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凶案现场,小仵作躺赢刑部》 第一章 多事之秋 河水倒灌进喉咙,冰冷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齐昭拼命挣扎,挣开死死缠住手脚的水草,极力向上游去。 终于破开浑浊的河水,她大口的喘息,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却不想下一秒,一双手猛地扼住她的脖子,随着骨头折断的脆响,她再次沉入水中。 黑暗吞噬一切前,她的视野中,只剩下自己无力垂落的右手腕上,醒目的蝴蝶状疤痕。 “啊——” 齐昭猛地惊醒。 又是这个梦。 自从半个月前,她被老仵作齐老鬼从乱葬岗捡回来后,便总是在做这个梦。 齐老鬼说兴许是她当初高烧伤神,才会被噩梦缠身。 她却觉得这梦极真,就像是她自身的经历。 可偏偏当初那场高烧让她记忆全无,她找遍了双手也未找到那道蝴蝶状的疤痕。 齐昭叹口气,突然,外面传来剧烈的砸门声。 齐昭匆匆披上外袍,点上烛灯,去叫醒了隔壁的齐老鬼。 门开,浓重的夜气裹着几个身着皂衣、面色冷硬的差役一齐闯进来。 为首的开口:“老鬼,有活儿,急案。” 话音落下,齐昭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两个差役抬了具草席裹着的尸体。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尸体被重重放在地上。 “城南捞上来的女尸,看着是有一段时间了,”为首的顿了顿,望着齐老鬼叮嘱道,“上头说了,不管是失足落水还是自己跳河寻死,什么都行。天亮之前就要给个说法,我明早当值就来取格目。” 齐老鬼听懂了上头的言外之意,连连点头应是。 齐昭敛眸,瞥了一眼那被裹着的尸体,出门送人。 等齐昭栓好门回到堂屋时,齐老鬼正垂首看着尸体,应是已经检过一遍了。 “死了有三日了,”他招呼齐昭,“昭丫头,你来看看。” 齐昭应是,冰凉的指尖沿尸首颈项一路扪摸而上,触至后颅骨下,指腹便是一滞。 她天分极高,跟着齐老鬼的时日虽不长,已是学会了许多基本的尸伤鉴定之法。 此人筋肉僵结,深处似有骨节错缝。 这绝非水流冲撞能成的伤损,水溺之人颈项伤痕多浮泛,这分明是瞬间遭人大力扼掐所致。 齐昭心下骤沉:“师傅,刑部为何要草草结案。” “多事之秋,怕是无人愿引火上身。”齐老鬼捋了捋自己的白须,双眼微眯,“昭丫头,在这地界儿,想活得久,就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齐昭点头,却不免想起了那个无休止的噩梦,有些在意,下意识地向尸体的右手看去。 这一看,齐昭顿时愣住了。 冷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冻得她头皮发麻。 虽然被河水泡得肿胀发烂,但这尸体右手腕内侧,赫然是一块暗红色的蝴蝶状疤痕。 与她噩梦中的位置、形状……一模一样。 “昭丫头?”齐老鬼注意到她的异样。 齐昭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喉咙干涩发紧:“师傅……我……” 齐老鬼见齐昭脸色不好,以为她心有不忍,挥手赶齐昭回房:“罢了,我去写格目,你回去歇息罢。” 齐昭蜷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盯着门缝漏进来的月光,毫无睡意,被子沉甸甸的压得慌。 难道梦中的一切,是那具女尸死前的场景? 可女尸只死了三日左右,自己的噩梦已经持续了十余日了。 齐昭翻了个身,硬逼自己闭上了眼。 总算酝酿出点睡意,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突然,一口巨大的,冰冷的河水倒灌进她的口中。 齐昭想要摆脱这种窒息感,可手脚都被水草缠住,越缠越紧。 透过浑浊的水波,她发了狠,拼命将缠住手的水草挣断,又手脚并用地挣脱了脚上的束缚,飞速向岸上游去。 终于破开水面,齐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疼的像要炸开。 或许是在水下呆的时间太久,她的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 她正极力地辨明河岸的方向,头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带着讶异的冷笑。 “还没死透?” “咔嚓” 一双手按上齐昭的颈部,熟悉的剧痛炸开。 她只来得及看见那张模糊的脸,在夜色里只余一个高大的轮廓,居高临下地看着河水吞没她下沉的尸体。 窒息。黑暗。 齐昭知道,她又做梦了。 她做好了被惊醒的准备,可是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水里,双手正不受控制地依着求生本能往上划动。 头顶有光,是月光透过水面的破碎光影,正影影绰绰地照出一个高大人影。 齐昭有些怔愣,下意识回头看去,身后是刚被挣脱的水草,在水中飘摇。 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够操控身体改变梦境的瞬间,齐昭硬生生止住了上浮的冲动,四肢一松,任由身体像真的尸体一样向下沉去。 她要避开爬上岸被掐死的结局。 水包裹着她,耳边只剩下自己迟缓的心跳与水流划过耳廓的嘶嘶声。 就在这时,岸上的声音渗了进来,模模糊糊,像隔了层屏障。 “确定死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第二章 命如草芥 “我在岸边守着的,摁水里几次了,她什么都不肯说,刚刚沉下去就没再浮上来,应该是没活头了,水流这么急,早冲下游去了。” “没见到尸体,总是不踏实。” “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捞去?时间一到尸体浮上来,下游自会有人发现。一个外地来的寡妇,失足落水,谁还会细究?” 寡妇? 齐昭心头一动。 “还是谨慎些,”沙哑声音道,“这林氏不简单,谁知道她留了什么后手?” 他们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齐昭也累极了,水从四面八方灌入她的眼中鼻中口中,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 齐昭再次从溺水的窒息感中惊醒。 窗外仍是浓重的夜色,远处隐隐有鸡鸣传来。 她急促地喘息,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右手手腕。 齐昭毫无睡意,思忖了片刻,决定去验尸房再去看看那具女尸。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堂屋正中的尸体盖着白布,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尸体肿胀发白,已认不清面容。 女尸发间别着根素银簪子,刻着缠枝莲纹,似是江南流行的花样,衣物朴素,以白、青、黑为主,无刺绣镶边,确实像是寡妇所穿样式。 冥冥中有道声音告诉齐昭,她将在那些梦中触碰到某些真相的边缘。 “你在做什么?” 齐昭一惊,讪讪回头看去。 齐老鬼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举着盏油灯眯眼看她。 “师傅,我睡不着……”齐昭的声音轻而坚定,“这分明不是失足落水,也不是自尽,这是谋杀……” “所以呢?”齐老鬼沉默半晌,缓缓问道,“昭丫头,你知道这京城里每天死的人有多少吗?” “病死的,饿死的,被打死的,如何能桩桩件件都追查到底?” “更何况……”齐老鬼欲言又止,灯影映照着他眼底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地说道,“更何况,当今圣上龙体日渐沉疴,实乃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皇子们各自为营,朝中百官见风使舵,光说这刑部尚书,就与瑞王走得颇近…… “眼下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刻,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糊弄过去,”他恨铁不成钢,“你这丫头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事,我看你还是嫌活头多!” 齐昭明白这些道理,可想起梦中的痛楚,终有不忍:“可她不过是个外来寡妇,无亲无故,若我不为她喊冤,还有谁会为她追查到底?” “你怎知她是外来寡妇,无亲无故?”齐老鬼目光如炬。 一时情急说漏了嘴,齐昭心中一紧。 她总不能说是在梦里听见的。 “我根据死者的衣着猜测的。”她避开齐老鬼探究的目光,又补充道,“而且尸体既直接送到我们这了,说明刑部近日并未接到相关的案件,那么死者要么是独居失踪无人发觉,要么就是亲近之人作案心虚未报。” “丫头,你很好。”齐老鬼叹道,“但是就如你所说,若这女子是个可怜的外来寡妇,我们今日在格目上写上“疑为他杀”,明日这案子也不过是被送到某个推官案头,然后石沉大海。” “而你我,一个老仵作,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却可能因此触犯某些人的利益,惹上麻烦。” 齐昭抿紧嘴唇。 在这京城,人命如草芥,尤其是无根无基之人。 她知道师傅说得对,却忍不住遍遍回想被扼杀时绝望的窒息感。 “可是师傅,”她抬起头,眼中是澄澈的不解,“如果我们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隐瞒,那与帮凶何异?” 齐老鬼沉默。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齐老鬼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眼中似欣慰似无奈:“你想怎么做?” —— 柳叶河穿过半个京城,上游是平民聚居区,外来百姓多选择在这落户。 齐昭将自己收拾的像个逃难的妇人,走进了清晨的市集。 早市刚开始,卖菜的、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摊子。 齐昭走到一个卖粥的老妇摊前,哑着嗓子问:“大娘,讨口水喝。” 老妇打量她一眼,见她确实狼狈,舀了半碗温水递过来。 齐昭接过,小口喝着,顺势问:“大娘,跟您打听个人。” “我有个表姐,前阵子搬到京城来住,说是死了丈夫,独自过活。我投奔她来,却找不着门了。” “姓什么?” 齐昭一顿,突然想起梦中岸上人的话语,试探道:“姓林。” “二十五六岁,人长得还算清秀,只是手上有疤痕,”齐昭想了想,又根据自己的推测补充,“对了,她是江南来的,官话说的不好,可能有点口音。” 老妇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古怪:“你这说的是桥西头的林寡妇吧。” 