,状况同样狼狈。他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左手死死握住巨枪,右手垂在身侧,包裹伤口的麻布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落。他的脸上再无之前的狂傲,只剩下力竭后的疲惫与脱力后的潮红,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从他口鼻中喷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的双腿也在微微颤抖,那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两个人,就这样在风雪中对峙着,喘息着,谁也无法再前进一步,谁也无力再发出下一击。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两百多回合激斗,已榨干了他们最后的一丝气力与内息。 城上城下,数十万道目光聚焦于此,落针可闻。只有风声和两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在空旷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兀烈台喘了好一阵,抬起汗湿血污的脸,看向对面那个同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年轻对手,眼中燃烧的狂野战意并未熄灭,反而混合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棋逢对手的灼热光芒。他咧开嘴,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楚骁……我兀烈台纵横草原大漠,大小数百战,从未……从未碰到过像你这般难缠的对手!” 楚骁以枪拄地,艰难地抬起头,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但他看向兀烈台的目光,却同样亮得惊人: “彼此……彼此。你也是我生平仅见。” 兀烈台闻言,那满是疲惫的脸上竟扯出一个狰狞又痛快的笑容:“你让我很兴奋……前所未有的兴奋!” 楚骁喘息稍定,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盯着兀烈台,一字一句,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既然如此……敢不敢……赌一把?” “赌?”兀烈台眯起眼睛,粗重的呼吸略微平复了些许,“赌什么?” “就赌……”楚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我们这场对决,谁会败。若我败了,我开城投降!” 此言一出,即便在力竭的恍惚中,兀烈台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开城投降?!这赌注,未免太大了! 但楚骁的话还没完:“若你败了……我要你南蛮大军,两日内,不得进攻我南谯城!” 兀烈台沉默下来,喘息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重。他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是否进攻南谯郡……此等军令,当由我族族长巴特尔决断,非我兀烈台一人可定。” 楚骁紧紧盯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挑衅的、微弱却清晰的弧度:“你……不敢吗?” “不敢?”兀烈台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疲惫的眼神瞬间又被狂傲点燃。他死死盯着楚骁,胸膛剧烈起伏。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时间仿佛凝固了。雪,似乎下得更急了。 终于,兀烈台猛地一咬牙,眼中掠过一丝决断的厉色,那是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也是对这场战斗超越一切的热切渴望压过了对军令的顾忌。他嘶声道: “好!我对自己有必胜的决心!你的赌约……我应了!” 话音落下,他仿佛从疲惫中又榨出了一丝力量,勉强挺直了佝偻的身躯,双手再次握紧了那杆沉重无比的狼牙巨枪,枪尖缓缓抬起,指向楚骁,战意如回光返照般再次升腾: “来吧!决出……真正的胜负!” 楚骁眼中精光爆射,他知道,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时刻到了。他压下全身撕裂般的痛楚,将仅存的所有内息毫无保留地注入“龙胆”,枪身发出低微却清晰的嗡鸣。他颤巍巍地,却无比坚定地站直了身体,枪尖遥指,与那黑色的巨枪针锋相对。 风雪更狂,将两人染血的身影吹得有些模糊。决战,尚未终结。 第54章 胜了 风雪似乎也为这最终的赌约而屏息,天地间只剩下两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搏动声。楚骁与兀烈台相隔数丈,目光在空中死死咬住对方,再无丝毫退让之意。 楚骁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正在调动自己残存的所有内息,连同被压榨出的每一分生命潜能,都化作炽热滚烫的洪流,不顾经脉撕裂的剧痛,源源不断地涌向他紧握“龙胆”的双手,最终灌注于那一点寒星般的枪尖。枪尖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隐隐有赤红微光流转,仿佛真的燃烧了起来。 死? 楚骁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隐秘的期待。这具重伤的身躯早已不堪重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不怕死,甚至……有些盼望那一刻的解脱。死了,才能回到那个熟悉又遥远的世界?但绝不能是现在! 南谯城数十万军民的生死,楚州战局的转机,等待援兵的渺茫希望,全都系于这场战斗的胜负。他必须赢,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赢得这至关重要的两天时间! “啊——!” 楚骁猛地睁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吼声中带着决死的惨烈与一往无前的疯狂。他不再保留任何防御的余力,身形化作一道燃烧生命换来的残影,人与枪合,枪与意合,“龙胆”枪携带着他所有的信念、力量、乃至生命之火,化作一道撕裂风雪、一往无前的赤色流星,直刺兀烈台!这是百鸟朝凤枪中最为决绝、有去无回的一式——“凤唳九天”! 与此同时,兀烈台也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他同样将残存的所有力量、蛮族勇士的骄傲、以及对胜利的绝对渴望,尽数灌注于手中的狼牙巨枪之中。巨枪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黑色的枪影膨胀,仿佛一头真正苏醒的洪荒凶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正面迎向那道赤色流星!这是毫无花巧、力与力最极致的碰撞! “轰——!!!” 双枪交击的巨响,盖过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狂暴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地面厚厚的积雪连同冻土一起掀飞,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浅坑!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而令人心悸的断裂声—— “咔嚓!” 兀烈台手中那杆陪伴他征战多年、不知饮过多少敌人鲜血的沉重狼牙巨枪,竟从中段应声而断!前半截枪身带着呼啸旋转着飞向半空。 而楚骁的“龙胆”枪,在击断巨枪后,去势虽被阻了大半,枪尖却依旧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顺着兀烈台因全力挥击而暴露出的脖颈要害,一划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兀烈台僵立在原地,手中只剩下半截断枪。脖子上传来一道清晰的凉意,随即是火辣辣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去,指尖触到了温热的液体——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赫然出现在他的颈侧动脉之旁。只要再偏上半分,哪怕一寸,此刻他便已喉破血溅,殒命当场! 他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以置信。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半截属于自己的断枪,又抬头看向对面那个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的对手,巨大的震惊与茫然淹没了他。无敌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赢……赢了?!世子赢了!” 短暂的死寂后,南谯城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所有士兵、将领都陷入了狂喜之中,他们挥舞着兵器,声嘶力竭地呐喊,热泪盈眶。 “世子无敌!世子厉害!” “楚州万岁!南谯万岁!”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相反,南蛮军阵这边,则是一片死寂般的错愕与难以置信。无数蛮兵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着他们心目中战无不胜、如同战神般的“草原之山”,竟然兵器断裂,脖颈带血,僵立当场。一种信仰崩塌般的恐慌,开始在一些人心中悄然蔓延。 兀烈台对周围的山呼海啸置若罔闻,他只是死死盯着楚骁,声音干涩到了极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为……什么?” 他清晰地感觉到,最后那一瞬,枪尖有极其细微的偏转。那不是失手,而是精准控制下的刻意留情。 楚骁以枪拄地,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脸色白得吓人,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清晰,同样只让兀烈台听见:“你的兵器……不行了。就像昨日,我的战马先不行了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兀烈台震惊而复杂的眼神,继续道,“并非你武艺不济。昨日你没有杀我,今日也没有杀我手下将领……这个情,我还你。不杀你。” “兵器……不行?” 兀烈台先是茫然,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苦涩、自嘲与一丝感激的复杂表情。他一生傲岸,何曾需要别人饶命?可今日,事实就在眼前。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油尽灯枯却依然挺立的年轻世子,沉默了片刻,终于从喉间挤出一句:“……多谢。” 楚骁微微摇头,眼神锐利起来:“希望你……信守承诺。两日,不攻城。” 兀烈台握紧了手中的断枪,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他看了一眼南谯城头沸腾的守军,又回头望了望自己沉默的军阵,最终沉声道:“我兀烈台,一言九鼎。我会……尽力说服族长。” 他深深看了楚骁一眼,“这个情,我记下了。日后,必报。” 说完,他不再多言,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身躯,拖着沉重的步伐,握着半截断枪,一步一步,走回了南蛮军阵。所过之处,蛮兵们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疑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对他本人的敬畏并未完全消散。 就在兀烈台即将走回阵中时,楚骁忽然用尽力气,朝着他的背影,也朝着整个南蛮军阵,高声喊道:“兀烈台!今日你兵器不利,改日再战,决一胜负!” 这声音虽然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战场。正准备迎接失败阴云的南蛮士兵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许多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原来如此!是统领的神兵出了问题,并非武艺不如人!这个解释,让他们更容易接受,也保全了他们心中第一勇士的威严。看向楚骁的目光,除了忌惮,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对“武人风范”的认可。 兀烈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他明白,这是楚骁在最后,给了他和他麾下士卒一个体面的台阶。 “快!接世子回城!” 王宇、陈潼等人早已按捺不住,带着亲卫飞扑下城,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扶着将力竭的楚骁搀扶起来,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簇拥着他迅速返回城内。 而南蛮军阵前,兀烈台径直走到族长巴特尔的战马前,单膝跪地,将半截断枪置于身前,沉声禀报了赌约之事。 “什么?!你竟敢私自与敌人定下这等赌约!谁给你的权力决定是否攻城?!” 巴特尔闻言,瞬间暴怒,脸上横肉抖动,指着兀烈台厉声呵斥,“混账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族长!还有没有军法!”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兀烈台脸上。他越骂越气,猛地一挥马鞭,“来人!传令,即刻……攻” “族长!” 兀烈台抬起头,打断了巴特尔的命令。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伤口,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我兀烈台,自跟随您起兵以来,大小百余战,冲锋陷阵,可曾有过退缩?可曾有过违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重的分量,“今日,我只求您这一件事。给我两日时间。此后,兀烈台这条命,任凭族长驱使,绝无怨言。” “你!” 巴特尔气得须发皆张,正要继续怒骂,他身边一名一直沉默、眼神精明的副官忽然策马贴近,俯身在巴特尔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周围的将领和亲兵都听不真切,只看到巴特尔族长脸上的怒容先是凝固,随即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最后那怒意竟奇迹般地消褪了不少,甚至嘴角隐约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副官说完退开。巴特尔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缓和”了许多,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兀烈台,语气依然严厉,但已没了刚才那股非要处置不可的杀气:“哼!兀烈台,看在你往日功劳和受伤的份上,这次暂且记下!若再敢擅自做主,定不轻饶!” 他扫了一眼周围神色各异的将领和士卒,提高了声音,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宽宏大量的决定:“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全军后撤十里扎营,休整两日!” 他需要兀烈台这面“战无不胜”的旗帜来凝聚军心士气,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疑似“失败”的动摇时刻,副官的耳语让他迅速权衡了利弊。 兀烈台深深低下头:“谢族长。” 南蛮大军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缓缓向后移动。而南谯城头,劫后余生的欢呼与对世子的崇敬呐喊,久久不息。这用命搏来的两天喘息之机,终于到手。然而,城上众人看着世子被抬下去时那惨白的脸色,心中的敬佩无以复加。 第55章 城内沸腾 楚骁被王宇、陈潼等人小心翼翼抬回城中帅府时,几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他战胜南蛮第一高手兀烈台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的燎原野火,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南谯全城。 起初是城头上亲眼目睹那场惊天对决的守军们狂热地奔走相告,随后消息从军营扩散到市井,从坊间传到深宅。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添油加醋地传颂——世子如何带伤奋战,如何与那巨汉打得天昏地暗,如何最后关头折断对方兵刃、饶其性命,又如何豪气干云约定改日再战……尤其是世子最后为全城赌来两日喘息之机,更是被渲染得如同神迹。 压抑已久的恐惧与绝望,此刻全部转化为对英雄的狂热崇拜与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全城沸腾了!街头巷尾,酒肆茶楼,家家户户,人人都在激动地谈论世子楚骁。他的名字被无数次提起,伴随着“英雄”、“无敌”、“楚州希望”等炽热的词汇。许多百姓自发朝着帅府方向跪拜祈福,商贾们拿出酒肉犒劳守城军士,书院学子们热血澎湃地写下颂扬的诗篇……楚骁的形象,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推上了神坛,成为南谯城军民心中不可动摇的精神支柱。无数待字闺中的世家小姐,更是芳心暗许,将世子幻想成话本里那般完美的英雄夫君,幻想着若有朝一日能嫁与此等人物,该是何等荣耀。 帅府内,气氛却与外界的沸腾截然不同,充斥着紧张与担忧。 “大夫!世子到底如何?!” 周文康脸色铁青,看着床上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的楚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陈潼更是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死死盯着正在为楚骁施针灌药的大夫。 大夫额头上布满冷汗,手指搭在楚骁腕间,半晌才沉重开口:“世子……外伤虽多,但最要紧的还是内腑震荡,经脉受损极重,更兼心力交瘁,元气大伤……。” 他叹了口气,“老夫已用了最好的药,施了针,切记,绝不能再受打扰,需绝对静养!” “都出去,让世子休息!” 周文康强压着心头焦灼,挥手让闲杂人等都退下,只留下自己、陈潼和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亲卫在旁照料。 不知过了多久,楚骁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凝聚,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尽管这份锐利被深深的疲惫所笼罩。 “世子!您醒了!” 陈潼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凑近。 “水……” 楚骁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周将军赶紧小心地扶起他一点,喂了些温水。楚骁吞咽时眉头紧蹙,显然牵动了内伤。缓了口气,他第一句话便是:“南蛮……动向如何?” 陈潼立刻回答:“按世子赌约,他们已后撤十里扎营,目前未见异动。末将已加派了三倍斥候,日夜不停盯死他们!” 楚骁微微点头,这个动作似乎都耗费了他不少力气。他看向陈潼,眼神带着询问:“王府……援军,到哪里了?” 陈潼精神一振,连忙道:“刚刚接到最新传信!周韬亲率的主力前锋,轻骑疾进,已突破南蛮小股游骑拦截,最迟明日傍晚,必能抵达南谯城外!后续大军由老将军李牧率领也在全力赶来!” 听到这个消息,楚骁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一直强撑着的意志也仿佛找到了一个支点。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闭上了眼睛,低声重复:“明日……傍晚……好,好。” 有了这两日缓冲,加上即将到来的援军,南谯的危局,总算看到了一丝破晓的曙光。极度的心神松懈之下,更深沉的疲惫与痛楚袭来,但他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暂时放下了。 就在全城为世子欢呼、帅府内忧心忡忡又看到希望之际,城东柳府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柳老爷子柳文渊拍着桌子,连声赞叹:“好!好一个楚世子!临危不乱,武艺超群,更有信义仁心!此战之后,世子威望必然如日中天,我南谯有救了!我楚州有救了!” 柳家几位叔伯也是纷纷附和,言语中充满了对楚骁的钦佩以及对柳家未来可能因此获益的期待。 柳映雪安静地坐在下首,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听着父兄们热烈的议论,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满城欢呼,她清丽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唯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心中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还有一种深深的悸动。那个在病榻前苍白脆弱的身影,与今日在万军之前力挽狂澜的英雄形象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湖再也无法平静。 然而,当听到侍女绿萝和其他人婢女小声议论,说如今全城不知多少世家小姐都梦想着能嫁给世子英雄时,柳映雪绞着帕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眸色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涌动。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上次在世子病床前,自己情急之下吐露的心声。“你若死了,我怎么办……” 那句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当时是情真意切,如今想来,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幸亏……幸亏他当时重伤昏迷,未曾听见。 柳映雪暗自庆幸,否则,以自己平日的矜持清冷,该如何面对他?那岂不是羞也羞死了? 可庆幸之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又悄悄爬上心头。他若听见了,会如何呢?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如今他是全城的英雄,是楚州的希望,他的世界是家国天下,是刀光剑影……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心事,又算得了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帅府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街巷。那里,有她牵挂的人,正重伤卧床。满城的喧嚣颂扬属于他,可此刻他最需要的,或许是片刻的安宁吧? 第56章 静养 楚骁在得到援军将至的确切消息后,心神稍安,但身体却诚实地反映出了透支的极限。他再度陷入昏睡,额头上不断冒出虚汗,即使在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偶尔会发出压抑的闷哼,显然伤势带来的痛苦并未远离。 周文康和陈潼不敢有丝毫大意,亲自轮班守在榻前,遵照医嘱,定时为楚骁擦拭汗水,小心翼翼喂服汤药。帅府内外加强了戒备,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世子养病的院落,以确保绝对的安静。外界的欢呼与喧嚣被厚重的高墙隔绝,这里只剩下药香弥漫和压抑的呼吸声。 夜幕降临,南谯城经过白日的沸腾,渐渐安静下来,但一种充满希望的活力仍在暗涌。城头守军精神振奋,巡逻队往来穿梭的脚步声都比往日更加有力。斥候不断将南蛮大营偃旗息鼓、并无异动的消息传回。 柳府内,晚膳过后,柳映雪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回了自己的闺阁小楼。她屏退了侍女,独自坐在窗边。窗外月色朦胧,映照着庭中积雪,一片清冷。远处,似乎还能隐约听到更夫巡夜的梆子声,以及不知哪家院落里仍在兴奋谈论白日战事的隐约人语。 她的心,却比这月色更加纷乱。白日里强行压下的种种思绪,此刻在寂静中全都翻涌上来。 英雄……他真的成了全城仰望的英雄。这本该是值得骄傲的事,可为何心里除了骄傲,还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那些世家小姐们的向往,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的心意早已不同,那不仅仅是敬佩英雄,更是在他重伤脆弱时萌生的真切牵挂与……倾慕。这份感情,在如今他光芒万丈的时刻,反而显得更加隐秘和难以言说。 “绿萝。” 她轻轻唤了一声。 贴身侍女绿萝应声而入:“小姐,有什么吩咐?” 柳映雪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柔却清晰:“去小厨房,将我昨日吩咐他们用老参煨着的清鸡汤取来,用食盒装好,要保温。再……把我那件素绒斗篷找出来。” 绿萝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担忧:“小姐,您是要……可是现在天色已晚,帅府那边戒备森严,世子也需要静养,怕是……” “我知道。” 柳映雪打断她,站起身,目光坚定,“我不进内院,也不会打扰他。只是……把汤转交照料世子的人。就说……是柳家感念世子守城之功,一点心意。”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披上斗篷,遮住脸,我们悄悄从侧门出去,莫要惊动旁人。” 绿萝知道小姐看似清冷,实则心思细腻执拗,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只得应下:“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准备。” 片刻后,两道披着深色斗篷、遮住头面的纤细身影,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悄无声息地出了柳府侧门,融入昏暗的街巷,向着城中央的帅府方向走去。柳映雪的心,随着渐渐接近的帅府,跳得越来越快。她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冲动,甚至不合时宜,但那满腔无处安放的牵挂,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稍稍平息。 与此同时,帅府内,昏睡中的楚骁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他仿佛又回到了风雪交加的战场,兀烈台那杆巨大的狼牙枪如同山岳般压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格挡,却听到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腑火烧一样疼痛……画面一转,又是南谯城破,火光冲天,百姓哭号……重重叠叠的阴影压迫着他,画面又一转他好像回到原来的世界。 “呃……” 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猛地挣扎了一下,差点牵动伤口。 守在旁边的周文康立刻上前,轻轻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低声道:“世子,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在城里,安全了……” 他脸上写满担忧,世子这次的伤势,远比上次落马更重。 陈潼刚从外面巡视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压低声音问:“世子还没安稳?” 周文康摇头:“一直昏睡,时好时坏。大夫说这是耗神太过的缘故。”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时,一名亲卫轻手轻脚进来禀报:“将军,柳府派人送来了一盅炖汤,说是给世子补身子的,来的是个丫鬟,放下东西就走了。” 周文康皱了皱眉,这个时候送东西……他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楚骁,道:“先收下,检查一下。” 虽然柳家不太可能有问题,但非常时期,不得不防。 亲卫应声下去。周文康没太在意这件小事,他的心思全在楚骁的伤势和明日的城防上。他不知道,那个放下食盒匆匆离去的“丫鬟”,在走出帅府角门、转入无人巷口时,曾忍不住回头,朝着世子院落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斗篷下的眼眸中,盛满了月色也化不开的忧思。 而在更遥远的南蛮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巴特尔族长已经消了气,甚至心情不错地享用着烤羊腿。兀烈台则独自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摆着那两截断枪。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断裂处,眼神晦暗不明。楚骁最后那手下留情的一枪,和他高声说的“兵器不利”,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这份人情,和这份维护他尊严的“武人风范”,比直接的胜利或失败,更让他心绪复杂。 第57章 援军到了 楚骁在大夫汤药的调理下,睡得极沉。连日鏖战积累的疲惫、重伤后的虚弱,以及得知援军将至后心神骤然放松,所有因素叠加,让他陷入了近乎昏迷的深度睡眠。外界的喧嚣、人声、甚至帅府内往来走动的脚步声,都未能将他唤醒。 直到一阵隐约却熟悉的喊杀声、战鼓声,混合着城墙传来的震动,穿透了沉睡的屏障,猛然将他惊醒! 楚骁倏地睁开眼睛,眼中起初还有一丝刚醒的迷蒙,但瞬间便被锐利和警惕取代。他侧耳倾听,那厮杀声虽不及之前惨烈,却真切地来自城墙方向! “王宇!” 他立刻撑起身体,朝外喊道,声音带着久睡后的沙哑,但已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守在门外的王宇几乎是冲了进来,见楚骁醒来且要起身,又惊又喜又急:“世子!您醒了!感觉如何?” “外面怎么回事?南蛮进攻了?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 楚骁一边快速发问,一边已掀开被子试图下床,动作间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比起之前动辄吐血的状态,显然已好了不少。 王宇连忙上前虚扶,语速飞快地禀报:“世子,您这一觉睡了一天两夜!如今已是第三日清晨。两日之期刚过,南蛮今日拂晓便重新组织进攻了!” 他见楚骁脸色一变,急忙补充道,“不过您放心!就在昨日傍晚,李牧老将军和周韬将军率领的五万援军前锋已经赶到,并已接替了原来极度疲惫的弟兄们守城!现在城头是以生力军为主,依托坚城,南蛮的攻势虽猛,但一时半会儿绝对打不进来!” 听到援军已到并接手防务,楚骁紧绷的心弦才松了一分,但他立刻想到更关键的:“东林郡和西河郡情况如何?援军主力后续何时能全到?” 王宇答道:“东林、西河两郡据最新战报,仍在坚守,暂无破城之虞。” 形势依然严峻,但比起之前的绝境,已是大为改观。楚骁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虽然依旧空乏疼痛,但那股随时要散架般的虚弱感减轻了许多,让他总算恢复了一些战斗力。 “扶我起来,我要去城上看看。” 楚骁语气不容置疑。 “世子!您的伤还没好利索,大夫再三嘱咐需要静养!” 王宇急了。 “无妨,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楚骁说着,竟自己站稳了,还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动作仍有些滞涩,但确实已能自主活动,“你看,并无大碍。此刻军心为重,我既已醒来,岂能安卧?” 王宇还想再劝,楚骁已经大步向门外走去,步伐虽不似往日矫健,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势。王宇无奈,只得赶紧抓起旁边的披风跟上,并示意亲卫紧随保护。 当楚骁的身影出现在南谯城头时,刚刚击退南蛮一波进攻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世子!是世子!” “世子伤愈登城了!” “参见世子!” 欢呼声沿着城墙蔓延,许多士兵激动得热泪盈眶。在他们心中,楚骁不仅是主帅,更是带领他们创造奇迹、赢得喘息之机的精神象征。此刻看到他带伤登城,士气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陈潼、周韬、李牧等将领,闻讯纷纷从各自防段赶来,齐刷刷抱拳行礼:“参见世子!” 楚骁目光扫过众人,在周韬和李牧身上略作停留,点了点头:“诸位将军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韬是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此刻激动道:“世子言重了!末将等驰援来迟,让世子与南谯将士受苦了!世子以寡敌众,全歼敌先锋,更阵前折服其第一勇士,为我大军集结赢得宝贵时间,才是真正居功至伟!” 他这话发自肺腑,来时路上已知晓楚骁诸多事迹,心中早已佩服不已。 老将军李牧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他沉稳地补充道:“世子不仅勇武过人,更兼信义仁心,顾全大局。如今世子登城,全军士气大振,守住南谯,更添胜算!” 楚骁微微摇头,没有居功,转而问道:“现在敌情如何?” 陈潼上前一步,指着城外:“南蛮此次进攻,看似声势不小,但攻击节奏和投入的兵力,似乎不及前几日狂猛。尤其是我援军旗帜出现在城头后,其攻势有明显凝滞。末将以为,或是见我有生力军加入,其速战速决之企图受挫,士气受到影响。” 楚骁极目远眺。果然,南蛮军阵依旧黑压压一片,但攻击的浪头似乎少了几分不顾一切的癫狂,多了几分试探和犹豫。城下尸体堆积,但攻城器械的推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城头守军依托工事,箭矢滚木雷石倾泻而下,打得颇有章法,确实稳住了阵脚。 “难道真是因为援军到来,让他们觉得难以迅速破城,所以攻势减弱?” 楚骁心中暗忖,觉得这个理由说得通,但隐隐又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兀烈台败后,南蛮军中难道没有别的想法?巴特尔族长会如此轻易放弃? 不过,眼前局势确实比预想中好。看到将士们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看到李牧、周韬等将领指挥若定,看到城防体系依然稳固,楚骁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终于缓缓落地。南谯,暂时守住了。 “世子,此处危险,流矢无眼,您伤势未愈,还请回府歇息,城防有末将等,必不负所托!” 李牧老成持重,见楚骁脸色依旧带着病容,诚恳劝道。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是啊世子,您放心回去养伤,城头交给咱们!”“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千万保重身体!” 楚骁看着众人关切的目光,知道此刻自己登城的目的已达到——稳定并鼓舞了军心。再坚持留在城头,反而可能让将领们分心照料。他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诸位将军了。一切小心,及时通报军情。”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 楚骁最后看了一眼城外暂时退却的南蛮军队,在亲卫的簇拥和王宇的小心搀扶下,转身缓缓走下城楼。 第58章 心中不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谯城外的战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胶着。自那次两日期满后的重新进攻被击退,南蛮大军虽每日仍擂鼓叫阵,不时发起攻击,但攻势的强度与最初那排山倒海、不计代价的猛攻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支部队。他们更像是例行公事地袭扰,浅尝辄止,一旦遭遇顽强抵抗便迅速后撤,保存实力的意图十分明显。 转眼便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对南谯守军而言,是宝贵的喘息之机。城墙在民夫和士兵的抢修下变得更加坚固,物资得到补充,最重要的是,士兵们疲惫的身心得到了恢复。楚骁在最好的大夫悉心调理、各种名贵药材不计成本的滋养下,加上年轻体健,伤势终于好了七七八八,虽然内力未曾完全复原,但行动已无大碍,甚至能重新披甲。 城内的气氛也悄然变化。最初的劫后狂喜和英雄崇拜渐渐沉淀为一种乐观甚至轻敌的情绪。 “要我说,南蛮子也就三板斧,猛攻不下,见咱们援军到了,就没辙了!” “可不是,这天寒地冻的,他们几十万人马窝在城外,粮草能撑多久?我看啊,说不定再过些日子,自己就退兵了。” “世子爷当初那一战,直接把他们的胆气打没了!什么第一高手,不过如此!” 类似的议论在军营、街巷间流传,不少人开始觉得,南蛮大军已是强弩之末,南谯之围解除,指日可待。 就连一些将领,紧绷的神经也稍有放松。这一日,楚骁在陈潼、李牧等人陪同下,再次巡视城防。看着城外南蛮营寨炊烟袅袅,却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他眉头深锁。 “你们看,对面这半个月,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楚骁手指敲着冰冷的墙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方的营盘,“霜狼重骑,自那次出现后,再无踪影。他们最强的攻城器械,使用频率也大不如前。这不正常。” 陈潼沉吟道:“世子,或许是他们久攻不下,士气受挫,又逢严冬,补给困难,攻势自然减弱。这也是常理。” 老将军李牧抚须,沉稳道:“世子所虑不无道理。兵者,诡道也。敌示之以弱,未必真弱。不过,眼下他们确实未露破绽,我军也只能严阵以待,以不变应万变。” 楚骁摇了摇头,那股萦绕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清晰、沉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不对……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南蛮兴师动众而来,巴特尔不是庸主,兀烈台也非怯战之辈,绝不可能因为一时受挫就如此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像是在对自己说,“除非……他们有更大的图谋,或者,后方出了什么问题,牵制了他们的精力?” 今日,这不安达到了顶点。 巡视完毕,回到帅府议事厅,楚骁屏退左右,只留下陈潼和李牧。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如刀,直视陈潼。 “陈潼,” 楚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威压并非来自世子身份,而是这连番血战、生死搏杀中自然凝聚的气势,“我再问你一次,王府中,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要听实话。” 陈潼身体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李牧也沉默不语,微微垂目。 “说!” 楚骁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一跳。他伤势初愈,这一下牵动内息,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中的厉色却更盛。 陈潼知道瞒不住了。眼前这位世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们小心呵护的年轻贵人,而是真正经过血火淬炼、赢得全军乃至全城信赖的统帅。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痛苦和愧疚:“世子恕罪!末将……末将一直不敢实言相告,是怕影响世子伤势和守城之心!” 楚骁的心猛地一沉:“讲!” “王爷……王爷在世子您离府后不久,遭人暗算,中了剧毒!” 陈潼咬牙道出。 “什么?!” 楚骁如遭雷击,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强自稳住,“父王他……现在如何?性命可有碍?母妃和姐姐呢?!” 他的声音已有些发颤,脑海中瞬间闪过父亲严厉却暗含关切的眼神,母亲温柔溺爱的笑容,姐姐爽朗亲切的关照…… 陈潼连忙道:“世子放心!王爷吉人天相,发现及时,经过全力救治,毒性已控制住,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受损,需要长时间静养,无法操劳。王妃和郡主一切安好,只是日夜照顾王爷,甚是辛劳。” 得知性命无碍,楚骁紧绷的心弦稍松,但随即是无尽的愤怒和后怕!南蛮这是要动摇楚州根本!难怪援军由李牧和周韬先行,父王未能亲至……原来如此! 他缓缓坐回椅中,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翻腾的情绪。父王中毒,南蛮攻势诡异,霜狼骑消失……这些线索在他脑中飞速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南蛮在等待什么?内奸?更大的阴谋? “世子,王爷中毒一事,王府已严密封锁消息,就是怕引起动荡,影响前线。” 李牧沉声补充,“如今世子已知晓,更需镇定。南谯安危,系于世子一身。” 楚骁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平时的锐利与果决,只是眼底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不能再等了。” 他声音斩钉截铁,“敌情不明,我心难安。父王中毒之事,或许与南蛮异常举动有关。今夜,我要亲自夜探南蛮大营!” “万万不可!” 陈潼和李牧同时惊呼,霍然起身。 “世子,您伤势刚愈,岂可亲身犯险?南蛮大营龙潭虎穴,万一有失,如何得了?” 陈潼急道。 李牧也连连劝阻:“世子,探营之事,可遣精细伶俐、熟悉地形的斥候前往,或由末将等代劳,您是一军主帅,绝不可轻动!” 楚骁摇头,态度坚决:“寻常斥候,难以深入核心,探查不到关键。你们是军中大将,目标明显,且需坐镇指挥。我有内功在身,行动更便。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世子!” 两人还要再说。 楚骁抬手制止:“我知你们心意。但有些事,我必须亲眼去看看,才能判断。南谯城暂时稳固,有你们在,我放心。” 这时,得到消息的王宇、张诚、刘莽、孙猛等将领也匆匆赶来。一听世子要亲自夜探敌营,全都炸了锅。 “世子,这怎么行!您要去,带上俺老孙!俺这伤不碍事!” 孙猛拍着胸脯,牵扯到伤口,龇了龇牙。 张诚也急道:“末将愿为世子前驱!” 刘莽更直接:“世子,让末将领一队敢死之士,护送您去!” 楚骁看着这些与自己并肩血战、伤痕累累的部下,心中暖流涌动,但决心不改。“张诚、刘莽、孙猛,你们身上带伤,不易隐蔽,留在城中好生休养,守城还需你们出力。”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却眼神坚定的王宇。王宇身后,是十五名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王府侍卫,个个眼神锐利,沉默如铁。出发时二十人,如今只剩十五人。 “王宇。” 楚骁开口。 “末将在!” 王宇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动作一丝不苟。 “你,和你的人,可敢随我走一趟?” 楚骁问。 王宇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决然:“世子剑锋所指,便是我等埋骨之处!十五人,愿为世子赴死!” “好!” 楚骁重重一拍王宇肩膀,“就我们,轻装简从,目标小,速去速回。” “世子,还是太冒险了!” 周韬忍不住出声,“至少让末将领一队精锐在接应地点等候,以防不测!” 楚骁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也好。周韬,你精选一千心腹好手,全部换装,分批秘密出城,在约定地点隐蔽接应。记住,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更不可与南蛮大队接战,我们的目的是探查,不是厮杀。” 周韬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定保世子周全!” 陈潼和李牧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反复叮嘱:“世子,一切以安全为重,切莫恋战深入!”“周韬,你定要护好世子,若有闪失,我拿你是问!” 周韬重重点头,看向楚骁:“世子,您放心吧。有我在,有这一千兄弟在,拼了命也把您接回来!” 楚骁环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或焦急、或坚定、或担忧的脸上扫过。这些都是他可以托付生死的袍泽兄弟。 “诸位,” 他缓缓开口,“南谯安危,楚州存亡,或许就在今夜一探。保重。” 夜色渐浓,风雪似乎暂时停歇,只有刺骨的寒风呼啸。南谯城几处隐秘的侧门悄然开启又闭合,一队队融入黑暗的身影,如同利箭,射向远方那灯火稀疏却暗藏杀机的南蛮大营。楚骁一身黑色劲装,外罩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龙胆枪不便携带,只佩了腰刀和匕首。王宇等人同样装扮利落,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紧随其后。 而此刻,柳府绣楼之上,柳映雪倚着窗棂,望着漆黑一片的城外方向,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慌乱。那个曾经在病榻前流露关怀的女子,自他醒来后,再未露面。只是每日都有柳府的下人,悄然送来精致的食盒,里面有时是温补的药膳,有时是清爽的点心,都出自她的小厨房。 第59章 再见阿茹娜 风雪在入夜后重新肆虐起来,鹅毛般的雪片密集落下,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星光月色,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与呜咽的风声。这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护。 楚骁率领着这支精干的小队,如同融入雪夜的墨点,悄无声息地潜出南谯城,借助地形和风雪的呼啸,迅速接近南蛮大营的外围。 他们没有直奔看似松懈的前营,而是按照王宇事先侦察的路线,绕了一个大圈,试图从侧翼或后方相对薄弱处切入。然而,越靠近大营核心区域,王宇的眉头皱得越紧。 “世子,” 王宇借着风声掩护,贴近楚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不对劲。外围巡哨比预想的密集得多,暗桩和绊索也布置得很刁钻,几乎每隔百步就有一处暗哨,彼此呼应。这防守……森严得不像话,不像是一支攻势疲软的军队该有的样子。” 楚骁伏在一处雪坡后,眯着眼透过纷飞的大雪望向远处影影绰绰的营火和游动的黑影。营寨外围挖了壕沟,立了拒马,巡队的火把光亮虽然被风雪削弱,但数量和巡逻的频率确实远超寻常驻营状态。 “确实奇怪。” 楚骁声音冷凝,“若是为了防备我军劫营,重点应在面对城墙的方向。可这四面……都守得铁桶一般。他们到底在防什么?或者说,在隐藏什么?” 旁边的周韬凑过来,胡须和眉毛上都结了冰霜,低声道:“世子,雪越来越大了,能见度不足五十步,再往前,咱们自己都难辨方向,更容易暴露。要不……先撤回接应点?改日再探?” 风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远处的营火在雪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更添几分迷离和危险。 楚骁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冰寒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不,”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决断的光,“正因为雪大无月,我们看不清,他们的哨兵同样视线受阻,听觉也被风声干扰。这是风险,也是机会。他们防守越是外紧,内里可能越有我们想不到的虚实。” 他回过头,对身后一名背着包裹的侍卫示意:“把东西拿出来。” 侍卫会意,迅速解下背上的行囊,轻轻打开。里面赫然是十几套叠放整齐的、带着明显南蛮风格的毛皮衣物和甲胄,虽然有些地方沾着洗刷不净的暗沉痕迹,这是之前就收集的南蛮攻城士兵的衣服。在这样的风雪夜里,足以乱真。 王宇和周韬都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世子竟然连这个都提前备好了! “换上,动作快。” 楚骁简短下令,自己率先拿起一套看起来像是普通南蛮步兵的装束,迅速套在黑色劲装外面。冰冷的皮甲贴在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膻腥和尘土气味。 其他人也立刻行动起来,沉默而高效地更换衣物。很快,一支看起来像是南蛮巡哨或执行特殊任务的小队,便出现在了雪坡之后。只是他们眼神中的锐利和行动间的默契,与真正的南蛮士兵截然不同。 楚骁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又将腰刀调整到更符合南蛮士兵习惯的位置,低声吩咐:“记住,我们现在是‘自己人’。王宇,你和我打头,找机会‘替换’掉一小队巡兵,混进去。周韬,你带其余人稍后跟进,保持距离,见机行事。若有不妥,以夜枭啼声为号,立即撤回接应点,不可恋战。” “世子,您走前面太危险!” 王宇急道。 “你跟着我,见机行事。” 楚骁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摸清他们营内虚实,尤其是中军大帐附近,还有……霜狼骑的驻地。尽量避免冲突。”作为镇南王世子,从小就被逼着学习南蛮一些方言,虽然灵魂换了,但是记忆还在,希望这次能派上用场。 王宇知道争不过,只能重重点头,手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那也是换装时特意选的南蛮制式武器。 周韬则对身后几名机灵的什长低声嘱咐了几句,安排好了交替掩护和撤退的路线。 楚骁最后看了一眼南谯城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是他必须守护的地方。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将皮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走。” 他低喝一声,率先猫着腰,朝着风雪弥漫、灯火朦胧的南蛮大营潜行而去。王宇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无声融入雪夜的“南蛮士兵”们。 大雪掩盖了足迹,风声吞没了细微的响动。这支冒充的“巡哨队”,凭借着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和对南蛮军营外围防御漏洞的敏锐观察,巧妙地避开了几处明显的明哨。 风雪呼啸,夜色与雪幕成了最好的掩护。楚骁与王宇几人如同蛰伏的猎豹,耐心等待时机。终于,一队五人的南蛮巡兵踩着积雪,骂骂咧咧地走近一处背风的土坡,抱怨着鬼天气。 就是现在! 楚骁一个眼神,数道黑影从雪中暴起!动作快如鬼魅,干净利落。捂嘴、拧颈、或用刀柄猛击后脑,顷刻间,五个巡兵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软倒在地。 然而,越往里走,楚骁心中的疑云就越浓。与外围那铁桶般的严密防御截然不同,营寨内部显得异常……空旷和安静。许多帐篷黑漆漆的,没有灯火,也听不到人声。偶尔见到几个巡逻队,也是无精打采,人数稀少。原本应该驻扎重兵的区域,此刻却人影寥寥,只有风雪卷过空荡荡的帐篷发出的扑簌声。 “世子,这不对劲。” 王宇压低声音,借着整理帽檐的动作警惕地扫视四周,“太安静了,人也太少。不像十几万大军驻扎的样子,倒像是……一个空营?” 楚骁心头一沉,一个不好的猜想浮现:“难道真是疑兵之计?南蛮的主力……去哪里了?” 必须抓个舌头问清楚!他们盯上了一个落单的、正对着火堆撒尿的南蛮兵。王宇和一名侍卫如同捕食的恶狼般扑上,瞬间将其制住,拖到一堆杂物后面。 楚骁用生硬但足以沟通的蛮语低声喝问:“说!你们的主力大军在哪里?族长巴特尔在何处?” 那南蛮兵吓得魂飞魄散,被捂住嘴,只能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惊恐和茫然。 王宇眼中寒光一闪,抽出匕首,毫不留情地在他大腿非致命处狠狠一扎! “呜——!” 剧烈的疼痛让南蛮兵浑身抽搐,眼珠暴突,却被死死捂住口鼻,只能发出窒息的闷哼。 “再不说,下一刀就是你的脖子!” 王宇的声音如同刮骨的寒风。 南蛮兵眼泪鼻涕一起流,拼命眨眼睛表示愿意说。楚骁稍稍松开捂嘴的手。 “我……我真不知道主力去哪了……数天之前,族长和大部人马,还有兀烈台大人,就悄悄开拔了,只留下我们这些人守着营寨……” 南蛮兵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 “留下谁统领?现在这里谁做主?” 楚骁厉声追问。 “是……是苍狼部族长的儿子,巴图少主,还……还有阿茹那公主。” 南蛮兵疼得直吸冷气。 巴图?阿茹那?楚骁迅速回忆,阿茹那公主…。 “他们在哪里?带我们去!” 楚骁命令道。 南蛮兵指了一个方向:“最…最大的那个金色大帐……旁边插着苍狼旗的就是……公主喜欢清静,住在稍靠后一点的白色帐篷……我,我只知道这些了,真的!” 楚骁与王宇对视一眼,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王宇手起掌落,干净利落地扭断了这名南蛮兵的脖子,将其塞进杂物堆深处。 “走,去会会这位公主。” 楚骁眼神锐利。 他们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的路线,朝着南蛮兵所指的方向潜行。果然,在一片相对整齐的营区中央,看到了那顶显眼的、饰有金色狼头纹案的大帐(巴图所在),而在其侧后方稍远些,有一顶规模稍小但异常整洁、挂着精致毡帘的白色帐篷,门口安静地立着两名女兵装扮的守卫,这在南蛮军营中十分罕见。 楚骁示意,目标——白色帐篷。 他们尽量自然地靠近,但在距离帐篷十余步时,便被那两名目光锐利的女兵守卫拦下。 “站住!哪个巡逻队的?来此何事?” 一名女兵手按刀柄,喝问道。口音是纯正的蛮族语,但语气冷冽,与普通南蛮士兵不同。 王宇和侍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发难或撤退。 楚骁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声音刻意压低显得粗哑:“我们有紧要情况,需面禀公主殿下。” “面禀公主?” 女兵守卫上下打量着他们,眼中警惕不减,“公主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报上你们所属头领姓名!” 气氛瞬间凝滞。王宇的指尖微微勾向腰间的刀柄。 楚骁却忽然抬起了些头,虽然帽檐依旧遮住大半面容,但语气带上了一种奇特的平静和笃定,清晰地说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揽月楼故人’求见。” “揽月楼?” 女兵守卫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疑惑。揽月楼是南谯城中有名的酒楼,绝非蛮荒之地所有。她仔细看了看楚骁,虽然衣着普通,但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与寻常巡兵迥异。 犹豫片刻,她还是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掀帘进入了帐篷。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雪似乎都变小了,只剩下等待的心跳声。王宇手心沁出冷汗,脑中飞速盘算着万一暴露,如何拼死护着世子杀出去。 终于,帐帘再次掀开,那女兵守卫走出来,脸色依旧严肃,但语气缓和了些:“公主让你进去。” 她目光扫向王宇等人,“只准你一人。” 王宇立刻急了,上前半步:“不行!我必须跟着……” 他怎么能让世子独自进入敌营核心? 楚骁抬手止住王宇的话头,转头看着他,眼神沉稳而坚定,低声道:“在此等候。这是命令。” 他看到了王宇眼中的极度担忧和不肯退让,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相信我。若有异动,见机行事,不必管我,以撤离为要。” “世子!” 王宇声音发涩,拳头握得咯咯响,但看到楚骁毫无转圜余地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无法违抗,也明白世子此举必有深意。他狠狠一点头,退后一步,像一尊门神般钉在了帐篷门侧,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一切动静,全身肌肉蓄势待发。 楚骁不再多言,对女兵守卫微微颔首,掀开那厚重的白色毡帘,迈步踏入了帐篷之内。一股混合着淡淡暖香、药草味和女子闺阁气息的温暖空气,迎面扑来,与帐外冰天雪地的肃杀恍若两个世界。 帐篷内光线柔和,陈设竟有几分雅致,阿茹那公主,此刻正坐在一张铺着雪白狼皮的矮榻后,抬眸向他看来。 第60章 睿智的公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肃杀。帐篷内温暖如春,几盏兽脂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铺在地上的厚实绒毯和简洁却不失贵气的陈设。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类似檀香与草原野花混合的气息,沁人心脾。 阿茹那公主就坐在一张铺着雪白狼皮的矮榻后。她未着繁复的盛装,只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月白色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银色的软革带,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腰身。乌黑的长发编成数根发辫,用简单的银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容颜——并非中原女子惯有的柔美,而是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明媚与野性,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此刻唇角微扬,正似笑非笑地看向走进来的楚骁。 “世子殿下,”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慵懒和意料之中的调侃,“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楚骁站定,并未立刻卸去伪装,只是抬手将遮脸的皮帽向后推了推,露出完整的脸庞。虽然面色因伤势初愈和连夜奔波而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直直迎向阿茹那的目光。 “是啊,”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荒村一别,恍如隔日。果然我当日所言不虚,再见面,果然已是敌我分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篷内看似随意、实则隐含某种韵律的布置,“只是没想到,公主不仅有胆量见我,更敢让我这般……独自入帐。” 阿茹那轻笑出声,笑声如风吹银铃,在这温暖的帐篷里格外清晰。她起身,从旁边的红泥小炉上提起一只银壶,倒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酒香浓郁的奶酒,亲手端到楚骁面前的一张矮几上。 “上次你斩杀赫赤,我便知你非池中之物。这些日子,我心中无数次想象过你究竟有多厉害,” 她微微歪头,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欣赏,“可我还是低估了你。连我们草原上的‘山’,公认的第一勇士兀烈台,都败在了你的枪下。当消息传回时,我可真是……惊讶极了。” 楚骁看着那碗奶酒,没有去接,只是淡淡道:“侥幸而已,公主过誉了。” “天寒地冻,世子夜行辛苦,喝碗酒暖暖身子吧。” 阿茹那也不勉强,自己走到另一边,也倒了一碗,举到唇边,美目流转,瞥向楚骁,“怎么?怕我下毒?” 说罢,她仰头,喉间微动,将碗中奶酒一饮而尽,豪爽之姿不输男儿,随即亮出碗底,唇角沾着一点奶渍,更添几分生动。 楚骁依旧未动那酒,目光却更加深邃:“公主似乎……料定我会来?” 阿茹那放下碗,用手背随意擦了下嘴角,走回矮榻边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你们楚州人才辈出,谋士如云,将领勇悍。南谯被围这些时日,若还看不出我军攻势虚实变化,那才是怪事。”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狡黠,“我早想着,以你楚世子的性情和胆略,迟早会亲自来探个究竟。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楚骁心中微凛:“等我?” “要不然,” 阿茹那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矮榻边缘,“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人,即便身手了得,又能如此顺利避开外围那些‘铁桶阵’,悄无声息地摸到我帐篷附近?”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外围那些防卫,是白鹿部的人负责。而这附近……都是我苍狼部的亲信。你们进来时,解决的那几个巡兵,恰好是白鹿部的。放心,不是我们的人。” 楚骁眼神一凝。她果然早就知道他们潜入,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或引导!这帐篷,看似是闺阁,实则恐怕是龙潭虎穴的中心。 “金帐部族长巴特尔何在?兀烈台何在?你们南蛮主力大军,还有那两万霜狼重骑,究竟去了哪里?” 楚骁不再绕弯子,直接问出核心。 阿茹那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巴特尔和主力去向的问题,反而顺着霜狼重骑的话头说道:“霜狼重骑,并非金帐部独有。我们三大部落,多少都蓄养一些。只是金帐部势大,他们的重骑数量最多,战力最强,统帅也正是兀烈台。” 她语气微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至于我们苍狼部这次出的五千重骑……几乎是压上了部落的老本。金帐部那位族长,可是逼得紧呢。” “逼也罢,自愿也罢,你们终究是来了,兵临我南谯城下。” 楚骁语气转冷。 阿茹那正视楚骁,脸上的玩笑之色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世子殿下,我记得在楚州城和荒村就与你说过,我,以及我苍狼部很多人,并不想打仗。否则……” 她目光在楚骁身上扫过,“当日在荒村,你肯定也不会放过我”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略显暴躁的脚步声,一个粗豪的声音隔着毡帘响起,用的是蛮语:“阿茹那!这么晚了还不睡?我听说白鹿部那边好像出了点小骚动,你这边没事吧?” 是巴图!楚骁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的刀柄。难道暴露了?是刚才解决巡兵时留下了破绽,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阿茹那却神色不变,甚至对楚骁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扬声道:“哥哥,我没事。你进来吧。” 楚骁眉头微蹙,但见阿茹那镇定自若,便也稳住了心神,只是身体微微调整,处于一个可攻可守的位置。 毡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华丽皮裘、满脸虬髯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正是苍狼部少主巴图。他带着一身寒气,目光如电,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帐内多出的“陌生士兵”——楚骁身上。 “嗯?你是谁?哪个部分的?怎么在这里?” 巴图眼神一厉,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厉声喝问。他显然没认出改装后的楚骁。 阿茹那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语气轻松地介绍道:“哥哥,别紧张。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让所有南蛮勇士最近头疼不已的……镇南王世子,楚骁。也是上次救我的人” “什么?!楚骁?!” 巴图双眼骤然瞪大,如同铜铃,脸上瞬间布满惊愕、愤怒和杀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到此!来人——” 他“人”字还未完全出口,只见眼前黑影一闪!楚骁的动作快如鬼魅,在巴图喊出“来”字的瞬间,已如猎豹般欺近!左手如铁钳般扣向巴图拔刀的手腕,右手并指如剑,直点其咽喉要害!冰冷的指尖带着凌厉的劲风,停在巴图喉结前半寸,骇得巴图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浑身僵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或者敢喊出声,对方的指力瞬间就能洞穿他的喉咙! “再喊,就要你的命。” 楚骁的声音冰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巴图又惊又怒,他自负勇力,没想到在这电光石火间就被完全制住,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哥哥,” 阿茹那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冷静点。他能正面击败兀烈台,你虽然勇猛,但此刻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她走到矮几旁,又倒了一碗酒,递给被楚骁制住、脸色涨红的巴图,“我正在和世子殿下谈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你也坐下,听听吧。” 巴图瞪着楚骁,又看看自己镇定得异乎寻常的妹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在楚骁那如有实质的杀气压迫和阿茹那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梗着脖子,极其不甘地、缓慢地点了下头。 楚骁这才缓缓收回了手指,但目光依旧锁定着巴图,随时防备他暴起。巴图感到喉间压力一松,立刻大口喘气,狠狠地瞪了楚骁一眼,但终究没再喊叫或动手,一屁股重重坐在了阿茹那方才示意的一张垫子上,抓起那碗酒,仰头灌下,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惊怒和屈辱。 帐篷内的气氛,因巴图的闯入和这短暂的冲突,变得更加微妙、紧绷,却又奇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而阿茹那,这位草原公主,似乎才是这平衡的真正掌控者。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仿佛刚才的惊险一幕从未发生。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世子殿下。” 阿茹那微笑道,目光清澈,“关于金帐部族长巴特尔,关于你们南谯真正的危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第61章 岌岌可危 帐内的温暖仿佛骤然降了几度。楚骁的目光在阿茹那坦然的双眸和巴图强压怒火的脸上来回扫视,心中的疑云非但未散,反而凝结成更沉重的冰坨。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剖析: “公主,少主,不必与我打这机锋。今年草原白灾之重,千里冻土,牲畜倒毙,你们的日子比我们更难。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如山如海,绝非儿戏。你们大张旗鼓而来,绝不可能悄无声息、毫无所图地撤走。外面那铁桶般的防卫,防的不是我军劫营——我们没那个余力,防的是我发现你们营内空虚的事实!” 他上前一步,气势迫人,目光如炬地盯着阿茹那:“你们南蛮擅长野战奔袭,就算要撤退,大可堂而皇之,旌旗招展地退走,我南谯骑兵薄弱,粮草不济,绝不敢出城远追。可你们没有!你们留下了足够的帐篷、炊烟,甚至每日佯攻,做足了样子。那么,你们的主力,那真正的獠牙和利爪,到底去哪儿了?!” 巴图被他连番质问逼得火气上涌,重重哼了一声,虬髯都在微微抖动,瓮声瓮气道:“你不是自诩聪明,能打败兀烈台吗?干嘛还要求到我们帐前来问?有本事,自己猜去!” “哥哥!” 阿茹那蹙眉轻斥一声,随即转向楚骁,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轻松终于褪去,换上了一丝凝重和……歉意?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世子殿下,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身不由己。但正如我哥哥所言,我们所有人,三大部落的勇士,在出征之前,都在草原之神腾格里面前,歃血为盟,立下重誓——绝不背叛联军,绝不泄露军机。这是草原上最庄严的誓言,违背者,灵魂将永坠冰窟,被狼群撕咬,部落也将蒙羞。”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坚定地看着楚骁:“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如果你猜不到,就请回去吧。看在你曾于荒村救我性命的份上,我以苍狼部公主的名义保证,绝不会伤害你,也会让你和你的人安全离开。” 她的语气很真诚,但那份“不能说”的决绝,也同样毋庸置疑。 楚骁心中一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帐内布局,以及阿茹那和巴图所处的位置。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升起——以他此刻恢复大半的身手,骤然发难,拿下这兄妹二人作为人质,逼迫他们说出计划,是否可行?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尤其是时间紧迫,每一刻的犹豫都可能意味着南谯乃至整个楚州更大的灾难。 阿茹那仿佛能看透人心。就在楚骁眼神微变的刹那,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世子,我知你武艺超群,有万夫不当之勇。或许你能瞬间制住我们兄妹。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就算你能拿下我们,你也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座大营。草原的勇士,可以战死,但绝不会受辱于胁迫之下。而且……” 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的巴图,又看回楚骁,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决:“草原儿女的骨头,比雪山上的石头还硬。誓言重于生命。你就算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我们能给你的,也只有沉默,或者……谎言。” 楚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未知巨大威胁的、冰冷的慌乱。他们宁愿死守一个不能说的秘密,甚至不惜以自身为诱饵稳住南谯,那么他们所图谋的,必定是比攻破南谯城门更大的利益!南谯是楚州门户,门户固然重要,但若敌人绕过门户,直捣心脏呢? 还有什么地方比南谯更重要?楚州境内……城池、粮仓、关隘……一个个地名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忽然,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楚州城!楚州的治所,政治经济中心,父王镇南王府所在,也是整个楚州最大、最繁华、防御体系相对内松外紧的核心城池!如果南谯是盾牌,楚州城就是心脏! 联想到陈潼透露的父王中毒……一切似乎瞬间串联起来!下毒并非偶然,而是为了瘫痪楚州的指挥中枢,配合这次诡异的军事行动! “是楚州城,对不对?” 楚骁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定阿茹那,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惊怒而微微发颤,“你们的主力,金帐部的巴特尔和兀烈台,还有那两万霜狼重骑,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南谯!你们佯攻南谯,牵制我楚州主力与援军,真正的尖刀,已经悄无声息地绕道或潜伏,直扑楚州城去了!给我父王下毒,也是为了里应外合,让他无法有效组织防御,对吧?!” “你!” 巴图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脸上血色褪去,震惊之色难以掩饰,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手指着楚骁,嘴唇哆嗦着,却没能立刻说出反驳的话。他这反应,几乎等于默认! 阿茹那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随即,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复杂情绪——有对楚骁敏锐的赞叹,有对局势无奈的坦然,或许还有一丝被说破秘密后的释然?她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楚骁那灼人的、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世子……果然聪明绝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不过,下毒谋害镇南王之事,并非我苍狼部所为。那是金帐部族长的谋划,用的也是他们部落秘传的‘噬心散’之毒。此事,我们也是事后才隐约知晓,并非同谋。” 她特意澄清这一点,似乎不想在楚骁心中留下更深的仇恨。 楚骁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区分是哪个部落下的毒,他眼中只有父亲中毒卧床、楚州城可能岌岌可危的可怕景象。他一步跨到阿茹那面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急切地低吼:“解药!你们有没有解药?把解药给我!” 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抬起,又强行压下,那是极度的焦虑和几乎要失控的迫切。 阿茹那看着他焦急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起身,走到帐篷一角一个看似装饰用的、镌刻着繁复狼纹的小木柜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用暗红色软木塞紧塞着的粗糙皮囊小瓶。她走回来,将小瓶放在掌心,递到楚骁面前。 “噬心散‘’的毒,在整个草原都令人闻之色变,解药更是各部落的不传之秘,配方不一。” 阿茹那解释道,目光落在小瓶上,带着一丝慎重,“金帐部的解药,我们自然没有。不过……得知镇南王中毒的消息后,我私下命人,根据已知的噬心散毒性,结合我们苍狼部对草原毒物的理解,尝试着调配了一剂解药。”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楚骁,眼神复杂:“药性未必完全对症,但应该能缓解毒性,争取时间。这是我所能做的极限了。” 她将小瓶轻轻放在楚骁面前的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这……算是报答你当日在荒村的救命之恩。” 阿茹那的声音很轻。 楚骁的推测让巴图如同惊雷,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楚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带着不甘和强撑的凶狠:“你……你猜到了又怎么样?得到了解药又怎么样,楚州城一破,你们整个楚州就是砧板上的肉!你们败局已定!” 然而,楚骁此刻却无暇理会巴图的叫嚣。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同一张精密的地图在眼前展开。南蛮主力要绕过南谯直扑楚州城,不可能完全无声无息,必然要选择一个突破口,或者有一条相对隐秘的路径。楚州边境三郡——南谯、东林、西河。南谯被佯攻牵制,西河郡同样在坚守……东林郡! 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细节猛地刺入脑海!东林郡郡守李文远!他的独子李辰,在战前被金帐部落的小股精锐掳走!自己当时承诺设法营救,可紧接着南蛮大军压境,战事如火,此事便被迫搁置,再无暇顾及……李文远当时那焦虑绝望又强自镇定的神情,此刻想来,竟隐隐透着一丝诡异。一个爱子如命的父亲,在儿子身陷敌手后,真的能如常般全力守城吗?还是说……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成形,冰冷彻骨。 “是东林郡,对吧?” 楚骁的声音有些发涩,目光却锐利如刀,再次投向阿茹那,这次带着更深的寒意和笃定,“李文远的儿子被抓,不只是为了勒索或报复,更是为了要挟和控制李文远本人!东林郡,早已从内部被你们打开了缺口!” 巴图再一次控制不住地露出骇然之色,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着楚骁:“你……你到底是人是鬼?!这你都能猜到?!” 阿茹那静静地注视着楚骁,这一次,她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和一丝……如释重负?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却重若千钧。 “世子殿下,果然心思缜密,智近乎妖。”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既然是你自己推测出来的,那便不算我违背誓言透露军机了。” 她顿了顿,迎着楚骁越来越沉的目光,继续说道:“不错,正是东林郡。李文远独子被扣,他早已暗中投效。南谯战事最吃紧时,他假传军令,以‘南谯危殆,唇亡齿寒’为由,将东林郡大半守军诱出城外‘驰援’,实则入了金帐部与白鹿部联军预设的埋伏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他手下心腹早已控制了东林郡内外消息渠道,你们的探子,自然什么也探不到。”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楚骁的心头。 “东林郡,早已不战而‘陷’。如今,它已成了我南蛮联军畅通无阻的通道和前进基地。金帐部主力大军,连同白鹿部大部,早已通过东林郡,直扑楚州腹地。算算时日……” 阿茹那抬起眼帘,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恐怕此刻,兵锋已近楚州城下了。楚州城……岌岌可危。” “轰——!” 楚骁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惊雷炸开,眼前一阵发黑,身形都晃了晃。东林郡失陷!主力已兵临楚州城下!父亲中毒未愈,母亲姐姐都在城中!城防再坚固,面对早有预谋、里应外合、且以霜狼重骑为先锋的南蛮主力猛攻……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他。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不能乱!现在乱,就真的全完了! 看着楚骁血色尽褪却强自支撑的脸,阿茹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同情,又似是某种考量。她忽然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意味:“世子殿下,你武艺超群,胆略过人,于诗词之道亦有惊才绝艳之名……乃人中龙凤。如今楚州城危若累卵,镇南王中毒,大局倾颓,或许……已非人力可挽。”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你还有一个选择——不必陪葬。以南谯为基,以你如今如日中天的威望,振臂一呼,留守将士、南谯百姓,乃至楚州境内不甘屈服之人,必会云集响应。据守南谯天险,割据一方,静观其变。待金帐部与楚州城两败俱伤,或可坐收渔利,甚至……自立门户,亦未可知。” 她的话语,像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人性中最本能的自保与野心。 楚骁猛地抬头,眼中寒光暴射,怒极反笑:“帮我?公主此刻为我谋划‘退路’,是何居心?是想让我削弱金帐部主力,让你们火中取栗,还是让我背弃父母家国,做一个不忠不孝、苟且偷生的叛徒吗?!” 阿茹那迎着他的怒视,神情不变:“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可能对你最有利的选择。楚州城陷落在即,忠诚与孝道,换不回城池和性命。至于为何‘帮’你……”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说过,我们不想打仗,只想要和平。给你解药是,现在说这些……也是。楚州若有一个强大而理智的统治者,或许对草原,对苍狼部,也并非坏事。这消息是你自己猜到的,不算我违背誓言。” “和平?你们挥军入侵,屠我百姓,占我疆土,现在跟我说和平?” 楚骁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但他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决绝,“楚州城,我会去救。必须去救!” “来不及了。” 阿茹那摇头,语气带着残酷的冷静,“大军已出发多日,等你整顿南谯兵马回援,楚州城恐怕早已易主。即便你赶到,你们擅长守城,野战并非南蛮铁骑的对手,尤其是面对以逸待劳的霜狼重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楚骁脑中飞速盘算,目光骤然锁定阿茹那:“据我所知,你们苍狼部此番,主要负责后勤粮草辎重押运,对吧?” 巴图立刻警惕起来:“是又怎么样?你休想打我们粮队的主意!我们绝不会背叛自己人,帮着你们楚人去打草原的兄弟!你现在就是杀了我们,也绝无可能!” 他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楚骁没有看巴图,只是紧紧盯着阿茹那:“金帐部族长巴特尔,狼子野心,他要的恐怕不止是楚州的财富土地,更是要借此战立威,整合三大部落,甚至整个草原,成为唯一的王。到那时,你们苍狼部、白鹿部,还能保持如今的地位吗?只怕是兔死狗烹,沦为附庸甚至奴隶!” 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现在,是你们唯一的机会。跟我合作,假借押送粮草之名,让我的人混入你们的队伍,接近南蛮主力大营,趁其不备,里应外合,发动突袭!只要打乱他们的攻城部署,楚州城守军便能得到喘息,内外夹击,未必没有胜算!一旦成功,金帐部实力大损,你们苍狼部便可趁机而起,摆脱钳制,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就凭你?就凭你现在南谯这点残兵,还想里应外合,打败我们十几万大军?做梦!” 巴图嗤之以鼻,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动摇。 阿茹那沉默了。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炉火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过了许久,她才长长地、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挣扎、风险、以及对未来的无尽忧虑。 “世子,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她抬起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恐惧,不是对楚骁,而是对那无法预料的未来,“一旦失败,哪怕只是走漏一丝风声,我们苍狼部,将立刻被扣上‘草原叛徒’的罪名。金帐部、白鹿部,甚至草原上所有部落,都会视我们为仇寇,群起而攻之。到时候,不止是我们兄妹,整个苍狼部,男女老幼,都将死无葬身之地,灵魂永世被腾格里唾弃,在草原上再无半分容身之地!” 她的声音带着颤意,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代价。 楚骁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知道阿茹那说的是事实。这几乎是一场赌上整个部落命运的豪赌。 “所以,我不会背叛草原,不会直接帮你去打自己人。” 阿茹那最终缓缓摇头,做出了决定,语气变得疏离而坚定,“但是,我可以当做不知道你们今夜来过,不知道你们探听到了什么。你们离开后,我会约束部下,不追击,也不将你们可能回援楚州城的消息,提前传给前方大军。” 她看着楚骁,眼神复杂:“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多的了。也算是对你当日救命之恩,最后的偿还。” 楚骁紧紧盯着她:“仅仅如此?公主,别忘了,当初你冒险潜入楚州,寻求与我父王合作,目的不正是借楚州之力,抗衡甚至削弱金帐部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为何反而退缩了?坐视金帐部吞并楚州,壮大自身,对你苍狼部,难道就是好事?” 阿茹那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依旧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因为风险……太大了。我之前寻求合作,是在暗中,是在局势未明之时。如今,大军已动,刀兵已见,箭在弦上。此刻叛盟,成功的希望渺茫,而失败的下场……我们承受不起。我不认为,以你现在手中的力量,能够成功。” “那就让我试试看!” 楚骁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我会让你看到,楚州男儿,保家卫国的决心!我会让你看到,金帐部的野心,并非不可战胜!这不仅是救楚州,也是救你们苍狼部自己的未来!” 阿茹那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光芒,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她见过许多草原勇士的眼神,勇猛、狂热、凶悍,却很少见到如此清澈又如此坚定的决绝,那里面有一种超越生死、不计得失的东西。 她沉默了更久,久到巴图都开始有些不耐和不安。 最终,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轻轻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世子,请回吧。趁着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如何选择,是你的自由。但我苍狼部……赌不起。” 楚骁知道,今夜最多只能到此为止了。他深深看了阿茹那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复杂难言的神情刻在心里。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帐帘。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巴图直到此刻,才猛地喘了一口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垫子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这楚骁……太可怕了。他刚才那眼神,像狼一样……不,比狼还狠!” 随即,他又疑惑地看向自己妹妹,眉头紧锁:“阿茹那,你……你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么多?你……你该不会是……真的想帮他吧?这太危险了!” 阿茹那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走回矮榻边坐下,伸手靠近炉火,仿佛在汲取一丝温暖,眼神却飘向帐外无边的风雪黑暗,喃喃道:“哥哥,你不明白。金帐部……逼迫我们太甚了。此次出兵,我们苍狼部的青壮、粮草、战马,还有那五千重骑……几乎是被他们用刀架在脖子上掏出来的家底。巴特尔赢了楚州,下一个要收拾的,必定是我们。” 她转过头,看着巴图,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恐惧、野心,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某种强大力量的希冀:“至于楚骁……哥哥,我亲眼见过他从一个重伤落马、险些丧命的世子,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凝聚军心,以寡敌众,甚至正面击败了兀烈台!他的成长速度,他的坚韧,他的胆略和智慧……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草原上的雄鹰很多,但有些人生来,或许就是要翱翔在更广阔天空的。” “你觉得……他能成功?” 巴图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 阿茹那诚实地说,轻轻摇头,“希望太渺茫了。但是……哥哥,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在这种绝境下,创造一丝不可思议的奇迹……我觉得,可能就是他。” 她闭上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再看看吧……让我再想想。或许……我们苍狼部,也需要一个奇迹。” 帐外,风雪呼啸,掩盖了一切声息,也掩盖了悄然变化的暗流。楚骁带着沉重却无比清晰的消息,以及那瓶或许能救命的解药,正以最快的速度,潜行回南谯。 第62章 消息确定 楚骁带着王宇及剩余侍卫,如同融入暗夜的雪豹,凭借着对路线的精准记忆和对危机的本能规避,以惊人的速度悄然撤出了南蛮大营。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也模糊了来时的足迹。直到确认彻底脱离南蛮巡逻范围,与在外围焦急接应的周韬汇合,楚骁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但心头的巨石却比来时沉重了百倍。 “世子!您可算出来了!” 周韬看到楚骁安然返回,长舒一口气,但随即注意到楚骁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紧,“里面情况如何?” “回去再说,快走!一刻不能耽搁!” 楚骁没有解释,翻身上了一匹准备好的快马,低喝一声,率先朝着南谯城方向疾驰而去。王宇、周韬等人不敢多问,连忙率队跟上。马蹄踏碎积雪,在身后留下一串急促的印迹,旋即又被漫天风雪覆盖。 一路无言,只有风声呼啸和马蹄嘚嘚。楚骁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阿茹那的话语——“东林郡已陷”、“主力直扑楚州城”、“岌岌可危”。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寒。父王中毒卧床,母亲姐姐身处危城,楚州根基可能即将倾覆……巨大的压力和紧迫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消息来源特殊,必须谨慎验证!他不能仅凭敌方公主的一面之词,就贸然做出可能葬送南谯乃至整个楚州援救希望的决定。 当他们终于望见南谯城头熟悉的灯火时,天色已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城门早已得到消息,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冲入城,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帅府之内,灯火通明。陈潼、李牧、张诚、孙猛、刘莽等主要将领,以及周文康等留守文官,早已被提前叫醒,聚集在议事厅中。他们看到楚骁带着一身寒气、脸色铁青地大步踏入,心中都是一沉,知道必有惊天变故。 楚骁甚至来不及脱下沾满雪水泥泞的披风,径直走到主位前,目光如电,扫过厅中每一张熟悉而关切的面孔。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案边缘,声音因为连夜奔波和心焦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诸位,我刚刚冒险潜入南蛮大营,从苍狼部公主阿茹那处,探听到一个极其惊人的消息。”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她声称——东林郡郡守李文远,已暗中投敌叛变,东林郡可能已失陷!南蛮金帐部及白鹿部主力,或许已通过东林郡缺口,直扑我楚州城而去!” “什么?!” “李文远叛变?!” “东林郡失陷?主力去了楚州城?!” “这……这怎么可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陈潼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睁;李牧捻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张诚、孙猛、刘莽等年轻将领更是惊怒交加;连一向沉稳的周文康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世子!此事……此事太过骇人!那苍狼部公主乃敌军统帅之一,其言可信吗?是否可能是离间之计,或调虎离山?” 李牧最先从震惊中恢复,急声问道,老成持重的他首先想到了各种可能性。 “是啊世子!” 周文康也连忙道,“李文远郡守镇守东林多年,虽其子被掳,但王爷待其恩重,他岂会轻易叛变?况且东林郡若失,为何我们此前未收到任何预警?此事蹊跷,须慎之又慎啊!” 陈潼眉头紧锁:“世子,那公主还说了什么?可有细节?” 楚骁将阿茹那关于李文远受制于子、假传军令诱歼守军、封锁消息等说辞简要转述,末了沉声道:“她言之凿凿,且主动给了我一剂据说能缓解父王所中之毒的解药。” 他拿出了那个皮囊小瓶,“无论其最终目的为何,这个消息本身,我们必须以最坏的可能性来对待,并立即验证!”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正因消息来源特殊,真伪难辨,我才没有立刻下达全军调动的命令。我已挑选最精明强干、熟悉东林郡地形的斥候精锐,由王宇亲自挑选并交代任务,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潜入东林郡境内,核实郡城情况、李文远动向、以及是否有大规模敌军通过的痕迹!我要确凿的证据,而不是猜测!” “还有,” 楚骁看向陈潼和李牧,“在我们得到确切验证之前,南谯全军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防务不得有丝毫松懈,反而要外松内紧,严密监视当面南蛮大营的一举一动!同时,以‘加强城防、轮换休整’为名,秘密开始集结骑兵,检修马具兵器,储备干粮物资,做好随时机动的准备!但绝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 “第三,派出多路可靠信使,携带我的亲笔密信,以‘例行通传军情、协调防务’为掩护,前往西河郡及其他尚在坚守的临近要地,提醒他们提高警惕,注意东林郡方向异常,并做好相互支援和紧急应变的准备。但信中暂不提及东林叛变及楚州城被围的猜测,以免消息泄露引起恐慌或误判。” 他目光灼灼:“所有后续的重大行动——无论是全力回援楚州,还是继续防守,都必须建立在王宇他们传回的确切消息之上!在此之前,南谯稳守是第一要务!” 听到楚骁并未轻信敌方之言,而是做出了谨慎而周密的安排,众人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了一些,但忧虑丝毫未减。如果消息是真的……那每一刻的等待都可能意味着楚州城更大的危险。 “世子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最为稳妥。” 李牧点头赞同,但脸上忧色更浓,“只是……若消息属实,楚州城危在旦夕,王爷王妃身陷险境,我们在此等待验证,岂不是坐视……” “我明白!” 楚骁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但很快被决绝取代,“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盲目行动!南谯是楚州门户,亦是目前我军集结最多兵力之处,若因错误情报而主力尽出,导致南谯有失,或中了敌人调虎离山、围点打援之计,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父王常教导,为将者,当知险而稳,临危不乱。此刻,验证消息真伪,比盲目行动更重要!” 他看向众将,声音低沉却有力:“不过,我们也不能干等。陈潼,李老将军,南谯现有骑兵,立刻开始秘密清点、整备,由你们亲自负责。我要知道,一旦需要,我们最快能拿出多少可立刻长途奔袭的轻骑,状态如何。” “是!” 陈潼、李牧领命。 楚骁环视了一圈或站或坐、但无一例外眉头紧锁、面色沉重的部属们,心中明白,那个骇人的消息已经像一块巨大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无论真假,在得到确凿证据之前,这种悬而未决的焦虑和恐惧,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沉稳一些,尽管他自己的心也悬在半空:“眼下,我们能做的都已部署。陈潼、李老将军,骑兵的暗中整备不能停,要像真的随时要出发一样去准备。周大人,城防和日常事务,一切照旧,不可露出破绽让对面察觉异常。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现在,就是所有人,等待消息吧。” “等待”二字,此刻显得如此沉重而漫长。没有人提议散去休息,尽管已是后半夜,激辩和震惊带来的精神冲击,让每个人都毫无睡意。帅府亲卫默默地添了灯油,搬来了炭盆,让议事厅保持着光亮和温暖,但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感,却丝毫未被驱散。 周文康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喃喃道:“但愿……但愿那公主所言是虚,是疑兵之计。李文远……李文远他……” 他说不下去,似乎仍不愿相信那位相识多年的同僚会叛变。 李牧坐在椅中,闭目养神,但不时捻动胡须的手指,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在推演,如果消息为真,从东林郡到楚州城,南蛮主力可能的行军路线、所需时间,楚州城的防御弱点,以及南谯出兵救援的最佳路径和可能遇到的阻碍。 陈潼、张诚、孙猛、刘莽等将领聚在一处,低声讨论着各种可能性,时而激烈,时而沉默。他们既希望消息是假的,南谯依然是主战场,一切还在掌控;又隐隐恐惧万一消息为真,而他们在这里空等延误了战机。这种矛盾的心理,让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楚骁没有离开主位,他就那样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阿茹那对话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眼神、语气、那些看似无意透露的信息……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线索或破绽。那瓶据说能缓解父王之毒的解药,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皮囊似乎都沾上了他掌心的温度。 这一夜,对议事厅内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格外漫长。炭火渐渐黯淡,又被添旺;灯油燃尽,重新换上。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真正合眼。窗外的风雪声,厅内炭火的噼啪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或叹息声,构成了这个不眠之夜的全部背景音。所有人都在默默祈祷,祈祷黎明到来时,能带回一个否定的答案,让这场噩梦般的猜测烟消云散。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渐渐转为一种灰蒙蒙的暗蓝,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风依旧呼啸。 就在天际即将泛起第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议事厅外终于传来了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楚骁也猛地从沉思中惊醒,霍然站起。 王宇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快步走到楚骁面前,语速极快,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有些发颤: “世子!派往东林郡方向的信使和斥候有消息传回!情况……非常不对劲!” “说!” 楚骁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按照常规渠道,向郡守府发出紧急联络文书,询问防务并请求协查边境异动。” 王宇语速飞快,“但文书如同石沉大海,东林郡方面没有任何回复!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以往即便军情再紧急,最迟两个时辰内必有回音或确认!”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更蹊跷的是,我们派出的三队精锐斥候,试图从不同方向靠近东林郡城及主要关隘侦察。其中两队,在距离郡城尚有三十余里的地方,就被东林郡的巡防军强硬拦截!对方声称‘奉郡守严令,非常时期,一切外来人等,尤其是军人,不得靠近郡城及要道,以免奸细混入’!根本不听我们斥候的解释和出示的南谯军令,直接扣留了我们的人!只有一队斥候侥幸从更偏远的山路潜入,但也只远远看到郡城方向戒严异常,城门紧闭,巡逻队数量远超平日,但无法确认细节。” 王宇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和愤怒:“世子,东林郡的反应太反常了!封锁消息,拦截甚至扣留我军斥候,这……这简直形同敌国!如果心里没鬼,为何如此?” 厅内一片死寂。 东林郡不回文书,已是异常;强行扣留前来联络侦察的南谯斥候,这几乎是将“有问题”三个字写在了脸上!正常的郡县联防,绝无可能如此对待来自主帅所在、正在激战前线的兄弟部队! 周文康的脸色变得惨白,最后一丝侥幸似乎也被击碎了。李牧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之前的种种推演似乎瞬间有了更清晰的指向。陈潼等将领更是怒形于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楚骁缓缓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王宇带回来的消息,虽然没有直接看到南蛮大军,也没有抓到李文远叛变的实证,但这种极端的、充满敌意的封锁和隔绝,本身就已经是最有力的旁证!结合阿茹那提供的细节,东林郡叛变、引敌军入境的可怕猜测,其真实性正在急剧上升! “看来……” 楚骁重新睁开眼,那眼中已没有了犹豫和侥幸,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刻不容缓的紧迫,“我们恐怕没有时间等待更‘确凿’的证据了。东林郡的异常,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63章 集结部队 “诸位,看来情报准确——东林郡郡守李文远,已暗中投敌,叛变投靠南蛮!” “恐怕真如苍狼部阿茹娜所说南蛮金帐部族长巴特尔,连同白鹿部主力,早已通过东林郡这个缺口,悄无声息潜入我楚州腹地!他们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南谯,而是——楚州城!此刻,恐怕大军已兵临城下,正在猛攻!” “楚州城?!” “王爷!王妃!郡主!” “这帮蛮子好毒的计策!佯攻南谯,暗渡陈仓!” “李文远这个王八蛋!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孙猛气得破口大骂,眼睛都红了,“王爷待他不薄,他竟然做出这等卖主求荣、引狼入室的勾当!这是与虎谋皮,自取灭亡!” 张诚也怒不可遏:“东林郡的将士……死得太冤了!被自己的郡守出卖……李文远该千刀万剐!” 刘莽更是直接拔出半截佩刀,吼道:“世子!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踏平东林郡,活捉李文远这个叛徒,将他碎尸万段!” “都给我安静!” 楚骁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压下了满堂的喧嚣和怒火。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视众人,“现在不是愤怒和讨伐叛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援楚州城!父王、母妃、姐姐,还有城中数十万军民,危在旦夕!” 他转向陈潼和李牧,语速飞快:“陈潼,李老将军,立刻以我的名义,派出所有能派出的信使,用最快的方式——飞鸽、快马、甚至不惜动用隐秘渠道,向楚州境内所有的郡县、关隘、驻军发出紧急军令!命令他们,暂时放弃一切次要防务,集结所有能战之兵,不惜一切代价,火速回援楚州城!告诉他们,此乃楚州生死存亡之战,谁敢拖延、推诿,军法从事,事后定斩不饶!” “是!末将领命!” 陈潼和李牧齐声应诺,脸色凝重至极。他们知道,这是要调动整个楚州最后的机动力量,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大集结和大回援。 楚骁接着问:“我们南谯现在,还能集结出多少骑兵?我要能立刻出发的轻骑!” 李牧沉声道:“世子,眼下能立刻集结、用于长途奔袭的轻骑……最多一万两千,这已是极限,且其中不少骑手带伤,马匹也非全部精良。” “一万两千……够了!” 楚骁眼中寒光一闪,“立刻集合这一万两千轻骑,备足七日干粮,检查兵器马具,马上集结!由我亲自率领,先行杀回楚州城!” “世子不可!” “万万不可啊!” 这一次,几乎是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反对! 周文康第一个站出来,他虽非武将,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急声道:“世子!您是我南谯支柱,是全军士气所系!楚州城固然危急,但南谯亦未完全安稳!若您率主力骑兵离去,南谯空虚,那苍狼部再行猛攻,南谯危矣!届时楚州城未救,南谯又失,我军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啊!还请世子三思!” 老将军李牧也沉声劝道:“世子,周大人所言有理。救援楚州城势在必行,但主帅不宜轻动。不如由末将或陈潼将军率骑兵先行,世子坐镇南谯,统筹全局,调度各方援军,方是稳妥之策!” 陈潼更是单膝跪地,恳切道:“世子!末将愿代世子前往!楚州城情况不明,此去必是龙潭虎穴,凶险万分!世子千金之躯,肩负楚州未来,绝不可亲身涉险!让末将去!末将定拼死杀入城中,护卫王爷王妃周全!” 张诚、孙猛、刘莽等人也纷纷出列:“世子,让我们去吧!您留下!”“是啊世子,南谯离不开您!”“若消息属实,楚州城被围得水泄不通,世子您只带一万多骑兵先行,又能起多大作用?不如等大军集结,一同前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充满了对楚骁安危的担忧,对南谯防务的顾虑,以及对孤军深入救援效果的怀疑。厅内气氛再次变得激烈而焦灼。 楚骁默默听着众人的劝阻,心中明白他们的顾虑都有道理。但他更清楚,时间,是现在最奢侈也最要命的东西!每拖延一刻,楚州城就多一分陷落的危险!父王中毒,城中军心士气必然受影响,若没有一面足够分量的旗帜突然出现,可能等不到各地援军汇集,城就破了! “好了!” 楚骁再次提高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劝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焦急的面孔,那目光中带着理解,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绝。 “诸位的心意,我楚骁明白。感谢诸位对我的爱护,对南谯的尽责。” 他声音平稳下来,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但正因我是楚州世子,是父王的儿子,此刻我才必须去!楚州城若破,父王母妃若有闪失,我楚骁苟活于世,又有何面目见楚州父老?有何资格再做这世子?” 他向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那是在血火中淬炼出的、令人心折的威严:“南谯防务,周文康,李老将军,交由你们全权负责!依托城墙,稳守即可!南蛮主力既已他去,留守之敌攻势疲软,只要你们稳守不出,南谯无忧!” “至于我先行带骑兵回援的作用……” 楚骁眼中精光闪烁,“一,我要以最快速度,将父王解毒之药送入城中!二,我要让楚州城头的守军和百姓看到,他们的世子没有抛弃他们,楚州的大旗还在!这比一万生力军更能提振士气!三,一万两千轻骑,虽不足以正面击溃南蛮大军,但足以充当一支奇兵!袭扰粮道,制造混乱,内外呼应,为守城争取时间,为后续援军创造机会!这比坐等大军汇集,眼睁睁看着城池陷落,要有用得多!” 他看向依旧跪地的陈潼:“陈潼,你的忠心勇武,我深知。但此番回援,我去,更合适。” “可是世子……” 陈潼还要再劝。 “不要再说了!” 楚骁猛地一挥手,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无比,那是在战场上号令千军、不容置疑的统帅威严,“我意已决!此乃军令!所有人,按令行事,不得再议!” “军令”二字出口,如同一道铁闸落下。陈潼、李牧、周文康等人纵然心中仍有万般担忧和不甘,也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军令如山,尤其是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主帅的决心就是全军的意志。 楚骁见众人不再反对,语气稍缓,但依旧紧迫:“李老将军,陈老将军,周韬,骑兵集结之事,立刻去办!我要在一个时辰内,看到所有骑兵在校场待命!王宇,你带人协助,检查装备粮草,务必齐备!” “是!” 李牧、陈潼、周韬、王宇肃然领命。 楚骁又看向周文康和其他文官:“周大人,城内安抚、物资调配、伤员照料,以及与其他郡县的文书联络,就拜托你们了。务必稳住民心,确保南谯不乱!” “下官(卑职)遵命!” 周文康等人连忙躬身。 “张诚、孙猛、刘莽,” 楚骁看向几位年轻将领,“你们身上带伤,此次留守南谯,协助李老将军守城,不得有误!养好伤,以后还有的是仗要打!周韬将军随我回援楚州城。” “世子……” 张诚等人还想请战,但看到楚骁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抱拳,“末将领命!定保南谯无恙!” 楚骁点了点头,最后沉声道:“记住,东林郡叛变、楚州城被围的消息,在骑兵出发、各地军令送出之前,必须严格保密,仅限于此厅内之人知晓,以免引起恐慌,或被奸细探知!” “是!” “同时,立刻派人飞马前往青州、徐州,向我义兄楚风求援,请他务必火速发兵来救!通知所有能联系上的部队,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昼夜兼程!就算跑死战马,累垮士卒,也要给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楚州城下!这是生死存亡之战,没有退路!”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那目光中带着沉重的嘱托和决绝的期望:“楚州的存亡,父王母妃的安危,城中数十万军民的性命,还有我们所有人的家眷、未来……就拜托诸位了!” 众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眶发热,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低吼:“谨遵世子令!誓死救援楚州!保卫家园!” 声震屋瓦,悲壮决绝。 楚骁心中稍慰,但紧迫感丝毫未减。他正欲挥手让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自己也准备去换上甲胄,检查行装。 突然,一名帅府亲卫匆匆闯入议事厅,单膝跪地,急声禀报:“启禀世子!城外有自称苍狼部使者的人求见,说有紧急要事,必须面见世子!” “苍狼部使者?” 厅内众人闻言,刚刚平复一些的心绪瞬间又被提了起来,目光齐刷刷看向楚骁,充满了惊疑和警惕。 “带他进来。” 楚骁沉声道,同时给了王宇一个眼神。王宇会意,手按刀柄,悄然站到了楚骁身侧。厅内其他将领也纷纷警惕起来,手都不自觉地按向了兵器。 片刻之后,两名亲卫带着一个浑身裹在厚厚皮毛大氅中、帽檐压得很低的人走了进来。来人身材不算高大,进入温暖的厅内后,缓缓摘下了遮面的帽子和围巾,露出了一张年轻但透着精明的南蛮男子面孔,看装束,像是苍狼部中有地位的贵族或军官。 他目光迅速扫过厅内众多怒目而视的楚州将领,最后落在主位的楚骁身上,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的礼节,:“苍狼部使者哈森,奉阿茹娜公主之命,特来拜见楚世子殿下。” 第64章 合作 楚骁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使者哈森身上,厅内刚刚因决断而升腾的肃杀之气尚未平息,此刻更添几分凛冽。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哈森?你此刻来见我,所为何事?你们公主,又有什么话要说?” 哈森似乎对厅内凝重的气氛和众多将领逼视的目光有些不适,但很快稳住心神,再次抚胸行礼,语气恭敬却坚持:“回世子殿下,公主命我前来,是想请世子殿下……出城一见。她有要事相商。” “出城一见?” 陈潼立刻踏前一步,虎目圆睁,厉声喝道,“如今两军对垒,形势未明,你们公主有何事不能通过使者传达,非要我家世子亲身犯险出城?谁知是不是鸿门宴,设下埋伏?!” 李牧也捻须沉声道:“哈森使者,非是我等疑心重,实乃军前无小事。贵我双方立场迥异,此时私下会面,于礼不合,于理不通,更于世子安危有碍。公主若有话,不妨由你转达。” 张诚、孙猛等人也纷纷出言反对,看向哈森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刚刚东林郡的异常消息,让所有人对南蛮方面的任何举动都疑窦丛生。 哈森面对众人的质疑,并无慌张,只是微微低头,语气依旧平稳:“公主深知世子殿下及诸位将军的顾虑。但公主言道,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非当面陈说不可。且公主承诺,会面之地,就在两军营地之间的空旷处,双方皆可带护卫,绝无埋伏。公主说……世子殿下若想知道更多关于楚州城的真实情况,以及……或许存在的转机,还请移步。” “楚州城”三字,像一把钥匙,瞬间触动了楚骁最敏感的神经。他盯着哈森,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端倪。阿茹那又想做什么?刚刚透露了惊天消息,此刻又要当面谈?是关于消息的补充,还是……她改变了某些想法? “世子,小心有诈!” 周文康也忍不住低声劝道,“东林郡之事尚未明朗,此刻与敌酋之女私下会面,万一……” 楚骁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劝阻。他沉思片刻,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哈森的表面平静:“公主只说了地点在两军之间的空旷处?可还有其它约定?” 哈森点头:“公主与巴图少主已在约定地点等候。为表诚意,他们只带了数十名亲卫。公主说,世子可带同等数量护卫,亦可多带,但为免引起双方大军不必要的紧张,人数不宜过多。” “好。” 楚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内一静,“我跟你去。” “世子!” 众人再次急呼。 “无妨。” 楚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王宇,周韬,点二十名最精锐的侍卫,随我出城。陈潼,李老将军,你们守好城池,提高戒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他看向哈森,“带路。” “世子……” 陈潼还想说什么。 楚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放心,我心里有数。有些事,或许真的需要当面问清楚。若真有转机……”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含义陈潼读懂了。眼下楚州城可能危如累卵,任何一丝可能改变局势的机会,哪怕再危险,也值得一试。 王宇和周韬立刻领命,迅速挑选了二十名经历过数次血战、身手最好、警惕性最高的王府侍卫和精锐士兵,人人佩刀持弩,眼神锐利如鹰。楚骁也换上了一身轻便但内衬软甲的劲装,将“龙胆”枪暂时留在帅府,只佩了腰刀和那柄匕首。 在哈森的引领下,一行人从南谯城一处偏僻的侧门悄然出城。此刻天色已经微明,风雪小了许多,但积雪甚厚,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他们骑着马,踏着积雪,朝着两军营地之间的那片广袤荒原行去。一路上,王宇和周韬一左一右将楚骁护在中间,其余侍卫呈扇形散开,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埋伏。 哈森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回头确认楚骁等人跟上。约莫行了两刻钟,远离了两军营地,来到一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的雪坡之下。果然,远远便看到一小队人马伫立在雪坡之上,大约十余人,簇拥着两个身影。 走近些,看得更清了。正是阿茹那公主和她的哥哥巴图。阿茹那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胡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乌黑的发辫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容颜在雪光映衬下愈发清晰明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巴图站在她身侧,穿着厚重的皮裘,手按刀柄,脸色有些阴沉,看向楚骁等人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双方在距离约三十步的地方同时停下。楚骁挥手,让王宇等人勒马停住,自己则催马上前几步。阿茹娜也轻轻一夹马腹,独自上前,巴图想要跟上,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两匹马,两个人,在空旷的雪野中相对而立。寒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世子殿下,别来无恙。” 阿茹那首先开口,声音清脆,却少了几分上次帐篷中的暖意,多了几分清冷和正式,“冒昧相邀,还请见谅。” 楚骁看着她,直接问道:“公主有何指教?可是关于楚州城的消息,有了变化?” 阿茹那微微摇头,美目流转,仔细打量着楚骁,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缓缓道:“指教不敢当。世子昨夜离去后,我思前想后,辗转难眠。你关于金帐部野心、关于我苍狼部未来的一番话,句句如刀,刺在我心上。”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的提议……我反复权衡了一夜。” 楚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公主权衡的结果是?” 阿茹那抬起眼帘,目光直视楚骁,那目光中有挣扎,有决断,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凛然:“我同意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楚骁身后的王宇、周韬等人心头剧震!同意了?同意什么?合作?这南蛮公主竟真的…… 楚骁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他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问道:“公主同意何事?又如何合作?别忘了,公主昨日曾言,绝不会背叛草原,赌不起全族的命运。” “是的,我说过。” 阿茹那坦然承认,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所以我说的‘同意’,并非你昨日所提的,让我们苍狼部直接出兵,与你们里应外合,攻击金帐部大军。” 她看了一眼远处脸色紧绷的巴图,和更后方自己那些同样神情复杂的亲卫,“我们做不到。至少,明目张胆地做不到。” “为何?” 楚骁追问。 “因为我们的父亲,苍狼部的族长,” 阿茹那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和愤怒,“早已被巴特尔那老狐狸,以‘共同商议军机、以示联军团结’为名,‘请’到了金帐部主力大军之中,随军行动。名为座上宾,实为人质!金帐部从一开始,就防着我们,怕我们不听话!此刻父亲就在楚州城外的大营里!我们若公然叛盟,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父亲!” 楚骁闻言,心中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阿茹那之前如此忌惮,如此难以决断。这确实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枷锁。 “既如此,公主所谓的‘同意’,又是何意?” 楚骁目光锐利,“莫非只是口头允诺,实则什么也做不了?” 阿茹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世子可知,楚州城如今情况如何?” 楚骁心一紧:“公主有最新消息?” “昨夜有从前线传回消息。” 阿茹那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赞叹,“镇南王府,果然名不虚传,人才济济。楚州城被围多日,面对金帐部和白鹿部主力轮番猛攻,竟然至今未破!城墙依旧坚挺,守军抵抗异常顽强。”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令人惊讶的是,就在前几日一场大风雪夜,你们那位郡主——也就是世子的姐姐,竟然亲率一支精锐敢死队,冒险开城突围!” “姐姐!” 楚骁失声惊呼,心脏猛地揪紧!姐姐楚清竟然亲自带队突围?! “可惜,” 阿茹那叹了口气,“突围并未成功。金帐部防备甚严,你们的人刚出城不久就被发现,陷入重围。” 楚骁拳头瞬间握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但是,” 阿茹那话锋又是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这位郡主当真了得!见突围无望,竟当机立断,不再执着于冲破封锁线传讯,而是率队直扑大军侧后方的辎重粮草囤积之地!他们人数虽少,却个个悍勇,又借着风雪和夜色掩护,硬是冲破了外围守卫,在粮草堆中四处放火!虽然最终被扑灭,大部分突围将士也……但确实烧毁了不少粮草,给金帐部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损失。你的姐姐虽然受伤但也成功逃回了楚州城” 楚骁听得心潮起伏,既为姐姐的英勇果决感到骄傲,又为她身陷险境而揪心疼痛!可以想象,那一定是绝望之下拼死一搏!父王中毒无法理事,城中压力巨大,姐姐这是想用生命为代价,试图将消息送出来,或者至少重创敌军! 阿茹那看着楚骁眼中翻腾的情绪,声音放得更缓:“正因如此,前线大军,尤其是金帐部,粮草供应出现了紧张。他们围攻楚州城,人马众多,消耗巨大,原本的后勤计划被打乱。所以,昨晚,金帐部族长已发来紧急命令,命我苍狼部立刻调配一批牛羊肉干和粮草,火速送往楚州城前线大营!” 楚骁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粮草?” “不错。” 阿茹那点头,美目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决然,“我们可以提供一批‘牛羊肉干’,由你们的人押送,扮作我们苍狼部的运粮队。这样,你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接近金帐部主力大营,甚至……进入其核心区域。” 这个提议可谓大胆至极!利用敌人自己的后勤需求,伪装潜入! 但楚骁立刻想到了关键问题,他盯着阿茹那,语气锐利:“粮草被‘劫’?若我们失败了呢?你们大可推说毫不知情,是我们截了你们的粮队,冒充你们,对吧?” 他直接点破了其中可能的风险和对方的退路。 阿茹那闻言,不但没有尴尬或否认,反而轻轻笑了,那笑容在雪光中竟有几分凄美和决绝:“世子既然心如明镜,又何必说破?不错,这是我能想到的,既能一定程度上帮助你们,又能为苍狼部留一条退路的……唯一办法。” 她的笑容收敛,变得严肃:“我已经暗中派人,以最快的速度,设法给前线的父亲传去密信,将我们的部分担忧和……选择,隐约告知。希望他能见机行事,尽早想办法脱离险地,或者至少保全自身。因为一旦你们行动失败,即便我们咬定粮草被劫,金帐部盛怒之下,也必然会迁怒我们苍狼部,父亲在那虎狼窝中,处境将更加危险。这是我们承担的风险。” 楚骁沉默了片刻。阿茹那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有合作之意,又留足了后路。但这确实是目前情况下,她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帮助了。而且,她透露姐姐突围烧粮的消息,以及父亲被扣为人质的困境,都增加了她话语的可信度。 “还有一个问题。” 楚骁沉声道,“就算我们伪装成运粮队,如何能让金帐部的人毫不怀疑地放我们接近大营?押运之人的面孔、口令、信物,都是关键。” 阿茹那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她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不远处的哈森,轻轻唤道:“哈森。” 哈森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跪在雪地中:“公主。” 阿茹那对楚骁道:“哈森会跟随你们的运粮队一同前往。他是我最信任的部下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曾是金帐部的人,对金帐部大营的规矩、一些将领、甚至部分口令都比较熟悉。后来因为家人遭难,辗转秘密投靠了我苍狼部。由他出面接洽,更能取信于人。” 哈森抬起头,看向楚骁,他的眼神平静,但深处却燃烧着一股压抑已久的仇恨火焰:“世子殿下,小人哈森,愿为向导。金帐部族长巴特尔麾下不少千夫长、百夫长都认识小人。小人的父母妻儿……皆死于金帐部一次内部倾轧,被污蔑通敌,惨遭屠戮。此仇不共戴天!公主于小人有收留之恩,此次若能助世子一臂之力,打击金帐部,小人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刻骨铭心的痛楚。 楚骁看着哈森,从他眼中看到了真实的仇恨和决绝。这种血海深仇,往往是最好也是最危险的动力。 “此外,” 阿茹那再次开口,指了指雪坡后方,“我还为世子准备了一份‘礼物’。” 她示意了一下,巴图不情愿地挥了挥手,几名苍狼部士兵从后面牵过来几辆盖着厚毡的牛车。 掀开毡布,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闪烁着冷冽金属光芒的——重甲!看制式,正是南蛮精锐“霜狼重骑”的全身板甲!虽然只有约三百套,但甲胄厚重,工艺精良,头盔狰狞,带着草原狼族的独特风格。 “这些霜狼重骑的装备,是我们苍狼部几乎所有的存货了。” 阿茹那抚摸着冰冷的甲片,语气复杂,“原本是我们部落重骑兵的底气所在。现在,全部给你们。你们的人穿上这些重甲,混在运粮的普通士兵中,或者关键时刻作为突击力量,更能掩人耳目。全身重甲覆面,只要不说话,谁能认出你们是楚人还是蛮人?” 三百套霜狼重甲!这份礼不可谓不重!这几乎是将苍狼部压箱底的一部分家当拿出来了!楚骁深深看了阿茹那一眼,这次,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多的决绝和……赌博的意味。她确实是在下注,一场豪赌。 “公主厚赠,楚骁铭记于心。” 楚骁郑重抱拳,“若此次能解楚州之围,挫败金帐部阴谋,我楚骁,乃至楚州镇南王府,必不忘公主今日雪中送炭之义!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阿茹那却轻轻摇了摇头,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飘渺的笑容:“回报……世子若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她忽然停住,目光望向楚州城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在楚骁脸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你若失败了……哎……”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含义,楚骁听懂了。失败了,不仅楚州城可能陷落,她苍狼部也会因此事受到牵连,前景黯淡。她押上的,不只是这些甲胄和哈森的性命,更是苍狼部未来的命运。 “我会尽力。” 楚骁没有多说,只是沉声应道。千言万语的承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唯有行动和结果才有意义。 “时间紧迫,金帐部催粮甚急。” 阿茹那收敛情绪,恢复了冷静,“粮草我已备好一部分,就在附近隐蔽处,连同这些甲胄,稍后便可交接。具体如何伪装、路线选择、接洽细节,哈森会详细告知。世子回去后,需尽快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士卒,换装准备。此事贵在神速,迟则生变。” 楚骁点头:“我明白。多谢公主。楚骁这便回去准备。” 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 “世子。” 阿茹那忽然又唤了一声。 楚骁回头。 阿茹那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道:“……保重。” 楚骁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一夹马腹,带着王宇等人,朝着南谯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飞沫。 看着楚骁等人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雪幕中,巴图终于忍不住,策马来到阿茹那身边,他脸上的阴沉和愤怒再也压抑不住,压低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妹妹!你……你真的要把部落的重甲给他们?还让哈森跟着去冒险?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 “哥哥!” 阿茹那打断他,声音冰冷,“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坐视金帐部吞并楚州,然后回头再来收拾我们?父亲还在他们手里!” 巴图一滞,但依旧愤愤不平:“可是……那也不必如此帮那楚骁!他毕竟是我们的敌人!” “敌人?” 阿茹那冷笑一声,美丽的眸子里此刻寒光闪烁,“哥哥,你忘了昨天格日勒图那个畜生,借着催粮的名义,在我们营地里干了什么吗?!” 提到这个名字,巴图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牙齿咬得死紧:“那个杂种!他竟敢……竟敢借着酒意,对你言语轻薄,甚至想动手动脚!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我真该当场宰了他!” 昨天,金帐部族长巴特尔的幼子格日勒图,带着一小队亲卫,以“督促粮草筹集”为名来到苍狼部营地。此人一向骄横跋扈,贪花好色,早之前见过阿茹娜后就惊为天人,几杯马奶酒下肚,便色胆包天,趁着阿茹那独自巡视后勤帐篷时上前纠缠,言语间极尽挑逗轻薄,甚至试图拉扯阿茹那的手臂。幸好巴图闻讯赶来,才将其喝止。格日勒图虽然悻悻离去,但临走时那淫邪放肆的眼神和话语,深深刺痛了阿茹那,也彻底激怒了巴图。 阿茹那想起昨日那一幕,只觉得一阵恶心和屈辱涌上心头。她紧紧攥着马鞭,指节发白,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敢如此对我,不仅仅是因为他好色无德!更因为在他眼里,在他们金帐部眼里,我们苍狼部早已是可以随意欺压、甚至吞并的对象!所谓的联军,所谓的誓言,不过是他们用来驱使我们的工具!父亲被扣在前线,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他们根本就没把我们当成平等的盟友!” 她转过头,望着楚骁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他们既然不仁,背弃草原之神见证的誓言在先,欺辱我在后,那就别怪我们……也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 巴图看着妹妹眼中罕见的狠厉之色,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同仇敌忾的悲壮所取代。他明白,妹妹的决定虽然冒险,但或许真的是苍狼部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一线希望。金帐部的压迫和羞辱,已经触底了。 “可是……楚骁他们,能成功吗?” 巴图依旧担忧,“就算混进去了,面对十几万大军……” “我不知道。” 阿茹那诚实地说,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但我知道,楚骁这个人,和他身边的那些人,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守南谯,能挡住兀烈台;楚州城被围,郡主敢冒死烧粮。或许,他们真的能创造奇迹。”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仿佛要将心中的忐忑和不安都吐出去:“而且,我们没有选择了,哥哥。要么,坐以待毙,等着被金帐部一步步榨干、吞并;要么,搏一把,押注在这个屡次出乎我们意料的楚州世子身上。赢了,我们或许能争得喘息之机,甚至更多;输了……大不了,也就是提前面对我们早已预见的结局。” 巴图沉默了,他望着苍茫的雪原,久久不语。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哥哥支持你!要干,就干到底!草原上的狼,宁可战死,也不愿被拴着链子当狗!” 阿茹那感受着哥哥手掌传来的力量,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兄妹二人并辔而立,望着南谯城的方向,又望向前线楚州城的方向,心中都清楚,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不可避免。而他们苍狼部,也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第65章 准备 帅府议事厅内,气氛比楚骁离开时更加凝重。陈潼、李牧、周文康等核心人员皆未离去,都在焦急等待。当楚骁带着哈森以及那几大车覆盖着厚毡的“货物”回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充满了探询、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望。 楚骁没有浪费时间,挥手屏退了大部分闲杂人等,只留下最核心的几名将领,然后简明扼要地将与阿茹娜会面的经过和提供的合作方案——伪装运粮队、哈森作为内应、三百套霜狼重甲等关键信息,和盘托出。 厅内再次陷入一片震惊过后的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和质疑。 “伪装成南蛮运粮队?深入敌营?这……这未免太冒险了!简直是羊入虎口!” 周文康首先表示反对,脸色煞白,“世子,那苍狼部公主之言,岂能尽信?万一这是他们与金帐部合谋设下的圈套,意图诱使我军精锐自投罗网,那可如何是好?” 李牧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世子,此事风险确实极高。即便那公主真心相助,金帐部大营防卫何等森严?区区数百人,纵有重甲伪装,一旦被识破,便是万劫不复。再者,哈森此人……” 他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低眉顺目的哈森,“其身份经历,我们仅凭一面之词,如何能完全信任?万一他临阵反水,或是金帐部将计就计……” 陈潼更是直接单膝跪地,抱拳道:“世子!末将愿代世子前往!此等孤军深入、险象环生之事,绝不可由世子亲身犯险!您乃一军统帅,楚州希望,若有闪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张诚、孙猛、刘莽等将领也纷纷出列,争相请命:“是啊世子!让我们去!”“末将等愿往!”“世子请三思啊!” 楚骁静静地听着众人的劝阻和请命,心中明白他们的担忧皆有道理。此事确实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但他更清楚,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直接威胁到南蛮主力、为楚州城解围的机会!常规的救援,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已来不及。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毅,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厅内回荡,压下了所有的议论,“你们说的,我都明白。风险,我知道。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我也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绝:“但是,你们告诉我,此时此刻,除了这个办法,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是坐在这里,等着楚州城破的消息传来?” “我们等不起!楚州城等不起!我父王、母妃、姐姐,还有城中数十万军民,他们等不起!” 楚骁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痛楚,“常规的办法,已经来不及了!我们需要的是奇迹,是雷霆一击,是直捣黄龙!而这个机会,现在就在眼前!” 他指向哈森,指向厅外那些覆盖着毡布的大车:“苍狼部的内应,他们提供的重甲和身份掩护,是他们目前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也是我们唯一可能接近金帐部核心、制造混乱、甚至扭转战局的契机!我知道这像一场赌博,押上的是我们最精锐的士卒,甚至是我自己的性命!但是——” 楚骁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着火焰:“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守南谯,是冒险;阵前斗将,是冒险;夜探敌营,也是冒险!我们之前哪一次,不是靠着敢冒险、敢拼命,才走到了今天?现在,到了需要我们去拼一个更大、更渺茫的希望的时候了!你们告诉我,除了拼,我们还能做什么?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厅内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提不出任何比这更具可行性、更能争取时间的方案。巨大的危机感和无力感,伴随着楚骁话语中的决绝,让许多人眼眶发热,喉咙哽咽。 周文康颓然坐下,喃喃道:“可是世子……这太危险了……” “危险?” 楚骁惨然一笑,“从南蛮大军压境那天起,我们每一个人,哪一天不是在危险之中?区别只在于,是坐等危险降临,还是主动去搏那一线生机!” 他不再给众人劝阻的机会,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命令:“陈潼,李老将军!立刻从全军中,秘密挑选出三百名最强悍、最忠诚、最不怕死、并且最好有山地或雪地作战经验的勇士!此事由你们二人亲自负责,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名单直接报我,不得外泄!” “是!” 陈潼和李牧知道事已至此,军令如山,只能咬牙领命。 “王宇,周韬!” 楚骁继续下令,“你们二人,负责接收并清点苍狼部送来的所有甲胄、兵器,以及他们提供的部分粮草。组织人手,秘密将那些霜狼重甲擦拭、调整,务必让挑选出来的三百勇士尽快熟悉穿戴。同时,准备好我们自己的干粮、饮水、药品、火油、火药等一切可能用到的物资,要便于隐藏携带。” “遵命!” 王宇、周韬肃然应道。 楚骁看向哈森:“哈森,粮队行进路线、接洽口令、金帐部大营外围防御特点、可能的检查关卡、以及一旦进入后如何行动,这些细节,你需要尽快整理出来,并与王宇、周韬详细沟通。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哈森抚胸行礼:“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这时,哈森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谨慎:“世子,还有一事。我们此次是‘奉命’送粮,若行动太快,急吼吼地赶过去,反而容易引起金帐部的怀疑。毕竟,前线催粮虽急,但我们苍狼部‘被迫’筹措,总该有些‘怨言’和‘拖延’才是常态。太过积极,反而不合情理。所以……行程上,恐怕需要控制速度,既要赶在金帐部失去耐心之前到达,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 楚骁闻言,眉头紧锁。他恨不得插翅飞过去,但哈森说得对,细节决定成败,伪装必须力求真实。他压下心头的焦躁,沉声道:“你说得对。行程安排,由你和王宇、周韬具体商议,既要争取时间,又要符合常理。总之,以能成功混入为大前提。” 部署完这些,楚骁看向依旧满脸忧色的陈潼、李牧等人,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决:“陈将军,李老将军,周大人,还有诸位。我走之后,南谯,乃至整个楚州的援救指挥,就全权拜托你们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一旦我们成功在楚州城外制造混乱,或与城内取得联系,里应外合之势初现,你们必须立刻抓住战机!李老将军,你负责统领南谯所有能动用的主力部队,以最快速度驰援楚州城!陈潼,你负责协调后续可能抵达的其他郡县援军,统一归李老将军节制!周大人,后方稳定、粮草辎重,就全靠你了!” 他的目光扫过张诚、孙猛、刘莽等年轻将领:“你们身上带伤,此次留守,协助守城、训练新兵、维持秩序,同样是重任!养好伤,将来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最后,他郑重地抱拳,向着所有人深深一揖:“诸位,楚州的生死存亡,父王母妃的安危,城中数十万军民的性命,后方家眷父老的期盼……我楚骁,在此拜谢了!此去,无论成败,望诸位谨记职责,奋勇向前!” 众人见世子如此,无不热血上涌,热泪盈眶,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低吼:“谨遵世子令!誓死守卫楚州!恭祝世子马到功成,平安归来!” 声音悲壮,直透屋瓦。 楚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荡:“都起来吧。各自去准备。挑选兵员和物资准备,最迟明日午前必须完成。详细作战计划,稍后我们与哈森再议。现在,都先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众人知道世子需要时间思考和消化这巨大的压力与决断,虽然心中仍有千言万语,但也只能遵命,默默地行礼退出了议事厅。哈森也被王宇领着,先去安顿并准备资料。 偌大的议事厅,转眼间只剩下楚骁一人。炭火依旧噼啪,灯火依旧明亮,却显得异常空旷和寂静。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空气夹着雪花立刻钻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覆盖了城池、原野,也仿佛覆盖了所有的声音和痕迹。城中因为军队的秘密调动,隐约传来一些不同于往日的声响,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士兵们或许在疑惑,百姓们或许在猜测,但无人知道,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豪赌,即将开始。 楚骁望着漫天风雪,心中一片苍茫。穿越而来,经历了落马重伤、守城血战、阵前搏杀、夜探敌营……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个过客,甚至期盼着“死亡”能带他回到原本的世界。但不知从何时起,这里的血肉相连的亲情(、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城头百姓期盼的目光、乃至这座古老城池的一砖一瓦……都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这一次……恐怕真的要回去了吧。” 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如果这就是他的宿命,那么,就在这个世界,为了这些他在乎的人和事,轰轰烈烈地战一场吧!赢了,或许能开创一个不一样的未来;输了,马革裹尸,也算不负这穿越一场,不负“镇南王世子”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 他根本不怕死,只是有些责任和牵挂,比生死更重要。比回到原来的世界更重要。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帅府亲卫队长在门外轻声禀报:“世子,柳家小姐……柳映雪小姐在外求见。” 楚骁微微一怔。柳映雪?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自从他重伤醒来后,她似乎一直在刻意回避,只是每日遣人送些汤水点心,人却再未露面。此刻城中军队异动,以她的聪慧和柳家的消息渠道,恐怕是察觉到了什么,放心不下才来的吧? 想到那个清丽绝俗、气质如兰,却又在病榻前流露出不同于往日清冷、带着急切关怀的女子,楚骁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悸动。他不是木头,能感受到柳映雪对自己态度的微妙变化,那不仅仅是对未婚夫的责任,似乎还掺杂了一些别样的情愫。他自己呢?或许在不知不觉中,也被这个外冷内热、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的女子所吸引。 但是……楚骁的眼神黯淡下来。自己此去,几乎是十死无生。若是侥幸成功,或许还有将来;但更大的可能,是永远留在楚州城下,“死”去,回到原来的世界。无论哪种结果,他都不应该,也不能再耽误这个善良美好的女子了。她应该有更好、更安稳的未来,而不是和一个即将奔赴死地、甚至可能“消失”的人捆绑在一起。 “让她进来吧。” 楚骁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无法狠心拒绝。或许,这是最后一面了。亲卫队长迟疑了一下,想到世子即将执行的危险任务,柳小姐毕竟是名义上的未婚妻,此刻相见,或许……也算是个告别吧。他低声道:“是。” 转身离去。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裹挟着风雪寒气进来的,是那道纤细窈窕的素白身影。柳映雪褪下沾雪的斗篷交给侍女,露出一身淡雅的水绿色裙衫,发髻因疾走略显松散,几缕乌发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更衬得肤色如玉。她抬起眼帘,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毫不掩饰的忧虑与不安。当她看到楚骁独自站在窗边,身影笼罩在昏黄光晕与窗外无尽的黑暗之间,那股孤寂与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第66章 心碎 柳映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走上前,依礼福身,声音比平时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映雪……见过世子。深夜来访,实属冒昧,但……心中实在难安,望世子勿怪。” 楚骁早已察觉她的到来。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颜色。柳映雪无疑极美,那种清冷中透着书卷气的雅致,是南谯乃至楚州闺秀中独一份的。尤其此刻,她褪去了平日的些许疏离,眉眼间那份真实的关切,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像一幅清冷的水墨画陡然染上了暖色。楚骁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但随即被更沉重的思绪覆盖。 他脸上没有露出不耐,反而显得有些疲惫,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柳小姐不必多礼。这么晚,雪又大,何事让你如此不安,非要亲自跑来一趟?”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却比直接的冷漠更让柳映雪心头发沉。 柳映雪抬头,目光盈盈,直直望进楚骁眼中,仿佛想从中寻找答案:“世子,今夜城中兵马调动异常,父亲在府中亦是坐卧不宁,担忧有大事发生。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南蛮近日攻势虽缓,但狼子野心,岂会轻易罢休?世子眉宇间郁色难消,可是……又有新的棘手军务?或是……又要亲身涉险?” 最后几个字,她问得小心翼翼,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祈求他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楚骁静静听着,看着她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心中五味杂陈。这份关切是如此真实,让他几乎要卸下心防。但他不能。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远:“柳小姐多虑了。军中事务,千头万绪,调整防务,调度兵马,皆是寻常。南蛮久战疲敝,天气严寒,其退兵之兆已显,我等加强戒备,亦是应有之义。至于涉险……”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歉然?“守土卫疆,本就是军人之责,何来涉险之说?柳小姐是大家闺秀,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还是少操心为好。”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柳映雪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他这种刻意拉开距离的态度而加剧。她上前半步,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提高:“世子!映雪虽不懂行军布阵,但也知局势未稳,危机四伏!你……你莫要总是这般轻描淡写!上次你重伤归来,昏迷数日,城中人人揪心!我……” 她忽然顿住,脸颊微微泛红,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我亦是日夜难安。如今见你伤势初愈,城中却又异动,叫我如何能安心只在府中等待消息?” 她这话几乎是在剖白心迹了,虽然依旧含蓄,但那份超越普通未婚妻身份的牵挂,已昭然若揭。 楚骁心中一震,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真诚担忧的眸子,那句“日夜难安”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知道,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必须让她死心,必须让她远离自己这个即将奔赴未知险境、甚至可能“消失”的漩涡中心。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再次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郑重,以及一种刻意营造的、谈论私事般的疏离感:“柳小姐的关心,楚骁心领了。只是……”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有些话,或许早该与你说明白,也免得……彼此耽误。” 柳映雪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楚骁,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楚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组织语言,声音平缓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柳小姐,你我之间的婚约,乃是父辈早年定下。那时我年少荒唐,名声不佳,威逼利诱柳家,逼他答应这门婚事,想必……这桩婚事,并非如你所愿?” 柳映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楚骁抬手轻轻制止了。 “你不必否认。” 楚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我记得初来王府时,你对我亦是避之不及,甚至很是厌恶。这很正常,换做是我,恐怕也不愿与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过多牵扯。”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后来,承蒙柳小姐不弃,在我重伤时前来探望,还屡次遣人送来汤药点心,这份情谊,楚骁一直铭记于心,亦深感愧疚。” 听到这里,柳映雪心中稍缓,以为他是要表达谢意,甚至……或许会有些不一样的表示。但楚骁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然而,正因如此,我才更觉得,不该再继续耽误柳小姐了。” 楚骁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那目光清澈,却也冰冷,带着一种割舍般的决绝,“柳小姐才貌双全,性情高洁,理应寻得一位真正情投意合、能与您琴瑟和鸣的良人。而我楚骁……” 他摇了摇头,“生于王府,纨绔之名人尽皆知,如今更是身陷战火,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实非柳小姐的良配。” “世子此言何意?” 柳映雪的声音有些发颤,脸色渐渐苍白,“世子殿下何必妄自菲薄,况且世子如今早已非昔日可比,南谯上下,甚至整个楚州,谁不敬仰?映雪……映雪亦非……” 她想说“我亦非只看重名声之人”,更想说“我对你的心意已不同往日”,但少女的矜持和此刻心慌意乱,让她的话堵在喉间,难以出口。 楚骁仿佛看穿了她的挣扎,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深的决意取代。他微微垂眸,避开了她急切的目光,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不仅如此……柳小姐,其实,我心中……早已有了属意之人。” “什么?!” 柳映雪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楚骁,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楚骁既然开了口,便不再犹豫,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是军中的一位女医官。在我重伤昏迷时,是她日夜不休,悉心照料。她性情爽利,果敢坚毅,不畏血污,不惧艰辛……与我,颇能说到一处去。” 他描述着一个模糊的、或许根本不存在形象,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柳映雪的心上。 “她不会因我的身份而敬畏疏远,也不会因我的过往而心存偏见。我们……很合得来。” 楚骁抬起头,再次看向柳映雪,这次他的目光坦然,却也更显疏离,“所以,柳小姐,我早已决心,待此间战事了结,局势稍定,便会上门向柳伯父请罪,恳求解除你我之间的婚约,毕竟这也是早就定好的事了,我不能……也无意,再耽搁你了。” 柳映雪呆呆地站在那里,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崩塌。她看着楚骁平静诉说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谈及“属意之人”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柔和,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百骸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原来……原来他早已心有所属!原来他那些客气疏远,不仅仅是因为军务繁忙,不仅仅是因为前途未卜,更是因为……他心里早就没有她的位置了! 巨大的羞辱感和心碎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担忧,深夜冒雪前来,那些欲言又止的牵挂,此刻看来是多么可笑!多么一厢情愿!他或许正在心里嘲笑她的自作多情吧?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拼命眨着眼睛,想将泪水逼回去,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滑落,滚烫地淌过冰凉的脸颊。 “原来……如此。” 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世子……早已有了两情相悦之人……映雪……恭喜世子。” 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楚骁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碎裂的光芒,心中剧痛,几乎要忍不住上前安慰,将一切和盘托出。但他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绝不能心软。 “柳小姐不必如此。” 他偏过头,声音有些发硬,“是我……愧对柳小姐。你很好,真的。只是……我们或许并不合适。你如空谷幽兰,雅致高洁,而我……终究是厮杀汉,身上沾满了血与火的气息,配不上你的洁净。你也……从未真正愿意靠近过我,不是吗?”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既是为自己开脱,也是再次在她心上划下一刀——看,你也不喜欢我,我们彼此都不合适,分开对大家都好。 柳映雪闻言,心如刀绞。他竟连这都拿来当作理由!是,她曾经是疏远过他,可那是在他不思进取、名声狼藉之时!后来……后来一切都不同了啊!她想解释,想呐喊,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早已改变,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冰凉。在他已经表明心有所属的此刻,她的任何解释和表白,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卑微。 她终于明白,他今晚所有的温和、平静、疏离,乃至最后这番“坦诚”,目的只有一个——让她知难而退,彻底斩断这桩婚约,也斩断她心中刚刚萌芽却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情愫。 心,彻底死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福身一礼,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抬起头时,脸上已无泪水,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苍白和冰封的平静,只是那通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刚才经历的巨大痛楚。 “世子心意,映雪……明白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婚约之事,但凭世子与家父商议。从今往后,映雪自当谨守本分,绝不会……再来打扰世子清净。” 她不再看楚骁,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那勉强维持的平静崩塌。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柳小姐。” 楚骁忽然在她身后唤道。 柳映雪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楚骁看着那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用极轻、却足够让她听清的声音说道:“雪天路滑……小心脚下。还有……珍重。” 柳映雪的脊背似乎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停留,径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与黑暗中。 “小姐!” 隐约传来侍女绿萝压抑的惊呼和匆匆追上的脚步声。 议事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无尽的风雪呜咽。楚骁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另一尊雕像。只有紧握到指节发白的双拳,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深沉的痛苦与疲惫,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成功了,用最“温和”却也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她。但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被掏空了的、无边无际的荒凉与钝痛? 他缓步走到门边,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望着柳映雪离去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与苍白。 “对不起……” 极轻极轻的三个字,消散在呼啸的风雪中,无人听见。 这一夜,帅府内为生死任务而做的准备在无声进行;帅府外,一个女子的心,在冰雪与言语的双重寒意中,碎成了齑粉。而那个亲手将其打碎的人,将带着这份沉重的负罪与决绝,走向未知的黎明与战场。 第67章 八百将士 第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南谯城内一片寂静,只有呼啸的风雪声掩盖了一切。但在城墙根下一处极为隐蔽、原本用来囤积备用守城器械的巨大仓库区,此刻却人影幢幢,气氛肃杀而凝重。 仓库内临时点起了数十支牛油火把,跳跃的火光将室内映照得忽明忽暗,也映亮了三百具静静矗立的“钢铁怪物”。 那是三百套完整的霜狼重骑铠甲。 厚重的板甲泛着冷冽的幽光,胸甲上狰狞的狼头浮雕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头盔的面甲放下后只露出两道狭长的观察缝,更添几分神秘与森寒。铠甲旁边,是同样制式的狼牙棒、重型弯刀或长柄战斧等南蛮重骑兵的标配武器。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防锈油脂混合的独特气味。 三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楚州勇士,已经默默换上了内衬的厚实棉袄和皮甲,此刻正两人一组,互相协助,将这些冰冷沉重的铁甲部件一件件套在身上、扣紧皮带、系牢搭扣。过程并不轻松,铠甲碰撞发出低沉的金铁交鸣,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的细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坚毅,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他们都很清楚,穿上这身铠甲意味着什么——他们将不再是“楚军”,而是伪装成南蛮最精锐部队的“死士”,要去执行一项几乎不可能生还的任务。 楚骁同样换上了一套稍作调整、使其更合身的千夫长级别霜狼重铠。冰冷的金属紧贴着他的身体,沉重的分量压在肩头,面甲掀起,露出他年轻却已历经风霜的脸庞。他没有佩戴那杆标志性的“龙胆”亮银枪,那太显眼了,早已被他仔细包裹好,留在了帅府密室。取而代之的,是一杆从苍狼部送来的装备中挑选出的、制式相近但更显粗犷沉重的南蛮狼牙突刺枪,枪杆黝黑,枪尖带着倒钩,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异族兵器特有的杀气。 他静静地看着他的士兵们完成披挂。这些面孔,有些他熟悉,是跟随他守城血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有些还略显稚嫩,但眼神同样坚定。他们来自南谯守军的不同部队,是陈潼和李牧花了半夜时间,从数万人中秘密遴选出的,最忠诚、最勇悍、最不怕死,也最沉默可靠的战士。 仓库外,由五百名精心挑选、同样要求绝对忠诚可靠的士兵扮成的“民夫”、队伍,已经将苍狼部提供的部分粮草以及南谯紧急筹措的一批不易察觉异常的物资,装上了几十辆加盖厚毡的牛车和大车。哈森正在低声与王宇、周韬最后确认路线和细节,他的南蛮面孔和装束,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但无人对他投以异样眼光,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背负血仇的向导,此刻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环。 当天色由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色,风雪似乎暂时小了些时,三百勇士终于全部披挂完毕。 他们沉默地列队,厚重的铠甲让他们行动略显迟滞,但队伍依然迅速整齐。铁甲反射着幽幽火光,三百双透过面甲观察缝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站在队伍前方的楚骁。 楚骁深吸一口带着金属和油脂味的冰冷空气,缓缓走到队列正前方。火把的光在他覆面头盔和胸甲上跳动,让他的身影显得愈发高大而凝重。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被面甲遮挡、只能看见眼睛的脸,那些眼睛里有火焰,有决心,也有一丝对未知命运的坦然。 他开口了,声音因为面甲的阻隔显得有些沉闷,却在寂静的仓库里清晰可闻: “弟兄们。” 仅仅三个字,却让所有人的脊背挺得更直。 “铠甲,都穿好了。兵器,都握紧了。” 楚骁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们要去做什么,想必,在你们被挑选出来的时候,陈将军、李老将军,或者你们的直属长官,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我再重复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我们要伪装成南蛮苍狼部的运粮队,押送这批粮草,深入南蛮金帐部主力大营。我们的目标,是楚州城!是正在被十数万蛮军围攻、危在旦夕的楚州城!我们的任务,是想方设法,制造混乱,为守军争取喘息之机,甚至……寻找机会,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冰冷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让这八百人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有力。 “前方,是龙潭虎穴。是十几万杀红了眼的蛮兵。是我们完全不熟悉的地形和敌情。我们只有八百弟兄。” 楚骁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一旦身份暴露,我们将会陷入重重包围,面对数十倍的敌人!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可以说,十死无生。” 仓库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但八百双眼睛里的火焰,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楚骁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队列,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现在,我再问最后一次。此行凶险万分,十不存一。如果有人,此刻心中还有犹豫,还有放不下的牵挂——家中年迈的父母需要奉养,新婚的妻子等待团聚,襁褓中的孩儿嗷嗷待哺——那么,请出列。”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足以让每个人审视自己的内心。 “放下兵器,脱下这身铠甲,走出去。没有人会责怪你,没有人会鄙视你。相反,留下的人,会替你守好南谯,保护你的家人。我楚骁,以世子的名义保证,绝不会因此事,追究任何退出者半分责任,你们的军籍、饷银、待遇,一切照旧,甚至……还会有一份额外的抚恤,以表彰你们曾自愿参与选拔的勇气。” 楚骁说完,静静地等待着。火光照耀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却也孤寂如雪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仓库内静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一丝铠甲摩擦的声音。 三百具钢铁身躯,如同三百座铁铸的雕塑,牢牢钉在原地。只有那一双双透过面甲的眼睛,越发灼亮,仿佛要将这昏暗的仓库点燃。 忽然,队列前排,一个身材格外魁梧、铠甲肩甲上带着一道深深旧痕的士兵,猛地用手中的重型弯刀刀柄,重重顿了一下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面甲下,传来一个嘶哑却洪亮的声音: “世子!别问了!咱们这些个兄弟,从穿上这身铁皮开始,就没想过要脱下来!”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年轻人的激昂:“就是!世子,您知道为了能被选上,咱们营里多少人抢破了头?没选上的,现在还在外面捶胸顿足呢!能被挑中,是咱的荣耀!” “家里老爹说了,跟着世子,打蛮子,保楚州,死了也光荣!咱家兄弟三个,两个在守城时没了,就剩我一个,这条命,早就是赚的了!” 又一个声音喊道,带着豁出一切的悲壮。 “对!咱不是被强迫来的!是自愿的!”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世子,您就下令吧!” “楚州城里有王爷,有王妃,有咱的父老乡亲!咱不去救,谁去救?” “南谯的弟兄们守住了城,该轮到咱们去救楚州了!”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面甲后传出,有些模糊,却充满了滚烫的热血和不容置疑的决心。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实、最直接的理由——家园、亲人、袍泽、还有对眼前这位带领他们创造过奇迹的世子的绝对信任。 楚骁静静地听着,面甲遮挡下,没有人看到他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下颌。这些声音,这些质朴却重若千钧的话语,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冲击他的心灵。他何德何能,拥有如此忠诚勇敢的部下?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仓库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那沸腾的热血,仿佛仍在空气中无声地奔流。 楚骁转向一直默默站在他身侧的王宇和周韬。这两人也换上了百夫长级别的南蛮皮甲和锁子甲混合装束,并未着全身重铠,以便行动和指挥。 “王宇,周韬。” 楚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们……也准备好了吗?” 周韬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回世子,末将早已准备妥当。路线、口令、应变方案,已与哈森反复推演。末将定竭尽全力,护世子周全,完成任务!” 王宇则踏前一步,他的眼神锐利如鹰,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世子,我王宇是王爷从小培养的侍卫!我的命,从被选入王府亲卫那天起,就是世子的!护卫世子,至死方休!这次任务,我若不去,等将来回到王府,被其他兄弟知道了,我王宇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岂不是要被他们笑死?世子,您就让我跟着吧!无论是刀山火海,我王宇,绝不退缩半步!”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王府侍卫的心声。那数名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精锐侍卫,此刻也分散在三百勇士中,同样披着重甲,目光坚定地望过来。 楚骁看着王宇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看着周韬沉稳可靠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因可能连累他们而产生的犹豫,也烟消云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覆着铁手套的手,用力拍了拍王宇和周韬的肩膀。铁甲相碰,发出铿锵之声。 “好兄弟!”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然后,他再次转向三百勇士。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双灼热的眼睛,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深深铭刻在灵魂深处。 没有再多的动员,没有更多的嘱咐。 他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狼牙突刺枪,枪尖向上,重重一顿! “锵!” 枪尾与夯实的地面碰撞,发出清脆而震撼的鸣响。 楚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低沉却仿佛能穿透铁甲、直冲云霄的低吼: “出发!” “出发——!!!” 三百勇士齐声低吼,声音虽然被面甲和仓库墙壁阻隔、压抑,却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钢铁洪流,震得火把都为之一晃!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三百铁甲人开始转身,迈着略显笨重却坚定无比的步伐,朝着仓库大门走去。铁靴踏地,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战鼓擂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仓库大门早已悄悄打开一道缝隙。门外,天色微明,风雪依旧,几十辆装载完毕的粮草大车静静地等候着,五百名装扮成民夫的士卒默立车旁,哈森已经骑上了一匹南蛮战马,在队伍最前方等候。 当三百铁甲洪流依次涌出仓库,与外面的车队汇合时,场景显得无比诡异而震撼。一群楚州最精锐的战士,穿着敌人的铠甲,拿着敌人的兵器,即将押送着“敌人”的粮草,走向敌人的心脏。 在仓库旁边的阴影里,陈潼、李牧、张诚、孙猛、刘莽等所有留守的将领,不知何时早已悄然聚集在此。他们没有出声,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远远地注视着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 看着那一具具熟悉又陌生的钢铁身影,看着队伍最前方那个即便穿着异族铠甲、依然挺拔如枪的熟悉身影,所有人的眼眶都在瞬间湿润了。 陈潼死死咬着牙,虎目含泪,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李牧老将军抚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张诚、孙猛、刘莽等人,更是早已红了眼眶,死死压抑着冲上去并肩同行的冲动。他们知道,自己身上有伤,或有其他重任,不能同去。但这份看着袍泽赴死的无力感,比刀割还要难受。 当楚骁骑着马,走过阴影前时,他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头,目光与阴影中的众将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 楚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面甲下的眼神,平静,决绝,带着嘱托。 陈潼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猛地挺直了脊背,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在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 那是楚州军中最高的军礼!无言,却胜似千言万语! 一路走好! 保重! 一定要……活着回来! 楚骁收回目光,不再回头。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三百铁甲,五百“民夫”,几十辆粮车,组成了一支奇怪的队伍,在哈森的引领下,沿着早已规划好的、避开南蛮前哨视线的隐秘路线,沉默而坚定地驶出了南谯城一处极其隐蔽的侧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风雪与黑暗之中。 铁甲铿锵,车轮辚辚,逐渐远去,最终被风雪的呼啸声彻底吞没。 阴影里,陈潼等人依旧保持着捶胸敬礼的姿势,久久未曾放下。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顺着这些铁血将领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他们知道,此一去,便是真正的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但他们更知道,这八百勇士,包括他们敬爱的世子,没有一个人退缩。为了楚州,为了家园,他们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条最黑暗、最危险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陈潼才缓缓放下手臂,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骑兵部队,按照原定计划,一个时辰后,分批秘密出城!记住,远远跟着世子的粮队方向,保持至少二十里距离,绝不可被南蛮察觉!沿途留下隐蔽标记!” “是!” 身旁的传令官哽咽着应道。 “再传令!” 陈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以世子和本将军联名,再次催促所有能联系上的郡县、关隘、驻军!告诉他们,楚州城危在旦夕!世子已亲率敢死队前往救援!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抛弃所有辎重拖累,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驰援楚州城!延误者,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此乃——楚州存亡之战!!!”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南谯城这台战争机器,在短暂的沉寂后,开始以另一种更加隐秘、更加急迫的方式,全力运转起来。无数的希望、祈祷、与决死之心,都系于那支消失在风雪中的铁甲队伍,以及他们即将在楚州城下掀起的、或许能改变一切的惊涛骇浪。 风雪依旧漫天,前路茫茫。但有些光芒,即使是在最深的黑暗与严寒中,也永不熄灭。 第68章 楚州诚内外 风雪似乎永无止息,以一种蛮横而持久的姿态,日夜不休地抽打着楚州城高耸厚重的城墙。这座屹立于楚州腹地平原之上、拥有数百年历史的雄城,此刻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块孤独而坚韧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黑色浪潮的疯狂拍击。 城墙,早已不复往日的雄伟整洁。巨大的条石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凿痕、烟熏火燎的焦黑、以及大片大片凝固发黑的血迹,如同一位历经酷刑的巨人身上狰狞的伤疤。城墙垛口多有残破,守城器械的残骸——折断的弩臂、碎裂的投石机构件、烧焦的滚木——杂乱地堆积在墙根或城头通道旁,被厚厚的积雪半掩,透着一股破败与苍凉。 城头上,守军的旗帜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那旗面也多有破损,沾满污渍。旗帜下的士兵,个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脸庞被寒风和硝烟刻上了粗糙的痕迹。他们裹着能寻到的一切御寒之物——破旧的棉袄、鞣制不精的皮甲、甚至从民居征调来的厚毯——蜷缩在垛口后、藏兵洞内,或是背靠着冰冷的城墙,抱着兵器,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或是疲惫地闭目假寐。长时间的神经紧绷、以及同伴不断倒下的阴影,像无形的磨盘,一点点碾磨着他们的体力与意志。 空气冰冷刺骨,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其中还混杂着驱散不去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绝望压抑的气息。没有人说话,除了必要的命令传达和伤者压抑的呻吟,城头一片死寂。不是纪律严明,而是累,累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思考都变得迟缓。只有当远处南蛮营地方向传来隐约的战鼓或号角,预示着新一轮的进攻可能即将开始时,这些仿佛凝固的身影才会猛地一颤,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武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营。 几名留守的高级将领,在亲卫的簇拥下,默默地巡视着防线。为首的是老将韩猛,须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过脸颊的旧伤,此刻更添憔悴。他的铠甲上布满刀剑划痕和干涸的血迹,走路的步伐也带着久战的沉重。跟在他身边的,是王府侍卫副统领赵锋,以及几名千夫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疲惫与凝重。 他们走过一段段城墙,检查着防御工事、箭矢滚木的储备、士兵的状态。遇到的士兵大多只是默默行礼,眼神中充满了依赖、迷茫,以及一种深藏的恐惧。 终于,在经过一处破损较重的垛口时,一名靠在墙边、脸上稚气未脱却写满疲惫的年轻士兵,忍不住抬起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颤抖,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盘旋却不敢轻易出口的问题:“韩将军……我们……我们还能守住吗?”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城头显得格外清晰。附近假寐或发呆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韩猛。 韩猛停下脚步,看着那名年轻士兵,又缓缓环视周围那一张张沾染污渍、写满疲惫与渴望答案的脸。他看到了绝望,深深的绝望,像这城墙下的积雪一样厚重。城外,目力所及,是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边的南蛮营寨,帐篷如同黑色的蘑菇丛,覆盖了原本肥沃的平原。旌旗如林,人马如蚁,将楚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尤其是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霜狼重骑,虽然近日冲击频率降低,但他们黝黑的铠甲和狰狞的坐骑,远远望去,便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大山。 能守住吗?韩猛心中同样无数次问过自己。兵力悬殊,援军杳无音信,城池被围得铁桶一般,物资消耗日巨,王爷重伤未愈……每一样,都像沉重的枷锁,套在楚州城的脖颈上,越收越紧。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空气,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脸上那道旧伤微微抽动,声音却异常沉稳,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斩钉截铁的力量:“当然能守住!”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看看我们脚下的城墙!楚州城历经数百年,砖石比精铁还硬!看看你们手里的兵器,身上的铠甲!看看你们身后的家园!城里,有我们的父母妻儿,有我们的街坊邻里!”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仿佛要驱散那漫天的风雪和绝望:“更重要的是,城里有王爷在!有郡主在!王爷坐镇中枢,运筹帷幄!郡主身先士卒,巾帼不让须眉!他们都没有放弃,我们这些当兵的,有什么理由先垮掉?!” 提到王爷和郡主,士兵们的眼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镇南王楚雄,在楚州军民心中是近乎神祇般的存在,是主心骨,是定海神针。而郡主楚清,这些日子在城头浴血奋战、甚至亲率敢死队突围焚粮的事迹,早已传遍全军,赢得了所有人的敬仰和心疼。 “蛮子围了我们这么多天,死了多少人?他们攻破城墙了吗?没有!” 韩猛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股狠劲,“他们比我们更急!这天寒地冻的,十几万人马窝在城外,粮草能撑多久?只要我们咬牙挺住,守住城墙,胜利就一定属于我们楚州!别忘了,世子殿下还在南谯!他一定能想到办法,一定会带援兵回来!” “对!世子殿下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旁边一名百夫长忍不住喊道,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信念。 “守住!为了王爷!为了郡主!为了世子!为了楚州!” 韩猛振臂低呼。 “守住楚州!” 周围的士兵们被感染,纷纷用尽力气低声应和,虽然声音参差不齐,甚至有些有气无力,但那份决绝的意味,却重新在城头弥漫开来。他们害怕,他们绝望,他们疲惫欲死,但他们更怕成为楚州的千古罪人,怕对不起身后那些期盼的眼神,怕辜负了王爷、郡主、和远在南谯的世子的信任与付出。 韩猛看着士兵们眼中重新凝聚起的光芒,心中稍慰,但也更加沉重。他知道,光靠口号撑不了多久,真正的希望在于援军,在于破局。他拍了拍那名提问的年轻士兵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巡视。 城墙下的楚州城内,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往日的繁华喧嚣早已不见,街道空旷,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色。商铺大多紧闭,只有少数售卖必需品的店铺还开着,但也货物稀少,门前冷落。粮价早已飙升到惊人的地步,即便王府一再平抑、开仓放赈,也只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口粮供应,饥饿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不时有巡逻的兵丁列队走过,铠甲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更远处,靠近城墙的区域,民夫和辅兵正在军官的指挥下,忙碌地搬运着石块、木料、滚木擂石,修补着内墙工事,或者将伤员从城头抬下,送往城中几处临时设立的医馆。呻吟声、催促声、工具的碰撞声,混合着风雪声,构成了一曲沉重而悲惨的城市协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恐慌和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昔日最繁华的城池。人们躲在家中,窃窃私语,担忧着城墙能否守住,担忧着家人的安危,更担忧着一旦城破,那传说中南蛮屠城的可怕场景。唯一的慰藉和精神支柱,便是那座位于城市中心、依旧巍然矗立的镇南王府。只要王府的旗帜还在,王爷还在,人们心中就还残留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镇南王府。 厅内燃着数个炭盆,却依然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比寒意更甚的凝重与压抑。 镇南王楚雄半躺在铺着厚厚裘皮的宽大座椅上,身上盖着锦被。他原本魁梧健硕的身躯,此刻明显消瘦了许多,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眶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只是眼底深处,布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那场突如其来的剧毒,虽经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却严重损害了他的元气,加上连日来的忧心焦虑,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 楚州郡主楚清,正站在地图前,向父亲汇报着最新情况。她同样清减了不少,一身便于行动的戎装沾着尘土和些许早已干涸的暗红,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新结痂的伤痕,那是上次突围时留下的。她的眼神依旧明亮坚毅,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忧虑,同样清晰可见。 “父王,” 楚清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条理清晰,“据各段城墙统计,能战之兵,已不足八千。这还包括了许多带伤坚持的。箭矢消耗七成以上,滚木擂石、火油等物资也即将见底。南蛮今日虽未大规模进攻,但小股袭扰不断,我守军将士已是极度疲惫,士气……堪忧。” 楚雄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八千……面对城外至少十几万的敌军,这数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清儿,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楚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和心疼。他知道,自己重伤无法理事,千斤重担几乎都压在了这个女儿肩上。她不仅要协调防务,指挥作战,还要安抚军民,甚至亲身冒险突围……这份担当和坚韧,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既骄傲,又心痛如绞。 坐在楚雄身旁的王妃苏晚晴,闻言立刻看向女儿,眼中满是疼惜。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脸色也有些苍白,眼底带着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能安眠。她连忙起身,走到楚清身边,握住女儿冰冷的手,仔细打量着她脸上的伤痕和眼中的血丝,声音温柔而哽咽:“清儿,你的伤……真的好了吗?上次突围,听说你……” 她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楚清心中一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母亲放心,皮外伤,早就结痂了,不妨事。” 她不想让父母担心,但那份劫后余生的心悸和失去众多袍泽的痛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苏晚晴叹了口气,目光不由得飘向窗外,望向南方的天空,那是南谯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担忧:“也不知道骁儿现在怎么样了……南谯那边,一点消息都传不过来……” 作为母亲,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自己那个同样身处险境、生死未卜的儿子。 楚雄咳嗽了几声,苏晚晴连忙回身,轻轻为他拍背顺气。楚雄缓过气来,看着妻子担忧的面容,强打精神道:“晚晴,别太担心那小子。上次传来的消息,他不是打赢了南蛮第一高手,还逼得对方两日不攻城吗?那小子……现在厉害着呢,比他老子当年也不差。”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宽慰妻子,但眼中的忧虑却丝毫未减。他比谁都清楚,南谯同样面临巨大压力,楚骁那边的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楚清也接口道:“母亲,弟弟机敏果敢,定能守住南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楚州城,等他……等援军到来。” 她本想说“等弟弟来救我们”,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不想给母亲虚无的希望。 提到援军,厅内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 楚雄看向女儿,沉声问:“清儿,还是……一点消息都传不出去吗?南谯、西河,还有其他郡县,就一点联系都没有?” 楚清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挫败感:“父王,南蛮这次围城,做得太绝了。不仅地面围得水泄不通,连空中也封锁了。我们尝试过数次派人突围送信,挑选的都是最精锐的好手,包括上次我亲自带队……但都失败了。他们在外围布置了数道游骑防线,还有专门的神射手队伍,不分昼夜盯着天空。信鸽、驯养的猎鹰……只要飞出城墙一定范围,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我们……与外界彻底断绝联系了。” 彻底的孤城。没有援军的希望,没有突围的可能,甚至连求救的信息都发不出去。这种被世界遗忘、只能在绝望中慢慢等待死亡或被攻破的感觉,比正面厮杀更令人窒息。 楚雄沉默了,长久地沉默。这位曾经叱咤风云、让南蛮闻风丧胆的镇南王,此刻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挫败与自嘲。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议事厅穹顶上精美的雕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楚清和苏晚晴的心上: “我楚雄……自负英雄一世,镇守楚州二十余载,未曾让蛮子踏入腹地半步。难道……难道今日,竟要受不住这楚州城了?要成为楚州的罪人……让我楚家列祖列宗蒙羞吗?” “父王!” 楚清心中一痛,急声道,“您千万别这么说!若非奸人下毒暗算,您身体康健,主持大局,南蛮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兵临城下!如今局势虽危,但城未破,军心民心仍在!我们……我们还有希望!” 看着父亲苍老病弱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躯,看着母亲强忍泪水、温柔支撑的样子,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那股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压抑感让她喘不过气。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父母,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不能哭,她是郡主,是现在楚州城实际的主心骨之一,她不能垮。 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楚清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王,您好好喝药,安心静养,身体尽快康复才是第一要务。城防之事,女儿和韩将军他们,会竭尽全力。母亲,” 她看向苏晚晴,声音柔和下来,“您也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神了。王府上下,还有城中许多事务,都需要您操持。” 她实在无法继续待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每多待一刻,那沉重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恐惧就会加重一分。她需要去做事,去城头,去士兵中间,用行动来对抗内心的绝望。 “父王,母亲,女儿先去巡查城内和城头了。” 楚清行礼告退。 “清儿……” 苏晚晴想叫住她,叮嘱她小心,但看着女儿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楚清快步走出议事厅,将那份沉重暂时关在了门后。但她知道,那份沉重无处不在,弥漫在王府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在整个楚州城的上空。 议事厅内,只剩下楚雄和苏晚晴。 楚雄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苏晚晴连忙上前,从旁边温着的小火炉上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小心地坐到丈夫身边,一手扶着他,一手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王爷,快把药喝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微风,带着无尽的疼惜,“别想那么多了,先把身体养好。你是楚州的天,你好了,天就塌不下来。” 楚雄就着妻子的手,将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喝下。喝完药,他喘着气,靠在苏晚晴肩头,眉头紧锁:“晚晴,这药……吃了这么久,怎么感觉……身子还是没什么起色?反而觉得越来越虚了……” 苏晚晴心中一惊,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温柔地笑着,用手帕轻轻擦拭他嘴角的药渍:“你呀,就是心急。那么厉害的毒,伤了根本,哪能这么快就好?总要时间的。太医不是说了吗,毒性已控,慢慢调理,定能康复。你可不许胡思乱想,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便是对我和孩子们最大的帮助了。” 她将药碗放下,轻轻为楚雄掖好被角,动作细致而充满爱意。只有她自己知道,连日来的担忧、操劳,加上对儿子楚骁的日夜牵挂,她的身体也早已是强弩之末,胸口时常发闷,夜间也难以入眠。但她不能倒,她是王妃,是丈夫的精神支柱,是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最温暖的港湾。 楚雄握住妻子有些冰凉的手,看着她眼中同样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忧虑,心中涌起巨大的歉疚和怜惜。“晚晴……辛苦你了。跟着我,没享过几天福,尽是担惊受怕……” 苏晚晴摇摇头,将脸轻轻贴在丈夫的手背上,声音轻柔却坚定:“说什么傻话。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你在,家就在。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眼中闪烁着母性的坚强与不容置疑的信念:“骁儿会平安的,清儿会守住城池的,你也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楚雄看着妻子温柔而坚定的侧脸,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微弱暖意,心中那冰冷的绝望,似乎被融化了一角。他紧紧回握住妻子的手,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沉重的忧虑、不甘、以及对家人的深爱,都掩藏在了疲惫的眼睑之后。 风雪呜咽,穿过王府庭院光秃的树枝,发出凄厉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座陷入绝境的雄城,奏响一曲悲壮而苍凉的挽歌。但挽歌之中,那王府内微弱的灯光,那城墙上下依旧挺立的身影,那普通百姓家中紧紧相拥的温暖,却又顽强地闪烁着不灭的人性光辉与不屈的意志。希望或许渺茫如风中之烛,但只要尚未熄灭,战斗,就将继续。 第69章 你到底在哪 风雪原野,天地苍茫。 一支奇怪的队伍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跋涉。几十辆满载粮草、覆盖着厚厚防雨毡的牛车和大车,车轮深深陷入雪泥,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前后左右,是数百名穿着杂乱皮袄、埋头推车或牵马的“民夫”,他们尽量模仿着南蛮辅兵那种散漫疲惫的姿态,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步履沉稳,眼神警惕,队伍行进间隐隐保持着某种章法。而在队伍的核心,以及分散在车队关键位置,是三百名沉默的“霜狼重骑”。厚重的铁甲上覆盖着一层薄雪,面甲放下,只露出狭长的观察缝,冰冷的金属隔绝了外界,也隐藏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他们骑马或步行护卫在车队旁,如同一尊尊移动的铁塔,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气息。 楚骁骑在一匹健壮的南蛮战马上,同样覆甲执枪,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面甲掀起一半,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紧锁的眉头。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内心的焦灼灼热。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一天最多能走三四十里!从南谯到楚州城,何止数百里?姐姐冒死突围烧粮,说明城内情况已经极度危急!父王中毒未愈……每多耽搁一个时辰,城破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他忍不住再次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与负责引路的哈森并行。 “哈森,我们不能再快一点吗?” 楚骁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照这个龟速,何时才能赶到楚州城下?前线催粮不是甚急吗?” 哈森裹着厚厚的毛皮风帽,脸冻得通红,闻言无奈地摇头,用生硬的楚州官话低声道:“世子殿下,小人理解您的心情。但……真的不能再快了。金帐部虽然催粮,但也知道这冰天雪地运送不易。我们苍狼部本就被视为‘附庸’,若表现得太过积极热心,反而会惹人怀疑。按照往常这类后勤补给的速度,我们现在的行程,甚至……已经算比较‘赶’的了。再快,负责接应盘查的军官一定会起疑心,到时候仔细盘查起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伪装的关键在于合乎常理,任何异常的“积极”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楚骁狠狠一拳砸在马鞍前桥上,铁手套与木头碰撞发出闷响。他知道哈森说得对,理智也告诉他必须忍耐。但情感上,那种明知亲人危在旦夕却只能慢吞吞行军的无力感和焦躁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抬头望向灰蒙蒙、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天际,和前方被风雪模糊的蜿蜒道路,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南谯的军令……应该都已经发出去了吧?” 他像是在问哈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各郡的援军,能不能及时收到,又能不能及时赶过去……” 王宇不知何时催马跟了上来,他换上了百夫长的皮甲,脸上也做了些伪装,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南蛮低级军官。他靠近楚骁,低声安慰道:“世子,您别太着急了。王爷他老人家英雄一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郡主也是女中豪杰,武功谋略都不输男儿。还有李牧老将军原先留在城中的那些部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行伍。楚州城城高池深,粮草军械充足,只要上下一心,坚守一段时间肯定没问题的!咱们这支援军虽然人少,但出其不意,或许能起到关键作用!” 楚骁看了王宇一眼,知道他在宽慰自己。他何尝不知道楚州城的防御力量?但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士气、内应、突发状况、主帅的健康……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崩溃。尤其是父王中毒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但愿吧……” 楚骁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声音有些飘忽,“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催马,回到了自己先前的位置。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无尽的风雪之路,那焦灼被深深压下,转化为更冰冷的决心。无论如何,这条路,必须走下去,也必须尽快走到尽头。 与此同时,南谯城内。 与城外行军的肃杀和楚骁内心的焦灼不同,城内的气氛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狂喜和乐观后,渐渐沉淀下来,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南蛮大营依旧驻扎在十里之外,但攻势几乎完全停止,连例行的骚扰都少了。城头守军得到了轮换休整,破损的城墙在加紧修补。街市上恢复了部分生机,商贩开始营业,百姓脸上也多了些劫后余生的笑容。一切似乎都在向好,战争仿佛真的即将远去。 但柳府之内,气氛却与这“向好”的局势格格不入。 柳映雪独自坐在闺阁窗前,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支早已干枯的梅枝,那是去年冬日在府中梅园折的。窗外庭院积雪未消,几株耐寒的灌木挂着冰凌,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她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苍白几分,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没有焦点,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忧郁和失神。 自从那夜从帅府回来后,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往日那个清冷自持、带着书卷气的柳大小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为情所伤、心碎神迷的脆弱女子。 “雪儿,你这是怎么了?” 柳文渊(柳父)推门进来,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忧,身后跟着同样眉头不展的柳映雪兄长柳明峰。柳文渊走到女儿身边,温声问道:“南谯之围已解,蛮兵退势明显,全城都在庆贺,你为何还这般愁眉不展,日渐消瘦?可是身体不适?爹让人去请大夫……” 柳映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爹,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就好好歇着。” 柳明峰接口道,他性格较为直爽,看着妹妹憔悴的样子,忍不住抱怨,“要我说,你也别整天闷在房里胡思乱想。对了,我今天去帅府拜会世子,想当面感谢他守城之功,顺便……也看看他伤势恢复得如何,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哦?” 柳文渊闻言,注意力被转移,“世子不见客?为何?可是伤势又有反复?” 柳明峰撇撇嘴:“守门的军士说,世子有紧要军务处理,需要静心筹划,暂不见任何人。连我带的礼物都没收,客客气气地给挡回来了。爹,你说奇怪不奇怪?现在南谯明明已经安全了,蛮子都快跑了,还有什么‘紧要军务’需要闭门谢客来筹划?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留意到,世子院外的守卫好像换了一批生面孔,以前常见的王宇统领和其他几个贴身侍卫,一个都没见到。” 柳文渊捻着胡须,沉吟道:“确实有些蹊跷。世子伤势初愈,按理说正是需要接见各方、安抚人心、商议战后事宜的时候,怎会突然闭门不出?连王宇都不在……” 王宇作为楚骁最贴身的侍卫头领,几乎是寸步不离的,他的消失确实很不寻常。 一直沉默的柳映雪,在听到“王宇也不在”时,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兄长:“哥哥,你说……王宇侍卫长也不在?” “是啊,我问了那守门的军士,说王统领另有公务。” 柳明轩点头,“可什么公务能让他离开世子身边?现在又不是打仗的时候。” 柳映雪心中那团自从那夜回来后便一直萦绕不去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缝隙。世子突然冷淡绝情地要求退婚,声称心有所属……城中兵马异常调动后他又突然闭门谢客,连最贴身的侍卫都消失了……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一个可怕的念头,隐隐在她心底滋生——他是不是……又要去做什么极其危险的事情?甚至……比上次阵前独斗还要危险?所以他才提前用那种方式推开自己?所谓的“心有所属”,会不会只是托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压过了失恋的心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担忧!如果真是这样……那他那天晚上的话,那些伤人的言辞,岂不是……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 “雪儿!” 柳文渊和柳明轩连忙扶住她。 “爹,哥哥,我……我出去一下!” 柳映雪挣脱他们的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有些慌乱。 “你去哪儿?外面天寒地冻的!” 柳文渊急道。 “我去帅府!我要见世子!” 柳映雪说着,已经抓起旁边的斗篷,不顾父兄的呼喊,径直冲出了房门,跑下了小楼。 “雪儿!回来!” 柳文渊追到门口,看着女儿匆匆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又是担心又是疑惑,“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柳明峰也跟了出来,看着妹妹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爹,我觉得……妹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世子那边,恐怕真的有问题。” 柳映雪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大半个南谯城,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刀割般的疼痛,她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见到他!要问清楚! 当她气喘吁吁地再次来到帅府,来到世子居住的院落外时,果然看到门口站着两名陌生的、面容冷峻的持戟卫士,眼神锐利,站姿挺拔,与以往见过的亲卫气质截然不同。 柳映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走上前去。 “站住!此处乃世子静养之所,闲人免进!” 一名卫士立刻横戟拦阻,声音冰冷。 “我是柳映雪,柳府之女,世子未婚妻。” 柳映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有要事求见世子,还请通传一声。” 那卫士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态度依旧坚决:“柳小姐请回。世子有令,养伤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尤其吩咐了……不见女客。”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迟疑,但意思明确。 不见女客?柳映雪心一沉。这分明是特意针对她的说辞! “那我见王宇王统领!他总在吧?请他出来一见也可!” 柳映雪换了个方向。 “王统领奉命外出公干,不在府中。” 卫士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周韬周将军呢?或者陈潼陈将军?” 柳映雪不肯放弃。 “诸位将军皆有军务在身,不便见客。柳小姐,请回吧,莫要让我等为难。” 卫士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不容商量的意味。 柳映雪看着卫士冰冷而坚决的脸,知道硬闯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心中疑虑更深,担忧更甚。她不再纠缠,转身离开,但却没有回柳府,而是转向了军营方向。 她先是找到了正在伤兵营巡视的孙猛。孙猛肩膀上还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看到柳映雪前来,愣了一下。 “孙将军,” 柳映雪开门见山,目光紧紧盯着孙猛,“世子到底在哪?他是不是又去执行什么危险任务了?” 孙猛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柳映雪的目光,瓮声瓮气道:“柳小姐说哪里话……世子……世子当然在帅府静养啊。他伤势未愈,需要好好休息……” “静养?静养为何连我也不见?为何王宇侍卫长也不在身边?孙将军,你别骗我!” 柳映雪的声音带着颤音,既有焦急,也有被隐瞒的委屈。 孙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扭过头去,声音有些发哽:“柳小姐……您就别问了……世子他……他真的需要静养……您……您回去吧……” 说着,他竟然不再看柳映雪,快步朝着伤兵营里面走去,那背影,竟隐隐带着一丝仓皇和……哀伤?柳映雪甚至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柳映雪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孙猛的反应,比直接否认更让她心慌!那分明是知道内情却无法言说,甚至可能……那任务危险到让他们这些铁汉都感到悲怆! 她不死心,又陆续去找了其他几位相熟或能接触到的将领,张诚、刘莽,甚至设法托人递话给忙碌的陈潼。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世子安好,静养中,不便打扰。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闪躲,语气都透着不自然,提到世子时,气氛总会瞬间变得沉重而压抑。尤其是张诚,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在柳映雪追问时,竟红了眼眶,借口军务匆忙离开。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令人恐惧的结论——世子楚骁,根本不在南谯!他去做一件极其危险、甚至可能回不来的事情了!所以全军上下才对此讳莫如深!所以他那晚才会用那样决绝的方式“推开”自己! 柳映雪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柳府,脸色比出去时更加苍白,眼神空洞而绝望。 “雪儿!你可算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柳文渊和柳明轩一直在焦急等待,见她回来连忙迎上。 柳映雪看着父亲和兄长关切的脸,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她扑进父亲怀中,声音破碎而颤抖:“爹……哥哥……世子……世子他可能出事了……他根本不在南谯!” “什么?!” 柳家父子大惊失色。 柳映雪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说了出来——世子的反常退婚、闭门不见、贴身侍卫消失、众将领诡异的态度…… 柳文渊听完,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在厅中踱步:“若真如雪儿所言……那世子此举,所图必定极大,也必定……极其凶险!可他为何要瞒着所有人?甚至连我们……” 柳明峰皱眉道:“爹,全楚州谁不知道世子对妹妹的心意?大家有目共睹。怎么可能突然就说不喜欢了?还要退婚?这太不合常理了!除非……除非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他看向妹妹,“雪儿,世子那晚,除了说要退婚,还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有没有……提到什么危险,或者……告别之类的话?” 柳映雪努力回忆着那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他说他心有所属……他说她很好但两人不合适……他说她从未真正愿意靠近他……他说待战事了结便去退婚……还有最后那句“珍重”…… “告别……” 柳映雪喃喃道,泪水流得更凶,“他……他最后说‘珍重’……我当时只觉得伤感,现在想来……那会不会就是……告别?” 想到这种可能,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 “那……那世子到底去了哪里?做什么?” 柳明轩急切地问。 “世子……楚骁……” 她低声呼唤着这个名字,“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第70章 寻个真相 那一夜,柳映雪几乎未曾合眼。 窗外风雪呜咽,如同她心中翻腾不息的忧惧与悔恨。脑海里反复上演着与楚骁最后相见的那一幕——他平静却疏离的眼神,那些看似绝情的话语,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珍重”。当时只觉心碎冰冷,如今细想,那平静之下,该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与孤注一掷?他是在用怎样的心情,亲手推开可能成为他生命最后温暖的人? “他不是厌弃我……他是在保护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带着倒钩的刀子,在她已经破碎的心上来回搅动,带来更尖锐、更复杂的痛楚。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当时的伤心离去,岂不是让他独自背负了更多?在他走向未知凶险的前夜,她不仅没能给他半点慰藉,反而可能加重了他的负担。 悔恨、担忧、恐惧、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天色微明时,她看着铜镜中自己憔悴不堪、眼眶深陷的模样,下定了决心。 她必须知道真相!哪怕只是确认他是否安全,或者……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面对的是什么。 第二日一早,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柳映雪不顾父兄的劝阻,再次裹上厚厚的斗篷,独自一人出了柳府,径直朝着城西军营的方向走去。她没去帅府,那里守卫森严,问不出什么。她要去军营,找那些与世子并肩作战的将军们,他们一定知道! 然而,当她来到军营辕门外时,得到的却是比昨日更坚决的拒绝。 军营明显加强了戒备,辕门处守卫的士兵增加了数倍,个个神情肃穆,眼神警惕。当柳映雪表明身份和来意,请求面见陈潼、李牧或任何一位高级将领时,守卫的校尉面无表情地行礼,语气冰冷而公式化:“柳小姐请回。诸位将军军务繁忙,无暇见客。尤其是……世子有令,近期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探视,以免干扰军机。” “军务繁忙?什么军务?南蛮不是已经退了吗?” 柳映雪急切地问,“我只是想知道世子是否安好?他现在究竟在何处?你们告诉我,我立刻就走!” 校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依旧板着脸:“世子殿下一切安好,正在静养。至于具体所在,乃军中机密,末将无权告知,亦不知情。柳小姐,请勿再问,也请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末将无礼了。” 他手按刀柄,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柳映雪的心沉到了谷底。连军营都进不去了!这分明是下了严令,要将世子的行踪彻底封锁!这反而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世子的去向,绝对非同小可,甚至可能关系到整个楚州的生死存亡! 被拒之门外的无助和心中越烧越旺的担忧,让她做出了一个近乎固执的决定。 她没有离开。 她就那样站在辕门外不远处的风雪中,面向军营的方向,一动不动。厚重的斗篷很快落满了雪花,寒风如刀,刮过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双手,迅速带走了温度,带来刺骨的疼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固执地站着,目光穿过飘飞的雪幕,死死盯着军营深处,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她想见的人,或者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小姐!小姐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跟着她出来的侍女绿萝急得直跺脚,想拉她走,却被柳映雪轻轻推开。 “我不走。他们不出来告诉我,我就一直等。” 柳映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她脸色苍白,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担忧、执着,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风雪时大时小,柳映雪的身影在雪中逐渐变成了一个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雪人。只有那双依旧固执望向军营的眼睛,证明着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军营辕门处的守卫换了几班,每一班士兵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远处那个倔强的身影。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不忍,但军令如山,无人敢擅自放行或通传。 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正在中军大帐内紧张商议后续骑兵出发、援军调度等事宜的陈潼、李牧等人耳中。 “什么?柳小姐还在辕门外等着?站了快两个时辰了?” 陈潼闻言,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烦躁和为难的神色。他面前铺着地图,上面标注着即将秘密出发的骑兵路线和各郡可能的援军方向,每一刻都关乎着楚州城的命运和世子的安危。柳映雪此时的执着,无疑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烦躁。 孙猛也在帐中,他伤势未愈,但坚持参与筹划。听到汇报,他脸上立刻露出不忍:“陈将军,柳小姐她……她对世子一片情深,如今这样站在风雪里,身体怎么受得了?万一……万一有个好歹,我们如何向世子交代?世子他……他虽然那晚说了那些话,但……” 孙猛想起世子临行前平静下的沉重,想起柳映雪那日追问时自己几乎落泪的窘迫,心中很不是滋味。 “交代?如何交代?” 陈潼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为连日来的压力和担忧而有些嘶哑,“孙猛!你糊涂!世子的去向,是绝密中的绝密!关系到整个计划,甚至楚州的存亡!莫说是柳小姐,就是王爷王妃此刻亲至,没有世子的允许,我们也绝不能透露半个字!这是军令!是世子用自己的安危换来的唯一机会!我们不能因为妇人之仁,就让世子的心血和八百兄弟的性命陷入险境!” 他喘着粗气,眼睛有些发红:“你以为我不难受?不担心柳小姐?可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出去告诉她真相?且不说这是违背军令,泄露军机!就算告诉了她,除了让她更担心,哭得更厉害,还能有什么用?她能去把世子追回来吗?还是能替世子去打仗?” 帐内一片沉默。李牧捻着胡须,长叹一声:“陈将军所言在理。大局为重。柳小姐那里……只能让她暂时受些委屈了。希望她能体谅……不,她恐怕很难体谅。但这就是战争。” 老将军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孙猛张了张嘴,看着陈潼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和眼中那深藏的疲惫与痛楚,最终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陈潼说得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一想到帐外风雪中那个单薄而固执的身影,他的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样。 “可是……就这么让她在外面站着?风雪这么大……” 孙猛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陈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变得冷硬:“派人……悄悄给她送件厚点的披风,送点热水和吃食。但记住,不许与她交谈,更不许透露任何消息!她若问起,就说我们军务繁忙,无暇相见,请她保重身体,速速回府。” 命令被传达下去。不久,一名士兵拿着厚披风和食盒,顶着风雪来到柳映雪面前,低声道:“柳小姐,陈将军命小人送来这些,请您保重身体,早些回去。将军们……实在军务缠身,无法相见。” 说完,放下东西,匆匆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不敢多看她一眼。 柳映雪看着地上的披风和食盒,没有去碰,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替我谢谢陈将军好意。东西……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 她知道,这是军营里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关怀”了,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不会告诉她真相。 绿萝哭着劝她:“小姐,您就披上吧,喝口热水也好啊!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柳映雪只是固执地摇头,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军营辕门。 天色渐晚,风雪再次变大。 柳映雪已经在风雪中站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几乎不动。厚厚的积雪几乎埋到了她的小腿,斗篷和头发上都结了一层薄冰。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乌紫,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执着地望着军营方向,只是眼神开始有些涣散,焦距不再那么清晰。 绿萝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强行拉她走,都被她微弱却坚定的力量推开。附近的百姓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女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无人敢上前。 军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潼面前的军务文书已经许久未动。孙猛坐立不安,不时望向帐外,仿佛能透过帐篷看到那个身影。其他将领也沉默不语,脸上都带着不忍和沉重。 “报——!” 一名亲卫再次入内,声音带着焦急,“柳小姐……柳小姐还在辕门外站着,已经一整天了!看情形……似乎快要支撑不住了!风雪更大了!” 陈潼猛地站起身,在帐内烦躁地踱步,拳头捏得咯咯响。他何尝不煎熬?一边是世子以性命相托的绝密重任和严令,一边是世子未婚妻在风雪中以生命为代价的苦苦等候和无声质问。这种两难的境地,几乎要将他逼疯。 “再……再派人去劝!强行劝走!” 陈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将军,已经劝过了,柳小姐她……根本不听,也不让人靠近……” 亲卫低声道。 “那……那就让她站着!” 陈潼狠心道,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却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这是军令!谁也不能说!谁也不能!” 然而,他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和女子尖利的惊呼:“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快来人啊——!!” 帐内众人脸色骤变! 陈潼和孙猛几乎同时冲出了大帐!李牧等人也连忙跟上。 只见辕门外不远处,那个固执站立了一天的雪白身影,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如同一片被风雪摧折的玉兰。侍女绿萝扑在她身边,惊慌失措地哭喊着。 “快!过去看看!” 陈潼脸色铁青,再也顾不得许多,率先冲了过去。孙猛和其他几名将领也连忙跟上。 当他们赶到近前时,只见柳映雪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浑身冰凉,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热气。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和没有血色的嘴唇上,瞬间融化,更显得她脆弱不堪。 “快!抬进去!到最近的营房!生火!叫军医!” 陈潼嘶声下令,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小心抬起柳映雪,快步冲向附近一间闲置的营房。绿萝哭着跟在后面。 营房内很快生起了熊熊的炭火,驱散了严寒。柳映雪被安置在铺着厚毡的简易床榻上,身上裹了好几层干燥的厚毯子。军医迅速赶来,诊脉后松了口气:“是饥寒交迫,体力透支,心神激荡所致,暂无性命之忧。需缓缓温暖身体,补充水分和易消化的食物,静心调养。” 热水和温粥很快被送来。绿萝流着泪,小心地一点一点喂柳映雪喝下几口温水。 或许是温暖的炭火和温水的作用,或许是心中那点执念未消,柳映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迷茫涣散,待看清围在床边的陈潼、孙猛等人时,瞬间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和光彩。 她没有看绿萝,也没有看炭火,只是直直地看着陈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陈将军……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营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陈潼看着柳映雪那苍白脆弱却异常执着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几乎燃尽生命也要追寻真相的决绝,再想起她一日一夜风雪中的苦候,想起世子临行前那平静下深藏的嘱托和孤寂……这位铁血沙场的汉子,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尖一阵酸涩。 他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孙猛更是早已红了眼眶,他看着柳映雪奄奄一息却仍不肯放弃追问的模样,再想起世子可能正在前方经历的生死搏杀,想起两人明明彼此牵挂却被迫如此……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冲动涌上心头。 军令如山……可是,眼前这个女子,她承受的还不够多吗?她有权知道真相!至少,有权知道她所爱的人,正在为她、为所有人,奔赴怎样的战场! “陈将军……” 孙猛声音沙哑,带着恳求,看向陈潼。 陈潼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代表了他的默许。他无法再面对柳映雪那执着的目光,也无法再承受自己内心的拷问。 孙猛得到默许,深吸一口气,走到床榻边,蹲下身,看着柳映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压出来: “柳小姐……世子他……不在南谯。” 柳映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屏住了呼吸。 “他……带着王宇、周韬,还有三百名最精锐的勇士,伪装成南蛮苍狼部的运粮队……已经出发好几日了。” 孙猛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们的目标……是楚州城。”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柳映雪还是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东林郡……叛变了。” 孙猛继续说着,声音艰涩,“南蛮主力,早已绕过南谯,通过东林郡,直扑楚州城下。王爷……王爷之前中毒,至今未愈……郡主曾冒险突围未果……楚州城……危在旦夕。” “世子……世子是为了救楚州城,救王爷王妃和郡主,还有城中的数十万军民……他才不得不兵行险招……” 孙猛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晚……那晚他对您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他是不想连累您!他怕自己……回不来啊!” 最后几个字,孙猛几乎是哭着吼出来的。营房内的其他将领,包括背对着众人的陈潼,都忍不住抬手抹泪。绿萝更是捂着嘴,泣不成声。 柳映雪静静地听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和枕席。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流泪,但那种无声的悲痛,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真的去了。去了那个九死一生的地方。用那样决绝的方式,推开了她。 他不是厌弃,不是变心。他是把生的希望和可能的安稳未来,留给了她,独自走向了最深的黑暗与危险。 心痛,无以复加。悔恨,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恨自己那晚的迟钝,恨自己的伤心离去,恨自己没能看穿他平静下的惊涛骇浪,没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哪怕只是给他一个理解的眼神,一句“我等你”的承诺。 “他……什么时候走的?” 良久,柳映雪才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 “……四天前。” 孙猛低声道。 四天了……以粮队的速度,恐怕还没到吧?他现在在哪儿?是否安全?有没有遇到危险?楚州城现在怎么样了?无数个问题在她心中翻腾,每一个都带着血淋淋的担忧。 她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绿萝和孙猛轻轻按住。 “小姐,您别动,您需要休息!” 柳映雪无力地躺回去,只是泪水流得更凶。她知道,现在做什么都晚了。她只能在这里,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被动地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等不到的消息。 营房内,炭火温暖,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和沉重。风雪在窗外呼啸,仿佛在为远方那场未知的生死搏杀,奏响悲怆的序曲。而床榻上那个泪流不止的女子,她的心,早已随着那个远去的身影,飞向了危机四伏的楚州城下。 第71章 全速前进 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铅灰色。楚骁率领的伪装粮队,在哈森的引领下,如同雪原上缓慢蠕行的虫豸,艰难地跋涉着。每一天的行程都让楚骁内心的焦灼如同野火般燃烧,却又不得不强行压抑,配合着哈森制定的、合乎“苍狼部被迫运粮”常态的速度。 时间在枯燥、寒冷和极度的心神不宁中流逝。转眼间,从南谯出发已近十日。 这一日午后,风雪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队伍正在一处背风的谷地短暂休整,给疲惫的牲口喂些草料,人也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楚骁倚在一块覆雪的大石旁,面甲掀起,眉头紧锁,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楚州城的方向,即使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负责在外围警戒的周韬带着一名扮作民夫的斥候,脚步匆匆地赶来,脸色异常凝重。