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刃行》 第1章 血案 丙午年腊月廿三,子时,汴梁城。 雪片如鹅毛,簌簌落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更夫老刘缩着脖子敲过三更,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晃,照见前方巷口一团黑影。 “这大冷天的,谁家物事没收拾……” 话音戛然而止。 灯笼“啪嗒”摔在雪地,火焰挣扎两下,灭了。老刘连滚带爬冲出巷子,嘶哑的嗓子在风雪中劈开一条缝: “死——人——啦——!” 两个时辰后,开封府衙。 推官沈墨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推开怀中暖玉温香,那女子嘤咛一声,锦被滑落肩头,露出雪腻肌肤。 “大人……” “睡你的。”沈墨披衣起身,动作利落。 门外站着捕头赵铁,脸色在灯笼下泛着青白:“城东胭脂巷,死的是礼部侍郎周大人家的二公子,周文轩。” 沈墨系衣带的动作一顿。 “周文轩?”他挑眉,“那个在樊楼为争花魁,一掷三百金的纨绔?” “正是。死状……有些特别。” 风雪灌进回廊,烛火摇曳。沈墨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磨过的刀锋。 胭脂巷,天光微熹。 尸体已被移开,但青石板上的血迹尚未被雪完全覆盖,蜿蜒如一条暗红色小蛇。四周拉起了麻绳,几个衙役冻得跺脚。 沈墨蹲下身,指尖在血迹边缘一抹,凑到鼻尖。 “血腥味里混了桂花油。”他起身,目光扫过巷子两旁的宅院,“昨夜谁家点了桂花味的熏香?” 赵铁一怔,忙带人挨户敲门。 沈墨则走向尸体原本的位置。雪地上有个模糊的压痕,他俯身细察,忽然伸手拨开浮雪——石板缝隙里,卡着半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工精细,是鲤鱼跃龙门的样式。只是鲤鱼的眼睛处,有一点极细微的朱砂红。 沈墨用绢帕包好玉佩,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里有扇小门,漆色半旧,门楣上挂着一盏破旧灯笼,在风中吱呀摇晃。 “那宅子是谁家的?” “回大人,是个寡妇的住处,姓柳,平日里做些绣品过活。”赵铁答道,“已经问过了,昨夜风雪大,她早早睡了,什么都没听见。” 沈墨走到门前,抬手欲敲,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内站着个女子。 十八九岁年纪,素衣布裙,未施脂粉,一张脸在晨光中白得像雪。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看人时静如深潭,却又隐约透出三分不属于这巷陌的锐气。 “民女柳青蝉,见过大人。”她福身行礼,动作规矩,颈后一段肌肤自得晃眼。 沈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昨夜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风雪声大,不曾听见。”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棱子敲在石上。 “姑娘独居?” “是。” “不怕?” 柳青蝉抬眼看他,那深潭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快得抓不住:“怕什么?这世道,活人有时候比死人更可怕。” 沈墨笑了。他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佩:“姑娘可见过此物?” 柳青蝉目光落在玉佩上,神色无波:“不曾。” “是吗?”沈墨将玉佩翻过来,指着鲤鱼眼睛那点朱砂,“这是西域才有的‘血砂’,汴梁城里能用得起的人家,不超过十户。巧的是,周侍郎府上三年前得了一批,说是给女眷做首饰用。” 四目相对。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地的簌簌声。 柳青蝉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容像雪地里绽开的花,清冷又惊艳:“大人既已查到此处,何必再问?只是民女有一言相劝——” 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吐气如兰: “这案子,您查不得。” 沈墨挑眉:“为何?” “因为牵扯的不止一个周家。”柳青蝉退回门内,指尖搭上门扉,“大人今年二十有六,弱冠之年便中进士,入开封府三年,破案十七起,无一错判。您的前程,不该断在这里。” 门“吱呀”关上。 沈墨站在门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 这寡妇不仅知道周家的底细,还把他的履历摸得一清二楚。 开封府,停尸房。 仵作老陈正在验尸,见沈墨进来,忙躬身道:“大人,死因是喉骨碎裂,一击毙命。凶手手法极其利落,应是练家子。另外……” “另外什么?” 老陈掀开白布,露出死者胸膛:“此处有处旧伤,看愈合程度,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了。奇怪的是,这伤口位置刁钻,寻常斗殴绝不会伤在此处,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军中搏杀术留下的刀伤。”