齐昭心下微动。 老妇压低声音:“姑娘,我劝你别去找她了。” “怎么了?”齐昭做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那女人……不干净。”老妇左右看看,“专挑偏僻周遭无邻舍的屋子赁,来了不到三个月,跟许多街坊都吵过架。” “说是寡妇,可是有人撞见过有男人半夜进出她家,反正,那林寡妇不是什么安分人……” “她住哪一户?” 老妇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方向:“从这往西,过桥,巷子尽头破庙旁边的就是。” “姑娘,我看你坎坷可怜,怕你被她带歪连累才说这许多……” 齐昭明白她的意思,道过谢,保证自己不会乱说什么,把碗还给她,往桥西走去。 一路上,齐昭又跟几个早起做活的妇人搭话,得到的说法大同小异。 林氏,名月娘,三个月前从南边来京投亲,长得标致,但性子孤僻,亲戚没见找着,也不怎么和人来往。 她确实常和人起冲突,最严重的一次,是和隔两条街的绸缎庄老板赵大全。 林月娘骂着什么“早了”“晚了”之类的话,赵老板气头上甚至扇了她一巴掌,让她别给脸不要脸。 后来也有旁人去和赵老板打听两人究竟为何吵架,都被赵老板搪塞过去,只说是买卖纠纷。 太阳在云层后透出几缕光,市集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齐昭混在人群里,朝赵大全的绸缎庄走去。 绸缎庄铺子还没开,但侧门虚掩着,不时有伙计进进出出,搬着布匹,扛着染料桶。 齐昭不打算打草惊蛇,躲在了斜对面的豆腐坊檐下,装作无所事事的流浪者,直到那个身影出现。 中年,壮硕魁梧,肩宽背厚,穿着褐色绸缎,正举着蒲扇般的大手,指挥两个伙计把几匹染好的蓝布搬到院子里晾晒,站在那像堵墙。 听他使唤人的语气,应该就是赵大全了。 隔着半条街,齐昭看不清他的脸,但轮廓已经足够可疑。 眼见那人转身进了铺子,伙计们各自忙去了,齐昭佯装路过,走到绸缎庄门口。 铺子刚开门,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正卸着门板。 “小哥,打听个人。”齐昭凑过去,压低声音,“林月娘,桥西那个寡妇,常来你们这光顾吧?” 小伙计一愣,眼神有些闪烁。 第三章 风雨欲来 “林……林娘子?好像来过几回。” “她最近来过吗?” “这……”小伙计支吾着,“我记不清了。” “那赵掌柜在吗?” “掌柜的昨晚没睡好,起迟了,这会儿正在后头算账呢,不见客。” 齐昭点点头,没再追问,拐进街口的茶寮,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坐在临街的不起眼角落里。 从这角度,刚好能把绸缎庄的前铺和后门都瞧清楚。 赵大全昨晚没睡好? 齐昭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没有风,街上晨间刚起的热气却一点点散了,隐隐飘来潮湿的气息。 风雨欲来。 齐昭垂眸沉思着,思绪纷乱,却不知怎的,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昨夜本就睡得少,今早又奔波了这许久,她撑着额头想清醒些,可那困意来得又沉又缓,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她淹没。 —— 又是铺天盖地的水。 浑浊的河水灌进眼眶,刺得齐昭生疼。 此刻她正挣扎着上浮,与水面只余几寸间隔。 齐昭心神一凛。 梦境往后了。 念头刚起,头顶已破开水面。 “哗啦——” 齐昭大口喘息着,肺里火烧火燎,却顾不上疼痛,拼命运转起所有思绪。 上次她刚挣断水草但尚还潜在水里,而今日梦境直接从上浮的终点开始。 齐昭一边喘息一边飞快地思索。 如果每一次梦境都会比前一次推后一点,那下一次,她应该会直接从被拧断脖子开始,再无挣扎余地。 这次梦境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念头转动只在瞬息之间,岸上的声音已传入耳中。 “还没死透?” 齐昭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双手攀上河岸的瞬间猛地向旁边一滚。 那双本欲扼在她脖颈上的手落了空,齐昭借势翻身上岸,踉跄着站稳,借着迷蒙的月光飞快打量对面的那张脸。 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一道刀疤贯穿了他的面部,一双三白眼此刻正带着讶异和阴鸷盯着她。 “你——”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溺水濒死之人还有这等反应。 齐昭死死盯着他,将他的五官眉眼刻进脑海。 那男人已反应过来,低喝一声扑上来。 齐昭不知哪来的力气,在他扑进的瞬间矮身躲过他抓来的手,狠狠撞进他怀里,同时发狠用指甲去抓他的脸。 那男人吃痛,闷哼一声一掌劈在她肩头,力道大的骇人。 齐昭只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却死死不肯松手:“你为什么要杀我?” 余光中有火光晃动,有人朝这边赶来,齐昭脑后猛地传来钝痛,眼前发黑,失了力气。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老五,你怎么还让这娘们伤了?” 被称作老五的男人咬牙,恼羞成怒地掐住了齐昭的脖子,五指收紧:“这臭寡妇,邪门的很。” 齐昭的视野开始涣散,最后的意识里,只听见那老五压低声音嗤笑:“为什么杀你?谁让你认识了瑞王……” 浑浊的河水再次吞没一切。 —— 齐昭猛地惊醒,一身冷汗,里衣尽湿,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茶寮外,天色比方才更阴沉了些,云层压得很低,却还没落雨。 瑞王,当今圣上第三子,朝中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之一。 一个外来的寡妇,如何会认识他。 齐昭攥紧桌沿,指节发白,抬眸就见赵大全出了铺子,往城西方向去了。 虽然知道了赵大全并非杀害林月娘之人,齐昭还是下意识起身跟了过去。 齐昭跟了一段,发现他只是去几家老主顾那儿收账,但他有些心神不宁,过门槛时差点绊倒好几回,还对着一个问价的客人发了火。 这在生意人身上,极不寻常。 齐昭决定再探查一番。 天色渐暗,铺子打烊了。 齐昭躲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看着后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一盏孤灯始终亮着。 三更天,后院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赵大全探出头来,左右张望。 他换了一身褐色的短打,确认四下无人后,闪身出来,轻轻带上门,沿着墙根往西走。 齐昭等他走出十几步,才跟了上去。 赵大全没有走大路,专挑小巷子。 夜已深,街上几乎没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走的很急,但不时回头,警惕性很高。 最后,他停在了林月娘住的那条巷子口。 他没进去,而是绕到院子后墙外,那里堆着些破箩筐、烂木板之类的杂物。 他蹲下身,在那堆杂物里翻找着什么。 今夜无月,齐昭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能看见他捣鼓了好一阵,然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又左右看看,匆匆离开了。 等他走远,齐昭才从藏身处出来,走到他刚才蹲着的地方。 杂物堆下是一段塌倒的矮墙,齐昭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一个信筒漏了出来。 信筒开启处封了一层蜡,蜡色暗淡发灰,表面有细小的龟裂混着泥土,不似新封的。 齐昭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土,这坑挖的粗糙,边上的土已经板结了,还长出了细小的草芽,至少是前几天挖的。 赵大全不是来埋这信筒的,而是检查信筒还在不在。 齐昭打开了信筒。 [时机已至,可交付信物,事成报喜] 齐昭拧眉,越觉此事复杂起来。 既然来了,进去看看。 墙不高,齐昭踩着杂物翻过去。 院子里一片死寂,正屋的门虚掩着,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齐昭推门进去,屋里家具不多,却有些许凌乱,有被人到处翻找过的痕迹。 床上的被褥更是随意堆叠在一起,似是主人被临时从床上拽起。 齐昭也四处仔细搜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线索,正准备转身去别的屋子找找,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有人翻墙进来了。 第四章 孰是孰非 那人脚步不停,直往正屋走来,齐昭退无可退,急中生智,钻进了狭窄的床底。 一个黑影进了屋,动作很轻,但透着股急躁。 他四处翻找,骂了句脏:“该死的贱妇,究竟把东西藏哪去了!” 声音有些耳熟。 是梦中的那个哑嗓子。 “算了,”最后,他停在屋子中央,喃喃道,“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齐昭松口气,期待他快点离去,视角受限,她只能看到那人四处走动了一番。 渐渐地,齐昭闻到一股浓重的桐油味。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随那黑影的动作落在地上。 是火折子。 火苗“呼”地窜起来,黑影转身离去。 火势蔓延的很快,浓烟开始弥漫。 齐昭顾不上再躲,想从床下钻出去,翻身时却借着火光看到了床脚处的砖块,似乎与周围有些许不同。 然而她也没有时间探察了,捂着口鼻往外跑,刚冲到门口,就撞进了蒙面男人黑沉沉的眼。 “你是谁?”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凶狠,“谁派你来的?” 齐昭反应极快,在他出手前猛地低头,从他腋下钻过,往院子里跑。 然而刚跑出两步,脑后传来一阵剧痛。 眼前天旋地转,她摔倒在地。 “既然你运气不好,那就一起烧了吧。” 齐昭不合时宜地想,这哑嗓子,还真是钟情于打人脑袋。 浓烟灌进肺里,视野渐渐模糊,只剩一片刺目的橙红。 —— 齐昭猛地睁开眼,肺里仿佛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灼痛。 她想大口喘息,想检查自己伤势,却发现身体不受自己控制。 眼前处处熟悉,正是在义庄。 此刻她正翻阅着手中的书册,这双手却不对。 布满皱纹,骨节粗大。 这不是她的手,是齐老鬼的手。 齐昭愣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了。 在梦里,在齐老鬼的身体里。 