那斥候身上沾满泥雪,呼吸急促,显然是以极快的速度从前方折返回来的。 “世子!” 周韬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派去楚州城方向侦查的兄弟回来了!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楚骁精神一振,霍然站直:“快说!”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发颤:“世子!小人冒险靠近到距离楚州城不足二十里的高地,观察……城……城还在我们手中!但……但情况……非常不好!” 他喘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惊悸之色:“南蛮大军将楚州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把从东林郡抢走的攻城器械全部带了过去密密麻麻,云车、冲车、抛石机……不计其数!小人观察的几个时辰里,蛮兵的进攻几乎没停过!一波接着一波,像黑色的潮水不断拍打城墙!城头……城头处处冒烟,多处城墙有破损痕迹,虽然被紧急修补过,但显然经历过多轮惨烈争夺!” 楚骁的心猛地揪紧:“守军情况如何?可见我父王或郡主旗号?” 斥候摇头:“城头旗帜纷乱,厮杀太激烈,小人距离又远,无法辨认具体旗号。但守军抵抗极为顽强!箭矢、滚木、雷石、沸油……不断从城头倾泻而下,蛮兵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如山!可是……蛮兵实在太多了,而且攻势疯狂,完全不计伤亡!小人看到好几次,有蛮兵敢死队顶着盾牌和同伴的尸体,硬是冲上了几处受损严重的城墙段,发生了惨烈的肉搏……虽然最终好像都被打退了,但……” 斥候的声音带着不忍:“城头的守军……看起来已经非常疲惫了。轮换似乎都跟不上蛮兵进攻的节奏。而且,蛮军主力大营方向,不断有新的生力军被调往攻城前线……他们……他们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破城!” 楚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陷掌心。他可以想象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父王中毒未愈,姐姐和一干将领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守城的将士们,又是用怎样的意志在支撑? “还有别的消息吗?关于南蛮大军自身的情况?” 楚骁强迫自己冷静,追问细节。 斥候点头,这是从苍狼部传来的消息:“金帐部族长巴特尔,已经快疯了。当初联军出兵二十万,气势汹汹。结果南谯一战,先锋精锐尽丧,攻城又折损不少。绕道东林郡看似顺利,但强攻楚州城这些日子,死伤更是惊人!那蛮兵估计,现在联军总兵力,恐怕已不足十一万了!” “不足十一万?” 王宇在一旁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他们从开战到现在,已经损失过半?!” 斥候肯定道:“是的,而且损失的多是战兵和精锐!楚州城守军展现的顽强,远远超出了金帐部的预料。那蛮兵说,他们族长原以为镇南王中毒,城防空虚,可以一鼓而下。没想到……没想到打成这样惨烈的消耗战。如今骑虎难下,如果这次倾尽全力还攻不下楚州城,金帐部不仅实力大损,巴特尔在草原的威望也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其他两部反噬!所以……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命令各部昼夜不停地猛攻,就是要抢在各地楚军援兵赶到之前,砸开楚州城门!” “破釜沉舟……” 楚骁喃喃道,眼中寒光闪烁。巴特尔这是被逼到了绝境,反而激发出了最疯狂的兽性!这对于楚州城守军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十万红了眼的蛮兵不顾伤亡地猛攻,楚州城再坚固,守军再顽强,又能支撑多久?姐姐他们……还能撑多久? 巨大的危机感和紧迫感,如同冰水混合着火焰,瞬间淹没了楚骁。之前还勉强维持的“合理速度”伪装,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可忍受! “不能再等了!” 楚骁猛地转身,面对围拢过来的王宇、周韬、哈森以及几名核心的百夫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令!全体抛弃所有不必要的负重!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楚州城下!迟一刻,城可能就破了!” “世子!不可!” 哈森第一个出言反对,脸色发白,“如此仓促进军,与粮队常态严重不符!一旦被前方巡哨或接应部队看出破绽,前功尽弃啊!我们离金帐部大营外围已经不远了,此时更需谨慎!” 王宇也面露担忧:“世子,哈森说得有理。越是接近目标,越要沉住气。楚州城情况虽危,但既然还在坚守,说明王爷郡主他们顶住了压力。我们贸然加速,万一暴露,非但救不了城,我们自己也会……” “顶住压力?还能顶多久?!” 楚骁打断王宇的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眼中布满血丝,“一天?半天?还是一个时辰?你们听听斥候说的!蛮兵尸体堆积如山,他们还在不停猛攻!守军已经疲惫不堪!巴特尔是在赌命!他用十万大军的命在赌楚州城先垮!我们呢?我们还在慢悠悠地‘合乎常理’?!”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是,加速有风险,可能暴露。但继续按照这个速度,我们赶到时,很可能看到的已经是残破的城墙和蛮兵的旗帜!那我们的冒险,我们的伪装,还有什么意义?!父王、母妃、姐姐、还有城中数十万军民……他们等不起!” 楚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但语气更加坚决:“我知道风险。但战争,从来不是没有风险的游戏。之前我们求稳,是因为时机未到,需要伪装。现在,时机就是楚州城还能坚持的每一刻!我们必须赌一把!赌我们的速度能快过城破的速度!赌巴特尔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攻城上,对后方粮队的细微异常反应迟钝!赌我们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插进他的心脏!” 楚骁不再犹豫,“王宇,周韬,立刻传令下去!半刻钟后,全军开拔!告诉所有弟兄,目标——楚州城!不惜一切代价,全速前进!” “是!” 王宇和周韬感受到楚骁话中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胸中热血也被点燃,齐声应诺,转身疾步离去传达命令。 很快,队伍中响起一阵压抑而迅速的动静。多余的物资被匆匆掩埋在雪坑里,粮车上的货物被重新整理,只留下最上面一层伪装。三百“重骑”再次检查了一遍铠甲和兵器,五百“民夫”也握紧了藏在车底或怀中的短刃和弩箭。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之前的疲惫和麻木被一种临战前的紧张和兴奋取代。 楚骁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南谯的方向,又坚定地望向东北。风雪打在他冰冷的铁面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出发!” 低沉的口令响起。这支八百人的队伍,如同终于卸下伪装的利剑,不再掩饰锋芒,沿着哈森指引的那条隐秘而艰难的山谷小路,开始了一场与死亡赛跑的急行军。沉重的脚步和车轮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迅速被风雪吞没。前方,是炼狱般的楚州城战场,也是他们此行的终点,和……可能所有人的归宿。 与此同时,楚州城。 这里已经不再是繁华安宁的州城,而是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 城墙之外,目之所及,皆是黑压压的南蛮军帐和如蚁群般蠕动的攻城部队。巨大的抛石机不断将燃烧的石块和疫病尸体抛向城内,发出沉闷恐怖的呼啸和撞击声。数不清的云车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缓缓逼近城墙,上面的蛮兵弓箭手与城头守军对射,箭矢如蝗虫般交错飞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城墙之下,尸体堆积的高度已经接近城墙的一半!有南蛮兵的,也有不少是守城时坠落的楚军将士。鲜血将积雪染成暗红褐色,在严寒中冻结,形成一片片滑腻恐怖的冰血混合物。后续的蛮兵就踩着同伴或敌人的尸骸,嚎叫着向上攀爬。 城头之上,景象更是惨烈到了极点。 原本整齐的雉堞早已残破不堪,多处城墙被砸出巨大的缺口,虽然用沙袋、门板、甚至拆毁的房屋梁柱勉强堵住,但依然显得岌岌可危。墙面上布满了焦黑的火燎痕迹、深深的凿痕和密密麻麻的箭簇。 守军将士人人带伤,血污满面,盔甲破损。他们嘶哑着喉咙呐喊,机械般地重复着动作——射箭、砸下滚木擂石、倾倒滚烫的金汁(粪水熬煮)或火油……许多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极度的疲惫,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因为蛮兵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顶住!给老子顶住!砸死这些狗娘养的蛮子!” 一名满脸虬髯、左臂包扎处还在渗血的楚军将领,挥舞着卷刃的战刀,在城头奔走呼喝,声音已经嘶哑得如同破锣。 “弓箭手!瞄准云车上的蛮子!射他们的眼睛!” 另一处,一名年轻的女将厉声指挥,她身披银色软甲,肩头有一道明显的箭伤,血迹染红了甲片,正是郡主楚清!她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亲自张弓搭箭,一箭将一名快要攀上垛口的蛮兵射落城下。 “郡主小心!” 旁边亲卫惊呼,用盾牌替她挡开几支流矢。 楚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咬牙道:“我没事!注意西边那个缺口!李校尉带人堵上去!绝不能让蛮子冲进来!” 城内的景象同样凄惨。靠近城墙的房舍大多被毁,百姓早已疏散到内城,但流矢和投石不时落入,引发火灾和伤亡。街道上,民夫和辅兵组成的运输队,冒着矢石,拼命将箭矢、石块、伤兵、以及阵亡者的遗体运上运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中军所在的指挥所(原王府一部分)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镇南王楚雄面色蜡黄,依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此刻只能勉强支撑着听取战报。王妃坐在一旁,紧握着丈夫的手,眼圈红肿,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几名留守的老将军和幕僚,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忧虑。 “王爷,东门缺口又被打穿了三次,刘将军亲自带人堵了上去,伤亡……很大。” “西门箭矢已经告急,滚木擂石也所剩无几……” “南蛮今日的攻势比昨日又猛了三分,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巴特尔把最后的本钱都押上来了!” “报——!郡主所在北段城墙,又有蛮兵登城,正在肉搏!”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每一个都像重锤敲在人们心头。 楚雄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丝,他摆摆手,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威严:“告诉将士们……楚州的儿郎……没有孬种!本王……与你们同在!楚骁……楚骁他一定会回来!援军……一定会到!” 提到楚骁,王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个远在南谯、生死未卜的儿子,那个曾今被认为楚州最大纨绔,如今却成了整个楚州诚人们心中最后的希望和支撑。 一名老将军老泪纵横,捶胸道:“王爷!蛮兵这是疯了!照这么打下去,城墙……城墙恐怕撑不过三天啊!” 三天…… 这个词像冰冷的判决,悬在每个人头顶。 楚雄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属于王者的决绝:“那就……守好这三天。告诉清儿,告诉所有将士,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楚家……要对得起楚州的百姓……对得起……楚州的列祖列宗!” 绝望与悲壮的气氛,笼罩着摇摇欲坠的楚州城。而城外,蛮兵狂热的进攻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时间的沙漏,正在飞速流逝。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每一刻,城墙都在呻吟。 而在远方的风雪山谷中,一支铁甲洪流,正不惜一切代价,向着这片血火地狱,疯狂突进。 第72章 一家人就要在一起 狭窄崎岖的山谷背阴小路,积雪更深,乱石嶙峋。抛弃了大部分伪装的粮队,此刻更像一支轻装疾行的奇兵。沉重的霜狼重甲限制了绝对速度,但所有人都在拼命压榨体力,队列中只听见粗重压抑的喘息声、铁甲摩擦碰撞的铿锵声、以及马蹄和车轮碾过冰雪的急促声响。风雪迎面扑来,打在冰冷的铁面甲上,瞬间凝结成霜,又被奔跑带起的热气融化,周而复始。 楚骁一马当先,手中的狼牙突刺枪不时拨开垂挂的冰凌或突出的岩石。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蜿蜒消失在风雪中的路径,仿佛要将其烧穿。斥候带回的消息,像烧红的烙铁,时刻灼烫着他的心。楚州城的惨状,父王的安危,姐姐的苦战,如同无数细针,扎得他坐卧难安。 “哈森!” 楚骁头也不回地低喝,“照这个速度,我们最快何时能接近金帐部大营外围?” 哈森催马紧跟,喘息着回答,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世子……如果……如果一切顺利,不再遇到意外阻拦……最迟明日……明日傍晚,应该能抵达他们外围巡哨的最后一道防线。那里……会有专门的接应部队核查粮草和文书。” “明日傍晚……” 楚骁咀嚼着这个时间,心中依然觉得太慢,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到了外围,我们如何能真正接近中军核心?金帐部族长巴特尔的大帐,防卫必定森严无比。” 这是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哈森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对敌人弱点的了解和对己方机会的谨慎评估:“世子,自从上次……贵部郡主冒险突围、焚烧粮草得手之后,金帐部吃了一次大亏。巴特尔暴怒之下,严令将剩余的主要粮草辎重,全部转移到中军大营核心区域,由他的亲卫部队和部分霜狼重骑直接看守。美其名曰‘集中保护’,实则也是怕再出纰漏,或者……被其他两部(苍狼、白鹿)暗中动手脚。”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们这次运送的这批‘补给’,按照命令,就是要直接送到中军大营指定的囤积点,那里……距离巴特尔的金顶大帐,不会超过三里。理论上,只要我们通过外围核查,进入中军区域卸货,就有机会接近核心。” “三里……” 楚骁眼中寒光一闪。对于全身重甲、蓄势待发的精锐来说,三里,数个冲锋的距离!机会,就在眼前! “但是,” 哈森立刻补充,语气凝重,“世子,这也意味着,一旦进入中军区域,我们就如同深入虎穴最深处,四周全是敌人最精锐的部队。稍有异动,便是天罗地网,插翅难飞。而且,因为粮草被袭过,他们现在的核查必定更加严格,对任何异常都会格外警惕。” “再严格,也要闯!” 楚骁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和决绝,“我们没有退路,楚州城更没有时间等待!告诉弟兄们,咬紧牙关,继续加快速度!早一刻到达,就多一分机会!” “全速前进!” 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这支八百人的队伍,如同雪原上狂奔的钢铁兽群,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死之气,向着那片血火交织的地狱战场,疯狂突进。 楚州城,血火炼狱。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每一息都充斥着金属碰撞的嘶鸣、濒死的惨叫、火焰燃烧的噼啪和建筑物垮塌的轰隆。 城墙,早已不复往日雄姿。它像一具被反复蹂躏、遍体鳞伤的巨兽残躯,在蛮兵疯狂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东门附近一段近十丈的墙体彻底崩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楚军将士用沙袋、门板、车辆残骸、乃至同袍的尸体,混合着冻土和积雪,勉强构筑起一道血肉矮墙。蛮兵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一波接一波地涌向这里,与守军在这狭窄的死亡地带进行着最原始、最惨烈的肉搏。 刀剑卷刃,长枪折断,拳头、牙齿、甚至头盔都成了武器。鲜血泼洒在冻结的泥土和残骸上,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冰,让地面滑腻难行。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踩着他的身体补上位置。嘶吼声、咒骂声、骨骼碎裂声、利刃入肉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地狱的乐章。 郡主楚清就战斗在这缺口的最前沿。她原本银亮的软甲早已被血污和烟尘染得辨不出颜色,上面布满了刀痕箭创。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用撕下的战袍草草捆扎,依旧有血渗出。她手中的长枪早已换了好几把,此刻握着的是一杆从蛮兵手中夺来的狼牙棒,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将一名嚎叫着扑上来的蛮兵头领连人带盾砸得倒飞出去。但巨大的反震力也让她踉跄后退,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郡主!您退后!这里交给末将!” 一名满脸血污、只剩下独眼的校尉嘶喊着,带着一队伤痕累累的士兵顶了上来。 楚清用狼牙棒拄地,剧烈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滚落。她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却坚定:“不行……我退了……士气就垮了!弟兄们都在拼命,我楚清……岂能后退半步?!” 她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再次举起沉重的狼牙棒,“楚州的儿郎们!随我杀——!” “杀——!!!” 周围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再次与涌上来的蛮兵撞在一起。 其他城墙段,情况同样惨烈。 南门,守将是一位姓赵的老将军,须发皆白,此刻正亲自操控着一架床弩,瞄准下方推着巨型冲车靠近的蛮兵。“放!” 他嘶声怒吼,粗大的弩箭呼啸而出,将冲车后的蛮兵串成糖葫芦。但下一秒,几支蛮兵射来的火箭钉在了他身旁的箭垛上,引燃了堆放在那里的火油罐子。 “将军小心!” 亲兵扑上来将他推开。 “轰!” 火油罐爆炸,火焰瞬间吞没了那段城墙,几名来不及躲闪的士兵惨叫着变成火人坠下城去。老将军被气浪掀翻,头盔掉落,花白的头发被燎焦一片,脸上也多了一道血痕。他挣扎着爬起,看着下方再次涌来的蛮兵和燃烧的城墙,老泪纵横,却依旧吼道:“灭火!堵住缺口!绝不能让蛮子进来!” 西门,箭矢早已耗尽,滚木擂石也所剩无几。守军只能用刀剑、长矛,与顺着云车和飞钩爬上来的蛮兵贴身厮杀。一名年轻的什长腹部被长矛刺穿,他死死抓住矛杆,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短刀捅进了敌人的咽喉,两人一同滚落城下。类似的景象在每一处垛口上演。 城内,靠近城墙的区域已是一片废墟瓦砾。百姓早已撤离,但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和远处不断传来的喊杀轰鸣,让内城也笼罩在绝望的阴影中。伤兵营早已人满为患,哀嚎声不绝于耳,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民夫和健妇组成的运输队,冒着不时落入城内的流矢和石块,如同工蚁般穿梭,将仅剩的物资送上城头,将更多的伤员和尸体抬下来。 镇南王府,或者说临时的指挥中枢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楚雄半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但依旧能看出他身体的虚弱。蜡黄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属于王者的锐利和沉重。外面的喊杀声、爆炸声、以及隐隐传来的城墙垮塌的闷响,如同重锤,一次次敲击着他的心神。 王妃苏晚晴坐在榻边,紧紧握着他枯瘦的手。这位昔日雍容华贵的王妃,如今亦是鬓发散乱,容颜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忧虑,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不时用温热的毛巾为丈夫擦拭额头的虚汗。 “报——!” 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哭腔,“王爷!东门缺口……缺口快守不住了!刘将军阵亡!郡主……郡主身负数伤,仍在苦战!蛮兵攻势太猛,弟兄们……弟兄们快要拼光了!” “报——!南门火势失控,赵老将军受伤,城墙出现裂缝!” “报——!西门请求支援,箭矢滚木全无,全靠血肉在挡啊王爷!” 坏消息如同雪崩般涌来,每一个字都让楚雄的身体微微颤抖一下,脸色更加灰败一分。 “咳咳……咳咳咳……” 楚雄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再次溢出暗红色的血丝。 “王爷!” 王妃惊呼,连忙为他抚背,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楚雄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喘息着,看向帐内仅存的几位同样伤痕累累、面色悲戚的将领和幕僚,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内城所有最后青壮,全部组织起来,发给兵器,上城协防!王府亲卫……全部压上去!告诉清儿……告诉所有将士……楚州……没有退路!我楚雄……与城共存亡!” “王爷!” 众将跪倒在地,热泪盈眶。 楚雄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无力而险些摔倒。王妃连忙扶住他。 “扶我……扶我起来……” 楚雄喘息着说,目光望向门口,仿佛要穿透重重墙壁,看到那正在浴血奋战的城墙。 “王爷!您要做什么?您的身体……” 王妃泣不成声。 “我要……上城楼。” 楚雄一字一顿,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异常坚定,“将士们在用命守城,我这个王爷……岂能……岂能安卧于此?我要让他们看到……他们的王,还在!楚州的大旗……还没倒!” “不行!绝对不行!” 王妃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泪水涟涟,“王爷,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您上去……除了让将士们分心,还能做什么?求您了,就在这里指挥吧!外面……外面太危险了!” “危险?” 楚雄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晚晴啊……如今这楚州城内,还有安全的地方吗?城墙若破,这王府,又能挡得住几时?” 他反握住王妃冰凉的手,眼神变得异常柔和,又带着深深的愧疚:“跟着我……这些年,你受苦了。我没能给你太平富贵,反倒让你担惊受怕,如今……更是要面临城破家亡之祸。是我……对不起你。” “不!王爷别这么说!” 王妃拼命摇头,泪水纷飞,“嫁给你,是我自愿的。我是楚家的媳妇,是楚州的王妃!你在哪,家就在哪!什么太平富贵,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在乎我们的孩子,在乎这个家!” 她看着丈夫虚弱却决绝的眼神,知道再也无法劝阻。一股同生共死的勇气从心底涌起,她擦去眼泪,挺直了脊背,声音虽然哽咽,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好!王爷要上城楼,妾身……陪你一起去!” “胡闹!” 楚雄急道,“你去做什么?刀剑无眼……” “正因为刀剑无眼,我才更要去!” 王妃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泪光,也闪烁着与丈夫同样的决绝,“王爷,自从我嫁入楚家那天起,我们就是一体了。福,我们一起享;难,我们更要一起扛!你要与将士们同在,与楚州城共存亡……那我,也要与我的夫君同在!要死,我们一家人,也要整整齐齐的!” “一家人……整整齐齐……” 楚雄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看着妻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深情与决绝,这位在战场上铁血半生、此刻病弱不堪的王爷,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他强撑的威严,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他不再劝阻,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住妻子的手,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力量传递过去。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哽咽:“好……好……我们……一起。” 在王妃和几名亲卫的搀扶下,楚雄艰难地起身,披上了一件象征王权的紫色蟠龙斗篷。王妃也换上了一身简洁的深色衣裙,紧紧跟随在他身侧。 当这对病弱的王爷和柔弱的王妃,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出王府,走向那杀声震天、烟尘蔽日的城墙方向时,沿途所见的所有人——无论是满脸血污的伤兵,还是疲惫不堪的民夫,抑或是匆忙奔跑的传令兵——都惊呆了。 他们看到了王爷蜡黄病弱却依旧挺直的身影,看到了王妃虽然苍白却异常坚定的容颜。没有华丽的仪仗,没有威严的呼喝,只有相互搀扶的脚步,和眼中那份与所有人同生共死的坦然。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王爷!王妃!” 紧接着,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王爷上城了!” “王妃也来了!” “王爷王妃与我们同在!” 呼喊声起初零散,随即汇聚成一股悲壮而激昂的声浪,迅速传遍了内城,也隐约传到了正在血战的城头! 原本因极度疲惫和惨重伤亡而有些低落的士气,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炽热的火炭,瞬间重新燃烧起来!王爷和王妃都来了!他们都没有放弃!我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楚雄和王妃踏着废墟和血迹,一步步登上残破的城墙马道。当他们出现在东门缺口附近的城楼上时,正在浴血奋战的楚清和守军将士都看到了。 “父王!母妃!” 楚清浑身是血,看到父母相互搀扶出现在这最危险的地方,瞬间泪如泉涌,既有心疼,更有一种血脉贲张的激动! “王爷!王妃!” 周围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手中兵刃挥舞得更急,仿佛凭空生出了无穷力气! 楚雄看着女儿满身的伤,看着周围将士们残缺的甲胄和决死的眼神,心中剧痛,但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丝安抚和鼓励的笑容。他推开搀扶的亲卫,用尽力气,挺直了腰杆,指向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蛮兵,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个人的耳中: “楚州的将士们!本王……在此!与你们……共守此城!楚州……永不陷落!” “楚州永不陷落——!!!” “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带着泣血的悲壮和最后的疯狂,从残破的楚州城头冲天而起,竟暂时压过了城外蛮兵的狂嚎!这一刻,王爷与王妃的现身,不仅仅是象征,更是一剂最强的强心剂,将这座濒临崩溃的城池,最后的血性与意志,彻底点燃! 而城外,蛮兵大营深处,金顶大帐中的巴特尔,也接到了楚州王爷王妃登城的消息。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更加狰狞和兴奋的神色。 “好!好!楚雄老儿终于出来了!还有他老婆!正好!一锅端了!传令!给本族长不惜一切代价!猛攻!猛攻!今天日落之前,本族长要坐在楚州城的王府里喝酒!!”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将最后预备的生力军,也全部投入了攻城战场。 最后的决战,彻底白热化!每一寸城墙,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鲜血,见证了最极致的惨烈与不屈。而在远方,那支伪装成粮队的铁甲洪流,正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这片死亡旋涡的最中心。 第73章 抵达外围 风雪在接近南蛮大营外围时,似乎被某种无形的肃杀之气所阻,变得小了许多,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铅块。空气中开始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大军驻扎特有的混杂气息——牲畜的膻臊、皮甲的臭味、还有燃烧牛粪的烟味。远处,楚州城方向传来的喊杀轰鸣,即使在数十里外,也能隐约听闻,那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如同地狱传来的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楚骁和他的八百“伪装者”,此刻正停在一条被大量车马碾压得泥泞不堪的主干道岔路口。前方约三里处,已经可以看到连绵的南蛮营寨轮廓,以及影影绰绰的巡骑。这里,是进入金帐部核心防区前,第一道关卡——外围接应核查点。 说是“点”,实则是一个小型营寨。木栅栏围起一片空地,里面立着几顶帐篷,飘扬着金帐部的苍狼吞日旗,以及一面代表后勤辎重管理的杂色三角旗。数十名披着厚实皮甲、眼神警惕的南蛮士兵驻守在此,路口设置了简易的拒马和鹿砦。任何想要进入内围的辎重队伍,都必须在这里停下,接受严格的盘查和文书核对。 哈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低声道:“世子,前面就是了。金帐部直属的辎重核查队。领头的是个百夫长,叫扎那,我认识,是个贪杯又疑心重的家伙。待会儿由我上前交涉,你们尽量少说话,尤其是……不要露出楚地口音。” 楚骁微微颔首,面甲下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的关卡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庞大营盘。他轻轻抬起手,示意身后的队伍保持安静,做好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三百“霜狼重骑”勒住战马,厚重的甲胄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沉默如山。五百“民夫”则低着头,佝偻着身体,努力做出畏寒和疲惫的模样,紧紧靠在粮车旁。 哈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皮帽和装束,换上一副略带讨好的表情,独自催马上前,来到关卡前。 “站住!哪部分的?运的什么?” 栅栏后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南蛮兵立刻喝道,手按上了刀柄。其他士兵也纷纷围拢过来,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这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尤其是在那三百沉默的重骑身上停留许久——霜狼重骑,无论在哪一部,都是令人敬畏的存在。 哈森勒住马,右手抚胸,行了个礼,朗声道:“苍狼部押粮官哈森,奉我部阿茹那公主与巴图少主之命,押送前线紧急所需之牛羊肉干、粮秣一批,特来交割!这是公主手令及贵部催粮文书!”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两份盖着不同狼头印记的羊皮卷,递了过去。 那小头目接过文书,仔细翻看,又对照了一下哈森的面容,似乎认出了他,神色稍缓,但依旧谨慎:“哈森?是你啊。怎么这次是你亲自押送?而且速度这么快,还带了这么多……重骑护卫?”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那三百铁甲,带着探究。 哈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抱怨:“哎,别提了!还不是因为前些日子楚州城里的娘们儿突围烧粮,把族长给惹毛了!严令各部押送粮草必须由本部精锐护送,直达中军囤点,以防再出纰漏,或者……被某些不长眼的小毛贼给劫了去。” 他意有所指地撇撇嘴,“我们公主没办法,只好把部落里压箱底的这点重骑家当都派出来了。这一路冰天雪地的,可不容易!” 那小头目显然也知道粮草被袭和族长严令的事,闻言点了点头,对哈森的说辞信了七八分。他又看了看文书,确认印鉴无误,特别是金帐部那鲜红的狼头大印做不得假。 “等着,我去禀报扎那百夫长。” 小头目转身朝最大的一顶帐篷走去。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风雪似乎又大了一点,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楚骁能感觉到身后队伍中传来的紧张气息,王宇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弯刀柄上,周韬则微微调整着马匹的位置,以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那五百“民夫”更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紧绷。 不多时,帐篷帘子掀起,一个身材矮壮、留着浓密络腮胡、穿着镶有铜钉皮甲的南蛮军官走了出来,正是百夫长扎那。他手里拿着那两份文书,眯着一双精明的眼睛,先看了看哈森,又远远地打量着整个车队,尤其是在那三百重骑和粮车之间来回扫视。 “哈森,好久不见。” 扎那的声音粗嘎,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们苍狼部这次动作倒是不慢啊。看来知道是我们马上攻下楚州城了,想过来赚点好处?公主殿下和巴图少主可好?” “托族长和百夫长的福,公主和少主一切安好,只是忧心前线战事,特命我等加紧运送。” 哈森不卑不亢地回答,同时悄悄将一个鼓囊囊的小皮袋塞了过去,压低声音,“一点心意,给兄弟们打点酒,驱驱寒。” 扎那掂量了一下皮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但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减少。他走到粮车旁,随意掀开几辆车的防雨毡,看了看里面码放整齐的肉干和粮袋,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民夫”身上。 “这些……都是你们抓来的中原民夫?” 扎那指着那五百名低着头的“民夫”,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是,是从沿途一些村镇……征召来的。” 哈森心中一紧,小心措辞,“帮着推车赶马,不然这冰天雪地的,光靠我们这些人,可运不过来。” 扎那走到几名“民夫”面前,用马鞭抬起其中一人的下巴。那“民夫”皮肤粗糙,脸上有冻疮,眼神畏缩,倒是符合长期劳作的模样。扎那打量了几眼,忽然用蛮语喝问了一句什么。 那“民夫”身体一颤,眼中露出茫然和恐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没有回答。 扎那狐疑地看了哈森一眼,又扫过其他“民夫”,发现他们大多都是类似的反应,要么茫然,要么恐惧低头。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这些中原人看起来虽然像民夫,但总觉得……有些过于整齐和安静了?不过想想也是,被蛮兵抓来驱使,吓破了胆,不敢乱动乱看也是常理。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哈森面前,拍了拍手中的文书:“粮草没问题,文书也对。你们可以过去了,那里有人接收。”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瞟向那些“民夫”,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不过……这些中原猪猡,就没必要带进去了吧?粮食交给我们,这些人……就地宰了算了,正好给兄弟们活动活动筋骨,祭祭旗!反正攻下楚州城,中原人多的是,杀几百个算什么?”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王宇、周韬等人心中猛地一沉,手立刻握紧了兵器!那五百“民夫”更是身体僵硬,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抬头或者做出防御姿态!一旦动手,伪装立刻暴露!在这关卡前,面对数十名守军,以及远处营寨可能随时赶来的援兵,他们即便能杀出去,也绝对无法按原计划潜入中军了! 哈森也是脸色一变,急忙道:“百夫长!这……这恐怕不妥吧?这些人一路辛苦运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公主殿下吩咐过,要尽量保存人力,将来占领楚州,还需要人手干活……” “干活?中原两条腿的牲口多的是!不缺这几百个!” 扎那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眼中凶光闪烁,“哈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替中原人说话了?该不会……这些人有什么问题吧?” 他最后一句话,语气陡然变得森冷,目光如刀,再次扫向那些“民夫”和沉默的重骑。 危机,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说的是流利而标准的蛮语,带着霜狼重骑特有的、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 “百夫长,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三百重骑中,一位身形挺拔、铠甲更为精良(伪装成千夫长)的骑士,缓缓催马出列。面甲掀起一半,露出一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正是楚骁。他此刻模仿的是苍狼部重骑高级军官那种略带傲慢又沉稳的气质。 扎那看到是一名霜狼重骑的千夫长开口,气势顿时矮了三分。霜狼重骑在草原各部地位超然,尤其是军官。 “这位大人是?” 扎那语气客气了不少。 “苍狼部,千夫长,乌恩。” 楚骁报出一个常见的蛮族名字,声音平稳无波,“奉公主殿下密令,此次押运,需我等全程监护,直至粮草安全入库。公主殿下深知前线战事激烈,族长用兵如神,但后方稳定,人力统筹,亦不可轻忽。”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扎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些民夫,虽为中原人,但既已为我所用,便算是我部‘财产’。随意屠戮,恐寒了其他被迫效力的中原人之心,于日后治理楚州不利。族长雄才大略,要的是臣服的疆土和可供驱使的劳力,而非一片尸山血海后的废墟。” 楚骁的话,合情合理,既抬出了“公主密令”和“族长大局”,又符合草原上层对治理占领区的普遍认知,更带着霜狼重骑军官特有的底气和不容冒犯。 扎那被这番话说得有些哑口无言。他只是一个负责核查辎重的百夫长,哪里敢跟“公主密令”和“族长大局”对着干?尤其对方还是一名地位颇高的霜狼重骑千夫长。 他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看了看楚骁那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眼神,又看了看哈森,最后目光扫过那些沉默如铁的重骑,心中权衡利弊。为了几百个中原民夫,得罪苍狼部的公主和一位霜狼重骑千夫长,显然不明智。而且对方说得也有道理,族长似乎最近确实提过要注意“占领”后的治理问题…… “这……乌恩大人说得是。” 扎那最终挤出一丝笑容,语气软了下来,“是末将考虑不周了。只是……这些中原人带进中军大营,终究……有些不妥吧?万一他们中有奸细……” “此事易尔。” 楚骁似乎早有准备,淡淡道,“让他们在此地解散,自生自灭去吧。冰天雪地,缺衣少食,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多半还是冻死饿死在荒野,或者被游骑猎杀。既省了我们动手的麻烦,也不至于显得我部残暴,影响大局。”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给这些“民夫”安排了一条看似必死实则暗藏生机的出路——离开! 扎那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折中的好办法。既不用自己动手脏了手,也不用把人带进大营惹麻烦,还给了苍狼部和这位千夫长面子。至于这些民夫是死是活,关他屁事? “大人英明!就依大人所言!” 扎那连忙点头。 楚骁不再看他,调转马头,缓缓走向那五百名聚在一起的“民夫”。王宇和周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世子要做什么。 楚骁来到民夫队伍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虽然伪装但眼神坚毅的楚州儿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们,都听到了。此处已不需要你们。各自散去吧,是生是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民夫们愣住了,纷纷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解、焦急,甚至有一丝被抛弃的委屈。他们怎么能走?世子只带三百人进去,那不是送死吗?他们要留下来,跟世子一起战斗! 领头的一名扮作老农的百夫长(实则是军中一名经验丰富的都尉)急声道:“大人!我们不能走!我们……” “闭嘴!” 楚骁厉声打断他,眼神冰冷,“这里没有你们说话的份!滚!立刻滚!别在这里碍事!” 他扬起手中的马鞭,作势欲打。 楚骁趁势俯身,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往东南方向,三十里外有片废弃的猎户木屋……等待接应。” 同时,他借着马鞭挥下的动作掩护,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和一封薄薄的信,塞进了那百夫长破旧的衣襟内。那包里,正是阿茹那给的、可能缓解楚王剧毒的解药!那封信,则是他早已写好的、交代后事和后续安排的血书! 百夫长身体一震,瞬间明白了这包裹和信件的分量!也彻底明白了世子的苦心!他眼圈猛地红了,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楚骁直起身,再次用蛮语对扎那方向高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等着领赏吗?滚!” 五百“民夫”在百夫长的带领下,开始“惊慌失措”、“哭爹喊娘”地朝着东南方向的荒野四散奔逃,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也彻底吸引了扎那等人的注意力,没人注意到楚骁塞东西的小动作。 看着那些“民夫”狼狈逃窜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风雪和灌木丛中,扎那嗤笑一声:“一群没用的两脚羊!乌恩大人,您看,这样可以了吧?” 楚骁点了点头,面甲下的眼神深邃如寒潭。他损失了五百名忠诚的战士,但也为他们挣得了一线生机,更关键的是,将救父王的解药和最后的交代送了出去。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三百名披着霜狼重甲的死士,以及王宇、周韬、哈森等寥寥数人。 前路,是龙潭虎穴,是十死无生。 但他别无选择。 “可以了。” 楚骁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平静,对哈森示意,“继续前进” “是!” 哈森大声应道,心中对这位楚州世子的果决和牺牲精神,产生了更深的震撼。 栅栏被移开,拒马被拖到一边。 三百铁甲,护着粮车,在扎那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过关卡,踏上了通往南蛮金帐部中军大营的最后一段路程。 风雪似乎更急了,将方才的一切痕迹迅速掩盖。而楚骁的心,如同这冰封的荒原,沉静,冰冷,只剩下最后一个目标——楚州城,父王,姐姐,以及……那场必须发动的、注定惨烈无比的突袭。 第74章 暴露 通过外围关卡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如果说外围是散乱而充满戒备的营地前沿,那么此处便开始显露出草原霸主核心大营的森严气象。营帐排列明显整齐了许多,大小错落,以某种军事法度分布。道路虽然依旧泥泞,但被大量踩踏和车辙压实,主道两侧甚至插有指示方向的简陋木牌。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烟尘、牲畜粪便和皮革铁锈的味道更加浓烈,其中还夹杂着烹煮肉食的油腻香气和隐约的酒味。远处楚州城方向的喊杀轰鸣,在这里听得更加真切,如同持续不断的闷雷,敲打着大地,也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更引人注目的是巡逻队的数量和频率。五人一队、十人一组的南蛮骑兵或步兵,披坚执锐,目光锐利,不时从车队旁驰过或交错巡逻,彼此间用独特的呼哨或手势交流。他们的目光在楚骁这队“霜狼重骑”和粮车上扫过时,虽然带着对精锐部队的敬畏,但那份审视的意味,远比外围的扎那要深沉和职业得多。 楚骁面甲下的眉头越皱越紧。这里的气氛,比预想的还要紧张和有序。巴特尔将粮草移至中军附近看守的命令,显然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连带着整个中军区域的防卫都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他们这三百人,就如同水滴落入滚油,虽然暂时未被察觉异样,但随时可能因为一个细微的失误而炸开。 哈森同样面色凝重,他压低声音对并行的楚骁道:“世子……不,乌恩大人,前面再转过两个营区,就是甲字三号囤积点了。那里紧挨着中军辎重营和一部分族长亲卫的驻地。但是……越是接近,盘查会越严。囤积点肯定有金帐部直属的军官负责接收和二次核查,我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就在车队即将拐入一条相对宽阔、通往囤积点的主路时,异变陡生! 一队约二十人的精锐骑兵,如同幽灵般从侧前方一座较大的营帐后转出,恰好拦在了路中央。这队骑兵人人身着镶有金边的黑色皮甲,头盔上插着鲜艳的雉鸡翎,胯下战马神骏,眼神冷漠而倨傲,与之前见过的任何巡逻队气质都截然不同。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脸庞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如同毒蛇,缓缓扫视着楚骁的队伍,最后定格在楚骁这个“千夫长”身上。 哈森看到此人,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极低声对楚骁道:“糟了……是‘秃鹫’苏赫!金帐部族长的贴身侍卫副统领之一,心腹中的心腹!他怎么会在这里?通常他只会负责金顶大帐最核心区域的防卫……” 楚骁心中也是一沉。族长的心腹侍卫头领?级别和警惕性都远非扎那种外围军官可比! 那被称为苏赫的侍卫副统领,策马上前几步,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楚骁的重甲、粮车以及身后沉默的士兵身上来回逡巡。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无形中便散发出一股沉重的压力。 哈森硬着头皮,按照规矩抚胸行礼:“苍狼部押粮官哈森,奉公主殿下之命,押送粮草至甲字三号囤积点。这位是我部千夫长乌恩大人,负责护送。苏赫大人,不知有何指教?”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而不卑怯。 苏赫这才将目光移到哈森脸上,嘴角扯起一丝极其细微、近乎没有的弧度,声音干涩而缓慢:“哈森?我认得你” 他的话语听不出喜怒,“粮草……运得挺快啊。从接到命令到运抵此处,比预计的早了近五日。苍狼部……何时办事如此效率了?我记得你们向来是能拖则拖的。” 这话语带着明显的质疑和敲打!直接点出了行程上的“异常”! 楚骁心念电转,知道遇上难缠的角色了。哈森之前担心的“过快引疑”,果然应验,而且是在最糟糕的时机,被最不该注意到的人注意到了! 哈森额头渗出冷汗,强自镇定道:“苏赫大人明鉴。前线战事吃紧,族长催粮甚急,公主殿下不敢怠慢,严令我等日夜兼程,务必尽快将粮草送达,以解大军燃眉之急。因此……比平常快了些,实乃奉命行事,不敢有误。” 他再次抬出“族长催粮”和“公主严令”的大旗。 苏赫不置可否,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再次落回楚骁身上,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面甲:“乌恩……千夫长?苍狼部的霜狼重骑,有名有姓的千夫长,本统领大多认得。乌恩……似乎有些耳生啊。不知千夫长原是隶属于公主麾下,还是巴图少主麾下?” 这是在核实身份了!而且问得非常刁钻!哈森之前为楚骁编造的身份,是基于对苍狼部军队架构的了解,但具体到某个“千夫长”是否被金帐部高层熟知,这就存在风险了。 楚骁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模仿着霜狼重骑军官那种略带傲慢和疏离的语气,平静答道:“本将直属公主殿下调遣,平素多在部落西境戍守,鲜少来王庭,苏赫统领觉得耳生,也是常理。” 他故意将“鲜少来王庭”说得平淡,却暗指对方并非无所不知,同时也暗示自己并非核心圈子的军官。 苏赫盯着楚骁露在面甲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道:“既是从西境赶来,一路风雪,辛苦了。千夫长何不摘下面甲,透透气?也让本统领一睹苍狼部勇士的风采。”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命令意味和不容拒绝的压力,却昭然若揭! 摘下面甲?! 楚骁、王宇、周韬、哈森……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心脏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面甲一旦摘下,楚骁那张典型的楚州人面孔,与草原儿郎迥异的容貌特征,将暴露无遗!伪装,将瞬间被撕得粉碎! 楚骁面甲下的眼神骤然冰冷,大脑飞速运转。拒绝?以什么理由?会引起更大怀疑!顺从?立刻暴露!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沉默,让苏赫眼中的疑色更浓。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他身后的二十名精锐侍卫立刻做出了戒备姿态,手按向了腰间的弯刀。周围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限,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杀机。 “怎么?乌恩千夫长,连面甲都不愿摘下?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苏赫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目光如毒蛇般锁定了楚骁。 哈森急得差点要出声,被楚骁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制止。 楚骁知道,不能再拖了。对方已经起了疑心,而且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疑心。任何借口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覆着铁手套的右手,作势要掀开面甲。这个动作,吸引了苏赫及其侍卫大部分的注意力。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面甲边缘的刹那—— “动手!!!”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从楚骁的胸腔中迸发而出! 与此同时,他抬起的右手并未去掀面甲,而是猛地向下一挥!早已将神经绷到极致的王宇、周韬,以及那三百名伪装成霜狼重骑的楚州死士,如同被按下了开关的杀戮机器,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战吼! “杀——!!!” 三百铁甲,在同一时刻动了! 他们并非冲向苏赫那二十名侍卫——那太近,容易陷入缠斗。而是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遍、在刚才行进中楚骁悄然以手势调整过的阵型,如同三股钢铁洪流,分别扑向三个最关键的方向! 一股约百人,由王宇率领,如同出闸猛虎,直扑苏赫及其侍卫!目标明确——斩杀这支最高级别的警戒力量,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威慑!王宇一马当先,手中沉重的南蛮弯刀划过一道凄厉的弧光,带着全身重甲冲锋的骇人气势,直取尚在惊愕中的苏赫! 第二股约百人,由周韬指挥,则疯狂地冲向不远处的几座看似存放物资或驻有兵马的营帐!他们不再掩饰,用楚州话狂吼着,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藏在空粮车夹层或贴身携带)奋力投掷出去,同时挥舞兵器砍杀任何敢于拦路的南蛮士兵!目标——纵火!制造更大范围的恐慌和混乱!吸引尽可能多的敌人注意力! 第三股,也是最为核心的约百人,则由楚骁亲自率领!他不再伪装,一把扯下那碍事的面甲,露出那张年轻却布满杀气和决绝的俊朗面孔,手中狼牙突刺枪向前一指,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目标——金顶大帐!巴特尔!随我冲!!!” 这一声吼,用的是楚州话,清晰无比,如同宣告死亡的战书,瞬间传遍了这片区域! “是楚人!” “奸细!是楚军奸细!” “保护族长!” 短暂的死寂后,南蛮营地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怒骂声、号角声、锣声……响成一片!附近的南蛮士兵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拿起兵器,试图阻拦。 但楚骁率领的这百人重骑,已经形成了冲锋之势!他们抛弃了所有粮车,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沉重的铁甲此时成了破阵的利器,寻常箭矢难以穿透,零星的阻拦在南蛮士兵还未完全组织起有效防线之前,便被这股钢铁洪流狠狠撞开、碾碎! 苏赫在王宇暴起发难的瞬间,展现出了族长心腹应有的实力和狠辣。他虽惊不乱,身形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王宇势大力沉的一刀,同时厉声喝道:“拦住他们!发信号!有楚军奸细混入!目标族长!”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与王宇战在一处,他手下的二十名侍卫也个个悍勇,立刻与王宇率领的百人重骑绞杀在一起,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然而,楚骁他们的突然发难实在太快、太决绝了!从楚骁怒吼“动手”到三股洪流分头突击,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很多南蛮士兵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砍杀或被奔腾的铁骑冲散。 “放箭!快放箭!” 有南蛮军官在远处声嘶力竭地呼喊。 零星的箭矢开始射向冲锋的楚骁部队,叮叮当当地打在厚重的板甲上,多数被弹开,少数嵌入甲片缝隙,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重甲冲锋的恐怖威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要恋战!冲过去!直取中军!” 楚骁一枪挑飞一名试图用长矛阻拦的蛮兵,对着左右狂吼。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敌人完全反应过来、组织起铜墙铁壁般的防御之前,杀到巴特尔面前! 身后,王宇部与苏赫侍卫的厮杀惨烈异常,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周韬部的纵火也取得了效果,几处营帐燃起大火,浓烟滚滚,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整个金帐部中军大营的前沿区域,因为这支突然暴起的“伪霜狼重骑”,彻底陷入了混乱和血腥之中!而楚骁,就如同最锋利的那枚箭镞,带着身后百名死士,不顾一切地刺向那颗代表着南蛮联军心脏的! 远处,楚州城方向的战火映红了半边天,而这里,另一场决定性的生死搏杀,才刚刚拉开血色的帷幕! 第75章 最后的决战一 楚州城头。 这里已不再仅仅是城墙,而是一座由血肉、残骸和绝望堆砌而成的死亡孤岛。原本高大雄伟的城墙,如今处处是触目惊心的缺口和裂痕,像是被巨兽反复啃噬过的骨骸。砖石混合着冻土、木料、沙袋以及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液,勉强维系着最后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作呕——浓重的血腥、皮肉焦糊、金汁恶臭、还有死亡本身带来的冰冷腐朽气息。 守军……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军队。他们是一群由残兵、伤者、以及最后时刻被组织起来的城内青壮组成的混合体。人人带伤,血污满面,甲胄破损,眼神中混杂着极度的疲惫、麻木,以及一丝濒临崩溃前最后的凶悍。箭矢早已耗尽,滚木擂石也成了奢侈的回忆,他们握着卷刃的刀剑,拄着折断的长枪,倚靠在残破的垛口后,死死盯着下方如同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南蛮大军。 就在不久前,东门那道最大的缺口终于被彻底冲垮。如同堤坝决口,蛮兵嚎叫着涌入。郡主楚清身负数创,左臂几乎无法抬起,依旧带着最后一批亲卫和敢死队扑上去堵缺口,进行了最为惨烈的巷战。他们用身体、用生命,一寸寸地将蛮兵又推了回去,重新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塞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守军的有生力量,已经快被榨干了。 此刻,楚清、几位仅存的将领,以及一部分重伤员和王府亲卫,已经退守到了城墙上最后一道防线。 镇南王楚雄,在王妃和两名亲卫的搀扶下,站在临时搭建的、由沙袋和门板堆砌的矮墙后。他披着那件象征王权的紫色蟠龙斗篷,但斗篷下消瘦病弱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只是那火焰也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熄。 王妃紧挨着他,一只手牢牢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把精致的短剑,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在昏暗的天光下黯然无光。她脸色苍白如雪,嘴唇紧抿,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始终没有离开丈夫的脸庞。 楚清拄着一柄断了一半的长剑,靠在旁边的残垣上喘息。她身上的软甲早已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伤痕累累的轮廓。脸上有几道血痕,头发散乱,唯有那双与楚骁有几分相似的明亮眼眸,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中也充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 远处,南蛮大军并没有因为攻破部分城墙而停止进攻。相反,他们似乎在集结兵力,准备发动最后的总攻,彻底淹没这最后的抵抗。震天的战鼓声、号角声、蛮兵狂野的嚎叫声,如同海啸般一波波袭来,冲击着每个人脆弱的神经。 金帐部族长巴特尔,在一大群精锐侍卫和部落首领的簇拥下,骑着高头大马,披着华丽的黑色狼皮大氅,头戴金冠,志得意满,睥睨着远处那摇摇欲坠的最后防线,放声狂笑,声音透过风雪和喧嚣传来,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楚雄!老匹夫!看到了吗?!你的楚州城,完了!哈哈哈!这么多年,你像根钉子一样扎在这里,挡了我草原勇士多少次南下之路!今天,你终究还是败在了我巴特尔的手下!彻彻底底地败了!哈哈哈!” 狂笑之声在残破的城池上空回荡,如同丧钟敲响。 楚雄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王妃连忙为他抚背。待咳嗽稍止,楚雄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嚣张的身影,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苍凉。他没有回应巴特尔的叫嚣,因为任何话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名断了一只手臂、浑身是血的老将踉跄着走到楚雄面前,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王爷!末将无能……守不住城池,愧对王爷,愧对楚州百姓!王爷,王妃,郡主!趁着蛮兵还未完全合围,末将……末将拼死护着你们,从西边那个隐秘水道突围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楚清闻言,猛地站直身体,牵动伤口让她闷哼一声,却咬牙道:“李将军!我不走!父王母妃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要死,我也要再多杀几个畜牲垫背!” 她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王妃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短剑,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王爷,清儿,你们不用管我。我是楚州的王妃,是楚家的媳妇。城若破了,我……我绝不会让那些蛮子玷污。这把剑……是当年我嫁入王府时,王爷送我的防身之物。如今,也该用它来保全最后的清白了。” 她看向楚雄,眼中柔情与死志交织,“王爷,您若有机会……一定要走。楚州……不能没有王。” 她身后的几名贴身婢女也纷纷跪下,哭泣道:“王妃!奴婢们愿随您同去!绝不让蛮子折辱!” 看着妻子决绝的眼神,看着女儿伤痕累累却不肯退缩的倔强,看着老将和婢女们的忠义,楚雄只觉得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颤抖着伸出手,一手握住王妃冰凉的手,一手轻轻按在楚清的肩膀上。 他缓缓扫视着周围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愿意追随他到最后一刻的人们,目光从他们绝望却又坚定的脸上一一划过。 最终,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无尽悲痛、深深愧疚,以及一种奇异释然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他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好……不走,都不走了。” “楚州城……是我的家,是我楚雄的根。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楚雄,岂能抛下自己的家,抛下与城共存的将士百姓,独自苟活?” 他紧了紧握住王妃的手,看向女儿:“清儿,我的好女儿……爹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他又看向王妃,眼中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晚晴……跟着我,苦了你了。若有来世……我定当结草衔环,再报你的深情。” 最后,他挺直了那病弱不堪的脊梁,望向远处巴特尔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低沉却仿佛能穿透云霄的呐喊: “我楚雄——就在此!楚州王旗——还未倒!想要这楚州城,想要我楚雄的命,那就来吧!南蛮——!!” 这声呐喊,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却也点燃了周围所有人心中最后的热血! “王爷!!” “誓与王爷共存亡!!” “跟蛮子拼了!!” 悲壮决绝的怒吼,从这最后的防线响起,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践踏的尊严。 王妃泪如雨下,却紧紧回握住丈夫的手,将那柄短剑横在胸前。楚清擦去眼泪,握紧了断剑,站到了父母身前,如同护崽的母狮。 然而,就在这绝望悲壮、几乎要引颈就戮的时刻—— 异变陡生! 一名趴在较高处废墟上瞭望的伤兵,忽然用尽力气嘶声喊道:“王爷!郡主!快看!蛮兵大营里面!有情况!!”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远处正在狂笑的巴特尔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皱眉望向自己大营的方向。 楚雄、王妃、楚清等人,以及还能动弹的将士们,纷纷挣扎着爬上或望向能够看到城外蛮军大营方向的残垣断壁。 只见远方那黑压压、绵延十数里的南蛮连营深处,靠近中军核心区域的地方,赫然升起了数道滚滚浓烟!火光在阴沉的天色下隐约可见!更令人震惊的是,在那片区域,似乎正发生着激烈的战斗和……混乱? 一支规模不大、但移动极其迅猛的部队,正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一般,在密密麻麻的蛮军营盘中左冲右突!他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惊呼不断,原本有序的营盘被硬生生犁开一道道混乱的轨迹!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具体细节,但那股一往无前、锐不可当的气势,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是……谁的部队?” 楚清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蛮子内讧了?不可能啊,他们已经胜券在握……” “难道是……其他郡的援军到了?这么快?还直接杀进了蛮子中军?” 一名将领喃喃道,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楚雄也死死盯着那支在十万大军中疯狂突进的微小部队,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是更深的震动。以他的军事眼光,自然能看出那支部队的勇悍和决绝,那完全是以命搏命、不计生死的打法!什么样的援军,会这样打仗?而且,看其突进的方向…… “不像是内讧……也不像是常规援军。” 楚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那打法……那气势……倒像是……孤注一掷的死士……” 王妃原本死寂的眼神,在望向那支疯狂突进的部队时,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隐约身影。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纷乱的战场,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身影的轮廓,那种一马当先、枪挑四方的姿态……为何……为何让她心中猛地一揪?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担忧,毫无征兆地涌现! “骁儿……” 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妃,您说什么?” 楚清没听清。 王妃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脸色却更加苍白,手紧紧抓住了胸口的衣襟,仿佛心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不可能……骁儿远在南谯……怎么可能在这里?可是……那种感觉…… 城头上其他残存的楚州将士,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那支小小的部队,在十万蛮军大营中,竟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冲击,都仿佛能撕裂蛮军的阵型,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地朝着核心区域突进! “我的天……那是谁带的兵?太猛了!” “好厉害!杀得好!让这些蛮子也尝尝被突袭的滋味!” “看!他们又冲垮了一队蛮兵!” “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低低的议论和惊叹声,在绝望的城头响起,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丝微弱火星。 而与此同时,蛮军大营核心处。 巴特尔也看清了那支搅乱他大营的部队,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以为是哪里发生了小规模骚乱或营啸,没想到竟然是一支成建制的部队在发动突袭!而且看其目标……直指他的金顶大帐?! “哼!不自量力!” 巴特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凶光毕露,“区区几百人,就想在我的十万大军中玩斩首?痴心妄想!” 他认出了那支部队穿的似乎是……霜狼重骑的铠甲?但动作和打法完全不对!是伪装!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旁一名心腹万夫长厉声下令:“秃鹰!看见那支不知死活的楚军老鼠了吗?带一千……不,带两千本族最精锐的亲卫过去!给我碾碎他们!我要让城楼上那些楚人看清楚,敢反抗我巴特尔的,通通都是这个下场——死无全尸!!” “是!族长!” 那名被称为“秃鹰”的万夫长狞笑一声,眼中露出残忍的光芒,立刻点齐两千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金帐部族长亲卫,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楚骁部队突进的方向,迎头拦截而去! 两千对三百(实际楚骁身边此时已不足三百),且是以逸待劳的精锐拦截! 城楼上,楚澜等人看到蛮军大营中分出一大股精锐,气势汹汹地扑向那支孤军深入的勇猛部队,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巨大的担忧所取代。 “不好!蛮子派出重兵拦截了!” 楚清急道。 王妃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死死盯着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身影,仿佛要将目光化作盾牌,为他挡住一切危险。 楚雄也握紧了拳头,喃喃道:“孩子……不管你是谁……一定要……撑住啊……” 而战场中心,正杀得血染征袍、一往无前的楚骁,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前方传来的、不同于普通混乱的、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和杀意!他抬眼望去,只见一支数量远超己方、装备精良、气势汹汹的蛮军精锐,正如同黑色的铁墙,横亘在了他冲向金顶大帐的最后路线上! 面甲早已丢弃,俊朗的脸上沾满血污和汗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和铁锈的味道,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升起一股更加暴烈的战意! “弟兄们!” 他嘶声高吼,声音因激战而沙哑,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最后的拦路狗来了!怕不怕?!” “不怕!!” “杀穿他们!!” “世子带头!万死不辞!!” 身边仅存的二百余铁甲死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尽管人人带伤,铠甲破损,但气势不减反增! 楚骁将手中那杆早已染满鲜血、枪尖都有些弯曲的狼牙突刺枪,再次指向正前方那黑压压的拦截部队,指向更远处那隐约可见的金色帐篷,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发出决死的咆哮: “目标不变——巴特尔!随我——杀——!!!” “杀——!!!” 二百余铁甲洪流,毫不减速,迎着两千精锐拦截,义无反顾地,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冲锋! 远处城楼上,王妃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哭喊出声。那个身影……那个一往无前的身影……她的骁儿……一定是他!只有他,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杀回来! 楚州城最后的希望,与南蛮族长最强的拦截,在这片被血与火染红的大地上,即将轰然对撞! 第76章 最后的决战二 “轰——!!!”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最原始、最暴烈、最不计代价的正面对撞! 楚骁一马当先,如同烧红的陨石,狠狠砸进了那片由两千蛮族精锐组成的黑色铁墙之中!身后,二百余同样伤痕累累却悍不畏死的铁甲骑士,紧随其后,义无反顾地撞了进去! 碰撞的瞬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沉重的战马嘶鸣着撞在一起,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锋利的弯刀与沉重的狼牙棒、长矛交错,迸射出刺目的火星!第一排的骑兵几乎在接触的刹那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撕裂!蛮兵亲卫的嚎叫与楚骁部下决死的怒吼混杂在一起,瞬间将这片区域变成了最血腥的绞肉机! 楚骁手中那杆染血的狼牙突刺枪,在这一刻化作了死神的镰刀!他将白鸟朝凤枪法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内息如同火山喷发般在经脉中奔涌,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也赋予了超越极限的力量与速度! “百鸟朝凤枪”——灵蛇出洞!毒龙钻心!凤凰点头!苍鹰搏兔! 一招快似一招,一式狠过一式! 枪尖化作漫天寒星,又如暴雨倾盆!没有花哨,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枪都指向咽喉、心口、面门等要害!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准!准得令对手胆寒! 一名蛮兵亲卫挥刀猛劈,楚骁枪尖一抖,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对方刀脊薄弱处,“叮”的一声脆响,弯刀被荡开,枪尖顺势如毒蛇吐信,洞穿了那蛮兵的咽喉!鲜血喷溅,尸体栽落马下。 另一侧,两名蛮兵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夹击而来。楚骁身体在马鞍上猛地一侧,险险让过左侧劈来的弯刀,同时长枪如灵猿探臂,自下而上疾撩,将右侧蛮兵持矛的手腕齐腕削断!惨叫声中,枪身回旋,枪尾重重砸在左侧蛮兵头盔上,将其砸得脑浆迸裂! 他就像一柄最锋利的凿子,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凿开一条血路!枪影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非死即伤!那身霜狼重甲上不断增添着新的刀痕箭创,有些地方甚至被劈开了缝隙,鲜血渗出,但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前方,只有那条通往金顶大帐的路! “拦住他!杀了那个领头的楚将!” 蛮军万夫长“秃鹰”在后方厉声指挥,他也看出了这支突袭部队的灵魂就是最前面那个年轻得过分、却悍勇得可怕的将领。 顿时,更多的蛮兵亲卫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疯狂地涌向楚骁,试图用人海战术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异常魁梧、手持车轮巨斧的蛮军百夫长,策马拦在了楚骁正前方。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悍,显然是久经沙场的悍将。他巨斧一指楚骁,用生硬的楚州官话喝道:“来将通名!我‘开山熊’拓跋浑不杀无名之辈!” 若是寻常斗将,或许会应答以壮声势。但此刻的楚骁,哪里还有心思废话?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更快!在敌人彻底合围、在身后兄弟死光之前,杀到巴特尔面前!多耽搁一瞬,就多一分失败的可能! 面对拓跋浑的喝问,楚骁恍若未闻,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双腿猛夹马腹,将冲锋的速度再次提升一截!手中长枪微微后收,枪尖斜指地面,如同蓄势待发的毒龙。 “找死!” 拓跋浑见对方无视自己,勃然大怒,咆哮一声,挥舞着沉重的车轮巨斧,借着战马冲刺之力,朝着楚骁猛劈而下!斧刃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势骇人!这一斧,足以开碑裂石! 城墙上,一直死死盯着战场的楚州将士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少人惊呼出声:“小心!!” 然而,就在巨斧即将临头的刹那—— 楚骁动了! 那不是格挡,也不是闪避,而是进攻!极致的、快到极点的进攻! 他身体猛然向左侧一倾,几乎与马背平行,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力劈华山的一斧!斧刃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但他眼中寒光暴涨! 与此同时,他原本后收的长枪,如同蛰伏的毒龙骤然抬头,又如同灵雀穿林,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诡异而凌厉的弧线! “嗤——!” 一声轻响,仿佛布帛撕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拓跋浑保持着挥斧下劈的姿势,僵在了马背上。他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厚重的皮甲和锁子甲,被一杆染血的枪尖轻易洞穿!枪尖从他背后透出,滴滴答答地流淌着温热的液体。 楚骁已经擦着他的马身冲了过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只是手腕一抖,抽回了长枪。拓跋浑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从马背上栽落,溅起一片泥雪。 一个回合! 仅仅一个照面! 蛮军中以勇力著称的百夫长“开山熊”拓跋浑,连名号都没能迫使对方报出,便已毙命枪下! “好——!!!” 短暂的死寂后,城墙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所有残存的楚州将士,无论是重伤员还是还能站立的,都忍不住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哪怕只是断刃),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的老天爷!这是哪位将军?!太厉害了!” “一枪!就一枪啊!那蛮将看着那么凶!” “枪法太快了!我都没看清怎么出的枪!” “这才是我们楚州的英雄!杀得好!!” 议论声、赞叹声、怒吼声,汇聚成一股炽热的气流,冲散了部分笼罩城头的绝望阴云。虽然那支突袭部队人数极少,虽然他们深陷重围,但那领兵将领展现出的无敌悍勇和精妙绝伦的枪法,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个楚州人的心中! 王妃的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但她拼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在万军丛中左冲右突、枪下无一合之将的身影。那身影……越来越熟悉!她的心,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炙烤,又如同浸入了冰水之中,冷热交加,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是他吗?真的是她的骁儿吗?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能这么不要命地冲杀?! 楚清也看得呆了。她自认枪法也算不俗,但此刻看到那突阵将领的枪法,才知什么叫天外有天!那种快、准、狠,那种于万军从中取敌将性命的决绝和自信…… 楚雄浑浊的老眼中,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他紧紧抓着王妃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震惊而发不出声音。 战场中心。 楚骁根本无暇顾及城墙上的喝彩与猜测。斩杀拓跋浑,只是冲锋路上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更多的蛮兵亲卫蜂拥而来,箭矢也开始从更远处射来,虽然准头因混乱而大减,但流矢依旧不时从身旁掠过,钉在铠甲上发出“夺夺”的闷响。 “跟上世子!保护世子两翼!” 王宇浑身浴血,头盔不知飞到了哪里,额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流血,但他依然嘶吼着,带着一批死士死死护在楚骁左侧,用身体和兵器为他挡住来自侧面的攻击。他的弯刀早已砍得卷刃,索性抢过一柄蛮兵的长矛,舞动如风。 周韬则在右翼拼死搏杀,他大腿中了一箭,行动不便,却依旧咬牙坚持,指挥着部下用血肉之躯填补着阵型的缺口,阻挡企图包抄的蛮兵。“顶住!不能让他们合围!给世子杀出一条路来!” 楚骁身后的二百余死士,如同礁石,在黑色潮水的反复冲击下,不断被消磨,不断减员。每前进一步,都有人倒下,被蜂拥而上的蛮兵淹没、分尸。但他们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投降!倒下一个,立刻有人补上位置!他们用生命践行着出发前的誓言,用血肉为世子铺就这条通向敌酋的死亡之路! “世子!前面!旗杆下那个穿金甲的!是不是巴特尔?!” 哈森脸上也挨了一刀,皮开肉绽,但他眼尖,指着前方一处高坡上,被众多亲卫簇拥着的一个身影吼道。那里距离他们,已经不足百步!但也是最危险的百步!因为那里聚集了最多、最精锐的蛮兵! 楚骁抬眼望去,果然看到高坡上,一个身着华丽金甲、头戴狼首金冠的魁梧老者,正目光阴沉地俯瞰着战场,正是金帐部族长巴特尔!他身边旗帜如林,亲卫如墙! “就是他!!” 楚骁眼中杀意暴涨,热血直冲顶门!就是这个人,发动了这场侵略战争!就是这个人,让父王中毒,让楚州生灵涂炭!就是这个人,如今还在嚣张地狂笑! “随我杀——!斩将夺旗——!!” 楚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内息毫无保留地注入长枪,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他不再顾忌损耗,不再考虑退路,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杀过去!杀了巴特尔!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决死的意志,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嘶,四蹄如飞,朝着高坡方向狂飙突进!王宇、周韬等人见状,也爆发出最后的吼声,不顾一切地跟上! 然而,这最后百步,仿佛天堑! 巴特尔身边的亲卫,都是千里挑一的草原勇士,见楚骁直扑族长,顿时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发出震天的怒吼,主动从高坡上冲杀下来!他们结成了严密的阵型,长矛如林,弯刀如雪,箭矢如蝗,朝着楚骁这支已成强弩之末的残兵,发起了最凶猛的反冲锋! “保护族长!杀光这些楚狗!!” “为了金帐部的荣耀!杀——!!” 两支同样决绝、同样疯狂的部队,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斜坡上,轰然对撞!这一次的碰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数倍! 楚骁首当其冲!瞬间被至少五六支长矛同时刺来!他怒吼一声,长枪舞成一团光影,“百鸟朝凤枪”中最具防御性的“凤舞九天”施展开来,枪影缭绕,叮当乱响,竟然险之又险地将大部分矛尖拨开、荡偏!但仍有两只长矛刺中了他的胸甲和左肩甲,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剧震,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咬牙忍住剧痛,枪法再变,由守转攻!“凤点头”!“燕回旋”!“鹞子翻身”!枪尖如同附骨之疽,专挑蛮兵盔甲缝隙和关节处下手!顷刻间,又有三名蛮兵亲卫惨叫着倒下!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个个悍勇!王宇、周韬等人也陷入了苦战,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楚骁身边的死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城墙上,欢呼声早已停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看着那支勇猛无比的部队,如同陷入泥沼的猛虎,在越来越密集的敌群中艰难挣扎、不断减员,每个人的心都像被紧紧攥住,疼痛而窒息。 王妃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直流,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那个在敌群中浴血奋战、险象环生的身影,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被一刀刀凌迟。她多么想冲下去,哪怕只是为他挡下一刀一箭…… 楚清也握紧了拳头,贝齿紧咬下唇,渗出血丝。她恨不得自己能插翅飞过去,与那将领并肩作战! 楚澜更是老泪纵横,他看出来了,那支孤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们……恐怕冲不到巴特尔面前了!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巴特尔看着下方惨烈无比的厮杀,看着那支楚军残兵在自己的亲卫围攻下依旧死战不退、甚至还在缓慢地向着自己所在的高坡推进,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但随即被更深的暴怒取代。他不能容忍任何威胁到自己! “放箭!无差别覆盖射击!给我把他们全部射死!!” 巴特尔厉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气急败坏。他竟然不顾下方还有自己的亲卫在与楚军缠斗,下令箭雨覆盖! “族长!我们的人还在下面!” 一名将领急道。 “闭嘴!执行命令!只要能杀了那个楚将,死多少人都值得!” 巴特尔吼道。 顿时,高坡后方,早已待命的弓箭手方阵,拉开了强弓硬弩!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中,密集如飞蝗的箭矢,遮天蔽日,朝着斜坡上混战的区域,无差别地倾泻而下! “小心箭雨——!!” 楚骁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但已经晚了!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穿透铠甲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无论是蛮兵亲卫,还是楚骁的死士,在这无差别的箭雨覆盖下,都成了被收割的稻草!刹那间,人影成片倒下,鲜血如同喷泉般溅起! 楚骁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拼命拨打箭矢,但仍有数支箭射中了他的战马和身体!战马悲鸣一声,前腿一软,轰然倒地!楚骁也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的血泊中! “世子——!!” 王宇和周韬见状,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呼,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却被更多的蛮兵和箭雨阻挡! 城墙上,王妃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楚玥失声惊呼!楚澜猛地向前扑出一步,却被亲卫死死拉住! 完了吗?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楚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吐出一口混合着血沫的泥雪。他身上的霜狼重甲插着好几支箭矢,左肩上一支箭甚至穿透了甲叶,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无力,内息几乎耗尽,身体各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抬头,望向高坡上那个金甲身影,对方正用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冷漠眼神,注视着他,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周围,箭雨稍歇,但更多的蛮兵亲卫正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过来。王宇、周韬等人被隔开,身边还能站立的死士,已经寥寥无几。 绝境。 十面埋伏,身陷重围,力竭负伤。 然而,楚骁的眼中,却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也燃烧到极致的火焰。 他缓缓地,用那杆已经弯曲、沾满血污的长枪,支撑着身体,再次站直。他环顾四周步步紧逼的蛮兵,又望向远处城楼上那隐约可见的、牵挂着他的亲人身影。 父王……母妃……姐姐……还有南谯城头各位将士 对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 但是…… 楚骁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血腥冰冷的空气,连同所有的力量与决绝,全部吸入肺中!他双手紧握枪杆,将枪尖再次抬起,指向高坡上的巴特尔,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震彻战场的咆哮,那咆哮中,带着无尽的不甘、冲天的战意、以及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楚骁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尸山血海之上! 楚骁?! 这个名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静! 蛮兵们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自称“楚骁”的年轻将领。楚骁?那个在南谯打败兀烈台的楚州世子?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在十万大军的中军核心?! 城墙之上,更是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妃猛地捂住了嘴,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是他!真的是他!她的骁儿!她的儿子! 楚清也呆住了,随即发出无法抑制的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弟弟!是弟弟!他竟然……竟然真的杀回来了!用这种方式! 楚雄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喃喃道:“骁儿……是骁儿……” 所有残存的楚州将士,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杂着狂喜、悲痛、震撼与无比骄傲的呼喊! “世子!是世子殿下!!” “世子回来了!世子来救我们了!!” “世子威武!世子无敌!!” “楚州万岁!世子万岁!!” 声浪如同海啸,冲上云霄,回荡在残破的楚州城上空!这一刻,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悲伤,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难以置信的奇迹所驱散!他们的世子,楚州的英雄,没有抛弃他们!他如同神兵天降,以最决绝、最悍勇的方式,杀回来了! 巴特尔也听到了这声怒吼和城墙上的欢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骇。楚骁?那个小子?伪装成他的军队,杀到了他的面前?! “杀了他!快!杀了他!!” 巴特尔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气急败坏地指着下方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的身影,嘶声咆哮,“谁杀了他,赏万金,封万夫长!!” 重赏之下,围拢的蛮兵亲卫眼中凶光更盛,再次发出狂吼,朝着孤身一人的楚骁,猛扑过去! 楚骁看着如狼似虎扑来的敌人,看着远处父母姐姐悲痛欲绝又充满希望的眼神,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近乎解脱、又带着无尽桀骜的弧度。 枪在手,血未冷。 纵然身陷绝境,纵然力竭负伤。 我楚骁——战魂不灭! “来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迎着无尽的刀光剑影,再次挺枪——迎敌! 第77章 最后的决战三 “楚骁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这声决绝的咆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战场最后也是最惨烈的篇章! 蛮兵们短暂的惊愕,被族长巴特尔声嘶力竭的悬赏和恐惧所取代,瞬间化为更加疯狂的进攻浪潮!万金!万夫长!杀了这个楚州世子,不仅能获得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更能彻底摧毁楚州抵抗的意志,为这场战争画上最完美的句号! “杀了他!为了金帐部!为了族长!!” 蛮兵亲卫们眼珠赤红,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向着那个孤立在尸骸血泊中、摇摇欲坠的年轻身影扑去!刀枪如林,寒光耀目,杀气凝如实质! 楚骁面甲早已丢弃,脸上沾满血污和泥泞,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燃烧到极致的炭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和无尽的桀骜。他背靠着一辆倾倒的、燃烧着的粮车残骸,勉强站稳身形。左肩的箭伤剧痛钻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内伤,眼前阵阵发黑。内息早已枯竭,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手中的枪,依旧握得很稳。 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心中一片空明,所有的杂念、恐惧、疲惫,仿佛都被这绝境所榨干、过滤,只剩下最纯粹的、如同野兽般的战斗本能,以及对身后那座城池、那些亲人最后的不舍与守护。 “来吧!”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将力气灌注于双臂,灌注于那杆弯曲染血的长枪! 枪动! 依旧是“百鸟朝凤枪”!但此刻的枪法,已不再追求精妙与变幻,而是化繁为简,只剩下最直接、最狠厉的搏命杀招!每一枪刺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快!更快!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一名蛮兵挺矛直刺,楚骁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让过要害,任由矛尖在肋部铠甲上划开一道深痕,带起一溜血花!而他手中的长枪,却如同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狠狠贯入那蛮兵大张的嘴巴,从后颈透出! 另一侧,两柄弯刀同时劈砍而至!楚骁枪身横扫,格开一刀,却被另一刀砍在右臂甲胄连接处,皮肉翻卷,鲜血狂涌!他闷哼一声,右臂剧痛几乎让他长枪脱手,但他咬牙硬撑,枪尾顺势猛然后撞,重重捣在持刀蛮兵的面门上,将其鼻梁骨砸得粉碎,惨叫着倒飞出去! 他就像一头伤痕累累、却依旧獠牙毕露的雄狮,在狼群的围攻中做困兽之斗!每一次挥枪,都带走一条或更多的生命,但自己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鲜血顺着甲叶缝隙汩汩流淌,在他脚下汇成小小的血洼。周围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依然屹立不倒,枪尖所指,蛮兵竟一时不敢过分逼近!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楚骁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力量正在飞速流逝。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耳边的喊杀声也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充满了无尽痛楚与不甘的嘶吼,从他左侧不远处传来: “世子——!!” 是王宇! 楚骁猛地扭头看去,只见王宇此刻已是血人一般!他头盔早已不见,满头满脸都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身上那件百夫长皮甲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但他依旧死死护在楚骁的侧翼,用身体和那柄早已砍得如同锯齿般的弯刀,阻挡着企图从侧面攻击楚骁的蛮兵。 就在楚骁看过去的刹那,一名蛮兵千夫长觑准机会,手中一杆沉重的狼牙棒,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砸向王宇的后心! “王宇小心!!” 楚骁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身前的敌人死死缠住! “噗——!” 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响起! 狼牙棒上狰狞的铁刺,轻而易举地撕裂了王宇背后残破的皮甲和锁子甲,深深嵌入他的血肉脊椎之中!王宇的身体猛地一僵,口中喷出一股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破败的麻袋,被巨大的力量砸得向前扑倒在地! “王宇——!!” 楚骁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碎!眼前瞬间被血色覆盖!他发出一声悲痛欲绝、不似人声的狂吼,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让他瞬间爆发,手中长枪疯狂舞动,将身前的几名蛮兵逼退,踉跄着朝着王宇倒下的方向扑去! 他扑倒在王宇身边,颤抖着手想去扶他,却不知该碰哪里。王宇身下,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艰难地转过头,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充满忠诚的眼睛,此刻却渐渐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痛楚和……深深的愧疚。 “世……世子……” 王宇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更多的血沫,“对……对不起……末将……末将……不能再……护卫您了……愧对……王爷……王妃……的……嘱托……” 他的目光涣散,似乎想最后看一眼楚骁,却已经无法聚焦,只是无意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王……王爷……王宇……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那双曾经忠诚坚毅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在无尽的遗憾与未尽的守护之中。 “王宇——!!” 楚骁紧紧抱住王宇尚有余温却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这不是他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死亡,但这是第一个,如此亲近、如此忠诚、一路生死相随的袍泽,在他眼前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去!那种痛,锥心刺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王宇你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旁边,浑身是伤、大腿上还插着一支箭矢的周韬,看到这一幕,也发出野兽般的悲吼!他双目赤红,如同疯魔一般,挥舞着夺来的蛮刀,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名击杀王宇的蛮兵千夫长冲去!“狗娘养的蛮子!老子跟你拼了——!!” 然而,周韬本就伤势沉重,动作迟缓,那千夫长冷笑一声,轻松躲过他的扑击,反手一刀,狠狠劈在周韬的背上! “噗嗤!” 刀锋入肉,深可见骨!周韬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却依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王……王八蛋……老子……还没……死呢……” 楚骁看着王宇冰冷的尸体,看着周韬濒死的挣扎,看着周围步步紧逼、眼中闪烁着残忍和贪婪光芒的蛮兵,又望向远处城楼上那些模糊却无比牵挂的身影…… 无边的悲痛、愤怒、绝望、还有一丝不甘,如同熔岩般在他胸中翻滚、爆炸! 他轻轻放下王宇的尸身,缓缓地,用那杆几乎握不住的、沾满挚友鲜血的长枪,支撑着自己,再次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血污纵横,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有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却又燃烧着毁灭一切火焰的冰冷! 他看向那名击杀王宇的千夫长,看向高坡上志得意满的巴特尔,看向周围无数蛮兵。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凄厉,疯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死意。 “好……好……都来吧……”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杀我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你们……谁先来送死?!” 他不再防守,不再考虑退路,拖着伤痕累累、几乎油尽灯枯的身躯,主动朝着那名千夫长,朝着蛮兵最密集的地方,踉跄却又无比决绝地——冲了过去! 枪,再次挥动!尽管无力,尽管颤抖,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 城楼之上。 当楚骁自报姓名的那一刻,王妃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崩塌、重组,又被无尽的悲痛和揪心所淹没。她看着她的儿子,她日夜思念的骁儿,如同血染的修罗,在十万敌军中孤独地搏杀,看着他一次次险象环生,看着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她的心,早已碎成了千片万片。 当王宇被狼牙棒击中,喷血倒下的那一刻,王妃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悲鸣,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而当她看到楚骁抱着王宇的尸体痛哭,看到他如受伤孤狼般绝望嘶吼,又看到他擦干眼泪,带着那种令人心碎的、空洞而疯狂的笑容,再次挺枪冲向敌群时……王妃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抽走了。 “骁儿……我的骁儿……” 她泪如雨下,声音破碎不堪,想要伸手去触摸那遥远而模糊的身影,却徒劳无功,“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这样……娘……娘对不起你……娘没能保护你……” 楚雄同样老泪纵横,心如刀绞。他看着那个在绝境中依旧不肯倒下、依旧在战斗的儿子,心中充满了无边的骄傲,却也充满了刻骨的痛楚和深深的自责。是他这个父亲无能,没能守住城池,才让儿子不得不兵行险招,陷入如此绝地! “好孩子……爹的好孩子……” 楚雄喃喃着,紧紧抓着王妃的手,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你真的回来了……可是……爹……爹帮不了你啊……” 他看着城楼下同样伤亡惨重、无力出城接应的寥寥残兵,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几乎要将他吞噬。 楚清早已哭成了泪人。她看着弟弟在血泊中挣扎、厮杀、痛哭、怒吼……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弟弟年少时跟在她身后、还有不久前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她的模样;回闪着南谯分别时,弟弟那坚定而隐含担忧的眼神……原来,他真的做到了。用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杀回来了!可是……她不要这样的保护!她宁愿自己死在城头,也不要弟弟为了救她而身陷如此绝境!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弟弟脸上那疯狂而凄厉的笑容,看到了他再次挺枪,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死亡!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楚清的头顶!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无力,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勇气和一种同生共死的疯狂! “不——!!” 楚清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喊,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向旁边一面早已破损、却依旧矗立的战鼓! 那面鼓,鼓皮破损,颜色暗淡,静静立在那里,仿佛早已被遗忘。 楚清伸出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手,抓起旁边散落的一根鼓槌(另一根早已不知去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了鼓面! “咚——!!!”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晰的鼓响,陡然响起!穿透了城头的悲泣和远方的喊杀,如同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得一怔,看向楚清。 楚清眼中燃烧着泪水和火焰,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远方那个在敌群中血战的身影,用尽生命所有的力量,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着破损的战鼓! “咚!咚!咚!!!” 鼓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破哑,但那节奏,却带着一种泣血的悲壮,一种不屈的呐喊,一种血脉相连的呼唤与支持! “弟弟——!姐姐在这里——!楚州的将士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楚清一边敲鼓,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哭喊着,泪水混合着血汗,滴落在鼓面上。 这鼓声,这哭喊,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城头所有残存楚州将士心中最后的热血! 一名断了腿、靠坐在墙根的伤兵,挣扎着抓起身边一块石头,用力敲击着地面:“咚!咚!” 另一名瞎了一只眼的士兵,扯开嘶哑的喉咙,随着鼓声嘶吼:“杀——!!”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所有还能动弹的人,无论伤得多重,都挣扎着,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刀柄、枪杆、石块、甚至用自己的拳头,敲打着城墙、地面、盾牌!更多的人,则扯开喉咙,发出最原始、最悲壮的怒吼! “咚!咚!咚!咚!!!” “杀——!!楚州不灭——!!” “世子——!我们与你同在——!!” 杂乱却汇聚成流的敲击声、嘶吼声,从残破的楚州城头冲天而起!虽然无法传得很远,虽然无法改变战局,但这声音,却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狠狠撞进了正在血海中挣扎的楚骁心中! 已经杀红了眼、几乎完全凭借本能和一股戾气在厮杀的楚骁,在又一次格开劈来的弯刀、反手刺穿敌人咽喉后,隐约听到了那从城楼方向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鼓声和呐喊! 那鼓声……那呐喊…… 是姐姐! 是楚州的将士! 他们……还在!他们……在为他擂鼓助威!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冲上楚骁的头顶,冲散了部分因为失血和力竭带来的冰冷与麻木!早已模糊的视线,似乎又清晰了一瞬!他仿佛能看到城楼上,姐姐奋力击鼓的倔强身影,能看到父母泪流满面却充满期盼与痛惜的眼神,能看到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在为他呐喊的袍泽! “啊——!!!” 楚骁发出一声混合着无尽悲痛、却又重新燃起一丝火焰的长啸!手中原本已经迟滞无力的长枪,仿佛又注入了一丝新的力量,虽然微弱,却让他再次挺直了脊梁! 他不再是无根浮萍,不再是孤独的死士!他的身后,有他的家,有他的国,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在为他呐喊,在与他同在! 纵然身陷绝境,纵然十死无生,那又如何?! 我楚骁——今日,便用这残躯,用这条命,为楚州,为亲人,战至最后一息!流尽最后一滴血! “杀——!!!” 带着这最后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决绝,楚骁再次舞动长枪,迎向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刀山枪林!枪影所过,依旧带起血花,但他的步伐,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无法言喻的、悲壮的坚定! 城楼上,王妃听着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悲壮的鼓声和呐喊,看着儿子在绝境中似乎又被注入了一丝力量,泪水流得更凶,心中却仿佛被那鼓声敲开了一道缝隙,涌入了无尽的酸楚与骄傲。她的骁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楚州不屈的脊梁!自己的孩子早就不是那个纨绔子弟。 楚雄紧紧揽住哭泣的妻子,望着远方血战的爱子,老眼中泪水纵横,却也亮起了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他挺直了病弱的身躯,用尽力气,随着那鼓点,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融入进去: “擂鼓——!助我儿——!楚州——威武——!!” “威武——!!” “威武——!!” “威武——!!” 悲壮而决绝的声浪,在残破的楚州城头,与远方那惨烈无比的厮杀,遥相呼应,共同奏响了一曲荡气回肠、可歌可泣的……末日战歌! 而战场中心,楚骁的身影,依旧在那片血色的泥泞中,倔强地、一步一血印地,向前挪动,枪尖,始终指向高坡上那个金色的身影。他的身后,是倒下的袍泽,他的身前,是无尽的敌人,但他的心中,却回荡着来自家园的、最后的鼓声与呐喊。 第78章 最后的决战四 战场的喧嚣、兵刃的交击、垂死的哀嚎、蛮兵疯狂的吼叫……一切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楚骁的感官正在被失血、剧痛和极度的疲惫所侵蚀,世界在他眼中开始旋转、摇晃,只剩下面前不断晃动的人影和刺向他的寒光。 他机械地挥动着手中早已沉重如山的长枪,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刺击,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上那件霜狼重甲早已千疮百孔,变成了束缚行动的冰冷囚笼,多处甲叶脱落或深深嵌入皮肉,鲜血混合着汗水,顺着铠甲的缝隙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早已是一片暗红色的泥泞。 身边还能站立的同伴,已经寥寥无几。目光所及,尽是倒伏的尸体,有蛮兵的,但更多的是穿着同样霜狼重甲、却再也无法站起的楚州儿郎。王宇冰冷的躯体在不远处,周韬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其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都永远地沉寂在了这片异族的土地上。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毒蛇,悄然噬咬着楚骁残存的意志。三百死士,几乎全军覆没。而敌人,依旧无边无际,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涌来。高坡上,巴特尔的金甲身影依旧清晰可见,冷漠地俯瞰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一个微弱的念头,如同寒风中的烛火,在楚骁近乎麻木的心头闪过。他不怕死,从他决定执行这个计划开始,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不甘心!不甘心没能救下楚州城,不甘心没能手刃巴特尔,不甘心让父母姐姐亲眼看着他战死沙场……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瞬间—— “世子——!!!” 一声嘶哑却无比决绝、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量发出的狂吼,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楚骁耳畔!是周韬! 楚骁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周韬,不知何时竟用一截断矛支撑着,挣扎着半跪了起来!他浑身浴血,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大腿上的箭矢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楚骁,又扫过周围仅存的、还能勉强站立的几十名同样伤痕累累的死士! 周韬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狞笑! “弟兄们——!!” 周韬的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看到前面那堆蛮子了吗?!看到高坡上那个穿金甲的杂种了吗?!”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截沾满血污的断矛,指向巴特尔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世子——!就在那里!!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 “所有人——听我号令!!!” 幸存的几十名楚军死士,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神,在周韬这声怒吼下,重新燃起了火焰!他们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聚集到周韬身边,尽管人人带伤,气息奄奄,但握紧兵器的手,却未曾松开。 周韬的目光扫过这些忠诚到最后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淹没。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几匹在混乱中失去主人、惊恐不安徘徊的南蛮战马。 “上马——!!” 周韬厉声下令,同时自己踉跄着扑向一匹最近的战马,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上马,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决。 其他死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爆发出同归于尽的疯狂光芒!他们不再犹豫,纷纷挣扎着爬上马背。 楚骁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周韬!你们要干什么?!” 周韬在马背上坐稳,回头看了楚骁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歉疚,有决绝,更有一种托付般的郑重。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世子……对不住了……末将……先走一步……给您……开条路!” 说完,他不再看楚骁,而是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在其他死士惊愕的目光中,狠狠一刀——扎进了坐下战马的臀部!!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嘶,剧痛让它瞬间失去了理智,双眼赤红,发疯般地朝着前方密集的蛮兵阵型,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完全不受控制,只知向前冲!向前撞! “周韬——!!” 楚骁目眦欲裂,嘶声狂吼!他明白了!周韬是要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用战马的疯狂冲锋,去撞开一条血路!为他自己……创造最后接近巴特尔的机会! “还愣着干什么?!!” 周韬的声音在狂奔中传来,如同最后的遗言,“为了世子——!为了楚州——!冲啊——!!!” “为了世子——!冲啊——!!!” 剩下的几十名楚军死士,眼中泪光与血光交织,再无半分犹豫!他们纷纷效仿周韬,拔出匕首或短刀,狠狠刺向自己坐下战马! “噗!噗!噗!!” 利刃入肉声接连响起!战马凄厉的悲鸣响成一片! 几十匹因剧痛而彻底疯狂的战马,载着它们背上同样抱着必死决心的骑士,如同几十支离弦的、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火箭,朝着前方黑压压的蛮兵阵列,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惨烈、最不计代价的——自杀式冲锋!!! “拦住他们!放箭!放箭!!” 蛮兵将领惊怒交加地狂吼。 箭矢如蝗,射向这些疯狂的骑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更多的,连人带马,如同失控的战车,狠狠撞进了蛮兵最密集的阵列之中! “轰!轰!轰!!!” 人仰马翻!骨骼碎裂!血肉横飞! 疯狂的战马根本不知闪避,巨大的冲击力将挡在前面的蛮兵撞飞、踩踏!马背上的楚军死士,在撞击的瞬间就被巨大的力量抛飞出去,或者被乱刀砍死,或者落地后依旧挣扎着扑向最近的敌人,用牙齿,用断刃,用一切可以用的方式,撕咬、攻击!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杀敌,只是为了——撞开!搅乱!用生命为代价,在这铁桶般的敌阵中,制造出哪怕一丝的混乱和缺口! 周韬一马当先,他的战马冲得最快、最猛!如同一个燃烧的血色彗星,狠狠砸进了蛮兵阵列的核心!无数长矛刺来,弯刀劈砍,箭矢攒射!战马身上瞬间插满了兵器,哀鸣着倒下!周韬也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人在空中,依旧能看到他身上瞬间爆开数朵血花! “噗通!” 他重重摔落在泥泞中,身下迅速被鲜血浸透。但他竟然还没有立刻死去!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望向楚骁的方向,望向高坡上那个金色的身影,用尽生命最后的气息,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无比、充满了无尽遗憾与托付的嘶喊: “世子——!末将……先走一步——!剩下的……交给您了——!!”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气绝身亡。至死,眼睛依旧圆睁,望着楚骁的方向,仿佛在用最后的灵魂,为他指明道路。 “周韬——!!” 楚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瞬间被泪水模糊!他死死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心中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但随之升腾起的,是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愤怒与战意! 兄弟们用命为他开的路!他绝不能辜负!!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韬和其他死士用生命撞出的、那条短暂存在的、布满了尸体和混乱的通道!通道尽头,距离巴特尔所在的高坡,似乎……更近了一些! “好——!!” 楚骁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喉咙,“兄弟们——!你们先走——!黄泉路上——!等等我——!!” 他不再犹豫,不再看身边倒下的袍泽,将所有的悲痛、愤怒、不甘,全部转化为前进的力量!他目光如电,扫视战场,瞬间锁定了一匹因为主人战死、在附近徘徊嘶鸣的蛮军战马! 就是它! 楚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脚下猛地发力,朝着那匹战马冲去!动作因为伤势而踉跄,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几名附近的蛮兵见状,嚎叫着扑上来拦截。 “滚开——!!” 楚骁怒吼,手中长枪如同狂风暴雨般挥出!此刻的他,心中再无杂念,只有杀!杀出一条血路!枪法再次变得凌厉无比,虽然力道不如全盛时,但那股同归于尽的气势,却让蛮兵为之一窒! “噗!噗!” 两名蛮兵被刺倒,楚骁趁机冲到战马旁,一把抓住马缰,用尽全身力气翻身上马!动作粗暴,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伏在马背上,双腿猛夹马腹! “驾——!!!” 战马嘶鸣一声,载着他,沿着那条用袍泽生命铺就的、尚未完全闭合的鲜血通道,朝着高坡方向,发起了最后的、孤身一人的冲锋! 城楼之上。 当周韬用匕首刺向战马、发起自杀式冲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死死捂住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几十匹疯狂冲向敌阵的战马,看着马背上那些决绝的身影。她认出了周韬,那个总是沉稳可靠的将领……他……他们…… 楚清手中的鼓槌,无力地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呆呆地望着远方,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看着那些楚州儿郎,用如此惨烈、如此悲壮的方式,用生命为弟弟开辟道路……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 楚雄更是浑身剧震,老脸上肌肉抽搐,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咬碎!他死死抓着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作为曾经的统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比任何人都能体会到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和……无边的敬意与悲愤! “好……好样的……都是我楚州的好儿郎……” 楚雄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尽的自豪与悲痛,“周韬……王宇……还有所有……的弟兄……本王……愧对你们啊……” 当看到周韬在乱军中坠马,发出最后那声嘶喊时,城头上许多伤兵再也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痛哭。 “周将军——!” “兄弟们——!” “走好——!!” 而当他们看到楚骁翻身上马,沿着那条用生命铺就的血路,孤身一人,再次挺枪冲向敌阵时,所有的悲伤、痛苦,瞬间化作了更深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揪心! 三百人……如今,就只剩下世子一人了! 一个人,一杆枪,一匹抢来的马,面对依旧漫山遍野、杀之不尽的十万蛮兵! 这……怎么可能赢?! “世子……世子殿下……” 一名年轻的士兵跪倒在地,捶打着地面,哭喊着,“您回来啊……别去了……求您了……” “兄弟们……你们先走……黄泉路上……等等我们……” 另一名断臂的老兵,望着远方楚骁冲锋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倒下的同袍,眼中流出血泪,嘶哑地低语,“我们……再杀几个蛮子……就来找你们……咱们……一起走……不孤单……” 悲怆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城头。所有人都知道,这恐怕是最后的一幕了。他们的世子,楚州的英雄,即将如同扑火的飞蛾,完成他生命中最后一次、也是最壮烈的冲锋。 王妃早已哭得几乎晕厥,全靠楚玥和婢女搀扶才勉强站立。她看着儿子那孤单却无比决绝的背影,心碎成了粉末。 “骁儿……我的骁儿……娘……娘在这里……看着你……” 她喃喃着,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绝。 楚清紧紧抱住母亲,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盯着弟弟的身影,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永远刻在灵魂深处。 楚雄看着儿子义无反顾地冲向死亡,看着身边将士们绝望的痛哭,看着摇摇欲坠的城池和妻子女儿悲痛欲绝的模样……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王爷,此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愤和无力感,如同山岳般压在心口。 他猛地仰起头,望向灰暗苍茫的天空,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充满了无尽痛苦、不甘与愤怒的嘶吼: “苍天啊——!!为何如此待我楚州——!!为何如此待我儿——!!!” 吼声悲怆,在残破的城头回荡,与远方那孤身冲锋的身影,共同构成了一幅无比惨烈、却又闪耀着人性与勇武最后光辉的末日图景。 而战场中心,楚骁对身后的悲泣与绝望一无所知。他的眼中,只有前方的高坡,只有那个金色的身影。耳中,只有战马的喘息和风的呼啸,还有……内心深处,那最后一声来自袍泽的嘱托: “世子——!剩下的……交给您了——!!” “交给我了……” 楚骁低声重复,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却又无比冰冷的笑意。 好。 那就……用我这条命,来做个了断吧! 他猛地一夹马腹,将速度催到极致,手中长枪平端,枪尖直指巴特尔,发出一声震彻战场的、最后的咆哮: “巴特尔——!纳命来——!!!” 第79章 最后的决战五 血色残阳,浸透了楚州城外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具尸体、每一片破碎的甲胄。风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与死亡气息,呜咽盘旋,却吹不散那笼罩在尸山血海之上的绝望。 楚骁,如同这片炼狱中最后一座孤礁。玄甲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血、泥、汗反复浸染,板结成狰狞的硬壳,多处碎裂,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他杵着枪,枪杆上的豁口像野兽的獠牙,枪缨被血粘成沉重的一坨。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胸腔火烧火燎的痛,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尖锐,几乎要撕裂他最后紧绷的意识。 他身边,空了。 三百誓死追随、一路护卫他杀透重围、意图执行斩首的死士,此刻已全部化作周围尸骸的一部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带着凝固的愤怒、不甘或茫然,永远沉寂。最后几十名亲卫,在周韬的带领下,用匕首刺穿战马,以血肉之躯发起自杀式的冲锋,只为在铁桶般的敌阵中撞开一条缝隙,将他送到这里——距离南蛮族长巴特尔所在的中军大纛,尚有百步之遥的尸堆之上。 代价是全军覆没。周韬最后坠马时,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托付与未竟的遗憾。 都死了。为了他,为了楚州,都死了。 极致的悲痛、滔天的愤怒、深入骨髓的疲惫、濒临崩溃的剧痛,还有那沉甸甸、几乎将他灵魂也压垮的“辜负感”,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啃噬着他的心脏。视线开始模糊,世界摇晃,手中的枪越来越重,重得仿佛要拖着他一起坠入无底深渊。 “哈哈哈哈哈——!” 一阵张狂得意到极点的笑声,如同夜枭嘶鸣,穿透沉闷的战场,狠狠扎进楚骁的耳膜。南蛮族长兀朮,骑在一骏马背上,立于中军高坡,脸上狰狞的油彩在夕阳下反射着诡异的亮光。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遍地楚军尸体,最终定格在孤零零的楚骁身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残忍与快意。 “好!杀得好!” 巴特尔声如洪钟,远远传来,刻意要让城头也听得清清楚楚,“现在,就剩最后一个了——楚州城的宝贝世子!” 他猛地抬起戴着兽骨护臂的粗壮手臂,指向摇摇欲坠的楚骁,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戏谑与恶毒:“儿郎们!看见了吗?那就是楚州未来的希望!今天,老子就要让城楼上的楚雄,亲眼看着他这独苗,是怎么被咱们霜狼的铁蹄,一寸一寸,踏成肉泥!让楚州城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世子,是如何在绝望中哀嚎着死去的!” “霜狼重骑!” 巴特尔中镶嵌着宝石的弯刀狠狠向下一劈,厉声咆哮,“给老子冲锋!碾碎他!谁砍下他的脑袋,赏牛羊千头,女奴百人,封万夫长!” “吼——!!!”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起,带着蛮族特有的嗜血与狂野。紧接着,沉重而整齐的蹄声再次撼动大地。不同于之前围剿死士时的混乱,这一次出动的,是巴特尔身边最为核心、也最为恐怖的力量——数千霜狼重骑中的真正王牌,也是拱卫中军的最大屏障! 这些骑士人与坐骑皆覆重甲,连霜狼的口鼻都罩着铁网,只露出凶光四射的眼睛。他们沉默着,加速着,如同一股钢铁与血肉铸就的毁灭洪流,卷起漫天血尘,朝着楚骁最后的立足之地碾压而来!杀气凝如实质,让百步之外的楚骁感到呼吸都要停滞。 而在这股重骑洪流的最前方,更是有八道气息格外彪悍、如同蛮荒凶兽般的身影,脱离了大队,以更快的速度,呈一个半弧形向楚骁包抄合围而来!正是巴特尔麾下号称“八狼卫”的顶尖悍将,个个都是万夫不当之勇,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中原将士的鲜血。此刻,八人联手,显然是要确保这最后的猎物,绝无任何侥幸!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与怒吼。 “骁儿——!” 王妃的惨叫撕心裂肺,她挣扎着想扑向垛口,却被女儿楚清和侍女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色洪流冲向儿子孤单的身影。 镇南王楚雄,双目赤红如血,一拳狠狠砸在城墙青砖上,砖石碎裂,拳头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死死盯着战场中心,那个被死亡阴影彻底笼罩的儿子。 完了……一切都完了。三百死士用命换来的渺茫机会,最终还是湮灭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之下。楚雄甚至能看到儿子那颤抖的、几乎握不住枪杆的手,能看到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结局已定,甚至连楚骁自己的意识,都在那八道恐怖杀意和身后隆隆铁蹄声中,开始向着无边黑暗滑落的刹那—— 异变陡生! 楚骁的目光,掠过王宇怒睁的双眼,掠过周韬坠马的方向,掠过周围每一张熟悉却已冰冷的楚州儿郎的面孔…… 不是“看”,而是某种更深的“映照”。 那些画面,连同附着其上的极致悲恸、焚天怒火、沉重愧疚、无边疲惫、刺骨剧痛……所有激烈到足以将人逼疯的情绪,突然间,如同退潮般,从他意识的表层剥离、远去。 不是消失,而是沉淀。沉入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触及的、更深邃的层面。 与此同时,身体的警报——无处不在的疼痛、濒临极限的虚弱、失血带来的冰冷、肺部撕裂般的灼烧感——也同步消散。不是伤口愈合,而是“感觉”被剥离了。他依然“知道”自己左肋第三根肋骨可能断了,知道右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流血,知道内腑受了震荡……但,不痛了,也不累了。 思考停止了。下一步该怎么办?如何应对八名悍将和数千重骑?这些问题不再浮现于脑海。没有计划,没有策略,甚至没有“求生”或“杀敌”的明确念头。 世界的声音也变了。战鼓、狼嚎、蹄声、风声、城头的悲呼、自己的心跳……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晰的“感知”。 他能“感知”到八狼卫每一个人的气息流转,他们肌肉的微微绷紧,坐骑下一次扑跃的落点,兵刃破空时最薄弱的力量节点,甚至他们眼神交换时那一闪即逝的配合意图。他能“感知”到身后重骑洪流的推进速度,每一匹霜狼踏地的节奏,哪一支长矛会最先递到自己的背心。 一切,了然于胸。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最先扑到的,是八狼卫中手持双刃战斧、体型最为魁梧的“暴熊”赫鲁。他胯下霜狼高高跃起,战斧带着开山裂石般的罡风,当头劈落!声势骇人,足以将铁甲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与此同时,左侧使双弯刀的“影狼”莫多,身影如鬼魅般贴近,两抹寒光一上一下,绞向楚骁的脖颈与腰腹!右侧,持重型狼牙棒的“碎骨”巴里,狞笑着横扫而来,封死闪避空间!身后,更有长矛、铁锤、骨朵等兵刃,封死了所有退路! 必杀之局!城头许多人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楚骁动了。 没有格挡赫鲁的战斧,没有理会莫多的双刀,甚至没有去看巴里的狼牙棒。他的身体,只是在斧风及体的前一瞬,以一种看似随意、甚至有些慵懒的姿态,向左后方微微侧转了半步。 正是这微不足道的半步,让赫鲁志在必得的一斧,以毫厘之差,擦着他的右肩甲胄落下,重重砸进地面,溅起大片血泥! 而楚骁侧转时,握着枪尾的右手,似乎只是随意地、顺着转身的势子,向斜后方一送。 噗! 一声轻响,轻微得几乎被战场的喧嚣淹没。 使双刀的“影狼”莫多,前冲的身影骤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一截染血的枪尖,不知何时,透甲而出。枪尖从他背后刺入,前胸透出,位置精准地避开了主要骨骼,却彻底摧毁了他的心脏。他甚至没看清这一枪是怎么来的,仿佛那枪本来就等在那里,他自己撞上去一般。 楚骁抽枪,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仿佛只是抽回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莫多尸体栽倒。 战斧落空的赫鲁怒吼,试图提起斧头,却发现楚骁的左脚不知何时,正轻轻踩在斧背与斧柄的连接处。并不沉重,却恰好卡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键节点,让他这全力一劈的兵器,竟一时难以收回! 而楚骁抽回的枪,顺势向上一撩,枪攥如同毒蝎摆尾,“啪”地一声,精准无比地磕在右侧横扫而来的狼牙棒发力最脆弱的棒身中段。 “碎骨”巴里只觉得一股诡异刁钻的力道传来,沉重的狼牙棒不由自主地向上荡起,连带他上半身也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后仰空当。 一点寒芒,在李素手中乍现。不是刺,是“点”。枪尖如蜻蜓点水,在巴图因后仰而暴露的咽喉处,轻轻一啄。 咔嚓。 喉骨碎裂。巴里庞大的身躯轰然从狼背上后仰摔落,狼牙棒脱手飞出。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 两名以狡诈敏捷和力量刚猛著称的悍将,瞬息毙命! 剩下的五名狼卫又惊又怒,但合围之势已成,煞气更盛,攻击如狂风暴雨般袭来!长矛毒蛇般刺向后心,铁锤呼啸砸向头颅,弯刀掠向双腿…… 楚骁的身影,却在他们之间飘忽起来。 他的动作,彻底没有了章法。没有楚州楚家家传“燎原枪法”的刚猛暴烈,没有了“百鸟朝凤”的灵巧多变,没有军中武技的简洁高效,甚至没有了“招式”的概念。刺、扫、挑、砸、崩、点、带、缠……信手拈来,浑然天成。有时枪不像枪,倒像是手臂的延伸,或是身体韵律的一部分。 他仿佛能预知所有攻击。背后的长矛刺来,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枪背刺,枪攥精准地撞在矛尖侧面三寸,那是长矛力量传递最别扭的一点,持矛狼卫顿时手臂酸麻,攻势瓦解。砸向头颅的铁锤,他只是微微偏头,同时枪杆贴着锤柄一滑、一引,使锤狼卫顿时重心偏移,踉跄半步,而李素的枪尖已如跗骨之蛆,点向他因踉跄而暴露的腋下甲缝。 快!准!狠!更可怕的是那种“随意”与“精准”结合带来的诡异感。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看似简单随意,没有多余花哨,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不可思议的位置,攻向敌人最难受、防御最薄弱之处。 第三名狼卫,被点穿咽喉。 第四名,枪尖从面甲眼孔中灌入。 第五名,格挡时被枪杆黏住兵器,一引一带,门户大开,被一枪贯胸。 …… 楚骁,在五名狼卫的围攻中穿梭。他的移动范围并不大,却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致命的合击。鲜血不断从他身上新旧伤口中涌出,他的脸色在失血下越发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是那种空洞的、映照着一切却又似乎什么都不关注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蛮族战士心底发寒。 当第七名狼卫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时,最后那名使长柄铁戟的狼卫,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了恐惧的嚎叫,竟不敢再进攻,拼命勒住霜狼,想要向后逃窜。 楚骁没有追。他甚至没有多看那逃跑的狼卫一眼。因为,那数千霜狼重骑的先锋,已然冲到了面前!如林的骑枪、雪亮的弯刀,组成一片死亡的金属丛林,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动了。不再是飘忽的穿梭,而是化作了一道真正的血色旋风,主动迎向了冲锋的骑兵洪流! 枪影如龙,在人群中绽放! 没有呐喊,没有怒吼,只有兵器刺入血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以及蛮兵濒死的惨嚎。 他沿着骑兵冲锋锋矢的侧翼切入,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战马嘶鸣,骑士坠地。他仿佛能看透每一匹战马冲锋的轨迹,每一次兵刃挥砍的角度。他的枪,总是先一步等在那里。 点、刺、扫、崩……最简单的动作,效率却高得可怕。一枪刺出,必是甲胄缝隙或坐骑要害;一扫之下,往往能同时荡开数件兵器,甚至借力打力,让蛮兵自相碰撞。 他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反而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然”。仿佛杀戮本身,成了他此刻存在的唯一意义,唯一韵律。 一步杀一人,十步不留行! 尸体在他周围不断堆积,竟然渐渐垒起了一圈矮墙。后续的骑兵被同伴的尸体和那诡异杀戮场中央散发出的无形寒意所阻,冲锋的势头竟不由自主地减缓、混乱起来。 以楚骁为中心,方圆十数丈内,除了倒伏的尸体和失去主人惊惶徘徊的伤马,竟然再无一个活着的蛮族骑兵敢轻易踏入!蛮兵们勒住坐骑,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在尸堆血泊中持枪而立、如同修罗般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他真的还是人吗?八狼卫死了七个,逃了一个!最精锐的霜狼重骑,竟然被他一人一枪,杀得不敢上前!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和伤者的呻吟。 城楼上,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震动! “那……那是……” 一名老将声音颤抖,指着下方,“世子他……他的枪法……” 镇南王楚雄,死死盯着儿子那完全陌生又无比震撼的战斗姿态,赤红的双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一个几乎存在于传说中的词汇,脱口而出:“这……这难道是……‘自我真意’?!” 不远处,南蛮大军阵中,别称为“草原之山”的第一高手的兀烈台,一瞬不瞬地盯着楚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口中喃喃:“自我真意……?” “将军,您说什么?”旁边一名副将疑惑地问,“什么真意?那楚州世子不过是垂死挣扎,仗着诡异枪法……” “闭嘴。”,“你懂什么?那不是垂死挣扎……那是‘自我真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旧锁定楚骁,仿佛在观摩一件绝世瑰宝,声音带着惊叹与无比的向往:“那是所有武者,穷极一生都梦寐以求,却可能连门槛都摸不到的境界啊!抛弃所有杂念,剥离一切外感,将自我与武道完全融合,心无旁骛,身意合一,招式随心而发,不拘泥于形式,却能直指本质……你看他!” 兀烈台指向战场:“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惫,甚至可能感觉不到自己在‘思考’如何出招。他的动作,完全遵循着战斗本身的‘理’!背后的攻击,无需回头,身体自然感知,兵器自然应对……妙到毫巅!这就是传说中‘不虑而知,不勉而中’的武学至高境界之一!我没想到自己的毕生追求……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竟在楚骁身上,亲眼得见!” 他的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撼、赞叹、羡慕,以及……深深的遗憾。 “可惜……真是可惜啊!” 兀烈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眼中灼热稍退,化为无奈与惋惜,“如此天赋,如此机缘,竟是在这般绝境下被迫激发……而且,他今日注定要死在这里了。不能与他公平一战,验证彼此武道,实乃我毕生之憾事!” 副将似懂非懂,但看兀烈台如此郑重感慨,也知下方那血人般的世子,恐怕是达到了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可怕状态。 战场中央,楚骁依旧漠然而立,手中长枪斜指地面,血珠顺着枪尖缓缓滴落。他周围,尸横遍地,血腥冲天。更外围,数千霜狼重骑逡巡不前,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坐骑不安的喷鼻声。 高坡上,族长巴特尔脸上的狞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惊愕与暴怒。他猛地推开身旁想要保护他的亲卫,死死瞪着下方那片真空地带和其中的血色身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难以置信的咆哮: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他无法理解,一个明明应该油尽灯枯、伤重垂死的人,怎么可能爆发出如此非人的战斗力!八狼卫,霜狼重骑……竟然被一个人杀破了胆! “弓箭手!弩手!给老子瞄准!射死他!把他射成刺猬!” 巴特尔急败坏地嘶吼,再也顾不得什么“让楚州城亲眼目睹世子惨死”的恶毒计划,此刻他心中只有将这个诡异可怕的年轻人彻底毁灭的念头。 随着他的命令,中军后方,负责远程压制的蛮族弓弩手迅速调整方向,冰冷的箭簇在夕阳下泛起一片死亡的寒光,齐齐对准了孤身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的李素。 城楼上,刚刚因世子神威而升起的希望,瞬间又被这密集的箭雨指向浇灭,众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楚骁,对于那漫天杀机,似乎依旧无知无觉。他缓缓抬起那双空洞漠然的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遥遥“望”向了高坡上暴跳如雷的巴特尔。 然后,他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防御。 他提着枪,迈开脚步,踏着满地的尸骸与血泊,向着兀朮所在的高坡,向着那数千霜狼重骑,向着那即将倾泻而下的死亡箭雨—— 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了过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蛮族大军的心头。 真空地带,随着他的前进,无声地扩大。 恐惧,如同瘟疫,在蛮族最精锐的战士间,无声蔓延。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浸透在无边血色之中。 第80章 最后的决战六 人和弓箭太多了。 这是楚骁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思考,是砸进眼里的景象。黑压压的,一片连着一片,看不到边。 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沉得抬不起来。手里的枪,以前掂着轻巧,现在像根铁柱子,拽着他的胳膊往下坠。身上那甲,破了,碎了,铁片子刮着肉,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冷了,又结成硬壳,一动,壳裂开,底下新鲜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热辣辣的。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眼前一阵阵发黑,看东西都蒙了层红雾,边角的地方已经开始暗下去。气短,吸不上来,胸口那块地方火烧火燎,每喘一口都带着铁锈味,直冲嗓子眼。他知道这是血,自己的血,流得太多了。 但他不能停。 高坡就在那儿,不远了。那个穿金甲的影子,在晃动的视野里,模模糊糊的,但就在那儿。 巴特尔。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舌头舔到裂开的皮,一股咸腥。 弓箭被自己挡下来了,还有一刻停留,周围的蛮兵又涌上来了。他们眼里也有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急了的凶狠。族长在后面看着,督战队的刀比眼前这个血人更吓人。他们嚎叫着,踩着同伴还没凉透的尸体,扑上来。 一把弯刀砍向楚骁脖颈。他几乎是凭着身体里最后那点反应,脖子向后一仰。刀锋擦着下巴过去,带走一块皮肉,凉了一下,接着才是火辣辣的疼。他没管,手里的枪顺势往前一递,没什么力气,也没瞄什么要害,就是朝着那人胸口甲片的缝隙,硬塞进去。 噗。 不响。那人喉咙里咕噜一声,眼里的凶光散了,人软下去。 左边又来了。是个使长矛的,矛尖颤巍巍的,对着他腰眼就捅。楚骁想躲,身子晃了晃。矛尖戳在腰侧破碎的甲片上,往里扎了半寸,卡住了。疼,尖锐的疼。他左手猛地抓住矛杆,往回一拽,那蛮兵收势不住,往前踉跄。楚骁右手的枪,枪攥往后一撞,正撞在那人面门上。鼻梁骨塌陷的声音,闷闷的。 他拔出腰侧的矛尖,血涌出来,很快又被破甲和里衣吸走,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暗红。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很慢,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不知道是谁的胳膊,还是肚子。滑,黏。枪成了拐杖,杵一下,拔出来,带起一溜血沫子。 箭还在往下落。不多,但刁。一支箭擦着他耳根飞过去,带走一缕头发。另一支钉在他大腿外侧,他身子一歪,单膝跪了下去,砸进血泥里。他用手里的武器撑了一下,又晃晃悠悠站起来,把箭杆掰断,箭头留在肉里。 不能拔,拔了,血会流得更快。 高坡上,巴特尔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油彩在跳,不是因为激动,是脸颊的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看着那个血葫芦一样的人,一步一步,像跛了脚的狼,还在往他这里挪。杀了多少人?数不清了。箭射不死,人冲不垮。 一股寒意,顺着巴特尔的尾椎骨爬上来。他猛地抓住身边亲卫的领子,声音尖得变了调:“兀烈台,让他上!立刻!马上把那怪物给我宰了!!” 亲卫连滚爬跑地去了。 楚骁听不见巴特尔的吼。他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咚,咚,敲破鼓一样,震得他脑袋发晕。视线更模糊了,高坡上那个金色的人影,成了晃动的一团光晕。 他知道,自己撑不到坡下了。 也好。 他咧了咧嘴,可能想笑,但脸上肌肉僵硬,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停下脚步,不再试图向前。四周的蛮兵见他停下,一时也不敢立刻扑上,只是围得更紧,长矛如林,对着他。 楚骁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子早被血浸透了,一抹,反而更糊。他睁大眼,想看清前方。目光却似乎越过了那些蛮兵,越过了高坡,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城楼。 他看见了。 父亲楚雄挺得笔直的背,在垛口后,像一杆锈住了的老枪。母亲…他好像看见母亲伸出的手,在风里,那么徒劳地抓着一把空气。姐姐…姐姐在哭吗?脸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被泪水泡开的影子。 还有他们。 王宇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他知道是“小心”。 周韬最后看他那一眼,像烧红的铁,烙在他脑子里。 三百个。三百个跟他出来的儿郎。现在,就剩他一个了。 都在这儿了。 所有的影子,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血,所有的恨,还有那一点点,几乎要被碾碎了的念想——守住楚州,活着回去——在这一刻,不是涌上来,是炸开了。 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一声,断了。 不是解脱,是另一种东西接管了他。 累?感觉不到了。痛?也没了。眼前发黑?视野却诡异地清晰了一点,虽然还是蒙着红,但他能“看”到每一个蛮兵肌肉绷紧的细微动作,能“听”到他们粗重呼吸里隐藏的恐惧或杀意。 思考停止了。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一个蛮兵按捺不住,嚎叫着挺矛刺来。楚骁没看,身子微微一侧,矛尖贴着肋骨滑过去。他左手如电探出,不是去抓矛杆,而是五指并拢,狠狠戳在那蛮兵没有甲胄保护的咽喉上。 “喀啦。” 喉结碎裂。蛮兵捂着脖子,嗬嗬倒地。 另一个挥刀砍向他后脑。楚骁没回头,右手握着的断矛反手向后一撩,矛尖从对方下颌刺入,贯穿口腔,从后脑勺透出一点尖。 他拔出断矛,带出一蓬红白之物。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个动作都简单,直接,致命。没有多余的花哨,就是最省力的杀人方式。挡,刺,戳,扫。像一部生锈了却依然精准的机器,凭借最后一点惯性,执行着“杀戮”这个唯一的指令。 他又开始往前挪。步伐依旧踉跄,但诡异的是,他总能避开大多数致命的攻击,那些兵刃总是擦着他身体过去,留下不深不浅的伤口,却就是杀不死他。 蛮兵们真的怕了。他们后退,挤撞,看着这个明明应该已经死了无数次的人,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蹭,随手就能带走一条性命。 “怪物……”有人低声说,声音发抖。 就在这时,蛮兵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不是溃散,是敬畏的避让。 一匹骏马,兀烈台到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楚骁,像是看着一件精美的瓷器,可惜已经布满了裂痕,下一刻就要彻底碎掉。 “停下吧。”兀烈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战场嘈杂,清晰地传到楚骁耳朵里,“你已至极限。‘自我真意’也救不了必死之躯。就此倒下,还能留个全尸,全你武者尊严。无论如何,我佩服你。” 楚骁空洞的眼神转向他,没有回应。或者说,此刻的楚骁,已经听不懂这些话了。他只是“感觉”到,来了个很“硬”的东西,挡住了去路。 兀烈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抬起手,从马鞍旁摘下一杆铁枪。很普通的制式长枪。他握在手中,轻轻一抖,枪尖嗡鸣。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锋,是策马小跑,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如山岳。人,马,枪,浑然一体,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无法撼动的“势”,朝着楚骁碾压过来。 这一枪,避不开。楚骁残存的战斗本能告诉他。 他站定,双手握紧那根不知从哪个蛮兵手里夺来的、沾满脑浆的断矛,举在身前。很可笑的姿势,像孩童举着木棍对抗骑兵。 黑马近前,兀烈台一枪刺出。平平无奇的一记直刺,却快如闪电,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枪尖直指楚骁心口。 楚骁没有格挡。在枪尖及体的最后一瞬,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倒折,几乎贴着地面。铁枪擦着他胸前破碎的甲胄刺过,刮出一溜火星。 与此同时,他倒折的身体借着这股势头,左脚为轴,猛地一旋,右手断矛借着旋转的力量,狠狠扫向黑马的前腿! 这不是招式,是绝境中野兽的反扑。 兀烈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手腕一抖,枪杆下压。 “砰!” 断矛扫在铁枪枪杆上。 楚骁虎口崩裂,手臂剧震,断矛脱手飞出。但他也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向后踉跄退去,险险避开战马可能的后继践踏。 兀烈台勒住马,看了一眼枪杆上被断矛刮出的浅痕,又看向退到几步外、几乎站立不稳的楚骁,点了点头:“好反应。可惜……” 他不再给机会,催马再上,这一次,枪出如龙,带着风雷之声,横扫千军! 楚骁想躲,脚下一软,慢了半拍。 “咔嚓!” 枪杆重重扫在他的腰侧。不是锋刃切割,是纯粹狂暴的力量冲击。 骨头断了。不知道几根。剧痛迟了半拍才海啸般淹没上来,但很快又被那种奇异的状态隔绝。他强扭身体,改变巨力方向,借着这个巨力飞向了巴特尔的方向。 视野天旋地转。血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涌出来。他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烂布,划过空中。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蛮兵,和高坡上那张骤然放大的、惊骇的脸。 巴特尔正瞪着眼,看着这修罗被兀烈台一击打飞,心里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却对上了空中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明明空洞,此刻却仿佛燃尽了最后一点生命,亮得骇人,死死钉在他身上。 时间,好像真的慢了。 飞在空中的楚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那股死死锁定下方金甲的恨意。父亲挺直的背,母亲伸出的手,姐姐的泪,王宇倒下的身影,周韬最后的眼神,三百张年轻的脸……所有的一切,压缩,凝聚,燃烧,化成唯一一个念头—— 杀了他! 身体还在飞,手臂却在本能地动。 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所有意志,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将那半截冰冷的、染透血的枪尾,朝着下方那张脸,掷了出去! 没有呼啸,没有光华。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笔直的线,切开浑浊的空气。 巴特尔脸上的惊骇瞬间冻结。他想躲,腿却像生了根。他想挡,手忙脚乱地去抓腰间的弯刀。刀刚拔出一半。 “噗!” 一声闷响。 不重,但在那一瞬间,却仿佛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巴特尔的动作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半截黑色的、脏污的枪尾,正正插在他心窝的位置,只剩下一小截柄露在外面。金色的甲胄像个笑话,没挡住分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涌出来的只有大股大股滚烫的血沫。他抬手,似乎想去拔,手抬到一半,力气就散了。他眼里的光迅速黯淡,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从马背上栽倒下去,砰一声砸在泥土里,溅起一小团尘埃。 族长巴特尔,死了。 被一个凌空坠落、濒死之人,用半截破枪尾,钉死在了自己的军阵之前。 战场,死寂了一瞬。 城楼上,楚雄看到了儿子掷出的那一击,看到了巴特尔倒下。他拳头猛地握紧,指甲刺破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双目赤红。 王妃一直强撑着,此刻看到巴特尔毙命,那口强提着的力气陡然一泄,眼睛一翻,软软晕倒。楚清尖叫一声“娘!”,死死抱住,自己也瘫坐下去,泪如泉涌,看着空中那道正在坠落的身影,心被撕成了碎片。 “骁儿——!”楚雄终于嘶喊出声,声音劈裂,带着血味。 而就在这死寂与爆发交织的刹那。 “找死——!” 一声蕴含着滔天怒火的暴吼,如同平地惊雷!兀烈台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己打击之下,他竟然能扭转方向,竟让这必死之人完成了绝杀!耻辱!暴怒! 他身形从马背上暴起,如同灰色的大枭,瞬间掠过数丈距离,追上了正在坠落的楚骁。右拳紧握,手臂上的筋肉坟起,皮肤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灰色,毫无花哨,凝聚着崩山裂石般力量的一拳,朝着楚骁毫无防备的后心,轰然砸落! “砰!!!” 结结实实的一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破败的皮囊上。 楚骁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弓,一大口鲜血,不是涌,是喷!混杂着肉眼可见的暗红碎块,在空中泼洒开一片凄艳的血雾。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在这一拳之下,彻底粉碎,归于永恒的黑暗和寂静。 他像一个被彻底砸烂的傀儡,以更快的速度,更无生气的姿态,斜斜地砸进了下方密密麻麻的蛮兵人堆里。 “骁儿啊——!!!” 城楼上,楚雄眼睁睁看着那一拳落下,看着儿子喷出的血雾,看着那身体无力地坠入敌群。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胸口那股一直翻腾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喉头一甜。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身前冰冷的垛口青砖上,点点猩红。他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轰然倒去。 “王爷!!” “父王!!” 周围的将领、亲卫魂飞魄散,一拥而上。 楚清抱着昏迷的母亲,看着吐血倒下的父亲,又望向弟弟消失的那片混乱敌阵,只觉得天塌地陷,整个世界都在眼前碎裂、旋转。她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浑身剧烈地颤抖,冰冷彻骨。 城墙上,刹那的死寂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悲嚎与怒吼。 “世子——!!!”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用仅剩的手捶打着城墙,老泪纵横,嘶声哭喊,额头磕在砖石上,砰砰作响。 “弟弟!我的弟弟啊!!” 楚清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尖利绝望,穿透云霄。 年轻的士兵们赤红着眼,抓起手边任何能当做武器的东西,有的往城下冲,被同僚死死抱住,他们挣扎着,吼叫着:“放开我!跟蛮子拼了!为世子报仇!!!” “报仇!报仇!!” 哭声,骂声,怒吼声,兵器撞击声,还有那压抑到极致、最终爆发的绝望咆哮,交织在一起,冲上被血色残阳浸透的天空。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如同实质的浪潮,拍打着残破的城墙。希望燃尽后的灰烬,比绝望本身更冷,更痛。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挣扎着掠过城墙,掠过那一张张被泪水、鲜血和尘土模糊的脸,掠过城下那片依旧混乱、却开始响起胜利嚎叫与复仇呐喊的蛮族海洋,终于彻底沉入大地。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混杂着无法散去的血腥,缓缓吞噬了一切。 楚州城头,灯火次第亮起,却再也照不亮那一双双失去神采的眼睛。 第81章 最后的决战七 “族……族长……” 一个离得近、亲眼看见巴特尔倒下、胸口插着那截黑乎乎东西的亲卫,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巴张了又张,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暂时失声,直到旁边另一个蛮兵撞了他一下,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跳起来,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变了调的、不成句的嘶嚎:“族……族长……死……死了!!!族长死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沸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冰水。 “啥?!谁死了?” “胡说!族长怎么会……” “我好像看见……族长从狼上掉下来了?” “放屁!你看花了!” 质疑、惊疑、本能的反驳声在最近的蛮兵中响起。但那个亲卫惊恐万状、连滚爬跑的样子,还有高坡上那片突然出现的、诡异的寂静和隐约的骚动,都像毒蛇一样钻进人心。 消息开始滚动,从一个惊惶失措的嘴巴,到另一个将信将疑的耳朵,再添油加醋地传给下一个。 “族长中箭了!” “不是箭!是那个楚州怪物!他扔了个东西!把族长胸口扎穿了!” “族长被楚州世子杀了!脑袋都飞了!” “族长死了!被人在万军之中取了首级!” 越传越快,越传越离谱,细节越来越惊悚。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蛮族大军中晕染、扩散。前排还在围攻残存楚军、或者惊疑不定看着世子坠落方向的蛮兵,听到后面传来的混乱喊叫和“族长死了”的破碎句子,心一下子就乱了。军纪开始松动,有人下意识回头张望,有人往旁边挤,想离那可怕的高坡远一点,冲锋的势头肉眼可见地滞涩下来。 “肃静!!” 一声如同荒原闷雷般的怒吼炸响,压过了逐渐蔓延的嘈杂。 兀烈台,怒喝道:“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族长无恙!再敢妄言者,斩!!” 他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暂时镇住了附近一片区域的骚动。士兵们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和凶厉的眼神,瑟缩了一下,喊叫声低了下去。 兀烈台的心却沉了下去。他向遏制消息,但是看来不太可能了。 就在此时—— “轰隆隆隆……” 一种沉闷的、却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隐约响起。起初混杂在战场的喧嚣和逐渐弥漫的恐慌低语中,并不明显。 但兀烈台的耳朵动了动,脸色骤变。他猛地勒住战马,侧耳倾听,同时举目向大军后方、南方的地平线望去。 那不是战场上的马蹄声!太整齐,太密集,而且……来自后方! “轰隆隆——!!!” 声音迅速变得清晰,如同夏日天际滚来的闷雷,初时遥远,转眼便到了耳边!那是成千上万只铁蹄同时叩击大地的声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 蛮族大军的后阵边缘,一些负责警戒后方的游骑最先发现了异常,他们发出了惊惶的呼喊和示警的号角,但声音在巨大的蹄声中显得微弱而无力。 紧接着,一片如林的旗帜,猛地从南方低矮的丘陵后面跃出!旗帜残破,沾满尘土,却依旧能辨认出南谯郡的标记。紧随旗帜之后,是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的骑兵!人数或许只有数千,但冲锋的势头极其凶猛,毫无保留,直插蛮族大军混乱的后腰! 冲在最前面的将领,盔甲歪斜,满脸风尘,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片混乱的蛮族海洋和隐约可见的楚州城墙,用嘶哑到极点的声音,爆发出压过蹄声的狂吼: “楚州——!世子——!陈潼——来了——!!!” 这吼声如同点燃了第一根引线。 “轰隆隆——!!!” 几乎在同一时间,蛮族大军东侧烟尘大起,另一支骑兵如同斜刺里杀出的利箭,狠狠撞向蛮军侧翼!当先一杆大旗,“北照”二字在尘烟中狂舞! “北照郡铁骑在此!蛮狗受死——!!!” “新野儿郎!随我杀——!!!” “平阳郡!冲进去——!!!” 四面八方,烟尘滚滚,蹄声如雷!一支又一支打着不同郡旗、同样满身尘土、人困马乏却杀气冲天的骑兵部队,如同从地底钻出,又像是早就埋伏在侧,此刻同时露出了獠牙,从各个方向,狠狠撞向已然有些慌乱的十万蛮军! 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冲锋的阵型也算不上严整,甚至很多士兵在马上颠簸得东倒西歪,显然是长途奔袭,体力早已透支。但他们出现的时机太要命了!蛮军主力正全力攻城、围攻世子,后阵和侧翼本就相对空虚,此刻更被族长身亡的消息搅得人心惶惶,突然遭到来自多个方向的猛烈突袭,顿时大乱! “哪里来的兵马?!” “后面!后面也有!” “是楚州的援军!好多!” “我们被包围了!” “族长……族长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压制不住!尤其是后阵和侧翼遭到打击的部队,建制开始混乱,士兵们惊恐地叫喊着,有的试图转身迎敌,有的则本能地向内挤压,与前面不明所以的部队冲撞在一起。 “稳住!结阵!迎敌!” 兀烈台目眦欲裂,挥动铁骨朵,怒吼着试图弹压,但声音在巨大的混乱中显得如此无力。他看得清楚,这些突然出现的楚州骑兵虽然看似疲敝,但那股破釜沉舟、援救主城的气势极其骇人,而且他们选择的切入点和时机,正好打在蛮军最脆弱的节骨眼上! 就在这时,蛮族联军中,一直处于侧翼、作战并不十分积极的苍狼部队伍里,族长乌力罕脸色变幻不定。他本就对巴特尔的激进南侵抱有疑虑,此番出征也是被迫裹挟,此刻亲眼见到巴特尔已死,楚州援军四面杀到,己方阵脚大乱,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楚州援军大至!儿郎们,随我撤退——!保存实力,退回草原——!” 乌力罕举起弯刀,用本部方言大声呼喝,根本不理会中军可能传来的任何命令,率先调转马头,朝着战阵缺口相对较少、压力较轻的西北方向冲去。 苍狼部的士兵早就打得憋屈,闻言如蒙大赦,发一声喊,丢下正在交战的对手,紧跟着族长的旗帜,乱哄哄地向后涌去! 这一下,如同堤坝上被掘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溃退一旦开始,便难以遏制。其他部落的士兵见状,更加惊慌失措,“撤退”、“逃命”的喊声此起彼伏,兵败如山倒的态势,初现端倪! 而楚州城头,在经历了世子惨死、王爷吐血昏迷的巨大悲痛和死寂之后,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让所有守军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远方扬起的烟尘,听到了那隐约熟悉又带着不同口音的冲锋怒吼,看到了蛮军后阵和侧翼爆开的混乱,也看到了那杆在尘烟中奋力突进的“南谯”旗帜,听到了那一声撕心裂肺的“世子,我们来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的一星火苗,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早已被悲愤和绝望浸透的干柴! 一个脸上糊满血和灰、刚刚还在为世子痛哭的年轻士兵,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城外,嘴唇哆嗦着:“援……援兵?!是我们的援兵?!” “是陈将军!南谯的陈潼将军!” “还有北照!新野!我的天……他们都来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惊呼,随即,这惊呼化作了火山喷发般的狂喜和更加炽烈的复仇怒火! “兄弟们!援兵到了!蛮子乱了!” “杀下去!为世子报仇!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开城门!冲啊——!!!” 残存的守军,无论是伤兵还是最后的预备队,此刻全都红了眼睛。世子惨死的画面还在眼前,王爷吐血昏迷的景象犹在身侧,而城外,援军正在浴血奋战,蛮军正在崩溃!积蓄到顶点的悲痛、愤怒、屈辱,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不需要什么整齐的队形,甚至很多人丢掉了破损的盾牌,抓起身边任何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刀、枪、石头、甚至断裂的木头——发疯似的嚎叫着,从城墙各处尚存的阶梯、从刚刚打开的城门、甚至有人直接从坍塌的垛口顺着绳索滑下!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是扑向猎物的狼群,嗷嗷叫着冲向了城外那片混乱的战场! 城楼之上,刚刚被救醒、还躺在亲卫怀中、面如金纸的镇南王楚雄,听到了外面的喧嚣,听到了援军到来的呼喊,听到了守军山呼海啸般的复仇怒吼。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城外。模糊的视线中,是烟尘,是混乱,是楚州各郡熟悉的旗帜在蛮军人海中奋力突进。 他的儿子,他的骁儿,没了。就死在他眼前,死在万军之中,尸骨无存。 巨大的悲痛噬咬着他的心脏,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暴戾的杀意,如同万年寒冰下的岩浆,在他胸中奔涌。楚州还在,这些蛮狗,必须为骁儿,为所有战死的楚州英魂陪葬!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城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破碎的心肺里挤出来,嘶哑,微弱,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传……传令……” 亲卫连忙俯身贴耳。 楚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和铁锈味,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柔软彻底消失,只剩下属于镇南王的铁血与酷烈: “所有……我军……不分郡属……给本王……杀……” 他顿了顿,嘴唇翕动,吐出最后两个淬血的字: “……光他们。” 亲卫浑身一凛,猛地抱拳:“遵令!” 命令被声嘶力竭地传达下去。很快,城头响起了代表全军出击、不死不休的凄厉号角!这号角声混杂在震天的喊杀声、马蹄声、兵刃撞击声中,为这场骤然逆转的战役,定下了最血腥的基调。 楚州残兵如同疯虎出闸,红着眼扑向就近的蛮兵。蛮军本就因族长身亡、援军突袭、内部溃退而士气大跌,阵型混乱,此刻再被这伙完全不要命、只为复仇的守军从正面一冲,更是雪上加霜。 战场,彻底陷入了混战。烟尘遮天蔽日,鲜血四处泼洒。楚州援军在外围奋力冲杀,试图切割、撕裂蛮军;城内守军在内里亡命搏杀,搅乱核心;蛮军各部失去统一指挥,有的还想抵抗,有的只想逃命,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夕阳早已落下,但火光却四处燃起,映照着这修罗杀场。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楚州人的怒吼和蛮族的哀嚎响彻四野。 为世子复仇的火焰,以最惨烈的方式,焚烧着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 第82章 最后的决战八 战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口煮沸的血肉大锅。 楚州麾下十来个郡的援兵,来的有早有晚,旗号不一,人马疲敝,但那股子拼了命也要咬下蛮子一块肉的狠劲是一样的。他们从各个方向撞进来,像几把不怎么锋利却足够沉重的铁锹,硬生生把原本还算厚实的蛮军阵型给铲得七零八落。 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骨头,是楚风从青徐二州带回来的那精锐两万。这些人盔甲更齐整些,兵刃更亮些,长途奔袭的疲惫也掩不住那股子正规边军特有的肃杀气。最重要的是,他们是生力军,是眼下这片混乱战场上唯一还保持着完整建制和充沛体力的部队。 楚风冲在最前面。他年纪比世子楚骁稍长,此刻,这沉郁里烧着一把火。他接到楚州危急、人还在青州边境震慑敌人,收拢人心,魂差点没吓飞。一路上马不停蹄,累死了不知多少匹好马,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越是靠近楚州,传来的消息越坏,直到最后,那一声“世子于万军中击杀敌酋,力竭而亡,尸骨……尚未寻获”,像一把冰锥子,直直捅进他心窝里,又冷又痛。 现在,他看到了战场。 血。到处都是血。土地被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沼,一脚下去,噗嗤一声,能没过脚踝。尸体摞着尸体,楚州兵和蛮兵的,纠缠在一起,很多已经不成人形,被马蹄和无数双脚踩踏成了烂泥的一部分。空气中那股味儿,血腥、粪尿、内脏的腥臊、还有皮肉烧焦的糊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让人想吐。 蛮兵已经乱了。不是阵型乱,是魂乱了。族长死了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四面八方的援军又让他们感觉自己被包了饺子。抵抗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了章法,更多的是凭着本能胡乱挥刀,或者干脆扭头就跑,把后背亮给追杀过来的楚州兵。 楚风带来的两万人,就像两万柄刚刚磨好的快刀,狠狠劈进了这团乱麻里。他们阵型严整,配合默契,长枪如林推进,弓弩手在后精准点射,骑兵在两翼来回穿插切割。对付这些失了魂的蛮兵,几乎是一种碾压。 战场上的形势,从混战,迅速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杀。楚州兵,无论是城里的残兵还是各郡援军,此刻都杀红了眼。世子死了,那么多兄弟死了,这血仇,必须用十倍百倍的血来偿!他们嚎叫着,追着溃逃的蛮兵,从背后捅进去,用刀砍,用石头砸,用牙咬。很多蛮兵丢掉了武器,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哀求声,迎接他们的,往往是毫不留情劈下来的刀锋。 楚风挥刀砍翻一个试图反抗的蛮族百夫长,温热的血溅了他半脸。他抹了把脸,抬头四望。战场太大,太乱,烟尘和血腥气蒙住了视线。他知道,世子……就是在这片地方的某一处,没了。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挖了一下,空落落的疼。但他不能停。他是楚风,是镇南王的义子,是此刻战场上军职最高、兵力最完整的将领。他必须稳住局面,扩大战果,更重要的是……他得知道父王怎么样了。 “传令!” 楚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足够冷硬,“各部不得贪功冒进,以营为单位,稳步清剿残敌!重点驱赶他们向西、向北溃逃,压缩空间!派人回城,速探王爷安危!” 命令被迅速传达。楚州军虽然杀红了眼,但基本的建制还在,听到明确的指令,开始有意识地从狂暴的追杀转为更有组织的驱赶和围歼。蛮族的崩溃速度更快了。 楚风又看了一眼这片修罗场,咬咬牙,留下副将继续指挥,自己带着一队亲卫,打马朝着楚州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城门附近也是一片混乱。进出的士兵、抬下来的伤兵、堆积的物资、还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蛮族俘虏。城墙上破损严重,许多地方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楚风快步冲上城楼。楼梯上沾满了血和泥,滑得很。他的心越跳越快。 城楼正中,一群人围在那里。楚风分开人群,看到了被两名亲卫搀扶着、勉强站立在那里的镇南王楚雄。 只一眼,楚风的鼻子就酸了。 王爷像是苍老了二十岁。那张向来坚毅如岩石的脸上,此刻没有一点血色,灰败得吓人。嘴唇干裂,微微哆嗦着。一双眼睛,原本是锐利如鹰,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洞地望着城外那片血腥的战场,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的腰背,挺了一辈子枪杆子一样笔直的腰背,此刻佝偻着,全靠旁边亲卫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王妃瘫坐在一旁的地上,被楚清和几个婢女死死抱着。她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早已干涸交错,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此刻依旧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喉咙里不断传出“嗬……嗬……”的、倒气一样的抽噎声,身子一阵阵剧烈地痉挛。楚清脸上也是泪痕遍布,眼睛通红,一边死死抱着母亲,防止她做出过激举动,一边自己也忍不住地流泪,看向楚风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茫然。 楚风喉咙发紧,快步上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楚雄和苏晚晴面前,额头触地:“义父!义母!不孝儿楚风……回来晚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 王妃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震,那抽噎声猛地一停,随即爆发出更加破碎凄厉的呜咽,手指无力地抓挠着地面,却连抬起来指向他的力气都没有。 楚雄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跪在地上的楚风身上。那目光,让楚风心里一揪,冰冷,死寂,没有一丝温度。 “起……来。” 楚雄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微弱。 楚风站起身,想去搀扶他,却又不敢。 “找……到了吗?” 楚雄问,眼睛依旧看着他,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楚风知道他在问什么。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垂下眼,不敢看王爷的眼睛,低声回道:“正在找……战场太大,太乱……儿臣已命人仔细搜寻……” 楚雄沉默了。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楚风,又好像没在望。过了好一会儿,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无息地从他干涸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划过布满灰尘和血污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他没有抬手去擦,任凭那泪水流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更何况是楚雄这样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汉。这眼泪,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心碎。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妃那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抽噎声,和城外隐隐传来的喊杀与惨叫。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道:“王爷,各位郡守、将军……都在楼下候着了,想……想拜见王爷。” 楚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死寂的眼底,似乎有某种冰冷的东西在凝聚。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好。让他们……都上来。” 楚风立刻示意亲卫搀扶王爷到旁边一张勉强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下。楚雄没有拒绝,坐下时,身体依旧僵硬笔直,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态。 很快,脚步声响起,沉重而杂乱。十几个身影鱼贯登上城楼。他们个个甲胄染血,满面风尘,不少人身上带着伤,草草包扎着。为首的正是南谯郡赶来的陈潼,他盔甲歪斜,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眼睛却红肿得厉害,显然是狠狠哭过。 这些人一上来,看到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胸前染血的镇南王,看到瘫在地上形如枯槁的王妃和泪流满面的郡主,再想到听到的那个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消息,所有人的脚步都钉在了原地。 没有人说话。城楼上的空气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城外遥远传来的、已经逐渐减弱的厮杀声。 这些郡守将军,都是接到世子以镇南王名义发出的紧急调令赶来,路上都吃了不知多少苦,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想着要和蛮子拼命,要解楚州之围,要救出世子。可现在…… 陈潼第一个撑不住了。这个在战场上悍勇无比、带着南谯兵第一个撞进蛮军后阵的汉子,此刻看着王爷的样子,想到那个曾经英气勃勃、如今却尸骨无存的年轻世子,想到临行前南谯父老那期盼的眼神,想到自己终究是来迟了一步……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像是山一样压垮了他。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也跪了下去,不是朝着王爷,更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他猛地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悔: “王爷……末将有罪!末将来迟了啊——!!世子……世子他……我怎么回去……怎么面对南谯的父老乡亲……怎么对得起那些跟着我出来的弟兄啊!他们……他们都指望着救出世子,救出楚州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他这一哭,像是打开了闸门,旁边几个郡守将军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抬手用力抹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他们带来的援兵,确实起到了作用,甚至可能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但有什么用?世子没了。那个被楚州上下寄予厚望、被王爷王妃视若珍宝、被他们这些叔叔伯伯看着长大的年轻世子,没了。死得那么惨烈,连个全尸……可能都找不回来。 这种功绩,在这种巨大的失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像是一种讽刺。 楚雄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陈潼痛哭,看着其他人黯然垂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两行泪痕,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反光。 直到陈潼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了断续的抽噎,楚雄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哭,没用。” 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些浴血奋战、却又满面悲怆的部下,那眼底深处,冻结的悲伤之下,是滔天的恨意和杀机。 “骁儿,走了。我楚雄的儿子,楚州的少主,没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在蛮狗手里。死在楚州城外。” “这笔血债,” 楚雄的手,慢慢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要还。十倍,百倍,千倍地还。” 他抬起头,望向城外那逐渐被夜色和残余火光笼罩的战场,望向蛮军溃逃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厉: “传令!” 所有人精神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身体,连陈潼也止住了抽噎,抬起头。 楚雄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楚州境内,所有驻军、府兵、乡勇,给本王听着!” “自此刻起,楚州北境、西境,所有关隘、通道、河谷、山岭……层层设卡,步步拦截!” “溃逃之蛮兵,不许放过一兵一卒!不许接受任何投降!”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咆哮,那咆哮声中,是一个父亲丧子后最疯狂、最绝望的复仇意志: “给本王——杀!” “杀光他们!” “我要这十万蛮狗——” 他猛地咳了一声,一丝鲜血又从嘴角溢出,但他毫不在意,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那句森寒刺骨的话: “——统统为我儿,陪葬!” 城楼上,火光猎猎。王爷嘶哑而疯狂的命令回荡着,混杂着王妃断续的抽噎,郡主低低的哭泣,和将领们粗重的呼吸。 城外,夜色深浓,追杀仍在继续,血腥味随风飘来,久久不散。 楚州的血色复仇,才刚刚开始。 第83章 大战结束 城楼上,死寂被王爷那句“陪葬”冻住。将领们脸上泪痕混着血污,眼底烧着复仇的火,只等那血腥的军令传遍楚州。 楼梯口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撕开凝滞的空气:“让……让我见王爷!世子……世子留了东西!” 众人猛地转头。 一个士兵,几乎是从楼梯口滚上来的。他身上那件民夫的衣服烂得不像样子,糊满了黑泥和发黑的血浆,脸上更是污秽不堪,只有一双眼睛肿得吓人,泪水不停地流,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可怜的沟壑。他左臂用撕下来的衣襟胡乱缠着,渗出的血把布条染透,右手却死死捂在胸前,像是护着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亲卫立刻上前拦阻,刀半出鞘。 “我……我叫王小石,南谯郡的!” 士兵急得声音劈叉,右手哆嗦着从怀里掏,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裹着、沾着污泥的小包,紧紧攥着,“世子在送粮分手时……塞给我的!说……说要是他……要是他回不来……一定……一定要亲手交给王爷!” 陈潼风上前一步,借着城头晃动的火光,辨认着那张糊满血污的脸。没错,是王小石。 “过来。” 楚雄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亲卫让开。王小石几乎是扑到近前,腿一软就要跪下,楚风架住了他。他抬起头,看到椅子上那个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血肉、只剩下嶙峋骨架和一身染血蟒袍的王爷,看到王爷胸口那片刺目的暗红,眼泪决堤般涌出,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脏兮兮的油布包举过头顶,手抖得厉害。 楚雄的目光落在那油布包上。很小,很旧,边角磨损得发毛,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他伸出手,接了过来。入手微沉,麻绳捆得死紧,绳结缠得乱七八糟,带着湿漉漉的汗渍。 他没有拆。枯瘦的手指只是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布面,低垂着眼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城楼上只剩下王小石压抑的抽噎,和王妃那边断续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嗬嗬”声。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终于,楚雄嘶哑地开口:“念。” 他自己没动,只把油布包放在膝上,闭上了眼。 楚风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寒气,上前,小心地解那死结。麻绳浸了血汗,黏连在一起,很费劲。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剥离。 油布展开。里面露出一封折叠的信,纸是军中糙纸,边缘卷曲,上面有几处深褐色的、可疑的斑点。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密封的瓶子。 楚风拿起那封信。手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世子的、混合着墨和尘土的气息——或许只是错觉。他展开信纸。 字迹跃入眼帘。很潦草,笔画带着颤抖,多处墨水洇开或被水滴晕染。但那笔锋走势,楚风认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干裂: “父亲、母亲、姐姐:” 仅仅一个称呼,王妃那边骤然没了声息,仿佛连那倒气的声音都被掐断了。楚清抱紧母亲,自己的眼泪无声滚落,死死盯着那张信纸。 楚雄闭着眼,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泛出青白色。 楚风稳了稳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继续念,声音在死寂的城楼上,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沉重: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儿……大概已经不在了。” 楚风的声音猛地哽住,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才逼着自己念下去: “别哭。尤其是娘,您身子弱,不能哭。” 这句平常的嘱咐,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捅进每个人心口。楚清猛地捂住嘴,发出呜咽。王妃的身体在清怀里剧烈地一颤。 “儿子不孝。” 楚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楚,“这些年,没少让爹娘操心。小时候逃学斗鸡,气得夫子吹胡子;大了些,又嫌规矩多,总想往外跑,惹是生非……爹的军棍,娘的眼泪,我都记得。” 信纸在这里有些褶皱,像是写信的人停顿了许久。 “有时候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楚风的语速慢了下来,似乎在逐字琢磨着信上那有些异样的语气,“好像迷迷糊糊过了很久,又好像……是忽然有一天,真正‘醒’了过来。醒来看见的,就是爹严厉却藏着关心的眼,娘偷偷抹泪又强装笑意的脸,姐姐明明担心却偏要数落我的样子……还有这楚州城,这城里的百姓,城墙上的风。” 城楼上很静,只有楚风念信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信上的字迹在这里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就好像……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跌跌撞撞,懵懵懂懂,然后,找到了家。真正的家。” 楚雄紧闭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爹,娘,姐,” 楚风念到这里,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掩饰不住,“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但有些话,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我爱你们。” 四个字,平平淡淡,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不是“敬爱”,不是“孝顺”,是直白到近乎笨拙的“爱”。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庭,这样的话,几乎从未有人宣之于口。 楚清的呜咽变成了低泣。王妃的身体软了下去,仿佛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 “爱爹扛起楚州的脊梁,爱娘灯下缝衣的温柔,爱姐明明担心却嘴硬的样子……爱这个家的一切。也爱楚州,爱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看着我长大、骂过我纨绔、却又会在危险时挡在我前面的叔叔伯伯,爱那些普通的、会为了一口饭一杯酒欢喜忧愁的百姓。” 楚风的眼泪终于也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他胡乱抹了一把: “所以,我必须去。不是因为这该死的世子身份,不是因为什么责任大义那些听起来很大的词。是因为……我爱的一切,都在这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毁掉。” 如果能用我的命,换楚州一线生机,换爹娘姐姐平安,换我爱的这些人都能活下去……值。” “现在看来,我运气不错,好像……赌赢了一点?” 信纸此处有被用力攥握的痕迹,墨水糊开一片,“爹,娘,姐,别为我难过。我这一生……虽然短,但能来到这个世界,能做你们的儿子、弟弟,能遇见这么多人,守护这片土地……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楚风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继续,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陈潼等将领早已泪流满面,有人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 信的后半部分,笔迹重新变得急促起来: “随信有一解药,儿从苍狼部阿茹娜公主那得来。此部族,对金帐部野心并不赞同,侵犯楚州亦非所有蛮族所愿。苍狼部献此药,一为化解部分仇怨,二来……或许也盼爹康健。儿以此药,并非为蛮族开脱,金帐部及其死党,罪该万死。然,杀戮过甚,仇恨绵延,楚州北境将永无宁日。爹……请您三思。首恶必诛,余者……可酌情而定。不为仁慈,只为楚州子孙后代,能活得稍稍安稳些。” 念到这里,楚风抬头看了一眼王爷。楚雄依旧闭目,只是那捂在膝上的手,颤抖得更加明显。 信的末尾,字迹越发潦草虚弱,寥寥数行,墨迹深浅不一: “最后……请爹娘姐姐,替我向映雪道个歉。” 王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跟她说……对不起” “她是个好姑娘,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忘了我吧。” “不孝子 楚骁 绝笔” 最后那笔拖得很长,力竭而止,留下一个无力的墨点。 信,念完了。 城楼上,只有风声呼啸。 “嗬……嗬……啊——!!!” 王妃喉咙里爆发出一种非人的、极度压抑后终于崩溃的尖嚎!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楚清,枯瘦的手指向那封信,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却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疯狂的、破碎的虚空! “我的儿……我的骁儿啊!你回来!你回来啊!娘不哭了……娘再也不哭了……你回来看看娘啊!你说了爱娘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啊!娘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 她嘶喊着,挣扎着,声音凄厉得刺破夜空,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挺,双眼翻白,直直向后倒去。 “娘——!” 楚清魂飞魄散,和婢女一起接住母亲软倒的身子。王妃已彻底昏死过去,面色青紫,气息微弱。 楚雄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此刻却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深不见底的痛楚。他定定地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脸颊上,那两道早已风干的旧泪痕下方,新的泪水无声无息地蜿蜒而下,流过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滴落在染血的蟒袍上。 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正在被内心巨大悲痛缓缓风化的石像。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到指甲刺入掌心的拳头,泄露着一丝活人的气息。 陈潼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砖石,宽阔的肩膀剧烈耸动,发出闷闷的、野兽受伤般的哀鸣。其他将领,有人仰头望天,泪水横流;有人以拳捶地,手背血肉模糊;有人死死闭上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王小石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楚风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被泪水浸得发软、几乎要碎裂的信,指尖冰冷。他看着崩溃的母亲,看着仿佛瞬间被击垮的父亲,看着满城楼悲恸的将士。 骁弟信里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来到这个世界”,“爱你们”,“足够了”…… 原来他那玩世不恭的弟弟心里,藏着这么深、这么重的情意。原来他那些“纨绔”行径之下,是对这个家、这片土地如此笨拙又炽热的眷恋。 那瓶解药,静静地躺在王爷染血的膝头。 解药。 儿子用命换来的解药。换来的,还有这字字泣血、掏心掏肺的遗言,和一个父亲余生都无法挣脱的、更沉更痛的无间地狱。 夜风更冷了,卷着城外未曾散尽的硝烟和血腥味,掠过城头呜咽。那哭声,那死寂,比任何刀剑厮杀,都更让人窒息。 第84章 满城悲痛 溃退的蛮兵,像被捣了窝的马蜂,黑压压、乱糟糟地往后卷。楚州各郡的兵,加上楚风带回来的青徐生力军,咬着牙在后面追、堵、杀。命令是王爷下的,字字见血——“杀光”。层层关卡设下去,溃兵逃无可逃,荒野里、山沟里、河滩边,到处是倒伏的尸体,血把秋草都染成了暗褐色。蛮族三大部落,金帐部落那一支几乎被连根拔起,成了草原上新的诅咒和警示;苍狼部跑得最早,折损相对少些,但也伤了元气;另一个部落见势不妙,早早缩了回去。 楚州城,算是保住了。代价,每个人都清楚,只是没人敢提。 楚雄,吃了解药后。不知道是药真对了症,还是心头那股为儿子复仇的戾气撑着,竟快速复原了。脸色不再那么灰败,腰背也重新挺直了些,只是那挺直里,透着一种石头般的冷硬和空洞。眼里没了温度,看人时,像是隔着很厚的冰。 王妃倒下了。 那一日在城楼上哭昏过去后,就再也没能真正起来。身子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软绵绵地躺在榻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帐顶,不哭,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像要把那绣花的绸缎看出个洞来。迷糊时,就更吓人。常常是半夜,万籁俱寂,守夜的婢女正打盹,就听内室里猛地爆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骁儿!!!” 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无尽的惊恐和绝望,能刺破人的耳膜。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嚎哭,一边哭一边含糊地喊:“我的儿!你在哪儿?冷吗?疼吗?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啊!” 手脚胡乱挥舞,好像要抓住什么。 王爷和郡主楚清,几乎是立刻就冲进去。王爷力气大,得用力才能按住王妃挣扎的手臂,那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人生疼。楚清则一边哭,一边用手帕去擦母亲脸上横流的泪和汗,哽着嗓子哄:“娘,娘,没事了,没事了,弟弟……弟弟他……” “弟弟”后面是什么?她说不下去。说“弟弟睡着了”?说“弟弟出远门了”?都太假,假到连自己都骗不过。只能说“没事了”,苍白又无力。 王妃哭一阵,挣扎一阵,力气耗尽了,又会昏昏沉沉睡去,或者重新陷入那种空洞的呆望。眼角总是湿的,枕头上也总是湿的。 王爷和楚清不敢离开。王爷把书房搬到了卧房外间,军务文书都在那里处理,耳朵却时刻支棱着,听着里间的动静。楚清更是衣不解带,困极了就在母亲榻边趴一会儿。两人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人也迅速消瘦下去。但他们心中,都揣着一个谁也不敢戳破、却又心照不宣的念想:没找到遗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见到那孩子的……最后模样,那就……就还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不是吗?这个念头,是他们能继续撑下去的唯一一点虚浮的支柱,明知是自欺欺人,却死死攥着,不敢松手。 仗打完了,残局要收拾,有功的要赏,死去的要抚恤。战后总结军议,不能不开。楚雄知道,自己还是楚州的王,是这支军队的统帅。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将领们按次序列坐,个个甲胄洗刷过,却掩不住脸上的疲惫和沉痛。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这些在最后关头或率先来援、或死守不退、或追击有功的将领,名字被一一念出。封赏的诏令由长史宣读,升官的升官,赏赐的赏赐,都很厚重。但受赏的人,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是木然地起身,行礼,谢恩。 追封的名单更长。王宇,追赠忠武将军,荫一子。周韬,追赠昭勇将军,荫一子。后面是长长一串名字,三百死士,城头战殁的将士……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人心上。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死死攥着拳头。 从头到尾,所有的战报、总结、封赏文书里,没有出现“世子楚骁”四个字。没有战功叙述,没有追封,甚至连提,都没有人提一句。仿佛这个人,从未参与过这场决定楚州生死存亡的血战,从未在万军之中击杀敌酋,从未……存在过。 王爷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没人敢看他的眼睛,也没人敢问一句。大家都默契地维持着那个脆弱的假象。不提,就是还没定论。不定论,就……就还有可能。 会开完了,众人沉默地散去。楚雄独自在空荡荡的议事厅坐了许久,直到暮色漫进来,将他挺直却孤寂的身影吞没。 这天,久违的秋阳露出了点脸,虽然没什么暖意,但光线亮堂了些。楚雄走进内室,看着榻上妻子更加消瘦苍白的面颊,轻声道:“今天日头还行,闷了这些日子,出去走走吧。就门口,透透气。” 王妃的眼神慢慢聚焦,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丈夫和女儿布满血丝、写满担忧的脸,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楚清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赶紧忍住,和婢女一起,小心翼翼地给母亲披上厚厚的锦缎披风,戴上兜帽。王妃很顺从,任由她们摆布,只是身体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分量。 王爷亲自搀扶着妻子,楚清在另一侧扶着,慢慢走出王府侧门。没有仪仗,只有几个亲卫远远跟着。 楚州城正在缓慢地舔舐伤口。街市恢复了些许生气,但行人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惊惶。许多人家门口,都挂着醒目的白布、白灯笼。不是一家两家,是整条街,放眼望去,一片刺目的白。 他们原本只想在王府附近清净处走走,不知不觉,却走到了通往主城门的长街上。越靠近城门,人似乎越多些,气氛也越不同。许多人,扶老携幼,提着篮子,拿着香烛纸钱,默默地向城门方向走去。 楚雄皱了皱眉,不想让妻子看到可能更加纷乱的场景,正要换个方向,却听见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那哭声很苍老,又夹杂着年轻女子的抽噎。 “世子啊……您尝尝……您不是说……最喜欢俺家这口汤面吗?” 声音来自一个老掌柜,和一个穿着素净布裙、眼睛红肿的年轻姑娘,正跪在摊子前。他们面前摆着一碗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面还细心地点缀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老掌柜双手捧着一双干净的筷子,举过头顶,老泪纵横,对着城门的方向,一遍遍地哭诉: “您帮俺们赶走了泼皮,保住了这祖传的摊子……连面钱都不让给免了……说就爱这个味儿……您要是喜欢……就……就回来吃一口吧……就一口……热的啊……” 那姑娘只是跪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王妃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头,看向那对父女,又看向那碗面,眼神空洞里带着一丝茫然。 楚清认得那姑娘,是城里一个卖面人家的女儿。她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跟在身后的春桃和夏荷——世子生前最贴身的两个婢女,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夏荷性子急些,带着哭腔颤声道:“王妃……王爷……郡主……那是……那是去年……去年有几个人在摊上闹事,砸东西,还要抢占人家姑娘……世子……世子正好路过,就把人拦下了,还……还让他们赔偿的损失……世子说……说他挺喜欢这里的味道,以后常来……” 春桃也泣不成声,补充道:“从那天开始,他们就把世子当成了救命恩人……世子这事……他们怕是……怕是心里难受得紧……” 王妃听着,呆呆的,没什么反应,只是又转头,看向街上那些挂着白布的人家,看向络绎不绝走向城门、手里拿着祭品的人们。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城门附近一片空地上,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祭奠的场所。没有香案,没有牌位,人们只是在地上铺块布,摆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碗糙米饭,几个果子,一壶浊酒,几样粗糙的点心,甚至还有孩子玩的木刀木剑。然后跪下,磕头,默默流泪,或者低声诉说着什么。 一个瘦小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在母亲的带领下,对着城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小脸,稚声稚气却异常认真地说:“娘,我长大了,也要像世子那样,当个大英雄!保护楚州城!” 年轻的母亲赶紧捂住孩子的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十几个年轻男子,穿着各色锦袍,只是颜色都偏素净,脸上没有了往日纨绔子弟的轻浮,个个神情肃穆,甚至带着悲戚。为首的是周福,还有李锐。这些都是世子楚骁从前在城里“胡混”时,常在一起喝酒跑马、斗鸡走狗的“狐朋狗友”。 他们手里也拿着东西,不是纸钱香烛,而是好酒、精致的点心、甚至还有一把装饰华丽的短刀——那是他们以前起哄让世子打造的,说是什么“纨绔盟主”的信物。 周福走到人群前,噗通一声跪下,把酒坛子重重放在地上,眼圈通红,哑着嗓子道:“世子……兄弟们……来看你了。” 他哽了一下,用力抹了把脸,“你说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就去当英雄了?咱们不是说好了,等打完仗,还要去北山猎场,比比谁打的兔子多吗?你这……这不讲信用啊!” 李锐也跪了下来,拿起那把短刀,摩挲着刀鞘:“这破玩意儿,你当初还嫌丑……现在……现在倒成个念想了。” 他抬起头,看着高大的城墙,声音发颤,“世子,咱们这帮人……以前是混账,是没出息,尽让你爹头疼,让家里人操心……可我们认你这个大哥!你是英雄,是楚州的大英雄!我们……我们也不能给你丢人!从今往后,我李锐和周福他们也学点实在本事;还有你们几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都他娘的给我打起精神来!该干嘛干嘛!活出个人样来!别让世子在下面……还笑话咱们是一滩烂泥!” 十几个往日里鲜衣怒马、嬉笑怒骂的纨绔子,此刻齐刷刷跪在地上,有的低声啜泣,有的重重磕头,个个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痛悔。他们变了,就在这一场血火、就在他们“兄弟”的死亡面前,那层包裹着空虚和放纵的纨绔外壳,被硬生生剥掉了,露出里面或许还稚嫩、却开始懂得责任和情义的骨肉来。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叹息和哽咽。许多人认得这些少爷,此刻见他们如此,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楚雄、苏晚晴、楚清,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王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楚清的眼泪早已流了满脸。王妃……王妃的目光,从父女的面碗,移到磕头的孩童,再移到那群跪地痛哭、发誓改变的年轻人身上。她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碎裂、流动。 周福等人祭奠完,起身时,才看见王爷一家。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惶恐和更深切的悲痛,忙不迭地整理衣袍,齐刷刷朝着楚雄和王妃的方向跪下。 “王爷……王妃……郡主……” 周福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我们……” 楚雄沉默了片刻,抬了抬手,声音沙哑:“起来吧。” 周福等人这才惴惴地起身,垂手肃立,不敢多言。 王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人,扫过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眼中含泪望着他们的百姓,扫过那满城刺眼的白幡,扫过城门下那堆积如山的、简陋却真诚的祭品。 她一直挺着的、靠着虚妄念想支撑的那口气,好像忽然间,被这铺天盖地、沉默而汹涌的悲恸与怀念,给冲垮了。 这些百姓,这些士兵,这些曾经的纨绔……他们都在祭奠她的骁儿。用他们的眼泪,用他们最朴实的东西,用他们迟来的成长和悔悟。他们不是在祭奠一个虚无的幻想,他们是在祭奠一个真实存在过、鲜活过、笑过、闹过、善良过、最后为他们而死去的年轻人。 她的骁儿,真的……不在了。 不是出远门,不是睡着了。是死了。为了保护这些祭奠他的人,死在了那片冰冷的战场上,连……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见到。 一直干涸的、仿佛流尽了泪的眼眶,骤然间滚烫。视线瞬间模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疼得她浑身一哆嗦,几乎站立不住。 “王爷……” 王妃极其轻微地、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楚雄和楚清立刻紧张地看向她,以为她又不适。 王妃却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泪如泉涌。那不是之前崩溃时疯狂的眼泪,而是一种平静的、却仿佛汇聚了所有河流的、深不见底的悲痛。她看着楚雄,眼神哀恸欲绝,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终于落地的清明。 “王爷……给骁儿……”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办丧事吧。”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了楚雄和楚清的心上,也劈在了周围所有隐约听见的人心上。 一直回避的,一直不敢触碰的,一直用沉默和忙碌筑墙阻挡的……那个最终的结果,终于被血淋淋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楚雄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比纸还要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的一声抽气。他死死握住妻子的手,那手冰凉,颤抖。他一直挺着的、属于王爷的刚硬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密的、濒临破碎的裂纹。 楚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压抑的低泣,是孩子般毫无顾忌的号啕。她扑上去,紧紧抱住母亲,母女俩的哭声混在一起,悲恸欲绝。 周福、李锐等人再次跪下,以头触地,痛哭失声。周围的百姓,无论认识不认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着王妃那悲痛到极致却终于认命的模样,听着郡主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再也忍不住,城门口,长街上,呜咽声、哭泣声响成一片。那哭声不是为了应景,不是为了礼节,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悲伤、感激、还有失去守护者的巨大空洞,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宣泄的出口。 秋风卷过,扬起街边的纸灰和落叶,吹动满城白布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魂灵的低语。 楚雄站在妻女身边,站在一片悲声的海洋里,仰起头,死死咬着牙,不让那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但眼角,终究还是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崩塌决堤,汹涌而下。 楚州城的英雄,他们的儿子、弟弟,终于,要被正式宣告离去了。带着满城百姓的泪,带着父亲碎裂的刚强,带着母亲终于肯面对现实的、锥心的痛。 第85章 追封 世子的丧事,终究还是办了。 就设在城西一处原本驻军的校场,地方够大,能容下人。灵堂搭得极高,素白一片,挽联从高高的竹架上一层层垂下来,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官员们写的骈四俪六,更多是百姓托识字先生写的,字歪歪扭扭,话却朴拙戳心。 没有棺椁。 只有一套世子生前惯穿的银色轻甲,擦得锃亮,还有他的龙胆枪,一并摆在灵堂正中,覆着玄鸟旗。这叫做“衣冠冢”,沙场儿郎马革裹尸还的,不少都这么办。但人人都知道,这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天还没亮透,校场外就黑压压聚满了人。不是谁组织的,百姓们扶老携幼,沉默地站着,手里拿着自家准备的祭品——几个白面馍馍,一碟盐渍野菜,一碗浑浊的米酒,或者只是几根自制的、粗糙的香。人越来越多,队伍从校场门口一直排到长街尽头,还在不断延伸。没有人维持秩序,但出奇的安静,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孩童偶尔不明所以的低泣。 楚州城,万人空巷。 辰时,鼓乐哀沉地响起,不多,就几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灵堂前的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主祭的官员声音洪亮却空洞,念着冗长的祭文,尽是些“天妒英才”、“忠烈千秋”的套话。王爷楚雄一身麻衣,站在最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雕。苏晚晴被楚清和两个健壮仆妇半搀半抱着,勉强站立,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厚重的麻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上覆着白纱,看不清神色,只是身体一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楚清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死死咬着下唇,扶着母亲的手,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官员的祭文终于念完了。接下来,是亲属、将领、官员依次上前祭拜。动作整齐划一,上香,跪拜,叩首,起身,肃立,然后退下。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燃烧的呛人味道,混合着深秋清晨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直到,几个穿着将军服色、但身形格外魁梧彪悍的汉子,红着眼睛走上前。 是孙猛、刘莽、张诚他们。可那份战场上背靠背换过命的交情,刻在了骨头里。 他们没按规矩上香。孙猛,那个铁塔般的汉子,扑通一声直接就跪在了那套空荡荡的甲胄前,不是单膝,是双膝,砸得地面咚一声闷响。他抬头看着那银甲,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猛地一拳捶在自己胸口,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世子!……你怎么不讲信用!” 他这一嗓子,把死寂的灵堂震得一颤。旁边司仪的官员脸都白了,想开口,却被王爷一个冰冷的眼神止住。 刘莽也跪了下来,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冲杀的汉子,此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不管不顾,冲着那衣冠喊道:“说好了……说好了等这仗打完,你请我们去醉仙楼,喝最烈的酒,吃最肥的羊!你……你怎么自己先走了!那地方……那地方贵得很!你不请……兄弟们吃不起啊!” 他说得颠三倒四,却让后面不少知道醉仙楼是楚州最贵酒楼的老兵,瞬间红了眼眶。 张诚性格更烈些,他跪在那里,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猛地抬头,额头上青筋暴起:“世子!你看见了吗!蛮子的王旗被我们踩烂了!金帐部落,被我们杀绝了!我们给你报仇了!你……你倒是看一眼啊!你回来看看啊——!” 他们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厮杀汉,此刻哭得毫无形象,捶胸顿足,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旧日的约定、并肩的回忆、还有刻骨的恨与痛。没有文绉绉的词句,只有最直接、最粗粝的情感宣泄,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凌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王妃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白纱下传来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楚清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死死抱住母亲。 眼看他们越说越激动,哭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哀乐,一个穿着高级军官服饰、面色沉郁的中年人快步上前,是楚风安排的心腹。他蹲下身,用力按住孙猛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将军们!够了!” 孙猛茫然地转过头,满脸是泪。 那军官眼神扫过他们,又极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摇摇欲坠的王妃,声音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这样哭嚎……是想把王妃……最后半条命也哭没吗?!” 一句话,像冰水浇头。 孙猛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王妃那边。只见那裹在宽大麻衣里的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颤抖得如同秋叶。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张了张嘴,巨大的悲恸和更深的惶恐攥住了他。他不再嘶喊,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的哽咽,颓然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耸动,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刘莽和张诚也猛地醒悟,死死咬住嘴唇,把翻涌的悲鸣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滚滚而下的热泪。 他们被那军官和另外两人半扶半拖地搀了起来,踉跄着退到一旁。灵堂里,只剩下哀乐呜咽,和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窒息的悲恸。 楚风站在王爷侧后方,看着这一切。他也是一身麻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孙猛他们被拉走,看着那套冰冷的衣冠,看着义父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义母那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纨绔子弟做的荒唐事,想起后来,那家伙似乎“懂事”了些,但总有些格格不入的跳脱和……某种他看不懂的、偶尔会流露出的疏离与了然。直到最后,那烽火连天的战场,那决绝的背影,那封字字泣血、掏心掏肺的信…… 他在心里,对着那空荡荡的灵位,轻轻说:世子,骁弟……你他妈真是个汉子。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你放心走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点热意逼了回去。我会照顾好义父,照顾好义母,照顾好楚清,照顾好这楚州。你在下面……也别太逞能。 祭拜的仪式还在继续,文武官员,乡绅耆老,一拨拨上前,气氛沉重而压抑。没有人再敢像孙猛他们那样失态,但那悲伤,却像墨汁滴入清水,弥漫得到处都是。 就在日头升高,灵堂内外被一种巨大而疲惫的悲哀笼罩时,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声拖长了音调、尖利而高亢的呼喊穿透了哀乐: “圣——旨——到——!!!” 所有人都是一愣。这个时候?圣旨? 只见一队身着禁军服饰、风尘仆仆的骑士,簇拥着一名手持黄绫卷轴、面白无须的太监,径直穿过肃立的人群,来到了灵堂之前。那太监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满场素白和那套刺目的衣冠,脸上也露出些许复杂神色,但随即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圣旨,声音尖细地唱道: “楚州镇南王楚雄,接旨——!” 楚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立刻撩起麻衣前摆,率先跪下。身后,王妃、楚清、楚风及所有官员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 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楚州镇南王楚雄,忠勇体国,守土御边,今南蛮犯境,率军民奋勇抗击,保境安民,功在社稷。特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玉璧十双,以彰其功。钦此!” 赏赐念完,灵堂内外一片寂静。黄金千两?锦缎五百?玉璧十双?听着不少,可对于刚刚经历血战、城池残破、世子战殁的楚州来说,对于楚雄失去独子、王妃痛不欲生的楚家来说,这点东西,轻飘飘的,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敷衍的安抚。楚风跪在那里,低着头,嘴角却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朝廷……还是怕楚州实力坐大,怕父王因丧子之痛、携大胜之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这点赏赐,既是奖励,更是敲打和界限。 楚雄面不改色,叩首:“臣,楚雄,谢主隆恩。” 声音平静无波。 那太监顿了顿,又展开另一卷圣旨,声音提高了一些: “另有旨意,追封楚州镇南王世子——楚骁” 听到这个名字,跪在地上的王妃身体猛地一颤,楚清赶紧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太监继续念道:“……少而聪颖,文武兼资。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于楚州危难之际,亲率死士,逆击敌酋,勇冠三军,毙敌首于万军之中,挽狂澜于既倒,功莫大焉。其忠烈之气,惊天地而泣鬼神;其文武之才,耀古今而烁星辰。惜乎天不假年,英年早逝,朕心甚恸!” “特追封楚骁为——” 太监在这里刻意顿了一顿,似乎要让所有人都听清: “——‘文武昭烈王’!配享太庙,立祠楚州,永享祭祀!钦此!” “文武昭烈王”! 灵堂内外,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大乾开国至今,异姓王本就寥寥,追封的更是屈指可数。而“文武”并称,直接冠于王号之前,简直是闻所未闻!这已不仅仅是荣宠,更是一种近乎极致的褒扬和定论!世子才刚及冠不久啊!这份哀荣,天下独一份! 楚雄再次叩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代亡子楚骁,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从太监手中接过那两份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圣旨。黄金玉帛,不及他儿一根头发。“文武昭烈王”,泼天的荣耀,也换不回一声“爹”。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又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不是马蹄,是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坚定。 人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道。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极其醒目、甚至可以说是刺目的——大红色嫁衣,正缓缓走来。 那嫁衣是正红色,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在素白一片的灵堂背景下,红得像血,又像一团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嫁衣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质地华贵,剪裁合身,衬得女子身姿窈窕。她头上没有盖红盖头,一张清丽绝伦却苍白如纸的脸完全露在外面,正是柳映雪。 她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一点点执拗到极致的光。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对红烛,一壶酒,两只酒杯。 在她身后,跟着她的父母和她的哥哥,此刻却满脸悲戚与无奈,柳母更是眼睛肿着,一边走,一边用帕子不住地拭泪,却又不敢去拉女儿。 所有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这红衣女子,一步步,穿过跪倒的人群,走过飘飞的白幡,径直走向那摆放着银甲和龙胆枪 哀乐不知何时停了。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那一抹决绝的红色,和鞋底轻轻踏在泥土上的细微声响。 第86章 死我也要嫁给你 那一抹红衣,像一柄烧红的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这片被素白和哀伤浸泡透了的天地。 所有人都呆住了,连风好像都停了。哀乐早没了声息,偌大的校场,成千上万的人,却死寂一片,只有那嫁衣裙摆拂过地面草叶的窸窣轻响,清晰得刺耳。 柳映雪就那么一步步走过来。嫁衣是极正的红,金线绣的鸾凤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固执的光。她脸上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娇羞或喜悦,也没有此刻应有的悲痛欲绝,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和一种凝固的、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冻住了的平静。她手里捧着的托盘,红烛、酒壶、酒杯,稳稳当当,一滴没洒。 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无视了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有些骇然的目光,径直走到了灵堂的最中心,停在了那套覆着玄鸟旗的银甲和仿制长枪前。 她微微仰起脸,看着那空荡荡代表世子的衣冠,忽然,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常人的笑。没有温度,没有喜意,只有一种极致的空洞和一种认命般的了然。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因为周围的死寂,清晰地传入了离得近的每一个人耳中。 “楚骁。” 她直接叫了世子的名字,没有尊称。 “你以前问我,我喜欢的男孩子,该是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说,我要找一个能文能武的人。文,要能安邦定国,胸有锦绣;武,要能保家卫国,气吞万里。不能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不能是仗着家世欺人的废物。”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那银甲和枪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人的脸。 “那时候,你在我眼里,就是那样的纨绔,那样的废物。你仗着王爷的势,在楚州城里横着走,斗鸡走狗,喝酒闹事,看见漂亮的姑娘就挪不动步。你缠着我,说非我不娶,用尽各种法子逼我……我讨厌你,楚骁。讨厌到看见你就想躲,听见你的名字就心烦,甚至……甚至有时候,恨不得你这样的人,干脆消失掉才好。” 她的话,像冰锥子,一句句砸下来。旁边的柳父柳母脸色煞白,想上前阻止,却又不敢,只是不住地流泪。一些知道世子早年“劣迹”的老人,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可是,你看,” 柳映雪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碎裂,“你做到了。你写的那些诗词,如今传遍了天下,连京城最有名的才子都说好。你文采风流,他们都说你有安邦之志。” “你武功也好。一个人,带着三百人,就敢往十万大军里冲。杀了他们最厉害的八个将军,杀了不知道多少蛮兵,最后……还把他们的族长,钉死在了自己的军阵前。”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天下的英雄,谁有你厉害?楚州的百姓,谁不感念你的恩德?军中的将士,谁不把你当成真正的英雄?你爱民如子,嫉恶如仇……这些,我都听说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里带上了极细微的颤抖: “你才刚成年,朝廷就追封你为‘王’了。‘文武昭烈王’……多威风,多响亮。我想要的,你都做到了。你成了全天下最符合我当年说的、能文能武的那个人。” 她猛地抬起眼,那眼底骤然迸发出一种骇人的、混合着无边恨意和绝望的光芒,死死盯着那空无一物的衣冠,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凄厉: “但是楚骁!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受伤的雌兽最后的哀鸣,划破了灵堂的死寂,让所有人心脏骤然一缩。 “你既然都做到了!你既然变得这么好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自己先走?!!” 泪水,终于冲破了那层虚假的平静,汹涌而出,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肆意横流。她不再是那个冷静陈述的柳映雪,而是一个被巨大悲痛和悔恨彻底击垮的少女。 “你把我的心抽走了啊!楚骁!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以前讨厌你,可我的心……我的心早就……” 她泣不成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捧着的托盘也跟着晃动,酒杯相撞,发出清脆却哀凉的声响,“你让我以后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啊?!” “映雪!你……你这是何意?!” 王爷楚雄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沉重,带着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他看着这个一身血红、泪流满面的女孩,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绝望,心头像是又被狠狠剜了一刀。 柳映雪的父母和兄长此刻再也忍不住,哭着扑上前。柳父,那个一向注重礼法规矩的文士,此刻老泪纵横,对着王爷深深一揖,声音破碎:“王爷……王妃……郡主……小女……小女她自打听到世子的消息……就……就魔怔了啊!” 柳母哭得几乎瘫软,被儿子搀扶着,断断续续地哭诉:“她……她不肯吃饭……不肯睡觉……就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城门的方向……傻了一样……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她……她就说,她和世子有婚约……她成年了……该……该嫁给世子了……然后就自己做了这身嫁衣……我们……我们拦不住啊王爷!” 柳映雪的兄长对着王爷重重跪下:“王爷,小妹她……她是真的……求王爷体谅!” 柳映雪对父母的哭诉置若罔闻,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王爷、王妃和楚清,然后,捧着那沉重的托盘,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楚雄,又看看被楚清搀扶着、摇摇欲坠的王妃,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王爷,王妃,郡主……我知道,我配不上世子。他是英雄,是‘文武昭烈王’,是天下人都敬仰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除了……除了这张还算能看的脸,一无是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说得清晰些: “但是,我们有婚约。是他亲口说的,也是两家默许的。我柳映雪,今年已经及笄,成年了。”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我今日,就是来嫁他的。嫁给他楚骁,嫁给我们楚州的世子,嫁给……‘文武昭烈王’!” “映雪!你……你胡说什么!” 楚清再也忍不住,哭着上前想拉她,“弟弟他……他已经不在了啊!你醒醒!” 王妃被楚清搀扶着,看着跪在面前、一身刺目红衣、神情决绝又凄楚的少女,心如刀绞。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抚摸映雪的脸,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好孩子……傻孩子……骁儿他……他已经……死了啊……” 说到“死”字,王妃自己的眼泪又滚落下来。 “死了,我也要嫁!” 柳映雪猛地打断王妃的话,眼神执拗得可怕,泪水却流得更凶,“婚约就是婚约!他活着,我是他的人!他死了,我也是他的未亡人!王爷,王妃,求你们成全!” 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不起身。 “如果……如果你们不同意……” 她的声音从地面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我就死在这里。穿着这身嫁衣,死在他的灵前。黄泉路上……我再去问他,为什么要丢下我!” “映雪!” “小妹!” 柳父柳母和兄长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周围的将领和百姓,早已被这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陈潼死死咬着牙,虎目含泪;李牧别过脸去,肩膀耸动;孙猛、刘莽、张诚这几个刚才哭得撕心裂肺的汉子,此刻看着那抹决绝的红影,看着少女眼中那同归于尽般的绝望,只觉得胸口堵得快要爆炸,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们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兄弟的痛,和眼前这个女子那被生生剜走心肝、还要自己捧着来献祭的痛比起来,竟显得……有些单薄了。 一个被誉为大乾四大美人之一的姑娘,有多少王孙公子求而不得,如今却一身嫁衣,跪在这肃杀的灵堂前,要以死相逼,嫁给一个已经化为尘土、只剩衣冠的英雄。 这情,这景,这决绝,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 楚雄看着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却不肯起身的柳映雪,看着她那身刺目的红,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话语。他想起儿子信里最后那几行匆匆写就、让他代为道歉的字句,想起儿子说起这姑娘时,那偶尔会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笨拙。 这个傻小子……到死,都觉得自己“不配”,都想着让她“另寻良配”。 可这姑娘……却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告诉所有人,她认定了。生是他的人,死,也要做他的鬼。 一股混杂着巨大悲痛、无尽怜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楚雄的心头。他那双干涸了许久的眼睛里,再次泛起了湿意。 他缓缓走上前,俯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沉稳有力的手,扶住了柳映雪颤抖的肩膀。 “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沉重,“起来。” 柳映雪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楚雄用力,将她搀扶起来。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仿佛蕴含着所有未竟情缘的嫁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 他吐出一个字,清晰,沉重,如同许诺。 “王爷!” 柳父柳母惊愕地看着他。 楚雄没有理会,他看着柳映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骁儿福薄,英年早逝,是他没这个福分。但你今日有此心,有此志,我楚雄,认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回荡在寂静的灵堂前: “从今日起,你柳映雪,便是我镇南王府的儿媳,是我儿的妻子,是这‘文武昭烈王’名正言顺的王妃!更是我镇南王,和你母妃的——女儿!” “王爷!” 柳映雪浑身巨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那绝望的眼底,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楚雄转身,对着那空荡的灵位,沉声道:“骁儿,你看见了吗?你的新妇,来了。是个好姑娘,配得上你。你……安心吧。” 然后,他再次看向柳映雪,眼神温和而坚定:“孩子,把蜡烛点上,把酒斟上。今日,就在这灵前,就在这万千楚州父老的见证下,你和骁儿……把礼行了吧。” 柳映雪愣住了,随即,那一直强撑着的、近乎崩溃的平静和决绝,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巨大的、迟来的、混合着被认可的慰藉和更深沉的失去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看着王爷温和却悲伤的眼睛,看着王妃泪流满面却对她轻轻点头,看着楚清哭着对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哇——!!!” 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抛开了手里一直稳稳捧着的托盘。红烛、酒杯滚落一地。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瘫软下去,却不是跪倒,而是扑在了王爷和王妃身前,死死抓住他们的衣角,发出了自听到世子死讯以来,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嚎啕痛哭! 那哭声不再有任何压抑,不再有任何伪装,是积攒了太久太久的恐惧、绝望、悔恨、爱恋、不甘和最终被接纳的脆弱,全部倾泻而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这哭声,比任何祭文,任何哀乐,都更直接地戳中了每一个人心中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王妃也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抱住这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女儿”,母女俩哭作一团。楚清跪在旁边,搂着她们,同样泪如雨下。 陈潼、李牧、孙猛、刘莽……所有的将领,所有的士兵,无数的百姓,看着灵堂前那抱头痛哭的三个身影——王爷挺立在一旁,默默垂泪;王妃、郡主和新认的“儿媳”哭得肝肠寸断——无人不潸然泪下。悲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为了祭奠,更像是一种共同的哀悼,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控诉,也是对这份超越生死、惨烈而执拗的情义的,最深的敬意与悲悯。 秋风呜咽,卷起地上的纸灰,绕着那抹刺目的红,久久不散。 第87章 请战,不死不休 校场上,那一片素白的中央,几十员将领如同被冻住的铁像,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最前面的,是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这些人,有的从尸山血海里跟着王爷爬出来,有的是世子后来在军营里厮混出来的过命交情。甲胄上的血污没来得及洗净,在秋日的惨光下凝成一块块暗沉的斑。他们低着头,脖颈上的筋肉绷得死死的,没人说话,但那沉默里翻滚的东西,比战场上的嘶吼更骇人。 陈潼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老茧里。他想起世子最后那封信里淡淡的嘱托,想起南谯那些翘首以盼、等他带回世子消息的父老,想起战场上那个年轻人决绝冲入敌阵的背影。这口气憋在胸腔里,快要炸开。 孙猛腮帮子咬得发酸,眼前晃动着世子嬉皮笑脸喊他“孙大个子”的模样,晃动着那套空荡荡的银甲。报仇!必须报仇!把那些蛮狗杀绝种!这念头烧得他眼睛赤红。 终于,陈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王爷!末将陈潼,请战——!!!” 这一声,像砸碎了冰封的湖面。 “末将李牧,请战——!!” “孙猛请战——!杀光蛮狗!!” “刘莽请战——!为世子报仇!!” “张诚请战——!不死不休!!” …… 几十个嗓子,有的浑厚,有的尖利,有的带着哭腔,有的满是暴戾,同时吼了出来。不是商议,不是请示,是请战!是逼宫!是用他们这些百战余生的将领全部的功勋、全部的忠诚、全部压在心口的血泪,铸成的一道不容置疑的请愿! 声浪冲出灵堂,撞在外围肃立的士兵耳中。 这些士兵,有的刚从城头撤下来,身上带着箭伤刀疤;有的是从各郡驰援,一路奔袭疲惫不堪;更多的是参与了最后的追击,手上沾着蛮兵的血,心里揣着同袍和世子沉甸甸的影子。他们看着里面那些平时高高在上、此刻却跪地泣血的将军,胸中那股一直被纪律和悲恸压抑着的火,轰然被点燃! 不知是哪个队正先红了眼,一脚踢开面前的碎石,噗通一声面向灵堂跪下,扯着嗓子吼:“王爷!第三营全体将士——请战!!” 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哗啦啦—— 灵堂外,校场上,所有成建制的部队,所有还能站立的士兵,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拉扯,黑压压一片,全部跪倒!甲胄碰撞声,膝盖砸地声,响成一片。 “第一哨请战——!!” “骁骑营请战——!!” “北照儿郎请战——!!” “新野儿郎请战——!!” “南谯儿郎请战——!!” “为世子报仇——!!” “杀——!!!” 士兵们的吼声没有将领们那么多压抑的痛楚,却更直接,更暴烈,带着战场特有的血腥气和同归于尽的疯狂。他们不懂太多大道理,只知道带他们打胜仗、护着他们后背的世子没了,被蛮狗害死了。这仇,就得用血洗! 这冲天的喊杀声,如同滚烫的岩浆,喷涌出校场,灼烧着外面久久不肯散去的百姓。 那卖面的展柜,佝偻着腰。他看着里面跪倒的将军和士兵,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报仇”、“杀”,老眼里的浑浊泪水再次涌出。他不是军人,不懂打仗,但他知道,是里面那位再也吃不到他面条的年轻人,保住了他这祖传的摊子,保住了他女儿的清白。 他忽然踉跄着往前挤了几步,朝着灵堂的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王爷!老汉没啥本事!家里……多年攒下些家当,我愿全拿出来!给大军!打蛮子!给世子报仇啊——!!” 他这一喊,旁边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猛地抬起头,眼里是枯竭后又燃起的恨火,她也跪下了:“我家男人没了,儿子也没了……就剩两间破屋,几亩薄田!粮全给大军!屋子扒了木头也能做枪杆!打!往死里打!” “对!打!我家有粮!” “我家有牲口!” “我儿子还能扛得动枪!让他去!” “王爷!出兵吧!我们不要粮了!只要报仇!!”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成千上万的百姓,男人,女人,老人,半大的孩子,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被那同仇敌忾的悲愤点燃,纷纷跪倒在地。他们喊着,哭着,赌咒发誓着,要把自己仅存的一切都献出来,支持这场复仇之战。他们或许不懂战略,不懂伤亡,但他们懂失去,懂仇恨,懂那个曾经鲜活的、会帮他们赶走恶霸、会笑着说喜欢他们家吃食的世子,再也回不来了。 整个校场,连同外面的长街,目之所及,黑压压跪满了人。从最核心的将领,到外围的士兵,再到无边无际的百姓。请战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片愤怒与悲恸的海洋,几乎要将这秋日的天空都撕裂。 在这片沸腾的怒海中心,楚风一直站着。他站在王爷侧后方,看着义父挺直却孤寂的背影,看着那套刺目的银甲,看着眼前这足以让任何统帅热血沸腾、又足以让任何父亲心肝俱碎的场面。他没有像其他将领那样第一时间跪下嘶吼,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积蓄着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终于,当百姓的呼喊声也渐渐汇入那巨大的声浪,达到一个顶峰时,楚风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王爷正前方。然后,撩起战袍下摆,如同山岳倾颓,轰然跪倒。膝盖砸地的声音,沉重无比。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呐喊。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李元宗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已将所有情绪冰封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过所有嘈杂的清晰和力量,说出了那句最终将所有人情绪推向顶点、也彻底定下基调的话: “义父。” “出兵吧。” “把南蛮——”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混合着铁与血,硬生生挤出来: “——碾碎。” “……” 灵堂内外,有那么一瞬间,死寂了一下。随即,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决绝、更加冰冷的气息,从跪伏的军民之中升腾起来。 碾碎。 不是击退,不是打败,是碾碎。 像磨盘碾过麦粒,像铁蹄踏过枯草,像巨石滚过蚁穴。 彻底地、不留一丝余地地、从肉体到魂魄地——碾碎。 楚雄站在那里,依旧没有看楚风,也没有看跪了满地的将领、士兵和百姓。他的目光,越过楚风的头顶,再次落在那套覆着玄鸟旗的银甲上。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骁儿,你看到了吗? 你不让为父挑起无休止的战争,你想着化解仇恨,你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可是你看看。 看看你身后这些跪着的人。看看陈潼他们血红的眼睛,看看孙猛他们攥紧的拳头,看看外面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百姓!他们的恨,他们的痛,他们的血,都还在流!你一个人的命,你一个人的仁慈,填得平这滔天的血海深仇吗?! 为父知道你的心意。你是个好孩子,心善,看得远。 但有些事,不是心善就能解决的。有些仇,只能用血来洗刷,用彻底的毁灭来终结! 楚雄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柔软和挣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属于镇南王的铁血、冷酷,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决断。 他慢慢转过身。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如同被利刃切断,骤然停止。成千上万双眼睛,含着泪,燃着火,死死地盯着他。 楚雄的目光,先扫过最前面跪着的楚风和一众将领,然后掠过外面黑压压的士兵和百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将一切火焰都冻结的平静。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过所有嘈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吾儿楚骁,文武昭烈王。” 他先提了儿子的新封号,字字沉重,“于楚州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毙敌酋于万军,功在千秋。然,英魂不远,血仇未雪!南蛮各部,贼心不死,侵我疆土,戮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意志: “传令——” “自即日起,楚州全境,各郡县,征募新军!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自愿报效者,皆可入营!粮饷、军械,由王府及州府统筹!三个月内,我要见到——十万新军!” “哗——!” 尽管早有预料,但这明确的扩军令和“十万”这个数字,还是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一股更炽热、更疯狂的情绪在人群中涌动。 楚雄的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楚风:“楚风。” “儿臣在!” 楚风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你持我手令与印信,即刻启程,前往青州、徐州。” 楚雄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两州刺史,当时两周叛乱,我楚州儿郎北上驰援,血染边墙,未曾惜命。今日我楚州有难,世子蒙难,血仇如山。请他们看在往日并肩的情分上,出兵相助!至少,各出两万精锐骑兵,开春之后,与我楚州大军,会猎草原!” 这不是请求,是近乎最后通牒的“告诉”。青徐二州与楚州毗邻,利益攸关,更有旧日盟约和救援之恩在,楚雄此举,是要将整个东南方的军事力量都绑上他的战车。 “末将领命!” 楚风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楚雄这才缓缓转向一旁,那个手持圣旨、早已被这阵势吓得面如土色、进退不得的传旨太监。他看太监的眼神,如同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回去,禀告陛下。” 楚雄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让太监双腿发软的漠然威压,“楚州镇南王楚雄,为报国仇家恨,为雪世子之冤,为平边境永患,决意开春之后,亲提大军,北伐南蛮。此乃臣子家事,亦是守土之责,不劳朝廷一兵一卒,一钱一粮。只需陛下……准我行事便可。” 说完,他根本不再看那太监一眼,仿佛那代表皇权的天使,此刻还不如地上的一粒尘埃。 那太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陛下未有旨意”、“擅自兴兵于礼不合”,但触到楚雄那冰封万里般的眼神,以及周围那些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的将领百姓,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只能惶恐地低下头,连连应“是”。 楚雄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了一直站在旁边,因为女儿之事又惊又悲、此刻更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宣言惊得魂不守舍的柳映雪父母。 他的眼神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柳公,柳夫人。” 他开口道,“映雪今日之心志,天地可鉴。从今往后,她便是吾儿未亡人,是我镇南王府的儿媳,是我楚雄的女儿。”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许多人都能听见: “柳氏一门,忠义节烈,教养出如此女儿,乃楚州楷模。本王在此立誓,自今日起,柳家,便是我楚州第一等门第!凡楚州境内,军政民商,见柳氏如见王府!若有任何人,敢对柳家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他的目光骤然转冷,扫过全场,“便是与我楚雄为敌,与整个楚州为敌!” 这话,如同惊雷落地! 柳父浑身剧震,老泪纵横,哪里还不明白王爷这是在用整个楚州的权势,为刚刚认下的“女儿”和她的家族,筑起一道无人敢撼动的屏障!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柳映雪以未嫁之身殉此情义,换来的是整个家族无可比拟的尊荣与地位!他双腿一软,拉着同样惊呆了的妻子和儿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王爷和王妃的方向,重重磕头,泣不成声: “王爷……王妃……大恩……大恩啊!柳氏一门,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周围的官员、将领、乡绅,心中无不凛然。看向柳家人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敬畏、羡慕与复杂的感慨。所有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柳家在这楚州,是真的要“飞黄腾达”了,这“达”,是建立在王府毫无保留的庇护和世子用命换来的哀荣之上的,无人敢有半分异议,更无人能撼动分毫。 楚雄微微颔首,算是受了柳家的礼。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套沉默的银甲,又看了看被清扶着、依偎在王妃身边、神情依旧悲恸恍惚却似乎找到了某种寄托的柳映雪,心中那撕裂般的痛楚,仿佛被一层更厚、更冷的冰壳包裹了起来。 他重新面向校场,面向那无数双等待的眼睛,缓缓抬起手臂,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般的决绝,吐出最后四个字: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楚风第一个嘶声响应。 “不死不休!!” 将领们怒吼。 “不死不休!!!” 士兵们咆哮。 “不死不休——!!!” 万千百姓的呐喊,汇聚成震撼天地的声浪,冲破云霄,在这刚刚办完丧事的楚州城上空,久久回荡。 春日的暖意还未真正降临,但楚州大地,已然开始为一场更酷烈、更彻底的风暴中心。 第88章 南蛮的恐慌 苍狼部的王帐,此刻像一头受了重伤、蛰伏喘息的老狼窝。厚重的羊毛毡子挡住了外面初冬凛冽的寒风,却挡不住帐内弥漫的压抑和劫后余生的惊悸。牛油灯的光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阿茹娜,被誉为草原上最明亮的珍珠,此刻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头发编成无数细辫,但神色却有些怔忡,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刀。她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旁边、脸色同样阴沉的兄长巴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哥……他真的做到了。” 巴图,苍狼部年轻的猛虎,此刻眉头紧锁,闻言看了妹妹一眼,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楚州的世子,楚骁。那个在决战前,曾冒险与自己有过短暂接触,拿走了解药,也留下几句狂话的年轻人。 “嗯。” 巴图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知是钦佩还是恼恨,“单枪匹马,搅乱中军,阵斩巴特尔……听说最后是被我们草原第一高手兀烈台亲手击落。是个狠角色。”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可惜,死了。” 阿茹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接话。她想起那个素有纨绔之名的楚州世子,却能感觉到其眼神与一般中原贵族不同的年轻世子。不像是传言中纯粹的纨绔,倒有几分草原鹰隼般的锐利和……一种她说不清的疏离感。他竟然真的做到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也因此…… “阿爸……还没有消息吗?” 她甩开脑子里杂乱的念头,更关心眼前。 巴图望向帐门的方向,那里厚厚的毡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接应的人已经派出去三天了,应该快了。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说,已经接到了父亲,正在往回赶。”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只是……听说二十万大军,能逃回来的,恐怕……连一两万都凑不齐。” 阿茹娜倒吸一口冷气,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二十万啊!草原三大部落牵头凑出的、意图一举踏平楚州的二十万青壮!如今…… 帐内陷入一阵死寂,只有牛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卫带着哭腔的通报:“族长!族长回来了!!” 毡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先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高大却显得异常疲惫、甚至有些佝偻的身影,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死亡的气息,踉跄着冲了进来。 正是苍狼部族长,乌力罕。 他身上的皮甲破烂不堪,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污和泥泞,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深深的疲惫。他一进来,几乎是脱力般,扑到中间的火塘边,伸出冻得僵硬、布满裂口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气。 “阿爸!” 阿茹娜和巴图同时惊呼,扑了过去。 乌力罕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九死一生……真是九死一生啊……” 他抬起头,看着一双儿女,眼神里充满了后怕:“我就说……楚州不是肥羊,是扎嘴的铁刺猬!巴特尔那个疯子不听……还有苏赫,也跟着起哄……现在好了……全完了!”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巴图连忙递上皮囊装的马奶酒。乌力罕灌了一大口,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眼神里的惊悸未消:“你们是没看见……楚州人疯了……真的疯了!尤其是那个世子死了之后……他们追着我们杀,不分白天黑夜,不顾地形险阻,见人就砍,逢营就烧……不接受投降,不留俘虏……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一路被追杀、同伴不断倒下的惨状:“金帐部落的巴特尔,被那世子一枪钉死在了自己旗杆下……白鹿部的苏赫,逃跑时乱军中被踩成了肉泥……二十万大军啊!回来的……十不存一!大部分还是我见机得早,下令苍狼部先撤,又得了……” 他话没说完,眼神瞟向帐外。 阿茹娜听得心惊肉跳,巴图则是拳头捏紧,眼中既有兔死狐悲的寒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幸好父亲谨慎,苍狼部主力得以保全。 乌力罕喘匀了气,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着后怕、庆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野心。“现在……金帐部落群龙无首,几个儿子正为争位子打得不可开交,实力大损。白鹿部苏赫一死,他那个懦弱的弟弟压不住场面,部族也散了……放眼整个草原,”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诡谲,“现在,就属我们苍狼部……最强了。” 巴图眼中精光一闪。阿茹娜却蹙起了秀眉,轻声问道:“阿爸,可是……死的毕竟都是我们南蛮的勇士,都是草原的儿郎啊。这次南征,我们元气大伤……” 乌力罕脸上的那丝庆幸僵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何尝不知?苍狼部是保存了实力,但整个草原的青壮一代几乎断层,这个“最强”,是站在一片废墟和血泊之上的,虚弱不堪。 就在帐内气氛再次陷入沉重时,帐外亲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敬畏和紧张:“族长!……兀烈台大人到了!” “兀烈台?!” 巴图霍然起身,脸上露出惊容,“他……他怎么来了?” 兀烈台是草原公认的第一高手,地位超然。 乌力罕却是苦笑一声,挣扎着坐直身体:“请他进来吧……这次要不是他沿途奋战,几次出手击溃追得最紧的楚州精锐,你阿爸我……恐怕真的就回不来了。” 毡帘再次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草原之山,被誉为草原第一勇士的——兀烈台。 他没有理会巴图和阿茹娜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到火塘边,盘膝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他看了一眼形容憔悴的乌力罕,微微颔首:“还能坐在这里喝酒,运气不错。” 乌力罕连忙将手里的皮囊递过去,态度恭敬:“全赖你援手。不知现在过来,有何指教?” 兀烈台没接酒,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三人,最后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指教谈不上。只是来告诉你们,现在,整个草原的存亡,或许就系于苍狼一部了。” “什么?!” 巴图失声惊呼。阿茹娜也掩住了嘴,美眸中充满惊疑。 乌力罕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兀烈台……此话何意?” 兀烈台抬起眼,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波澜,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我刚得到确切消息。楚州镇南王楚雄,为报其子楚骁之仇,已下令在楚州全境扩军十万。其义子楚风,正携信件赶往青州、徐州,意图联络两地,共同出兵。” 他每说一句,帐内的温度就仿佛降低一分。 “最迟明年开春,一支规模可能超过十五万的复仇大军,将会南下。” 兀烈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目标,不是击退,不是惩戒。是——犁庭扫穴,亡族灭种。” “十五万?!” 巴图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刚刚经历二十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的惨败,草原各部元气大伤,青壮十去七八,剩下的人心惶惶,如何抵挡养精蓄锐、挟大胜之威、同仇敌忾的十五万虎狼之师? 乌力罕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酒囊里的酒洒出来一些都浑然不觉。他声音干涩:“他们……他们擅长守城,我们的骑兵在攻城上吃亏,但若在草原野战……” “野战?” 兀烈台打断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讥讽,又像是无奈,“楚雄不是巴特尔族长。他既然敢来,就不会只靠骑兵冲阵。楚州工匠冠绝天下,弩车、投石机、铁甲……他们不会给我们发挥骑兵迂回优势的机会。而且,他们是为复仇而来,士气、决心、装备、补给,皆在巅峰。而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乌力罕,“新败之余,人心涣散,部落凋零,更重要的是——” 他吐出最关键的问题:“你们,还有多少粮食支撑一场大战?”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乌力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浇灭了。 粮食! 为了这次南征,三大部落尤其十自己的苍狼部几乎是掏空了多年的积蓄,征调了草原上超过七成的牛羊和存粮。如今大军溃败,带出去的粮草要么被丢弃,要么被楚州军焚毁,能带回的寥寥无几。而寒冬已至,草原上的草料很快会枯黄,仅凭剩下的那点牲畜和仓促抢收的一点秋粮,别说支撑大军作战,就是让各部族普通牧民熬过这个冬天,都已经是捉襟见肘,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的饥荒和骚乱! “我们……我们没有粮食了……” 阿茹娜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她管理过部族后勤,深知问题的严重性,“打楚州……几乎用光了我们所有的储备……这个冬天都难熬,怎么……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打仗?” 巴图急得眼睛都红了,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怎么办?!打又打不过,守又没粮守!难道……难道我们只能等死吗?!或者……像祖先那样,远遁漠北?” 远遁漠北?谈何容易!仓促迁徙,老弱妇孺能活下多少?漠北苦寒,其他部落虎视眈眈,苍狼部如今是“最强”,也是众矢之的。 帐内陷入了比刚才更绝望的沉默。火塘里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映照着三张惨淡灰败的脸。 兀烈台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位刚刚还在为“草原最强”而暗自庆幸的族长,此刻如坠冰窟。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苍凉。 草原的劫难,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把点燃这场劫难的火,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年轻世子,和他身后那个被彻底激怒的父亲。 第89章 世子的消息 兀烈台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帐内最后一丝侥幸的泡沫。 阿茹娜想说自己和世子有交情,想去谈判,毕竟镇南王的解药还是自己给的,但那个或许能成为桥梁的人,已经没了。楚州人现在心里只有血,只有恨,只有那个“碾碎”的命令。 绝望如同最深的沼泽,开始吞噬每个人的脚踝。 就在这时,兀烈台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帐内三人惊疑不定的脸,缓缓道:“如今,或许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办法?还有什么办法?粮食没有,兵力没有,人心涣散,强敌即将压境……巴图眼中刚亮起一丝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疑惑取代。 兀烈台没有解释,只是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厚实的毡帘再次被掀开,不是风,是两名穿着普通牧民皮袍、却眼神精悍、动作沉稳的汉子。他们抬着一张用粗木和皮革简易捆扎成的担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仿佛抬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或是极其危险的东西。 担架上,盖着一张厚厚的老羊皮,遮掩得严严实实。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草药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随着担架进入,瞬间弥漫开来。 阿茹娜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羊皮。巴图则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乌力罕皱紧了眉头,不解地看向兀烈台。 兀烈台起身,走到担架旁,伸手,缓缓揭开了那张羊皮。 帐内的牛油灯猛地爆出一个灯花,光线跳跃了一下。 阿茹娜“啊”地轻呼一声,猛地捂住了嘴,瞳孔骤然收缩。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勉强能看出是中原样式的里衣,早已被血和泥浸染得看不出本色。脸上也满是血污和尘土,头发黏成一缕缕,散乱地贴在额前。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的、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干裂发紫。 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骨,那鼻梁的线条…… 即使污秽不堪,即使毫无生气,阿茹娜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 那个在楚州城和自己有过交际,唯一让自己另眼相看的人!那个金帐部落族长、传说中已力竭战死、尸骨无存的楚雄! “这……这怎么可能?!” 巴图失声叫道,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猛地看向兀烈台,“这是……” 乌力罕也霍然站起,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旧伤,疼得他咧了咧嘴,但他顾不上,几步冲到担架前,低头仔细看去,脸上肌肉不断抽搐,震惊、狂喜、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真是他?!楚州世子楚骁?!他没死?!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把他交出去!要是楚州知道他还活着……”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若是早些交出世子,或许楚州疯狂的追杀会缓和,甚至成为谈判的筹码!他们这一路,也不必逃得如此狼狈,损失如此惨重! 兀烈台面对乌力罕隐含责难的激动,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有一丝极其复杂的叹息。他打断了乌力罕的话:“交出去?交给谁?怎么交?一具尸体吗,他们追杀我们的时候,也在分兵找寻楚骁的遗体,如果我交过去,他们可就全力追杀我们了。。” “什么?” 阿茹娜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惊惶。 兀烈台走到担架边,目光落在楚骁毫无知觉的脸上,缓缓道:“那天在阵前,我不得不全力出手,震断他的心脉,断绝生机。这是战场,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死’。”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遗憾,“后来乱军之中,我让心腹亲信趁乱将他带走,藏匿了起来。” 他看向乌力罕,眼神锐利:“你以为我不想救下更多的草原儿郎?但当时楚州军已经疯了,楚骁‘战死’是激发他们疯狂复仇的引信。若让人知道他的遗体在我们这,哪怕有一丝怀疑,楚州军的追杀会更加不死不休,他们会搜遍每一寸土地,届时别说带回他,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被彻底咬死,一个也回不来!” 乌力罕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回想起那一路地狱般的追杀,楚州军确实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不依不饶。如果再加上寻找世子的执念……他打了个寒颤。 “那他现在……” 阿茹娜已经扑到了担架边,半跪下来,颤抖着手,想去碰触楚骁的脸,却又不敢,只是悬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李素染血的衣襟上。 兀烈台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心脉断绝,五脏六腑移位、破裂,全身骨骼断了不知多少处,失血更是到了极限……早就死透了,但是奇怪的是,明明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这么久了,他的尸体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没有发臭,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我回来之前,已经秘密请了草原上最负盛名的额尔德尼大萨满来看过。” “额尔德尼大萨满?” 巴图精神一振,那是草原上医术和巫术最高超的人,据说有沟通神灵、起死回生的能力。 兀烈台摇了摇头,粉碎了他的希望:“大萨满看后,沉默了许久,只说奇怪……他明明魂魄已散,人已经彻底死去,但不知道为何仅存一丝执念锁在躯壳最深处。身体伤势非药石可愈,那心脉的一线生机,脆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即便用尽手段维持,最好的结果……也是像现在这样,无知无觉,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身不能动……如同草原上沉睡的石头,或许百年千年,也不会再醒来。” “彻底死去……” 阿茹娜喃喃地吐出这个词,虽然草原上没有这个说法,但意思她听懂了。一辈子,不可能醒过来了。 巨大的希望升起,又被更残酷的现实狠狠摔碎。她看着楚骁那张苍白安静、仿佛只是沉睡的脸,想起他阵前那锐利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神,想起关于他那些纨绔又英雄的传说,想起他最后那惊世一击……胸口堵得难受,眼泪流得更凶。这样一个曾经搅动风云、光芒夺目的人,如今却像一件破碎的瓷器,勉强粘合,静静躺在这里,连生死都模糊了界线。 “所以,我交不交他出来,有什么意义?” 兀烈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对楚州而言,他和死了没有区别。甚至,一个活着的‘尸体’,比一具真正的尸体,更能刺激那位刚刚失去独子的镇南王。”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阿茹娜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许久,兀烈台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沉重:“我把他带回来,藏在身边,本只是……一丝私心。我不忍见如此武道奇才、如此人物就此彻底湮灭。我还没与他公平一战,亲眼见识那传说中的‘自我真意’。我盼着……或许真有奇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乌力罕、巴图和泪流满面的阿茹娜,语气陡然变得凝重:“但现在,或许连这最后一丝私心,也变成了……天意。” “你们还没明白吗?” 他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如今,整个草原的命运,乃至未来与楚州是战是和、是生是死的可能,都系于这具‘活着的尸体’身上了。” 乌力罕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兀烈台的未尽之言。巴图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和明悟。 楚骁死了,尸体在我们这!这是绝密!是楚州绝对不知道的真相!他是楚州世子,是“文武昭烈王”,是镇南王楚雄唯一的儿子!更是楚州上下复仇怒火的源头和精神象征! 如果他的消息,在某个关键时刻,以某种方式,传递到楚州,传递到楚雄面前……那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是会让楚州王不顾一切地挥军北上索要儿子尸体,甚至可能因此放缓乃至放弃灭族之战?还是会因为希望被点燃又可能破灭,而引发更不可测的变数? 这是一个无法预测的、极度危险的变数。但也是绝境中,唯一一根可能抓住的、带刺的稻草。 阿茹娜也听懂了。她止住哭泣,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看着担架上毫无知觉的李素,眼神从悲痛渐渐转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她抬起头,对父亲和兄长,也是对兀烈台,清晰地说道: “不管怎样,先救人!尽一切可能,救他!” “对!” 乌力罕也回过神来,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属于枭雄的决断光芒,“立刻去请!把额尔德尼大萨满再请来!不,把草原上所有有名的巫医、大夫,不管用什么代价,全部请来!用最好的药,最珍贵的补品!一定要想办法…哪怕……哪怕他永远醒不过来,他的遗体也绝不能腐烂!” 他看向楚骁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对一个敌国世子的复杂观感,而是像在看一件关乎部落生死存亡的、无比珍贵的、却又极度脆弱的筹码。 巴图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出帐安排。 兀烈台看着阿茹娜小心翼翼地为楚骁掖了掖羊皮,看着乌力罕眼中闪烁的算计与决绝,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世子啊世子,你活着时搅动天下风云,没想到“死”后,竟还要以这种方式,继续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 这究竟是你的不幸,还是这片草原最后的……一线渺茫生机? 第90章 带着恨 出征 苍狼部的王帐里,气氛沉重得如同压上了整个阴山的雪。牛油灯的光晕在世子楚骁惨白安静的脸上跳跃,映得他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起伏,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阿茹娜的目光几乎黏在了那张脸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她听到父亲他们的的对话,听到“草原命运”、“最后筹码”这些冰冷的字眼,心里却像塞了一把浸了冰水的羊毛,又沉又冷。世子……成了筹码。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却牵动着无数人生死的活死人筹码。 兀烈台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拉回。 “乌力罕,” 兀烈台转向族长,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邃与冷静,“世子之事,是绝密,更是险棋。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绝不能轻易动用。否则,消息泄露,楚州震怒之下,恐怕会立刻倾尽全力扑来,不会给我们任何周旋余地。” 乌力罕点了点头,脸上之前的惊惶和后怕已被一种属于族长的狠厉与决断取代。他明白,指望一个半死不活的世子让楚州退兵,无异于痴人说梦,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所以,当下最要紧的,” 兀烈台继续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你,必须以苍狼部族长的身份,也是如今草原上唯一还保有相当实力的首领身份,立刻出面,整合各部残存力量!” “整合?” 巴图眼睛一亮,接口道,“父亲现在是草原最强部落的族长,金帐、白鹿两部群龙无首,正是我们……” “不是吞并,” 兀烈台打断他,目光如炬,“是联盟!是共抗大敌!告诉他们,楚州镇南王为子复仇,十五万大军开春即至,要的是犁庭扫穴,亡族灭种!他们若还想给部族留一点血脉,还想在来年春天看到草原上长出青草,就必须放下私怨,一致对外!” 他看向乌力罕,语气加重:“你必须站出来,召集各部残存的头人、长老、勇士!在圣山脚下,召开库里台大会!以生存为号,以血仇为誓,重新推举出草原共主——盟主!而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乌力罕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草原盟主!那是巴特尔生前都没能完全坐稳的位置!如今,在这样灭顶的危机下,在兀烈台这位超然存在的支持下,他竟然有可能……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眼中野心与忧虑激烈交战。 “我会帮你。” 兀烈台的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以我的名义,召集各部。我会在大会上,支持你。” 有了“草原之山”的公开支持,加上苍狼部目前相对完整的实力,以及“共抗楚州”这面无法反驳的大旗,乌力罕成为盟主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巴图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盟主之子!这意味着苍狼部将真正成为草原的领袖,即便是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刻。 阿茹娜却看着父亲和兄长眼中燃起的、与当下绝境格格不入的权欲之火,又看了看担架上无知无觉的楚骁,心中那股不安和冰冷更重了。整合?联盟?在粮食耗尽、人心惶惶、强敌即将压境的现在?真的……有这么好吗?她总觉得,父亲和兀烈台谋划的这一切,像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搭建华丽的帐篷,脆弱得不堪一击。 楚州。 与草原王帐里的压抑算计不同,楚州大地,如同一个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与炽热。 镇南王府那道“扩军十万”、“不死不休”的命令,像是最猛烈的风,刮遍了楚州每一个郡县、每一个村落。城门、集市、甚至乡间的土墙上,都贴上了募兵的告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简单的“为世子报仇,雪楚州之耻”几个大字,下面盖着镇南王鲜红的印信。 告示前,总是围满了人。 有失去儿子的父亲,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家,拿出尘封的猎弓和柴刀。有弟弟战死的兄长,红着眼睛,扯下肩上的孝布,系在手腕上,径直走向报名处。有半大的少年,挺着瘦弱的胸膛,大声说自己已经十六了,非要参军。更有许多普通的农夫、樵夫、小贩,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记得城门悬挂的白幡,记得世子灵前那如山如海的祭品,记得那一日校场上震天的“请战”声。 报仇!这两个字,成了支撑他们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唯一信念。 各郡的军营外,报名的人群排成了长龙。登记造册的文书忙得头都抬不起来,嗓子喊得嘶哑。新打的刀枪、弓弩、甲胄,从官办的匠作营和民间自愿捐献的铁料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带着新铁特有的冷硬气息。粮仓被再次打开,尽管经历过围城和大战,存粮并不宽裕,但百姓们自发捐出的口粮、甚至种子,被一车车运往指定的集结点。整个楚州,像一架被仇恨和悲愤驱动的庞大战争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疯狂地运转、磨合,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 青州和徐州的使者,几乎是楚风前脚刚到,后脚就紧跟着派来了。楚风甚至还没来得及展示义父的手令和印信,更没机会提起“往日并肩的情分”,两州刺史的书信和密使就已经到了楚州。信里的措辞恭敬而谨慎,表达了“唇亡齿寒”的忧虑和对世子罹难的“深切哀悼”,同时明确表示,已紧急征调州内精锐,各凑齐两万骑兵,所需粮草军械一部分自备,一部分恳请楚州“酌情支援”,只等镇南王一声令下,即刻开拔,会师南疆。 他们不敢不来,更不敢怠慢。楚州刚刚展示出的血战能力和同仇敌忾的恐怖决心,以及那位明显已被丧子之痛彻底激怒、行事再无顾忌的镇南王,让他们毫不怀疑,任何犹豫或推诿,都可能成为这位邻居下一个“碾碎”的目标。与其被迫卷入,不如主动出兵,还能分一杯羹,至少,保住自家边境安宁。 镇南王府,议事厅。 气氛与校场那日的悲愤激昂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肃杀和高效。巨大的北境及草原地图铺开,上面已经用朱砂和墨笔标出了密密麻麻的路线、关隘、部落大致位置。 楚雄坐在主位,身上不再是素服,换上了一身玄色铁甲,甲叶冰冷,衬得他脸色更加刚硬,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如刀,里面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下方,楚风、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等一众核心将领按次序列坐,人人甲胄在身,神色肃穆。 “时间差不多了。” 李元宗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新兵编练已大致完成,青徐援军不日即到。开春雪化,道路将通。”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这一次,本王,亲自领兵。” 将领们精神一振,并无丝毫意外。这样的血仇,王爷不可能假手他人。 “父王!” 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从厅外传来。楚清一身利落的皮甲,未戴钗环,头发高高束起,大步走了进来。她脸上少了往日的柔弱,多了几分坚毅和一种被仇恨淬炼过的冷光,“女儿请命随军!我要亲眼看着,那些蛮子的王帐是如何陷落的!我要用他们的血,祭奠弟弟!” 楚雄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并未阻止,只是微微颔首。 几乎是同时,王妃也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她比之前更加消瘦,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火焰。她没有穿甲,只是一身素净的深色衣裙。 “王爷,”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也去。” “胡闹!” 楚雄眉头猛地拧紧,站起身,“你的身子如何能经得起长途跋涉、军旅劳顿?战场上刀剑无眼……” 王妃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楚雄,又掠过厅中诸将,最后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北方:“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大夫说了,心死之症,药石罔效。如今支撑着我的,就剩下这一件事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让我去吧。让我……离骁儿近一些。让我亲眼看着,害死他的人,付出代价。不然……我撑不到大军凯旋的那一天了。”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王妃的身体状况,那日灵堂前的崩溃和之后的心如死灰,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大夫私下也曾断言,王妃是哀恸过度,心神俱损,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全凭一股执念吊着。如今,这股执念,就是复仇。 楚雄看着妻子那双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眼睛,以他的身份地位,可以拥有无数女人,但是他这辈子就爱苏晚晴,这是他唯一的妻子,是一步一步跟着他,看着他登上王位的世家小姐,是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跟着他的爱人。看到妻子这个模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沉沉的痛楚和一丝默许。 “……好。” 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王爷,王妃。” 又一个声音响起。柳映雪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厅外,她依旧穿着素服,未施粉黛,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妾身愿随侍王妃左右,一同前往。” 她没有说报仇,但那份平静下隐藏的决意,谁都看得懂。她是世子未过门的妻子,是“文武昭烈王”的未亡人,这场复仇,她也有份。 楚雄看着这个以决绝方式闯入他生命、成为他“女儿”的姑娘,看着她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坚定,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报仇。 这已经不仅仅是军事行动,更是王府上下,乃至整个楚州,无数破碎心灵共同燃烧的执念。这执念,将化为最锋利的刀刃,最炽热的火焰,指向北方。 开拔的命令,在一个阴沉的清晨下达。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多余的鼓动。楚州城内外,十五万大军沉默地列队。刀枪如林,旌旗在料峭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的脸上,大多没有什么激昂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肃杀和眼底深处压抑的火焰。 队伍最前方,是玄甲鲜明的镇南王王驾。旁边,是王妃和楚郡主的车驾,柳映雪一身素衣,安静地随侍在王妃车旁。 楚雄骑在马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楚州城巍峨还没有完全修好的城墙,望了一眼城楼上无数自发前来送行的、沉默流泪的百姓。然后,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面向北方,手中马鞭狠狠向下一挥。 “出发!”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十五万复仇之师,如同一道沉默而冰冷的铁流,缓缓开动,碾过初春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朝着那片埋葬了世子、也即将迎来更惨烈风暴的草原,汹涌而去。 大地,仿佛都在铁蹄下微微震颤。 第91章 楚州的决绝 草原的绝望 草原初春的风,本该带着冰雪消融的湿意与嫩草破土的生机,却此刻刮过苍茫草海时,只卷来呛人的铁锈味、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还有绝望焚烧后的灰烬味——那是战死勇士的铠甲碎屑、焚毁毡房的焦糊痕,混着未化尽的冰雪,狠狠抽在每一个草原人脸上,冷得刺骨。极目远眺,往日泛着青绿的草甸只剩一片枯黄死寂,零星散落的折断长矛、破损盾牌与无人掩埋的战马骸骨,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厮杀。 库里台大会开得异常艰难。圣山脚下,一顶巨大的黑色毡帐临时搭建,兽皮补丁层层叠叠,边角被寒风撕扯得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坍塌。各部残存的首领、长老,如同重伤的狼群,疲惫围坐在火塘四周,人人脸上刻满伤痕与疲惫,衣袍破旧染着血迹尘土,手中兵器也多有磨损。恐惧像无形的网笼罩全场,部落间的猜疑与世代旧怨,让每一次商议都充满火药味,稍有不慎便会引爆。 金帐部落几个有资格争位的小王,腰杆挺直,眼神桀骜不满,看向苍狼部乌力罕的目光满是鄙夷,身边站着几名残存护卫,虽人数寥寥,却仍摆着往日排场,对乌力罕“临时共主”的提议嗤之以鼻。白鹿部残存贵族垂头丧气,紧攥着战死族长的兽牙吊坠,眉宇间满是悲痛,眼神空洞茫然,面对争执始终态度暧昧。其他小部落首领缩在角落窃窃私语,眼神闪烁,各有盘算:或想投靠强部苟活,或想趁乱避祸,或在绝望中不知所措。 “凭什么让苍狼部领头?”一个满脸横肉的金帐小王猛地拍响木桌,“要不是你们作战畏缩,我们金帐勇士怎会折损大半?族长怎会死战?现在倒想借战乱当盟主,做梦!” “就是!论实力,我们即便折损惨重,也比你们强!”另一个年轻金帐小王站起身,手按刀柄瞪着乌力罕,“盟主该从我们金帐选,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争吵声在大帐内愈演愈烈,夹杂着怒骂与兵器碰撞声。乌力罕端坐主位,脸色铁青,双手攥拳指节泛白,腰间狼牙刀微微颤动,强压着怒火。身旁的儿子巴图年轻气盛,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刀柄几次欲拔刀怒斥,都被乌力罕用眼神制止。大帐气氛愈发紧张,草原联盟濒临破裂,仿佛下一秒便会自相残杀。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沉默的兀烈台缓缓睁眼。这位金帐老长老、草原最具威望的长者,脸上布满征战留下的刀疤,银发白须,眼神浑浊却透着沉稳,仿佛早已看透一切。他目光缓缓扫过争吵的众人,沉稳威严的气息让大帐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兀烈台未发一言,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拿起身边一份沾着未干血迹的狼皮密卷——这是草原各部通用的暗码,唯有首领长老能懂,显然历经千难万险才送到。他动作缓慢沉稳,将皮卷轻轻推到火塘边,火光照亮了密密麻麻的密语,也映出他凝重的神情。 离得近的金帐小王满脸疑惑地捡起皮卷,起初满脸不耐,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可下一秒,他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干涩嘶哑地念道:“楚州……镇南王楚雄……扩军十万已毕……” 这消息众人早有耳闻。自草原联军斩杀镇南王世子楚昭后,楚雄震怒欲北上复仇的消息便断断续续传来,众人虽有惊惧,却仍心存侥幸,觉得楚州路途遥远、粮草难运,即便来犯,也能凭草原骑兵的机动性周旋,因此虽面色凝重,却还能强撑。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大帐内空气瞬间冻结。那金帐小王声音带着恐惧,继续念道:“……其先锋楚风,持重金与王命,说动青、徐二州各出两万精锐骑兵……且倾州之力,购空周边三州所有战马、驮马!现楚州出征之军,多为一人双马,精锐者一人三马!” “一人三马?!”几个部落首领同时倒吸冷气,有人险些从垫子上站起,满脸难以置信。他们身为马背上的民族,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楚州骑兵的机动性与耐力,已不逊于甚至超过草原骑兵!草原骑兵多为一人一马,精锐亦不过一人双马,而楚州骑兵可随时换马奔袭,赖以周旋的草原,或将不再是屏障,他们随时可能被围追堵截、逐个消灭! “大乾九州,楚州本就产马,加之青、徐二州军马与周边三州购空的战马……这几乎是大乾半数军马啊!”苍狼部长老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让众人的惊惧又深了几分。 皮卷上的字句仍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人心。金帐小王肌肉抽搐,强忍着恐惧念道:“为供此战,楚州已近空国!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除必要守城与耕种外尽数征发!民夫、辅兵、辎重队……随军北上者,已近六十万众!” “六十万?!”白鹿部长老失声尖叫,声音变调带着哭腔,“六十万张嘴要吃饭,他们哪里来的粮食?这阵仗百年未见,就算草原最鼎盛时,也凑不出这么多人啊!” 大帐内再次混乱,众人交头接耳,满是恐惧与茫然。六十万随军人员,已是一股庞大洪流,楚州即便富庶,也难以支撑如此消耗,这让他们既疑惑,又愈发恐惧楚州复仇的决心。 金帐小王脸上早已没了桀骜,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声音带着哭腔,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皮卷,却仍咬牙念道:“楚州……已搬空境内所有官仓、义仓与大族私仓,民间余粮亦自发捐赠,今岁春种粮种,也有部分充作军粮……除老弱妇孺预留的最低口粮外,十仓九空!所有粮秣已装车,随六十万民夫组成连绵数百里车队,加之三万步兵,缓缓北来……” 十仓九空!连粮种都动了!这是真正的不留后路!所有首领都感到刺骨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他们深知粮种是来年的希望,楚州此举,不是打仗,是拼命,是拉着整个楚州的命脉,来跟他们换命!一个小部落首领瘫坐在垫子上,眼神空洞地反复念叨:“不留后路……我们怎么打得过……” “还有……”金帐小王声音虚弱如呻吟,却仍念完最后一段,“楚州所有商贾,以柳氏为首倾尽家财捐献军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言明殉国将士家眷抚恤三倍于常例,且战死者必入英烈祠享万世香火……故而楚州军民,人人怀必死之心,无有退意,皆言‘不怕死’‘来拼命’……” 话音落下,大帐内陷入死寂,只剩牛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柴火燃烧声,还有人因恐惧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没人说话,没人争执,所有人都低着头,满脸绝望——有人抱头崩溃,有人默默流泪,有人眼神空洞接受毁灭。 这哪里是军队?这是一股被丧子之痛、灭境之仇点燃的复仇洪流,是一头红了眼、要拖着整个草原同归于尽的绝望凶兽!先前对苍狼部的不服、对联盟的侥幸、对权力的算计,在这“举州赴死”的疯狂面前,都变得可笑渺小。他们终于明白,再不团结,等待他们的便是部落覆灭、断子绝孙。 兀烈台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不高却满是苍凉沉重:“现在,你们还觉得该争论谁当盟主吗?还是该想想,如何不让自己的部落从草原上消失?我也是金帐人,世子战死,我比谁都恨苍狼部迟援,但此刻,恨与争执无用,楚州人的刀已架在我们脖子上,唯有团结,才有一线生机。如今草原,唯有乌力罕,唯有苍狼部,能带领我们抵御这场灭顶之灾。” 无人应答,大帐内依旧死寂,只剩粗重的喘息与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兀烈台的话如重锤,砸醒了每一个人——他们已无争执的资本,唯有团结,方能求生。 乌力罕趁机猛地站起,脸色惨白却透着狰狞狠厉,眼底的疲惫怒火,尽数化为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环视众人,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都听到了!楚州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葬的!给他们世子送葬,也要拉着我们所有人、整个草原陪葬!” 他手指帐外南方天空,仿佛能望见那支恐怖洪流:“六十万民夫搬空家底随行,近二十万骑兵一人三马,商人捐出棺材本买我们的命!他们的军民,根本不想活着回去,只想拉着我们一起死!” 他收回手指,重重捶在胸膛,铠甲哐当作响:“我们还有什么?只剩身后的圣山、手中的刀,还有这条不想断绝的命!我们已无退路,退是死,逃是死,唯有战,才有生机!” “我乌力罕,苍狼部族长!”他眼神赤红,目光如利剑扫过众人,“我不敢保证能带你们赢,不敢保证保住所有人的命,但我发誓,联盟在,苍狼部就顶在最前面!要死,我乌力罕第一个死,我儿子巴图第一个死,苍狼部勇士第一个死!绝不让楚州的刀,先砍在其他部落兄弟脖子上!” 巴图猛地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吼道:“愿随父亲死战!愿为草原殉命!”苍狼部十几个勇士纷纷起身拔刀,刀光映着火光,齐声嘶吼:“愿随族长死战!绝不退缩!” 乌力罕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现在告诉我!你们是想像待宰的羊一样散开,被逐个砍死,让部落名字成为草原的笑话?还是抱在一起,在圣山脚下、祖灵面前,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楚州人看看,草原儿郎,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也要死得有尊严!” 大帐内依旧沉默,但绝望的死寂中,有什么正在悄然觉醒。最先念信的金帐小王缓缓抬头,眼中没了算计与恐惧,只剩濒死野兽般的红光与决绝,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白鹿部长老擦去老泪,握紧拳头,悲痛渐渐化为复仇怒火。其他小部落首领也纷纷抬头,恐惧被凶狠决绝取代,彼此对视间,看到了一线生机与草原人的骨气。 求生的本能,绝境中“死也要咬下一口肉”的反抗意志,终于压倒了私心旧怨与恐惧。他们明白,唯有团结并肩,才能保住部落与草原。 一个仓促、松散、仍有裂痕,却不得不相依为命的草原联盟,在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下,以最悲壮绝望的方式勉强成型。乌力罕被推举为“临时共主”,带领各部抵御楚州大军。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位盟主手下的“大军”,不过是一群被吓破胆、饿着肚子、建制混乱,且深知面对的是一群求死复仇者的残兵败将。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裹挟着铁锈、血腥与绝望,但大帐内,却升起了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气息——那是草原人最后的骨气,是绝境中不肯屈服的反抗之火。他们不知道能否战胜强大的楚州大军,不知道能否活下来,但他们清楚,会战斗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第92章 摧枯拉朽 乌力罕在圣山大帐内提出的“收缩兵力、依托圣山、利用地形周旋消耗”的战略,得到了各部首领,尤其是兀烈台的默许。这是目前看起来唯一有可能拖垮那支携倾州之势而来的复仇大军的办法。 为了执行这一战略,一个名义上的“草原联军联合指挥部”仓促成立。乌力罕担任总指挥,兀烈台坐镇,各部首领或他们指定的将领作为指挥成员。指挥部做出的第一个决议,就是改变之前被动防御的思路,主动将残存的主力骑兵,按照部落和熟悉地域,分散成十数个大小不一的“游骑集群”。 每个集群少则数百,多则两三千人。他们的任务不是与楚州军正面决战,而是:利用对草原地形的熟悉,进行大范围的迂回、侦察、骚扰。发现楚州小股部队或落单的辎重队,则集结优势兵力迅速吃掉;遇到楚州主力,则立刻化整为零,利用速度优势遁入草原深处,绝不纠缠。同时,在圣山外围广阔的区域内,建立起多层、松散的预警和烽火体系,一旦发现楚州军大规模动向,立刻燃起狼烟,通知各部和核心区域做好准备。 “我们就像草原上的狼群,” 乌力罕在指挥部第一次会议上,试图给忧心忡忡的众人打气,“不跟猛虎硬拼,而是不断骚扰它,撕咬它,让它疲惫,让它流血,让它抓不住我们!等它筋疲力尽,补给跟不上,自然就会退去!草原是我们的家,我们耗得起!” 理论听上去很美。各部落首领带着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领命而去,开始组织自己的“狼群”。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们沉重而残酷的耳光。 楚州复仇大军的先锋统帅楚风,以及他麾下那些来自青徐和楚州本部的精锐骑手,并非对草原一无所知的菜鸟。他们中许多人本就常年与北境蛮族打交道,更配备了最好的向导(其中不乏因贸易或劫掠而熟悉草原的边民,甚至少数因各种原因投靠的草原小部落成员)。 当草原联军的“游骑集群”开始分散活动时,楚雄立刻捕捉到了对方的战略意图。马上传令楚风,他的应对,简单,直接,且更为高效狠辣。 一个由白鹿部残兵和金帐某小部组成的约一千五百人游骑集群,在距离圣山三百里外的“鹰愁涧”附近,发现了他们认为的“猎物”——一支约五百人的楚州骑兵押运着几十辆大车,行动迟缓。集群首领大喜,认为是袭击辎重队的良机,立刻发出集结信号,准备从两侧山涧合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完成包围圈时,四面突然响起了比他们更密集、更急促的马蹄声!楚风亲率超过三千精锐骑兵,仿佛从地底冒出,反而将他们反包围在了狭窄的涧谷之中!原来那支“辎重队”根本就是诱饵,车内装的不是粮草,而是覆甲的重步兵和强弩手!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草原联军这个集群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寥寥数十人拼死逃出,带回了第一个噩耗:楚州军对他们的动向似乎了如指掌,而且调动兵力比他们更快、更隐蔽! 南蛮联军在几个关键高地设立的烽火台和瞭望哨,本是战略的眼睛。但楚风派出了大量以猎户和山地兵为主的精锐小分队,他们擅长潜行和攀爬,往往在深夜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起突袭。许多烽火台在被袭击时,甚至连点燃狼烟的机会都没有,哨兵就被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即使偶尔有一两处成功点燃烽火,指引来的也不是联军的援军,而是早已埋伏在附近、以逸待劳的楚州骑兵。 短短十余日,联军花费大力气建立的外围预警体系被拔除了七七八八,变成了聋子和瞎子。各游骑集群失去了统一的情报指引,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草原上乱撞,反而更容易落入楚风精心布置的陷阱。 草原联军化整为零,楚风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甚至更甚。他将手中最精锐、机动性最强的骑兵也分成数个追击集群,每个集群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配备强弓劲弩,专挑联军那些落单的、疲惫的、或者刚刚完成一次袭击正在休整的“狼群”下手。 这些楚州追击集群如同附骨之疽,一旦咬住目标,便不死不休。他们不追求全歼,而是像狼群捕猎大型动物一样,不断撕咬,驱赶,消耗。联军的一个游骑集群可能今天被射杀几十人,明天被冲散一部分,后天又被烧掉一批草料……几天下来,建制被打残,士气崩溃,最终要么被追上全歼,要么溃散成无法再形成战斗力的散兵游勇。 楚风的主力骑兵并未深入追击每一个小股敌人,他们的另一个重要任务,是执行楚雄最冷酷的命令:摧毁一切支撑战争潜力的基础。不仅仅是之前焚烧营地帐篷,他们开始有组织地焚烧秋季干枯的草场!在重要的水源地投掷动物尸体污染水源!驱赶甚至屠杀沿途遇见的所有牛羊群!对于迁徙缓慢、试图依靠圣山庇护的牧民聚落,更是毫不留情。 这不是军事打击,这是生态和生存基础的毁灭。草原联军赖以“耗得起”的最大资本——广阔的草原和游牧经济基础,正在被楚州军以最暴烈的方式一块块剥离、焚毁。各部落首领惊恐地发现,不仅军队在流血,部落的未来——明年春天的牧场、赖以生存的牲畜、甚至干净的水源——都在被迅速剥夺。 联合指挥部的瘫痪。 坏消息雪片般飞回圣山脚下的指挥部。每一次会议都变成了互相指责和推诿的闹剧。 “为什么我的游骑会在那里被伏击?是不是你们的人泄露了路线?!” “我的烽火台被端了!说好的侧翼掩护呢?!” “楚州人在烧我的冬牧场!我的部族明年吃什么?!你们必须派兵去救!” “派兵?派谁去?我的人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可能早就被打散了!” 乌力罕焦头烂额,他的命令出了圣山范围几乎就成了一纸空文。兀烈台能镇住场子,却无法变出粮食、恢复草场、或者让分散且不断被猎杀的部队瞬间凝聚。所谓的“联合指挥部”,在楚州军高效、精准、残酷的多维度打击下,迅速沦为传递失败消息和争吵的场所,失去了任何有效的指挥协调功能。 仗着草原大?楚州军用更快的速度和更狠的刀,把“大”变成了“无处可藏”。 分散游斗?被更专业、更凶狠的猎手分而治之,逐一猎杀。 消耗对方?自己的血液、粮食、牧草、乃至部族延续的希望,在以更快的速度被消耗殆尽。 一路败,一路退,一路死。 联军所谓的战略,在实战中变成了一连串具体而微的惨败和死亡。圣山脚下聚集的联军人数在减少,但更多的,是弥漫在每个人心头那越来越浓重、几乎化不开的绝望。他们不是在和一支军队打仗,是在和一部高效率的、冰冷的、只为毁灭而生的战争机器对抗,这部机器还裹挟着五十万民夫和几乎整个楚州的资源作为后盾。 当又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进大帐,哭喊着报告又一个规模较大的游骑集群在“黑石滩”遭遇楚州主力骑兵,激战半日后被全歼,领头的三位部落勇士全部战死的消息后,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巴图看着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看着兀烈台紧闭双眼、眉头深锁的模样,看着周围那些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各部首领,他知道,任何战略、任何战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疯狂的复仇意志面前,都苍白无力。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那个之前被否决过的念头,再次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成了这绝望深渊中,唯一一根可能摸到的、带刺的稻草。 “……父亲,” 巴图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实在不行……我们……我们派个使者吧?” 第93章 求和吧 大帐内的死寂,被巴图那句艰难挤出的“派个使者吧”打破后,非但没有恢复生气,反而像揭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了底下更加不堪的、流脓的伤口。 乌力罕猛地停下困兽般的踱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使者?” 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枯木。 “去楚州大营……求和。” 巴图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脸颊肌肉因为耻辱和恐惧而微微抽搐,“或许……还能谈谈?赔偿牛羊?金银?我们……我们称臣纳贡?只要……只要能先停下,保住部落的种子……” “求和?!” 一个金帐部落的小王,名叫脱脱不花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一样跳了起来,他年纪不大,继承了父亲的部分部众,此刻满脸扭曲,“巴图!你疯了吗?!向那些杀光了我们二十万勇士、屠戮我们妇孺的楚州狗求和?!草原的子孙,宁可战死,绝不跪生!” 他的话点燃了一些人心底残存的、属于草原勇士的骄傲火苗,几个年轻气盛的头领也纷纷附和,红着眼睛叫嚷。 但更多的,是沉默。是那种被现实砸碎了所有骨头后,连叫嚷的力气都没有的沉默。 一个白鹿部的老贵族,头发几乎全白了,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脱脱不花,声音苍老而疲惫:“脱脱不花小王……你的血性是草原的荣耀。可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去‘战死’?”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帐内众人,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二十万勇士……那是我们三大部落,加上所有附属小部,能拿出来的、最精壮的儿郎!现在呢?黑水河畔,草甸滩头,鹰愁涧谷……他们的尸骨,能把楚州城外的护城河填平!” 他顿了顿,重重咳嗽了几声,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现在留在各部的,是什么?是像我一样,挥不动刀、拉不开弓的老头子!是还没马鞍高、只会放羊的娃娃!是死了男人、没了儿子的寡妇和母亲!还有……就是像诸位手下那些,上次大战受了伤逃回来,至今走路还不利索的残兵!” 他的目光落在乌力罕和兀烈台身上,又缓缓移开:“主力部队?我们还有主力吗?苍狼部算是保存最好的,乌力罕族长,你敢说,你现在能立刻拉上战场、装备齐全、战马肥壮的勇士,还有多少?三万还是五万?” 乌力罕嘴唇动了动,脸色灰败,没有回答。苍狼部确实保留了相对完整的骨架,但连番被楚州军袭扰追击,损失同样惨重,真正能战的精锐,如今恐怕连四万都凑不齐了,而且很多战马掉膘,箭矢不足。 老贵族又看向脱脱不花:“你们金帐部落呢?几个小王互相争斗,死的人比被楚州人杀的还多!现在能凑出一万拿得动刀的人吗?” 脱脱不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手下能战的,确实连一万都勉强,而且人心惶惶。 “白鹿部……呵呵,” 老贵族惨笑一声,“族长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东西,带着一群吓破了胆的散兵……能有一万敢回头看一眼楚州军旗帜的,就算长生天保佑了。” 他最后看向其他那些小部落的首领,那些人纷纷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他们的部落更小,上次南征几乎把青壮抽空,如今留守的,更是老弱病残居多,有些部落甚至连百人规模的战斗队伍都组织不起来了。 “这就是我们草原联盟的‘大军’,” 老贵族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嘲讽,“一群老头子,娃娃,寡妇,伤兵……加起来,能拿刀上马的,满打满算,有没有十万?还分散在几百里方圆,缺衣少食,建制混乱!”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却因为激动而再次剧烈咳嗽:“用这样的‘大军’,去跟那二十万配备双马三马、粮草堆积如山、人人抱着必死之心来复仇的楚州虎狼硬拼?!脱脱不花小王,你告诉我,这是‘战死’,还是……送死?让我们所有人,连同部落里那些连刀都拿不动的妇孺老弱,一起死绝死尽?!” 大帐内落针可闻。老贵族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草原联军看似还有“联盟”外壳,实则内部早已空虚腐烂、不堪一击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每个人面前。之前靠着仇恨和绝望勉强凝聚起来的那点士气,在这赤裸裸的实力对比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更深的恐惧。 脱脱不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却再也说不出“战死”的话。他身后的年轻头领们也哑火了,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那……那我们怎么办?” 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带着哭腔问道,“打又打不过,跑……楚州人的骑兵比我们还快,烧光了草场,污染了水源,我们能跑到哪里去?漠北?现在过去,也是死路一条啊!” 恐慌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绝望。有人开始低声念叨着部族祖先的名号,有人则眼神发直,仿佛已经看到了部族覆灭的景象。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来自一个以勇悍著称的中型部落首领,他眼中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凶光:“霜狼重骑!我们还有霜狼重骑!那是草原上最锋利的刀!上次大战虽然损失惨重,但应该还有种子!集合起来,冲他一次!就算不能赢,也要崩掉他们满嘴牙!” “霜狼重骑”四个字,让一些人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火光。那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马皆覆重甲,冲锋起来如同钢铁洪流,曾经是草原对抗中原边军的王牌。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阴影里,一直未曾开口的兀烈台。这位“草原之山”,曾经是霜狼重骑的精神象征之一,也是最了解其虚实的人。 兀烈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提议的首领,又掠过众人脸上那点可怜的希望,最终,化为一抹深沉的叹息。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霜狼重骑……现在,还能凑出多少?” 他微微摇头,自问自答,每一个字都冰冷而现实: “上次南征,我们几乎带走了草原几乎全部的霜狼重骑” 他看了一眼乌力罕,“恐怕现在就苍狼部还能凑出几百骑,算是保存较多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计算那些染血的数字:“楚州城下决战,世子楚骁率死士逆冲中军,首要目标就是霜狼骑的指挥核心‘八狼卫’以及其亲卫。那一战,霜狼重骑先锋被击溃,八狼卫七死一逃,重骑兵阵型大乱,损失惨重。随后楚州军疯狂追杀,重甲骑兵行动相对迟缓,撤退不及者……十不存五六。”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溃退途中,又遭楚州轻骑不断袭扰,沉重的铠甲成为拖累,不少勇士为了逃命,不得不弃甲……战马倒毙、失散者更是不计其数。” 兀烈台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讲述着最残酷的损失,“如今,金帐部落的霜狼重骑,基本已不存在,白鹿部……苏赫族长战死,部族溃散,其霜狼骑建制已彻底消失。” 他看向乌力罕:“如今,能立刻披挂上阵、人马甲胄相对齐全的霜狼重骑……” 他沉默了片刻,吐出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数字: “整个草原……恐怕不足三千骑。” “而且,” 他补充道,粉碎了最后一点幻想,“战马经过一冬饥寒和奔逃,膘情很差,难以负担重甲长时间冲锋。专用的破甲重矛、长刀,丢失严重。更重要的是——操控霜狼重骑,需要最勇悍的武士和最健壮的战马,更需要长期的配合训练。现在各部剩下的精锐勇士本就稀少,仓促间,连凑齐这三千骑合格的人选,都极其困难。” 不足三千!残缺不全!人困马乏! 这就是曾经让中原边军闻风丧胆的草原王牌,如今的样子。 “这……这就是我们整个草原……最后的家底了?” 那个提议的首领瘫坐下去,脸色灰败,喃喃自语。 用这不足三千、状态不佳的重骑兵,去冲击二十万怀揣必死之心、严阵以待的楚州大军?那已经不是“崩掉对方满嘴牙”的问题了,那是把最后一点钢牙主动送上去给对方砸碎! 最后的希望,也熄灭了。大帐内彻底被绝望的黑暗吞噬。连最激进的人,此刻也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对命运即将终结的恐惧。 乌力罕看着儿子巴图,巴图也看着父亲。父子俩眼中,是同样的绝望,以及在那绝望深处,滋生出的、一丝别无选择的、卑微的念头。 巴图舔了舔再次干裂出血的嘴唇,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重砸在乌力罕心上: “父亲……使者……也许……是唯一能……试一试的……办法了。至少……把条件……开到极致?称臣?纳贡?为奴为仆?只要……留下一点血脉……” 乌力罕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猛地睁开,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片死寂的冰寒。他不再看儿子,而是转向兀烈台,声音嘶哑:“……你看?” 兀烈台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帐内那些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部落首领,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了然:“……可以一试。但,莫抱希望。楚雄若肯和谈,便不会有今日之师。派去的使者……须有赴死的觉悟。” 乌力罕咬牙:“好!那就……试试!选个机灵点的,识得中原文字礼仪,最好……与楚州有过些瓜葛,能说上话的。但……身份不能太低。” 他到底还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又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真正的心腹。 最终,人选落在了那个白鹿部的老贵族身上。他年纪大,在各部有些虚名,早年确实与楚州边市有些皮毛交易,认得几个汉字,更重要的是,白鹿部已垮,他这样的人,即便死了,对苍狼部主导的联盟影响最小。 老贵族听明白这近乎送死的任务后,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他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旧袍子,带上了一根象征使者身份的、镶嵌着廉价绿松石的节杖,还有一份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卑微词句写就的求和文书——上面罗列了草原愿意称臣、岁岁纳贡、送出质子、乃至划出大片草场作为“赎罪之地”等近乎无条件投降的条件。 带着两个同样面无人色、被强征来的年轻随从,老贵族骑上一匹还算温顺的老马,最后一次回头,望了望圣山朦胧的影子,然后催动马匹,向着南方那片杀机四伏、代表着最终审判的楚州大军营地方向,踉跄而去。他的背影,在初春荒凉的草原上,渺小而悲凉,像一片即将被狂风彻底撕碎的枯叶。 第94章 一战,定生死 楚州军的连营,如同匍匐在荒原上的钢铁巨兽,旌旗如林,在初春依旧料峭的风中发出沉闷的呼啸。营寨连绵,秩序森严,与百里外圣山脚下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混乱衰败,形成天壤之别。士兵们默默擦拭着雪亮的刀锋,检查着弓弦与马蹄铁,眼神里没有大战前的兴奋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仿佛他们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早已写入命运、只为献祭的仪式。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北境地图上,象征楚州军的黑色小旗如同楔子,深深钉在圣山周围。楚雄玄甲外罩着黑氅,坐于虎皮帅椅,听着楚风条理清晰地汇报各部位置与敌情哨探。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等将领按刀肃立,人人面色沉凝,唯有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复仇之火。 当亲卫入帐,声音清晰地报出“南蛮使者哈尔巴拉求见”时,帐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冻住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喷发前的低鸣。 “使者?” 孙猛猛地扭过头,铜铃般的眼睛里先是错愕,随即被一种极端荒谬和暴怒取代,他嗓门粗嘎,如同砂石摩擦,“这帮杂碎现在知道派使者了?!世子血溅沙场的时候,他们可曾想过派个使者来求饶?!” “求和?” 刘莽的拳头捏得骨节爆响,额头青筋跳动,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王爷!末将请命,这就去剁了那老狗的脑袋,挂在旗杆上,让他们看清楚州的态度!” 张诚更是直接“呸”了一声,满脸鄙夷与不耐:“要打便打,耍这些摇尾乞怜的把戏!让他们滚出来,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派个老棺材瓤子来恶心谁?!” 陈潼和李牧虽未如孙刘张三人般暴怒出声,但脸色也瞬间阴沉如铁,眼神锐利如刀,落在帐门方向,仿佛已将那未谋面的使者千刀万剐。楚风微微眯起眼,看向义父楚雄。 楚雄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将领们的怒火,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一股无形的威压随之弥漫,帐内的喧嚣迅速平息,但那压抑的怒火却如同被强行摁入地底的岩浆,翻滚得更加剧烈。所有将领都死死盯着他,等待他的决断。 “带进来。” 楚雄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帐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 很快,两名魁梧如铁塔的亲卫,几乎是“架”着一个身材干瘦、穿着略显整洁但难掩破旧袍子的老蛮人进了大帐。正是白鹿部的老贵族哈尔巴拉。 一踏入帐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哈尔巴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比外面刺骨的寒风更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冰冷、锋利、充满毫不掩饰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片,刮过他每一寸皮肤。帐内那些身披精良铠甲、气息彪悍的中原将领,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使者,倒像是在看一堆碍眼的、散发着腥臭的垃圾,或是一头待宰的牲畜。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瘫倒,强行用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按照记忆中草原觐见贵族的礼仪,右手抚胸,深深弯下腰去,头几乎要垂到膝盖。用生硬、颤抖、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原话,结结巴巴地开口: “草……草原卑微的仆人,白鹿部……哈尔巴拉,奉……奉乌力罕盟主及……及草原各部共同之命,拜见……尊贵无上的……镇南王殿下……”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捧出那份被他体温捂得有些发潮的求和文书,高举过头顶。 一名亲卫面无表情地上前,接过文书,检查无误后,转身双手呈给楚雄。 楚雄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文书上停留一瞬。他依旧端坐着,玄甲在炭火光晕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那个因为恐惧而筛糠般发抖的老迈身影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尽讥诮、刻骨冰寒、以及某种看到猎物在陷阱中做最后徒劳挣扎的、残酷而冰冷的愉悦。 帐内将领们看到王爷这个表情,心头都是一凛,随即,胸中那股复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暴戾。 楚雄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冷硬和血腥的回响: “求——和?” 他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品味着什么极为可笑又恶心的东西。 哈尔巴拉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地里,连忙颤声应道:“是……是……尊敬的王爷……草原……草原知错了……愿……愿永世臣服……” “知错?” 楚雄轻轻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漠然,“你们有何错?” 哈尔巴拉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开始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冒犯天威……侵扰边陲……致使……致使贵国世子……蒙难……此乃……此乃百死莫赎之大罪……草原愿倾尽所有,赔偿王爷与楚州之损失……” 他鼓起勇气,稍微抬了抬头,用哀求的目光看向楚雄,又迅速低下,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愿意年年朝贡!献上草原最好的骏马!每年……每年五千匹!不!一万匹!还有牛羊,十万头!二十万头!皮革、毛毡、药材……只要王爷开口,我们一定尽力筹措!” “朝贡?骏马?牛羊?” 孙猛在旁边听得怒火中烧,再也忍不住,低吼道,“老狗!世子的命,是你们这些畜生能赔得起的吗?!把你们整个草原的牲口都宰了,也抵不上世子一根头发!” 刘莽也赤红着眼睛喝道:“谁稀罕你们的臭马烂羊!我们要的是你们的血!是你们所有参与南侵的蛮狗的命!” 哈尔巴拉被这充满杀气的怒吼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彻底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形:“王爷息怒!将军息怒!除了朝贡……我们……我们愿意划出最丰美的草场,永归楚州管辖!我们……我们送出各部最尊贵的王子为质,永世留在楚州!我们……我们愿为楚州之藩属,王爷但有所命,草原铁骑愿为前驱,征讨不臣!” 他的条件越开越卑微,几乎是将草原的尊严和未来彻底踩在脚下,只求换取一线生机。 然而,回应他的,是楚州将领们更加冰冷、更加愤怒的目光,和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陈潼冷冷地哼了一声,李牧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赔偿?藩属?这些在血海深仇面前,苍白得可笑。 楚雄静静地看着脚下那个磕头如捣蒜、卑微到尘埃里的老蛮人,看着他那份仿佛献上整个草原未来的“诚意”。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冰封的恨意,似乎因为对方这卑微的表演,而更加凛冽刺骨。 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够。” 他只说了两个字。 哈尔巴拉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紫,混合着灰尘和冷汗,他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疯狂的希冀:“王爷!王爷!还可以谈!只要您能息怒,能停下刀兵……草原……草原各部,愿……愿为王爷之奴仆!所有十五岁以上男丁,皆可为王爷耕种、牧马、服役!所有女子……亦可……亦可……” “闭嘴!” 楚雄猛地一声低喝,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哈尔巴拉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终于被这丑陋交易激起的厌烦。 帐内瞬间死寂。 楚雄站起身,玄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他居高临下,俯视着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使者,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封般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本王说过,不接受投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万载寒冰中凿出: “也不接受,任何谈判。” “你口中那些骏马、牛羊、草场、质子,甚至你们为奴为仆的贱命……”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又仿佛穿透营帐,看向了北方那片土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幻想的决绝: “在本王眼中,皆不如——” 他猛地抬手,指向帐外,指向那无数肃立的楚州将士,指向王妃和郡主车驾的方向,最终,仿佛指向了冥冥之中某个年轻的身影: “——我楚州儿郎流的一滴血!” “——不如我儿楚骁,在你们肮脏土地上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轰! 帐内所有将领,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胸中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与仇恨,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孙猛等人目眦欲裂,若非军纪如山,几乎要当场拔刀! 哈尔巴拉彻底瘫软如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楚雄不再看他,仿佛那已是一具死物。他转身,面向北方,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宣判般的冷酷,清晰地传入帐内每一个人,也仿佛要传入百里外圣山脚下那些绝望的蛮族耳中: “回去告诉乌力罕,告诉所有手上沾了我楚州鲜血的蛮族。” “收起你们那可笑的把戏和卑微的条件。” “拿起你们的刀,骑上你们的马。” 他抬起手臂,如同擎起战旗,直指圣山方向: “就在你们的圣地——圣山脚下,与本王,进行最后一场堂堂正正的会战!” “你们,已退无可退。” “本王,与楚州二十万复仇之师,就在那里等着。” 他顿了顿,最后四个字,如同丧钟敲响,带着席卷一切的杀伐与终结之意: “一战——” “定生死。” 话音落下,再无转圜。 两名亲卫上前,如同拖拽死狗,将彻底失去反应、只剩下本能颤抖的哈尔巴拉拖出了大帐,扔回了那片属于绝望的荒原。 帐内重归寂静,但那肃杀之气,已浓烈如实质,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营帐,化作毁灭的风暴,席卷向北方的圣山。 楚雄缓缓坐回帅椅,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圣山的标记,眼神冰冷而坚定。祭品,必须是最丰盛、最彻底的。 第95章 斗将 圣山,在草原人心中,是连接上天的阶梯,是祖灵栖息之地,是部落起源与魂魄的归宿。它并非高耸入云,却雄浑苍凉,山体裸露着暗红色的岩石,像凝固了千万年的血。山脚下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草场,此时草色枯黄,被无数马蹄和人脚践踏得一片狼藉。 此刻,这片圣洁与残酷交织的土地上,两支大军,如同即将对撞的、沉默的钢铁洪流,在深秋凛冽的晨光中遥遥对峙。 北面,是收缩至此、退无可退的草原联军。他们的人数比巅峰时少了太多,旗帜杂乱,衣甲不整,许多战士脸上还带着一路溃败的惊惶和疲惫,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最后一点困兽般的疯狂和属于圣地守卫者的决绝。身后就是圣山,是祖灵的注视,是最后的底线。败了,草原就真的完了,血脉、传承、信仰,一切皆休。 南面,是楚州复仇大军。玄色的旗帜如同乌云压境,将近二十万将士肃立无声,只有兵刃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他们的阵型严谨,杀气凝而不发,却沉重得让空气都仿佛凝固。最前方,是镇南王楚雄的玄甲王驾。在他身侧,是两架素色的车驾。 一辆车驾的帘幕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王妃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异常平静的脸。她的目光,遥遥望向北方那片陌生的土地,望向更远处隐约的山影。她的眼神空洞,又似乎蕴含着无尽的东西,支撑着她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坐在这里。柳映雪一身素衣,安静地跪坐在王妃身侧,握着王妃冰凉的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沉默得像一尊玉雕。楚清一身戎装,骑在马上,护卫在车驾旁,脸色紧绷,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恨火与即将复仇的颤栗。 另一辆稍小的车驾里,是王府的医官和备用药物。每个人都清楚,王妃和这位未过门的世子妃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观战,这是送葬,也是索命。她们要用自己的眼睛,亲眼见证仇敌的覆灭,哪怕代价是燃尽自己最后一点生命。 草原联军阵前,乌力罕披挂着苍狼部最好的铠甲,骑在骏马背上。他努力挺直腰背,维持着盟主的威严,但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焦虑和绝望,却出卖了他。巴图手持弯刀,护卫在父亲侧翼,脸色铁青,嘴唇紧抿。阿茹娜也换上了一身轻甲,跟在父兄身后不远处,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联军侧后方一个被严密守卫、绝不起眼的普通帐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忧、挣扎和一丝渺茫的希冀。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仿佛一根绷紧的弓弦即将断裂的气氛中,草原联军阵中,一骑缓缓而出。 正是草原之山,兀烈台。 他策马来到两军阵前那片空旷的、被无数目光灼烧着的中心地带,勒住马。他没有看对面黑压压的楚州军阵,也没有看那显眼的王驾,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楚雄所在的方向,运足气力: “镇南王。” 楚雄端坐马上,玄甲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看着对面那个气质超然、却在此刻代表着最后顽抗的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此战之前,我再问一次,” 兀烈台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苍凉,“真的,不能谈了吗?” 回应他的,是楚州军阵中骤然爆发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和兵刃出鞘的摩擦声。无数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楚雄抬起手,后方细微的骚动瞬间平息。他看着兀烈台,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万载寒冰中凿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铁的味道: “血海深仇,无物可填。圣地?亦不能阻。” “本王只要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草原联军,那眼神冰寒刺骨,带着宣判般的意味: “——你们的命。” “用你们的血,祭我儿英灵。用你们的尸骨,铺平我楚州边疆永世安宁之路。” “除此之外,无法谈判。” 兀烈台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命运般的疲惫和了然。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融入了草原的风里。 “也罢。”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认真地、带着某种审视和遗憾,投向了楚州军阵,尤其是那些杀气最盛的将领身上。 “既然战意已决,多说无益。” 兀烈台的声音渐渐多了一丝属于武者的锐气,“本将兀烈台,草原一介武夫,承蒙族人抬爱,唤一声‘草原高山’。” 他的目光掠过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最后落在楚雄身上。 “阵前曾与贵国世子楚骁,有过交手,互有胜负。” 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追忆,“世子天纵奇才,最后大战领悟‘自我真意’,令我见猎心喜,引为毕生憾事,未能再与之公平一战。” “世子”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冰水。 楚州军阵中,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红了!孙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刘莽呼吸粗重如牛,连最沉稳的陈潼,握缰绳的手也暴起了青筋。王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柳映雪死死攥紧了她的手,指节发白。楚清眼中泪水瞬间涌上,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兀烈台仿佛没有看到这些反应,继续平静地说道:“世子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只是不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楚州诸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刺入骨髓的质疑与挑衅: “世子身后,这楚州军中,还有几人,能承其志,当得起‘英雄’二字?” “还有几人,敢与我,在这两军阵前,圣山脚下——”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一战?!” “斗将!” 这两个字,如同火星溅入火药桶! “狂妄!!” “匹夫安敢辱我楚州!!” “王爷!末将请战!必斩此獠狗头,祭奠世子!!” “末将请战!!” “末将愿往!!” 几乎是兀烈台话音刚落,楚州军阵前列,数十员悍将同时暴喝出声,声浪如潮!孙猛、刘莽、张诚这几个性子最烈的,更是直接策马冲出几步,双眼赤红,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兀烈台撕碎!世子是他们心中的痛,也是他们最高的骄傲!这老蛮子竟敢拿世子说事,还质疑楚州无人?!这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他们无法忍受!他们亲眼见过兀烈台的厉害,但是那又怎样,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任何人说世子半分不是。 连楚风也眼神一厉,握紧了手中长枪。陈潼、李牧等宿将虽然更沉得住气,但脸上也笼罩着寒霜,眼中杀机毕露。 楚雄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着阵前那个孤身一人、却仿佛能抵挡千军万马的将军,又看了看身后群情激愤、求战心切的将领。 斗将。 古老的,充满荣誉与血腥的仪式。在两军决战之前,以双方勇士的单挑,决定士气,甚至影响战局走向。 他知道兀烈台的意图。这位草原第一高手,是想用个人的绝世武力,在最终决战前,最大限度地打击楚州军的士气,提振草原联军那濒临崩溃的信心。同时,也是对他这个楚州统帅的一种蔑视和挑衅——你儿子或许是个英雄,但你手下,还有能打的吗? 更深的,或许还有一丝……为那个他欣赏却不得不杀死的年轻人,以一种武者的方式,进行最后的“对话”或“弥补”? 楚雄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残酷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手。 沸腾的请战声浪再次平息,所有将领都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楚雄的目光,先扫过兀烈台,然后掠过身后无数双喷火的眼睛,最终,落在那片沉默的、却压抑着火山般仇恨的军阵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般的冷酷与决断: “好。” “既然你要斗将……”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身后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那便如你所愿。” 第96章 神勇的草原之山 就在兀烈台提出“斗将”,楚州军阵群情激愤、楚雄即将应允的刹那—— 草原联军阵前,骏马背上的乌力罕,像是被这最后的、绝望的压力彻底压垮了某种心理防线,又或是看到兀烈台挺身而出后,生出了一丝荒谬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望。他猛地一夹马腹,向前蹿出几步,几乎与兀烈台并排。 乌力罕的脸色在晨光下显得灰败而激动,他抬起手,不是指向楚州军,而是指向了那两架素色车驾的方向——尽管他看不清帘幕后的具体人影,但他知道王妃和那位“世子妃”就在那里。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乞求,而是某种带着冤屈和不解的质问,声音嘶哑地越过空旷地带,传向楚州王驾: “镇南王——!” “非要赶尽杀绝吗?!” 他指着车驾,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情绪: “我的女儿阿茹娜!她……她曾与世子有过交情!你的解药,也是世子亲口向我女儿讨要,她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他在试图提醒,试图唤醒一丝可能存在的“情分”或“恩义”。看在我女儿曾与你儿子有过接触、甚至提供了救命解药的份上,难道就不能留一线余地? 此言一出,两军阵前都出现了片刻的诡异寂静。 草原联军中,不少知道些许内情的头领眼神闪烁,似乎也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阿茹娜在阵中,听到父亲竟然在此刻提起自己,还用了“交情”这样曖昧的字眼,脸色泛起红晕,她紧紧咬住了下唇,手指掐进了掌心。 楚州军阵这边,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怒火更炽!解药?那又如何?!难道一点解药,就能抵消世子被害、楚州遭侵的血海深仇?! 王妃坐在车中,握着柳映雪的手猛然收紧。柳映雪感受到王妃的颤抖,抬眼望去,只见王妃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楚雄端坐马上,面对乌力罕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脸上那冰封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去看乌力罕指向车驾的手。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乌力罕,投向了更远处苍茫的草原天际线,仿佛在回忆什么。然后,他转回头,看向乌力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乌力罕。” 他直呼其名。 “若非如此,”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你以为,你能带着苍狼部部分人马,从楚州城下,活着回到这片草原?” 乌力罕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张着嘴,后面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楚雄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潭,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冻土上: “你女儿的情分,你献出的解药,那份因果……”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本王,已经还了。” “还”了?怎么还的?用允许他们仓皇北逃、没有在追击中特意针对苍狼部赶尽杀绝来还的吗?乌力罕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原来,那一路看似侥幸的逃脱,那相对完整的部族实力,在对方眼里,竟然早已是“恩情两清”的证明!而现在,清账完毕,剩下的,就只有…… 楚雄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过整个草原联军,那目光不再带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余地,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毁灭的意志: “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长空,清晰地传入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就是不死不休。” “再无瓜葛,唯余——血仇。” 话音落下,楚州军阵中,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杀意,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冲天而起! “不死不休——!!” “杀——!!” 乌力罕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半步,差点从狼背上跌落。他最后的、卑微的尝试,被对方用最冷酷的方式彻底碾碎,并且明确告知:那点“恩情”早已用光,现在,是纯粹的复仇时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 兀烈台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因为解药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侥幸也彻底消散。他看向楚雄的目光,更加凝重。这位楚州王,心如铁石,恩怨分明到了残酷的地步。今日之战,已无任何转圜可能。 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乌力罕,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灰袍在风中微动,他迎着楚州军阵那滔天的杀意和怒吼,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同剑指,遥遥指向李元宗身后那一片求战若渴的将领,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沸腾的声浪: “既然恩怨已清,血仇难解……” “那么,镇南王,出招吧” 圣山脚下,风卷着沙尘和血腥气,刮过对峙的两支大军。当楚雄那冰冷的目光扫过身后将领时,陈潼感到了那目光里沉甸甸的分量,也感到了自己胸腔里那团烧了数月、几乎要将理智焚尽的火。 他知道对面那个人是谁。草原第一高手,兀烈台。草原的“山”,亲手将世子从空中击落的元凶之一。关于他的传说很多,最深的一个是十年前曾单骑入北漠,三天三夜,连挑十七个马贼寨子,最后提着匪首的脑袋回来,身上衣服都没怎么脏。 单打独斗?陈潼心里跟明镜似的,在场有一个算一个,上去都是送菜。世子那样惊才绝艳、入了传说中“自我真意”境界的,都……何况他们? 但世子之仇,就在眼前。这老匹夫竟敢阵前叫嚣,还拿世子说事! 陈潼与旁边的李牧交换了一个眼神。李牧那双总是微微眯着、显得有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也只剩下刀锋般的冷硬。没说话,意思都在眼里了:一个人是死,两个人也是死,但死之前,怎么也得崩掉他几颗牙!不能堕了楚州的威风,不能……让世子在地下笑话。 “王爷!”陈潼抱拳,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和决绝而嘶哑得像两片生铁在摩擦,“末将陈潼,请为先锋!” 李牧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则像绷紧的弓弦:“末将李牧,同往!” 他们没说要单挑。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要脸,但更要命,更要报仇。 孙猛早就按捺不住了,见状吼道:“还有我!孙猛请战!砍不死这老狗,老子把自己脑袋拧下来!” 刘莽和张诚紧随其后,一个喊得比一个狠,眼睛都是红的。 楚雄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准。” “得令!” 五人同时催马!战马嘶鸣,蹄声如雷,卷起枯草和尘土,像五支烧红了捅出去的铁矛,直刺阵前那片空地! 对面,兀烈台只是轻轻拍了拍坐下那匹不起眼的黑马脖颈。黑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小跑迎上。人在马背上,身形随着马匹起伏,自然得像是长在了一起,手里空空,连腰间的刀都没拔。 距离急速拉近! 陈潼的铁枪最先出手!没有花哨,枪尖一点寒星,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最简洁最致命的直线,直奔兀烈台心口!这一枪,凝聚了他三十年的功力,快、准、稳,枪出无悔! 几乎同时,李牧从侧翼切入,双刀出鞘如同两道冷电,一上一下,绞向兀烈台脖颈与腰肋!他的刀不如陈潼的枪刚猛,却更快,更刁,角度诡异,封死闪避空间! 孙猛的重斧从另一侧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恶风劈落,目标是兀烈台的肩膀,要将他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刘莽的长矛毒蛇般从后方刺向背心!张诚的弯刀则划出一道阴险的弧线,贴着地面掠向黑马的前腿! 五个人,五个方向,五种兵器,配合未必天衣无缝,但那份同归于尽的杀意和沙场老将的经验,将兀烈台周身数尺空间完全锁死!罡风撕裂空气,发出呜呜尖啸! 兀烈台动了。 就在所有攻击即将及体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连同座下的黑马,仿佛突然“滑”了一下。不是快,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违背常理的“错位”。 陈潼志在必得的一枪,明明看着刺中了,枪尖传来的却是空荡荡的触感,只刺破了兀烈台灰袍一角带起的微风。李牧的双刀剪了个空,刀锋交错的刺耳声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孙猛的重斧以万钧之力砸下,却见那黑马极其灵性地向侧前方一窜,斧刃擦着马尾掠过,重重砍进地里,溅起的泥土草屑扑了孙猛一脸。 而兀烈台借着黑马前窜的势头,左手如拂柳,在刘莽刺来的长矛杆上轻轻一搭、一引。刘莽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黏稠巨力传来,长矛不由自主地偏转方向,差点脱手,整个人被带得在马上一晃。同一时间,兀烈台右臂舒展,食指与中指并拢,仿佛随意地迎着张诚刁钻抹来的弯刀刀脊,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到有些诡异的金铁交鸣!张诚如遭雷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失去知觉,弯刀险些直接飞出去,骇得他魂飞魄散! 电光石火!第一轮合击,五人拼尽全力的围杀,被对方以毫厘之差,轻描淡写地尽数化解!兀烈台甚至没离开马背,连呼吸都没乱一下,灰袍飘飘,从那狂风暴雨的攻击缝隙中“滑”了过去,马速都没怎么减! “再来!” 陈潼怒吼,眼睛充血,拨转马头再次冲锋。耻辱!巨大的耻辱!还有深不见底的寒意!这东西……根本不是人! 五人怒吼着,再次合围。这一次,他们不再保留任何实力,也顾不得什么阵型配合了,就是疯了一样地攻击!陈潼枪法展开,如暴雨梨花,点点寒星笼罩兀烈台上半身。李牧身法展到极致,双刀化作一片缭乱的光影,专攻下三路。孙猛完全放弃了防守,重斧抡圆了,只管朝着兀烈台猛劈猛砍,斧风激荡,逼得旁边刘莽都要小心避让。刘莽和张诚也红了眼,一个矛出如龙,专刺要害,一个刀走偏锋,阴毒诡谲。 然而,在围观的两军将士眼中,却能看到令人心悸的一幕:无论那五人的攻击多么疯狂,多么密集,多么不惜性命,中心那道身影,总能在最不可思议的间隙,以最小的动作——一个侧身,一次拧腰,一次拍击,一次牵引——将致命的攻击化解于无形。他的动作幅度始终不大,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出现在攻击最薄弱或最难受的位置。 有时,陈潼的枪明明就要刺中,却被他屈指弹在枪尖侧面,枪势顿时偏斜。有时,李牧的双刀眼看就要及体,他却只是微微晃动身体,让刀锋贴着衣袍滑过。孙猛的重斧每每以开山之势劈落,却总被他座下那匹灵性异常的黑马提前半步避开,或者被他以手掌边缘在斧面轻轻一按,那狂暴的力道就莫名其妙地被引偏,反而差点伤到旁边的刘莽。 他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总能顺着浪势起伏,悠然自得。不,不是扁舟,更像是一块扎根海底万年的礁石,任凭浪涛如何汹涌狂暴,他自岿然不动,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滴。 五十回合过去,陈潼额角见汗,气息开始粗重。李牧的脸色越发苍白,双刀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丝。孙猛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斧柄,依旧在狂吼着劈砍,但招式已见散乱。刘莽和张诚身上都添了血痕,不知是被自己人的罡风所伤,还是被对方那神出鬼没的反击擦到。 而兀烈台,依旧端坐马上,并无大碍。他甚至还有闲暇,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扫过围攻他的五人,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又仿佛……有些意兴阑珊。 楚州军阵前方,死一般的寂静。士兵们握着兵器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许多将领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们能看懂,陈潼五人已经是搏命了,招招都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可连对方的衣角都难以真正触及!这种无力感,像冰冷的毒蛇,噬咬着每个人的心。 “陈将军他们……” 一个年轻的校尉声音发颤,说不下去。 “不是对手。” 旁边一个老兵嘶哑地接道,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敬畏,“这老蛮子……简直不是人……” 楚清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看着场中那道在五人拼死围攻下依旧从容的灰影,看着兄长和陈叔他们越来越吃力的动作,胸中的恨意和焦虑几乎要炸开。她想起弟弟楚骁,想起那日城下,弟弟似乎也是这般……不,不一样!弟弟是凌厉,是决绝,是带着一往无前的毁灭气势!而眼前这怪物,是深不见底,是游刃有余,是……让人绝望的强大! “我去!” 她再也忍不住,娇叱一声,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一道闪电射出! “清儿!” 王妃在车驾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楚清充耳不闻,长剑出鞘,剑光清冷如秋水,带着她全部的恨意和王府嫡传的剑法精髓,直刺战团!她剑走轻灵,专攻兀烈台必救之处,试图为陈潼他们创造机会。 六对一! 兀烈台终于微微偏头,看了楚清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楚清心头一凛。她剑尖及体的瞬间,兀烈台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手掌边缘在她剑身上轻轻一拍。 “铛!” 楚清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长剑几乎脱手飞出,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腾着直冲喉头!她闷哼一声,连人带马被震得向后踉跄退出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脸色煞白,一口鲜血涌到嘴边,又被她强行咽下,眼中已满是骇然。 仅仅一掌!轻描淡写的一掌! 加入一个楚清,战局没有丝毫改变!兀烈台甚至连步伐都没乱,依旧在那狂风暴雨的攻击中穿行自如。 “风哥!” 楚清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急声喊道。 一直如同标枪般立在楚雄身侧、死死盯着战局的楚风,眼中厉芒爆闪!他知道,不能再等了!陈潼五人已是强弩之末,楚清受伤,再拖下去,士气崩盘就在眼前! “义父!” 楚风看向楚雄。 楚雄面沉如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楚风不再犹豫,长啸一声,声浪滚滚,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那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长嘶暴起,如同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直射战团!人在空中,长枪已然在手,枪尖颤动,发出龙吟般的嗡鸣,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记最简单也最霸道的直刺!枪未至,那股一往无前、誓要洞穿一切的惨烈枪意,已经隔空锁定了兀烈台! 七对一! 集合了楚州目前明面上几乎所有顶尖战力的七人围攻! 这一次,兀烈台的应对,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绝对的从容。 楚风的枪,太快!太猛!太决绝!那是不留任何余地、将自己全部精气神都灌注其中的一击!枪意锁定之下,即便是兀烈台,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仅凭微妙身法完全避开。楚风在楚骁未成名之前,就是楚州第一战力,得到了镇南王的亲传。 终于动了。 兀烈台第一次,真正地“动”了。他身体在马背上微微一沉,右手终于抬起,却不是去拔腰间的刀,而是五指箕张,迎着楚风那洞穿一切的枪尖,使劲一拍! 与此同时,陈潼、李牧等人的攻击也到了!铁枪、双刀、重斧、长矛、弯刀、长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兀烈台左手如穿花蝴蝶,或拍或引,或弹或带,将陈潼的铁枪引偏,格开李牧的双刀,弹飞张诚的弯刀,拂开楚清刺来的剑尖……动作依旧精准迅捷,但显然比之前多用了几分力道。他座下的黑马也不再是简单的腾挪,而是四蹄发力,展现出惊人的灵动和爆发力,间不容发地避开孙猛和刘莽的重击。 “铛!铛!铛!砰!嗤——!” 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尘土被狂暴的劲气卷起数丈高,将七人一骑的身影完全吞没,只能看到其中兵刃寒光不时闪烁,听到怒吼与闷哼声不断传出。 楚州军阵这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翻滚的尘烟。心提到了嗓子眼。七个人了!七个最强的将军郡主一起上!这次……总该…… 然而,尘烟中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陈潼的怒吼声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痛楚。李牧的咳嗽声。孙猛野兽般的咆哮越来越沙哑。刘莽和张诚的闷哼一声接一声。楚清似乎又中了一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只有楚风的厉喝和枪风依旧凌厉,但也透着一种久攻不下的焦躁。 而兀烈台……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偶尔响起的、如同弹指般的轻响,或者衣袂破风的声音,显示着他仍在其中,并且……依然从容。 一百五十回合!两百回合! 尘烟稍稍散去一些,众人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陈潼披头散发,左肩衣甲破裂,渗出血迹。李牧嘴角挂着血丝,双刀舞动的光圈明显缩小。孙猛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重斧挥舞得依旧凶猛,但步伐已见虚浮。刘莽和张诚互相依靠着,身上伤口不下五六处,气息萎靡。楚清脸色苍白如纸,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握不稳剑柄。只有楚风,虽然额头见汗,呼吸粗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长枪攻势不减,死死缠住兀烈台。 而被七人围在核心的兀烈台,依旧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深邃。他化解攻击的动作,依旧精准,有效。七人拼尽全力的围攻,依旧像汹涌的潮水拍打在坚不可摧的堤坝上,尽管让堤坝微微震颤,溅起浪花,却始终无法将其冲垮!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楚州老兵喃喃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七个人啊……七个……” “世子……” 另一个士兵忽然低声道,声音带着哭腔,“要是世子在……要是世子在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无数楚州将士心中荡开涟漪。 是啊,世子…… 那个曾经被不少人私下议论过“纨绔”、“不靠谱”的年轻世子。 那个在楚州城最危难时刻,带着三百人义无反顾冲出城去的世子。 那个在万军之中,枪挑敌将,如入无人之境,最后更是一击毙杀敌酋的世子! 那个据说领悟了传说中“自我真意”、战斗起来如同鬼神般的世子! 如果是世子在这里,面对这个可怕的草原第一高手,会怎样? 他会不会也能像这样,一个人,对抗他们七个人都拿不下的怪物? 他会不会……已经替他们报了仇,根本不会有今天这样绝望的场面? 巨大的无力感和对世子深切的、带着无比痛悔的怀念,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许多人的心。他们曾经以为世子的战死是巨大的损失和悲痛,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这超越常人理解的武力,他们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他们失去的,到底是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那不仅仅是一个英勇的少主,更是一根可能擎起楚州天空的支柱! 楚雄端坐在王驾之上,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但站在他侧后方的亲卫首领,却能看到王爷的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王爷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像是两口被冰封了万年的古井,但井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涌动,那是被眼前这一幕彻底点燃的、更加酷烈的杀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作为父亲和统帅的痛楚与决断。 场中,楚风一记凝聚了全身功力的“霸王枪”,枪出如龙,带着凄厉的尖啸,直捣兀烈台中宫!这一枪,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逼退对方半步! 兀烈台终于第一次,做出了幅度较大的动作。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几乎平贴在马背上,同时右脚闪电般踢出,不是踢向楚风,而是踢在了楚风枪杆下方三寸,那个新旧力道转换、最脆弱的一点! “铛——!” 一声巨响!楚风只觉得一股诡异雄浑的力道自枪杆传来,长枪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扬,中门顿时大开!而兀烈台借着一踢之力,身体如弹簧般弹起,左手五指如钩,已然抓向楚风空门大露的胸膛! “风哥小心!” 楚清尖叫。 陈潼和李牧拼死来救,却被兀烈台右手随意挥出的掌风逼退。 眼看楚风就要重伤! 就在这时—— “所有人——” 楚雄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定身咒一般,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传入每一个激战中的人的耳中。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寒彻骨的威严,和一种终于下定的、斩断一切侥幸的决心。 “——退下。” 令出如山。 正欲拼死抵挡的楚风,攻势已老的陈潼李牧,红了眼睛还想扑上的孙猛刘莽张诚,焦急万分的楚清……七人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几乎同时硬生生止住攻势,虚晃一招,向后疾退! 尽管心中充满不甘、愤怒、屈辱,如同岩浆在胸中沸腾,但长期的军旅生涯和对王爷绝对的服从,让他们在这电光石火间,选择了听令。 烟尘缓缓散开。 兀烈台抓向楚风胸口的手,在最后关头停住,收了回去。他依旧端坐在马背上,看着迅速退开的七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遗憾,又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 他轻轻掸了掸灰袍上沾染的尘土。他的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激烈到极点的七人围攻,只是一场稍微认真些的热身。 目光,越过渐渐平息的战场空地,越过那些退回本阵、喘息不止、伤痕累累的楚州将领,最终,牢牢地落在了楚州军阵最核心处的身影上。 楚雄解开了披风的系带,黑色的织锦大氅无声滑落。露出了里面那身通体玄黑、唯有暗金饕餮纹在肩甲胸甲上沉默咆哮的沉重铠甲。 第97章 镇南王出手 圣山脚下,风似乎都凝滞了。只有那沉重如擂鼓的脚步,一声声,踏在所有人的心上。 楚雄走到空地中央,站定。他接过亲卫递上的那杆长枪。枪身黝黑,非木非铁,带着岁月沉淀的暗哑光泽,枪尖狭长,寒芒内敛,仿佛吞噬着周围的光线。这是他年轻时纵横沙场的兵器,“镇岳”。多年未曾真正出鞘,今日,为子复仇,亦为会此天下至强。 他双手持枪,枪尾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地面微尘不起,却有一股无形的沉雄气势,自他周身弥漫开来,与之前将领们的惨烈杀意不同,这是一种更厚重、更冰冷、仿佛与脚下大地连为一体的威压。 他抬头,目光终于与马背上的兀烈台相接。 “兀烈台,” 李元宗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不愧草原第一高手之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刚刚退回本阵、兀自喘息、脸色难看的陈潼、楚风等人。 “方才之战,本王看得清楚。”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你……未尽全力,甚至,多有留情。否则,他们七人,撑不到此刻。” 此言一出,楚州军阵中,陈潼、楚风等人身躯皆是猛地一震,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随即涌上更深的羞愤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他们拼死搏杀,以为对方已尽全力,原来……竟是被“留情”的一方?这比直接战败更让他们感到屈辱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孙猛猛地一拳捶在自己胸口,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血丝,却死死咬着牙,没再出声。刘莽和张诚低下头,握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楚清脸色苍白,看着父王的背影,眼中泪水再次模糊。 兀烈台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得色,也无讥诮,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楚雄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本王戎马半生,自诩见识过天下豪杰。今日方知,人外有人。这天下……恐怕已无人是你对手。” 这是极高的评价,出自镇南王之口,更是重若千钧。也间接承认了,方才七人联手不敌,非战之罪,实是武力境界上存在着令人绝望的鸿沟。 兀烈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沧桑感:“王爷谬赞。我不过是看着世子领悟自我真意的时候偶有所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样式古朴、甚至有些陈旧的弯刀,又抬眼,望向楚雄手中那杆“镇岳”,缓缓道: “至于兵器……” 他伸手,轻轻抚过腰间刀柄,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怅惘。 “上次阵前,老夫所用长枪,已被世子……一击而断。” 提到“世子”二字,楚雄的眼神骤然冰封,握着枪杆的手指收紧。 兀烈台仿佛没有察觉,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某种武者独有的执着与遗憾:“那杆枪随我十余年,饮血无数,未曾想……终结于一位少年英雄之手。”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战场,看到了那日血火纷飞中,那道决绝掷出断枪的年轻身影。 “自那之后,我便觉得,寻常兵刃,已不堪再用。腰间此刀,不过摆设。” 他轻轻摇头,“而这天下,能令老夫再生出拿起‘新枪’念头,配让老夫以枪相对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于楚雄身上,那深邃的眼眸里,有审视,有慨叹,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恐怕……也只有令郎,世子楚骁了。” “可惜。” 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楚雄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也刺入了后方每一个楚州将士的耳中。 世子!又是世子! 这老匹夫,竟将骁儿抬到如此高度!可骁儿……已经没了!死在了他的手上! 巨大的悲痛、无边的恨意、还有那被反复提及的“遗憾”所激起的暴怒,在楚雄胸中疯狂冲撞。但他脸上,反而愈发平静,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要焚尽眼前的一切。 “既如此,” 楚雄缓缓举起手中“镇岳”,枪尖遥指兀烈台,声音如同从九幽寒渊中升起,“本王便以手中此枪,代吾儿……”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向你讨教!” 战意,冲天而起!不再是为将帅的威严,而是一个父亲,为子复仇的、最直接最暴烈的执念! 兀烈台眼神一凝,终于真正正视起眼前这个玄甲王者。他缓缓点头,不再多言,右手,终于握住了腰间那柄古朴弯刀的刀柄。 就在这时—— 草原联军阵中,一直死死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如纸、看着这一切的阿茹娜,忽然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她看到了父兄眼中的绝望,看到了联军将士脸上的死灰,看到了楚州那边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和冲天杀气,更看到了阵前那位楚州王,在听到“世子”二字时,眼中那毁灭一切的冰寒。 无论兀烈台多厉害……他能一个人杀光二十万复仇大军吗?他能挡住那五十万民夫搬运来的、足以淹没草原的粮草和仇恨吗?他能挽回被焚毁的草场、被屠杀的牛羊、被污染的水源吗? 不能。 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人。而楚州来的,是一个州!是一个被彻底激怒、押上一切、不死不休的战争怪物! 兀烈台或许能在阵前击败甚至杀死那位王爷,但那之后呢?楚州军会彻底疯狂!他们会像失去头狼后更加暴戾的狼群,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将圣山脚下的一切生灵,撕成碎片! 完了……一切都完了。草原……要亡了。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她再也无法站在那里,看着父兄和族人走向注定的毁灭。 她猛地转身,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队列,朝着联军大营后方,那个被严密看守的、不起眼的帐篷发疯般跑去。 泪水,在她转身的瞬间,终于决堤。不是低声啜泣,是压抑到极致后崩溃的嚎啕。风吹乱她的发辫,刮在满是泪水的脸上,生疼。她跑着,哭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脚下的枯草绊得她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她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 她冲进营地,猛地掀开了那座帐篷厚重的毡帘。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牛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一种……生命流逝般的沉寂。 那张简陋的担架就在中央。上面躺着的人,依旧毫无声息,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与死人无异。 阿茹娜扑到担架边,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又不敢,只是悬在那里,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李素毫无知觉的手背上。 “世子……楚骁……” 她哭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哀求,“你起来……你快起来啊……” “外面……外面要打起来了……最后的决战……阿爸他们……打不过的……楚州来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他们要杀光我们……烧光草原……”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抓住楚骁冰凉的手,用力摇晃,仿佛想将生命摇进这具冰冷的躯壳。 “你听见了吗?!你说话啊!你不是楚州的世子吗?!你不是‘文武昭烈王’吗?!你不是……你不是最厉害的吗?!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拿解药……现在为什么躺在这里不管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充满了被命运捉弄的愤怒和不甘。 “你把我你父王救回来……就是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地狱吗?!你知不知道楚州王疯了!他要我们所有人都死!所有人都给你陪葬!” “你起来啊!你去告诉他!你去阻止他!你是他儿子!他只听你的!你快去啊——!” 她用力捶打着担架的边缘,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巨大的恐惧和对眼前之人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怨怼,有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动,更有此刻唯一的指望),将她彻底击垮。 “我不要草原完蛋……我不要阿爸和哥哥死……我不要所有人都死……楚骁……求求你了……你醒醒……你救救我们……救救草原……”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帐篷里回荡,混合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两军对峙的肃杀风声,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又如此……绝望。 她将额头抵在楚骁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皮肤。 “你快起来吧……你不起来……所有人都死了……真的……都死了……” 就在她哭得肝肠寸断、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 她抵着的那只手,那一直冰凉、僵硬、毫无生气的手指。 极其轻微地。 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就像蝴蝶翅膀最无力的颤抖,像是错觉。 但阿茹娜感觉到了。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死死盯住那只手,甚至忘记了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 在阿茹娜瞪大到极致的、充满不敢置信的瞳孔中。 楚骁那苍白修长、曾经握枪杀敌、也曾写下绝笔信的手指。 又动了一下。 比刚才更清晰一些。 指节,极其缓慢地,弯曲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第98章 武者武道之争 圣山脚下,死寂被楚雄那邀战的动作彻底撕裂,又被更沉重的、几乎凝固的空气所取代。 楚雄双手持“镇岳”,枪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与手中长枪、身上玄甲、脚下大地连成了一体,散发出一股沉雄如山岳、却又内蕴着即将喷发烈焰的恐怖气势。没有多余的话语,气势的攀升便是最好的战前宣言。 兀烈台端坐马上,右手终于离开了腰间的古朴弯刀刀柄。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置于胸前,做了一个草原武者起手式的古老礼节。随即,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如同沉睡的荒古巨兽缓缓苏醒,虽不似楚雄那般咄咄逼人,却更加浩瀚绵长,与这片苍茫草原隐隐呼应。 动了! 先动的是楚雄!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大地似乎都微微一震,手中“镇岳”发出一声低沉龙吟,枪身陡然化作一道撕裂视野的黑色闪电,直刺兀烈台面门!枪出如龙,带着一股焚烧一切的惨烈决绝,正是家传枪法绝学——“燎原火”起手式,星火燎原! 这一枪,快得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枪尖破空,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仿佛连空气都被点燃、灼穿!枪未至,那股要将眼前一切焚为灰烬的炽热枪意,已经将兀烈台周身数尺完全笼罩! 兀烈台那双始终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凝色。他并未硬接,就在枪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他连同座下黑马,仿佛化为了一道没有实质的灰影,向侧后方平平“滑”出三尺!动作看似不快,却妙到毫巅地让开了这夺命一枪的锋芒最盛之处。 然而,“燎原火”之所以为绝学,便是其枪势一旦展开,便如野火焚原,连绵不绝,不死不休! 一枪刺空,楚雄手腕猛地一抖,“镇岳”枪身如同活物般弯曲、弹直,枪尖划出一道诡异凌厉的弧线,由直刺变横扫,拦腰斩向兀烈台!变招之快,劲力转换之圆融,毫无滞涩,仿佛早就计算好了对方所有的闪避路线! 兀烈台这次不再闪避。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苍劲的低喝,一直空着的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弯曲如钩,不闪不避,竟直接抓向那横扫而来的黝黑枪杆!竟是要以血肉之躯,硬撼这凝聚了楚雄毕生功力、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 “铛——!!!” 不是金铁交鸣,而是一种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兀烈台的手掌精准无比地扣在了“镇岳”枪杆之上,五指深深陷入!预想中骨断筋折的画面并未出现,死死抵住了枪身上传来的恐怖巨力! 然而,楚雄这横扫一击蕴含的力量实在太过惊人!兀烈台虽然扣住了枪杆,却无法完全消弭那股冲击。他身下的黑马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四蹄不受控制地向后“噔噔噔”连退七八步,马蹄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兀烈台的身体也在马背上剧烈一晃,衣袍鼓荡,一直平静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清晰的凝重。 楚雄得势不饶人!他根本不收枪,借着枪杆被扣住的反震之力,身体顺势前冲,左拳紧握,手臂上肌肉坟起,玄甲包裹的拳头带着一股崩山裂石的罡风,直轰兀烈台胸口!拳风呼啸,隐隐有风雷之声!这是“燎原火”枪法中暗藏的近身杀招——“崩山式”! 拳未至,拳风已压得兀烈台胸口衣袍紧贴肌肤! 危急关头,兀烈台终于不再空手对敌!他扣住枪杆的右手猛地一推一送,将“镇岳”连同楚雄前冲的势头向旁引开半分,同时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闪电般拔出了腰间那柄古朴弯刀! 刀出鞘,无声无息,却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斩断光线的灰暗刀光,自下而上,斜撩向楚雄轰来的铁拳手腕!这一刀,后发先至,刁钻狠辣,完全是以攻代守,逼楚雄不得不回防! 楚雄眼中厉色一闪,轰出的铁拳于不可能中陡然变向,化拳为掌,五指如铁钳,竟是要去硬抓那撩来的刀锋!同时,被引开的“镇岳”枪尾如同毒龙摆尾,悄无声息地戳向兀烈台肋下空门! 兀烈台刀势不变,手腕微转,刀锋划过一道玄奥的弧线,避开楚雄抓来的手掌,转而削向其手肘关节。同时,他胯下黑马仿佛与他心意相通,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带着恶风,狠狠踏向楚雄面门和胸口!竟是连人带马,协同攻击! 电光石火!两人一交手,便是绝学尽出,凶险到了极点!枪影、拳风、刀光、马蹄,交织成一片死亡风暴,将两人身影完全淹没!地面被肆虐的劲气犁得千疮百孔,草屑泥土漫天飞扬! 楚州军阵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的尘烟与闪烁的寒光。陈潼、楚风等人手心全是冷汗,他们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刚才兀烈台与他们交手,恐怕连三成实力都未用出!王爷的“燎原火”凶猛霸烈,每一枪都带着焚尽八荒的惨烈意志,可那兀烈台,一把并非惯用的弯刀,竟能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守得滴水不漏,甚至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更加精妙、更加匪夷所思的刀法和身法,发起凌厉反击! 五十回合!八十回合! 尘烟中,两道身影倏分倏合,速度越来越快,招式越来越险!楚雄的“燎原火”枪法已催动到极致,时而如星火乍现,疾刺要害;时而如野火蔓延,枪影重重,笼罩四方;时而又如火山喷发,枪势爆裂,一往无前!他身上的玄甲多处出现了深深的刀痕,甚至有血迹渗出,但他眼神中的战意与杀机却愈发炽盛,仿佛受伤的凶兽,更加狂暴! 兀烈台的弯刀,则化作了一片灰蒙蒙的、流动的光幕。这刀法与他之前空手时的风格迥异,不再是大开大合、以力破巧,而是极尽阴柔诡变之能事!刀光每每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贴着楚雄的枪势缝隙,直指其招式中最薄弱、最难防之处。他身法飘忽如鬼魅,与坐下黑马的配合更是达到人骑合一的化境,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他灰袍上的口子也多了几处,气息也不再如最初那般绝对平稳,显然楚雄的猛攻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一百回合!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尘烟中爆发!只见楚雄猛然跃起丈余高,双手高举“镇岳”,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枪身,枪身竟隐隐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仿佛真的被火焰点燃!他整个人与长枪融为一体,化作一道从天而降的、燃烧着毁灭意志的赤黑流星,带着陨石天降般的恐怖威势,朝着下方的兀烈台狠狠砸落! 燎原火终极杀招之一——天火坠! 这一击,凝聚了楚雄所有精气神,乃至对儿子无尽的悲痛与仇恨! 兀烈台抬头,仰望那从天而降的毁灭枪影,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这一枪,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将周围数丈内的空气都吸入了肺中。一直单手握着的古朴弯刀,第一次,被他双手紧握,高举过顶!刀身之上,隐隐竟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荒原的呜咽之声! 他座下的黑马四蹄深陷泥土,发出一声悲壮的长嘶,竟是不退反进,迎着那坠落的“天火”,猛地向上窜起!兀烈台双手握刀,由下而上,一刀撩天! 下一瞬—— “轰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天雷在平地炸响,又仿佛两座山峰对撞崩碎!以两人交击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泥土、草屑、碎石和狂暴气息的环形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开来! 尘土冲天而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烟尘最浓处。 烟尘缓缓散开。 首先看到的,是楚雄。 他单膝跪地,以“镇岳”枪杆深深插入地面,支撑着身体。那身玄甲破碎不堪,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痕几乎破开了胸甲,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大片土地。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鼻孔、耳朵都在向外渗血,显然内腑受到了极其严重的震荡。他喘息粗重如拉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充满了不屈的战意和……一丝终于力竭的无奈。 他的对面,兀烈台依旧坐在马背上。但那匹神骏的黑马,此刻口鼻溢血,四蹄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兀烈台手中的古朴弯刀,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他握刀的双臂衣袖尽碎,露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下隐现血点。他脸色也是微微发白,嘴角有一缕鲜血缓缓淌下,呼吸虽然依旧绵长,却也带上了明显的紊乱。 他赢了。 在正面硬撼楚雄凝聚全部精气神、仇恨与武道意志的终极一击下,他虽也受伤不轻,但终究是接下了,并且……反震得楚雄重伤力竭。 楚雄挣扎着,用“镇岳”支撑,缓缓站了起来。身形有些摇晃,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看着兀烈台,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你赢了。” 兀烈台缓缓调匀呼吸,抹去嘴角血迹,轻轻拍了拍身下颤抖的黑马,看向楚雄,眼神复杂,有钦佩,有惋惜,也有属于胜利者的平静:“王爷枪法,惊天动地。‘燎原火’名不虚传。我……侥幸。” “败便是败。” 楚雄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本王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身后那一片死寂、脸上写满震惊、不甘与绝望的楚州将士,又扫过对面那些因为兀烈台的胜利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希望、却又被楚州军庞大阵势压得喘不过气的草原联军。 然后,他重新看向兀烈台,声音陡然转冷,那冷意中,是比玄冰更刺骨的杀伐决断: “但是——”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如林的刀枪,指向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 “个人武勇的胜负,改变不了今日的结局。” “你虽胜了本王一人。” 他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砸进草原联军的心里: “可你们草原——” “今天,都得死。” “二十万复仇大军在此,甲胄染霜,锋芒待发,每一寸铠甲,都镌刻着楚州百姓的冤屈;五十万民夫在后,披星戴月,运送粮草,每一滴汗水,都承载着复仇的期盼!”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草原之人的耳中,“楚州举州之力,倾尽全力,必踏平你们的圣山,捣毁你们的巢穴,我的骁儿在天上看着呢” “此乃国战!血仇!不死不休!非一人之胜负可定!” 话音落下,楚州军阵中,方才因王爷战败而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投入火中的油,轰然再次燃烧起来!更加暴烈,更加疯狂!是啊!王爷个人输了又如何?!他们还有二十万大军!还有倾尽一州的仇恨和资源!个人再强,能敌千军万马吗?!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同归于尽的狂暴! 草原联军那边,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这无边杀意和冷酷宣判碾得粉碎。乌力罕、巴图等人面如死灰,许多士兵腿脚发软,几乎握不住兵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兀烈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血,却有一种看透生死、超然物外的奇异平静。 他看着楚雄,看着那杀气冲天的楚州军阵,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震天的喊杀: “镇南王说得对。今日,草原或许注定覆灭,我等皆成枯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惶恐的族人,又看向楚雄,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苍凉的傲意: “但是——” “至少,在武力的巅峰对决上。” “是我草原的武者,胜了。” “是我兀烈台,胜了你镇南王楚雄。” “将来史书工笔……” 兀烈台的声音在肃杀的风中回荡,带着一种洞悉命运、却又执着于最后一丝印记的苍凉傲意,“或许会记,楚州携倾国之怒,二十万铁骑,五十万民夫,踏平草原,血洗圣山,南蛮……自此族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如死灰、却又因他话语而眼中燃起最后一点不甘火苗的族人,又转向楚雄和黑压压的楚州军阵: “但那一笔之后,史家或许会另起一行,补注一句——”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如同刀刻斧凿,仿佛要直接将这句话刻进历史: “然,圣山决战之前,阵前斗将,草原之山兀烈台,先破楚州七将联手围杀,再败楚州镇南王楚雄于圣地之前!” “此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武者武道之争,力与技之辩!”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直视楚雄,也仿佛透过他,看向整个楚州,乃至更南边那个庞大的王朝: “后世读史者,或会叹惋草原部族之消亡,但更会记得——在个人武力的巅峰,是我草原的武夫,压过了你们楚州的将帅,甚至……” 他嘴角那抹带血的弧度加深,吐出的字句,如同最响亮的耳光,抽在在场所有中原将士的脸上: “……压过了你们所代表的,整个大乾的武力!” “此胜,无关疆土,无关生死,只关武者尊严,只关力量本身!” “草原可以亡,部落可以散,但这份‘力冠中原’的胜利与荣耀——”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震四野: “你们,夺不走!大乾,也抹不掉!” “千百年后,世人论及武道,论及今日圣山,只会说:看,那是草原武者最后的辉煌,是他们,在绝对的力量上,胜过了中原的王爷和精锐!” “是我们,赢了!!”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与疯狂的自豪。这已不是求饶,不是谈判,而是在注定的毁灭前,用最后的声音,为整个草原文明,刻下一道以血与力铸就的、悲壮的墓志铭。 “放你娘的狗屁——!!” 孙猛第一个炸了,他本就因战败而羞愤欲狂,此刻听到这诛心之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如血,猛地抽出腰间备用短刀,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拼命,“老子今天不把你剁成肉酱,老子跟你姓!!” “狂妄至极!!” 刘莽也是须发戟张,拳头捏得咯嘣作响,“个人匹夫之勇,也敢妄称胜过我大乾?!我大乾地大物博,人才辈出,岂是尔等蛮夷可以诋毁?!” “杀!杀了这老狗!踏平圣山!看他们还怎么‘赢’!” 张诚嘶声怒吼。 连最沉稳的陈潼和李牧,此刻也是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们败了,败得无话可说,这是事实。但被对方如此赤裸裸地宣称“力冠中原”、“压过大乾”,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肉体上的伤痛更让他们难以忍受!这是对整个楚州军,乃至身后无数中原同袍的羞辱! 楚风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义父重伤,己方顶尖武力被一人压制,此刻还要被如此奚落……他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焚烧,恨不得立刻挥军掩杀,用最残酷的方式,将对面所有活物碾成齑粉,让所谓“胜利”和“荣耀”都变成笑话! 楚州军阵更是彻底沸腾!怒吼声、叫骂声、兵刃撞击盾牌的声音响成一片,如同暴风雨前的雷鸣!每一个士兵都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愤怒。王爷败了,将军们败了,难道楚州、难道大乾,在武道上就真的不如这些蛮子?!这种念头,让他们无法接受,只能将所有的愤懑转化为更狂暴的杀意! “碾碎他们!!” “杀光蛮狗!!” “让他们闭嘴——!!!” 怒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蕴含着要将圣山都彻底掀翻的暴戾之气! 然而,在这滔天的愤怒与杀意之中,那辆素色车驾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柳映雪坐在王妃身侧,一直紧紧握着王妃冰凉颤抖的手。当王爷重伤败退时,她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当兀烈台那番“力冠中原”、“胜过大乾”的诛心之言传来时,她清晰感受到了王妃身体的剧烈颤抖,听到了王妃喉咙里发出的、如同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王爷败了……楚州最顶尖的武力,都败了……世子用命换来的局面,难道最终还是要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被蛮族在精神上“战胜”吗?那世子的牺牲,楚州举州的复仇,又算什么? 不甘心! 她不甘心! 楚州所有人都不甘心!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被巨大屈辱和绝望炙烤后的干涸与冰冷。她望着阵前那个灰袍飘动、仿佛凭一己之力就要压垮楚州二十年军魂的身影,胸中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怒涛席卷、屈辱与杀意交织、所有人都被兀烈台那番话刺激得几乎丧失理智的顶点—— 那个声音,响起了。 虚弱,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人灵魂深处响起。 “谁说——” “我楚州无人?” “谁说——” “我们败了?” 刹那间,沸腾的战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所有的怒吼、叫骂、兵刃撞击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带着极致的惊愕、茫然、怀疑,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骇然,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僵硬地转向声音的来处—— 草原联军大营后方,那座不起眼的帐篷。 毡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掀开。 一个身影,扶着粗糙的帐篷门框,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第99章 世子回来了 “谁说——我楚州无人?” “谁说——我们败了?” 沸腾的杀声,戛然而止。 不是命令,不是号角,而是这声音本身,挟裹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瞬息间扼住了数十万人的喉咙。无数道目光,带着极致的惊愕与茫然,猛地甩向声音来处——草原联军大营后方,那座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帐篷。 毡帘掀开一道缝,一个瘦弱的身影,被一个草原少女搀扶着走了出来。 “轰!!!” 楚雄觉得自己握枪的手,那足以擎山镇岳、此刻却因重伤和剧震而几乎碎裂的手,彻底僵死了。血液在刹那冻结,又在下一个瞬间疯狂逆流冲上头顶,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那兀烈台留下的掌伤灼痛如烙铁,却远远不及视线触及那张脸时,心脏被狠狠攥紧、拧碎又骤然炸开的剧痛与狂震。 是他? 骁儿? 那个他亲眼看着在万军之中力竭倒下、被奔马踏过、最终连尸骨都寻不见的儿子? 那个差点让他一夜白头、让整个楚州燃起焚天之怒的……亡魂? 他就那么坐在一匹马背上,从敌人的营地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王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抽气,像是濒死的鸟儿最后一丝哀鸣,随即,整个人如同抽掉了所有筋骨,软软地瘫了下去。柳映雪慌忙去扶,手臂却同样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冰凉。王妃抬起头,泪早已在瞬间决堤,汹涌地漫过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望着那个身影,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冰冷的车板上。 柳映雪扶着她,自己的视线也早已模糊。是他。真的是他。那眉眼,那轮廓,即使憔悴支离如风中残烛,她也绝不会错认。狂喜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开这些时日以来冰封死寂的心湖,可紧随其后的,是更凶猛的后怕、委屈、难以置信,以及……那夜灵堂白烛下,自己一身嫁衣决绝叩首时,几乎将她灵魂都焚尽的羞耻与绝望。他没死?他还活着? 楚清手中的长剑“当啷”坠地。她猛地扭过身,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那个身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又在下一秒涌上骇人的潮红。“弟……弟弟?”她无声地、一遍遍做着口型,仿佛只要念出来,就能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将她折磨疯的幻梦。 楚风、陈潼、李牧……所有将领,脸上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表情彻底凝固,变成了空洞的呆滞和骇然。孙猛张大了嘴,手里的短刀不知不觉松了力道。刘莽的拳头还捏着,指节却不再作响。张诚的怒吼噎在喉咙里,化作了嗬嗬的怪响。世子?那个他们亲眼目睹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世子?此刻,正骑着马,从蛮子的地盘,走向这片修罗杀场? 普通的楚州士兵更是彻底懵了,许多人茫然地互相张望,有人狠狠掐了自己大腿,怀疑是不是连日血战,出现了集体癔症。 兀烈台握着弯刀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他脸上那殉道者般的苍凉傲意尚未完全褪去,便混入了一丝极深的、宿命般的复杂。惊愕有之,遗憾有之,甚至还有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静静看着那个骑马缓缓前行的年轻人,看着他那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没有出声。 阿茹娜紧跟在老马旁,手虚扶着,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明亮火焰。她不敢看对面楚州军阵那死寂之后即将爆发的可怕反应,只是紧紧盯着楚骁在马背上摇晃的背影,心中默念着长生天,祈祷着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楚骁对这一切仿佛浑然未觉。 马走得很慢,蹄声“嗒……嗒……嗒……”,在死一般寂静的战场上,清晰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脏。他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步子轻轻晃动,仿佛随时会栽倒,可那双抓着鞍桥的手,却稳得出奇。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久处黑暗,不适应这雪原上惨白的天光,和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杀气。他先是茫然地环顾,视线掠过染血的雪地,掠过散落的残旗断戟,最后,慢慢聚焦。 他看到了前方马背上,那个灰袍染血、手中弯刀布满裂纹的兀烈台。他的目光在兀烈台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认出了这位曾给他带来死亡压迫的对手,又像是想起了某些模糊的片段。 然后,他微微侧身,看向了另一边。 他的父亲,楚州的镇南王,大乾的南疆柱石,此刻正以枪拄地,玄甲破碎,胸前一片刺目的暗红,那双惯常深邃威严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身上,里面翻涌着楚骁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震惊、痛楚、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恸。 当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的刹那,楚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摇晃都要剧烈。他抓着鞍桥的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苍白的脸上,那抹因虚弱和伤痛而泛起的潮红似乎更深了些。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翕动了几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只有那双眼睛,那曾经飞扬跳脱、此刻却沉淀了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清晰地翻涌起深不见底的疲惫、浓得化不开的歉疚,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的牵挂。 他避开了父亲那过于灼人的视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黑色铁壁。熟悉的玄鸟旗在风中无力地垂着,旗帜下,是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激动到扭曲的、沾满血污与风霜的脸孔。有些他认识,是父亲帐下的老将,有些面生,是普通的士卒。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楚骁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刺耳。咳嗽牵动了内腑的伤势,他猛地蹙紧眉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病态的苍白和痛苦带来的细微扭曲。他弯下腰,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 然后,他重新直起腰,抬起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涣散,而是笔直地、清晰地,落在了前方马背上,那位刚刚以一人之力压服楚州顶尖武力、口出“力冠中原”狂言的草原之山——兀烈台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困惑般的平静,问道: “刚才是谁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兀烈台,也仿佛扫过兀烈台身后那些屏息凝神、面如死灰的草原族人,最后,又落回兀烈台脸上。 “……楚州败了?” 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连空中飘落的零星雪沫,都凝固了一般。 兀烈台静静地看着他,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浮现出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感慨。他没有立刻回答。 楚骁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微微挺直了那单薄得可怜的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迎着兀烈台的目光,也迎着数十万楚州将士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混杂着无数情绪的目光,缓缓地,用那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 “楚州,没有败。”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刚刚被“我们赢了”刺痛心脏的每一个楚州士卒心头。许多人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虚弱的身影。 楚骁的目光从兀烈台身上移开,再次看向自己的父亲。他看着父亲染血的战甲,看着父亲微微颤抖的、紧握着“镇岳”大枪的手,看着父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狂喜与剧痛的神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清晰地回荡在两军阵前: “父亲。” 他唤道。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楚雄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们……今日暂且停战,好吗?” 他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战场上的凌厉,也没有了面对兀烈台时的平静,只剩下一个重伤未愈、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儿子,对父亲最直接、最卑微的祈求。 “停战?” 兀烈台身后,乌力罕和巴图更是露出希望的表情。 楚州军阵这边,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所有人都看着王爷,看着那个一直如同山岳般撑起楚州天空的男人。 楚雄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儿子。他看着儿子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的疲惫与恳求,看着他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身影。胸口那兀烈台留下的伤势在灼痛,提醒着他方才的惨败与屈辱。身后,是二十万铁骑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杀意,是五十万民夫眼中对复仇的渴望,是整个楚州乃至大乾南疆被蛮族铁蹄践踏了二十年的血仇,是……他嫡长子,几乎用命换来的开战理由。 停战? 在此刻?在圣山脚下?在己方顶尖武力尽数落败、士气遭受重创之时?在对方仅凭一人之言,就试图在精神层面“战胜”整个楚州之后? 理智在咆哮,二十年血火铸就的钢铁意志在怒吼:不能停!踏平圣山!用鲜血洗刷一切耻辱! 可是…… 他的目光,无法从儿子脸上移开。 那不仅仅是他的儿子,那是骁儿。是那个曾经飞扬跳脱、让他头疼又骄傲的儿子;是那个在千军万马前,以身为饵、挽狂澜于既倒的儿子;是那个写下绝笔、让他痛不欲生的儿子;是那个……此刻正活着,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他,恳求他“停战”的儿子。 楚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平复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漆黑。他手中的“镇岳”大枪,枪尖微微垂落,点在了染血的雪地上。 他抬起头,不再看楚骁,而是望向对面马背上的兀烈台,望向兀烈台身后那些严阵以待、却掩不住惊惶与绝望的草原联军。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寂静的战场: “传令。” “全军——后撤十里,扎营。” “没有本王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刀兵。” “违令者——斩。” 命令清晰地下达。 死寂。 然后,是细微的、压抑的骚动,如同冰层下暗流的涌动。楚州军阵中,将领们脸上露出挣扎、不甘、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因为世子“死而复生”带来的巨大冲击而暂时压过一切的震动。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紧兵器的手,指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愤怒并未消失,屈辱依旧灼心,但王爷的命令,和那个突然出现的世子,像两股巨大的、相反的力量,撕扯着他们的意志。 最终,黑色的铁流开始缓缓后退。虽然缓慢,虽然带着不甘的凝滞,但终究是退了。旌旗在风中无力地摆动,马蹄声和脚步声沉闷地响起,如同受伤巨兽的喘息。 草原联军那边,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一松,许多人几乎虚脱,但又立刻被更深的恐惧和茫然攫住。停战?楚州人……退了?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楚州世子一句话?、 兀烈台依旧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楚州大军如同退潮般缓缓后撤,看着那面代表着楚州军魂的“楚”字大纛在移动中逐渐远离。他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弯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依旧留在原地、骑在马背上的年轻身影上。 楚骁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父亲下令撤军后,他紧绷的脊背微微垮塌下去,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像是在压抑着剧烈的咳嗽,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茹娜连忙上前扶住马辔,担忧地看着他。 直到楚州大军的主力缓缓退向远方,只留下必要的警戒部队和王爷的中军亲卫,以及那辆素色的车驾依旧停留在较前的位置,楚骁才仿佛重新积攒起一点力气,慢慢抬起头。 他看向兀烈台,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虚弱和疼痛,只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们……”他声音更哑了,气息也越发不稳,“还没分过胜负” 兀烈台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没想到,你真能醒过来。但是我真的开心” 楚骁闻言,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牵动伤势,让他立刻蹙眉闷哼,但那笑意却真实地到达了眼底,映着雪原惨淡的天光,竟有几分灼人的亮。 “呵……”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江山……如此多娇……” 他抬头,望向远处圣山巍峨连绵的雪线,又望向更南边,那是楚州,是大乾的方向。 “还有……我没跟你……分出胜负呢……” 他的目光转回,落在兀烈台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恳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武者般的执拗与……燃烧般的斗志,尽管这斗志被沉重的伤病裹挟着,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顽强。 “怎么能……死?”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却清晰地回荡在逐渐空旷下来的战场上空。 兀烈台看着他,看着这个分明重伤垂死、连坐稳都勉强,眼中却燃着如此火焰的年轻人,良久,灰败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怅惘的情绪。只是握着弯刀,调转了马头。 “后撤。回营。” 他对着身后的草原联军,发出了简短的命令。声音不高,却带着无人敢违逆的威严。 残存的草原骑兵和部落战士,如同潮水般,跟着他们的草原之山,沉默地退向圣山脚下那一片狼藉的营地。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这“停战”,只有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死寂,和更深的不安。 很快,这片刚刚还剑拔弩张、杀气盈野的战场中央,就只剩下楚骁一人一马,以及不远处紧张守候的阿茹娜。楚州军留下的警戒部队在数百步外列阵,沉默地注视着这边。 楚雄让亲卫扶着他,缓缓策马,走向那片中央的空地。陈潼、李牧、楚风等将领紧紧跟随,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楚骁身上,惊疑、激动、担忧、狂喜……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激烈碰撞。 马蹄声在李素面前停下。 楚雄看着马背上儿子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伤痛,看着他身上那件破烂肮脏的牧民袍子,喉头像是被什么硬块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胸口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句颤抖的、几乎不像是从他口中发出的、小心翼翼的问询: “孩子……真的是你吗?” 这一声“孩子”,彻底击溃了楚骁强撑的最后一点镇定。滚烫的液体瞬间冲上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望着父亲染血的战甲,望着父亲脸上那混杂着狂喜与剧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神情,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肮脏的袍襟上。 他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是……是我……爹……” 他抬起手臂,用那破旧宽大的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却抹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是……是阿茹娜公主……和……和兀烈台……救了我……” 他看向身旁紧张不安的阿茹娜,目光里带着感激,也带着复杂的歉疚。阿茹娜触到他的目光,眼圈一红,连忙低下头去。 楚雄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阿茹娜身上,又越过她,望向圣山脚下正在撤退的蛮族营地,眼神深邃难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伸出手——那只刚刚还握着“镇岳”、与兀烈台生死相搏、此刻却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楚骁紧紧抓着鞍桥的手背。 触手一片冰凉。 “回来就好。”楚雄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巨石落地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情感,“回来……就好。” 他收回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和眼眶的酸涩,转向身边的将领:“楚风,安排人,护送世子回营。小心些,他伤重。” “是!王爷!”楚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他立刻亲自带人上前。 几名最精锐、最沉稳的亲卫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搀扶楚骁下马。他却摇了摇头,自己挣扎着,想要下来。动作牵动伤势,他闷哼一声,身体一歪,险些栽倒。楚风和一名亲卫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牢牢扶住。 当他的双脚真正踩在染血的雪地上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双腿软得如同面条,几乎完全依靠楚风他们的支撑才能站立。 “世子!”楚风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慢点!” 楚骁闭了闭眼,缓过那阵眩晕,才勉强站稳。他推开楚风他们的搀扶,示意自己可以。然后,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走向那辆一直静静停在那里的素色车驾。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但他走得很稳,目光笔直地看向那垂落的帘幕。 车驾旁,所有侍卫、仆役,早已泪流满面,无声地跪倒一片。 楚骁走到车前,停下。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想要去掀那帘子,却在触碰到冰冷缎面的瞬间,像是被烫到般缩了回来。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痛的决绝。 他撩开了车帘。 车厢内光线昏暗,却足以让他看清里面的一切。 王妃依旧软软地靠在车厢壁上,柳映雪半跪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个女人,都已泪流满面。 当楚骁的脸出现在车帘外时,王妃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停止。她死死盯着他,像是要用目光将他从里到外刮一遍,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绝望的幻影。 柳映雪则是在看清他的瞬间,浑身剧烈一颤,死死咬住的下唇终于松开,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 楚骁的目光,首先落在母亲脸上。 那张曾经雍容华贵、风韵犹存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鬓边竟已生出了刺眼的白发,额角、眼角,是连日悲痛煎熬刻下的细密纹路。她整个人瘦脱了形,裹在素色的衣袍里,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唯有那双看着他、死死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楚骁从未见过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哀恸、狂喜、后怕,还有失而复得后、生怕一碰就碎的、小心翼翼的巨大幸福。 “娘……” 楚骁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气音。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车辕踏板上,额头抵着粗糙的木料,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是儿子不孝……是儿子不孝啊……”他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只有最本能的哭喊和忏悔,“让您担心了……让您……您怎么……怎么成这样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那憔悴支离的模样,心脏痛得像被生生剜去一块。他从未想过,自己“死讯”传来,会给母亲带来如此毁灭性的打击。 王妃看着他跪在那里痛哭,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泪水和深深的自责,看着他苍白消瘦、满是劫后余生的痕迹,那颗早已碎裂成齑粉、冰冷死寂的心,像是被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浇灌,开始疯狂地跳动、愈合,生出无尽的酸楚与……铺天盖地的庆幸。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抚上楚骁的脸颊,触碰他脸上的污渍,触碰他新添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浅浅疤痕,触碰他温热的、活生生的泪水。 “没事了……骁儿……没事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娘没事……娘以为你死了……娘……也不想活了……” 她说着,泪水淌得更急。 “可现在……娘看到你了……看到你没事……好好地在这儿……”她用力吸着气,仿佛要将儿子活着的气息都吸进肺腑里,“娘怎么可能还有事?娘……娘还要好好活着……将来……还要帮你带孩子呢……”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重新燃起的、对未来的无限希冀。这希冀如此脆弱,又如此强大,照亮了她枯寂的眼眸。 楚骁听着,哭得更加不能自已,只能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着、浑身颤抖的柳映雪,终于再也无法克制。 她看着跪在车前的楚骁,看着他那狼狈憔悴却无比真实的样子,看着王妃和他相拥而泣,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积压的恐惧、绝望、悲伤、委屈、羞耻、狂喜……所有情绪如同山洪暴发,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她猛地从车厢里扑了出来。 不管不顾,如同乳燕投林,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带着一阵香风和冰凉泪水的湿意,狠狠撞进了楚骁的怀里。 楚骁正跪着,被她这一扑,猝不及防,本就虚弱的身体向后一晃,幸好被车辕挡住。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这具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娇躯。 柳映雪紧紧抱着他,脸深深埋在他染着血污、尘土和泪水、散发着药味和淡淡异味的破旧衣襟里,放声痛哭。那不是王妃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奔流,也不是楚骁那种自责的嚎啕,而是一种释放的、委屈到了极点的、带着哽咽和抽噎的、女孩子的痛哭。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心碎欲绝、所有的坚强伪装,都在这一刻,哭给他听,哭给这个“死而复生”、让她爱恨不得的冤家听。 她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布料,灼烧着楚骁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 楚骁僵硬了一瞬。怀里的身躯如此真实,如此柔软,又如此剧烈地颤抖着,哭泣着。他能感觉到她指尖死死攥紧他后背衣料的力度,能听到她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记忆中,她从未如此失态,如此……不顾一切。 灵堂白烛,素衣胜雪,她跪在棺椁前,以死相逼要嫁他牌位的情景,蓦然闪过脑海。这是系统告诉他的。 心口像是被最柔软又最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酸胀疼痛得无以复加。 他慢慢抬起颤抖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她单薄颤抖的脊背上,极其小心地,一下,一下,笨拙地拍抚着。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干涩无比,“映雪……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他的“死”让她痛苦?对不起他此刻的狼狈归来?还是对不起……她那身嫁衣,那场惊世骇俗的“婚礼”? 柳映雪听到他这句“对不起”,哭得更加厉害,肩膀耸动得如同风中残叶。她在他怀里用力摇头,泪水蹭了他一身,却死死抱着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这次……”她终于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模糊却异常清晰的几个字,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真的……不许再……丢下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血泪的印记。 楚骁拍抚她后背的手,顿住了。眼眶再次滚烫,他闭上眼,将脸轻轻埋在她散落着清香的发间,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他哑声应道,带着血誓般的沉重。 “弟弟!”又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楚清从后面冲了上来,她早已哭花了脸,全然不顾什么郡主仪态,扑到楚骁身边,想抱他,又看着他虚弱的样子不敢用力,只能抓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弟弟……真的是你……你真的……没死……太好了……太好了!”她语无伦次,又哭又笑,“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们了!你知不知道娘差点……差点就……”她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捶了他肩膀一下,又怕打疼他,连忙收力,改为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仿佛一松手他就会飞走。 楚骁看着姐姐哭花的脸,看着那毫不掩饰的狂喜与后怕,心中酸涩温暖交织,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 这时,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所有将领,也都围了上来。他们没有靠得太近,站在几步之外,一个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全都红了眼眶,有的别过脸去偷偷抹泪,有的则毫不掩饰地任由泪水在沾满血污的脸上纵横。 “世子……”陈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上前一步,抱拳深深一揖,虎目含泪,“您……您回来……太好了!”这个一向沉稳如山的老将,此刻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世子!末将……末将……”孙猛更是直接单膝跪地,这个方才还因屈辱暴怒欲狂的猛将,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狠狠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膛,“您没事……您没事就好!就好啊!” 李牧、刘莽、张诚等人,也纷纷行礼,个个眼含热泪,激动得不能自已。世子没死!那个带领他们取得空前大捷、却又在最辉煌时轰然陨落的年轻统帅,活着回来了!这对刚刚经历顶尖武力惨败、士气遭受重创的楚州军来说,简直是绝境中照下的一束最强光,是几乎熄灭的军魂,重新燃起的火种! 周围的亲卫、士卒,看着这一幕,也无不感动落泪。压抑了许久的狂喜,如同燎原的星火,开始在军阵中蔓延。世子还活着!这个消息,比任何胜利的捷报,都更能振奋人心! 楚雄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默默看着儿子与家人、与部将相认的一幕幕,看着那劫后余生、悲喜交加的泪水,看着那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和仍旧沉重的伤痛交织。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胸口隐隐作痛。 直到众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楚雄才缓步上前。 众人见他过来,连忙让开道路,稍稍退后。 楚雄走到楚骁面前。楚骁在柳映雪和楚清的搀扶下,勉强站稳,看着父亲。 “先回营。”楚雄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微微有些沙哑,“你需要立刻诊治,休息。” 楚骁点了点头,他确实已经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口气和意志强撑着。 在众人的簇拥和搀扶下,楚骁被送回了楚州军后撤十里后新扎下的大营,安置在了中军最安全、最舒适的一座大帐里。随军的医官早已等候多时,立刻上前诊治。 帐外,闻讯赶来的将领、亲卫、甚至许多普通士卒,将大帐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带着激动、狂喜和不敢置信的神色,低声议论着,交换着眼神中的兴奋。世子活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整个营地。原本因停战和败绩而有些低迷的士气,竟因为这一个消息,而诡异地开始回升,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与振奋的情绪,在营地上空弥漫。 王妃和柳映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大帐里,看着医官忙碌。楚清也守在旁边,不停地询问。楚雄则在外帐,听着医官的初步禀报,脸色狂喜。 “世子殿下外伤多为钝击和擦伤,虽未致命,但失血颇多。需要休息,但是绝对没有性命之忧了……”医官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楚雄点了点头,挥手让医官下去开方煎药。他走进内帐,看着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昏昏沉沉的儿子,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却一眨不眨盯着儿子的王妃和柳映雪。 他没有多问楚骁是如何被救的,又是如何出现在蛮族营地的。有些事,现在问不合适,也不必急在一时。只要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夜,楚州大营没有因为白日的“停战”和“败绩”而沉寂,反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欢欣与激动。尽管王爷有令不得喧哗,但压抑的低语、兴奋的讨论、甚至隐隐的啜泣和笑声,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响起。篝火比往常燃得更旺些,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带着光彩的脸。世子没死!这个信念,如同最强的强心剂,注入了每一个楚州将士的心中。 夜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楚骁喝了药,沉沉地睡了一觉。或许是回到了熟悉安全的环境,或许是药物作用,又或许是心神终于放松,他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后半夜才悠悠转醒。 帐内点着几盏牛油灯,光线温暖。他一睁眼,就看到母亲靠在榻边的矮凳上,握着他的手,竟然就这样睡着了。即使睡着,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但脸上那令人心惊的死灰之气,已经消散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柳映雪则坐在稍远一点的灯下,手里拿着一件他的旧衣,似乎在缝补什么,动作很轻,眼神却有些怔忡,不时看向榻上的他。见他醒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了过来,眼中带着关切和询问。 楚骁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想坐起来,却浑身酸痛无力。 柳映雪连忙上前,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上柔软的靠垫。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中带着微颤。 王妃也被惊动了,醒了过来。看到儿子醒了,她眼中立刻涌上喜悦和担忧,连忙探身查看他的脸色,摸了摸他的额头。 “娘,我没事。”楚骁轻声说,声音依旧沙哑,但比白天好了一些。 王妃点点头,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忍着。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片刻,楚雄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骁儿醒了?” “王爷,世子刚醒。”柳映雪连忙应道。 楚雄掀帘走了进来。他已经卸去了甲胄,换了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凝重依旧清晰可见。他走到榻边,看着儿子。 楚骁也看着父亲。 “感觉如何?”楚雄问。 “好多了。”楚骁回答,“让父亲担心了。” 楚雄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些。他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之事……觉得如何了结” 楚骁垂下眼帘,他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语气变得沉重,“兀烈台今日阵前所言,我也听到了。‘力冠中原’,‘压过大乾’……此言已传遍两军,不日便会传遍天下。我楚州军今日……确实在武道比拼上,一败涂地。这不仅是耻辱,更会动摇军心,乃至影响朝廷对南疆的看法,助长蛮族残部乃至周边势力的气焰。” “这个场子,我们必须找回来。否则,即便日后踏平圣山,今日之辱,亦会成为我楚州军、我楚氏心头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帐内安静下来。王妃和柳映雪的脸上都露出了忧色。她们明白说得对,可看着楚骁虚弱的样子,又如何去“找场子”?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父亲,眼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簇未曾熄灭的火焰。 “父亲,我明白。”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这个场子,必须由楚州自己找回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三日后。” “我,向兀烈台,请教。” “阵前,决战。”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帐内。 “什么?!”王妃失声惊呼,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惨白,“不行!骁儿,你疯了吗?!你伤成这样,怎么还能去跟那个怪物打?!我不准!” 柳映雪也骇然失色,紧紧抓住楚骁的衣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楚清也冲了进来,显然听到了,急道:“弟弟!你胡说什么!你的伤……” 楚雄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儿子,看着他那苍白脸上不容置疑的决绝,看着他眼中那簇虽微弱却顽强燃烧的斗志。他看到了儿子藏在平静下的巨大压力,看到了那份属于楚氏子孙、属于楚州统帅的骄傲与责任。 “你有几成把握?”楚雄沉声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楚骁摇了摇头,坦诚道:“没有把握。” 他看向激动担忧的母亲、姐姐和柳映雪,目光柔和下来,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娘,姐,映雪……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的伤,我自己清楚。三日后我休养一下不碍事的。” “但有些事,不是有没有把握,就能不做的。”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望向帐外,仿佛能穿透毡布,看到远方圣山的轮廓,看到那个灰袍持刀的身影。 “兀烈台今日所言,句句诛心。他是在用他个人的武道巅峰,为整个草原文明刻下墓志铭。他要的,不是生存,而是一个‘虽败犹荣’、‘力压中原’的传说。” “我们可以杀了他,踏平圣山,但若不能在武道之上,正面击破他这个‘传说’,他今日之言,就会成为事实。后世史书,或许真会记下那一笔——草原之山,力冠中原。” “楚州的尊严,大乾武人的脸面,不能丢在这里。” “我楚骁,是楚州镇南王世子,是楚州军的统帅之一。今日之辱,我亦有份。我这条命,是阿茹娜公主和兀烈台救回来的。但有些东西,比命重。” 他看向楚雄:“父亲,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必须去。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楚州,没有败。大乾的武者,脊梁未断!” 帐内一片寂静。 王妃的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有些东西,确实比命重。可那是她的儿子啊!她刚刚失而复得的儿子! 柳映雪紧紧咬着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看着楚骁,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睛,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心痛。这就是她选择的男人,这就是她即便面对“死亡”也要嫁的人。他总是这样,把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 楚清红着眼圈,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楚雄静静地坐着,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站起身,走到楚骁榻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三日后,阵前决战。楚州镇南王世子楚骁,挑战草原之山兀烈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 “此战,无关疆土,只关武道尊严,只关——我楚州、我大乾武人之魂!” 他转身,大步走向帐外。 帐帘掀开的瞬间,他沉声下令:“传令全军,世子殿下将于三日后,与草原兀烈台,阵前公平一战,以正武道,以雪前耻!” 这道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短暂的死寂后—— 整个楚州大营,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世子万岁——!!” “战!战!战——!!” “雪耻!雪耻——!!” 疯狂的、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吼叫声,如同海啸般从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后怕,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沸腾的热血和不顾一切的狂热! 他们的世子没死! 他们的英雄回来了! 现在,他要以重伤之躯,去挑战那个不可一世的草原武神,去为楚州,为大乾,夺回那份被践踏的尊严! 每一个士卒都红着眼,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将领们站在营帐前,同样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世子殿下没有逃避,他选择了最艰难、也是最男人的方式,去面对那几乎无法战胜的强敌! 信仰没有死! 拯救楚州的英雄,再次站了出来,要为他们扛起那面几乎倒塌的旗帜! 这一夜,楚州大营无人入睡。狂喜、激动、担忧、热血、决绝……种种情绪交织碰撞,汇成一股熊熊燃烧的洪流。 中军大帐内,楚骁听着帐外那山呼海啸般的“世子万岁”,听着那几乎要掀翻营地的战吼,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疲惫却坚毅的笑容。 他轻轻握住了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又看向泪流满面、却不再劝阻的柳映雪和楚清。 “我会赢的。”他轻声说,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承诺。 “一定。” 第100章 公主来信 夜渐深沉,楚州大营的喧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巡夜士卒规律的脚步声。经历了白日惊天动地的剧变与夜晚山呼海啸般的狂热,营地终于陷入一种疲惫而亢奋后的短暂平静。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楚骁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脸色在暖黄灯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先前清亮了些。药汤的苦涩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炭火暖意和帐内特有的、属于军营的皮革与金属味道。 王妃坚持守到后半夜,终究是心力交瘁,被楚清和侍女好说歹说劝去隔壁营帐歇息了,临走前千叮万嘱,眼里是化不开的爱怜。楚清也熬得眼睛通红,被楚骁以“姐姐你也需要休息,不然明早谁来替我挡着那些激动的将领”为由,半推半就地劝走了。 此刻,帐内只剩下楚骁,和静静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的柳映雪。 她换下了白日那身沾染了泪痕和尘土的素色衣裙,穿了件鹅黄色的家常袄子,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颊边。灯火映着她的侧脸,肌肤如玉,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她似是看着书,目光却有些飘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楚骁静静地看着她。 劫后余生,死别重逢,巨大的冲击让白日的一切都显得混乱而不真实。直到此刻,在这相对静谧的夜晚,看着她如此真实地坐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心中那股失而复得的激荡才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绵长深沉的情愫,丝丝缕缕,缠绕心间。 他想起了灵堂上那抹决绝的素白,想起了她扑入怀中时颤抖的哭泣和那句“不许再丢下我”,想起了这些时日她所承受的一切。愧疚、怜惜、庆幸,还有那早已深种、却因生死相隔而愈发清晰猛烈的爱意,如同陈年的酒,在这一刻彻底发酵,盈满胸腔。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柳映雪抬起眼,正对上他凝望的视线。她微微一怔,随即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在灯下几乎看不真切。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榻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又掖了掖被角。 “怎么还不睡?医官说了,你需要多休息。”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白日哭过的痕迹。 “睡不着。”楚骁如实道,声音还有些虚弱,“看着你,就觉得……像做梦一样。” 柳映雪的心尖儿微微一颤,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又说傻话。”她低声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化不开的柔软。 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节分明,掌心还有未褪尽的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她的手则温热柔软,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细腻。 两人就这样静静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帐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彼此交织的、渐渐平缓的呼吸声。一种无需言语的安宁与温情,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压低的声音:“启禀世子,营外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务必亲手交给您。” 楚骁和柳映雪同时一怔。这么晚了,谁会送信来?而且还是从营外? “送信的是何人?”楚骁问道。 “是个草原孩子,说是受一位姐姐所托。信已查验过,并无异样。”亲卫回道。 草原?姐姐? 楚骁心中一动,与柳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柳映雪眼中也浮起疑惑。 “拿进来吧。”楚骁道。 亲卫应声而入,将一个寻常的、用动物皮简单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件双手奉上,然后躬身退出。 柳映雪接过,入手微沉,触感柔韧,确实是鞣制过的羊皮。她看向楚骁,楚骁点了点头。 她小心地解开系着的皮绳,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略粗糙的纸笺,以及一块用红色丝绳系着的、温润光滑的深色玉佩。纸笺上墨迹犹新,字迹算不上多么娟秀,甚至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用的是中原文字。 柳映雪将纸笺展开,就着灯光,先是自己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她抿了抿唇,将纸笺递给楚骁,自己则拿起了那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墨玉,雕着一匹扬蹄飞奔的骏马,线条流畅,栩栩如生,马背上似乎还有模糊的骑手轮廓,带着浓郁的草原风格。 楚骁接过信纸,目光落下。 “世子亲启: 见字如晤。白日惊变,幸甚你安。营前一别,心绪难平。知你与草原之山约战于三日后,此讯传至,圣山之下,亦起波澜。 自闻战约,他已闭死关,不见任何人。族中宿老倾尽全力,集圣山矿脉之精、先祖战神祠前供奉百年之铁、并合三位大萨满祝祷之力,正在为他重铸兵刃。此枪若成,恐非凡铁所能挡。你曾仗神兵之利,胜他半招(此番他得此枪,是为求一绝对公平之战,亦是为全其武者执念。 另,他坐下战马‘追云’,乃我草原百年罕有的两大神驹之一,脚力、耐力、通灵性,举世无双。你昔日败于他手,坐骑不力,亦是因由之一。另一匹神驹‘逐风’,性情更烈,一直由我亲自照料。今遣人将‘逐风’送至你营,并非助战,只望能补此缺憾,令三日之战,无关外物,只在尔等二人武道本身。 赠马之举,私心有二。其一,盼此战无论胜负,你能念及此番赠马微末之情,知晓我部族中,亦有渴盼和平、不愿见血海再漫之人。其二,草原之山于我族,如圣山巍峨,此战或许是他武道终点。赠马于你,亦是望你能全力以赴,予他一场配得上其毕生修为、毫无遗憾的谢幕之战。 草原与大乾,楚州与圣山,仇怨绵延数十载,鲜血浸透草场与边关。此恨或难消,此怨或难解。然,阿茹娜一介女子,无力回天,唯存痴念:愿三日之战,能成为这段仇怨之终结,而非新一轮杀戮之开端。无论最终谁胜谁负,望能以此战为界,让仇恨止步,让生者有路。 马匹‘逐风’及信物玉佩,已交予送信孩童。见此玉佩,‘逐风’当不会抗拒于你。它性烈,却通人性,望善待之。 祈愿长生天保佑,此战之后,阳光之下,再无必须刀兵相向的仇恨。 阿茹娜 泣笔” 信不长,言语朴素,甚至有些地方词不达意,却能清晰感受到书写者复杂的心绪——有关切,有担忧,有对族人与长辈的维护,有对公平的执着,更有一种超越仇恨的、近乎天真的对和平的渴望,以及深藏其中的、属于少女的细腻与决绝。 楚骁默默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膝上,沉默良久。阿茹娜……那个在蛮族营地中,用倔强眼神看着他、给他喂药喂粥、最后搀扶他上马、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火焰的草原公主。原来,送马背后,竟有如此深的考量。 “举全族之力……重铸兵刃?”他低声自语,眉头微蹙。兀烈台本已功参造化,若再得神兵利器,其威胁将倍增。而“追云”、“逐风”这两匹神驹的存在,他之前虽有耳闻,却不知另一匹在阿茹娜手中。她将“逐风”送来,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坐骑上的短板,使得这场对决,更多地聚焦于武者自身。 这份“公平”的赠予,背后是草原部族在绝境中最后的尊严,也是阿茹娜个人难以估量的勇气和……善意。 他正凝神思索,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异样的轻哼。 楚骁回过神,转头看向柳映雪。 只见她拿着那块墨玉马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目光落在信纸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唇瓣微微抿着,长睫低垂,看不清眼中情绪,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不是生气,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带着点涩意的别扭。 楚骁何等了解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气息的由来。他心中不由失笑,那沉甸甸的关于决战、关于仇怨的思虑,竟被这小小的醋意冲淡了些许,生出些微的暖意和……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折起,放在枕边,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和烦恼:“唉……这下可麻烦了。” 柳映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看他,眼中带着关切:“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还是这信……有什么不妥?”她语气里的担忧盖过了那点别扭。 楚骁皱着眉,一手虚按着胸口,语气越发“沉重”:“这兀烈台得神兵相助,如虎添翼……本就难对付。这‘逐风’马……虽是神驹,可我重伤未愈,能否驾驭得住尚且两说,万一临阵……”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柳映雪的反应。 柳映雪见他脸色似乎真的更白了些,语气又如此“沉重”,心立刻揪紧了。她连忙放下玉佩,倾身过来,伸手想探他额头,又怕碰疼他伤口,手悬在半空,焦急道:“你别胡思乱想!伤还没好,怎么能想这些!那马……那马若不好驾驭,咱们不用便是!你的安危最要紧!父王和众将也不会同意你贸然用不熟悉的战马出战的!” 她越说越急,眼眶又有些发红:“什么都没有你好好活着重要!那什么公平不公平,什么场子……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你不能……不能再出事!” 看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楚骁心中的暖意和笑意再也压不住,那故意做出的沉重表情瞬间瓦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中漾开揶揄的光。 柳映雪正心急如焚,忽然瞥见他翘起的嘴角和眼中的笑意,顿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自己是被耍了。担忧瞬间化为羞恼,悬在半空的手顺势就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 “你!你怎么这么讨厌!”她气鼓鼓地瞪着他,脸颊飞红,像染了胭脂,在灯下娇艳不可方物,“伤成这样还戏弄人!” 那一拳轻飘飘毫无力道,倒像是撒娇。 楚骁忍不住低笑出声,牵动了伤口,立刻蹙眉闷哼了一声。 柳映雪吓得连忙收手,又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真碰疼了?你……”她看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又不像完全作假,一时手足无措。 楚骁看着她担忧又气恼、泫然欲泣的生动模样,只觉得心尖都被一种柔软饱胀的情绪填满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没有,不疼。”他温声道,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深情,“我只是觉得……你真美。” 柳映雪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脸更红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尤其是……吃醋的样子。”楚骁笑意加深,声音低醇,如同陈酿,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撩人心弦,“特别好看。不愧是大乾四大美人之一,我的……映雪。”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分量,直直撞进柳映雪心里。 “你……你胡说什么!”柳映雪羞得耳根都红了,想别开脸,视线却像是被他胶着住,挣脱不开。那“吃醋”二字,更是让她心虚气短,方才那点微妙心思被他一语道破,简直无处遁形。“谁、谁吃醋了!我才没有!还有……什么四大美人,都是旁人胡说,你、你嘴还是这么浮夸轻佻!” 她努力想做出恼怒严肃的样子,可泛红的脸颊、闪烁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彻底出卖了她。 楚骁却笑得更愉悦了,他稍稍用力,将她拉近了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馨香,心中一片安宁满足。 “我哪里浮夸了?”他挑眉,理直气壮,“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天地(虽然当时是跟牌位)、我认定的妻子,我夸我自己媳妇儿好看,天经地义,怎么就是轻佻了?” “妻子”二字,他说得自然无比,却让柳映雪浑身一颤,所有强撑的“气恼”瞬间土崩瓦解。灵堂上的决绝,嫁衣的沉重,这些时日的煎熬与等待,还有此刻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话语中不容置疑的认定……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爱到骨髓、也“恨”他让自己承受了那么多痛苦的男人,看着他苍白脸上温柔又带着点赖皮的笑容,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什么草原公主,什么赠马送信,什么四大美人……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就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叫她“妻子”。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却是甜的。 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手,微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与她交握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再也掩饰不住的欢喜与委屈:“你总是有道理……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楚骁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湿热,心中一疼,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上她柔顺的发丝。 “对不起,映雪。”他低声道,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歉疚,“以前……是我混账,不知珍惜,总惹你生气伤心。这次……更是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和苦楚。我……” “不许说对不起。”柳映雪忽然抬起头,打断他,眼圈红红,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你答应我,以后……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再这样吓我,不许再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眼神清澈而执拗,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楚骁与她对视,心中涨满柔情。他郑重点头:“好,我答应你。以后,无论生死荣辱,刀山火海,我都带着你,绝不丢下。” 这不是情话,是承诺。以他楚骁的性命和荣耀立下的承诺。 柳映雪听懂了。她深深望进他眼底,仿佛要将这一刻他的神情、他的话语,牢牢镌刻在灵魂深处。然后,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带着泪,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明媚动人。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靠在他手边,像只终于找到归处、收起所有尖刺的柔软小兽。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温情脉脉。 过了好一会儿,柳映雪才重新坐直身子,脸上红晕未褪,却自然了许多。她瞥了一眼枕边的信笺和手中的玉佩,那点别扭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这位阿茹娜公主……”她斟酌着开口,语气平和,“倒是……出乎意料。” 楚骁知道她想说什么,也收敛了玩笑之色,点了点头:“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身处其位,能有这般心胸和勇气,不易。” “她送马赠信,所求的……”柳映雪顿了顿,“是真正的和平?” “或许是吧。”楚骁目光微凝,望向跳动的灯火,“至少,是希望仇恨能止于这一战。她看得明白,兀烈台此战,无论胜负,都可能是草原武道的绝响。她希望这绝响,能成为某种终结的号角,而非复仇的序曲。” “可她应该知道,这很难。”柳映雪轻声道,身为将门之后,她太清楚国仇家恨的绵长与酷烈。 “是啊,很难。”楚骁叹息,“但有人愿意去期望,去努力,总比所有人都沉溺在仇恨的轮回里要好。她这份心,无论结果如何,都值得敬重。” 柳映雪默然片刻,将玉佩递还给楚骁:“那这马……” 接过玉佩,温润的玉质触手生凉。“‘逐风’……”他摩挲着玉佩上奔腾的马形,“既是她一番心意,也是为了‘公平’二字。我不能辜负。” “可你的伤,还有这马……”柳映雪仍是担忧。 “无妨。”楚骁目光坚定,“三日时间,足够我与‘逐风’熟悉。我的伤……也并非全无好处。”他嘴角勾起一丝奇异的弧度,“至少,让我更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这一战,我一定要赢。” 他的自信并非盲目。与兀烈台的两次交手(一次胜在兵器取巧,一次败于综合实力),加上濒死边缘走了一遭,让他对武道、对力量、对生死有了更深的体悟。这重伤虚弱的躯壳之下,某种东西正在沉淀、凝聚。 柳映雪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熟悉的飞扬神采,那是属于战场、属于强者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劝阻不了,也不该劝阻。这是他的路,他的责任,他的骄傲。 她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后,相信他,支持他,等待他。 “那……你打算如何回信?或者,如何回应这份赠礼?”她问。 楚骁想了想,道:“信就不必回了。大战在即,任何往来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至于赠马之情……”他看向柳映雪,眼神温柔,“我会用在战场上。全力以赴,予兀烈台一场配得上他的决战。这或许,就是对她这份心意,最好的回应和尊重。” 柳映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几边,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端回来递给楚骁。 “喝点水,润润喉。然后必须休息了。”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就算要驯马、要备战,也得先养足精神。” 楚骁顺从地接过水杯,慢慢喝了几口。温水入喉,缓解了干涩。 柳映雪接过空杯放好,又仔细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褥,将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动作细致温柔,如同最寻常的妻子照料丈夫。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重新坐下,静静陪着他。 “映雪。”楚骁忽然唤她。 “嗯?” “等这一战结束,等这边的事情了了……”楚骁看着她,眼中映着温暖的灯光和她的身影,“我们回楚州城,好好办一场婚礼。真正的婚礼。