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血》 第一章 烧不死的才是凤凰! 第一章烧不死的才是凤凰 “烧了!烧了那个废物!” 烈火宗演武场上,木柴堆得有三尺高。 楚烈被拇指粗的麻绳绑在刑柱上,脚底下就是浇透了火油的松木。火焰已经蹿起来了,热浪扑面而来,他脚踝上的皮肤开始发红、起泡。 “说!谁指使你偷学本门功法的?” 内门大弟子周元霸站在台下,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楚烈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偏过头去看人群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瘦小的姑娘。 十四岁,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脸色苍白得吓人。她被人挡在后面,拼命想往前挤,却被几个外门弟子推搡着,眼泪流了满脸。 小师妹。林婉儿。 楚烈喉咙动了动。 师父临终那天,拉着他的手:“楚烈……你是师兄,往后……往后照顾好你师妹……” 他点了头。 可师父才走三个月。 “我问你话!” 周元霸一挥手,旁边一个狗腿子立刻捡起一根着火的木柴,直接捅到楚烈腿上。 “嗞——” 皮肉烧焦的声音。 楚烈浑身一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愣是没叫出声。 “骨头还挺硬。”周元霸笑了,“行,你不说,那丫头总知道吧?来人,把那小贱人给我带上来!” 人群一阵骚动。 楚烈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充血:“周元霸!你敢动她!” “哦?”周元霸挑眉,“终于开口了?” 两个外门弟子已经挤进人群,朝林婉儿抓去。那姑娘吓得往后退,可她本来就病着,脚步虚浮,一下绊倒在地。 “师兄——” 这一声喊,又细又弱,像只受伤的雏鸟。 楚烈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火还在烧。 已经烧到他膝盖了。 他感觉不到疼。 不对,他能感觉到。腿上、脚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焦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可比起那个,心里的火更烫。 师父。 师父临死前,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抓着他的手却那么用力:“楚烈……替师父……照顾好她……” 火焰往上蹿。 已经烧到他腰了。 周元霸还在笑:“我倒要看看,是你嘴硬,还是火硬。” 楚烈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眼睛。 眼睛里不是泪。 是血。 一丝一丝,从瞳孔深处渗出来,把整个眼白染成猩红色。 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冲撞。 那不是真气。 他根本没有真气。烈火宗人人都知道,楚烈是废材,经脉天生堵塞,这辈子都不可能修炼。要不是师父可怜他收为弟子,他早该饿死在街头。 可现在,堵塞的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滚烫。 比脚下的火还要烫。 那是一股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力量,像被囚禁了十八年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婉儿——” 楚烈仰天长啸。 “轰!” 火柱炸开了。 不是燃烧,是炸开。 三尺高的火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往中间收缩,然后朝四面八方炸裂。火星四溅,烟尘冲天。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元霸的笑容僵在脸上。 烟尘中,一个人影挣脱了烧断的绳索,一步一步走出来。 楚烈。 他浑身上下都在冒烟,皮肤龟裂,鲜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染红了破烂的衣裳。可他走着,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血脚印。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血红。 周元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什么东西!” 楚烈没理他。 他穿过人群,走向角落。 那些外门弟子像见了鬼一样,纷纷往两边躲,生怕沾上他身上的血。 林婉儿还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楚烈在她面前蹲下来。 那双血红的眼睛,忽然就柔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已经被火烧得焦黑,可里面的东西还在。他打开,是一颗丹药。 拇指大小,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 可这是他拿命换的。 三个月,他白天干杂活,晚上偷偷修炼师父留下的那半本残卷。别人修炼一天,他修炼十天,经脉堵了就一遍一遍冲,冲不开就忍着疼继续冲。 没有人知道。 他也不敢让人知道。 好不容易炼出这一颗筑基丹,能给小师妹续命。 结果被人告发了。 “婉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锣,“张嘴。” 林婉儿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师兄……你……你流血……” “没事。”楚烈咧嘴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流下来,“哥没事。来,张嘴。” 林婉儿张开嘴。 楚烈把丹药喂进去,看着她咽下去。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血从他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流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师兄!” 林婉儿尖叫。 楚烈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他往前一栽,倒在林婉儿怀里,浑身都在抖,皮肤龟裂的地方血流得更凶了。 “师兄!师兄你别吓我!” 林婉儿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楚烈的意识开始模糊。 模模糊糊的,他听见周元霸的声音:“这……这废物怎么回事?” 又听见另一个声音,苍老的,威严的:“都别动!他体内……有血脉觉醒了!” 血脉? 什么血脉? 师父从来没说过。 他想起小时候,流浪街头,饿得啃树皮。后来遇到师父,师父摸着他的头说:“孩子,跟我走吧,以后你就是我徒弟。” 他以为终于有家了。 可现在师父没了。 家也没了。 只剩怀里这个瘦小的姑娘,还在哭着喊他师兄。 楚烈的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一刻,他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这小子……烧不死的……难道是传说中的……” 后面的话,他听不见了。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林婉儿的哭声,一遍一遍喊着“师兄”。 而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躺在师妹怀里,再没有动一下。 他胸膛还热着。 可谁也不知道,这口气,还能撑多久。 第二章 废物的血 楚烈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很深很深的水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冷。 他想起小时候掉进河里那次。也是这样往下沉,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肺要炸开一样。后来被人捞起来,按了半天才吐出水。 可这一次,没人捞他。 也好。 他太累了。 从师父走后,每一天都在熬。白天干最重的活,挨最多的骂;晚上点着最暗的油灯,修炼那本谁都不屑一顾的残卷。经脉冲了三个月,冲开半根没有,反倒落了个“偷学功法”的罪名。 周元霸那一脚踹在胸口的时候,他听见肋骨断了的声音。 现在总算能歇歇了。 沉吧。 沉到底就不用再撑了。 可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细,很弱,像风里飘着的线。 “师兄……” “师兄你别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楚烈的眼皮跳了一下。 婉儿。 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丫头,每次见他回来都要扑上来喊“师兄”,每次分到半个馒头都要掰一大半给他,每次他挨了打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师父走后,她只剩他了。 他也只剩她。 楚烈想动,可四肢像灌了铅。那股一直往下坠的力量忽然变成往上涌,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疼就对了。 疼才活着。 “噗——” 楚烈猛地睁开眼,一口黑血喷出来。 入目是一间破旧的柴房,房顶漏着风,墙上爬满霉斑。他就躺在柴堆上,身上盖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 是婉儿的。 “师……师兄!” 林婉儿从旁边扑过来,脸肿着,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抓着楚烈的手,抓得死紧,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婉儿……”楚烈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喉咙,“你的脸……谁打的?” 