齐老鬼正面临着死劫! 齐昭慌了神,她想喊,想让齐老鬼跑,想让他警觉。 可她的声音传不出去,她的意识困在这具苍老的身体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窗外传来轻微的异响,齐老鬼警惕地眯起眼,迅速吹熄了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 齐昭感觉到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把自己隐没在角落阴影里。 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动,有人压低声音问:“人呢?” “跑了?” 齐昭听出来了,正是老五和哑嗓子。 齐老鬼缩在墙角,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去隔壁看看。”两道黑影转身离开,齐老鬼正待松口气,一道寒光瞬间从侧面刺来。 齐老鬼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双手下意识握住刀刃,血从指缝间涌出。 “老东西,还挺警觉。”老五冷笑一声,用力抽出刀。 齐老鬼倒在地上,血汩汩地流出来。 “这里也烧了吧,主子怕再生事端。” 齐老鬼躺在血泊里,气息越来越弱。 齐昭感受着他的痛苦,感受着生命从他体内一点点流失,看着黑暗吞没一切。 —— “师傅!” 入目是浓烟滚滚的火海,齐昭趴在地上,浑身无力,噩梦迫使她提前从昏迷中惊醒。 火已经烧到了屋顶,横梁在头顶摇摇欲坠。 想起梦中的一切,齐昭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跑。 她用肩膀撞开变形的门,摔在地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林月娘住的偏,此刻才有几条街巷外的百姓发现这边这样大的火势,喧嚣着准备过来灭火。 齐昭顾不上喘息,爬起来就往义庄的方向跑。 夜风灌进喉咙,割得生疼。 她想起今日凌晨,自己站在验尸房中,与齐老鬼说的那些话。 “你想怎么做?” 她怎么说的? 她说:“至少我们应该在格目上如实记录伤情,至于刑部如何处置,是他们的事情,但我们不能伪造证据。” “我也会趁案件上呈的这点时间去尝试调查,看能不能找到相关证据。” 彼时的齐老鬼笑着提笔蘸墨:“你这倔脾气,倒与我年轻时有几分相像。” 是她,是她让师傅卷入这件事的。 如果她没有自以为是地坚持,师傅只需要写一份“失足落水”的格目,天亮交给差役,一切就都结束了。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天真害死了师傅。 齐昭跑得肺都要炸开,眼泪被风吹糊了视线。 她心中还隐隐存着一丝希望,梦境比现实发生要早,或许她能赶上救下师傅。 终于,义庄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火光。 又是火光。 义庄也在燃烧。 齐昭几乎是扑进院子里的,齐老鬼的卧房已经塌了一半,门一推就倒。 “师傅!” 烟雾弥漫中,她摸索到了梦中的那个墙角。 齐老鬼躺在地上,腹部上的黑红窟窿还在往外汩汩流着血。 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齐昭小心翼翼搀扶起他,艰难地避开四处掉落的木块,将他拖到院子里相对安全的地方。 “师傅……师傅……”齐昭跪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齐老鬼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昭……丫头……” “师傅,我在,你别说话,我去找大夫……” “没用的……”齐老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微弱摇头,“丫头……你……没错……” “不,是我执意多事……” “对方这么大阵仗,只怕那具尸体……送来的那一刻起……”齐老鬼艰难喘气,无奈苦笑,“我们就……被牵扯进来了……不是你的错……” “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太多……太多不平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丫头……昭者,明也……” “我希望你……永远……看得清真相……” “也永远……敢说出真相……“ “师傅……”齐昭泪如雨下。 “别负罪,也别害怕,”他缓缓闭上眼睛,“继续……走下去……” 手从齐昭掌心滑落,她跪在那,一动不动。 远处隐隐传来锣声。 “走水了!义庄走水了!“ 齐昭脊背一僵,那锣声越来越近,伴着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往这边赶来。 第五章 引蛇出洞 齐昭跪在齐老鬼的尸体旁,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最后的温度。 来人会看到什么? 半夜起火的义庄,一个来历不明的黑户,身边是一具刀伤致死的尸体。 她会成为嫌犯,会被抓进大牢,会失去继续追查为齐老鬼报仇的机会。 齐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俯下身,最后看了齐老鬼一眼。 火光跳跃着映在他苍老的脸上,眉目舒展,像睡着了一样。 她起身,没有犹豫,转身从后门离开隐入夜色。 刚跑出半条街,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尘土的气味,转瞬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形成厚重的雨幕将世界隔绝。 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齐昭抹了把脸,脚步不停。 她没有往城外跑,也没有往偏僻处躲。 她往桥西跑。 —— 林月娘家火已经灭了。 齐昭赶到时,那座小院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周遭空无一人。 雨水冲刷着残垣断壁,冲出一道道黑水,浇灭了火,也浇灭了人们的好奇心。 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烟气。 齐昭站在废墟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她在心里估算着位置。 床。 她之前躲在床下时,曾借着火光看到床脚处的砖块有些异样。 齐昭踏进废墟,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她小心翼翼探着脚下虚实,一步步往里走。 到了大概的位置,她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灰烬和焦木。 下面是一层厚厚的瓦砾。 她麻木地挖着,手指被碎瓦割破也没停,终于触到了一个硬物。 齐昭把它从瓦砾中扒出来,是一个铜盒。 拳头大小,方方正正,被烧得发黑,但整体完好,经过烈火焚烧,边缘微微变形,露出一条细缝。 齐昭用力掰了掰,铜盒纹丝不动。她又找了块石头,对着缝隙处砸了几下。 铜盒终于裂开,一块玉佩滚落出来。 她捡起玉佩,在雨中冲洗干净。 这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工精细,刻着舒朗竹节与枝叶。 齐昭攥紧玉佩,指节发白,这不像林月娘能拥有的,她直觉这就是黑衣人在找的东西,也是赵大全口中的信物。 是林月娘用命守住的秘密。 —— 雨越下越大。 齐昭沿着河岸走,最后找到一个废弃的码头。 码头上有一间破旧的棚屋,是以前船工歇脚的地方,现在早已废弃,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柱撑着半塌的茅草顶。 她钻进棚屋,靠在柱子上,终于能松口气。 雨声哗哗地响,遮住了一切声音。 近两日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林月娘的尸体。师傅的死。两个行事诡异嚣张的黑衣人。鬼鬼祟祟的赵大全。信物。玉佩。 还有瑞王。 线索如雨珠散落,她需要把它们串起来。 齐昭拧眉细思。 第一,林月娘的死,与瑞王有关,但杀手应该并非瑞王的人。 刀疤脸提到瑞王的语气轻蔑不屑,而提到所谓“主子”时却恭谨有加,他们的主子与瑞王甚至可能是敌对面。 第二,林月娘和师傅之死应该是为了掩盖同一件事,这件事牵扯到他们主子的利益。 从这两个黑衣人的行事风格来看,那位主子权势不小,但鲁莽有余而严密不足。 第三,林月娘与赵大全因某个信物而有暗中往来。而赵大全在林月娘死后还去检查信筒,似乎对林月娘的死讯不知情。 齐昭睁开眼,看着棚外的雨幕。 赵大全的背后之人,会是谁呢?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齐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她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借着微弱的晨光打量,心中有了计较。 她找了一个在常在码头混饭吃的乞儿,使了几个铜板,让他帮忙递个口信。 “就说林月娘的朋友,想请他到城西废弃码头喝茶,一个人来,有好事。” 这个码头地势开阔,没有遮挡,方便他们谈话,也方便她发现情况不对跑路。 乞儿看齐昭一身狼狈有些瑟缩,但到底想赚那几个铜板,点点头撒腿就跑。 这倒提醒了齐昭,她待乞儿跑远后借着河面倒影开始拾掇自己。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地上的水汽蒸腾起来,齐昭躲在棚屋后,顶着通往码头的唯一一条小路。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小路上。 赵大全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不像个绸缎庄老板,倒像个跑货的商贩。 齐昭等他走近了,才从棚屋后面绕出来。 “赵老板。” 赵大全猛地挺住脚步,瞪着眼睛看她。 眼前的女子二十出头,一身粗布衣裳沾着泥水,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他,像能看穿人心思。 “你是何人?与林娘子什么关系?” 齐昭没答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老五都和你说了吗?”齐昭试探。 “老五?什么老五?”赵大全拧眉,陌生的神情不似作伪。 齐昭心里有数了,面不改色地改口:“哦,就是那个给你带话的乞儿。” 赵大全谨慎道:“你说你是林娘子的朋友?林娘子人呢?她怎么不来?” “林月娘死了。” 赵大全脸色一变。 