老陈压低声音,“而且,是北境边军特有的‘破甲刀’所伤。” 沈墨瞳孔微缩。 周文轩,礼部侍郎家的纨绔公子,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七八年前才十四五岁,如何会与北境边军扯上关系?还留下这等伤痕? “还有,”老陈继续道,“死者指甲缝里有丝线残留,看颜色和质地,是上等的云锦。但这种云锦……”他顿了顿,“是宫中御用,去年才赏赐给几位有功之臣,周侍郎也在其中。” 沈墨接过那截丝线,对着光细看。 金色的丝线在晨光中泛着柔润光泽,的确是御赐云锦无疑。可周文轩的指甲里,怎么会留下这种丝线? “大人!”赵铁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周侍郎来了,在花厅,脸色……很不好看。” 沈墨将丝线收好,整理衣袍:“奉茶,我这就去。” 花厅里,周侍郎周怀仁正负手而立。 五十余岁年纪,紫袍玉带,面白无须,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窗外飞雪。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沈墨的脸。 “沈推官。”他声音干涩,“我儿的事,可有眉目?” “下官正在全力追查。”沈墨拱手,“只是有些细节,想请教侍郎大人。” “讲。” “令公子胸前有一处旧伤,看痕迹应是七八年前所留,不知……” 周怀仁脸色骤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那是犬子少时顽劣,与同伴比试误伤。怎么,沈推官以为这陈年旧伤,与昨夜命案有关?” “下官只是例行询问。”沈墨话锋一转,“另有一事,令公子指甲缝中发现御赐云锦的丝线,不知府上近日可有丢失此类衣物?” 周怀仁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没有。”他答得极快,“御赐之物皆妥善保管,怎会丢失?许是犬子在外与人厮混时沾染的。” 沈墨不再追问,只道:“下官定当全力破案,给侍郎大人一个交代。” 周怀仁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悲愤,有警告,还有些沈墨读不懂的东西。 “沈推官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周怀仁临走前,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这汴梁城里的水,有时比看起来的浑。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送走周怀仁,沈墨回到书房。 他展开汴梁城地图,在胭脂巷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将周府、宫中、北境几个点连成线。 礼部侍郎的公子,身上有边军留下的旧伤,死前抓下御赐云锦的丝线。而案发地附近,住着一个来历不明、却对他了如指掌的寡妇。 这案子,越来越有趣了。 窗外风雪更急,天色阴沉如暮。 沈墨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 边军,云锦,宫中,旧伤。 墨迹未干,赵铁又匆匆进来,这次脸色更加古怪:“大人,宫中来人了,说是……传您即刻进宫面圣。” 沈墨手中笔一顿。 一滴浓墨落在“宫中”二字上,迅速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血。 第2章 惊雷 丙午年腊月廿四,辰时三刻,皇城禁中。 沈墨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踏过永巷的青石板。雪停了,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冷硬的光,檐角铜铃在寒风中发出单调的叮当声。 这是他第三次进宫。 第一次是三年前进士及第,琼林宴上遥遥望见御座上的天子;第二次是去年秋审大案,他呈报案卷时在垂拱殿外候了半个时辰。 而这一次,来得太过突然。 “沈推官,请在此稍候。”太监停在文德殿外,尖细的嗓音像指甲刮过瓷片,“陛下正与枢密使议事。” 沈墨拱手称是,垂目立于廊下。 目光所及,殿前广场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四角,像四座小小的坟茔。几个小太监正在角落里烧炭盆,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殿内隐约传来说话声。 “……北境军饷,必须如数拨付……” “……西夏使节已至驿馆……” “……三司使那份奏折,压着……”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沈墨目光微移,落在殿前那株老梅上。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在寒风中颤抖,香气却凛冽扑鼻。 “沈兄?”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转身,只见来人一袭青色官袍,头戴展脚幞头,面容俊秀,眉宇间有股书卷气,正是翰林院编修赵清晏。 “赵编修。”沈墨拱手,心下微讶。 赵清晏与他同科进士,三年来偶有诗会往来,但交情不深。