林婉儿愣了一下,慌忙把头偏过去:“没……没人打,我自己摔的。” 楚烈没说话。 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 可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的手背上有血。 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可让他僵住的不是血,是血里的东西。 一丝金色。 很淡很淡,像不小心染上去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可楚烈看见了,因为那丝金色正顺着他的血管,一寸一寸往下爬。 “这……”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哟,醒了?” 周元霸带着三个狗腿子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条鞭子。他扫了一眼楚烈,又扫了一眼林婉儿,笑得阴阳怪气: “行啊,命够硬的。被火烧成那样都没死,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林婉儿吓得往楚烈身边缩。 楚烈撑着柴堆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在响。他没看周元霸,只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丝淡金色。 金色不见了。 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怎么?傻了?”周元霸走近两步,“楚废物,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昨天你那条贱命,是掌门开口保的。掌门说你体内可能有特殊血脉,要留着你慢慢查。所以你暂时死不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恶毒: “但是你那个小师妹嘛……” 楚烈猛地抬头。 “昨天你晕过去之后,我让人去查了她的月俸记录。”周元霸扬了扬手里的账本,“她这三个月,月俸被人冒领了二十三次。冒领的人,是你吧?” 楚烈的眼神变了。 “用偷学来的功法炼筑基丹,用师妹的月俸买药材。”周元霸把账本往地上一摔,“废物就是废物,自己废也就算了,还要拖累一个小丫头。你说,这事要是报给掌门,掌门会怎么处置你们?” 林婉儿急了:“不是的!是我让师兄帮我领的!我病着没法下山——” “闭嘴!” 周元霸一鞭子抽过来。 楚烈想都没想,一把抱住林婉儿,用背去挡。 “啪!” 鞭子抽在背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血溅出来。 溅到楚烈手背上。 那丝金色,又出现了。 这一次,楚烈看得清清楚楚。金色从他裂开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血管爬向全身。所过之处,疼痛减轻,力气恢复,连断裂的肋骨都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它在愈合。 周元霸没注意到,又扬起鞭子:“抱得挺紧啊?行,我成全你们——” “够了。” 楚烈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不知为什么,周元霸愣了一瞬。 楚烈松开林婉儿,慢慢站起来。他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可站直的那一刻,柴房里忽然安静了。 那三个狗腿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元霸。”楚烈说,“账是我冒领的,药是我炼的,跟我师妹没关系。你要告,就去告。” “你——” “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 楚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眼睛又开始红了,不是昨天那种血红,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一闪而逝。 “她要是再少一根头发,我把你整个内门,烧干净。” 周元霸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听听,听听!一个废物,经脉堵塞,三年练不出真气,说要把我内门烧干净?你拿什么烧?拿你那身烂肉烧?” 他笑够了,一挥手:“带走!把这废物押去戒律堂!让他看看,烧干净内门的人,最后是怎么被扒皮的!” 两个狗腿子上来抓人。 楚烈没反抗。 他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婉儿缩在柴堆上,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可楚烈看懂了。 她说的是: “师兄,我等你。” 楚烈被拖出柴房。 外面阳光刺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丝金色又不见了。 可他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苏醒。不是真气,不是功法,是比那更古老、更暴烈的东西。 它在他血里。 在每一个快要死去的瞬间,蠢蠢欲动。 戒律堂的门在面前打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楚烈走进去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那是笑。 笑得很轻,很淡。 可如果有人看见,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那眼神,不像一个快被处死的废物。 倒像一头,终于闻到血腥味的狼。 第三章 戒律堂上 戒律堂阴冷刺骨。 楚烈被两个狗腿子按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砖上,“砰”的一声闷响。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一层叠一层,不知是多少人留下的。 正前方的高台上,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戒律堂首座,一个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左边是个中年执事,鹰钩鼻,三角眼,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右边—— 右边空着。 周元霸站在台下,朝那空位拱了拱手:“禀首座,掌门今日有事,命我师父代为主持。”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方脸阔口,身着紫色长袍。他一进门,楚烈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周元霸的师父。 内门首席长老,赵刑天。 烈火宗有规矩,弟子犯错,由戒律堂审理。可如果内门长老亲自到场,那这案子基本就没有悬念了。 赵刑天走到右边坐下,目光从楚烈身上扫过,像看一只死狗。 “开始吧。” 鹰钩鼻执事站起来,拿起一本账册:“弟子楚烈,入门三年,经脉堵塞,毫无寸进。按宗门规矩,当发配杂役房,终身不得接触功法。” 他顿了顿,瞥了楚烈一眼:“然,三个月前,有人举报楚烈私藏功法,暗中修炼。戒律堂派人搜查其住处,于床板下搜出残卷一本,经鉴定,确为本门功法残篇。”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声。 “私藏功法,罪当如何?” 鹰钩鼻自己回答:“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有人笑出声。 废去修为?楚烈有修为可废吗? “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鹰钩鼻的声音陡然拔高:“昨日,楚烈在刑柱上被火烧身时,体内竟有异象显现!掌门亲眼所见,怀疑其身怀特殊血脉,却隐瞒不报,私自觉醒!” “隐瞒血脉,意图不轨,此乃大忌!” 他合上账册,朝台上三人拱手:“弟子建议,立即将楚烈押入地牢,严刑拷问,查明其血脉来历,是否与邪道有关!” 楚烈一直低着头。 听到“邪道”两个字,他终于抬起头来。 “我没有隐瞒。”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血脉。昨天之前,我从没见过那东西。” “狡辩!”周元霸立刻跳出来,“你不知道?那你昨天怎么从火里走出来的?你那身伤怎么好得那么快?今天早上柴房里,我抽你一鞭子,你背上现在还有伤吗?” 楚烈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伤口还在。 可确实比早上小了一圈。 “没话说了吧?”周元霸得意地转向台上,“师父,首座,这废物分明是有问题的!我建议,先把他师妹也抓来,一起审——” “够了。” 一直没开口的赵刑天说话了。 他声音不大,可整个戒律堂瞬间安静下来。 赵刑天看着楚烈,目光像两把刀:“你叫楚烈?” “是。” “你师父是谁?” 楚烈沉默了一下:“外门已故长老,林远山。” “林远山……”赵刑天咀嚼着这个名字,“那个老东西,收了个废物徒弟,又捡了个病秧子丫头,倒是一点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站起来,走到楚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小子,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说出你血脉的秘密,怎么觉醒的,有什么能力。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让你继续在杂役房待着。” 楚烈没说话。 “第二,”赵刑天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那个小师妹,我查过,今年十四,长得还不错。你要是嘴硬,我就把她送进内门,给我那帮不成器的弟子当——练功的炉鼎。” 楚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我怎么?”赵刑天直起腰,笑了,“林远山活着的时候,我没动他,是给他几分面子。现在他死了,你们两个小杂种,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他转身往回走:“给你十息考虑。” 