有高堂在座,有亲朋祝福,有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柳映雪,是我楚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认真和憧憬。 柳映雪怔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和酸涩同时涌上心头,让她瞬间湿了眼眶。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我等着。” “然后,”楚骁继续道,眼中带上了笑意,“我们生几个孩子。娘不是说,还要帮我们带孩子吗?男孩像我一样习武,女孩像你一样漂亮聪慧……不,最好都像你,别像我这么混账。” 柳映雪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又胡说。” “我说真的。”楚骁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以前觉得天地很大可现在才知道,有家,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想去的天涯海角。” 情话并不新颖,甚至有些笨拙,可从他口中说出,结合这生死重逢的境遇,却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柳映雪的心软成了一汪春水。她俯身,在他唇上印下极轻、极快的一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我等着。”她重复道,脸颊绯红,眼中却星光璀璨,“等你打完这一仗,等你凯旋,等你……来娶我。” 楚骁只觉得那柔软的触感还留在唇上,带着她特有的馨香,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看着她羞红却勇敢的模样,心中爱意汹涌,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但身体的不允许和此刻静谧温馨的氛围,让他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睡吧。”柳映雪柔声道,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我在这儿守着你。” 眼皮上传来她掌心微凉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她的气息。楚骁心中一片安宁,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他顺从地闭上眼,嘴角带着满足的弧度。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柳映雪等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确认他睡熟了,才缓缓移开手。她就这样坐在榻边,借着灯光,细细描摹他沉睡的容颜。苍白,消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伤痛留下的痕迹,可那熟悉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依旧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模样。 她的目光温柔似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坚毅。 三日后……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在这里,等他。 帐外,夜风拂过营旗,发出猎猎轻响。远山沉默,星河低垂。 这个漫长而曲折的夜晚,终于真正归于平静。而三日后的圣山脚下,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决战,正在无声地酝酿。 第101章 成为新王 三日的时光,在肃杀与期待、担忧与热血交织中,如指间流沙,倏忽而过。 圣山脚下,那片曾被鲜血浸透、又被两军铁蹄反复践踏的广袤雪原,再次被森然战阵所覆盖。楚州大军与草原联军,如同两股对峙的钢铁洪流,相隔数里,旌旗猎猎,兵甲如林,肃穆无声。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刻意放缓了脚步,敬畏地绕行在这片即将见证另一场传奇对决的战场上空。 空气中的紧绷感,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冰棱,刺得人肌肤生疼。每一双眼睛,无论来自楚州的黑甲,还是草原的皮袍,都死死盯着两军阵前那片空旷的中央地带。 楚州中军阵前。 楚骁静静地伫立在“逐风”的背脊上。 他身着一套簇新的玄色明光铠,甲片在惨淡的天光下流转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肩吞、护心镜上镌刻着栩栩如生的玄鸟纹饰,象征着楚州楚氏的赫赫威仪。头盔下的脸庞,依旧带着伤病未愈的苍白,下颌线条却绷得极紧,那双曾经明亮飞扬、后又沉淀了太多风霜与伤痛的眼睛,此刻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却蕴含着即将喷薄而出的锐利锋芒。 他手中提着一杆乌沉沉的长枪,枪身似乎是由某种奇异的金属与木材复合锻造而成,通体流转着一种内敛的暗光,枪尖雪亮,长约尺余,呈完美的流线型,只是静静地垂着,便自然散发出一股破甲穿云的凌厉气息。因他惯用的龙胆亮银枪还放在楚州,这是三日前,他从父亲楚雄手中郑重接过的那杆伴随镇南王征战半生、饮血无数的“镇岳”大枪。 “逐风”在他胯下,显得异常神骏。它通体毛色如最上等的墨玉,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深青色的光泽,唯有四蹄踏雪,肩高体壮,肌肉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一双马眼炯炯有神,带着神驹特有的灵性与骄傲。它似乎明白今日肩负的重任,静静地站着,鼻息喷出两道白气,蹄子偶尔轻轻刨一下地面,显得沉稳而又蓄势待发。 在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楚州军阵。将近二十万铁骑,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玄甲黑马的年轻身影上。担忧、期盼、狂热、决绝……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燃烧。世子殿下不仅活着归来,更要在今日,挑战那不可一世的草原武神,为楚州,为大乾,夺回那份被践踏的尊严! 而在楚骁正前方,王妃、柳映雪、楚清,以及楚雄和众将领,围成了一个半圆。女眷们没有乘车,而是站在了阵前,似乎要离他更近一些。 王妃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较为鲜亮的宝蓝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象征身份的金凤步摇。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的青影显示着这三日她并未安眠,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中虽然有浓得化不开的忧色,却再没有那种濒临崩溃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母性的坚韧与支撑。她看着儿子,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他铠甲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手指微微颤抖。 “骁儿,万事小心……不要逞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楚骁俯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娘,放心。孩儿答应您,一定平安回来。” 楚清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此刻却强忍着,用力拍了拍楚骁的臂甲:“臭小子!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听见没?姐姐在下面看着你呢!敢出事……我、我饶不了你!” 楚骁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知道了,姐。等我回来,带你去打最新鲜的獐子。” 柳映雪就站在王妃身侧。她没有再穿素衣,而是换了一身胭脂红绣金缠枝莲的骑装,外面罩着雪白的狐裘,乌发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绾起,脂粉薄施,却难掩眉宇间那抹惊心动魄的美丽与深深的牵挂。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楚骁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双手在袖中交握,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楚骁的目光与她对上,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看到了那竭力克制的恐惧,更看到了那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等我。” 柳映雪看懂了他的唇语,眼眶瞬间红了,却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也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他一个极淡却极其坚定的笑容。 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一众将领也纷纷上前,抱拳行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激动,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世子殿下!保重!” “末将等在此,静候殿下凯旋!” 楚骁对他们一一颔首致意。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最前方、一直沉默不语的镇南王楚雄身上。 他今日没有披挂他那身标志性的玄铁重甲,只穿了一身深紫色的亲王常服,外罩黑色大氅。他背对着大军,面朝楚骁,面容依旧威严,只是眼角的纹路似乎更深了些,鬓边的霜色也更显眼了。他望着儿子,望着儿子身上那套象征着楚州最高统帅威严的明光铠,望着儿子手中那杆曾伴随自己南征北战的“镇岳”大枪,望着儿子胯下那匹神骏非凡、来自草原的“逐风”宝马。 他的眼神异常复杂,有欣慰,有骄傲,有不舍,有决断,还有一种……彻底释然后的平静。 这三日,他几乎没有合眼。与儿子有过数次长谈,关于伤势,关于战术,关于那封信,关于阿茹娜公主的用意,关于兀烈台可能的实力变化,关于……未来。 终于,在这决战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刻,他缓缓上前一步。 所有的叮嘱声、告别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对父子身上。 楚雄的目光扫过楚骁身上的盔甲,胯下的战马,最终,落在了他手中的“镇岳”大枪上。 他没有说关心的话语,也没有做最后的战术叮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阵前,甚至隐隐传到了后方严阵以待的大军耳中。 “这套明光铠,是楚州匠作监用库中最好的寒铁、掺以玄铜,赶制了三日三夜而成,轻便坚固。” 他平静地叙述,如同在点评一件普通的兵器,“这‘逐风’马,确是百年难遇的神驹,灵性耐力皆属顶尖,阿茹娜公主这份‘公平’之赠,用心良苦。” 他的目光抬起,直视楚骁的双眼:“但是,骁儿,你这枪……不行。”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楚骁手中的“镇岳”大枪,已是楚州军中有数的神兵利器,乃是当年帝国大匠精心锻造,伴随楚雄立下无数战功,枪下亡魂不知凡几,如何能说“不行”? 楚骁也微微一怔,不解地看向父亲。 楚雄却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身后。 一直沉默侍立在他身后的亲卫统领楚风,双手捧着一个狭长的、覆盖着玄色锦缎的匣子,躬身奉上。那匣子古旧,边角有些磨损,却透着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 楚雄接过匣子,手指抚过锦缎光滑的表面,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缅怀,随即,毫不犹豫地掀开了锦缎。 里面并非众人预想中另一杆更华丽、更沉重的长枪。 而是一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枪。 枪杆似乎是由某种深色的硬木制成,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却没有任何雕饰。枪纂是普通的熟铁,朴实无华。唯有枪尖,长约尺半,比寻常枪尖略长,呈完美的三棱透甲锥形,线条流畅而森然,材质非铁非钢,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幽蓝色,没有寒光四射,却莫名给人一种心悸之感。枪尖与枪杆连接处,篆刻着两个古朴遒劲的小字——【楚州】。 而在枪杆靠近手握之处,还刻着两个更小、却同样清晰的字: 【楚雄】。 楚骁的目光,在触及那杆枪,尤其是枪身上“楚州”二字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猛地窜过他的脊椎! 他认得这杆枪!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它,但他无数次在父亲的帅帐中、在楚州军最古老的武库记载里、在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兵口中,听说过它的传说! 这不是普通的兵器。 这是“楚州枪”。 并非它的名字叫“楚州枪”,而是它本身就是“楚州”二字的化身。 它是许多年前,皇帝钦赐给镇南王、表彰其平定南疆、开府建牙之功的无上荣耀。它并非战场杀伐之器,而是象征楚州军权、代表帝国在南疆最高统治权的——节钺之枪! 持此枪者,可节制楚州一切军政,可代天巡狩,生杀予夺! 它代表着楚州楚氏对这片土地法理与武力的绝对掌控,代表着二十万楚州边军的效忠对象,代表着南疆千百万生民的命运所系! 楚雄竟然……将它带来了圣山!而且,在这决战之前,要把它交给楚骁?! 楚骁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擂击,疯狂跳动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父亲!这……这怎么可以!这是……这是……” 他语无伦次,震惊得几乎无法思考。这不仅仅是兵器,这是权柄,是责任,是如山如岳的重担!更是父亲视为性命、守护了一生的荣耀象征! 楚雄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严厉与深邃,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 “傻孩子。”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楚骁耳边,也炸响在每一个屏息凝神听着这对父子对话的人心头。 “我最心爱的……”楚雄的目光扫过楚骁苍白的脸,扫过他紧抿的唇,扫过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是你啊。” 短短一句话,五个字。 却似包含了这二十年来所有的严苛、期许、担忧、骄傲,以及那深埋心底、从不轻易言说的如山父爱。在经历丧子之痛、绝望深渊,又失而复得之后,这份情感,终于冲破了一切藩篱,赤裸而滚烫地呈现在阳光之下。 楚骁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液体汹涌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慈爱与托付,喉咙像是被最热最硬的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雄不再多言。他双手捧起那杆看似朴实、却重若千钧的“楚州枪”,向前一步,郑重地、稳稳地,递到了楚骁面前。 “接枪。”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隆重的仪式宣告,只有这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楚骁看着递到眼前的枪,看着枪身上那铁画银钩的“楚州”二字,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尖冰凉。他能感受到这杆枪所承载的重量,那不仅仅是金属的重量,更是几十年的荣耀,二十万铁骑的忠诚,南疆千百万百姓的安危,楚氏一族兴衰的命脉……以及,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却让他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所有的犹豫、惶恐、惊骇,在这一吸之间,被一股从血脉深处、从灵魂最底层升腾而起的豪情与责任所取代。 他是楚骁。 是楚州镇南王的儿子。 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 是二十万边军认可的统帅。 他曾在万军之中力挽狂澜,也曾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 今日,他要为楚州的尊严而战。 那么,他便当得起这份重托! 他伸出手,五指稳稳地,握住了枪杆。 当他握紧枪杆的刹那,楚雄松开了手。 也就在这一刻,楚雄猛地转身,面向身后那无边无际、鸦雀无声的楚州军阵。 他带着一种穿透云霄、宣告天地的威严与肃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甚至隐隐压过了风声,传到了对面草原联军的阵营: “楚州将士们!” “今日阵前,本王楚雄,以帝国钦封镇南王、楚州军政节制使之身份宣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激动、或恍然的脸。 “自即日起,本王之子,文武昭烈王楚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不再仅是楚州世子!” “他,便是楚州之主!是尔等新的统帅!是这南疆千里河山,新的镇南王!” “见此‘楚州枪’,如见本王!如见帝国敕令!” “他的意志,便是楚州的意志!他的号令,便是全军铁律!” “凡我楚州军民,上至将帅,下至士卒,皆须凛遵王命,效死用命,不得有违!” 宣告完毕,楚雄不再多言,他后退一步,转身,面向依旧骑在“逐风”背上、手持“楚州枪”、神色肃穆的楚骁。 然后,这位威震南疆二十年、让蛮族闻风丧胆的镇南王当着数十万楚州将士的面,当着王妃、女儿、未来儿媳的面,当着对面草原联军的面前—— 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他如苍松般挺直的脊梁。 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参见主君的军礼。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臣,楚雄,参见王爷!” “咚!”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每一个楚州士卒的心中,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轰!!!!!” 无法形容的声浪,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比三日前听闻世子活着归来时,更加狂猛!更加炽热!更加……摧肝裂胆! 那不是简单的欢呼,那是信仰的转移,是忠诚的宣誓,是灵魂的震颤! 所有的将领,陈潼、李牧、楚风、孙猛、刘莽、张诚……无论老将新锐,无论此前心中对年轻的世子有多少疑虑或期盼,在这一刻,在镇南王那深深一躬、那一声“参见王爷”之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激动与服从! “噗通!”“噗通!”“噗通!” 以陈潼、李牧为首,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如同战鼓擂响! 他们抬起头,看着马背上那个手持“楚州枪”、沐浴在无数狂热目光中的年轻身影,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有最纯粹的、烈火般的忠诚与效死之心! “末将陈潼(李牧/楚风/孙猛/刘莽/张诚……)!参见王爷——!!!” 将领们的吼声,嘶哑,却带着撕裂苍穹的力量! 紧接着,是如山如海、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 前排的骑兵,中军的步卒,后方的民夫……二十万楚州男儿,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见到了他们唯一的神祇! “哗啦啦——!!!” 甲胄摩擦声,兵器顿地声,膝盖撞击冻土声,汇成一片震撼天地的轰鸣! 二十万人,如同风吹麦浪,齐刷刷跪倒! 一张张沾满风霜血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激动、狂热的崇拜、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决绝! “参见王爷——!!!” “王爷万岁——!!!” “楚州万胜——!!!”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雪原,直冲云霄!震得远处圣山上的积雪似乎都簌簌而下!那声音里蕴含的磅礴力量与无上尊崇,几乎要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震破,心脏擂穿! 王妃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丈夫躬身,看着儿子受礼,看着万军跪拜,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落。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骄傲的泪,是看到楚氏荣耀传承、看到儿子真正长大的泪。她身旁的楚清同样泪流满面,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中却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光彩。 柳映雪站在原地,她没有跪,因为她是未来的王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马背上的楚骁,看着他手持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楚州枪”,接受着数十万大军的朝拜。风雪吹动她的狐裘和鬓发,她的脸上没有太多激动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神圣的宁静,以及眼底那为他骄傲、为他欢喜、也为他未来将要承担的一切而隐隐生疼的柔情。 楚骁高踞于“逐风”背上。 手中“楚州枪”传来血脉相连的沉实感。耳中是山呼海啸般的“王爷万岁”。眼前是黑压压跪伏一片、直至天际线的忠诚将士。 寒风拂面,冰冷刺骨,却吹不散他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权力,责任,荣耀,使命……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加诸于身。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庇护、可以任性妄为的世子。 他是楚骁。 是楚州的王。 是二十万边军的统帅。 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守护者。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楚州枪”,枪尖斜指向天。 大喊喊道,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跪伏将士的耳中: “众将士——”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新王初立的威严,与某种沉淀后的力量。 “请起。” 简单的两个字,却如同有着魔力。沸腾的声浪渐渐平息,甲胄摩擦声再次响起,数十万将士如同一个人般,缓缓起身。每一双眼睛,都依旧灼热地聚焦在他身上。 楚骁的目光扫过他们,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写满忠诚与期待的面孔。他的声音在风中传开: “本王楚骁,今日于此,受父王重托,掌‘楚州枪’,统率三军。” “此枪所向,即为楚州意志所向!” “今日之战,非为私怨,乃为我楚州二十年血泪,为我大乾武人脊梁,为葬身草原的英魂,为尚在故乡期盼的父母妻儿——雪耻!正名!” 他的声音渐渐高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信念: “此战,必胜!” “楚州——” 他猛地将“楚州枪”高高举起,枪尖在阴沉的天幕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光。 “万胜!!!” 最后的吼声,如同龙吟虎啸,直贯长空! “万胜——!!!” “万胜——!!!” “万胜——!!!” 更加狂暴、更加整齐、更加疯狂的吼声,如同九天惊雷,再次炸响!整个楚州军阵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沸腾到了顶点!那股冲天的战意与信念,仿佛凝成了实质的狼烟,笔直地刺向苍穹! 这惊天动地的欢呼与宣誓,如同无形的冲击波,远远传开,狠狠撞进了对面草原联军的阵营之中。 圣山脚下,蛮族大营前。 兀烈台静静骑在神驹“追云”背上。他手中提着一杆新铸的长枪。枪身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赤铜色,仿佛凝固的鲜血,枪尖却雪亮刺目,比寻常枪尖长了近一倍,两侧带着细密的放血槽,在光线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寒芒。枪杆上铭刻着繁复古老的草原符文,隐隐有力量在其中流淌。这便是举全族之力,汇聚圣山精铁、先祖战魂、萨满祝祷,为他重铸的——“血狼牙”。 他身后,是残存的草原各部战士。他们脸上没有了三日前的绝望,却也没有多少兴奋,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和望向兀烈台背影时,那深藏的、混杂着崇敬与悲凉的复杂情绪。 阿茹娜站在兀烈台马侧稍后的位置,一身便于活动的皮质猎装,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用彩绳束起。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短刀,指节发白。她的目光,越过空旷的战场,死死盯着楚州军阵前,那个刚刚完成权力交接、接受万军朝拜的玄甲身影,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有担忧,有期待,有苦涩,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怅惘。 当楚州军那山呼海啸般的“王爷万岁”、“楚州万胜”如同狂暴的雷霆般滚滚传来时,整个草原联军阵营,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许多战士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露出惊惧之色。那声音里蕴含的磅礴力量、狂热信念和无上威仪,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一种灵魂层面的压迫。 “新的……王?”有部落头人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楚州……换主了?在这个时候?”有人感到一阵荒谬和更加深重的寒意。 阿茹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看到了万军跪拜的壮观景象,也听到了那最终响彻云霄的“楚州万胜”。她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父子情深,这是权力的正式交接,是楚州军魂在遭受重创后的重新凝聚与……升华! 那个叫楚骁的年轻人,不再只是“世子”,他成了真正的“王”。他将以楚州之王的身份,来面对兀烈台,来打这一场关乎武道尊严、更关乎两个族群未来气运的决战。 这让她心中那份对“公平”的坚持,对“和平”的渺茫期望,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难以预测。 兀烈台却仿佛没有听到那震天的声浪,也没有看到身后族人的骚动。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对面,望着那个手持古朴长枪、骑在“逐风”背上、如同焕然新生的年轻王者。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甚至比三日阵前说出那番诛心之言时,更加平静,更加……深邃。 他缓缓抬起了手中的“血狼牙”,赤铜色的枪身在空中划过,带起一丝微弱却尖锐的破风声。 他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定鼎人心的力量,传入每一个草原战士的耳中: “他们有了新的王。” “我们,有我们的战神。” “此战,无关权柄,只关武道。” “长生天在上,见证今日。” 说完,他一夹马腹。 “追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嘶,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载着它的主人,缓缓地,坚定地,向两军阵前那片空旷的决战之地,迈出了第一步。 与此同时,楚州军阵前。 楚骁感受着手中“楚州枪”传来的沉实力量,感受着身后数十万大军那如同火山般沸腾的战意与支持,感受着前方那道缓缓逼近的、如同山岳般沉稳又如同天刀般锋锐的气息。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父亲楚雄对他微微颔首,眼中是彻底的信任与放手。 母亲、姐姐、柳映雪……她们都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牵挂,却也有着最坚定的支持。 他收回目光,望向对面那匹越来越近的灰马,望向马背上那个灰袍持枪、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身影。 胸腔中,战意如火,熊熊燃烧。 血液里,属于楚氏、属于楚州、属于武者的骄傲与责任,如同大江奔流,澎湃激荡。 他轻轻一磕马腹。 “逐风”领会其意,发出一声毫不逊色于“追云”的激昂长嘶,四蹄迈开,载着它的新主人,向着那片注定要铭刻于历史的战场中央,稳步前行。 风雪不知何时悄然停歇。 天地肃穆。 两匹神驹,载着两个时代、两种文明的武道巅峰,相对而行。 圣山为证。 决战,伊始。 第102章 赌上命运的决战 圣山脚下,雪原如镜。 两军阵前,那片被特意空出的旷野之上,两骑相对而立,间隔百丈,却仿佛已将这天地间的所有气息、所有目光、所有重量,都拉扯、凝聚于此。 楚骁骑“逐风”,玄甲暗沉,“楚州枪”斜指身侧,枪尖幽蓝,吞噬光线。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疲惫已被一种极致的专注与锐利取代,如同出鞘的宝剑,哪怕剑身有裂纹,锋芒依旧能刺穿苍穹。胯下“逐风”昂首挺立,墨玉般的毛皮下肌肉微微贲张,四蹄稳踏冻土,鼻息悠长,眼中倒映着对面那道灰色的身影。 兀烈台跨“追云”,灰袍染旧,手中“血狼牙”赤铜枪身暗红如凝血,超长的雪亮枪尖斜指向天,两侧放血槽在阴沉天光下流转着森然寒意。他面容枯槁,眼神却比身后的圣山积雪更加沉寂,更加……深不可测。坐骑“追云”安静得如同雕塑,唯有偶尔摆动的马尾和那双灵性十足的马眼,显示着它体内蕴藏的恐怖爆发力。 风止,云凝。 数十万人的呼吸似乎都已停止,只余下心脏在胸腔内擂鼓般的搏动声。 楚骁的目光穿透百丈距离,与兀烈台遥遥相对。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到对面,也传到两侧屏息的军阵之中: “兀烈台。” “此战,一为雪我楚州日前之耻,证我大乾武者之力,非你草原可轻言‘力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王者威严: “二,本王欲与尔等——赌一局!” “赌”字一出,两军阵中皆泛起细微的涟漪。草原联军那边,许多部落头人和战士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楚州军阵则依旧沉默,唯有无数目光更加灼热地聚焦于他们的新王身上。 兀烈台尚未回应,他身后不远处,苍狼部族长乌力罕,这位在草原联军中颇具威望、也是最初促成与楚州“交易”的核心人物之一,忍不住催马上前半步,强压着心中因楚州新王立威而生的寒意,嘶声问道:“不知王爷……欲赌何物?” 楚骁的如冷电般扫过乌力罕,最终回到兀烈台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若本王今日败于兀烈台大师之手,楚州大军立刻回归,退出草原,十年之内,刀兵不犯圣山!” 此言一出,草原联军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低的骚动!退出!十年不犯!这对于已濒临绝境的草原各部来说,简直是绝处逢生的一线曙光!许多战士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看向兀烈台的背影充满了狂热的期盼。 然而,楚骁的话并未说完。 “倘若——”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北地最凛冽的寒风,刮过每一个草原人的心头,“兀烈台败了。” 他手中“楚州枪”微微抬起,枪尖遥指圣山巍峨的轮廓,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开辟山河、重塑乾坤的霸道: “我要这圣山方圆千里草原,尽数并入楚州版图!” “在此设立‘北庭都护府’,筑城、驻军、行教化、征赋税!” “自此,再无游离于王化之外的草原部族,唯有我大乾楚州治下之民!” “轰——!” 仿佛平地惊雷! 不仅仅是草原联军炸开了锅,就连楚州军阵这边,许多将领和士卒也露出了震惊之色!他们想过世子(王爷)此战是为了雪耻,为了夺回尊严,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新王,胃口竟然如此之大!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胜利,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要将整个草原,彻底吞并,纳入治下!这是近百年来,大乾对北方草原最为激进、最为强势的宣称! “不——!” “绝不可能!” “草原是我们的家!长生天见证!绝不归附南蛮!” “宁死不降!血战到底!” 草原联军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与咆哮!许多部落战士眼珠子都红了,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弓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并入楚州?设立都护府?对他们这些世代逐水草而居、信奉草原之神、以弓马刀箭为生的草原儿郎来说,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难以接受!那意味着失去自由,失去传统,失去灵魂的根! 恐惧催生了投降的念头,但当生的希望与强者(兀烈台)的威能结合,滋生的便是更强烈的不甘与反抗的妄想。方才因楚骁败北条件而燃起的期盼,瞬间被这屈辱的吞并条件所点燃,化作了熊熊的抗拒之火。 乌力罕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身边的巴图等其他部落首领,也是神色惊惶愤怒,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轻易应承。这赌注,太大了!大到了关乎整个草原文明存续的根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的兀烈台,缓缓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沸腾怒吼的草原联军,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声音迅速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不甘的怒视。 兀烈台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楚骁身上,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看透命运的苍凉: “除了这一线生机,你们……还有其他选择吗?之前求和,楚雄不允许,现在楚骁作为新的王,提出可以活命的条件,你们还要怎么样,如果不是楚骁死而复生,我们早就尸骨无存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了每一个躁动的草原战士心中。 其他选择? 死战到底?楚州二十万铁骑,五十万民夫,挟倾国之怒而来,圣山已无险可守,部落青壮损失惨重,粮草匮乏……死战的结果,大概率是族灭。 分散逃窜?进入更加苦寒的北地或西陲?失去丰美的草场和圣山的庇佑,部落能在严酷的自然和敌对势力的夹缝中生存多久? 投降?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兀烈台的话,残酷地剥开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楚骁给出的赌注,败则楚州退兵十年,胜则吞并草原。看似霸道绝伦,可仔细一想,这或许是绝境中,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了。至少,有一半的机会,换取十年的喘息,甚至……如果兀烈台胜了,楚州退兵,草原或许真能赢得一线重整旗鼓的时机。而如果败了……并入楚州,虽失自由,却或许能保部落血脉不灭。 挣扎,痛苦,绝望,不甘……种种情绪在草原联军中翻滚。但渐渐的,那狂躁的怒吼平息了,许多人眼中的血红褪去,变成了更深的茫然和……认命般的死寂。他们看向前方那个灰袍背影,那是他们最后的支柱,也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唯一判官。 乌力罕与其他几个大部落首领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充满苦涩的眼神,最终,乌力罕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着对李素道:“王爷……此赌约,我们……应下了!” “族长!” “不能啊!” 仍有零星的反对声音,但已不成气候。大部分草原战士,只是紧紧握着兵器,指节发白,嘴唇抿出血痕,却不再出声。他们知道,兀烈台和族长们的选择,或许是……唯一的路了。 楚骁看着对面草原联军那从激烈反抗到被迫屈从的转变,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只有一片冷峻的平静。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绝境面前,所谓的“宁死不屈”往往是最先被放弃的选项,尤其是当有一线“生机”被摆出来时。 “好!”楚骁吐气开声,声音清越,压下所有杂音,“既然如此——” 他手中“楚州枪”倏然抬起,枪尖直指兀烈台,一股凛然战意冲天而起! “兀烈台!请——!” “哈哈哈哈——!” 回应他的,是一阵苍凉却豪迈的大笑。兀烈台眼中那沉寂的深潭,终于燃起了两簇灼热的、属于武者最纯粹的战意火焰! “楚骁!不,楚州王!”他笑声渐歇,目光如电,“与你交手,无论胜负,我——此生无憾!” 话音未落—— “驾!” “唏律律——!” 两声暴喝与战马嘶鸣几乎同时响起! “逐风”与“追云”,这两匹当世罕见的神驹,在这一刻将它们的灵性与速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逐风”如同黑色的闪电,四蹄翻飞,踏雪无痕,瞬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载着楚骁化作一道笔直的玄色箭矢,撕裂空气,直射而出!马背上的楚骁伏低身形,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楚州枪”平端在侧,枪尖幽蓝光芒内敛,却锁死了前方一切气机。 “追云”则像一道灰色的疾风,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起步看似不如“逐风”暴烈,但速度竟丝毫不慢,甚至更显举重若轻!兀烈台单手持“血狼牙”,长逾常制的枪身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枪尖那刺目的雪亮寒芒,如同死神的凝视,随着战马的奔驰,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赤红轨迹,直指楚骁! 百丈距离,在两匹神驹的脚下,瞬息即至! 两人马速都提到了巅峰,没有任何花哨的迂回,就在这雪原中央,如同两颗燃烧的流星,轰然对撞! 在即将接触的刹那,楚骁手腕猛地一抖,“楚州枪”如同毒龙出洞,枪尖幻化出三点幽蓝寒星,分取兀烈台咽喉、心口、小腹!快!准!狠!没有丝毫保留,一上来便是家传杀招“三星追月”! 兀烈台灰白的眉毛都未曾动一下,手中“血狼牙”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摆,赤铜枪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 “叮!叮!叮!” 三声清脆到极致的金铁交鸣几乎叠成一声长音!火星在枪尖碰撞处猛烈炸开! 楚骁只觉得手臂剧震,虎口发热,“楚州枪”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刚猛无俦,且带着一股奇异的、螺旋般的穿透劲道,竟让他精妙的三点穿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带着旋转力场的铜墙铁壁,不仅未能建功,枪势反而微微一滞。 而兀烈台格开三枪的同时,“血狼牙”那超长的枪尖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如同毒蛇吐信,以一种刁钻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无声无息地直刺楚骁左肋空当!这一刺,没有任何风声,速度却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楚骁瞳孔微缩,“逐风”与他心意相通,无需催促,猛地向左前方一个急转冲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阴险的一刺。枪尖擦着甲片掠过,带起一溜刺耳的火星和一道浅浅的白痕。 两骑交错而过,卷起漫天雪沫。 第一个照面,楚骁攻,兀烈台守中带攻,险象环生。双方对彼此的速度、力量、反应、乃至坐骑的默契,都有了最直观的认识。 没有丝毫停顿,两匹神驹同时人立而起,发出激昂嘶鸣,原地急旋,马蹄将冻土刨出深坑,再次面对对方。 这一次,兀烈台率先发动。 “血狼牙”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简单的刺、挑、扫、砸,而是化作了漫天赤红色的狂影!枪影重重叠叠,如同草原上骤然掀起的血色沙暴,带着凄厉的呜咽风声,将楚骁周身数丈范围完全笼罩!每一枪都势大力沉,蕴含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劲力,更可怕的是那枪法中蕴含的“势”,如同天狼啸月,惨烈、霸道、一往无前,带着精神层面的压迫! 楚骁丝毫不惧,“楚州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光轮。 “百鸟朝凤枪”施展开来,枪尖颤抖,发出嗡嗡轻鸣,幻化出成百上千点枪芒,如同群鸟归巢,又似凤凰展翅,精准无比地点在“血狼牙”那狂风暴雨般的枪影最薄弱之处! “叮叮当当叮叮——!” 密集如雨打芭蕉、又似铁匠疯狂锻铁般的碰撞声,以两人为中心疯狂炸响!火星如同节日最绚烂的烟火,连绵不绝地迸射开来,在阴沉的天空下绽放出短暂而致命的光华! 两人俱是当世顶尖的用枪大家,此刻毫无保留地施展,将枪法的“技”与“力”演绎到了极致。枪影交错,气劲纵横,脚下的冻土被逸散的劲力犁出一道道深沟,积雪早就被彻底清空、融化、蒸发! 楚骁枪法灵动变幻,借力打力,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掉兀烈台那势大力沉的劈砸,同时寻隙反击,枪尖如同附骨之疽,不离兀烈台周身要害。他虽内伤未愈,气力或许不及对方悠长,但胜在年轻,反应迅捷,“楚州枪”本身的神异也让他能更好地卸力、传导内力。 兀烈台则是以拙破巧,以力降会。他的枪法大道至简,没有太多花哨变化,每一击都蕴含着数十载苦修的雄浑劲力与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那杆“血狼牙”更是凶戾无比,每每与“楚州枪”碰撞,都试图以材质和蕴含的煞气侵蚀对方。他的气息绵长如大江大河,似乎永无止境,攻势一波猛过一波,不给楚骁丝毫喘息之机。 三十回合转瞬即过,两人从雪原中央打到边缘,又从边缘杀回中央,所过之处一片狼藉。两匹神驹也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力和灵性,“逐风”步法灵活,总能及时配合楚骁的枪势进行闪避或冲刺;“追云”则沉稳如山,无论背负的主人如何剧烈运动,它都四蹄稳健,为兀烈台提供了最完美的发力平台。 两军阵前,数十万人看得目眩神驰,心跳如鼓。每一次惊险的碰撞,每一次巧妙的化解,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楚州将士紧握拳头,指甲掐入肉中而不自知;草原战士则屏住呼吸,眼中既有对兀烈台强大实力的震撼与期盼,也有对那年轻楚州王竟能支撑如此之久而不落下风的惊惧。 硬碰硬的枪法对攻似乎难以立刻分出高下,战斗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内劲与意志比拼。 兀烈台枪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极致的速度和力量,而是变得凝重、迟缓,每一枪刺出,都仿佛拖动着千斤重物,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血狼牙”赤铜枪身上的古老符文似乎隐隐发亮,一股灼热、暴烈、如同地火岩浆般的劲力顺着枪身汹涌而出,枪尖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一枪平平刺向楚骁胸口。 这一枪看起来并不快,却封死了楚骁所有闪避的空间,更可怕的是那股随之而来的、炽热凝实到极点的力量压迫,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迎面撞来! 楚骁神色凝重,不敢怠慢。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腹间因剧烈运动而翻腾的气血与隐痛,幽蓝色的枪身似乎也微微一亮,一股冰寒、沉凝、带着某种堂皇正大却又坚韧无比气息的力量勃然而发。他没有选择硬接,而是将“楚州枪”枪尖微微一颤,划出一个极小的圆弧,精准无比地贴上了“血狼牙”的枪尖侧面。 “滋——!” 没有剧烈的金铁交鸣,只有一声仿佛烙铁入水的、令人牙酸的锐响!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磅礴的内力,通过枪尖这个小小的接触点,悍然对撞、侵蚀、消磨! 楚骁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只觉得一股灼热暴烈的气劲如同毒龙般顺着枪杆钻入手臂经脉,所过之处如遭火焚!他闷哼一声同时手腕巧妙一旋,“楚州枪”如同灵蛇般沿着“血狼牙”枪身向上一滑,卸去部分力道,枪纂顺势猛地倒撞向兀烈台持枪的手腕! 兀烈台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似乎没料到楚骁在力量对拼处于下风的情况下,还能如此精妙地化解并反击。他手臂微微一沉,避开枪纂,同时劲力勃发,将楚骁附着在枪身上的阴柔劲力震散。 两人劲力一触即分,但凶险程度尤胜方才的兵器碰撞。 接下来的三十回合,类似的内劲较量频频出现。兀烈台依仗深厚无比的力量根基和“血狼牙”的凶戾特性,不断以强横的力量压迫、冲击楚骁。楚骁则凭借“楚州枪”的灵异、对力精妙的操控(以及“逐风”马出色的机动性,以巧破力,以柔克刚,一次次险之又险地化解危机,偶尔还能凭借精妙的枪招和出其不意的反击,逼得兀烈台不得不回防。 场面看似兀烈台占据主动,攻势如潮,但楚骁却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任凭浪打,岿然不动,甚至偶尔还能溅起反击的浪花。 久战不下,双方都知道,常规手段难以速胜。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都开始动用压箱底的绝技,并且将坐骑的机动性发挥到极致。 “逐风”长嘶,猛然加速,不是直线,而是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绕着兀烈台疾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楚骁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冲刺、急停、变向而做出各种违反常理的姿势,“楚州枪”从他身侧、腋下、甚至马腹下骤然刺出,角度刁钻狠辣,神出鬼没,正是他将家传枪法与极高马术结合而出的“燎原火枪法”! 一时间,只见玄甲黑影绕着一团灰影急速旋转,幽蓝枪芒如同夜空流星,从各个不可思议的方位刺向核心,又快又诡,防不胜防。 兀烈台冷哼一声,“追云”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竟仿佛凌空虚度了半步,巧妙无比地避开了从斜下方刺来的一枪。与此同时,他手中“血狼牙”爆发出刺目的红芒,枪身急旋,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色风车,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血轮舞!” “叮叮叮叮……!”密集的碰撞声连成一片,所有袭来的幽蓝枪芒尽数被这血色风车弹开、绞碎! 但楚骁攻势不停,“逐风”速度再增,绕着兀烈台的圈子越来越小,枪芒也越来越密集,仿佛无穷无尽。 兀烈台眼中厉色一闪,在格挡了不知第几十枪后,血色风车猛然一顿,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血线,无视了侧面袭来的数道枪芒,以攻代守,直刺楚骁因高速移动而必然出现的、下一个身位的预判点! 这一枪,蕴含了他毕生修为与战斗智慧,快、狠、准,且算死了楚骁的移动轨迹! 楚骁似乎早已料到,在“血狼牙”刺出的瞬间,“逐风”竟违反常理地四蹄猛地蹬地,向后一个不可思议的直角折返冲刺!同时,楚骁身体几乎平贴在马背上,手中“楚州枪”借着战马折返的离心力与自身的腰力,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惊艳的、仿佛要将天空都撕裂的幽蓝弧光! “回马望月枪!” “铿——!!!!!” 这一次的碰撞,声音前所未有地洪亮、尖锐!仿佛两座山峰悍然对撞! 赤红血线与幽蓝弧光交击处,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猛地扩散开来,将方圆数丈内的积雪与冻土碎石尽数掀起、震成齑粉! 两人同时浑身剧震,胯下神驹也发出痛苦的嘶鸣,各自向后连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楚骁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胸口内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握枪的手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枪杆上的“楚州”二字。 兀烈台灰袍的袖口无声无息地碎裂了几片,持枪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稳,但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凝重之色。楚骁这一枪的精妙、果决以及对时机的把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更重要的是,对方那杆看似古朴的“楚州枪”,在与“血狼牙”如此硬碰硬的对撼中,竟然毫发无损,枪身上的幽蓝光泽反而似乎更凝实了一些。 短暂的停顿,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两人隔着十余丈距离对视,眼中都没有了任何保留,只剩下最纯粹的、武者对于胜利的渴望,以及各自肩负的、沉重如山的使命与承诺。 气息,在无声地攀升。 “逐风”与“追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决绝的意志,不再嘶鸣,只是静静站着,肌肉紧绷,等待着最后雷霆一击的指令。 雪原上,只有寒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以及数十万人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心跳。 兀烈台缓缓举起了“血狼牙”,赤铜枪身的光芒内敛,但那超长的雪亮枪尖,却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慑人的嗡鸣,仿佛一头被唤醒的嗜血凶兽。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无比凝实,灰袍无风自动,一股惨烈、苍凉、却又带着睥睨天下气势的“势”冲天而起! 草原联军中,许多老萨满和战士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跪拜下去——这是草原传说中,战神附体的征兆! 楚骁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剧痛。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以及眼底深处那两簇疯狂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双手缓缓平举起“楚州枪”,枪身与视线平齐。体内那融合了生死感悟、家族传承、以及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沉责任的力量,如同百川归海,毫无保留地涌向双臂,注入枪中。那光芒中仿佛有山川河流、城池百姓、铁甲玄骑的虚影流转!一股堂皇、正大、厚重、却又带着锐不可当锋芒的“势”,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与兀烈台那惨烈霸道的天狼之势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有将其压制的趋势! 楚州军阵中,无数将士热泪盈眶,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从那光芒中,看到了家园,看到了袍泽,看到了为之奋战的一切!那是楚州之魂! “最后一击。”楚骁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正合我意。”兀烈台颔首,眼中战意燃烧到极致。 下一刻—— “杀——!” “战——!” 两声暴喝,如同霹雳炸响! “逐风”与“追云”,将最后的力量彻底爆发,化作两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快到极致的流光,对冲! 没有花哨,没有迂回,只有最纯粹、最直接、蕴含了双方全部精气神与意志的——正面冲撞! “楚州枪”幽蓝光芒与明黄光辉交织,枪身如同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玄黄蛟龙,张牙舞爪,带着开辟山河、镇守八方的无上意志,直刺而出!枪尖所过之处,空气好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留下一道清晰的、扭曲的轨迹。 “血狼牙”赤红光芒暴涨,那雪亮枪尖上仿佛有鲜血在流淌、在沸腾!枪身如天狼扑月,携带着草原千年不屈的野性与战神最后的辉煌,惨烈决绝地迎上!这一枪,仿佛要将天空都捅个窟窿,要将命运都刺穿! 在两军数十万人瞪大到极限、几乎要凸出眼眶的注视下—— 两道代表了不同文明、不同武道巅峰的枪芒—— 轰然对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第103章 闭目入道 那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击对撞,并未如许多人预想般立刻分出胜负。 “轰隆——!!!” 如同两颗流星正面相撞,又似天雷勾动地火! “噔噔噔噔!” 两匹神驹同时发出痛苦的长嘶,被这恐怖的反震力道推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蹄印,一直退出十余丈外才勉强稳住身形。 马背上,两人俱是身躯剧震。 楚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玄甲和“逐风”墨玉般的鬃毛。握枪的双手虎口早已血肉模糊,手臂酸麻剧痛,几乎失去知觉,胸口内伤处更是如同被千万根钢针攒刺,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挪了位置。若非“楚州枪”传来一股温润坚韧的力量支撑,若非“逐风”通灵,及时卸去大部分冲击,他恐怕已当场坠马。 兀烈台的情况看似稍好,持枪的手依旧稳定。但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潮红,旋即又迅速褪去,变得愈发灰败。他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显然也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强行咽了回去。握着“血狼牙”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更重要的是,他眼中那睥睨天下的锐利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凝重,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平分秋色! 在倾尽全力的终极对拼中,重伤未愈的楚骁,竟真的与他拼了个旗鼓相当! 这不仅仅是兵器、马匹、内力、招式的比拼,更是意志、信念、乃至所代表文明的“势”的碰撞!楚骁那“楚州枪”中爆发出的堂皇厚重之意,竟隐隐压过了他“血狼牙”的惨烈霸道! 两军阵前,死寂一片。 无论是楚州将士还是草原战士,都被这超越凡人想象的一击震撼得心神摇曳,几乎忘记了呼吸。直到看到两人各自喷血、后退,才猛地回过神来。 楚州军阵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担忧的呐喊:“王爷!” 草原联军那边则是一片死寂的茫然,许多人眼中刚刚因为兀烈台“战神附体”而燃起的希望之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摇曳,明灭不定。 楚骁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刺目的猩红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刷着他的身体,但也将某种潜藏的东西,从灵魂深处唤醒。 ‘不行……这样下去,拼消耗,我绝非他的对手。’ 楚骁心中明镜似的。‘我的伤拖不起,我的根基也不及他多年苦修浑厚。方才那一击,已是极限……若再来一次……’ 他望向对面那个即便受创、气息依旧渊渟岳峙的身影,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更加冷静的分析。 ‘要想赢……不能只靠“楚州枪”的加持,不能只靠拼命……必须找回……找回那种感觉……’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濒死的时刻。 冰冷,黑暗,剧痛,意识模糊……仿佛沉入无边深海,一切都在剥离,一切都在远去。唯有某种东西,在绝对的寂静与虚无中,变得无比清晰——对生的渴望,对未竟之事的执念,对身后那些人、那片土地的牵挂……以及,身体本能般,对危险、对力量流动、对生死一线间那最微妙平衡的……感知。 那不是思考,不是招式,甚至不是力量的运用。那是一种超越了技巧、近乎本能的“真意”。是剥离了所有外在条件、回归生命最原始状态时,身体与灵魂对“存在”与“对抗”的最直接反应。 这几日养伤,他无数次尝试去捕捉、去重现那种感觉,却总是隔着一层迷雾,难以触及。仿佛那只是濒死时的幻觉。 但现在,在这极限的压力下,在身心皆遭受重创、与当初濒死状态隐隐重合的此刻……那层迷雾,似乎……变薄了。 他不再刻意去“想”招式,不再去“计算”力量运转,甚至不再刻意去“看”兀烈台的每一个动作。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他闭上眼睛了?!” “王爷在做什么?!” 楚州军阵中,惊呼声此起彼伏。面对兀烈台这样的绝世强者,闭上眼睛,岂不是自寻死路? 就连陈潼、李牧等宿将,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唯有楚雄,在最初的愕然之后,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璀璨精光!他死死盯着战场上那个闭目持枪、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稳坐马背的儿子,嘴唇微微颤抖,喃喃道:“是了……是了……他终于……要找到了吗……” 柳映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刺破掌心都浑然不觉。王妃更是惊呼一声,几乎要晕厥过去,被楚清死死扶住。 草原联军那边,同样是一片哗然。 “他在羞辱我们吗?!” “找死!” “草原之山,杀了他!” 兀烈台看到楚骁闭眼,眉毛也几不可察地一挑。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分轻视。“血狼牙”一震,赤红枪芒再现,人借马势,马助人威,“追云”化作一道灰色残影,瞬间逼近!一枪刺出,快如惊鸿,直取楚骁眉心!这一枪,比之前任何一枪都要快,都要狠,都要直接!他要逼楚骁睁眼,或者……一击败敌! 然而,就在枪尖距离楚骁眉心不足三尺的刹那—— 楚骁胯下的“逐风”,仿佛未卜先知般,向右侧轻盈地横移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 “血狼牙”那迅若雷霆的一枪,便以毫厘之差,擦着李素头盔的边缘刺空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楚骁手中一直垂着的“楚州枪”,如同沉睡的蛟龙苏醒,以一个极其自然、却又妙到毫巅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撩而起,枪尖幽蓝光芒一闪,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血狼牙”枪身中段,那力道转换最为微妙、也最不易发力的节点上! “叮!” 一声轻响。 兀烈台只觉得枪身上传来一股刁钻柔韧的劲力,不算刚猛,却恰到好处地破坏了他这一枪蓄积的“势”,让他后续变化难以为继,不得不收枪回撤。 他眼中首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 不是预判!不是运气!那是一种……仿佛自己的攻击意图、力量流转、乃至战马下一步的动向,都被对方“感知”到了!在对方闭眼的情况下! “自我……真意?” 兀烈台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喃喃吐出这四个字。他博览草原古老传承,也曾听闻过中原武学至高境界的传说——超越招式樊笼,直指本心,洞悉对手,以无招胜有招,以无法为有法,达到一种近乎“完美”的攻防模式,随心所欲,无不如意。那被称为“武道真意”,或者……“自我真意”! 但那只是传说中的境界!即便以他天纵之资,浸淫武道一生,也始终未能真正踏足那个玄之又玄的领域!这个年轻人……他难道真正的掌控了…一次是凑巧…但是现在呢?怎么可能?! 他不信! “吼——!” 兀烈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天狼般的怒吼,灰袍鼓荡,力量再无保留地疯狂倾泻!“血狼牙”上的赤红光芒暴涨,枪身仿佛燃烧起来!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将毕生所学的精妙枪法、雄厚劲力、战斗智慧,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 “天狼噬月!”“血战八方!”“追魂索命!”“……” 枪影如山如海,赤红漫天!每一枪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每一式都精妙绝伦,封锁八方!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要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将楚骁彻底淹没,逼他露出破绽,逼他……睁眼!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面对这足以令任何宗师胆寒的恐怖攻势,马背上闭着双眼的楚骁,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施展任何精妙的枪招,没有爆发惊人的劲力,甚至……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慢”,有些“随意”。 他只是简单地抬枪,格挡。 侧身,避让。 催马,挪移。 回刺,反击。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简单,那么自然,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庭前信步,随手拂开飘落的树叶。 可就是这些看似简单随意的动作,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 “叮!”“铛!”“嗤!”“……” 密集的碰撞声再次响起,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狂暴激烈,反而显得有些……“轻”。 兀烈台那势大力沉、精妙无双的枪招,要么被楚骁轻描淡写地一枪点偏,要么被他侧身让过,要么被他胯下“逐风”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到极致的步伐避开。而楚骁那看似随意刺出、毫无章法可循的反击,却总是能逼得兀烈台不得不回防,打断他的攻势连贯性,甚至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擦着兀烈台的衣袍掠过,留下浅浅的划痕。 三十个回合! 兀烈台攻了足足三十个回合!将压箱底的绝学都使了一遍又一遍! 楚骁,始终闭着眼睛! 却将所有的攻击,尽数化解!甚至,开始逐渐反客为主! 形式,开始逆转! 如果说之前两人的战斗是龙争虎斗,激烈胶着。那么现在,场面变得有些……诡异,甚至……令人窒息。 兀烈台如同一个愤怒的巨人,挥舞着开山巨斧,疯狂地劈砍。而楚骁,则像是一个闭着眼睛、在斧刃间悠然起舞的精灵,巨斧看似威猛,却总是差之毫厘,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被精灵手中那看似轻巧的“针”,不时刺中关节、穴位等要害之处,虽不致命,却令巨人愈发狂暴,也愈发……无力。 “这……这是怎么回事?!” “草原之山他……他的攻击怎么都打不中?!” “那楚州王……他闭着眼啊!!” 草原联军阵营中,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许多战士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信仰崩塌般的茫然。他们心目中无敌的战神,此刻的攻击,在那个闭着眼睛的年轻楚州王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无效? 楚州军阵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最初的震惊与担忧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震撼,如同野火般燃遍全军! “王爷!王爷他做到了!!” “自我真意!传说是真的!!” “哈哈哈!对手打不中!打不中啊!!” “王爷万岁!楚州万胜!!” 吼声再次沸腾!比之前更加狂热,更加充满了无与伦比的信心与骄傲!他们的王,不仅在正面硬撼中不落下风,此刻更是进入了传说中的武道至高境界!闭着眼睛,便将那不可一世的草原武神玩弄于股掌之间! 楚雄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欣慰,甚至隐隐带着泪光:“好!好!好!骁儿!你果然做到了!这三天,你一直沉默,一直试图抓住那濒死时一闪而过的灵光……为父知道你在寻找什么!现在,你找到了!这才是你真正的蜕变!超越招式,直指本心!自我真意,洞悉无碍!” 柳映雪紧紧捂着嘴,泪水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是激动与狂喜的泪水。她看不懂那玄奥的武道境界,但她看得懂场上的形势!她的夫君,正在创造一个奇迹!一个足以载入史册、光耀千古的奇迹! 楚清又哭又笑,用力挥舞着拳头:“弟弟!好样的!揍他!揍那个怪物!” 战场中央。 兀烈台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不是力竭,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挫败,与隐隐的绝望。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不,这已经不是“对手”了。 这就像……一个手持木棍、胡乱挥舞的孩童,在面对一个精通所有武技、洞悉一切破绽的宗师。不,比那更可怕。孩童的动作尚有迹可循,而此刻闭着眼睛的楚骁,他的应对毫无规律,却又仿佛暗合天地至理,总能出现在他最难受的位置。 他的每一招,仿佛都被对方提前“看到”。 他的每一次发力,仿佛都被对方提前“感知”。 他的所有战斗经验、所有预判、所有算计,在对方那近乎“本能”的应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自我真意……自我真意……” 兀烈台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冰凉的苦涩弥漫开来。原来,传说并非虚妄。原来,武道之上,真的有这样一片他毕生仰望却终未能及的天地。 而他,成了这片天地下,或许也是最后一个的……验证者与陪衬。 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混杂着对更高境界的敬畏与向往,悄然涌上心头。 但他毕竟是兀烈台,是草原的高山,是战神般的信仰。悲凉只是一瞬,随即化为更加决绝、更加惨烈的战意!即便败,也要败得轰轰烈烈!即便死,也要在武道巅峰的追逐中,燃尽最后一滴血! “楚骁——!!!” 他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长啸,声如狼嚎,充满了不甘、决绝与最后的疯狂!“接我最后一枪——‘天狼……陨落’!!!” “追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死志,发出一声悲壮的长嘶,将最后的力量注入四肢,速度再提一线! 兀烈台双臂肌肉贲张,灰袍寸寸碎裂,露出精赤的上身,那上面布满了无数陈年伤疤,如同古老的图腾。他双手握紧“血狼牙”,将毕生修为、全部精气神、乃至对草原最后的眷恋与守护之念,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这一枪之中! 枪出! 天地失色! 仿佛真的有一头垂死的天狼,燃烧最后的生命与荣耀,向着苍穹发出最终、也是最璀璨的一击! 面对这凝聚了兀烈台一生武道精华、蕴含其武道意志与生命力的最后一枪,一直闭着眼睛、仿佛游离于战斗之外的楚骁,终于睁开眼。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然后,他握着“楚州枪”的手,动了。 动作依旧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他轻轻一带马缰,“逐风”心有灵犀,向左侧横移了半个身位。 同时,他手中那杆一直以各种简单动作格挡、点刺的“楚州枪”,第一次,摆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起手式——枪身斜拖于身后,枪尖低垂,指向地面。 没有光芒绽放,没有气势爆发。 只有一种极致的“静”。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深沉的宁静。 下一瞬。 “逐风”猛然发力前冲! 楚骁的手臂,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骤然弹开! “楚州枪”从身后划出一道完美无缺的、幽蓝与明黄交织的弧线,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这一枪,依旧没有名字,没有固定的招式。 它只是楚骁在感知到那“天狼陨落”一枪中所有的力量流动、意图指向、乃至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悲壮决绝后,身体与灵魂做出的最自然、最“真”、也最有效的——回应。 是“挡”? 是“破”? 是“引”? 还是“击”?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它只是,在那里。 在它最该在的轨迹上。 以它最恰当的力度与角度。 迎上了那仿佛能陨落星辰的“天狼陨落”。 “叮——!” 这一次的碰撞声,清脆,悠长,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悦耳?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狂暴扩散的气浪。 只有一点火星,在两枪交击处,如同深夜昙花,悄然绽放,又悄然湮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看到—— 那凝聚了兀烈台毕生之力、惨烈决绝的赤红枪芒,在触及“楚州枪”那看似平淡无奇的幽蓝弧光时,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格挡。 而是仿佛……被“化解”了。 被那弧光中蕴含的某种圆融、自然、洞悉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真意”,春风化雨般,悄然分解、导引、消散于无形。 “血狼牙”那雪亮刺目的枪尖,光芒骤然黯淡。 枪身上流转的赤红,如同退潮般迅速隐去。 那杆凶戾无匹的神枪,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灵性,变成了一杆再普通不过的凡铁。 而“楚州枪”的枪尖,在化解了所有攻势之后,去势未尽。 它沿着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轻轻向前一送。 悄无声息地,点在了兀烈台持枪右手的手腕上。 力道不重。 甚至没有刺破皮肤。 只是轻轻一点。 “啪嗒。” 一声轻响。 兀烈台握枪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那杆伴刚刚重铸的“血狼牙”,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黯淡的弧线,“噗”地一声,斜插在数丈外的冻土之中,枪身微微颤动,再无半点神异。 兀烈台保持着出枪的姿势,僵立在“追云”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手。 又抬头,看向对面那个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的年轻楚州王。 楚骁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眼神却清澈如秋水,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凌厉战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兀烈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涩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释然,有遗憾,有追忆,有落幕的苍凉,也有一丝……终于得见更高风景的满足。 他缓缓地,缓缓地,挺直了那一直如标枪般笔直的脊背。 然后,对着楚骁,对着这个在武道之上彻底超越了他、将他从神坛击落的年轻人,微微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虽然无言。 但所有人都明白。 他,败了。 草原的高山,兀烈台。 败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圣山脚下的雪原。 风停了。 云凝了。 数十万人的呼吸与心跳,仿佛都消失了。 时间,定格在“血狼牙”坠落、兀烈台低头的这一瞬。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绝望、恐惧、信仰崩塌与无尽悲愤的嘶吼,猛地从草原联军阵营中炸响! 是乌力罕。他目眦欲裂,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血色尽褪,如同厉鬼。他无法相信,不能接受!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心中无敌的战神,草原武道的神话……就这样……败了?败得如此……轻描淡写?败得如此……彻底?! “不可能!!” “幻觉!一定是幻觉!” “我们不会败!!” “草原之神啊——!!!” 崩溃的哭喊、疯狂的质疑、绝望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草原联军阵营!许多人跪倒在地,捶胸顿足,涕泪横流。有人状若疯魔,挥舞着兵器想要冲出去,却被身边同样失魂落魄的人死死拉住。整个阵营,陷入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混乱与绝望之中。 信仰的支柱,塌了。 生的希望,灭了。 赌约……他们输了。输掉的不只是一场战斗,是整个草原的未来,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世代传承的自由与灵魂! 反观楚州军阵—— 短暂的、如同真空般的死寂之后。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炽热、都要歇斯底里的欢呼声、呐喊声、咆哮声,如同亿万座火山同时喷发,化作毁天灭地的声浪海啸,疯狂地席卷了天地! “王爷——万岁——!!!” “赢了!王爷赢了!!” “楚州万胜!大乾万胜!!” “哈哈哈哈!我们赢了!赢了!!!” 无数的头盔、兵器被抛向天空!无数的将士泪流满面,相拥而泣,疯狂地嘶吼着,跳跃着!将领们激动得浑身发抖,陈潼老泪纵横,李牧仰天长啸,孙猛、刘莽、张诚等人更是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如同疯癫! 压抑了太久的屈辱、担忧、愤懑、期待……在这一刻,随着这酣畅淋漓、无可置疑的胜利,彻底宣泄出来!化作冲天的豪情与无上的荣耀! 他们的王!他们的新王!以重伤未愈之躯,闭目悟道,踏入传说中的“自我真意”之境,以近乎神迹般的方式,正面击败了那不可一世的草原武神!不仅雪洗了前耻,更一举赢得了关乎草原命运的惊天赌约! 这是何等的武功!何等的智慧!何等的……王者气运! 楚雄站在阵前,望着远处马背上那个虽然疲惫却如山岳般稳重的儿子,望着那杆象征着胜利与权柄的“楚州枪”,望着身后沸腾如海、忠诚狂热的军队,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热泪,终于顺着坚毅的脸颊滑落。 骁儿,你做到了。 你不仅赢回了尊严,更赢下了……未来。 这楚州,交给你,为父……放心了。 王妃早已哭倒在楚清怀里,那是喜悦到极致、骄傲到极致的泪水。 柳映雪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嘴角却高高扬起,绽放出这世间最美丽、最骄傲的笑容。她的夫君,她的王,是真正的……天下无双。 战场中央。 楚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胸口的剧痛和内腑的翻腾提醒着他伤势的沉重,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与通透。他看了一眼对面低头不言的兀烈台,又看了看远处崩溃绝望的草原联军,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楚州枪”上。 枪身温润,“楚州”二字的光芒已悄然内敛,恢复古朴。但他能感觉到,这杆枪,与他之间,已经有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他抬起头,望向巍峨的圣山,望向更广阔的天空。 这一战,结束了。 但新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调转马头,“逐风”会意,载着他,缓缓走向那一片沸腾的黑色海洋,走向那属于他的、无上荣光与如山责任的——王座。 身后,是败者的寂寥,与一个时代的终结。 身前,是胜者的欢呼,与一个崭新时代的……序章。 第104章 联姻 圣山脚下,雪原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不同的味道。 不再是肃杀与血腥,而是混杂着胜利者的狂热、败者的死寂,以及某种尘埃落定、却又暗流涌动的复杂气息。 楚骁骑着“逐风”,手持“楚州枪”,缓缓走向沸腾的楚州军阵。身后,是低头默然、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兀烈台,以及那杆斜插在冻土中、光芒尽失的“血狼牙”。更远处,是崩溃绝望、如同失去头狼的羊群般混乱的草原联军。 “王爷万岁——!” “楚州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几乎要将他淹没。无数灼热、崇拜、狂喜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如同仰望天神。他走过的地方,士兵们自发地跪倒一片,用最虔诚的姿态迎接他们的新王,迎接这位为楚州雪耻、为大乾正名、更一举赢得草原未来的英雄。 楚骁脸上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只有一片沉静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属于胜利者的锐芒。他抬起手,向下虚按。 沸腾的声浪,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抚过,渐渐平息,变成一种压抑着巨大兴奋的、嗡嗡的低语。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话语。 他没有立刻对全军讲话,而是先来到了阵前。 王妃、楚清、柳映雪,还有楚雄和众将领,早已等候在那里。 王妃扑上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泪水涟涟:“骁儿……我的骁儿……你没事吧?伤怎么样了?快,快让医官再看看!” 她的声音颤抖,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无尽的后怕。 楚骁反手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温声道:“娘,我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稳定。 楚清红着眼圈,狠狠捶了他肩膀一下,又连忙收力,哽咽道:“臭小子……吓死我们了!你现在真的好厉害,姐姐都不敢认你了。这还是当初被我打的满院子乱跑的纨绔弟弟吗” 楚骁对她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在了一旁的柳映雪身上。 她静静地站着,狐裘洁白,胭脂红的骑装在风中轻摆,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漾开了一个极美、极骄傲的笑容。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千言万语——担忧、狂喜、骄傲、爱恋,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柔软。 楚骁对她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他看向父亲楚雄。 楚雄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无比,有欣慰,有骄傲,有审视,更有一种彻底放手后的释然与……隐隐的嘱托。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楚骁深吸一口气,转向身后依旧单膝跪地、激动难抑的众将领。 “陈将军,李将军,诸位将军,请起。” 陈潼等人这才起身,个个眼含热泪,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楚风,”楚骁看向自己的亲卫统领,“带人,去请兀烈台,还有苍狼部乌力罕族长,以及……阿茹娜公主,过营一叙。以礼相待。” “是!王爷!”楚风领命,立刻带人前去。 楚骁这才重新面向那无边无际的楚州军阵,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激动期盼的脸。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营地: “将士们!” “此战,我们赢了!” “赢得堂堂正正!赢得无可置疑!” 简简单单两句话,再次引爆了全军的情绪! “万胜!万胜!万胜!!!” 震天的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充满力量! 楚骁任由这声浪沸腾了片刻,才再次抬手压下。 “此胜,非我楚骁一人之功!”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肯定,“乃是我楚州二十万铁骑枕戈待旦、五十万民夫不辞劳苦、举州上下同仇敌忾之果!乃是我大乾武人脊梁未断、血性未凉之证!” “荣耀,属于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将士!属于每一个默默付出的楚州子民!属于——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和它不屈的魂!” 这番话说到了每一个楚州将士的心坎里。他们不仅仅是胜利的见证者,更是参与者,是荣耀的分享者!狂热的欢呼变成了更加深沉、更加澎湃的激动,许多人热泪盈眶,用力捶打着胸膛,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然,胜不骄,败不馁!” 楚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此战虽胜,然草原之事,尚未完结。赌约已立,胜负已分。接下来,如何履行约定,如何安顿草原,如何确保我楚州北疆长治久安,才是重中之重!” “全军听令!” “谨遵王命!!” 数十万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各营主将,约束部众,加强戒备,未有本王命令,不得擅动刀兵,不得滋扰附近草原部族!” “遵命!” “后勤营,清点物资,救治伤员,妥善安置!” “遵命!” “中军亲卫,随本王回营,准备与草原各部会谈!” “是!”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沸腾的楚州大营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胜利的狂欢被迅速纳入纪律的轨道,展现出这支百战强军应有的素质。 楚骁这才在众将簇拥下,返回中军大帐。柳映雪和楚清扶着王妃,楚雄也一同前往。 回到大帐,医官早已等候。楚骁卸下甲胄,里面白色的中衣已被汗水与血迹浸透,胸口处兀烈台留下的伤痕触目惊心,虎口崩裂,手臂上也有多处擦伤和瘀痕。医官连忙上前清洗、上药、包扎,又开了温补调理、稳定内息的方子。 整个过程,柳映雪一直守在旁边,亲手帮医官递送药物纱布,看着那些伤口,眼圈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紧紧抿着唇。 楚雄和王妃、楚清在一旁看着,也是心疼不已,但更多的是一种骄傲。 包扎完毕,楚骁换上一身干净的亲王常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他示意众人坐下休息,自己也靠在主位的椅背上,闭目养神,等待着草原客人的到来。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亲卫通报:“王爷,兀烈台,乌力罕族长,阿茹娜公主到。” “请。”楚骁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帐帘掀开,三人走了进来。 兀烈台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袍,头发梳理整齐,脸上那战败后的灰败与悲凉尚未完全散去,但眼神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一种看透世事、接受命运的深沉。他手中空空,那杆“血狼牙”并未带来。 乌力罕则显得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须凌乱,身上带着明显的风尘与疲惫,眼神复杂,交织着不甘、恐惧、屈辱,以及一丝认命般的沉重。他换上了部落族长觐见贵客时最隆重的服饰,却掩不住那份落魄。 阿茹娜走在最后。她依旧穿着那身皮质猎装,头发重新编过,脸上洗去了泪痕,却依旧有些苍白。她低着头,双手紧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进门后,目光飞快地扫过帐内众人,在楚骁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睫毛轻颤,显露出内心的极不平静。 “见过楚州王。” 兀烈台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依足了礼数,微微躬身。他没有再称“世子”,而是直接承认了楚骁“王”的身份。 乌力罕也连忙跟着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阿茹娜咬了咬嘴唇,也行了一个草原女子的礼节,声音细若蚊蚋:“阿茹娜……见过王爷。” 楚骁起身,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请坐。” 亲卫搬来椅子,三人依言坐下,位置略低于楚骁的主位,与楚雄、陈潼等楚州将领相对。 气氛有些凝滞。 楚雄、王妃等人坐在楚骁身侧稍后的位置,没有说话,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楚骁。柳映雪就坐在楚骁下手不远,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对面的草原三人,尤其是阿茹娜。 楚骁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赌约已定,胜负已分。按照约定,圣山千里草原,当归入我楚州版图,设立北庭都护府,行教化,征赋税,草原各部,需遵我楚州律令。”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乌力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肌肉抽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苦涩地点了点头:“王爷……所言极是。赌约……我们认。” “但是,”楚骁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乌力罕和兀烈台,“草原部族,千百年来逐水草而居,以部落为单位,互不统属,时有攻伐。即便名义上归附,若内部依然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则政令难通,隐患无穷。今日可因赌约归附,明日亦可因利益反叛。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乌力罕一愣,抬头看向楚骁:“王爷的意思是……?” “草原,必须统一。” 楚骁斩钉截铁,“不是松散的部落联盟,不是可有可无的盟主。而是要建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有明确首领、有统一号令、有常备武力、能有效管辖所有部落的——草原汗庭!或者,按我们的说法,草原行省!” 此言一出,不仅乌力罕脸色大变,连兀烈台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这……王爷,这恐怕……” 乌力罕急声道,“草原各部,习俗不同,信仰有异,千百年来便是如此。即便最强的部落,也只能充当盟主,召集会盟,无法真正号令所有部落,更别提……统一建政了!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强力所能速成啊!” 他说的是实情。草原的政治结构松散而原始,基于血缘、地缘和实力,维系着一种动态的平衡。强盛时,强大的部落首领可以被推举为“大汗”或盟主,但权力有限,部落内部事务依然高度自治。衰落时,联盟便迅速瓦解。想要像中原王朝那样建立郡县制、进行直接有效的统治,在草原上几乎不可能,历史上强大的游牧帝国,其内部结构也远比中原王朝松散。 “我知道很难。”楚骁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正因难,才必须做。一盘散沙的草原,永远是我中原北疆的威胁。只有将草原真正纳入治理体系,使其成为楚州乃至大乾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名义上的附庸,才能从根本上消弭边患,让两地百姓共享太平。”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兀烈台:“你以为如何?” 兀烈台缓缓抬起头,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王爷目光长远,所图甚大。统一草原……呵,确是根治之策。只是,这过程,恐怕比击败我,还要难上十倍、百倍。非一代人所能完成。” “事在人为。”楚骁淡淡道,“至少,要从现在开始,打下基础。” 帐内再次沉默。 乌力罕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挣扎。统一草原?这意味着现有的部落格局将被彻底打破,权力将高度集中,他苍狼部固然可能因此成为草原之首,但也要面对其他部落的激烈反抗,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内战。而最终,这个统一的政权,却要臣服于楚州……这其中的得失利弊,太过复杂。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不语的阿茹娜,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决绝。 “我同意。”她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阿茹娜!”乌力罕惊愕地看着女儿。 阿茹娜没有看他,而是直视着楚骁,一字一句道:“草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分裂,内斗,劫掠,然后被报复,周而复始,流尽了鲜血,却看不到未来。王爷说得对,只有真正统一起来,有了秩序,有了共同遵守的规则,草原才能获得长久的安宁,才能像南边的州郡一样,发展生产,学习技艺,让我们的孩子不再只会在马背上厮杀。” 她的话,让乌力罕怔住了,也让兀烈台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可是……这太难了……”乌力罕喃喃道。 “再难,也要做。”阿茹娜语气坚定,“王爷为我们指出了路,至少,这是一条有可能通向光明的路。难道我们要继续在仇恨和厮杀的轮回里沉沦,直到族灭吗?阿爸,这不也是你一直期盼的吗?” 她转向兀烈台,眼中带着恳求:“您……您会帮我们的,对吗?” 兀烈台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倔强又心怀大义的草原公主,心中感慨万千。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既已败于王爷之手,草原武道气运已衰。但我这把骨头,若能为草原寻一条真正的生路,在所不辞。统一之事,我会倾尽全力相助苍狼部。” 有了兀烈台这定海神针般的承诺,乌力罕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他咬了咬牙,看向楚骁:“王爷,统一草原,非一日之功,亦需王爷鼎力支持。我苍狼部……愿意一试!” 楚骁点了点头:“具体如何支持,章程如何制定,可以慢慢商议。楚州会提供必要的粮草、物资、乃至部分武力支援,帮助你们稳定局面,推行新政。但前提是,这个统一的草原政权,必须承认楚州的宗主权,接受北庭都护府的管辖,遵守大乾律法。” “这是自然。”乌力罕苦涩道。 大事议定,帐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乌力罕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奇怪:“王爷,关于草原归附、统一之事,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族长请讲。” 乌力罕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女儿阿茹娜身上,又迅速移开,看向楚骁,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希望……王爷能迎娶我的女儿,阿茹娜。” “什么?!” 此言一出,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骁瞳孔微缩。 柳映雪脸上的平静瞬间冻结,手指猛地收紧。 王妃和楚清也露出了惊愕之色。 楚雄则是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陈潼等将领面面相觑。 阿茹娜更是瞬间涨红了脸,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充满了震惊、羞愤和难以置信:“阿爹!你……你在胡说什么!” 乌力罕却仿佛没有看到女儿的反应,他紧紧盯着楚骁,语气急促而恳切:“王爷,我知道您已有王妃。” 他看了一眼柳映雪,柳映雪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但依旧强自镇定地坐着。“但您贵为楚州之王,未来甚至可能更上层楼,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位女人。我的女儿阿茹娜,是草原上最明亮的明珠,是公认的草原第一美人!她勇敢、善良、心怀大义,更对王爷您……倾心已久!” “阿爹!”阿茹娜羞得几乎要晕过去。 乌力罕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悲凉:“那匹‘逐风’马,是她母亲留给她最珍贵的遗产,也是她当年亲自从马群中挑选出来,说……说要送给未来能让她心折的英雄,她的……丈夫。” 他看向楚骁:“王爷,她将‘逐风’赠予您,其心意,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阿茹娜死死咬着嘴唇,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再辩驳。那隐秘的心事被父亲如此直白地揭开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当着楚骁和柳映雪的面,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乌力罕转向楚骁,眼神近乎哀求:“王爷,若您能娶了阿茹娜,将来你们的孩子,身上便流着一半草原高贵的血统。他可以成为未来统一后的草原之主,而您和王妃的孩子,继承楚州王位。如此,楚州与草原,便不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通过血脉,真正融为一体,成为一家人!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放心地将草原的未来,交到您的手中!草原各部,也才更有可能接受统一的安排,因为他们的王,身体里也流淌着草原的血液!”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乌力罕这番大胆而……赤裸裸的政治联姻提议震惊了。 这不仅仅是嫁女儿,这是要将整个草原未来的统治权,与楚州楚氏的王权,通过血脉纽带彻底捆绑在一起!用婚姻,来巩固这刚刚用武力赢得的、尚且脆弱的统治。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其老辣、甚至有些狠辣的政治算计。但站在草原部族的角度,这或许也是他们在绝境中,能为自己的文明传承、为部落的未来,争取到的最有利、也最体面的条件了。 楚骁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看向阿茹娜,那个倔强又善良的草原公主,此刻正低着头,显得那么无助又脆弱。他心中并无旖旎,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欣赏她的勇气与胸怀,但……娶她? 他下意识地看向柳映雪。 柳映雪也正看着他。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刚刚才与他历经生死重逢,刚刚才感受到那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刚刚才听到他关于未来婚礼的承诺……转眼之间,就要面对丈夫可能要娶平妻的局面? 虽然她知道,以他的身份,三妻四妾或许在所难免,但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对象还是这样一个身份特殊、对他有恩、甚至可能早已倾心于他的异族公主……这让她如何能坦然接受? 楚骁看到她眼中的情绪,心中猛地一疼。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楚雄,忽然缓缓开口了。 “骁儿。” 楚骁看向父亲。 楚雄的目光深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与决断。他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柳映雪,又看了看低头垂泪的阿茹娜,最后看向楚骁,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乌力罕族长所言……虽有些突然,但并非全无道理。” “治理草原,非比寻常。单纯的武力威慑与行政管辖,难以收服人心,易生反复。联姻,自古便是巩固盟约、融合族群最有效的手段之一。阿茹娜公主对你……确有情义,更有救你之恩。她身份尊贵,品性纯良,足堪匹配。” 他顿了顿,看向柳映雪,语气放缓了些:“映雪是识大体、明事理的好孩子。她与你情深义重,更是你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无人可以动摇她的地位。但作为楚州之王,你的婚姻,有时候不仅仅是个人之事,也关乎一方安定,关乎万千生灵的福祉。阿茹娜公主若嫁入王府,并非要与映雪争什么,而是代表草原,成为联系楚州与草原的桥梁与纽带。将来你们的子嗣若能为草原之主,则草原人心可安,归附可固。这或许……是眼下最能平稳接收草原、避免日后烽烟再起的最佳方式。” 楚雄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楚骁和柳映雪的心头。残酷,却现实。 柳映雪紧紧咬着下唇。 楚骁看着柳映雪无声的样子,心如刀绞。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同意”,可父亲那沉甸甸的话语,乌力罕那充满算计与哀求的眼神,兀烈台沉默中的默许,还有阿茹娜那低垂颤抖的肩膀……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是楚州的王。 他刚刚赢得了这场决定命运的决战。 他不能只考虑自己。 “映雪……”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柳映雪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哽咽:“王爷……不必说了。父王……说得对。阿茹娜公主……她很好。为了楚州,为了……不再有战争……我……我同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楚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她强忍悲痛、努力维持体面的样子,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他只要她一个。可他不能。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无奈。 他看向乌力罕,又看了看依旧低头不语的阿茹娜,最终,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声音很轻,却像一声闷雷,在帐内每个人心中炸响。 乌力罕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甚至有些欣喜的神色,连忙躬身:“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成全!” 兀烈台也微微颔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阿茹娜。 阿茹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向楚骁,眼中泪水汹涌,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羞怯,有慌乱,有茫然,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哀伤。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将与这个击败了她心中战神、也搅乱了她心湖的年轻王者,彻底捆绑在一起。无关风月,始于恩义,终于……政治。 王妃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揽住了柳映雪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楚清也是眼圈红红,看着弟弟,又看看柳映雪,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楚雄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该如此”的决断。 “既如此,”楚骁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草原归附、统一之事,便依方才所议进行。具体细则,由陈潼将军、李牧将军与乌力罕族长、兀烈台大师共同拟定。联姻之事……待草原局势初步稳定后再行商议具体礼仪。” “是,王爷。” 陈潼、李牧起身领命。 “遵命,王爷。” 乌力罕连忙应道。 大事议定,细节留给下面的人去商讨。草原三人告退离开。兀烈台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楚骁,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笑容,轻声道:“王爷,武道之上,你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于你而言,恐非难事。一人之力,或可左右大战胜负。我……心服口服。” 楚骁看着他,摇了摇头:“过誉了。若非与你这般绝顶高手生死相搏,将我逼至极限,我也无法完成最后的突破,完全领悟‘自我真意’。此战,于我而言,亦是受益匪浅。” 兀烈台闻言,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释然与一丝英雄相惜的慨叹:“能与王爷有此一战,我此生,亦是无憾了。”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帐内,只剩下楚州自己人。 气氛,一时凝滞。 柳映雪终于忍不住,扑在王妃怀里,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委屈、伤心、无奈,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楚骁走过去,想说什么,伸出手,却僵在半空。 王妃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先离开。 楚骁看着柳映雪颤抖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无力。他默默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夕阳如血,将整个圣山雪原染上一层悲壮又辉煌的金红。 楚州大营,依旧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之中。篝火处处,欢声笑语,士兵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庆祝这来之不易、荣耀无边的胜利。 看到楚骁出来,附近的将士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眼中充满了无上的崇拜与狂热。 “王爷!” “王爷出来了!” “王爷万岁!” 声浪如潮。 楚骁站在营帐前的高处,望着下方那一张张激动、忠诚、充满了希望的脸,望着远处巍峨沉默的圣山,望着天边那如血残阳。 他赢了天下第一的名头。 他赢得了草原千里疆土。 他即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无可争议的王者。 可为何,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疲惫? 他缓缓举起手。 欢呼声渐渐平息。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透过内力,清晰地传遍营地: “将士们!” “圣山之战,至此——结束!” “我们,赢了!”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今日起,楚州的边疆,将再无战火!这里的草原,这里的部族,将成为我们新的兄弟,新的子民!” “我们将在这里,建立新的秩序,开创前所未有的太平!” “荣耀,属于过去!” “未来,需要我们去开创,去守护!” “楚州——”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三个字: “万世——永昌!!!” “万世永昌——!!!” “万世永昌——!!!” “万世永昌——!!!” 更加狂热、更加整齐、更加充满信念的吼声,如同最雄壮的战歌,响彻云霄,回荡在圣山脚下,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崭新时代的……艰难启程。 楚骁站在如潮的欢呼与跪拜之中,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前方,是未知的权柄与征途。 身后,是帐内隐隐的哭泣与需要抚慰的心。 天下第一。 楚州之王。 这王冠与权杖,如此沉重。 但他知道,他已别无选择。 只能,向前。 第105章 皇帝驾崩,楚王欲成婚 大军回程,旌旗猎猎。 连绵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在苍茫的草原与逐渐显现出边塞轮廓的丘陵之间。胜利的喜悦依旧在空气中发酵,士卒们步履轻快,交头接耳谈论着圣山脚下那惊世一战,谈论着他们年轻王爷神鬼莫测的武功,谈论着即将纳入版图的广阔草原,人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楚骁没有乘坐车驾,依旧骑着“逐风”,行进在中军最前方。玄甲已卸,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墨色锦袍,但“楚州枪”依旧横放在马鞍前,枪身古朴,偶尔在日光下流转过一丝幽蓝的微光,象征着无上的权柄与赫赫武功。他身姿笔挺,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行军扬起的微尘中显得愈发清晰俊朗,只是眉宇间还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柳映雪坐在稍后的一辆加固过的马车里,车帘半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车窗,落在那道挺拔如松的骑影上。 晨光勾勒着他肩背的轮廓,风吹动他锦袍的下摆和束发的丝绦,手持长枪的背影在颠簸的马背上稳如山岳。那般英武,那般耀眼,如同从古老画卷或英雄史诗中走出的主角,带着刚刚征服了远方的赫赫威仪与无可匹敌的锋芒。 看着这样的他,柳映雪心中那份自昨日议事后便一直堵着、酸涩着、隐隐作痛的委屈与不甘,忽然之间,如同被这旷野的风吹散了大半。 她想起他重伤初醒时虚弱的样子,想起他在阵前接受万军朝拜时那沉静而坚定的眼神,想起他与兀烈台那惊天动地、超越凡人想象的巅峰对决,想起他闭目寻真、逆转乾坤时那近乎神性的从容……这样的男子,如九天之上的骄阳,光芒注定要普照四方,又怎么可能,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庭院,只映照她一个人的窗扉? 他不仅仅是她的夫君楚骁,他是楚州的王,是二十万大军的统帅,是即将统御千里草原、手握无数人生死荣辱的霸主。他的世界,注定广阔无垠,他的身边,又怎能只有儿女情长? 那些话本里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终究只是闺中少女不切实际的幻梦。现实是巍峨的宫墙,是沉重的玉玺,是交织着利益与鲜血的权柄。他的婚姻,从一开始,或许就注定了不会仅仅关乎爱情。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微微的疼,却也让一直混沌酸胀的心绪,豁然清明了许多。 不是不难受,只是……似乎更能理解了。也更能……接受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最后那点郁结也一并吐出。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鬓发,对驾车的亲卫轻声道:“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 柳映雪提起裙裾,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她没有招呼任何人,只是独自一人,迈着平缓却坚定的步子,穿过正在行进间、纷纷投来好奇与恭敬目光的士卒队伍,向着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走去。 阳光洒在她胭脂红的骑装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肌肤如玉。她步履从容,身姿窈窕,在这满是铁血与尘土的军伍中,如同一株骤然绽放的绝世名花,瞬间吸引了无数道视线。 楚骁正在与身旁并辔而行的陈潼低声商议着回到楚州后关于北庭都护府初期搭建的一些构想,忽然察觉到身后的队伍似乎有些细微的骚动,以及一道不容忽视的、熟悉的视线。 他勒住“逐风”,疑惑地回头。 正看到柳映雪穿过人群,向他走来。她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泪痕或哀怨,甚至没有了昨日在帐中那种强忍的苍白与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柔和,眸光清澈,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楚骁心中猛地一跳,竟莫名有些慌乱,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到的孩童。他连忙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映雪?你怎么下车了?可是有事?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连声问道,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关切。 柳映雪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看着他。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残留的血丝,看到他下巴上新生出的、来不及修理的淡青色胡茬,也能看到他眼中那份因她突然出现而生的无措。 心中那最后一点芥蒂,似乎也在这份无措中悄然消融了。他终究,是在意她的感受的。 “我没事。”她轻轻摇头,声音温婉,“只是坐得久了,想下来走走。看到王爷……嗯,看到夫君骑马英姿,忽然觉得,能嫁与如此英雄,是映雪的福分。”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他手中提着的“楚州枪”,又落回他脸上,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点狡黠:“只是不知,我这‘福分’,将来会不会被草原上的明珠分去太多?”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试探,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后的调侃。 楚骁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脸皮微微发热,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松动,那强撑的平静下,是努力自我开解后的豁达,这份豁达背后,或许藏着委屈,但此刻展现给他的,却是理解与包容。 他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干巴巴地道:“映雪,我……昨日之事……” “昨日之事,父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柳映雪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楚州的王,你的肩上担着万千人的身家性命和未来福祉。有些事,个人好恶需得让位于大局。这个道理,我懂。”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带着一丝恳切:“我只希望,无论将来如何,无论你身边站着多少人,在你心里,永远记得,在楚州城,有一个叫柳映雪的女子,是穿着嫁衣、对着你的灵位拜过天地、发誓生死相随的妻子。她或许不能独占你的全部,但求在你心里,永远有一个旁人无法替代的位置。” 这番话,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羽毛,轻轻拂过楚骁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没有哭闹,没有指责,只有最深情的告白与最卑微的请求。 楚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暖、愧疚、爱怜……种种情绪汹涌澎湃。他伸出手,不顾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映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郑重,“我楚骁在此立誓,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我身居何位,你柳映雪,永远是我明媒正娶、心意相通的妻子。无人可以动摇你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昨日之事,非我所愿,但既已应承,我会处理好,绝不负你今日这番心意。” 这不是敷衍,是承诺。比昨日在帐中那无奈的“答应”,多了几分真情实意的重量。 柳映雪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度,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倒影和不容错辨的真诚,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轻轻抽出。 “嗯,我信你。”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明媚而澄澈,“快上马吧,全军都看着呢。回去的路还长,我们……回家再说。” 说罢,她对他微微颔首,转身,重新向着自己的马车走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楚骁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中五味杂陈,但那份沉甸甸的愧疚,终究是被她这份突如其来的理解与包容,化解了大半。他翻身上马,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又似乎……更重了。轻的是情感上的负累,重的,是这份深情厚意带来的、不容辜负的责任。 就在这时—— “报——!!!!” 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大军来时的方向疯狂卷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马上的骑士伏低身体,手中高举着一面代表最紧急军情的赤红色三角小旗,声嘶力竭的吼声穿透了行军队伍的嘈杂: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帝都急报!陛下——驾崩了——!!!” 尖锐到破音的吼声,如同九天之上骤然劈落的惊雷,狠狠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原本还算有序的行军队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士卒脸上的笑容凝固,将领们愕然勒马,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陛下……驾崩了? 大乾王朝的天子……崩殂了? 楚骁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来了!果然来了!记忆里那模糊却沉重的碎片瞬间变得清晰——大乾王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正是老皇帝驾崩,新君暗弱,诸王蠢蠢,内忧外患一同爆发的时刻! 那骑士已冲到中军近前,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李素马前,双手高举着一封火漆密函,脸色因极速奔驰和巨大的消息而苍白如纸,气喘如牛: “王、王爷!帝都……帝都八百里加急!数日前……陛下于寝宫……龙驭宾天!遗诏……传位于太子!然……然二皇子、四皇子、七皇子并部分朝臣……对遗诏存疑,滞留京中,拒不行礼!各地藩王……态度不明!京畿震动,流言四起!” “另……另据暗线密报,东赢海寇似有异动,频繁袭扰沿海!西番诸部也在调集兵马,陈兵边境!北……北边黑水靺等部,亦有劫掠之象!” 一连串的消息,如同冰雹般砸下,将刚刚因草原大胜而生的些许轻松与暖意,砸得粉碎! 皇帝驾崩,新君未稳,皇子争位,藩王观望!外族窥伺,四方烽烟将起! 大乾王朝,这个统治中原九州百年的庞大帝国,其看似稳固的根基之下,早已暗流汹涌,而老皇帝的崩逝,便如同移开了最后一块压舱石,所有的矛盾与危机,都将在这新旧交替的混乱时刻,轰然爆发!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马背上那个刚刚加冕为新王、手持“楚州枪”、刚刚以无敌之姿赢得草原的年轻身影! 楚雄也从后面的车驾中匆匆下来,走到楚骁身边,脸色凝重如山。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等待着他的反应。 楚骁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惊惶的信使脸上移开,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隐隐透出亢奋与野心的面孔,最终,望向南边,望向那帝都中州的方向,望向更广阔的、即将陷入动荡与血火的天下。 他的脸上,最初的震惊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开始熊熊燃烧的、一种名为“野心”与“使命”的火焰。 记忆的碎片翻涌。 外族入侵,中原板荡,烽火连天,民不聊生……那是他曾“预见”过的、属于这个王朝的悲惨未来。东南西北,强敌环伺,内部却又分崩离析。 但如今,不同了! 南边草原,已被他一战而定,即将成为囊中之物与坚实后方! 他自身,已是天下公认的武道第一人!万军之中取敌首级,或可左右一场战役的胜负! 他手中,有二十万刚刚经历血火淬炼、士气如虹的百战雄师!有即将统一、可提供战马与悍勇战士的草原! 他还有……提前布下的暗棋! “果然……来了。” 楚骁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向楚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锐利如刀锋的弧度:“父王,您听到了。这天……要变了。” 楚雄深深地看着他,从儿子眼中,他看到的不再是昔日那个需要他庇护、偶尔还有些跳脱的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手握权柄、目光如炬、睥睨天下的王者!他点了点头,沉声道:“你是王。现在,你想怎么做?” 楚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如电,扫过身侧侍立的楚风。 “楚风!” “末将在!” 楚风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你立刻动身,不必随大军回楚州,持我王令,以最快速度,秘密前往青州、徐州!” 楚骁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我们在那里的‘暗棋’,是时候动一动了。告诉他们,帝国动荡,自顾不暇。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一年之内,我要青、徐二州,虽不必立刻插上我楚州玄鸟旗,但军政要务,必须听我号令!钱粮赋税,兵员调动,皆须由我之人暗中掌控!可能办到?” 楚风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末将领命!必不负王爷所托!一年之内,定让青、徐二州,唯王爷马首是瞻!” 青州富庶,徐州险要!若能暗中掌控此二州,加上楚州本部以及即将纳入的草原,天下九州,楚骁已悄然握有其三!且是相连的、互为犄角的三州!这根基,厚实得令人心悸! “好!”楚骁点头,随即转向全军,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虎啸,响彻原野: “传令全军!加快行军!返回楚州之后,第一要务——练兵!” “粮草、军械、马匹,全力筹措!各营将领,严加操练,汰弱留强!我要的,是一支随时可以拉出去、能打硬仗、能打胜仗的虎狼之师!” “草原北庭都护府筹建事宜,由陈潼、李牧二位将军总揽,加速推进!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一支可以为我所用的草原骑兵!” “楚州境内,安抚民生,鼓励耕战,广积粮,高筑墙!”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目标明确!没有因为帝国的剧变而慌乱,反而展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积极进取的强悍姿态! 所有将领,所有听到命令的士卒,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与豪情,猛地冲上头顶! 王爷这是……要趁势而起啊! 帝国将乱,群雄并起,外敌环伺!而他们的王爷,刚刚赢得空前大胜,手握强兵,雄踞南疆,暗控青徐,虎视天下! 这不是退缩保境的时候,这是……开创新时代的机会! “谨遵王命——!!!” 以陈潼、李牧为首,所有将领,连同附近听到命令的士卒,齐声轰然应诺!声浪如雷,直冲云霄!那声音里,没有了得知皇帝驾崩的惊惶,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投身宏大事业的狂热! 楚雄看着瞬间被调动起昂扬斗志的军队,看着指挥若定、意气风发的儿子,心中激荡难平。他知道,儿子选择的,是一条布满荆棘却也通往至高荣耀的道路。乱世已至,退则为人所制,进则可能君临天下!而他的儿子,显然选择了后者! 楚骁感受着身后那如山如海般的战意与忠诚,胸中豪情激荡。 记忆里那水深火热、神州陆沉的悲惨结局,绝不能再重演! 自己放弃了最后穿越回去的机会,留在这个世界,不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吗? 如今,自己武功盖世,根基已成,羽翼渐丰! 天下九州,已掌其三!兵强马壮,人才济济! 内,可整顿山河,涤荡浊流! 外,可拒虎狼,扬华夏威仪!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楚州枪”,枪尖遥指苍穹,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开创纪元的磅礴气概: “帝国将倾,烽烟即起!此非末日,乃英雄用武之时!我楚州男儿,岂甘雌伏?当乘长风,破万里浪!内靖纷乱,外御强虏,在这煌煌青史之上——” 他停顿一瞬,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激动涨红的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刻下属于我们楚州的——不朽篇章!” “愿随王爷——开创新天!!!” “楚州!楚州!楚州!!!” 更加狂热、更加整齐、仿佛要将天地都掀翻的吼声,如同最雄壮的战歌,在原野上久久回荡! 大军回程的队列,因那一道“八百里加急”而短暂沉寂后,旋即被楚骁一连串清晰果决、充满进取锋芒的命令,注入了另一种更为炽热、更为激昂的脉动。 加快行军!练兵!筹粮!筑墙!暗控青徐!加速整合草原! 每一个命令,都像一块沉重的基石,被迅速投下,将要垒砌起一座足以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风暴中屹立不倒、甚至逐鹿天下的宏伟高台。将领们目光灼灼,士卒们胸膛起伏,一种参与开创历史的使命感与狂热,取代了最初听闻帝国剧变时的茫然与不安。 黑色的洪流,向着楚州的方向,滚滚涌动,蹄声、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汇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节奏,敲打着南归的道路。 楚骁一马当先,“楚州枪”横于鞍前,墨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眉宇间的沉凝未散,但眼底深处那簇火焰,已熊熊燃烧,照亮了前路,也点燃了身后数十万人的心。 就在这肃杀与激昂交织的氛围中,楚骁忽然勒住了“逐风”。 战马发出一声轻嘶,前蹄微扬,停了下来。身后如林的长枪与旌旗,也随之缓缓顿住,如同黑色的潮水遇到了无形的堤坝。 众将疑惑,看向他们的王。 楚骁调转马头,面向着跟随在队伍中段、那辆属于柳映雪的马车方向,也面向着所有追随他的将领与士卒。 他的脸上,那锐利如刀锋的神情忽然缓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与之前下令时截然不同的、带着些许暖意甚至戏谑的弧度。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列的将领们听清,“方才说了练兵、筹粮、控州、并草原……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基业、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众人屏息,不知王爷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楚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人群,精准地落在那半卷的车帘后,那道若隐若现的倩影上。他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与……期待: “但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本王差点忘了说。” 最重要的事情?比掌控青徐、整合草原、应对帝国剧变还要重要? 陈潼、李牧等人面面相觑,连楚雄也再次从车驾中探出身,疑惑地看向儿子。 “敢问王爷,是何要事?”陈潼拱手问道。 楚骁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冲淡了行军路上的肃杀之气,也引得无数士卒翘首张望。 “这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众人好奇的脸,最终,清晰无比地,一字一顿道: “回、去、之、后——” “本王要举办一场,楚州开府以来,最隆重、最盛大、最风光无限的——” “婚礼!” “迎娶本王的王妃,柳映雪!” 话音落下,旷野之上,一片寂静。 风吹过旗角,发出呼啦啦的轻响。 随即—— “哄——!!!” 短暂的惊愕之后,巨大的喧哗与笑声、欢呼声、起哄声,如同炸开的烟花,瞬间席卷了整个行军队伍! 方才还沉浸在争霸天下、厉兵秣马沉重氛围中的楚州将士们,脸上的肃穆瞬间被惊愕、恍然、继而涌上的巨大欢喜所取代! 婚礼! 王爷要大婚了! 娶的是那位在王爷“身死”时,毅然穿着嫁衣闯入灵堂、以死相逼要嫁牌位的柳家小姐,是那位在王爷归来后默默陪伴、识大体明事理的未来主母! 在经历了圣山决战的惨烈与辉煌,在得知帝国崩乱、前路莫测的紧张时刻,这个消息,如同阴霾天边骤然透出的一束明媚阳光,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这是喜事!是天大的喜事! 不仅仅是一场婚礼,这更是一种宣告,一种姿态!宣告着楚州之王的个人生活将步入新的阶段,宣告着楚州内部核心的稳定与传承,更是在这风云变幻的时节,向所有人展示楚州的从容、底气与对未来的无限信心!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王爷要大婚了!!” “王妃千岁!!” “婚礼!一定要最热闹的婚礼!!” “咱们楚州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欢呼声、笑闹声、祝福声,一浪高过一浪。将领们也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陈潼捋着胡须,李牧频频点头,连最严肃的孙猛、刘莽等人,也咧开了嘴。战争与权谋是冰冷而残酷的,但这样的喜事,却能温暖人心,凝聚士气。 楚雄在车中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眼中却充满了欣慰。这个儿子,果然不按常理出牌,却也……做得极好。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举办婚礼,看似“不分轻重”,实则高明。既能安柳映雪之心,弥补昨日联姻之事带来的芥蒂与委屈,又能向楚州上下乃至外界,展示内部的团结与稳定,更能借这喜气,冲淡因帝国剧变带来的不安,提振军民士气。一举数得。 而马车之中,柳映雪在听到楚骁那朗声宣告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那里。 她听到了外面的喧嚣,听到了那山呼海啸般的“恭喜王爷”、“王妃千岁”,听到了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郑重与……补偿般的疼惜。 他说……最隆重、最盛大、最风光无限的婚礼。 是为了……迎娶她。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委屈,不是心酸,是巨大的、猝不及防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幸福与感动! 昨日的黯然神伤,昨夜的辗转反侧,今晨强作的释然与理解……所有的忐忑、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自我劝慰,在这一刻,都被他这当众的、近乎宣告天下般的承诺,彻底击碎、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满眼,甜得发胀的暖流。 他知道她的委屈。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她在他心中,无可替代。 他要给她一场,配得上她所有付出与深情的,举世瞩目的婚礼。 柳映雪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浸湿了手背,也浸湿了衣襟。只是这一次,泪水是滚烫的,是甜的。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侍女红着眼圈,带着笑意低声道:“小姐……不,王妃,王爷他……他对您真好。” 柳映雪透过模糊的泪眼,望向车外那个骑在马背上、正含笑望向她这个方向的身影,重重点头,泣不成声:“嗯……我知道……我知道……” 大军继续前行,但气氛已然不同。沉重被喜悦冲淡,肃杀中融入了期盼。关于王爷大婚的讨论,迅速成为队伍中最热门的话题,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楚州城张灯结彩、万民同庆的那一天。 大军开拔,速度陡然加快,黑色的洪流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向着南方的楚州滚滚而去。 楚骁一马当先,“逐风”似乎也感受到主人胸中的万丈豪情,发出激昂的长嘶。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巍峨的圣山轮廓,又看向东南西北那看不见却危机四伏的各方势力,眼中锐光如星。 中原的各州诸侯,你们准备好了吗? 环伺的四方外敌,你们的獠牙利爪,可还锋利? 这盘天下棋局,我楚骁,已然落子。 且看这风起云涌的大时代,最终,由谁来执笔书写! 他猛地一夹马腹,“逐风”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 身后,是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 前方,是属于他的,崭新时代的——黎明! 第106章 王爷大婚 楚州城。 当得胜凯旋、更携“天下第一”威名与“并草原”惊世赌约的楚州王大军,黑压压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楚州城,早已陷入了沸腾的海洋! 城门大开,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文武官员,士绅耆老,万千百姓,箪食壶浆,出城十里相迎!玄鸟旗帜遮天蔽日,欢呼声浪震耳欲聋! “恭迎王爷凯旋——!!!” “王爷万岁!楚州万胜!!” 人们看到了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神骏黑马上、手持古朴长枪、英姿勃发如天神下凡的年轻王爷,看到了他身后那杀气凛然却又军容整肃的百战雄师,更听到了随军先遣快马传回的、一个比一个更令人震撼的消息—— 王爷阵前突破,闭目败草原武神兀烈台!天下第一! 王爷赢得赌约,千里草原将归楚州!边疆永靖! 王爷将于不日,举办盛大婚礼,迎娶柳家小姐为正妃! 凯旋!武功!开疆!大婚! 四喜临门!楚州百年未有之盛事! 整座城池都疯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酒肆茶馆人满为患,所有人都在激动地谈论、畅想。楚州的荣耀,从未如此耀眼;楚州的未来,从未如此让人心潮澎湃! 楚骁没有在城外多做停留,接受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后,便下令大军各归营伍休整犒赏,自己则带着核心将领与家眷,在震天的欢呼声中,进入了巍峨的楚州王府。 接下来的日子,楚州这台庞大的机器,并没有因为皇帝驾崩而停下来,甚至有人劝楚骁,说现在皇帝刚刚驾崩,我们办喜事不好,但是楚骁说我欠映雪太多了,这次决不食言。在楚骁一道道明确的指令下,楚州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陈潼、李牧主持北庭都护府的筹建与草原整合前期事宜,与陆续派来的草原使者进行具体磋商。楚风则早已带着最精锐的暗卫与楚骁的王令,悄然离开,潜入青、徐二州,去激活、联络那些早已布下的“暗棋”。 楚雄彻底放权,除了偶尔在关键处提点一二,大部分时间都在府中静养伤势,享受着难得的清闲,将王府内外、楚州上下所有事务,完全交给了楚骁。 而楚骁本人,在处理必要军政要务的同时,将极大的精力,投入到了另一件被他称为“最重要”的事情上——筹备婚礼。 他并非事必躬亲,但有明确的旨意:不惜财力,不惜人力,务求尽善尽美,空前绝后。 于是,整个楚州城,乃至楚州治下各郡县,都被这场即将到来的王室大婚所牵动。 王府内外,开始进行大规模修葺装饰,漆朱描金,张灯结彩。专门的礼官班子被组建起来,反复推敲、完善婚礼的每一个环节,务求符合亲王最高规制,又要有楚州特色与新意。采买婚庆用品的人马奔赴各地,最好的绸缎、珠宝、香料、器物,如流水般运入王府。 柳映雪所在的柳家,更是门庭若市,贺客盈门。柳父柳母还有他的哥哥既为女儿终于苦尽甘来、即将获得最风光的婚礼而欣喜若狂,又因女儿即将成为楚州王妃而战战兢兢,忙碌并快乐着。柳映雪本人则被接到王府别院暂住,由苏晚晴(楚骁母亲)派来的嬷嬷教导礼仪,试穿一套套精美绝伦的嫁衣凤冠。 全城的百姓也都自发地行动起来,清扫街道,悬挂彩灯,准备庆贺。商贾们推出了各种印有“双喜”、“玄鸟”纹样的商品,说书先生将王爷与王妃的故事编成段子,在茶楼酒肆反复宣讲,惹得无数大姑娘小媳妇唏嘘感动。 战争的阴云似乎被这冲天的喜气暂时驱散,楚州大地,沉浸在一片欢腾与期待之中。 大婚之日。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楚州城仿佛被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从凌晨开始,便彻底苏醒。家家户户门窗洞开,悬挂红绸彩灯。主要街道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嚣声直上云霄。 王府至柳家别院的街道,早已被净街,铺上了崭新的红毡。仪仗、乐队、护卫、宫女、太监……王府属官与宫中派来的天使(代表皇帝,虽皇帝刚逝,但新君已立,表面礼数仍需)组成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金瓜钺斧,旌旗伞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皇家气派与亲王威仪,显露无疑。 吉时一到,号炮九响,鼓乐齐鸣。 楚骁身着亲王大婚礼服,头戴七旒冕冠,腰佩玉带,骑着装饰华丽的“逐风”(马身上也披着红绸金铃),在文武百官、宗亲贵胄的簇拥下,自王府正门而出,前往别院迎亲。他今日面如冠玉,神采飞扬,嘴角噙着笑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柔情,沿途所过之处,百姓欢呼如潮,“王爷千岁”、“恭祝大婚”之声不绝于耳。 别院之中,柳映雪早已梳妆完毕。 凤冠霞帔,珠围翠绕。大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翱翔九天的凤凰与缠绕的牡丹,极尽华美庄重。脸上薄施粉黛,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点朱砂,本就倾国倾城的容貌,在这盛装之下,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雍容与绝艳。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湿润的眼角,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与紧张。 当楚骁在门外完成了一系列繁复却庄重的礼节,终于被允许进入闺房,亲眼见到盛装以待的新娘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呼吸一滞。 眼前的女子,美得不可方物,仿佛将世间所有的光华都汇聚于一身。而她望着他的那双含泪带笑的眼眸,更是盛满了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深情与幸福。 “映雪,”他走上前,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来娶你了。” 柳映雪将微微颤抖的手放入他宽大温暖的掌心,泪水终于滑落,却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嗯。” 在震天的礼乐与欢呼声中,新娘被兄长背出闺房,送上十六人抬的、装饰得如同小型移动宫殿的龙凤花轿。楚骁翻身上马,在前引路,迎亲队伍绕城主要街道游行,接受万民瞻仰与祝福,所到之处,欢声雷动,花瓣如雨。 最终,队伍回到楚州王府。 王府正殿,早已布置成最隆重的婚礼殿堂。红烛高烧,香雾缭绕。楚雄与苏晚晴端坐高堂,满面笑容。朝廷天使、楚州文武、各方宾客(包括已提前赶到、代表草原前来祝贺的使者),济济一堂,见证这楚州乃至帝国南疆数十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在司礼官高亢悠长的唱礼声中,楚骁与柳映雪完成了最庄严的仪式。当两人相对躬身,行夫妻对拜之礼时,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已是千言万语,一生承诺。 宴开百席,珍馐罗列,觥筹交错。楚骁虽需应酬各方宾客,但眉宇间的喜色与温柔,始终未减。他甚至破例,在敬酒一圈后,提前离席(由楚雄和陈潼等重臣代为招待),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走向了后院的洞房。 洞房内,红烛摇曳,暖香袭人。 柳映雪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凤冠已取下,但嫁衣未换,听到脚步声,心跳如擂鼓。 楚骁轻轻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前院的喧嚣。 他走到床前,看着灯光下愈发显得娇艳无双、却紧张得手指蜷缩的新娘,心中涨满了柔情。他伸出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 “映雪,”他低唤,声音因酒意和情动而有些沙哑,“今日,你是我名正言顺、天下皆知的妻子了。” 柳映雪仰望着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她小小的、幸福的倒影。所有的忐忑、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与期盼,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真实的拥有。她轻轻“嗯”了一声,主动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泪水再次濡湿了他的衣襟。 “夫君……”她唤道,声音甜腻娇柔,带着前所未有的依赖与眷恋。 这一声“夫君”,彻底点燃了楚骁心中的火焰。他不再犹豫,俯身,吻住了那让他朝思暮想的红唇。 红烛帐暖,春宵千金。 这一夜,楚州王府的喧嚣渐渐平息,唯剩后院红烛高烧,映照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旖旎风光。 翌日。 按照礼制,新人需拜见高堂,接受族亲与重要宾客的祝福。 当楚骁与柳映雪携手出现在正殿时,两人俱是神采奕奕,只是柳映雪眼角眉梢尚带着初为人妇的娇羞与慵懒,衬得她愈发美艳动人,而楚骁则是一脸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拜见过楚雄与王妃,接受了家族长辈的祝福后,便是接见各方宾客。 令人意外且引起一阵小小骚动的是,今天又来了两个人——苍狼部族长乌力罕,以及……草原之山,兀烈台! 兀烈台亲自前来参加楚州王的婚礼,这份礼遇与姿态,不言而喻。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兀烈台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对着楚骁与柳映雪微微躬身。以他的身份与名气,这已是极高的礼节。 楚骁连忙还礼:“将军亲临,小王荣幸之至。” 柳映雪也敛衽回礼,落落大方。 乌力罕更是满脸堆笑,送上了一份极其丰厚的贺礼,并再次表达了草原各部对楚州归附、对两家联姻(指未来楚骁与阿茹娜之事)的诚意与期盼。 随后,兀烈台与楚骁走到一旁稍静之处。 “王爷大婚,我本不该以俗务相扰,”兀烈台缓声道,“但草原整合之事,已按王爷与乌力罕族长议定之计划,开始推进。老夫与几位萨满、族长已初步议定,将以苍狼部为核心,联合周边七个中型部落,先成立‘圣山盟’,推举乌力罕为盟主,老夫为护盟先锋。以此为基础,逐步吸纳、平定其他部落。目前进展尚算顺利,一些刺头,我都亲自去‘劝’过了。” 他语气平淡,但楚骁能想象到那“劝”字背后的雷霆手段。有这位绝世高手坐镇,加上楚州暗中提供的支持,草原初期的整合,阻力会小很多。 “有劳将军费心。”楚骁郑重道,“楚州这边,陈潼将军会全力配合,粮草、兵器、部分管理人员,会陆续到位。你只需稳住大局,清除顽固障碍即可。” 兀烈台点了点头,忽然抬眼看向楚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昔的光芒,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王爷胸怀大志,目光早已不限于楚州乃至草原。帝国剧变,四方不宁,王爷想必已有筹划。” 楚骁没有否认,坦然道:“乱世已至,不进则退。楚州欲求存图强,乃至澄清玉宇,免不了还要经历几番风雨。” 兀烈台沉默片刻,缓缓道:“草原若整合初定,加之楚州支持可重新组建霜狼重骑。若王爷不嫌,或也可随军,略尽绵力。毕竟,王爷的目标若达成,草原方能得享王爷许诺的久安。” 这几乎是明确的投效与表态了!一位曾站在武道巅峰、在草原拥有无上威望的战神,愿意在未来的征战中为楚骁效力,其意义,远超千军万马! 楚骁心中震动,深深看了兀烈台一眼,抱拳道:“若得将军相助,乃楚骁之幸,楚州之幸!他日若需将军出手,必不轻慢!” 兀烈台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宾客之中。 婚礼的喜庆气氛持续了整整三日。楚州城夜夜灯火不熄,百姓同乐。楚骁与柳映雪这对新人,也度过了几天只属于彼此的、温馨缱绻的时光。 三日后,清晨。 王府寝殿内,红烛早已燃尽,窗外天色微明。 柳映雪先醒了过来。她侧躺着,看着身边男子沉睡中依旧俊朗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抿,褪去了白日的威严与锐气,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她的心中充满了安宁与满足,轻轻伸出手指,虚虚描摹着他的轮廓。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楚骁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柔情无限。 “醒了?”柳映雪柔声问,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 楚骁眼中掠过一抹笑意,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嗯。有你在身边,睡得格外安稳。”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柳映雪才轻轻推了推他:“今日不是要商议军务,还要去大营巡视吗?该起了。” 楚骁有些不情愿地松开手,看着柳映雪起身,仅着寝衣,走到衣架旁,为他取出今日要穿的常服——并非亲王袍服,而是一套更为利落贴身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 她转过身,拿着衣服走到床边,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慵懒与新妇的娇媚,却已自然而然地开始伺候他穿衣。动作虽有些生涩,却极其认真细致,抚平每一处褶皱,系好每一个绳结。 楚骁静静站着,任由她忙碌,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温情与豪情的情绪填满。这就是他的妻,他名正言顺、携手一生的伴侣。 当柳映雪为他系好最后一根束甲丝绦,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确认无误后,抬起头,正对上他深邃含笑的目光。她脸一红,却强自镇定,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柔声叮嘱: “别太累了。” 四个字,简单,却饱含着无限的牵挂与支持。 楚骁哈哈大笑,笑声爽朗畅快,充满了志得意满与万丈豪情。他伸手握住柳映雪替他整理衣领的手,用力握了握。 “放心!”他语气昂扬,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如今边疆已定,草原归心,青徐在望,兵精粮足,更有映雪你在家中坐镇。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住我们楚州兵锋?” 他低头,在她唇上快速印下一吻,然后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阳光从门外涌入,为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柳映雪还站在原地,望着他。 楚骁看着她,眼中光芒璀璨,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映雪,你等着。” “我不止要让我们的孩子,世世代代做这楚州的王。” “更要让你——”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与承诺: “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话音落下,他不待柳映雪回应,转身,昂首阔步,踏入了门外灿烂的朝阳之中。 柳映雪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光影里的背影,耳边还回响着他那石破天惊的誓言。 做……最尊贵的女人吗?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逐鹿中原,问鼎天下! 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豪情,同样自她心底升腾而起。她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和一种“愿随君侧,踏破山河”的决绝。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是骄傲的泪,是幸福的泪,是对未来无限憧憬的泪。 她知道,她的夫君,从来就不是池中之物。这小小的楚州王府,注定困不住他腾飞九天的翅膀。而她,将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扶着他,陪着他,一同走向那至高无上的荣光。 王府外,号角长鸣,马蹄声动。 楚骁翻身上马,“楚州枪”在手,“逐风”昂首长嘶。 孙猛、刘莽、张诚……一众将领已顶盔贯甲,肃立等候。更远处,是接到命令集结待命的精锐营伍,玄甲如林,旌旗蔽日,一股肃杀而昂扬的军气,冲天而起! 楚骁目光扫过众将,扫过严整的军阵,胸中豪情激荡。 穿越而来,历经生死,搏杀巅峰,赢得基业,娶得佳人……所有的努力与挣扎,不就是为了改变那既定的悲惨命运,不就是为了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全新的时代吗? 如今,时机已至!羽翼已丰! 内有权谋暗手,外有强兵悍将,上有天时剧变,下有民心所向! 他猛地举起“楚州枪”,枪尖直指上空! “操练起来——!” 一声令下,声震长空! “吼——!!!” 军阵如山响应。 楚骁一马当先,迎着猎猎长风,眼中倒映着万里河山。 属于楚的时代,开始了。 这天下棋局,他已然落子中宫。 且看这风起云涌,谁主沉浮! 第107章 番外·致每一个点亮星光的人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写。 这句话,在文档里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还是没有放在正文里。但在这个或许只有寥寥几人会点开的番外篇里,我想悄悄地说出来。 是的,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在深夜对着空白文档发呆,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写。 第一次为一个虚构的人物彻夜难眠,想他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该用什么语气说话。 第一次因为收到一条“催更”而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也是第一次,因为看到那惨淡的数据,默默地把写好的章节存进草稿箱,想着:“算了,反正也没人看。” 我甚至记不清当初为什么会动笔。 或许只是某天夜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少年将军,骑着马,站在风雪里,枪尖斜指,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敌军。他眼神很亮,像燃尽了所有疲惫仍不肯熄灭的火。 我想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去哪里。 于是我开始写。给他起名叫楚骁,给他一个叫楚州的家,给他严厉却深情的父亲、温柔却坚韧的母亲、刀子嘴豆腐心的姐姐。给他一段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的姻缘,一个他辜负过、最终却愿意以命相托的女子。 然后,他有了对手——兀烈台。那个站在武道巅峰的人,我不是把他写成纯粹的“反派”。我希望他也有他的骄傲,他的悲凉,他的放不下。草原的落日与楚州的烽烟,本就没有谁对谁错。 写着写着,他们好像活了过来。 深夜两点,我为楚骁写下绝笔信那一段,自己哭得稀里哗啦,又觉得特别好笑——明明是我在写他“死”,却像真的失去了一个朋友。 柳映雪穿着嫁衣闯进灵堂的时候,我咬着笔盖想了很久:她当时是什么表情?是决绝,是绝望,还是带着一种“你若不在,这世间于我何干”的平静?后来我写她“以死相逼”,写她抱着牌位拜天地,写完那一章,心里堵得慌,去阳台站了十分钟。 阿茹娜送马的时候,我想的不是“她又送装备”,而是——这个草原姑娘,把她最珍视的、留给未来夫君的信物,送给了那个她注定得不到的男子。她知道吗?或许知道。可她还是要送。不是为了让他喜欢自己,只是希望他能在决战中,少一个遗憾。 还有兀烈台。他输了。写他枪脱手的那一刻,我犹豫了很久。他是草原的神,是无数人信仰的支柱。让他输得这么“轻”,会不会太残忍?可后来我想,真正的武者,求的不是永远不败,而是那最后一战,对手值得他用尽全力。 所以他输了,也释然了。 这些深夜里的纠结、反复、自我怀疑,构成了这本书最初的骨架。它不完美,有很多生涩的地方,节奏有时候太赶,有时候又太拖。有的人物写着写着就“消失”了,有的大坑挖了还没填。我在评论区潜水希望你们能给我留言,我一定一一回复大家,认真记下来。 可是,数据真的很差啊。 差到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偷偷看一眼收藏,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写给自己看也挺好的”。差到我无数次想——算了,就停在婚礼吧,停在楚骁说“出发”的那一刻,停在最燃的地方,然后悄悄消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前两天。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后台,准备习惯性地面对一片寂静。然后我看到——十几条催更。 那一刻,我愣住了。 原来有人在等。原来那些我以为无人问津的深夜,有人和我一样,为楚骁牵肠挂肚,为楚州的命运悬着一颗心。原来我不是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自言自语。 原来我的“孩子”,也有人愿意看一眼。 那天晚上,我重新打开存稿的文件夹,把已经收尾的“大结局”往后挪了挪。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郑重地写下四个字—— 中州风云。 是的,楚州的故事告一段落了。楚骁平定了草原,大婚,封王,带着八百精锐北上。可属于他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新帝登基,朝局未稳。 几位皇子,虎视眈眈。 东瀛的海寇,西番的铁骑,北境的寒风,都在等待那个摇摇欲坠的帝国露出破绽。 还有那未曾谋面的三位美人——瑶光公主的信已经到了,另外两位呢?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会有怎样的故事? 以及,阿茹娜。她和楚骁的联姻,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推进? 我想写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我想写朝堂上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写楚骁如何从一方诸侯成长为真正的棋手。 我想写四境烽烟,写楚州的玄鸟旗如何在更广阔的战场上猎猎飞扬。 我想写柳映雪从深闺女子,一步步走向母仪天下的蜕变。 我想写阿茹娜在新的身份与旧的根系之间的挣扎与成长。 我还想写那些还没登场的角色——或许他们此刻正在中州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与楚骁的相遇,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当然,我知道自己写得还不够好。 第一次写,笔力有限,经验不足。节奏、视角、感情线、战争场面……有太多需要学习和改进的地方。有时候回头看自己写的章节,恨不得穿越回去把某些段落重写一遍。有的人甚至打错了人名,因为走神,记错了,尴尬要死。 可是,谁不是从第一次开始的呢? 所以我想,厚着脸皮继续写下去。 写得不好,就慢慢改。 写得慢,就尽量不拖更。 如果有读者愿意给我提意见——无论是夸还是骂,我都会认真看,认真记。 如果有读者有想看的角色、想加的人物、想看的剧情走向,也可以告诉我。我不敢说一定能满足每个人的期待,但我会尽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丰富,更有温度。 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故事了。 这是我们一起的故事。 所以,谢谢每一个点开这本书的人。 谢谢每一个看完哪怕一章的人。 谢谢每一个默默投票、潜水、甚至只是路过的人。 更谢谢那十几个催更的人——你们是我在这个冬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楚州的风雪已经落在身后了。 前方是中原的千里沃土,是巍峨的帝都,是无数等待被书写的故事。 楚骁会继续走。 我会继续写。 你们愿意,继续看下去吗? —— 一个第一次写的作者 于被十几条催更砸得晕晕乎乎、决定再肝三千年的深夜 第108章 帝都来信 楚州大婚的喜庆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练兵备战的紧张步伐也未曾停歇,来自帝国中枢——中州帝都的八百里加急文书,便再次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穿越千山万水,重重地叩响了楚州王府的大门。 这一次,不是边关告急的烽火,也不是某地反叛的噩耗,而是一封措辞极其华美、封赏极其厚重、却也透着一股微妙气息的——圣旨。 宣旨的天使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略带倨傲的中年宦官,在楚州文武官员及众多百姓的注视下,于王府正殿前展开明黄卷轴,用尖细而拖长的嗓音,诵读着新皇登基后,对南疆功臣的“旷世恩典”。 圣旨开篇,便是对新任镇南王楚骁(圣旨中称其继承王位后的正式封号)及其父楚雄不吝溢美之词的褒奖。 “……咨尔楚州镇南王楚骁,天纵英武,神武天成。昔以世子之身,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圣山之下,单枪匹马,败蛮酋兀烈台于阵前,扬我大乾国威于塞外,武功之盛,旷古烁今!更兼胸怀韬略,德被苍生,一举而定草原千里,开疆拓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此等不世之功,空前绝后!” “尔父楚雄,前镇南王,忠勇勤勉,镇守南疆二十载,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教子有方,乃有麒麟儿擎天保驾。父子一心,为国柱石,实乃朕之肱骨,大乾之干城!” 华丽的辞藻堆砌如山,将楚骁圣山之战、收服草原的功绩捧到了近乎神话的高度,对楚雄也是极尽抚慰之能事。 接着,便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封赏: 加封楚骁为“镇南大将军”,赐“假节钺”,总督楚州和草原军政,有先斩后奏之权。 赏赐黄金万两,绢帛五万匹,御酒百坛,宫廷珍宝无数。 特许楚州王府仪仗、服色可酌情僭越,以示殊荣。 赐楚雄“太师”衔(虚衔),赏丹书铁券,可免死罪一次。 甚至,连楚清也得了个“昭华郡主”的封号。柳映雪更是被封为诰命夫人,楚骁母亲苏晚晴也有封赏。 赏赐之厚,恩遇之隆,在近年来帝国对藩镇的诏令中,实属罕见。仿佛这位刚刚登基、龙椅还未坐热的新皇帝,将他所能想到的、最能体现荣宠与信任的赏赐,一股脑儿都砸向了南方的楚州。 然而,宣旨完毕,天使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收敛,略带深意地瞥了一眼接旨后神色平静的楚骁,低声补充了几句“陛下对王爷期许甚深”、“望王爷体察圣心,继续为国尽忠”之类的场面话后,便拱手告辞,似乎一刻也不愿在楚州多留。 圣旨的内容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楚州上下。平民百姓与普通军士自然欢欣鼓舞,觉得这是朝廷对王爷功绩的认可,是楚州莫大的荣耀。但王府核心圈层与精明些的文武官员,却在最初的兴奋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如此重赏” 书房内,楚雄卸下了在人前的笑容,手指轻轻敲打着那份抄录的圣旨文本,眉头微蹙。“新皇登基,根基未稳,不想着安抚近在咫尺的几位皇子,却对远在南疆、刚立大功的我们如此慷慨……不合常理。” 楚骁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假节钺”权力的虎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父王所言极是。这位新皇帝,年纪不大,登基前并无显赫政绩,只因是嫡长子而得位。如今朝中,太后娘家势力独大,几位年长的皇子王爷表面上臣服,暗地里谁没有自己的算盘?朝臣也是党争不断。北边黑水靺鞨寇边日急,东赢海寇肆虐沿海,西番诸部也在蠢蠢欲动……帝国四面漏风,他这皇位,坐得可不踏实。” 楚晴坐在下首,接口道:“所以他急需外援,或者至少,需要稳住一些有实力的边镇,以免内外交困。小弟你圣山一战,名声传遍天下,楚州兵威正盛,又新得草原,在他眼里,恐怕既是需要极力拉拢的强援,也是需要小心防备的潜在威胁。这圣旨,八成是胡萝卜,后面不知道有没有藏着大棒。” “大棒暂时应该不敢。”楚骁摇头,“他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对付我们?这重赏,一是确实需要我做招牌,显示他这位新皇‘赏罚分明’、‘重用以安边疆’;二来,恐怕也是想把我高高架起,让其他藩王、皇子对我心生忌惮” 就在这时,亲卫统领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火漆纹样却极其精巧雅致的信函。 “王爷,京城方向送来一封信。送信人说,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中。” 侍卫低声道,将信呈上。 楚骁接过,入手纸张细腻柔滑,带着一股极淡的、清冷高雅的馨香。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笺。字迹清丽秀逸,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贵气。 “镇南王楚骁亲启: 闻王爷新婚之喜,本宫远在深宫,亦感欣慰,遥祝琴瑟和鸣,白首永偕。 王爷圣山一战,威震寰宇,草原归心,功在社稷,名垂青史。陛下年幼新立,常感时事维艰,对王爷之忠勇功勋,每每提及,赞不绝口,倚为长城。此番封赏,实乃陛下求贤若渴、倚重股肱之诚心也。 然,朝局纷繁,非止一面。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权臣掣肘,诸王心思各异,陛下之处境,亦非尽如外人所见之风光。陛下深知王爷乃国之栋梁,社稷砥柱,绝非居功自傲、拥兵自重之辈。唯恐奸佞挑唆,宵小离间,致使君臣相疑,良将寒心,则非社稷之福,亦非陛下所愿见。 本宫虽居深宫,亦知大义。王爷乃大乾忠良之后,满腔赤诚,天地可鉴。当此国事蜩螗之际,正需王爷这般擎天之柱,外御其侮,内靖纷扰。陛下殷殷期盼,望王爷能体察圣心,更盼王爷若有暇,可择机入京一叙。陛下渴望亲聆王爷安边定国之策,亦欲使天下皆知,君臣相得,如鱼得水。朝廷信重,始终如一。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伏惟珍摄。 瑶光 手书” 信末,盖着一方小小的、莲花形状的私人印章。 “瑶光……”楚骁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乾皇室这一代,确有一位封号“瑶光”的公主,乃是先帝幼女,新皇的同母妹,年方二八,据说不仅容貌倾国,更有才名,被誉为“大乾四大美人”之一,没想到,她会给自己写来这样一封信。 信的内容,看似温言劝慰,表达皇室尤其是新皇的信任与倚重,并委婉邀请楚骁入京。但字里行间,却也透露出许多信息:新皇位置不稳(“年幼新立”、“处境非尽如风光”),朝中反对势力不小(“权臣掣肘”、“诸王心思各异”),新皇急需楚骁这样的实力派支持(“倚为长城”、“渴望亲聆”),并用“君臣相得”的大义名分来打动他。 这封信,比那封华丽的圣旨,透露了更多真实的朝局,也显得更加……用心。 “是瑶光公主?”楚雄显然也知道这位公主,有些惊讶。 “是她。”楚骁将信递给父亲和姐姐传看。 楚清看完,撇了撇嘴:“这位公主倒是会说话,一套一套的。既拍了马屁,又诉了苦,还抬出大义。请你去京城?怕不是鸿门宴吧?把你扣在京城当人质,楚州岂不是投鼠忌器?” 楚雄沉吟道:“扣为人质,可能性有,但不大。新皇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和支援,而不是激怒一个手握重兵、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边疆重将。那样做风险太高,一旦逼反楚州,他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更大的可能,是真想拉拢,当面示好,可是为什么圣旨上不说这些事,反而是公主写信给你”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柳映雪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了进来。她已换下大婚时的盛装,穿着家常的鹅黄衣裙,发髻松松挽着,别有一番温柔风致。看到众人面色凝重,她将茶壶放下,轻声问:“可是京城又来了什么麻烦?” 楚骁将瑶光公主的信递给她,笑道:“麻烦未必,桃花倒有一朵。” 柳映雪接过信,快速浏览,当看到“瑶光手书”和信中那些委婉却亲近的言辞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楚骁嘴角那抹戏谑的笑,心中没来由地泛起点点酸意。她将那清冷高雅的馨香与“大乾四大美人”的名头联系起来,再想到写信人的身份与可能的目的,那股酸意就更明显了些。 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将信放下,面色如常地为大家斟茶,只是语气里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这位瑶光公主,倒是关心国事。信写得也很有分寸。只是……邀请夫君入京,恐怕并非仅仅是‘一叙’那么简单吧?” 楚骁将她那一闪而过的醋意尽收眼底,心中竟觉得有些可爱,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故意逗她:“怎么?王妃是怕为夫去了京城,被那‘四大美人’之一的公主迷了心窍,忘了回家路?” 柳映雪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谁怕了!我只是担心……担心京城局势复杂,万一有人对你不利……” 话虽如此,那点被看破心思的羞恼却掩饰不住。 楚雄和楚清看着这小两口互动,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方才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好了,说正事。”楚骁笑过,正色道,“这京城,我去不去?” “不能去!”楚清立刻反对,“太冒险了!谁知道那新皇帝和他身边那些人在打什么主意?万一真把你扣下,父王年事已高,我又是个女子,楚州怎么办?刚刚稳定的草原怎么办?” 楚雄却缓缓道:“去,有去的风险。不去,也有不去的麻烦。圣旨褒奖,公主亲笔信邀请,若断然拒绝,便是公然不给新皇和皇室面子,坐实了‘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的嫌疑。虽然我们不怕,但在天下人尤其是那些还心向朝廷的士人百姓眼中,终究落了下乘。而且,如今我们名义上仍是大乾臣子,新皇初立,大义名分在手。” 楚骁点头:“父王说得对。如今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楚州需要时间消化草原,整合青徐,练兵积粮。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至少是名义上的‘君臣和睦’。若公然抗旨,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四面树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楚州城熟悉的景致,目光渐渐锐利:“这京城,我得去。” “小弟!”楚清急道。 楚骁抬手制止她,继续道:“但怎么去,有讲究。父王坐镇楚州,掌控全局。姐姐你协助父王,稳定后方。陈潼、李牧等将军各司其职,厉兵秣马。楚州军务必保持最高戒备。我此次进京,只带少量精锐亲卫,以恭贺新皇登基、谢恩为由。姿态要放低,礼数要做足,让天下人看到,我楚骁,是懂规矩、敬朝廷的忠臣。”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自信与睿智的光芒:“新皇现在最需要的是面子,是支持,而不是一个扣押在京城、可能引发边境大乱的王爷。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同时应对扣押我之后的楚州反扑和其他内外压力。他请我去,最大可能是示好、拉拢、摸底” 楚骁走到柳映雪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眼中隐忧,温声道:“放心,映雪。我去,是代表楚州,是为了争取时间与空间,办完了事,我会迅速回来的。” 柳映雪心中一暖,用力回握他的手,低声道:“我信你。只是……一定要小心。” 楚骁笑道:“当然要小心。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比战场更凶险。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亲自观察朝局、接触各方势力、甚至可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多利益的机会。” 他看向楚雄和楚清:“父王,姐姐,你们在楚州,就是我最坚实的后盾。只要楚州稳如泰山,兵强马壮,我在京城,就无人敢动我分毫。他们拉拢我还来不及。” 楚雄看着儿子沉着冷静、条分缕析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需要他时刻庇护的雏鹰,而是已经能够搏击长空、俯瞰山河的雄鹰。他点了点头:“你有此胆识与谋划,为父放心。楚州交给我,你只管去。记住,不卑不亢,有理有节。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要,楚州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明白。”楚骁郑重应下。 楚清也知劝阻无用,只能再三叮嘱:“多带些好手。京城那边我们也有暗线,随时保持联络。遇到危险,别管什么面子,先跑回来再说!” “知道了,姐。”楚骁笑道。 决定已下,楚州这台庞大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准备进京的仪仗、礼物、随行人员,筹备离州期间的军政安排,加强边境与内部的警戒……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数日后,楚州王楚骁上表谢恩,并奏明将择日入京,朝贺新皇,聆听圣训。 表章发出,天下瞩目。 这位刚刚以无敌之姿威震草原、风头无两的年轻镇南王,即将踏入帝国权力漩涡的最中心。他的这次京城之行,将会在已然暗流汹涌的大乾朝堂,激起怎样的波澜? 无人知晓。 唯有楚州城头玄鸟旗猎猎,仿佛在无声宣告:无论王爷身在何方,楚州的意志与力量,都将如影随形。 第109章 出发帝都 楚州王府,校场。 旌旗猎猎,甲胄如林。原本空旷辽阔的校场,此刻却站满了从楚州各军、各营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锐士。他们并非全员在此,能被叫到这里接受最终遴选的,已是层层筛过后,堪称千里挑一的佼佼者,足有五千之众。然而,今日要从中决出的,仅仅是随王爷进京的八百护卫名额。 消息传出,整个楚州军都炸开了锅。护送王爷进京!这是何等的荣耀,更是何等的信任与责任!所有将领,上至陈潼、李牧这样的统兵大将,下至各营的中下级军官,无不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己的名字或者自己最得意的部下塞进名单。校场外围,更是挤满了未能进入最终选拔、却心有不甘前来围观的将士,人头攒动,目光灼灼。 楚骁站在点将台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并未披甲,但“楚州枪”静静立在身侧,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他看着台下那些站得笔直、眼中燃烧着渴望与忠诚火焰的士卒,心中亦感澎湃。这些都是他楚州的好儿郎,是历经血火淬炼的基石。 选拔由陈潼、李牧亲自监督,标准严苛到近乎残酷。不仅要考核单兵武艺(刀、枪、弓、马)、体力耐力、阵型配合,更要考察忠诚背景、心理素质、应变能力,甚至包括基本的识字与礼仪。一项项考核下来,不断有人遗憾退场,留下的人则愈发精悍,眼神也愈发锐利如鹰。 最终,当八百个名字被高声唱出时,校场内外响起了巨大的喧哗。入选者昂首挺胸,难掩激动;落选者捶胸顿足,羡慕不已;围观者则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这八百人,当真汇聚了楚州军中此刻最顶尖的战力。有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悍卒,有武艺超群、以一当十的军中猛士,有精通斥候暗杀、善于隐匿刺探的夜不收,甚至还有几位擅长机关陷阱、土木工程的特殊人才。他们年龄不一,背景各异,但此刻站在这里,便只有一个身份——楚州王的亲卫,即将护卫他们的王,踏入那未知的、龙潭虎穴般的帝都。 楚骁手指青州与徐州的位置:“青、徐二州,是我们的下一步棋,也是未来问鼎中原的关键跳板。传令我义兄楚风,半年之内,我不要看到青州、徐州的城头插上玄鸟旗,但我要这两州的刺史、将军、粮仓、兵械库、主要关隘的守将……所有关键位置,都必须是我们的人,或者至少,必须听我的号令!” 陈潼、李牧等人也面露凝重与赞许。王爷此安排,深谋远虑。楚风能力出众,忠诚可靠,且心思缜密,擅长经营与渗透,确是主持青徐暗局的最佳人选。比起仅仅作为护卫统领入京,其作用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你身边……”楚雄沉吟道,“八百精兵虽悍,但京城鱼龙混杂,暗箭难防,还需一个能统筹全局、应对突发、且绝对忠诚可靠之人统领。” 楚骁点点头:“父王所言极是。此人选,我已有人选。”他看向楚雄,“父王,您身边那位一直负责情报暗线的‘苏震’,可否借我一用?” “苏震?”楚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点了点头,“你看上他了?也好。他跟了我十几年,专司机密探查、消息传递、暗杀护卫,武艺极高,尤擅潜行、用毒、机关、易容,心思更是缜密如发,对楚州、对楚氏忠心不二。有他随身护卫,我也放心些。” “多谢父王。”楚骁笑道。苏震的存在,即使在楚州高层,也属绝对机密,只有楚骁和极少数心腹知晓。此人如同楚雄的影子,从未在人前显露真容,却替他处理过无数棘手之事。有他同往,楚骁对京城之行的安全,更多了几分把握。 人选既定,便是装备与补给。 楚骁下令,这八百亲卫,一切用度皆按最高标准。铠甲,是匠作监最新锻造的、掺了少量寒铁与玄铜的复合鳞甲,轻便坚固,防御力远超普通铁甲;兵器,是最精良的百炼刀枪,配备短弩、手斧、绳索等辅助装备;战马,是从楚州和草原刚刚送来的良驹中再次精选的,耐力、速度、爆发力俱佳,马铠亦是精心打制;每人还配发了应急的伤药、解毒丸、火折、水囊、肉干等物。可以说,这八百人,是武装到牙齿的移动堡垒,其装备之精良,足以让任何一支同等数量的禁军汗颜。 临行前一日,楚骁亲自来到校场,检阅这最终确定的八百亲卫。 他们已换上统一的玄色轻甲,外罩绣有小小玄鸟标志的深色披风,跨坐在雄健的战马上,队列整齐,鸦雀无声。唯有那一双双锐利的眼睛,在头盔下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芒,如同八百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楚骁骑马缓缓从队列前走过,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面孔。他能感受到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与忠诚汇聚而成的铁血意志。这不仅仅是一支护卫队,这更是一支可以向任何敌人发起无畏冲锋的尖刀! “很好。”楚骁勒住马,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是我楚州的脊梁,是我楚骁的骄傲。此次进京,前路未知,或有风刀霜剑,或有明枪暗箭。但记住,你们的身后,是楚州百万父老,是二十万同袍兄弟!你们的肩上,扛着我楚州的威名与尊严!” “本王只有一个要求——”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面对何人,都给本王挺直了腰杆!拿出我楚州男儿的气魄来!不惹事,但绝不怕事!不丢人,更要给我长脸!” “谨遵王命!!”八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如同平地惊雷,在校场上空炸响,震得旌旗猎猎,风云变色。 楚骁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这样的队伍在手,京城之行,底气足矣。 出发之日。 楚州城外,十里长亭。 天空湛蓝如洗,秋风送爽,却吹不散离别的凝重与送行人群的喧嚣。 八百玄甲亲卫已列队完毕,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队伍中间,是装载着进贡礼物、仪仗物品以及一行人用度的数十辆大车。所有物品皆用油布覆盖,捆扎严实。队伍最前方,楚骁并未乘坐亲王规格的华丽车驾,而是依旧骑着他的“逐风”,身着亲王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墨色大氅,“楚州枪”用特制的皮革枪套包裹,横于鞍前。在他身侧稍后,是一个同样骑着马、全身笼罩在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中、连面容都看不真切的身影,正是“苏震”。 楚州文武官员,能来的几乎都来了。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等将领顶盔贯甲,肃立道旁。他们的脸上有不舍,有担忧,更有深深的嘱托。他们没有争到随行的名额,心中难免遗憾,但也明白留守楚州、练兵备战的责任同样重大。 楚雄和王妃,还有楚清,站在最前方。王妃的眼圈早已红了,紧紧抓着楚雄的手臂,看着马背上英姿勃发的儿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遍遍无声的念叨和强忍的泪水。楚雄则面色沉静,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和深沉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柳映雪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外面罩着楚骁送她的那件雪白狐裘,俏生生地站在王妃身侧。她没有哭,甚至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微笑,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不舍。她的目光,几乎一瞬不瞬地黏在楚骁身上,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楚骁策马来到家人面前,翻身下马。 “父王,娘,姐,映雪。”他依次唤道,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试图驱散离别的愁云。 “骁儿……”王妃终于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手,泪水滚落,“京城不比家里,万事……万事都要小心!吃好睡好,别逞强,有事就写信回来……还有你记得去探望我的父亲和母亲,告诉他们为娘在楚州一切都好。” “娘,放心。”楚骁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温声安慰,“您儿子现在可是‘天下第一’,谁能把我怎么样?我去去就回,说不定还能给您带些京城的新鲜玩意儿。” 他又看向楚清:“姐,在家照顾好爹娘。王府里的事,你也多费心。” 楚清红着眼圈,用力点头:“知道了!你……你自己保重!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就赶紧跑回来!姐给你撑腰!” 楚骁揉了揉楚玥的头发(换来她一个嗔怪的眼神),然后走到了柳映雪面前。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情意已在目光中流淌。 楚骁伸手,轻轻抚过柳映雪有些冰凉的脸颊,低声道:“在家,好好的。帮我看着点府里,等为夫回来。” 柳映雪感受着他掌心熟悉的温度,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几乎又要决堤。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绽开一个尽量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嗯!我等你。家里有我,你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异常坚定,“早点回来。” “一定。”楚骁郑重承诺,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这个举动在众目睽睽之下略显亲昵,但此刻无人觉得不妥,反而更显这对新婚夫妻的鹣鲽情深。柳映雪脸颊飞红,却没有躲闪,只是眼中情意更浓。 最后,楚骁走到楚雄面前,深深一揖:“父王,楚州,就交给您了。” 楚雄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半头、已然能独当一面的儿子,心中感慨万千。他重重拍了拍楚骁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去吧。小心。” 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骁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家人,看了一眼身后沉默如山岳的八百亲卫,看了一眼更远处楚州城巍峨的轮廓和无数送行的军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目光投向北方,那条通往帝都的官道。 “出发!” 一声令下,简洁有力。 “喏!”八百亲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马蹄声如雷响起,黑色的洪流缓缓启动,车轮辚辚,沿着官道,向着北方,向着那座汇聚了天下权柄、也隐藏着无数危机的巍峨帝都,迤逦而行。 楚骁一马当先,“逐风”步伐稳健。他没有回头,背脊挺直如枪。 身后,是家人久久凝望的目光,是楚州城头猎猎的玄鸟旗,是二十万将士无声的誓言,是百万子民殷切的期盼。 前方,是未知的朝堂风云,是诡谲的权力博弈,是荣耀与风险并存的旅程。 楚州之龙,离巢北向。 京城,我楚骁,来了。 且看这帝国中枢,能否容得下我这南疆来的——过江猛龙! 第110章 淮州道上 大军离了楚州界,便是一派全然不同的气象。 淮州。隶属中原道,不算富庶,也不算贫瘠,中规中矩的一个州。刺史姓周,名文宣,五十出头,是先帝朝的老进士,据说不党不群,在朝中没什么根基,政绩平平,无过也无功。这样的人,像官场里最常见的那种灰色石块,不起眼,也不会绊倒谁。 大军行了半月,初时那股离乡的怅惘已渐渐沉淀。八百精骑日夜轮替,队形严整,旌旗不展(为免过分招摇,楚骁命将玄鸟旗收卷,只以普通行伍身份北上),但那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便是收拢了锋芒,仍如利刃入鞘,沉甸甸地压着沿路官道。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淮州城东三十里铺,楚骁下令暂歇,喂马饮水的当口,苏震策马靠近,将一个以火漆封缄的精致木匣双手呈上。 “王爷,淮州刺史周文宣遣人送来信函及犒军物资。人还在三里外候着,说若王爷有暇,恳请拨冗过府一叙,为王爷接风洗尘。” 楚骁接过木匣,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几辆满载着酒肉粮草、盖着红绸的大车。押送物资的淮州官吏躬身垂首,姿态谦卑,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往这边打量。 他笑了笑,随手将信函拆开。 周文宣的字写得极好,工整圆润,是典型的馆阁体,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性情。信中措辞更是滴水不漏:先是对镇南王圣山大捷、收服草原表达了钦敬仰慕之情,又对自己“职守所在,未能远迎”表示惶恐歉意,再称淮州虽小,亦有几分风物可看,恳请王爷屈驾暂驻,俾使下官稍尽地主之谊。通篇读下来,恭敬,谦卑,热忱——也恭敬得、谦卑得、热忱得,像是照着某本《上官往来尺牍》抄出来的。 “苏震,”楚骁将信纸折起,没有看第二遍,“你怎么看?” 苏震沉默了一瞬。 他跟随楚雄十二年,专司情报暗杀,早已习惯了隐在暗处、听而不闻、见而不言。如今被楚骁这样直白地点到面前问“你怎么看”,竟有片刻的不适应,仿佛一身隐匿于夜色的本领突然被拖到日光下,手足都有些不知往哪儿搁。 但他毕竟是苏震。只一瞬的恍惚,便已恢复如常,声音平直无波:“周文宣此人,为官谨慎,从不出头。此番主动示好,一则是王爷新封,风头无两,他不敢怠慢;二则……”他顿了顿,“恐怕也是替某些人探探路。” “探路?”楚骁挑眉。 “探王爷对沿途各州的态度。”苏震道,“是拒人千里,还是虚与委蛇,是愿意结交,还是不屑一顾。他拿了这第一手消息,无论是卖给朝中哪一方,都是人情。” 楚骁看了他一眼,眼中带了笑意:“这不是看得挺明白?怎么,还说自己不习惯?” 苏震难得地抿了抿唇,没接话。他确实不习惯。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不习惯自己的意见被郑重听取,更不习惯——被当成一个“幕僚”而非“影子”来对待。他宁愿像从前那样,隐在暗处,替楚雄、如今替楚骁,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是他熟悉的领域,是他安身立命的所在。 可楚骁似乎不打算放过他。 “来人。”楚骁唤道。 一名亲卫应声上前。 “去告诉周刺史的人,”楚骁将信随意搁在鞍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王爷心领了他的好意,只是北上事急,不便耽搁,待回程时若有机缘,定当登门叨扰。至于那些酒肉物资——”他看了一眼那几辆大车,“折价回赠一份等值的楚州土产,礼数到了就行。” 亲卫领命而去。 苏震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王爷此番北上,本是为了缓和与朝廷的关系、争取时间,对沿途州郡虚与委蛇、广结善缘才是常态。 楚骁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苏震,”他唤道,声音不高,却让苏震心头微微一凛,“你跟我多久了?” “……半月。”自楚骁离楚州那日起,他便被楚雄正式拨到世子——不,王爷麾下。 “半月。”楚骁点点头,“这半月来,你为我做了多少事?” 苏震垂眸。他这半月做的事,与从前十二年并无不同。布设暗桩,排查沿途可疑人员,与楚州情报系统保持加密联络,甚至在出发前三天,还亲自出手处理了一个试图混入亲卫队的外州探子——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十三件。”他答。每一件他都记得。 “十三件。”楚骁重复,声音里没有夸赞,也没有批评,只是陈述,“没有一件,是在阳光下做的。” 苏震沉默。 “我知道你不习惯。”楚骁的声音放缓了些,竟带了笑意,“我也知道,躲在暗处,是你的本领,是你的舒适区。十二年了,你替楚州、替我父亲处理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功劳簿上没有你的名字,赏赐宴上没有你的座位,就连这次北上,若我不提,你仍会像从前那样,隐在我身后三丈,做一个没人记得的影子。” 苏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是苏震,”楚骁看向他,目光平静而深邃,“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却久久不散。 “以前我父亲在,楚州需要一把隐在鞘中的刀,替他清除那些不能示人的荆棘。你做了那把刀,做得很好。”楚骁缓缓道,“但现在,楚州的王是我。我不缺暗处的刀,我缺的是站在明处、能替我分忧、能让所有人看见——这就是我楚骁信任倚重之人——的臂膀。” 他顿了顿,看着苏震低垂的眉眼:“你总不能做一辈子影子。” 风从官道尽头吹来,卷起些许烟尘。苏震仍然沉默,但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知道你要说,你不习惯抛头露面,不习惯应对那些虚与委蛇的官场往来,不习惯被人注目。”楚骁笑了笑,“没关系,慢慢习惯。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你叫苏震,是我楚州镇南王府的属官,是我楚骁的亲卫统领之一。有外人在时,你站在我身侧,不必隐身,不必低头。我让你开口,你就开口;我不让你开口,你也只需堂堂正正站着。” 他伸出手,虚虚点了点苏震胸前:“那把刀,可以继续藏在鞘里。但鞘,要挂在腰上,人人可见。” 苏震抬起头。 他看见了楚骁眼中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坦荡——仿佛在说,你本就该如此,我不过是替你拂去尘埃。 “……是。”苏震开口,声音仍是平直的,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避楚骁的目光,“王爷,属下尽力。” 楚骁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惊起了路边林中的几只飞鸟。 “尽力就好。走吧,前路还长,有你慢慢习惯的时候。” 他策马向前,“逐风”轻快地迈开步子。苏震顿了一瞬,催马跟上——没有像往常那样落后三丈,而是并辔而行,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那距离依然谦卑,依然留有分寸。 但终究,是在明处了。 距楚州队伍约五里外,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后,七八骑人马隐在疏林阴影中。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一脸横肉,此刻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远处官道上那缓慢移动的黑色细线。那是楚州王的队伍,隔着五里,仍能隐约感受到那股凝而不散的肃杀之气。 “操他娘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焦躁,“主上是不是疯了?让老子在这儿截杀镇南王?” 身后无人应答。他的副手——一个瘦削精悍、眼神如鹞的中年汉子——沉默半晌,才低声接话:“主上的意思,是让他死在这里。从而让楚州施压,我们可以把淮州刺史给换掉” “我知道主上的意思!”领头人猛然回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但你没听说吗?他妈的镇南王,圣山脚下,闭着眼睛,把兀烈台那怪物的兵器都打脱手了!兀烈台!草原之山!老子估计在他面前走不过十招!这他妈的叫‘天下第一’!你让老子带这三百人,去杀一个天下第一?” 他的声音在“天下第一”四个字上咬得极重,充满了荒诞与绝望。 副手默然。他当然知道。三百人对八百人,本就是天方夜谭,更何况那八百人,是楚州从二十万大军中层层筛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足以在各州军中担任伍长、什长。而那八百人的统帅,更是当世公认的武道巅峰。 “再说了,”领头人越说越气,声音却压得更低,“就算老子不把他当天下第一,就当他是普通王爷,你他娘让我怎么杀?八百护卫,清一色的玄甲骏马,那是他妈的八百具移动的铁罐头!你让我这三百人冲上去,还不够人家一轮弩箭射的!”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缓缓移动的队伍,像是盯着一条浑身鳞甲、根本无处下口的铁脊巨蟒。 “更别说淮州的兵就在三十里外。周文宣那个老狐狸,你以为他他不知道后果吗?老子要是真在这儿动刀,不出一个时辰,淮州的兵就能把这片地围成铁桶。” 副手沉默更久了。 良久,他才开口:“那主上那边……” “主上那边,从长计议。”领头人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屈辱与不甘,“你就回报,说楚州护卫太严,淮州地势不利,暂不宜动手。等他们过了淮州,进了中州地界再想办法” 他说完,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操。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支队伍。隔着五里,他看不清那个骑在黑色骏马上的年轻身影,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人似乎朝这个方向——不,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就像雄狮巡视领地时,随意扫过草丛里瑟缩的鬣狗。 领头人脊背一寒,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撤。” 他低喝一声,调转马头,再不敢回头。 队伍仍在前进。 楚骁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苏震。” “在。” “三里外土丘,七八骑,已经走了。派人去查一下,是哪家的人。” 苏震眼中闪过一道厉芒,随即恢复平静:“是。” 他招手唤来两名亲卫,低声吩咐几句。两人点头,策马脱离队伍,很快消失在官道旁的荒野中。 楚骁没有再过问。他知道,苏震会处理好的。 他抬头望向北方。天边云层渐厚,似乎要变天了。 淮州过了。再往前,便是中州。 那是天子脚下,是帝国的腹心。 也是那些蠢蠢欲动的蛇蝎们,真正的猎场。 “来吧。”他轻声说,声音淹没在马蹄声中。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手段。” “逐风”扬蹄,载着它的主人,不紧不慢,踏入了那片酝酿着风暴的云层之下。 第111章 帝都各方 帝都是不眠的。 白日的喧嚣沉入西山,夜的暗流便从每一道坊门、每一堵宫墙的缝隙里悄然渗出。紫微殿东侧的暖阁里,烛火通明,映着满案珍馐的光泽,也映着年轻帝王微微泛红的面颊。 新皇登基三月,年号改元崇和。 崇和帝今年不到三十岁,生得眉清目秀,在先帝诸皇子中不算出众,胜在嫡长,胜在朝中几位老臣和太后的扶持,龙椅坐上了,可坐不坐得稳,是另一回事。 此刻他正倚在凭几上,手中玉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盘中的炙羊肉,身旁两名宫装美人殷勤侍酒,一个替他斟满夜光杯,一个用小银叉叉了蜜饯送至唇边。殿中丝竹声靡靡,是太常寺新排的曲目,据说仿的是前朝遗音。 瑶光公主踏入暖阁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光景。 她已在殿外站了片刻,内侍通传时,分明听见里头说“进来”,可进来半盏茶了,皇兄似乎仍未察觉她的存在,只专心与美人调笑,偶尔品评菜肴的火候。 瑶光没有催促。她静静地站在殿柱旁,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寒梅,与这满殿的暖香浮华格格不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宫装,发髻简素,只簪一支碧玉步摇,垂珠随着她轻微的呼吸细细颤动。十六岁的少女,眉目已初具倾国之姿,却因那份沉静的气质,平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先帝在时曾叹,瑶光若为男儿,当可入政事堂参议。 可惜是女儿身。更可惜,生在这风雨飘摇的崇和初年。 “皇兄。”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珠落入玉盘。 崇和帝这才抬起头,像是刚从一场酣畅的宴饮中恍然回神。他眨了眨眼,看清来人,面上浮起笑意:“瑶光来了?这么晚,怎不歇息?来人,给公主设座、添箸。” “不必忙。”瑶光没有落座,仍站在原地,“臣妹只是来告知皇兄一声,镇南王楚骁的仪仗已过淮州,若无意外,五日内当抵中州地界。礼部拟的迎候章程,已呈御前,皇兄可曾过目?” 崇和帝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两名美人退下。暖阁里的丝竹声也识趣地停了,宫人们鱼贯退出,只余下兄妹二人,隔着满案残席,相对无言。 “过目了,过目了。”崇和帝放下玉箸,取了帕子拭手,语气轻快,“礼部拟得周全,朕又添了些——朕记得库里还有一对白玉麒麟,是父皇在世时暹罗进贡的,一并赐他。另外,朕让内侍省挑了八个美人,歌舞、琴棋、女红都是一等一的,到时候随封赏旨意一同送去。镇南王年轻,又新立大功,该有人好好服侍。” 他说着,抬眼看向妹妹,似乎在等待赞许。 瑶光没有接话。 殿中静了片刻,烛火跳了一跳。 “皇兄,”瑶光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被夜风浸过,“镇南王并非贪图富贵之人。” 崇和帝扬了扬眉。 “当年楚州城被困,敌军二十万铁围剿,危在旦夕。他明知九死一生,却只率三百死士,悍然冲入敌阵重围 —— 那一刻,他恐怕从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来,所求也肯定不是什么加官进爵、荣华封赏,只为拼死救出困在城中的父母双亲和和城中百姓。” 瑶光一字一句,声线沉静却字字千钧,缓缓道来。 “后来草原一战,他旧伤未愈、身带沉疴,仍执意披甲上阵,迎战草原猛将兀烈台。他这般舍身赴险,亦非为了权位功勋,只为守住楚州将士的铮铮风骨,护住北境国门的军威士气。他的王妃柳映雪,当年闺名便位列天下四大美人,风华绝代。柳氏却依旧义无反顾、倾心下嫁 —— 不是倾慕他的家世权势,不是贪恋他的富贵荣华,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值得。” “如今他镇南王的威名,早已响彻九州四海。提起他,天下谁人不肃然起敬?待麾下将士亲如手足,与士卒同甘共苦,深得楚州三军上下死心塌地的拥戴。” 她微微一顿,抬眸直视眼前皇兄,目光清澈而坚定:“寻常美色,他早已见惯,从不放在心上;泼天富贵,他生来便拥有,从不稀罕。皇兄若只以这些为饵,以名利美色相赠…… 恐怕,是入不了他的眼,也动不了他的心。”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已在这满殿烛影里明晃晃地悬着。 崇和帝的笑容淡了些。 “不就是个纨绔子弟么。”他往后靠进凭几,语气依然轻松,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当年朕在京城,他在楚州,隔着几千里地,他的名声朕也听过。斗鸡走狗,调戏闺秀,被他父亲打得满府乱窜——这些,总不是编的吧?怎么,出去打了几仗,就成圣人了?” 瑶光垂眸,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人是会变的。” “变?”崇和帝轻笑一声,“瑶光,你还小,不知这些藩镇的把戏。他父亲楚雄在楚州几十年,树大根深,如今老王爷退位,新王即位,急需声望。圣山那仗,或许是真,可传得神乎其神,败兀烈台、定草原、天下第一……这里头有几分是实,几分是吹,谁说得清?”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流转:“朕不是不赏他,是赏他,也得让他明白——他的功劳,是朕愿意认,才叫功劳。朕封他镇南王,赐他假节钺,他该谢恩,该知趣,该安安分分做他的南疆王。” 瑶光沉默良久。 “皇兄。”她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疲惫,不是为自己,是为这风雨飘摇的王朝,“北境黑水部陈兵三万,边报一日三传。东瀛海寇劫了盐场,浙州刺史请兵请饷的折子压在政事堂,无人批红。” 她看着年轻的帝王,看着他那双被酒色浸润得有些涣散的眼睛:“这个时候,镇南王是唯一一个打了胜仗、稳定了边疆、又亲自入京朝贺的藩王。他可以是皇兄最锋利的剑,也可以是最难缠的敌人。皇兄打算把他变成哪一个?” 崇和帝没有回答。他把酒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轻的一声“笃”。 “行了,朕知道了。”他的语气淡了下来,“朕会亲自去城外迎他。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这是逐客令了。 瑶光没有再说什么。她敛衽行礼,转身,步摇的垂珠轻轻晃动,在殿门处一闪,便没入了深沉的夜色。 崇和帝望着那扇重新阖上的殿门,独自坐了很久。 他没有再召美人,也没有再听丝竹。案上的残羹冷炙渐渐凉透,烛泪垂了长长一挂,如无声的叹息。 与此同时,帝都东城的安王府,灯火同样未熄。 安王李琮,先帝第七子,生母德妃出身望族。崇和登基,安王封了个“亲王”虚衔,没有实权,没有地盘,甚至没有正经职司,只每月朔望入朝应卯,逢年节随班行礼。 今日他府上来了一位客人。 四皇子,端王李珩。 端王年长安王两岁,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太后宫中,与崇和帝本也算亲近。可成年封王后,那点子情分便渐渐淡了。如今他住城西,安王住城东,兄弟俩明面上从无往来——这也是朝中皇子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今夜,端王的车驾从角门悄悄驶入安王府。 书房内,两盏清茶,一炉沉香。 安王挥退了所有侍从,亲自执壶为兄长斟茶。端王接过,却不饮,只是看着茶烟袅袅升起,在灯下聚了又散。 “人已过淮州了。”安王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据探子回报,周文宣递了帖子,他没接。” 端王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眉目比崇和帝更深邃,也更多一份岁月沉潜的城府。沉默片刻,他问:“他带了多少人?” “八百。”安王顿了顿,补充道,“楚州二十万大军里挑出来的八百人,个个是精锐。装备是匠作监特制的玄甲,战马是草原新贡的良驹——对了,他骑的那匹,就是阿茹娜公主送的那匹‘逐风’。” “八百。”端王咀嚼着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是来朝贺,还是来镇场子?” “依我看,两者皆是。”安王往前探了探身,“七弟,你说陛下打算怎么待他?” 端王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安王沉吟片刻:“封赏的旨意抄出来了,赏赐厚得吓人——白玉麒麟、黄金万两、八名美人。依我看,这是想拿钱砸出个‘忠心’来。” “砸不动的。”端王淡淡道,“楚州不缺钱,也不缺美人。他要的,不是这个。” “那他要什么?” 端王端起茶杯,终于轻轻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入喉带着涩意。 “他要的,”他放下杯,抬眼看向安王,“是朝廷拿他当个人物,而不是当个可随意打发的地方官。” 安王怔了一瞬,旋即明白了兄长话中深意。 “七弟的意思是……我们该先一步递出诚意?” 端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案上那炉沉香,看着烟痕如篆,在寂静的夜里慢慢消散。 “楚州王进京,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缓缓道,“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位入朝的藩王。他受到什么待遇,其他人都看在眼里。陛下若真以为拿钱就能买通他,那是陛下的事。但我们——” 他顿住,目光从沉香移到安王脸上,平静而深邃。 “——我们只需让他知道,朝中不只有陛下,也还有我们兄弟。我们看重的是楚州二十万铁骑,是他这个天下第一的武者,是他身后那片新附的草原。我们愿与他相交,不是因为他姓楚,是因为他值得。” 安王若有所思。 “那……我们该如何做?” 端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扇窗扉。 夜风涌入,吹散了满室沉香。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着远处紫禁城隐约可见的飞檐轮廓,良久,才轻声开口: “不必太急。他还没到,贸然接触反而不美。等他入城吧。” 安王跟到窗前,低声道:“七弟,你说他……会不会站我们这边?” 端王没有回答。 窗外夜风呜咽,如有人在不远处低低叹息。他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眼中没有期待,也没有野心,只有一种长久凝视深渊后,早已不抱幻想的平静。 “他会站在他自己那边。”他最终说道。 同一轮明月,照进帝都西南隅的苏府。 与皇宫的奢靡、王府的深沉都不同,苏府的夜是安静的,带着岁月沉淀后特有的从容。 苏家世代书香,出过三位帝师,两位阁老。老员外苏蕴当年官至礼部侍郎,先帝朝因卷入一次党争,主动致仕归家,从此闭门读书,再不问朝政。他夫人陈氏,是先帝钦封的三品淑人,年轻时以贤德闻名京华,如今年过六旬,慈眉善目,最疼的便是那个远在楚州的外孙。 此刻正堂灯火通明,老夫妇却都无心安寝。 “信呢?信呢?”苏老夫人拄着拐杖,脚步却比丫鬟还快些,一路从后堂赶到前厅,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快念,快念!” 苏蕴已年近古稀,须发皆白,此刻却像年轻了十岁,亲自掌灯,凑在儿子苏明礼身边,催道:“明礼,你别光看着,念啊!” 苏明礼是苏府长子,今年四十出头,在工部任郎中,为人方正持重。此刻被父母一左一右围着,手中那封刚从楚州快马递来的家书,竟有些不知从何念起。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笺。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女儿在楚州一切安好,勿念。骁儿已于前些日前受封镇南王,择日进京朝贺。途经淮州,约五日后抵京。骁儿自幼在外祖膝下承欢,每念及慈颜,辄思亲不已。此番进京,定当晨昏定省,以解二老悬望……” “这孩子,还写‘晨昏定省’呢。”苏老夫人听到这里,眼眶已经湿了,“他小时候来京城,才那么高一点,话还说不利索,调皮的很。一转眼,都封王了……” 她说着,声音哽咽,忙用帕子按住眼角。 苏蕴没有说话,只是把信从儿子手里接过来,凑近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眼神已不大好,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是楚骁亲笔——他认得外孙的字。小时候那笔字写得像狗爬,被自己按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教。如今这字迹端正里透着锋芒,已是一方诸侯的气度了。 “瘦了。”苏蕴看着信,忽然说。 苏明礼一愣:“父亲如何得知?” “字。”苏蕴点了点信纸,“他小时候写字,横平竖直,用力匀称。这几个‘王’字的最后一横,收笔微微上挑,是少年意气。可现在——”他顿了顿,手指抚过那几个墨字,“这勾连处有些虚,看来女儿在那很累啊” 苏老夫人听了,赶紧文:“这孩子,这孩子怎么也不说……” “母亲莫急,”苏明礼连忙宽慰,“骁儿马上到了,到时候我们见面问不就好了。” “他如今是王爷了。”苏蕴将信纸小心折起,放入怀中,贴心的位置。他的声音平静,但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是楚州二十万大军的统帅,是踏平圣山、收服草原的英雄。不是当年那个在院子里追蛐蛐、摔破了膝盖就哭鼻子的小外孙了。” 顿了顿,老人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在我这里,他永远都是。” 堂中静了片刻。 苏明礼的妻子刘氏悄悄进来,在丈夫耳边低语几句。苏明礼点头,转向父母:“父亲,母亲,骁儿入京后按例要先去见皇帝,咱们府上也可辟一处书房……” “议事的事不急。”苏老夫人却摆了摆手,她的情绪已渐渐平复,眼中泪痕犹在,语气却恢复了当家主母的从容,“他刚到京,人困马乏,先让他好好歇一觉,吃顿热乎的。他小时候最爱吃咱们府上的樱桃肉和蟹粉狮子头,我得提前让厨房备着。对了,还有他爱喝的杏仁茶,要现磨的,不能搁隔夜的杏仁霜……” 她絮絮叨叨地吩咐起来,刘氏连忙记下。 苏蕴站在窗边,听着老妻念叨那些琐碎至极的吃食,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女儿苏晚晴最后一次回京省亲。 苏蕴轻轻叹了口气,将怀中的信按了按。 爹娘会替你好好看看他。 四更鼓响,苏府的灯火渐渐暗了。 老夫妇被劝回后堂歇息,却谁也睡不着。苏老夫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轻声问: “老头子,你说…… 骁儿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苏老夫人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牵挂。 苏蕴闭着眼,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个子定然很高了,想来,比他父亲当年还要挺拔几分。他武功盖世,筋骨强健,身板绝不会差。相貌随了晚晴,眉眼清俊英挺,自带一股锐气。小时候便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粉雕玉琢,惹人疼惜……” 他顿了顿,喉间微哽,艰难地勾勒着那个自小分离、却早已名动天下的青年。 如今的楚骁,早已不是他记忆里那个需要护在怀中的稚子。 “而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孩童。他坐镇楚州,统领三军,威名早已传遍九州四海,天下无人不知镇南王的名号。” 苏蕴缓缓吐气,语气里掺着几分骄傲,又有几分心疼,“想来…… 定是威风凛凛,气吞山河。” 苏老夫人沉默许久,鼻尖微微发酸,终是轻轻应了一声。 “威风就好……” 她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淡淡的鼻音,眼底泛着湿意,“威风了,便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两鬓如霜的老人,照着这座静谧的宅院,也照着千里之外官道上,那支向着帝都昼夜兼程的队伍。 五日后。 楚州王楚骁,将踏过中州的界碑。 而这座帝都的各方势力,或戒惧,或算计,或期盼,都已在这寂静的夜里,悄然张开了网。 官道上的队伍仍在行进。 八百骑如一条沉默的黑龙,贴着大地的脊背,向北,向北。 苏震策马跟在楚骁身侧,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他仍在适应这“明处”的位置,肩背微微绷紧,像一柄半出鞘的刀。 楚骁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王爷?”苏震低声问。 楚骁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隐约的灯火,是帝都的方向。百里之外,万家未眠。 “苏震。”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帝都现在有多少人在议论本王?” 苏震沉默片刻,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军情情报,而是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的人心算计。他略一斟酌,压低声音,字字恳切:“王爷,如今朝野上下,无人不在观望,无人不在议论。陛下、公主,还有京中那几位手握权柄的王爷,皆在暗中筹谋,等着您的动向。我楚州军如今兵强马壮,乃是天下最稳固、最精锐的一方势力,谁能得我楚州支持,便等于握住了半壁江山。他们等的,盼的,算计的,全在王爷您一人身上。” 楚骁闻言,唇角却漫开一抹淡笑,眼底无惊无扰,唯有从容笃定。 “如此,正好。” 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手腕轻抖,缰绳微松,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让他们尽管去议论,尽管去盘算。本王既已至此,他们便不必再暗中猜测,也不必再虚与委蛇。” 胯下神驹 “逐风” 似通人意,轻快地迈开四蹄,踏着夜色继续向北而去。 夜风穿林而过,卷起道旁残叶簌簌作响。身后八百铁骑如影随形,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冷冽微光,整支队伍沉默如山,却又坚定如铁,义无反顾地朝着远方那片灯火明灭的京城深处,浩荡奔赴。 第112章 帝都城下,楚州灯前 距离帝都还有四十里。 官道旁是一座寻常的驿亭,青瓦灰墙,几株老槐。八百骑在暮色中缓缓停驻时,惊起檐角栖息的鸦群,扑棱棱飞入渐沉的暮色。 苏震勒住马,四顾片刻,低声道:“王爷,此处名槐驿,是中州地界最后一处驿站。明日卯时三刻启程,辰正前后可抵帝都永定门。” 楚骁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亲卫。他活动了一下肩背,半月鞍马,便是“逐风”这般神驹,也终究不如床榻安妥。 驿丞已小跑着迎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远远便打躬作揖,膝盖软得险些磕在地上。楚州的队伍过境,沿途驿站早得了邸报,虽说这位王爷此番进京只带了八百护卫、收拢了仪仗旌旗,可八百铁骑往驿亭前一站,那份沉甸甸的威压,比什么旗号都好使。 “王、王爷金驾亲临!小、小驿简陋,竟能得王爷踏足,真是蓬荜生辉,光耀门楣啊 ——” 楚骁示意他起身:“不必多礼,也不必铺张。烧上几锅热水,再备些干草与马料即可,其余不用费心。” 他稍一停顿,语气平和:“麾下弟兄都自带了干粮,今夜只借贵驿歇宿一晚,天亮便走。” 驿丞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忙不迭磕头应承,语气卑微到了极致:“王爷客气了!小人早前便已接到朝廷加急传信,日夜不敢松懈,热水、热食、马料、被褥,一切都早已备妥,只等王爷驾到!小人这就去亲自安排,绝不敢叫王爷与诸位将士受半分委屈!” 说罢,他如蒙大赦,又恭恭敬敬叩了一头,才弓着腰、一溜小跑去亲自张罗,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苏震跟着楚骁进了驿亭正堂。堂中陈设简陋,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一幅褪色的山水。亲卫已抢先查验过,桌椅门窗均无异样,茶水也验过无毒。 楚骁在桌边坐下,取下腰间佩剑横于膝上,抬眼看向苏震。 “说吧。” 苏震垂手立在一侧。他仍不习惯“坐下说话”这种待遇,宁可站着,仿佛站着才能保持那份随时隐入暗处的警觉。 “派出去的探子,昨日午后传回消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半月前在淮州境内窥伺队伍的那拨人,查清来路了。” 楚骁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是诚王府的人。”苏震道。 诚王。楚骁在记忆中搜出这个封号。 先帝第九子,生母是如今已失势的贤妃,论齿序不上不下,论恩宠不冷不热。与安王的深沉、端王的城府都不同,这位诚王爷在京中以“风雅”著称——确切说,是好出风头。今日品茗会,明日赛诗台,后日又在某名园举办赏花宴,帖子洒遍京中勋贵门第,恨不能把“本王最有品味”六个字刻在额头上。 “他的人?”楚骁有些意外,“诚王与本王素无交集,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他截杀我作甚?” 苏震没有立刻回答。这是情报,不是分析。他的职责是把信息原样呈上,至于王爷要从中推衍出什么,那是王爷的事。 片刻,他补充道:“探子跟踪那领头人,一路跟到京城东郊一处别业。别业的田契虽挂在旁人名下,但三年来的采买、护卫、车马往来,都与诚王府有关。另外,那领头人今日清晨进了诚王府的后角门,至午后才出。” 楚骁点了点头。 截杀,未必是诚王本人的主意。也可能是他身边人被其他势力当枪使,也可能是诚王受人怂恿,或者就是想杀我,从而搅乱朝局,自己火中取栗。 “没打草惊蛇吧?” “没有。只远远缀着,换了三拨人,都是生面孔。”苏震顿了顿,“要……动他吗?” 楚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淡笑:“不必,杀一个王爷不是小事。” 他说完,起身走到窗前。驿亭外,八百亲卫已井然有序地安顿下来。有人喂马,有人支锅烧水,有人轮流值夜,有人靠着树合眼小憩。一路北行半月,这些楚州男儿依然保持着随时能拔刀应战的锐气,沉默而警觉。 “明日就要进京了。”楚骁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帝都轮廓,轻声说。 苏震站在他身后一步,没有说话。 “你说,如今这京城各方势力里,究竟谁最忌惮本王?” 楚骁忽然抬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锐利。 苏震略一沉吟,神色凝重地开口:“自然是陛下。王爷手握楚州重兵,雄踞一方,军威赫赫,陛下心中不可能没有忌惮。安王与端王虽有心拉拢王爷,可他们真正畏惧的,从来是皇权天威,而非您。至于诚王那般有勇无谋之辈,我觉得最是不用担心。。” 楚骁微微颔首,又淡淡问道:“那陛下最怕的,又是什么?” 苏震骤然一怔。 这问题早已超出情报范畴,触及的是帝王心术最深处的隐秘。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字句,缓缓答道:“怕…… 怕王爷不受朝廷掌控,怕楚州兵强马壮、功高震主,日久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楚骁不置可否,转过身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那你且想想,陛下是会对一个胸无大志、只知嬉乐的纨绔王爷处处提防,还是会对一个有野心、有城府、行事难测、又手握雄兵的王爷日夜戒备?” 苏震猛地愣住。 他执掌情报十二载,阅尽朝堂诡谲、人心幽暗,层层算计无一不精,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思量过。 “自然是…… 后者。” 他语速放缓,字字咀嚼,才慢慢品出其中深意。 楚骁轻笑一声,转身走回案边,执起茶壶自斟一杯。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不在意,浅浅抿了一口。 “所以你说,本王明日入城,该以何等面目示人?” 苏震沉默良久。 他素来擅长察言观色、探听密报,却极少为人筹谋决断。可王爷既问,他便不能敷衍。 “王爷的意思是…… 要故作纨绔之态,暂掩锋芒?” 他试探着问道。 楚骁抬眸看他,目光沉静:“你觉得,本王装得像吗?” 苏震略一思索,轻轻摇头:“太难。圣山一战,王爷威名早已传遍天下,草原之山兀烈台亲口称您‘天下第一’,这话早已响彻各州府邸,深入人心。而且您之前醉酒所作诗词,如今也是天下闻名。王爷若硬装成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纨绔,只怕三言两语便会露馅。到那时,非但不能释疑,反而会让陛下觉得您有城府,更加忌惮。” 楚骁眼中笑意愈深,轻轻放下茶杯,身子向后一靠。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映得半明半暗,气势沉凝如岳。 “苏震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说得没错,所以凡事 —— 都要讲究一个度。” “度?” 苏震眉尖微蹙。 “不错。” 楚骁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草原圣山一战,天下皆知,藏不住,也不必藏。必须让他们清楚,楚州是真正的人物,是不可轻视的劲敌。可与此同时,也要让他们觉得,我并非无懈可击,身上有弱点,有性情,有可以被拿捏、被安抚的地方。” 苏震心中一动:“王爷指的是……” 楚骁思索片刻,忽然低笑一声:“譬如,贪财?或是…… 好色?” 苏震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楚骁自顾继续说道:“陛下不是一心想拉拢我吗?他若送美人,本王便坦然收下,还要表现出几分真心喜爱的模样。再多向他打听打听,京中哪家酒楼最是奢华,哪家绸缎庄料子最名贵,哪家首饰铺的玩意儿最精巧。让他觉得,这位楚州来的王爷,久居边地,没见过京城繁华,此番入京,不过是来开开眼界、享乐一番。”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多了几分算计:“但也不能太过。贪财太过,便显得刻意做作;好色太过,柳映雪才貌双绝、名动天下,本王又怎会看得上寻常脂粉?这分寸必须拿捏得当 —— 既要让他们知道,本王有横扫天下的本事;也要让他们相信,本王有烟火气的软肋,可拉拢,可亲近,亦可掌控。” 苏震静静听着,眼中慢慢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他许久不曾有过的东西。 他忽然单膝点地,抱拳道:“王爷高明。属下受教。” 楚骁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身把他拉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本王问你意见,你倒跪下了。” 苏震站起身,垂下眼帘,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若非仔细去看,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确实在笑。 “属下只是觉得,”他低声说,“跟着王爷,往后不会闷。” 楚骁一怔,旋即又笑起来,笑声比方才更响亮,惊得檐角栖息的鸦群又扑棱棱飞了一阵。 “行了,”他拍了拍苏震的肩膀,“歇着吧。明日还有硬仗。” 苏震应了声“是”,退后一步,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烛影里,看着楚骁重新走到窗前,望着那片遥遥在望的帝都灯火。 月光从窗棂斜入,将那道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苏震忽然想起半月前,楚州城外,楚雄将“楚州枪”交到儿子手中时说的那句话—— “你是王了。” 如今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王。 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不是手握二十万雄兵。 是站在烛光里,能把每一步都算到人心底去。 “王爷。”他忽然开口。 楚骁回头。 苏震顿了顿,垂下眼帘:“明日入城,属下……会站在王爷身侧。” 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 楚骁看了他片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那抹淡笑,比方才更深了些。 同一轮月亮,照在楚州王府的琉璃瓦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 柳映雪放下手中的绣绷,轻轻揉了揉眼睛。 她绣的是一枚护身符。杏黄色缎面,正面是五毒纹样,背面密密绣着八个字——“平安顺遂,早日归家”。针脚细密匀整,已近尾声,只差最后一根收线的结。 烛火跳了一跳,映在她低垂的眉目上,将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笼了一层暖光。 “还在绣?”楚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揶揄,“这都第几个了?你是要把王爷从头到脚都挂满平安符才甘心?” 柳映雪抬头,见楚玥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两盏茶、一碟子桂花糕。 “郡主怎么来了?”她起身要接。 “坐着坐着。”楚清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自己拖了张绣墩坐下,“睡不着,来找你说话。” 柳映雪没再推辞,重又坐下,将绣绷搁在一旁。 楚清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她今晚穿得随意,只一件家常藕荷色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纂儿,少了几分白日里郡主的威仪,倒显出几分寻常女儿的慵懒来。 “娘睡下了?”柳映雪问。 “睡下了。睡前还念叨,说不知骁儿今晚歇在哪儿,有没有热汤热饭。”楚清叹了口气,“我跟她说,王爷带着八百精兵,沿途驿站巴结还来不及,还能饿着他?娘就瞪我,说你不懂,外头的饭再香,也不是家里的味道。” 柳映雪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也懂。 楚州王府的饭,是什么味道呢?是楚骁每次出征前,她亲手给他盛的那碗汤。是他凯旋归来,一家人在正堂围坐用膳时,母亲夹到他碗里的那块鱼腹肉。是他偶尔得闲,溜去小厨房偷吃点心,被她逮个正着时,嘴角还沾着的糕屑。 是家的味道。 如今他北上千里,那些味道,隔着山山水水,怕是闻不着了。 “想他了?”楚清忽然问。 柳映雪没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绷上那枚未收线的针。 “……嗯。”她的声音很轻。 楚清没再揶揄,只是把茶盏放下,托着腮看她。 “哎,你说他这会儿在干嘛?”她问。 柳映雪想了想,轻声道:“应当歇下了吧。苏震前几日传信,说他们应该明日到京城,今晚会宿在驿站。” “苏震,苏震。”楚清念着这个名字,“父王把苏震都给他了,还怕他在京城吃亏?再说了,他自己就是天下第一,谁能把他怎么着?”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三分骄傲,三分不屑,还有三分——分明也是牵挂,却硬要装作满不在乎。 柳映雪没接话。她垂下眼帘,将那枚护身符拿起来,对着灯细细端详。杏黄缎面在烛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五毒纹样虽小巧,却绣得栩栩如生——这是楚州旧俗,远行之人佩戴五毒符,可辟邪祟,保平安。 “你绣这个,他知道吗?”楚清问。 柳映雪摇了摇头:“不知道。等他回来,给他个惊喜。” 楚清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忽然有些发怔。 她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还是个半大孩子,在院子里追蛐蛐,摔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她一边替他上药,一边骂他没出息。 那时她想,这傻小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后来他长大了,成了楚州最大的纨绔子弟,自己恨不得一天揍他八遍,再然后他长成了能在千军万马中救父母于危难的英雄,长成了能在圣山脚下力挫草原武神、令兀烈台亲口称臣的楚州王。 可她这个做姐姐的,却还是会在夜里睡不着,想着他今晚宿在哪儿,有没有热汤热饭。 大概在家人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追蛐蛐摔破膝盖的傻小子。 “姐。”柳映雪忽然唤她。 楚清回过神:“嗯?” 柳映雪抬起头,烛光在她眼里跳成一小簇火焰:“你说,王爷此番进京,会不会……遇到危险?” 楚请沉默了一瞬。 她想说不会——那小子命大,当年二十万敌军都没困住他,京城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能奈他何?她想说放心,父王把苏震都给他了,那是楚州最锋利的暗刃,有他在,万无一失。 可她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我也不知道。” 柳映雪缓缓低下头,将那枚温热的护身符紧紧贴在心口,指尖微微发颤。 他才刚走没多久,她这颗心,便已经空了大半。 “我每日临睡之前,都会替他许一个愿。” 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求他权势滔天,不求他威名更盛,只求他今日平平安安,明日平平安安,往后日日都平平安安。只盼他早日将京中诸事了结,平平安安地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风从窗缝里轻轻吹过,携着几分微凉,她眼前一幕幕流转,全是楚骁的模样。 她想起他身披铠甲、冲锋陷阵时的英武决绝,长枪破阵,所向披靡,是镇守楚州的盖世英雄;想起他卸下戎装、与她灯下闲坐时的温柔眉眼,语气温软,笑意清浅,是只属于她的寻常夫君;想起大婚那日,他一身大红喜服,望着她时眼底的郑重与赤诚,将满心的温柔与一生的承诺,尽数捧到了她的面前;就连他年少时那不学无术的模样,此刻忆起,也都鲜活如昨,深深烙在心底。 一念一思,皆是他。 一想一念,牵挂便添一分。 她轻轻按住胸口温热的护身符,眼底泛开淡淡的红,指尖微微收紧,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的温柔:“他才刚走不久,我便已是满心牵挂,日夜思念了。” 顿了顿,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沉静而通透:“可我不想永远做他缠缚身后的女子,我深知他心中的志向,懂他肩上扛着楚州万千将士,守着南境的安稳,更懂他此番入京,步步皆是艰险。我自幼便跟着家中长辈研习经商之道,这些年承蒙老王爷多方照拂,我们柳家早已稳坐楚州第一大家族的位置,生意遍布各郡,根基深厚。” “我早已与父母和兄长细细商议妥当,往后会倾尽心力,将柳家的生意再扩版图、深耕细作。他要整肃军备、扩充铁骑也好,要稳固楚州、安抚百姓也罢,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钱粮支撑。他在外披荆斩棘,扛着家国重担,实在太累太累了。” 柳映雪的声音轻却有力,眼底满是笃定与深情:“我不能时时伴他身侧挡刀挡剑,便只能守好这后方,用心经营好这份家业,为他攒下最充足的底气,实实在在替他分担忧愁。让他在外征战筹谋时,不必为钱粮琐事烦忧,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做他心中要做的事。” 楚清静静听着,心中满是动容,一言不发,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给她。 两个女子就这样静静坐着,任烛火摇曳,任夜色渐深。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将楚州王府的飞檐笼上一层银纱。 千里之外,驿亭中,楚骁枕剑而眠。 醒来时,枕边微凉。 窗外天色将明。 卯时初刻,槐驿的晨钟敲响。 楚骁推开房门时,八百亲卫已列队完毕,整装待发。晨雾还未散尽,将他们的身影勾勒得影影绰绰,像八百尊沉默的玄铁雕像。 苏震牵过“逐风”,侍立一旁。他已换上簇新的玄色劲装,腰间悬刀,不再是那件终日不换的灰斗篷。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常年隐在暗处的轮廓,第一次清晰地勾勒出来。 “王爷。”他低声道,“辰正前后可抵永定门。礼部已遣人先行知会,届时应有官员迎候。” 楚骁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起下巴,望向北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帝都轮廓。 “走吧。”他说。 八百骑如一条沉默的黑龙,缓缓启动,向着帝都的方向,向着那片汇聚了期待、算计、亲情与危机的巍峨城池。 永定门外,天色渐明。 有人正等着他。 第113章 帝都入城 辰时三刻,永定门。 深秋的日头懒懒爬上半空,将帝都巍峨的城墙镀上一层暖金。永定门是中轴正门,平日只允许四品以上官员及钦差使节通行,寻常百姓需绕行侧门。可今日,这道正门却挤满了人——不,不止正门,两侧城墙的马道上、箭楼下的石阶、甚至对面茶楼的二层栏杆边,都密密麻麻攒动着人头。 “来了来了!是不是那个?” “哪呢哪呢?哎哟你别挤我!” “楚州王!就是圣山脚下打败草原第一高手那个!” “听说才二十出头,长得可俊了!”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煮沸的水,在城门内外翻腾。京城的百姓见过世面,藩王入朝也不是头一遭,可像今日这般万人空巷的阵仗,着实罕见。 原因无他——楚州王楚骁,这半年来实在太出名了。 圣山之战的消息传回京城时,茶楼酒肆说了整整一个月。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那一战讲得天花乱坠:“只见那楚州王双目紧闭,手中长枪如有神助,兀烈台那老匹夫的招式,竟似泥牛入海,半点沾不着身!最后那一枪——好家伙,直取中门,枪尖离喉咙只差半寸,兀烈台当场弃械认输!” 底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有人问:“那兀烈台不是草原第一高手吗?怎么这么不经打?” 说书先生捋须一笑:“问得好!这便是我要说的——那兀烈台确实是草原第一,可楚州王他——” 醒木一拍,声震四座: “他是天下第一!” 于是乎,楚骁的名字,就这样从说书先生嘴里,从茶馆酒肆里,从贩夫走卒的闲谈里,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如今这位“天下第一”要亲自入城,谁不想亲眼瞧瞧? 日头渐渐升高,人群的骚动也越来越烈。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 “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官道尽头。 烟尘起处,一队玄甲骑兵缓缓出现。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乐喧天,只有沉默而整齐的马蹄声,一下一下,踏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八百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当这支队伍真正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气势。 八百人,八百匹马,行进间竟无一人交头接耳,无一人东张西望。黑色的铠甲在日光下泛起暗沉的光,马匹的步伐几乎一致,踏起的烟尘都像是被同一条线约束着。最前方的那匹墨玉般的骏马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百姓们屏住了呼吸。 楚州王今日着了亲王礼服。玄色底袍,上绣九章纹样,领口袖边是赤红的云纹滚边,腰束金镶玉蹀躞带,外罩同色大氅。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些繁复的纹饰勾勒得流光溢彩。 可最夺目的,不是那身衣袍,是他的人。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嘴角却似笑非笑地勾着一丝弧度。他没有刻意看向人群,只是那样骑在马上,不疾不徐地前行,可每一个不经意的目光扫过,都让被他看到的人心头一跳。 那是见惯生死、踏过尸山血海之后,才能沉淀出的眼神。 锐利,却又漫不经心。 仿佛这巍峨帝都、万千百姓,在他眼中,不过是另一片待踏过的旷野。 “我的天……” 不知哪个姑娘轻轻发出一声惊叹。 这一声像打开了闸门,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太俊了!比说书的讲的还俊!” “你看他那个笑,我的娘诶,我腿软了……” “他娶妻了没?娶了没?” “早娶了!楚州柳家小姐,四大美人之一!” “四大美人怎么了?咱京城不也有瑶光公主吗?再说了,王爷三妻四妾不正常?谁规定只能娶一个?” “哎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能嫁似的——” “我想想不行啊?”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夹杂着大胆的目光、羞红的脸颊、还有不知从哪儿扔过来的鲜红果子——那是京城旧俗,迎贵客时抛洒“迎宾果”,以示吉祥。可今日这果子,明显抛得有些过于热情,有好几颗直奔着楚骁而去,被身旁的亲卫眼疾手快,一一挡下。 楚骁嘴角那抹弧度似乎更深了些。 