此人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曾是太子太傅,父亲任过礼部侍郎,本该仕途坦荡。但奇怪的是,赵清晏入翰林院三年,从未主动结交权贵,反而常闭门著书,似无大志。 “沈兄也来面圣?”赵清晏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立于廊下,“可是为周侍郎公子一案?” 沈墨眸光微动:“赵编修也听说了?” “满城风雨,想不知道都难。”赵清晏轻轻一叹,“周文轩我见过几次,虽说纨绔了些,但罪不至死。不知是何人下的毒手。” 这话说得平常,但沈墨听出了一丝异样。 赵清晏的语气太稳了,稳得像在谈论天气,而非一桩命案。而且,他主动提及此事,似有深意。 “赵编修与周公子相熟?”沈墨试探道。 “谈不上。”赵清晏摇头,“只是在几次诗会上见过。周公子……对诗词不太感兴趣,倒是常与几位将门子弟混在一处。” 将门子弟。 这四个字,让沈墨心头一跳。 “哪几位将门子弟?” 赵清晏想了想:“镇北侯家的三公子,禁军统领的侄子,还有……哦,定远将军的外甥,姓王的一个少年。他们常去城西的‘射虎园’比试弓马。” 射虎园,那是汴梁城里将门子弟聚集的地方。周文轩一个文官之子,怎么会和那些人厮混? “沈兄,”赵清晏忽然压低声音,“周文轩胸前的旧伤,你可见过了?” 沈墨猛地抬眼。 赵清晏怎么会知道旧伤的事?这细节,他只对仵作和赵铁提过,连周怀仁都是今日才问的! “赵编修从何处得知?” 赵清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沈兄不必紧张。我在翰林院修撰《武经总要》,对兵刃伤口有些研究。今早周侍郎来文德殿哭诉时,我恰好在偏殿整理文书,听他说起儿子‘少时顽劣留下的旧伤’。”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宫墙: “周侍郎说那是七八年前的伤。可我仔细回想,七八年前……正是北境‘飞云关大捷’的那一年。” 飞云关大捷。 沈墨心头一震。 那是先帝在位时最后一战。北境边军在飞云关大破辽军,斩首三万,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先锋营五千人几乎全军覆没,主将柳镇岳战死,副将韩世忠重伤。 战后,朝廷追封柳镇岳为忠武侯,但其家眷却在返京途中遇匪,无一幸免。此事当年轰动朝野,但因战事刚歇,先帝病重,最后不了了之。 “赵编修的意思是……”沈墨声音压得极低。 “我没什么意思。”赵清晏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只是觉得,有些事太巧了。比如周公子一个文弱书生,怎么会与将门子弟厮混?又比如,七八年前的伤,正好是边军最擅长的‘破甲刀’所留?” 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 “沈兄是聪明人。这案子……水深得很。若查下去,只怕会扯出些不该扯出的东西。” 说完,他整了整官袍,转身朝另一条回廊走去。 身影消失在转角时,沈墨看见他袖中滑出一角纸笺,飘飘荡荡落在雪地上。 沈墨快步上前,捡起纸笺。 文德殿内,炭火正旺。 天子赵珩斜倚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他今年四十三岁,面皮白净,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一双眼却亮得慑人。 下首坐着两人。 左边是枢密使韩琦,六十余岁,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右边是三司使张尧佐,五十出头,面皮红润,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 “周怀仁的儿子死了。”赵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殿内回荡,“死在胭脂巷,喉骨碎裂,一击毙命。” 韩琦皱眉:“可有线索?” “开封府推官沈墨在查。”赵珩将镇纸放下,“但周怀仁今早来哭诉时,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 “他说,他儿子胸前的旧伤,是七八年前在‘射虎园’与同伴比试时误伤的。” 张尧佐笑道:“少年人顽皮,也是常事。” “是吗?”赵珩也笑了,那笑容却冷,“可朕记得,七八年前,周文轩才十四五岁,还是个文弱书生。而射虎园……那时候是禁军子弟的演武场,周怀仁一个礼部侍郎,是怎么把儿子送进去的?” 殿内一静。 韩琦脸色微变:“陛下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赵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株老梅,“只是想起,七八年前,正好是飞云关大捷。那一战,先锋营五千人几乎死绝,主将柳镇岳战死,家眷回京途中遇匪……这些,二位还记得吧?” 张尧佐额角渗出细汗:“臣……记得。” “朕也记得。”赵珩转过身,目光如刀,“而且朕还知道,当年负责接应柳镇岳家眷的,正是礼部派出的护卫队。领队的,叫周怀义——周怀仁的亲弟弟。” “哐当”一声,张尧佐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韩琦霍然起身:“陛下,此事……” “此事已经过去八年了。”赵珩打断他,走回御座坐下,“朕只是随口一提。毕竟,现在死的,是周怀仁的儿子。” 