一。 二。 三。 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四。 五。 六。 周元霸抱着胳膊,笑得阴阳怪气。 七。 八。 九。 楚烈一直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时间到。”赵刑天坐回椅子上,“说吧,选哪条?” 楚烈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我选第三条。” 赵刑天挑眉:“第三条?” “对。” 楚烈慢慢站起来。跪了这么久,膝盖早就麻了,可他站得很直。 “我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我确实不知道什么血脉。昨天之前,我就是一个废物。你今天弄死我,也问不出别的。” “第二。”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明明还是那个浑身是伤的废物,可那一刻,他站在堂下,直视着台上的三位长老,目光里没有一点畏惧。 “我师妹要是少一根头发。” “我把你整个内门,烧干净。” 这话他今天早上说过。 那时候周元霸当笑话听。 可现在,同样的八个字,从戒律堂里说出来,面对的是内门首席长老—— 全场死寂。 赵刑天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意外。 他盯着楚烈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恐惧、一丝逞强、一丝虚张声势。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的疯狂。 良久,赵刑天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来,“林远山那个窝囊废,倒是收了个有种的徒弟。” 他挥了挥手:“押下去,关进地牢。让他清醒清醒,看看他那个师妹,能等几天。” 两个狗腿子上来抓人。 这一次,楚烈还是没反抗。 他被拖出戒律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阳光正好。 可他知道,下一次见到太阳的时候,他要么已经不是人—— 要么,整个烈火宗,都得变天。 戒律堂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黑暗吞没一切之前,楚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丝金色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比任何时候都亮。 第四章 地牢里的老疯子 地牢里没有光。 楚烈被人推进来的时候,撞翻了什么东西,哗啦一阵响。然后是铁门关上的声音,锁链缠上的声音,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最后只剩下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楚烈趴在冰凉的地上,一动不动。 肋骨疼,膝盖疼,背上被鞭子抽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可最疼的是脑子里那一句—— “把她送进内门,当练功的炉鼎。” 炉鼎。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以前听人说过,有些邪修专门抓女弟子,用她们的元阴修炼。被当过炉鼎的姑娘,活过三个月的都算命硬。 赵刑天那张脸在眼前晃。 四十来岁,内门首席,人模狗样。 楚烈咬着牙,手指抠进地上的石缝里,指甲劈了也不觉得疼。 “喂。”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楚烈浑身一僵。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可在这死寂的地牢里,听得清清楚楚。 “新来的?” 楚烈慢慢坐起来,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看不见。 “别看了,看了也是黑的。”那声音说,“老子在这儿待了八年,早就不长眼睛了。” 八年。 楚烈心里一沉。 “你犯了什么事?” “我?”那声音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我把内门一个长老的脑袋拧下来了。” 楚烈愣住。 “那老东西欺负我徒弟,我就把他脑袋拧了,当球踢。”那声音说得云淡风轻,“八年了,他们没弄死我,我也出不去,就这么耗着。” 楚烈沉默了一会儿:“你徒弟呢?” 对面安静了。 很久,那声音才响起来:“死了。那老东西糟蹋完,她自己跳了井。” 楚烈攥紧了拳头。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对面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小子,你呢?犯的什么事?” 楚烈没回答。 那声音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很久,楚烈开口:“我有个师妹。” “嗯。” “她十四岁,从小就病着。我师父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 “嗯。” “我为了给她炼丹续命,偷偷修炼,被人告发了。现在他们拿她要挟我,让我说出身上的秘密。” “什么秘密?” “我也不知道。”楚烈说,“他们说我有血脉,可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东西从哪来的。” 黑暗中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那声音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难听的笑,是真的笑,笑得越来越响,笑得整个地牢都嗡嗡作响。 “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楚烈皱起眉。 “小子,你知道这八年我在这儿想什么吗?”那声音说,“我一直在想,老天爷到底长没长眼睛。我徒弟那么好一个姑娘,凭什么死?那老东西那么坏,凭什么活?” “我想了八年,没想通。” “可今天你来了。”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楚烈眯起眼。 那是一双眼睛。 隔着三丈远,黑暗中,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小小的灯笼,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张脸终于能看清了。 一个老人,头发胡子全绞在一起,乱糟糟一团。脸上全是泥垢,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楚烈的手。 “小子,你知道你手上那是什么吗?” 楚烈低头。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可他能感觉到。 那丝金色又出现了。这一次,它不再是一闪而过的光,而是像血管一样,在他手背上蔓延、跳动,发出微弱的金芒。 “不知道。” “那是命。”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沉,“是你的命,也是你那个师妹的命。” 他往后一靠,靠在墙上,那双眼睛还是盯着楚烈。 “小子,我问你,如果让你选——你师妹活,你死。你干不干?” 楚烈想都没想:“干。” 老人沉默了一瞬。 “那如果让你杀了那些欺负她的人,你干不干?” 楚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干。” “那如果让你把这地牢烧干净,把这宗门烧干净,把你见过的所有坏人全烧干净——你干不干?” 楚烈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站起来,朝着那双眼睛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老人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张满是泥垢的脸。 “你是谁?” 老人咧开嘴,笑了。 那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可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楚烈心里一震。 那是疯狂。 和他自己一样的疯狂。 “我?”老人说,“我叫什么,早忘了。他们叫我疯老头,叫我老疯子,叫我杀人魔。随他们。” 他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可指甲有三寸长,像野兽的爪子。 他指着楚烈的胸口。 “小子,你身上那东西,叫焚天血。” “万年出一个。上一个有这血的,是三千年前那个把半个大陆烧成灰的魔头。” “这血,平时藏着,可你越恨,它越亮。你越疯,它越强。你要是为了你师妹,敢把这天下都烧了——” 老人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那你就天下无敌。” 楚烈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黑暗中,那里也在发光。 金色的光,透过破烂的衣裳透出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可这血有个毛病。” 老人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你每用一次,就得烧掉自己一部分。用多了,人就废了。上一个,最后把自己也烧成了灰。” 他盯着楚烈:“就这样,你还用?” 楚烈抬起头。 黑暗中,他笑了一下。 那笑,让老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本来就是个废物。”楚烈说,“我活着就是为了她。她活着,我就活着。她要是出事——” 他转过身,朝铁门的方向走去。 “那我就让这天下,给她陪葬。” 身后,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泥垢淌成沟。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八年了,总算等来一个有种的……” 他看着楚烈的背影,看着那层淡淡的金光在黑暗中越来越亮。 “小子,想出去吗?” 楚烈停下脚步。 “想救你师妹吗?” 楚烈转过身。 黑暗中,两双眼睛对视着。 一双血红。 一双金黄。 “过来。”老人说,“我教你一个法子。用你这条命,换她那一条。” 楚烈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人伸出手,那只干瘦的手,按在楚烈的头顶。 “闭眼。” 楚烈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涌进他的身体。 滚烫。 比那天的火还要烫。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因为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物了。 第五章 烧出来的第一条经脉 痛。 楚烈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老疯子那只干瘦的手按在他头顶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有什么东西从百会穴灌进来,不是真气,不是内力,是比那更狂暴的东西——像是把一整个火山,硬生生塞进他的血管里。 “别动。”老疯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动了就前功尽弃,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 楚烈咬着牙,牙缝里渗出血来。 他的身体在抖,不受控制地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响,每一寸皮肤都在龟裂,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又被那股滚烫的力量蒸干,在体表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痂。 “焚天血,万年出一个。”老疯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可你知道为什么上一个把自己烧成灰了吗?” 楚烈说不出话。 “因为他蠢。” “他以为这血是用来拼命的。越拼命,血越旺。血越旺,人越疯。最后疯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不就烧成灰了?” “可老子在这地牢里想了八年——这血,不是用来拼命的。” “是拿来烧的。” “烧什么?” “烧你那些废物经脉!” 话音刚落,那股涌入的力量忽然变了方向。 它不再四处乱窜,而是像一条火蛇,顺着楚烈的脊椎往下爬,爬到他丹田的位置,然后—— 狠狠撞了上去。 “啊——!” 楚烈终于没忍住,惨叫出声。 丹田。 那是所有修士的根本。真气从丹田生,沿着经脉走,运转全身,再回到丹田。 可楚烈的丹田,从生下来就是死的。 三年了,他每天晚上偷偷修炼,往丹田里灌真气,灌多少漏多少,从没存住过一丝一毫。 可现在,那股火蛇撞进丹田的瞬间—— 他听见了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第一条!”老疯子吼道,“睁眼!” 楚烈猛地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一道光。 金色的光。 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光的源头,是他的丹田。 那颗死寂了十八年的丹田,正在发光。 不是真气。 是血。 是焚天血,正顺着丹田往外涌,涌入他体内第一条经脉——那条堵塞了十八年,从没人能打通的经脉。 “啊——” 又是一声惨叫。 那条经脉在烧。 真的在烧。 他能感觉到经脉的内壁被火焰舔舐,被一点点撑开,被一寸寸重塑。每一次心跳,火焰就往前推进一点,痛得他浑身抽搐,可那光也越来越亮。 “第二条!”老疯子又吼。 火蛇从丹田涌出,分出一股,撞向第二条经脉。 楚烈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不能晕!”老疯子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三道血痕,“晕了就全完了!你那个师妹,你想让她被人糟蹋死?” 师妹。 林婉儿。 那张苍白的小脸浮现在眼前。 “师兄,我等你。” 楚烈的眼睛猛地睁开。 血红的眼睛,瞳孔深处燃着金色的火。 “第三条!” 第三条经脉被撞开。 “第四条!” 第四条。 “第五条!” 第五条。 楚烈已经叫不出声了。 他只是瞪着眼睛,盯着眼前的黑暗,嘴里一遍一遍念着两个字。 婉儿。 婉儿。 婉儿。 每念一遍,那火就旺一分。每旺一分,就多一条经脉被撞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整天。 老疯子忽然松了手。 楚烈往前一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身体在冒烟。 是真的冒烟。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蒸腾着热气,汗刚流出来就被蒸发,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霜。 “看看你自己。”老疯子的声音疲惫极了,像刚干完三天三夜的苦力活。 楚烈挣扎着翻过身,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愣住了。 手背上,那丝金色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纹路。 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他的指尖开始,沿着手背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进袖子里。他能感觉到,它们爬遍了他全身,爬过了每一条刚刚被打通的经脉。 “十八条。”老疯子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小子命硬,一口气通了十八条。” 十八条。 楚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了,他一夜一夜地修炼,一夜一夜地失望。他从没奢望过能打通一条经脉,只想攒够真气,炼出一颗筑基丹,让小师妹活下去。 可现在—— 十八条。 “这只是开始。”老疯子说,“你体内正经十二脉,奇经八脉,一共二十条。今天通了十八条,还差两条。那两条最难,得你自己来。” 楚烈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浑身上下都疼,可那疼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钝痛、闷痛、憋屈的痛。现在这痛里带着一股劲,一股随时能炸开的力量。 “前辈……” “别叫我前辈。”老疯子打断他,“我叫什么早忘了。你叫我疯子就行。” 楚烈看着他。 黑暗中,那双眼睛已经不亮了。刚才那两团火一样的红光,现在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疯子前辈,”楚烈说,“你刚才说你被困了八年。等我出去,我带你一起走。” 老疯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咳了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傻小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这儿活八年吗?” 楚烈没说话。 “因为我丹田早碎了。”老疯子指着自己的小腹,“那一年,我把那个长老的脑袋拧下来,他们就把我丹田打碎了。没有丹田,真气存不住,我就是个废人。废人,他们懒得杀,就把我扔在这儿自生自灭。” 他抬起头,看着楚烈,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可刚才,我把最后一点真气渡给你了。那是我攒了八年的老本,全给你了。” 楚烈心里一沉。 “疯子前辈……” “别说话。”老疯子摆摆手,“听我说。” “焚天血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上一个有这血的,是三千年前的焚天老祖,最后烧自己烧死了。可我知道一点,他死之前说过一句话。” 楚烈竖起耳朵。 “他说:‘焚天血,烧的是身,养的是心。心不死,血不尽。’” 老疯子盯着楚烈的眼睛:“这句话我琢磨了八年,没琢磨透。今天看见你,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那个师妹,就是你的心。” “她活着,你就不死。你不死,这血就烧不尽。” 他往后一靠,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小子。该教的教了,该给的给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楚烈看着他,喉咙发紧。 “疯子前辈,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老疯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啊……我叫什么来着……” 他的眼睛开始涣散。 “太久没人叫了……忘了……” “可我徒弟……她叫……”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 楚烈没听清。 他想凑近一点,可老疯子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那双眼睛闭上之前,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让楚烈的眼眶忽然热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楚烈猛地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低头看着黑暗中那个蜷缩的身影。 “疯子前辈,你等我。” “等我办完事,回来接你。” 他转过身,朝着铁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再没有声音。 可他知道,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铁门被拉开,刺眼的光照进来。 