他微微侧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 那一瞬间,好几个姑娘同时捂住胸口,差点没站稳。 队伍在城门前停住。 一名绯袍官员已候了多时,见队伍停下,连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礼部侍郎周延,奉旨恭迎镇南王入朝。” 楚骁勒住马,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周延四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一张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几分忐忑。 楚骁没下马,也没还礼,只是淡淡道:“陛下呢?” 周延的汗登时就下来了。 这位王爷,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不太好惹。 他干咳一声,赔笑道:“回王爷,陛下原本是要亲自出迎的,一大早便着人备了銮驾。可偏生不巧,东瀛国遣使来朝,那使节昨日刚到,今日一早便递了国书求见。陛下想着,东瀛与我国隔海相望,向来少有往来,此番遣使,或有机要大事,便……便先见了一面。陛下特意嘱咐下官,向王爷告罪,待朝会之时,再亲自设宴。” 他说完,偷偷抬眼打量楚骁的神色。 楚骁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周延,目光不咸不淡,看不出喜怒。 周延的汗流得更凶了。 来之前,瑶光公主亲自把他叫去,叮嘱了足足半个时辰。公主的原话是:“周大人,这位镇南王不是寻常藩王。他手里握着二十万楚州军,身后是新附的草原,本人又是天下第一高手。陛下那点心思,本宫不说你也明白。总之,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得罪他。他要什么,只要不过分,都依他。他发脾气,你就受着。他骂你,你听着。总之,平平安安把他迎进京,你的差事就办妥了。” 周延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公主放心,下官省得。” 可这会儿对着楚骁那道不咸不淡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这差事怕是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就在周延的汗快要滴进眼睛里时,楚骁忽然轻笑了一声。 “东瀛使者?”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东瀛那弹丸之地,也值得皇帝陛下亲自接见?” 周延心头一跳,这话可不好接。 他干笑着打圆场:“王爷说笑了,东瀛虽小,也是外邦。陛下不过是按例接见,走个过场。王爷您可是自家人,往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刻。” 楚骁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行了,你办差也辛苦了。起来吧。” 周延如蒙大赦,连忙直起身,脸上的笑也自然了几分。 “多谢王爷体谅。”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王爷,按规矩,护卫亲军入城是不许携带兵器的。可陛下特意吩咐了,王爷的八百亲卫,可带械入城,入住陛下特赐的安远侯府,三进院落,东西跨院俱全,安置八百人绰绰有余。一应仆役、用度,都安排妥当了。” 楚骁这回倒是真有些意外。 携械入城,这在京城可是头一遭。皇帝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他翻身下马谢恩:“感谢皇帝陛下信任。” 周延见这位爷脸色转晴,心下大定,连忙侧身引路:“王爷请——” 八百骑鱼贯入城。 永定门内是笔直的天街,宽可并驰十马,两侧商铺林立,茶楼酒肆鳞次栉比。楚骁策马走在前列,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旁。 百姓们被差役拦在街边,可那一道道目光却挡不住,追着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有大胆的姑娘把绣帕从二楼抛下来,飘飘扬扬落在街心,被马蹄踏过,留下一串模糊的印子。 苏震策马跟在楚骁身侧,落后半个马身。他今日换了簇新衣袍,却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全无干系。 “王爷。”他忽然压低声音。 楚骁没回头:“嗯?” “西侧茶楼二楼,第三扇窗。灰衣人,方才盯着您看了很久。” 楚骁眼角余光扫过去,只见那扇窗已空无一人,只余茶烟袅袅。 “知道了。”他淡淡道。 苏震不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行。 穿过天街,转入东城长乐坊。安远侯府坐落在坊中最好的位置,门前石狮高大,朱漆大门洞开,一应仆役列队恭迎。 楚骁翻身下马,正要迈步进门,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拦住他的是个青衣小厮,生得眉清目秀,瞧着不过十五六岁。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道:“小人给王爷请安。我家王爷说了,镇南王远道而来,已在醉仙楼备下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请王爷务必赏光。” 楚骁脚步一顿:“你家王爷是?” 小厮抬起头,笑容得体:“回王爷,我家王爷是安王殿下。端王殿下也在。” 醉仙楼,京城第一酒楼。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据说连宫里的御厨都来这儿偷过师。寻常百姓想上楼坐一坐,得提前半月预订;达官贵人想包场,也得看掌柜的给不给面子。 可今日,整座醉仙楼都被包了下来。 楚骁踏入楼中时,安王和端王已候在三楼的雅间。 说是雅间,其实是一整层。四面轩窗洞开,可俯瞰街景,亦可远眺西山。正中央一张紫檀大圆桌,摆满了珍馐美馔,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靠窗的位置设了软榻,榻上置小几,几上有茶有点心,显然是给席间闲谈预备的。 安王先迎了上来。 他今年二十多岁,生得温润如玉,一身天青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 “镇南王,久仰久仰。”他拱手为礼,语气真诚,“圣山一战,天下震动。小王在京中听说了,恨不能亲临一观。今日得见尊颜,果然人中龙凤。” 楚骁还礼,笑道:“安王殿下客气。小王不过一介武夫,当不得这般夸奖。” 端王这时也走了过来。 他比安王年长两岁,眉目更深邃些,气度也更为沉凝。他打量了楚骁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笑道: “镇南王不必自谦。兀烈台成名十年,草原上下奉若神明。能正面击败他的人,若还是‘一介武夫’,那我等岂不是连武夫都不如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楚骁,又自嘲了一番,让人听着舒服又不觉阿谀。 楚骁哈哈一笑,摆手道:“端王殿下这话,小王可不敢当。来,坐,坐。让小王站着受夸,这酒可没法喝。” 三人落座。 安王亲自执壶,为楚骁斟酒。酒是二十年陈的竹叶青,色泽金黄透亮,香气清冽。 “镇南王,这一杯,敬你万里赴京,辛苦了。” 楚骁端起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点头道:“好酒。” 端王笑道:“王爷若喜欢,回头让人送几坛去府上。” “那敢情好。”楚骁也不客气,“小王在楚州,喝的酒都是自家酿的,糙得很。进京一趟,怎么也得带点好东西回去。”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中都浮起笑意。 这位楚州王,似乎比想象中好打交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安王忽然叹了口气,把话题引向别处。 “说起来,今日皇兄本该亲自去迎王爷的。”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安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王爷您是不知道,那东瀛使者,前几日就到了。可皇兄偏偏晾了他三天,今儿个忽然要见。这里头有没有什么说道,咱们也猜不透。” 楚骁挑眉:“哦?东瀛使者来干什么的?” 端王摆了摆手,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屑,又有几分无奈:“还能干什么?说是通商,其实是来探虚实的。那弹丸小国,这几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折腾得凶得很。上至将军,下至浪人,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张口闭口什么‘武士道精神’,说白了就是好战。”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去年在东海劫了咱们三艘商船,今年开春又在我大乾坤境内登陆,抢了好几个城,不都他们不敢占领,只是抢劫财物。地方官上报的折子,堆了政事堂一尺高。朝廷派兵去剿,他们就跑回海上;兵一撤,他们又冒出来。跟苍蝇似的,赶不走,打不死,烦得很。” 安王接话道:“最可恨的是,他们还觉得自己特有理。说什么‘武士就该在刀尖上讨生活’,抢你东西是给你面子,不抢你才是不把你当回事。你说这他娘的是什么混账逻辑?” 楚骁听罢,心中怒火险些压制不住,沉吟片刻:“所以皇帝见他们,是为了……” “谈判呗。”端王冷笑一声,“说是谈判,其实八成又是拿钱买平安。皇兄那人,你还不清楚?能不动刀兵就不动刀兵,能用钱解决的事绝不流血。可他也不想想,那群东瀛人是喂得饱的?今天给了钱,明天他们尝到甜头,来得更勤。” 安王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皇兄不听啊。咱们这些做弟弟的,说得多了,反倒显得别有用心。” 他说着,看了楚骁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要我说,这事就该让镇南王这样的猛人去办。楚州铁骑踏平草原,还收拾不了几个东瀛跳蚤?” 楚骁哈哈一笑,摆手道:“安王殿下抬举了,大乾朝廷能人猛将无数,又不是只有我楚骁” 安王也笑了,不再多言。 三人又喝了几杯,话题渐渐从皇帝身上移开,转到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上。安王说起自己曾游历江南,对那边的丝绸茶叶赞不绝口;端王则对北地风光颇感兴趣,问起草原的种种。楚骁也一一答了,说起草原的风、圣山的雪,说起那些逐水草而居的牧民、那些与中原截然不同的习俗。 气氛看起来融洽极了。 可苏震站在楚骁身后,看得分明—— 每当安王或端王试图把话题往皇帝身上引,往“皇帝不重视你”上引,楚骁的笑容就会淡那么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可苏震看到了。 他忽然明白,王爷说的“让他们觉得我有弱点”,是这个意思。 不是真的蠢,是真的聪明到愿意让别人觉得自己蠢。 楼外,日头渐渐西斜,将醉仙楼的飞檐镀上一层金红。 楼内,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各自心里清楚。 宴席散时,已是黄昏。 安王和端王亲自送楚骁下楼,又是一番客气话。什么“王爷日后有空,多来坐坐”,什么“京中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说得热络极了。 楚骁一一应了,翻身上马,带着苏震和几名亲卫,往安远侯府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震策马跟在侧后,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王爷。” “嗯?” “安王和端王,今晚说的那些话……” 楚骁轻笑一声:“怎么?” 苏震斟酌着道:“他们想拉拢王爷,还顺带踩了皇帝一脚。” 楚骁没说话。 片刻,他忽然问:“苏震,你觉得他们说的有没有道理?” 苏震一愣:“王爷指的是……” “皇帝让个侍郎来接我,却亲自见东瀛使者。”楚骁的语气淡淡的,“是不是真不重视我?” 苏震沉默了一瞬。 他想了想,道:“属下以为,皇帝是故意的。” “哦?” “王爷威名太盛,又手握重兵。皇帝若亲自出迎,那是给足了王爷面子,却也等于向天下宣告——他忌惮楚州,需要亲自讨好王爷。”苏震说得慢,却条理清晰,“可他派个侍郎来,意思就不同了。他在告诉所有人,他是君,王爷是臣。臣子再厉害,也还是臣子。该有的礼数,他会给,但不会给过头。” 楚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欣赏,也有笑意。 “苏震啊,”他说,“你越来越像个谋士了。” 苏震垂下眼帘,没接话。 楚骁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 “你说的没错,皇帝是故意的。安王和端王也是故意的。”他顿了顿,轻声道,“他们都是聪明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本王要做的,就是让他们都觉得,他们的算盘,打得响。” 苏震若有所思。 马蹄声继续响着,一下一下,敲碎了街巷的寂静。 安远侯府已在眼前。 大门洞开,灯火通明,仆役们列队恭迎。 楚骁勒住马,却没有立刻进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看了一眼醉仙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夜色里,那些巍峨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凝视着彼此。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快就消散在晚风里。 “走吧。”他说。 翻身下马,踏入府门。 八百亲卫无声地跟进,将这偌大的宅邸,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堡垒。 千里之外,楚州。 柳映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沉入夜色。 手中的护身符已经绣完了最后一针。杏黄色的缎面,五毒纹样,背面的字——平安顺遂,早日归家。 她把护身符贴在胸口,轻轻闭上眼。 “他今天应该到京城了吧。”她轻声说。 身后,楚清的声音响起:“应该是到了的” 柳映雪睁开眼,转过身。 楚清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几分藏不住的牵挂。 她说着,走到桌边,把刚绣好的护身符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锦囊里。锦囊是大红的,绣着并蒂莲花的纹样,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嫁妆之一。 “等他回来,给他戴上。”她轻声说。 楚清看着她,忽然道:“映雪,你想他吗?” 柳映雪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想。” 楚清沉默了一瞬,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我也想。” 窗外,夜色渐深。 两道人影映在窗纸上,依偎在一起,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方。 是千里之外的帝都。 是她们此刻最牵挂的人所在的地方。 第114章 安远侯府的夜 安远侯府的大门在身后沉沉阖上,隔绝了街巷中零星的更鼓与远处隐约的喧嚣。 楚骁踏入府门,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一路的鞍马劳顿,加上醉仙楼那场暗流汹涌的酒宴此刻也觉得有些疲惫。酒意未散,那几杯竹叶青的后劲慢慢泛上来,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王爷。” 一名亲卫早已候在门内,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醒酒汤。汤是酸笋老鸭熬的,撇净了油,飘着几片陈皮,闻着便觉清爽。 楚骁接过,几口饮尽,温热从喉间流入胃里,那股子烦闷的燥意被压下去不少。 “苏震呢?”他问。 “苏统领在安置人马,稍后就到。” 楚骁点点头,穿过影壁,往正堂走去。 安远侯府不愧是之前的侯府,规制比楚州王府虽小些,却处处透着精致。三进院落,东西跨院俱全,正堂面阔五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院中种着两棵老槐,枝叶蓊郁,在夜色里投下浓重的阴影。仆役们早已候在两旁,见楚骁进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楚骁摆摆手:“都起来。不用拘谨,大家各忙各的吧。” 仆役们面面相觑,为首的管家连忙应是,领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楚骁进了正堂,在主位坐下。堂中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片刻神。 脚步声响起,苏震掀帘而入。 “王爷。” 楚骁睁开眼:“都安置好了?” “是。八百人分驻东西跨院,轮值的人手已排好。府中各处要道、制高点,都布了暗哨。”苏震顿了顿,“仆役一共三十六人,都是内务府拨来的。属下让人查过底细,暂时没发现问题。但为保险起见,往后王爷的饮食,还是用咱们自己人。” 楚骁点点头。苏震办事,他一向放心。 “还有一件事。”苏震往前走了半步,“王爷的外公外婆,今儿下午派人来过。” 楚骁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 “谁来的?人呢?” “是苏府的大管家,姓周,在苏家当差三十年了。”苏震道,“他送来一车东西,说是老夫人亲自备的,有王爷小时候爱吃的点心,还有几件她老人家亲手做的衣裳。人等了半个时辰,见王爷一直没回,就回去了。临走留了话,说明日再来。” 楚骁沉默了一瞬。 记忆里,关于姥姥姥爷的画面涌了上来。 他想起苏府后院那棵大枣树,秋天的时候,外公用竹竿打枣,他在树下捡,捡满一兜子,兜着跑去找外婆献宝。外婆总是笑着摸摸他的头,说“骁儿真能干”,然后拿枣去给他熬糖水。 他想起外婆做的桂花糕,软糯香甜,每一块都印着梅花纹样。他小时候贪吃,一口气能吃五六块,被父亲说“没规矩”,外婆就在一旁护着:“孩子爱吃是好事,吃,吃完了外婆再做。” 他想起外公教他写字,一笔一划,耐心得不像那个在朝堂上跟人吵架时寸步不让的老爷子。他写错了,外公也不恼,只是握着他的手,重新写一遍。 那些记忆,原本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可穿越过来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事,那些画面早已融进了他自己的骨血里。外婆就是他的外婆,外公就是他的外公。没有什么原主,没有什么穿越,那就是他记忆的一部分,他们早就合二为一。 “他们……身体还好吧?”楚骁问。 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苏震道:“周管家说,都好。老太爷每日早起还要练两趟拳,老夫人胃口也好,就是总念叨王爷。说十几年没见了,不知长成什么样了,不知还记不记得外婆做的桂花糕。” 楚骁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苏震等了片刻,又道:“周管家还说了件事。老太爷本想亲自来接王爷的,可今日王爷入城,先见了安王端王,本就于理不合,按规矩,只能是先见是陛下。老太爷在朝中做了几十年官,最重这些礼数。他说,王爷如今是朝廷的镇南王,一切当以朝廷礼制为先。等见过陛下,正式行了君臣之礼,他再来见王爷——那才是正理。” 楚骁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温暖。 “外公这人,一辈子就这样。”他说,“当年在朝堂上,跟人争嫡庶、争礼法,争得面红耳赤。如今不当官了,还是改不了这毛病。” 苏震没有接话。 楚骁沉吟片刻,忽然道:“苏震,咱们带的东西里,有没有适合送长辈的?” 苏震想了想:“有。楚州带的那批土产里,有上好的云锦、湖笔、徽墨,还有几株老山参,是王妃特意嘱咐带上的。说是给王爷的姥姥姥爷备的。” 楚骁一怔:“映雪准备的?” “是。出发前那晚,王妃亲自清点的,装了一箱子。”苏震顿了顿,“王妃说,她虽不能跟王爷一起来,但礼数不能缺。这是新妇的孝心。” 楚骁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来,出发前那晚,柳映雪在房里收拾东西,收拾到半夜。他困得不行,先睡了,醒来时她还在灯下写什么。他问写什么,她不说,只说是“秘密”。 原来是这个。 “好。”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明日见过皇帝,马上去苏府。” 苏震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 “王爷,”他道,“还有一件事。” 楚骁抬眼看他。 苏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瑶光公主的信。刚送来的,送信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回话。” 楚骁接过信,拆开。 信纸还是那熟悉的清秀字迹,带着淡淡的墨香。 “镇南王殿下钧鉴: 今日入城,一路辛苦。闻殿下已安顿于安远侯府,甚慰。 明日陛下于紫微殿召见,礼仪已备,殿下不必挂怀。朝会之后,酉时三刻,本宫于揽月阁设宴,为殿下接风。届时只你我二人,可畅谈无拘。 陛下已知此事,并无异议。殿下但来无妨。 瑶光手书” 楚骁看完,把信折起来,没有立刻说话。 苏震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王爷,公主这是……” 楚骁轻笑一声:“请我赴宴。” 苏震一愣:“赴宴?” “对,吃饭。”楚骁把信递给苏震,“还说了,就我们两个。” 苏震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王爷,这……”他斟酌着道,“公主与王爷素无往来,此番单独设宴,恐怕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楚骁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 “当然不只是吃饭。”他淡淡道,“今日安王和端王请我,是拉拢。明日皇帝召见我,是立威。公主请我,是……我也不是很能猜透。”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震等了片刻,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道:“那王爷去吗?” 楚骁忽然笑了一声。 “去。为什么不去?”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扉。 夜风涌入,带着秋夜的凉意。远处隐约可见皇宫的飞檐,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公主的信,写得有分寸。先是说皇帝召见的事,让我放心;再说她请我,是‘接风’,是‘畅谈无拘’;最后还特意提一句‘陛下已知此事’,让我不必多想。”他回过头,看向苏震,“你听出什么没有?” 苏震想了想:“公主在……安抚王爷?” “不止。”楚骁道,“她在告诉我,她和她皇兄,是两回事。皇帝有皇帝的打算,她有她的意思。她单独请我,不是替皇帝办事,是她自己想见我。” 苏震沉默了。 片刻,他问:“那王爷打算如何回复?” 楚骁走回桌边,提起笔,蘸了墨,在信纸背面写下几行字。 “承蒙公主盛情,明日朝会后,定当赴约。楚骁拜上。” 写完,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递给苏震。 “让送信的人带回去。就说,本王一定到。” 楚骁说,大乾四大美女之一,我早就想见见了,我本就是纨绔之名,这种好事能不去?。 苏震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他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安远侯府的角门便悄悄开了一条缝。 苏震带着两个亲卫,抬着一口樟木箱子,从角门出去。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里头装的是柳映雪亲手备下的那些东西——云锦、湖笔、徽墨、老山参,还有几匹楚州特产的丝帛。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几分精干。见苏震出来,他连忙跳下车,迎了上去。 “这位就是苏统领吧?”老者拱手道,“小的是苏府二管家,姓周,昨儿来过的。王爷有什么吩咐?” 苏震点点头,示意亲卫把箱子抬上车。 “这是王爷给老太爷和老夫人备的礼。”他说,“王爷说了,本应亲自送去的,可今日陛下召见,实在走不开。等见过陛下,他马上就去府上给二老请安。” 周管家连连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红。 “王爷有心了,王爷有心了。”他搓着手,声音有些哽咽,“老太爷老夫人昨儿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念叨,说十几年没见了,不知王爷长成什么样了,不知还记不记得他们。今儿一早,老夫人就起来忙活,说要给王爷做好吃的……”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失态,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苏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周管家稳了稳情绪,又道:“苏统领放心,东西小的一定安全送到。王爷那边,也请转告一声,让他不必着急。老太爷说了,朝廷的事要紧,等忙完了再来,苏府的大门永远开着。” 苏震点点头,目送马车驶入晨雾,消失在巷口。 苏府离安远侯府不远,马车走了两刻钟便到了。 周管家指挥人把箱子抬进后院,自己先去正堂回话。 正堂里,老员外苏蕴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今儿起得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了件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间系着那块先帝御赐的玉佩。明明只是在府里等消息,却把自己收拾得跟要入朝面圣似的。 老夫人陈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个绣绷,半天没动一针。她不时抬头往门口张望,听到脚步声,整个人差点站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她连声问。 周管家进门,躬身行礼:“回老太爷、老夫人,东西送到了。王爷亲自备的礼,有云锦、湖笔、徽墨,还有几株老山参。王爷说了,今儿个陛下召见,实在走不开。等见过陛下,马上就来给二老请安。” 陈氏听着,眼眶就红了。 “这孩子,这孩子……”她喃喃着,用手帕按住眼角,“还想着给我们带东西,他自己在楚州,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苏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可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陈氏又问:“那孩子……长什么样?你可看见了?” 周管家摇头:“小的没见着王爷,是苏统领出来送的。苏统领说,王爷一切都好,让二老放心。” 陈氏有些失望,却也没再说什么。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绣绷,那上头绣的是个虎头帽,红底黑纹,憨态可掬——是给她那个还没影的外孙备的。 “老太爷,”周管家又道,“那箱子里的东西,要不要现在抬进来瞧瞧?” 苏蕴点了点头。 几个小厮把箱子抬进来,打开。 云锦光滑如缎,流光溢彩;湖笔笔杆温润,笔锋柔韧;徽墨泛着淡淡的松烟香,一闻便知是上品。最下头是一个红绸包裹的匣子,打开,里头并排放着三株老山参,须根完整,参体粗壮,一看便是几十年份的野山参。 陈氏拿起一株参,看了又看,眼眶又红了。 “这孩子,怎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喃喃道,“我们在京城,什么都有。他在楚州,那地方苦寒,这些东西该留着自己用的……” 苏蕴却忽然笑了一声。 “你啊,”他看着老妻,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他如今是镇南王了,区区几株山参,算什么贵重?他送的是东西,是他的心意。” 陈氏一愣,抬起头。 苏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这孩子,有心了。”他轻声道,“等他来了,我得好生看看,看看他如今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辰时初刻,安远侯府正门大开。 楚骁今日着了全套亲王礼服,玄色底袍,九章纹样,腰束金镶玉蹀躞带,头戴七旒冕冠。八百亲卫已列队完毕,却只有一百人随行,其余留守府中。 苏震牵过“逐风”,侍立阶下。 楚骁踏出府门,翻身上马。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些繁复的纹饰勾勒得流光溢彩。他微微扬起下巴,望向皇宫的方向。 “走吧。” 马蹄声响起,队伍缓缓启动。 穿过长乐坊,转入天街,巍峨的宫城渐渐清晰。 紫微殿的飞檐,已在晨光中泛着耀眼的金光。 第115章 题外话,祝大家新春快乐 昨天睡前照例翻了一下后台,指尖划开消息框的瞬间,我愣住了 —— 原本冷清的留言区,竟突然多了好多条留言。 有温柔的鼓励,有直率的批评,我坐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一条一条看,有的反复读了三四遍。 说真的,挺意外的,也挺动容。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故事。刚开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 可长篇写作的路,远没有想象中浪漫,更多的是枯燥与自我拉扯。 常常是深夜十二点,我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标一闪一闪,像在无声地催促。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竟把整段对话清空,对着空白文档发呆半小时。 这种自我矛盾,几乎贯穿了整个写作过程。有时候写完一章,沾沾自喜地发给朋友看,觉得人物的转折合情合理,细节也铺陈得到位,甚至忍不住反复品读自己写的台词;可过了半天再回头,又会恨不得把文档扔进回收站 —— 觉得这是什么狗屁不通。 我总在自我怀疑,很多个深夜,我对着写了又删的几千字,不知道该如何敲下文字。 所以看到你们的留言,不管是夸还是骂,我都觉得特别踏实。 其实我心里,对后续的情节有大概的框架,但我还是更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接下来,你们想看什么? 想看朝堂之上,各位王爷明争暗斗,最终谁能握住权柄?想看东瀛武士到来后,与楚骁兵戎相见,还是会生出别样的交集?想看楚骁和公主之间后来的发展? 你们说,我就写。 每一条留言,我都会认真看;每一个建议,我都会反复琢磨;你们的每一份期待,我都会拼尽全力去回应。 此刻窗外的爆竹声还在回荡,丙午马年的第一缕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照了进来。 昨天是除夕,我看着你们的留言傻乐到后半夜,连年夜饭的饺子都忘了吃热乎的。如今大年初一,不管你此刻是围坐在家人身边,吃着团圆饭聊着家常,还是一个人在异乡,煮一碗泡面看春晚回放,都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吃顿丰盛的,不管是满桌的大鱼大肉,还是一碗热腾腾的汤圆;喝点暖的,不管是家人泡的热茶,还是自己煮的红糖姜茶;好好歇一歇,放下一年的疲惫,只享受此刻的安宁。 时光荏苒,转眼间马年已经悄然来临。在此,衷心祝愿各位能够像骏马一样驰骋疆场,扬起手中的马鞭,勇往直前地追寻自己心目中的浩瀚山海;也期望你们每一年都能快乐无忧,所有事情都能顺顺利利。待到明年之时,让我们继续跟随楚骁的步伐,共同书写更多精彩篇章吧!毕竟,故事仍将延续下去,而我们之间的情谊永不消散。 —— 一个始终在自我挣扎与矛盾中徘徊,但却因你们的支持而变得明亮起来的新晋作者,在丙午年正月初一日出东方之际,欣然挥毫泼墨。 第116章 封赏、并肩王 辰时三刻,紫微殿。 这是大乾王朝最威严的所在。 殿高九丈,阔十一间,金砖墁地,朱漆盘龙柱需两人合抱。殿正中设御座,九龙盘绕,背倚金漆屏风,上绘日月星辰、山川社稷。御座之前,丹陛三层,文武百官按品级列于东西两侧,绯袍、青袍、绿袍,层层叠叠,鸦雀无声。 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 百官们早早便到了,却无一人交头接耳。他们或垂首静立,或眼观鼻鼻观心,但那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往殿门方向飘去。 镇南王楚骁。 这个名字,这半年来在京城传得神乎其神。说书先生把他讲成了三头六臂的天神下凡,茶馆里的闲汉把他吹得比开国功臣还厉害。可真正见过他的人,满朝文武里,一个也没有。 今日,终于要见真章了。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拉得长长的,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崇和帝从后殿转出,在御座上落座。他今日着了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比那日在暖阁里对饮时,多了几分帝王威仪。可仔细看,那冕旒之后的眉眼间,仍带着一丝酒色浸染后的虚浮。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依旧肃立。 崇和帝扫了一眼殿中,脸上浮起笑意。 “朕今日甚是高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因为朕的功臣,楚州镇南王楚骁,入京了。”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 “宣——楚州镇南王楚骁觐见!” 殿门大开。 日光从门外涌入,将那道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 楚骁迈步而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声响。玄色亲王礼服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九章纹样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仿佛那些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都活了过来。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人眯起了眼,有人微微屏息,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自己都没察觉。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明明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明明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当他从你面前走过,你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压迫感。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仿佛是旷野的风,是山巅的雪,是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才能沉淀出的东西。 他走过的地方,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楚骁行至丹陛下,站定。 他撩起袍摆,单膝点地,双手抱拳,行的是臣子面君的最高礼数。 “臣,楚州镇南王楚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崇和帝看着丹陛下那个跪得笔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满意,有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忌惮。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丝情绪,脸上堆起笑容。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热络得仿佛见了亲兄弟,“快起来,快起来。让朕好生瞧瞧。” 崇和帝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点头赞道:“果然是人中龙凤!朕在京城,也常听人说起镇南王的风采。今日一见,那些传言反倒说得不够了。” 楚骁微微躬身,语气谦逊:“陛下过誉。臣不过是托陛下洪福,侥幸立了些微末之功。若无朝廷支持,若无楚州将士用命,臣一人之力,断无可能。” 崇和帝听得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好一个托朕洪福。”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感慨起来,“先帝在时,常与朕夸赞你父亲楚雄。说他是国之柱石,镇守南疆几十年,从无闪失。先帝与你父王,是君臣,更是挚友。” 他看向楚骁,目光殷切: “如今,朕与你,也要像先帝与你父亲那样。君臣相得,携手同心,共保我大乾江山永固。做一个千古君臣模范”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了楚骁父亲,又拉近了关系,最后还抛出一句“携手同心”,把楚骁架到了一个“必须表忠心”的位置上。 满朝文武都看着楚骁。 楚骁没有犹豫,当即再次跪下,声音铿锵: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楚州二十万将士,亦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崇和帝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好好好!朕有镇南王这样的臣子,何愁天下不安?” 随后看向身边近侍,后者赶紧宣旨:大概意思就是“楚州起兵,踏平圣山、威慑草原,开疆扩土,功绩在千秋,赏镇南王在京中宅院(之前侯府改成王府),然后特许镇南王宫中行走无需通传,即便身着亲王礼服,亦可在宫中骑马,无需下马步行——这等恩宠,开国以来,王爷之中,他是第一个。连安王他们都不行。 百官闻言,皆是暗自心惊。宫中骑马、无需通传,这是开国之后所没有的。 崇和听完楚骁谢恩,嘴角笑意更甚,“更重要的是,此次楚卿收服草原各部,草原上下,皆愿归附我大乾。朕已下旨,将整片草原并入楚州辖制。诸位卿家当知,那草原广袤无垠,单单是面积,便抵得上我大乾一两个州府之和,往后楚州,便是我大乾疆域最广、势力最强的第一大州了!” 崇和顿了顿,话锋一转,再度提起赏赐之事,“朕方才说的,赏你京中宅院、宫中骑马行走,还有将草原并入楚州,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楚卿,你且说说,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无论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是俸禄、土地人口,或者美人歌姬,只要你开口,朕皆可应允。”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再度聚焦在楚骁身上。金银珠宝、土地人口,乃至更高的官职,皆是世人梦寐以求之物,更何况是皇帝亲口许诺,只要开口,便可得偿所愿。不少官员暗自揣测,楚骁定会借机索要更多,毕竟他如今权势日盛,再多的赏赐,也不算过分。 安王和端王也微微侧目,眼中带着一丝玩味,似是等着看楚骁的野心,也好顺势再添一把火。 可楚骁却没有丝毫犹豫,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而谦逊,没有半分贪念:“陛下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所求,从来不是金银珠宝、土地俸禄。” 他抬眸,目光澄澈,直视崇和帝,一字一句道:“臣出身将门,自幼便谨记父亲教诲,以守护大乾疆土、安抚天下百姓为己任。此次出征,踏平圣山、收服草原,亦是臣的本分。陛下已然赏了臣宅院、赐了恩宠,还将草原并入楚州,让臣得以更好地安抚边疆、镇守国土,这份恩宠,已然过重。臣别无他求,唯愿陛下圣明,大乾江山永固,百姓安居乐业,臣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恳切。满殿百官皆是一愣。 崇和帝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好好好!朕有镇南王这样的臣子,何愁天下不安?难得你有这份心,朕心甚慰!”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个声音从侧旁响起。 “陛下!” 众人看去,却是安王出列。 他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却一本正经:“陛下,臣弟以为,镇南王功高盖世,陛下的封赏,似乎还远远不够。陛下赏了宅院、许了宫中行走,还将草原并入楚州,可这些,仍配不上镇南王踏平圣山、收服草原、为朝廷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 崇和帝眉头微微一挑,面上笑容不变:“哦?皇弟有何见解?” 安王道:“陛下赐镇南王宫中骑马、随时出入,已是天大的恩宠。可镇南王立的,是什么功?是踏平圣山、收服草原、为朝廷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这等功劳,便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封他个并肩王,也不为过吧?”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并肩王。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有几个老臣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互相交换着惊骇的眼神。站在后排的几个御史,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并肩王——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可以与天子并肩而立的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封号!这是要干什么? 端王也适时出列,神色从容地附议道:“臣弟也觉得有理。镇南王之功,当得起这个封号。陛下若封,正显陛下赏罚分明、重用功臣的胸襟。古有周公辅成王,今有镇南王佐陛下,名正言顺,有何不可?” 两个弟弟一唱一和,把楚骁捧到了天上,也把皇帝架到了悬崖边。 殿中嗡嗡声渐起。 “这……这也太过了吧?” “并肩王?与天子并肩?这是什么礼数?” “安王这是……什么意思?” 有老臣忍不住出列,颤声道:“陛下,不可啊!并肩王之封,古未有之!这是僭越,是乱礼!陛下三思!” 又有人道:“镇南王虽有功,但毕竟年轻,如此封赏,恐遭天下非议!” 安王冷笑一声,看向那几个老臣:“怎么?你们的意思是,镇南王的功劳,不值这个封号?那你们倒是说说,开疆拓土、收服草原、扬我国威——这样的功劳,要封什么才够?” 那几个老臣被噎得说不出话,憋得满脸通红。 安王和端王派系的所有人,赶紧下跪附和。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看着朝堂上接近三分之一的大臣下跪附和,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着安王,看着端王,又看向丹陛下那个始终垂手而立、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的楚骁。 这两个弟弟,安的什么心,他岂能不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慢慢浮起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两位皇弟说得有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镇南王之功,确实当得起这份殊荣。” 他顿了顿,看向楚骁: “楚骁听封。” 楚骁微微抬眸,依旧跪着,面色平静如水。 “朕封你为——并肩王。”崇和帝一字一句道,“自今日起,你与朕,可并肩而立。朝堂之上,你可立于朕侧;宴饮之时,你可与朕同席。见君不拜,奏事不名。大乾立国以来,你是第一个。” 话音落下,殿中彻底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有几个老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看着丹陛下的楚骁,又看看安王和端王,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楚骁跪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他抬起头,对上御座上那道意味难明的目光。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没有狂喜,没有惶恐,没有推辞,也没有理所当然的接受。 他只是慢慢伏下身,行了一个大礼。 “臣,谢主隆恩。” 五个字,平平淡淡。 可不知为何,满殿的人听在耳中,都觉得心里发寒。 崇和帝看着他,笑了笑。心中想着,楚骁果然是如传中的张狂,其他人万万不敢接受此项封赏,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楚骁敢,不过不怕你什么都要,就怕你什么都不要。 “起来吧。”他说,“往后,你便是朕的并肩王了。” 楚骁起身,依旧垂手而立。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他玄色的礼服上,将那九章纹样映得流光溢彩。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柄刚刚出鞘、又刚刚归鞘的剑。 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殿外,日光正好。 殿内,人心浮动。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今日这一局,他们赢了还是输了,谁也说不清。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从今往后,这大乾的朝堂上,多了一个谁也不敢轻视的人。 并肩王,楚骁。 第117章 朝堂议东瀛事 赏赐完毕,朝会转入正题。 崇和帝挥了挥手,内侍躬身捧上一份奏折,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当众宣读起来。 奏折是鸿胪寺卿亲手拟写呈上的,字字句句说得明白——东瀛使者此次携国书而来,并非单纯朝贡,东瀛国愿以每年十万两白银、五千把倭刀、三千匹倭缎为代价,“换取”大乾沿海两座城池的“暂居权”,美其名曰“借地安商、共御海盗”,实则野心昭然。 奏折念毕,紫微殿内顿时炸开了锅,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嗡嗡作响。 “岂有此理!我大乾的疆土城池,乃是祖宗披荆斩棘打下来的基业,岂能拱手让与蛮夷暂居,这与卖城何异?”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御史大夫气得须发微颤,出列高声驳斥。 话音刚落,便有户部侍郎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御史大人息怒,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那两座沿海城池,地处偏远,年年遭东瀛海盗劫掠,百姓流离失所,田亩荒芜。朝廷年年派兵剿匪,耗费的粮饷不计其数,却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收效甚微。若真能以暂居权换来岁贡,既能安抚东瀛,又能省下剿匪的钱粮,何乐不为?” “你懂什么!”御史大夫气得面红耳赤,“这是城池!是祖宗的土地!今日给了他们暂居权,明日他们便会借故驻兵,后日便敢擅自改旗易帜,步步紧逼!东瀛人素来狼子野心,贪婪无度,区区十万两白银、几千件物产,岂能填满他们的欲壑?”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户部侍郎也来了气,“年年剿匪,年年剿不完,朝廷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国库早已不堪重负,再耗下去,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两派大臣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声调越来越高,紫微殿内顿时吵作一团,乱得像个市井集市。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眉头紧锁,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那几个吵得最凶的大臣,眼底渐渐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耐烦,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压不住殿内的喧嚣。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几分嘈杂:“楚卿。” 楚骁立于朝臣之列,身姿挺拔如松,闻言缓缓抬眸,目光澄澈而沉静,望向御座之上的崇和帝,微微颔首:“臣在。” “此事,你怎么看? 话音落下,紫微殿内骤然安静下来,连针落可闻。方才争执不休的大臣们纷纷收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楚骁身上——这位年轻的王爷,曾凭一己之力踏平圣山、收服草原,战功赫赫,性子刚正,他的话,素来有着分量。 楚骁沉默了一瞬,垂眸似是沉吟片刻,指尖微微收紧,随即抬步上前,躬身而立,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清清楚楚地传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臣以为,方才两派的说法,都不对。” 崇和帝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那你的想法是?” 楚骁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殿大臣,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最后落回御座之上,语气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臣以为,东瀛人此举,绝非‘借地’那么简单,他们骨子里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陛下,诸位大人,你们仔细想想,他们拿来的所谓‘代价’——每年十万两白银、五千把倭刀、三千匹倭缎,哪一样不是从我们大乾百姓手里抢去的?” 他话音一顿,胸膛微微起伏,怒火已然压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字字如惊雷,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震:“那白银,是他们劫掠沿海州县、搜刮我大乾百姓的血汗钱!那倭刀,是他们抢走我们的农具、熔化我们的铁器锻造成的凶器,转头就用来屠戮我们的军民!那倭缎,更是他们剽窃我大乾的织法、抢夺我们的丝线织就,竟还好意思拿来,当作‘买’我们城池的筹码!” 楚骁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怒火与鄙夷,厉声斥责:“他们抢了我们的东西,杀了我们的百姓,回过头来,却用这些沾满我大乾军民鲜血的赃物,想换我们祖宗留下来的城池!这不是交易,这是羞辱!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殿中几位主张“暂居权”的大臣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被楚骁眼中的锋芒逼得没能说出话来。 楚骁继续开口,声音里添了几分沉冷:“自古以来,对付蛮夷,从来都不是靠讲道理、谈条件就能收服的。他们只认拳头,只有真正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他们才会知道什么是天朝上国的礼仪教化,才会不敢再觊觎我大乾的一寸土地!” 他语气一顿,目光愈发坚定,字字掷地有声:“这些年,朝廷一味想着与他们谈道理、讲情面,试图以安抚换太平,可在他们眼中,这份退让,便是软弱可欺!祖宗辛辛苦苦留下来的疆土,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基业,别说只是‘暂居权’,便是一寸一尺,也绝不能让给旁人,更何况是这般野心勃勃的东瀛蛮夷!” “他们敢生出觊觎我大乾城池的心思,本身就是大逆不道,根本不必与他们废话,更不必谈什么条件,唯有好好教训他们一顿,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踏近我大乾边境一步,才能永绝后患!” 楚骁的话音刚落,紫微殿内便响起几声附和之声——站在朝臣前列的几位武将,皆是常年征战沙场之人,最是看不惯这般示弱之举,此刻听闻楚骁这番话,顿时眼前一亮,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暗自点头心叹:不愧是刚刚受封的并肩王!这般霸气,这般底气,果然不负当年击败草原、平定边患的威名,说出了我们心里话! 有武将当即出列,拱手高声道:“臣附议!并肩王所言极是!东瀛蛮夷欺人太甚,唯有一战,方能扬我大乾国威,绝其觊觎之心!” 可话音刚落,便有文官上前劝阻,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将军息怒,并肩王三思啊!如今国库本就空虚,若是再与东瀛开战,所需粮饷军械不计其数,国库恐难支撑啊!依臣之见,不如先暂且安抚一二,缓一缓再说,也好给朝廷留些喘息之机。” 这话一出,又有几位文官纷纷附和,主张“安抚为先,开战为后”,殿内再次陷入了争论,只是相较于方才,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各执一词,难分高下。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左手抚着御案上的玉佩,右手微微摩挲着指尖,神色犹豫不决。楚骁所言,字字在理,可开战的代价,他也不得不考量;文官所言,虽显软弱,却也道出了国库空虚的实情,若是强行开战,恐生内乱。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的争论声也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帝王表态。最终,崇和帝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疲惫:“此事事关重大,容朕再斟酌斟酌,今日朝会,暂且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大臣齐声跪拜,躬身退下。 楚骁随着朝臣一同转身,走出紫微殿,方才殿上的坚定与锋芒,渐渐被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所取代。他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指尖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东瀛的野心,绝非安抚所能平息,今日的退让,只会换来明日更得寸进尺的挑衅,唯有狠狠一战,彻底打痛他们,才能守住祖宗的基业,才能换来沿海百姓的安宁。 可帝王的迟疑,朝臣的顾虑,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这一战,恐怕没那么容易促成。 殿外,日光正好,暖意融融,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映得一片辉煌。可紫微殿的阴影里,楚骁的心头,却一片寒凉,那份难以言喻的失落,久久未能散去。他抬头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沿海城池百姓流离失所的模样,仿佛能看到东瀛海盗嚣张跋扈的嘴脸,眼底再次燃起一丝坚定——无论多难,东瀛,必须狠狠打。 第118章 揽月阁上 “退朝”二字一出,文武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楚骁刚转身,身后就有人追了上来。 “并肩王留步!” 是安王的声音。 楚骁回头,就见安王和端王并肩走来,脸上都带着笑。 “恭喜恭喜!”安王拱手道,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的老友,“并肩王——这个封号,啧啧,满朝文武,独一份!” 端王也笑着点头:“往后我们见了你,都得低头行礼了。你这王位,可比我们兄弟的还高一级。” 楚骁哈哈一笑,摆手道:“两位王爷说笑了。什么并肩王,不过是陛下抬爱。楚某心里清楚,这封号再高,也不及两位王爷在朝中几十年的根基。往后还要多仰仗两位照应。” 这话说得漂亮,既谦虚,又把对方捧了一下。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满意。 “王爷太客气了。”安王道,“既是同朝为臣,自当互相扶持。对了,今儿个高兴,小王在醉仙楼略备薄酒,给王爷正式接风。王爷可一定要赏光。” 端王也道:“上次在醉仙楼,不过小酌几杯。今日正正经经摆一桌,咱们兄弟好好喝一场。” 楚骁脸上带着笑,心里却转得飞快。 醉仙楼?再去一次? 他想起昨晚那封信——瑶光公主的信。 朝会之后,酉时三刻,揽月阁。 他答应了的。 “两位王爷盛情,楚某本不该推辞。”他拱手道,面露歉意,“只是实在不巧,今儿个还有些私事要处理。改日,改日楚某做东,亲自登门赔罪,如何?” 安王眉头微微一挑,笑容不变:“哦?什么私事这么急?连顿酒都喝不上?” 楚骁叹了口气,一脸无奈:“两位王爷也知道,楚某进京一趟,家里还有些长辈要拜见。昨儿个就没去成,今儿个再不去,外婆非得念叨死我不可。”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都笑了。 “原来如此。”安王点头,“长辈要紧,长辈要紧。那咱们改日再聚。” “一定,一定。”楚骁连连拱手。 目送两位王爷走远,苏震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 “王爷,揽月阁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他低声道,“公主的人一个时辰前又来问过一次。” 楚骁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揽月阁。 四大美人之一的瑶光公主。 单独设宴。 他倒要看看,这位公主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揽月阁不在皇宫之内,却在皇城之侧。 这是一座三层小楼,依水而建,飞檐斗拱,玲珑精致。据说原是前朝一位公主的私产,后来收归内务府,便成了宫中女眷偶尔赏景宴饮的去处。寻常官员别说登楼,便是靠近一步都是逾矩。 今日,这楼里只有两个人。 楚骁踏入阁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镂花的窗棂斜斜洒入,将整个阁内染成一片暖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熏香,不浓不烈,清雅得很,像是梅花,又像是某种说不出的幽远气息。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落在木阶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三楼。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楚骁愣住了。 ——不是故意的。 是真愣住了。 窗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月白色的宫装,裙摆曳地,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垂下一枚羊脂玉佩。乌黑的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摇,垂珠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夕阳里折出细碎的光。 她正侧对着他,似乎在眺望窗外的什么。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金边。那眉、那眼、那鼻、那唇,无一不精致,无一不恰到好处,像是画师用尽毕生心血细细描摹出来的,却又比任何画作都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不对。 不是气息。 是气质。 那种清冷中透着疏离、疏离中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的气质。仿佛雪山之巅的莲花,明明触手可及,却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 楚骁见过很多美人。 柳映雪是明艳的,像盛放的牡丹,灼灼其华,让人移不开眼。 阿茹娜是热烈的,像草原的风,带着野性与自由的味道。 可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 她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泓秋水,像一轮明月,像冬日里第一片落下的雪。你就那样看着她,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 楚骁确实放轻了呼吸。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只有一瞬。 极短的一瞬。 短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可公主察觉了。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怔,旋即弯起唇角。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镇南王?”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玉珠落入冰盘,“本宫等你很久了。” 楚骁回过神,迈进门槛,拱手道:“楚骁来迟,请公主恕罪。” 瑶光没有接这句客套话。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味难明的光。 “王爷方才……愣了一瞬。”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心底暗自思忖:寻常男子见了本宫,莫说三息,便是目光黏在身上挪不开也是常事,这楚骁,竟只晃了一瞬便恢复如常,半分痴迷之意也无。 楚骁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点破。 瑶光微微侧头,那支碧玉步摇晃了晃,鬓边发丝轻拂,目光落在楚骁脸上,越看越觉诧异——往日听闻楚骁,多是纨绔子弟的传闻(圣山大战之前),可眼前这人,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俊朗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气质沉稳,竟比她心中预想的还要出挑几分。 她压下心底的讶异,缓缓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真切的赞叹:“王爷只愣了一瞬,便恢复如常。不愧是圣山脚下闭目败敌的镇南王,这份定力,本宫佩服。只是王爷一表人才,气度不凡,竟比我想得还要出众几分。” 这话一半是赞他定力,一半是叹他容貌,听着虽算温和,却仍藏着几分探究,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味。 楚骁忍不住笑了,眼底漾开几分浅淡的笑意,冲淡了周身的沉稳冷意:“公主这是在夸臣,还是在损臣?” 瑶光的唇角弯了弯,却没接这个话茬,指尖轻轻拨了拨腰间的玉佩,转身走到桌边,示意楚骁落座:“坐吧。” 桌上已摆了四碟小菜,一壶酒,两只白玉杯。菜不多,却精致绝伦,每一盘都摆得错落有致,一看便知是耗费了心思的珍品。酒壶是青瓷缠枝莲纹的,温在小小的银炉上,袅袅冒着细微的热气,驱散了阁中几分微凉。 瑶光亲自执壶,素白的指尖握着青瓷壶柄,动作优雅从容,为他斟了一杯酒。酒液清澈透亮,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鼻尖轻嗅,便能闻到一缕清雅的梅花香气,不浓不烈,恰好入鼻。 “这是本宫自己酿的梅花酒。”她说,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王爷尝尝。” 楚骁端起白玉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绵柔温润,顺着喉间滑下,后味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凛冽,像是雪后初晴的寒梅,清冽之中藏着几分淡淡的甜意,余味悠长。 “好酒。”他由衷赞道,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瑶光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是用指尖握着杯身,目光静静落在楚骁身上,那眼神里的探究,比先前更甚了几分——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先前京中传遍他是纨绔子弟,终日流连市井,不学无术,后又传说,武功天下第一收复草原,今日一见,无论是定力、气度,还是方才那番从容,都绝非纨绔之辈所能伪装。那些传闻,哪个是是真,哪个是假,还是都是真的,或者都是假的。如果都是真的那么他这般刻意伪装,又是为了什么? 片刻,她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恭喜王爷。” 楚骁抬眸,眼中带着一丝疑惑:“恭喜什么?” 瑶光淡淡道:“恭喜王爷成为并肩王。本朝立国以来,第一个。” 楚骁放下酒杯,笑了笑,语气谦逊:“都是陛下抬爱。臣这点功劳,算不得什么。” 瑶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语气坚定:“王爷过谦了。圣山一战,以少胜多,闭目退敌,天下皆知;收服草原,开疆拓土,安抚边民,功在社稷。这样的功劳若还算不得什么,那什么才算?” 楚骁摆了摆手,神色依旧谦和:“那是楚州将士用命换来的,臣不过适逢其会,侥幸成事罢了。陛下厚赏,臣愧领,心里却清楚,这并肩王三个字,更多是陛下对楚州百姓的看重,对臣的期许。臣唯有尽心竭力,镇守楚州,辅佐陛下,方能不负圣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显骄傲,也不卑不亢,反倒衬得他心思通透,沉稳可靠。 瑶光听完,没有说话。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似乎还在琢磨着楚骁的为人,琢磨着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 片刻,她放下杯,抬眼看向楚骁,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陛下的心意,王爷明白就好。陛下新登大宝,内有朝臣派系林立,外有蛮夷虎视眈眈,可谓内外交困。他需要人帮,需要人扶。王爷是陛下亲自封的并肩王,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往后……还望王爷多多费心。” 楚骁点头,神色郑重:“公主放心,臣自当尽力,不负陛下信任,也不负公主嘱托。” 瑶光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里的探究更浓了:“王爷觉得,安王和端王如何?” 楚骁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他怎会不知,瑶光这话,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两位王爷,都是人中龙凤,各有千秋。安王温润谦和,待人宽厚;端王沉毅果决,心思缜密,两位王爷对臣也颇为关照。昨儿个刚进城,两位王爷便设宴为臣接风洗尘,臣心中甚是感激。” 瑶光听完,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几分了然,让楚骁心里微微一动——她显然听出了他的敷衍。 “王爷是聪明人。”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宫也不绕弯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楚骁,语气郑重了几分:“如今朝中,早已分了两派。一派以安王为首,一派以端王为首。表面上看,两位王爷都恭敬陛下,恪守本分,可暗地里……王爷应该清楚,他们各有心思,都在暗中积蓄力量。” 楚骁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摩挲着杯壁,神色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瑶光继续道:“陛下处境艰难,虽有帝王之威,却受制于两派势力,难以施展拳脚。太后那边,也有自己的心思,暗中扶持势力,不甘寂寞。本宫虽居深宫,不涉朝事,却也看得明白。这朝廷,眼下是上下不接,左右为难,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若有朝一日,这两派真的闹起来,刀兵相向,王爷会怎么做?” 楚骁沉默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 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液入喉,那股梅花的清冽气息似乎更浓了些,却压不住心底的一丝清明。 “公主这话,臣不好答。”他放下杯,语气依旧平淡,“臣是楚州的王,守的是楚州的疆土,管的是楚州的百姓。朝中之事,有陛下主持,有诸位大臣辅佐,臣不便置喙。若真有那一天……臣自当听候陛下调遣,唯陛下马首是瞻。” 瑶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不肯轻易放过:“若是要楚州出兵,驰援京城,平定内乱呢?”她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期许。 楚骁眉头微微一挑,似是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瑶光站起身,缓缓走到他身侧,再次亲自为他斟酒。酒液注入白玉杯中,发出细碎的声响,清脆悦耳。她俯身时,离他很近,近到楚骁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气息——那不是宫中女子常用的熏香,而是她自身的气息,清清冷冷的,像寒冬里的寒梅,又像初落的白雪,淡淡的,却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楚骁垂眸,看着杯中渐渐满起的酒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没有说话。 瑶光斟完酒,却没有立刻退开,依旧站在他身侧,离他只有半步之遥,目光紧紧锁在他的侧脸上,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再次追问:“王爷还没回答本宫。若是要楚州出兵,王爷会怎么做?” 楚骁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张绝美的脸庞近在咫尺,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樱,明明是清冷疏离的气质,可此刻离得近了,却能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与期许。 楚骁忽然笑了,眼底的沉稳散去几分,多了几分柔和。 “公主问得这么直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宠溺,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臣若还打官腔,倒显得矫情了。” 瑶光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紧张,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她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期待,期待他的回答,期待能看清这个男人真正的心思。 楚骁想了想,缓缓道:“楚州离京城甚远,路途艰险。若是打草原,那是楚州的家门口,守护疆土,臣二话不说,即刻领兵出征;可若是京城内乱,要楚州出兵驰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公主也知道,楚州兵再能打,也得跋山涉水,长途奔袭。粮草、辎重、马匹,哪一样不要时间筹备?再说了,大乾人才济济,臣听说过御林军的几位统领,武功卓绝,个个都是难得的将才,武功都不在臣之下;还有几位副统领,久经沙场,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臣这点本事,在楚州尚可立足,在京里,还真不敢托大。” 这话说得谦虚,却也撇得干净——不是我不帮,是我有心无力,更是朝中自有能人,轮不到我插手。瑶光怎会听不出他的意思。 她没有恼,反而轻轻笑了,那笑容浅浅的,像冰雪初融,瞬间柔和了她清冷的气质,让楚骁心里微微一动。 “王爷说御林军?”她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还有几分沉郁,“那几个统领,武功或许不差,可论起领兵打仗,运筹帷幄,跟王爷比,怕是差得远了。圣山一战,王爷以少胜多,闭目退敌的本事,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更何况,我大乾虽有百万雄师,各州皆有驻军,可真正能称得上精锐的,寥寥无几,唯有楚州兵,历经沙场淬炼,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才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瑶光语气一顿,目光变得郑重,直视着楚骁,不再绕弯子:“王爷,本宫今日直言不讳,陛下如今深陷困境,急需一支精锐之师稳住局面,震慑各方势力。本宫希望,王爷能拿出一部分楚州精锐,交由陛下调遣,辅佐陛下打破眼下的僵局。” 楚骁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心底暗自思忖:好一个直言不讳,凭你一两句话,就要拿走我楚州的兵?楚州兵是父王一手带出来的,是楚州的根基,更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岂能轻易交出?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瑶光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没有再追问兵权之事,反而忽然话锋一转,眼底的郑重散去,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轻声问道:“王爷,你看本宫……好看吗?” 楚骁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般直白又亲昵的话,抬眸看向她。暮色之中,她眉眼如画,清冷的气质被朦胧的光影柔和,眉眼间藏着一丝羞怯与期待,美得不可方物。他没有丝毫隐瞒,坦诚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公主容颜绝世,气质清绝,自然是特别美丽。” 话音落,楚骁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念出一首小诗:“眉如远山笼薄雾,目似秋水映清辉。不借粉黛添颜色,自有清芳压群芳。” 诗句简单直白,却将瑶光的清冷之美描绘得淋漓尽致,没有半句浮夸,满是真切的赞叹。瑶光听得眼前一亮,眼底瞬间泛起光彩,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先前的清冷疏离消散大半:“早就听闻王爷文武超群,既能领兵打仗,又能吟诗作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甚至更胜传言。” 她上前半步,语气柔和了许多,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轻声道:“本宫身居深宫多年,见过的男子不计其数,却始终未能寻得一位如意郎君。如今王爷荣封并肩王,功高盖世,气度不凡,本就是世间少有的英雄人物。若是王爷能答应本宫方才所言,交出一部分楚州精锐,辅佐陛下稳住朝局,陛下必定满心欢喜,对王爷更加倚重。” 瑶光语气沉了沉,神色再次变得郑重,道出眼下的危局:“王爷或许还不知,如今朝中局势,比你想象的还要凶险。陛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急需外来势力相助,打破安王与端王掌控的僵局。你可知,安王与端王早已暗中联手,如今京城里的军队,有足足一半都在他们二人手中,陛下手中能调动的兵力,只能是一半。” 楚骁眉头微蹙,心底一震——难怪陛下会如此被动。他沉吟片刻,抬眸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从中州或是其他各州调兵驰援?各州皆有驻军,汇聚起来,也足以碾压二人。” 瑶光闻言,轻轻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疲惫,摇了摇头:“王爷有所不知,此事我们早已查过,可到头来才发现,安王与端王经营多年,各州之中,几乎都有他们安插的人手,要么是心腹,要么是被他们胁迫,我们更加不敢轻易调兵前来。谁也不知道调过来的兵马是听陛下的还是他们的” 她看向楚骁,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与恳切:“唯有楚州,例外。你父王苦心经营楚州,整顿吏治,安抚百姓,牢牢掌控着楚州的一切,手段缜密,心思深远,安王与端王的人,无论如何钻营,都无法在楚州安插半分势力,楚州,是唯一一块没有被他们染指的地方。更何况,楚州的兵,是历经草原之战、圣山之战淬炼出来的,个个英勇善战,是大乾最能打的军队,也唯有楚州兵,才能真正震慑住安王与端王的势力。” 楚骁沉默了许久,指尖缓缓松开紧握的酒杯,眼底的警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抬眸看向瑶光,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道:“公主言重了,陛下信任,公主恳切相托,既然公主与陛下这般看得起我楚骁,也看得起楚州将士,此事,我会想办法斟酌考量,绝不会坐视陛下深陷困境。” 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明确答应交出楚州精锐,也没有断然拒绝,既给了瑶光与陛下希望,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楚州兵是根基,岂能轻易许诺,唯有慢慢斟酌,寻一个两全之法。 瑶光何等聪慧,自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分寸,也明白他的顾虑。她没有再步步紧逼,眼底的恳切更甚,轻轻颔首,语气里满是托付与期许,轻声道:“有王爷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如今陛下深陷困局,朝中唯有王爷能解此危,往后,陛下与本宫,都靠王爷了。” 她说着,微微欠身,神色郑重,没有了往日公主的清冷高傲,只剩满心的赤诚与托付。楚骁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底微动,缓缓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依旧沉稳:“公主不必多礼,臣自当尽力,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还请公主与陛下稍作等候。” 瑶光直起身,眼底重新泛起光彩,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清冷的气质柔和了许多:“王爷放心,本宫与陛下,信得过王爷,也愿意等王爷的斟酌之法。” 楚骁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梅花酒,轻轻抿了一口,唇齿间的清冽与微甜,似乎冲淡了几分朝堂局势的沉重。他抬眼看向窗外,暮色已浓,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梅香飘进阁内,心中暗忖:安王与端王联手,各州皆有他们的人手,那么青州徐州情况怎么样,不知道自己的义兄楚风在那边怎么样了。还是得写信提醒一下。青州徐州绝不能有失。这是自己下一步计划的重要根基。 第119章 公主的请求 暮色渐沉,揽月阁中烛火未燃,只有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王爷。” 瑶光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楚骁放下酒杯,抬眼看着她:“打算?” “是。” 瑶光道,“你已觐见过陛下,也封了并肩王。接下来,是准备长留京城,还是……” 她顿了顿,“回楚州?” 楚骁笑了笑:“自然是回楚州。臣此次进京,本就是为朝贺而来。如今大事已毕,自当早日返回,不敢在京中久留,惹人闲话。” 瑶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难明的光。 “本宫希望……” 她缓缓开口,“你可以留在京城。” 楚骁眉头微微一挑:“公主此话怎讲?” 瑶光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在京中为你赏赐了宅邸,位置极好,规制也远超寻常王侯。那并非摆设,是真心希望你能留在京城。” 楚骁一怔:“陛下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在楚州尚有诸多事务,实在不宜久留。” “我知道。” 瑶光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恳切,“只是近日,本宫确实有一事,想请王爷帮忙。” 楚骁眉梢微抬:“公主但说无妨。” “四方边境的人,都来了。” 瑶光声音放轻,“东瀛使者已至,北境黑水部、西番吐蕃,就连草原…… 也派人来了。” 楚骁指尖微顿,面上却依旧平静。 阿茹娜的传信,他早几日便已收到,草原会派人入京,他并不意外。 只是他没料到,此事竟与东瀛搅在了一起。 他淡淡开口:“臣知道。” 瑶光微讶:“王爷早已知晓?” “草原那边,有人提前传了消息。” 楚骁没有隐瞒,“只是没想到,这次是东瀛牵头,将几方一并聚到了京城。” 瑶光轻轻颔首:“草原已被并肩王降服,自然是不必担心,但是他们其余三方明着是为贺寿而来,实则是借机探底。我怕…… 他们会借机生事。” “生事?” 楚骁语气平淡。 “嗯。” 瑶光神色凝重了几分,“东瀛人已经放话,要与大乾武士当众切磋。他们来的是号称东瀛剑圣宫本藏一的亲传弟子,听说目前未尝一败。” 楚骁静静听着。 瑶光继续道:“若是平日里,本宫半点不担心。可如今,京中真正能压阵的两位统领,都被陛下外派出去处理急事并未返回。留在京中的几位副统领,论统兵打仗尚可,可论一对一的绝顶武道…… 我怕他们镇不住场子。” 楚骁沉吟片刻,开口道:“臣也听过那几位副统领的名声,皆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 他看向瑶光,语气沉稳:“公主不必太过忧心,我觉得我们未必会输。” 瑶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忧虑未减:“王爷有所不知,宫本藏一的剑法,诡异狠辣,与我朝武学路数截然不同。我怕的不是他们武艺不精,是怕他们不熟悉对方招式,一个不慎,便会败下阵来。”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一旦输了,丢的不只是几个人的脸面,是整个大乾的底气。” 楚骁沉默下来。 窗外天光渐暗,暮色漫进阁中,将两人的身影浸得越发柔和,也越发沉默。 瑶光看着他,轻声道: “下个月,是本宫的生辰。四方势力齐聚,说是贺寿,实则步步紧逼。陛下留你在京,也是希望…… 有你在,能镇住场面。” 楚骁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在渐沉的暮色里格外清亮,清冷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恳求。 “王爷。” 她轻声唤他。 楚骁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就当本宫…… 求你。”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羽毛底下,是沉甸甸的恳切。 楚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清冷中透出恳求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瑶光公主。 是大乾最尊贵的公主。 是四大美人之一。 是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的天之骄女。 可此刻,她在求他。 瑶光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得意。 她想,就算是柳映雪,四大美人又如何?本宫也不比她差。 她又想,这个人,从前在楚州那么浮夸,那么纨绔,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的那种。本宫这么个大美人,亲自开口求他,他还能不答应?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话 —— 只要他点头,本宫就…… 可楚骁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瑶光心里微微一沉。 “公主殿下。” 他说。 瑶光看着他。 楚骁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臣的身体,真的不行。” 瑶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楚骁没有回头,继续道:“圣山那一战,臣震伤了心脉。医官说,三年之内,最好不要动武。若强行动手,轻则经脉俱废,重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瑶光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楚骁转过身,看着她。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公主殿下,” 他说,“不是臣不想帮。是臣…… 帮不了。” 瑶光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小心思,那些 “本宫这么美你还能不答应” 的自信,显得那么可笑。 他是真的伤重。 不是推脱,不是拿乔,是真的伤重。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让他强撑着去打?万一真出了事,她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可不让他去,那些东瀛人、北境人、西番人、草原人,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大乾怕了,会觉得大乾没人了,会觉得那个 “天下第一” 不过是吹出来的。会不会趁机给大乾皇室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瑶光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方才那些小心思,后悔把这一切想得太简单,后悔把希望全压在一个刚刚重伤痊愈 —— 不,还没痊愈的人身上。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是公主。 是大乾的公主。 是那个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朝廷颜面的公主。 她抬起头,看着楚骁,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楚骁心里微微一动。 “王爷说得是。” 她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是本宫唐突了。王爷伤重,自当静养。此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本宫另想办法。” 楚骁看着她,没有说话。 瑶光退后一步,敛衽行礼: “天色不早了,王爷请回吧。今日…… 是本宫冒昧了。” 说完,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王爷。” 她轻声说。 楚骁道:“公主还有何吩咐?” 瑶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可楚骁听见了。 她说: “…… 希望本宫方才说的那些,王爷真的能好好考虑” 说完,她提起裙摆,快步下了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楚骁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楚骁的身体自然是没问题,但是现在朝中局势不稳,自己得到的所有情报有限,何必强行出手。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终于沉入西山。 揽月阁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一室清冷的梅花香气。 (朋友们~ 求多多支持呀,最近真的拼尽全力在琢磨故事,连睡觉脑子里都是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反复斟酌每一个情节,就想把最好的内容呈现给大家。我向大家保证,会一直坚持更新,每天两更打底,状态好就冲三更,绝不敷衍、绝不断更!真的很需要大家的鼓励,你们的每一个点赞、评论、追更,都是我熬夜写文的动力,麻烦大家多多支持、多多包容,后续剧情一定努力不让你们失望) 第120章 苏府的夜 从揽月阁出来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楚骁翻身上马,苏震立刻靠了过来。 “王爷,去哪儿?” “苏府。” 苏震微微一怔:“现在?已经快亥时了。” 楚骁笑了笑:“去晚了,外婆该睡不着了。”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 苏府离皇城不远,两刻钟便到了。 远远的,楚骁便看见府门大开,门口站着一群人。灯火通明,照得那条巷子如同白昼。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身板挺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身旁是个鬓发如银的老妇人,被他搀扶着,正翘首望着巷口。 楚骁勒住马。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恍惚。 记忆里的外公外婆,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外公教他写字时,头发还是灰白的;外婆给他做桂花糕时,手脚还利索得很。可眼前这两个老人,已经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可那双眼睛,没变。 外公的眼神,还是那么锐利,那么清明。外婆的眼神,还是那么慈祥,那么温暖。 楚骁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外公,外婆。”他在二老面前站定,声音有些发涩,“孙儿……回来了。” 老夫人看着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骁儿……真的是骁儿……”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又怕唐突,手在半空顿住。 楚骁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外婆,是我。长高了,也壮了,还是您那个外孙。” 那双手很粗糙,布满了老年斑和深深浅浅的纹路。可贴在脸上,却是温热的。 老夫人终于哭出声来,一把抱住他。 “我的骁儿……我的乖孙儿……”她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唤着,“外婆想了你十几年……十几年啊……” 楚骁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外婆,孙儿回来了。以后常来看您。” 老太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良久,他开口道:“进屋吧。外头冷。”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正堂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拉着楚骁的手,不肯松开。她从上到下打量着他,看了又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瘦了。”她说,“比小时候瘦多了。在楚州是不是吃得不好?之前听别人说你的纨绔之名,我就是不相信,我的好外孙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后来听说你种种事迹,还迎娶了映雪,我们是开心的不得了。” 楚骁笑道:“外婆,孙儿这是壮了,不是瘦了。习武之人,哪能像小时候那样白白胖胖的?映雪也时常念叨二老呢” 老夫人不听,只是摇头:“瘦了就是瘦了。明儿个外婆给你做桂花糕,做一大盘,你得全吃了。” “好好好,全吃了。” 老太爷坐在上首,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他话不多,可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楚骁。 “你母亲……”他忽然开口,顿了顿,“她还好吗?” 楚骁看向他。 外公的语气很平静,可那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抖。 “母亲很好。”楚骁说,“她让我给二老带句话。” 老太爷抬眼看他。 楚骁道:“她说,她很想你们。每天做梦都梦见小时候的事,梦见外公教她写字,梦见外婆给她梳头。她说,等有机会,一定要回京城看看二老。” 老夫人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孩子……这孩子……”她喃喃着,用帕子按住眼角,“她一个人在楚州,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楚骁握住她的手:“外婆放心,母亲很好。父亲待她极好,姐姐也孝顺。楚州王府上下,没人敢让她受委屈。” 老夫人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老太爷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你父亲……也还好?” 楚骁点头:“父亲也好。他让我给外公带句话。” 老太爷看着他。 楚骁道:“父亲说,当年在京城时,多亏外公提携教导,才有他的今天。他如今虽在楚州,心里一直记挂着外公。他说,若是外公不嫌弃,希望您和外婆能去楚州住些日子。楚州虽然不比京城繁华,但风景好,气候也好,最适合养老。” 老太爷没有说话。 老夫人却眼睛一亮:“去楚州?能见到晚晴了?” 楚骁笑道:“是。母亲天天盼着见你们。您二老要是去了,她肯定高兴坏了。” 老夫人看向老太爷,目光里带着期盼。 老太爷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淡淡的: “不去。” 楚骁一愣。 老夫人也急了:“老头子,你……” “我说不去就不去。”老太爷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我在这京城住了几十年,一草一木都认得。街口那家老字号的面馆,开了四十年,老板换了两茬,味儿还是那个味儿。城东的茶馆,每天下午都有一帮老家伙去喝茶下棋,我跟他们下了二十年。还有你外婆爱逛的那条街,卖什么的都有,从东头走到西头,能逛一下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楚州再好,不是家。” 楚骁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外公。”他轻声唤道。 老太爷没有回头。 楚骁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一丝倔强和不舍。 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是啊,几十年的家,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可他不能不说。 楚骁喉间发紧,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波澜。他并非这世间的人,自穿越而来,早已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许多事——护下了楚州的将士,稳住了母亲的处境,可他清楚记得,历史记载里,就是这一年,大乾王朝会爆发惊天暴乱,朝堂动荡,战火蔓延,昔日繁华的帝都转瞬沦为人间炼狱,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遍地都是冰冷的尸体。大乾本就气数将尽,这场暴乱更是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此山河飘摇,民不聊生。他劝外公外婆走,从来不是小题大做,是拼尽全力想护他们周全,避开那场浩劫。至于他自己,无论前路多险,都必须留下来,他不甘心看着历史如期上演,不甘心这乱世吞噬更多人,他要试一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逆天改命,护住这心中的温暖,守住这摇摇欲坠的山河。 “外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孙儿这次进京,总觉得不对劲。” 老太爷眉头微微一挑,终于转过头看他。 楚骁迎上他的目光:“东瀛人来了,北境人来了,西番人也来了。说是给公主贺寿,可这几拨人凑到一块儿,打的什么主意,外公您比我清楚。” 老太爷沉默了一瞬。 “你是说……”他缓缓道,“帝都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楚骁点头:“孙儿说不准,但总觉得不安。今天在朝堂上,东瀛的事吵成那样。下了朝,公主又把孙儿叫去,说那三方高手都要来,东瀛那边已经提出比武了。她怕御林军镇不住场子,想让孙儿出手。” 老太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答应了?” 楚骁摇头:“孙儿说自己伤还没好,推了。” 老太爷看着他,目光幽深。 “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骁沉默了一瞬,道:“孙儿暂时不走。孙儿想留下来看看,这帝都,到底要发生什么。” 老太爷没有说话。 楚骁继续道:“可孙儿不放心您二老。您和外婆在京城,孙儿心里总悬着。若是……若是真有什么事,孙儿在楚州,隔着一千多里地,想救都来不及。” 他顿了顿,看着外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外公,孙儿求您了。去楚州住一阵子吧。等这边的事定了,孙儿亲自接您回来。” 老太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可他仍没有松口。 “我老了。”他说,声音低沉,“七十三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长途折腾。路上要走一个多月……” “孙儿安排最好的马车,最稳的车夫。一路慢慢走,不赶路。累了就歇,病了就停。孙儿让苏震亲自护送,他办事,您放心。” 老太爷还是摇头:“我那些老伙计,天天等着我去下棋……” “等您回来,还能下。” “你外婆那些老姐妹,隔三差五就串门……” “等您回来,还能串。” 老太爷被他堵得没话说,半晌,憋出一句:“我不走。我在这京城待了七十年,死也要死在这儿。” 楚骁突然撩袍下跪,吓的二老一跳。 “外公,就当孙儿求您了,听我的,去楚州吧,那里有我们二十万大军,普天之下那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老太爷的脸色变了变。老夫人赶紧上去去扶楚骁。眼泪汪汪的:“老头子,你就听骁儿一句吧。他大老远跑来,不就是为了咱们好?” 老太爷看看老妻,又看看外孙,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你们娘俩……一个德行。”他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当年晚晴就是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嫁去楚州。我拦不住。如今她儿子也是这样,一哭二闹……你不哭,你比她会说!” 楚骁知道,外公这是松口了。 他上前一步,郑重行礼:“多谢外公。” 老太爷摆摆手,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眼底泛起几分笑意,拍了拍楚骁的肩膀:“你这孩子,倒是比你母亲有韧劲。对了,骁儿,你今天受封并肩王的事,早就传遍京城帝都了!街头巷尾,没人不念叨你的名字。” 老夫人也连忙擦了擦眼泪,拉着楚骁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是啊是啊,下午还有街坊邻里来给我们道喜呢!还有你在朝堂上说的,要杀那些嚣张跋扈的东瀛人,这话也传得飞快,所有百姓都拍手叫好,连街头卖菜的大爷都夸你有骨气!” 老太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更多的是欣慰:“最近这几年,朝廷的边疆政策太软弱了,只顾着自己人朝堂上斗,对东瀛、北境那些人一味退让,百姓心里都憋了一口气,敢怒不敢言。如今你站出来说句硬气话,可算是替百姓们出了这口恶气,现在所有人都在夸你,说大乾终于有个有血性的王爷了!” 老夫人握着楚骁的手更紧了,眼里满是骄傲:“哈哈,骁儿,外婆也为你骄傲!咱们苏家的外孙,就是有出息,没给咱们苏家丢脸!” 老太爷摆摆手,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转移了这个朝堂话题。 “我答应你去楚州。”他说,声音低低的,“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你这份心。” 他顿了顿,轻声道: “孩子,这世上,能为你豁出去的,没几个。你为你母亲豁出去过,为你楚州的将士豁出去过。如今,你为你外公外婆也豁出去了。我们,知足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苏府的管家,周贵。他手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老太爷,您要的东西拿来了。” 老太爷点点头,接过匣子,放在桌上。 楚骁有些疑惑:“外公,这是?” 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楚骁。 “看看。” 楚骁接过信封,打开。 里头是一沓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地契、房契、铺契,还有几张银票。密密麻麻,摞了厚厚一沓。 楚骁愣住了。 他一张张翻过去。 京城的宅子,两处。 通州的良田,三百亩。 江南的丝绸铺子,三十间。 扬州的盐引,若干。 还有几张银票,面额大得惊人。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加起来…… “外公,这……”他抬起头,看着老太爷,眼中满是震惊。 老太爷淡淡道:“苏家世代书香,从曾祖那一辈起就是大家大户,我们在朝中为官。攒了三代,就攒下这点家底。” 楚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点家底? 这哪里是“点”?这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老夫人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骁儿,”她说,“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楚骁一怔:“给我?” 老夫人点点头:“你小时候,外婆就跟你母亲说过,将来骁儿长大了,要娶媳妇,要做官,要撑起门户。苏家没什么能给你们的,就这点家底,都攒着,等你有需要的时候……”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楚骁握着那沓厚厚的契纸,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不是因为这些财富。 是因为这份心意。 三代积累,省吃俭用,全都留给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疼爱和期盼,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外公,外婆……”他的声音有些哑,“这太贵重了。孙儿不能要。” 老太爷摆了摆手。 “给你,你就拿着。这可不是我们贪赃枉法得来的,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他说,语气不容置疑,“你如今是并肩王了,要撑起的不只是楚州,还有这偌大的家业。这些钱,你拿去用。该打点打点,该赏赐赏赐,该扩充人马扩充人马。苏家帮不上你别的,就这点钱,你拿着,心里踏实。” 楚骁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撩起袍摆,跪了下去。 “外公,外婆。”他伏身叩首,额头触地,“孙儿……孙儿不知该说什么。” 老夫人连忙去扶他:“这孩子怎么又跪下本来,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楚骁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 “孙儿记住了。”他一字一句道,“孙儿定不辜负二老的期望。” 老太爷看着他,眼中也泛起了微光。 他伸出手,扶起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外孙。 “好。”他说,“去吧。做你想做的事。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楚骁从苏府出来时,已是深夜。 他站在府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正堂的灯还亮着,外公外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 苏震走过来,低声道:“王爷,该回去了。” 楚骁点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很远,他忽然勒住马。 苏震疑惑道:“王爷?” 楚骁没有回答。他回头,望着苏府的方向。那盏灯,还在亮着。 他想起外公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世上,能为你豁出去的,没几个。” 他想起外婆拉着他的手时,那双粗糙却温热的手。 他想起那一沓厚厚的契纸,想起那沉甸甸的三代积累。 他想起外公站在窗前,望着夜色,终于点头时的那个背影。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快就消散在夜风里。 “走吧。”他说。 “逐风”迈开步子,载着他,慢慢没入夜色。 身后,苏府的灯火渐渐远了。 可那份温暖,还留在心里。 第121章 侯府的不幸 从苏府出来,夜色已深。 楚骁带着苏震一行人回到侯府 —— 不,现在应该叫并肩王府了。下午的时候,内务府的官员就送来了新制的匾额,黑底金字,笔力遒劲,据说是皇帝御笔亲题。匾额还没挂上去,靠在门房里,楚骁进门时瞥了一眼,只觉得那几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府里的仆役已经换了班,灯火却还亮着。管家迎上来,说热水烧好了,宵夜备着了,王爷要不要先用些再歇息。 楚骁摆摆手:“不饿,都撤了吧。让兄弟们轮班歇息,明儿个没事,都睡个懒觉。” 管家应着去了。 楚骁进了正堂,在主位坐下。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从早上的朝会,到下午的御书房,再到傍晚的揽月阁,最后是苏府那一场拉锯战。 脚步声响起。苏震掀帘而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王爷,楚州来信。傍晚时候到的,您一直没回来,我就先收着了。” 楚骁睁开眼,接过信封。 信封上是他熟悉的笔迹 —— 是母亲写的。封口处还盖着姐姐的私章,姐姐,从小就爱凑热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也参与了。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厚厚一沓,足足三页。 第一页是母亲的笔迹,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挂念。说父亲最近身体不错,天天去军营转悠,把那些新兵操练得嗷嗷叫。说姐姐又偷偷溜出城去打猎,被父亲逮个正着,罚抄《女戒》十遍,她耍赖,只抄了三遍就跑了。 看到这里,楚骁忍不住笑了一声。 母亲最后写道:“骁儿,京城不比家里,凡事多留个心眼。娘听说你受封了,娘为你开心。但是你要永远记得,娘从来不求你立功,只求你平安。天冷了,记得加衣裳。你小时候一冷就咳嗽,这几年好了,也别大意。”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页是父亲的笔迹。父亲的字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军伍气息。信很短,只有寥寥几句:“家里一切有我,放心。青徐的事,楚风每隔三日传一次消息。京城那边,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记住一点 —— 楚州永远是你的后路。” 楚骁把这页信纸折起来,压在下面。 第三页是两封信叠在一起。 上面那封是姐姐写的,信里先是抱怨父亲罚她抄书太狠,又抱怨母亲天天念叨他,最后说:“臭小子,赶紧回来!你不在这家里都没意思透了!对了,映雪让我给你带句话 —— 算了,她自己写。” 楚骁笑着摇摇头,把姐姐的信放到一边,拿起下面那封。 是映雪的笔迹。 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认真写的。信不长,只有半页纸,写的是家里琐事 —— 花园里的桂花开了,她让人收了一些,晒干了给他泡茶。天气冷了,给他做了两件新衣裳,托人带去京城。外公外婆那边,她准备了些楚州的土产,托人一并送过去。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 “家里都好,勿念。想你,早些回来。” 楚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页。信的末尾,父亲另起一行写道: “你之前传信说的事,为父已经告诉楚风了。青徐那边,他会加紧。跟你猜测一样……青徐除了朝廷的人,安王和端王的人也确实渗进去了不少。有几处要紧的位置,已经换上了他们的人。楚风正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 楚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苏震。” “在。” “楚州的信,你看了?” 苏震点头:“傍晚收到时,属下先过目了一遍。王爷说过,重要信件先过一遍,怕有急事。” 楚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扉。 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皇宫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点零星的光,像散落在黑暗里的孤星。 “安王和端王的人,” 他缓缓开口,“果然渗进青徐了。” 苏震沉默了一瞬:“王爷的意思是……” 楚骁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皇帝知不知道这事?” 苏震想了想,道:“肯定知道。但知道也没用。青徐离京城太远,朝廷的势力本就薄弱。安王和端王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州,想往青徐安插几个人,不是难事。” 楚骁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 “怪不得。” 苏震看着他。 楚骁道:“怪不得皇帝和公主那么急。怪不得他们宁愿不远千里从我楚州调兵来京城,也不敢从各州调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们那是没信心。不知道调来的兵,到底是听朝廷的,还是听那两个王爷的。” 苏震没有说话。 楚骁走回桌边,提起笔,蘸了墨,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苏震。 “传令我义兄楚风,让他加紧速度。安王和端王的人,给我一个一个揪出来。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 他顿了顿,“就把他们绑了。” 苏震接过信,点头:“是。” 楚骁又道:“告诉他,青徐绝对不能有失。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楚州那边,我和父王会全力支持他。” 苏震应下,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楚骁,欲言又止。 楚骁挑眉:“怎么?” 苏震低声道:“王爷,属下多嘴一句。您最近…… 好像特别急。” 楚骁沉默了一瞬。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这几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苏震看着他。 楚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轻声道,“就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大事。” 苏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这就去传令。青徐那边,会加紧。王爷若有别的吩咐,随时唤属下。” 楚骁点点头。 苏震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等等。” 苏震回头。 楚骁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 —— 就是外公外婆给他的那个,厚厚一沓,沉甸甸的。 “这个,” 他把信封递给苏震,“拿去。” 苏震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王爷,这……” 楚骁道:“想办法,全部换成金银和粮食。能换多少换多少,能运多少运多少。秘密运回楚州,交给我父亲。一定要找可靠的人。” 苏震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王爷,这么多财产,这是苏家三代的……积累吗?” “是的。” 楚骁说道,“正因为是三代积累,才要花在刀刃上。”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 “苏震,我总觉得,这天下要乱了。乱世里,什么最值钱?不是地契,不是房契,是粮食。有粮食,才能养兵。有兵,才能活下去。之前圣山一战,我父王几乎掏空了楚王府,把所有金银都换成了战马和军械。” 他顿了顿,声音低低的: “告诉父王,请他务必重视粮食生产。囤粮,练兵,什么都别耽误。” 苏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郑重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二天是个晴天。 日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正堂的青砖地上,暖洋洋的。楚骁睡了个懒觉,起来时已经快巳时了。他洗漱完,换了身常服,出来时管家迎上来,说老太爷老夫人他们已经到了,在后院喝茶。 楚骁赶紧往后院走。 后院里摆了一张圆桌,外公外婆坐在上首,旁边是他舅舅 —— 苏明礼,四十出头,在工部任郎中,为人方正持重,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舅母刘氏也在,正陪着外婆说话,见楚骁进来,连忙起身。 “骁儿来了。” 外婆笑着招手,“快过来坐。” 楚骁走过去,先给外公外婆请了安,又跟舅舅舅母见了礼。外婆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今儿个气色好多了。昨儿个夜里睡得好不好?” 楚骁笑道:“睡得好,一觉到天亮。” 外婆这才放心,回头招呼丫鬟上菜。 菜是苏府的厨子做的,都是楚骁小时候爱吃的。樱桃肉,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还有一大盘桂花糕,金黄软糯,香气扑鼻。外婆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生怕他饿着。 “多吃点,多吃点。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楚骁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哭笑不得:“外婆,孙儿真不瘦。” 外婆不听:“瘦不瘦外婆说了算。吃!” 舅母在一旁笑:“娘这是心疼外孙,王爷就多吃点。” 楚骁只好埋头苦吃。 外公坐在上首,慢慢喝着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话不多,但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外孙。 舅舅苏明礼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问问楚州的情况,问问李元宗的身体,问问军中的事。楚骁一一答了,又反问他京城的局势,朝堂的风向。舅舅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点到要害。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到一半,外公忽然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可楚骁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外公。 外公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之前这宅子,你知道是谁家的吗?” 楚骁摇头。 外公道:“侯府。怀远侯府的宅子。” 楚骁微微一怔。怀远侯 —— 这封号他听过,是开国时的功臣,后来袭了几代,到他这一辈,已经没落了。可再没落,也是侯爵府邸,怎么会给了自己? 外公看出他的疑惑,叹了口气: “怀远侯府,本来也是清白人家。上一任怀远侯,人老实,本分,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惹事。十几年前病死了,留下夫人和一儿一女。儿子还小,女儿倒大了,出落得…… 唉,远近闻名的好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 “那姑娘心善,从小就钻研医术,专给穷苦人家看病,不收钱。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去找她。名声好得很。” 楚骁听着,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外公继续道:“后来,诚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她,非要娶她做侧妃。那姑娘不愿意,她娘也不愿意 —— 谁不知道诚王府是什么地方?嫁进去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可诚王不死心。三番五次派人去说媒,软的硬的都来。那姑娘硬气,就是不松口。后来诚王恼了,放出话去,说早晚有一天,让她跪着来求他。” 楚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外公叹了口气。“这回你来,皇帝让诚王给你修建王府。朝廷也拨了银子给诚王,可城王没有新建宅子,反而就把这宅子收了,说是怀远侯府谋反。谋反?一个寡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个只会看病的姑娘,拿什么谋反?可诚王说他们谋反,他们就得是谋反。” 楚骁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自己住进这府里的前一天,内务府的官员来说,这宅子原本是怀远侯府的,因为怀远侯府犯了事,被抄了,如今充公。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抄家案。 没想到,是因为自己。 “那他们人呢?” 他问。 外公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外婆在旁边轻声接话:“那姑娘…… 听说明天就要被卖去教坊司了。” 教坊司。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楚骁心上。 那是官办的地方,名义上是教习歌舞,实际上…… 他握紧了拳头。 “那她娘和她弟弟呢?” 外婆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她娘被关起来了,弟弟…… 不知道去了哪儿。” 楚骁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外公说的那些话 —— 那姑娘心善,给穷苦人家看病,不收钱。那姑娘硬气,就是不嫁诚王。 她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 错只错在,她长得太好看。错只错在,诚王看上了她。错只错在…… 楚骁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是因为自己。 诚王把这宅子收了,说是 “给并肩王准备府邸”。名义上是给他办事,实际上是借着这个由头,除掉那块他啃不下来的骨头。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那些刚才还觉得香喷喷的菜,此刻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外婆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心:“骁儿,你别往心里去。这事跟你没关系,是诚王那个人太坏……” “外婆。” 楚骁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孙儿没事。” 可那笑容,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外公看着他,目光幽深。 “骁儿,” 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想管这档子事?” 他想管吗? 当然想。听了这些事,谁能无动于衷? “骁儿?” 外婆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楚骁回过神,发现满桌子的人都在看着他。外婆眼里的担忧,外公眼里的审视,舅舅舅母眼里的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孙儿就是听着心里不舒服。好好的姑娘,凭什么落到这种地步。” 外公没有说话。 外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儿明天,会去看看。” 外婆一愣:“去看什么?” 楚骁没有回头。 “去看看那姑娘。” 他说,“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能让诚王惦记这么多年。” 外公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骁儿,” 他开口,“你可想清楚了。这事沾上,就不好就甩不掉了。” 楚骁看着外公。 “外公,” 他说,“孙儿知道。” 楚骁继续道: “可外公从小教孙儿的那句话 —— 做人,要有良心。 我父亲教我,大丈夫立于天地,要守道义;我母亲嘱我,心怀苍生,方不负一身风骨。 做人要有正义感,更要有担当。 若连眼前这等不平之事,我都视而不见、不敢出头、不愿伸手,那他日我何以坐镇楚州?何以统领三军?何以护得一方百姓安稳? 楚骁这一生,可以不做官,可以不封王,可以不富贵,但绝不能丢了良心,失了正义,忘了初心。这事儿,我管定了。” 外公愣住了。说不愧是我的外孙。 外婆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舅舅苏明礼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楚骁回到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外公,外婆,舅舅,舅母,” 他说,“让您们担心了。孙儿心里有数。” 外婆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骁儿,” 她拉着他的手,“你可千万小心。那诚王…… 不是好人。” 楚骁点点头:“孙儿知道。” 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将一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谁也没有再提侯府的事。 可那件事,已经像一根刺,扎在了每个人心里。 送走外公外婆他们,楚骁回到正堂,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苏震进来时,他正对着窗外出神。 “王爷。” 楚骁回过神,看向他:“青徐的信送出去了?” 苏震点头:“送出去了。八百里加急” 楚骁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道:“王爷,方才苏府那边的事,”“王爷明天打算怎么办?” 楚骁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救下她。” 他说,“我要会会这诚王,新仇旧恨一起算。”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 并肩王府里,一主一仆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事,已经定了。 第113章 前世爱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窗棂间透进几缕浅淡晨光,楚骁便已起身。 他褪去了往日朝服的威严,换了身寻常衣袍——月白色暗纹长衫衬得身姿挺拔,腰间束着一根墨色织锦腰带,发间仅用一枚素玉冠束起,眉眼间的锐利被几分温润掩去,瞧着竟与京中寻常富家子弟别无二致,半点不见朝堂上那个威慑群臣、威风凛凛的并肩王模样。 “王爷这是……”苏震斟酌着语气,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难不成是打算微服私访?” 楚骁:“什么微服私访,不过是去个地方,不想太过扎眼,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刚踏出内院,正要出门,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管家恭敬的通报声。不多时,管家便匆匆跑了进来,躬身垂首,语气急切又恭敬:“王爷,安王殿下和端王殿下来了,说是特意登门拜访,此刻正在前厅候着您呢。” 楚骁整理衣袍的手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两位,倒是会挑时候。”说完抬步便往前厅走去。苏震默默跟上,守在了前厅门外,恪守着自己的本分。 前厅内,安王楚瑜和端王楚瑾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见楚骁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安王身着一身天青色锦袍,衣料上绣着暗纹云卷,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他眉眼温润,笑意谦和,一派温文尔雅的模样:“并肩王,早啊。本王今早醒得早,想着约你出去喝杯早茶,叙叙旧,没想到你这一大早,就要出门去?” 端王楚瑾站在一旁,身着深蓝色长衫,身姿清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楚骁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终落在他那身寻常打扮上,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并肩王这一身打扮,倒是少见。”端王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好奇,“看这模样,不像是去办正事,倒像是去游逛,这是要去哪儿?” 楚骁也没打算瞒着他们:“教坊司。” 这话一出,安王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直接喷出来,他慌忙抬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才稳住身形,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端王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眼底的探究变成了惊愕,愣了好片刻才缓过神来。 “教……教坊司?”安王放下茶盏,“并肩王,你没说笑吧?你何等身份,怎么会想去那种地方?再者说,那种鱼龙混杂之地,有什么值得你亲自跑一趟的?” 楚骁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什么,就是去逛逛。”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底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揶揄,还有一丝“原来你也是这般模样”的了然,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我说并肩王,”安王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揶揄更甚,“陛下前几日刚赐了你八个美人,个个都是容貌倾城、身段窈窕之辈,昨儿个就已经送到你府上去了吧?怎么,难不成这八个美人,竟没有一个入得了你的眼,反倒要去教坊司寻乐子?” 楚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才反应过来——安王说的,是陛下赏赐的美人。这些日子,他忙着朝会、御书房议事,又忙着揽月阁的事,真的把这茬给忘了。那八个姑娘,此刻已经在府中了。 他放下茶盏,摆了摆手尴尬的说道:“近来琐事繁多,太忙了,还没顾上看她们。” “没顾上?”安王挑眉,语气里满是不信,“并肩王这话可就哄人了,再忙,也不至于连看一眼美人的功夫都没有吧?更何况,你这会儿倒有空去教坊司逛逛,这话可站不住脚。” 端王看着他这般模样,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又多了几分探究,缓缓开口道:“并肩王,我知道你性子向来沉稳,若非有要事,绝不会去教坊司那种地方。你若是想去教坊司要什么人,或是办什么事,跟我们兄弟俩说一声就是了。凭着我们三人的身份,传一句话过去,教坊司的主事还敢不给面子?何必劳你亲自跑一趟,还这般乔装打扮,受这份委屈。” 楚骁抬眼,看了端王一眼,见他神色诚恳,不似说笑,“多谢二位好意,只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有点特殊,还是得我亲自去一趟稳妥些。” 安王闻言,好奇心更甚,连忙追问道:“哦?什么人竟这么特殊?能让我们并肩王如此上心,还非要亲自登门去寻?是教坊司里的头牌,还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是怀远侯府的那个女儿,林清姝。” “林清姝”三个字一出,安王和端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神色齐齐一变,眼底满是惊愕和凝重。 “怀远侯府……”安王收回目光,眉头微微皱起,沉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你说的,就是那个前段时间,被判谋反罪名,被贬入教坊司的怀远侯府?” 楚骁缓缓点头,语气坚定:“就是她。” 安王沉默了一瞬,眼神复杂地看了楚骁一眼,又转头看向端王,似是在征询他的意见。端王也皱着眉头,神色凝重,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显然也在斟酌此事。 片刻之后,安王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并肩王,这姑娘……确实不太好办。” 楚骁挑眉,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激将之意:“怎么,凭着二位殿下的身份和权势,连一个被贬入教坊司的姑娘,都救不出来?” 端王闻言“并肩王,你误会了。我们并非办不到,只是这事太过麻烦,也太过扎眼,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安王也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恳切:“是啊,并肩王。毕竟她身负谋反罪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虽然谁都知道那是诚王随便安的名头,可名头就是名头,一旦定了案,便是板上钉钉,载入律法的。你若是直接去教坊司要人,便是公然与朝廷律法作对,于理不合,传出去,难免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对你不利” 安王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忽然笑了起来,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不过……”他话锋一转,故意卖了个关子,“于理不合,也自有于理不合的解法。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你真想救她,也不是没有机会。” 楚骁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语气急切地问道:“什么办法?快说。” 安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直接要人不行,但可以买啊。教坊司那种地方,本就是个买卖人口、寻欢作乐的地方,那些姑娘,说到底,不过是他们用来牟利的货物。有的直接卖身,有的卖艺不卖身,还有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屑,继续说道:“还有的,是被他们用来拍卖初夜的。教坊司每年的进项里,这种买卖占了大头,尤其是像林清姝这样,出身侯府、容貌倾城的姑娘,初夜的价钱,怕是能拍出天价。” 说着,他抬眼看向楚骁,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并肩王,你要是真想救她,不用直接去要人,免得落人口实。你只需去把她的初夜拍下来,那之后,她名义上虽然还在教坊司挂着,但实际上,就是你的人了。凭着你并肩王的权势,京城里,谁敢动你楚骁的人?就算是诚王,也得掂量掂量。” 楚骁抬眼,看向安王和端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们确定,这个办法能行?教坊司那边,真的愿意卖?实在不行我直接去找皇帝陛下吧”楚骁自信,自己开口要人,皇帝怎么可能不给。皇帝想得到的是自己几万大军的支持,一个犯人而已,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笃定。 “并肩王,你放心便是。”安王拍了拍胸脯,语气自信,“教坊司那帮人,个个都是趋炎附势之辈,平常巴结我们兄弟俩还来不及,我们亲自去开口,他们敢说一个不字?更何况,拍卖初夜本就是他们的规矩,我们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有什么不敢的?为了这点小事去找皇帝陛下,不值当啊。” 端王也点了点头,附和道:“对啊,我们兄弟相信,只要你并肩王一句话,皇兄肯定是要什么给什么,但是最近你风头太盛,你今日进宫,明天恐怕就会传遍京城。” 楚骁沉吟片刻,心想,我可不怕什么名声,对自己来说,让皇帝知道自己贪花好色说不定并不是坏事。自己来京都本就是真真假假,但看着两位王爷这么说,也不好反驳:“好,那就按你们说的办,现在就走。” 可谁知,安王和端王却同时摆了摆手,拦住了他。 “等等等等,并肩王,你急什么。”安王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不会就想这样去吧?” 楚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长衫,又摸了摸头上的玉冠,一脸疑惑:“我这身怎么了?方才你也说了,要低调,这身打扮,已经够寻常了。” 端王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的并肩王啊,您这身打扮是寻常,可您这张脸,京城里谁不认识?您是并肩王,常年在朝堂之上,容貌气度皆是顶尖,就算换了寻常衣袍,那股子威慑力,也藏不住。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坊司,用不了一个时辰,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并肩王亲自逛窑子,意图染指罪臣之女!到时候,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楚骁一愣,随即说道“我可不怕” 安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行了,别愣着了,跟我们回安王府,换身行头。我们兄弟俩陪你一起去,也好帮你打打掩护,保准没人能认出你。” 楚骁无奈,只能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有劳二位殿下了。” 半个时辰后,安王府的后角门,三个身影悄悄走了出来,早已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与方才前厅里的三位王爷,判若两人。 “怎么样?”安王原地转了一圈,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袍,看向楚骁和端王,语气里满是炫耀,“本王这扮相,是不是天衣无缝?就算是熟人见了,也未必能认出我来吧?” 楚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忍不住开口调侃:“安王殿下这扮相,倒是挺合适,眉眼间的市侩,倒是演得有模有样,若是不当王爷,去经商,想必也是个富可敌国的富商。” 安王哈哈大笑:“什么叫演得有模有样?本王这叫善于变通,天生就有经商的天赋。倒是你,并肩王,你这扮相,也太不起眼了些,怕是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端王在一旁悠悠开口:“皇弟,你也别得意了,你本来就长得一副商人相,就算不扮,也自带几分市侩,哪里用得上演。” 教坊司坐落在城南,离皇城不远不近,占地面积广阔,门面装修得十分气派,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大大的红灯笼,灯笼上绣着暧昧的纹饰,远远望去,便透着几分奢靡放荡之气。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络绎不绝,有衣着光鲜、前呼后拥的富商,有身着便服、神色隐秘的官员,还有三五成群、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弟,个个神色暧昧,步履匆匆,皆是冲着教坊司里的美人而来。 安王早就让人提前安排好了一切,三人不用排队,也不用应付门口的龟公,径直从侧门走了进去,在一个小厮的引领下,直接上了二楼的一个雅间。 雅间不大,却收拾得十分精致,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所制,墙上挂着几幅暧昧的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沁人心脾。从窗户往下望去,正好能将一楼的大厅,看得一清二楚。此时的大厅里,早已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正中央搭着一个高高的台子,台上站着几个身着华服、满脸谄媚的龟公,正扯着嗓子,四处张罗着,气氛十分热闹。 “这个位置,再合适不过了。”安王走到窗边,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指了指楼下的大厅,语气得意地说道,“从这里往下看,一楼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又不会太过显眼,不会被人注意到。等会儿拍卖开始,姑娘们一个个上来,你就在这儿坐着看,相中了林清姝,就让门外的小厮下去喊价就行,不用你亲自出面,省得暴露身份。” 楚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端王也找了个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来此处喝茶观景一般,半点不受楼下喧嚣的影响。安王则凑到窗边,兴致勃勃地往下看着,眼底满是好奇,时不时还低声点评几句。 “哟,今儿个人倒是真多。”安王眯着眼睛,扫了一眼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看来,所有人都是冲着怀远侯府的那个姑娘来的,个个都想抢这个压轴的美人啊。” 楚骁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眉头微微皱起。楼下的大厅里,确实坐满了人,人声鼎沸,嘈杂不堪。有穿着绫罗绸缎、出手阔绰的富商,正与身边的小厮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有带着小厮、神色轻佻的纨绔子弟,正四处张望,眼神暧昧,时不时还发出几声轻佻的笑声;还有几个穿着便服,却难掩身上官气的人,坐在角落里,神色隐秘,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眼底满是算计。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嘈杂,隔得远了,听不清具体说的是什么,但断断续续的,有几句话飘了上来,落在了楚骁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今儿个的压轴,就是怀远侯府的小姐,林清姝,长得那叫一个绝,比京城里的任何一个美人都要好看……” “……可不是嘛,听说她身负谋反罪名,不能赎身,也不能脱籍,只能拍卖初夜,错过了这次,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姑娘我前几天远远见过一次,容貌倾城,气质出尘,就算是落了难,也难掩那份侯府小姐的气度,能把这样的千金小姐压在身下,那滋味,想想都觉得爽……” “……嘿嘿,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把她拍下来,好好享受一番……” 那些话语,轻佻、卑劣,带着浓浓的亵渎之意,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楚骁的心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安王也听到了那些话语,脸上的兴致瞬间褪去,眉头也皱了起来,低声咒骂道:“这群人,嘴可真脏。林清姝再怎么说,也是曾经的侯府小姐,而且是神医,救治过无数百姓,就算落了难,也不该被他们这般亵渎,真是可恶。” 端王抿了一口茶,神色依旧淡然,语气平淡地开口:“你也别生气了。这种地方,本就是鱼龙混杂,人心叵测,来这儿的人,个个都是为了寻欢作乐,趋炎附势,他们眼里,只有欲望和利益,哪里会有什么尊重可言?再者说,林清姝身负谋反罪名,落在这种地方,本就难免会被人这般议论。” 安王闻言,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眼底的不满,依旧难以掩饰。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嘈杂的人声,变得更加响亮,还有人高声呼喊着,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拍卖开始了!” “快!快把姑娘们带上来,我都等不及了!” 台上的一个龟公,猛地敲了敲手里的铜锣,“哐当”一声,清脆的声响压过了楼下所有的喧嚣,大厅里瞬间安静了几分。那龟公扯着嗓子,用尖利的声音喊道:“诸位老爷,安静一下,安静一下!今儿个的好货,都在后头呢,不急不急!先上来几个姑娘,给诸位老爷开开胃,暖暖心肠——” 话音落下,后台的帘子被掀开,几个身着单薄衣裙的女子,被两个龟公推了上来。她们个个容貌清秀,却神色憔悴,有的双眼通红,不停地掉着眼泪,满脸的恐惧和绝望;有的则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龟公摆布;还有一个性子刚烈的,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龟公的束缚,嘴里还不停地哭喊着:“放开我!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可她的挣扎,在身强力壮的龟公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龟公们死死按着她,不耐烦地呵斥着,一个一个地给她们报价,语气里满是谄媚和市侩。台下的人,瞬间沸腾起来,纷纷举手喊价,语气轻佻,眼神暧昧,脸上满是贪婪,气氛渐渐变得狂热起来。 楚骁没有看,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后台的入口处,盯着那道挂着的粉色帘子。他知道,那个帘子后面,有他今天要找的人——林清姝。 一个接一个的女子被带上来,又一个接一个被人拍走。有的被拍走时,哭得撕心裂肺,拼命哭喊着求救,却没有人理会;有的木然地被拉走,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还有那个性子刚烈的女子,因为挣扎得太厉害,被一个龟公狠狠扇了几巴掌,嘴角瞬间渗出血来,脸颊也肿了起来,可她依旧没有屈服,眼神里满是倔强和恨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上的女子,也渐渐被拍空。终于,那个领头的龟公,再次敲了敲手里的铜锣,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扯着尖利的嗓子,高声喊道:“诸位老爷,久等了!接下来,就是今儿个的压轴好戏——怀远侯府的小姐,林清姝,登场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沸腾到了顶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林清姝!快出来!让老子看看,你到底长得多好看!” “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把她拍下来!谁也别跟我抢!” “就是!老子有的是钱,谁敢跟我抢,老子废了他!” 帘子,缓缓掀开。 两个面色冷漠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那女子,身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衣料破旧,上面还沾着些许污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嘴角似乎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渗着淡淡的血丝,显得十分憔悴,十分狼狈。她的脚步虚浮,浑身无力,几乎是被两个婆子拖着往前走的,可即便如此,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寒风中的寒梅,倔强而孤傲,不肯有半分弯折。 台下的喧嚣声,忽然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个女子,眼神里满是惊艳、贪婪、亵渎,还有几分难以置信。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即便落了这般境地,身负谋反罪名,被贬入教坊司,这个曾经的侯府小姐,依旧有着这般惊人的容貌和不屈的气度,那份清冷和孤傲,绝非教坊司里的其他女子所能比拟。 片刻之后,更大的声浪,再次爆发出来,比之前更加狂热,更加喧嚣。 “这么漂亮?!比传的还要绝!这眉眼,这身段,真是绝了!” “不愧是侯府小姐,就算落了难,也这么有气质,比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 “这他娘的,就算花一万两银子,也值了!老子要定她了!” “一万两?你也太抠了!老子出两万两!” 龟公说“这位曾经的林小姐,性子太烈了,几次想要自杀,我们已经给她灌药了,一会肯定让大家尽兴。” 楚骁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被泪水和伤口浸染,却依旧难掩倾城之色的脸,身体瞬间僵住,眼底的急切和紧张,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自己耳边已经听不清台上说什么了。 楚骁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掌心的伤口被攥得更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落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安王和端王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同时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诧异和疑惑。 这个林小姐虽然也是天资国色,但是楚骁毕竟是王爷,身边美女肯定多的是,何至于这么失态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并肩王?”安王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你认识这个林清姝?” 楚骁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台上的那个女子,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他的耳朵里,听不到台下的喧嚣,听不到安王的询问,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脑海中,汹涌而出的、跨越时空的记忆。 “玲子”? 自己前世的爱人。真的是你吗? (昨天深夜,突然收到了好多留言,全是鼓励我的话语,大家都说我写得好。这份认可真的太暖心了,我一定会带着这份鼓励好好加油、继续努力的!另外,也有很多朋友留言,希望我能写清楚 楚骁“不回去” 的缘由,这两章就会写,也恳请大家继续支持我、陪着我走下去) 第114章 系统关闭 楚骁没有听见安王的话。 没有听见端王的咳嗽声,没有听见楼下鼎沸的人声,没有听见龟公敲锣的刺耳声响。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还有那张脸。 那张脸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某扇门。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那是楚州城脚下。 血色的残阳,漫天的喊杀声,三百兄弟跟在他身后,用血肉之躯冲击十万南蛮大阵。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枪刺进了敌首巴特尔的胸膛。 看着那个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他笑了。 眼前渐渐模糊。 耳边是厮杀声,是哭喊声,是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城墙。 城墙上,父亲站在那里,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父亲一定在看着他。 母亲也在。她一定在哭。 姐姐也在。她一定在骂他“臭小子”。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问:“系统,我现在要死了,是可以回去了吗?” 那个机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宿主生命体征即将消失,灵魂是否确认回归原世界?” “确认。” 自己一直想要回去,但是这个世界的责任一直牵绊着他,自己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的是一片灰色的天空。 不是楚州城下那片血色的天空。 他看到了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墓碑。 有一个墓碑上刻着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那几个字,恍惚了很久。 他真的回来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玲子。 他要去找她。 然后他看见了——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正朝这边走来。 是她。 是玲子。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喊出声来。 可下一秒,他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三十出头,斯斯文文,穿着深蓝色的衬衫。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像是怕她磕着碰着。 楚骁愣住了。 他看着他们走近,看着他俩在他的墓前停下。 玲子蹲下来,把那束花放在墓碑前。 她看着墓碑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来看你了。” 楚骁站在那里,就站在她面前,可她知道他存在。 “对不起。”她说。 楚骁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之前是真的想嫁给你的。”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你知道我当时听说你出事我有有多崩溃吗?我们才刚决定结婚,你就走了。我每天下班都来你墓前坐着,坐到天黑。我甚至想过,要不就这样随你去了算了。” 楚骁站在那里,心如刀绞。 “可后来,”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我朋友跟我说,生活还要继续。她说,你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我这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男人。 那个男人冲她点点头,眼神温柔。 她转回来,看着墓碑。 “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楚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对我很好,很温柔,很踏实。他知道你的事,从来不介意。他说,你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过去,他会和我一起记得。” 她又沉默了很久。 “以后逢年过节,我会来看你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楚骁心上。 “如果以后我们有孩子了,我也会带他们来。我会告诉他们,这里埋着的,是我们家里的一个亲人。” “一个曾经很想娶妈妈的人,一个妈妈曾经很想嫁的人。” 她说完,站起身来。 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转过身,挽着那个男人的手,慢慢走远了。 楚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跑过去,想告诉她“我回来了”,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墓园的尽头。 原来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一样的。 他拼命想回来。 拼了命地想回来。 他以为她还在等他。 可时间没有等人。 她嫁人了。 她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幸福。 他忽然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了。 然后,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另一个世界。 楚州。 他看见父亲站在城墙上,一夜之间几乎白了头。 他看见母亲哭晕过去好几次,醒过来就看着他的遗物发呆。 他看见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说话。 他看见王府的库房被打开,一箱一箱的金银被搬出来,换成粮草,换成兵器,换成战马。 他看见父亲对将领们说:“倾尽楚州之力,为我儿报仇。” 他看见母亲把所有的首饰都捐了出来,说:“能多买一把刀,就多一分胜算。” 他看见姐姐穿上铠甲,说要亲自上阵。 他看见二十万大军集结,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他们要去给他报仇。 他们要把整个草原,给他陪葬。 然后他看见了映雪。 她穿着那身嫁衣,大红大红的,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跪在他的灵堂前,对着他的牌位,拜了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她跪下去,对着空无一人的高堂,磕了头。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对着他的牌位,深深拜了下去。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冰冷的牌位,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痛,有决绝。 “楚骁,”她说,“我嫁给你了。” “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不管你活着还是死了,这都是改不了的事。” “你在那边等着我,不要走太远,我怕我来了找不到你。” 楚骁看着这一切,泪流满面。 他的意识在两个时间来回拉扯。 他看到了,在他“死去”的那段时间里,这些人经历了什么。 他看到了,母亲多少次想要随他而去。 他看到了,父王几乎一夜白头。 他看到了,姐姐几乎瘦得脱了形。 他看到了,映雪穿着那身嫁衣,对着他的牌位拜了天地,从此以未亡人自居。 他看到了,整个楚州倾尽家底,只为给他报仇。 他看到了,有多少人,在他“死”去的时候,心也跟着死了。 而现在,他知道了。看着那些画面,泪流满面。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宿主,系统已准备就绪,是否确认回复原世界?” “请注意,机会只有一次。” 楚骁沉默了。 他想起玲子刚才说的那些话。 “以后逢年过节,我会来看你的。” “如果以后我们有孩子了,我也会带他们来。” “这里埋着的,是我们家里的一个亲人。” 她有了自己的生活。 她有了自己的幸福。 她有了自己的未来。 那里面,没有他。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父亲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 母亲坐在窗前,望着远方。 姐姐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 映雪站在他们中间,望着他。 他们在等他。 他们倾尽所有,他们拼上性命,只为他能报仇。 他们在那个世界,需要他。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请做出选择。是否回归原世界?” 楚骁深吸一口气。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不回去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 “宿主,您确定吗?回归机会只有一次。确定后,您将永远无法回到原世界。” 楚骁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痛,有释然,有决心。 “我确定。” “那个世界的玲子,已经有她的幸福了。我回去,只会打扰她。” “可这个世界的他们,还在等我。” 他看着那些画面,看着父亲的忧愁,母亲的眼泪,姐姐的倔强,映雪的嫁衣。 “他们在等我回去。” “他们需要我。” 系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机械的声音响起: “收到。回归请求已取消。” “宿主将永远留在此世界,继续以‘楚骁’的身份生活。” “系统即将关闭。关闭后,将无法再次激活。” 楚骁点点头:“好。” “最后问一次,”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不那么机械了,甚至带着一丝人类的温度,“你确定吗?这一闭眼,就再也回不去了。” 楚骁看着那些画面。 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姐姐,看着映雪。 看着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他笑了。 “确定。” 系统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祝宿主,在这个世界,幸福安康。”然后楚骁就被系统救活了。 回忆的思绪突然被声音拉了回来。 安王正在他耳边喊着什么,端王也皱着眉头看着他。 “……并肩王?并肩王!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楚骁转过头,看向他们。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安王吓了一跳:“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楚骁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楼下。 那个姑娘还站在台子上,被两个婆子架着。 她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楚骁看着那张脸。 “玲子。”他轻声说。 不,她不是玲子。只是长得一样而已。 她姓林,是怀远侯府的小姐。 可她的脸,和玲子一模一样。 安王在旁边嘀咕:“这姑娘姓林,不姓玲。你认错人了吧?” 楚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楼下那个身影, “现在出到什么价钱了?” 第115章 竞价救姝 楼下的竞价还在继续。 “……两千五百两!” “两千八百两!” “三千两!” 安王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啧啧道:“三千两了。这价格,在教坊司能买三个头牌了。” 端王在一旁悠悠道:“人家买的不是人,是侯府千金的身份。千金小姐,清白人家,长得还这么绝——那些土财主这辈子能碰上几回?” 楚骁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楼下那个身影上。 她被两个婆子架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三千两。 一条人命,就值三千两。 不,不是人命,是初夜。 是她的清白。 是把她当成货物,明码标价,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楼下又有人喊价:“三千二百两!” 那是个穿绸袍的胖子,满脸横肉,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姑娘,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旁边有人嘀咕:“周胖子这回来真的了?他不是去年刚娶了第八房小妾吗?” “嘿,人家有钱,你管得着吗?” 台上的龟公兴奋得脸都红了,扯着嗓子喊:“三千二百两!周老爷出三千二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这可是侯府千金,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那个周胖子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安王摇摇头:“三千二百两差不多了。再高,那些土财主也该掂量掂量了。” 端王道:“也不一定。你看那边那个,穿青衫的,一直在看,还没喊价呢。” 楚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青衫男子,三十来岁,长相斯文,可那双眼睛阴恻恻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正盯着台上的姑娘,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贪婪。 楚骁的眉头微微皱起。 楼下的竞价还在继续。周胖子出了三千五百两,那个青衫男子出了三千八百两。两人你追我赶,价格一路飙升。 “四千两!” “四千二百两!” “四千五百两!” 台下的人已经开始倒吸凉气了。四千五百两,能在京城买一座三进的宅子了。 周胖子咬了咬牙,喊道:“五千两!” 全场哗然。 “五千两?周胖子疯了?” “他这是要把家底掏空啊!” 台上的龟公激动得声音都劈了:“五千两!周老爷出五千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那个青衫男子沉默了。 他低头和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最终加价二百两。周胖子咬咬牙,好像在权衡利弊,最终叹息,不跟了。 龟公举起小锤,准备敲定:“五千二百两一次!五千二百两两次!五千二百两……” “一万两。” 一个声音从二楼传来。 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深灰色的布袍,看起来普普通通。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一万两? 一万两! 那个青衫男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台上的龟公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都哆嗦了:“一、一万两?楼上的贵客,您、您说的是真的?” 那个年轻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可那姿态,比任何回答都有力。 台下炸开了锅。 “一万两!我的老天爷,这人是谁啊?” “京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龟公激动得差点把锤子扔了:“一万两!楼上的贵客出一万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又道:“诸位,这位姑娘可是多少年没见过的绝色,一万两虽高,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万一错过了,可别后悔啊!” 这是还想抬价。 果然,青衫男子咬牙切齿:“一万一千两。” 全场再次安静。 然后,更大的喧嚣爆发了。 “还要跟?!”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侯府小姐,至于吗?” “一万一千两!我的天,这能买多少地了?” 周胖子彻底蔫了,缩在椅子上,再也不敢吭声。那个青衫男子脸色铁青,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 “谁?”安王低声道,“敢跟咱们比钱多?” 端王往楼下的方向瞥了一眼,好像认出了他,没有说话。 楚骁没有理他们。 他看着楼下那个身影,一字一句道: “两万两。” 这一回,连台上的龟公都呆住了。 两万两。 两万两白银。 能买下半个坊的宅子,能让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吃喝不愁。 就这么轻飘飘地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整个教坊司,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轰然沸腾。 “两万两!两万两!!” “这人疯了!绝对是疯了!” “他是谁?到底是谁?” 那个青衫男子猛地站起来,盯着二楼那扇窗户,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大步往楼上走去。 门被敲响的时候,安王和端王笑呵呵的看着楚骁。 门被推开了,三位王爷的护卫拦都没拦,眼里透着不屑。 那个青衫男子站在门口。 他脸色铁青,眼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可他进门之后,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了拱手。 “几位兄台,冒昧打扰。” 安王和端王没有说话,连看都没看他,还是看向楼下,根本没有给这个人正脸。 楚骁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抬。 那青衫男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最后落在楚骁身上。 “这位兄台,方才喊价的是你吧?” 楚骁没说话。 青衫男子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兄台,实话告诉你,这个女子,是我们诚王殿下看上的人。” “诚王”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玩味。 青衫男子见对方没反应,以为是被诚王的名头镇住了,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兄台,看你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缺钱的人。这样,你给个面子,把这姑娘让给我们。回头诚王府就是你的靠山,无论你想做什么生意,只要有我们,没有任何人敢为难你” 楚骁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青衫男子不知为何,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你是什么东西,”楚骁开口,声音不大,“也配跟我称兄道弟?” 青衫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在诚王府当差十几年,虽说只是个管家,可仗着诚王的名头,走到哪儿不是被人高看一眼?那些官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周爷”。如今这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土财主,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冷笑一声:“兄台,话别说太满。你以为有点钱就了不起了?告诉你,在这天下,你差得远呢。跟我主人比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安王忍不住笑了。 端王也笑了。 青衫男子被他们笑得有些发毛,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道:“你们笑什么?” 安王头也不回:“没什么没什么,你继续说。” 青衫男子觉得不对,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楚骁,色厉内荏道:“兄台,我劝你识相点。这京城的水深着呢,你一个外乡人(不认识自然归类外乡人),别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 楚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青衫男子后背的凉意更重了。 “滚。”楚骁说。 青衫男子愣住了。 “我说,”楚骁一字一句道,“滚。” 青衫男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楚骁那双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狠狠瞪了楚骁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好好好,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说完,摔门而去。 门外,青衫男子——周管家——阴沉着脸,快步往外走。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诚王这次给了他五千两,说必须把那姑娘弄到手。可他盘算着,五千两肯定够了,还能剩下几百两揣自己兜里。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万两两万两地砸,把他砸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 自己小金库里还有六千两,原本是想留着养老的。刚才他咬咬牙,让手下把那一万一千两喊出来,想着再加一把劲,把对方吓退。没想到对方直接翻倍,两万两! 两万两! 他一边走一边骂娘,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等等有你好看。” 他狠狠一跺脚,下了楼。 房间里,安王和端王目送周管家离开,然后同时看向楚骁。 “并肩王,”安王竖起大拇指,“有种。” 端王也点点头:“诚王的人,你说骂就骂。佩服。” 楚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一条狗而已。”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安王道,“人是你拍下来的了,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楚骁的肩膀: “春宵一刻值千金,并肩王。咱们就不打扰了。” 端王也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安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些什么。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楚骁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苏震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王爷,那姑娘在后院厢房。教坊司的人说,已经送过去了。” 楚骁点点头,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苏震。” “在。” “打盆凉水,送到厢房门口。” 苏震一愣:“凉水?” 楚骁没有解释,推门走了出去。 厢房在后院最深处,僻静得很。 门口站着两个婆子,见楚骁过来,连忙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这位爷,姑娘在里头呢。您慢慢享用,有什么吩咐尽管喊。” 楚骁没理她们,推门进去。 房间里点着几根红烛,烛光昏黄摇曳。靠墙一张架子床,床上挂着粉色的纱帐,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人影。 楚骁走过去,掀开纱帐。 床上躺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那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着什么。 楚骁凑近了些,才听清她说的是: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可那不是因为冷。是药效在发作。 楚骁皱起眉头。 他见过这种症状——是蒙汗药,还掺了别的什么东西。那些畜生为了让姑娘们乖乖听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伸出手,想试试她的额头烫不烫。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脸,那姑娘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不要!”她尖叫起来,拼命往后缩,可身体软得动不了,只能徒劳地挣扎,“不要过来!你这个禽兽!你走开!走开啊!”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可那哭腔里更多的是绝望。 楚骁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眼神他见过,在另一个世界。 绝望。 无助。 可还是倔强地不肯低头。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不碰你。”他说。 那姑娘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变成了疑惑。 楚骁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苏震已经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凉水。 楚骁接过盆,关上门。 他把盆放在床边,把毛巾浸湿,拧干,然后……放在了床边的矮凳上。 那姑娘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楚骁没有看她。 他把毛巾放好,然后退后几步,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她。 “毛巾在凳子上,凉水在盆里。”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自己擦擦脸,会舒服些。” 那姑娘愣住了。 楚骁没有再说话。 他跨出门槛,把门关上。 门外,苏震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楚骁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王爷?”苏震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疑惑的表情。 楚骁没有解释。 他只是靠着墙,闭上眼睛。 “守一夜。”他说。 苏震沉默了一瞬,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一主一仆,就这样守在门外。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厢房里,那姑娘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床边那盆凉水,看着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眼眶忽然红了。 一夜无话。 楚骁在门外坐了整整一夜。 中间苏震劝他回屋歇着,他不肯。苏震要给他拿件披风,他也不让。他就那样靠着墙,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苏震没有再劝。 他跟着楚骁的日子不长,可他已经摸透了这位王爷的脾气。他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楚骁睁开眼睛。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站起身。 “王爷?”苏震也站起来。 楚骁摆摆手,示意他别跟着。 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里头很安静。 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他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盆凉水还在床边,毛巾也还在,只是湿的变成了干的。 楚骁环顾四周,忽然愣住了。 地上跪着一个人。 那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跪在屋子正中央。 她穿着那身白色的中衣,头发已经重新梳过,脸上也干净了,没有了昨晚那种潮红和惊恐。她就那样跪着,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 楚骁没有说话。 那姑娘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姑娘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可那双眼睛,红肿着,分明是哭过的。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门外守了一夜的男人,看着这个花了两万两银子买下她初夜、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的男人。 她忽然俯下身,额头触地。 “恩公。” 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清楚楚。 “民女林清姝,给恩公磕头了。” 她真的磕了下去。 一个。 两个。 三个。 楚骁看着她,看着那颗磕在地上的头,看着那头乌黑的头发和那瘦削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也曾这样跪过吗? 在得知他死讯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曾这样跪在地上,把头埋进手里,无声地哭泣?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和玲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扶住她的手臂。 “起来。”他说。 林清姝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那东西,让她莫名心安。 稍后还有一更,最近努力码字,一天不会低于一万。请大家继续支持,自己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一直在码字和梳理大纲。大家多多捧场啊。 第116章 跟我走,无人敢拦 林清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久久没有起来。 楚骁的手还扶在她的手臂上,可她没有动。她就那样跪着,肩膀微微颤抖。 “恩公,”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楚骁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我们侯府,什么都没有了。房子没了,地没了,连人……都没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您昨天花了两万两买了我一夜。可您不能……您不能每天都花两万两买我一晚。” 她看着楚骁,一字一句道: “等您走后,我会自己找个地方,干干净净地走。” “我不想脏了您的眼。”她低下头,“您是个好人。能不能告知我恩公名字,我死了,到黄泉路上,也会记得您。” 楚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和玲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看着她眼中的决绝。 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下,她被两个婆子架着,脊背却挺得笔直的样子。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吗? 楚骁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转身,对门外的苏震道:“让人送点吃的来。” 苏震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楚骁回过头,看着林清姝:“你这几日担惊受怕,先吃点东西。” 她摇了摇头。 “恩公,我心以死,还吃什么?” 楚骁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母亲和你弟弟,”他说,“还活着。” 林清姝浑身一震。 “他们在大牢里,”楚骁继续道,“不日问斩。” 林清姝的脸色变了。 那些她拼命压下去的念头,那些她不敢去想的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母亲。弟弟。 他们还在大牢里。 她在这里被人叫卖,他们在那里等死。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他们还在。可我自己都自身难保,我能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恩公,我救不了他们。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只能……我只能干干净净地走。我先到地下,然后等着和母亲还有弟弟见面。” 楚骁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那张脸,和玲子一模一样。 楚骁忽然觉得心中很是憋闷。这个该死的腐败,这帮天杀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和决绝,忽然开口: “你们都不会有事。” 林清姝愣住了。 她看着楚骁,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恩公……”她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骁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带你走。” 林清姝被楚骁拉着出了门。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着往外走。她的腿还是软的,走几步就踉跄一下,可楚骁的手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扶着她。 “恩公,恩公!”她急声道,“您不能这样!我是犯人,一辈子都得待在这里!您别为了我惹事,如果连累您,我……” 楚骁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继续走。 门外,苏震和几个亲卫已经等着了。 他们看到楚骁出来,下意识想行礼,想喊“王爷”。可楚骁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几个人立刻闭上了嘴。 林清姝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绝不能拖累恩公。 走廊上,几个教坊司的杂役看到他们,愣住了。 “这位爷,”一个杂役拦上来,陪着笑脸,“您玩得开心吧?可这人,不能带走啊。下次再来,下次再来,咱们这儿好姑娘多的是……” 楚骁看都没看他一眼。 “滚。” 那个杂役愣住了。 他在这教坊司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这个人…… 他还没想明白,楚骁已经拉着林清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杂役回过神来,赶紧追上去。 “爷,爷!您不能这样!这是朝廷的地方,这人是有案底的,您不能……” 楚骁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了那个杂役一眼。 那一眼很淡。 可那个杂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也迈不动了。 楚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麻烦来了。 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少说也有一两百号。有拿着棍棒的杂役,有腰间别着刀的护院,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管事。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胖胖,一脸横肉。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楚骁,拱了拱手。 “这位爷,您玩得开心,咱们高兴。可这人,您真不能带走。” 他指了指身后的那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咱们这儿,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地方。您要是识相,把人留下,今儿个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您要是不识相……”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往下说。 可那意思,谁都能听懂。 林清姝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抓着楚骁的袖子,声音发抖:“恩公,您快走吧。别管我了。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楚骁没有理她。 苏震他们几个人早就挡在了楚骁的前面,眼神不屑的看着他们,好像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苏震。”楚骁开口。 “在。” “保护好她。” 苏震一愣:刚想下意识的喊“王爷——”。 楚骁已经松开林清姝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那一两百号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只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袍,明明只是一个人走过来,可他们就是觉得害怕。 那种害怕说不清,像是老鼠见了猫,像是羊群见了狼。 白胖子硬着头皮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可是朝廷的地方,你要是敢动手……” 楚骁没等他说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然后,他动了。他心里太压抑了,他看到了这个世界年代的不公,他看到了好多女孩子逼良为娼的无奈,心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如果不出手,她感觉自己会被逼疯的。 林清姝后来跟人说起这一天的时候,总说“我看见了神仙”。 不是夸张,是她真的那么觉得。 那个穿着布袍的男人,冲进那一两百人中间,像虎入羊群。 不,比虎入羊群还轻松。 那个穿着布袍的男人,往前一步,便迎着那一百多号人冲了上去。他身姿不算魁梧,却站得稳如泰山,每一步落下都掷地有声,竟让那乌泱泱的人群下意识顿了顿。 最先冲上来的是两个持棍杂役,一人挥棍砸向他肩头,一人抬棍扫他下盘,招式虽糙,却也算得上默契。楚骁不慌不忙,左脚后撤半步,避开扫来的棍风,同时右掌闪电般探出,稳稳扣住当头砸来的棍端。那杂役使出浑身力气想往下压,却觉楚骁掌心力道如铁,竟纹丝不动,正惊愕间,楚骁手腕猛一翻转,棍身陡然变向,狠狠砸在那杂役的小臂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杂役惨叫着丢了棍子,捂着手臂蹲在地上。 另一杂役见同伴吃亏,趁楚骁转身的间隙,举棍再砸。楚骁头也不回,侧身避开的同时,手肘顺势后撞,正撞在杂役心口。那杂役闷哼一声,像被巨石击中,身子直直往后倒去,撞在身后两个冲上来的护院身上,三人一同摔在地上,爬了半天也起不来。 三个护院见状,抽腰间短刀围了上来,刀刃映着日光,寒光闪闪。一人直刺楚骁前胸,一人横削他腰侧,一人绕到身后袭他后心,招招狠辣,竟是有些章法。林清姝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忘了。 却见楚骁身形一晃,不退反进,迎着正面刺来的刀刃侧身,堪堪避开刀锋,同时伸手扣住那护院的手腕,猛力一拧。护院吃痛,短刀“当啷”落地,楚骁顺势抬脚,脚尖精准踹在他膝盖弯处,护院腿一软跪倒在地,楚骁再抬手,掌根重重拍在他后颈,护院双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身后的护院刀已刺到,楚骁侧身旋身,避开刀锋的同时,反手抓住那人的刀背,借力一拉,那人重心不稳扑上前来,楚骁侧身让过,顺手在他后膝一绊,那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楚骁抬脚踩住他后背,那人便再也动弹不得。 最后那名护院见状,竟红了眼,举刀直直劈向楚骁头颅。楚骁眼神一凝,不退反迎,左手飞快探出,死死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右手成拳,狠狠砸在他面门。一拳下去,护院鼻口流血,眼神涣散,楚骁再稍一用力,那人手腕脱臼,短刀落地,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片刻,三个持械护院便尽数倒地。周围的杂役和护院都惊住了,没人再敢贸然上前,只围着楚骁,面露惧色,却又碍于管事的在场,不敢后退。 那白胖管事见状,急得大喊:“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他就一个人,还能挡得住咱们一百多号人?” 众人被他一喝,才缓过神来,蜂拥着再次冲了上去。楚骁立于原地,神色未变,见人冲来,或侧身避让,或伸手擒拿,或抬脚踹击,招式简单利落,却招招致命。他不与众人纠缠,专挑手腕、膝盖、后颈这些要害下手,每一击都能让一人失去反抗之力。 有杂役趁乱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想将他按倒,楚骁身子一沉,反手抓住那人的胳膊,猛力一甩,竟将那杂役生生甩出去数尺,撞在墙上,再也爬不起来。有护院举棍横扫,楚骁弯腰避开,顺势捡起地上的短刀,手腕一扬,刀身擦着那护院的脚踝划过,护院惨叫着倒地,脚踝处鲜血直流。 楚骁手中有了短刀,更是如虎添翼。他不劈不砍,只凭刀背击打,或用刀刃抵住对方要害,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既不伤人性命,却又能瞬间制敌。他穿梭在人群中,身形灵活如猿,力道沉猛如虎,所到之处,杂役护院纷纷倒地,要么捂着手腕惨叫,要么抱着膝盖哀嚎,要么晕死过去,竟没有一人能碰到他的衣角。 林清姝站在那里,眼睛越睁越大,浑身微微发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人面对一百多号持械之人,竟能如此从容,如此勇猛。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花哨,每一招都用在实处,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早已刻进骨子里,举手投足间,都是沙场猛将的凛冽气场。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苏震,声音还有些发颤:“你们……你们不去帮忙吗?” 苏震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帮什么忙?我家主人当年在战场……额……总之这些土鸡瓦狗,还不够不够主人活动筋骨的。” 此时,楚骁已拍飞最后一个护院,那护院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敢上前。楚骁抬手,用刀背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将短刀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他浑身未沾半点血迹,甚至连呼吸都未曾急促,只是微微抬眼,朝林清姝这边看了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格外清晰,眼底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种历经沙场的沉稳与淡然。 林清姝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的勇猛,不是因为他的厉害。 是因为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重,还有一丝……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这样看过她一样。 楚骁走回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躺满了人。 不是死了,是都趴着,起不来。 他看着林清姝,说了两个字: “走吧。” 林清姝呆呆地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不一会儿,一群人呼啦啦冲了过来。 这回人更多,黑压压一片,把整个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酱色的绸袍,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可他那双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教坊司的一把手,姓方,叫方文通。 方文通刚才在后院喝茶,听说有人闹事,要强行带走犯人。他本来没当回事——这种事一年能遇上好几回,拉出去打一顿就好了。 可后来听说,那人一个人打趴下了一百多个护院。 他这才觉得不对劲,赶紧带人过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楚骁,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好身手。可这里是朝廷的地方,这位姑娘是有案底的犯人。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把人带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底气: “不管你是谁,今天这事,你都得承担后果。”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在嘀咕。 这人到底是谁? 一个人能打一百多个,那可不是普通练家子能办到的。有这身手的人,整个大乾也没几个。那几个有名的,他都听说过——御林军的统领,禁军的教头。 可眼前这个人,他没见过。 穿得普普通通,也不像那些人。 可他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非常不简单。 他本来不想得罪这种人。可这教坊司,是他的一块肥肉。每年赚的钱,一大半都要上供给皇帝私库。皇帝就是他的靠山。天大地大,谁有皇帝大? 想到这里,他挺直了腰板。楚骁看着他,嘴角那丝弧度又勾了起来。 他还没想明白,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走了出来。 是苏震。苏震想着王爷的气出的差不多了,是时候了结这个事了。 苏震走到方文通身边,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人都听不清。 可方文通听清了。 他的脸色,在听完那几句话之后,一下子变得煞白。 腿一软,差点跪下。 苏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低声道:“王爷不想暴露身份。” 王爷。 方文通脑子里“嗡”的一声。 并肩王。 那个天下第一。 那个刚刚被皇帝封了并肩王的人。人家一个人就能打穿他的整个教坊司。 他怎么会来这儿?他怎么会为了一个侯府小姐亲自出手?自己还想对人家出手? 方文通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震松开他,退到一边。 楚骁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拉着林清姝,从那群人中间走了过去。 这回,没人敢拦了。 那群护院杂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见自家老大那副表情,也知道这人惹不起。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林清姝被楚骁拉着,穿过那群人,走出大门。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有种做梦的感觉。恍如隔世。 楚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方文通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手下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大人,那到底是谁啊?” “怎么就这么放他走了?” “咱们的人白挨打了?” 方文通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那群人。 他的脸色很难看。 “那个人,”他一字一句道,“我们惹不起。” 手下人愣住了。 方文通没有解释。他整了整衣袍,往外走。 “大人,您去哪儿?” 方文通头也不回: “进宫。面圣。” 手下人面面相觑,都傻了。 进宫?面圣? 这得是多大的事,要直接去找皇帝? 那到底是什么人? 走出教坊司那条街,楚骁停下脚步。 林清姝站在他身后,喘着气。 她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 一个人打一百多个。 她看着楚骁的背影,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在阳光下挺拔的身形。 她忽然开口:“恩公。” 楚骁没有回头。 她咬了咬嘴唇: “您……您到底是谁?” 楚骁沉默了一瞬。自己不是不告诉他,但毕竟是因为自己,侯府才遭此劫难。自己告诉她,怕她不肯跟着自己走。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和玲子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眼中的疑惑和好奇。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你母亲和你弟弟,会没事的。” 林清姝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们一家人,都会没事的。”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清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不知道。可她忽然想起他刚才打架的样子。 那些人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他站在阳光下,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那么走过来,对她说“走吧”。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她小跑着追上去,跟在他身后。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很好看。 她低下头,脸上有些发烫。 第117章 跟我比人多?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巷,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咯吱”声,一步步朝着并肩王府的方向缓缓前行。 楚骁骑在一匹马上,身姿挺拔如青松般笔直,唯有眼角的余光,会时不时地、不着痕迹地掠过身侧的马车,那平静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温柔,如同春风化雨,悄无声息。 苏震与其余几名亲卫,分散在马车的前后左右,步伐稳健而整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他们眼神锐利如,警惕地扫视着街巷两侧的每一处阴影、每一扇门窗,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冷冽与悍勇之气。 马车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林清姝斜靠在微凉的车壁上,身体微微蜷缩着,指尖紧紧扒着车窗的缝隙,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紧紧追随着窗外那个挺拔的骑马身影,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身陷教坊司、被命运碾碎尊严的女子,竟能得人这般相待——他不仅不顾教坊司的规矩,不顾旁人的阻拦,将她从那人间炼狱般的地方救了出来,竟还特意为她安排了马车,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指指点,给了她一份难得的体面。 她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裹在身上的男式披风。那披风料子上乘,是上好的云锦所制,又大又厚,将她瘦弱的身躯完完全全地包裹其中,只露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小脸。披风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与阳光的暖意,那是属于楚骁的气息,干净而有力量,将她身上残留的教坊司的脂粉气与狼狈,尽数遮掩。想起自己在教坊司所受的屈辱与寒凉,想起那些人鄙夷的目光与刻薄的话语,再对比此刻身上的暖意与身边人的守护,林清姝的心底,一股滚烫的暖流缓缓升起,眼眶不自觉地泛起温热,泪水在里面轻轻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等等,有情况”苏震摆手,阴沉的盯着前方。 话音刚落,一阵杂乱、狂暴的马蹄声,突然从前方的街巷尽头传来,伴随着人声鼎沸的喧嚣,瞬间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那马蹄声急促而沉重,如同惊雷般由远及近,一声粗犷、蛮横的厉声呵斥,带着不容置喙的嚣张:“站住——!全都给老子站住!” 马车夫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猛地拉紧缰绳,马车“吱呀”一声猛地顿住,惯性之下,林清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下,额头险些撞在前方的木板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扶住车框,稳住身形,心底骤然一紧,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攫住了她的心头。她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掀开马车帘子的一角,探出脑袋,朝着前方望去——那一刻,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血色尽褪,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底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只见前方的整条街巷,都被黑压压的人影死死堵住了,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少说也有一百号人,气场凶悍,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最前面的一排,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他们身着禁军制式的黑色铠甲,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手里握着长刀,刀身锋利无比,隐隐透着嗜血的戾气;后排则是整齐列队的步卒,他们手持长枪与盾牌,身姿挺拔,却满脸蛮横,一个个眼神凶狠。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种情况,早就都跑开了。 禁军!维护帝都治安的军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林清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她的神经,慌乱与恐惧瞬间淹没了她。他们怎么会惹到禁军?难道是因为她? 就在她惊慌失措、心神大乱之际,目光忽然落在了最前面那匹马上的人身上。 正是周管家! 诚王府的人! 林清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冰冷刺骨,连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没有了。诚王,那是当今皇帝的同母弟弟,是大乾朝最嚣张跋扈、权势滔天的王爷,一手遮天,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无人敢管,就算是朝中的重臣,也大多要让他三分。周管家是诚王府的人,如今带着这么多禁军来围堵他们,显然是为她而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连累了他,连累了这个唯一愿意给她温暖、愿意守护她的人。林清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淌,滴落在身上的披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恩公,把我交出去吧” 楚骁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安心在马车里坐着”。 然后平静的看向周管家他们。 周管家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楚骁几人,嘴角的笑意越发得意,眼底的报复之光也越发浓烈,心底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总算得以彻底宣泄。方才在教坊司,他本想借着诚王府的名头,在楚骁面前卖个人情,没想到他竟然丝毫不给自己面子。 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恨不得立刻将楚骁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他起初想去找诚王哭诉,求诚王为他做主,可转念一想,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诚王那人,脾气暴躁,心性狭隘,又极好面子,若是知道他办事不力,不仅没能拿捏住一个小小的商贾,还反倒丢了诚王府的脸面,定然会先拿他出气,到时候,他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与其自寻死路,不如自己想办法报复,既能解心头之恨,又能在诚王面前邀功请赏。 他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了自己在禁军里的把兄弟——赵三,一个禁军小队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禁军。赵三本就靠着周管家和他姐夫孙德胜的关系,才在禁军中混得风生水起,平日里对周管家更是言听计从。周管家立刻去找了赵三,添油加醋地诉说了自己在教坊司受到的“屈辱”,又谎称是诚王授意,让他前来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楚骁,还许诺赵三,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赵三一听是替诚王办事,又能讨好周管家,还能得到好处,自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为了彰显气势,也为了讨好城王,呼朋唤友,带着一百多号禁军,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 看着对面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的楚骁几人,周管家的心里越发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楚骁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报仇雪恨、在诚王面前邀功的场景。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得意洋洋地开口:“没想到吧?咱们又见面了。方才在教坊司,你不是很威风吗?怎么,现在不嚣张了?” 他死死盯着楚骁,眼神里满是挑衅与报复的快感,满心期待着能看到楚骁脸上露出一丝慌乱与畏惧。可楚骁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如同看一只跳梁小丑,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周管家心头的得意劲儿,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我知道你们肯定有背景,要不然,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走出教坊司。可那又怎么样?在京城里,背景再大,也大不过诚王府!” 他猛地抬手,指了指身后那一百多号气势汹汹的禁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嚣张,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蛮横:“我家主人可是诚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权势滔天,一手遮天!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全都得死在这里,为我今日所受的屈辱陪葬!” 话音刚落,马车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林清姝再也忍不住,她从车里快步跳了下来,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在地。疯了一般跑到楚骁的马前,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颤抖,浑身也控制不住地发抖,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恩公!”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微微发抖,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不停地打转,“我知道你厉害,我知道你有背景,可这是诚王啊!是皇帝的亲弟弟!权势滔天,咱们斗不过他的!你别管我了,不值得!” 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黑压压、气势凶悍的禁军,又迅速转了回来,目光死死盯着楚骁,眼神里满是恳求与决绝:“你走!你现在就走!趁他们还没动手,你快逃!别管我了,我们本就萍水相逢,不值得你为我赔上性命,不值得你为我得罪诚王!” 楚骁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张满是泪痕却依旧倔强的脸上,那眼神,和曾经玲子一模一样——那份尘封已久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神,也变得温柔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清姝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动作温柔而轻柔,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没事,看着就好,有我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周管家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冷哼“要女色不要命的登徒子”只不过是死要面子,不肯低头罢了!等会儿,等禁军动手,看他还能不能装得下去。 他不再废话,朝着旁边那个骑马的禁军小队长赵三,使了个眼色。 赵三会意,立刻催马向前,手中的马鞭高高举起,指着楚骁的鼻子,扯着嗓子,厉声呵斥道:“大胆狂徒!见了我们禁军,还敢骑在马上嚣张跋扈?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立刻滚下马背,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或许,老子还能饶你一条狗命!要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一刀劈了你,让你死无全尸!” “混账”、“大胆”楚骁身边的几名侍卫大怒。 “砰——!”一声沉闷的闷响,响彻整条街巷,苏震身形矫健如猎豹,飞身上前,一脚狠狠踹在赵三的胸口。那一脚,又快又狠,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赵三的胸膛踹碎,蕴含着他的愤怒与杀意。 赵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巨响,随后又顺着石板路,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他双手死死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青筋暴起,疼得浑身抽搐,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连一声完整的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哼”声,显然是受了重伤。 苏震身形一晃,回到了楚骁的身边,死死盯着地上的赵三,愤怒说道:“再敢指我家主人一下,我便剁碎了你!” 赵三躺在地上,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这绝对是高手,自己连他怎么出手都没看清。 但自己可是禁军队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你们全部要死“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号弹,颤抖着双手,猛地往天上一甩。 “咻——啪!”一道红光冲天而起,速度极快,瞬间冲上高空,随后在半空中炸开一朵耀眼的烟花,红光漫天,格外醒目,那是禁军内部的求援信号,只有在遇到紧急情况、自身无法应对时,才能使用,寻常时候,绝对不准擅自燃放,一旦燃放,便意味着有大事发生,附近的禁军必须立刻赶来增援。 周管家没想到,、赵三竟然还带着求援信号弹!这可是近些时日,大乾帝国刚刚以鞭炮为原理发明出来的。按理来说他这个级别可远远没有这种东西。看来,赵三的姐夫孙德胜,在禁军中的位子,确实不低,手里的权力,也比他想象中更大! 有了孙德胜的增援,楚骁就算手底下的人再厉害,也插翅难飞! 可楚骁,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没看那高空绽放的烟花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震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不屑——就这点伎俩,就这点本事,也敢在王爷面前班门弄斧?简直是自不量力,不知死活! 他不再犹豫,一扬手,从袖子里甩出一个通体赤红的信号弹,指尖轻轻用力,便将其点燃。“咻——啪!”同样是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可这道红光,比刚才赵三燃放的,更亮、更高、更响,如同一条火龙,瞬间冲破天际,带着一股威慑人心的力量。在半空中炸开时,那朵烟花,比赵三燃放的,足足大了一圈,火光耀眼夺目,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连春日的暖阳,都被盖过了几分,那红光,如同血色一般,映红了整条街巷,震慑人心。 赵三躺在地上,本来还在挣扎着想要起身,可看到这朵烟花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傻了,浑身的抽搐都停了下来,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极致的恐惧,对面惹到的到底是谁啊。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一股极致的恐惧,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窖,连牙齿都开始打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管家也傻了,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恐惧,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从街的另一头传来,声音震天动地,气势磅礴,远远望去,仿佛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连两旁的院墙,都仿佛要被这声音震得坍塌一般。那声音,绝非几十匹马能发出的,那是几百匹马,一同奔腾,一同前行,才能发出的震撼声响,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与悍勇之气,由远及近,瞬间席卷了整条街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赵三艰难地转过头,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那一刻,他彻底傻了,瞳孔骤缩,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浑身冰冷,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有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来的是一支骑兵队伍,一支气势磅礴、威慑人心的骑兵队伍,一支足以让所有人心生畏惧的骑兵队伍。黑色的战马,高大矫健,神骏非凡,浑身的毛发油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一声声嘶鸣,洪亮而有力,透着一股野性与悍勇;马上的骑士,身着黑色的铠甲,铠甲冰冷坚硬,反射着刺眼的寒光,肩头披着黑色的披风,披风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如同黑色的浪潮,席卷而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们一个个沉默如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与决绝,透着一股所向披靡的自信与威慑力。他们的腰间,都佩着寒光凛冽的长刀,手中握着锋利的长枪,枪尖直指前方,透着一股嗜血的戾气,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能立刻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最前面那排骑士,手里举着长枪,长枪笔直,枪尖锋利无比,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透着一股嗜血的戾气,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能立刻冲锋陷阵,将对面的禁军,尽数斩杀殆尽。 那气势,那威慑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就算是御林军来了也不过如此吧。 赵三两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差点又坐回地上,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他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他们今天,踢到铁板了! 他身后的那些禁军,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里的刀和长枪,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慌乱,连抬头,都不敢抬头看对面的骑兵队伍一眼。他们是禁军,是京城里最风光的士兵,平日里,仗着皇帝的名头,嚣张跋扈,欺压百姓,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没有人敢得罪他们。可此刻,在这支黑色骑兵队伍的威慑下,他们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差距,什么叫悍勇,什么叫绝望。 来的人自然就是楚骁从楚州带来的八百楚州精锐,是整个楚州乃至整个天下间最精锐的军队之一!他们进入京城以来,一直闲在并肩王府里,每天除了操练,就是吃饭睡觉,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今天,突然收到苏震的求援信号,他们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瞬间沸腾起来,飞身上马,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恨不得立刻投入战斗,斩杀敌人,彰显他们楚州精锐的强悍与威风。看着对面那些吓得瑟瑟发抖、不堪一击的禁军,八百楚州精锐的眼中,都透着浓浓的不屑与鄙夷——就这?就这么点人?就这种软脚虾?也配让他们出动?也配与他们为敌?简直是对他们楚州精锐的侮辱! 领头的骑兵队长,名叫秦风,跟着老镇南王楚雄征战多年,战功赫赫,身手不凡,为人沉稳悍勇。他策马上前,来到楚骁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雷,响彻整条街巷,带着一股无比的恭敬与忠诚,大声道:“并肩王府亲卫,八百精锐,奉命赶到!请王爷示下!” 王爷!并肩王! 这几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炸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边,震得人耳膜发疼,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停滞了一瞬。无论是禁军,还是周管家、赵三甚至林清姝都被这这个字,惊得目瞪口呆,满脸的难以置信。 第118章 王见王 周管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得意,所有的报复之心,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极致的绝望与悔恨,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若不是骑在马背上,恐怕早已瘫倒在地,喃喃自语:“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他怎么会不知道并肩王?那个在圣山脚下,以一己之力,打败草原第一高手,震惊天下,让草原部落闻风丧胆的人;那个凭借赫赫战功,被皇帝亲封并肩王,权势滔天,无人能及的人;恐怕人家一个人就能杀穿他们! 赵三更是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响亮的嘴巴,恨不得立刻一头撞死在墙上,以谢自己的愚蠢与狂妄。自己刚才,竟然指着并肩王,呵斥他滚下马背,跪地求饶?自己竟然敢对天下第一、权势滔天的并肩王,如此不敬?他这颗脑袋,简直是不想要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从禁军那边传来的——显然,是孙德胜带着禁军的增援,赶过来了。马蹄声急促而杂乱,带着一股慌乱与嚣张,与楚州精锐整齐有序的马蹄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更添了几分凶戾之气。他身上穿着禁军副统领的官服,衣袍整洁,腰间系着玉带,骑在一匹棕红色的战马上,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就是孙德胜,禁军副统领,也是赵三的姐夫。他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但他心里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替诚王办点小事,教训一下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而已,能有什么麻烦?京城里,谁敢跟诚王对着干?谁敢不给诚王面子?就算对方有什么背景,在诚王的权势面前,也不过是不堪一击的蝼蚁罢了。 可他一到现场,一看到眼前的景象,脸上的嚣张与蛮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震惊,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支黑色的骑兵队伍,后背泛起阵阵寒意,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连身上的刀疤,都仿佛在隐隐作痛。 他是行伍出身,在禁军中混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军队,无论是京城里的禁军和御林军,还是边境的守军,他都见过,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势!那些骑士,一个个沉默如铁,眼神冰冷,透着一股嗜血的杀意,那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勇与决绝,那份所向披靡的自信与威慑,让他这个从军二十年的禁军副统领,都觉得后背发凉,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恐惧,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小舅子赵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满是怒火与焦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他娘的到底惹了谁?你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吗?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赵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抖,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说道:“并、并肩王……是并肩王……” 并肩王!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炸在孙德胜的耳边,震得他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绝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连骑在马背上,都有些不稳。 他怎么会不知道并肩王?孙德胜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这个愚蠢狂妄的小舅子,心底的悔恨与恐惧,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秦风策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那些瑟瑟发抖的禁军,看着脸色惨白的孙德胜,看着绝望不已的周管家,眼神冰冷刺骨,语气淡漠,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你们,要试试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禁军,扫过孙德胜那张阴沉而恐惧的脸,扫过周管家那张写满绝望的脸,最后,目光望向远方,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要给我们楚州军拼一下子吗?恐怕,用不了半炷香的时间,你们所有人,全都得死在这里,或者你们继续叫人,我们等着。” 话音落下,整条街巷,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所有人,都被苏震话语中的杀意与威慑力,吓得浑身发抖,心底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周边的百姓哪见过这个阵势,全部躲回了家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突然从禁军后方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阴沉,穿透了所有的寂静,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让开。” 那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蛮横与威严,禁军们下意识地浑身一僵,随后,如同蒙大赦一般,纷纷向两侧退让,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连抬头,都不敢抬头看一眼来人,一个个低着头,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缓缓走了过来。他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锦袍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华贵而威严,腰间系着一条金镶玉的腰带,头戴金冠,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与戾气,那双眼睛,深邃而冰冷,如同寒潭,里面藏着算计与狠辣,让人一看,就心生畏惧,不敢轻易直视。 诚王! 当今皇帝的弟弟,大乾朝最嚣张、最跋扈的王爷!他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无人敢管,朝中的重臣,大多也对他避之不及,生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位喜怒无常的王爷,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周管家看到诚王,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浑身一震,踉跄着翻身下马,跪地颤抖着说道:“王爷!您可算来了!他们……他们欺负我,他们还辱骂您,他们……他们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求王爷为我做主!” “闭嘴。”诚王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冰冷,带着一股浓浓的不耐烦与厌恶。 诚王的目光,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禁军,越过那八百气势磅礴的楚州精锐,径直落在了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人身上——楚骁。 楚骁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两人隔着整条街巷,遥遥对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般,足足对峙了三息之久。空气中的张力,越来越强,那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快喘不过气来,连心跳,都变得异常缓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人,心底满是恐惧与忐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场对峙,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忽然,诚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他没想到,楚骁竟然真的敢在京城里,与他正面抗衡,没想到,楚骁麾下的楚州精锐,竟然如此强悍,如此有威慑力,没想到,楚骁的底气,竟然这么足。 他知道,这些禁军根本不是楚州精锐的对手,若是真的动手,他只会损失惨重,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能保不住。他虽然嚣张跋扈,可也不是傻子。 “并肩王,好大的威风。” 楚骁闻言,嘴角的笑意未减,缓缓开口:“诚王殿下,”“好大的排场。” 两人就这般隔街遥遥对视着,脸上都挂着笑意,可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对峙持续了不过数息,诚王忽然抬手,猛地勒转马头,雪白的战马发出一声低嘶,前蹄微微扬起,溅起几粒青石碎屑。他眼底的阴鸷愈发浓重,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从齿间冷冷吐出一个字,语气决绝,不带丝毫留恋:“走。” 一个字,便是命令。那些原本还瑟瑟发抖、手足无措的禁军,瞬间如蒙大赦,一个个如释重负,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纷纷调转马头,脚步慌乱地向后退去,如同潮水般迅速撤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街巷的尽头,连地上受伤的赵三,都被几个禁军慌乱地拖拽着带走,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蹄印与淡淡的尘土。 周管家更是连滚在趴的跟在后面,生怕跑慢一点,被楚州军砍了头。 苏震上前,来到楚骁身侧,带着几分不甘,低声问道:“王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楚骁目光望向诚王离去的方向,轻轻说道:“让他们走。”他顿了顿,补充道,“诚王今日已然服软,若真要赶尽杀绝,反倒落人口实,这里毕竟是京城,天子脚下,当街和禁军厮杀,然后再杀一个王爷,恐怕天下人都会以为楚州要反。” 苏震闻言,虽有不甘,却也知晓楚骁的考量,当即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街巷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午后的暖阳依旧融融,洒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几分方才残留的肃杀与冰冷,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一般。 林清姝指尖紧紧攥着马车帘子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还带着几分未平的急促。方才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一丝一毫,都未曾错过——那些黑压压、气势凶悍的禁军,那支从天而降、威慑人心的黑甲骑兵,那个面容阴鸷、权势滔天的诚王,还有那句响彻街巷、震人心魄的“并肩王”。 他是并肩王。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就是那个在圣山脚下,以一己之力打败草原第一高手,震惊天下,让草原部落闻风丧胆的人;就是那个凭借赫赫战功,被皇帝亲封,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天下第一;就是那个……在教坊司,花了两万两银子,买下她这个初夜,却没有踏入她的房间半步,只是在门外,默默守了她一夜的男人。