齐昭没有解释:“赵老板,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笔买卖。” “我知道你和林月娘有来往,”齐昭说的很平静,“你们在做什么交易,我不管,但林月娘死了,我这里有些秘密,或许你有兴趣知道。” 赵大全的脸色变了几变:“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很简单,”齐昭往前走了半步,“我要对付杀林月娘的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看着赵大全的眼睛,“怎么样,赵老板,有没有兴趣做这个交易?” “姑娘,”半晌,赵大全开口,声音带着笑,却透着一股冷意,“你怕是找错人了。” “我赵大全就是个开绸缎庄的小老板,老老实实做生意,本本分分做人,哪有什么敌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林娘子的事,我很难过,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姑娘你找别人去吧。” 说着就要转身。 “信物现在在我手上。” 齐昭的声音不大,却让赵大全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赵老板,”齐昭慢慢地说,“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帮忙的。” “我是来跟你,或者说,跟你背后的人谈个条件。” 赵大全没有回头。 “你也知道,那东西在我手上,凭你背后之人的本事,迟早能找到我。”齐昭的语气很淡,“但我既然敢来见你,就不怕你们找到我。” “我只是觉得,与其让那东西落到杀林月娘的人手里,不如让它发挥点用处。” “你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我想见见他。” 赵大全终于回过头,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没了,只剩下一片冷硬:“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你只需要帮我带句话……” 齐昭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就说,相信瑞王也很愿意见我。” 第六章 器之利弊 赵大全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齐昭看的清楚,心里有底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后,他只是拱了拱手,说了一声“告辞”,转身就走。 齐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来路,没有追。 现在就看瑞王怎么接招了。 齐昭耐心地等着。 等赵大全回来,或者等别人来。 太阳渐渐西斜,影子越拉越长,小路尽头上,赵大全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 “姑娘,和我走吧。” —— 一路上,齐昭几次开口想问点什么,赵大全低头赶路,只有一句:“姑娘到了就知道了。” 齐昭便也不再问。 她留意着沿途的路标和方向,往东,出城,进山,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别院隐在山坳里,白墙青瓦,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透着精巧。 “姑娘请。”赵大全伸手引路。 齐昭跟着他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最终停在了一间敞亮的书房前。 “主子,人到了。” “进来吧。”声音温和平静。 赵大全推开门,侧身让齐昭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来,而是从外面关上了门。 —— 书房里点着熏香,淡淡的,不冲鼻。 一位年轻男子临窗站着,身着月白长衫,见齐昭进来,转过身来,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温润如玉。 “齐姑娘,请坐。” “民女参见王爷。”齐昭没有坐,规矩行礼,“民女站着说话就好。” 瑞王也不勉强:“姑娘托赵大全带的话,本王收到了。” “林月娘是个可怜人……”他叹了口气,自顾自说了起来,“三年前,璟王外放江南,偶然见了林月娘……” 齐昭的眉头微动。 “璟王那人,姑娘或许不知,”瑞王顿了顿,“他的母妃受宠,父皇偏疼他,因此行事素来随心所欲。” “他看上了林月娘,便让人杀了她的丈夫,将她强夺入府。” “林月娘不堪受辱,几次寻死未成,最后是璟王腻味了才将她丢出府中。” “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凭着仇恨忍着,三个月前硬是一路从江南走到京城,找上本王申冤。” “她找上本王,想必也是听说了关于我和璟王不睦的传言吧。”瑞王苦笑,“她求本王替她做主,将那禽兽绳之以法。” 齐昭沉默地听着。 “本王答应她,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帮她呈上证物。”瑞王的目光落在了齐昭脸上,“若得以引起重视,再传她做证人。” “哪知今日,便得知了她的死讯……”瑞王眼底似有悲色,没有再说下去。 齐昭静静地看着他。 “王爷,”她的声音很平静,“您今日才得知林月娘的死讯吗?” 瑞王颔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是那副温和中带着悲悯的模样。 “王爷手眼通天,”齐昭慢慢地说,“民女还未自报家门,王爷便已知道民女姓齐,想必已经对民女的身份了然于心了吧。” 瑞王的笑意微微一滞。 “林月娘的尸体前夜送到了义庄,刑部昨日早上应该就收到了格目,王爷连民女的身份都探到了,难道探不到尸体的消息?” “更何况,昨夜民女的师父被杀,义庄被烧,这么大动静,王爷不可能不知道。” 瑞王没有说话。 “王爷既然肯见民女,想必民女对王爷还有几分价值。”齐昭直视着他的眼睛,“但王爷方才说的那些话,虚虚实实,民女脑袋直绕不过弯,不知该如何为王爷效力。” 齐昭故作惶恐地跪下。 瑞王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笑,而是真正的、畅快的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带上几分慵懒。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本王确实早就知道了。”他走至齐昭身前,“她死的当晚,本王就知道了。” 齐昭抬起头,没想到这么早:“那赵大全?” “他不过是个传话的,没必要知道太多。”瑞王微微眯起眼,“齐昭,本王倒也要问问你,你如何知道赵大全背后之人是我的?” “你记忆全失,不过才学了十几日验尸,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如何就能靠自己找到林月娘的身份,又顺藤摸瓜从赵大全找到我的?” “你的每一步都太过笃定,笃定的可疑。” 齐昭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王爷查得这么清楚,那应该也查得到,民女今早才从火里逃出来。”齐昭缓缓道,“民女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比别人知道的多。” 瑞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兴味。 “本王今日肯见你,就是因为这个。”他没有追问,“一个知道太多能力太强的人,要么是祸害,要么是利器,本王想看看,你究竟是哪一种。” “王爷,器之利弊在于人也。”齐昭坦然道。 “齐昭,”瑞王又笑了,“本王越来越觉得,今日见你,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走至书案后坐下,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股凌厉:“齐昭,你想为你师傅报仇?” 齐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本王可以帮你,”瑞王轻点着桌案,“或者说,你也可以帮本王。” “毕竟众所周知,本王与璟王不睦,不是吗?” “王爷想让民女做什么?” “验尸。” —— 翌日,天刚蒙蒙亮,齐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如今住在瑞王安排的一处偏僻小院里,敲门的是个年轻侍卫,浓眉大眼。 “齐姑娘,王爷让属下带您去个地方。” 齐昭没有多问,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一路穿过街巷,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贫民区的一间破棚屋前。 齐昭推门进去,棚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屋顶破了个洞,漏下一束光,正照在屋中央的木板上。 齐昭走进,蹲下身。 死者是个中年男子,四十岁上下,面容狰狞,嘴角有白沫痕迹,口眼俱开,十指蜷曲。 齐昭伸手按压尸身,尸斑沉积于背,呈暗紫色,指压不退。 她掰开死者的嘴,又细细查看他的手。 口腔腐蚀溃烂,喉头肿胀,指甲青黑。 很明显是死于中毒。 此外,死者甲缝里有泥土和草屑,为了确定心中猜想,齐昭又看向死者鞋底。 鞋底沾着新鲜的黄泥。 齐昭拧眉。 这里并不是案发现场。 第七章 穿肠烂肚 死者指甲劈裂歪斜,可能是死前倒地,又太过痛苦,情不自禁抓地所致。 指甲缝里和鞋底的都是黄泥,而这棚屋及外面的路都是灰土地面,没有黄泥。 这尸体是从别处带到这来的。 为何要在贫民区中藏一具尸体? 瑞王把她叫来验这具尸体,绝不会只是为了确认死因。 他手下有的是仵作,这种事随便一个人都能做。 他是想让她像查林月娘一样,从这具尸体身上查出更多的秘密。 聪明人打交道无需多言,齐昭敛眸,站起身,对那侍卫道:“麻烦回去告诉王爷,再给我几日时间,我会给他他想要的。” 侍卫应是,转身离去。 她知道瑞王在试探她,也知道自己需要拿出点东西来,才能再继续走下去。 但问题是,她能查出来的,终究有限。 尸体不会说话,能告诉她的,只有死因,只有这些零零碎碎的物证。 真正的秘密,藏在死者生前的经历里,藏在他见过的人、说过的话、接触过的事物里。 那些东西,她看不到。 除非—— 齐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除非她能再次入梦。 可入梦这件事,她至今没有摸到法门。 她不知道触发梦境的到底是什么,无法确认她能否再次入梦。 