楚烈眯起眼。 门外站着周元霸。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狗腿子。 “哟,还活着呢?”周元霸捏着鼻子,“这味儿……跟猪圈似的。走吧,我师父要见你。” 楚烈没动。 他就站在门槛上,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黑暗里。 周元霸皱起眉:“聋了?” 楚烈抬起眼皮看他。 那一眼,让周元霸心里咯噔一下。 可再看,楚烈还是那个浑身是伤的废物,眼神也跟以前一样,窝囊,怂,不敢还手。 周元霸松了口气,嗤笑一声:“废物就是废物,关了一天还这副德行。带走!” 两个狗腿子上来抓人。 楚烈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没人注意到,他踩过的地方,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焦痕。 也没人注意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 那一眼,很短。 可如果有人在黑暗里,就会看见——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里,燃起了金色的火。 第六章 我只说一次! 楚烈又被押进了戒律堂。 还是那个阴冷的地方,还是那块跪了无数人的青石砖。可这一次,他没跪。 他就站着。 站在堂中央,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大胆!”鹰钩鼻执事一拍桌子,“见了长老,还不跪下!” 楚烈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 今天台上只坐着两个人。左边是那个干瘦的戒律堂首座,右边是赵刑天。中间的掌门位,还是空着。 “楚烈。”赵刑天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关了一天一夜,想清楚了没有?” 楚烈看着他,没说话。 “我问你,你体内的血脉,到底是什么?怎么觉醒的?有什么能力?” 楚烈还是没说话。 赵刑天的脸色沉下来:“看来是没想清楚。” 他一挥手。 侧门打开,两个外门弟子拖着一个瘦小的人影走进来。 楚烈的瞳孔骤然一缩。 林婉儿。 她被人拖着,两只胳膊被拧在身后,脸上有新添的伤。嘴角破了,血已经干成黑红色。她身上还是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可棉袄被人撕破了,露出里面的内衬。 “师兄……” 她看见楚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挣扎着想往他这边跑。 可那两个外门弟子按着她,她挣不动。 “婉儿!” 楚烈的身体往前一冲,两个狗腿子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别急。”赵刑天笑了,“人在这儿,跑不了。你什么时候说实话,我就什么时候放了她。” 楚烈盯着他,眼睛开始泛红。 赵刑天看见了那抹红。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楚烈。关了一天一夜,这小子不但没颓,眼神反而比以前更亮了。亮得有点不正常。 “看来这血脉,确实有点意思。”他站起来,走下台阶,慢慢踱到楚烈面前,“小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血脉的秘密,我收你为徒,让你进内门。你师妹,我也会安排人给她治病,让她吃好的穿好的。” 他凑近楚烈耳边,压低声音:“不然的话,今天这戒律堂里,我就让她当着你的面,被人玩死。” 楚烈没动。 可他肩膀上的那两个狗腿子,忽然觉得手底下的皮肤烫得吓人。 “松手。” 楚烈说。 声音不大,可那两个狗腿子莫名其妙地就松了手。 楚烈抬起头,看着赵刑天。 “我也给你一次机会。” 全场安静了。 鹰钩鼻执事愣住,戒律堂首座抬起耷拉的眼皮,连周元霸都停下了抠指甲的动作。 赵刑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楚烈一字一句,“我也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放了我师妹,让我带她走。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赵刑天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昨天还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听听!都听听!”他指着楚烈,对着满堂的人喊,“一个废物,经脉堵塞三年,关了一天一夜,出来跟我说——给我一次机会?” 他笑够了,脸色忽然一冷。 “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内门首席长老,金丹境九重天。杀你这样的废物,一根手指头就够了。” 楚烈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那你来。” 赵刑天眯起眼。 这小子不对劲。 正常人被关了一天一夜,又被拿师妹要挟,早就该跪地求饶了。可这小子不但不求饶,还敢叫板? 难道那血脉,真让他觉醒了什么? “好。”赵刑天后退一步,“你想死,我成全你。周元霸!” 周元霸立刻上前:“师父!” “你不是一直想试试手吗?这个废物,交给你了。别打死,留口气,我还要问话。” 周元霸眼睛一亮:“是!” 他转过身,看着楚烈,笑得阴阳怪气:“废物,咱们又见面了。昨天那一鞭子,舒服吗?” 楚烈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林婉儿。 林婉儿被按在地上,脸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眼泪流了一地。她拼命仰起头,看着楚烈,嘴唇动了动。 楚烈看懂了。 她说的是:师兄,快跑。 楚烈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淡,像以前每次回来,看见她扑上来时的那种笑。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元霸。 “来吧。” 周元霸冷哼一声,脚下一跺,整个人像箭一样射过来。 筑基境七重天。 在内门不算顶尖,可对付一个废物,足够了。 他一拳轰向楚烈的胸口。 这一拳,他用了一成功力。师父说了,别打死,留口气。 拳风呼啸。 楚烈没躲。 他就站着,看着那只拳头越来越近。 然后—— “砰!” 拳头砸在胸口上。 楚烈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可他没倒。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周元霸的拳头还贴在那儿,拳头上沾着他的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元霸。 “就这?” 周元霸愣住了。 他那一拳,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裂了。可这小子,只是退了一步? 不对。 这小子身上有东西。 周元霸忽然发现,他的拳头拔不下来了。 楚烈的胸口,正传来一股滚烫的热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周元霸的拳头死死吸住。 “你……” 周元霸想抽身后退,可那股吸力越来越强。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往外流—— 真气。 他的真气,正在被吸走! “啊——!” 周元霸惨叫起来,拼命往回抽手,可那只手像焊在了楚烈胸口,纹丝不动。 楚烈低头看着他。 眼睛已经完全红了。 红的深处,有金色的火在跳动。 “我说过。” 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我师妹要是少一根头发。” 他抬起手,握住周元霸那只手腕。 “我把你整个内门。” 轻轻一拧。 “咔嚓。” 周元霸的手腕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肤,露出来。 “烧干净。” 周元霸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戒律堂。 楚烈松开手,任他瘫倒在地,抱着那只断手打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赵刑天。 赵刑天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震惊。 刚才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周元霸的真气,被这小子吸走了。那不是任何功法,那是血脉—— “焚天血!” 他脱口而出。 楚烈没理他。 他转过身,走向林婉儿。 那两个按着她的外门弟子,看见他走过来,吓得松开手,连连后退。 楚烈蹲下来,把林婉儿扶起来,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和血。 “疼吗?” 林婉儿摇头,眼泪却又涌出来。 “师兄……你……你的眼睛……” “没事。”楚烈笑了一下,“哥没事。” 他扶着林婉儿站起来,转过身,朝戒律堂大门走去。 身后,赵刑天的声音响起来:“站住!” 楚烈没停。 “我让你站住!” 楚烈还是没停。 赵刑天一掌拍出,金丹境九重天的真气凝成一道光柱,朝楚烈背后轰去。 楚烈猛地转身,把林婉儿护在身后,抬起一只手—— “轰!” 光柱炸开。 楚烈往后退了三步,脚下青石砖碎了一片。他的手在抖,虎口震裂,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可他没倒。 他站在林婉儿身前,用一只血肉之躯,硬接了金丹境九重天的一掌。 赵刑天的脸色彻底变了。 一个时辰前还是废物的小子,现在能接他一掌? 这血脉,到底是什么怪物? “楚烈。”他沉声道,“把那个丫头留下,我可以让你走。不然,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楚烈看着他。 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内门首席。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让赵刑天这种杀惯了人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赵刑天。” 