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激,有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指尖微微颤抖,眼眶不自觉地泛起温热。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有背景、有实力的世家公子,却从未想过,他竟然是这样一位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王爷。 就在这时,马蹄声缓缓响起,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马车旁。林清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帘子,屏住了呼吸。 楚骁正骑在黑马上,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神温柔,没有了方才对峙时的淡漠与威严,只剩下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吓着了?” 林清姝本能下跪,先是摇了摇头,可刚摇完,身体又控制不住地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微微泛红,眼神里满是委屈与慌乱,像一只受惊后还未平复的小猫。 楚骁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的温柔更甚,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缓缓说道:“我本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你们一家此番遭受劫难,皆是因我而起,我怕我说出自己的身份,你会心生抵触,不肯跟我走,不肯让我护你周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真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林清姝的耳中,落在她的心底。 林清姝猛地抬头,看的是楚骁他眼神里的深邃和真诚,里面没有丝毫的欺骗,只有愧疚与关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流淌,滴落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恩公……王爷”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哽咽:“这件事,跟您有什么关系?我从来都没有怪过您,从来都没有。您救我于水火之中,给我体面,护我周全,我心底,只有无尽的感激,怎么会怪您?”她吸了吸鼻子,泪水流得更凶了,抬头望着楚骁,眼底满是疑惑与恳求,“可您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难道就是心怀愧疚嘛?我如今只是一个卑贱的教坊司女子,一无所有,不值得您这般相待,不值得您为我得罪诚王,不值得您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楚骁沉默了一瞬,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满是泪水、写满疑惑的眼睛,看着这张与玲子一模一样的清丽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感激与茫然,心底的酸涩与温热,再次交织在一起,那份尘封已久的回忆,悄然浮现,却又被他轻轻压下。 “因为你值得。这是我欠你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轻轻勒转马头,策马向前,身姿挺拔如松,衣袍被微风轻轻吹动,猎猎作响,径直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威严而温柔,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无法动摇他半分。 林清姝愣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因为你值得”五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如同暖流一般,缓缓流淌,填满了她的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凉、自卑与绝望。她缓缓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那个背影,再也没有移开。 第119章 进宫面圣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稳稳停在了并肩王府朱红的大门前。 楚骁翻身下马,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回头望向马车,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林清姝还静静坐在车厢里,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男式披风,将她娇小的身子衬得愈发单薄。她的脸色比刚从教坊司出来时好了些许,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却依旧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苍白,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惊惧尚未完全褪去,又蒙上了一层茫然,像迷路的幼雀,无措又可怜。 “下来吧。”楚骁的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苦难,如今又站在这座本该属于她的宅院里,心境定然千疮百孔。 林清姝缓缓挪下马车。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衣角,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府门前那块崭新的匾额上——“并肩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鎏金的字体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刺得她眼睛生疼。 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却还是有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里,是她的家啊,是怀远侯府的旧址,是她从出生起就扎根的地方。府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寸草木,她都无比熟悉。 楚骁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有了然,有不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林清姝连忙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踩到什么珍贵的东西,又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宅子如今的宁静。 穿过影壁,走过铺着青石板的前院,一步步走进正堂。一路上,那些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景致,有的还倔强地留在原地,有的却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那棵她小时候常爬的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依旧遮天蔽日,可树下,却多了几个她从未见过的青石凳,光滑整洁,显然是新添的;那条她每天都要走过好几遍的抄手游廊还在,蜿蜒曲折,连接着府里的各个院落,可廊柱上的红漆,却被重新刷过,红得发亮,艳得刺眼,掩盖了曾经的斑驳痕迹,也掩盖了她在这里留下的所有回忆。 楚骁看她神色有异:“怎么了?” “恩公,”林清姝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这里以前是你的家,现在还是你的家。” 楚骁看着她欲言又止、满眼委屈的模样,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他想起了玲子,想起了那个同样温柔、却再已见不到的女子,轻声说道:“我一会就进宫。” 林清姝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茫然和委屈瞬间被疑惑取代,她怔怔地看着楚骁。 “去见陛下。”楚骁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把你母亲和弟弟救出来。” 林清姝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怔怔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楚骁。救她的母亲和弟弟?她从来没有敢奢望过,虽然楚骁之前给她说过,一定会保下她的家人。但是,毕竟她们一家是被定了谋反重罪的钦犯,连她自己,都是侥幸被楚骁救下,自己正在想着怎么才能开口去求他,没想到楚骁竟然自己先说了出来。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瞬间淹没了她,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紧紧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语气里满是虔诚和感激:“王爷!民女……民女全家,下半辈子当牛做马,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这份恩情,于她而言,重如泰山,若不是楚骁,她早已死在教坊司,若不是楚骁,她的母亲和弟弟,也只能含冤而死,楚骁,是她全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楚骁一把抓住林清姝的胳膊,轻轻一拉,就将她扶了起来。 “别跪。”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却没有丝毫真的生气,“我不喜欢人跪。”在他眼里,人与人之间,本就不该有这般卑微的跪拜,更何况,他救她,本就没有想过要她这般报答。 林清姝被他拉了起来,泪水还在不停流淌,却不敢再跪下去,只能怯生生地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满是感激的目光看着楚骁,眼底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楚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那丝柔软愈发浓烈。他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缓缓退后一步,避开了她过于炽热的目光,轻声说道:“我会让人重新找个地方住。这宅子,还给你们侯府。”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语气。 林清姝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瞬间停住,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她怔怔地看着楚骁,嘴唇动了动,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喃喃地唤了一声:“王爷……”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楚骁不仅要救她的亲人,还要把这座宅子,还给她们侯府?这份恩情,她这辈子,恐怕都报答不完。 楚骁没有再看她,:“苏震,备马。” 并肩王楚骁进皇宫,从不需要下马步行,也不需要太监通报传召,径直入宫即可——这是当今陛下亲赐的特权,是无上的荣耀,除了陛下本人,再也没有人能有这样的殊荣。 楚骁骑着自己的坐骑“逐风”,一路穿过午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皇宫里,格外醒目。沿途的侍卫们看到楚骁,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没有一个人敢阻拦,甚至连抬头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不多时,楚骁便到了乾清宫门口,翻身下马。 乾清宫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宫袍的老太监,面容圆润,眼神锐利,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正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姓李,宫里人都尊称他为李公公。 李公公远远就看到了楚骁,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而恭敬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热情:“王爷来了?陛下正等着您呢,吩咐奴才在这里候着,您一到,就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楚骁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肯定早就知道了。 “有劳李公公了。”说罢,便迈步朝着乾清宫内走去。 乾清宫的书房里,皇帝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低头细细看着,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带着几分沉思,显然是在斟酌奏折上的内容。 瑶光公主坐在书房一侧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一袭粉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玉兰花,衬得她肌肤白皙,容貌娇美,气质温婉。她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缓缓喝着,眼神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悠闲自在,实则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审视。楚骁之前以身体不好为由,对她提出对战东瀛的事做出了回避,她虽然心里不悦,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默默忍耐,可刚才,她却听说,楚骁一个人,打趴下了教坊司一百多个护院,那般勇猛,那般强悍,哪里有半分身体不好的样子?那一刻,她心里的不悦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他不是身体不好吗?为什么面对一个教坊司的女子,就能如此勇猛,就能不顾一切?那个女子,不过是个罪奴,容貌就算再好,也比不上她,身份更是天差地别,凭什么能让楚骁如此上心?凭什么能让楚骁为了她,不惜大打出手,不惜得罪诚王?难道,在楚骁心里,那个女子,竟然比她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还要优秀吗?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长的野草一般,在她心底蔓延开来,让她心里愈发不悦,甚至生出了几分嫉妒。 书房的门被推开,脚步声缓缓传来,皇帝和瑶光公主同时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皇帝看到楚骁,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脸上的沉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热情而亲切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温和:“并肩王来了?快坐快坐,一路辛苦,赶紧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书案旁边的椅子,神色间的热情,毫不掩饰。 瑶光公主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神同样落在了楚骁身上。 楚骁一步步走到书案前,他微微弯腰,撩起身上的衣袍,单膝点地:“臣楚骁,见过陛下,见过公主。臣打了教坊司的人,带走了钦犯,还当街对峙禁军,臣今日特来请罪。“ 皇帝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楚骁会突然行如此大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连忙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快快起来!你是朕的并肩王,是朕最信任的人,朕早就说过,你见朕,不用行如此大礼,免礼平身。”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过去,伸手拉住楚骁的胳膊。 楚骁被皇帝拉着,也不好再坚持下跪,只能缓缓站起身,却依旧微微低着头,神色恭敬,没有丝毫懈怠。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一般,“并肩王啊,你要是喜欢那个教坊司的姑娘,直接跟朕说一声不就行了?朕一句话的事,就把她从教坊司放出来,送到你府里去,让她伺候你,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教坊司,还跟那些护院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 楚骁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臣不敢劳烦陛下。” “这叫什么话?”皇帝一脸不赞同地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责备“你是朕的并肩王,是朕的左膀右臂,为朕立下了汗马功劳,守护了大乾王朝的江山社稷,这么一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跟朕,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就在这时,瑶光公主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清脆,打破了书房里的氛围,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和醋意。 楚骁闻声,转头看向瑶光公主,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有听出她笑声里的深意一般。 瑶光公主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楚骁身上:“王爷之前不是说自己身体不好嘛,可本宫却听说,王爷一个人,就打趴下了教坊司一百多个护院,那般勇猛,那般强悍,这身体,可一点都不像不好的样子啊。” 楚骁神色不变:“那些不过是寻常人,没有上过战场,手无缚鸡之力,不堪一击,打赢他们,算不得什么,也谈不上勇猛,更不会影响臣的身体。” 瑶光公主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个林清姝,到底有什么好?凭什么能让楚骁如此上心?凭什么能让楚骁为了她,这般不顾一切?她自负无论容貌、身份,都比林清姝好上很多。 皇帝哈哈大笑,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不愧是朕的并肩王!果然勇猛过人!一百多个寻常人,在别人眼里,或许是难以对付的麻烦,可在你这儿,却算不得什么,厉害,厉害啊!朕没有看错你!” 皇帝笑着笑着,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倒是好奇,你这次进宫,不会就是来跟朕请罪,解释教坊司的事情的吧?” 楚骁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坚定:“臣斗胆,想求陛下开恩。” 皇帝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语气轻松:“哦?说说看,你想求朕开什么恩?只要朕能做到,定然不会推辞。” “林清姝的母亲和弟弟,如今还被关押在刑部大牢里,被判了死罪,不日就要问斩。臣想求陛下,开恩赦免他们的死罪,放他们出来。” “放他们出来?”皇帝接过楚骁的话。 “是,臣恳请陛下,开恩赦免他们的死罪。”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他转过身,快步走回书案后面,从书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东西,轻轻递给楚骁,语气轻松而亲切:“朕就知道,你这次进宫,定然是为了这件事。放心吧,朕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楚骁心中一喜,连忙双手接过展开,仔细看了起来。那是一道圣旨,明黄色的圣旨上,用朱红色的字迹,写着清晰的字样:怀远侯府林氏一门,念其旧勋,特免死罪,其母陈氏、其弟林清文,着即发配并肩王府为奴,终身不得脱籍。圣旨的末尾,盖着皇帝的玉玺大印,鲜红的大印,格外醒目,彰显着圣旨的威严和不可违抗。 楚骁看着这道圣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了几分,他想要的,是陛下彻底赦免林清姝一家的罪名,让他们恢复自由身,让他们能够堂堂正正地活着,而不是让他们发配到自己的王府为奴,终身不得脱籍,依旧过着卑微的生活。 “陛下,”楚骁抬起头“能不能……赦免他们的罪?让他们恢复自由身,不用发配为奴?”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就在这时,瑶光公主在旁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温柔婉转:“王爷,他们林氏一门,刚被定为朝廷钦犯,罪名是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能网开一面,赦免他们的死罪,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若是陛下马上彻底赦免他们的罪名,恢复他们的自由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皇家朝令夕改,言而无信。 楚骁知道瑶光公主说的是对的,林清姝一家,是被定了谋反重罪的钦犯,若是皇帝贸然彻底赦免他们的罪名,确实会引起朝野上下的非议,确实会损害皇家的威严。 人在自己手里,以后的事,还可以慢慢来。只要林清姝的母亲和弟弟保住了性命,自己就能为他们洗刷冤屈,慢慢想办法,让他们摆脱奴籍,恢复自由身。楚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所有思绪,抬起头,对着皇帝,双手抱拳:“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回来了“行了行了,起来吧,跟朕,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楚骁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收好。 皇帝看着他忽然走上前,一把拉住楚骁的手腕,:“对了,并肩王,你来得正好,” 楚骁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皇帝:“陛下,不知有何事?” “御林军那几个副统领,今儿个在演武场比武呢,个个都身怀绝技,身手不凡,正愁没有人指点他们。你可是天下第一,武功高强,经验丰富,正好跟朕一起去看看,指点指点他们,也让朕,再看看你的好身手,怎么样?” 楚骁被皇帝拉着,不好拒绝:“臣遵旨,全凭陛下吩咐。” 皇帝哈哈大笑着,拉着楚骁的手腕,快步朝着书房外面走去,神色间的热情,毫不掩饰。 瑶光公主站起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快步跟在他们身后。 第120章 御林演武见锋芒 演武场在乾清宫东侧,占地极大,青砖铺地,平整宽阔,足够几百人同时操练,场边立着数十个箭靶,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透着一股肃杀的练兵之气。 楚骁被皇帝拉着走进演武场时,场中早已聚满了御林军的将领、队长,原本只是三三两两的切磋,一见皇帝身着龙袍、瑶光公主身着华服走来,众人瞬间精神一振,纷纷调整姿态,自发分成两两一组,刀剑交锋愈发激烈起来。刀光剑影交错,金铁碰撞之声铿锵入耳,腾挪闪避间尽显勇武,尤其是瞥见容貌倾城、气质温婉的瑶光公主,将士们更是劲头十足,每一招每一式都拼尽全力,既有展现自身勇武的心思,也有想搏得公主青睐的期许,场边原本零散的喝彩声,也变得愈发响亮、整齐。 “好!力道再沉几分!” “这一剑快准狠,漂亮!” “张队长,别藏私,让兄弟们开开眼!” 场中各组比试得热火朝天,有使刀的壮汉,刀法刚猛遒劲,每一刀劈出都带着破空之声;有使剑的精瘦男子,剑法灵动飘逸,以巧破力、避实击虚;还有使枪的将领,枪法凌厉,枪尖吞吐间尽显锋芒。众人你来我往,不分伯仲,眼底满是昂扬的斗志,连呼吸都愈发急促,却丝毫不敢懈怠——陛下在侧,公主在旁,这正是展现自己的最好时机。 皇帝在场边稳稳站定,双手负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场中景象,眼底满是欣慰,一边看一边对身侧的楚骁说道:“并肩王,你看朕的这些御林军,怎么样?个个都是精锐,勇武不凡吧?”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这些御林军是京城的屏障,是他的底气,如今在楚骁面前,自然想好好炫耀一番。 楚骁目光缓缓扫过场中,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一丝赞许,淡淡开口:“确实很厉害,个个精神抖擞,招式娴熟,皆是可塑之才。”他并非刻意恭维,这些御林军将士的身手,比起寻常军队,确实高出不少,看得出来,平日里操练极为用心。 皇帝闻言,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语气愈发得意:“哈哈哈,还是你有眼光!这些都是朕亲手挑选的好手!”说罢,他抬手冲场中高声喊道:“都停下!都停下!过来见过并肩王!” 场中的刀剑碰撞之声瞬间停歇,御林军的副将领、队长们纷纷收招而立,整理好衣袍,快步围了过来,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震彻演武场:“末将等,见过陛下!见过公主!见过并肩王!” 皇帝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免礼平身!”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和,缓缓站起身,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楚骁身上,眼底满是好奇、敬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他们早就听闻并肩王楚骁的威名,圣山脚下,被誉为天下第一,传说中领悟自我真意的存在。这份战绩,对习武之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能亲眼见到这位传奇人物,甚至能得到他的指点,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皇帝拉着楚骁的手,对着众人朗声道:“你们都知道并肩王是谁吧?朕就不再多介绍了!今儿个朕把他请来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有胆子的,也可以上去和并肩王切磋切磋,能得到并肩王的指点,便是你们的福气!” 话音刚落,众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向楚骁的目光愈发炽热,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面露跃跃欲试之色,却又碍于楚骁的威名,不敢第一个上前。楚骁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神色依旧从容,没有丝毫张扬,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站在稍远位置的瑶光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知道,这些将士渴望得到楚骁的认可,而楚骁此刻的从容,或许是不愿主动出手,若是能有人主动展示技艺,既能让楚骁看到御林军的实力,也能顺势引出楚骁的真本事。想到这里,瑶光公主轻轻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臻,出列。” “末将在!”一道清亮有力的声音响起,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着御林军副统领的服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 李臻快步走到场中,单膝跪地,对着皇帝和公主行礼:“末将李臻,参见陛下,参见公主,见过并肩王。” 瑶光公主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楚骁,语气带着几分介绍,也带着几分期许:“并肩王,这位是李臻,乃是开国李老将军的后人,在我大乾御林军中,素有‘刀箭双绝’的美名,刀术凌厉,箭术精准,今日便让他给并肩王展示一番,也好让并肩王指点一二。”她说这番话,既是想让楚骁看到李臻的实力,也是想试探一下,楚骁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眼光毒辣、技艺超群。 李臻闻言,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心中满是兴奋与期待。能在并肩王面前展示自己的技艺,还能得到他的指点,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荣耀。他重重叩首,朗声道:“末将领命!定不辜负陛下和公主的期望,也请并肩王不吝赐教!” 说罢,李臻站起身,快步走到兵器架旁,翻身上马,手中接过一把长弓和一壶箭矢,缰绳一扬,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朝着场边的箭靶疾驰而去。骏马奔腾间,李臻身姿稳如泰山,左手持弓,右手抽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沓。 他骑着马,飞快地绕着箭靶疾驰,时而俯身,时而侧身,做出各种高难度的马上动作,身姿矫健如鹰,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干脆,尽显“刀箭双绝”的风采。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箭矢不断射出,“咻咻咻”的箭声不绝于耳,每一支箭都精准无误地射中靶心,没有一支偏差,哪怕是在骏马疾驰、身体倾斜的情况下,依旧精准如初。 皇帝站在场边,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眼底满是赞许——李臻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能有这般表现,不仅彰显了御林军的实力,也让他在楚骁面前倍有面子。瑶光公主也面露得意,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时不时扫向楚骁,想看看他的反应。 场边的御林军将领、队长们,更是看得热血沸腾,纷纷大声叫好,喝彩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演武场:“好箭法!”“不愧是刀箭双绝,太厉害了!”“李副统领,好样的!”他们看向李臻的目光,满是敬佩,能在马上做出如此高难度的动作,还能每箭都射中靶心,这份技艺,他们之中,无人能及。 片刻之后,李臻骑着骏马缓缓停下,手中的箭矢也已射完,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皇帝、公主和楚骁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复命:“末将献丑了,请陛下、公主和并肩王指点。”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份箭术,是他多年苦练的成果,他有信心,能得到楚骁的认可。 皇帝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好!好!不愧是朕的御林军副统领,果然名不虚传,刀箭双绝,名至实归!” 李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楚骁,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期待:“请并肩王指点,末将还有诸多不足之处,恳请并肩王不吝赐教。” 楚骁的目光落在李臻身上,眼底的赞许之色愈发明显,他缓缓开口,语气真诚:“很厉害,确实很厉害。马上箭术,讲究稳、准、快,你三者皆备,身姿利落,箭法精准,尤其是在疾驰中做出高难度动作,依旧能百发百中,这份技艺,极为难得。”说着,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况且,李副统领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英气逼人,不愧是开国将军之后。” 这番话,既是对李臻技艺的肯定,也是对他容貌气度的赞赏,李臻闻言,心中大喜,连忙叩首:“谢并肩王谬赞,末将定当再接再厉!” 皇帝在一旁看得心急,连忙拍了拍楚骁的肩膀,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怂恿:“并肩王,你就别太谦虚了!这些人,个个都盼着能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你就露一手,让大家大开眼界,也让他们好好学学!”他早就想亲眼看看,楚骁的真正实力,毕竟楚骁的名声太响亮了,但是到现在他仍然没有亲眼见过。 楚骁看着皇帝热切的目光,又看了看场中众人满眼的期盼,无奈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既然陛下盛情难却,那臣,便献丑了。” 众人闻言,瞬间沸腾起来,纷纷往后退了几步,腾出一片空地,目光紧紧盯着楚骁,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李臻也站起身,退到一旁,眼底满是期待,他倒要看看,这位天下第一的并肩王,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一般。 楚骁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把长弓,又取了一壶箭矢,目光缓缓转向站在一旁的瑶光公主,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恭敬:“公主,臣想借您腰间的玉佩一用,不知可否?” 瑶光公主微微一怔,眼底满是疑惑,但是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解下腰间的玉佩,快步走上前,递到楚骁手中,语气温婉:“王爷尽管用便是。” 楚骁接过玉佩,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瑶光公主的指尖,两人皆是微微一顿,楚骁连忙收回手,微微颔首,以示感谢。他握紧手中的玉佩,眼底的从容之色愈发浓厚——自己继承了赵云的武力,可不只有枪法,箭术也是无双。 楚骁走到场中,随即抬手,将手中的玉佩轻轻抛向天空。玉佩在空中缓缓升起,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晃动,折射着日光,晶莹剔透。 就在玉佩升至最高点的那一刻,楚骁动了。他右手拉弓,箭矢上弦,动作快如闪电,“咻”的一声,箭矢径直射向空中的玉佩。紧接着,他没有丝毫停顿,手中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射出,“咻咻咻”的箭声密集而清脆,每一支箭都精准无误地射在了玉佩之上,没有一支偏差。 玉佩在空中被箭矢不断击中,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却始终停留在空中,缓缓旋转,迟迟没有落下——楚骁的每一支箭,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击中了玉佩,又没有将其击落,更没有损伤玉佩分毫。场边的众人,早已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空中的玉佩和楚骁的动作,脸上满是震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片刻之后,楚骁手中的箭矢只剩下最后一支,他目光一凝,拉满长弓,箭矢直指空中的玉佩,随即松手。这支箭,没有射在玉佩的表面,而是精准无误地射在了玉佩中间的镂空之处,箭矢穿过镂空,带着玉佩,径直射向远处的靶心,“噗”的一声,稳稳射中靶心,箭尾微微晃动,尽显力道与精准。 全场死寂,没有一丝声响,所有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们张大了嘴巴,目光死死盯着楚骁,又看了看远处靶心的箭矢,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震撼——这是什么样的箭术?什么样的控制力?能将箭矢精准射在晃动的玉佩上,还能让玉佩不落,最后一箭更是穿过玉佩镂空射中靶心,玉佩竟完好无损,这简直是神乎其技,超乎了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李臻的反应最为激烈,他快步走上前,拿下靶心上的玉佩,仔细查看——玉佩依旧温润剔透,上面没有丝毫划痕,甚至连被箭矢击中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十几支箭,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而已。他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万分佩服,之前心中那一丝骄傲,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楚骁的绝对敬畏。他终于明白,天下第一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自己与楚骁相比,还差得太远太远,这份控制力,这份箭术,他穷尽一生,恐怕也难以企及。 瑶光公主站在原地,眼底满是惊艳与震撼,她看着场中的楚骁,身姿挺拔,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箭,只是随手而为。她从未想过,楚骁的箭术,竟然如此厉害,厉害到让她心生敬畏——这样的男子,难怪能让柳映雪如此倾心。 皇帝更是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他双手负在身后,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狂喜与得意,嘴里不停念叨着:“厉害!太厉害!不愧是朕的并肩王,不愧是天下第一!这份箭术,古今罕见,古今罕见啊!”如果能彻底收服楚骁,大乾的江山社稷,便稳如泰山,他也能安枕无忧了。 场边的御林军将领、队长们,过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纷纷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和赞叹声,声音洪亮,震彻云霄:“并肩王威武!”“天下第一,名不虚传!”“末将等,万分敬佩!”他们看向楚骁的目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好奇,只剩下纯粹的敬畏与崇拜,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能见到并肩王这般神乎其技的箭术,便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荣幸。 李臻捧着玉佩,快步走到楚骁面前,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到了极点,眼底满是敬畏:“并肩王神乎其技,末将万分敬佩,甘愿受教!” 楚骁接过玉佩,轻轻擦拭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向瑶光公主,语气恭敬,正要将玉佩还给她:“公主,多谢公主借玉佩一用,物归原主。” 瑶光公主却轻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眼底满是真诚与期许,语气温婉:“不必了。今日能见到王爷这般神乎其技的箭术,真是大开眼界,这块玉佩,便送给王爷,权当是公主的一点心意,还请王爷不要推辞。” 楚骁微微一怔,有些犹豫,正要推辞,皇帝却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连忙开口劝道:“并肩王,你就收下吧!这是公主的一片心意,你若是推辞,便是不给公主面子了!况且,这块玉佩,也唯有你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他也乐于见到楚骁与瑶光公主走得更近,若是两人能生出情意,更是能进一步拉拢楚骁,毕竟瑶光公主的美名可是天下皆知。 楚骁看着瑶光公主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皇帝热切的眼神,无奈之下,只好收下玉佩,双手抱拳,语气恭敬:“多谢公主赏赐,多谢陛下美意。” 皇帝哈哈大笑着,走上前,拍了拍楚骁的肩膀,语气得意又亲切:“这才对嘛!走,摆宴!朕要和并肩王好好喝一杯,好好庆祝一番!” 宴席摆在演武场旁边的偏殿里,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桌椅整齐摆放,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琼浆玉液,透着一股热闹喜庆的氛围。 皇帝坐在主位,神色依旧带着未散的狂喜,楚骁坐在他右手边,神色从容,瑶光公主坐在左手边,目光时不时落在楚骁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下面则是御林军的将领、队长们,众人依旧沉浸在刚才楚骁那震撼人心的箭术之中,时不时看向楚骁,眼底满是敬畏。 皇帝心情极好,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拉着楚骁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气里满是倚重与信任:“并肩王啊,有你在,朕这心里就踏实多了。如今边疆不稳,也唯有你,能帮朕稳住局面,守住这大好河山啊!” 楚骁连忙端起酒杯:“陛下谬赞了,臣乃是大乾臣子,守护大乾江山,乃是臣的本分,不敢居功。”他一边应和着皇帝,一边喝酒,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情——林清姝的母亲和弟弟,自己得赶紧去刑部大牢里放出来;还有怀远侯府的宅子,他答应过林清姝,要还给她们侯府,自己得尽快让人在京城里打听合适的宅子,早日搬出去;另外,诚王那边,今日虽然不怕,诚王恐怕会定报复他们。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感觉到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转过头,便看到瑶光公主正端着酒杯,目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见楚骁看过来,瑶光公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冲他微微示意,语气温婉:“王爷今日箭术惊人,本宫敬王爷一杯,多谢王爷今日让本宫大开眼界。” 楚骁微微颔首,也举起手中的酒杯,与她遥遥一敬,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恭敬:“公主客气了。”说罢,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 皇帝和楚骁连连干杯,已有三分醉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们俩还挺投缘!瑶光,你是不知道,并肩王昨儿个在教坊司,一掷万金,买了那个怀远侯府小姐的初夜,结果呢,他就在门外守了一夜,连房门都没进过。”他故意说出这番话,一方面是想打趣楚骁,拉近两人关系,另一方面,也是想试探一下瑶光公主的反应,看看她得知楚骁对别的女子上心之后,会是什么态度。 瑶光公主闻言,她看了楚骁一眼,嘴角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语气真诚:“王爷这般做法,乃是君子之风。重情重义,不趁人之危,这样的王爷,才是真正的英雄。” 楚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殿内的御林军将领们,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气氛愈发热闹起来。可楚骁的心思,却早已飞出了偏殿,飞回了并肩王府。 第121章 林家人的感谢 从皇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楚骁骑在马上,对着身后紧随的苏震道:“你现在就去刑部,把人接出来。” 苏震微微一怔,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此刻已近深夜,刑部早已下值,这个时辰去接人,难免多有不便。他下意识反问:“现在?”语气里藏着几分迟疑,却又不敢有半分忤逆。 “现在。”楚骁重复了一遍,“圣旨在你那儿,刑部的人不敢拦。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我怕诚王再有小动作。” 苏震瞬间明白了王爷的焦灼,连忙抱拳躬身:“是,属下这就去!” 说罢,他一夹马腹,骏马扬蹄,带着几个亲卫,身影很快便消融在浓稠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楚骁朝着并肩王府的方向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是在叩击着心底那些不愿触碰的过往。 回到府里,楚骁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吩咐下人打了盆热水,滚烫的热水泼在铜盆里,冒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他俯身,用热水洗了把脸,试图驱散酒意,皇帝和公主太热情了,自己好久没有喝这么多了。 然后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却又轻缓的脚步声——他认得,那是苏震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苏震回来了。 楚骁心头一动,下意识站起身,脚步不受控制地迎了出去。 院子里,昏黄的灯笼透着微弱的光,照亮了站在那里的四个人。一个是苏震,另外两个,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污渍的囚服,头发花白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布满皱纹的脸颊上,脸色满是憔悴。她紧紧拉着身边一个少年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少年就会消失不见。 那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瘦得像根枯瘦的竹竿,身上也穿着破旧的囚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神怯怯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紧紧躲在母亲身后,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人,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浑身都透着一股被吓坏的瑟缩——那是林清姝的母亲和弟弟。 林清姝就站在他们旁边,一身素色的衣裙,裙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一只手扶着母亲单薄的肩膀,一只手紧紧拉着弟弟冰凉的手,指尖传递着力量。她的眼眶红红的,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哭过了。 看见楚骁出来,林清姝连忙松开扶着母亲的手,脚步匆匆地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她站定了,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下一秒,她双腿一弯,便跪了下去。 林母也跟着跪了下去,她拉着身边的少年,用力按在少年的肩膀上,母子二人一同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青砖的寒凉透过单薄的囚服,浸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可她们却像是毫无察觉,眼里只有满心的感激和敬畏。 “恩公!”林清姝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民女……民女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若不是您,民女的母亲和弟弟,早就没了性命,民女……民女这辈子,都报不完您的恩情……”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泪水模糊了视线,额头磕得通红,却依旧没有停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表达心底的感激。 林母也跟着磕下头去,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青砖上:“王爷大恩大德,民妇……民妇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您的救命之恩!您就是我们林家的再生父母,是我们的救命菩萨啊……” 那个少年,林清文,愣愣地看着母亲和姐姐,眼里满是茫然,却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笨拙地低下头,额头轻轻磕在地上,动作生疏而怯懦,却也透着一股懵懂的感激——他虽然害怕,虽然不懂太多道理,可他知道,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救了他和母亲还有姐姐的命。 楚骁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跪在自己面前,看着他们额头磕得咚咚响,看着他们眼中的泪水和满心的感激,心里忽然堵得慌。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此刻又汹涌而来——另一个世界的玲子,在他的墓前,轻声说着那些话,语气温柔,带着无尽的思念。 “以后逢年过节,我会来看你的。” “如果以后我们有孩子了,我也会带他们来。” “这里埋着的,是我们家里的一个亲人。” 楚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怅然,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林清姝拉了起来。 “我说过,”“我不喜欢人跪。”” 楚骁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林母,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可林母却执意不肯起来,她紧紧拉着少年的手,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的红痕愈发明显,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目光灼灼地看着楚骁,眼神里满是感激和虔诚,没有一丝杂质:“王爷,民妇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救我们,不知道我们林家何德何能,能得王爷如此相助。可民妇知道,您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是我们林家的救命恩人啊……” 楚骁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你们不必这样。” “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 “所以你们不必谢我。这是我该做的,是我欠你们的。” “王爷,”林母轻声道,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温柔和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楚骁,“您这话说的,太折煞我们了。” “诚王想害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就看我们侯府不顺眼,就算没有您,他也早晚会找个由头下手,我们侯府,早晚都会落得这般下场。您不但没有连累我们,反而救了我们的命,给了我们一条活路,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道理,民妇还分得清” 楚骁看向身边的林清姝,又看向那个依旧怯生生躲在林母身后的少年。 “我会尽快让苏震找个宅子,”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们尽快搬出去。这宅子,本来就是你们侯府的。” 林清姝急了,她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恳求:“王爷,这怎么行!这宅子,现在是陛下赏赐给您的,是您的王府,我们怎么能再搬回来?我们不能再劳烦您了,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 “还有,”楚骁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眼底掠过一丝温柔,“你们的罪,我会想办法。恢复身份的事,慢慢来,我不会让你们一辈子背着罪人的名声,不会让你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林清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份不易察觉的温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不用了”,想说“我们不敢奢望”,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心底的感激和感动,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恢复身份的一天,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这样,拼尽全力,护着她们一家人,不计回报,不求索取。 林母拉着少年,又要跪下,、她觉得,除了跪拜,她们再也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表达心底的感激。 楚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别跪了。我说了,不喜欢人跪。” 林母被他扶着,身体微微僵硬,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底满是局促和不安,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谢谢王爷,谢谢王爷……” 林清姝走过来,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王爷,民女不敢奢望恢复身份,也不敢再劳烦您了。您救了我们的命,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报不完。”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楚骁,眼底满是真诚和坚定:“这宅子,现在是您的。您救了我们的命,我们这辈子,愿意为奴为婢,追随王爷,伺候王爷,报答您的恩情。”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报答王爷的方式,她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伺候他,去追随他,哪怕只是做一个最卑微的丫鬟,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她也心甘情愿。 楚骁:“不需要。”他说,“我只是不想看你们因我受难,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以后你们过你们的生活,安安稳稳,平平安安,不用管我,不用记着我的恩情,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楚骁不再看她,转身欲走。 林清姝急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恳求:“王爷,您走了,万一诚王再来找麻烦怎么办?” 楚骁的脚步顿住了,指尖微微僵硬,心底猛地一沉——她说得对,他怎么忘了,诚王那个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自己救了他看上的女人,坏了他的好事,他肯定记恨在心,恨之入骨。明着,他不敢动自己,可林家这几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对诚王来说,收拾他们太简单了。 他沉默了一瞬,片刻之后,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林清姝,看着她眼中的急切、恳求还有恐惧:“那我暂时还住在这里。” 说完,他不等林清姝反应,不等她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苏震。” 苏震连忙跟上:“在,王爷。” “给她们安排几个干净舒适的房间,被褥用具都备齐了,要暖和一点的,别让她们冻着。再让人送些吃的喝的过来,要热乎的,她们刚从大牢里出来,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是,属下这就去办!”苏震躬身应道。 楚骁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大步穿过院子,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林清姝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林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尖传递着温柔的力量,语气轻柔而慈祥,眼底满是欣慰和心疼:“清姝,”她轻声道,“这位王爷,是个好人,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咱们这辈子,能遇到他,是咱们的福气。” 林清姝用力点了点头,她看着母亲,轻声道:“娘,我知道,他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楚骁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转身拐进了东跨院——这里,驻扎着他的八百亲卫。 夜已深,可院子里还亮着昏黄的灯笼,透着微弱却温暖的光,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凉。几个值夜的亲卫,穿着黑色的轻甲,腰间悬着刀,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神情严肃而认真。他们看见楚骁走进来,立刻站直了身子,抱拳行礼。 楚骁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往里走,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脚步,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的一切。院子里,几十个亲卫正在巡逻,他们穿着黑色的轻甲,腰间悬着刀,脚步轻盈无声,像一只只警惕的猫,神情严肃,目光警惕,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坚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他们看见楚骁,纷纷停下脚步,抱拳行礼,却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喧哗,依旧保持着巡逻的姿态——这是楚州军的规矩,是他定下的规矩,不管什么时候,巡逻就是巡逻,不能因为有人来了,就乱了阵脚,不能因为任何事情,放松警惕。 秦风从那边走过来,身姿挺拔,穿着黑色的轻甲,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神情严肃,他走到楚骁面前,抱拳行礼,语气恭敬而亲切:“王爷。” 楚骁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关切:“一切可好?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弟兄们都还好吗?”他只要没事基本都会看来看望八百士兵,在楚骁看来,他们不止是自己的下属,更是自己的生死兄弟。 秦风道:“一切正常,王爷放心。弟兄们轮班巡逻,府里各处都盯着,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人敢擅自闯入王府,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 “就是弟兄们,最近闲得慌。王爷,什么时候能给弟兄们找点事做?弟兄们都习惯了在军营里操练,习惯了那种忙碌而充实的日子,这突然闲下来,浑身都不得劲,浑身的力气,都没地方使,一个个都快憋坏了。” “你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楚骁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秦风是楚州军中的后起之秀,武力超群,可以说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之前一直跟着自己的义兄楚风。后来才调回楚州诚,而且经过选拔,又当了队长,跟着自己来京城。他不止一次提出希望楚骁能指点他一些武艺。楚骁最近实在是太忙,就给忘了。 秦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和憨厚。 楚骁看着他憨厚的模样,又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巡逻的亲卫,“明天开始,恢复操练。每天早上,后院那片空地,跑操、练阵、对打,一样都不能少,不许偷懒,不许懈怠,要像在楚州军营里一样,严格要求自己。还有我每天早上会亲自过来教导大家。” 秦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欢喜,再也掩饰不住,他连忙抱拳躬身,语气恭敬而激动,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属下遵令!属下这就去告诉弟兄们这个好消息!” 楚骁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些许。 正堂后面的小院里,灯火通明,透着一股温暖的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驱散了林家人心底的恐惧和不安。 林清姝扶着母亲单薄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跟着苏震,走进了一间厢房——这是苏震按照楚骁的吩咐,特意为她们安排的房间,干净、整洁、温暖,和她们在大牢里的日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没有一丝灰尘。 林母看着这干净整洁、温暖舒适的房间,眼眶又红了,她活了四十多年,经历了太多的磨难,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尤其是在大牢里的这半个月,她受尽了折磨,受尽了委屈,每天都生活在恐惧和绝望之中,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住上这样干净、温暖、舒适的房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感受到这样的温暖和关怀。 苏震站在门口,身姿挺拔:“老夫人安心住着。这是王爷吩咐的,让我务必给你们安排干净舒适的房间,务必让你们住得安心,住得暖和。你们刚从大牢里出来,身子弱,经不起折腾,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林母连忙拉着他的手,双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这位小哥,太谢谢你了,太谢谢王爷了……你替我们,好好谢谢王爷,谢谢王爷的大恩大德,谢谢王爷” 苏震轻轻把手抽回来“老夫人不必多礼,也不必多谢属下。这都是属下该做的,是王爷的吩咐,属下只是照办而已。您老好好歇着,好好养身子,不让王爷担心,就是对王爷,最好的感谢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住了,又缓缓回过头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将布包递给林清姝。 林清姝愣住了,轻声问道:“这是……这是什么?” “一些银子。”苏震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这是王爷让属下拿来的。你们刚从大牢里出来,一无所有,什么都要用,身上没有银子,寸步难行。这些银子,你们拿去,置办些干净的衣裳,置办些常用的物件,再买点补身子的东西,好好补补身子,剩下的,就留着傍身,以备不时之需。” 林清姝连忙摆手,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这怎么行!我们怎么能要王爷的钱!王爷已经救了我们的命,已经给我们安排了房间,已经对我们仁至义尽了,我们怎么还能再要王爷的银子,怎么还能再麻烦王爷。”她觉得,自己欠王爷的,太多太多了,多得这辈子,都报不完,她们不能再贪心,不能再得寸进尺,不能再接受王爷的任何东西了。 苏震打断她的话:“王爷的安排,属下一定要做到,不能有半分差错。这些银子,是王爷的心意,也是王爷的吩咐,你们若是不收下,就是让我难做。” 林清姝看着他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和感动,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苏震看着她犹豫的模样,不再多说什么,直接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塞完之后,苏震转身就走,没有再停留。 林清姝站在原地,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久久没有动。 林母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布包:“清姝,”她轻声道,“咱们……咱们遇到贵人了,遇到真正的贵人了……” 林清姝用力点了点头。 林母拉着林清姝在床边坐下,把那个怯生生的少年拉过来,搂在怀里。 少年叫林清文,今年十四岁。他从小身子弱,没吃过什么苦,这次在大牢里关了半个月,整个人都吓傻了。一路上缩在母亲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此刻被母亲搂着,他才慢慢缓过来,抬起头,怯生生地问: “娘,咱们……咱们以后不用回去了吧?” 林母搂着儿子,拼命点头。 “不回去了,不回去了。咱们遇到好人了,以后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林清文眨了眨眼,又问:“那个……那个大人,是好人吗?” 林母愣了一下。 林清姝在旁边轻声道:“他不是大人,是王爷。是并肩王。” 林清文“哦”了一声,又问:“那王爷是好人吗?” 林清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是好人。”她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林清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母亲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这半个月,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睡着了就被拉出去砍头。现在终于安全了,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睡着了。 林母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姝。 “清姝,”她轻声道,“娘有句话想问你。” 林清姝看着她。 林母道:“那位王爷……是不是喜欢你?” 林清姝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娘!您胡说什么呢!” 林母摇摇头:“娘没胡说。你看恩公,为了你,花了两万两银子。我还听说,王爷为了你,一个人打一百多个人。为了你,进宫求皇帝,把咱们娘俩救出来。为了你,把宅子还给我们,还给咱们送银子……”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 “清姝,你是大姑娘了。这些事,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如果王爷喜欢你那是再好不过,我们林家有什么能报答王爷的?” 林清姝低下头,心跳,扑通扑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娘,这句话给我说说就行了,出去以后千万不要说,王爷的妻子可是大名鼎鼎的柳映雪,女儿怎么能比“。 第122章 逆命之志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楚骁就醒了。 这是他在军营里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不管前一晚忙到多晚,时辰一到便准时睁眼,没有半分赖床的模样。他起身洗漱,换了身素色轻便的劲装,正准备往东跨院去,和亲卫们一同用早饭,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咚咚咚。” 三声轻响,力道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楚骁脚步一顿,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是林清姝。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粗布裙,未施粉黛的脸颊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乌黑的发丝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只簪了一根木簪,却自有一番清雅模样。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两碟精致小菜,还有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氤氲的热气裹着香气,直直往楚骁鼻尖钻。 楚骁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明显愣了一下。 林清姝被他这般直白的目光看得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恳切:“王爷……民女一早起来做了早饭,想着您要去练武,定然饿得快,您尝尝。” 楚骁垂眸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怎么是你?府里有下人,这些琐事,何须你亲自动手?” “是民女自愿做的。王爷救了民女全家,还给我们安身之所、接济银两,这份恩情,民女和娘无以为报,只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心里才能踏实些。” “你不是府里的婢女,”他放缓了语气,“这些端茶送水、生火做饭的事,本就不该你来做。” 林清姝用力摇了摇头:“王爷,您越是这般宽厚,我和娘心里越不安。您就让我们做点事吧,哪怕只是给您做一顿早饭、扫一次院子,我们也能好受些。” 楚骁看着她眼中的执拗,知道自己再拒绝,反倒会让她心里不安。他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别凉了饭菜。” 林清姝连忙端着托盘走进屋,小心翼翼地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小米粥熬得黏稠软糯,上面飘着几粒鲜红的红枣,香气扑鼻;腌萝卜切得细细的,脆嫩爽口,拌黄瓜则清爽解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馒头暄软蓬松,还冒着淡淡的麦香。 楚骁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送进嘴里。脆生生的口感在齿间炸开,咸淡恰到好处,刚好解了清晨的寡淡。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不错,手艺很好。” 林清姝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王爷不嫌弃就好,您要是喜欢,以后民女天天给你做” 楚骁喝了一口小米粥,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展开来。他抬眸看向她,缓缓开口:“既然你这般闲不住,我便给你派个活计。” 林清姝眼睛一亮,连忙躬身道:“王爷请说,民女一定竭尽全力办好,绝不辜负王爷的信任。” 楚骁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陛下前些日子赐了我八个美人,如今都在后院闲着,我正发愁怎么安排她们。你心思细腻、性子沉稳,就去管着她们吧,安排住处、分配活计,该教的规矩好好教,该给的月钱也按时给,不用特意来问我,你看着安排就好。” 林清姝愣了一下:“是,民女记下了,一定好好安排,绝不误事。” 楚骁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喝粥、大口吃馒头,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王爷的架子,和寻常士兵别无二致。 林清姝站在一旁,看着他吃饭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她以前在民间,也听过不少关于镇南王楚骁的传说,那是天下人眼中威风凛凛、高高在上的战神。 可眼前的楚骁,就坐在这小小的屋里,吃着最普通的早饭,说着最平淡的话,眉眼间没有半分傲气,温和又宽厚,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正看得出神,楚骁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对了,我平时都是和士兵们一起吃饭,往后你不用单独给我做,也省得你麻烦。” 林清姝猛地回神,满脸诧异:“王爷,您身为并肩王,怎么会和士兵们一起吃饭?他们都是下属,您这般……会不会太委屈自己了?” 楚骁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定:“委屈什么?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在战场上,他们为我挡刀、为我拼命,平日里一起吃顿饭,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当将军也好、当王爷也罢,不能高高在上,要和士兵同甘共苦、荣辱与共,这样才是一个整体。” 林清姝听着这话,心里莫名一暖,她见过太多当官的,个个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视下属如草芥,从未有谁像楚骁这样,把士兵当作兄弟一般对待。 “王爷真是仁厚,”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敬佩,“难怪士兵们都这般敬重您、拥戴您。” 楚骁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加快速度吃完了早饭。他站起身,对林清姝道:“行了,我该去演武场练兵了,你也去后院忙活吧,有不懂的地方,可去问苏震。””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姿挺拔,步履矫健,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林清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的寒凉。 她收拾好碗筷,端着托盘往外走,心里暗暗想着:能遇上这样一位王爷,真是她和娘的福气。 今天的天,格外蓝,风,也格外暖。 东跨院的演武场上,八百亲卫早已列队完毕,正热火朝天地操练着,喊杀声震天动地,响彻整个王府。 楚骁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秦风带着一队亲卫在练枪法。几十个人排成整齐的队列,手持长枪,动作整齐划一,“喝哈”一声,同时刺枪、收枪、转身,枪尖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气势如虹。 秦风眼尖,第一个看见了楚骁,连忙收枪立定,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属下秦风,参见王爷!” 其他亲卫也纷纷停下操练,快步围了过来,齐声行礼:“参见王爷!” 楚骁摆了摆手,语气洪亮:“都起来吧,继续操练,不必拘谨,就当我没来过。”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随即立刻回到原位,重新开始操练,演武场上再次响起整齐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楚骁走到场边,双手负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士兵,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有的士兵在练刀,长刀挥舞间,刀光霍霍,虎虎生风,每一刀都劈得有力,带着破空之声;有的在练拳脚,拳拳到肉,砰砰作响,招式刚劲有力,不含半分虚浮;还有的在两两对练,你来我往,攻防交错,打得难解难分,却又处处留手,不伤彼此。 他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这些亲卫,都是他、从楚州二十万大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百里挑一的好手,底子扎实,训练刻苦。 忽然,他目光一顿,开口喊道:“李二牛!” 一个正在练刀的壮汉猛地停下动作,身形高大魁梧,脸上带着几分憨厚,连忙放下长刀,大步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属下在!王爷有何吩咐?” 楚骁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刀上,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你那一刀劈下去,力道是够了,可收刀太慢,太过拖沓。若是在战场上,你这一刀劈空,敌人躲过之后,你根本来不及接下一招,只会沦为刀下亡魂,明白吗?” 李二牛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连忙道:“属下明白!属下也一直觉得收刀太慢,可不管怎么练,都改不过来,还请王爷指点!” “看好了,”楚骁伸出手,接过他手中的长刀他身形一侧,手腕微沉,长刀顺势劈出,“唰”的一声,刀光闪过,凌厉的劲风刮得人脸颊发疼。劈至最低点时,他手腕猛地一转,长刀顺势往后一带,动作流畅利落,没有半分拖沓,随即手腕再一翻,长刀直指前方,刚好衔接下一招,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看到了吗?”楚骁收起长刀,递还给李二牛,耐心指点,“劈刀之后,手腕要巧劲转动,借着劈刀的力道,顺势收刀,不用刻意发力,这样既能加快收刀速度,又能节省体力,衔接下一招时,也能更加流畅。” 李二牛眼睛一亮,连忙接过长刀,激动道:“属下明白了!多谢王爷指点,属下这就试试!” 他握着长刀,照着楚骁说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一开始,还是有些生硬,收刀依旧有些拖沓,可练了几遍之后,渐渐找到了诀窍,动作也越来越流畅,收刀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对,就是这样!”楚骁在一旁看着,适时开口鼓励,“手腕再灵活一点,不用太用力,借力打力就好!” 李二牛越练越熟练,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大声道:“王爷,真的有用!比属下之前练的,顺畅多了!谢谢您,王爷!” 楚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熟能生巧,战场上,只有足够熟练,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护住身边的兄弟。” “属下谨记王爷教诲!”李二牛重重点头,再次投入到操练中,招式愈发流畅有力。 楚骁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时不时开口指点,每一个被他点到的士兵,都像得了宝贝一般,兴奋不已,练得也更加卖力。 “赵虎,你的拳脚太硬,太过刚猛,缺乏灵活性,要软一点,学会借力打力,敌人的力道过来,你顺着他的力道卸力,再反击,才能事半功倍!” “孙武,你的枪法不错,快、准、狠,都占了,可脚步太乱,根基不稳,枪法再厉害,脚步乱了,也难以发挥出真正的威力,多练练步法,扎稳根基!” “周松,你力气大,是你的优势,但反应太慢,在战场上,反应慢一秒,就是生死之别,多练练闪避,提升自己的反应速度!” 他一边走,一边点评,语气中肯,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指点的方法也简单易懂,让每一位士兵都受益匪浅。八百亲卫,他都认识,可以叫出他们的名字,也记得他们的模样、他们的特长和短板——这是他的兵,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不能辜负每一个人。 秦风一直跟在楚骁身后,眼神灼灼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急切和期待,双手都攥得紧紧的。刚才他练枪的时候,就一直盼着王爷能指点指点自己,可王爷一直在指点其他士兵,始终没轮到他,急得他抓耳挠腮,却又不敢上前打扰。 楚骁终于把所有士兵都指点了一遍,回过头,看见秦风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看你这模样,也想让我指点指点你?” 秦风连忙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像个渴求知识的孩子,躬身道:“请王爷指点!属下练枪多年,始终觉得自己的枪法还差了点意思,可又找不到问题所在,恳请王爷点拨一二!” 楚骁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兵器架旁,随手拿起一杆长枪,掂了掂,将长枪扔给秦风,语气洪亮:“来吧,拿出你的真本事,不用手下留情,让我看看,你这些年,到底练得怎么样了。” 秦风接住长枪,入手微凉,他紧紧握住枪杆,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脸颊也涨得通红,对着楚骁抱拳道:“王爷,属下得罪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楚骁,手中长枪猛地刺出,枪尖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楚骁胸口,速度快如闪电,力道也十足——这一枪,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半分保留,只想让王爷看看自己的实力。 楚骁眼神一凝,神色依旧淡然,脚下轻轻一侧,身形如同柳絮一般,轻松避开了这致命一击。枪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不等秦风变招,楚骁手中长枪轻轻一拨,“当”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撞在秦风的枪杆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巧劲,秦风只觉得手臂一麻,长枪险些脱手而出,刺出的力道也瞬间被卸去。 “力道够了,速度也够了,可太过急躁,招式太刚,缺乏变通,”楚骁一边闪避,一边开口点评,语气从容不迫,“枪者,讲究快、准、狠,更讲究灵活变通,一味猛冲猛打,只会耗尽自己的体力,反而会被敌人抓住破绽。” 秦风一击不中,心中一凛,连忙稳住身形,立刻变招。他手腕一转,长枪横扫而出,带着呼呼的风声,势大力沉,扫向楚骁腰间,招式凌厉。 “来得好!”楚骁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不闪不避,手中长枪微微一抬,枪尖精准地点在秦风的枪杆上,“砰”的一声,秦风横扫的力道瞬间被化解,长枪猛地偏了方向,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秦风,咬了咬牙,身形一旋,手中长枪再次刺出,一枪快过一枪,一枪狠过一枪,枪影纷飞,将楚骁周身团团围住,凌厉的劲风四处激荡,看得周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纷纷停下操练,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两人。 可楚骁却依旧闲庭信步一般,身形灵活躲闪,手中长枪挥洒自如,每一枪都精准地挡开秦风的攻击,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还能抽空点评几句:“这一枪力道不错,可角度偏了一寸,若是再准一点,就能碰到我了。” “这一枪速度够快,可收不住力道,用完力之后,破绽太大,若是在战场上,敌人早已抓住你的破绽,给你致命一击了。” “这一枪好,招式灵活,角度也准,就是早了半拍,时机把握得还不够好。” 秦风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和王爷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可他想证明自己,想得到王爷的认可。 “喝啊!”秦风猛地大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用尽全身的力气,手中长枪直直刺出,枪尖凝聚着凌厉的劲风,带着破釜沉舟之势,直取楚骁眉心——这一枪,是他最厉害的招式。 楚骁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赞许,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他手中长枪一横,枪杆稳稳架住秦风的枪尖,随即手腕猛地一拧,力道陡然加大。“当”的一声巨响,清脆的兵器碰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秦风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枪杆上传来,他根本握不住长枪,“哐当”一声,长枪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噗”的一声,稳稳插进旁边的地里,枪杆还在微微晃动。 秦风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插在地上的长枪,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他拼尽全力的一击,竟然被王爷如此轻松地化解了。 演武场上瞬间陷入了死寂,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两人,脸上满是震惊和敬佩。 片刻之后,震天的喝彩声轰然响起,响彻整个演武场:“好!王爷威武!” “王爷枪法出神入化,太厉害了!” “秦队长,你还是差得远呢,哈哈!” 秦风终于回过神来,挠了挠头:“属下无能,连王爷一招都接不住,让王爷见笑了。” 楚骁把手中的长枪放回兵器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不用懊恼,你已经很不错了,基本功很扎实,力道和速度也都有,只是缺乏实战经验,招式太过死板,不够灵活。” 秦风眼睛一亮,连忙抬头看着楚骁,急切地问道:“王爷,那属下该怎么改?属下还能变得更强吗?” 楚骁笑了笑,缓缓开口,语气郑重:“能,当然能。只是,你不适合用枪。” 秦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脸茫然:“为……为什么?王爷,属下练枪多年,一直想把枪练好,您怎么说属下不适合用枪呢?” 楚骁看着他,语气中肯,缓缓解释道:“你的攻击方式,太过刚猛,力道十足,喜欢正面硬拼,可枪讲究的是快、准、狠、灵,需要的是巧劲,而不是一味的猛劲。你的性子和力道,都和枪的特性不符,强行练枪,只会事倍功半,很难有大的突破。” 秦风听得一脸失落,低下头,轻声道:“那……那属下适合用什么兵器?” “戟,”楚骁语气坚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戟能刺、能砍、能勾、能挑,兼具枪的凌厉和刀的刚猛,大开大合,正适合你这种力气大、喜欢正面硬拼的性子,也能将你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戟?可王爷,属下从来没练过戟,连戟的基本招式都不懂,能练好吗?” “没关系,”楚骁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鼓励,“枪法和戟法虽然不一样,但道理是相通的,你有扎实的基本功,学起来会很快。我们镇南王府收集的武功秘籍多得很,我当年也被父王逼得多少看过一些,我先教你一套入门戟法,你先练着,熟悉戟的手感和招式要领。等回了楚州,我让他们对你开放秘籍库,你自己去挑选适合你的戟法,好好钻研,定然能有所成就。” 秦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和激动。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楚骁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王爷!属下一定好好练,绝不辜负王爷的期望,将来定要为王爷冲锋陷阵,战死沙场也在所不辞!” 楚骁连忙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行了行了,起来吧,不用行此大礼。好好练功,将来好好保家卫国,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属下谨记王爷教诲!”秦风重重点头,脸上满是坚定。 楚骁转身,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杆戟,递给他。这杆戟通体银亮,戟尖锋利,戟杆粗壮,刚好适合秦风的力道。“看好了,”楚骁开口,语气郑重,“戟和枪不一样,枪是直刺为主,戟却能攻能守,用戟的时候,手腕要活,肩膀要松,力道要刚柔并济,既要发挥出你的力气优势,也要学会灵活变通。” 说着,他接过戟,亲自示范起来。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刺、砍、勾、挑,每一招都虎虎生风,大开大合,既有着枪的凌厉,又有着刀的刚猛,招式流畅利落,一气呵成,看得秦风眼睛发光,也看得周围的士兵们纷纷赞叹不已。 “记住,这一招叫‘猛虎出山’,刺的时候,要力道十足,直指敌人要害;这一招叫‘横扫千军’,砍的时候,要借助腰腹的力量,大范围攻击,逼退敌人;这一招叫‘勾魂锁喉’,勾的时候,要精准,抓住敌人的兵器或铠甲,顺势反击……”楚骁一边示范,一边耐心讲解,每一个招式的要领,都讲解得细致入微。 秦风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把每一个招式、每一个要领都记在心里,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楚骁示范完一套入门戟法,将戟递还给秦风:“来吧,你试试,按照我刚才教的,慢慢练,不用急,先熟悉手感,记住要领。” 秦风接过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激动,按照楚骁教的招式,慢慢练了起来。一开始,他还有些生疏,戟在他手中笨笨的,怎么都不顺手,招式也磕磕绊绊,甚至连握戟的姿势都有些不对。 “手腕再活一点,不要太僵硬,”楚骁在一旁看着,适时开口指点。 在楚骁的指点下,秦风渐渐找到了感觉,动作也越来越流畅,手中的戟也变得灵活起来,虽然依旧有些生疏,但已经能勉强将一套入门戟法练下来了。 他越练越投入,越练越有信心,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他忽然发现,这戟,真的比枪顺手多了,也更适合自己,每一招每一式,都能很好地发挥出自己的力气优势。 楚骁站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练功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秦风是个可塑之才,只要好好培养,好好练功,将来定然能成为一员猛将,为他、为楚州,立下赫赫战功。 “好好练,”楚骁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期许,“说不定将来,你能靠这柄戟,打出赫赫威名,让天下人都记住你的名字。” 秦风停下动作,对着楚骁躬身道:“属下一定努力!绝不辜负王爷的期望!” 他不知道的是,多年以后,他真的靠这柄戟,打出了赫赫威名。他南征北战,身先士卒,屡立奇功。成为了楚骁征战天下的左膀右臂。 楚骁在演武场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浑身发烫,楚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可他一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专注地指点着每一位士兵,眼神锐利而坚定。 那些亲卫们,个个都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王爷亲自指点,这是多大的荣耀?他们练得更加卖力,喊杀声震天响,招式也愈发凌厉有力,哪怕浑身是汗,也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脸上都满是坚定和执着。 直到午时,日头升到正中央,楚骁才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着那些依旧热火朝天操练的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洪亮:“行了,都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喝点水,吃点东西,下午继续练,不许偷懒!” “是!多谢王爷!”众人轰然应诺,声音里满是恭敬和兴奋,随即纷纷停下操练,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喝水,一边讨论着王爷刚才的指点,脸上都满是收获的笑容。 楚骁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秦风依旧在一旁刻苦练功,戟法越来越熟练,楚骁看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打扰,径直离开了演武场。 回到书房,苏震已经等候多时,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神色恭敬,见楚骁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苏震,参见王爷。” 楚骁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凉意瞬间驱散了周身的燥热。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直奔主题:“诚王那边,怎么样了?那日回去之后,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苏震躬身道:“回王爷,诚王昨天从咱们王府回去之后,在府里大发雷霆,摔了不少东西,还打了几个下人,听说气得一夜没睡好。不过今天倒是没什么动静,府门紧闭,连一步都没踏出来过,也没派人出来打探消息。” 楚骁微微点头:“发脾气是正常的,他一向心高气傲,昨天在我这儿丢了那么大的面子,若是不发脾气,反倒不正常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过,你要盯紧他,千万不能大意。发完脾气之后,才是关键,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要耍什么花样。有任何异常动静,不管大小,立刻来告诉我。” “属下明白!”苏震躬身应道,语气坚定,“属下已经派人全天盯着诚王府了,一旦有任何异常,定然第一时间来禀报王爷。” 楚骁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震道:“王爷,安王和端王今天一早,就派人送来了帖子,请王爷赴宴” 楚骁揉了揉太阳穴,他心中清楚,安王和端王,表面上看似温和宽厚,实则野心勃勃,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一直想拉拢他这位手握重兵的镇南王。 可不管怎么说,昨天他能顺利把林清姝和她母亲从教坊司带出来,安王和端王也确实出了力。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回复他们,晚上请他们过府一叙” 苏震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道:“属下遵命,我亲自去请” 他正要转身离开,楚骁忽然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 苏震停下脚步,转过身,躬身道:“王爷请吩咐。” 楚骁语气郑重:“东瀛那边的使者,怎么样了?还在四方馆待着吗?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苏震道:“回王爷,东瀛使者依旧在四方馆里待着,一直没出门,守卫也十分严密。偶尔会让随从出来买点东西、打探消息,不过都被属下派人盯着,没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楚骁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问道:“其他几方使者呢?什么时候能到帝都?” 苏震道:“回王爷,算算时间,其他几方使者,也该陆续到了。北境黑水部的队伍,前天已经过了幽州,西番的使者,据说是从蜀地绕道过来的,草原那边,兀烈台要镇守草原,毕竟刚刚开始统一计划,还需要好多事情处理,阿茹娜已经亲自率领使者队伍出发了,按脚程,很快就能抵达帝都。” 楚骁吃惊阿茹娜来了,这个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自那以后就没见过了。 几方使者齐聚京城,表面上是来给公主过寿,实则是来探底,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继续盯紧他们,不管是东瀛使者,还是北境、西番的使者,一举一动,都要盯紧,不能有半分松懈。有任何动静,及时来告诉我,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步打算。” “属下明白!”苏震躬身应道。 楚骁又道:“还有一件事,此事事关重大,你一定要尽快办好。” 苏震连忙道:“王爷请吩咐。” 楚骁语气郑重,眼神坚定:“尽快安排可靠的人手,把我外公外婆和舅舅,安全送到楚州去,越快越好。” “帝都接下来,只会越来越不太平,几方使者齐聚,朝中势力暗流涌动,我们还和诚王结了仇,我不能让外公外婆和舅舅留在这儿,冒险。早点把他们送到楚州,交给父王和母亲照顾,我也能安心做事,没有后顾之忧。” “属下明白!”苏震不再犹豫,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安排,挑选最可靠的人手,亲自护送,确保他们的安全,绝不出现任何差错。” 楚骁叹息:“你别去了,外公外婆知道你是我的左右手,无论我怎么劝说,都不许你去,安排秦风去吧。另外,让人去京城里转转,买些稀罕玩意儿,到时候一起送回楚州。” 苏震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躬身道:“王爷是想给王爷、王妃还有小姐他们带礼物?” 楚骁脸上露出几分柔和,语气也放缓了许多:“嗯,出来这么久,也该给他们带点东西回去。母亲喜欢吃京城的点心,你多买几种,挑最好的;姐姐喜欢那些新鲜玩意儿,你看着买,尽量挑一些别致的,别买重了;映雪喜欢书和字画,你去书画店,挑一些名家的字画,还有一些稀缺的书籍,一并带回去。对了,李牧他们几个主要将领,也都有份,挑一些适合他们的礼物。” 苏震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属下一定亲自去挑选,确保每一份礼物,都合王爷、王妃和小姐他们的心意。” 他看着楚骁,眼中满是敬佩——王爷在外面,手握重兵,威风凛凛,看似冷漠,可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家里的人,惦记着身边的兄弟,这般重情重义,难怪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跟着他。 “去吧,尽快安排好这两件事,”楚骁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属下遵命!”苏震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苏震走后,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楚骁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阳光,微微发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温暖而明媚,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忧虑。 他想起了楚州的那些人,想起了父王、母亲、姐姐,想起了映雪,想起了李牧他们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父王是不是又去军营操练士兵了?母亲是不是又在院子里绣花,等着他回去?姐姐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府去,到处游玩?还有映雪,她是不是又坐在窗前,捧着一本书,望着北方,思念着他? 他忽然有些想家,有些想回去,回到那个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明争暗斗的楚州,回到家人身边,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可他知道,现在不能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眼中的迷茫和思念,瞬间被坚定所取代。他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眼神锐利而坚定,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看到未来的方向。 不管前路何等荆棘载途,不管暗处藏着多少阴诡毒计、叵测人心,他楚骁,半分不缩,半分不惧!既然系统让他穿越而来,执掌楚州兵权,身负两世记忆,便绝不会任由历史重蹈覆辙!他刻骨铭心记得,就是这段时日,“两脚羊”的血泪名号传遍中原,外族铁蹄踏碎山河,屠戮百姓,整个大乾帝国生灵涂炭、水深火热!这等炼狱惨状,纵然是在史上,他也是读一次,便痛一次,这腐朽的旧局,这屈辱的历史,他定要亲手改写,以手中枪、胸中志,护我河山无恙,救黎民于水火,逆命改道,势在必行! 第123章 并肩王府夜宴 夜幕落下,并肩王府里灯火通明,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亮。楚骁站在府门口,背着手,远远看见两辆马车慢慢过来,马车前后各有几十个护卫,手里拿着灯笼和火把,整条街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安王和端王,如约而至。 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安王先从车上下来,还是穿那件天青色的锦袍,腰上系着那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快步走过来,拉住楚骁的手:“并肩王,你怎么还亲自出来接?” 端王也从后面的马车上慢慢下来,依旧是那件深蓝色的长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楚骁笑着往旁边让了让,请二人进门:“二位王爷大驾光临,我怎敢怠慢?快请进,酒菜都已经备好了。” 安王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打量,目光时不时扫过廊下的护卫。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正堂,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宴席,几碟精致的凉菜,几盘热气腾腾的热菜,一壶温好的酒,还有三个白玉酒杯,看着十分精致。 楚骁坐在主位上,安王和端王分别坐在两边。亲卫们守在门外。 安王端起酒杯,对着楚骁举了举:“并肩王,这杯酒,我敬你。” 楚骁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安王喝干杯里的酒,一脸后悔地摇着头:“昨天教坊司那场热闹,本王居然错过了,真是太可惜了!早知道能看到你以一敌百,还能杀杀诚王的傲气,本王说什么也不走,还能在旁边给你撑撑场子。” 端王在旁边笑着:“昨天你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要先走一步。” 安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举向楚骁,神色认真了些:“说真的,昨天的事,我是真的佩服你。诚王那个人,仗着自己是我们皇族,这些年干了不少坏事,京城里好多人都恨他,可谁也不敢惹他,唯有你并肩王敢仗义出手。” 楚骁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笑着说:“安王殿下过奖了,我本无意得罪诚王的。” 安王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你在宫里露了一手?” “现在禁军里都传开了,都说并肩王不愧是天下第一。”语气里,藏着几分佩服。 楚骁摆了摆手,谦虚地说:“让各位见笑了,就是练得多了,熟练而已。” 三个人正说着话,门帘忽然被轻轻掀开,林清姝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淡紫色的褙子,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低着头,显得有些紧张,指尖微微攥着,慢慢走到桌子旁,把托盘里的茶壶和茶杯一一摆好,声音轻轻的:“三位王爷,这是醒酒茶,你们喝点,解解酒。” 安王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里闪过几分打趣的神色,笑着说:“这不是那日在教坊司见到的那位姑娘吗?” 林清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紧张得手足无措,头埋得更低了。 安王转头看向楚骁,笑得更欢了,语气里满是打趣:“并肩王,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楚骁皱了皱眉,沉声道:“安王殿下,别乱说。”他心里有些心疼林清姝,知道她脸皮薄,这样打趣她,只会让她更难堪。 “我可没乱说,”安王摆了摆手,“皇上赐给你的八个美人,你连面都没见过,却特意去教坊司把这位姑娘接回来,这就是人们说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啊。” 端王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玩笑:“你这话不对。并肩王不是‘要’她,是‘救’她。把她从危难里救出来,这才是君子该做的事。” 安王哈哈大笑:“对对对,是君子之风!并肩王,你可真是个君子。” 林清姝的脸更红了,紧张得浑身都僵住了,指尖紧紧攥着裙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楚骁看她这副样子,连忙摆了摆手,温和地说:“好了,茶摆好了,你先下去吧。” 林清姝像是得到了解脱,连忙福了一福,几乎是跑着退了出去。直到走出正堂,她才敢轻轻喘口气,心里又感激又慌张——感激楚骁帮她解了围,又害怕自己今天这般失态,惹王爷们笑话。 安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啧啧称赞道:“并肩王,说实话,这姑娘长得是真不错,虽然比不上我妹妹,但也算是个美人了。” 端王淡淡道:“你这话要是被瑶光公主听见,她可不会放过你。” 安王不置可否:“怕她作甚”。 楚骁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语气平淡却很坚定:“二位王爷,我和那位姑娘,真的没什么别的关系。只是因为教坊司的事是因我而起,我觉得我该护她周全,仅此而已。” 安王和端王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了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既有男人之间都懂的玩笑。安王再次端起酒杯,笑着说:“行行行,没别的关系。来,喝酒,喝酒。” 酒喝了不少,菜也吃了大半,桌子上的菜已经添了两回,三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醉意。 安王放下酒杯,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多了几分凝重。楚骁心里一动,知道正题要来了——安王和端王今天来赴宴,肯定不只是为了陪他喝酒聊天。 “说起来,诚王最近越来越嚣张了,”安王语气沉重地说,“他居然闯进户部,硬要户部给他拨款修王府的花园,户部周尚书说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银子,他当场就翻了脸,指着周尚书的鼻子骂了半天,那副嚣张的样子,没人敢拦。” 端王在旁边点头附和:“确实是这样。他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京城里好多官员都被他欺负过,却只能敢怒不敢言。” 安王端起酒杯,对着楚骁举了举,语气郑重:“本王和端王都是他的兄弟,有些话不方便直说,有些事也不方便出手。这次你出手杀了他的傲气,也算是替本王,替京城里的百姓,出了一口恶气。这杯酒,本王替那些被诚王欺负过的人,敬你。” 楚骁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喝干了杯里的酒,笑着说:“安王殿下过誉了。” 端王忽然问道:“你知道现在京城里的百姓,都叫你什么吗?” 楚骁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侠王,”端王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慢慢说道,“京城里的百姓都叫你侠王,说书先生都已经开始编你的事迹了,只是因为怕诚王,才不敢公开讲。可见,百姓心里,早就认可你了。” 楚骁愣了一下,连忙摆了摆手:“万万不可,这个名号,我可担不起。” 安王哈哈大笑:“有什么担不起的?你配得上这个名号!”说完,他忽然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压低声音说:“并肩王,你听说边关的急报了吗?” 楚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心里一沉——边关急报,肯定不是小事。他严肃地说:“没听说,殿下请说。” 端王沉声道:“东瀛人在沿海集结了大军,据探子回报,兵力至少有三万,还有一百多艘战船,现在已经在近海徘徊,看样子来者不善。” 楚骁皱紧了眉头,指尖攥紧了酒杯,三万东瀛兵,可不是小数目,他们这么大规模地集结兵力,肯定是早有准备。“三万?他们想干什么?” “前几日他们使者进京,提出购买城池一事暂时没有得到朝廷答复,我觉得这次就是想硬抢,”端王语气沉重,顿了顿又说,“不只是东瀛,北境的黑水部,也集结了好几个部落的兵力,蠢蠢欲动;西番的吐蕃,也有异动。这三方几乎是同时集结兵力,绝对不是巧合。” 楚骁沉默着,心里一片冰凉——三方同时动手,明显是早有预谋,想要瓜分大乾的江山!历史就是历史,该来的迟早会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问道:“朝廷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吗?陛下怎么说?” 安王和端王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带着几分不屑。端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怒和失望:“并肩王,我今天就跟你说实话吧。皇上昨天喝了一整天的酒,和几个妃子在御花园里闹到半夜,今天早上边关急报送进宫的时候,他还没醒。李公公去叫了好几遍,才把他叫醒,可他看了一眼急报,只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先放着’,就又接着睡了。” 楚骁浑身一震,心里一片寒凉。 “国库的情况,本王很清楚,”安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说实话,现在朝廷的银子和粮食,就连应对一方战事都勉强,更别说三方同时开战了,那样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端王也叹了口气:“幸好南疆被你收服了,不然现在,我们大乾就是四面受敌,彻底陷入绝境了。” 楚骁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敲着桌子,心里快速盘算着——东瀛三万大军,一百多艘战船,需要派精锐的水师去应对;北境的黑水部联合了好几个部落,需要派猛将去镇守;西番吐蕃也有异动,也得派兵防备。可国库空虚,兵力又分散。 正想着,安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慢慢说道:“现在朝廷越来越腐败,官员们个个贪赃枉法,用不了多久,各州驻军的粮饷,恐怕都发不出来了。天下各州,只有你楚州,是先帝亲口允诺,可以自给自足,这可是天下独一份的待遇。可其他各州,税收都要上缴京城,全被朝廷挥霍光了,等到打仗的时候,各州没银子没粮食,怎么抵抗敌人?皇兄这么做,实在是……” 安王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目光紧紧盯着楚骁,观察着他的神色。端王见状,连忙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往前倾:“并肩王,现在各地的守军,就属你楚州的兵力最强,粮食也最充足。我和安王恳请你,和我们一起给陛下上书,劝说他好好理政。皇兄向来贪玩,不理朝政,不如我们三个人一起做摄政王,联手辅佐朝政,挽救我大乾帝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诱惑,“只要我们成了摄政王,你也再也不用担心诚王那个麻烦了,他再想找你不痛快,也没那个本事!” 楚骁浑身一震,心里一下子掀起了惊涛骇浪——来了!他就知道,安王和端王今天来赴宴,绝对不只是为了说边关的事,他们隐忍了这么久,今天终于忍不住了,想要借着边关的危机,借着他楚州的兵力和势力,向皇上施压,架空皇上,夺取朝政大权!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们居然能说出“不用担心诚王”的话,他抬眼看向眼前二人,心底愈发警觉:诚王再怎么跋扈、再怎么讨人厌,终究是他们的亲弟弟啊,他们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把亲弟弟当成“麻烦”,甚至巴不得除去这个隐患,可见他们的心思有多深,所求的也绝不仅仅是“辅佐朝政”那么简单。安王和端王果然如历史上的记载,也是一个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心里很清楚,安王和端王在京城的势力,和陛下并驾齐驱,他们两个人联手,如果再加上他楚州的兵权,现在朝堂的天枰就会倾倒。 楚骁皱着眉头,一脸沉思,沉默着不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堂内的安静。苏震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单膝跪在地上,沉声道:“王爷,公主驾到了。” 第124章 怒发冲冠 楚骁愣住了。 安王愣住了。 端王也愣住了。 三人同时朝门口望去。 公主?这个时候? 安王最先回过神,看了看楚骁,又瞥了眼端王,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并肩王啊,” 他慢悠悠开口,“我这个妹妹,可不是一般人。” “两位王爷,我去迎一迎。” 楚骁刚起身,安王与端王也跟着站起。 “我们也该走了。” 安王笑道,“人家是来找你的,我们在这儿反倒碍事。” 端王点头:“对,走吧。” 三人一同往外走,刚到门口,便与迎面而来的瑶光公主撞了个正着。 月光洒在她身上,清冷如水。 瑶光公主一身素白宫装,裙摆轻垂,长发半绾,仅一支玉簪固定,鬓边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动。眉如远山,眼似寒星,肌肤在月色下近乎透明,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周身却带着一股不容靠近的清冷气质,像月下寒玉,又像雪中孤梅,只一眼,便让人不敢轻慢。 她目光微转,落在堂内垂首而立的林清姝身上,心头微微一怔。 多年前,林清姝还是侯府千金时,她曾在宴席上匆匆见过一面,彼时人多眼杂,并未仔细打量。今夜灯下细看,才觉眼前女子眉眼温婉、清丽绝尘,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怪不得并肩王为了她不惜得罪诚王。 林清姝也在这一刻望见瑶光公主,整个人都呆了一呆。自己之前也是远远见过公主,并未看得真切,但今日一见,心中感叹世间竟有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容貌气度皆如天上星月,清辉逼人。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瑶光收回目光,看向安王与端王,亦是一怔: “哥哥?” 她声音微讶,“你们怎么在这里?” 安王笑道:“来和并肩王喝杯酒,怎么,不行?” 瑶光公主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楚骁身上。 楚骁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瑶光公主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好了好了,我们这就走。” 安王摆摆手,一把拉上端王,“你们聊。” 两人转身就走,片刻间,门口便只剩下楚骁与瑶光公主二人。 月光如水,静静覆在两人身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楚骁先开口:“公主殿下,请进。” 瑶光轻点下头,随他一同入府。 穿过影壁,走过前院 林清姝垂首立在角落,不敢多言,只默默伺候。 楚骁请她落座,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瑶光接过茶杯,指尖微凉,捧在掌心,却一口未饮。 她抬眸看向楚骁,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王爷,” 她轻声开口,“深夜来访,冒昧了。” 楚骁在她对面坐下:“公主不必客气。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瑶光沉默一瞬,忽然抬眼,一字一句清晰道: “边关的事,王爷听说了吧?” 楚骁点头:“刚刚听两位王爷提起。” “东瀛、北境、西番,三方同时调兵。” 瑶光声音微沉,“这不是巧合,是他们早就约好的。” 楚骁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上回洽谈未果,他们知道,大乾不会卖地求和。” 她轻轻吸了口气,语气里透出一丝疲惫,“所以他们换了一条路 —— 打。” “可朝廷现在的状况…… 我们打不起。” 月光从窗棂照入,落在她脸上,更显得那张容颜清冷绝尘。 “皇兄得知消息,焦虑万分,日夜难安。我不忍见他如此伤神,便自作主张,来找王爷。” 楚骁心底冷笑一声。 焦虑万分? 明明是宿醉未醒,连急报都懒得看。 这位公主,倒是处处维护自己的兄长。 可转念一想,她身为公主,却肯深夜出宫,为江山社稷奔走,这份心怀天下的心,又让他不由得肃然起敬。 瑶光望着他,忽然轻声问:“王爷,你说……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楚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冷而稳: “他们在试探。” 瑶光一怔。 “试探大乾还有几分力气,试探朝廷还能不能打,试探…… 陛下,还有没有胆量。” 楚骁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一点都不意外。新帝登基,国库空虚,军备松弛。这种时候不打,他们还等什么时候?” 瑶光脸色微微一白,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她眼中已多了几分绝望。 “王爷,他们不是试探。” 她轻声道,“他们…… 已经动手了。” 楚骁猛地抬眼,神色大变:“你说什么?” 瑶光公主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从袖中取出一封染着淡淡腥气的急信,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这是刚刚送到的边关密报,安王、端王尚且不知。” 楚骁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接过。 他一目扫过,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信上写着: 数日之前,东瀛贼兵猝然袭我浙州境内永嘉、沧溟二郡。二郡守军以为和议将成,防备松弛,一触即溃。贼兵入城,烧杀淫掠,无所不用其极。男子尽斩,老弱不饶;妇幼横死,街巷成墟。屋舍尽焚,烟火连天;血流成渠,尸积如丘。稍有姿色之女子,尽被掳掠,哭号震天,闻者心碎。襁褓婴儿活活掷地,白发老翁当街屠戮,稚童亦难幸免。两郡之地,几成人间炼狱。及至浙州援军赶至,贼兵早已满载而去,唯余焦土白骨,满目疮痍。 楚骁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只觉一股戾气自丹田直冲九霄。“咔嚓 ——”。 手中白玉茶杯被他生生捏碎。碎片深深扎入手心,鲜血瞬间涌出,一滴滴落在地上,刺目惊心。 “王爷!”瑶光公主脸色骤变,猛地起身。 “王爷!” 苏震也失声低喝。 一旁的林清姝心头猛地一揪,她本精通医术,见楚骁手心鲜血直流,当即顾不得尊卑,快步上前,满眼都是慌乱与心疼,只想立刻为他包扎伤口。 可楚骁仿佛浑然不觉疼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死死攥着那封染血急信,目光如刀,直直盯着瑶光公主,声音冷得像冰:“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让瑶光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强压着心慌,低声道:“朝廷…… 朝廷的意思是,东瀛王子不日便会入京,四方馆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他们愿意致歉、愿意赔偿…… 此事,先以谈判解决。” “然后呢?”楚骁目光寸寸变冷,声音压着滔天怒火。 瑶光喉咙发涩,声音颓然:“我们现在…… 真的打不起。我今夜来找王爷,是想请王爷……”她话还没说完。 “轰 ——” 楚骁一掌狠狠拍在面前石桌之上。整块厚重石桌应声炸裂,碎石飞溅,轰然四散。林清姝、瑶光公主、苏震三人全都被吓得浑身一震,脸色发白。 林清姝望着楚骁盛怒的侧脸,和掌心不断地滴血的手,满是心疼,可她知道现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赔偿?致歉?” 楚骁仰天怒笑,笑声里全是刺骨的杀意,“我大乾子民,被他们像猪狗一样屠杀,两郡生灵涂炭,一句道歉、几万两银子,就想一笔勾销?!” 瑶光急忙道:“我也愤怒!我也恨!所以我才来求王爷,希望王爷能……” “苏震!”楚骁一声暴喝,震得全屋嗡嗡作响。 苏震瞬间躬身抱拳,声如惊雷:“属下在!” “点齐八百铁骑,即刻集结!” 楚骁声音冷厉,不带半分犹豫。 “是!” 苏震应声,又忍不住问,“王爷,我们去何处?” 楚骁眼神如刀,一字一顿,杀气冲天: “四方馆。” “干什么?” “杀人。”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衣袍带起一阵狂风。 林清姝望着他还在流血的手心,眼眶一热,满心牵挂,却只能僵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王爷!你等等!” 瑶光公主脸色惨白,追上去拉住他衣袖,“你不能去!你这一去,便是捅破天的大祸!” 楚骁脚步未停,衣袖一甩,便将她轻轻甩开。 他步伐又快又稳,气势如岳,根本拦不住。 瑶光僵在原地,心头又急又悔。她今夜来,本是想求楚骁出兵支援,共守国门。谁曾想,此人刚烈至此,根本不听半句周旋之语。 她立刻回头,厉声对身后随从喝道:“快!以最快速度传本宫命令 —— 让禁军立刻出发拦截!绝不能让并肩王闯四方馆!” 随从飞奔而去。 而府外,早已马蹄轰鸣。楚骁一身黑袍,手持“楚州”长枪,翻身上马。 夜色中,八百楚州铁骑早已列阵完毕,甲光映月,杀气腾腾。 他勒马转身,长枪直指东方,声音响彻夜空:“兄弟们—— 随我 —— 出发!” 八百骑士同时举枪,齐声暴喝,声震四野:“是!!” 马蹄踏碎夜色,如一道黑色洪流,直冲京城四方馆而去。 第125章 你们,有什么理由拦我 禁军副统领孙德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营房里睡觉。 他今晚不当值,原想踏踏实实睡一觉。谁知刚入梦乡,便被副将死命摇醒。他正要发火,副将一句话如同冰水兜头泼下,把他激灵灵吓清醒了。 “统领!并肩王带着八百楚州亲卫,往四方馆方向去了!” 孙德胜愣了一瞬,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他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他一边胡乱套上衣甲,一边往外冲,脑子里乱成一团——四方馆归他禁军管辖,那位“煞神”深夜带兵过去,这是要出大事! 跑到营房门口,已经有几百余禁军在仓促集结,火把乱晃,人喊马嘶,乱成一锅粥。孙德胜一把揪住一个校尉,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校尉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不、不知道啊!是公主那边传的话,说让咱们无论如何要拦住并肩王——绝不能让他踏进四方馆!” 孙德胜的心,直直沉到了谷底。 公主亲自传话。 这事,大得没边了。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士卒,翻身上马,厉声道:“都给我跟上!快!” 几百禁军随着他,朝四方馆方向狂奔而去。 深夜的街道上,马蹄声如滚雷,震得两边屋檐都在发抖。 楚骁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夜风如刀,割在他的脸上,却割不动他眼底的寒意。“逐风”四蹄翻腾,几乎足不点地,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的衣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周身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所过之处,连路边檐下的灯笼都似在瑟瑟发抖。 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盯着那座四方馆的方向。 盯着那帮畜生所在的方向。 夜深了,街上却还有些未归的百姓。他们听到这震天的马蹄声,纷纷惊惧避让,缩在墙角檐下,小声嘀咕: “这是谁啊?这么大的阵仗……” “你没看到他们衣甲?那是楚州军的服饰!” “领头那个……莫非就是并肩王?那位传说中的侠王?” “可不是他!这深更半夜带兵急行,是要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涌起各种猜测,却没人敢跟上去看个究竟。 四方馆。 就在前面。 忽然,前方街口亮起无数火把,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几百名禁军,手持长刀,列阵拦在了路中央。刀光与火光交织,映出一张张紧绷的脸。他们不是没有跟楚州军对峙过——可上次,他们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今夜再次面对那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队,他们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孙德胜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抖: “并肩王请留步!” 楚骁勒住马,“逐风”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震彻长夜的长嘶,那嘶鸣声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慑人的威势,震得前排禁军齐齐后退一步。 他没有看孙德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拦在路中央的禁军,冰冷,漠然。 “我只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惊涛骇浪,是火山将喷未喷前的死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让开。” 那些禁军面面相觑,握刀的手剧烈颤抖。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上前。他们看着马背上那个男人,看着他周身那股浴血沙场淬炼出来的狠厉,看着他眼底那片不见底的寒潭——心底哪还有一丝底气。 孙德胜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他试图用朝廷的威严,用公主的命令,来压制眼前这场即将失控的风暴: “并肩王!末将奉公主之命在此劝阻——您,不能过去!” 秦风拍马上前,手中长戟直指孙德胜,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孙统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还敢拦我们家王爷——你们是真想跟我们楚州军,碰一碰?” 那些禁军愈发慌乱,有人下意识又退了一步。他们进退维谷——一边是公主的命令,一边是盛怒之下的并肩王。这两边,他们谁也得罪不起;这两边,他们谁也不敢拦。 孙德胜把心一横,又提高了声音,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并肩王!您要去四方馆,末将不敢拦!可您得想清楚——那些东瀛使者,是来给公主贺寿的,是东瀛国的使节!您要是动了他们,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这话一出,楚骁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孙德胜。 那目光——冰冷刺骨。 带着血海深仇凝成的暴怒。 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 带着让孙德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的威压。 那目光,让孙德胜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住的猎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会被撕成碎片。 “孙副统领。” 楚骁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孙德胜的心口: “你知道东瀛人,在浙州做了什么吗?” 孙德胜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可他心头,已经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楚骁的声音,像从极北之地刮来的寒风: “他们屠了我两郡百姓。” 孙德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马鞭“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老弱妇孺,手无寸铁的百姓。”楚骁一字一句,声音里的寒意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能冻结这满街的火光,“被他们活活屠杀,被他们肆意践踏。房屋被焚毁,家园成废墟。连襁褓中的婴儿——” 他顿了顿。 那停顿里,是无边的痛,是无尽的恨。 “都未能幸免。” 孙德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禁军,也一个个低下了头。有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两郡百姓,那是多少条人命?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他们好多也是从平民百姓家出来的子弟,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如何能硬着心肠,去拦一个为自家百姓讨公道的战神? 就在这时,楚骁身后的八百楚州亲卫,听到自家王爷说出的字字句句,个个双目赤红,周身的杀气如同潮水般暴涨。 没有人下令。 可他们齐刷刷握紧了手中武器。 那目光,如同狼群盯着猎物,死死盯着前方的禁军。那眼神里,是浴血沙场淬出来的狠厉,是家园被毁激出来的决绝,是同袍惨死磨出来的疯狂。 那股杀气,如同实质,铺天盖地压向那些禁军。彷佛只要等待自家王爷一声令下,就能瞬间撕碎前面的一切敌人。 那些禁军,被这股杀气震慑得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他们是京城禁军,从未打过一场硬仗。而眼前这些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厉鬼,是从修罗场上活着回来的杀神。两者相较,差得太远太远。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惧,根本无法掩饰,也无从掩饰。 楚骁看着孙德胜,看着那些低头不敢言语的禁军,一字一句问道: “孙副统领,我问你——” “如果你的家人被杀,你的家园被毁,你会怎么办?” 孙德胜张了张嘴。 他想回答,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因为答案,他心知肚明。 楚骁不再看他。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褪去。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失望,和那份不可动摇的决心。 他一夹马腹。 “逐风”缓缓向前,步伐沉稳,带着一股山岳倾颓般不可阻挡的威势。 “我们同是汉家兄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我真的不想对你们出手。” “你们也不要拦我。” “让我,去给我们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两边的百姓,终于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东瀛人屠城了?!” “整整两个郡?!那是多少条人命啊!” “这帮天杀的畜生!还有脸来给公主贺寿?!” “禁军拦着做什么?为什么要拦着并肩王为我们讨回公道?” 那些禁军,早已被楚州亲卫的杀气震慑,又被两郡百姓的冤屈刺痛,更被周围百姓的议论声说得羞愧难当。此刻见楚骁策马而来,他们纷纷下意识往两边退去,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没有人敢拦。 也没有人再敢有半句怨言。 那八百骑,从那让开的道路中间呼啸而过。马蹄踏地,震得整条长街都在颤抖,也震得那些禁军心神俱裂。 孙德胜站在那里,看着那一道道身影从自己身边掠过。 看着那战袍翻飞,看着那长枪如林,看着那一双双燃烧着仇恨与决绝的眼睛。 他脸上,满是无力,满是羞愧。他是贪财,他是拼命的想往上爬,但是他的骨子里始终是大乾子民。 他终究,还是没能拦住。 也终究,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 身边的副将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统领,咱们……” 孙德胜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那声音里,满是疲惫,也满是如释重负: “跟着,千万不要出手。然后最快的速度通知公主,并肩王,我们拦不住。” 他没有下令拦截。 因为他知道,今夜的事,他拦不住。也不该拦。 第126章 一滴泪,无声滑落 四方馆的大门,就在眼前。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本该是大乾接待四方来使的庄严之地。可此刻,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上,“四方馆”三个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却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讽刺。 大门紧闭。 可门缝里透出灯火通明,隐隐能听见里面传出的笑声、歌声,还有觥筹交错的喧闹。 他们在笑。 在杀了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之后,他们在笑。 在践踏大乾的尊严之后,他们在笑。 楚骁的眼睛,红得滴血。 周围的守门士兵,没有一个敢拦。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走到门口,他抬起脚。 “轰——!”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得粉碎!木屑飞溅如箭,巨响震得整个四方馆都在发抖,震得屋檐的瓦片哗啦作响,更震碎了院子里那些肆意喧闹的丑态! 门板轰然倒塌,尘埃尚未落定,楚骁已经踏着碎木,迈步而入。 院子里,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那些东瀛人穿着各色华服,留着古怪的发髻,围坐在一张张矮桌旁。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熊掌、燕窝、整只的烤羊、成坛的美酒,而那些东瀛人,有的搂着女子肆意轻薄,有的举杯狂饮放声大笑,有的醉眼朦胧地划拳行令——他们肆意享乐。 楚骁的目光扫过院子。 然后,他看见了墙角。 角落里,蜷缩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宫女。她们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有的抱着膝盖低声啜泣,哭得浑身发抖;有的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地面,仿佛魂魄已经不在身上;还有的紧紧抓着被撕破的衣襟,蜷缩成一团,像受惊的小兽。 她们都是宫里的女子,是来服侍使团日常起居的。 却被人当成了玩物。 看到这一幕,楚骁眼底的怒火,又旺了几分。那股怒火几乎要从他眼中喷涌而出,烧尽眼前这一切肮脏。他周身的煞气,如同实质的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压得满院子的灯火都在瑟瑟发抖。 门被踹碎的一瞬间,所有喧闹戛然而止。 那些东瀛人愣愣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看着他身后那些黑压压、杀气腾腾的八百亲卫,脸上的醉意瞬间变成了惊惧。下一刻,听到动静的几百名东瀛武士从各处涌出,纷纷拔刀,围了上来。刀光闪烁,眼神凶狠,嘴里嘶吼着晦涩难懂的鸟语,像一群被惊扰的豺狼。 一个三十来岁的东瀛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最华丽的织锦袍服,腰间挎着两柄刀,面容阴鸷,眼神阴冷,一看就是头领。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武士,走上前来,用生硬又嚣张的中原话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我东瀛使团驻地!找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屑,带着狂妄,带着那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慢。 楚骁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头领。那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是不是你们,派人送消息回东瀛,说我大乾朝廷正在与你们谈判,毫无防备,让他们趁机袭击浙州,屠戮我两郡百姓?” 那头领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的脸上露出嚣张的狞笑。 他没有否认。 他甚至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用那生硬的中原话喊道:“是又怎么样?你们中原人,本来就是软骨头!如果当初谈判顺利,就不会有这种事!可你们不知好歹,我们就要让你们知道,我们东瀛人的厉害!” 他顿了顿,用更加恶毒的语气,一字一句吐出那句话: “你们大乾的人,就是不行!”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如同在烈火中泼入滚油! 楚骁身后的八百亲卫,瞬间目眦欲裂,握武器的手青筋暴起,周身的杀气暴涨,几乎要冲上前去将那些畜生撕成碎片! 楚骁一步一步走向那头领。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东瀛人的心脏上。他周身的煞气如同实质,压得在场所有东瀛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些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武士,此刻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没有人敢上前。 那头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咬了咬牙,挥手大喝: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几百名东瀛武士嘶吼着,挥舞长刀,朝楚骁和他的亲卫冲了过来。 楚骁抬手一挥: “冲!” “是——!” 八百楚州亲卫齐声暴喝,声震天地,如同猛虎下山,如同饿狼扑食,朝着几百名东瀛武士猛冲过去。 楚州亲卫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个个悍不畏死,每一刀,每一枪都带着取人性命的狠劲,反观那些东瀛武士,虽人数相当,却大多带着醉意,哪里是楚骁亲卫的对手? 不过一个冲锋,不过片刻功夫,惨叫声便响彻整个院子。 楚州亲卫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击溃了东瀛武士的阵型,长刀长枪挥舞间,东瀛武士纷纷倒地,要么被砍伤,要么被制服,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不过半柱香,几百名东瀛人,尽数被击溃、擒获,没有一个漏网之鱼,院子里满地都是东瀛人的尸体和哀嚎的俘虏,惨不忍睹。 那个头领哇哇大叫的提刀冲过来,却被楚骁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头领双脚离地,拼命挣扎,脸色渐渐涨红,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满是恐惧,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楚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浙州,两郡,多少人,知道吗?” 那只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瑶光公主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死死抓住楚骁的袖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王爷!住手!求你住手!” 楚骁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通红,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可那怒火之下,是更深的悲痛,是更沉的绝望。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一字一句扎进瑶光公主的心里: “公主,他们杀了两郡的人。” 瑶光公主的手僵住了。 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两郡。” 楚骁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满是悲凉,满是愤怒,满是无声的泣血,“你知道两郡有多少人吗?” 瑶光公主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少二十万。” 楚骁的声音,更低了。可那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染着血: “二十万百姓。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山珍海味——熊掌、燕窝、烈酒,摆满了整张桌子。扫过那些东瀛人刚才搂着汉家歌伎、肆意轻薄的矮桌。扫过墙角那些衣衫不整、低声哭泣的宫女。 他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怒。他看向瑶光公主,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控诉: “公主,你说的我都明白。我知道开战的后果,知道朝廷还没准备好。” “可你知道吗?我们的退让,只会换回他们更加的肆无忌惮!我们忍了,他们就开心,他们就更加得寸进尺!” 他指着桌上的酒菜,声音都在发抖: “你看他们吃的什么?喝的什么?熊掌燕窝,玉液琼浆——挥霍的都是我大乾的民脂民膏!可京城外,还有无数百姓食不果腹,活活饿死!” 他指着那些被欺辱的宫女,眼眶通红: “他们侮辱我们的女人,吃着我们的粮食,践踏着我们的尊严!还在背后捅我们一刀,屠杀我们的百姓!” “这就是我们退让换来的结果!”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贺寿的!是来侮辱我们!是来试探我们的底线!是来告诉我们——他们想杀就杀,想欺就欺!” 瑶光公主的眼眶红了。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看着桌上的山珍海味,看着墙角哭泣的宫女,看着楚骁眼中的屈辱与愤怒——心头如同被刀割一般疼痛。她知道,楚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一味的退让,只会让敌人更加嚣张,只会让百姓遭受更多苦难。 可她别无选择。 国库的空虚,让她只能选择隐忍,只能选择求和。她是公主,享受着万民供养的尊荣,却无力保护自己的百姓。 她只能求他。 “王爷,” 她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里,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恳求,“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我比谁都恨他们!” “可你现在杀了他们,就是和东瀛正式开战!一旦开战,只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 楚骁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恳求与绝望。 握着头领脖子的手,微微颤抖。 “公主,” 他说,那声音里满是无力,满是愤怒,满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们杀人的时候,可没问咱们准备好没有。” 瑶光公主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泪水流得更凶了。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如同泣血般恳求: “王爷,求你……别杀他……求你……” “为了大乾的百姓……为了不让浙州的悲剧重演……别杀他……” “王爷,” 瑶光公主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们手里……还有我们好几千的女子。” 楚骁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们正在谈判,希望他们能还给我们……” 瑶光公主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如果你这么一杀……那些女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几句话,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楚骁的心上。 几千名女子。 被掳走的大乾女子。 如果他杀了这个头领,那些女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噗通——” 东瀛头领摔在地上。楚骁松开了手。 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喘息,脸色青紫。 楚骁看着他,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疲惫,是深入骨髓的屈辱。 “跪下。”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给浙州的人,磕头。” 那头领听懂了。可他咬着牙,梗着脖子,嘴里叽里哇啦地叫着,显然是不愿意。 楚骁上前一步。 一脚踹在他左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那头领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疼得涕泪横流。 “道歉。” 楚骁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那头领还在惨叫,还在硬气地大叫。 楚骁又一脚。 “咔嚓——” 右腿也断了。 那头领惨叫得如同杀猪,终于忍不住了。他趴在地上,用生硬的中原话,嘶声喊道: “对不起……对不起……” 楚骁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转头看向瑶光公主,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公主,你看到了吗?他们不是不会道歉。他们只会,给比他们强的人道歉。” 瑶光公主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骁站起身。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深的失落,一片刺骨的寒凉,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自己的嘲讽。 他没有再看那些东瀛俘虏。 没有再看满地的狼藉。 他转过头,看向瑶光公主。 那目光,疏离而疲惫,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公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一丝疏离,一丝让人心疼的平静,“我最近伤情复发,身子不适,要在府内静养。” “过几日,就不参加公主的寿宴了。” 他没有等瑶光公主回应。 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转身就走。 衣袍猎猎,背影孤寂而决绝。 他一步步走出四方馆,走出那片狼藉,走出那片灯火。他的脚步沉稳,可那背影里,却藏着满心的不甘,满心的失望,满心的屈辱。 苏震、秦风他们见状,默默跟上。 没有人说话。 八百亲卫,鸦雀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如同沉默的影子。 瑶光公主僵在原地。 她的手,还保持着抓他袖子的姿势。可袖子已经滑走了,她手里空空如也。 她想喊他。 她张了张嘴,只喊出一个字: “王……” 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再也喊不出第二声。 她看着楚骁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看着墙角哭泣的宫女。 看着满桌狼藉的山珍海味。 看着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东瀛俘虏。 心头的愧疚,愈发浓烈。 她是公主。 坐拥尊荣,享受万民供养。 却无力保护自己的百姓,无力阻止敌人的欺辱,只能一味地求他——求他隐忍,求他退让,求他把血海深仇咽进肚子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能。 院子里,一片死寂。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楚骁的话。 “他们杀人的时候,可没问咱们准备好没有。” 还有他离去时,那落寞而决绝的背影。 孙德胜带着禁军进来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看着瑶光公主独自伫立的身影,看着那些哭泣的宫女,看着满地的狼藉——他心中,只有无限悲凉。 瑶光公主擦了擦眼泪。 她转过身,先走到那些宫女身边,蹲下身子,轻声安抚道: “你们别怕。没事了。我会送你们回去,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们。” 宫女们听到这话,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们纷纷跪地,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 “谢公主……谢公主……” 安抚好宫女,瑶光公主站起身,走到孙德胜面前。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给他们找大夫。” “然后,保护好他们。” 她说的“他们”,是那些东瀛武士和头领。 孙德胜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抱拳行礼: “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并肩王踹了四方馆,以八百亲卫击溃东瀛几百使团武士,擒了整个使团。撞见宫女被欺辱,质问头领传消息袭击浙州,还以伤情复发为由,推掉了公主的寿宴。 百姓们拍手咬牙切齿的同时拍手叫好。 “扬了我大乾的威风!” “就该这样!让那帮畜生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并肩王是真英雄!是真汉子!” 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明天早朝,皇上如何处置这件事。 还有一个人,在自己的府里,听着这个消息,满脸愤怒。 他把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脸色铁青。 诚王。 “废物!真是个废物!” 他怒吼道,“楚骁,你倒是杀了他啊!杀了他,你就万劫不复了!你怎么不杀他!” 他骂够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阴鸷如蛇。 “皇兄啊皇兄,楚骁这一手,我倒要看看,接下来,你怎么收场。” 同一轮月亮。 照着并肩王府。 楚骁回到府里,已经是深夜。 他挥了挥手,没让任何人跟着,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坐了很久。 苏震远远站着,到底不放心,还是走过来,低声道:“王爷,您……” “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楚骁没回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正是这种平,让苏震心里堵得慌。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到了门边,守着。 楚骁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一张张脸—— 浙州那两郡的百姓。老人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女人衣衫不整地躺在路边,身上全是刀痕;孩子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手还往前伸着,像是在找娘。 还有今晚那些宫女。她们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没杀那个畜生。 他不能。 几千个被掳走的女人,还等着回家。 楚骁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 脚步声轻轻响起。 林清姝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是一碗热汤,还有一个药碗。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他。 “王爷,”她小声说,“外面都在传您伤势复发,推掉了公主的寿宴。我熬了些安神汤,还有治内伤的药,您快喝了吧。” 楚骁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心疼。那种心疼不掺杂别的,就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担心。 他没说话。 林清姝站在一旁,也没走。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王爷……外面都在说,您击溃了东瀛使团,还撞见了那些宫女被欺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您心里肯定很难受。可您也得保重自己,别太累了。”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憋着什么话,终于一咬牙说了出来: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信您,都陪着您。苏震、秦风,还有外面所有的兄弟们都很担心您,都在门外守着,一步未离。您从来不是一个人。” 楚骁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哑,“辛苦你了。” 林清姝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她退后一步,轻声叮嘱:“您好好休息,汤还热着。我们就在门外守着,有事您随时叫我。” 说完,她轻轻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那碗汤。 楚骁抬起头,又看向那轮月亮。 月光还是那么亮。 “映雪……” 他喃喃地,喊出那个名字。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那轻的声音里,是翻江倒海的思念,是刻骨铭心的痛。 “你也在想我吗?” 他望着月亮,仿佛能从那月光里,看见她的脸。 “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想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如果你在今天的现场,你会拦我吗?” “你会不会说我没出息……没杀光他们……” 他的眼眶,渐渐湿润。 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此刻独自坐在月光下,像个孩子一样,红了眼眶。 “我好想你……” “好想回家……”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发丝。 可吹不散他眼中的思念,吹不散他心底的痛。 他就这样坐着,望着那轮月亮,一滴泪,无声滑落。 落入月光里,落入夜色里,落入那无尽的思念里。 第127章 朝堂议罪 第二日,紫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殿内气氛沉凝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崇和帝端坐御座之上,一言不发。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那些低垂的脑袋,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诚王率先跨步出列。 他今日身着玄色蟒袍,金冠束发,玉带缠腰,一身装扮极尽隆重,眼底藏着压不住的亢奋。上前躬身一礼,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陛下!臣弟有本启奏!” 崇和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淡淡开口:“讲。” “臣弟要参并肩王楚骁!”诚王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昨夜他擅闯四方馆,重伤东瀛使节,残杀使团护卫!此乃目无王法、藐视朝廷、毁弃邦交的滔天大罪!按律,当斩!”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虽然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可“按律当斩”四个字从诚王口中说出,依旧让众臣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终于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诚王趁热打铁,厉声道:“陛下!并肩王纵有微末战功,此番也太过恣意妄为!东瀛使节代表的是一国之尊,他擅杀使臣,是逼东瀛与我大乾开战!臣弟恳请陛下,严惩楚骁,以正国法,以安邻邦!” 话音刚落,礼部钱尚书立刻出列附和:“陛下,诚王殿下所言极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并肩王此举有辱国体,必当严惩!” 紧接着,数位大臣纷纷跟进。 “陛下,臣附议!并肩王太嚣张了!” “若不惩处,日后谁还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 “臣也请陛下严惩楚骁!”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早有串通。那些平日里躲在人后的墙头草,今日也壮着胆子站了出来,跟着一起喊。一时间,满殿都是讨伐楚骁的声音,仿佛他真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安王与端王立在班中,冷眼旁观。二人目光一碰,心底皆浮出二字:愚蠢。 他们比谁都清楚,楚骁手握二十万楚州精兵,坐镇一方,身后是刚刚归附的草原,这样的人,岂是说斩便能斩的?这些人只知落井下石,却看不清真正的局势。 可他们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 便在满殿攻讦之声中,御史中丞周伯庸昂然出列。 他须发皆白,一双老眼却锐如利刃,扫过一众弹劾之臣,冷笑出声: “诸位说得慷慨激昂,可有人知道,并肩王为何动手?” 殿内瞬间一静。 周伯庸自袖中抽出浙州急报,高高举起,声如洪钟: “浙州八百里加急!东瀛贼寇突袭沿海,屠我两郡,残杀我大乾子民二十万!” 他越说越怒,须发皆张:“二十万人!老弱妇孺,手无寸铁,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你们在此口口声声要惩办楚骁,可曾有人为这二十万冤魂,说过半句公道?!”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臣,瞬间噤声,面色讪讪。有人低下头,有人避开目光,有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 周伯庸转身跪倒御座之前,叩首道:“陛下!楚骁杀人,是为天下百姓讨还血债!若此也算有罪,老臣愿与他同罪!” 殿中死寂一片。 那死寂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诚王的冷笑声,偏偏在此刻刺耳响起: “周大人好一副仁义心肠!可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杀了东瀛之人,那二十万百姓便能死而复生?他这是将朝廷架于烈火之上烘烤!” 他扬声道,声音尖锐刺耳:“东瀛已然言明,此事乃是误会,愿以银两赔偿!可楚骁这般一闹,赔偿泡汤,战火将起,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误会?”周伯庸怒目圆睁,几乎要扑上去,“二十万生灵涂炭,你竟称之为误会?” 诚王理直气壮,毫不退让:“此乃东瀛官方说辞,并非本王胡言!周大人,你若不信,去问东瀛人啊!” “你——” 两人争执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数名太监抬着一副担架,踉跄挤入殿中。担架上躺着的正是东瀛使节山本一郎,双腿裹着厚厚绷带,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着怨毒之火。他被抬至殿中,挣扎欲起,却因腿伤动弹不得,只得半躺在地,用生硬的中原话嘶声哭喊: “大乾皇帝陛下!您要为我东瀛做主啊!” 那声音凄厉,像杀猪一样,在大殿里回荡。 崇和帝太阳穴突突直跳,揉了揉眉心:“使者有话但说无妨。” 山本一郎愈发激愤,扯着嗓子嘶吼:“我等奉国王之命,前来议和贺寿,乃是两国邦交大事!可你们的并肩王,夜闯四方馆,杀我随从,断我双腿,辱我使团!这便是你们大乾的礼仪之邦?这般待客之道,天下耻笑!” 他阴阳怪气的话语,让数位大臣面色青红交错。有人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等死伤惨重,陛下必须给我交代!严惩凶手楚骁!” 诚王立刻接话:“陛下!苦主当面,证据确凿!若不惩处楚骁,我大乾颜面何存!” 周伯庸怒喝:“他杀我二十万子民,尚有颜面在此叫嚣?” 山本一郎冷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那是浪人私自行事,我主已然严惩,且愿赔偿白银五十万两、绸缎三千匹!此事本可平息,皆是楚骁蛮横滋事!” 他又抛出更过分的要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若要了结此事,大乾需再赔我东瀛白银百万两,再以银两赎回被我军所掳女子!” 此言一出,满殿炸锅。 “岂有此理!杀我子民,掳我女子,还要我朝出钱赎人?”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是把我大乾当什么了?当冤大头吗?” 群情激愤,骂声一片。 可也有人沉默不语。 礼部钱尚书却在此时站出来,一脸为难地拱手道:“陛下,国事为重,不如各退一步,息事宁人……毕竟,国库空虚,实在打不起仗啊……” “放屁!”周伯庸气得胡须倒竖,指着钱尚书的鼻子骂,“二十万亡魂,岂能息事宁人?钱大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钱尚书被他骂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道:“周伯庸!你少血口喷人!我这不也是为了朝廷着想?真打起来,你出钱还是出兵?” “我出命!” 两人当场吵了起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加入战局。主战派和主和派分成两拨,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打就打!咱们大乾还怕他们不成?”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打仗要多少钱吗?国库都空了,拿什么打?” “那也不能这么窝囊!二十万人白死了?” “谁说要白死了?这不是在谈赔偿吗?” “赔偿?那是人命的价钱吗?” “那你倒是拿出个主意来啊!” 朝堂之上,乱成一锅粥,吵得不可开交。那些刚才还在弹劾楚骁的人,此刻也顾不上他了,纷纷加入战局,你一言我一语,整个大殿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诚王立在一旁,嘴角勾起得意的阴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越乱越好。 乱起来,才能把楚骁彻底拖下水。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大臣们,脸色越来越沉。 他猛地一拍御案,怒喝:“都给朕闭嘴!” 那一声怒喝,像惊雷炸响,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崇和帝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年轻御史王崇文忽然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有本奏!” 崇和帝看着他,目光阴沉:“说。” 王崇文抬起头,声音尖锐刺耳,直刺帝王心窝: “今日之争,不在东瀛赔偿多少,而在楚骁目无君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擅自闯馆、斩杀使臣护卫、冲撞禁军——桩桩件件,皆是事实!他眼中,可还有朝廷?可还有陛下?”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戳进了崇和帝心底最隐秘、最敏感的伤口。 帝王最怕的,从来不是外敌,而是臣下功高盖主,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满殿大臣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王崇文,又看着皇帝,大气都不敢出。 兵部郑侍郎眼珠一转,立刻出列附和:“陛下,王御史所言极是!今日他敢杀使臣,明日便敢犯朝堂,后日……后日谁还管得住他?若不惩处,日后必成大患!” 又有人站出来:“陛下,臣附议!楚骁必须惩处!” “臣也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弹劾之声再次汹涌,比先前更烈。那些刚才还在争论主战主和的人,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共同目标,纷纷把矛头对准了楚骁。 安王心知时机已到,立刻出列:“陛下,并肩王虽有过失,却是因百姓蒙难激愤所致,若严惩,恐寒天下忠臣之心!” 端王紧随其后:“臣弟附议!并肩王乃国之功臣,一时冲动,望陛下从轻发落!” “情有可原,便可目无王法?”诚王厉声反驳,声音尖锐得刺耳,“今日杀使臣,明日杀大臣,后日莫非就要剑指宫闱?安王殿下,您这是在替他开脱,还是在替他遮掩?” 安王的脸色变了,这个诚王越发嚣张了,竟敢冲撞自己。 周伯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崇文骂道:“诚王!你血口喷人!并肩王忧国忧民,你竟敢这般污蔑他!” 诚王冷笑一声:“周大人,您老糊涂了吧?忠心耿耿的人,会冲撞禁军?会杀外国使节?您那套忠君爱国的老黄历,该扔了!” “你!你!” 殿内再度大乱,比之前更加激烈。弹劾派和保皇派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些墙头草们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站哪边,只好缩着脖子装哑巴。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这场闹剧,心潮翻涌。 他当然清楚,这是诚王布的局。他也知道,楚骁不能杀,也杀不了。 可“目无君上”这四个字,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再想起安王和端王刚才为楚骁求情,他知道这是他们故意想拉拢楚骁,但最近他们与楚骁确实走得很近——一起喝酒,一起逛教坊司,称兄道弟——心底的猜忌愈发疯长,像野草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 万一呢? 万一楚骁真的被他们拉拢过去呢? 万一他真的有一天,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呢? 他不敢往下想。 可那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疯狂生长。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满殿的喧嚣: “够了。”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崇和帝目光扫过众人,从诚王脸上扫过,从安王端王脸上扫过,从那些弹劾楚骁的人脸上扫过。他的声音平静,却冷得像冬天的冰: “传朕旨意。” 群臣屏息。 “并肩王楚骁,擅自行事,冲撞禁军,着令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言罢,他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去。 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 闭门思过? 就这么简单? 那些弹劾楚骁的人,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诚王咬了咬牙,可没敢再说什么。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中含笑。 御花园,凉亭之内。 春光正好,繁花似锦,却照不进崇和帝心底的阴霾。 他独坐亭中,案上摆着酒肴,却一口没动。他就那样坐着,望着远处发呆。 脚步声响起。 他没有回头。 瑶光公主缓步走入凉亭,在他对面站定。 “皇兄。” 崇和帝没有看她,只是端起酒杯,浅浅酌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苦涩。 “你来作甚?” 瑶光公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 “臣妹有话,想与皇兄说。” 崇和帝眉头一蹙,挥了挥手。旁边伺候的妃嫔宫女立刻退下,凉亭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瑶光公主开口,直言不讳: “皇兄,并肩王无罪。” 崇和帝手中的酒杯顿了顿。 “他太过无法无天。” “他为何无法无天?”瑶光公主的目光澄澈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只因东瀛屠我二十万子民,而皇兄,彼时在饮酒作乐。边关急报送到宫里,皇兄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先放着吧’。” 崇和帝猛地抬眼,神色震动。 瑶光公主没有停。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崇和帝心上: “皇兄罚他,并非真的怪他,是被‘目无君上’那四个字刺中了心。可皇兄想过吗?他为何眼里没有陛下?”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 “因为陛下,让天下百姓失望了。” 崇和帝的脸色变了。 瑶光公主继续道:“国库空虚,不是天生空虚。是皇兄的金银,耗在了珍禽异兽、亭台楼阁之上,未曾用在强军护民之上。那二十万百姓,不是数字,是人。他们有父母,有儿女,有家。他们死了,连一句公道话都没人说。” 她看着崇和帝,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失望,有心痛,也有期盼: “并肩王是真心为百姓,为这天下。皇兄不该猜忌他。” 崇和帝脸色铁青,半晌,哑声道: “你是在教训朕?” “臣妹不敢。”瑶光公主垂下眼帘,声音却依旧平静,“臣妹只知,二十万百姓不是数字,是一条条人命。楚骁为他们讨公道,臣妹觉得,他没错。” 说罢,她站起身,福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亭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皇兄,楚骁这样的臣子,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说完,她大步离去,裙裾在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花丛深处。 崇和帝僵坐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无言。 风过亭台,吹乱案上的酒肴。 他忽然抓起酒壶,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酒液横流。 两个躲在远处的妃子吓得瑟瑟发抖,不敢作声。 与此同时,并肩王府。 高墙之内,杀气腾腾。 演武场上,楚骁一身劲装,负手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枪,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古铜色的脸庞照得棱角分明。 他的对面,秦风、苏震领着数十名楚州精锐,轮番上阵。 拳脚相交,劲风呼啸。 可那些人连他三步都近不了。 楚骁的招式简单至极——抬手,格挡;侧身,避让;出拳,击倒。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仿佛不是在和人过招,而是在指点后辈。 不过半柱香功夫,数十名精锐尽数瘫倒在地,气喘吁吁,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秦风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苦笑着摇头:“王爷,属下……实在是……不是对手……” 苏震也撑着膝盖,汗流浃背,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楚骁:“你们,根基很好,只是招式变通不够,以后我们经常过招。” 众人闻言,无不心悦诚服。 便在此时,一阵清淡的药香随风飘来。 林清姝提着食盒,缓步走入演武场。她今日身着素色布裙,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容颜。裙裾轻扬间,整个人温婉如画。 她走到场边,把食盒放下,从中端出一碗碗熬好的健体汤药,还有清茶。 “诸位将军辛苦了,快喝碗汤药歇歇。”她的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湖面,“这是强健筋骨的,喝了能舒缓疲惫。” 她一一将汤药递到众人手中,若是见谁身上有训练时的擦伤,还会细心地拿出药膏,轻声叮嘱涂抹的方法。 那些亲兵们一个个受宠若惊,脸上的疲惫瞬间被笑容取代。 “林姑娘人真好!不仅生得好看,心还这么善!” “是啊,咱们平日里训练受伤,全靠姑娘医治,比军医都管用!” “跟着王爷,还有姑娘照料,咱们这辈子值了!” 林清姝被夸得脸颊微红,只是温柔地笑着,将最后一碗汤药递到苏震面前。 苏震接过汤药,却没有喝。 他望着林清姝,心中却沉甸甸的。 昨夜他放心不下,悄悄凑近门缝,竟看见素来铁血刚毅的王爷,独自对着月光神伤。那眼底的落寞与疲惫,是他跟随以后,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发闷。 楚骁是他的主心骨,是楚州将士的魂,是整个楚州的天。 他怕朝廷借机降罪,怕王爷蒙受不白之冤。 也正是昨夜,他便悄悄取出金翎鹰,将四方馆之事、东瀛暴行、一桩一件,一字一句,尽数写进密信,缚于鹰腿,放鹰归楚。 这是临行之前,老王爷楚雄亲手悄悄塞给他的。 楚州金翎鹰,天下仅存一对。一只在他手中,一只守在楚州城。其余尽数在当年楚州被围时,被南蛮全数射杀。 老王爷当时只压低声音,郑重叮嘱: “若京城生变,立刻放鹰传讯,把所有实情传回楚州。” “此事,连骁儿都不能让他知道。” 苏震抬眼望着天际,心绪难平。 按行程算,再过不久,密信便该送到楚州了。 老王爷与王妃见信,得知王爷在京城受这般委屈、遭这般构陷,又会如何决断? 而他,会守在王爷身边,寸步不离,静候楚州回音。 第128章 不得在场 并肩王府,演武场。 日头初升,晨光洒遍校场,将那一排排兵器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楚骁身着劲装,负手立于场中,身姿挺拔如松。他竟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晨起便直奔演武场,与秦风、苏震及各队队长切磋指点、对练演武,一待便是一上午,连早膳都在场边草草解决。 秦风等人起初还悬着心,怕王爷憋闷郁结。可一连几日,楚骁该吃便吃、该歇便歇、该练便练,脸上不见半分愁绪,沉稳得异于常人。那副模样,仿佛外面那些风风雨雨,与他全无干系。 “王爷。”秦风终究按捺不住,收枪问道,“您就半点不担心吗?” 楚骁正手持长枪,缓缓挽了个枪花,枪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他闻言头也未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担心什么?” 秦风挠了挠头,讷讷道:“外面那些……朝堂上的是非。那些大臣天天弹劾您,诚王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剥了……” 楚骁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莫名让秦风心底一稳,踏实下来。 “秦风。”楚骁掷枪落地,负手而立,声稳如岳,“天塌不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那些正在操练的亲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至于外面的事,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无用。倒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打磨你们的本事。” 秦风瞬间恍然。 王爷这是在以不变应万变。 他咧嘴一笑,重重点头:“王爷说得对!咱们继续!” 楚骁颔首,随手拾起一杆长枪。枪身在他手中轻轻一抖,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秦风深吸一口气,挺枪直刺。 这一次,他在楚骁手下硬撑了整整五招,才被一枪挑飞兵器。那杆枪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噗”地一声插进旁边的地里,戟尾还在微微颤动。 秦风趴伏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满是畅快笑意。 闭门思过的次日上午,安王的书信便送到了王府。苏震接过信,验过火漆无误,才呈给楚骁。 信中言辞恳切热络,先是百般关切楚骁安危,又言明自己在朝堂上已全力为他辩驳,让他宽心;末了话锋一转,对崇和帝颇有微词: “……陛下此举,实令天下忠臣寒心。并肩王为二十万浙州百姓出头,何罪之有?竟因东瀛人几句聒噪,便罚王爷闭门思过,何其不公。本王虽人微言轻,却也愿为王爷奔走。待此事了结,定与王爷痛饮三杯,以解心中郁气。” 楚骁阅罢,略一沉吟,提笔落字。他只写了一行: “多谢安王殿下关怀,楚骁铭记于心。待事了,定登门拜谢。”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信纸递与苏震: “派人送去。” 苏震应声转身。刚走到门口,楚骁忽然叫住他: “等等。” 苏震回身。 “端王的信,片刻便至。到时照此回法即可。” 苏震愣了一瞬,随即会意。 与此同时,诚王府。 诚王这几日心气极不顺。楚骁只落得个“闭门思过”,不痛不痒,于他而言根本不算惩处。他要的是楚骁身败名裂,要的是他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闭门思过?呸!”他狠狠摔了手里的茶盏,“这叫惩罚?” 次日一早,他便召集党羽,再度联名弹劾楚骁。此番他准备得更为周全,罗列楚骁“十大罪状”,从擅闯四方馆、冲撞禁军,到藐视朝廷、目无君上,一条条说得冠冕堂皇。附和他的大臣纷纷起哄,朝堂之上喧嚣一片。 可崇和帝只静静听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朝会散罢,诚王虽有失望,眼底却更添兴奋。 皇帝不发一言,便是在犹豫。 犹豫,便有可乘之机。 第三日上午,他更是裹挟更多官员再度发难。那些墙头草见风使舵,也跟着齐声附和。弹劾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殿顶掀翻。 可崇和帝依旧沉默,未置一词。 诚王回府后,怒摔两只花瓶,对着下人大发雷霆: “你们说!陛下到底是何心思?他到底想怎样?” 下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便在此时,急报传入府中—— 东瀛王子,已抵京城。 东瀛天皇第三子,年方二十出头。据说自幼聪慧过人,精通中原文化,能写一手漂亮的汉字,说起中原话来比许多大乾官员还流利。 可他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那双眼睛却藏着阴沉难测的戾气,让人看一眼便觉得不舒服。 他率千名护卫,浩浩荡荡入京。入城之时,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挤在道旁窃窃议论。 “这便是东瀛王子?瞧着也不过如此嘛。” “听说他是为被杀的东瀛正使讨公道来的。” “讨什么公道?他们屠我浙州二十万人,还有脸来讨要说法?” “嘘——小声些,免得惹祸上身。” 他骑在马上,将外界议论尽数入耳。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那握着缰绳的手,指尖却暗暗攥紧,骨节泛白。 入城之后,他第一时间递帖求见崇和帝。当日上午便入宫面圣。 无人知晓君臣二人密谈内容。只知他出宫之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阴笑,步履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次日上午,皇帝旨意骤然传遍京城—— 明日辰时早朝,召并肩王楚骁,上朝受审。 消息一出,满城震动。 并肩王府内,秦风当场暴走,猛地跳起身: “受审?凭什么!王爷何错之有?” 苏震脸色沉冷,强压怒火。他对那传旨太监拱手,声音还算平稳: “敢问公公,明日朝审,可有具体章程?” 太监躬身赔笑,一脸和气:“这个咱家可不知。咱家只奉旨传讯,明日辰时,并肩王准时上朝便是。其余的,咱家一概不晓。” 说完,他不敢停留,转身要走。 秦风急得直跺脚,冲楚骁喊道: “王爷!这定是那东瀛王子搞的鬼!您万万不能去!” 楚骁端坐椅中,面色平静无波。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字: “去。” 秦风一怔,当场愣住。 楚骁放下茶盏,看向二人。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秦风莫名觉得,王爷心里什么都清楚。 “圣旨已下,”他淡淡道,“不去便是抗旨。抗旨之罪,远比擅闯四方馆重上数倍。” 秦风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楚骁起身,行至窗前。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语气微顿: “不过,去可以。我有条件。” 苏震眼前一亮,上前一步:“王爷请吩咐!” 楚骁转身,望着那尚未走远的传旨太监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去转告传旨之人。明日上朝受审可以,但东瀛之人,不得入殿。” 苏震微怔。 楚骁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日里的寒风: “他们没资格审我。我不愿与他们多说一字,更不愿听他们胡言乱语。要审,便由我大乾朝臣自审;他们想旁听,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条件不答允,明日我便抗旨不去。陛下如要砍我头,我认了。” 苏震心头一震。 他不再多言,沉声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快步追上传旨太监,原封不动转达楚骁之意。 太监面露难色:“此事咱家可做不了主……” “那就转告能做主之人。”苏震语气不容置喙,“并肩王说了,此条件不允,明日他便不来。抗旨也好,砍头也罢,他一力承担。” 太监脸色变了变,匆匆离去。 半个时辰后,回话传回—— 皇帝准奏。 明日早朝,东瀛之人不得入殿。 消息传开,京城上下彻底炸锅。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之声。 “听说了吗?并肩王明日要上朝受审!” “凭什么受审?他杀东瀛人,是为浙州百姓报仇!何错之有?” “话是这么说,可那东瀛王子亲至告状,陛下也不得不做做样子啊。” “做什么样子?依我看,就该把那东瀛王子拿下,为我大乾百姓抵命!” “小声些,这话可不敢乱说!” “怕什么!老子说的都是实话!” 百姓们越说越激动,一个个唾沫横飞。有拍桌子的,有摔茶杯的,有撸袖子要找人理论的。那些茶博士们吓得缩在角落里,生怕被殃及池鱼。 可骂归骂,激动归激动,每个人眼底都藏着一丝抹不去的担忧。 并肩王,明日到底会怎样? 诚王府。 诚王笑得合不拢嘴,在厅中来回踱步,兴奋得手舞足蹈。 “受审!哈哈!受审!”他转着圈,袍袖带起一阵风,“楚骁啊楚骁,你也有今日!” 下人连忙凑趣奉承:“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此番楚骁定在劫难逃!” 诚王意气风发,一挥手: “明日,本王要亲眼看着他跪在殿上,被百官指斥唾骂!看他以后还如何嚣张!看他那张脸上还能不能挂住那份狂妄!” 他越想越兴奋,扬声吩咐: “去!取府中那几坛二十年佳酿备着!明日晚间,本王要好好庆贺一番!” 下人们齐声应诺,忙不迭地去准备了。 诚王站在厅中,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明日。 明日就是楚骁的末日。 苏府正堂。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却照不进这满屋的沉凝。 苏蕴端坐主位,手中茶盏半晌未动。那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老夫人坐于旁侧,眼眶通红,手中锦帕几乎被绞碎。她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又怕说出来不吉利,只能死死忍着。 “老头子……”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眼泪簌簌落下,“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蕴没有应声。 老夫人急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骁儿是咱们的心头肉!他若有半点差池,我怎么向晚晴交代?怎么向楚州的女婿交代?我……我这老婆子也不活了!” 苏蕴缓缓抬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急,有什么用?” 他一开口,声音沉如古钟,震得老夫人一噎,眼泪流得更凶,却说不出话来。 苏蕴站起身,行至窗前。他望着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望着透过叶隙洒下的斑驳光影,良久,缓缓开口: “我苏家,世代为官。自曾祖那一辈起,便在这朝堂上立足。一百多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转过身,看着老妻。那目光里,有一种老夫人许多年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年轻时的苏蕴,那个在朝堂上与同僚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苏蕴。 “你以为,我这些年在这朝堂上,是白熬的?” 老夫人愣住了。 苏蕴走回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疾书。 一封,两封,三封……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封。有的给昔日同僚,有的给门生故吏,有的给如今还在朝中的旧识。每一封内容各不相同,但每一封的末尾,都有一句相同的话: “明日早朝,老夫入宫。愿同往者,随我一道。” 写罢,他将信交与管家,沉声道: “即刻送出。务必送到。最后一封,你送给苏震,让他按我说的做” 管家双手接过信,却忍不住问:“老太爷,您这是要……” 苏蕴摆了摆手,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苏家,不是任人揉捏的泥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太阳,声音更沉: “想动我外孙,先过我这把老骨头这关。” 老夫人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可那泪水里,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她的老头子,还是那个老头子。 那个从不肯低头的,苏蕴。 并肩王府,书房。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整个书房染成一片暖色。 楚骁立在窗前,望着天际那片被夕阳烧红的流云。他神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轻响。 苏震行至他身后,犹豫片刻,终是开口: “王爷,明日……” “明日事,明日了。”楚骁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震脸上。暮色里,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苏震抬眸,肃然聆听。 楚骁一字一句道: “无论明日发生何事,看好咱们的人。切勿轻举妄动。” 苏震心头一震。郑重抱拳,声线铿锵:“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清姝端着一碟点心,缓步走来。她今日穿着那身素色布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眉眼间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望着窗边那道挺拔的身影,轻声唤道: “王爷……” 楚骁转过身,看见她。 暮色里,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盘点心,眼眶微红,神色忐忑。那模样,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心头一软,上前几步,温声道: “怎么了?” 林清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爷,”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明日之事……当真无碍吗?” 楚骁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动作很轻,却让她浑身一颤。 “无妨,”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放心便是。” 林清姝的眼眶一热,泪珠险些滚落。她攥着衣角,拼命忍着,可那声音还是带着哽咽: “王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楚骁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底莫名安稳下来。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明日午膳时分,我定会回来。你做些可口的吃食,等我。” 林清姝愣在那里,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拼命点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同一时间,楚雄脸色铁青的收到了苏震的传信。 来自南疆草原的千人精锐组成的使团,正由阿茹娜公主率领,正奔帝都京城而来。 第129章 楚州的风 楚州王府,书房。 灯火如炬,烛火跳跃着,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压抑。那压抑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楚雄端坐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从京城加急传来的密信。信纸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边角卷毛,字迹也模糊了几处,可他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字,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如蜿蜒的虬龙。 那是苏震的亲笔信。详细介绍了楚骁在京城遇到的情况,还有心情十分低落。并猜测楚骁可能会被朝廷问罪。 楚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小子——圣山脚下,面对兀烈台的刀光剑影,面不改色;万军之中,盔甲染血,却冲杀自如,所向披靡。那样一个顶天立地、从不认输的孩子,竟会在深夜里,独自对着月光神伤,对着空寂的天空,轻声喊着“想回家”。 楚雄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身旁的王妃。 王妃端坐椅中,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楚雄,看着他那张铁打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有心疼,有骄傲,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碎的脆弱。 “王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这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楚雄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妃继续道,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这孩子,自从从马上摔下来那回,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如今他懂事了,有出息了,可受了委屈从不肯说,什么苦都自己咽下去。如今在京城孤身一人,要扛多少压力啊……” 她顿了顿,用帕子按住眼角,声音更低了: “王爷,你说,朝廷会不会真的问罪于他?” 楚雄没有回答。 可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话音未落,坐在下首的楚清猛地站起身。 她脚步虎虎生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裙摆带起一阵风。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和楚骁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杀几个东瀛畜生怎么了?!”她猛地顿住,声音尖利却带着滚烫的心疼,像一簇被压抑太久的火,终于喷发出来,“那些狗东西屠了咱们大乾二十万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杀得还少吗?!” 她越说越气,抬脚狠狠踢翻了身旁的绣墩。“哐当”一声脆响,绣墩滚出去老远,震得满室寂静。 可她没有停。 “弟弟替百姓讨回公道,替那二十万冤魂报仇,有什么错?!凭什么要问罪?凭什么?!” 她转向书案后的楚雄,眼眶通红,声音却更大了: “我就不信,朝廷敢真的怪罪他!他要是真出了事,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王妃吓坏了,连忙站起来拉住她:“清儿,你小声些,这话能乱说吗?” 楚清挣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乱说!我就是心疼弟弟!我就是不服气!”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哭腔: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满室寂静。 只有烛火还在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角落里,柳映雪始终静默伫立。 她一身素衣,青丝简简单单挽着,脂粉未施,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牵挂。自打那封密信送来,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刻进了心里。 苏震说,王爷深夜独坐窗前,眼底是从未示人的疲惫与孤独。 苏震说,王爷对着楚州的方向,轻声喊出她的名字。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多想立刻插上翅膀,飞越千里,飞到他身边。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替他拂去肩头的疲惫,陪他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深夜。 可她不能。 她只能守在这千里之外的楚州王府,对着几行冰冷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一遍又一遍地思念。把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咽进心底,化作眉间那抹化不开的愁。 她忽然想起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她走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笑了笑,说“很快”。她又问,会不会有危险。他想了想,说“你夫君这么厉害,能有什么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羽毛底下,是沉甸甸的重量,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满室的喧嚣瞬间沉寂下来。 “父王。” 楚雄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个儿媳,素来温婉沉静,可此刻,她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一滴眼泪落下。那双眼睛里,是与温婉不符的坚定,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柳映雪迎着楚雄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他一个人在京城,太难了。” 就这一句话。 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 楚清猛地停下脚步,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了。那些怒火,那些不平,那些想说的话,在这一刻,全化作了难以言说的心疼。 王妃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 楚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可那双铁血半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那是不轻易示人的动容。 那是一个父亲,最深的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战鼓,撞在每个人心上。 门被猛地推开。 孙猛、张诚、刘莽三人鱼贯而入。 三人皆是顶盔贯甲,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周身还带着战场上的凛冽杀气,一进门,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孙猛走在最前面。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震得屋顶都微微发颤: “王爷!京城的事,末将们都听说了!您就下令吧!我带人去接应。” 楚雄端坐不动,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 “下什么令?楚州与京城之间,还隔着一个淮州。” “淮州又如何?!”张诚紧随其后,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朗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杀气,“王爷,末将恳请您,发信给淮州,让他们借道!若他们不肯——”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炬: “末将请战!给末将五万人,末将立军令状,半个月之内,必打穿淮州,直逼京都,护王爷安危!” 刘莽也上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声如洪钟,震得满室回响: “王爷,末将也愿往!咱们楚州的铁骑,早就憋着一股劲了!东瀛狗贼欺我百姓,朝廷软蛋护着外敌,正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楚州虎狼之师!什么叫镇南王麾下的铁血儿郎!”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 “五万人不够?那就十万!二十万!咱们楚州二十万大军,谁怕谁?!” “对!打过去!”楚清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语气决绝,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新的火,“怕什么淮州?我就不信,他们敢拦咱们楚州的兵马!谁敢拦,就踏平谁!” 王妃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拉住楚清的衣袖,声音发颤: “清儿,不可胡言!没有朝廷旨意,私自兴兵,攻打淮州,那就是谋反啊……咱们不能再给骁儿添乱了!” “谋反就谋反!” 楚清猛地挣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嘶吼。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心痛,有不顾一切: “他们欺负我弟弟,让他在京城受委屈,让他在深夜里一个人难受!我比掉脑袋还难受!哪怕真的谋反,我也要护着他!” 孙猛听得热血沸腾,拍着胸脯,声如惊雷: “郡主说得对!王爷,您就下令吧!末将保证,半个月之内,踏平淮州,直捣京城!把王爷平平安安接回来!让诚王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张诚也附和道: “王爷,机不可失!咱们楚州二十万大军,兵强马壮,怕谁?无论是淮州兵马还是京城禁军再或是中州兵马,让他们来跟咱们楚州铁骑硬碰硬试试!” 三人越说越激动,浑身的杀气几乎要将书房撑破。那眼神,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书房,跨上战马,挥师北上,杀向京城。 楚清站在一旁,眼底燃着怒火与期盼。她看着这三个愿意为弟弟赴汤蹈火的将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王妃则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攥着楚雄的衣袖,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楚雄坐在书案后,始终沉默着。 他就那样静静听着,看着这三个嗷嗷叫、愿为楚骁赴汤蹈火的将领,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愤怒与心疼的脸,看着妻子与儿媳眼中的担忧与期盼。 终于,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腊月寒冰,瞬间浇灭了满室的喧嚣。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重: “胡闹。” 孙猛愣住了。 张诚愣住了。 刘莽也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王爷如此严厉,如此平静,却又如此令人心悸。那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口,让他们满腔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楚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楚雄那双如刀似剑的目光,所有的话,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楚雄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低下头去。 他一步步走到孙猛面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在孙猛面前站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一字一句,他问道: “五万人?打穿淮州?半个月?” 孙猛被看得浑身发毛,后背沁出冷汗。他跟随王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王爷这样的眼神。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躬身道: “王爷,末将有把握……” “把握?” 楚雄猛地打断他。 那两个字,像惊雷炸响。紧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如冬日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头狂跳: “你这一打,就是谋反!” 孙猛浑身一震。 楚雄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你可知,骁儿为什么去京城?他就是觉得时机不够,为了给咱们争取时间!现在青州、徐州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控。他现在本就被人盯着,很可能被人弹劾,被人架在火上烤!你这边一开战,他就真成了乱臣贼子,成了叛军之首!你让他怎么办?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刺骨的痛惜: “你这不是救他,是害他!是要把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孙猛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满心的热血,瞬间被愧疚与悔恨取代。 楚雄转向张诚,语气依旧冰冷,却比刚才更加沉重: “还有你。立军令状?军令状能换回洗清他身上的脏水吗?能让那些非议他、算计他的人闭嘴吗?” 张诚羞愧地低下头,浑身僵硬,不敢再吭一声。 楚雄又看向刘莽。刘莽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你们三个,”楚雄的声音缓了下来,却依旧沉重如山,“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将。你们的心,我懂。可有些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办的。”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那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疲惫,可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父王!” 楚清再也忍不住,冲到楚雄面前死死盯着父亲,声音嘶哑: “那您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在京城被人欺负、被人冤枉吗?难道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楚雄看着女儿焦急的样子。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心痛,有不顾一切,也有深深的无力。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柔软。 楚雄的目光里,褪去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疼惜,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楚清看不懂的深沉。 他缓缓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沉重: “急,有用吗?” 楚清被他一句话堵住。 她知道父王说得对。 可她就是心疼。 就是不甘心。 王妃走过来,轻轻拉住楚雄的衣袖,声音哽咽: “王爷,清儿也是心疼骁儿……” 楚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鹰,落在刘莽身上。 “刘莽。” 刘莽浑身一震,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末将在!” 楚雄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你不是一直说,你新练的那批精锐,想让本王检阅吗?” 刘莽一愣。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头: “是!王爷!那批兵是南蛮一战后挑选的好苗子,日夜加紧训练,个个以一当十!早就等着王爷检阅,等着为王爷效力了!” 楚雄缓缓点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却让刘莽心头一凛,又莫名热血沸腾。 “好。”楚雄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片刻宁静: “你立即带着那批精锐,再抽调五万人马,去楚淮边界。” 刘莽愣住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楚雄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有力: “给我扎营,给我练兵,给我喊!” 他顿了顿,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变了。不再是那个坐在书案后的老王爷,而是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镇南王,那个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统帅。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风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高大如山。 他望着北方,望着京城的方向,望着那个此刻正在深夜里独自神伤的儿子所在的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出征前的战鼓,震彻整个书房,带着铁血王爷的滔天威势: “喊杀声要大!要震彻云霄,要让淮州那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日夜难安!军威要盛!要让他们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感受到我楚州铁骑的杀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中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护子的滚烫深情: “给我狠狠练,往死里练!练得地动山摇,练得淮州守将睡不着觉,连夜向京城告急!练得天下人都知道,我楚州铁骑,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刘莽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叩首,声如雷霆: “末将遵令!我马上安排,五万大军,即刻开赴楚淮边界!定让淮州守将,彻夜难眠!定让天下人,都听见我楚州铁骑的声威!” 孙猛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地,声震屋瓦: “王爷英明!” 张诚也连忙跪地,朗声道: “末将愿往!愿为王爷驱策,愿为并肩王保驾护航!” 刘莽再次叩首,声音铿锵: “末将这就去点兵!定不辱使命!” 这是王爷的谋略。 不动声色的威慑。 铁血护子的手腕。 在自家地盘练兵,名正言顺。朝廷纵有不满,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可那震天的喊杀声,那冲天的杀气,比任何奏折,都要有力十倍、百倍。 它在告诉所有人—— 谁敢动楚骁一根汗毛,楚州二十万铁骑,随时可以踏平一切。 楚清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骄傲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泪,有笑,有心疼,也有欣慰。 这就是她的父亲。 这就是曾经威震天下的镇南王。 自己家的孩子,怎么骂、怎么罚,都是自家的事。 可外人,不行。 三人领命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杀气与热血。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灯火跳动的声音。 还有几人压抑的呼吸。 楚雄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 那是半生征战的疲惫。 是牵挂儿子的沉重。 王妃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有力,布满了老茧。那是握了一辈子刀、守了一辈子楚州的手。 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楚雄没有说话。他只是任由她握着,眼底的坚定,渐渐被温柔与疼惜取代。 “骁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王妃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轻轻的,泪水无声滑落,“我比谁都疼他。可我知道,你比我更疼他。你只是不说,把所有的疼,都藏在心里。” 楚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疼惜: “那小子,小时候纨绔得不行,整天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没少给我丢人。我以为,我楚州一脉,到他手里,就算废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很暖。 “后来,他长大了。” “他不要命地来救咱们,一个人冲进二十万敌军。他成了天下第一,成了并肩王,能独当一面,能护一方百姓。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怕了。以为他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可苏震信里说,他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月光,喊着映雪的名字……” 他的声音哽住了。 良久,他才继续说下去,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喊着想回家。” “臭小子,还是没长大。” 王妃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象得到。 那个在人前顶天立地的儿子,在深夜里,独自一人,承受着所有的委屈、疲惫与孤独。 那种滋味,比杀了她还难受。 楚清走过来,站在楚雄的另一边。 她红着眼眶,却努力挤出凶狠的样子,声音哽咽: “父王,等弟弟回来,我非得好好骂他一顿不可!让他什么事都自己扛,让他不跟家里说,让他让咱们这么担心……”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柳映雪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看着楚雄的隐忍,看着王妃的泪水,看着楚清强装的凶狠。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疼。 她忽然走上前。 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心上。 她在楚雄面前站定,轻声唤道: “父王。” 楚雄转过身,看着她。 柳映雪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儿媳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楚雄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柳映雪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期盼与牵挂: “苏震那边,能不能给儿媳带一封信?” 楚雄愣了一下。 柳映雪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 “儿媳知道,军情紧急,不该给您添乱。可儿媳想让他知道——”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滚烫: “家里有人在等他,有人在念他,有人在为他祈祷。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无论他在京城受了多少委屈,无论发生什么事,家里永远是他的退路。我们永远在等他平安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那羽毛底下,是沉甸甸的深情。 是她对他,所有的牵挂与思念。 楚雄看着她,看着这个温婉却坚韧的儿媳,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我也要写!我也要给弟弟写信!” 楚清立刻冲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我要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我们都在等他,等他回来,我请他吃他最爱的点心!” 王妃也连忙擦了擦眼泪,走过来,声音温柔却坚定: “王爷,妾身也想写几句。就说,娘在家里等他,给他炖了他最爱喝的汤。让他别挂念家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平安回来。” 楚雄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 看着她们眼中的期盼、牵挂与温柔。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沉重与冰冷。 他再次点了点头,声音温柔了许多: “好。都写。把你们想说的,都写下来。我让苏震,亲手交给骁儿。” 柳映雪坐在书案前,缓缓铺开信纸,提起毛笔。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说的话太多太多。 想说她想他。 想说她担心他。 想说她每天夜里都对着月亮发呆,想着他那边是不是也能看见同一轮明月。 想说她梦见他了。梦见他一身盔甲,笑着站在王府门口,对她说“映雪,我回来了”。 想说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遭遇什么,她都会一直等他,等他回家。 可这些话,都太轻了。 轻到不足以表达她心底的牵挂与深情。 她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落笔。 楚清的信写得最长。 她先是骂了他一顿,骂他不让人省心,骂他什么事都自己扛。然后夸了他一顿,夸他杀得好,夸他解气,夸他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弟弟。最后又叮嘱他,别怕,家里给他撑腰,父王已经在边界布了五万大军,谁敢动他,就踏平淮州。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太凶了,又加了一句: “等你回来,姐请你吃最爱的点心。我亲手做的,不好吃也得吃。” 她看着这句话,自己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暖。 王妃的信最短。 只有六个字: “儿,娘等你回家。” 写完之后,她的眼泪滴在纸上,把字迹晕开了一点。 她想重写,可又觉得,这样也挺好。 眼泪,也是她想说的话。 信,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小的竹筒里,牢牢绑在金翎鹰的腿上。 那只通体金黄的金翎鹰,振翅而起,在王府的夜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鹰鸣。 那鹰鸣划破了沉沉的夜色,仿佛在传递着楚州的牵挂与期盼。 然后,它朝着北方,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柳映雪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道金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浑然不觉。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北方,望着那个千里之外、藏着她夫君的方向。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夜空,轻声呢喃。 像是在对那只金翎鹰说。 又像是在对千里之外的他说: “夫君,我听见了。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了……” “我等你。等你平安回来,等你回家。” 楚清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可握在一起,却有了些温度。 楚清的眼眶也是红的,却努力挤出笑容,轻声安慰: “放心吧,映雪。弟弟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一定会的。” 柳映雪点了点头。 目光依旧望着北方。 夜色深沉。 牵挂绵长。 可那漫漫长夜里,有一个人在等。 有一个人在盼。 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为另一个人,亮着一盏灯。 第130章 京城舆论起?南疆铁骑至 苏震收到楚骁外公那封密信时,正值日头过午,天光暖煦。 信由苏府专人快马送来,封口处重重压着苏蕴的私章,一看便是绝密心腹之事。 苏震拆信展读,目光飞速扫过纸面,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最后唇角竟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老太爷这一手……” 他低声自语,眼底满是叹服,“当真高明。” 信中文字不长,却字字戳中要害,只教他借民心造势,不涉朝堂、不逆皇权,只借民心。 苏震不敢耽搁,即刻起身出门,门外两名亲卫立刻躬身候命。 “传令下去。” 苏震压低声音,语气果决,“遣咱们的人,分赴京城最大的七八间茶楼酒肆,半个时辰内,我要所有台柱子说书先生,都讲信上的故事。” 亲卫一愣:“统领,讲何等故事?” 苏震唇角笑意愈深,眼底闪过一抹锐光:“讲咱们并肩王,为民除暴、铁血守土的故事。” 他顿了顿,又郑重叮嘱:“再派精锐暗卫,寸步不离护住说书先生,谁敢上前捣乱滋事,格杀勿论。另告之诸位先生,今日事了,必有重赏,事后尽数送往楚州,保他们一世安稳,绝无半分后顾之忧。” 亲卫轰然领命,即刻分头行事。 不过片刻,京城第一茶楼醉仙居内已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台上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如洪钟,拉开今日压轴大戏的序幕: “诸位看官!东瀛贼寇狼子野心,突袭浙州,连屠两郡,残杀我大乾子民二十万!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街巷尽成炼狱,惨绝人寰啊!” 台下茶客瞬间炸了锅,拍案怒骂:“那些东瀛畜生,简直猪狗不如!” 说书先生抬手压下喧嚣,话锋一转,声量陡然拔高: “可诸位可知,这二十万冤魂的公道,是谁替他们讨回来的?!” 台下异口同声,吼声震天:“并肩王!” “正是!” 醒木重重一拍,“咱们的并肩王楚骁,闻此惨讯怒发冲冠,当夜便率八百楚州铁骑,直冲四方馆,斩暴徒、惩凶顽,打残东瀛正使,为我大乾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满堂轰然叫好,掌声雷动,几乎要掀翻屋顶。 便有人低声嘀咕:“可我听闻,王爷因此被陛下罚了闭门思过……” 说书先生长叹一声,故作隐秘地压低声音,字字恳切: “这位客官有所不知!陛下何等圣明,心里比谁都清楚,并肩王是为民除害、为国扬威!何曾真心想罚?只是朝中奸佞小人煽风点火、落井下石,陛下也是身不由己啊!” 茶客们眼睛一亮,纷纷凑近,急声追问:“谁?究竟是哪个奸佞?” 说书先生左右环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入耳: “还能有谁?自然是 —— 诚王殿下!” “诚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满堂哗然。 “诸位可知其中隐情?” 说书先生醒木再拍,绘声绘色,“那怀远侯府本是清白世家,侯府小姐林清姝,更是仁心济世的孝女,医术高超,为穷苦百姓看病分文不取,是京中人人称赞的好姑娘!” 茶客们纷纷点头,其中好多富家子弟也找林清姝看过病。 “可诚王色令智昏,强要娶姑娘为侧妃,遭拒后竟恼羞成怒,诬陷怀远侯府谋反,抄家夺宅,将姑娘卖入教坊司,何其歹毒!” “岂有此理!” 有茶客们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单更多旁人听说是诚王的事,赶紧拉住茶客,说噤声。害怕诚王报复,但看到门口有人站岗,便放心了不少。 “万幸!”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满是敬佩,“姑娘蒙难之夜,恰逢并肩王进京,得知冤屈,仗义出手,花两万两白银赎出姑娘,却在门外守了一夜,半分轻薄无有,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真君子!” “好王爷!真英雄!” “可诚王怀恨在心!” 说书先生冷笑一声,“便借东瀛使团之事,在朝堂上疯狂弹劾,污蔑王爷目无君上、藐视朝廷,恨不得置王爷于死地!” 台下义愤填膺。 说书先生长叹一声,意味深长: “并肩王当年单骑救亲,守护楚州万千百姓;圣山脚下,独战草原第一高手兀烈台,捍卫大乾尊严!这般盖世英雄,怎会是乱臣贼子?其中曲直,诸位心中自有公道!” 同一时刻,城南清风楼、城北聚贤阁、城东得意居…… 京城所有顶尖茶楼酒肆,皆是这般景象。 说书先生讲得热血沸腾,茶客们听得群情激愤,讲到楚骁圣山扬威,满堂喝彩;讲到怀远侯府蒙冤,人人垂泪;讲到诚王构陷,嘘声震天。 散场之后,故事随茶客脚步,如野火般席卷京城大街小巷。 不过半日,满城皆在议论并肩王,民心所向,势不可挡。 而且不知从何处飘出一首童谣,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孩童们拍着手掌,脆生生唱道: 楚州王,世无双, 圣山一战震八方。 救姑娘,闯四方, 百姓夸,万民仰。 真金不怕火来炼, 并肩王是咱的郎! 苏震立在巷口,听着孩童清脆的歌声,望着满城沸腾的民心,唇角笑意难掩,心底对苏蕴的谋略叹服到了极致。 “老太爷这一手,真是绝了。” 他本是暗卫出身,惯于在暗处行刺探之事,可今日才真正明白 —— 有些仗,不必真刀真枪,民心为刃,舆论为甲,便是最无坚不摧的力量。 如今楚骁已是全民英雄,朝廷纵有心思,也绝不敢得罪天下百姓,强行安罪。 可苏震心底,仍有一块巨石悬而不落。 楚州。 老王爷楚雄,尚不知京城这滔天风波。他前些时日已放金翎鹰传信,可远水难解近渴,明日早朝便是生死之局,必须再送一封密信,将京城局势尽数告知。 他望着西沉的落日,眸光一沉,转身直奔并肩王府书房。 铺纸研墨,提笔疾书,字字泣血,将京城舆论、诚王歹心、明日受审之事,尽数写于信中。 墨迹干透,他将密信封入竹筒,召来三名最精锐的死卫亲卫。 “你们三人。” 苏震目光如刀,语气沉重,“即刻出城,星夜兼程赶回楚州,此信,必须亲手交到老王爷楚雄手中!路上但凡有半分变故,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将信送到!” 三名亲卫单膝跪地,声如惊雷:“属下遵命!万死不辞!” 望着三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苏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接下来,便看楚州的雷霆之威了。 夜幕降临,京城看似归于平静,可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白日听书的百姓,归家后将故事讲与妻儿,邻里相传,口口相授,并肩王的英雄事迹,早已刻进京城百姓心底。 孩童的歌谣,在每一条街巷回荡,声声入耳,句句入心。 而诚王府中,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诚王已经摔碎了今夜第三个青花大瓶,碎片四溅,他面色狰狞,喘着粗气在厅中疯狂踱步,怒火滔天。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管家战战兢兢跪地回报:“王爷,属下派人去搅乱茶楼,可那些说书先生身边都有楚州高手守护,咱们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属下又去联络禁军,可他们听闻是并肩王的事,全都不敢出面,推脱搪塞……” “不敢?!” 诚王暴跳如雷,目眦欲裂,指着门外嘶吼,“楚骁!你也就只会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明日早朝,本王倒要看看,你还如何狡辩!本王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让你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出城的三名楚州亲卫,正快马加鞭,星夜疾驰。 月色之下,他们一路狂奔,不敢有半分停歇,行至京郊十里长亭,忽然瞥见前方官道上,赫然列着一支黑压压的铁骑队伍。 人马肃整,甲光映月,气势凛冽,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绝非普通军队可比。 亲卫们心头一紧,勒马驻足,暗自戒备。 便在此时,队伍中央的锦帐车帘轻挑,一道清脆悦耳、带着草原飒爽之气的女声缓缓传来: “看你们的服色,是楚州的军士?瞧你们这般焦急匆忙,莫非是并肩王出了大事?” 亲卫们抬眼望去,只见帐中端坐一位身着草原劲装、容貌明艳的女子,身姿挺拔,气度雍容,周身自带一股执掌一方的威仪。 正是如今南疆草原的掌权者,楚骁,名义上的草原未婚妻——阿茹娜公主。 第131章 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三名楚州亲卫见来人竟是南疆草原的阿茹娜公主,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草原归附楚州,这是天下皆知的事。阿茹娜公主与自家王爷的关系,他们这些亲卫心里也隐约有数。当下再不犹豫,抱拳躬身,将京城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诚王如何构陷、东瀛如何施压、陛下如何下旨让王爷明日上朝受审——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话音未落,锦帐之中,阿茹娜的脸色变了。 那张明艳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她猛地攥紧腰间的弯刀,指节泛白,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沉的嗓音里,藏着滔天的怒意。 “他们要审王爷?” 三名亲卫垂首,不敢应声。 阿茹娜没有再问。 她猛地掀开车帘,纵身一跃,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赤红的劲装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 身旁的草原亲卫立刻递上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阿茹娜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她勒马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千军万马之前。 “传令全军。” “舍弃辎重,轻装简行,全速奔袭京城。一刻也不许耽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的甲士,一字一句道: “他们怕东瀛,难道就不怕我们苍狼部落?我倒要看看,这大乾的朝堂上,谁有胆子动我们草原认定的王爷。” “遵公主令!” 千名草原重甲勇士齐声暴喝,声震旷野。 这千名勇士,是南疆草原最后的脊梁。 当年南疆草原与楚州一战,草原赖以成名的霜狼重骑几乎全军覆没,元气大伤。后来楚骁平定战乱,草原归附楚州,成了楚州最坚实的后盾。 此次进京,为了不堕草原威名,更为了力挺楚州,草原各部在楚州的支持之下,从全草原所有儿郎中,精挑细选出一千名最勇猛、最忠诚的死士。 草原的匠人日夜不休,为每一名勇士打造了通体寒铁重甲,从头到脚,防护得密不透风,连战马都披挂了厚厚的甲胄。真正意义上的武装到牙齿。 更难得的是,这一千重甲勇士,是由草原之山兀烈台亲自特训。兀烈台当年与楚骁圣山一战,虽败犹荣,也对楚骁心服口服。此后他全心辅佐阿茹娜,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给这一千勇士。 如今的他们,战力更是远超当年的霜狼重骑,个个以一当十,悍不畏死。 此刻,军令如山。 千名重甲勇士立刻行动,舍弃辎重,整理甲胄,握紧长戟弯刀,调转马头。马蹄轰鸣,重甲铿锵,千骑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在夜色中奔腾不息。 奔袭途中,冷风如刀,刮过阿茹娜的脸颊。 