齐昭站起身,在棚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 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在棚屋睡觉不像话,此时已有一个新的侍卫守在了门口。 齐昭最后看了那尸体一眼,离开棚屋,对那侍卫说:“我明日再来,这尸体先别动。” 侍卫点头应是。 齐昭离开棚屋,一路走回别院。 她推说自己累了,需要休息,让院子里的人不要打扰。然后关上门,躺在床上。 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林月娘、齐老鬼、那具无名尸体。 齐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师傅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继续走下去。” 她必须走下去。 可如果入梦这条路都走不通,她还能怎么走? 不知过了多久,思绪渐渐涣散,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 “诶,主子等着呢,你怎么还在里面磨蹭?快拿上东西走。” 齐昭欣喜若狂地睁开眼,她入梦了。 眼前是一只手,正把一本本薄册往怀里塞。 齐昭飞快地打量四周,这一次,她始一入梦就能控制身体。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陋,但收拾得整齐。 墙角有一个书柜,“自己”方才就是从书柜的暗格中取出这些册子的。 “来了。”齐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封面没有字,她边应声往外走,边飞快地翻阅。 这些薄册封面都没有字,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日期、款项一清二楚。 齐昭心念电转,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个家仆打扮的中年人,见她出来,也不多话,转身就走:“跟我来。” 齐昭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回廊,一处建在假山前的亭子显露在眼前。 亭下站着几个人,亭中有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面容阴冷,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齐昭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这人的气质,和瑞王完全不同。 瑞王是温润中藏着锋芒,这人则是赤裸裸的凌厉,仿佛随时要将人撕碎。 齐昭跟着那家仆走到亭前,跪了下来。 她垂眼看着地下的黄土,心中了然。 只怕这就是那具尸体死前最后的场景了。 “东西呢?”亭中人开口,声音冰冷。 齐昭连忙从怀中取出账本,双手呈上。 一个侍卫接过,转呈给亭中人。 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半晌没有说话。 齐昭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有些忐忑地等他开口。 终于,他合上账本:“确定账本没有流出去过?” “没有。”齐昭尽量声音平稳地回答,“小人保管严密,从未示人。” “那各中环节可有其他人走漏风声?” 齐昭摇头,斟酌着措辞:“没有,小人将他们的把柄都握在手里,无人敢背叛您。” 亭中人盯着她,不说话,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齐昭跪在黄土里,一动不动。 “那那只臭虫是什么意思?” 齐昭心头一紧。 “他手里一定是有把柄,才敢那么威胁本王。” 本王? 齐昭心头微动,对眼前人的身份有了猜想。 他站起身,走到齐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他手里能有什么?” 齐昭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不知道“那只臭虫”是谁,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 “小人……”她低着头,声音发紧,“小人不知。” “不知?你是管帐的,账本在你手里,你不知?” “问题不出在你这里,难道是本王愚蠢至极,自己将把柄递到他人手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却让齐昭脊背发寒。 她看见那双锦靴在眼前停了片刻,然后踱开。 “老五。” 这个名字入耳,齐昭心头一跳。 “属下在。” 齐昭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亭下有人走来。 刀疤脸,三白眼。 正是那个扼住林月娘脖颈,那个一刀刺进齐老鬼腹部的人。 齐昭死死盯着那张脸,也在此刻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璟王。 老五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在璟王面前躬身听令。 “所有相关人员,一个不留。”璟王的声音平淡的像是在议论天气,“账本,往来信件,凡是能找到的,全部销毁。” 璟王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这个,也不必留了,对外就说是服毒自尽吧。” 齐昭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捏住了她的两腮,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下颌骨捏碎。 她被迫张开嘴,一瓶辛辣刺鼻的液体灌了进来。 老五另一只手在她喉间一推,松开手,像丢一块破布一样把她丢在地上。 毒药发作很快,几乎是瞬间,腹部就像被人用刀绞一样疼起来。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指甲在地上乱抓,抓出一道道沟痕。 齐昭疼得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余光却忽然瞥见假山缝隙后,有一道身影,也正趴着往这边看。 第八章 针锋相对 那位置极其隐蔽,若非她此刻趴在地上、头颅歪向一侧,角度刁钻,若非那缝隙恰好对着这个方向,她根本不可能看见。 那人也趴着,匍匐在假山与矮树的阴影交界处,一动不动。 缝隙很小,齐昭猜测对方应该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才得以藏身其中。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齐昭只能感觉到那人也在透着缝隙看她,不停地伸手,往脸上抹。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擦眼泪。 是在……哭吗? 齐昭想再看清些,却抵不住渐渐涣散的意识。 —— 窗纸透进亮光,齐昭缓缓地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发呆,腹部仿佛还残留着那股灼烧般的痛感。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假山后那道窥视的身影,或许能够成为唯一的活口。 她得找到那个人。 可是眼下凭她的力量,根本不可能。 她需要权势,哪怕只是借来的权势。 齐昭掀开被子站起身,推门对院中当值的侍卫道:“民女齐昭,求见王爷,有要事相告。” 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齐昭站在院中,看着被厚重云层遮住的日头,深吸了一口气。 —— 很快有人将齐昭带到了一座闹市中的茶楼前,侍卫在雅间前止步,躬身道:“姑娘请,王爷在里面。” 雅间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茶点俱全,对着楼下大堂的方向开了一扇窗。 瑞王背对她坐着,正低头往下看。 听见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八仙桌旁的椅子。 “坐。” 齐昭没有坐,走到他身侧半步之后,垂首站定。 瑞王没再说话。 齐昭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楼下大堂里搭着一方小台,台上坐着个灰衣老者,手执醒木,正在说书。 “……话说前朝那场大乱,根源在何处?就在江南。” 老者的声音苍劲,穿透喧嚣传上来。 “江南是什么地方?朝廷漕粮的根本之地,每年数百十石粮食从那儿起运,沿着运河北上,养活了京城多少张嘴?” “因此前朝那位皇子就觊觎上了,他借着巡查江南的由头到了那儿。” 醒木一拍。 “当地漕帮,粮商巨头,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那位皇子计上心来,想了个主意,以体恤民情保护漕运为名,建了个护粮同盟。” 齐昭心头微动。 “表面上,这同盟是保护漕运畅通,不受水匪侵扰。可实际上呢?” “截留漕粮,结党敛财,安插亲信,那皇子把江南变成了自己的钱袋子。当地官员,要么是他的人,要么不敢惹他。” “这还不算完。”老者神神秘秘说道,“那位皇子起了什么心思?” “他想起兵夺位啊!” “江南的钱粮养着他的私兵,江南的漕帮帮他运兵器,江南的粮商替他囤粮草,闹到最后,民不聊生,天下大乱,前朝就这么亡了。” 醒木又是一拍。 “所以说啊这护粮同盟就是亡国的根子,诸位客官……” 老者依旧在絮絮叨叨形容这前朝皇子如何可恨,瑞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这出书目如何?” 齐昭没有答话。 瑞王也不恼:“你不是才说需要几日吗?怎么这才一天不到就来见我了?” 齐昭想了想,开门见山试探开口:“王爷,那具尸体,是从哪儿来的?” 瑞王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乱葬岗。”他难得不绕弯子,“我的人昨日跟踪璟王的人,看见他们把一具尸体扔在那儿,等人走了,就捡了回来。” 齐昭点点头,又问:“王爷想从这个人身上知道什么?” 瑞王玩味地笑了。 “很简单。”他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而死。” “王爷不止想知道他为什么而死吧。”齐昭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王爷是想知道,他为了什么而死,王爷想要那样东西。” 瑞王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沉默了片刻,齐昭开口。 “王爷的人既然跟踪了璟王的人,那知不知道,那具尸体,是从哪里被抛出来的?” 瑞王盯着她,目光微微闪动。 “什么意思?” 