楚烈开口,一字一句。 “我只说一次。” “从今天起,烈火宗,没有内门了。” 他扶着林婉儿,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满堂死寂。 没有人拦。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走过的地方,青石砖上,留下一串焦黑的脚印。 那些脚印,正在冒烟。 第七章 杀出一条血路! 楚烈扶着林婉儿,一步一步走出戒律堂。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不是不想追,是不敢。 那一串焦黑的脚印,还在青石砖上冒着烟。烟气里有股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味,飘得满堂都是。 赵刑天站在台上,脸色铁青。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一个废物,关了一天一夜,出来就能吸人真气、硬接他一掌? 焚天血。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传说中,上一个拥有这种血的人,把半个大陆烧成了灰。后来那个人死了,死在自己手里——据说是因为烧得太旺,把自己也烧没了。 可那是传说。 三千年的事,谁说得准? “师父!”周元霸还在地上打滚,抱着那只断手,脸疼得扭曲,“师父,给我报仇!杀了那个废物!” “闭嘴!” 赵刑天一脚把他踢开,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看着那串脚印,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烫。 还烫着。 他把手指放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更加阴沉。 这不是普通的火。 这是本源之火。 那小子体内的血脉,已经开始觉醒了。 “来人。” 两个内门弟子立刻上前。 “去把所有人叫上,封住山门。那个废物,不能让他活着走出烈火宗。” “是!” 赵刑天站起身,看着远处。 楚烈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视野里,扶着那个病恹恹的小丫头,走得不算快。 可那背影,不知为什么,让他心里发毛。 “焚天血……”他喃喃道,“既然出现了,就别想走。” 他一跺脚,整个人冲天而起。 —— 楚烈走得很快。 不对,是尽可能快。 林婉儿走不动。 她本来就病着,昨天又被打了,今天在戒律堂冰凉的地上跪了那么久,两条腿早就软了。她咬着牙想跟上楚烈的步子,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师兄……我……我能走……” 话没说完,腿一软,往下栽。 楚烈一把捞住她,二话不说,把人背起来。 “师兄!”林婉儿急了,“你身上有伤,放我下来——” “别动。” 楚烈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 林婉儿愣住了。 她趴在楚烈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跳得很快,很用力,像擂鼓一样。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对,不是体温,是烫。 师兄身上,烫得吓人。 “师兄,你在发烧……” “没烧。” “可是你身上好烫……” “那是血在烧。” 林婉儿听不懂,可她没再问了。 她只是把脸贴在楚烈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三年来,每次她走不动了,师兄就这样背她。从山下背到山上,从杂役房背到药堂,从白天背到晚上。 师兄的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师兄,背上烫得像火炉。 可她不觉得难受。 只觉得暖。 楚烈背着林婉儿,一路往山下走。 路上遇见人。 先是两个外门弟子,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他背上的林婉儿,嗤笑一声:“哟,废物背着病秧子,这是要私奔啊?” 楚烈没理他们,继续走。 那两个外门弟子对视一眼,忽然拦住路。 “站住。”其中一个说,“周师兄交代过,你们两个不能下山。识相的,乖乖回去。” 楚烈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 就一眼。 那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看见了楚烈的眼睛。 红的。 红得发亮。 红的深处,有金色的火在跳。 “让开。” 楚烈说。 声音不大,可那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就往两边让开了。 等楚烈走远,他们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是……” “不知道……可我腿软了……” “我也是……” 他们低头看地上。 楚烈走过的地方,青石板又留下了焦黑的脚印。 —— 越往下走,遇见的人越多。 先是三五成群的外门弟子,然后是内门的人,最后是穿着灰袍的执事。 每一个人看见他,都想拦。 可每一个人,都没拦住。 不是不想拦。 是不敢。 楚烈不说话,只是走。谁挡在面前,他就看谁一眼。那一眼看过去,挡路的人就像被火烧了一样,下意识往旁边躲。 可人越来越多。 快到山门的时候,前面黑压压站了一片。 少说五六十人。 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内门执事,筑基境巅峰。 他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看着楚烈走过来。 “楚烈,站住。” 楚烈停下脚步。 他把林婉儿往上托了托,看着那个人。 “让开。” 青袍执事笑了:“小子,你以为你是谁?瞪一眼就把人吓跑?那是他们怂,老子可不怂。” 他一挥手,身后五六十人齐齐往前一步。 “把那丫头放下,跪下认错,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楚烈没说话。 他只是把林婉儿往上托了托,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他脚下的青石板,“啪”的一声裂了。 裂缝里,有金色的光透出来。 青袍执事的笑容僵住了。 “我说最后一遍。”楚烈开口,声音低沉,“让开。” “不让,就死。” 青袍执事脸一沉:“狂妄!给我上!” 五六十人一拥而上。 楚烈站在原地,没动。 等第一个人冲到他面前三尺的时候—— 他出手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见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忽然倒飞出去,胸口凹下去一块,砸倒身后五六个人。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楚烈背着林婉儿,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有一两个人飞出去。他的拳头不像拳头,像烧红的铁锤,砸在谁身上,谁的衣服就开始冒烟。 有人想从侧面偷袭,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刀砍进去了。 可拔不出来。 刀被他的肌肉夹住了,刀刃上正冒起白烟,刀身开始发红、发软、熔化。 那个人吓得松了手,连滚带爬往后退。 楚烈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刀。 刀已经熔了一半,铁水滴下来,落在他伤口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他不躲。 就像没感觉一样。 他伸手把剩下的半截刀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走。 五六十人,全倒下了。 不是死了,是站不起来。 每个人身上都有烧伤,不同程度的烧伤。轻的烧了衣服,重的烧了皮肉,最重的躺在地上直抽搐,浑身冒烟。 青袍执事站在最后面,腿在抖。 他亲眼看见这个“废物”,一步一人,把他的人全放倒了。 从头到尾,楚烈没让背上的丫头挨着一下。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烈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从他身边走过,走向山门。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青袍执事耳朵里: “回去告诉赵刑天。” “我还会回来的。” “等我再来的时候,这山门上,就只剩一块牌匾。” “那块牌匾,叫——楚。” 说完,他背着林婉儿,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身后,山门里一片狼藉。 青袍执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低头看地上。 从戒律堂一路到山门,全是焦黑的脚印。 那脚印,一直延伸到山门外,消失在夜色里。 —— 楚烈走了很久。 走到山下,走到林子里,走到一个破旧的山神庙前。 他实在走不动了。 他把林婉儿放下来,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气。 身上的伤开始疼了。 肩膀上的刀伤,背上的烧伤,胸口的掌伤,还有刚才打架时新添的伤口,全都在疼。 可最疼的不是这些。 最疼的是体内那十八条经脉。 它们在烧。 不是刚才那种有控制的烧,是失控的烧。焚天血在他体内乱窜,像一群疯了的野兽,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撕碎。 “师兄!” 林婉儿扑过来,扶住他,眼泪又涌出来。 “师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楚烈想说话,可一张嘴,喷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竟然冒着热气。 林婉儿吓坏了,抱着他,浑身发抖。 楚烈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抬到一半,垂下去。 眼前一黑。 他倒在林婉儿怀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楚烈被一阵说话声惊醒。 “这小子,命真硬。” 一个陌生的声音。 “硬什么硬,再硬也快烧没了。”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楚烈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张破兽皮。旁边生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两只野兔。 火堆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头,胡子拉碴,穿着破烂的衣裳,手里转着烤兔子的木棍。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黑得像炭,正盯着他看。 “哟,醒了。”年轻人咧嘴一笑,“命够大的,烧成这样都没死。” 楚烈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老头头也不回,“你体内那东西刚消停,再动又得烧起来。” 楚烈愣住了。 “你们……是谁?” 年轻人看了老头一眼,老头没说话。 年轻人耸耸肩:“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楚烈的胸口。 “你身上流的,是万年前那个魔头的血。”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在这儿了。” 楚烈瞳孔一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山神庙外。 年轻人叹了口气:“看吧,来得真快。” 老头还是没回头,只是慢悠悠翻着烤兔。 “慌什么。” “让他们等着。” “等老子把这兔烤完。” 第八章 三个条件 山神庙外,黑影幢幢。 楚烈撑着身子坐起来,透过破败的门缝往外看——至少二三十人,把这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比周元霸强,最弱的也有筑基境巅峰。 “别看了。”黑脸青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也没用,就你现在这样,出去也是送死。” 楚烈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体内的焚天血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可就是使不上劲。那十八条经脉倒是通了,可通了之后才发现——他根本不会用。 老疯子只教他怎么打通,没教他怎么控制。 “师兄……” 林婉儿缩在他旁边,小脸煞白,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子。那架势,好像外面那些人是冲她来的,她要挡在楚烈前面似的。 楚烈把她往身后拨了拨,看向那个老头。 老头还在烤兔子。 外面那么多人,刀都亮了,弓都拉开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木棍,偶尔往兔肉上撒点什么。 “前辈。” 楚烈开口。 老头没应。 “前辈,外面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老头还是没应。 楚烈吸了口气:“前辈救我一命,我记着。但我不能连累你们——” “连累?”老头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小子,你拿什么连累我?” 楚烈愣住了。 老头把烤好的兔子从火上拿下来,撕下一条腿,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才看向门外。 “外头的,进来吧。” 声音不大,可话音刚落,门外的黑影们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没人敢进。 老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怎么?大老远跑过来,连门都不敢进?”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响起来,瓮声瓮气的:“前辈在此,晚辈不敢造次。只求前辈把那小子交出来,我等立刻退去,绝不打扰。” 老头又撕了条兔腿:“那小子?哪个小子?” 门外的人噎住了。 黑脸青年“噗”地笑出声,被老头瞪了一眼,赶紧憋回去。 “前辈,”门外那人硬着头皮说,“就是您身后那个——身上有焚天血的小子。他是烈火宗的逃犯,打伤了内门弟子,抢走了宗门财物——” “放你娘的屁!” 林婉儿忽然跳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我师兄什么时候抢东西了?你们打我、关我师兄、拿我要挟他,现在还说我们抢东西?” 她声音又尖又细,可这一嗓子喊出去,门外安静了。 楚烈也愣了。 他从来没见过林婉儿这样。这丫头从小病着,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被人欺负了也只敢躲在他背后偷偷哭。 可现在,她站在他前面,对着门外几十个强者,骂人。 “婉儿……” 林婉儿回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愣是没掉下来:“师兄,我不怕。他们要抓你,就先抓我。” 楚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让林婉儿愣了一下。 “好。”楚烈说,“那你就站这儿,站我旁边。” 他把林婉儿拉回来,让她站在自己身侧,然后看向老头。 “前辈,刚才的话,您还没回我。” 老头把兔腿啃完,舔了舔手指:“什么话?” “您救我一命,我不能连累您。” 老头看着他,忽然问:“小子,你觉得我是谁?” 楚烈摇头。 “你觉得他呢?”老头指了指黑脸青年。 楚烈又摇头。 老头笑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不能连累’?” 楚烈沉默了一会儿:“您救了我,这是事实。至于您是谁,以后有机会再知道。” 老头眼睛眯了眯。 门外的人等急了,那声音又响起来:“前辈,晚辈奉烈火宗赵长老之命——” “闭嘴。” 老头轻飘飘两个字,门外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楚烈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子,你体内流的,是焚天血。” “万年出一个。上一个,把半个大陆烧成灰。你猜,外面那些人为什么追你?” 楚烈没说话。 “他们不是来抓你的。”老头一字一句,“他们是来抢你的。” “抢回去,养起来,等你能打了,给他们当狗。或者,趁你没长起来,一刀宰了,把你的血放干净,炼成丹药。” 楚烈的瞳孔缩了缩。 “你以为逃出烈火宗就完了?”老头嗤笑一声,“这才刚开始。从今往后,全天下的人都会追你。正道要你死,邪道要你人,那些不正经的道,要你的血。” “你带着这么个小丫头,能跑多远?” 楚烈没说话。 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焚天血在烧,还是别的原因。 林婉儿攥紧他的手,攥得死紧。 “前辈,”楚烈抬起头,“您跟我说这些,是想帮我,还是想吓我?”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笑够了,拍了拍楚烈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下来,楚烈浑身一震——有一股力量顺着肩膀涌进来,把他体内乱窜的焚天血,生生按了下去。 “小子,我在这儿等了你三天。” 楚烈愣住了。 “三天前,我就算出有人要在这儿出事。一个带着焚天血的小子,背着一个病丫头,从北边杀过来。” 老头看着他:“你知道焚天血为什么万年出一个吗?” 楚烈摇头。 “因为难养。” “有这血的人,十个有九个,活不过二十岁。不是被人杀了,是自己把自己烧死的。剩下那一个,活下来的,都成了祸害。” 他指着楚烈的胸口:“你体内现在有十八条经脉通了。可你会用吗?” 楚烈沉默。 “不会。你只会让血乱窜,窜到哪儿烧到哪儿。今天你能打退那五六十人,是因为他们弱。明天来几个金丹境的,你就得死。” 他顿了顿:“后天来几个元婴境的,你连跑都跑不了。” 楚烈低着头,不说话。 林婉儿急了:“前辈,您教教我师兄吧!他很聪明的,一学就会!” 老头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 “小丫头,不是我不教。是这焚天血,没人教得了。上一个有这血的人,是自学成才的。他把自己学成了魔头,也把自己学成了灰。” 他看向楚烈:“你要学,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楚烈抬起头。 “第一,从今往后,你不能再叫‘废物’。”老头说,“你以前是废物,那是因为经脉没通。现在通了,再叫自己废物,那就是给自己找借口。” 楚烈沉默了一会儿:“好。” “第二,这丫头,你得养好。”老头指了指林婉儿,“她身上有病,我看得出来。不是什么绝症,但拖久了也麻烦。你得让她活着,活得比你好。” 楚烈看向林婉儿。 林婉儿眼眶红了,又想哭。 “第三。” 老头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你得答应我,等你以后强了,不能变成魔头。” “你不能见人就杀,不能把天下烧了。你得记住,你杀人,是为了护人,不是为了爽。” 楚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前辈,您以前,见过那个魔头?” 老头没说话。 可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很快,一闪就没了。 可楚烈看见了。 那是恨。 也是痛。 “见过。”老头说,“还打过。” 楚烈沉默了。 门外,那帮人等急了,开始躁动。 “前辈!您考虑好了没有——” 老头没理他们,只看着楚烈。 “三个条件,答应不答应?” 楚烈站起来。 他走到林婉儿身边,握住她的手。 然后他看向老头。 “前辈,我不是什么好人。” “谁动我师妹,我杀谁。谁想弄死我,我弄死他。这我改不了。” “但我答应您——我不乱杀人。” “我只杀该杀的。” 老头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黑脸青年。 “黑子,把那两个小崽子的东西带上。” 黑脸青年咧嘴一笑:“得嘞!” 老头推开门。 门外,几十个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下,老头站在门槛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们刚才说,要谁?” 