她策马狂奔,发丝飞扬,赤红劲装与黑色战马交相辉映,像暗夜中燃烧的烈火。 可她的心里,却烧着另一团火。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对她说的话。 那些话,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女儿,你要记住。楚骁此人,绝非只是楚州的王。他龙骧虎步,心怀天下,有帝王之姿,有枭雄之魄。将来这天下,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我南疆草原的兴衰荣辱,全系于你一身,系于你与楚骁的婚约之上。你是他名正言顺的草原未婚妻,是草原与楚州结盟的纽带。你的命运,早已和楚州、和楚骁、和整个草原,紧紧绑在一起。” “你与柳映雪不同。那柳映雪是楚骁的正妃,与楚骁情深意重。她更是经商奇才,帮着父兄打理柳家产业,白银源源不断流入柳家,流入楚王府,柳家全族倾力支持楚骁,此女手腕过人,绝不可小觑。但她有她的长处,你有你的优势。你不必与她争风吃醋,不必与她比儿女情长。你的后盾,是整个南疆草原。” “楚骁将来争霸天下,草原便是他最锋利的刀,而你,便是草原与楚州之间,最牢不可破的纽带。” 父亲的话,字字句句,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 她没得选。 她是南疆草原的公主,是全草原儿郎的主心骨。她的肩上,扛着整个草原的生死存亡,扛着数无数草原百姓的未来。 她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属于自己。 可她从来都不后悔。 因为那个人,是楚骁。 她永远记得,当年楚骁对她的救命之恩。 她永远记得,圣山一战。他盔甲染血,孤身迎战草原第一高手兀烈台。一招一式,威震天下,也让整个草原,对他心服口服。 那一刻,那个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便深深印在了她心底。 再也抹不去。 只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隔着草原与楚州的过往,隔着婚约的束缚,隔着柳映雪的情深。 从未有过儿女情长的朝夕相伴,从未有过细水长流的温柔相处。 终究,少了几分情深。 多了几分身不由己。 可此刻,她顾不得这些。 她只知道,楚骁有难。 她的草原,必须赴汤蹈火,护他周全。 楚骁是她的婚约之人,是草原效忠的对象,是她心底倾慕的英雄。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构陷他,伤害他,欺辱他。 蹄声如雷,冲破夜色。 千骑狂奔,距离京城,越来越近。 阿茹娜策马扬鞭,望着京城的方向,眼底燃着熊熊烈火。 她咬牙低语: “楚骁,再等我片刻。” “我来了。” “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第132章 百姓相送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寒雾笼罩着整个京城,笼罩着肃穆威严的并肩王府。 数百名楚州亲卫,早已列阵于王府门前。 他们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如炬,死死盯着王府门外的方向。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们是楚骁的亲卫。 是跟着王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如今,他们最敬爱的王爷,被奸人构陷,要被带入皇宫,上朝受审。 这对他们而言,是奇耻大辱,是锥心之痛! 屈辱感,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每一名亲卫的心头。 王府正厅门前,御林军副统领李臻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却始终躬身而立,头垂得极低。 他的态度谦卑至极,没有半分御林军统领的倨傲。 他亲眼见过楚骁的箭术,亲耳听过楚骁为百姓讨公道的壮举。他打心底里佩服这位武功盖世、为民请命的并肩王。 他对着王府内躬身,声音低沉而愧疚: “王爷,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上朝受审。属下……属下奉命行事,还望王爷成全。” 厅内,苏震、秦风二人,双目赤红,周身杀气暴涨,像两头被激怒的猛虎。 “苏统领,秦将军,二位的心情,属下理解。属下心知肚明,王爷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绝无半分罪过,属下亦对王爷敬佩不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圣旨已下,君命难违。属下身为御林军副统领,不得不遵旨行事。” “王爷,属下求您,随我上马。莫要让属下为难。”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厅内缓缓传来。 楚骁,缓缓从厅内走了出来。 他一身素色锦袍,未着甲胄,未配利刃,身姿挺拔如松。 他走到苏震、秦风身前,抬起手,轻轻按住二人的肩头。 “我知道。”楚骁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皇命难违,我随他去便是。” “走吧。” 说罢,他抬步便往外走。步伐沉稳,身姿挺拔。 府门之外,数百楚州亲卫见王爷走出,齐齐单膝跪地。 甲胄铿锵。 他们的声音哽咽,齐声嘶吼: “王爷!” 那声音,充满了不舍,充满了担忧,充满了屈辱,充满了誓死追随的忠诚。 在他们心中,谁也不能带走他们的王爷。 谁也不能欺辱他们的王爷。 哪怕是皇帝,哪怕是圣旨,也不行! 李臻对着楚骁,对着数百楚州亲卫,郑重抱拳躬身。 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他什么也没说。 可这一礼,已是他全部的敬佩。 就在楚骁即将走出府门的那一刻,一道轻柔而哽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爷!” 楚骁脚步一顿。 缓缓转身。 林清姝身着素色布裙,荆钗布裙,身姿纤细,快步从内院跑了出来。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一双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楚骁,满是焦急,满是不舍,满是牵挂。 她跑到楚骁身前,停下脚步。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发白。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一丝颤抖: “王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在府里,做好你最爱吃的饭菜,等你回来。”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一定会回来的。” “你是威震天下的并肩王,是护佑百姓的英雄。你不会失信于我这个小女子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轻柔如丝,却字字戳心。 让周围的亲卫,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楚骁看着她焦急落泪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的不舍与担忧: “放心吧。” “我会没事的。”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吃你做的饭菜。” 林清姝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点了点头,哽咽道: “好……我等你。” 楚骁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出府门,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身姿挺拔。 他勒马转身,看向苏震、秦风。 “看好王府,约束兄弟们。不可轻动。” “是!” 苏震、秦风二人齐声应诺。 声音哽咽,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 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前行。 马蹄声碎,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楚骁骑在马上,身侧是李臻和数十名御林军。一行人沿着天街缓缓而行,方向是那座巍峨的宫城。 晨雾未散,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早起的小贩,远远看见这队人马,连忙避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多看。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臻眉头一皱,策马上前查看。可还没等他看清,那嘈杂声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王爷!” “并肩王来了!” “快,快……” 楚骁勒住马,抬头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宽阔的大街两旁,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面色黝黑的壮汉,有衣着朴素的妇人;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一看便是寻常市井百姓;有的穿着工整的长衫,手持书卷,像是教书育人的先生;有的还系着沾着油污的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像是刚从铺子里、厨房里跑出来的;还有几个穿着破旧短打、背着行囊的流民,也挤在人群中,眼神里满是期盼。 他们站在路边,挤在巷口,有的甚至爬上了旁边的墙头、屋顶,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望着那个骑在马上、一身素袍的年轻人, 人群最前面,跪着几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跪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跪着一个老妇人,两个中年男女,还有三个半大孩子,小的那个才五六岁,跪在地上,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周围。 那老者,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路中央。 李臻脸色一变,连忙翻身下马,厉声呵斥:“大胆!竟敢拦阻王爷车架,惊扰王驾,你们可知罪?!”说着,便要挥手示意御林军上前,将这一家人拖到一边。 “住手。” 楚骁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那老者面前。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老者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眼窝深陷,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 楚骁在他面前站定。 “老人家,”他轻声问,“您这是做什么?”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颤抖着,终于发出声来。 那声音沙哑,哽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王爷……草民……草民给王爷磕头了……” 他说着,便要俯身叩首。 楚骁连忙弯腰,一把扶住他。 “老人家,您快起来!” 老者却不肯起。他就那样跪着,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楚骁。 “草民的女儿就嫁到了浙州。她……她嫁过去三年,生了两个娃……大的是闺女,两岁,会喊爷爷了;小的是小子,才不到半岁,还不会说话……去年过年,她还托人捎信回来,说日子过得好,说那边的街坊都很和睦,让我们老两口别挂念……说等开春,就带着孩子回来,给我们老两口拜年……”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身后那个老妇人,已经捂着嘴,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着,闷闷的,像钝刀子割肉,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他抓住楚骁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 “王爷,草民听说,是您替他们出头的。是您杀那些东瀛畜生的……是您替草民的女儿、女婿、两个外孙,讨公道的……” “草民没本事,草民老了,草民打不动了……草民只能在这儿,给王爷磕个头,说一声谢谢……” 他说着,又要往下磕。 楚骁扶住他,没有让他磕下去。 “老人家,”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稳稳的,一字一句,“您不用谢我。” “我是大乾的并肩王,护佑百姓,是我的职责,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那些东瀛畜生,屠戮我大乾子民,践踏我大乾国土,我楚骁,日后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可老者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摇着头,哽咽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王爷,您是贵人,您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您本可以不管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死活,可您没有……您为了我们,为了那些冤死的百姓,不惜得罪东瀛,不惜被奸人构陷,不惜要去朝堂受审……王爷,您受委屈了……” 他身后的中年男子,也红着眼眶,哽咽道:“王爷,草民的弟弟,也在浙州当兵,他为了保护百姓,被东瀛人杀了……草民一直想报仇,可草民没本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畜生逍遥法外……是您,是您替草民,替所有浙州百姓,出了气!王爷,您是我们的恩人啊!” 楚骁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家老小跪在冰冷的青石路上,看着他们满脸的泪水和满眼的感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王爷保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了起来。 “王爷保重!” “我们等着您回来!” “王爷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您的!” 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那些站在路边的人,那些挤在巷口的人,那些趴在墙头、屋顶上的人,全都喊了起来。 楚骁站起身,转过身,看向那些人。 他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冲他挥着。 他看见那个手里攥着半块饼的中年汉子,眼眶红红的,扯着嗓子喊“王爷保重”。 他看见那几个趴在墙头上的半大孩子,也跟着喊,喊得脸红脖子粗。 他看见越来越多的人,从巷子里涌出来,从铺子里跑出来,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他们站在路边,站在街口,站在所有能站的地方。 他们都在看他。 都在喊他。 都在为他送行。 楚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个纨绔的世子,那个被全城人骂的混账东西。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会有这么多百姓,自发地站在路边,喊着他的名字,为他送行?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对他们好,他们记得。” 一个妇人走向楚骁,红着眼眶,哽咽道:“王爷,民妇的男人也在浙州……他也死了……民妇一个人,带着这个孩子……要不是您,民妇都不知道怎么报仇……” 楚骁看着她,看着那个襁褓里睡得香甜的孩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保重。” 妇人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些人,有的是浙州死难者的家属,有的只是普通的京城百姓。 可他们今天都来了。 自发地来了。 只为送他这一程。 楚骁的眼眶一直酸着。 李臻站在马旁,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他是御林军副统领,见过不少大场面。可今天这场面,他从未见过。 那些百姓,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就那么自发地来了,站在路边,喊着同一个名字。 “王爷保重。” “我们等您回来。”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身后那些御林军,也一个个都沉默了。 他们握刀的手,不知何时松了。他们脸上的冷漠,不知何时化了。他们看着那些百姓,看着人群里那个一身素袍、一个一个扶起老人的年轻人,眼里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们说不清。 可他们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李臻后来提起来这件事,说自己很庆幸。 庆幸今天是他来押送。 庆幸他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那年那月那日,他亲眼看见,什么叫民心。 楚骁终于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的眼眶红红的。 他走到李臻面前,翻身上马。 然后,他勒住马,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一张张满是泪痕却带着期盼的脸。 他忽然开口。: “诸位父老乡亲——” 人群安静下来。 楚骁的声音,稳稳的,一字一句: “我相信陛下。” “陛下英明,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你们放心,我会没事的。” “我答应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那里面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可他此刻看他们,都像在看亲人。 “我一定会回来。” 话音落下,人群里爆发出更大的呼声。 “王爷保重!” “我们等您回来!” “王爷——!” 楚骁没有再回头。 他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李臻和御林军紧随其后。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可这一次,那马蹄声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是力量。 是底气。 是那些百姓,给他们的王爷的,最珍贵的礼物。 第133章 臣,有罪 紫微殿的朱门缓缓推开。 楚骁踏入殿中。 一身素色锦袍,未着甲胄,未配利刃。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如山,缓步走向大殿中央。身后,御林军副统领李臻一身银甲,亦步亦趋,手中握着御林军令牌,甲胄铿锵作响。他的神色复杂,眼底藏着局促,也藏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敬佩。 踏入紫微殿的那一刻,满朝文武的目光,如潮水般齐刷刷涌来。 有诚王一党毫不掩饰的敌意;有中立官员审慎的审视;有投机之徒幸灾乐祸的打量;也有少数忠臣藏在眼底的担忧与同情,隐忍而无力。 楚骁的步伐没有乱。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向那座高高在上的御座。那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每个人心上。 李臻紧随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情绪,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陛下,臣李臻,奉陛下圣旨,已将并肩王楚骁,安全带到。”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颔首:“起来吧,一旁待命。” “谢陛下。”李臻躬身起身,退回殿门一侧,垂首而立。可他手中的令牌,握得更紧了。 队列之中,诚王身着玄色蟒袍,金冠玉带,一身华贵。他看着楚骁那副若无其事、从容不迫的样子,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端王和安王。两人皆是面无表情,双目平视前方,看不出丝毫心思,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可诚王心中清楚。 这两位王爷,从来不是省油的灯。今日之事,他们必定在暗中观望,等着坐收渔利。 大殿一侧,瑶光公主静静伫立。 她身着月白宫装,裙摆轻垂,眉眼清冷如霜,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质。今日她本无朝会之责,不该踏入这紫微殿。可她还是来了。 不顾宫中礼制,不顾旁人非议。 只为亲眼看着楚骁。 只为在他危难之际,能多一份支撑。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道挺拔的背影。 楚骁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他撩起袍摆,单膝点地,抱拳行礼。 “臣,楚骁,参见陛下。”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此刻的目光,比平日更加沉郁,嘴角抿得紧紧的。 那眼底,藏着复杂的挣扎与权衡。 一边是东瀛的施压与邦交的危机。 一边是楚骁身后二十万铁骑的锋芒。 还有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博弈。 每一步,都关乎朝局稳定。 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起来吧。”崇和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倾向。 楚骁缓缓站起身,垂手而立。 崇和帝抬起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满朝文武: “今日朝会,其他诸事暂且搁置,只议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骁身上: “并肩王楚骁,擅闯四方馆,杀伤东瀛使团一案,今日,朕要与众卿,议个明白,定个是非。” 话音刚落,诚王便第一个大步出列。 “陛下!臣弟有本要奏!” “讲。” 诚王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楚骁。那目光里,满是刻骨的敌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陛下!并肩王楚骁!他目无朝廷,擅闯四方馆,不分青红皂白,杀害东瀛使团!此举乃是藐视朝廷法度、破坏两国邦交的大罪!”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高亢,带着刻意的煽动: “按我大乾律例,当以谋逆论处,严惩不贷!” 谋逆论处。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紫微殿中。 诚王却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高: “陛下,如今东瀛王子亲至京城,递上国书,言辞强硬,要求我大乾给东瀛一个说法!若不严惩楚骁,不足以平息东瀛怒火,不足以挽回两国邦交!一旦两国开战,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这滔天的责任,谁能担得起?” 他猛地转身,看向满殿文武,声音拔到最高: “臣弟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严惩楚骁,安抚东瀛,以保我大乾边境安宁!” 话音落下,礼部尚书钱明远立刻出列,躬身附和: “陛下!诚王殿下所言极是!古往今来,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东瀛使团是奉其国主之命,前来我大乾通好,并非来犯之敌!并肩王此举,鲁莽行事,有辱国体,破坏邦交,必当严惩,才能给东瀛一个交代,才能彰显我大乾的法度与威严!” 紧接着,又有几个早已依附诚王的官员,纷纷出列,齐声附议。 “陛下,臣附议!并肩王擅杀使节,目无朝廷,当严惩!” “臣也附议!为保两国邦交,为安边境百姓,恳请陛下严惩楚骁!” “陛下,楚骁此举,置朝廷于两难之地,若不处置,恐失天下之心,亦恐引来东瀛大军来犯啊!” 一时间,弹劾楚骁的声音,铺天盖地,占据了整个大殿。 楚骁站在大殿中央,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铺天盖地的弹劾之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辩解,仿佛那些指责与谩骂,都与他无关。 他的心,早已不在这紫微殿内。 他的心,还留在那条街上。 留在那些自发为他送行的百姓身上。 他想起那个跪在路中央、须发皆白的老者。那老者说,他的女儿嫁到了浙州,死了。女婿死了。两个外孙,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也死了。 他一家都死了。 他想起那个七十岁的老婆婆,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路边。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说“老婆子活了七十年,没见过您这样的官”。 他想起那个抱着襁褓中婴儿的年轻妇人。丈夫死在浙州,一个人无依无靠,却依旧红着眼眶,对他说“王爷,谢谢您,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还有那些站在路边、趴在墙头的百姓。 一声一声,喊着“王爷保重”。 一声一声,喊着“我们等您回来”。 那些脸,一张一张,在楚骁的脑海里清晰闪过。 那些声音,一声一声,在他的心底久久回荡。 楚骁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极了。 “陛下!” 一道苍老而坚定的声音,突然炸响,打断了诚王的慷慨陈词,也打断了楚骁的思绪。 御史中丞周伯庸,须发花白,身形佝偻,却依旧挺直脊背,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双手抱拳,目光如刀,直视着诚王。 那目光,像一把磨了几十年的老刀,带着岁月的锋芒。 崇和帝看着他:“周卿请讲。” 周伯庸转向诚王,开口便如惊雷: “诚王殿下口口声声说并肩王有罪,可老臣斗胆想问问殿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为何殿下只谈并肩王擅杀使团,却闭口不谈,那些东瀛人,在浙州做了什么!” 诚王被他问得一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随即冷笑道: “为何?他楚骁目无朝廷,恃宠而骄,擅闯四方馆,杀人行凶,还能为何?周伯庸,你休要在这里混淆视听!东瀛人即便有错,自有朝廷处置,自有两国商议解决!楚骁擅自动手,杀伤使节,便是藐视朝廷,便是大罪!这是两码事,岂能混为一谈!” “混淆视听?”周伯庸冷笑一声,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东瀛贼寇狼子野心,突袭我大乾浙州两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两郡!二十万人!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的百姓!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他猛地转向诚王,目光如炬,逼视着他: “并肩王杀人,不是恃宠而骄,不是目无朝廷,是为那二十万冤魂讨个公道!是为那些被屠杀的百姓,讨回一个说法!若此也算有罪——” 他再次转向御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那老臣斗胆问陛下,问在座的各位大人——”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却如洪钟大吕: “那些屠我百姓、毁我家园的东瀛人,该当何罪?!” “朝廷为何不严惩他们?!” “为何还要反过来,严惩替百姓报仇的并肩王?!” “你——!”诚王被周伯庸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 “周伯庸!你放肆!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两国邦交,岂能意气用事?楚骁擅杀使节,已然引发两国矛盾,若再不严惩,后果不堪设想!你这是在为楚骁狡辩,是在与朝廷作对!” “与朝廷作对?”周伯庸气得须发倒竖,猛地站起来,指着诚王的鼻子骂道: “老臣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百姓,为了大乾!老臣请问诚王殿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 “若你的家人,被东瀛贼寇残忍杀害,你还能如此冷静地谈邦交、谈法度吗?!” “若那二十万百姓,是你的亲人,你还会口口声声要求严惩替他们报仇的人吗?!” “说啊!殿下!” 诚王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当场争执起来,语气尖锐,互不相让,唾沫星子飞溅。 紧接着,更多的官员加入了战局。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周大人说得对!并肩王是为百姓出头,何罪之有?东瀛贼寇屠我百姓,才是罪该万死!” “放屁!邦交大于一切!楚骁擅杀使节,置朝廷于危难之中,若引发战争,百姓只会更苦,他这是祸国殃民!”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东瀛人欺负咱们,眼睁睁看着二十万冤魂无处伸冤吗?朝廷不作为,并肩王出手,何错之有?” “你懂什么!两国邦交,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这般意气用事就能解决的?严惩楚骁,安抚东瀛,才是上策!” “你胡说八道!” “你才是血口喷人!” 争吵声、呵斥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震得紫微殿的梁柱都仿佛在微微颤抖。两派人马吵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有人撸起袖子,险些动手。 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安王和端王依旧站在队列里。 他们的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可他们的眼底,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目光时不时扫向御座上的崇和帝,又扫向大殿中央始终一言不发的楚骁。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前几日朝会,陛下虽然沉默,但那沉默里,分明藏着对楚骁的保护。 可今日,陛下却只是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任由两派官员争吵。既不制止,也不表态,神色平静得可怕。 安王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端王。端王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相同的疑惑—— 东瀛那边,到底给了陛下什么好处? 能让陛下动摇到这个地步? 楚骁不仅是并肩王,更是楚州铁骑的主帅,若楚骁出事,楚州必乱。陛下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可今日他的态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与算计。 今日之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瑶光公主站在大殿一侧,脸色越来越冷。 那些激烈的争吵,那些互相攻讦的话语,像一群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听不进去,也不想听。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楚骁。 自始至终,都落在他的身上。 从楚骁进殿到现在,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瑶光公主看得分明。 他那双垂下的眼睛里,藏着东西。 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终于,崇和帝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殿内的喧嚣。 满殿文武,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垂首而立,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御座上的崇和帝,等待着他的裁决。 “并肩王。” 崇和帝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沉重: “今日之事,你从头到尾,一言未发。朕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 满殿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楚骁身上。 聚焦在这个始终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 诚王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眼神阴狠地看着楚骁。他心中暗道: 楚骁,我看你今日,还有什么话好说! 就算你巧舌如簧,也难逃今日之劫! 瑶光公主的手指,暗暗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手心沁出冷汗。她死死地盯着楚骁,眼底满是期盼与担忧。 李臻站在殿门一侧,也微微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楚骁,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楚骁站在大殿中央。 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扫过殿内的满朝文武。扫过那些等着他开口的人。扫过那些充满敌意、充满期盼、充满审视的目光。 “臣……” 他顿了顿。 喉结微微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说出了那两个字: “有罪。”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瑶光公主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刺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李臻站在殿门一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殿外,风起了。 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像是在预示着什么的到来。 第134章 并肩王是咱的郎! “臣有罪。”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涟漪无声,却震得每个人心头一颤。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楚骁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平静。 那声音里,带着哽咽,带着颤抖,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心碎的痛楚。 “臣是大乾并肩王……” “臣明明知道,朝廷与东瀛谈判不顺,明明知道他们的狼子野心,却没能阻止他们屠我浙州两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让我们死了二十多万人。” 满殿寂静。 诚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 瑶光公主站在一旁,看着楚骁,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 可楚骁没有停。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无声无息。 “臣有罪。” “臣当初杀进四方馆,却没有杀了他们的正使——” “臣让他活着走出那扇门,让他有机会站在这里,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颤: “臣有罪!” “臣被人称为大乾战神,却什么都做不了!” “眼睁睁看着百姓在外面哭,看着他们在外面跪,看着他们一家老小死在异乡,臣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血,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臣有罪!” “请陛下责罚!”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那死寂,沉得像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诚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刚才还在弹劾楚骁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瑶光公主站在那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这样流泪的楚骁。 这样痛彻心扉、泣不成声的楚骁。他从未见到。 她想走过去,想对他说,你没有罪。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渐渐地,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是一首歌。 一首儿歌。 “楚州王,世无双, 圣山一战震八方。 救姑娘,闯四方。” 崇和帝的脸色变了。 诚王的脸色也变了。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歌声,不是一个人唱的。 是很多人。 是成千上万的人。 是从皇宫外的大街小巷里,从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而来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终于冲破宫墙,穿透殿瓦,回荡在整个紫微殿的上空。 “百姓夸,万民仰, 英雄从来不逞强。 真金不怕火来炼, 并肩王是咱的郎!” 那歌声,嘹亮,而整齐。 那歌声,简单,却滚烫。 那是民心。 那是万民的心声。 满朝文武,一个个呆立当场。 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浑身颤抖。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那是全城的百姓,自发地站在一起,为他们心中的英雄,唱一首歌。 楚骁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砰”的一声。 李臻跪下了。 他单膝点地,甲胄铿锵,抱拳朗声道: “陛下!末将斗胆!” “并肩王无罪!请陛下明察!” 他身后那些御林军,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跪了下去。 “并肩王无罪!” “请陛下明察!” 那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周伯庸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 “陛下!老臣追随先帝四十年,从未求过什么。今日,老臣求陛下一件事——”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嘶哑: “并肩王无罪!若他有罪,老臣愿与他同罪!” “老臣也愿!” “臣也愿!” 一个接一个的大臣,站了出来,跪了下去。 那些刚才还在沉默的人,那些心里向着楚骁却不敢开口的人,此刻全都站了出来。 他们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齐声道: “并肩王无罪!” “臣等愿与他同罪!”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顶的瓦片都在发颤。 诚王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看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又看看御座上的皇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 时机到了。 他们同时站了出来,跪倒在地,朗声道: “陛下!臣弟也以为,并肩王无罪!请陛下明察!” 他们身后,那些属于他们派系的大臣,也齐刷刷跪了下去。 “并肩王无罪!” “请陛下明察!” 满殿之中,站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只剩下诚王和他的几个死忠,还有御座上那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皇帝。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像战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殿门大开。 一个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赤红劲装,墨色长发,腰间挎着草原弯刀。 阿茹娜。 她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草原勇士,甲胄铿锵,杀气腾腾。 满朝文武,无不变色。 阿茹娜走到大殿中央,在楚骁身边停下脚步。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然后,她转身,面对着御座上的皇帝。 抱拳行礼。 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草原使臣,并肩王下属,苍狼部公主阿茹娜,拜见陛下!” 阿茹娜抬起头,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并肩王,不止是楚州的王,还是我草原的王。” “他是我南疆草原认定的王爷,是与我草原休戚与共的盟友,是数十万草原儿郎誓死效忠的主公。” “若他有罪——”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整个草原,愿与他同罪!” “请陛下明察!” 那声音,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崇和帝心上。 这不是求情。 这是逼宫。 是草原用自己的全部,押在楚骁身上,逼他表态。 诚王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殿门大开。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那一群人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微微佝偻,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了七十年的火,从未熄灭。 苏蕴。 楚骁的外公。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一个个都是白发苍苍,步履蹒跚,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们的眼睛里,都燃着同样的火。 那是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老臣。 是先帝时代的柱石。 是早已告老还乡、不问世事的一群人。 如今,他们回来了。 一步一步,走进了这金銮殿。 满朝文武,无不变色。 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位,惊呼出声:“那是……那是当年的吏部尚书张阁老!” “那个是礼部的王侍郎!他……他不是瘫痪在床了吗?” “天啊,那是先帝的帝师,陈老太傅!他老人家今年九十多了吧?”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一个个抬起头,看着这群老人,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苏蕴走到大殿中央,在楚骁身边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外孙。 看着那张和女儿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骁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 可楚骁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苏蕴转过身,面对着御座上的皇帝。 “老臣苏蕴,携先帝旧臣一十三人,叩请陛下圣安。” 崇和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从苏蕴脸上,扫过那十几个老人。每一个,他都认得。或者说,每一个,他都听说过。 那是他父皇时代的老臣。 那是曾经撑起这个朝廷的脊梁。 他们早就不问世事,早就告老还乡。可今天,他们来了。 为了楚骁。 苏蕴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臣等人,早已不在朝堂,本不该过问朝政。可今日,老臣不得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扫过阿茹娜,扫过楚骁,最后重新落在崇和帝身上。 “老臣斗胆,问陛下一句——” “并肩王,何罪之有?” 他身后,那十几个老人,同时开口。 声音苍老,却齐整,像一阵从岁月深处刮来的风: “并肩王无罪!” “请陛下明察!” 那声音,不算大。 可听在每个人耳里,却重如千钧。 这是先帝时代的声音。 是这个朝廷曾经最坚硬的那根脊梁。 瑶光公主站在一旁,看着这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说不出的震动。 她想,楚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么多人,拼了命地护着他? 苏蕴看着崇和帝,一字一句道: “陛下,老臣侍奉先帝四十载,先帝临终前,拉着老臣的手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朕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大乾的江山。你替朕看着,看着那些忠臣良将,别让他们受委屈。’” “先帝的话,老臣一刻不敢忘。” “陛下,老臣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可老臣还想多活几年,亲眼看着,这大乾的江山,还能不能好起来。” “亲眼看着,那些为国为民的忠臣,能不能有个好下场。” 他缓缓弯下腰,深深一揖。 他身后那十几个老人,也同时弯下腰,深深一揖。 “老臣等,求陛下——” “明察!” 满殿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崇和帝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弯下的脊背,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看着阿茹娜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看着楚骁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架在了一个悬崖边上。 殿外,那首儿歌还在唱。 一遍又一遍。 “楚州王,世无双……” 那整齐的声音,穿透宫墙,穿透殿瓦,穿透每一个人的心。 和着这满殿的跪求,和着那些老人弯下的脊背,和着楚骁脸上的泪痕。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是个传令官,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跑到崇和帝耳边轻轻的说“楚州……楚州五万铁骑,已集结于楚淮边界!日夜操练,喊杀声震天!淮州守将急报,说那喊杀声,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将士们日夜难安,不知楚州要做什么!” 崇和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扫过阿茹娜,扫过楚骁,最后落在那个传令官身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陛下!并肩王无罪!请陛下明察!” “并肩王无罪!” “请陛下明察!” 朝堂上的声音,震得大殿都在颤抖。 崇和帝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第135章 尘埃落定 殿中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惊雷滚地,震得梁柱微颤、窗棂嗡鸣,撞得每一个人心头狂跳不止。 “并肩王无罪!” “请陛下明察!” 可崇和帝依旧立在御座之上,一语不发。 他脸色阴沉得近乎要滴出水来,唇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一只手死死攥住御座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连指骨都在微微发抖。 满殿目光尽数钉在他身上,有期盼,有惶恐,有幸灾乐祸,有屏息以待。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一句金口玉言。 可他偏不开口。 就那样僵立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碾过,殿内的呐喊渐渐低弱。跪地的群臣缓缓抬头,望着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眼中一层层漫上疑惑。 他在等什么? 还在犹豫什么? 东瀛究竟许了什么承诺,竟能让他迟疑至此? 今日朝局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判罚并肩王有罪?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能让皇帝动摇到这个地步的筹码……到底是什么? 瑶光公主立在一侧,望着皇兄那张痛苦挣扎的脸,望着他布满血丝、几近崩裂的眼,心口猛地一抽,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缓缓转头,看向殿心那个一身素袍、沉默如山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满殿的呐喊、弹劾、争论,仿佛都与他无关。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疲惫,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骑马入城,满身荣光,百姓夹道欢呼。 那时候的他,多耀眼啊。 可现在…… 瑶光公主深吸一口气,压尽眼底所有泪意,忽然抬步,朝着御座走去。 满殿死寂。 文武百官、宗室亲王、近侍禁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在她身上,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公主……她要做什么? 瑶光目不斜视,步履轻缓,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走到崇和帝身侧,微微俯身,贴近他耳畔。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可雪下藏着雷霆。 “皇兄。” 崇和帝浑身一颤。 “你先前说的那件事,”瑶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答应你。” 崇和帝猛地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瑶光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殿心那个素袍身影上。只是一瞬,便收了回来。 “臣妹这一生,也从未求过你什么。今日,我只求你一件事。” 一滴泪,终于挣脱眼眶,无声滑落。 “放过楚骁。” 崇和帝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斑驳的泪痕,喉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什么。 想问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心甘情愿。 良久,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你……答应了?” 瑶光泪如雨下,却重重一点头。 声音轻而碎,碎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冰: “是。” 崇和帝瞳孔骤然一缩,浑身一震。 他沉默了漫长的一息。 满殿无人知晓公主耳语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帝王脸上的挣扎,在那一瞬间,一点点碎裂——化作震惊,化作心疼,化作愧疚,化作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 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他嗓音微哑,却字字清晰,穿透每一寸寂静: “并肩王楚骁——” 所有人屏住呼吸。 “无罪。” 二字如千斤巨石,砸入死潭,激起千层浪。 “从今往后,他依旧是我大乾并肩王,是朕的股肱之臣。” “只是往后行事,莫再这般冲动。” 话音一落,满殿瞬间沸腾。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 “并肩王无罪!陛下圣明!” 跪地的老臣们涕泗横流,周伯庸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一下一下,像要把这一辈子的忠心都磕进去。李臻与一众御林军眼眶通红,嘶吼着“陛下圣明”,声嘶力竭。他们不知道公主说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王爷,没事了。 安王、端王相视一眼,长舒一口气,随之躬身高呼。 唯有诚王僵在原地,脸色铁青如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满殿欢腾与帝王沉冷的目光里,半个字也吐不出。 崇和帝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那背影,孤峭、疲惫、沉重如山。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瑶光,朕……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殿外。 瑶光公主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 她知道皇兄这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可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看了楚骁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短。 可那一眼里,有泪,有笑,有释然,有诀别。 然后,她也转身,消失在侧殿的阴影里。 朝会散尽,大臣鱼贯而出,议论纷纷。 有人庆幸,有人叹惋,有人满腹疑云。 诚王脚步匆匆,面色阴鸷得能杀人。他身后那几个党羽噤若寒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安王与端王并肩而行,低声相询。 “七弟,你说瑶光究竟跟皇兄说了什么?” “不清楚。”安王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端王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眼,皆不再言,消失在宫门长巷。 楚骁立在殿心,接受着四面八方的道贺。 “恭喜并肩王!贺喜并肩王!” “王爷吉人天相,必有后福啊!” “王爷,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一一还礼,脸上挂着淡笑。可那笑容底下,没有半分欣喜。 他的目光,一直锁着瑶光公主离去的方向。 那一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宫门外,早已人山人海。 百姓从清晨等到现在,挤在打劫两侧,翘首以盼,望眼欲穿。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年轻人爬上了墙头屋顶。他们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王爷,今天上朝受审。 他们要等。 等到他出来为止。 苏震、秦风率八百亲卫立在最前,心急如焚。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焦灼。他们身后,是八百楚州儿郎,一个个挺直脊背,望着宫门的方向。 阿茹娜麾下千名草原铁骑甲胄鲜明,立马长街,静候王者出殿。那些草原勇士,一个个沉默如铁,可那沉默里,藏着火山般的躁动。 终于,宫门缓缓开启。 一道素袍身影,缓步走出。 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稳如山。 是楚骁。 人群瞬间炸开。 那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席卷长街,震得整座京城都在发抖。 “王爷出来了!” “并肩王!” “王爷!王爷!” 百姓们拼命往前挤,挥舞着手,眼里全是滚烫的欢喜与安心。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那个老婆婆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冲楚骁挥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把孩子举得高高的,让他也看看,那个替他们讨公道的王爷。 苏震、秦风第一个冲上前。 两个铁血汉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王爷!您没事吧?” 楚骁望着两张写满担忧的脸,望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却同样滚烫的目光,心里那团阴云,被这满城暖意一点点冲淡。 他轻轻一笑: “没事。” 短短二字,却让两个铁血汉子眼眶瞬间发红。秦风别过脸去,使劲眨了眨眼。苏震喉结滚动,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一道明艳身影缓步走近。 阿茹娜一身火红骑装,眉眼张扬,脸上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翻涌的牵挂与后怕。 楚骁拱手,真心致谢: “多谢公主。” 阿茹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上前一步,欺近他耳畔。 气息轻暖,带着草原独有的爽朗笑意,声音柔得发痒: “王爷,你欠我一次。” 楚骁从未与她这般贴近,耳尖微微发烫,一时竟有些怔忡。 阿茹娜笑着后退两步,眼波流转。 “按规矩,我得先去四方馆安顿。”她说,“安置妥当,我再来见你。” 话音落,她翻身上马,红衣猎猎。 千名草原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绝尘而去。 楚骁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火红背影消失在街角,心头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恍惚。 百姓围拥上来,七嘴八舌,句句滚烫。 “王爷,您平安回来就好!” “我们一直在这里等您!” “王爷是大好人,老天爷定会护着您!” 楚骁望着一张张朴实真诚的脸,心中那根刺还在,可此刻,他也愿意笑一笑。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一挥。 “诸位父老乡亲——” 喧嚣瞬间安静。 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字字入心: “今日之恩,楚骁,铭记于心。” 短暂一静。 更狂烈的欢呼冲天而起: “王爷千岁!” “并肩王千岁!” 声浪震彻长街,久久不息。 并肩王府。 苏震、秦风率亲卫护在楚骁身侧,一路缓步回府。八百儿郎甲胄铿锵,昂首挺胸,像凯旋的将士。 府门大开。 林清姝正守在灶前,精心烹煮着他最爱的几样小菜。听见院门外那熟悉的脚步声,她手中瓷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汤水四溅。 她顾不得收拾,踉跄着奔出。 一眼,便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他站在院门口,一身素袍,微微有些疲惫,可他在笑。 林清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几乎要扑进他怀里,可终究碍于身份,在最后一步硬生生顿住。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 眼眶泛红,声音轻颤: “王爷,你果然回来了。” 楚骁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泪水和牵挂: “我答应过你,定会回来。” 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 “你说我是大英雄,英雄,岂能对你言而无信?” 林清姝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带笑的调侃。 阿茹娜倚在门边,眉眼弯弯,笑意狡黠。 “王爷走到哪儿,都不缺红颜知己啊。” 她歪着头,看着林清姝,又看着楚骁,眼里满是促狭: “你说——我回去之后,要不要跟映雪姐姐好好告上一状?” 第136章 你什么时候娶我 并肩王府,正堂。 楚骁被阿茹娜那句“要不要跟映雪姐姐告上一状”说得耳根发烫,连忙摆手:“公主说笑了。我跟林姑娘……不是那种关系。”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林清姝一眼。 林清姝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一瞬间,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攥紧了衣角,那动作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阿茹娜看见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打圆场:“我知道阿,楚州王,世无双,圣山一战震八方。救姑娘,闯四方。我初来京城,就听说了。这个姑娘就是王爷当初救下来的吧。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楚骁这才回过神,连忙侧身让路:“快请进。” 二人落座,丫鬟奉上热茶,水汽氤氲。 林清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角。楚骁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林姑娘,你先去忙吧。我和公主说会儿话。” 林清姝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去给王爷和公主准备些点心。” 说完,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背影却裹着淡淡的落寞,消失在门后。 阿茹娜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道:“这姑娘,恐怕今后心中再也容不得其他人。” 楚骁没有接话。 阿茹娜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却没有再追问儿女情长,猛地放下茶盏,茶盏与桌案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打破了短暂的静谧,神色瞬间变得凌厉而正经:“说正事吧。” 阿茹娜声音清晰而沉重:“其余三方势力的人,全都到京城了。而且,个个来者不善,我在四方馆已经见过他们。” 楚骁的眉头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阿茹娜继续说道:“东瀛那边,是王子源赖朝亲自带队,一身月白和服,看似温文尔雅,眼底却藏着狼子野心。他身边跟着的四个护卫,便是东瀛剑圣宫本的亲传弟子——号称‘四凶刃’,是宫本多年前从所有东瀛贵族子嗣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从小以杀砺剑,浸淫武道十余年,据说在东瀛境内未尝一败,此次随王子入京,摆明了是来扬威立万。我让人暗中观察过,这四人气息阴冷,步履沉稳,绝非易与之辈。” “还有西番吐蕃,来的是吐蕃王的小儿子,赤桑赞。”阿茹娜顿了顿,语气更沉,“这赤桑赞武功平平无奇,可他带来的十二个护卫,却是吐蕃密宗最顶尖的护法僧,修的是密宗禁术秘法,出手狠辣,悍不畏死。据说不久前,这十二名护法僧在吐蕃边境,仅凭十二人之身,硬生生击溃了我大乾五百边军,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可见其战力之恐怖。寻常高手根本近不了身。” “最后是北境黑水部,来的是首领的长子,耶律烈。”阿茹娜咬着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这人三十出头,正当壮年,身形魁梧如熊,满脸虬髯,在北境号称‘神射手’,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传闻他曾一箭射穿一里外的狼头,力道惊人。他带来的二十个亲卫,更是黑水部千挑万选出来的顶尖猎人,常年在北境与猛兽厮杀,个个身手矫健,来去如风。更可怕的是,这些亲卫擅长潜伏狙击,能在冰天雪地里潜伏数日,出手即必杀,从来没有活口留下。” 阿茹娜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底的凝重,可眼底的忌惮却丝毫未减:“这三方势力,看似是来给瑶光公主贺寿,实则各怀鬼胎,暗中窥探京城局势,说不定,早已暗中联络了朝廷里的异己势力,就等着找准时机,给大乾致命一击。” 楚骁眼底的神色深不见底,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一股压抑的沉郁:“东瀛四凶刃,密宗护法僧,黑水神射手亲卫……倒是齐全。” 他抬眼看向阿茹娜,语气凝重:“还有什么消息吗?” 阿茹娜摇了摇头,神色无奈:“本身我们四方势力就相隔甚远,平日里极难通信,彼此之间也多有猜忌。再加上他们知道草原已经归顺楚州,就更不怎么与我们往来了,我费尽心思,也只打探到这些,他们更深的图谋,还不清楚。” 楚骁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担忧,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真是多事之秋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朝堂纷争,可惜朝廷内部还这般不团结。光是御林军与禁军,就分属陛下、安王、端王三方势力,各自为政,互相掣肘;中州的部队更是人心涣散,派系林立,难以形成合力。可周边外族的大军,早就悄悄陈兵边界,虎视眈眈,等着我们内斗消耗,好坐收渔翁之利,我们却还在为了权力互相倾轧,何其可悲。” 阿茹娜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重,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继续开口,眼底满是心疼与支持。她知道,楚骁身上肩上扛着的,不止是楚州的百姓,是草原的安稳,他心里更牵挂着大乾帝国所有的百姓。 楚骁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说起这个——我得抓紧送外公他们走了。” 他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懊恼: “都怪东瀛这档子事,耽搁了这么多天。他们留在京城,我心里总不踏实。” 他想了想,扬声唤道:“苏震!” 苏震应声而入,抱拳道:“王爷。” “你备些礼物,一会儿送到外公府上。”楚骁吩咐道,“给外公那些老友,每人备一份;还有周伯庸周大人他们,也都送一份。” 他顿了顿,又道:“礼物不要太贵重。他们那些人,本就不是贪图财货的。但要用心,要能代表心意。” 苏震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楚骁又道:“还有,明天一早就送外公他们离京。越快越好。” 苏震抱拳:“是。” 苏震退下后,楚骁回到座位上。 阿茹娜看着他眉宇间那份牵挂,轻声问:“草原那边,要不要也听听?” 楚骁点头。 “在兀烈台和我阿爸的联手下,草原各部基本都已臣服。有几个不服管教的刺头,自持势力庞大,拒不归顺,兀烈台亲自去‘谈’了一次,回来之后,那些刺头就彻底老实了,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阿茹娜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敬畏——兀烈台的“谈”,从来都是雷霆手段,不服者,唯有死路一条。 楚骁点了点头,他自然清楚兀烈台的手段,也明白,草原想要安稳,离不开这样的铁血震慑:“霜狼重骑也在重建吧?” “嗯,霜狼重骑正在稳步重建。”阿茹娜继续道,“老王爷楚雄特意安排人送来了很多物资,现在已经有一千人的规模了。虽然离巅峰时期还差得远,但总算有了起色,假以时日,必定能恢复往日的神威。” “装备呢?兵器、甲胄够用吗?”楚骁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草原缺铁,兵器甲胄一直是难题。 “兵器甲胄,楚州也支援了一批,暂时够用了。”阿茹娜说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不过,草原这几年饱受战乱之苦,牲畜锐减,土地荒芜,元气大伤,想要恢复到以前的光景,还需要很久。” 楚骁点了点头,沉吟道:“根基不稳,急不得。草原各部归附不久,彼此之间的恩怨疙瘩还没解开,争斗了那么多年,积怨已深,怎么可能一次就彻底和好?我们要恩威并施,既要让他们看到跟着楚州的好处,让百姓能安居乐业,也要让他们知道,若敢生乱,背叛楚州,后果不堪设想。” 阿茹娜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放心吧。现在草原新提拔的首领,都是我和阿爸的亲信,忠心耿耿,而且所有提拔的名单,我都会派人送到楚州,让老王爷亲自过目,绝不会出任何差错。那些旧势力里有异心的,也都被我们盯得死死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翻不起什么浪。”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兀烈台本来也要来京城,想亲自帮你稳住局面,后来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让他留在草原坐镇。草原刚稳定下来,人心浮动,怕有什么闪失,有他在,我们才能彻底放心。” 楚骁点头,神色郑重:“对,他留在草原,我才真正放心。有他坐镇,草原必能安稳,也能让我无后顾之忧,专心应对京城的这些麻烦。”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草原的粮食产量,到铁矿的开采进度,再到各部族的安抚事宜,阿茹娜事无巨细,一一向楚骁汇报。楚骁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后续的安排。 不知不觉,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暮色从窗外透进来,将整个正堂染成一片暖黄。 阿茹娜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火红的衣袍在暮色中格外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却也知事不宜迟:“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楚骁也站起身,起身送她:“我送你。” 两人穿过庭院,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起阿茹娜火红的衣袍,也吹乱了楚骁的发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走到府门口,阿茹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楚骁。 楚骁站在门前,冲她抱拳,语气郑重:“公主慢走,一路小心。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派人通知我。” 阿茹娜看着他,忽然沉默了一瞬。暮色里,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期待,有忐忑,有勇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将连日来的凌厉与凝重,都冲淡了几分。 楚骁被她看得有些莫名,轻声唤道:“公主?” 阿茹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晚风,落在楚骁耳中,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敢:“我阿爸让我问你一句话。” 楚骁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话?” 阿茹娜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语气认真而坚定,脸颊在暮色中泛起淡淡的红晕:“你什么时候娶我?” 楚骁彻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惊雷劈中一般,一动不动,耳根瞬间爆红,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从未想过,阿茹娜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一句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心头乱成一团麻。 阿茹娜却不等他回答,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反悔,脸颊更红,猛地一夹马腹,策马疾驰而去。火红的身影在暮色中一闪而过,马蹄声急促而沉重,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奔赴,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只留下一句清脆而坚定的话语,飘飘荡荡,落在楚骁耳边,被晚风裹挟着,久久不散:“想好了告诉我——!” 楚骁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醒了他的恍惚,可心头的震惊与慌乱,却丝毫未减。 第137章 一封家书,千里归心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薄雾如纱,轻轻笼着京城北门。 城门刚开,已有零星商贩挑着担子进出。楚骁站在城外三里的一座不起眼的茶棚旁,身后是三百玄甲亲卫。他们没有打出旗帜,没有列队张扬,三三两两散在四周,像寻常赶路的商队护卫。 楚骁身为并肩王,一举一动都被朝中各方势力盯着。他不敢冒险,只能让亲卫分批出城,再在这里汇合。他怕皇帝临时起意,怕诚王从中作梗,怕任何一个万一,让外公一家走不了。 直到此刻,三辆马车稳稳停在他面前,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最前头那辆马车最朴素,粗布帘子,寻常榆木,可里面坐着的,是他这辈子最割舍不下的人。 外婆掀开车帘,颤颤巍巍下了车。 她穿着出门的素色衣裙,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双眼睛,一看见楚骁,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布满了老年斑,指节微微变形,可掌心的温度,烫得楚骁心尖发颤。 “骁儿……” 外婆张了张嘴,只喊出一个名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 楚骁蹲下身,轻轻拢住她的手。 “外婆,你们先回楚州。”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等我把京城这些事了结,就马上回去。”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温暖: “说实话,我真的想家了。” 外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拼命点头,一边哭一边笑: “好,好……外婆在楚州等你。我跟你娘会做好多你爱吃的,就等你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就是山高水远,再见无期。 外公苏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外孙,看着那张和女儿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晨雾里,他的白须微微颤动,眼眶泛红,可脸上始终挂着笑。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剜心般的不舍。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楚骁的肩。 那只手,苍老却有力。 “好男儿志在四方。”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穿透薄雾,落在每个人心上,“你如今展翅高飞,我们这些老骨头,就盼着你能飞得更高,更远。” 楚骁望着外公满头霜雪,望着那张刻满风霜的脸,心口猛地一酸。 他知道外公在安慰他。也知道这一去,千里迢迢,再见不知何年。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深深颔首,沉声道: “孙儿,记住了。” 舅舅苏明礼走过来。他已经正式辞官,此番随父母南下。他握着楚骁的手,指节用力,沉声道: “骁儿,京城波诡云谲,万事当心。若有危难,即刻传信。家中永远是你的退路。” 楚骁点头: “舅舅放心。” 楚骁转身,看向那三百亲卫。 为首的是周虎,三十来岁,浓眉大眼,沉稳可靠,从不多话。 周虎单膝跪地,甲叶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末将在!” 楚骁走到他面前。 “周虎,此次护送我外公一家南下,千里路途,我把全家老小,尽数托付于你。” 周虎抬起头,目光如钢: “王爷放心!末将便是粉身碎骨,也必护老太爷、老夫人平安抵楚,分毫无伤!” 楚骁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 他伸手,把他扶起来。 然后,重重一拍他的肩。 那一下,重如千钧。 “路上小心。” 周虎用力点头。 楚骁又走到马车旁,掀开最后那辆车的帘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满满一车礼物,都是他亲手挑的。 给父亲的,是京城最好的刀,寒铁锻造,吹毛断发,父亲一定会喜欢。 给母亲的,是江南进贡的软缎和温润珠钗,母亲年轻时最爱这些。 给姐姐的,给军中那些老部下的,每人一份,都是他们平日里用得上的东西。 最里面,一个大盒子,用红绸裹着,扎得严严实实。 那是给映雪的。 他只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外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查了三遍了,丢不了。” 楚骁笑了笑,没有说话。 外公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道: “孩子,别送了。再送,天都亮了。” 楚骁抬起头,看着外公。 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郑重地,深深一揖。 “外公保重。外婆保重。舅舅保重。” 苏蕴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队缓缓启动。马蹄踏踏,车轮辘辘,一点点远去。 外婆掀开车帘,一直望着他。 望到泪眼模糊。 望到身影成点。 望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楚骁站在原地,一直挥手。 挥到手臂发麻。 挥到晨雾散尽。 挥到身后传来秦风轻轻的提醒:“王爷,该回了。”他才缓缓放下手。 回到并肩王府,已是正午。 楚骁刚在书房坐下,苏震就捧着一叠书信快步进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王爷,楚州家书!” 楚骁眼睛一亮,伸手接过。 指尖微微发颤。 最上面那封,是父亲的笔迹。 笔力刚劲,字字如刀,一如既往的简短: “骁儿知悉:京中变故,已尽知。楚州五万铁骑,枕戈待旦,唯你号令。放手而为,家中有我,勿忧。” 短短数语,如定海神针。楚骁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了地。他小心翼翼折好,放在一旁。 第二封,是母亲的信。字迹娟秀,说的是期盼他早日回家。 楚骁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母亲的牵挂,永远藏在最细碎的叮嘱里。 第三封,是姐姐的信。 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一看就写得急: 楚骁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鼻尖就酸了。 这个姐姐,永远嘴硬心软。 他把三封信小心折好,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封。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字迹温婉,落满相思。 夫君亲启 只这三个字,楚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指尖微颤,拆开信封。信纸素白,墨香犹存。 “夫君: 自君一去赴京尘,妾心长伴不归人。朝望北云暮望风,灯残犹记君颜容。 你走之后,我日日立在庭院向北望。望到脖颈发酸,也望不见你的身影。夜里总守着一盏孤灯坐到深夜,满脑子都是你——夫君在京城可曾吃好睡好?可有人刁难?可受半分委屈? 夫君,你若念我,便抬头看一看天上月。我在楚州,也正望着同一轮月。一寸相思,两地同悬。 我跟着爹爹打理柳家生意,从楚州到青州、徐州,如今连草原商路都已打通。我不怕抛头露面,不怕辛苦操劳,只想多挣一份银钱,多攒一分底气,做你最稳的后盾。 你要征东瀛,我便为你筹粮草;你要练铁骑,我柳家便是倾家荡产,也全力助你。 家中老小,日日念你。婆母总说:实在难撑,就回家。不管你是权倾朝野的并肩王,还是满身疲惫的普通人,她依旧会像小时候那样,把你护在身后。 我也是。 军中都盼你威震天下、功成名就,都敬你是铁血王爷。可我不要。 我不要你刀光剑影里拼杀,不要你孤身扛下天下重担,不要你名留青史。 我只要我的夫君,平安无恙,早日归家。 君行千里妾心忧,不求功名但求安。 盼君卸甲归乡日,与君相守度流年。 夫君,我在楚州,等你。 等你平安回来。 等你陪我看一院花开。 等你再也不用远赴他乡。 映雪 手书” 楚骁握着信纸,指节微微发抖。 那些字,一个一个,像刀子,刻在他心上。 又像火,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起离州那夜,映雪立在月光下,眉眼温柔,对他说: “有你在,我不怕。” 他竟真的以为,她毫无牵挂。 却不知,那些日子里,她日日凭窗望月,夜夜孤灯守到天明。 却不知,她为了给他攒底气,抛头露面,苦心经营,撑起柳家生意。 却不知,她把自己所有的思念、担忧、牵挂,都藏在这封信里,写得那么淡,那么轻。 可那些话,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你想我的话,便抬头看月。” 楚骁缓缓抬起头。 窗外,正午骄阳正烈。 没有月亮。 可他却分明看见,那轮明月就在远方。 在楚州。 在映雪的身侧。 与他千里同辉。 一滴泪,无声滑落。 他飞快拭去。 再睁眼时,眼底满是温柔。 秦风站在门口,看着王爷对着信纸发呆,眼眶泛红,鼻尖微红,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他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那些画面,一幕幕翻涌。 初见时的冷眼,灵堂前的拜堂,离别时的浅笑,还有此刻,这封滚烫的家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清姝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点心,轻步走了进来。 她本是来送点心的,可一眼便看见桌上摊开的信纸。 那“夫君亲启”四个字。 那“妾在楚州,等君归来”的字句。 清晰入目。 林清姝的脚步骤然顿住。 指尖微微一颤,点心盘险些滑落。 她就那样愣在那里,看着那封情深意重的家书,看着楚骁眼底尚未散去的温柔。心口猛地一酸。 那酸涩,密密麻麻,裹住整个心口。 有羡慕,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她轻轻放下点心盘,福了福身。 声音轻细,带着一丝难掩的哽咽:“王爷与王妃,情深意笃,千里寄心,这般感情……真真好。” “令人动容。”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楚骁回过神,看着林清姝微红的眼眶,心中微微叹息。 他轻声道:“映雪温婉坚韧,聪慧明理,是世间最好的妻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道尽了满心珍视。 林清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失落。她轻轻福身:“王爷歇息,民女先退下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轻步退出。 关门的那一刻,一滴清泪,无声落在衣襟上。 书房重归寂静。 楚骁望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映雪的家书小心折好,贴身藏好。 那封信,贴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 暖阳扑面而来,驱散了书房里的阴郁。 他望着远方,望着楚州的方向。 家事已安。 后路无忧。 亲人期盼。 爱人相守。 所有的牵挂,都已安放。 所有的软肋,都已护住。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窗沿上。 指节微微用力。 眼底最后一丝柔软,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锐如刀的锋芒。 一种焚天煮海的战意。 东瀛四凶刃。 吐蕃密宗护法僧。 北境黑水神射手。 三方外族高手,齐聚京城。 号称四方顶尖,来势汹汹。 他们以为,大乾无人。 他们以为,可以耀武扬威。 楚骁站在那里,迎着午后的阳光,微微眯起眼睛。 一股沉寂已久的铁血锋芒,在并肩王府的书房里,悄然出鞘。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他倒要瞧瞧,是他们的利刃锋利。 还是他的自我真意,更胜一筹! 窗外,风起云涌。 窗内,一人独立。 明日。一战定音。 第138章 公主寿宴 第二日,天光破晓。 楚骁站在铜镜前,任由林清姝替他整理衣袍。今日是瑶光公主的寿辰,他已等待太久,之前因为东瀛使团一事,楚骁赌气曾说不去参加。但是楚骁他知道,这个时候可不是赌气的时候,更何况自己欠公主一份人情。 衣袍是深紫色的亲王礼服,绣着暗金的云纹,领口袖边压着玄色滚边。林清姝低着头,一点一点抚平褶皱,动作很轻,却有些慢。 楚骁低头看她。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脂粉未施。可那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昨夜没睡好。 “王爷,”她轻声开口,却没有抬头,“今日公主寿宴,您……会见到很多人。” 楚骁“嗯”了一声。 林清姝顿了顿,又道:“那些外族使臣,都不是善类。您要小心。” “放心。” 林清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王爷保重。” 楚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并肩王府外,苏震和秦风已经候着了。五百亲卫列阵两旁,玄甲如林,长枪如雪。 楚骁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逐风”长嘶一声,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五百亲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刚走到宫门口,还没下马,一个探子突然来到苏震耳边说了几句话。苏震忽然脸色骤变。 他策马上前,凑到楚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王爷,出事了。” 楚骁勒住马,眉头一皱。 苏震道:“您外公那些老友,之前帮您求情的那几位老大人,今早被人截杀了。” 楚骁瞳孔骤然收缩。 “谁的人?” 苏震咬了咬牙: “诚王的人。” 楚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苏震继续道:“诚王今日称病,没有进宫。可他的人一早就在城外埋伏,截杀那几位老大人。应是……应是恨他们之前帮您求情。” 楚骁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指节泛白。 青筋暴起。 “荒唐。”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朗朗乾坤,他怎么敢截杀国之栋梁?” 那里,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被人追杀。他们是为了帮他才得罪诚王的。他们是外公的朋友。他们是他的恩人。 楚骁一勒缰绳,调转马头。身下骏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苏震和秦风愣住了。 “快跟上。” 马蹄声再次响起,五百亲卫调转方向,紧跟楚骁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紫宸殿。 殿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悬,金炉焚香,玉阶铺锦。乐师奏起雅乐,舞姬翩然起舞,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端坐。四方使臣依次入席,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馔,玉液琼浆。 御座之上,崇和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冕旒,脸上还带着宿醉的面容,那是昨日与几个妃子喝多了。 御座之侧,瑶光公主端坐于席间。 她今日身着盛装,月白色的宫装上绣着金凤,发髻高绾,珠翠环绕,衬得那张本就绝美的脸,愈发清冷出尘,倾国倾城。 可她的目光,一直望着殿门。 那个人,还没来。他难道还在怪自己吗?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就连东瀛都不在提使团被杀一事了。 东瀛王子源赖朝第一个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殿中央。 他一身月白和服,腰系金带,举止儒雅,面带笑容。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清朗,态度谦卑至极: “陛下,公主殿下,小王久仰大乾威名,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崇和帝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 源赖朝继续道: “大乾王朝,地大物博,沃野千里,物阜民丰。小王自踏入贵境,一路所见,皆是繁华景象。市井喧嚣,百姓安乐,商贾云集,车水马龙。小王心中,钦佩不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满是赞叹: “再说这紫宸殿,金碧辉煌,气势恢宏,比之我东瀛皇宫,不知雄伟了多少倍。大乾工匠之巧,建筑之精,当真是天下无双。” “还有这美酒佳肴,小王在东瀛从未尝过如此美味。大乾物产之丰,厨艺之精,实乃人间极品。”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仰慕: “小王常闻,大乾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陛下仁德宽厚,公主雍容华贵,百官风采卓然,令人心折。” 他深深一揖,声音诚恳: “小王斗胆,敬陛下一杯。愿大乾江山永固,国泰民安。愿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崇和帝听得通体舒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源赖朝也饮尽杯中酒,退回座位。 西番的赤桑赞紧接着站起身。 他笑眯眯地走到殿中央,向御座躬身行礼。 “陛下,公主殿下,小王也有一番心里话,不吐不快。” 他的中原话说得流利,语气里满是真诚: “小王在西番时,常听人说起大乾。说大乾的丝绸,薄如蝉翼,轻若无物;说大乾的瓷器,薄如纸,白如玉,声如磬;说大乾的茶叶,香飘万里,回味悠长。小王一直将信将疑,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他指着桌上的瓷器,满脸惊叹: “陛下请看,这瓷器薄如蝉翼,白如凝脂,在烛光下隐隐透明,这般工艺,我西番就是再过一百年也做不出来。” 他又指着舞姬身上的丝绸: “还有这丝绸,轻软飘逸,光泽流动,穿在身上,恍若无物。这般珍品,在西番,一匹可换百头牛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敬佩: “大乾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当真是上天眷顾的福地。我西番地处偏远,苦寒之地,与大乾相比,实乃天壤之别。” 他躬身行礼,诚恳道: “小王敬陛下一杯,祝大乾繁荣昌盛,万世永昌。” 崇和帝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举杯饮尽。 北境的耶律烈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身形魁梧,大步走到殿中央,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陛下,俺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俺在北境,也听过不少大乾的传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 “俺听人说,大乾的城墙,高如山岳,厚如大地,任凭千军万马,也休想撼动分毫。俺听人说,大乾的军队,兵强马壮,所向披靡。” 他竖起大拇指: “俺还听人说,大乾的皇帝,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万民敬仰。今日一见,果然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他咧嘴笑道: “俺北境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陛下若是不嫌弃,俺敬陛下一碗酒!” 说完,他端起一个大碗,仰头一饮而尽。 崇和帝哈哈大笑,也端起酒杯,饮尽。 源赖朝又站起来,这次他走到瑶光公主面前。 他深深一揖,目光落在公主脸上,语气里满是赞美: “公主殿下,小王斗胆,再多说几句。” 瑶光公主看着他,面无表情。 源赖朝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道: “小王听闻,公主殿下乃大乾四大美人之一,倾国倾城,绝世无双。今日一见,方知传言远远不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惊艳: “公主殿下的美貌,小王不知该如何形容。若说天上的仙子,仙子也未必有公主这般风姿;若说月中的嫦娥,嫦娥也未必有公主这般神韵。” “小王斗胆说一句,公主这般人物,便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深深一揖: “小王敬公主一杯,祝公主芳华永驻,青春常在。” 瑶光公主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赤桑赞也走过来,笑眯眯道: “公主殿下,小王也敬您一杯。您这般美貌,实乃大乾之幸,天下之美。小王若能得公主一笑,便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耶律烈更是直接,端着酒碗大笑道: “公主殿下,您这般美貌,我北境那些婆娘,给您提鞋都不配。您若去北境,我北境儿郎,怕是要把眼睛都看直了。” 瑶光公主始终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举杯,抿一口,放下。 她的目光,一直望着殿门。 那个人,还没来。 三人的恭维,一波接一波,足足说了一个时辰。 他们说大乾的疆域,说大乾的文化,说大乾的武功,说大乾的物产,说大乾的皇帝,说大乾的公主。 说得天花乱坠,说得唾沫横飞,说得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飘飘然,说得崇和帝满面红光,连酒都多喝了几杯。 安王和端王坐在一旁,始终面无表情。 他们看着那三个使臣,看着他们那副谦卑恭敬的模样,看着他们那满口的阿谀奉承,心里却越来越冷。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猎人,在捕猎之前,总会先弯腰。 弯腰越低,跳起来咬人,就越狠。 终于,献礼的环节到了。 东瀛的礼物最先呈上。一箱箱绫罗绸缎,一盒盒珍珠玛瑙,还有一柄据说是东瀛国宝的倭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华丽无比。 源赖朝亲手捧着那柄倭刀,走到御座前,躬身献上。 “陛下,这是我东瀛的一点心意,恭贺公主芳辰。愿大乾与东瀛,永结同好,万世太平。” 崇和帝点了点头,让人收下。 西番的礼物接着呈上。吐蕃特产的氆氇、藏香、冬虫夏草,还有一尊尺余高的纯金佛像,做工精美,栩栩如生。 赤桑赞亲手献上金佛,笑眯眯道: “陛下,我吐蕃地广人稀,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点薄礼,聊表心意,还望陛下和公主笑纳。” 北境的礼物最简单。几捆上好的貂皮,几袋子北地特产的人参,还有一柄据说是用陨铁打造的弯刀。 耶律烈亲手献上弯刀,瓮声瓮气道: “陛下,我北境苦寒,没什么好东西。这些皮毛人参,是咱们北地最好的货色,陛下若不嫌弃,就收下。” 崇和帝一一谢过,脸上始终挂着笑。 阿茹娜的礼物最后呈上。草原上最好的马奶酒,最精美的羊毛毯子,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草原神驹,是阿茹娜亲自挑选的。 她站起身,躬身行礼,什么也没说。 崇和帝点了点头,让人收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崇和帝举起酒杯,朗声道: “今日四方使臣齐聚京城,共贺公主芳辰,朕心甚慰。来,诸位满饮此杯,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崇和帝放下酒杯,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 源赖朝站起身,面带笑容,躬身行礼。 崇和帝的笑容微微一滞。 “源赖王子有何话说?” 源赖朝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御座之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小王有一事相求。” “王子请讲。” 源赖朝道:“大乾王朝,地大物博,幅员辽阔,沃野千里,小王久仰之至。反观我东瀛,弹丸小国,人口众多,土地狭小,百姓困苦。小王斗胆,恳请陛下念在天朝上国的气度,割让浙州五郡于我东瀛。”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瑶光公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不知所措。 源赖朝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道: “陛下放心,我东瀛愿出重金购买,绝不让陛下吃亏。浙州五郡割让之后,我东瀛愿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永为大乾藩属。”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更深: “如此,两国永结同好,再无兵戈之争,岂不美哉?” 话音刚落,西番的赤桑赞也站了起来。 他笑眯眯地拱手道: “陛下,说起这个,我吐蕃也有难处啊。吐蕃地广,可能耕种的土地却少,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小王也想求陛下割让几郡,让我吐蕃百姓有条活路。” 北境的耶律烈也站起身,瓮声瓮气道: “陛下,我北境也是一样。若陛下能割让几郡,我北境也愿出重金购买,年年纳贡。” 三人说完,齐齐躬身行礼。 那姿态,恭敬无比。 可那话语,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每个人心上。 满殿死寂。 瑶光公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想起刚才那些阿谀奉承,那些天花乱坠的赞美。 什么“天朝上国”,什么“地大物博”,什么“物阜民丰”。 原来都是铺垫。 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 割让浙州五郡? 那是大乾的领土! 那是无数百姓的家园! 那是先帝打下来的江山! 瑶光公主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你们……”她开口,声音发颤,“你们欺人太甚!” 源赖朝抬起头,看着她,笑容依旧温文尔雅: “公主殿下息怒。小王只是实话实说。大乾地大物博,区区五郡,不过九牛一毛。割让给我东瀛,既能换得金银,又能免去兵戈,何乐而不为?” 赤桑赞也笑道:“公主殿下,您看您生得这般美貌,何必为这些小事动怒?咱们好商好量,和气生财嘛。” 耶律烈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大口喝着,目光在瑶光公主身上游移,满是轻佻。 瑶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向皇兄。 崇和帝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她看向满朝文武。 那些大臣,有的低着头,有的面面相觑,有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她看向安王和端王。 两人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两尊雕塑。彷佛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阿茹娜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急如焚。 她看见源赖朝那张虚伪的笑脸,看见赤桑赞那副轻佻的模样,看见耶律烈那满是轻蔑的眼神。 她看见皇帝犹豫的脸,看见公主苍白的表情。 她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楚骁,你在哪儿? 你为什么还不来? 这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在? 源赖朝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更加谦卑,可那谦卑里,满是挑衅: “陛下,小王斗胆,再问一句——” 他抬起头,直视着崇和帝: “这浙州五郡,陛下是割,还是不割?”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御座上。 落在那个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年轻帝王身上。 崇和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源赖朝等了一会儿,见皇帝还不回答,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直起身,看着崇和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陛下,沉默不语,是几个意思?” “我东瀛诚心求和,愿出重金购买,愿年年纳贡,这般诚意,陛下都不满意?” “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陛下看不起我东瀛?”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瑶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源赖朝,厉声道: “你——!” 可她刚开口,源赖朝就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贪婪,满是轻蔑,满是挑衅: “公主殿下,别急。您若愿意,也可以随那五郡,一同来我东瀛。我东瀛虽小,却绝不会亏待您这样的美人。” 瑶光公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那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她咬着牙,不让它落下。 源赖朝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得意了。 他转向崇和帝,再次开口: “陛下,如何?” 第139章 借十年 “逐风”扬蹄长嘶,鬃毛翻飞如墨,四蹄踏在青石板官道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溅起的碎石子混着尘土,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灰线。它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硬生生撕裂了漫天晨雾,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马身的轮廓。 楚骁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马身贴成一体,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朝堂上的画面——这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本应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为了他,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在崇和帝面前据理力争,他们是他的恩人,是大乾的脊梁。 可他万万没想到,诚王竟然如此阴狠歹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派人截杀这几位老大人! “不能有事,你们绝对不能有事!”楚骁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极致的焦灼,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嘶哑地低喝:“逐风,再快!” 逐风似是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急切与愤怒,脖颈间的鬃毛竖得笔直,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得更快,几乎是腾空而起,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掠去,连成一片模糊的黑影,耳边的风声呼啸不止,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厮杀助威。 身后,苏震和秦风的喊声越来越远,带着几分急得破音的焦灼:“王爷——!等等我们——!” 逐风是草原进贡的神驹,万里挑一,速度快得惊人,苏震和秦风骑的虽是良驹,却根本跟不上逐风的脚步。 身后的马蹄声、呼喊声渐渐被风声淹没,苏震和秦风的身影越来越小,眨眼之间,就彻底消失在了晨雾和尘土之中。官道上,只剩下一人一骑,狂奔如电,冲破浓雾,朝着前方的树林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皇宫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得像是要炸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空气里弥漫着屈辱和压抑,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源赖朝站在殿中央:“陛下,沉默不语,是几个意思?”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东瀛诚心求和,愿出重金购买浙州五郡,愿年年向大乾纳贡,岁岁称臣,这般诚意,陛下还不满意吗?”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更深,语气里的挑衅更甚:“还是说,陛下看不起我们东瀛,觉得我们不配与大乾交好?”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瑶光公主站在一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浑身气得瑟瑟发抖,满心都是无力和愤怒。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放你娘的狗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伯庸颤巍巍地从大臣队列中走了出来。平日里他总是温和慈祥的模样,可此刻,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浑浊的老眼里燃着熊熊的怒火,浑身都在发抖,那是愤怒,是屈辱,更是不甘。 他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却有力,字字掷地有声:“你们东瀛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弹丸小国,蛮夷之地,也敢觊觎我大乾的领土?也敢在我大乾的皇宫里耀武扬威?!” “浙州五郡,那是大乾的土地!是我大乾百姓用血汗浇灌出来的土地!是我们的祖宗浴血奋战,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你们说要就要?做梦!简直是痴心妄想!”周伯庸越骂越激动,“我告诉你们,想要浙州五郡,除非我周伯庸死!除非我们这些老臣都死!” 源赖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可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眯眯地看着周伯庸,语气轻佻,带着几分嘲讽:“这位老大人,何必这么动怒?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我们不是要抢,只是借,可没说不还啊。” “借?”周伯庸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都快握不住了,脸色涨得通红,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借多久?!你们借了还会还吗?” 源赖朝笑得更欢了,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借多久嘛……这个好商量。先借十年,咱们两国交好,亲如一家,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 他的话刚说完,西番的赤桑赞就立刻凑了上来,连忙附和:“对对对!源赖朝王子说得对!先借十年!十年之后,咱们再商量!说不定到时候,你们大乾直接就把这五郡送给我们了呢?” 赤桑赞说着,还得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轻浮又丑恶,看得殿内的大臣们气得浑身发抖。他身边的几个密宗护法僧,依旧面无表情,可眼底的轻蔑却藏不住,仿佛在看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北境的耶律烈也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粗鄙,震得殿内的梁柱都微微发颤:“没错没错!大乾地大物博,疆域辽阔,区区五郡,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借给我们用用,怎么了?你们大乾人这么小气,还怎么跟我们三方势力交好?” 三人一唱一和,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嚣张,那笑声里满是屈辱和挑衅。 有的大臣们,一个个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可谁也不敢站出来,只能死死地低着头,把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咽进肚子里。并肩王之前破坏邦交的事在前,谁也怕站出来引火烧身,毕竟像楚骁这么硬的后台,可是大乾帝国独一份。 源赖朝笑够了,终于收住了笑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目光再次投向御座上的崇和帝:“既然陛下觉得割让领土不妥,那咱们换个法子,如何?” 崇和帝抬起头:“赌……赌什么?” 源赖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我东瀛久闻中原武功博大精深,心向往之。这次来京城,特意带了四个不成器的武士,想向大乾的高手讨教讨教,切磋切磋武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黑衣剑士,那四个剑士身形挺拔,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手按在刀柄上,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冷的杀气,像四尊索命的修罗。源赖朝笑着冲他们抬了抬下巴,又看向崇和帝:“咱们打个赌,若我们输了,今日便不再提浙州五郡之事,若我们赢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更深,眼神里的贪婪和挑衅毫不掩饰:“那浙州五郡,就归我们东瀛所有。陛下,你看如何?” “放屁!”周伯庸又一次破口大骂,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输了就什么都不损失,赢了就要拿走我们大乾的五郡?” 源赖朝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周伯庸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崇和帝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胁迫:“陛下,如何?你若是不敢赌,那就是默认了,浙州五郡,就当是你们大乾送给我们东瀛的礼物了。” 崇和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在崇和帝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洪亮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僵局:“陛下,臣愿出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臻大步从大臣队列中走了出来,一身银甲,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眼中燃着熊熊的战意,那战意几乎要冲破胸膛,驱散殿内的屈辱和压抑。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臣愿与东瀛武士切磋,定要让他们知道,我大乾武功,绝非他们这些蛮夷所能企及!定要守住我大乾的尊严!” 李臻是禁军副统领,武功高强,为人正直,平日里最是痛恨这些蛮夷的嚣张跋扈。刚才看着源赖朝三人肆无忌惮地嘲讽大乾,看着周伯庸老泪纵横地痛斥,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憋得快要炸了,此刻终于忍不住,主动请战。 崇和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股视死如归的战意:“准。李爱卿,朕命你出战,一定要小心谨慎,莫要轻敌。” “臣遵旨!”李臻高声应道,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源赖朝身后的四个黑衣剑士,周身的战意越来越浓,仿佛随时都能挥刀而出,与敌人决一死战。 源赖朝看了一眼李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没想到大乾还有这般有骨气的人,就是不知道,身手是不是和口气一样硬。” 他回头,冲身后的四个黑衣剑士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地说道:“佐藤,你去。好好陪这位大乾的将军,切磋切磋。记住,别下手太狠,免得说我们东瀛欺负人。” “是。”一个黑衣剑士应声走了出来。他身材不高,身形消瘦,可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闪烁着阴冷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而此时,城外的官道尽头,楚骁终于看到了那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 前方不远处,一片茂密的树林边,几十个人正在激烈厮杀,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刺耳难听,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地上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一边,只剩下十几个护卫打扮的人,他们浑身是血,衣袍被撕裂,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断了手臂,有的中了刀伤,有的甚至被砍断了双腿,可他们依旧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护着中间的几辆马车,眼神坚定,宁死不退。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和伤痕,可眼底却没有一丝退缩,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保护好马车上的人。 而另一边,是黑压压几百号人,他们穿着杂乱的衣裳,手里拿着刀枪棍棒,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眼神凶狠,像一群饿极了的恶狼,疯狂地围攻着那些护卫。他们下手狠辣,毫不留情,每一刀都朝着护卫的要害砍去,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护卫倒在血泊之中,再也爬不起来。 楚骁的目光一扫,瞬间就看到了人群后方的诚王。他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一身锦袍,面容阴鸷,嘴角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正悠闲地看着这场屠杀。 “诚王——!”楚骁目眦欲裂,胸中的怒火瞬间爆发,那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猛地一夹马腹,逐风长嘶一声,速度又快了几分,四蹄踏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朝着诚王和那些杀手疾驰而去。 第140章 斩杀诚王 “诚王!!!” 楚骁那一声大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树林都在微微颤抖,也震得那些正在厮杀的杀手们瞬间停住了动作,纷纷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诚王也猛地回头,当他看到楚骁骑着逐风,如一道黑色闪电疾驰而来,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宫中吗?” 楚骁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将他吞噬,逐风的速度越来越快,距离诚王和那些杀手越来越近。 诚王慌乱了片刻,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楚骁身后,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苏震和秦风的身影,脸上又露出了狰狞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嚣张和恶毒:“哼,原来你就一个人!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头,对着那些杀手厉声大喝:“慌什么?!不过是他一个人!不要管他,继续杀!把那些老东西都杀了,一个不留!谁能杀了他们,本王重重有赏!” 那些杀手们闻言,瞬间反应了过来,脸上又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纷纷转过头,继续朝着那些护卫围攻而去,刀枪挥舞,惨叫声再次响起。一个年轻的护卫,为了保护马车,被一个杀手一刀砍中胸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倒在地上,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嘴里还虚弱地喊着:“保护……保护大人……”,话音未落,就彻底没了气息。 “不——!”楚骁目眦欲裂,心中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猛地弯腰,从马鞍旁拿起弓箭,手指飞快地抽出三支箭,搭在弓弦上,手臂肌肉绷紧,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弓弦拉满。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那些攻在最前面的杀手,声音嘶哑地低喝一声:“找死!” 松开手指,三支箭如流星赶月般射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射向三个杀手的后心。 “噗嗤!噗嗤!噗嗤!”三声闷响,那三个杀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箭射穿了后心,鲜血喷涌而出,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剩下的杀手们,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纷纷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楚骁,眼神里满是恐惧。 趁着这个间隙,楚骁骑着逐风,瞬间冲到了马车前,手中的长枪一挑,就将一个想要趁机偷袭护卫的杀手挑飞出去,那个杀手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楚骁横枪挡在马车前,衣袍被鲜血染红,周身萦绕着一股滔天的杀气,眼神冰冷得像冰,死死地盯着那些杀手,声音沙哑却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各位老大人,别怕,今日有我在这里,谁也不可能伤害你们!” 那些幸存的护卫,看到楚骁到来,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站起来,挡在楚骁身后,声音沙哑地喊道:“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马车内,传来几位老大人虚弱却激动的声音:“楚……楚骁?是你吗?你怎么来了?” 楚骁回头,对着马车温柔地说道:“各位大人,是我,今日,我必让诚王这个奸贼,血债血偿!” 诚王骑在马背上,看着楚骁挡在马车前,看着他周身的杀气,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可他还是强装镇定,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嚣张和恶毒:“楚骁,你一个人就敢来?你也太狂妄了!这里四下无人,没有苏震,没有秦风,没有你的亲卫,我杀了你,整个天下都不会知道是我干的!到时候,你死了,那些老东西也活不成!” 楚骁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不屑,眼神里的杀意越来越浓:“四下无人?那太好了!诚王,我本来无心与你结怨,可你却得寸进尺,一次次找我的麻烦,派人截杀我在前,朝堂弹劾我在后,如今又敢截杀我敬重的老大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今日,我们就做个了断!我告诉你,诚王,我今天必杀你!我要为那些死去的护卫报仇,要为那些被你陷害的人报仇,要除掉你这个危害大乾的奸贼!” 说完,楚骁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尖指向诚王,周身的杀气越来越浓。 诚王看着楚骁眼中的杀意,心里不由得越来越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对着那些杀手厉声大喝:“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杀了他!谁能杀了楚骁,本王赏他黄金千两。” 那些杀手听得 “黄金千两”,眼中瞬间爆起贪婪的光,纵然心底怕极了楚骁的凶威,也被重赏冲昏了头,纷纷举刀挺枪,嗷嗷叫着扑上来。密密麻麻的人影瞬间将楚骁围得水泄不通,刀光霍霍、枪尖闪烁,全朝着他心口、咽喉、头颅这些要害招呼,恨不得一拥而上,把他剁成肉泥! 楚骁眸色一寒,周身不见半分惧色,掌中楚州长枪嗡的一声振出,枪尖带起破空锐啸,直扎当先一人咽喉! “噗嗤 ——” 寒锋入肉,血箭飙射,那杀手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栽倒,滚烫的鲜血溅了楚骁半身,他却视若无睹。 “护住各位老大人!” 楚骁一声冷喝,话音未落,人已从马背上跃起飞向了人群之中。 楚骁落地的一瞬间,长枪已经出手。 枪尖破空,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当先那个杀手还没反应过来,枪尖已经从他咽喉穿了过去。 “噗——”鲜血喷出半丈远。 楚骁手腕一抖,长枪横抡,那杀手的尸体像破麻袋一样被甩出去,狠狠砸在后面的三个人身上。 “咔嚓——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三个人被砸得胸口塌陷,口喷鲜血,当场毙命。 “杀了他!谁能杀了他,赏黄金千两!”诚王嘶声大喊。 重赏之下,那些杀手眼睛都红了。虽然怕,但更贪。十几个人同时扑上来,刀枪剑戟一齐往楚骁身上招呼。 楚骁眼神一冷。他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长枪横扫。 “铛铛铛铛——” 那些兵器被枪杆扫中,竟然直接断成两截。断刃飞上半空,又落下来。 枪杆去势不减,狠狠抽在那十几个人身上。 “砰——!” 那十几个人像被狂奔的马车撞上,同时倒飞出去,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的杀手愣住了。这还是人? 楚骁没有给他们发愣的时间。 他身形一闪,已经冲进人群。 枪出如龙。 一枪刺出,必有一人倒下。 枪尖从咽喉刺入,从后颈穿出。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 再一枪,从心口刺入,从后背透出。 第三个人想跑,楚骁头也不回,反手一枪,直接从后背刺进去,枪尖从胸口穿出来。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多出来的东西,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倒了下去。 太凶了。 凶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有人从侧面偷袭,刀还没落下,楚骁的枪已经抽在他脸上。 “啪——!” 那一枪杆抽得他整张脸都凹了进去,鼻梁断了,眼眶裂了,牙齿飞了一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树上,树干都震了三震,然后滑下来,一动不动。 忽然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楚骁。 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两条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他死死箍住楚骁,嘴里喊道:“快!砍他!” 三个人举刀冲上来。 楚骁眼神一冷。 他反手握住枪杆,往后猛地一捅。 枪纂狠狠戳进身后那人的小腹。 “啊——!” 那人惨叫一声,双手松开。 楚骁转身,一枪贯穿他的胸口。 然后,他把那具尸体挑起来,猛地砸向冲过来的三个人。 “砰——!” 三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滚作一团。 楚骁走上前,一枪一个,送他们上路。 剩下的杀手终于怕了。 他们开始后退。 楚骁不给他们后退的机会。他追上去,枪出如雨。 一枪,穿喉。 一枪,贯胸。 那些人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地面。 尸体铺了一地。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三百死士,已经倒下了两百多个。 剩下那几十个,彻底崩溃了。 “魔鬼!他是魔鬼!” “跑啊!快跑!” 他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楚骁没有追。他转过身,看向诚王。 诚王坐在马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死人。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还在哀嚎的、已经死透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百多个人。他花重金养的杀手。 两百多个人,就这么没了? 连楚骁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的腿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的嘴唇在抖。 他想跑。 可他跑不了。 因为楚骁正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楚骁长枪前指,声如惊雷:“诚王,你完了!”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骤然从旁闪出,黑刃横空,铛的一声,硬生生挑开楚骁的长枪! “王爷莫怕。” 来人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阴鸷骇人,“有我在,他伤不了你分毫。” 诚王一见此人,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希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黑煞!杀了他!给我杀了他!我加倍给你钱!十万两!二十万两!” 这黑煞,是诚王耗费万两黄金,从江湖暗处请来的顶尖杀手,乃是凶名赫赫的魔头! 此人出身成谜,一手黑钢刀使得出神入化,出手狠辣无情,曾一人一刀屠尽整座山寨,三百匪众无一生还,从无失手。诚王留他在身边,为的就是关键时刻保护他。 黑煞不言不语,缓缓抬起掌中黑钢刀,刀锋斜指楚骁,一双阴鸷的眸子里,翻涌着嗜血的战意。 楚骁横枪,睥睨着他,气势如岳临渊。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杀气瞬间弥漫四野。 “你就是传闻中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并肩王?” 黑煞沙哑开口,“听说你枪法无双,我倒要试试,究竟有多厉害!” 楚骁语气冷冽,不带半分波澜:“滚开,我只要诚王。” 黑煞阴笑一声,如毒蛇吐信:“我黑煞接了买卖,从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那就死。” 楚骁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如一道黑色惊雷直冲而出!长枪直刺,枪尖破空,快得只剩一道乌光,直取黑煞咽喉! 黑煞脸色骤变,身形暴退,掌中黑刀全力横斩格挡! “铛 ——!” 金铁相撞,火星四溅,狂暴的力量震得黑煞虎口剧痛,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他低头一看,自己赖以成名的黑钢刀上,竟被崩出一个缺口! 黑煞脸色彻底变了! 他早知楚骁强悍,却没想到竟强到这般地步,一枪之威,竟崩裂他的宝刀! 他咬牙攥紧刀,怒吼一声:“再来!” 这一次,黑煞不再防守,全力猛攻! 他身形如鬼魅飘忽,黑刀横劈竖斩,使出成名绝技连环斩!刀光如练、快如闪电,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刀风呼啸,如狂风暴雨,朝着楚骁周身要害狂砍不止! 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死在这轮狂攻之下的高手,不计其数! 楚骁掌中长枪快速出击,跟我比快?百鸟朝凤枪法施展开来。看似轻描淡写,却每一次都精准挡在刀光落点! “铛!铛!铛!铛!铛!” 刀枪相撞之声密集如骤雨,火星四溅,震得人耳膜发疼。 黑煞拼尽全力的狂攻,竟被楚骁随手化解,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手臂酸麻欲断。 黑煞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汗湿,双手鲜血淋漓,虎口彻底崩裂,连刀都快要握不住。他抬眼望着站在前方定神闲的楚骁,眼中终于涌上极致的恐惧 。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强? 可楚骁不会给他认输求饶的机会。 楚骁一枪刺出! 这一枪,无花无巧,无招无式,唯有快! 快到黑煞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快到他只看见一道乌光在眼前一闪! 下一秒,冰冷的枪尖已穿胸而过! 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滴落在地。 楚骁收枪而立,动作干净利落。 黑煞僵在原地,片刻后,直挺挺倒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万两黄金请来的绝世高手,凶名赫赫的黑煞, 十招,便被楚骁一枪穿心,毙于枪下! 诚王坐在马上,彻底傻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地上黑煞的尸体,只觉得天旋地转 —— 那是他最后的依仗,是他以为能保命的王牌,竟连十招都撑不过,连楚骁一根汗毛都伤不到! 恐惧彻底吞噬了他。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如坠冰窟,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他是天下传奇杀手……他……” 楚骁慢慢走到他面前。 “传奇杀手?” “不堪一击。” “如果我不是想看他还有没有后手,他连出第二招的机会都没有”。 诚王抬起头,看着他。 “噗通”一声,他从马上摔了下来。 连滚带爬地的到楚骁脚下,嘴里不停地哭喊: “楚骁!饶命!求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与你作对了!求你饶了我吧!”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求你看在我和陛下是亲兄弟的份上,饶我一命!” “我给你钱!我诚王府里的金银财宝,全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饶命啊!” 楚骁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丑态,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诚王。”他开口。 诚王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哀求。 楚骁一字一句道: “威风凛凛的诚王这样痛哭流涕,真是让人不齿。” “你让人截杀那几位老大人,欠了他们的命。” “你这些年横行京城,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欠了多少条命?” 诚王的脸,彻底白了。 “楚骁……你……” 楚骁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枪。 诚王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可他跑不过楚骁的枪。 一枪。 从后心刺入,从前胸穿出。 诚王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来的枪尖。 那枪尖上,还滴着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至死,他的眼睛还睁着。 死不瞑目。 苏震和秦风和护卫们终于赶到了。 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血泊中的诚王,看着浑身是血却依旧挺拔如松的楚骁,一个个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王爷……”苏震的声音发颤。 楚骁转过头,看着他。 “快看看几位老大人。” 苏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都……都在马车上,受了些惊吓,但没有大碍。” 楚骁点了点头。 他快步走到那几辆马车前。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大人,正被护卫们搀扶着,瑟瑟发抖。看见楚骁过来,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并肩王……”颤声道。 楚骁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各位老大人受惊了。是楚骁来迟,让老大人受苦。” 楚骁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苏震,秦风,赶紧安排人救治受伤的各位护卫,然后护送几位老大人回家。还有今天的事情不能泄露出去,所有逃跑的杀手要尽数斩杀,仔细排查,不能有一个漏网之鱼” “是!” 楚骁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逐风”长嘶一声,朝着京城狂奔而去。 那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 身后,苏震和秦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骄傲。 一人一骑。 独杀三百死士。 十招毙了传奇杀手。 这就是他们的铁血王爷。 第141章 忠勇泣血 紫宸殿内,气氛凝如实质。 李臻与佐藤一郎对峙在场中。 两人相距三丈,谁也没有先动。 李臻双手握着一柄长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此刀形似青龙偃月,却又略有不同——刀杆更长,刀身略窄,刀背上刻着一道血槽,是他李家祖传的“斩月刀”,到他这一代,已经传了数辈。刀重四十二斤,寻常人连提都提不动,可在李臻手中,却轻若无物。 他的呼吸平稳,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 佐藤一郎站在对面,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刀刀柄上,左手自然下垂。他穿着东瀛武士常穿的和服,脚下踩着木屐,可站在那里,却稳得像一块磐石,仿佛和大地连为一体。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像毒蛇盯住猎物,又像秃鹫盘旋在将死之人上空。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瑶光公主坐在席间,她看着场中那个御林军副统领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一定要赢,一定要赢……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安王和端王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却紧紧盯着场中,眼中闪过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源赖朝面带微笑,轻轻摇着手里的折扇,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身后那三个东瀛武士,个个嘴角带着轻蔑的笑,仿佛在看一场必输的赌局。 “开始吧。” 崇和帝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殿里的死寂,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话音刚落,李臻动了。 脚下青砖“咔嚓”裂了道缝,人如离弦箭般冲出去,内息沉在丹田,手臂一送,斩月刀自下往上撩,刀锋割得空气“嗤嗤”响,直逼佐藤咽喉!这一刀没半点试探,快得只剩一道寒光,尽显李家刀法的刚猛,是沙场里用来夺命的招。 佐藤一郎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有了凝重,身子往下一蹲,右手闪电般抽刀,“唰”的一声,长刀出鞘,硬生生架住了斩月刀。 “铛——!” 金铁相撞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疼,火星溅得满地都是,落在两人衣袍上。交击处的力道掀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李臻眼神一冷,没等力道散了,手腕一翻,斩月刀顺着佐藤的刀身滑下去,刀锋贴着刀刃,直削他握刀的手指! 佐藤一郎脸色微变,反应却极快,手腕一抖,抽刀退了半步,同时刀锋一转,反削李臻的手腕,刀快得像鬼魅,后发先至,李臻只能仓促收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脆响,火星溅起一尺多高,两人手臂都麻了,李臻借着反作用力退了半步,佐藤也被震得晃了晃身子。 没等喘口气,两人同时发力,刀锋再次顶在一起,死死咬着,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刺耳得很。。 李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额头上青筋暴起来,他双臂青筋虬结,力道一股劲往刀上灌,双脚死死钉在地上,脚下的青砖裂纹越来越大。 佐藤一郎眯着眼,脸上依旧沉稳,可手臂上也暴起了青筋,额头渗着细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盯着李臻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个中原武将,力气竟然这么大,能跟他正面硬拼不落下风? 两人同时大喝一声,丹田内息猛涌,浑身力气都使了出来,猛地把对方震开!“噔噔噔”,两人各退三步,脚下的青砖被踩得粉碎,才勉强稳住身形。李臻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内息,可眼神却更利了,像刚淬过火的刀。 没等停顿,李臻再次冲上去,这一次,他不再试探,把李家的斩月十三式,一股脑全施展开来。 第一式,劈山断岳。 斩月刀高高举过头顶,刀身映着殿里的灯火,晃得人眼睛发花。李臻大喝一声,手臂发力,长刀自上而下劈下去,势大力沉,风声呼啸,直砸佐藤头顶!这一刀的力道,能把千斤巨石劈成两半,刀风刮得佐藤脸颊生疼。 佐藤一郎脸色大变,不敢硬接,身子猛地往左边一闪,刀锋擦着他肩膀过去,“轰”的一声砸在地上!青砖瞬间裂了道半尺宽的口子,碎屑溅得满地都是,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看着都吓人。 没等他站稳,李臻的第二刀就到了——开山断流。 斩月刀横着扫出去,快得像流星,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砍佐藤腰间!刀势太猛,没什么闪避的余地,佐藤赶紧蹲下身子,刀锋从他头顶扫过,削断了几根头发,那几根发丝飘在地上,立马被刀风卷到了殿角。 第三式,撩云拨雾。 李臻手腕一翻,斩月刀自下往上撩,刀锋贴着地面,带着一股狠劲,直逼佐藤下巴!这一刀角度太刁,佐藤避无可避,双脚猛地蹬地,往后跳了三尺远,刀锋擦着他脸过去,差一点就划到他的脸。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狼狈相。 三刀过后,李臻的攻势越来越猛,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斩月十三式招招致命,刀光裹着风声,把佐藤逼得连连后退。他的刀法沉稳厚重,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像猛虎下山,每一击都让佐藤喘不过气。 佐藤一郎被逼得退了又退,只能狼狈地格挡闪避,手里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 殿里的大臣们看得心都提了起来,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喊:“好!打得好!” “李统领加油!” 御林军将士们攥着拳头,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冲上去帮忙,眼里全是敬佩。 源赖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眉头皱了起来,死死盯着场中的佐藤,眼里带着不满——这个佐藤,竟然被一个中原武将逼到这份上,简直丢东瀛的脸。 佐藤一郎边退边挡,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的阴鸷也越来越浓。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御林军副统领,刀法竟然这么厉害,能把他逼到这种地步。 佐藤一郎眯起眼,心里冷笑:有点意思,那就陪你玩玩。 他忽然停下后退的脚步,双脚稳稳扎在地上,手里的长刀微微下垂,周身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 李臻的刀正好劈过来,带着千钧之力,直砸他头颅,佐藤一郎猛地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殿里的烛火都晃了晃。李臻正要抽刀再劈,佐藤一郎忽然发力,劲力猛涌,一刀把他震退半步。 紧接着,佐藤一郎反守为攻,手里的长刀像狂风暴雨似的劈了过来!他是剑圣亲传弟子,此刻全力出手,刀光织成一片,一刀接一刀,没半点间隙,每一刀都奔着李臻的要害,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李臻斩月刀舞得虎虎生风,跟他正面硬拼。刀光交错,人影晃动,殿里只剩下金铁相撞的脆响和刀锋割破空气的锐啸。 “铛铛铛铛铛——!” 撞击声密得像下雨,震得人耳朵发疼,两人周围的地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刀痕,一片狼藉。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一转眼,两人已经斗了四十多回合,还是分不出胜负。 李臻的刀法,沉厚刚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藏着十年的苦修,藏着大乾武将的血性,刀势沉得像泰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佐藤一郎的刀法,轻灵刁钻,快得像鬼魅,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像毒蛇吐信,防不胜防。 两人各有各的本事,你来我往,谁也拿不下谁。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臻的力气渐渐不支了,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呼吸也粗了,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半点没退。 殿里的大臣们看得眼花缭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人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没感觉;有人张着嘴,忘了呼吸;有人额头上冒冷汗,顺着脸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个李臻,没想到武功这么高,远超他们预料。 源赖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眼底满是凝重。 佐藤一郎越打越烦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发,呼吸也越来越急。他是来中原扬名的,是来拿五郡的,不是来跟一个中原武将耗时间的! 李臻把所有的怒火和责任感,都压成了一股冷静的战意,他调整着内息,把十年的功夫,一点点都施展开来。他不能败,绝对不能败! 他是御林军副统领。 是大乾的武将。 他身后是大乾的脸面,是满殿大臣的期望。 他一败,那些盯着大乾国土的蛮夷,只会更嚣张! 他不能败,绝不! 又斗了十个回合,两人还是僵持着,刀法都施到了极致,谁也压不住谁。 “不能再耗了。”佐藤一郎心里一狠,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他输不起,今天必须赢! 就在两人刀锋再次顶在一起、力道相持的瞬间,佐藤一郎的左手飞快地往腰间一摸,一把寸许长的短刀,一下子就握在了手里!是专破内息、专刺要害的神兵,平日里藏在腰间,从不轻易拿出来,这才是他的底牌! 李臻瞳孔猛地一缩,此刻他全力出刀,劲力全灌在斩月刀上,根本来不及收招闪避! “噗——!” 短刀像毒蛇似的,狠狠扎进李臻的左腹,刀尖从后背透了出来,滚烫的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染红了斩月刀,也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李臻闷哼一声,身子一僵,踉跄着退了两步,手里的斩月刀“铛”的一声掉在地上,声音沉闷。他下意识地捂住腹部,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顺着指尖滴在地上,积成一滩,刺得人眼睛疼。 “卑鄙!”御林军中有人忍不住吼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甘,“暗箭伤人,太无耻了!” “你们东瀛人就这么没脸没皮?比武还玩阴的!” 御林军将士们气得浑身发抖,个个攥着刀柄,眼里冒着火。 源赖朝慢悠悠地摇起折扇,脸上又露出了轻佻的笑,语气轻慢:“比武就是比武,一把长刀一把短刀,本就是我这武士的本事,怎么能叫卑鄙?你们大乾自己不知道他是二刀流,能怪谁?” 他顿了顿,笑得分外刺眼:“再说了,比武前也没说不许用两把兵器,你们自己没问,反倒怪我们,这就是大乾的气度?” 瑶光公主脸色惨白。 崇和帝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安王和端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李臻没倒。 他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了,用尽全身力气,弯腰捡起斩月刀,用刀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起站。腹部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红痕,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微弱又急促,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佐藤,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股军人的韧劲,一股宁死不折的傲气。 那是中原人的骨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忠勇。 佐藤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了残忍的笑:“哦?这样都能站起来?倒是有点骨气,可惜,还是个废物。” 话音刚落,他挥刀就冲了上去,长刀劈头盖脸砸下来,短刀同时刺向李臻心口,二刀配合得严丝合缝,刀光凌厉,招招致命,不给李臻半点喘息的机会。 李臻拼尽全力,侧身躲过长刀,可短刀太快,根本躲不开,“噗”的一声,短刀划过他的左臂,深可见骨,血一下子溅了出来,溅在佐藤脸上。佐藤毫不在意,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得越发狰狞。 李臻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可他还是死死攥着斩月刀,没松手。左臂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腹部的伤口也因为动作太大,流得更凶了,可他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佐藤,半点没屈服。 佐藤一郎穷追不舍,长刀短刀交替着攻,长刀劈、短刀刺,长刀削、短刀撩,二刀流的招式被他施到了极致,刀光跟着人影转,紧紧缠着李臻,不给李臻半点调整内息、喘口气的机会。 李臻只能被动格挡,一步一步往后退,斩月刀挥得越来越慢,手臂的麻木和伤口的剧痛,快把他压垮了,可他还是在撑,每一次格挡,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闪避,都可能丧命。 地上的血痕越来越长,越来越宽,那是李臻不屈的印记,是大乾武将的忠勇。 又一刀劈来,佐藤一郎的长刀横着扫过来,李臻没躲开,刀锋狠狠划过他的胸口,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前胸。他再也撑不住了,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 佐藤一郎眼里闪过一丝狠劲,一脚狠狠踹在李臻胸口,“嘭”的一声,李臻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又滑出去一丈多远,撞在殿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斩月刀也掉在了一旁,刀身上沾满了血,狼狈不堪。 他想爬起来,可刚撑起半个身子,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青砖,身子一软,又倒了下去。 佐藤一郎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轻蔑和残忍。 佐藤一郎看着他,忽然“呸”了一声,一口浓痰狠狠吐在地上,语气轻蔑到了极点:“不过如此,中原武功,也只是些花架子,不堪一击。” 殿里一下子静得可怕,死一般的寂静。 御林军将士们攥着刀柄,指节都泛了白。 瑶光公主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崇和帝猛地站起身,而后又缓缓坐下。 源赖朝站起身,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传遍了整个紫宸殿:“我东瀛胜了!我东瀛武功,看来是比你们中原强了!” 他走到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李臻,又转头看向御座上的崇和帝,笑得一脸得意,语气里带着挑衅:“陛下,看来你们中原武功,也不过如此啊。” 西番的赤桑赞附和,“什么中原武功博大精深,全是吹的!我看我们剩下两家也别打了。” 北境的耶律烈也哈哈大笑。 三人一唱一和,笑声刺耳得很,全是对大乾的嘲讽和轻视,狠狠扎在在场每个大乾人的心上。 源赖朝摇着折扇,慢悠悠走到御座下方,盯着崇和帝,笑得一脸得意:“陛下,按照之前的赌约,那五郡,咱们是不是该谈谈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戏谑的笑,故意提高声音:“对了,你们大乾不是有个并肩王吗?听说很厉害,还自封天下第一?今天怎么没来?是怕了,还是躲起来了?” 赤桑赞语气尖酸:“怕是知道打不过你们东瀛武士,躲起来不敢见人了!” 耶律烈笑得更大声了:“什么天下第一,我看是缩头第一还差不多!连出面的勇气都没有,也配叫天下第一?” 三人又一阵大笑,笑声里的嘲讽和挑衅,压得人喘不过气。 源赖朝看着崇和帝,笑得更得意了:“陛下,怎么样?那五郡……” 话还没说完,一个清脆却满是怒火的声音,猛地在殿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发疼:“放你娘的狗屁!” 众人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阿茹娜猛地从席间站起来,一张俏脸气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眼里燃着怒火,几乎要把人吞了。她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弯刀上,浑身都透着草原儿女的刚烈和霸气。 她死死盯着源赖朝,一字一句,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和坚定:“今日是你们东瀛和大乾比武,我本不该插手。可你们敢辱我草原认定的王爷,敢辱我阿茹娜的未婚夫!你们再敢说并肩王半个字,我今天就让你们所有人,都走不出这紫宸殿!” 话音未落,她身后随行的数十名草原勇士齐刷刷拍案而起,身形挺拔如松,手按腰间弯刀,眼神如刀似火,齐刷刷怒视着源赖朝一行东瀛人,周身的悍烈之气席卷全场,殿内的空气瞬间又沉了几分。 第142章 参见并肩王!!! 听到阿茹娜愤怒的话语。 源赖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公主殿下息怒,息怒。我们就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他嘴上这么说,可眼中的轻蔑,谁都看得出来。 阿茹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道: “你们不是要比武吗?好!我南疆草原跟你们比!” 她转身看向身后,沉声道: “铁烈!” 一个魁梧的身影,从草原使团中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古铜色的皮肤,浓眉大眼,满脸虬髯。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巨大的弯刀,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股压迫感。 他叫铁烈,是苍狼部目前第一勇士。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十二岁就能搏杀恶狼,十五岁就上阵杀敌,死在他刀下的敌人,不计其数。草原归附楚州后,他又被兀烈台亲自调教了三个月,实力突飞猛进,在草原上已经罕逢敌手。 阿茹娜看着他,眼中满是信心。 铁烈走到场中,冲源赖朝抱拳道: “草原苍狼部铁烈,替我家并肩王,领教你们东瀛高招!”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源赖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但他很快恢复笑容,摇了摇头。 “不不不。” 他摇着折扇,慢悠悠道: “这位草原勇士,今天是我们大乾和东瀛的比武。你们草原……名不正言不顺啊。” 阿茹娜怒道:“什么叫名不正言不顺?我和并肩王是未婚夫妻!他不在,我替他出战,有什么问题?” 源赖朝笑道:“公主殿下,话可不能这么说。您和并肩王是未婚夫妻,可终究还没成婚。您代表的,是草原,不是大乾。今天这场比武,是我们和大乾之间的赌约,你们草原掺和进来,不合适吧?” 她今天参加寿宴,是作为草原使臣,不是大乾的臣子。 源赖朝见她无话可说,笑得更得意了: “公主殿下,您要是真想打,等哪天咱们单独约一场。今天嘛……还是算了吧。” 他转过身,看向御座上的崇和帝。 “陛下,赌约已经兑现,那五郡……” 话还没说完。 “谁说我们败了?” 一个声音,从地上传来。 那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循声望去。 李臻。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可他的双手,正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他的手指抠进青砖的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他的手臂剧烈颤抖,像两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可他在爬。 一寸,又一寸。 鲜血从他的伤口涌出,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李统领!”御林军中有人惊呼,想要冲上去扶他。 李臻抬起一只血手,制止了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佐藤一郎,看着源赖朝,看着那些东瀛人。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可那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我……没有败。”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上。 瑶光公主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 阿茹娜立在一旁,望着那道浴血不屈的身影,心底翻涌着无尽敬佩。 李臻终于站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像狂风中的落叶,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佐藤一郎。 佐藤一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还能站起来。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臻打断了他。 “大乾……没有败。” 他伸出手,想要去捡地上的斩月刀。 可他的手,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刀刚拿起来,就“铛”的一声落回地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倒下。 佐藤一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看向源赖朝。 源赖朝脸色阴沉,冷冷道: “杀了他。” 一声令下,佐藤一郎再不犹豫,双手紧握长短双刀,身形如鬼魅般暴射而出! 长刀在前,短刀在后,刀光闪烁,杀意凛然。 “不好!” “小心!” 御林军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瑶光公主脸色惨白,失声喊道:“不要——!” 李臻站在那里,看着越来越近的刀锋。 他想躲,可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挡,可他连刀都拿不起来。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柄刀朝自己的脖子斩来。 他没有闭眼。 他是大乾的武将,就算是死,也要睁着眼睛死。 刀锋越来越近。 三尺,两尺,一尺——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咽喉的瞬间—— “嗖——!”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之声,骤然炸响! 那声音快如闪电,疾如流星,从殿外激射而来! 佐藤一郎脸色骤变,本能地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佐藤一郎虎口崩裂,双臂发麻!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踏下,青砖都被踩得粉碎!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已经完全崩裂,鲜血直流。 他的刀,还在剧烈颤抖,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向那击飞佐藤一郎的东西。 那是一杆枪。 一杆霸气绝伦的长枪,斜斜插在地上,枪尾还在微微颤动。 枪身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 楚州。 满殿死寂。 随即,震天的惊呼爆发出来: “楚州枪!” “是楚州枪!” “并肩王!是并肩王来了吗!” 御林军的将士们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嘶吼。 瑶光公主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真的是你吗?楚骁?你到底还是来了! 崇和帝站起来,眼中满是震惊和激动。 阿茹娜站在那里,看着那杆枪,嘴角微微上扬。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喃喃道: “终于来了。” 周伯庸老泪纵横,颤声道:“来了……来了……我们大乾战神终于来了……” 佐藤一郎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恐惧。 那一枪的力量,太可怕了。 他只是格挡,就被震得吐血。 如果那一枪是朝他刺来的,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源赖朝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向殿门。 殿门大开。 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身素袍,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可每一步落下,整个大殿都仿佛在颤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九幽寒冰,看人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御林军的将士们看见他,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震屋瓦: “参见并肩王!” 楚骁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源赖朝身上。 落在佐藤一郎身上。 落在那三个东瀛武士身上。 落在西番和北境的使臣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到场中。 走到那杆插在地上的枪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枪杆。 轻轻一提。 那杆重达数十斤的长枪,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杂碎。” “萤火微光,也敢与我中原日月争辉?” 第143章 独战四凶刃 源赖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楚骁那声“杂碎”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是东瀛王子,从小到大被人捧着,何曾被人这样骂过? “并肩王!”他折扇“啪”地合上,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楚骁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听不懂?”他提着枪往前一步,“杂——碎。” 满殿哗然。御林军将士热血沸腾,大臣们挺直腰杆,脸上全是快意。 源赖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骁半天说不出话。 赤桑赞和耶律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忌惮。这个并肩王,太狂了,狂得没边,可这份狂傲,却有绝对的实力撑腰——那杆斜插便震飞佐藤一郎的楚州枪,便是最好的证明。 源赖朝深吸几口气,咬牙道:“好,我承认你武功高强!可刚才比武是你们输了!按照赌约,浙州五郡归我们!” 他转向崇和帝:“陛下,您乃大乾一国之君,一言九鼎,总不能言而无信吧?今日当着四方使臣的面,若是反悔,日后大乾还有何颜面立于天下?威慑四方?” 崇和帝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源赖朝见崇和帝沉默不语,语气愈发嚣张,步步紧逼:“你们大乾若是想耍无赖,一个个轮流上阵,我们东瀛武士就算再厉害,也耗不起!今日胜负已定,按照赌约,那五郡,就该……” “够了。” 楚骁目光如刀,直视着源赖朝的眼睛:“你们不是要赌吗?好,我陪你加赌一场。” 源赖朝瞳孔骤缩:“什么意思?你想赌什么?” 楚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再加一局。若是我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嗡嗡作响,传遍整个紫宸殿:“我楚骁,以并肩王的名义,拿出楚州全部财产,黄金千万两,良田万顷,悉数赠予你们东瀛!”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下一秒,震天的惊呼轰然爆发! “王爷!不可啊!” 满殿死寂。 瑶光公主和阿茹娜忍不住出声:“王爷!” 源赖朝眼中闪过贪婪,可更多的是忌惮。他看向四凶刃,又看向楚骁手里的枪,犹豫不决。 楚骁看着他们,嘴角勾起冷笑。 “知道你们不敢跟我单打独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佐藤一郎和那三个东瀛武士,眼神淡漠,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你们四个,一起上吧。” 满殿再次哗然,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四个一起上?王爷要以一敌四?” “我的天!那可是东瀛四凶刃啊!每一个都是顶尖高手,单打独斗都无人能敌,四人联手,更是所向披靡!” “王爷会不会太冒险了?就算武功再高,以一敌四,也难免会吃亏啊!” 瑶光公主看着他的背影,那挺拔如松、坚不可摧的身姿,让她心中第一次有了崇拜一个人的感觉。 阿茹娜悄悄暗示身后的护卫,让他们随时准备冲上去支援楚骁,她知道,楚骁是堂堂正正地赢,是让所有蛮夷,都臣服在中原武功之下。 佐藤一郎和那三个东瀛武士,脸色同时剧变,从震惊,到愤怒,再到燃起疯狂的杀意。他们是东瀛剑圣宫本太郎最得意的四个弟子,是闻名东瀛的四凶刃,在东瀛从未败过,更是横扫过周边诸国,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这个人,竟然敢说要一个人,打他们四个? “八嘎!”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渡边次郎怒喝出声,手猛地按在刀柄上,身形微动,就要冲上去,眼中满是暴戾。 佐藤一郎伸手拦住了他,眼神阴狠地盯着楚骁,周身的杀气愈发浓郁:“并肩王,你确定?以一敌四,若是输了,不仅楚州财产归我们,你还要自废武功,向我东瀛赔罪!” 楚骁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以为你被我一枪震得躺下动不了呢,废话少说,来吧。” 源赖朝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心头狂喜——这是除掉楚骁的最好机会,天大的好机会!四个顶尖高手联手,就算楚骁再厉害,也必死无疑!只要楚骁一死,征服大乾就少了很多困难!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并肩王既然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他看向四凶刃:“一起上,杀了他!提着他的头颅,回东瀛复命!” 话音刚落。 四道身影同时暴起! 佐藤一郎冲在最前,双刀一长一短,长的劈头,短的刺喉,刀光交错,封死楚骁上盘所有退路! 山本一雄从左侧杀到,双手握太刀,刀身长达四尺,沉腰发力,一刀横扫,直斩楚骁双腿!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锋掠过之处,空气都被劈出闷响! 渡边次郎从右侧袭来,他的居合刀始终收在鞘中,整个人弓着身,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在等,等楚骁被三人牵制的瞬间,拔刀斩向楚骁腰侧软肋! 小野三郎身形一晃,凭空消失。他是忍者,最擅长隐匿偷袭,此刻已经绕到楚骁身后,忍刀反握,刀尖直指楚骁后心! 四个方位,四个要害,四道杀招,同时杀到! 殿内烛火被刀风吹得剧烈摇曳,殿内惊呼声尚未出口,四柄刀已经逼近楚骁身体三尺之内! “百鸟朝凤!”枪出! 那一瞬间,所有人只看见一道银光炸开! 枪尖在空中点了四下! 一枪点开佐藤一郎双刀! 一枪震飞山本一雄太刀! 一枪磕偏渡边次郎居合! 一枪逼退小野三郎忍刀!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 四人同时后退! 从楚骁出枪到四人退散,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满殿的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四道身影同时倒飞出去! 楚骁提枪而立,枪尖微微下垂,枪杆还在震颤。 “就这?” 楚骁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四凶刃的脸上,也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狂怒。 “八嘎!”佐藤一郎怒喝出声,眼中杀意暴涨,“全力出手,不死不休!” 四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狠戾与决绝——今日若是输了,不仅颜面尽失,回到东瀛更是难逃责罚,不如拼尽全力,哪怕同归于尽,也要重创楚骁。话音未落,四人再次扑上,依旧是四人分守四个方位,围着楚骁不停轮转攻击,招式愈发狠辣,刀光密集如织,几乎要将楚骁吞噬。 佐藤一郎的二刀流愈发诡异,双刀交替劈刺、撩斩,专挑楚骁周身大穴,刀影翻飞间,几乎没有破绽;山本一雄的太刀狂挥不止,每一刀都灌注了全身内息,力道沉猛,砸得青砖碎裂,石屑飞溅;渡边次郎施展居合斩,拔刀、出刀、一气呵成,刀光一闪而逝,专等楚骁格挡间隙发动偷袭,防不胜防;小野三郎则彻底隐去身形,绕着楚骁快速游走,时不时甩出短刃,或从暗处发动突袭,忍刀专刺楚骁要害,行踪诡异难测。 四人配合得愈发紧密,攻击衔接无缝,没有丝毫停顿,殿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枪影与刀光交织,风声呼啸,烛火摇曳,看得人眼花缭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楚骁站在乱刀之中,依旧从容不迫,手中的楚州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影如墙,将四人所有的攻击尽数挡在外面,无论是佐藤一郎的刁钻双刀,还是山本一雄的沉猛太刀,亦或是渡边次郎的快刀、小野三郎的偷袭,都无法靠近他身侧半尺。 楚骁一边格挡,一边抬眸扫过四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清冷,穿透了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今日,我便替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剑圣,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武功!” 话音刚落,他猛地变招! 一枪架住佐藤一郎劈来的长刀! 枪杆压在刀背上,佐藤一郎拼尽全力,双刀被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楚骁飞身而起! 三脚连环踹出! 一脚踹在山本一雄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山本一雄手腕骨折,太刀脱手飞出! 一脚踹在渡边次郎的胸口! 渡边次郎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一脚踹在小野三郎的肩上! 小野三郎肩膀骨裂,忍刀脱手,连退七八步! 三脚踹完,楚骁落地! 枪尖顺势往前一送,架在佐藤一郎的脖子上! 佐藤一郎脸色大变,拼尽全力用长刀挡住枪尖! 可那枪尖离他喉咙只剩三寸,纹丝不动! 佐藤一郎双臂剧烈颤抖,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浑身内息尽数灌注双臂,拼了命地将力道压在双刀上。 可楚骁那杆枪的枪尖,却纹丝不动! 他的脸憋得通红,顺着脖颈蔓延至耳根,转瞬又涨成青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膝盖死死蹬在青砖上,脚下的青砖竟被他周身迸发的蛮力震得寸寸崩裂。 楚骁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 “不堪一击。” 佐藤一郎想说话,可连嘴都张不开,只能死命抵挡! 就在这时,小野三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左手捂着肩膀,右手伸进怀里,猛地掏出一把手里剑! 数十枚手里剑同时甩出! 漫天寒光,铺天盖地射向楚骁! 这一下偷袭,时机抓得极准——楚骁正压制着佐藤一郎,腾不出手! 瑶光公主惊呼出声:“小心!” 阿茹娜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 可楚骁头都没回! 他一脚踹在佐藤一郎胸口! “砰!” 佐藤一郎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五丈之外! 与此同时,楚骁回身出枪! “百鸟朝凤——凤点头” 枪尖如雨点般洒出,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光痕! “叮叮叮叮叮叮叮!” 十几声脆响连成一片! 漫天手里剑被一一击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枚都没漏! 小野三郎愣住了。 他这手暗器,从未失手过。 可今天,被人用枪全部挡下? 他还没回过神,头顶忽然传来破空声! 山本一雄不知何时已经跃到空中! 他左手骨折,太刀没了,可他用右手捡起地上一把断刀,双手握刀柄,将全身最后的内息全部灌注进去,从天而降,全力劈斩! 这一刀,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直劈楚骁头顶! 楚骁抬头。 看着那柄越来越近的刀。 深吸一口气,内息狂涌,双手握枪,自下而上,猛然横扫! “燎原火!” 枪杆撞上断刀! “铛——!!!” 一声巨响,震得殿内所有人耳膜发疼! 火星四溅,刺眼的光芒在两人之间炸开! 山本一雄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上传来! 虎口瞬间崩裂! 双臂“咔嚓”一声,同时骨折! 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比来时更快,“轰”的一声撞在殿柱上! 殿柱裂开一道口子! 山本一雄滑落在地,口吐鲜血,当场晕死过去! 一刀,败一人! 渡边次郎和小野三郎咬紧牙关,再次同时暴射而出! 两人一上一下! 渡边次郎攻上路,居合刀直刺楚骁咽喉! 小野三郎攻下路,捡起忍刀削楚骁膝盖! 楚骁看着两人攻来,一边挥枪格挡,一边淡淡开口: “太慢了。” “铛!” 一枪荡开渡边次郎的刀! “砰!” 一枪砸在小野三郎的膝盖上! 两人同时被打退! 渡边次郎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小野三郎膝盖骨裂,疼得满头大汗,可他还撑着! 楚骁提枪而立,看着趴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三人: “杂碎就是杂碎。” “你们还有能拿出手的吗?” 佐藤一郎挣扎着爬起来。 渡边次郎扶着柱子站起来。 小野三郎单腿撑着,勉强稳住身形。 三人浑身是血,气息紊乱,内息几乎耗尽。 可他们眼中没有畏惧。 只有疯狂。 他们对视一眼。 同时咬牙。 同时催动内息! 把他们体内最后一点力量,全部逼出来! 全部灌进兵器里! 佐藤一郎的长刀亮起寒光! 渡边次郎的居合刀嗡嗡作响! 小野三郎的忍刀剧烈颤抖! 这是他们最后的力量! 是他们拼死的一击! “杀!!!” 三人同时暴喝! 不再分方位,不再讲配合! 就是一起冲! 三把刀同时斩下! 三道寒光同时劈向楚骁! 楚骁站在原地,看着三人冲来。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攀升到顶点! 双手握枪! 猛然横扫! 枪杆横扫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撞上三把刀! “铛——!!!” 一声巨响,震得大殿都在颤抖! 紧接着,“咔嚓咔嚓咔嚓”三声脆响! 三把刀,同时崩碎! 断刃飞溅! 佐藤一郎的刀,断成三截! 渡边次郎的刀,断成两半! 小野三郎的刀,直接炸成碎片! 三人同时倒飞出去! 佐藤一郎砸在殿柱上,口吐鲜血,浑身抽搐! 渡边次郎撞在栏杆上,栏杆断裂,他滚落在地,一动不动! 小野三郎飞出去七八丈,砸在人群里,压倒了几个东瀛护卫,再也没爬起来!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源赖朝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四个人,看着满地的断刀碎片,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的四凶刃,他的底牌,他的骄傲。 全倒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息后,震天的欢呼轰然爆发! “并肩王!并肩王!” 御林军将士热泪盈眶,振臂高呼,甲胄铿锵作响! 瑶光公主捂着嘴,泪水直流,可她笑得无比灿烂! 阿茹娜望着楚骁的背影,眼中满是骄傲! 崇和帝猛地站起来,浑身颤抖,重重拍着扶手: “好!好一个并肩王!” 周伯庸老泪纵横,颤声道: “大乾战神!我大乾战神啊!” 楚骁提着枪,站在那里。 阳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染成一片金色。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四人,又看向源赖朝。 枪尖还在滴血。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场,该谁了?” 第144章 强悍的十二护法僧 东瀛王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楚骁,眼中满是愤怒、不甘,还有深深的恐惧。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楚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杀意。 他见过很多人。 嚣张的、狂妄的、狠辣的、阴毒的。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 源赖朝浑身一抖,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东瀛……今日再也不谈浙州五郡之事。” 楚骁淡淡瞥他一眼,没再多言。 枪尖一转,径直指向西番席位。 赤桑赞立刻堆起满脸笑,起身拍掌,可那笑里藏着藏不住的忌惮: “并肩王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才知何谓天下无双!” 话锋陡然一转,他阴恻恻笑道: “只是单打独斗,我西番自然不是王爷对手。” 他回头一挥手。 身后十二名红衣僧人,同时站起身。 此前他们端坐席上,静如石像,此刻一同起身,动作分毫不差——抬腰、起身、立稳,连肩背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众人这才看清,这十二人个个膀阔腰圆,肤色古铜,面容肃穆,眼窝深陷,目光凶厉。人人一身赤红僧袍,手中握着一模一样的八角轮刃:圆盘似的刃身,边缘磨得雪亮,中间握柄漆黑,一看便是杀人利器。 这是西番密宗十二护法僧,自幼同吃同住、同练同搏,一十二年不曾分开,举手投足早已心意相通,十二人如一人,出手便是死阵。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满殿文武更是面面相觑,心惊肉跳——单个已是顶尖硬手,十二人联手,那是何等恐怖的阵仗? 赤桑赞笑得得意: “并肩王,这十二护法僧,是我西番镇国之力。从小一同练、一同搏、一同出手,心意相通,配合无间。十二人齐上,千军万马都冲不散。” 他往前一指,语气带着挑衅: “不知王爷,敢不敢会一会我这十二护法僧?” 话音刚落,十二僧齐齐上前一步。 一步落地,十二双脚同时踩响青砖,力道、节奏、声响完全一致,一股沉猛如山的压迫感轰然压遍全殿! 御林军将士们心口一闷,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小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了楚骁身上。 楚骁手提楚州枪,立在殿中。 他看着十二僧整齐如一人的站姿,看着他们环伺而立的阵形,非但不惧,反而淡淡一笑。 “有何不敢。” 楚骁往前踏一步,枪尖轻点青砖,声音沉稳,霸气尽显: “来吧。” 十二僧再不犹豫,身形一纵,齐齐落入场中。 为首一僧居中而立,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其余十一人按八卦方位散开,脚步落定,便布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合围阵。 楚骁目光一扫,便看出这阵法的精妙——十二人气息相连,心意相通,呼吸同频,动作同步。站在那里,便如一道铜墙铁壁,气势沉得像千军万马压境。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站位,进退有据,攻守兼备。无论你攻击哪一点,其余十一人都能瞬间支援,让你陷入十二人的围攻。 楚骁握紧枪杆,眼中掠过一丝战意。 好阵。 他不再多等,身形一纵,率先出手! “凤点头!” 楚骁一枪刺出,枪尖如流星赶月,直取最前方那名护法僧心口! 这一枪快到了极致,枪尖破空,发出“嗤”的一声锐啸! 可枪尖刚到身前,三名僧人同时横轮格挡! 三柄轮刃齐齐架住枪身,力道合一,硬生生扛住楚骁这一枪! “铛——!” 火星四溅,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几乎同一瞬,左侧三僧闪身扑出,轮刃横削楚骁腰肋! 右侧三僧紧随其后,轮刃直劈楚骁肩头! 前后六人,同时杀到! 楚骁心头一凛——这十二人配合,竟默契到这般地步,连出招时机都分毫不差! 他不敢怠慢,枪杆急旋,使出“百鸟朝凤”第二式: “凤展翅!” 枪身横扫,枪影如扇,左右开弓! 一连串脆响,硬生生挡开左右六僧的攻势! 可身前那三僧,早已趁隙再度扑上! 为首那僧轮刃劈头,左侧那僧轮刃削颈,右侧那僧轮刃刺心! 三刃齐至,招招狠辣! 楚骁足尖一点,纵身后掠三尺,同时枪尖下压。 “凤穿云!” 枪尖自下而上,斜挑而出,精准点在劈头那僧的轮刃上! “铛!” 那僧虎口一震,轮刃差点脱手!其余之人赶忙相助,轮刃又稳稳的握在了手中 楚骁落地,提枪而立。 他看向那十二僧,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十二僧,武功扎实,配合通天,心意相通如一体,果然是罕见的硬对手。 楚骁深吸一口气。 既然快攻打不破,那就硬碰硬! 他双手握枪,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从灵动飘逸,转为刚猛霸道! “星火燎原!” 楚骁暴喝一声,双臂贯力,长枪轰然刺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蛮力!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轰鸣,直轰最前方那名僧人! 那僧脸色一变,厉喝一声:“结阵!” 瞬间,其余十一人飞身掠至,齐齐落在那三人身后! 肩抵肩,背靠背,十二人连成一体! 十二股蛮力,叠在一起,硬生生迎上楚骁这一枪! “铛——!!!” 金铁相撞,巨响震耳,殿内众人纷纷捂住耳朵!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楚骁脚下的青砖,寸寸开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十二僧脚下的地砖,同样被踩得粉碎,石屑四溅! 双方僵持角力,谁也不退半步! 十二僧满脸通红,青筋暴起,拼尽全力! 楚骁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燎原火——烈火燎原!” 他猛地大喝,劲力再涨! 枪杆上爆发出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 十二僧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涌来,再也支撑不住,齐齐闷哼一声,被震得倒退三步! 他们低头一看,脚下的青砖已经被踩成了齑粉! 楚骁收枪而立,他看着十二僧,赞叹道: “好力气。” 十二僧面色凝重,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下一刻,他们变阵了! 居中那僧一声令下,十二人手中的兵器同时旋转起来! 他们的步伐越来越快,身形交错,轮刃飞舞,转瞬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刃轮风暴! 十二人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朝着楚骁碾压而来! 楚骁眼神一凛,不敢怠慢。 他纵身一跃,凌空而起,想从上空破阵。 可他刚飞到半空,阵中三僧立刻抬手,将手中八角轮刃脱手掷出! 三枚轮刃带着锐啸,成品字形封死他的去路! 楚骁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只能长枪急舞! “百鸟归林!” 枪影如雨,枪尖如林,在空中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网! “叮叮叮叮叮——!” 枪轮相撞,三枚轮刃被尽数磕飞! 可这么一挡,他身形顿了一顿,已然失了突围之机! 下方九僧早已腾空而起,轮刃齐挥,从上往下迎头猛攻! 楚骁头下脚上。 ”火中取栗!” 枪杆在手中飞速旋动,枪尖点、挑、崩、砸,一口气挡下九人连环攻势!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震得人耳膜发疼! 楚骁身形一旋,稳稳落回阵中! 刚一落地,十二僧已然再次合围,将他困在正中! 轮刃寒光闪烁,步步紧逼! 楚骁站在阵中,环视四周。 十二僧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殿内其余人也早已看得心惊,瑶光公主紧紧盯着场中,不敢一刻放松;大臣们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担忧与讶异,谁也没料到西番这十二护法僧,竟真能与楚骁斗到这般地步。 阿茹娜立在原地,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曾亲眼见过楚骁与草原之山兀烈台那场惊世对决,那时她便笃定,这天下之大,再也无人能近楚骁半分,更无人能真正威胁到他。可此刻,看着场中与十二护法僧缠斗的楚骁,她心中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 另一侧,赤桑赞脸上的得意早已淡去,眉头拧成一团,指尖不自觉地搓动着袖角,眼底藏着难掩的急切 —— 他本以为十二护法僧出手,必能碾压楚骁,却没料到局势会僵持至此。他猛地转头,目光落在北境领头人耶律烈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眼神沉沉,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第145章 自我真意 现 楚骁枪尖斜指,目光扫过那十二名仍在同频呼吸的护法僧,声音冷而稳,字字砸在人心上: “阵法再巧,终究不是一人。真正的武功,是自己练出来、悟出来、融会贯通的。人再多,力再合,心再通,也必有破绽 ——我今日,就破给你们看。” 话音一落,他周身气势骤然暴涨。不再守,不再挡,不再试探。楚州枪在他手中仿佛活过来,枪风呼啸,枪影铺天盖地,一枪化十二影,同一时间,攻向十二人! 枪影如暴雨倾盆,寒光铺满大殿,十二僧只觉满眼都是枪锋,根本避无可避,只能拼尽全力举起八角轮刃,齐齐横挡身前! “铛 —— 铛 —— 铛 —— 铛 ——!!!” 十二道金铁交击的巨响瞬间连成一片,火星四溅,炸得满殿都是,震得众人耳膜生疼,脚下青砖都被震得簌簌掉渣!十二人同时发力抵挡,可楚骁这一枪的力道恐怖到极致,饶是他们合力相抗,也被震得双臂发麻,脚步踉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骁眸寒如冰,厉声暴喝:“破绽!就在最后一人!” 最末尾那名僧人回防的速度,终究慢了一些! 楚骁身形陡然腾空,三百六十度凌空旋身,楚州枪横空狂扫,一股狂暴无匹的劲力席卷而出,再次硬生生逼退十一人的合围攻势,枪锋一转,如惊雷贯日,携万钧之力直奔那名破绽僧人暴刺而去! 这一枪,快如闪电,猛如崩山,不留半分余地! 其余十一僧大惊失色,转身挥刃想要救援!可楚骁头也不回,反手一枪横扫而出,枪风如铜墙铁壁,狂暴劲力直逼十一僧面门,逼得他们只能仓促举刃自保,根本无法上前半步! “你们,顾不上他了!”楚骁冷喝一声,目光死死锁定那名孤立无援的僧人,“此刻,你孤身一人,拿什么挡我!” 枪尖一点,直刺僧人眉心,速度快到极致!那僧人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只能拼尽全身力气,独自举轮硬挡! “铛 ——!!!”脆响震天,那柄锋利的八角轮刃,被楚骁一枪狠狠挑飞,轮刃在空中旋飞数圈,“哐当” 一声钉在殿柱上,深入三寸! 楚骁右臂青筋暴起,拳劲如炮轰雷炸,一拳狠狠砸在僧人胸口! “嘭 ——!!!”僧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殿柱之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剩下十一僧目眦欲裂,疯了一般齐齐扑上!十一道轮刃寒光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同时攻来,封死楚骁所有闪避空间,刀风呼啸,杀意滔天! 楚骁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大殿的长啸,豪气干云:“来的好!!!” “星火燎原” 他持枪横胸,双臂猛然发力,周身劲力轰然炸开,一股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席卷全场! “当当当当当 ——!!!”十一柄八角轮刃同时被震开,身形连连后退! 最前方三名僧人被打退后率先扑上,轮刃狂劈楚骁前胸!几乎同时,剩余八僧从身后、左右、腰侧、下盘同时攻来,轮刃斩、劈、削、刺,密不透风的刃风瞬间将楚骁包裹! “我倒要看看,你们顾头还是顾尾!” 楚骁枪身一拧,狂暴劲力迸发,横枪硬架,瞬间崩开正面三僧的攻势! 随即双手快如幻影,周身枪影翻飞,一枪接一枪拍在飞来的轮刃之上!每一击都灌注了千钧之力,所有兵器被原路反打回去,直逼各自主人! 僧人们仓促接刃,个个被震得气血翻涌,双臂剧痛,身形摇晃,根本无法化解这股狂暴力道! “凤鸣万里” 楚骁转身,枪出如暴雨连环,一瞬间十几招枪法疾刺而出,枪影铺天盖地!正面三僧被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根本无力抵挡,臂上、肩上、腰侧接连被枪锋扫中,数道血线瞬间绽开,鲜血直流,染红了赤红僧袍! 伤口虽不致命,却疼得他们浑身抽搐,狼狈不堪! 这时,刚才被打飞的那名僧人挣扎着爬起,踉跄归队,十二人重新围拢,可此刻所有人身上都不约而同挂了彩,有的臂伤流血,有的肩骨震伤,有的胸口闷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肃穆威严,个个狼狈至极! 赤桑赞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面无人色,厉声嘶吼:“不要散开!合力进攻!一起锁死他!!!” 十二僧重新站定。 他们围着楚骁,却谁也不敢先动。 刚才那一轮狂攻,人人带伤。有人手臂在流血,有人肩膀被划破,有人虎口崩裂,有人嘴角挂着血丝。 可他们的眼神,比刚才更凶了。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退无可退。他们是西番的信仰,如果今天失败了,他们回去的责罚不会轻。 领头那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结阵,同生共死!” 十二人同时应喝,声震大殿! 他们动了! 这一次,不再试探,不再轮番进攻,而是一起扑上! 三僧正面猛攻! 轮刃劈、削、刺,猛攻齐至,封死楚骁所有进路! 三僧左侧杀来! 三僧右侧包抄! 三僧绕到身后! 十二柄轮刃,从四面八方同时斩来! 刀光闪烁,杀气滔天! 楚骁站在中央,长枪一横!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他一枪挡住正面三僧,枪杆横扫震开左侧三僧,转身飞踹,挡住右侧三僧,回身一枪架住身后三刃! 十二人的攻势,被他一人再次接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十二人又扑上来了! 这一次,他们变招了! 正面三僧忽然往两侧一闪,露出身后三僧! 那三僧手一扬,三柄轮刃脱手飞出,旋转着斩向楚骁!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僧人同时扑上,轮刃直刺他肋下! 身后的再次出手,斩他后颈! 楚骁眼神一凛! 他足尖一点,纵身跃起! 四柄飞刃从他脚下掠过! 可头顶上,又有两僧腾空而起! 轮刃当头劈下! 楚骁人在空中长枪横扫,“铛铛”两声,荡开头顶两僧! 可刚一落地,十二人又再次冲锋! 这一次,他们分成三组,交替进攻! 第一组四人猛攻正面! 第二组四人从左侧切入! 第三组四人从右侧包抄! 三组轮转,连绵不绝,根本不给楚骁喘息的机会! 楚骁被围在中央,枪影飞舞,挡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他的枪法施展开来,枪尖点出,如流星逐月,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每一枪刺出,必有一人被逼退三步!每一枪横扫,必有三四人被震得踉跄! 楚骁已经浑身是汗,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可他的枪,依旧稳如磐石! 十二僧越打越心惊! 这个人的枪,怎么还是这么快? 这个人的力气,怎么还是这么大? 他们十二人轮番进攻,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可楚骁站在那里,稳得像一座山! 他们的攻势越来越慢,越来越乱! 有人体力不支,出刃已经没了力道! 有人气息不稳,步伐开始踉跄! 有人虎口崩裂,鲜血顺着轮刃流下! 有人伤口作痛,每出一刀都要咬牙硬撑! 领头那僧厉喝一声:“变阵!飞刃阵!” 话音一落,十二人同时后退! 他们拉开距离,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 然后,他们同时扬手! 十二柄轮刃,同时脱手飞出! 十二柄轮刃旋转着,从十二个方向,同时斩向楚骁! 漫天寒光,铺天盖地! 避无可避! 楚骁站在中央,长枪急舞! 枪尖炸开,点点寒芒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十二柄轮刃,被他一一点飞! 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 那些被打飞的轮刃在空中被十二人再次接过。 十二人接住轮刃,再次扬手! 第二轮飞刃! 楚骁再次格挡!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十二人轮番甩出飞刃,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楚骁站在中央,长枪飞舞,枪影如墙! “铛铛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持续不断,震得人耳膜发疼! 楚骁的手臂开始酸麻!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的枪,开始慢了! 他知道,现在是比拼耐力的时候,就看谁先倒下。 第十轮飞刃过后,十二人的手也开始抖了。 他们甩了十轮飞刃,每一轮都拼尽全力,他们的手臂也酸了,他们的内息也乱了。 可楚骁还站着。 领头那僧咬牙道:“最后一轮!全力出手!” 十二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将内息催动到极致! 十二柄轮刃,同时脱手飞出! 这一次的飞刃,比之前更快、更狠、更猛! 十二柄轮刃旋转着,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十二个方向同时斩向楚骁! 楚骁眼神一凛!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击! “火尽燎原” 他双手握枪,劲力疯狂运转到楚州枪上! 枪杆横扫,势如惊雷! 枪杆撞上十二柄轮刃! “铛——!!!” 一声巨响,震得大殿都在颤抖! 十二柄轮刃,同时被震飞! 可这一次,它们没有落回主人手中,而是“铛铛铛”地插在了殿柱上、地上、栏杆上! 十二人愣住! 他们手中已无兵器!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来得太快!太突然! 楚骁刚经历一场恶战,气息未稳,心神稍懈! 他猛地侧身! 可还是慢了半拍!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脖子飞过! “嗤!” 箭尖在他颈侧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领! 楚骁眼神一冷,看向箭来的方向! 北境席位! 耶律烈站在场边,手里还握着那张巨大的弓。 他笑着大步走入场中。 “既然要比,不如一起吧!” 场内,那些西番护法僧也赶紧捡起自己的轮刃,重新站定,将楚骁围在中央。 东瀛席位,源赖朝抬起头,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刀光闪烁,箭矢如林! “无耻!” “卑鄙!” 御林军将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就要冲上去! 人群后方,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身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是李臻。 他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可他还是咬着牙,扶着柱子,一点一点往上撑。 “王爷……王爷……”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可他的手,死死握住了刀柄。 他要上去。 哪怕爬,他也要爬上去。 瑶光公主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厉声道:“你们无耻!这里是紫宸殿!是大乾皇宫!容不得你们撒野!” 耶律烈狞笑着:“公主殿下!三场比试,又没说非要一场一场进行。并肩王天下无双,我相信他不会拒绝的吧” 阿茹娜却没有半分犹豫! 她怒喝一声,拔刀在手! “铁烈!带人上!” 她身后的草原勇士齐齐站起,拔刀在手! 可她刚迈出一步,楚骁的声音忽然响起: “站住。” 阿茹娜愣住了。 “王爷……” 楚骁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 血还在流,沾了满手。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冷。 冷得像九幽寒冰。 他转过身,看向围着他的敌人。 看向那些闪烁的刀光。 看向那些指向他的箭矢。 看向耶律烈那张得意的脸。 看向源赖朝那双疯狂的眼睛。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心里发寒。 “交给我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帮杂碎。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御林军将士们握着刀,不知该不该上前。 李臻扶着柱子,瞪大了眼睛。 瑶光公主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瞳孔骤缩。 阿茹娜站在那里,手中的刀微微颤抖。 周伯庸颤声道:“圣山……难道圣山那一战……” 楚骁站在那里,闭着眼睛。 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却能感觉到—— 风吹过殿宇的声音。 烛火摇曳的声音。 所有人呼吸的声音。 刀锋震颤的声音。 箭矢绷紧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清晰。 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站在那里,与天地融为一体。 然后他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自我真意。 第146章 完胜 楚骁双眼陡然睁开,眸中无波却似藏着天地万象,整个紫宸殿的空气瞬间凝如实质——那不是凛冽的杀气,不是磅礴的威压,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通透,仿佛他与这殿内的风、烛火、每一寸空气都融为一体,似在非在,似散似聚,让人抓不住,摸不着。 殿外风卷而入,他能清晰捕捉每一缕风的轨迹,连风掠过衣袍的弧度都尽在掌控;烛火摇曳跳动,每一簇火苗的起落、明暗,都如掌纹般清晰印在他心头;三十余人围堵四周,他们的呼吸频率、心跳节奏、肌肉绷紧的力道,甚至每一个人眼底的惊惧,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耶律烈站在场边,望着楚骁那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咬碎牙关,嘶吼出声:“放箭!给我射死他!” 二十名黑水神射手应声松手,二十支羽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呈合围之势,同时射向楚骁周身要害,箭速之快,连残影都难以捕捉! 与此同时,十二护法僧也齐齐发难,领头僧人厉声暴喝,十二人如疯似魔,轮刃翻飞间刀光如练,从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封死楚骁所有闪避退路——箭雨在前,刀网在后,前后夹击,避无可避,连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瑶光公主与阿茹娜失声惊呼,李臻浑身是伤却拼死想要起身,安王、端王惊得站起身,满殿之人皆屏息凝神,以为楚骁必遭重创! 眨眼间,二十支箭已至楚骁身前五丈,十二柄轮刃距他后背不足三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骁动了。 第一支箭擦着他右肩飞射而过,箭尾的劲风竟未吹动他半缕衣丝;微微侧身,第二支箭贴着他胸口掠过,箭镞带起的寒气都未沾到他肌肤;仰头抬颌,第三支箭从他鼻尖上方擦过,距离近得能感受到箭尖的寒意;俯身沉腰,第四支箭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旋身侧闪,第五支箭从他左肋擦过;轻跃半尺,第六支箭从他脚下穿入青砖;凌空旋身,第七、八、九支箭同时从他身侧、身后、头顶掠过,箭尖相撞,溅起细碎火星! 十丈距离,二十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角度刁钻,力道狠猛,可楚骁却如闲庭信步,每一个动作都轻描淡写、从容不迫,没有丝毫刻意,却精准避开每一支箭,毫厘之差,分毫不差!没有一支箭能碰到他一根汗毛,甚至连他的衣袍都未曾吹动! 耶律烈瞪大双眼,瞳孔骤缩,失声狂吼:“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的震惊尚未消散,十二护法僧已杀至眼前!领头僧人轮刃直劈楚骁面门,刃风凌厉,势要将他劈成两半!楚骁连快速侧身,那柄锋利的轮刃便擦着他脸颊劈空,刃风扫过,只吹动他一缕发丝;那僧人一愣,尚未收刀,楚骁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他身侧滑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左侧三僧趁隙扑上,三柄轮刃横削楚骁腰肋,刀光交错,封死左侧所有空隙!楚骁脚下轻点,身形如纸鸢般向后飘出三尺,三柄轮刃在他身前狠狠相撞,“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刃身震颤;右侧四僧紧随其后,四柄轮刃直刺楚骁后心,招式狠辣,不留余地!楚骁身形一矮,几乎贴着地面滑出数尺,四柄轮刃从他头顶掠过,互相撞击,刃口都崩出了缺口;身后两僧的偷袭接踵而至,两柄轮刃从背后直斩而来,楚骁连头都未回,只是随意旋身半圈,两柄轮刃便斩了个空,重重劈在青砖上,溅起一片石屑! 十二僧的第一轮猛攻,密密麻麻,招招致命,却连楚骁的衣角都未碰及,尽数落空!他们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眼前的楚骁,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无形的影子,根本无法捕捉! 耶律烈彻底急红了眼,嘶吼着再次挥手:“再放!连射!不要停!十二僧,给我死攻!把他困死在箭雨刀网里!” 二十名神射手再度弯弓搭箭,这一次,他们不再齐射,而是交替连发,一箭接一箭,连绵不绝,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将楚骁周身数丈之内,全部笼罩,没有一丝空隙;十二僧也彻底疯魔,抛开所有章法,轮刃狂舞,刀光更密,招式更狠,围着楚骁疯狂猛攻,配合着箭雨,从四面八方不断压缩楚骁的活动空间,誓要将他乱箭射穿、乱刃分尸! 可楚骁,依旧在这漫天箭雨、满目刀光之中,从容不迫! 箭矢在飞,轮刃在舞,刀光与箭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杀网,将楚骁困在中心,可他却能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极致,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他能预知每一支箭的轨迹,能洞悉每一柄轮刃的来路,仿佛这漫天箭雨、满目刀光,都只是他脚下的尘埃,根本无法伤他分毫! 五十箭、一百箭、两百箭!二十名神射手射得手臂发酸,箭壶彻底空了,连最后一支备用箭都已射完;十二僧浑身是汗,气喘如牛,衣衫被汗水浸透,刀法早已凌乱不堪,手臂酸痛得几乎握不住轮刃! 十二僧濒临崩溃,却依旧红着眼,疯了一般再次扑上,轮刃狂劈乱砍,毫无章法可言——他们已经被楚骁的无敌彻底击溃了心智,只剩下本能的疯狂! 箭雨虽停,刀网依旧密集, 楚骁,终于发动了反击。 他的身形陡然一闪,下一秒已出现在一名僧人面前!那僧人大惊失色,下意识举刃格挡,可他的轮刃刚举到半空,楚骁的身影已凭空消失;不等他反应过来,后背便传来一股巨力,“嘭”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殿柱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当场昏死过去! 其余十一僧大惊,齐齐挥刃扑上,想要围杀楚骁,可楚骁的身影,却在他们之间鬼魅穿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根本无法捕捉! 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在僧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在僧人最来不及防备的瞬间;他的每一枪,都快得如闪电,狠得如惊雷,诡异得让人无法预判! 枪影乍动间,寒芒忽左忽右,楚骁就近出击直刺左侧僧人,那僧人慌忙举刃格挡,枪尖却半途陡然变向,枪杆带着呼啸劲风,狠狠抽在右侧僧人胸口,“嘭”的一声闷响,那僧人瞬间口吐鲜血,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同伴身上才勉强站稳。 不等众人缓过神,楚骁枪杆已然横扫,劲风卷得空气猎猎作响,前方三僧下意识齐齐弯腰躲避,谁知枪势陡然腾空,枪尖如毒刺般精准刺穿身后一名僧人的肩膀,“噗”的一声,鲜血顺着枪尖喷涌而出,染红了僧人的赤红衣袍。那僧人惨叫着想要挣脱,楚骁手腕轻抖,枪尖顺势挑向上方跃起的僧人,那僧人拼尽全力凌空翻转闪避,可楚骁的枪速比他更快,枪尖精准点在他小腿之上,“咔嚓”一声脆响,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僧人凄厉惨叫着,重重摔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 身后三僧见状,趁机齐齐扑上偷袭,楚骁头也不回,枪杆反手倒刺,稳稳正中一人小腹,那人疼得浑身抽搐,瞬间蜷缩在地,哀嚎不止,其余两僧攻势未歇,楚骁身形微侧,枪尖横扫、挑刺接连而出,招招致命,不给他们丝毫喘息之机。 楚骁的枪,快得只剩一道道寒芒残影。 十二护法僧,全身贯注,却依然无法捕捉楚骁的招式。 没有固定招式,没有规律可循,忽刺忽抽,忽挑忽砸,忽扫忽戳,护法僧永远猜不到楚骁下一枪会打向哪里,永远来不及做出防备——明明枪尖朝左,往左格挡,枪却刺向右边;明明枪杆横扫前方,弯腰躲避,枪却从头顶砸下;明明他在正面攻击,冲上去救援,他的枪却早已刺穿身后偷袭者的要害! 从第一枪到第十二枪。 楚骁出了十二枪,不过短短三息时间。 十二名护法僧,全部倒下!有的趴在地上痛苦呻吟,有的捂着伤口剧烈抽搐,有的直接昏死过去,没有一个还能站着,没有一个还能拿起兵器,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在这三息之间,耶律烈早已疯魔,双眼赤红地亲自拉开长弓一箭接一箭射向楚骁!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每一支都奔着楚骁要害而去。 就在这时,阿茹娜忽然大喊一声:“王爷!接着!”话音未落,她运足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长弓狠狠扔向楚骁,长弓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飞向场中核心! 楚骁眼角余光一扫,身形陡然凌空跃起,反手一抄,稳稳将长弓抓在手中。与此同时,耶律烈的箭已然射来,箭尖带着寒芒,直逼楚骁心口! 楚骁眼神一凝,枪杆横挡身前,“铛”的一声脆响,枪杆精准撞上箭镞,箭矢被巨力震得微微偏斜,楚骁趁机探手,指尖稳稳扣住箭杆,顺势将这支箭抽了过来。 不等耶律烈反应,楚骁已然弓开如满月,将刚接住的箭矢搭上弓弦,手腕发力,猛地松手!箭矢带着比耶律烈射来之时更迅猛的力道,破空而出,直扑耶律烈! 两箭在空中轰然相撞——“嘭”的一声闷响,耶律烈射出的箭矢被当场撞飞,断成两截,而楚骁射出的那支箭,势头未减,带着凌厉劲风,直挺挺飞向耶律烈! 耶律烈大惊失色,拼命侧身躲闪,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嗤”的一声,一道深深的血痕从眉角斜拉到下颌,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衣襟上,染红一片。他捂着半边脸,踉跄着后退几步,握着长弓的手不停发抖,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楚骁缓缓落地,将长弓随手扔在地上,“铛”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二十名神射手箭壶全空,握着空弓,浑身发抖,面如死灰,甚至不敢抬头看楚骁一眼;耶律烈捂着流血的脸颊,身形摇摇欲坠,看着地上倒一片的十二僧,看着毫发无伤、气定神闲的楚骁,彻底崩溃——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引以为傲的黑水神射手,西番寄予厚望的十二护法僧,在楚骁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楚骁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十二僧,扫过箭壶空空、瑟瑟发抖的二十名神射手,扫过脖颈带伤、状若癫狂的耶律烈,扫过缩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源赖朝,扫过那些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的西番、北境使臣,扫过满殿震惊失色的文武百官。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平静而有力量,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还有谁想上来赐教?”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应声,没有人敢抬头,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呼吸。所有人都被楚骁的无敌所震慑,被他的霸气所折服——此刻的楚骁,早已不是单纯的高手,而是如战神临世,无人能挡,无人能撼! 只有殿柱上那支残留的羽箭,还在微微颤动,嗡嗡作响,仿佛在为这场碾压般的胜利,奏响赞歌。 第147章 楚骁受伤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然后—— “并肩王!” “并肩王!!” “并肩王!!!” 震天的欢呼声,像火山爆发一样,轰然炸开! 御林军将士们热泪盈眶,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甲胄铿锵作响,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那些刚才还缩着脖子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跟着振臂高呼,喊得脸红脖子粗! 周伯庸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身旁的一个老大臣扶着他,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相对无言,只是流泪。 那是激动的泪。 那是骄傲的泪。 那是大乾终于扬眉吐气的泪! 安王坐在席间,脸上的震惊久久没有散去。他转头看向端王,端王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知道楚骁厉害。 圣山之战,天下皆知。 可他们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个地步。 一个人,一杆枪,面对三十多个顶尖高手,面对漫天箭雨,毫发无伤,反杀全场。 这还是人吗? 端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阿茹娜站在那里,手中的弯刀缓缓垂下。她看着场中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眼中满是光芒,满是…… 她知道他厉害。 从圣山那一次,她就知道。 可每一次见他出手,她还是会震惊,还是会心跳加速。 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她草原认定的王爷。 是她阿茹娜的未婚夫。 她嘴角微微上扬,笑得那么骄傲,那么得意。 瑶光公主站在一旁,痴痴的看着楚骁。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他刚进京,骑马入城,满身荣光,百姓夹道欢呼。心里想着:这就是那个打败兀烈台的人? 后来她见过他很多次。 朝堂上,他被人弹劾,却始终淡然。 御书房里,他与皇兄对谈,不卑不亢。 揽月阁上,两个人的第一次正面对话。 还有那天,她站在皇兄身边,看着满殿的人都在弹劾他,看着他流泪说“臣有罪”,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 她以为她懂他。 可今天她才真正明白—— 她从来都不懂。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太多太多。 崇和帝站在御座前,浑身颤抖,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他看向那三方使者,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怎么样?诸位使臣,我中原武功,可还入得了你们的眼?” 源赖朝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赤桑赞手里的佛珠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滚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耶律烈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支箭还钉在他身后的殿柱上,嗡嗡颤动。 源赖朝终于着站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陛下……今日……今日我东瀛,再不提半分领土之事。” 赤桑赞也连忙点头:“西番也是……再不提了……” 耶律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北境……也是……” 崇和帝笑得更大声了。 他举起酒杯,朗声道: “好!既然诸位使臣都这么说了,那就继续喝酒!今日公主芳辰,不醉不归!” 源赖朝脸色难看至极,他拱了拱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陛下……我等不胜酒力,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一挥手,没受伤的武士扶起躺在地上的同伴,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赤桑赞和耶律烈也连忙起身,带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退场。 没受伤的扶着受伤的,能走的拖着不能走的。 一群人狼狈不堪,像丧家之犬。 满殿的大臣们看着他们的背影,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里,满是畅快,满是扬眉吐气。 崇和帝走下御座,端着酒杯,亲自走到楚骁面前。 他脸上堆满了笑,眼中满是欣赏和感激。 “并肩王!”他举起酒杯,“朕敬你一杯!今日你扬我大乾国威,朕心甚慰!来,满饮此杯!”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楚骁身上。 楚骁站在那里,接过酒杯。 他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又看了看崇和帝那张满是笑容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些百姓跪在地上,哭着喊他“王爷保重”。 他想起李臻浑身是血,还挣扎着要站起来帮他。 他想起阿茹娜焦急的眼神,想起瑶光公主泛红的眼眶。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崇和帝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好酒量!” 满殿的大臣们纷纷举杯,齐声高呼:“敬并肩王!敬大乾战神!” 楚骁放下酒杯,冲崇和帝拱了拱手: “陛下,臣还有事在身,就先告退了。” 崇和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楚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点点头道: “好,并肩王辛苦了一天,确实该好好歇息。去吧,去吧。” 楚骁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崇和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 楚骁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爷留步。” 楚骁回头。 瑶光公主快步走上前来。 她身着华服,月白色宫装绣着金凤,发髻高绾,珠翠环绕,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此刻,她的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走到楚骁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瑶光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轻柔,却清清楚楚: “王爷,今日是我生辰。” 楚骁点了点头。 瑶光公主继续道: “谢谢你今天能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更谢谢你,扬了我大乾国威。” 楚骁看着她,看着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的泪痕,看着她眼中的感激和…… 他拱了拱手,淡淡道: “公主客气了。臣是大乾的臣子,这都是臣该做的。” 瑶光公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阿茹娜走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瑶光公主,又看了一眼楚骁,眉头微微皱起。 她走到楚骁身边,轻声道: “王爷累了,该回去休息了。” 瑶光公主愣了一下,看了看阿茹娜,又看了看楚骁。 她看见楚骁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不是那种苍白,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点了点头,柔声道: “好,王爷好好休息。改日……改日本宫再登门道谢。” 楚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阿茹娜冲瑶光公主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跟着楚骁往外走。 瑶光公主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殿外,夜色已深。 欢呼声还在身后回荡,可楚骁一踏出殿门,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 他脚步一顿。 身子微微一晃。 然后—— “咳。” 他轻咳了一声。 左手捂住了嘴。 阿茹娜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他:“王爷!” 楚骁把手拿开。 掌心,有一抹殷红。 不多,只有一点点。 可那确实是血。 阿茹娜的脸,瞬间白了。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不早说?!” 楚骁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稳,“一点内息震荡,休息一下就好。” 阿茹娜急得眼圈都红了:“什么叫一点内息震荡?你都咳血了!你——” “阿茹娜公主。” 楚骁叫了她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她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别声张。” 阿茹娜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明明很疲惫却还在强撑的脸,心里忽然疼得厉害。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冲身后的草原勇士喊道: “铁烈!带人护着王爷回府!” 铁烈大步上前,抱拳道:“是!” 秦风带着亲卫一路护送之前相助楚骁的老大人们,尚未回来。 苏震带着其余亲卫,急匆匆赶到殿外。 今日的事太大,诚王被杀,三方使臣来的都是精锐,他放心不下王爷。 刚赶到殿门口,就看见楚骁从里面走出来。 苏震心头一喜,正要上前—— 可他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僵住了。 王爷的脸色……不对。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脚步虽然依旧沉稳,可仔细看,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了三分。 更让苏震心惊的,是王爷嘴角——那里,有一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暗红。 血。 苏震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快步冲上去,声音都变了调:“王爷!” 楚骁抬眼看他,摆了摆手。 “回府。” 简短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苏震愣住了。 他看着王爷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抹刺眼的血痕,浑身的血一瞬间涌上头顶! 愤怒! 杀意!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起来! “是他们!”苏震咬牙切齿,眼睛瞬间红了,“那帮畜生!他们敢伤王爷!我杀了他们!” 他猛地转身,一把抽出腰间的刀! 身后数百亲卫,同时拔刀出鞘! 寒光闪烁,杀意冲天! “弟兄们!跟我杀过去!把那帮蛮夷全宰了!” “杀——!” 数百人齐声怒喝,声震夜空! 他们要冲进去! 他们要替王爷报仇! 什么东瀛王子,什么西番护法僧,什么北境神射手! 敢伤他们王爷,统统得死! “站住。” “你们想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受伤了吗?”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苏震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王爷!他们伤了你!你吐血了!我——” “小伤。”楚骁打断他,“没事。” 苏震愣住了。 他看着王爷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抹刺眼的血痕,看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攥着刀,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楚骁走到他面前。 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回府。” 苏震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牙,狠狠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冲那些亲卫: “护着王爷!回府!” 数百亲卫无声地列队,将楚骁紧紧护在中央。 刀在手,箭上弦。 他们的眼睛,都红着。 他们的手,都攥得紧紧的。 马蹄声响起。 一行人,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紫宸殿的灯火还亮着。 欢呼声还在继续。 可楚骁的背影,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阿茹娜骑在马上,紧紧跟在楚骁身旁。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没擦干净的血痕,眼眶早就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紧紧跟着。 一路护送。 直到并肩王府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 第148章 号脉 楚骁被众人护着回府,刚跨进大门,苏震就扯着嗓子急喊:“林姑娘!快来!”那声音里的慌张,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 楚骁淡淡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别大惊小怪,我没什么事。”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从后院传来。 林清姝提着素色裙摆,几乎是踉跄着跑过来的——她素衣素裙,发髻简单挽着,未施半点脂粉,平日里那份温温柔柔、慢条斯理的模样,此刻全然不见,鬓边发丝凌乱,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喘息,可她的目光,自始至终只锁着一个人。 看见楚骁的那一刻,她的脚步猛地顿住。那张素来挺拔俊朗的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唇瓣都泛着淡青。她心尖猛地一沉,“咯噔”一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数、什么人多眼杂,快步冲过去,一把攥住楚骁的手腕,三根手指稳稳搭在他的脉门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周围的亲卫们看着林清姝,眼底满是焦灼。 阿茹娜站在一旁,望着林清姝那副失了从容、满心紧张的模样,心底莫名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楚骁也未动,就那样静静站着,任由她诊脉。 林清姝闭上眼,凝神细听,一息、两息、三息……她的眉头渐渐拧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往日里,她诊脉从来都是三息定论,从未有过失手,可这一次,她指尖的力道越收越紧,足足诊了十息,依旧没有松开。 苏震终究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亲卫吩咐:“快把楚州带来的大夫都叫来,给王爷诊治!” 亲卫小声回话:“苏统领,咱们带来的都是楚州最好的大夫,可林姑娘来了之后,那些大夫都说,林姑娘的医术在他们之上,实在不好意思出手。” 另一个亲卫也连忙点头:“是啊统领,林姑娘说过,三息看不出的病,再诊多久也无用,可这次……” 苏震沉默了,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清姝,心底的焦灼越来越浓。又过了五息,林清姝才缓缓睁开眼,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勉强维持着平静:“没什么大事,只是内息震荡,气血翻涌,好好休息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苏震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 可林清姝说完,却抬眼看向楚骁,那一眼里,藏着担忧,藏着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欲言又止,复杂得让楚骁心头一动。 楚骁对上她的目光,瞬间便懂了。他环顾四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都下去吧。” 苏震一愣:“王爷……” “下去。”楚骁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震张了张嘴,看了看楚骁,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林清姝,终究抱拳道了声“是”,带着一众亲卫悄悄退了出去。 唯有阿茹娜没有动,她仿佛看穿了楚骁的掩饰,眼底满是担忧地望着他。 楚骁无奈地轻叹一声:“阿茹娜公主,进来喝杯茶吧。” 三人一同来到正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身上,添了几分暖意,却驱不散厅内淡淡的凝重。 楚骁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林清姝身上,她垂着头,指尖轻轻绞着裙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姑娘,有话但说无妨。”楚骁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清姝抬起头,看了看楚骁,又扫了一眼身旁的阿茹娜,神色依旧犹豫。 楚骁淡淡道:“阿茹娜公主不是外人,我楚州与草原,早已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她在这里,什么话都可以说。” 林清姝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爷,您身体的伤,确实不严重,休息几日便能恢复。只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咬了咬唇,像是在斟酌着措辞,又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只是什么?”楚骁追问,眉头微蹙。 阿茹娜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林姑娘,到底怎么了?” 烛火跳动,映在林清姝温柔的脸上,忽明忽暗,将她眼底的担忧与心疼,衬得愈发清晰。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我身为女子,也知道王爷自我真意的威名,只是……” 淮州城外的官道上,夕阳西斜,漫天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际,也染红了脚下的尘土。