齐昭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如果王爷的人能进到那个地方,”她顿了顿,“那里面有座假山,里面或许有线索。” 一天过去,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还藏身于其中,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璟王的人是否撤干净了。 但她只能赌,赌世道公平,一切发生终将留下痕迹,让她得以继续探查。 瑞王没有说话,目光里带着审视:“什么假山?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假山?” 齐昭不答。 瑞王又道:“无凭无据,我如何相信你?” 齐昭很平静:“信不信由王爷。” 瑞王哈哈大笑:“齐昭,你可真是个妙人!”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厉声喝止了说书人,两个劲装侍卫几步跨上小台,一左一右架住那说书老者。 “谁让你说这些的?”一个侍卫厉声喝问,“带走!” 老者连连告饶,依旧被两个侍卫拖了下去。 大堂里的茶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有人不解为何前朝之事也说不得,有些知情的讳莫如深地摇头,不敢言语。 齐昭的目光从那乱糟糟的楼下收回,落在楼梯口。 有个人正慢慢踱步上来。 玄色锦袍,面容阴冷。 璟王。 他走得不急不缓,像是闲庭信步,目光却直直地穿过大堂,落在二楼雅间的窗前。 落在瑞王身上。 “哼。” 他冷哼,满是轻蔑与不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 齐昭垂眼,用余光偷看瑞王的反应。 瑞王就那么静静站着,低头看着楼下,良久才轻笑一声,温润的脸上挂着一如即往的笑意。 “四弟今日好兴致,也来听书?” 璟王止步,没有往上走,也没有往下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然后他也笑了。 “听书?听什么书?” “听你安排来编排我的书吗?”璟王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臭虫。” 第九章 鸟尽弓藏 “四弟这话说的,”瑞王依旧是那副温吞的调子,“说书人说的是前朝事,跟四弟有何相干?” “四弟若是觉得刺耳,不听就是了,何必动怒?” 璟王盯着他,气极反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京中最近的流言是谁传出去的。” “你手中有证据就拿出来,别在背后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脚。”璟王往前迈了一步,阴测测地笑,“我倒要看看,你斗不斗得过我。” 瑞王依旧笑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茶沫。 “四弟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璟王又上前一步,“昨日退朝后威胁我的人又是谁?” 他一字一句:“我能解决掉一个林月娘,自然也能解决掉第二个、第三个……” 瑞王意味深长:“那巧了,四弟,前几日我在皇家猎场,发现了一位故人……” 靖王脸色微微一变:“什么故人?你想说什么?” 瑞王就那么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温温和和的。 璟王转身,咬牙切齿:“走。” 身后的侍卫跟着他匆匆下楼,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很快消失在街角。 瑞王目送他远去,轻笑:“我这笨弟弟,总是说什么信什么……” 齐昭本来还在想璟王适才骂的那句“臭虫”,听到瑞王的低语回过神来:“王爷,那猎场……” “什么都没有。”瑞王回过头,脸上挂着那副温润的笑,“随口编的。” 齐昭看着他,心情复杂。 原来他俩不睦到这种程度。 瑞王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走吧。” 齐昭一愣:“去哪儿?” “你不是说假山里有线索吗?”瑞王理了理衣袖,“那假山在我四弟的京郊别院里,他现在应该往猎场去了,方向相反,我们正好去看看。” 齐昭没反应过来:“我也去?” “怎么?你不去?”瑞王看了她一眼,“你不去,我怎么知道该找什么?” 齐昭无言以对。 —— 一行人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瑞王带了六个暗卫,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散落在前后左右,不紧不慢地跟着。 齐昭跟在瑞王身后,沿着山路往上走。 快到别院时,身旁丛林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齐昭警觉地放慢了脚步。 瑞王气定神闲解释:“无事,是暗卫先去别院和四周探查了。” 一个暗卫从前面迎来:“王爷,没人。” “进去看看。”瑞王颔首。 别院内一片狼藉,里面翻箱倒柜,桌椅倒地,有匆忙清空的痕迹。 “璟王这次怎么不直接烧了这里?”齐昭有些意外。 “这是他的私产,他舍不得烧。”瑞王四处打量,“人都杀干净了东西都带走,留个空院子也没什么。” 行至后院时,齐昭心头猛地一紧。 就是这里。 地面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发黑的暗红血迹。 齐昭的目光顺着亭子移到假山,瑞王注意到了:“是这?” 齐昭没再说话,转身朝假山走去。 假山不大,堆叠得错落有致。 她绕着假山转了一圈,仔细回忆梦里的位置,蹲下身,看向假山底部。 两块山石在草木后交错堆叠,中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窄得只容一个瘦小的孩子钻进去。 她凑近看了看,缝隙边缘的苔藓有被蹭掉的痕迹,是新鲜的。 齐昭又连忙往缝隙里看。 空的。 齐昭的心沉了一下。 她伸手进去探了探,石块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人还活着,还没跑远。 齐昭收回手,蹲在原地,目光在地上搜寻。 假山周围是碎石和矮草,被踩得乱七八糟,但齐昭仔细看,还是看出草叶倒落的方向,隐隐延伸出一条痕迹,往院子的角落去了。 几个废弃的瓦缸,歪歪倒倒地摞在尽头。 齐昭走过去,目光落在一个半人高的瓦缸上。 那瓦缸倒扣着,缸身布满裂纹,像是被弃置了很久。 瑞王一直站在一侧饶有兴致地看着齐昭仿佛未卜先知的笃定行为,此刻走了过来:“要掀开?” 齐昭摇摇头,轻轻地敲了敲缸壁。 瓦缸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往里面缩了缩。 齐昭蹲下声,把脸凑近缸口与地面的缝隙,轻声道:“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你出来,好不好?” 缝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齐昭耐心等她哭了一会儿,示意身后的暗卫可以掀开水缸了。 一个瘦小的女孩出现在眼前,小到让齐昭心疼,不知她是哪来的力气翻开水缸躲到这里。 女孩不过七八岁,双眼红肿,带着惊惧和警惕,浑身发抖。 齐昭没有动,只是放缓了声音:“没事了,没事了。” 女孩看着她,泪如泉涌:“爹……爹爹……爹……” 齐昭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女孩平视:“是你爹把你藏到假山里的吗?” 女孩抽泣着点头。 “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齐昭又问。 女孩的眼泪流的更凶:“爹爹说……说……假山下有很重要的东西……他说……要是他出了事……让我……让我一定要活下去……长大后把这个消息告诉能帮我报仇的人……” 女孩抬起手,使劲抹了一把眼泪:“你们是能帮我报仇的人吗?” 齐昭回头看了瑞王一眼,瑞王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暗卫上前,拿着工具,开始在假山周围挖掘。 挖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暗卫停下动作。 他从土里捧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摞账册。 瑞王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看来他早料到这狡兔死走狗烹的一天,还留了后手。” —— 女孩被瑞王的人带走了,说是会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回城路上,齐昭忍不住开口。 “王爷,”她问,“璟王是想效仿前朝那个皇子吗?” 瑞王闻言嗤笑:“他?” 他摇头:“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 齐昭一愣。 “他就是贪。”瑞王说,“贪财,贪权,贪色。借着父皇宠他,贪一切他不该碰的东西。” “那这些账本……”齐昭看向瑞王,“王爷打算怎么办?” “明日中秋,瑜安郡主班师回京。“ 齐昭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父皇偏疼璟王,是因为璟王的母妃宸妃受宠。”瑞王说,”父皇年纪大了重感情,宸妃吹吹耳旁风,璟王未必会被重罚。” “但明日不一样。”瑞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十章 击鼓鸣冤 “瑜安骁勇善战,她在外征战三年,劳苦功高,父皇最疼这个女儿。” “宫宴之上,百官齐聚,君臣同乐,而且瑜安自小嫉恶如仇,你说,若是在这时候有人把璟王的这些勾当抖落出来,圣上该如何应对?” “本王要让他没有退路,再也不能翻身。” 齐昭明白了:“王爷安排得周全。” 瑞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齐昭回到暂住的别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明日竟然就是中秋了,一切终究尘埃落定。 近日发生的事太多太快,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却来不及理清头绪。 但她也太累太困,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稍稍松懈,闭上眼,便任由思绪涣散了。 —— “那那只臭虫是什么意思?” 璟王的声音入耳,齐昭的心头一跳,恢复了意识。 眼前是满目的黄土和璟王玄色锦袍垂下的一片衣角。 她又入梦了。 齐昭跪在原地,脑中飞速运转。 