没人敢答话。 老头点点头:“没人说话,那就是不要了。不要就滚吧。” 领头那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前辈,那小子身上有焚天血,是天下公敌——” “天下公敌?” 老头笑了。 笑着笑着,他抬起手,随便往旁边一指。 “轰!” 五十丈外,一座小山头,炸了。 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等烟尘散去,那座山,没了。 只剩一个巨大的坑。 老头收回手,吹了吹指尖。 “还有谁要说话?” 全场死寂。 月光下,那群人站了不到三息,忽然一哄而散。 跑得比来时还快。 老头转过身,看着门内的楚烈。 楚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头走进来,从他身边走过,往火堆旁一坐。 “别愣着。” “兔子快凉了。” “吃完睡觉,明天开始,有你受的。” 楚烈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外那个刚被轰平的山头。 黑脸青年凑过来,撞了撞他肩膀。 “愣着干嘛?过来吃啊。” “对了,我叫黑子。那老头,叫老陆。” “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第九章 第一课:痛! 楚烈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老陆拍他那一下起了作用,总之他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山神庙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楚烈坐起来,身上盖着那张破兽皮,旁边是空的——林婉儿不在。 他猛地站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腿已经往门外冲。 “急什么急。” 黑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楚烈抬头,看见黑子躺在房梁上,嘴里叼着根草,正懒洋洋地看着他。 “那丫头在外面跟老陆说话呢。” 楚烈没理他,推门出去。 门外,林婉儿坐在一块石头上,老陆蹲在她面前,正把一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 “师兄!”林婉儿看见他,眼睛弯起来,“陆爷爷在给我把脉呢!” 陆爷爷? 楚烈看了老陆一眼,老陆没抬头,只是专心搭着脉。 “嗯。”过了好一会儿,老陆松开手,“不是什么大病。小时候饿的,伤了根基,后来又没养好,寒气入体,淤积在五脏六腑。拖久了确实麻烦,但现在治,还来得及。” 楚烈眼睛一亮:“能治?” 老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治。但要时间,要药材,还要你。” “我?” “她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养呢,得心情好,不能天天替你担惊受怕。”老陆瞥了他一眼,“所以你小子,得快点变强。强到没人敢动你,她自然就不怕了。” 楚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了,”老陆伸了个懒腰,“丫头跟我走,去采药。黑子,你带这小子去后山。” 黑子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楚烈身边,咧嘴一笑:“走吧,有你受的。” —— 后山是一片乱石岗。 石头大大小小堆得到处都是,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头。阳光直直地晒下来,石头发烫,空气里全是焦糊的味道。 “就这儿。”黑子停下脚步,指着那些石头,“今天的课,搬石头。” 楚烈愣了愣:“搬石头?” “对。”黑子往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一坐,“把这些石头,从这儿搬到那儿。”他指了指三十丈外的一棵枯树。 楚烈看着满地的石头,又看了看那棵枯树。 石头少说几百块。大的那些,比他人都高。 “用手搬?” “不然呢?用脚?” 楚烈没再问,走到一块脑袋大的石头前,弯腰抱起来。 不重。 他刚这么想,忽然觉得怀里一烫。 石头开始发热。 不对,不是石头热,是他自己热。那股压下去的焚天血,又开始动了。 “专心。”黑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让血乱跑。你要让它听你的,不是你听它的。” 楚烈咬着牙,抱着那块石头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石头越来越烫。 他的手开始冒烟,皮肉贴在石头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疼。 钻心的疼。 可他没松手。 十步。 二十步。 快到枯树的时候,那块石头忽然“啪”的一声,裂了。 碎成四五块,掉在地上。 楚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一片焦黑,皮都烫没了,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肉。 “第一块,失败。”黑子的声音懒洋洋的,“继续。” 楚烈回头看他:“你就不打算教点什么?” “教什么?” “怎么控制这血。” 黑子笑了:“我不会。” 楚烈愣住了。 “老陆也不会。”黑子说,“这世上没人会。上一个有焚天血的人,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他花了三年,把自己摸索成了魔头。你呢,看看能摸索成什么。” 他指了指地上的石头:“所以,搬吧。什么时候你能把石头从这儿搬到那儿,石头不裂,你的手不伤,就算入门了。” 楚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焦黑的皮肉还在往外渗血,可血里又有金色的光在闪。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下一块石头。 —— 一块。 两块。 五块。 十块。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 乱石岗上,石头越来越少,碎石头越来越多。 楚烈的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全是焦黑的疤,一层叠一层。有的地方皮肉翻着,有的地方露着骨头。可每一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金色的光就会从伤口里渗出来,把伤口糊上。 然后他再去搬下一块。 黑子坐在石头上,从一开始的懒洋洋,到后来的坐直,再到后来的站起来。 他不笑了。 他看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一块一块搬着那些烫得像烙铁一样的石头。看着他手上的皮肉烧焦、脱落、再长出来,烧焦、脱落、再长出来。 一遍又一遍。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楚烈走到一块最大的石头前。 那块石头比他还高,少说上千斤。 他伸出手,按在石头上。 “喂。”黑子开口了,“那块不用搬,那是假的,埋地里的。” 楚烈没理他。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石头的底部。 用力。 石头纹丝不动。 再用力。 石头还是不动。 楚烈的眼睛开始泛红。红的深处,金色的火又开始跳。 “小子!”黑子跳下石头,“那块真的不用搬——” 话音未落,楚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像一头被关久了终于放出来的野兽。 然后—— 石头动了。 上千斤的巨石,被他一点一点从地里拔出来。 石头上开始冒烟。 不,是开始发红。 整块石头,从灰白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亮红,最后—— “轰!” 炸了。 碎石飞溅,烟尘漫天。 黑子抬手挡住脸,等烟尘散去,他看见楚烈站在那个坑里。 浑身是血。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红的。 是金的。 纯粹的金色,像两团烧透了的火。 “黑子。”楚烈开口,声音沙哑,“这算入门了吗?” 黑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算!怎么不算!” 他走过来,拍了拍楚烈的肩膀,拍了一手血。 “走吧,回去吃饭。老陆说,第一天能撑下来的,才配吃他烤的兔子。” 楚烈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黑子。” “嗯?” “今天这事,别跟我师妹说。” 黑子回头看他,挑了挑眉。 楚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的伤口还在愈合,金色的光从血肉里透出来,一闪一闪。 “她看见了,该哭了。” 黑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声音从前面传来,有点闷。 —— 山神庙里,林婉儿正坐在火堆旁,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 老陆在旁边烤着两只野鸡,滋滋冒油。 看见楚烈进来,林婉儿眼睛一亮:“师兄!你回来啦!” 她跑过来,想拉他的手。 楚烈把手背到身后。 “手脏。”他说,“先去洗洗。” 林婉儿没多想,点点头:“那你快点,汤要凉了!” 她跑回火堆旁。 楚烈转身往外走。 黑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洗得干净吗?” 楚烈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里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金色的光一闪一闪。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变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被追着打的废物。 他要做那个,让所有人追不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