一行商队缓缓行进,看起来与寻常商队别无二致,可若仔细端详便会发现,那些护卫的脚步,比寻常镖师沉稳数倍,眼神锐利如鹰,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的绝非寻常短刀,每一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 商队中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前行,马车看似朴素无华,可拉车的两匹良驹,却是百里挑一的汗血宝马,神骏非凡。马车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子骑着马,正絮絮叨叨地念叨着,眉眼间满是无奈与担忧——他是柳明峰,柳家长子,柳映雪的亲哥哥。 “妹妹啊,”柳明峰苦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焦灼,“你说你,如今已是堂堂楚州王妃,怎么还这么胡闹?你平日里帮柳家打理生意,从楚州到青州,从青州到徐州,再到草原,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可你这次非要亲自来淮州,你说你万一有什么闪失,我回去怎么跟母亲交代?怎么跟妹夫交代?” 马车里一片寂静,没有丝毫回应。柳明峰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唠叨:“母亲出行前,一宿没合眼,拉着我的手念叨了半宿,说‘映雪要是磕着碰着,你就永远别回楚州了’,你听听,这是当娘的能说的话吗?” 车帘忽然掀开一角,一张绝美的脸庞露了出来,正是柳映雪——楚骁明媒正娶的王妃。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简简单单挽着,只施了一层薄粉,素淡的打扮,却丝毫掩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牵挂。 她看着哥哥那张苦瓜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声音轻柔:“哥,你唠叨一路了,不累吗?” 第149章 牵挂赴京 柳明峰瞪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急切:“累?我能不累吗?一边是母亲的嘱托,一边是你的安危,我能不操心吗?你是王妃,是我那个威震天下妹夫放在心尖上疼的人,你要是有半点闪失,整个楚州都得翻天。” 柳映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缓缓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母亲……还是放心不下我。” “能不放心吗?”柳明峰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自小就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你是女子,又是王妃,何必这么拼?柳家的生意,有我贺父亲在,有底下的人在,哪里用得着你亲自跑这么远的路?” 柳映雪沉默了一瞬,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柳明峰,眼底闪烁着执拗的光芒:“哥,我不是拼,我是想帮他。我答应过他,要做他最坚实的后盾,要帮他扩充军备,我不想一直被他保护在身后,我要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 柳明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妹妹说的是实话,柳家能有今日的规模,能将生意做到青州、徐州,甚至打通草原商路,除了楚雄和楚骁父子两个人的威望,也离不开妹妹的帮助。 他沉默了半天,终究还是忍不住:“就算要帮他,也不用你亲自来啊,我们护着货来交割,不也一样吗?” 柳映雪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执着:“这批货的利润,够柳家吃三年,更够楚州添一批军备。我不亲眼看着交割清楚,不亲眼确认万无一失,我睡不着觉。” 柳明峰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沉默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无奈,却更多的是心疼与骄傲:“其实我知道,你来淮州,不只是为了生意。” 柳映雪的身子微微一僵,抬眼看向柳明峰,眼底的坚定,渐渐被一丝柔软取代。 柳明峰看着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是想离他近一点,对不对?这批货再重要,也不值得我亲自送,更何况是你?淮州离京城近,办完事,你就想去看他,对不对?” 柳映雪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眼眶却悄悄红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的心事,从来都瞒不过最疼她的哥哥。 柳明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酸,轻声道:“我知道,你们刚成亲没多久,他就被召去了京城,这一去就是这么久。你天天盼,夜夜盼,连做梦都在念着他,我都看在眼里。” 柳明峰沉默了很久,夕阳的霞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眼底满是心疼。良久,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柳映雪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无奈:“行吧,谁让我是你兄长呢。你想去,咱们就去,不过说好了,就一眼,看完咱们就得往回走。” 柳映雪愣了一下,抬起头,眼里含着未干的泪光,却笑得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谢谢兄长!” 旁边,孙猛听着兄妹俩的对话,忍不住咧嘴笑了。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粗布短褐,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护卫头子,可那挺拔的站姿、锐利的眼神,还有周身不经意间流露的气势,怎么看都绝非普通人——他是孙猛,楚州军中有名的猛将,更是楚骁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柳大公子放心!”孙猛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语气坚定,“我带出来的这几百人,都是楚州军中百里挑一的勇士,个个以一当十。王妃在我这儿,一根头发都不会少!老王爷临行前,可是亲自传信交代我,王妃要是少一根头发,回去就扒我的皮,我可不敢怠慢!” 柳明峰看了看孙猛,又看了看那些神色沉稳、目光锐利的护卫,心底的担忧稍稍放下了些。他转头看向妹妹,还想再唠叨两句,却见柳映雪已经轻轻放下车帘,靠在了车壁上,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马速,默默护在马车旁。 马车里,柳映雪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可那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怦怦直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临行前,在楚州王府正堂里,她求了母妃整整一个时辰的模样。 那天,苏晚晴坐在上首,脸色难看得厉害,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心疼:“映雪,柳家做生意是好事,你们把草原的货运到淮州去卖,这主意很好,我也支持。可你是王妃,早就不是寻常商贾!你身份尊贵,路途遥远,万一磕着碰着,那个臭小子从京城回来,娘怎么跟他交代?” “母亲,淮州那边真的很重要,打通这条商路,我们的货物以后就能直达京城,就能帮夫君多添些军备。”柳映雪的语气坚定,眼底满是执拗。 “那也不行!”苏晚晴的态度依旧坚决,“你是骁儿的王妃,是楚州的王妃,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再重要生意也不值得你亲自出马,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不是还有你兄长嘛” 柳映雪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苏晚晴,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母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的想了很久。” 苏晚晴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看着女儿眼底的执拗与坚定,心里又急又疼。 柳映雪又低下头,声音放软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期盼:“母妃,我想去,不只是为了生意。淮州离京城近,我办完事,想去看看他,见一面后,我就立刻回楚州,我保证,不耽误他的事,不给他添麻烦。” 苏晚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何尝不懂女儿家的心思?新婚燕尔,夫妻分离,那种日夜思念的滋味,她也曾体会过。 那天晚上,苏晚晴和楚雄在房里说了很久的话。“王爷,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 苏晚晴靠在楚雄肩头,声音里满是担忧与心疼。 楚雄沉默了半天,终究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理解:“让她去吧。那丫头心里苦,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夫妻,刚成亲没多久就分开,她天天盼,夜夜盼,心里的牵挂,藏不住。” 苏晚晴猛地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楚雄:“你说什么?!你同意她去?” “我会传令孙猛,带几百名精锐跟着,扮成商队护卫,保护她的安全。” 楚雄握住苏晚晴的手,语气坚定,“我亲自安排,绝不会让她有半点闪失。”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月色,终究咬了咬牙,眼底满是不舍:“一定要多带些人,一定要护好她,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半点伤害。” 楚雄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亲自吩咐孙猛,王妃交给你,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临行那天,柳映雪走到楚雄、苏晚晴和楚清面前,深深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愧疚:“儿媳不孝,让父王、母妃担心了。” 楚雄轻轻摆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万事小心。” 苏晚晴走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楚清走过来:“好好照顾自己。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要是敢让你受委屈,回来告诉我,姐姐抽他!” 柳映雪笑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攥紧苏晚晴的手:“记住了,我一定早日回来。” 如今,淮州的事,已然办妥。货物顺利交割,银钱分文不少,一切都顺顺利利,没有半点差错。可柳映雪,却没有下令回楚州。 她让商队带着金银先行返回,自己则带着孙猛和几百名护卫,换了方向,一路向北,朝着京城的方向前行。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朝着京城的方向,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靠近。晚风里,仿佛都带着他的气息,柳映雪轻轻靠在车壁上,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期盼,轻声呢喃:“夫君,我来了,你有没有在想我……” 车轮滚滚,载着满心的牵挂与思念,向着那座藏着她爱人的城,缓缓前行,从未停歇。 第150章 九叶青莲 并肩王府。 林清姝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楚骁脸上,语气无比认真:“王爷,我不懂武功,可方才诊脉时,我分明察觉到,您的‘神’——消耗得太过厉害,几乎快到了透支的边缘。” 阿茹娜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焦灼瞬间被茫然取代:“神?什么神?这和王爷的伤有什么关系?” 林清姝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依旧锁在楚骁身上,眼底满是探究与担忧:“王爷,我早就听说您的自我真意天下无敌,但是所谓的自我真意,到底是什么?今日您是否与高手对战,是不是动用了它?” 楚骁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从未想过,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子,竟能从脉象里,看穿他动用了自我真意。他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若不是动用了它,我未必能轻易打败那些人。” 顿了顿,他微微垂眸,轻声解释着那种玄妙的境界:“自我真意,是一种极特殊的感觉。彼时对外界的感知会变得极致敏锐,风的流动、光的明暗、周遭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仿佛与天地相融,能精准捕捉每一个破绽,掌控全局。” 林清姝听完,眉头皱得更紧,神色愈发凝重,轻轻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我们大夫诊病,讲究神形合一,形伤易治,看得见摸得着,几副汤药便能调养;可神伤藏于肌理深处,隐而不发,最是凶险,也最不易察觉。” 楚骁看着眼前的林清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赞叹,心底暗暗思忖:真是难得,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仪器,她仅凭三根手指号脉,竟能精准察觉到“神”的耗损,这可比寻常大夫厉害太多。 他想起后世所学,林清姝口中的“神”,说白了就是后世所说的精神、心神,是支撑人意识、情绪、行动力的核心,就像后世的精神病、抑郁症,本质上都是精神层面的损伤,都是“神”被耗损、被扰乱的结果。 这种损伤看不见、摸不着,却比身体上的刀伤、内伤更为厉害——身体的伤痛可以靠汤药、休养慢慢愈合,可精神一旦受损,轻则心神不宁、萎靡不振,重则心智失常、难以逆转,远比肉体的痛苦更磨人,也更难医治。 他此刻的神耗,便是过度透支精神力的后果,林清姝能一眼看穿,足见其医术之高。 林清姝向前半步,目光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您的外伤、内息震荡,确实不算严重,可您的‘神’,耗损得太狠了。再加上……” 她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指尖轻轻绞着衣角,似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阿茹娜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再加上什么?林姑娘,你倒是痛痛快快说啊,急死我了!” 林清姝抬眼,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凝重:“再加上,您运功之后,似乎饮用过一种烈性药酒。” 阿茹娜浑身一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缩,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失声惊呼:“酒?是不是皇帝在大殿上,亲自端给你的那杯?!” 话音落下,阿茹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滔天怒火,死死看向楚骁——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帝那杯看似嘉奖的酒,竟可能藏着隐患。 楚骁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林清姝,眼底没有波澜,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林清姝轻轻点头,缓缓解释道:“可能那杯酒本身,是百年难遇的滋补佳酿,寻常人饮用,大有裨益。可它里面含有的一味药材,却与您此刻耗损过度的‘神’相悖,非但不能滋补,反而会加重心神的耗损,如同在燃尽的炭火上再添一勺烈酒,看似炽烈,实则耗得更快,更伤根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依我推断,自我真意,本质上是在透支自身的‘神’,来换取短时间内的巅峰战力与极致感知。短时间内动用一次,事后好好调养,尚可恢复;可若是长时间动用,或是短时间内多次透支,便会伤及心神根本,日后怕是会留下难以逆转的隐患。” 说完,她定定地看着楚骁,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追问:“王爷,您……早就知道这些,对不对?” 楚骁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我知道。” “你知道?!”阿茹娜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指责,“你既然知道它伤神,为什么还要用?”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哽咽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看着楚骁苍白却平静的脸,竟一句指责的话也说不出口——她忽然明白,今日殿上那碾压般的胜利,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是他以损耗自身心神为代价,硬生生扛下来的。 楚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肯动用?就是因为清楚它的弊端。上次圣山一战,我便体会过这种心神耗损的滋味,只是今日,我没有退路。” 阿茹娜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心底忽然豁然开朗——她终于理解,为何历史上记载自我真意的寥寥无几,只因这武功太过损耗自身,那些能领悟此道的,皆是每个时代的绝对王者,可他们一生动用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一来是他们本身武功已臻化境,无人能真正威胁到他们,二来便是这份对自身身体的考量,无人敢轻易透支心神、伤及根本。她攥紧了拳头,眼底的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格外刺眼。 林清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王爷这次的心神耗损,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再加上那杯酒的反噬,情况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我先去开几副汤药,帮您调养气血、稳固心神,暂且压制住心神耗损的势头。但想要彻底恢复,不留隐患,还需要一味关键药材。” 阿茹娜立刻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追问:“什么药材?你尽管说!凭我草原的势力,再加上楚州的人手,就算是上天入地,我也一定给你寻来!” 林清姝看着她急切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是九叶青莲。” 阿茹娜脸上的希冀瞬间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茫然地追问:“九叶青莲?那是什么?我从未听过。” “它是一种传说中的灵药,”林清姝轻声解释,“据说只长在极寒之巅,百年才开一次花,极为罕见。它的莲心,是滋养心神、修复心神耗损的至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药材可替代。” “极寒之巅?百年一开?”阿茹娜急得来回踱步,“我现在就派人去寻!就算翻遍所有极寒之地,也要把这九叶青莲找出来!” 林清姝又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公主不必白费力气。这九叶青莲,可遇不可求。我也只是在古籍上见过记载,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它的踪迹,就连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都尚未可知。” 阿茹娜彻底愣住了,脚步猛地顿住,看向楚骁,又看向林清姝,眼底的急切渐渐被绝望取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林清姝的目光重新落回楚骁身上,语气无比郑重:“王爷,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千万不能再动用那种功法、不能再损耗心神,否则……心神耗损殆尽,就算是有九叶青莲,也回天乏术了。”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绝,可其中的凶险,在场两人都清清楚楚。楚骁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好,我知道了。你去开药吧。” 林清姝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还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轻福了福身:“王爷保重,民女这就去煎药。”说罢,便转身轻步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厅内的凝重。 正厅里,只剩下楚骁和阿茹娜两人,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得脸上明明灭灭,满室的寂静里,藏着说不尽的沉重。 阿茹娜沉默了很久,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眼底的怒火与不甘:“王爷,你说——皇帝那杯酒,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为之?” 楚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神色晦暗不明。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也带着一丝释然:“我不知道。” 阿茹娜攥紧的拳头又用力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大殿上的画面——皇帝那副亲和热忱的模样,亲手端着酒杯走到楚骁面前,满脸笑容地说着“朕敬你一杯”,那般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帝王对功臣的嘉奖。 可若是无心,便是巧合;可若是有意,那这份试探与算计,便太过刺骨——明知楚骁苦战之后心神耗损,却递上一杯看似滋补、实则反噬的酒,分明是想借着他的虚弱,埋下隐患。 她不敢再往下想,心底的怒火与无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楚骁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水,忽然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别想太多,也许,是我们想多了。皇帝未必有这般心思。还有,今日之事,无论是我心神耗损的隐患,还是那杯酒的蹊跷,千万不要说出去,传出去只会徒增风波,于我、于楚州都无益处。” 阿茹娜看向楚骁。看着他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明明疲惫不堪、却依旧平静温和的眼睛,看着他明明承受了这般损耗,却还要反过来安抚她的模样,鼻尖突然酸了。 他坐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可脸色的苍白、眼底的疲惫,都藏不住他此刻的虚弱,连抬手的力气,似乎都快没有了。 阿茹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力。 “我会帮你找到九叶青莲的,无论天上地下,我一定会找到。” 第151章 诚王失踪 使团之事,终是告一段落。 那些来时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东瀛人、西番人、北境人,此刻个个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狼狈地离开了京城。 昔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走得像一群丧家之犬,城门口的禁军将士们,叉着腰站在两侧,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连眉宇间都透着扬眉吐气的痛快。 并肩王楚骁一人战三十余高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这段传奇战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台下的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拍着桌子连连叫好,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好!打得好!并肩王就是咱大乾的战神!” “什么东瀛四凶刃,什么西番十二僧,什么北境神射手,在咱们王爷面前,全是些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 “痛快!太痛快了!这些外邦蛮夷也敢来大乾撒野,多亏了并肩王,给咱们出了一口恶气!” 街头巷尾,无论是挑担的小贩、赶路的行人,还是乘凉的老人,一谈起并肩王,个个眉飞色舞、赞不绝口,那份骄傲与欢喜,藏都藏不住。可这份酣畅淋漓的痛快,还没在京城上空萦绕多久,另一条消息便如惊雷炸响,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压过了所有的欢呼。 诚王,失踪了。 皇宫,御书房。 崇和帝靠在龙榻上闭目养神,脸上还带着几分酒后的疲惫与慵懒。昨日寿宴,他推杯换盏,喝了不少烈酒,此刻太阳穴还突突地跳着,昏沉不已。内侍总管李公公连滚带爬地匆匆走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往日里的从容镇定,此刻荡然无存。 “陛下…… 陛下!” 崇和帝缓缓睁开眼,淡淡的目光扫过他,眉头微微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李公公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诚王…… 诚王殿下,失踪了!” 崇和帝浑身一僵,愣了足足三息,随即猛地坐起身,一把揪住李公公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提起来,眼底翻涌的不是手足情深的悲痛,而是极致的震惊与错愕:“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诚王殿下真的失踪了!” 李公公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不止是殿下,他王府里的护卫、侍从,一个都不剩,全没了踪迹,府里空荡荡的,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崇和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他狠狠松开李公公,李公公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不敢起身。崇和帝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簌簌”的声响,每一步都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 他不是心疼诚王,那弟弟素来桀骜不驯,阳奉阴违,早就在他面前耍尽了小聪明,甚至暗中结党,屡屡越界,他早已心生不满,只是留着他当个制衡各方的棋子罢了。 可现在,棋子没了。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失控的怒意,“朕的京畿重地,朕的弟弟,竟能凭空消失?!” 门外,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声音颤巍巍的:“陛下!属下查清楚了!诚王殿下昨日一早,便带着府中所有护卫出了城,对外宣称是去城外庄园散心。可直到现在,殿下一行人也没有回来,属下带人搜查了那座庄园,里面空无一人,仿佛从未有人去过一般!” 崇和帝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尖攥得咯咯作响。“出城…… 再也没回来……” 他喃喃自语,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 昨日寿宴,楚骁满身是血地走进紫宸殿,那鲜血顺着衣摆滴落,那般刺眼。 那血,是谁的? 一个笃定的念头在他心底炸开,崇和帝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眼底的错愕彻底被暴怒取代。“是他……”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是并肩王!是他动的手!” 李公公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那名侍卫也死死低着头,浑身发抖,生怕触怒了盛怒之下的帝王。 崇和帝继续在御书房里踱步,脚步越来越急,心底的怒火越烧越旺。他愤怒的不是楚骁动了诚王,而是楚骁做事的方式 —— 在他的京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一位王爷。 他是大乾的皇帝,是天下的执棋人,朝堂上下、宗亲勋贵,皆应在他的掌控之中,可楚骁竟敢绕过他,擅自落子,这是赤裸裸的失控,是对他帝王权柄的公然蔑视! 他猛地停下脚步,厉声喝道:“有什么证据?!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并肩王动的手吗?!” 侍卫颤声道:“回陛下…… 没有活口。诚王殿下带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崇和帝愣住了,没有活口,没有尸体,连一丝可供追查的痕迹都没有。他咬着牙,心底的怒意中又掺了几分忌惮 —— 楚骁做事,竟这般干净利落,这般肆无忌惮,全然不将他这个皇帝的掌控力放在眼里。 他来回踱步,脑海里飞速思索,忽然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帮楚骁求情的老大人们,他还想起了楚骁的外公苏蕴一家,在之前,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楚骁从来没有信任过他这个皇帝。 这说明楚骁从来都没真正臣服于他的掌控,从来都在暗中保持着独立的姿态! 崇和帝的拳头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眼底的阴狠越来越浓。“楚骁……”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朕本想让你做朕最锋利的那把剑,替朕镇守大乾,可你偏偏要跳出朕的棋盘,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书房角落的暗格,那里藏着他早已备好的后手。 他这个皇帝,岂容旁人在他的地盘上肆意妄为? “楚骁,希望你不要做朕的敌人,不然你会后悔的。” 与此同时,安王府。 安王与端王相对而坐,案上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茶杯倒扣在案上,两人谁也没有心思去碰,厅内的气氛压抑而凝重。 安王端着空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诚王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端王缓缓点头,目光落在案上的凉茶上,神色平静无波:“刚收到消息。”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厅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良久,安王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玩味,几分野心,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这位并肩王,胆子可真够大的,竟敢在京城腹地,对一个王爷下手。” 端王缓缓端起凉透的茶水:“看来我们想法一样,我也认为在这京城,只有他敢。” 安王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试探:“你说,陛下会怎么做?” 端王沉默了一瞬:“陛下恐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诚王的死活,而是自己的掌控权被挑衅。”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当然,我们也不是没有准备。” 安王嘴角的笑意更深,轻轻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野心:“你说得对。诚王倒台,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陛下如果因此事与楚骁反目,正是我们的机会。这些年,我们暗中拉拢的那些官员、掌控的那些兵力,也该派上用场了。” 瑶光公主坐在窗前,望着天上,身形单薄而孤寂。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侍女端来温热的茶点,轻轻放在她手边,小声唤道:“公主,您喝点茶吧,天凉了。” 瑶光公主没有动,也没有应声,眼底空洞而迷茫,不知在想些什么。诚王失踪的消息,她也知道了,从昨日看到楚骁满身是血走进紫宸殿的那一刻,她就隐隐猜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血,不是楚骁的。 楚骁的武功,那般高强,寻常人根本伤不了他。如今诚王失踪,府中护卫全没了,除了楚骁,还能有谁? 她应该愤怒的。不是为了诚王,而是为了皇室的体面,为了陛下的威严。楚骁绕开皇帝,擅自处置王爷,这是对帝王权柄的挑衅,也是对皇室尊严的践踏。 她身为大乾公主,理应站在陛下这边,理应对楚骁的行为感到愤慨。 可她发现,自己竟一丝愤怒都提不起来。她想起诚王这些年做的那些恶事 —— 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构陷忠良,想起他在朝堂上弹劾楚骁时,那副咄咄逼人、颠倒黑白的嘴脸;想起他私下里阳奉阴违,连陛下的话都敢敷衍,终究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她更想起楚骁站在紫宸殿中,为了守住大乾的脸面拼命搏杀的样子。 心底的纠结与痛苦,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困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诚王府。 往日里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诚王府,此刻一片死寂,大门紧闭,连守门的侍卫都没有,冷清得让人脊背发凉。 那些平日里依附诚王、趋炎附势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曾经嚣张跋扈的诚王派系,一夜之间,彻底慌了神,树倒猢狲散,狼狈不堪。 而另一边,那些曾经被诚王欺压过、构陷过的官员们,得知诚王失踪的消息后,一个个喜上眉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甚至有人偷偷在家中摆起了庆功宴。 “太好了!诚王那个祸害,终于失踪了!这下,我们再也不用受他的欺压了!” “老天有眼啊!那个狗东西,阳奉阴违,连陛下的话都敢不听,还害了那么多人,终于遭报应了!” “多亏了并肩王,若不是他,我们恐怕还要被诚王欺压许久!” 京城的百姓们,更是欣喜若狂,拍手称快,欢呼声传遍了街头巷尾,比过年还要热闹。 街头,一个卖菜的老汉:“诚王没了!那个抢了我家铺子、害我儿子病死的狗东西,终于没了!” 街尾,一个痛哭流涕的老妇人一面烧纸,一面小声的说:“姑娘,诚王没了,苍天有眼,你可以安息了。” 没有人为诚王悲伤,没有人惋惜他的失踪,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喜与畅快 。 并肩王府。 后院厢房里,烛火摇曳,映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林清姝坐在灯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包刚配好的药,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满是担忧。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楚骁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浮现出他明明心神耗损严重,却依旧平静温和的眼神,心里忽然一阵心疼。 她想起自己刚被楚骁救出来的时候,衣衫褴褛、狼狈不堪,是楚骁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给她送来了食物;想起自己母亲和弟弟,是楚骁救了他们,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想起他对她说,“你们不必谢我,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 如今,外面都在传,是楚骁杀了诚王,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他残忍,她只觉得,他真的太勇敢了 —— 为了护下忠良,为了替百姓出气,他不惜挑战帝王的掌控,不惜背负一切风险,出手除掉那个祸害。 她把药包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呢喃着,声音里满是坚定与期盼:“王爷,您一定要好起来。” 第152章 朝堂定风波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 并肩王府书房内,楚骁端起黑釉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林清姝站在一旁,见他喝尽,上前轻轻接过空碗,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王爷,现下感觉怎么样?” 楚骁缓缓活动了一下肩颈,微微颔首:“比昨日舒坦多了,你的药,很管用。” 林清姝连忙垂首,语气谦逊:“王爷过誉了,都是您自身底子厚实。”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风大步跨进书房,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王爷!属下回来了!” 楚骁抬眸看向他:“几位老大人,都安全送到安置之处了?” 秦风重重点头:“是!全都平安抵达。” 楚骁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那几位老臣为了替他求情,险些遭诚王截杀,这份人情,他必须护得他们周全。 苏震站在一旁,脸色却始终凝重,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王爷,今日…… 您真的要上朝?” 楚骁淡淡抬眼:“为何不去?” 苏震咬了咬牙,直言道:“王爷,全京城早已心照不宣,诚王的事,是您出手。他再怎么不堪,也是皇室宗亲,是陛下的亲弟弟,您这般做,等于扫了皇室的颜面,万一陛下借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楚骁没有说话。 苏震急声劝道:“王爷,咱们回楚州吧!现在就走!趁着流言还没彻底坐实,趁着陛下没下明旨,我们几百兄弟护着您一路南下,我就不信,他们敢追到楚州去!” 秦风也当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王爷!苏统领说得对!弟兄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护您周全!” 楚骁看着两位忠心耿耿的心腹,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只有数百人。” 苏震一怔。 楚骁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晨光破雾而入,洒在他的侧脸:“中州有近十万驻军,京城的禁军、御林军加起来也有两三万。我们数百人,就算个个以一当十,能杀出重围吗?” 秦风急道:“王爷!我们就是拼死,也要……” “我知道。” 楚骁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从不怀疑兄弟们的忠诚,也不怀疑你们愿意与我同生共死。” 他盯着秦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是,还没到那一步。” 秦风、苏震皆是一怔。 楚骁走回书案前,仔细理了理朝袍:“我昨日刚击败三方使团,扬了大乾国威。这个时候,陛下不可能处罚我,他要的是稳定民心、立住对外威慑,罚我,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况且,三方边境我还是不放心,今日上朝,我想提醒陛下。” 苏震和秦风对视一眼,还想再劝,林清姝忽然轻声开口:“王爷……” 楚骁转头看向她。 林清姝走上前,眉眼间满是牵挂:“您的身体…… 真的撑得住吗?” 楚骁望着她担忧的神色,心头微微一软,浅笑道:“吃了你的药,已经好多了,多谢你。” 林清姝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敢当…… 都是民女应该做的。” 楚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走出书房。苏震和秦风连忙紧随其后。 身后,林清姝立在原地,望着他挺拔却隐带疲惫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紫微殿外,百官云集,晨光洒在丹陛之上,一片肃穆。 楚骁一现身,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忌惮,有刻意讨好。 昨日紫宸殿那一战,太过惊人。一人一枪,独战三十多位顶尖高手,非但毫发无伤,还碾压全场。这样的人,满朝文武,谁敢轻易招惹? 安王第一个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拱手恭维:“并肩王!昨日一战,真是惊世骇俗!那枪法,那身法,本王这辈子都未曾见过!” 端王也缓步走来,微微颔首:“何止是未曾见过,简直是闻所未闻。并肩王天下第一,名副其实。” 其他大臣也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奉承,颂声不绝于耳。 楚骁一一从容还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多时,朝钟响彻云霄,百官鱼贯入殿。 崇和帝从后殿缓步而出,每一步都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他一看到站在殿中的楚骁,指节在袖中瞬间攥得发白,心底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好一个楚骁! 在朕的京城,朕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杀了诚王,半分都没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你眼里只有你自己的公道,只有你要护的人,何曾有过朕的皇权,朕的规矩! 可他盯着楚骁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满殿文武的目光,硬生生将滔天怒气压了下去。 此刻杀诚王的流言四起,楚骁刚立不世战功,民心、军心都向着他。若是此刻发作,只会落得个 “猜忌功臣、自毁长城” 的骂名,四方敌国也会趁机作乱,更是会把楚骁推向安王、端王的阵营。 忍。 必须忍。 他缓缓落座御座,脸上硬生生扯出一抹热络的笑,那笑容裹着刀藏着怒,语气却亲厚得如同见了亲兄弟:“并肩王来了?昨日辛苦你了!那一战,朕看得热血沸腾!有你在,朕这心里,踏实多了!”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骁身上。 楚骁出列,躬身抱拳:“陛下过誉,臣不过尽忠职守,为国出力,乃是分内之事。” 崇和帝哈哈大笑,笑声刻意洪亮:“好一个分内之事!要是满朝文武,都有并肩王这份忠心,朕何愁天下不安?” 楚骁随即正色开口,语气沉稳:“陛下,三方使团虽今日落败退走,但其狼子野心绝不会就此消散,定然不会安分守己,还请陛下提早布防,以防外敌而入。” 崇和帝袖中的手依旧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面上却强装赞赏,沉声道:“并肩王考虑周全,所言极是!朕即刻下旨,令浙州、蜀州、幽州三地立刻加强戒备,中州大军也即刻加紧操练,绝不给外邦蛮夷可乘之机!” 满殿大臣纷纷附和,殿内气氛一片融洽,可只有崇和帝自己知道,心底的怒火早已烧得滚烫,却只能死死按捺。 就在这时,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眼底的戾气藏得更深,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平静。他端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对了,有件事,朕要告知众卿。”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崇和帝盯着楚骁,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是在压着怒火说出来:“诚王昨日派人来奏,说久居京城烦闷,打算离京一段时间,四处游历散心。朕已经准了。”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诚王失踪的消息,虽然没人敢明说,但满朝上下,谁心里没数?可此刻,皇帝亲口说诚王只是 “离京散心”,这是彻底盖棺定论,给天下一个交代! 安王与端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陛下虽然愤怒,却不得不忍,用这一手遮掩风波,既顾全了皇室颜面,又稳住了朝局! 其余大臣则纷纷松了口气,这场风波,终究是被陛下强行压下了。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死死锁着楚骁,心底的怒吼几乎要喷薄而出: 楚骁! 朕给足了你体面! 朕忍下了杀弟之恨,忍下了你无视皇权的狂妄! 你杀了朕的宗亲,朕不追究,还替你遮掩! 朕已经退了这一步,你最好识趣,乖乖做朕手里的剑! 若是再敢肆意妄为,朕定让你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声音沉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行了,这事就到这里,不必再议。退朝!” 百官躬身领旨,依次鱼贯而出。 楚骁走在人群里,面色始终平淡,无喜无悲。他早已察觉到,皇帝方才的每一句夸赞、每一个回应,都裹着压不住的怒火。 那是帝王的隐忍,也是帝王的警告。 安王和端王从他身边经过,表示要为楚骁庆功。 楚骁走出殿门,暖阳倾洒而下,照在身上。 殿内,崇和帝仍端坐御座,望着殿门的方向,袖中的手早已攥得青筋暴起。 第153章 久别重逢 并肩王府。 楚骁刚一进门,林清姝就捧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轻步上前,素白的指尖微微攥着托盘,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轻声细语却藏不住急切: “王爷,今日朝堂之上,陛下…… 并未对您责罚发难吧?您心神损耗太过严重,万万不能再受半点波折。” 楚骁看着他满眼的关切,浅笑着摇了摇头: “放心,陛下非但没有为难,还依我所言即刻下旨,令各州加强边防戒备,一切安稳。” 林清姝将茶盏递到他手中:“王爷快饮下这盏安神茶,好好稳住心神。” 楚骁刚接过茶盏,府门外忽然炸起一阵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参见并肩王!” 这声音熟悉至极,楚骁猛地抬眼望去 —— 青衫少年大步踏入院中,拱手作揖,眉眼弯弯,正是柳明峰! “你怎么来了京城!” 楚骁又惊又喜,快步迎了上去。 柳明峰笑得得意,往旁侧一闪,露出身后静静伫立的身影,故意扬声道:“可不是我一个人,王爷你睁大眼睛看看,还有谁?” 楚骁的目光越过柳明峰,落在他身后之人身上。 那一瞬间,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连周身的血液都瞬间沸腾。 暖融融的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温柔地裹着那道身影。 素雅洁净的衣裙,简简单单挽起的发髻,薄施脂粉的容颜,眉眼温柔得像浸了春水,正含着浅浅的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是柳映雪。 是他日夜牵挂、魂牵梦萦的王妃。 楚骁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素来沉稳冷冽的眼底,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酸涩。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声刻在骨血里的名字,喉咙却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死死盯着她,一眨不眨,生怕这是连日疲惫生出的幻梦,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烟消云散。 柳映雪望着他呆愣失神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思念,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轻轻唤出那一声: “夫君……” 这一声轻唤,像一把钥匙,瞬间冲垮了楚骁所有的隐忍与克制。 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冲上前,一把将柳映雪紧紧拥入怀中,双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映雪…… 是你…… 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我不是在做梦……” 柳映雪靠在他滚烫紧实的怀里,积攒了一路的思念与委屈瞬间决堤,眼泪唰地滚落,打湿了他的衣襟,她用力环住他的腰,哽咽着点头: “是我,夫君,我来看你了…… 我好想你。” 楚骁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抱着,仿佛抱着这世间唯一的光。 连日来紫宸殿死战的疲惫、朝堂上隐忍的压抑、在这一个拥抱里,尽数烟消云散。 苏震悄悄别过头,假装看天,眼眶却悄悄发热; 秦风立马转身面壁,数着砖缝,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林清姝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看着楚骁那从未见过的激动模样,看着柳映雪靠在他怀里流泪。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托盘微微发颤。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低下头,悄悄转过身,端着托盘,慢慢退了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 只有一滴泪,落在她走过的青砖上,很快就被风吹干。 柳映雪哭了许久,才想起满院都是人,脸颊发烫,轻轻推了推他:“夫君…… 别抱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楚骁这才缓缓松开手,却依旧舍不得放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上下打量着她,一连串的关切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未平的激动: “你怎么会来京城?这么远的路,累不累?路上有没有吃苦?有没有人欺负你?” 柳映雪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哭笑不得,擦了擦眼泪,轻声道: “夫君,你先听我说完……” 楚骁这才闭上嘴,眼巴巴看着她。 柳映雪笑了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她求父王母妃,到一路北上,到淮州办完事,到换了方向往京城来。 “淮州的事办完了,我就想着……离你这么近,不来看看你,实在不甘心。” 她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柔: “所以就来了。” 楚骁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他握紧她的手,轻声道: “傻丫头,这么远的路,多危险。” 柳映雪摇了摇头: “有孙将军护着,不危险。” 她回头看了一眼。 孙猛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孙猛,参见王爷!” 楚骁看见他,眼睛更亮了。他松开柳映雪的手,上前一把把孙猛拉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将军!你也来了!” 孙猛嘿嘿直笑,眼眶也有些发红: “王爷,咱们可想你了!弟兄们天天念叨,什么时候能再见着王爷。这次能护送王妃来京城,末将高兴得几宿没睡着!” 楚骁哈哈大笑,又拍了拍他: “好!今晚不醉不归!” 孙猛笑得嘴都合不拢:“是!末将遵命!” 楚骁转身,拉起柳映雪的手: “你肯定累了吧?我给你说,京城有好多好吃的!我让人全拿来,你尝尝!” 他扭头冲里面喊: “来人!把府里好吃的都拿来!快!” 几个下人连忙应声,跑去张罗。 楚骁拉着柳映雪就往里走,边走边絮叨: “京城有一家铺子,点心特别好吃,我这正好有,你尝尝喜不喜欢。还有他们这边的酱牛肉,跟咱们楚州的不一样,你肯定没吃过……” 柳映雪被他拉着,听着他絮絮叨叨,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明很疲惫却满是兴奋的脸,心里暖暖的。 她轻轻应着: “好,都听夫君的。” 两人往里走去,苏震和孙猛走到一旁攀谈,说起京中的局势。 柳明峰站在原地,看着妹妹妹夫热络的背影,再看看那些忙忙碌碌的下人,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挠了挠头,扭头看向秦风: “那个……秦将军,我呢?” 秦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里面,憋着笑: “柳公子,您……” 柳明峰急了:“我什么我?我大老远从楚州来,一路护送我妹妹,鞍前马后,累死累活,现在没人管我了?” 秦风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柳明峰瞪他:“笑什么笑!” 秦风连忙摆手:“没笑没笑,柳公子您请,里面请……” 柳明峰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袍,大步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秦风喊: “记得给我也拿点好吃的!我也饿了!” 秦风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凑到柳明峰面前,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连说话都快了几分:“柳公子!王妃既来了,那他身边的婢女绿萝姑娘,是不是也一同来了?” 柳明峰:“是啊,那丫头在后面收拾行李呢” 话音刚落,秦风连句招呼都没顾上打,嘴里念叨着 “我去迎迎她”,脚下生风,身形一晃就朝着府门外冲了出去,只留下一道匆匆忙忙的背影。 柳明峰僵在原地…… 第154章 暖帐诉衷肠 夜幕沉沉,将京城的喧嚣尽数掩去。并肩王府正厅内,烛火如炬,桌上佳肴琳琅。 楚骁坐在主位,笑意漫过眉眼,将身边人一一安置妥当 —— 左手边是他朝思暮想的柳映雪,右手边是风尘仆仆的大舅哥柳明峰。苏震、秦风、孙猛三人也被他硬拉着落座。 “都坐,都坐!” 楚骁抬手压了压,笑声爽朗得能穿透烛火,“今日咱们高兴,一醉方休!” 孙猛率先端起酒杯,嘿嘿笑着起身:“王爷,末将敬您!一路听闻您扬威京城,末将心里痛快!” 秦风也跟着举杯,眼底闪着光:“王爷,属下也敬您!护您平安,是属下的本分!” 苏震话虽少,却也稳稳端起酒杯,眼底藏着对楚骁的敬重与关切。 楚骁仰头大笑,柳映雪缓缓起身。她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杯,素白的指尖轻握杯沿,看向苏震三人时,眉眼间满是温婉柔和,笑意如春日春水:“孙将军一路护送我进京,舟车劳顿,辛苦至极。苏统领、秦将军在京城寸步不离护卫王爷,更是劳苦功高。映雪以茶代酒,敬三位一杯。” 三人闻言,慌忙起身,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惶恐: “王妃折煞末将了!不敢当不敢当!” “王妃太客气了,护王爷是末将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柳映雪浅浅一笑,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动作从容又端庄。三人也不敢怠慢,齐齐饮尽杯中酒,气氛愈发热络。 楚骁看着柳映雪,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刚要开口说些贴心话,柳映雪却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漾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轻轻唤道:“夫君。”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听说,这府上还有一位林姑娘?便是那位侯府的千金林清姝姑娘?” 楚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苏震端着酒杯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秦风假装埋头扒饭,筷子却顿住,眼角偷偷瞟向楚骁。 孙猛不明所以,还嘿嘿笑着,下一秒便被秦风在桌下狠狠踢了一脚,疼得一愣,茫然地看向众人。 满桌骤然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细碎声响,空气里仿佛飘着一丝微妙的局促。 柳映雪看着楚骁略显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依旧温柔:“夫君,我虽远在楚州,却也听闻了你的事。林姑娘是因你才蒙难,咱们断不能怠慢了人家。” 楚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咳。 柳映雪见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门口候着的下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去,请林姑娘过来一趟,就说我和王爷,请她一同用饭。” 下人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楚骁。 楚骁干咳一声,连忙道:“去吧,快请林姑娘。” 下人应声匆匆离去。不多时,林清姝跟着来人走进正厅。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衣裙,长发简简单单挽成发髻,脸上脂粉未施,素淡的装扮却遮不住那份清丽脱俗的气质,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白日里她远远见过柳映雪一面,只惊觉这位王妃美得如同画中仙,此刻近在眼前,才更觉惊艳 ——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即便穿着家常的衣衫,也自有一股从容雍容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林清姝心里暗暗惊叹:昔日见瑶光公主,只觉人间绝色;今日见王妃,才知天外有天。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细弱:“民女林清姝,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柳映雪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亲自扶住她的手,语气亲切:“林姑娘快别多礼,快请坐。” 林清姝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后退:“不敢不敢!民女只是…… 只是叨扰,怎敢与王爷王妃同席?” 柳映雪却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主位旁的椅子上,笑着解释:“林姑娘,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本无错,错的是诚王那个恶人。你能暂居王府,与我们也是缘分。” 她目光扫过四周,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温柔,“说起来,这座宅子本是你们侯府的,真论起来,我们才是客人,你才是主人。哪有主人坐着,客人站着的道理?” 林清姝猛地一怔。 她看着柳映雪温柔的笑脸,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 有感激,有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忐忑。她低下头,轻声道:“王妃言重了,民女不敢当。” 柳映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缓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楚骁坐在主位,左手边柳映雪,右手边柳明峰,对面坐着素淡的林清姝。柳映雪时不时拿起公筷,给楚骁夹菜,动作自然又亲昵,笑容温婉得能融化冰雪:“夫君,尝尝这个清蒸鱼,鲜嫩得很。”“夫君,这个时蔬新鲜,你多吃点。” 楚骁埋头扒饭,连连点头。 柳映雪又转头看向林清姝,同样夹了一筷子菜:“林姑娘,别光坐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清姝连忙起身道谢,筷子却只敢轻轻点着碗沿,连动都不敢多动,浑身透着拘谨。 柳映雪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随即又看向楚骁,声音轻柔得像晚风:“夫君,你没有欺负过林姑娘吧?” 楚骁一口饭差点呛进喉咙,连忙放下筷子,耳根微微泛红:“当然没有!映雪你别瞎想。” 林清姝也赶紧起身附和,声音轻轻的:“王妃,王爷对我很好,从未欺负过我。” 柳映雪点了点头,看向楚骁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促狭的笑意:“是吗?夫君英雄救美,本就是大丈夫所为呢。” 楚骁被她说得脸颊发烫,手足无措,只能端起酒杯转头冲柳明峰打圆场:“明峰!来,喝酒!别光顾着吃菜!” 柳明峰正埋头吃得香,被他一喊,连忙端起酒杯:“喝喝喝!王爷我陪你!” 两人一饮而尽,柳映雪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的笑意弯得愈发明显。 她继续给楚骁夹菜,一块接一块,很快就把他的碗堆得满满当当。楚骁只能埋头苦吃,不敢抬头,生怕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眼睛。 林清姝坐在对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见柳映雪给楚骁夹菜时的自然亲昵,看见楚骁埋头吃饭时的局促温柔,看见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 那是刻入骨血的爱意,是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 她看见柳映雪看楚骁的眼神,那里面有温柔的迁就,有宠溺的笑意,有全然的信任,更有藏不住的深情。 那一刻,林清姝忽然懂了。 为何这位威震天下的并肩王,会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眼前的女子。 为何他在外杀伐果断,归来却只愿守着一人。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柳映雪给她夹的菜,轻轻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可心底,却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意。 柳映雪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柔:“林姑娘,多吃点,别客气。” 林清姝抬起头,撞进柳映雪清澈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算计,只有纯粹的温柔与真诚。她张了张嘴,心底的酸涩与感激交织,脱口而出:“王妃,您真的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却无比认真:“民女觉得,只有您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王爷。” 满桌再次安静下来。 楚骁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清姝,眼底满是意外。 柳明峰端着酒杯,愣在原地,忘了饮酒。 苏震、秦风、孙猛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默默低头。 柳映雪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桌上的烛火还要温柔,比春日的暖阳还要暖心。她看着林清姝真诚的眼睛,轻轻道:“林姑娘,你也是个好姑娘。” 林清姝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悄悄红了眼眶。 饭桌上的气氛,又恢复了几分微妙的暖意,却少了最初的局促,多了一丝平和。 楚骁干咳一声,连忙举起酒杯打圆场:“来来来,诸位,再饮一杯,庆祝今日团圆!” 众人连忙举杯,一饮而尽。唯有柳映雪,端着茶杯,静静看着楚骁,眼底的笑意里,藏着只有他能懂的温柔。 楚骁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只能再次埋头吃饭,不敢再抬头。 夜深渐深,宴席终是散了。 苏震、秦风、孙猛、林清姝四人告退离去,脚步间还带着几分对王爷王妃的祝福。柳明峰打着哈欠,被下人引去了客房。 正厅里,只剩下楚骁和柳映雪两人。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帐幔轻垂,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脸衬得愈发柔和。 楚骁看着柳映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柳映雪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轻轻唤道:“夫君。” 楚骁抬头:“嗯?” 柳映雪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我累了。” 楚骁心头一软,立刻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心疼:“走,我带你去歇息。” 两人并肩缓步向后院走去,脚步轻轻,烛影相随,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夜深了,喧闹彻底散去,并肩王府终于陷入静谧。 后院卧房内,烛火昏黄,帐幔轻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沐浴清香,温柔又安心。 柳映雪靠在楚骁怀里,长发如墨般披散在肩头,楚骁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两人静静相拥,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安静了许久,柳映雪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细碎得像呢喃:“夫君。” “嗯?” “最近咱们的生意,做得很顺利呢。” 楚骁低头看着她,眼底漾起笑意:“哦?说来听听。” 柳映雪靠回他怀里,絮絮叨叨地说起近来的种种,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得意,像个得到了夸奖的小姑娘,满心欢喜地显摆自己的成果:“楚州的粮食,今年大丰收了!父王听从你的意见,让各郡县都开荒种田,又修缮了水利,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军粮库都快装不下了,父王说,再这样下去,得盖新的粮仓才行。” 楚骁轻轻 “嗯” 了一声,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动作温柔。 “还有通商的事。” 柳映雪继续道,眼睛亮晶晶的,“楚州、青州、徐州的商路,咱们已经彻底打通了。草原那边,阿茹娜公主帮了大忙,羊毛、皮货、马匹,一批接一批地往运,赚了不少。淮州那边,我们这次去也谈成了几笔大买卖,以后咱们的货可以直接从淮州到达中州。” 她顿了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满是认真:“还有外公留给你的那些地契、房契,我们都让人换成了粮草和军饷。你放心,一文钱都没浪费,用在了咱们的士兵,用在了咱们的百姓身上。” 楚骁看着她,心底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一直知道柳映雪聪慧能干,却没想到,她竟默默做了这么多。她替他打理家事,替他操持商路,替他守好大后方,让他在外时,无后顾之忧。 “映雪……” 他喉间发涩,想说些什么,却被她伸手轻轻按住嘴唇。 “夫君,你听我说完。” 她靠在他胸口,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如今咱们粮草充足,军饷充沛,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不用顾忌家里,不用顾忌银钱,有我们在,你尽管放手去闯。” 她抬起头,眼眸里映着烛火,亮得像星辰,语气里带着一丝柔软的委屈:“我不想你威震天下。” 楚骁猛地一怔。 “可我还是骄傲。” 柳映雪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却温柔得让人心碎,“我的夫君,是威震天下的并肩王。我的夫君,是大乾的屏障。我为你骄傲,比什么都骄傲。” 楚骁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愈发温柔的脸。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又疼。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映雪。” 他的声音沙哑,却满是深情。 柳映雪看着他,静静等着。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楚骁只轻轻说了三个字: “你真好。” 柳映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烛火温暖,比月光皎洁,比世间一切美好都动人。 她正要开口,楚骁却忽然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动作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了掌心的珍宝,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温柔。 柳映雪闭上眼睛,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 烛火轻轻跳动着,映在帐幔上,映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将这份温柔拉得很长。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云层里,似是羞于再看这缠绵的一幕。 夜深了,风静了。 可这一刻的温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绵长,比任何星辰都要耀眼。 岁岁年年,有你相伴,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第155章 三方暗流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撕开夜色一角,薄雾还缠在王府檐角。 并肩王府演武场上,早已风声猎猎,兵刃相撞的脆响刺破晨静。 楚骁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负手立在场边。秦风领着数百亲卫列阵对练,长枪破风,短刀掠影,进退有度,杀声震天。 正厅内,柳映雪与婢女绿萝正低头整理从楚州带来的箱笼,指尖抚过绸缎与商册,温柔细致。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爽朗明快的笑声,伴着利落的脚步声直闯进来: “映雪姐姐!”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火红身影大步跨入,阿茹娜一身草原劲装,长发高束,眉眼飞扬,英气逼人,脸上满是真切的惊喜。 柳映雪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含笑迎上。 她怎会不认得阿茹娜 —— 草原金枝,昔日与楚骁有过婚约的女子。 当初联姻之事,她心头怎会没有芥蒂?世间女子,谁愿与他人共分夫君的半分情意。可她也懂大局:草原归附楚州,需这层纽带维系;楚骁心怀天下,更缺不了草原的铁骑支撑。 她信楚骁的心意,信自己在他心中无可替代,那些细微的疙瘩,便在日复一日的笃定里,渐渐烟消云散。 “阿茹娜公主,好久不见。” 阿茹娜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笑得爽朗:“我今日来拜访王爷,听下人说姐姐也在,映雪姐姐,你又标致了!比在草原时还要温婉动人!” 柳映雪被她夸得面颊微热,轻笑道:“公主才是英姿飒爽,不愧是草原上的明珠,风采更胜往昔。” 阿茹娜拉着她并肩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姐姐来京城,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亲自去城外接你。” “在淮州处置了几笔生意,顺道过来看看夫君,走得仓促,便没打扰公主。” 柳映雪温声解释。 阿茹娜眼睛一亮:“想必生意做得极红火吧?” “多亏公主从中周旋。” 柳映雪眉眼含笑,“草原的皮毛、良马,在楚州、青州、徐州乃至淮州都供不应求,咱们互利共赢,皆是好事。” “那是自然!” 阿茹娜拍掌笑道,“你们中原的茶叶、丝绸,在草原上更是抢着要,我阿爸天天念叨,说这笔通商,让草原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十倍!”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商路聊到草原风光,从楚州农事聊到京城琐事,最后自然而然落到了楚骁身上。 “听闻王爷昨日与三国使团一战,惊震京城?” 柳映雪轻声问道,眼底藏着一丝担忧,“我刚入京便听得满城议论,公主当时定在现场吧?” 阿茹娜心头微顿 —— 楚骁肯定刻意瞒了柳映雪他心神耗损、重伤隐疾的事,更不曾提及救治他隐伤所需的珍稀药材。关于那味关键药材,她早已下了死命令,令草原各部倾尽人力物力搜寻,楚州那边也已传去加急书信,言明药材关乎楚骁性命安危,务必两地合力,尽快寻得,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收敛心神,阿茹娜笑着应道:“王爷自是天下无双,东瀛四凶刃、西番十二僧、北境神射手,尽数败在他枪下,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柳映雪听着,心头翻涌着骄傲与心疼。 骄傲的是,她的夫君冠绝天下,无人可敌; 心疼的是,他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凶险,从不肯在她面前显露半分疲惫。 阿茹娜话锋一转,笑问:“姐姐此次来京,打算住上多久?” “全看夫君的安排。” 柳映雪眉眼温柔,“他若公务繁忙,我便陪他几日;他若得空,我便多守着他些。” 聊了片刻,柳映雪起身笑道:“对了,王爷此刻正在演武场看亲卫操练,咱们一同去看看?” “好!”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去,一温婉一英气,一素衣一红装,相映成趣,引得府中下人纷纷侧目。 演武场上,亲卫们的对练依旧热火朝天,尘土飞扬。 楚骁立在场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柳映雪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柔情。 两人缓步走近,楚骁眼角余光瞥见两道身影,转头一看,瞬间微怔。 柳映雪与阿茹娜说说笑笑,并肩而来。 这两位女子,一个是他心尖挚爱,一个是草原盟友,他本还担心两人相处尴尬,可此刻看她们笑意融融,竟融洽得超乎意料。 阿茹娜率先扬手挥手,声音清亮:“王爷!我们来看你了!” 柳映雪也柔眸望他,笑意温软。 楚骁干咳一声,快步迎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错愕:“你们…… 怎么一同过来了?” “我准备返回草原处理部族事务,特来向王爷辞行,正巧遇上映雪姐姐,便一同来了。” 阿茹娜笑道。 柳映雪上前一步,掏出素色帕子,轻轻踮脚,替他拭去额角并不存在的薄汗,动作自然亲昵:“夫君,累不累?” 楚骁心头一暖,摇了摇头:“不过是观阵指点,不累。” 阿茹娜在旁看着,忍不住轻笑:“王爷与王妃恩爱笃深,真是让人艳羡。” 柳映雪面颊微绯,轻轻收回手,垂眸浅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三支落败的使团,正各自踏上归途,心底却都燃着不甘的烈火。 东瀛使团的马车颠簸在荒野古道上。 车厢内,源赖朝脸色阴沉如墨,周身散发着刺骨的怨毒,那日战败的屈辱,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 身旁武士小心翼翼地躬身:“殿下,咱们…… 就这般回东瀛了?” 源赖朝猛地抬眼,眸中凶光毕露:“回去?自然要回去!但楚骁这笔账,没完!”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回东瀛后,我立刻去求父亲,请宫本剑圣出山!” 武士一惊:“宫本剑圣?!” “楚骁一人击溃四凶刃,扫尽东瀛武者颜面!” 源赖朝冷笑一声,狠戾道,“宫本剑圣一生好胜,怎容得下中原有人压过东瀛武道?我就不信,楚骁再狂,能敌得过剑圣?!” 马车碾过碎石,颠簸前行。 源赖朝的心底,恨意滔天,只待卷土重来。 西番使团的队伍,行在高原边缘的荒径上。 赤桑赞独坐马车中,面色沉郁,十二护法僧全军覆没的耻辱,让他无颜面对部族。 身旁护卫低声忐忑:“王子,咱们尽数败在并肩王手中,回去…… 该如何向王交代?” 赤桑赞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如实回禀,打不过,便是打不过。” 护卫一愣:“可……” “我们打不过,不代表西番无人能敌他。” 赤桑赞眸色一沉,吐出一个名字,“你忘了洛桑顿?” 护卫浑身一震,脸色骤变:“您是说…… 那位天生痴傻的大力尊者?!” 赤桑赞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敬畏:“洛桑顿,生来痴傻,不通人事,却天生神力,举世无双。他是西番的绝顶,我幼时见过他一次,十几岁年纪,便能单手举起千斤大鼎,徒手裂石,力可拔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虽心智如幼童,却只听我父王一人号令。若父王肯让他出手……” 话未说完,意思已昭然若揭。 护卫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那位…… 真能打得过并肩王?” 赤桑赞摇头,语气却无比笃定:“我不知道。但这世间,若还有一人能败楚骁,必是洛桑顿珠。” 马车驶入苍茫高原,阴影里,藏着西番最恐怖的战力。 北境使团,马蹄急促,卷起漫天烟尘。 耶律烈骑在高头大马上,脸上的箭伤还裹着纱布,每动一下,便牵扯着皮肉生疼。 那支箭擦脸而过,只差分毫,便要取他性命。 他抬手抚过纱布,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低声嘶吼:“楚骁 ——!” 此仇,不共戴天。 身旁亲卫胆战心惊地问:“此次大败,回去如何向首领交代?” 耶律烈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他仰头冷笑,声音冰冷刺骨:“如实交代!一五一十,告诉父王楚骁有多狂,有多强!” 他勒马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亲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唯有如此,父王才会下定决心 —— 下一次,我北境铁骑,必踏平中原,取楚骁首级,找回今日的场子!” 亲卫噤声,不敢多言。 马蹄声再次急促,向着北境狂奔而去。 三支使团,三个方向,三路归途。 三颗不甘的心,三团复仇的火,在荒野之上熊熊燃烧。 他们败了,却蛰伏待时。 只待来日,必再与楚骁,决一死战。 京城的风平浪静之下,一场席卷天下的暗流,已悄然涌动。 第156章 归心与红线 阿茹娜走的那天,京城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城门口那抹耀眼的火红。 她站在城楼下,劲装的衣摆被雨水浸得微沉,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楚骁,目光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像雨丝般缠缠绕绕,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凑到楚骁身侧,语气凝重得几乎要融进雨里,刻意避开一旁的柳映雪:“好好养伤,别再硬撑,我回去后会尽快找到九叶青莲” 楚骁心头一暖,指尖微顿,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藏着满心的感激:“辛苦你了,路上小心,草原的部族事务,也多劳你费心。” 阿茹娜笑了,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的英气与锋芒,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跟我客气什么。” 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目光落在柳映雪身上,眼底带着真诚的笑意,扬声笑道:“映雪姐姐,下次我们再见,定要好好叙叙!” 柳映雪温柔浅笑,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雨珠,轻轻点头:“公主保重,一路顺遂。” 阿茹娜最后深深看了楚骁一眼,眼底的牵挂终究藏不住,却只是用力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湿滑的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策马而去。身后的草原护卫紧紧跟上,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朦胧的雨幕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蹄声,伴着雨声,慢慢消散。 楚骁终于下定决心回楚州。 早朝之上,楚骁出列,躬身启奏,语气恭敬却坚定:“陛下,臣离楚州已久,心中挂念楚州百姓与军政要务,恳请陛下恩准,让臣返回楚州,料理各项事宜,不负陛下所托。”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脸上露出几分刻意的不舍,语气带着挽留:“并肩王为何不多住些时日?朕还想着与你多商议些国事,如今边疆未稳,有你在京城,朕也能安心几分。” 楚骁垂眸,语气依旧恭敬,却没有半分动摇:“臣也舍不得陛下与京城的诸位同僚,只是楚州那边,确实有诸多亟待处理的事务,臣不敢耽搁,恐误了大事。”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崇和帝,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陛下放心,若陛下有任何需要,只需一道旨意,臣必星夜兼程,第一时间赶回京城,为陛下分忧,为大乾效力。” 崇和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楚骁留在京城,态度不明,始终是个变数;如今他主动请辞回楚州,倒省了自己不少心思。等东瀛那边许诺的帮助与钱财到账,他便可以腾出精力,好好收拾安王与端王这两个心腹大患。 思忖良久,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脸上重新堆起虚伪的笑意:“好吧,既然并肩王执意要走,朕也不强留。不过临行前,朕要好好赏你一番,以慰你连日来的辛劳,也彰显朕对你的器重。” 话音落,太监们便抬着一箱箱的赏赐上前,金银绸缎、珍玩古董、名贵药材,堆了半间大殿,琳琅满目,好不气派。楚骁躬身谢恩,语气恭敬:“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之后,楚骁刚走出殿门,安王和端王便快步追了上来,脸上挂着刻意的 “热忱”,眼底却藏着不怀好意的算计。 “并肩王留步!” 安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脸上满是遗憾,语气热切:“怎么就要走了呢?京城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你都没去过,本王还想着带你去逛遍京城的市井,尝遍中州美食,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呢!” 端王也在一旁附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藏着试探:“是啊,并肩王,这些日子你一直忙着对付那些使团,咱们几人都没好好聚过。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实在可惜。” 楚骁笑着拱手:“多谢两位王爷盛情相邀,只是臣离家太久,实在思念楚州的亲人与百姓,急于回去,只能辜负两位王爷的好意了,还望两位王爷海涵。” 安王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语气愈发恳切:“这样,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走!咱们去本王府上,好好喝一顿,算是给你送行,也当是咱们兄弟弥补一下,没能好好相聚的遗憾,你看如何?” 楚骁还想推辞,安王却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宫外走。端王在旁边笑着跟上,一边走一边劝,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并肩王,就赏我们一个薄面,喝一杯再走也不迟,咱们兄弟,何必这么见外?” 三人在安王府落座,赶走了所有伺候的下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突然安王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试探着问道:“并肩王,如今边疆恐怕不安稳,东瀛、西番、北境都对你怀恨在心,日后若是陛下找你借兵,镇压边疆或是稳固朝局,你会怎么做呢?” 楚骁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不卑不亢:“臣是大乾的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是朝廷真的需要,臣自然义不容辞,全力相助。只是楚州兵马离京城甚远,路途遥远,若是事发紧急,怕是有心无力,难以及时赶到。” 端王随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诱惑:“并肩王,你也知道,如今朝廷软弱,陛下耳根子软,恐难成大事。我们兄弟俩上次跟你谈的,咱们三人共同上奏,恳请陛下立我们三人为摄政王,辅佐朝政,安定天下,你可有决断?” 楚骁心中暗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垂眸沉思片刻:“此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臣不敢贸然决断。臣先返回楚州,与父王商议一番,再给两位王爷答复。” 安王和端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心中暗暗盘算:果然,楚骁是想置身事外。不过无所谓,等他们收拾了崇和帝,掌控了朝政,不信楚骁还能独善其身,到时候,他要么站队,要么被彻底铲除。 两人压下心中的算计,脸上重新堆起笑意,不再提及此事,只是一个劲地劝酒,诉说 “兄弟情谊”。这一喝,便喝到了傍晚。安王和端王轮番敬酒,说着各种体己话,时而夸赞他 “国之栋梁”“功不可没”,时而诉说 “同病相怜”,承诺 “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咱们兄弟定当鼎力相助”,言语间满是拉拢之意,句句都藏着算计。 楚骁一一应对,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杯中酒也喝得爽快,可眼底却始终保持着几分清醒,不曾有半分失态,巧妙地避开了两人的所有试探。 喝到最后,楚骁也有些上头,脸颊泛红,脚步也有些虚浮,一身浓重的酒气,可眼神依旧清明,只是周身多了几分酒后的慵懒。 回到并肩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府内烛火通明,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柳映雪正坐在正厅的桌边等他,桌上摆着温热的醒酒汤,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都是他爱吃的。看见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身浓重的酒气,眉头微微一蹙,连忙起身迎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心疼:“怎么喝这么多?” 楚骁摆了摆手,舌头都有些打卷,语气含糊,带着几分酒后的无奈:“盛情…… 难却啊…… 两位王爷轮番敬,我总不能…… 驳了他们的面子。” 柳映雪又好气又好笑,扶着他慢慢坐下,转身去端醒酒汤,语气温柔:“先喝点醒酒汤,暖暖胃,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刚把温热的醒酒汤递到楚骁面前,两人便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 是秦风。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大概是去安排回楚州的车马、护卫事宜了。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楚骁身上,看见王爷醉醺醺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温柔的柳映雪,顿时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满是局促,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楚骁顺着柳映雪的目光看过去,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才看清是秦风,含糊地开口:“楚风?不对,秦风…… 你怎么在这儿?不去休息,站在门口做什么?” 秦风干咳一声,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王爷,属下…… 属下是来……” 楚骁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说吧,我听着,别吞吞吐吐的。” 秦风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额……” 他挠了挠头,脸上渐渐泛起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熟透的虾子,又张了张嘴,断断续续地憋出几个字:“那个…… 就是…… 关于……” 楚骁耐着性子,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也有几分酒后的困倦。 秦风的脸,越来越红,红得快要滴血,他又 “额” 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掩盖:“属下是想问问…… 咱们回楚州,属下需要准备些什么……” 楚骁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回楚州的事,早就交由苏震统筹安排,粮草、车马、护卫,一应俱全,秦风身为亲卫将军,不可能不知道该准备什么,更何况,这些事宜,苏震早就跟他报备过。 他还没琢磨明白,柳映雪忽然 “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笑意,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 楚骁更迷糊了,转头看向柳映雪,语气带着几分困惑:“笑什么?秦风问的有问题吗?” 柳映雪笑而不语,只是抬眼看向秦风,目光里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了然,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秦风被柳映雪看得愈发局促,脸颊红得快要冒烟,手心都冒出了汗,连忙躬身抱拳道:“王爷王妃,属下…… 属下突然想起还有事没处理,先行告退!您们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跑,脚步匆匆,比兔子还快,连头都不敢回,转眼间,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骁看着他仓促的背影,一头雾水,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这小子…… 今天怎么回事?神神叨叨的,问的问题也莫名其妙,平时也不是这样啊。” 柳映雪笑够了,把醒酒汤递到他手中,轻声道:“你还不知道吧?秦风这小子,一直喜欢绿萝。” 楚骁端着醒酒汤的手猛地一顿,眼睛一下子亮了,愣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开口:“秦风?绿萝?他们俩?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这小子,藏得也太深了!” 柳映雪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笑意,语气温柔:“他们之前在楚州就认识了,秦风那小子,性子憨厚,脸皮薄,一直喜欢绿萝,却不好意思开口,也不敢让你知道,怕你觉得他分心,耽误正事。刚才来找你,哪里是问准备什么东西,分明是想探探你的口风,结果看见你醉醺醺的,我又在旁边,更不好意思说了,只能慌慌张张地跑了。” 楚骁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差点把屋顶掀翻,连酒后的昏沉都消散了大半。“好小子!” 他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欣慰,“秦风这小子,可以啊!平时看着挺老实本分,不苟言笑,没想到心里还藏着这么一件事,还藏得这么深!” 柳映雪笑着看他,语气温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楚骁笑够了,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神色渐渐变得正色起来,语气认真:“秦风这个人,忠心耿耿,做事利落,从不含糊,从来不会有半分懈怠。这些时日,他武功进步飞快,如今已经不逊色楚州将领重任何一人,而且为人忠厚老实,有担当,靠得住,绿萝跟着他,不会受委屈。” 他转头看向柳映雪,眼神无比认真:“绿萝这姑娘,性子乖巧,温柔细心,也很能干,这些年一直陪着你,尽心尽力。如果他们俩是真心喜欢,咱们就促成这件事,也算是了了秦风的一桩心愿,也让绿萝能有个好归宿,不辜负她这些年的付出。” 柳映雪微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赞同,语气温柔:“我也是这么想的。改天我找个机会,私下问问绿萝的意思,看看她对秦风,是不是也有心意。若是绿萝也愿意,咱们就帮他们一把,选个好日子,在楚州给他们办一场简单又热闹的婚事,让他们也能得偿所愿。” 楚骁把醒酒汤一饮而尽,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脸上还带着笑意,语气里满是调侃:“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沉稳,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遇到感情的事,就变得这么腼腆,连开口都不敢,真是急死人。等回了楚州,我得好好说说他,让他大胆一点。” 柳映雪轻轻依偎到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还有几分调侃:“你以为谁都像你,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当年你喜欢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又是威逼利诱,又是软磨硬泡,非要强迫我给你定下婚约,现在倒反过来笑话别人了。” 楚骁被她说得脸颊一红,尴尬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挠了挠头,眼底满是窘迫。 柳映雪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林清姝端着一个托盘,轻轻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局促,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碗,里面盛着温热的汤药,却只是轻声说道:“王爷,王妃,民女…… 民女给王爷送点补品来,听闻王爷近日操劳,喝点补品,也好补补身子。” 她不敢说实话,这哪里是什么补品,这是治疗楚骁隐伤的汤药,只是她怕柳映雪担心,不敢明说,只能借口是普通补品。 楚骁看着她,忽然一拍脑门,语气里满是懊恼:“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林姑娘,明日我会再进宫一趟,面见陛下,帮你洗刷侯府的冤屈,摆脱奴籍,恢复你的身份,还有这座侯府旧宅,也会物归原主,还给你。” 林清姝浑身一震,手中的托盘微微晃动,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卑微,又带着几分坚定:“王爷,民女不求洗刷冤屈,不求恢复身份,更不求拿回侯府旧宅。王爷对民女有救命之恩,民女只想跟着王爷,无论王爷去哪,民女都想跟着去哪,一辈子追随王爷,报答王爷的恩情,哪怕只是做一个普通的下人,民女也心甘情愿。” 楚骁连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你怎么哭了?快起来,快起来!” 柳映雪也连忙上前,轻轻扶起林清姝,语气温柔:“林姑娘,别这样,王爷也是一片好意,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林清姝被两人扶起来,泪水依旧不停滑落,却还是固执地说道:“王爷,民女心意已决,只想追随王爷。” 楚骁看着她,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语气郑重:“林姑娘,我知道你心存感激,可你世代住在京城,你的根在这里,而我要回楚州。咱们有缘再见,日后若是你有任何难处,派人传个信,我必尽力相助。还有之前的那些事,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更不用用一生来报答我。” 林清姝看着楚骁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只能含着泪,躬身行礼:“民女…… 民女。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说完,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端着托盘,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身影落寞而孤寂。 楚骁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感叹。他想起了玲子,那个在另一个时空,与他有着不解之缘的女子,林清姝和她很像,可他心里清楚,她毕竟不是玲子。就算她是玲子又能怎么样?他已经有了柳映雪,有了他心尖上的人,玲子在另一个时空,也有了自己的幸福,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他何必一直念念不忘,徒增烦恼。 还有他分明记得这段历史,按照时间,此刻京城应早已是水深火热,外族入侵,百姓流离失所。 可如今,京城却相安无事,而且皇帝已经下令,蜀州、幽州、浙州加强防备。 这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难道是自己的到来,无形之中改变了历史的轨迹?那些原本该如期发生的祸事,竟被悄然扭转? 可这份平静之下,他心中却越发不安,他已经能感受到,无论是皇帝,还是安王和端王都早已迫不及待,只是都在隐忍着,试探着。离爆发,就差一线。 他陷入了沉思,眼底满是怅然,神色有些恍惚。 柳映雪看着他发呆的模样,以为他是舍不得林清姝,心中微微一酸,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舍不得林清姝姑娘?” 楚骁正在沉思,下意识地随口 “嗯” 了一声。 话音刚落,他就反应了过来,连忙转头,看着柳映雪略带委屈的神色,心中一慌,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映雪,你别误会,我没有舍不得,我只是在想,林清姝姑娘身世可怜,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的,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可柳映雪已经转过身,声音带着几分冷淡:“好了,我知道了,你自己在书房睡吧,我先回房了。” “别啊,映雪!” 楚骁连忙上前,想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与讨好,“你真的误会了,我真的没有舍不得……” 柳映雪却没有回头,脚步匆匆地回了内院,只留下楚骁一个人站在正厅里,满心懊恼与慌乱,还有满室的烛火,陪着他,驱散不了心底的焦灼与无奈。 第157章 不好的预感 第二日,天光正好。 楚骁换上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再次踏入宫门。 御书房内,崇和帝正埋首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见楚骁进来,他放下笔,脸上堆起几分和煦的笑意:“并肩王怎么又来了?可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或是对朕的赏赐不满意?” 楚骁身姿恭敬,双手抱拳,语气郑重:“陛下,臣斗胆,有一事相求,恳请陛下恩准。” 崇和帝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哦?并肩王有功于朝廷,何事竟需如此郑重?说来听听。” 楚骁缓缓抬头,目光坦荡,眼底满是恳切:“臣求陛下一道旨意 —— 为怀远侯府平反昭雪,洗去其谋逆的污名,还林清姝一家清白,归还侯府旧宅,恢复其族人身份。” 崇和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愣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陷入了沉默。 怀远侯府的旧事,他怎会忘记?先前楚骁提过一次,他因顾忌有损皇室威名,便没同意。如今楚骁再次提及,看来林清姝在他心中地位很是不低啊。 思忖良久,崇和帝轻轻点头,语气松快了几分:“准了。” 楚骁心中一松,声音里满是感激:“谢陛下隆恩!臣替怀远侯府族人,替林清姝,谢陛下仁慈!” 崇和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行了,起来吧。你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赫赫大功,这点小事,朕还能不答应?莫要再这般多礼。” 楚骁再次躬身行礼,没有再多言,转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 林清姝一家,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用再背负污名,小心翼翼地活着了。 他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正盘算着回去如何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林清姝,让她放下心中的重担,忽然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叫住了他:“王爷留步。” 楚骁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只见瑶光公主站在朱红廊柱旁,一身月白色宫装,素净淡雅,发髻只是简简单单挽着,未施粉黛,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清寂。阳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本该是明媚动人的模样,可她的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没有一丝血色,看得人心头发紧。 楚骁微微一怔,连忙上前:“见过公主。” 瑶光公主望着他,目光久久没有移开,那眼神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有不舍,有隐忍,有遗憾,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像一团缠缠绕绕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说王爷今日便要离京回楚州了,能不能…… 请王爷陪本宫喝一杯茶?” 楚骁本想拒绝 —— 柳映雪还在王府等着他,回楚州的行囊还未收拾妥当,他也急于将平反的好消息告知林清姝。可看着瑶光公主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里,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他心尖微微一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 两人一同来到御花园边的一座凉亭,凉亭四周种着大片荷花,夏日的风拂过,荷叶摇曳,荷香袅袅,却驱不散亭中那股淡淡的寂寥。宫女端上温热的茶水,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凉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静。 瑶光公主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壁,却始终没有喝一口。她只是望着亭外的池塘,望着那些亭亭玉立的荷花,眼神放空,出神了很久很久,仿佛灵魂都飘到了远方。 楚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 良久,瑶光公主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楚骁诉说:“时间过得好快啊。” 她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带着几分怅然:“第一次见王爷的时候,仿佛还在昨日,第一次与王爷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也好像就在昨日。” “没想到,转眼之间,你就要离京了,或许…… ” 楚骁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有些茫然,不明白瑶光公主这番话里的深意,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语气里的不舍与伤感。 瑶光公主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阳光从亭外照进来,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那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不肯让眼底的情绪泄露出来。 楚骁忽然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藏着晶莹的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小花,明明脆弱,却硬要装作坚强。 他心里一沉,轻声唤道:“公主……” 瑶光公主猛地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泪光闪烁,却依旧带着一丝倔强,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向往:“都说楚州兵强马壮,民风淳朴,草原更是天高地阔,风光无限好。不知道…… 本宫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楚骁愣了一下,随即温声说道:“公主若喜欢,随时可以来。楚州上下,还有草原的部族,定会扫榻相迎,好好招待公主。” 瑶光公主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淡淡的伤感,淡得让人心疼:“哪有那么容易。” 她再次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无尽的落寞与无奈:“自从出生,本宫就被困在这京城里,被困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像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雀鸟,连呼吸都带着束缚。本宫连中州都没有出去过,更别说遥远的楚州、草原了。” 她抬起头,望向亭外广阔的天空,眼中满是憧憬,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有时候本宫在想,如果我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该有多好。可以不用被困在这深宫,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 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的话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话语里,满是不甘与遗憾,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楚骁的心上。 楚骁沉默了一瞬,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与无奈:“公主羡慕百姓的自在,可天下的女子,又何尝不羡慕公主?” 瑶光公主转过头,目光复杂地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楚骁继续说道:“公主生来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万人敬仰,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为安危担忧。可宫外的无数百姓女子,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奔波劳碌,朝不保夕,甚至食不果腹,颠沛流离。这世间,从来没有两全之事,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遗憾。怕是全天下的女子没有一个是不羡慕公主的。” 瑶光公主听完,忽然笑了,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开心的意思,反而满是自嘲与苦涩:“全天下的女子都羡慕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也包括你的王妃,柳映雪吗?能给本宫说说,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楚骁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瑶光公主会突然问起柳映雪。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柳映雪温柔的眉眼,浮现出她穿着红嫁衣,嫁给自己灵位的模样,眼底瞬间泛起温柔的光晕,缓缓开口:“映雪是一个很漂亮、很好的人,温柔、坚韧,也很执着。” 楚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动容与珍视:“当初,所有人都以为我在战场上战死了,尸骨无存。她不顾世人非议,穿着大红的嫁衣,毅然嫁给了我的灵位,守着我的空府,从未有过半分动摇,直到我活着回来。” 瑶光公主怔怔地看着楚骁,声音里满是敬佩与怅然:“果然是世间奇女子,这般深情,这般坚韧,难怪王爷会这般珍视她。” “听你这么说,本宫真想见见她。” 楚骁看着她落寞的模样:“会有机会的。日后若是公主有机缘去楚州,我让映雪陪你好好逛逛,看看楚州的风光。” 楚骁望着瑶光公主,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公主,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那日在朝堂之上因我杀害使团一事,很多人为我求情,陛下也一直犹豫不决,斟酌不定。可你只走到陛下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陛下就彻底放弃了追究,不再提及此事。我很好奇,你跟陛下说了什么?” 那日朝堂上的场景,他一直记在心里,所有人都能看出崇和帝的挣扎,可瑶光公主的几句话,就彻底扭转了局面。他不是好奇皇权的隐秘,只是想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公主,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崇和帝瞬间下定决心。 瑶光公主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苍白了几分,眼底最后光芒也黯淡了下去。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楚骁,望着远处的宫墙,身姿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落叶。 “王爷,此次一别,山高水远,恐怕日后再无相见之日。本宫为你和王妃准备了一些薄礼,算不上贵重,却也是本宫的一片心意,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楚骁站起身,想问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 瑶光公主却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轻说道:“本宫累了,就不送王爷了。王爷一路保重,莫要忘了京城……” 说完,她提起裙摆,缓缓走出凉亭,步伐很轻,却很坚定,没有一丝停顿。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孤寂,又带着几分决绝,仿佛一场无声的诀别。 楚骁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凉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桌上的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荷香依旧袅袅。 楚骁回到并肩王府时,柳映雪正坐在庭院里,细心地收拾着回楚州的行囊,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柔而明媚,眉眼间满是期待,仿佛已经憧憬着回到楚州的日子。 她看见楚骁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可刚对上他的目光,笑容就微微一敛。她察觉到楚骁的神色不对,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酸涩与落寞,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轻声问道:“怎么了?陛下没有答应你的请求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楚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住她,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把脸深深埋在她的肩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柳映雪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好不好?” 楚骁把脸埋在她的肩上,闷闷地道:“没事。” 窗外,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庭院里的花儿开得正盛,香气扑鼻。可楚骁的心里,却总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瑶光公主最后那个背影,单薄、决绝,带着无尽的落寞与遗憾,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第158章 离开京城 次日,天刚蒙蒙亮,并肩王府已是人声鼎沸,却又透着几分无声的不舍。数百亲卫身着玄色甲胄,身姿挺拔如松,甲胄在微凉的晨光中泛着冷冽而坚定的光,腰间佩剑寒光闪烁,整装待发。 楚骁站在府门口,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望着眼前忙碌的一切,望着这座住了挺久的王府,心里五味杂陈。 柳映雪轻轻走到他身边,伸出温热的手,挽住他的手臂,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衣袖。 楚骁转头看她:“映雪,这次来京城,也没能好好带你转转。那些京城里有名的绸缎铺、胭脂铺,还有你念叨过的名胜古迹都没带你去,委屈你了。” 柳映雪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望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日的溪水,眼底满是眷恋:“京城虽繁华,宫墙巍峨,市井热闹,可我还是最喜欢楚州。”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那笑容里,藏着他们所有的过往与深情,“那里是我们初遇的地方,是我们拜堂成亲、许下一生诺言的地方。那里有我们的父母,有姐姐,还有那些一跟你起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的兄弟,还有……”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指尖轻轻抚上楚骁的手背:“还有我们的王府,院外的那棵老槐树,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青石板路,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她抬眼,直直望进楚骁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对我来说,有你的地方,才是最好的地方;楚州,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楚骁听着,心头一暖,他伸手,紧紧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温柔而坚定:“好,咱们回家,回楚州。” 就在这时,一个单薄的身影从府里快步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踉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林清姝。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只是简简单单挽了一个发髻,未施粉黛,眉眼间满是憔悴,那双往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红肿得像核桃,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看便知,是一夜未眠,哭了整整一夜。 她走到楚骁面前,停下脚步,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楚骁,眼底的眷恋、不舍与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楚骁看着她,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这些日子,林清姝在府里忙前忙后,为他煎药熬汤,为他打理琐事,小心翼翼,从无任何错。 林清姝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终于开口:“王爷,那个药方,我已经亲手交给苏统领了。您一定要按时喝,千万不能间断,最好也不要再饮酒操劳……” 楚骁点了点头:“会的,我都记在心里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林姑娘。” 林清姝摇了摇头,泪水再也忍不住。 柳映雪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心疼。她轻轻走上前,握住林清姝冰凉的手:“林姑娘,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来楚州做客。我们楚州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也山清水秀,有辽阔的田野,有清澈的河水,还有我和王爷,定会好好招待你,让你尝尝楚州的特色,看看楚州的风光。” 林清姝看着柳映雪温柔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无芥蒂的善意,眼泪流得更凶了。 忽然,她双膝一弯,不顾柳映雪的阻拦,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柳映雪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可这一次,林清姝的力气大得惊人,任凭柳映雪怎么拉,也拉不起来。 她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青砖,重重地磕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撞得咚咚作响,很快就泛起了一片红痕。 “民女林清姝,”她的声音哽咽着,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在诉说着最后的心愿:“祝王爷武运昌盛!祝王妃万事顺遂!祝你们……” 她顿了顿:“祝你们百年好合,恩爱一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楚骁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清姝,心中也是不忍,他张了张嘴,想说“起来吧,别这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沉重的叮嘱:“林姑娘,起来吧,照顾好自己。往后若是有任何难处,就派人传信,京城这边,有苏震的人,他们会尽全力帮你。忘了过去的委屈,好好跟你母亲和弟弟过日子。” 林清姝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楚骁不忍再看,他猛地转过身,翻身上马。 柳映雪也不再勉强林清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满是心疼,随后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开启了归程的序幕。 林清姝依旧跪在地上,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队伍,望着那个骑在马上、挺拔如松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那越来越远的身影。 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马蹄与车轮的声响,她才忽然捂住脸,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面哭,一面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喃喃着,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打湿了双手,也打湿了衣襟,“王爷,对不起。” 此时的街道,早已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却又透着一股浓浓的不舍。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路边;怀抱婴儿的妇人,踮着脚尖,翘首张望;年轻的小伙子们,挤在了最前面,眼里满是崇拜。 楚骁进京这几个月,做了太多让百姓记在心里的事。 他怒杀东瀛使团,为惨死的浙州百姓报仇雪恨;他力挫西番、北境、东瀛三方使者,扬大乾国威,他冒死为怀远侯府平反,还林清姝一家清白,惩治了作恶多端的诚王;就算出门逛街也从未摆过王爷的架子,待人谦和。 他是大乾的战神,是百姓心中的英雄,是那个“替咱们出气、为咱们做主的并肩王”。 此刻,这个英雄要走了,要回楚州了,百姓们舍不得。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恭送王爷!” 紧接着,千万人齐声高呼,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整条天街都在微微颤抖,震得人心潮澎湃:“恭送王爷!王爷走好!王爷一路平安!” 有人把篮子里新鲜的果子,奋力抛向队伍;有人把自家亲手做的点心、干粮,小心翼翼地塞给身边的亲卫,反复叮嘱“一定要给王爷尝尝”;还有年迈的老人,跪在地上,冲着楚骁的方向,重重磕头,嘴里喃喃着“老天爷保佑王爷,保佑王爷长命百岁”。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追着队伍跑,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一边跑,一边用稚嫩的声音唱着自编的歌谣,歌声响亮,穿透了人群的喧嚣,回荡在天街之上:“楚州王,世无双,圣山一战震八方!救姑娘,闯四方,护百姓,守家邦,大乾战神美名扬!” 那歌声稚嫩,却无比真挚,每一句,都饱含着百姓对楚骁的爱戴与敬仰,每一句,都诉说着百姓对他的不舍与祝福。 楚骁骑在马上,身姿挺拔,望着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百姓,望着那些激动的脸庞,望着那些流泪的双眼,望着那些追着队伍跑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他微微俯身,冲百姓们拼命点头,冲他们微笑,笑容温和而郑重,带着深深的感激。 柳映雪坐在马车里,轻轻掀起车帘,看着外面这一幕,看着那些为楚骁欢呼、为他欢呼的百姓,看着骑在马上、被百姓爱戴的夫君,她满满的都是骄傲与自豪。 这就是她的夫君,这就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心怀百姓,无论做什么,他都问心无愧,这样的他,值得所有人的爱戴与敬仰。 城门口,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崇和帝的御辇早已等候多时,明黄色的御辇在晨光中格外耀眼,却掩不住空气中的一丝诡异。崇和帝站在御辇前,看到街道两旁人山人海、听到百姓们震天动地的欢呼,眼底闪过很深的阴鸷。 看到楚骁走近,他迅速调整好了神色,脸上又重新堆满了笑容,仿佛刚才的阴鸷从未出现过。 安王和端王站在一旁,身后是周伯庸等一众文武大臣,他们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周伯庸站在大臣们的后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慨与不舍。喃喃道:“并肩王,一路平安。” 队伍缓缓在城门口停下,楚骁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崇和帝面前。路过御辇两侧、大臣身后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轻轻扫过,无论是御辇旁的宫女太监,还是大臣身后的护卫,都没有那个素净的身影,没有那身月白色的宫装。 楚骁走向皇帝语气恭敬:“臣何德何能,劳陛下亲自相送,臣惶恐。” 崇和帝连忙上前,伸手扶起他,脸上满是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昵:“并肩王为国效力,立下不世之功,护大乾百姓安宁,扬大乾国威,朕亲自相送,理所应当!朕盼着你早日回到楚州,打理好楚州的事务,若朝廷有需,你定要及时回京,为朕分忧啊。” 楚骁一一应着。感谢完皇帝后,楚骁又走到安王和端王面前,微微拱手:“多谢两位王爷这些日子的照拂,王爷保重。” 安王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并肩王客气了!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端王也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一路顺风,盼着日后再见。” 楚骁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到周伯庸面前,神色郑重,深深躬身行礼:“周大人,保重身体。” 周伯庸连忙回礼。 终于,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 楚骁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城门口目送他的百姓。 看了一眼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猛地一夹马腹,声音洪亮,响彻云霄:“走!” 队伍缓缓启动,向着南方而去,向着楚州而去,向着家的方向而去。 身后,那些百姓还在呼喊着,还在挥手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却深深烙印在楚骁和柳映雪的心底。 柳映雪再次掀开车帘,回头望去,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晕,越来越远;城门口的那些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她轻轻放下车帘,转头望向车外,楚骁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姿挺拔而坚定,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 柳映雪的嘴角,弯起一抹温柔而幸福的笑。 第159章 归程惊变 淮州不大,却恰好嵌在楚州与中州之间。 过了淮州,再往南踏一步,便是楚州地界了。可这十来天,楚骁压根就没打算急着走。 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却没了往日的紧绷。转头望向身后那辆雅致的马车时,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做温柔。 他欠柳映雪的,实在太多了。 自成婚以来,他不是在楚州练兵,就是钻研武艺,然后被召入京城应对朝堂风波,真正能安安稳稳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这次归程,他便打定了主意——慢慢走,好好陪,把这些年亏欠的温情,一点点都补回来。 于是这十来天,队伍便彻底慢了下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没有军务催促,没有朝堂烦扰,只有烟火气里的相守与欢喜。 看见模样周正的镇子,便停下来歇上一晚。牵着柳映雪的手,逛遍热闹的集市,尝遍街头巷尾的小吃,从软糯的桂花糕到酥脆的炸酥饼,从清甜的酸梅汤到醇厚的米酒。看见山清水秀的地方,便扎起棚子,生起炭火,亲卫们忙着烤肉煮茶,他则陪着柳映雪坐在溪边,权当一场难得的踏青。 柳映雪彻底卸下了王妃的端庄,开心得像个挣脱了束缚的孩子。 她拉着楚骁的手,挤在人群里看杂耍,为耍猴人的技艺拍手叫好;蹲在小摊前,对着那些小巧可爱却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儿挑挑拣拣;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潺潺流水,看白云悠悠,看楚骁笨手笨脚地扯着青草,给她编草蚱蜢。 “夫君,你编的这是什么呀?歪歪扭扭的,分明是四不像嘛!”柳映雪捧着那只不成形的草蚱蜢,笑得眉眼弯弯。 楚骁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语气却带着几分倔强的温柔:“四不像也是蚱蜢,是我给你编的蚱蜢。” 柳映雪笑得前仰后合,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草叶,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衣袖里,像是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王爷心情好,护卫们自然也跟着开心。 队伍里,最春风得意的莫过于秦风。 这些日子,他与绿萝的感情,如同春日里的嫩芽,飞速升温。秦风本就浓眉大眼、身形挺拔,跟在楚骁身边日夜打磨,武艺日渐精进,早已从当年那个毛躁的少年,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军中骨干。 吃饭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把盘子里最鲜嫩的肉,悄悄往绿萝那边推;赶路的时候,他的马总会不远不近地跟在绿萝的马车旁,遇到颠簸便默默放缓速度护在一侧;有一次突降大雨,他想都没想,便解下自己那件金贵的披风,快步跑到马车边披在绿萝身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却还挠着头嘿嘿傻笑。 护卫们早就瞧出了端倪,趁着楚骁与柳映雪不在身边,总会故意围在一起打趣。 “秦哥,你今天怎么老往马车那边瞟?是看路呢,还是看心上人呢?” “我看路!”秦风嘴硬反驳,脸却涨得通红。 柳映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里拉着绿萝的手,笑着问:“绿萝,你觉得秦风这人怎么样?” 绿萝瞬间低下头,脸颊烧得滚烫,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他挺好的。”说完便再也不肯开口,连耳根都红透了。 柳映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门儿清——当年自己满心满眼都是楚骁时,被人问起,大抵也是这副手足无措、满心欢喜的模样吧。 她笑着拍了拍绿萝的手,不再多问。 这一日,天朗气清,微风不燥。 柳映雪没有坐马车,而是牵了一匹温顺的白驹,与楚骁并肩而行。她的兄长柳明峰骑着一匹黑马,陪在两人身侧,絮絮叨叨地说着楚州生意上的事。 “妹妹,草原那条皮货线,明年能再扩三成。那帮牧民尝到了甜头,现在都把皮货攒着等咱们去收。我跟他们说好了,明年开春再多收三成,到时候货就能卖到中州去……” 柳明峰滔滔不绝,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柳映雪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楚骁那边飘。 楚骁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柳映雪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听兄长说话,耳朵却悄悄红了。 柳明峰依旧絮絮叨叨:“淮州这边我也谈了几家商行,以后咱们的货不用绕远路,直接走淮州往北……”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苏震从队伍最后策马狂奔而来,神色阴沉得可怕。 楚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 “苏震,何事?” 苏震冲到近前,不等马停稳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王爷,京中出大事了!” 楚骁的心沉到谷底:“说。” 苏震深吸一口气: “浙州临海、宁远、定波、永昌、新安五郡,陛下亲自下旨,割让给东瀛了!” “什么?!” 楚骁浑身一震,滔天怒火猛地从心底喷涌而出! 柳映雪脸色煞白,下意识抓住了楚骁的衣袖。 柳明峰手里的缰绳差点脱手,满脸难以置信。 楚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一字一句砸在众人耳边: “你再说一遍?” 苏震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是……是真的。东瀛许给陛下两座银矿,陛下急于扩充军备,便答应了东瀛的要求,亲自下旨,将浙州五郡拱手送给了东瀛!” 楚骁的手死死攥紧了马缰,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想起那日在朝堂之上,他独战三十余高手,浴血奋战,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扬大乾国威,为的是守护大乾每一寸土地,为的是给被东瀛残害的浙州百姓一个公道! 可他才离开京城几天,崇和帝就把浙州五郡卖了! 卖了! 用无数百姓的家园,用大乾的尊严,换取两座银矿! 他胸口像被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滔天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苏震又颤抖着开口: “还有……还有一件事。” “说!” 苏震抬起头: “瑶光公主……在我们离开京城的第二天,就离京了。” 楚骁眉头紧皱:“离京?去哪儿?” 苏震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无力: “东瀛。她答应嫁给东瀛大王子——那个号称东瀛未来继承人的大王子。” “嗡——”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楚骁耳边炸开,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隐忍。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东瀛。 嫁给东瀛。 楚骁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京城的方向早已看不见。 可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巍峨的宫殿里,那个一身月白宫装的女子,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挂着笑。 “王爷,我给你和王妃准备了一些礼物。” “祝你们百年好合。” “本宫累了,就不送王爷了。” 他想起前世记忆里的那个结局——京城被攻破时,东瀛大王子强行抢夺瑶光公主逼她成婚,她宁死不从,最终自刎身亡,尸骨无存。 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这一切。 他以为四方使团灰溜溜离开,大乾国威重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瑶光公主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皇帝当时对他杀害东瀛使团一事左右摇摆。 不是不忌惮他楚州,而是东瀛给的太多了。 他不肯借兵给崇和帝,崇和帝急于扩充自己的力量,从而在朝堂之上压制安王和端王,走投无路之下—— 是瑶光公主,用自己的一生,用浙州五郡的土地,换取了东瀛的白银,换取了崇和帝对他的“宽容”。 楚骁的手在发抖。 一股毁天灭地的煞气,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如同实质般席卷四方。周围的亲卫们齐齐后退一步,神色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映雪看着他瞬间变得冰冷嗜血的脸,心里猛地一惊,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夫君……” 楚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怒火,声音低沉如铁: “你们,加速前进,全速赶回楚州,务必将王妃与柳公子安全送到府邸。” 他转头看向苏震: “苏震,传我命令——命陈潼为主将,张诚、刘莽为副将,加孙猛、秦风一同领兵,立刻征调楚州十万大军,星夜兼程,奔赴浙州!” 柳映雪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 “夫君,不可!没有朝廷圣旨,你私自调兵入浙州就等同于谋反!到时候天下人都会指责你,陛下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楚骁转过头,看着她担忧的脸庞,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映雪,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千钧: “可浙州五郡的百姓怎么办?那些即将被东瀛残害、流离失所的百姓怎么办?” “我就是忍得太久了——忍得看着国土被践踏,忍得看着百姓被欺凌,忍得看着一个女子用自己的一生,去填补皇权的贪婪!” “无论天下人怎么看我,无论朝廷准备怎么对我——” “这场仗,我必须打!” 柳映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苏震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可他刚起身,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楚骁,神色急切: “王爷,您说‘你们’——那您呢?您要去哪里?” 楚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个遥远的方向,眼底的火焰越烧越旺。 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160章 让我…… 再看一眼 十天前。瑶光公主远嫁东瀛和亲、浙州五郡拱手割让的消息,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震得整座京城天翻地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公主…… 嫁去东瀛?就是前不久被并肩王打得屁滚尿流的那帮蛮夷?” “浙州五郡说割就让出去了?那是咱们大乾的土地啊!当年东瀛人屠了浙州两城,是并肩王提着脑袋,替百姓报了血海深仇!现在朝廷倒好,反手把地送给仇人?” “疯了…… 这朝堂是彻底疯了!” 愤怒、不甘、绝望、茫然,像野火般在京城蔓延。有人拍着胸口痛骂,有人蹲在墙角无声垂泪,有人麻木地摇着头,只觉天塌了一般。 消息如毒雾般渗进每一条胡同,每一座府邸。 安王府深处,气氛冷得像冰。安王与端王相对而坐,案上热茶早已凉透,连一丝热气都不剩。 端王指尖轻叩桌面,眉头紧锁:“七弟,皇兄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安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刺骨冷笑,眼底精光闪烁:“还能是哪一出?急着拿银矿养兵,扩充禁军,摆明了是要先对我们下手。” 端王沉默一瞬,缓缓点头。他何尝看不出,皇帝这是要用国土与公主,换一己皇权稳固。 安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眼神阴鸷:“用浙州五郡换两座银矿,皇兄这笔买卖,打得一手好算盘。” 端王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杀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安王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 端王一字一顿:“西番那边,我已经派人。” 安王沉默片刻,薄唇轻吐两个字,冷得彻骨:“北境交给我。”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眼底已翻涌着相同的算计与野心。皇帝要借东瀛之力,他们便引西番、北境为援 —— 这盘棋,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周伯庸,已是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一盏孤灯伴到天明,一封接一封写奏折,笔笔泣血,字字泣泪,叩请皇帝收回成命,保住浙州,留住公主。 可奏折一封封递上去,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又拖着老迈身躯,亲自登门拜访那些平日里满口忠义的重臣,求他们联名上书,死谏君王。可那些人,要么闭门不见,要么打哈哈敷衍,要么直接婉言拒绝,明哲保身。最后,只有四五位老臣,愿意陪他一同死谏。 周伯庸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在颤,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他老了。这朝堂,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忠奸分明、风骨犹存的朝堂了。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崇和帝烦躁得近乎疯狂。他不是不知道外面沸反盈天,不是不知道有人上奏,可他不想听,不想看,不想认。他只想安安稳稳拿到银矿,掌稳兵权。 于是,他直接下令 —— 停朝。一日,两日,三日。整个大乾,仿佛被他一人按下静音。 可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第四日清晨,周伯庸领着陈老太傅等四五位白发老臣,齐刷刷跪在了御书房门外。白发苍苍,脊背挺直,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一动不动。 内侍战战兢兢进来禀报:“陛下,周大人他们…… 说您不见,他们就长跪不起。” 崇和帝 “哐当” 一声,将手中玉杯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四溅:“让他们滚!” “陛下……” 内侍吓得浑身发抖,“周大人他们年事已高,九十多岁的老太傅也在…… 若是冻出意外……” 崇和帝咬牙,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一眼望去,那几道苍老而倔强的身影,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沉默了许久,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挥手:“让他们进来。” 御书房门缓缓推开。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的压抑与悲凉。 周伯庸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嘶哑颤抖:“陛下!收回成命吧!浙州五郡,数十万百姓,世代耕种的家园,祖祖辈辈的根,就这么送给东瀛…… 他们怎么办?他们怎么活啊!” 他身后,几位老臣齐齐叩首。最外侧的陈老太傅已是九十多岁高龄,须发皆白,身子摇摇欲坠,可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像大乾最后一根不肯弯折的骨。 崇和帝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言不发,目光如刀。 周伯庸抬起头,老泪纵横,字字泣血:“陛下!这是太宗皇帝打下来的江山!是无数将士用命换的疆土!哪有拿祖宗基业、百姓家园,做买卖换银子的道理?!” “够了!” 崇和帝猛地一拍御案,巨响震得香炉都跳了起来。 周伯庸一僵。 崇和帝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只看得见眼前这几寸土地,看不见国库空虚?看不见禁军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满是自私凉薄:“朕先用东瀛的银子扩军固防,等朕大权在握,连本带利,再拿回来便是!” 周伯庸心彻底沉入冰窖。什么固边防,什么收失地 ——皇帝要的,从来只是能压服异党、掌控朝野的兵权。至于国土、百姓、公主尊严,不过是他棋盘上随手可弃的棋子。 “陛下……” 周伯庸声音枯哑,“嫁公主,割疆土,这是千古奇耻啊!” “够了!” 崇和帝厉声咆哮,双目赤红,“周伯庸,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周伯庸怔怔望着他。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望着这双被权力烧得通红的眼。 良久,他缓缓俯下身,额头触地,心死如灰。 “陛下,臣老了。” 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懂陛下的宏图大略,自觉无力再辅佐陛下。臣 —— 请辞。” 身后几位老臣,同时俯身,声音齐整,悲凉彻骨:“臣等,请辞。” 崇和帝站在原地,看着跪满一地的老臣。周伯庸,三朝元老,追随先帝四十余年。陈老太傅,九五之尊的帝师,九十多岁,本该安享晚年。这些人,是大乾最后的风骨,最后的良心。 此刻,他们一同请辞。 崇和帝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仰天一声冷笑:“准了。”“你们 —— 全都给朕滚。” 周伯庸缓缓起身,没有再看皇帝一眼。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出御书房。身后老臣们互相搀扶,步履蹒跚,背影苍凉。 门缓缓关上。御书房内,只剩下崇和帝一人。他猛地抓起桌上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砰 ——”墨汁四溅,染黑了金砖,也染黑了这座皇宫最后的体面。 与此同时,千里官道之上,一队人马寂然前行。数百御林军护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蹄踏踏,车轮辘辘,气氛死寂得可怕。 李臻骑马走在最前,身上旧伤未愈,脸色苍白,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 行至一处山口,他勒住马,回头望向马车,声音低沉:“公主殿下,过了前面这道山口,便出中州,进入浙州地界了。” 马车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有回应。 车帘轻轻一动,缓缓掀开。 瑶光公主走了下来。 她依旧是那身月白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淡淡妆容,掩去了憔悴,却掩不住眼底的死寂。那双曾经清亮温柔的眼,如今只剩一潭无波死水,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李臻慌忙下马,单膝跪地:“公主……” 瑶光公主轻轻摆手,示意他起身。 她一步步走到路边,站在青草之上,遥遥望着来时的方向。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茫茫。更远处,是京城。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从前无数次怨过那座城。怨它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锁住她的身,困死她的心。怨那些繁文缛节,怨那些虚伪笑脸,怨自己生来便是公主,身不由己。 可直到真的要永远离开,她才明白 ——原来心会这么疼。疼得连呼吸都带着涩。 “李统领。” 她忽然轻声开口。 李臻立刻上前:“末将在。” 瑶光公主没有回头,依旧望着京城方向,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让我…… 再看一眼中州吧。” 李臻喉间一堵,眼眶瞬间发红。他看着那道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后退几步,抬手一挥。 数百御林军,齐齐停步,鸦雀无声。 瑶光公主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远方。风吹起她的衣袂,吹乱她的发丝,吹得那双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很久,很久。没有人敢打扰。没有人舍得打扰。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众人抬头望去。百余人疾驰而来,为首一人绯袍文官,一人顶盔贯甲武将,正是浙州刺史周文广、浙州总兵韩勇。 两人远远翻身下马,一路小跑,扑通一声跪倒在路边,高声唱喏:“浙州刺史周文广,参见公主殿下!下官在此恭候多日!” “浙州总兵韩勇,参见公主殿下!” 身后兵卒齐刷刷跪倒一片。 她轻轻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悲无喜。 她缓缓转身,重新踏上马车。 青帷车帘,缓缓落下。将她最后的故土,最后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李臻翻身上马,声音沙哑,沉如寒铁:“继续前行。” 队伍再次启动,碾过官道,一路向南。 前方,是浙州。是东瀛使团等候的地方。 第161章 途路悲声 淮州州地界,官道蜿蜒。 这条官道连接着浙州与中州,平日里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可此刻,道上却没什么人,只有一匹马,在疯狂奔驰。 马蹄如雷,卷起一路烟尘。 官道旁搭著个不起眼的茶棚,几根烂木头支著草顶,漏风又漏雨,也就凑活能歇脚。 棚子底下,几个脚夫围坐在粗陋的木桌旁,捧着粗瓷碗,喝著放凉的茶水,一边喝一边揉着发酸的腿,脸上全是赶路的疲惫。 最边上那张桌,坐著个穿短褐的壮汉,脸上刻满了风霜,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盯着蒸笼,喉咙一滚一滚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整整一天没沾过东西了,就盼着这笼包子填填肚子。 “包子好喽!” 茶棚老板掀开蒸笼,一股肉香立马飘了满棚,白蒙蒙的热气里,一看着就馋人。壮汉再也忍不住,伸手就往蒸笼里抓,指尖刚碰到包子的热乎气—— 一阵风“呼”地从身边刮过,快得看不清人影,就带起一把尘土,刮得人脸生疼。 壮汉眨了眨眼,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空着的手,又看了看桌子——他盼了半天的包子,没了。 “哎?我的包子呢?”他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茶棚里茶棚外都看遍了,最后才看见一道黑影子,骑着黑马,已经跑出去十几丈远,那人手里,正捏着个包子,还冒着点热气。 “混蛋!”壮汉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那道影子破口大骂,声音里又气又委屈,“谁他妈偷我包子?那是老子饿了一天的口粮!” 远处传来个声音,有点急,还带着点不好意思,飘悠悠的,跟着马蹄声越来越远:“对不住,急着赶路,借你个包子。你再等会儿,后面有人来,让他们给你结账。” 壮汉气得直跺脚,撸起袖子就追,可那马跑得太快,跟一道黑闪电似的,眨眼就缩成了远处官道上的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清模样。 “你别跑!有种站住,老子揍死你这个偷包子的贼!”他朝着远处大喊,嗓子都喊哑了,可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旁边几个脚夫看得直笑,打趣他:“行了行了,一个包子而已,犯得着气成这样?” “怎么不值当?老子饿了一天了!”壮汉没好气地坐回桌子旁,使劲拍了下桌子,骂骂咧咧道,“什么人啊,穿得倒像个样子,居然偷包子!就是个骗子!” 他嘴上骂着,也知道没辙,对着老板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再给我来一笼!” 与此同时,另一头往楚州去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加急赶路,马蹄“哒哒”响个不停,尘土扬得老高,一刻也不敢停。 苏震骑在马上,脸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急色,浑身透着股冷劲儿。 金翎鹰早就带着楚骁的命令,往镇南王府飞了,调兵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到楚州。 他现在就一个心思,把王妃平平安安送回楚州——王爷临走前,叮嘱他:“护好王妃,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王爷一个人往浙州去了,那地方是什么情况?东瀛虎视眈眈;浙州驻军态度不明,他恨不得立马把王妃送到楚州,然后掉转头,连夜往浙州赶,去帮王爷。 孙猛骑在他旁边,一句话也不说,脸也拉得老长,跟苏震一样急。他没多余的话,就一个劲抬手催队伍:“快!再快点!”。 一个时辰过去了,茶棚里。 那壮汉早就把第二笼包子吃完了,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剔着牙,时不时往官道那头瞥一眼,嘴里碎碎念:“都等一个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果然是个骗子!我真是傻,居然信他的话!” 旁边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汉,端着茶碗,笑着劝他:“小伙子,别气了。你看那人骑的马,那速度,绝对是个贵人。贵人哪能欠你一个包子钱?说不定是真急着赶路,没说清楚。” 壮汉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什么贵人?贵人会偷包子?我看就是个骗子,故意耍我呢!” 他话音刚落,地面忽然微微发颤,“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震得茶棚的草顶都轻轻晃,桌上的粗瓷碗也跟着颤。 茶棚里的人都愣了,手里的活全停了,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个个都慌了神,一起转头往官道那头看。 就见一百多骑黑甲骑兵,跟一股黑潮水似的,往前冲,马蹄踩过,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盔甲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看着就吓人。 那一百多骑冲到茶棚前,齐刷刷勒住马。 楚骁的马太快了,加上楚心中焦急一路赶路,身后护卫是怎么都追不上。 领头的年轻将领,穿一身玄甲,手里握着长戟,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急色,正是秦风。 他跳下马,大步走到茶棚前,扫了众人一眼,声音着急:“各位,刚才有没有见过一个人骑马经过?穿玄色劲装,骑黑马,跑得特别快!” 茶棚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吓得说不出话,眼睛里全是慌。那个壮汉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说话都结巴了,指着楚骁跑的方向,结结巴巴道:“见……见过……往……往那边去了……早就没影了……” 秦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官道一眼望不到头,哪儿还有半个人影?他眉头皱得更紧,心里更急了,没再多问,喊了一声:“走!全速追!” 所有人立马掉转马头。 “对了,他拿了我的包子还没给钱呢。” 身后,一个护卫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往后一扔。 那锭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壮汉面前的桌上,“当”的一声脆响。 壮汉愣愣地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那已经远去的骑兵队伍,半天没回过神。 旁边的老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口气道:“你看,我说吧,那是贵人,哪能欠你一个包子钱。” 壮汉咽了口唾沫,慢慢伸出手,碰了碰那锭冰凉的银子,小声嘟囔道:“我刚才……还喊着要跟他单挑……那人到底是谁啊?” 临海郡。 郡守府里,灯火亮得刺眼,照得人心里发慌。周明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浙州舆图,手指在“临海郡”三个字上反复摩挲着,磨得指腹发疼,也久久没有移开,眼神里说不清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噔噔噔”的,带着股火气。临海郡校尉张横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甲胄还没卸,腰间挎着刀,脸色难看至极。 “周大人,撤离的事,一点都不顺利,百姓们没有一个愿意走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股无力感。 周明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只是传达陛下的旨意,没别的办法,马上东瀛人就来接手了。” 张横沉默了一瞬,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忽然抬头问道:“周大人,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张舆图。 张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忽然冷笑一声:“周大人,您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带着这些年搜刮的金银,去中州享清福,哪管我们这些人和百姓的死活?”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张横!你放肆!” 张横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失望,还有一丝愤怒:“末将放肆?大人,您看看外面的百姓,再看看您手里的舆图,这是我们的家啊!” 他说完,再也不看周明远,转身大步就走。 身后,周明远的声音还在回荡,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给老夫站住!张横!你站住!” 郡守府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头。不是士兵,全是百姓——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一脸茫然的半大孩子,还有那些本该在田间劳作、浑身是劲的青壮年。他们背着简单的包袱,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老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府门外,一言不发,可那沉默里,藏着说不尽的悲凉。 张横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就在这时,郡守府的大门再次打开,几个仆人抬着沉甸甸的箱子,一个个走了出来,一箱、两箱、三箱……整整十几箱,装得满满当当,压得马车都微微发颤。 周明远跟在后面,穿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系着上好的玉佩,脚蹬乌皮靴,脸上没有一丝不舍,反倒透着几分急切。他扫了一眼门口的百姓,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对身边的仆人道:“让他们让开,别挡着路,耽误了行程,谁也担待不起。” 张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酸涩和愤怒,不再看周明远,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围在府门外的百姓们:“诸位父老乡亲……朝廷有令,临海、宁远、定波、永昌、新安五郡,要割让给东瀛人了。” “三日内,所有人必须撤离。可以撤到浙州剩下的四个郡,也可以去中州,朝廷会安排……安排接应。”他的话没说完,声音就抖了,再也说不下去——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苍白,太无力。 他的话刚断,人群里就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苍老,却格外清晰。 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身子抖得厉害,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老汉我今年七十三了,从爷爷那辈起,就住在这儿。老汉的爹,老汉的爷爷,都埋在后山的坟地里。老汉活不了几年了,死了,也想埋在那儿,陪着他们。”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声音哽咽:“可现在……老汉连埋的地方都没了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人的伪装。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一个年轻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衣襟上,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她的男人,两年前死在东瀛人手里,如今,连他们最后的家,也要没了。 一个半大的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仰着小脸,眼里满是茫然,小声问:“娘,咱们去哪儿啊?这儿不是咱们的家吗?” 他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孩子的头发。 忽然,一个中年汉子猛地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滔天的愤怒:“大人!咱们浙州两郡的仇,还没报呢!当初东瀛人屠了咱们两郡,杀了咱们二十万乡亲!那些血,还没干啊!可现在呢?朝廷居然把五郡送给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浑身都在发抖:“那二十万乡亲,就白死了吗?咱们这些活着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家被抢,只能颠沛流离吗?!”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了。 人群里,哭声越来越响,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心里发疼。那哭声里,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还有对家的眷恋——那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他们的根啊。 “我不走……”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微弱却坚定,“我不走,我要守着我的家,守着我爹娘的坟……” “我也不走!这儿是我的家!” “我不走……我爹娘埋在后山,我不能丢下他们……” “我不走……”的声音,越来越响,此起彼伏,回荡在郡守府门外,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横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哭声,听着这些不甘的呐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大声道:“诸位乡亲!我知道你们难受!我也难受啊!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我的爹娘,我的婆娘孩子,也都在这儿!我比谁都不想走!” “可这是朝廷的旨意,我是个军人,不能抗命,我也没有办法啊!”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满心都是无力。 “活着……活着最重要啊!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就还有回来的可能!走吧,都走吧……” 说完,他再也不敢看那些百姓,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他对着身后的郡兵,声音沙哑道:“今日之内,咱们的郡兵,全部撤离。乡亲们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风刮过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百姓们的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张横的甲胄“叮叮”轻响。郡守府外,哭声依旧,那是对家的眷恋,是对命运的不甘,是乱世里,最卑微也最沉痛的悲鸣。 第162章 送他们下去给你娘道歉 楚骁已经数日不眠不休。 他胯下的“逐风”已经累得迈不开蹄子、不得不停下来啃两口草料时,才趁着间隙,在马背上啃几口干粮,灌几口水壶里冰得刺骨的凉水。 困到极致,也只是在马背上眯一炷香的工夫。 这乱世里没有引路的标识,他手里连一张残缺的地图都没有,只有一个刻在心里的方向:往浙州,拼命地往浙州。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荒野无边无际,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逐风的马蹄早已发软,鼻翼张得老大,喘着粗气,每跑一步都透着疲惫,可楚骁的鞭子,还是一次次落在它身上,声音里满是急切的催促。 忽然,前方远处,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 不是夏夜的萤火,是跳动的、暖黄的火光——是人燃起的火把。 楚骁精神一振,浑身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低沉而急切:“逐风,再快些!”逐风长嘶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火光疾驰而去。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依着山坳而建,此刻却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可那村子里传来的声音,却让楚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没有寻常村落的鸡鸣狗吠,没有人语的嘈杂,只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女人和孩子的哭喊,还有刀锋刺入皮肉的闷响,混着东瀛武士粗野的呵斥,在寂静的黑夜里,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楚骁周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又在下一秒,被滔天的怒火点燃。他猛地挥出一鞭,逐风痛嘶一声,疯了似的往前冲,马蹄踏过土路,溅起漫天尘土。 村口,早已是人间炼狱。 几百个东瀛武士,穿着盔甲,手里握着染血的长刀,围在村子中央,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狰狞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残暴与贪婪。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都是村里的男人——他们手里握着锄头、菜刀,甚至是木棍,拼尽全力反抗,可手无寸铁的百姓,在这些如狼似虎的武士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反抗得越激烈,死得越惨烈。有的被砍断了手臂,有的被刺穿了胸膛,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窒息。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头发花白得像落了一层雪,背佝偻得几乎要弯到地上,脸上布满了皱纹,却还在拼命挺直脊背,死死拦在身后几十名瑟瑟发抖的村民面前。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干裂,却还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对着领头的武士苦苦哀求:“诸位大爷,我们走,我们这就走,绝不耽误你们。求你们高抬贵手,让我们收拾点干粮,哪怕一口也行……” 领头的格外凶狠。他骑在一匹瘦马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缩成一团的百姓,眼神里的傲慢和轻蔑,像针一样扎人。他的中原话说得蹩脚,磕磕绊绊,却字字透着残忍:“走?可以。东西留下,粮食留下,所有值钱的,都留下。” 村长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声音带着哭腔:“大爷,我们……我们一点干粮都不带,怎么去中州?路上几百里地,有老人,有孩子,他们撑不住啊,会饿死的……” 领头人冷笑一声,笑声粗野而刺耳,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踹了村长一脚,语气残忍:“那我不管。你们的皇帝,已经把这五郡割给我们了,这里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们东瀛的。谁让你们走得慢?死在路上,也是你们的命!” 村长还想再说什么,想再求一求,可他的声音,被一阵凄厉的尖叫打断了。 几个东瀛武士,满脸淫邪的笑,从人群里拖出一个年轻妇人。那妇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她拼命挣扎着,手脚乱蹬,尖叫声划破夜空,凄厉得让人心碎。她的男人,一个身材瘦弱的庄稼汉,疯了一样冲上去,想要把妻子拉回来,却被两个武士一脚踹翻在地,长刀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渗出了血珠。 “放开她!放开我媳妇!你们这群畜生,放开她!”庄稼汉语气嘶哑,拼命挣扎,眼里满是绝望和愤怒,却丝毫动弹不得。 领头人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淫邪又残忍的笑,他扫了一眼人群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和孩子,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戏谑:“这样吧,女的留下,男的滚。留下的,或许还能活;滚的,能不能活,看你们的运气。” 村长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军爷!使不得啊!这些都是我们的妻女,是我们的亲人啊!求你们,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她们……” “八嘎!” 领头人不耐烦地呵斥一声,手中长刀猛地劈下,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噗——” 鲜血瞬间飞溅而出,溅了他一身,也溅在了旁边村民的脸上。村长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甘和绝望,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村民们彻底疯了。 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混着东瀛武士的狂笑,响彻了整个村子。有人拼命冲上去,想要和武士同归于尽,却被一刀砍倒;有人抱着孩子,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绝望地哭喊;有人试图逃跑,却被武士追上,一刀刺穿了后背。 领头人擦了擦脸上的血,脸上的刀疤因狞笑而显得更加狰狞,他高声喊道:“既然不走,那就都别走了!一个不留,全杀了!男人杀光,女人带走,孩子……也别留着浪费粮食!” 几百个东瀛武士,发出一阵野兽般的狞笑,挥舞着染血的长刀,朝着手无寸铁的村民扑了上去。 刀光闪过,惨叫连天。 男人倒在血泊里,临死前还在咒骂着;女人被武士拖拽着,哭喊着挣扎,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最终被拖进黑暗里,没了声响;孩子的哭声最是刺耳,却被刀锋瞬间斩断,小小的身躯,倒在母亲的尸体旁,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恐惧。 火光燃烧着,映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整个村子,变成了人间炼狱。 楚骁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火把还在燃烧,噼啪作响,可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已经彻底停了,只剩下风吹过火焰的声响,还有东瀛武士搜刮东西的杂乱脚步声。 他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步一步走进村子。满地的尸体,触目惊心,不分老少,不分男女,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肢体残缺,有的死不瞑目,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踩上去,黏腻而沉重。那些妇人,衣衫不整,脸上还留着泪痕和惊恐,她们的双手,还保持着护着孩子的姿势,却早已没了气息。 楚骁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忽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是哭声。很轻,很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混在火光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 楚骁猛地循声冲过去,心脏狂跳,他不敢相信,这么惨烈的屠杀里,还会有活口。 村子最深处,一个破败的柴垛后面,他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孩子。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蜷缩在一个妇人的怀里,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妇人的身体完全遮住。那妇人趴在她身上,后背有好几个狰狞的血窟窿,鲜血早已凝固发黑,她的身体已经冰冷,早已没了气息,可双手,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哪怕死,也没有松开。 小女孩被母亲护在身下,利刃穿透了母亲的身体,也刺伤了她的肩膀——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肩膀一直划到胳膊,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染红了她身上那件小小的、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她的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不敢动,只是一遍一遍地、微弱地喊着:“娘……娘……你醒醒……娘……” 一个小小的孩子,在母亲冰冷的尸体旁,无助地呼唤着,她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娘不说话了,娘不抱她了。 他蹲下来,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轻轻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怕,孩子,我来了。”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那双布满恐惧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下意识地往母亲的怀里缩了缩,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里的呼唤,也变成了微弱的啜泣。 楚骁的心,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他放轻声音,放缓动作,把自己身上的外袍撕下来一块干净的布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要帮她包扎伤口。“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帮你的。”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和他周身的戾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女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满是柔情的眼睛,听着他嘴里说的、自己能听懂的中原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微弱却凄厉,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 “娘……我娘她……她不说话了……”小女孩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母亲冰冷的衣角,“娘告诉我……如果来了……来了说话我能听懂的人,我就得救了……可是娘……娘不陪我了……刚才我可乖了……受伤了都没有叫出声。” 楚骁伸出手,轻轻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那小小的身子,还在不停发抖,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她的哭声,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安抚着,声音沙哑得带着哭腔:“乖,别哭,别哭……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东瀛武士粗野的叫喊声——那几个还在村子里搜刮粮食和财物的武士,听到了马蹄声和小女孩的哭声,寻了过来。 “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喂!你是中原人?!” 小女孩听到他们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哭声瞬间变得更加凄厉,小小的身子,死死往楚骁的怀里缩,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嘴里不停喊着:“不要……不要……我怕……” 楚骁转过身,把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护在怀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武士,扫过他们手里染血的长刀,扫过刀上还在滴落的血珠——那是村民的血,是这个小女孩母亲的血,是无数无辜百姓的血。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像来自地狱的寒芒,没有一丝温度。 可他开口时,声音却轻得让人心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小女孩的额头,语气温柔,却字字铿锵:“别怕。” “现在,我们就送这帮杂碎下去,给你娘道歉。” 那几个东瀛武士,也愣住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尘土、满眼戾气的中原人,看着他怀里的小女孩,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明明只有一个人,却透着一股让他们胆寒的气势,仿佛一头即将发怒的雄狮,随时会将他们撕碎。 第163章 后遗症 楚骁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不住地颤动,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可她偏听话得让人心疼,就那样死死闭着眼,哪怕浑身抖得像风中残烛,也没敢睁开一下。 “孩子,别睁开眼睛。” 话音落,他动了。 足尖点地,一步跨出,已在三丈之外,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滞涩,唯有怀中的女孩,被他护得纹丝不动,仿佛与他浑然一体。 “噗——”一声闷响,枪尖精准穿透正面那名武士的胸口,力道未减,径直从后背透出,枪尖染血,滴落在地,溅起细小的血花。 那武士瞪圆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楚骁腕力一收,长枪顺势抽出,带起一股血箭。尸体轰然倒地,扬起一阵尘土。 其余几名武士这才从惊愣中回过神来,嗷嗷怪叫着,挥舞着长刀,直逼楚骁。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楚骁手腕轻抖,枪杆横扫而出,撞上四把长刀的刀刃。只听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那四名武士手中的长刀竟同时震断。 枪杆去势不减,如流云般从四人喉咙前划过,四道细密的血线同时飙出,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刺眼的血网。 四人捂著喉咙,齐刷刷跪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没了动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剩下的几名武士彻底被这雷霆手段吓破了胆,扯着嗓子嘶吼:“来人!快来人!有强敌!” 不过片刻,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席卷而至。百十号东瀛武士,手持长刀,举着火把,从村子的各个角落赶过来,将楚骁团团围住,火把的光芒映着他们狰狞的脸庞,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忌惮。 领头人骑在马背上,手中长刀拄在地上,死死盯着楚骁,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枪法,一人一枪,竟能瞬间斩杀数人,这份实力,太过恐怖。 “你是谁?”刀疤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骁目光如寒刃。 “就凭你,不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领头人脸色骤沉:“好,不说是吧?那就带着你的硬气,下地狱” 他猛地挥手,厉声喝道:“上!杀了他!谁能取他狗命,重重有赏!” 百十号东瀛武士齐声呐喊,挥舞着长刀,从四面八方冲上来,刀光密集如网。 楚骁身形一闪,如鬼魅般避开刀锋,手中长枪顺势刺出枪尖瞬间贯穿那人的胸口,又毫不停顿地从后背透出,顺势扎进身后第二名武士的小腹,两人串在一起,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楚骁的衣袍,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腕力一拧,长枪抽出,两人轰然倒地。 枪杆横扫,势如破竹!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武士来不及反应,便被枪杆狠狠击中胸口,只听几声沉闷的骨裂声,三人胸口塌陷,口喷鲜血,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气绝。 一人从侧面悄然扑来,长刀高高举起,直劈楚骁头颅。 楚骁头也不回,长枪尾端顺势倒刺枪尖精准刺入那名武士的小腹,从后背穿出。 其余人趁机从背后偷袭,两把长刀同时劈向楚骁后背。 楚骁身形陡然一转,枪杆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带着强劲的气劲,两把长刀瞬间被震飞,不等两人反应,枪尖已如毒蛇出洞,划过喉咙,刺入心口,。 枪出,人倒;枪扫,人飞。楚骁如一尊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在人群中穿梭,身形灵动如鬼魅,枪法凌厉如惊雷。他的枪太快了,快得那些武士根本看不清枪的轨迹,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他的枪太准了,每一枪都精准刺穿要害,没有一丝偏差;他的枪太狠了,每一击都力道千钧,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而他怀中的那个女孩,始终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哪怕周遭血溅如雨,也没有一滴血溅到她的身上,甚至连一丝震动,都未曾感受到——他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撑起了一片隔绝血腥的净土。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堆积如山,殷红的鲜血汇成溪流,顺着土路缓缓流淌,染红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呛得人窒息。 领头之人骑在马背上,浑身不停地发抖,手中的长刀握得死死的,连刀身都在不住颤动。 他死死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看着他怀中那个毫发无伤的小女孩,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一人一枪,竟能独战百十号武士,这份实力,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猛地策马前冲,马蹄疾驰,手中长刀“唰”地出鞘,刀刃映着火光,泛着刺眼的寒芒,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刀朝着楚骁怀中的女孩斩去,想迫使楚骁分神。 楚骁瞳孔骤缩! 他想挡,想避开,可就在他身形微动的瞬间,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连日来的奔波劳碌,不眠不休,再加上先前自在极意留下的隐患,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 就这一瞬间的愣神,那把锋利的长刀,已经冲到了女孩的面前,寒芒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发丝。 楚骁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了上去! “嗤——” 刀锋划过他的后背,衣袍瞬间被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后背。 领头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忽然一花,一道影子瞬间出现在他眼前——是楚骁的枪! 他下意识地举刀格挡,“铛!”一声脆响,长刀瞬间被枪尖震飞,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浑身剧痛。 枪尖未停,势如破竹,“噗——”一声闷响,精准刺穿了他的喉咙,枪尖从后颈透出,染满了鲜血。 剩下还在苦苦坚持的,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半分停留,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楚骁踉跄了一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眼前的眩晕感愈发强烈,他强撑着,单膝跪地,用长枪死死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怀中的女孩,依旧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还在害怕,小小的身子,依旧微微颤抖着。 楚骁抬眼,看了看那几个越跑越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咬了咬牙,迅速闪身到“逐风”身边,从马背上取下弓箭。 “嗖——!” 箭矢依次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箭箭致命,五个逃跑的武士,全部应声倒下,最后一个,倒在了三十丈外的土路上,再也无法动弹。 楚骁再也撑不住了,手中的弓箭“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了两步,用长枪死死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浑身都在发抖,后背的鲜血不停地流淌,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就在这时,怀里的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怯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大哥哥,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楚骁缓缓低下头,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她依旧紧紧闭着的眼睛,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笑容。 “可以了。” 女孩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楚骁满身的鲜血,看见了他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吓得小脸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哭出声,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大哥哥,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哭腔,满是无助。 楚骁轻轻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温柔:“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话音落,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着,传来钻心的剧痛,眼前又是一阵眩晕,几乎要失去意识。 女孩缩在他怀里,不敢动,只是轻轻伸出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还有脸上未干的血迹,她的小手微微颤抖着。 “大哥哥,你流了好多血……”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楚骁的手背上。 楚骁看着她,看着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看着她眼中的担忧与无助,心中忽然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戾气与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他轻轻伸出手,握住她的小手,掌心的温度,温柔而坚定。 “不怕,大哥哥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小小的身子,渐渐停止了颤抖。 远处,一只金翎鹰划破夜空,振翅高飞,朝着楚州的方向疾驰而去,尖锐的鹰唳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州,镇南王府。 楚雄正在书房里批阅军报,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只金翎鹰盘旋一圈,稳稳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正是镇南王府传递密信的信物。 楚雄连忙取下竹筒,连忙翻阅。 “来人!” 门外,几名侍卫齐声应道:“末将在!” “速传李牧、陈潼、张诚、刘莽军中诸将,即刻来见本王!” 第164章 一箭破婚书 楚骁睁开眼睛的刹那,视线还未清晰,就被秦风那张写满急色与后怕的脸撞了个正着。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满是焦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吼出来的:“王爷!王爷醒了!快!王爷醒了!” 这一声嘶吼,让旁边待命的亲卫们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楚骁缓缓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王爷,您可算醒了!您昏了整整一天一夜,属下们都快疯了!”秦风蹲下身,声音发哽,指尖微微颤抖着,不敢碰他的伤口,“下次属下无论如何,也得求阿茹娜公主换匹千里驹,就算跑死,也绝不能再跟丢您!” 楚骁声音微哑:“我没事,只是头晕了一阵,不碍事。” “王爷您千万别动!”秦风连忙按住他的肩,语气急切,“幸亏咱们带了林姑娘给的药方和药材,才勉强稳住您的伤势,您必须好好歇着,后背的伤还没好!” 楚骁微微一怔:“一天一夜?” 他竟睡了这么久——瑶光的车架,怕是快到临海郡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秦风身后探了出来,小女孩挤到草堆边,小手紧紧抓着草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声音软软的,却带着真切的欢喜:“大哥哥,你终于醒了,我一直守着你呢。” 楚骁看着她那张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脸,往日里盛满恐惧的眼睛,此刻只剩纯粹的担忧。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温柔:“没事了,大哥哥没事了。” 小女孩乖乖点头,把小脸轻轻靠在他的手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再说话。 楚骁收回温柔,眼神骤然沉了下来,看向秦风:“现在什么情况?瑶光公主的车架,到哪了?” 秦风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去:“王爷,浙州五郡的守军,已经全部撤光了。东瀛人现在在五郡境内横行无忌,如入无人之境,连半分抵抗都没有!” 楚骁的眼神瞬间冷得刺骨,周身的气息骤然凌厉,咬牙吐出两个字:“混账!” “公主的车架,按行程算,再过一日,就到临海郡了,东瀛的接亲使者,应该也快到了。”秦风的声音更低了。 楚骁眼底猛地一亮,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好,还好,赶得上!” 秦风继续沉声道:“王爷,五郡的那些太守、县令,全是贪生怕死之徒!朝廷旨意一到,他们第一时间搜刮完百姓的金银细软,带着家眷卷款而逃,守军也跟着他们撤了。能跑的都跑了,留下来走不掉的,全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那些贪官,带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正往中州、浙州剩余四郡逃窜,有的已经跑出上百里了。” 楚骁沉默了一瞬,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整个民房冻结:“派人去追。” 秦风愣住了,连忙劝道:“王爷?咱们现在只有不到两百骑,人手本就不足,还要分人去追……” “我再说一遍,派人去追。”楚骁打断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们回不回来,是他们的事。但他们带走的每一分金银,都是百姓的血汗,必须尽数追回。” 秦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对上楚骁不容置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还有疑问?”楚骁抬眼,语气凌厉。 秦风连忙低下头:“属下不敢。只是……楚州的大军,就算老王爷收到密信就调兵,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赶到,粮草辎重调度,更是缓慢,咱们眼下,实在是人手紧缺。” 楚骁缓缓点头,他当然清楚这一点。 “浙州五郡的守军,态度如何?”楚骁又问,声音稍缓,却依旧带着凝重。 “守军心里也不情愿撤兵,可军令如山,他们不敢抗命。大多跟着上官跑了,只有少数几郡,有士兵逃兵、自愿留下的,却零零散散,成不了规模,根本挡不住东瀛人的攻势。” 楚骁沉默着,指尖轻轻拍着身边小女孩的背。那孩子靠在他身旁,不知何时已经睡熟,小小的脸蛋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想来是夜里的噩梦还未散去。 楚骁望着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夜的惨状——满地尸体,血流成河,那个用身体死死护住女儿的母亲,还有那些绝望哭喊的百姓。他的眼神,愈发坚定。 “把咱们手上所有的人,全部派出去。”楚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告诉各地守军,不要放弃抵抗,楚州的援军人马正在路上,愿意留下来并肩作战、守护百姓的,就拿起手中的武器;不愿留的,自行离去,绝不强求。” 秦风面露难色,急声道:“王爷!咱们人手本就不足,若是全部派出去,您身边就没有护卫了!您的伤还没好……” 楚骁抬眼,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我需要人护着?我只是累了,并非废了。按我说的去办,越快越好。另外,想尽一切办法,通知各村各寨的百姓,让他们暂时撤离,保命要紧。” 他顿了顿:“告诉他们,我楚骁发誓,三月之内,必破东瀛,驱尽蛮夷,还这五郡百姓一个太平家园!” 秦风站在原地,望着王爷那张苍白疲惫、却眼神坚定如铁的脸,心口堵得发慌,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属下遵令!定不辱使命!”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亲卫们也紧随其后,只留下两人,悄悄守在民房外。 临海郡地界,官道蜿蜒,尘土飞扬。 李臻骑在马上,望着道路两旁的惨状,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来。 一路上,满眼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白发苍苍的老人背着破旧的包袱,步履蹒跚地往南走;妇人抱着饿得啼哭的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泪痕;年轻的汉子挑着仅剩的家当,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绝望;还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躺着病重的亲人,气息奄奄,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更有人走着走着,瘫坐在路边,望着北方的方向,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穿透暮色,听得人肝肠寸断。 李臻身后的御林军们,一个个咬着牙,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他们是大乾的御林军,是守护百姓的将士,可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国土被蛮夷践踏,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们吞噬。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支队伍,旌旗招展,衣甲鲜明,神色间带着几分倨傲,却也守着基本的队列礼数。 是东瀛的接亲队伍。 李臻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鹰,远远望去——那队伍少说也有四五百人,人人骑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刀,步伐规整,只是每一张脸上,都藏着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仿佛脚下的这片土地,早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最前面那人,穿着华丽的锦袍,头戴乌帽,腰束玉带,坐骑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见李臻队伍停下,他也勒住马缰,微微欠身,虽无谦卑,却也守着接亲的基本礼节,只是眼神里的轻蔑,藏不住半分。 两支队伍越来越近,最终在官道正中停下,尘土渐渐散去,双方虽有气场交锋,却也维持着表面的平和,空气中的火药味淡了几分,多了些外交对峙的张力。 李臻勒住马缰,身形挺拔如松,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大乾御林军副统领李臻,奉旨护送瑶光公主和亲。敢问阁下是?” 那东瀛贵族翻身下马,抬手略作一礼:“在下山田一郎,乃东瀛大王子殿下心腹,奉殿下之命,前来迎接瑶光公主。辛苦李统领一路奔波了。” “山田大人客气了,护送公主,乃本职所在。”李臻微微颔首,顺势说道,“既然大人已到,便请随我一同前行,待抵达驿馆,再行交接事宜。” 山田一郎却摆了摆手:“目前有一事,需按我东瀛习俗行事,还请体谅。”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侍从捧着一套服饰,快步走上前来,双手奉上,姿态恭敬。那是一套东瀛女子的服饰,华丽繁复,素白底色,透着几分东瀛特色。 山田一郎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倨傲:“按我东瀛婚俗,新娘子需着我方服饰前往王都,以示对王室的敬重。还请公主换装。” 李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公主乃大乾金枝玉叶,奉旨和亲,当着我大乾凤冠霞帔,这是我大乾礼制,亦是对公主的敬重。如今尚未抵达东瀛地界,便要公主换着贵方服饰,未免不合情理,也有损我大乾颜面。” 山田一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强势:“李统领此言差矣。如今浙州五郡已归东瀛管辖,此处便是我东瀛地界,按我方习俗行事,并非失礼。”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语气带着几分不容辩驳的笃定:“客随主便,既是和亲,便是两国交好,自然要相互体谅。还请李统领勿要为难在下。” 就在这僵持之际,马车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 “李统领。” 公主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瑶光公主的脸,缓缓露了出来。那张曾经明艳动人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空洞,一片让人看了就心碎的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躯壳。 “宣圣旨吧。”她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李臻无奈从怀里取出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展开,声音沙哑地念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朕之胞妹瑶光公主,温婉贤淑,德容兼备。今与东瀛大王子结为秦晋之好,永固邦交。特赐瑶光公主和亲东瀛,望两国永结同好,共享太平。钦此。” 圣旨念完,官道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还有百姓远处的哭声,格外刺耳。 山田一郎上前一步,接过圣旨,微微躬身便随手递给身后侍从收好。 而后,他看向马车,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公主殿下,圣旨已宣,前路尚远,还请公主移驾我方车架,随我们前往王都。大王子已在王都备妥婚事,静候公主驾临,莫要耽搁了时辰。” 他身后的东瀛武士,个个神色倨傲,虽维持着队列未喧哗,却频频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御林军和马车,眼神里的优越感毫不掩饰,偶有几声低低的嗤笑。 瑶光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她衣袖里的手,死死攥紧,上好的绸缎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山田一郎见马车里没有动静,又开口:“公主殿下,时辰不早了,若再耽搁,可就耽误了行程。” 他一挥手,身后另一个侍从捧着一张纸,快步走上前来,双手奉上,神色恭敬:“另外,按我东瀛习俗,送亲与接亲双方,需共同见证公主签下婚书,方可启程。还请公主殿下移步,签下婚书。” 马车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山田一郎脸上的耐心渐渐淡去,正要发作的时候,车帘被缓缓掀开。 瑶光公主,缓缓走下了马车。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宫装,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清冷的温婉,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光亮。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素白,安静得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寒梅,在漫天尘土与异域的队伍之中,透着一股清冷而倔强的美。 山田一郎看见她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公主殿下,有劳您了,签完婚书,咱们便可启程。” 他暗暗思忖:怪不得大王子非她不娶,这般绝色,世间罕见。 瑶光公主伸出手,接过婚书,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低下头,看向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婚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她并非东瀛大王子的正妃,而是侧妃。 侧妃! 她是大乾的公主,是皇帝的胞妹,奉旨和亲,竟然只是一个侧妃! 她的眼底的空洞,终于被一片冰冷的寒意取代。 她看向山田一郎:“这是怎么回事?” “公主殿下,此事乃我东瀛王室的决定,非在下所能做主。原本拟封您为正妃,可陛下认为,中原与东瀛血脉有别,后代恐难服众,故而暂封侧妃。” “不过还请公主殿下放心,大王子对您心意深重,您由贵为大乾公主,日后您在王室之中,依旧会享有尊贵的待遇。” “心意深重?尊贵待遇?”李臻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怒声道:“山田大人,你欺人太甚!我大乾公主,奉旨和亲,岂能屈居侧妃之位?” 山田一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李统领,此事乃我东瀛王室决定,公主既然奉旨和亲,便需遵守我东瀛礼制,还请李统领莫要多言,免得自讨没趣。” 说罢,他身后的四五百名东瀛武士,齐刷刷按上刀柄,神色凝重,杀气隐隐浮现,有人甚至微微拔刀半寸,眼神轻蔑而凶狠,以示威慑。 瑶光公主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那份写着“侧妃”二字的婚书。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她拿起旁边侍从递来的笔,指尖颤抖着,缓缓抬起,笔尖离婚书,越来越近。 一寸,半寸,三分——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婚书的刹那!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炸响!那声音快如闪电,疾如流星,撕裂空气,从远处激射而来,尖锐的呼啸声,震得人耳膜发鸣! 山田一郎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手中的婚书,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击飞! “当!” 一声脆响,震彻天地!那份象征着羞辱的婚书,被一支羽箭,狠狠钉在了路边的大树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嗡嗡作响,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一片狼藉!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无论是李臻和御林军,还是山田一郎和东瀛武士,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支钉在树上的羽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山田一郎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八嘎,什么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带着你的东西,滚回东瀛。”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目光齐刷刷投向官道尽头。 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来,马蹄踏过尘土,溅起漫天飞扬的黄沙,气势磅礴,势不可挡! 马上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衣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斑驳的血迹衬得他愈发凌厉! 他手中,还提着一张弓,弓弦未松,指尖还残留着拉弓的力道,周身的气息,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骑亲卫,虽然人少,却个个身形挺拔! 山田一郎愤怒不已,他看清了,看清了那人马鞍旁挂着的东西! 那是几颗人头!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他们派去浙州五郡清场武士头领的人头! 楚骁勒住马缰,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震彻天地,尘土飞扬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山田一郎,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语气凌厉,字字如刀:“我说,滚回东瀛。再敢多待一刻,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第165章 血路护瑶光 瑶光公主立在官道旁,痴痴的看着身前那道背影,挺如崖头苍松,脊骨绷得笔直。 心内如被乱麻绞缠,酸、涩、惊、暖,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他明明该随柳映雪回楚州去的,怎会出现在这里?怎会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 “你……你怎么来了?” 楚骁未回头,目光冷沉沉锁着对面的东瀛人,周身气场如寒潭,连风都似凝住了。 山田一郎坐在马上,面色铁青,手指楚骁,怒声暴喝:“你是何人?敢杀我东瀛武士,还敢破坏我们和亲!” 楚骁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不屑——那不是刻意的挑衅,是骨子里的蔑视,仿佛眼前叫嚣的,不过是一只聒噪的蝼蚁,不值当多费半分口舌。 秦风纵马从后掠至,声如洪钟,震得周遭尘土微动:“瞎了你的狗眼!这位便是威震天下的并肩王!” 山田一郎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身后的东瀛武士,更是个个缩了缩肩,下意识后退半步,兵刃握得指节发白,喉间溢出发紧的喘息。 “并……并肩王……”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涩得变了调,惧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怎会不知这个名字? 四凶刃就是被这个并肩王打败。 他的凶名早就随着三王子返回东瀛后传遍全国。 可他余光扫过身后四五百披甲武士,再看楚骁身后仅十余骑,终是咬了咬牙,硬撑着壮起胆子:“纵你是并肩王又如何?杀我族人,毁我和亲,是要挑起两国刀兵吗?” 楚骁语气淡然:“杀了,便杀了。” 声音不高,字字却如寒刃破空,直刺人心:“你能奈我何?” 山田一郎被噎得语塞,怔怔地站在马上,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楚骁继续,语气添了几分沉冷:“回去告知你家王子,还有你那东瀛天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人,是我楚骁杀的。” “这事,远未了结。” “昔日欠我大乾的,我必一一讨回。” 山田一郎脸色彻底垮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傲之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瑶光公主,声嘶力竭:“公主殿下!这究竟是你大乾朝廷之意,还是他并肩王一人的意思?!这是要破坏两国邦交吗?” 李臻脸色骤变,拱手急道:“并肩王,万万不可!我等奉旨和亲,您这般行事,是要陷公主于不忠,陷大乾于不义啊!” 话未说完,秦风已拍马冲至,长戟一摆,怒喝出声: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质疑我家王爷?” 秦风冷笑,直指李臻:“昔日在京城,便是你率御林军,押我家王爷上朝受审吧?怎么?今日又敢拦路?” “你若不服,便来与我战上几招!” 李臻面色青白交替,难堪至极,却未理会秦风的挑衅,转头看向瑶光公主:“公主殿下!您快说句话啊!” 瑶光依旧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 最终她的目光又落回楚骁的背影:“为什么?” 楚骁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入耳:“东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就算你以一生幸福为祭,也换不回真正的和平。” “还有,昔日公主殿下曾言,想去楚州看看。你尚未踏足楚州地界,怎能远赴东瀛,入那虎狼之地。” 瑶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日凉亭,她说“都说楚州兵强马壮,草原风光无限好,不知有没有机会去看看”,没想到他还记着。 喉间泛起酸涩,她深吸一口气,硬起心肠——皇命难违,她是大乾公主,和亲是她的使命,不能因一己私念,误了家国大局。 “这是皇兄的意思。你,要抗旨吗?” 楚骁忽然笑了,笑声很大,很畅快,却裹着彻骨的悲凉,震得周遭树叶簌簌而落。笑罢,他看向那些东瀛武士,缓缓开口: “如果陛下认为,保家卫国是错——” “那就是错吧。” 他转身,终于正面对上瑶光公主。眸中燃着灼灼烈火: “不管陛下意下如何,不管天下之人如何看待我楚骁。” “今天,本王在这里。” “你,便去不得东瀛。” 瑶光一怔,望着他眸中的火焰,心内那道固守多年的防线,一寸寸崩裂。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并肩王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可本宫的决心已经下了。” “你……退下吧。” 楚骁看着她,目光沉沉,良久,终是轻点了下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他旋身转回,瑶光心头一松,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 楚骁猛然抬手,手中长弓不知何时已搭上箭,指节发力,弓开如满月,箭尖淬着寒芒,直直锁定了马上的山田一郎。 山田一郎瞳孔骤缩,张口欲喊,却连半个字都未吐出来—— “嗖——!” 箭出,破空之声锐不可当,快得只剩一道寒光,撕裂空气,直奔他面门。山田一郎下意识侧身,却终究慢了半寸。 “噗!” 狼牙箭自左眼贯入,透后脑而出,白的脑浆混着红的鲜血,瞬间喷溅在官道上。山田一郎身体一软,从马上直挺挺栽落,“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再无生机。 下一瞬,东瀛武士中爆发出震天怒嚎:“八嘎!” “杀了他!为山田大人报仇!” 四五百东瀛武士齐齐拔刀,刀锋映着日光,如一片寒林,嘶吼着朝楚骁扑杀而来。 最前三人冲得最快,三把倭刀同时递出,一刀劈头,一刀斩腰,一刀削腿,招式狠辣。 楚骁长枪出鞘。 枪尖一抖,精准点在劈头那刀的刀背,枪杆顺势横撞,斩腰的倭刀;枪尾急挑,正中削腿那刀的护手,武士被震得踉跄后退,撞翻身后之人,四人滚作一团。 三枪,败四人。 秦风见状,大喝一声,挺戟冲入人群,长戟力劈华山,一戟斩落一名武士头颅,热血喷溅满身。他旋戟格挡,架开劈来的倭刀,长戟再送,如毒蛇吐信,直刺敌腹,将人挑飞半空,重重砸落。 楚骁身后十几骑亲卫,皆是百战死士,见状也齐齐策马冲入战团。 他们人虽少,却个个以一当十,出手狠辣,劈颈、刺心、削腕、断腿,招招致命,毫不拖泥带水。 刀光交击,金铁交鸣,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混作一团,响彻官道。鲜血顺着官道缝隙流淌,汇成溪流,将黄土路染成刺目的猩红,尸体越堆越高,层层叠叠,如小山一般。 楚骁拍马上前长枪横扫,枪杆带起呼啸的风。 抽飞他们的兵器然后枪杆去势不减,狠狠抽在五人胸口,“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五人同时倒飞出去,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楚骁长枪飞舞,枪影如山,枪尖点、刺、挑、崩,枪杆扫、砸、撞、抽,招式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每一枪刺出,必有一人倒下;每一枪横扫,必有三四人飞出去。那些东瀛武士,像割麦子一般,一片一片倒在他的枪下。 瑶光立在战团之外,大喊“住手”。 可声音转眼便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 李臻立在一旁,焦急的说道:“公主!眼下……眼下该如何是好?” 瑶光的目光,死死锁在楚骁身上。他看到楚骁身后好像有伤。楚骁身后的护卫,有的受伤却依旧死战不退;秦风浑身浴血,长戟舞得虎虎生风,一戟一个,毫不留情。 心内最后一丝挣扎,彻底崩断。皇命又如何?大局又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为她拼命的人,在这里出事。 “帮并肩王。” 李臻一怔:“公主?” 瑶光未看他,目光依旧锁在楚骁身上,声音拔高,再无半分犹豫:“帮并肩王!” 李臻愣神片刻,他猛地高举自己长刀,仰天怒吼:“弟兄们!跟我上!杀光这帮狗娘养的东西!” 他身后的御林军,本就对东瀛人的骄横跋扈憋了满腔怒火,此刻得令,个个精神大振,拔刀齐呼:“杀——!” 几百御林军如猛虎下山,冲入战团,刀劈斧砍,势如破竹。原本还负隅顽抗的东瀛武士,瞬间腹背受敌,溃不成军,哭嚎着四散奔逃,却终究逃不过被杀的命运。 一名东瀛武士被三名御林军围住,拼死格挡,却被一刀砍在肩膀上,又一刀刺进胸口,软软倒落;另一名武士转身就跑,被李臻追出数步,一刀斩在后颈,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黄土;两名武士背靠背抵抗,却被秦风一戟一个,贯穿胸口,当场毙命。 楚骁一枪刺穿一名武士的喉咙,旋身转头,淡淡扫了李臻一眼。李臻浑身是血,正砍翻一名武士,见楚骁看来,咧嘴一笑:“并肩王!末将之前多有得罪!今日跟你并肩杀敌,算是赔罪了!” 楚骁未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旋即转回身形,长枪再送,又一名武士倒在枪下。 —— 喊杀声渐渐小了。 最后一声惨叫落下,官道上彻底安静了。 四五百东瀛武士,一个活口没有。 秦风拄着戟,喘得像头牛,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刚直起身,目光扫过身边,突然顿住了——不远处,两个跟了他多年的亲卫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东瀛武士的刀,眼睛圆睁着,早已没了气息。 他踉跄着走过去,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亲卫的脸,冰凉刺骨。往日里跟着他冲锋陷阵、说说笑笑的弟兄,此刻一动不动,身上的血还在往地上淌。秦风的眼眶瞬间红了,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抬手抹了把脸,混着血和泪,狼狈不堪。 那剩下的亲卫,也纷纷停下动作,看着地上死去的同伴,一个个垂着头,没人说话。有个年轻的亲卫,蹲在同伴的尸体旁,肩膀微微颤抖,没敢哭出声,只有压抑的抽气声。 李臻站在死人堆里,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低头看着脚边几个熟悉的御林军弟兄,他们有的胸口被砍开一道大口子,有的喉咙被刺穿,都是跟着他从京城一路护送公主过来的,平日里朝夕相处,此刻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粗略一数,御林军竟死了几十个。 有几个御林军,蹲在地上,抱着死去弟兄的尸体,终于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哭声,那种伤心,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绝望的,像是心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楚骁提着枪,站在最前头。 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全让血浸透了。血顺着衣袍往下淌,滴在地上,与满地的血融在一起。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死去的亲卫和御林军,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和疼惜。他缓缓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拂去一个亲卫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那个杀伐果断的并肩王。那亲卫是经过楚州层层选拔,从楚州一路拼到京城,从来没喊过苦,如今却倒在了这临海郡的官道上。 楚骁眼底的暗火被一层水汽遮住,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站起身,看向身边的秦风,声音沙哑得厉害:“把弟兄们的尸体收好,好好安葬。还有记下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家中父母妻儿皆由我楚州赡养。” 秦风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属下遵令。” 楚骁转过身,看着瑶光。 “好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 瑶光站在那儿,看着他。 瑶光立在那里,望着他的痛苦的脸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眼泪终究忍不住,失声痛哭。她不必再纠结,不必再挣扎,不必再在皇命与心意之间苦苦拉扯——这一刻,所有的犹豫与彷徨,都在他那淡淡一笑里,烟消云散。 第166章 决意同行 官道上的风卷着浓腥气,压得人心头发紧发寒。 秦风红着眼圈,声音还裹着未散的哽咽:“王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回东瀛,到时候他们必定倾兵来犯!” 楚骁抬眼望向北方,眉头微蹙,沉声道:“先去浙州安远郡——那里是刺史治所,消息最灵,也能聚拢撤退的守军,到了那儿,再议后续对策。” 话音刚落,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李臻:“先前我已派亲卫去通知附近村民撤离,但人手不足,李统领,劳你多派些人,火速赶往其他郡的村落传令,务必让百姓尽快撤离,莫要被战火波及。” 李臻闻言,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抱拳躬身,声线铿锵:“末将遵命!”说罢,转身大步走向御林军队伍,低声吩咐几句,百名御林军立刻翻身上马,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划破了战场后的死寂。 楚骁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瑶光身上。 瑶光依旧站在原地,脸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衬得原本苍白的脸颊愈发憔悴。 楚骁的语气稍稍放轻,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公主,你回京城去吧。” 不等瑶光开口,他又补了一句:“浙州的事,是我挑起来的,理应由我来收场。这里刀枪无眼,你留在这儿,太危险。” 瑶光眼底满是沉重:“这个消息瞒不住的。东瀛接亲队伍全军覆没,用不了多久,必定会传到京城,传到皇兄耳朵里。” 楚骁缓缓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我知道。” “那你真的不怕?”瑶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裹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皇兄最看重皇权,你抗旨不遵、斩杀东瀛接亲使者,如今还要私自插手浙州战事,他若是怪罪下来……” 后面的话,她终究没说出口,可那未尽的寒意,两人都心照不宣。 楚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公主,这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瑶光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这天下,是天下百姓的天下,”他语气郑重,字字千钧,“陛下或许会怪罪我,恼我抗旨、私自动兵,可浙州百姓决计不会。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皇权威严,只是能安稳活下去,不受蛮夷欺凌——这就够了。” 顿了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在众人耳边,震得人心头发颤:“我已传令楚州,调兵入浙州,赶来支援。” 这话一出,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臻的脸“唰”地一下变了,身子微微一晃,差点站不稳;他身后的御林军更是个个面露惊色,嘴巴微张,大气都不敢出——私自调动地方兵力,跨州支援,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李臻望着浑身是血、脊背挺直的楚骁,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上次陪楚骁上朝受审时,街头百姓自发跪拜、孩童传唱歌谣的模样。心中涌出无限敬佩——楚骁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他的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天下百姓。 浙州的事与楚州毫无瓜葛,可他还是来了,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调兵力,只为护这浙州百姓,护眼前这位公主。这份勇气,这份担当,天下间,唯有并肩王一人而已。 楚骁全然没在意众人的震惊与慌乱,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一夹马腹,身下的“逐风”骏马长嘶一声,蹄声踏碎了官道的寂静,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北方疾驰而去,染血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溅起一路尘土。 秦风连忙翻身上马,跟着十几亲卫迅速跟上。 马蹄声急促而沉重,越来越远,渐渐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官道上,只剩下瑶光、李臻,还有那些依旧没回过神来的御林军。 风又吹了过来,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人鼻尖发酸。 御林军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茫然与忐忑,却没有一人敢出声议论——私自调兵的事,太过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李臻愣了半晌,才勉强回过神,快步走到瑶光身边,语气里满是焦灼:“公主,咱们怎么办?” 瑶光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楚骁远去的方向,眼神怔怔的,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楚州调兵,他敢冒这么大的险,是不是真的对朝廷、对皇兄,已经失望透顶了? 远处,那个小小的黑点早已消失不见,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茫茫官道,延伸向天际。 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的犹豫、担忧与不舍,都狠狠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无半分迟疑,只剩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坚定,声音稳得不像平时的她。 “给京城传信,”她开口,“就说,东瀛使者在接亲途中,故意羞辱本宫,本宫为了大乾尊严,不得不撕毁和亲婚约。” 李臻彻底愣住了:“公主……!” “然后和东瀛接亲的队伍起了冲突,东瀛使者率先动手,我们被迫反击,”瑶光打断他,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所有罪责,都由我一力承担。” 李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怎么会不懂,公主这是要替并肩王扛下所有罪责,要保住楚骁,保住他们所有人。 看着瑶光苍白却坚定的脸颊,他心里又酸又敬,只能重重地低下了头,静待她的吩咐。 瑶光转身,一步步走向马车,脚步很慢,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衣袍在风中轻轻晃动,却再无半分往日的娇柔。走到车边,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李臻:“李统领,本宫不回京城了。” 李臻又是一怔,脸上满是错愕:“公主?您不回京城,要去哪儿?浙州战事一触即发,太过危险,您留在这儿……” 瑶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次抬眼,望向北方的官道,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里是浙州,不是楚州。他身边只有十几骑亲卫,前路凶险,我怕他出事。” 李臻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双手抱拳,语气郑重而坚定:“无论公主想去哪儿,末将都一定护您周全。” 瑶光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缓缓放下,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寂静。 李臻翻身上马,握紧了手里的刀,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御林军挥了挥手:“走!跟上并肩王!护好公主!” 御林军们纷纷回过神来,齐声应道:“遵令!”声音掷地有声,冲破了官道的寂静。 马蹄声再次响起,急促而坚定,踏碎了所有的犹豫与忐忑,一行人朝着北方,朝着楚骁远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只留下满地的血痕、散落的兵器,还有那未散的血腥气,在风中慢慢飘散,诉说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抉择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