上一次入梦时,她不敢贸然开口,生怕露了破绽。 但这次…… 齐昭咬着牙,壮着胆子开口:“王爷……那……那瑞王到底说了什么?小人……小人或许能找出些线索……” 璟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他沉默良久,开口道:“五日前,他在散朝后拦住本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让本王小心桃花。”璟王的脸色阴沉,“本王当时没当回事,结果回府就收到江南传来的消息,本王命人在江南软禁看好的那个林氏,不知何时被人劫走了。” “从别院那些负责监看林氏的废物的尸体来看,已经有月余了。” “多亏老五及时在城西找到了那个贱妇处理掉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可谁知尸体又被刑部捞上来了,本王只好再下令烧掉义庄和林氏家善后。” 齐昭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璟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结果今早散朝后,那臭虫又拦住本王。” “他说江南的水土养人,可是红颜易逝,终究还是粮银可贵。” 璟王猛地转身,目光阴鸷:“他在威胁本王!” 齐昭脊背绷的笔直,心跳如擂鼓。 “那臭虫表面不露锋芒,其实一肚子坏水!”璟王咬牙切齿,“就像林月娘这件事一样,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轻易拿来向本王示威。” “所以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齐昭身上,冰冷刺骨:“账本在你手里,你说,他手里能有什么?” 齐昭没有回答,璟王的一番话,早已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此前很多没有机会去想的关节瞬间被打通,激出她一身冷汗。 “你不是说能有线索吗?怎么不说话?”璟王等了几息,见她仍不说话,耐心耗尽,“老五。” 璟王漫不经心道:“这个也不必留了,对外就说是服毒自尽吧。” 老五躬身应是,朝齐昭走来。 齐昭心头一紧,脑中飞速运转。 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两腮,齐昭被迫张开嘴,看着毒药凑近唇边,她用极低极快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是瑞王的人,对吧?” 老五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下一瞬更快更狠地将毒液灌入她的喉咙。 齐昭已经捕捉到了他那双三白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与慌乱。 她蜷缩在地上,却满足地笑了。 她想明白了,林月娘的死,师傅的死,这一切的一切,从来就不是什么璟王灭口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局。 —— 天光大亮。 齐昭简单洗漱梳理后,推开了房门。 院中当值的侍卫见她出来,微微躬身:“齐姑娘,有何吩咐?” “我想求见王爷。”齐昭看着天色,平静道。 今日的太阳格外明亮,万里无云。 侍卫抱拳:“齐姑娘,今日郡主回京,王爷一早就进宫去了。” 齐昭点点头,不甚在意:“那我自己出门走走吧。” 侍卫犹豫了一下:“姑娘想去何处?” “我想去看看瑜安郡主班师回京的盛景,”齐昭似有憧憬,“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 “那我们陪姑娘去。” 齐昭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一行人出了别院,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今日的长安街格外热闹,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来看郡主和军队回京,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摊贩吆喝着,孩童追逐打闹,一片喜庆祥和。 齐昭混在人群中,两个侍卫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她状似无意地随着人潮往前走,目光却在四处打量。 只见一面巨大的鼓立在长安门外,朱红色的鼓身,平日里鲜少有人注意。 登闻鼓。 听闻那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凡有冤屈者,可击鼓鸣冤,直达天听。 只是这鼓立了百年,真正敲响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这些都是齐老鬼闲来无事告诉她的。 齐昭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远处传来隆隆的鼓声和号角声,郡主的队伍到了。 “来了,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百姓们踮起脚尖往城门口张望,齐昭被人群推着往前踉跄了两步,站稳了,顺着众人的目光往城门口望去。 日光太盛,她眯起眼,只能看见远处有旗帜飘摇,不断有黑影从城门洞中涌出。 直至队伍正中出现了一抹红色。 猩红的斗篷,在一片银甲中格外醒目。 齐昭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道身影吸引。 马背上的人坐的笔直,斗篷被风吹的高高扬起,她一直在侧头听身旁副将说话,半晌才转过头来,叫人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皮肤是被风霜打磨过的麦色,眉峰如刀裁,眼睛深邃锐利,嘴角微微上扬,朝欢呼的人群挥了挥手。 于是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齐昭也踮起脚,像是在看热闹。 她微微侧身,余光瞥见两个侍卫被人群挤出了一定距离,心下明白,就是现在。 齐昭猛地发力,拨开人群,朝登闻鼓冲去。 “齐姑娘!” 身后传来侍卫的惊呼,但齐昭没有回头。 她拼命往前跑,拨开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转瞬到了登闻鼓前,齐昭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鼓槌,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第十一章 抽丝剥茧 沉闷的鼓声响起,震得齐昭手臂发麻。 登闻鼓响,必有冤情。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向她看来。 “咚——” 又是一声。 “咚——” 第三声。 齐昭站在鼓前,大口喘息。 郡主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那个身披红色斗篷的身影勒马驻足,正朝这边望来。 然后,她调转马头,朝长安门这边缓缓行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齐站攥紧鼓槌,一动不动。 瑜安郡主停在了她面前三步开外,内着银甲,腰间配剑,眉眼间是久经沙场的凌厉。 “是你敲的鼓?”她问,声音清冽。 齐昭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 “民女齐昭,”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开,“有冤情上告。” 瑜安没有下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登闻鼓响,必有冤情。”她慢慢道,“但你可知,为了防止恶意上访,击鼓者在诉冤情前要先承受什么?” “击登闻鼓者,受廷杖三十。” “既知后果,还敢敲?”瑜安微微挑眉。 齐昭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民女有冤情,”她一字一句道,“值得。” 瑜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来人,将她带去鼓厅……”她抬手,打量了一下齐昭的身板,顿了顿,“杖责十五吧,然后送进宫来。” “郡主……”身后有人匆匆赶来,想说些什么。 瑜安头也不回:“登闻鼓既响,本郡主做主,接了这状子,随后我会自行向父皇禀明。” 齐昭跪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她,往鼓厅受刑去了。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齐昭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两个瑞王的侍卫此刻只怕已经去通风报信了。 但已经不重要了。 她赌赢了。 瑞王这次倒没有骗她,这瑜安郡主,确实嫉恶如仇。 鼓厅中,行刑的差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头尚未散去的郡主仪仗,在心中衡量了一番,决定下手轻点:“姑娘,得罪了。” 齐昭趴在条凳上,把脸埋进胳膊,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一杖落下,齐昭猛地一弓,牙齿咬的死紧,才把喉间的惨叫咽回去。 疼。 第二杖,第三杖…… 皮开肉绽的声音闷闷地响,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裤。 齐昭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却咬着牙,始终没吭一声。 她告诉自己要保持清醒,清醒地去诉说冤情。 第十五杖落下,差役收了刑杖,也是满头大汗。 “行了。”控制力度打人并不是个简单差事。 齐昭浑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冷汗浸着发丝粘在脸上。 最后还是两个差役半扶半拖地把她送进了宫。 —— 齐昭被暂时安置到了一间狭小的牢房中。 “在此处候着,写好诉状,等待宣见。”押送的侍卫丢下这句话,门从外面“哐”的一声关上。 齐昭扶着破旧的木桌尝试坐下,刚挨到椅子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撑着站起来,站着却也有些乏力。 最后只能侧着身子,半坐半靠地挨着桌沿。 桌上摆着纸笔,墨已经磨好了。 齐昭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开始写。 “具状人齐昭,京城人氏……” 齐昭的笔顿了顿,她是京城人氏吗? 她不知道,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是个黑户。 齐昭还是继续往下写:“为揭发……” 刚写了几行,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随后是一道温和的声音:“开门。” 那声音她认得。 门开了,瑞王走进来,身后跟着的狱司躬身退出去:“王爷抓紧时间。” 门再次关上。 齐昭没有抬头,继续写。 瑞王也不急,就那么站着,负手打量这间狭小的牢房,像是在参观什么新鲜景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伤怎么样?” 齐昭没答话。 “自讨苦吃。”瑞王哼笑。 齐昭依旧不答话,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又问:“你打算怎么写这诉状?” 齐昭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要写璟王为贪墨结党,图谋不轨,为掩盖事实,谋杀林月娘、齐老鬼。” “写瑞王算计手足,间接害死两条人命,坐收渔利。” “民女齐昭,要状告两位王爷,为一己私利,草菅人命。” 瑞王没有说话,看着齐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直视着他,没有畏惧,没有闪躲。 他笑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齐昭一一列举那些在她心头盘旋已久的疑惑。 “从林月娘开始。” “一个孤女,从江南到京城,举目无亲,如何能轻易接触到你,求你帮忙?” “从赵大全开始。” “你说过他只是个传信人,可我打听到他曾动手打过林月娘,如果他只是传信之人,他的态度,就代表你的态度。” “从你从不追问证物下落,从你说圣上如何偏疼璟王开始。” “我带着林月娘的证物主动投诚,你却从不在意那东西在哪。你根本不在意林月娘的冤情,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圣上不会为了一个民女惩罚璟王。” “从听到璟王说你威胁他,你说他好骗开始。” “他确实好骗,你只需要跟他说两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就会自乱阵脚,杀人灭口,尾巴越藏越乱。” 齐昭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林月娘只是你钓出璟王真正把柄的鱼饵,是也不是?”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说完了?”瑞王问。 齐昭没说话。 “可是,”瑞王慢慢地说,“无论过程如何,无论本王动机如何,今晚之后,璟王都会得到应有的教训。” “结果是一样的。” “就像本王明知你藏着秘密却从不多问,因为本王知道只要你能为我所用,能给出有利的信息,结果是一样的。” “不一样。” 齐昭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哪儿不一样?” “真相不一样。”齐昭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的,是林月娘为什么死,是我师父为什么死。” “我要的是事实,是真相。” 瑞王静静看着她。 “可是,”他说,“你有证据吗?” 第十二章 伏阙上书 齐昭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只知道,雁过留痕。” 她太过淡然,瑞王审视着她,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 联想到齐昭此前多次如先知般的表现,她一定是又知晓了什么,才会如此决绝地铤而走险,才能如此坦然地准备将他一并告上御前。 这背后的一切事由,左右绕不过一个人去,于是他开口试探:“老五已经死了。” 话如惊雷落下,打了齐昭一个措手不及。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瑞王。 瑞王看齐昭的反应,就明白自己猜对了,平静道:“他是死士,在本王拿到账本的时候,他的任务完成,就已经服毒自尽了。” 齐昭惊讶于瑞王的敏锐,也明白自己此刻已经在这场谈判中落了下风。 “齐昭,呈堂证供讲究人证物证俱全,”瑞王终于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你知道很多事,可你知道的那些,全都没有证据,不必多做无谓的挣扎。” “你现在手上仅剩的铁证,就是林月娘的那枚玉佩。” 瑞王心情好:“好心告诉你吧,那玉佩是璟王当初无意遗留的。” 齐昭沉默。 “你这诉状若是好好写了,今晚的宫宴上,璟王自会万劫不复。” “你替你师傅和林月娘报了仇,本王的目的也达成了,皆大欢喜。” 齐昭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瑞王轻笑,“然后你继续帮本王做事。” “你能探到别人探不到的秘密,这一点对本王很有用。” “本王不会亏待你。” 齐昭垂眼,没说什么。 一时间牢房里只剩下油灯噼啪的细微声响。 门外传来狱司的声音:“王爷,时辰差不多了。” 瑞王看了齐昭一眼,转身往外走。 行至门口,他挺住脚步,没有回头。 “齐昭,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要做利器,还是要做祸害,本王相信你知道应该怎么选择。” —— “齐昭,圣上召见。” 齐昭被两个小宫女搀扶着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大殿前。 中秋宫宴,君臣同乐。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声声,一派喜庆祥和。 齐昭站在殿外,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宣——击鼓人齐昭觐见——” 内饰尖细的嗓音穿透喧嚣,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齐昭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大殿,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平稳。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不屑的。 她只专心看着脚下的金砖。 “民女齐昭,叩见圣上。” 她跪下,额头触地。 “抬起头来。”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齐昭缓缓抬头。 龙椅上的烨帝身着明黄龙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但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病态。 他身侧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想来是皇后。 左右下首,分别是各宫妃嫔与皇子公主。 瑞王端坐在皇子席位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齐昭不敢再多看,飞快地垂下眼。 一道清冽的女声从旁响起:“父皇,儿臣进城之际遇见此女击登闻鼓,便做主接了这状子,现请父皇圣裁。” 是换下戎装的瑜安郡主,着一身红色宫装,衬得她英气中多了几分明艳。 烨帝点点头:“说吧,有何冤情?” 齐昭从怀中取出诉状,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检查后,转呈给烨帝。 齐昭得到瑜安郡主的点头示意,深吸一口气。 “民女齐昭,今日要状告京中有权势滔天之人强抢人妇,草菅人命,杀人灭口,毁尸焚证!”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民女本是孤儿,半月前,承蒙义庄仵作收留,随他学些验尸的本事,好歹有了容身之处。” “那日,民女去城西采买,见一妇人在井边独自垂泪,便上前宽慰,妇人许是心中积压太久,竟将满腔悲苦向民女倾诉。” 齐昭顿了顿,喉头微动。 “她说她是江南人氏,三年前有京中权贵路过江南,觊觎她的美貌,当晚便派人杀了她的丈夫将她强掳入府。” “那人回京后她依旧被囚在府中整整三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出逃,一路走到京城想要申冤,才知那权贵权势滔天,生了退意。” “民女问那人是谁,她不敢说,只转身走了,哪知……” 齐昭抬起眼,眼眶泛红。 “哪知再见到她,是在义庄的验尸房里。” “她浑身浮肿,面目全非,民女本以为她是投河自尽,验尸却发现她是遭人活活掐死再扔进河里,于是与师父一同写了格目上呈刑部。” “民女验尸时还在她身上发现了一枚玉佩,似权贵之物。第二天便四处打听那妇人,结果一无所获,却因着路生耽搁了时间,后半夜才往回赶,就见义庄火光冲天,而民女的师父遭人刺死倒在血泊中。” 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天亮后,民女又听说,城西也起了一场火,正是那妇人的住所。” “民女明白,这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此人手眼通天,民女不敢再按正常规程递状子,只得出此下策,铤而走险,因此惊扰了圣上。” 齐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重重叩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 “只求圣上能为那可怜的妇人和民女的师父,讨一个公道!” 殿内一片寂静。 瑜安眼尖,看到了齐昭手里的玉佩,疑惑出声:“这玉佩看着眼熟。” 她仔细看了看,转头看向璟王:“四弟,这不是你冠礼时皇祖母所赠的玉佩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你当年天天佩在身上,”瑜安继续说,“三年前从江南回来,突然就不带了,我问你你还说是意义非凡所以好生珍藏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璟王身上。 宸妃反应极快,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定是怕把玉佩弄丢了惹皇祖母不高兴,才谎称一直在家收着呢,是不是?” 璟王如梦初醒,强装镇定,质问齐昭:“是,你这贼人,私藏本王玉佩,是为今日做这出戏污蔑本王吗?” “逆子!”烨帝猛地一拍御案,怒喝一声,“给朕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