他顿了顿,缓缓道: “传沈墨。” 殿门推开,沈墨躬身入内。 “臣开封府推官沈墨,叩见陛下。” “平身。”赵珩打量着他,“你就是沈墨?朕看过你审的几桩案子,做得不错。” “谢陛下。” “周文轩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沈墨垂目:“臣正在全力追查。只是此案有些蹊跷,需些时日。” “哦?什么蹊跷?” 沈墨略一犹豫,将玉佩、丝线、旧伤三处疑点一一禀报,但隐去了柳青蝉和赵清晏的部分。 赵珩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等沈墨说完,他才开口: “你觉得,凶手可能是何人?” “臣不敢妄断。但从手法看,凶手应是练家子,且对汴梁城极为熟悉。” “练家子……”赵珩沉吟片刻,“沈墨,朕给你十天时间,务必查清此案。” 十天。 这期限太紧了。 但沈墨只能应下:“臣遵旨。” “另外,”赵珩忽然道,“此案若牵扯到朝中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严查。朕给你这个权限。” 韩琦和张尧佐同时抬头,眼中皆有惊色。 这话,几乎等于给了沈墨一道尚方宝剑! “臣,谢陛下信任。”沈墨深深一躬。 “去吧。”赵珩挥挥手,“朕等你的消息。” 沈墨退出文德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番对话,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汹涌。天子对周怀仁的态度,对飞云关旧事的提及,还有最后那句“无论品级,一律严查”…… 这案子,果然不只是命案那么简单。 出宫路上,沈墨反复思索。 赵清晏的那张纸笺,还在他袖中。 “飞云关,五千骨,忠武侯,血未冷。” 忠武侯,柳镇岳。 如果周文轩的旧伤真的与飞云关有关,那柳镇岳家眷遇匪的事,恐怕另有隐情。而周怀仁的弟弟周怀义,当年正是接应柳家家眷的领队…… “沈大人请留步!”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回头,只见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追上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陛下赏您的。” 沈墨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短剑,剑鞘乌黑,镶嵌七颗暗红色的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状。 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惊蛰。 “陛下说,查案辛苦,赐此剑防身。”小太监低声道,“此剑名‘惊蛰’,是先帝在位时,工部名匠所造,可断金铁。” 沈墨心头震动,再次躬身:“臣,谢陛下恩典。” 小太监左右看看,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婢转告大人:‘有些事,该醒的时候,就该醒了。’” 说完,转身匆匆离去。 沈墨握着锦盒,站在宫道中央,寒风吹起他的袍角。 该醒的时候…… 惊蛰。 二十四节气之一,春雷始鸣,蛰虫惊出。 天子赐这柄剑,是在暗示什么? 回到开封府,已是午后。 赵铁正在衙门口焦急踱步,见沈墨回来,连忙迎上: “大人,出事了!” “何事?” “周侍郎府上……走水了!” 沈墨瞳孔一缩:“何时?何处?” “半个时辰前,周府后院的书房突然起火,火势极猛。等扑灭时,书房已经烧塌了。奇怪的是……”赵铁压低声音,“周侍郎说,书房里藏着这些年礼部的往来文书,还有一些私人物品。” “人可有伤亡?” “没有。起火时周侍郎在礼部衙门,家眷都在前院。但看守书房的两个老仆,一个被浓烟呛晕,一个……不见了。” “不见了?” “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墨快步走进衙门,一面解披风一面道:“备马,去周府。” “大人,”赵铁跟上来,“还有一事。今早您进宫后,胭脂巷那个柳青蝉……也失踪了。” 沈墨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 “据邻居说,昨夜子时还见她屋里有灯,今早便大门紧锁,敲无人应。我让人翻墙进去查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连夜搬走了。” 柳青蝉失踪。 周府书房失火。 老仆消失。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进宫面圣的几个时辰里。 太巧了。 沈墨忽然想起柳青蝉那句话: “这案子,您查不得。” 和赵清晏的警告: “若查下去,只怕会扯出些不该扯出的东西。” 还有天子赐剑时的那句: “有些事,该醒的时候,就该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佩,又在怀中摸出赵清晏的纸笺,将两者并排放在案上。 玉佩上的血砂,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纸笺上的字迹,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 “赵铁。” “在!” “派人去查三件事。”沈墨声音冷冽,“第一,周怀义的下落。八年前他接应柳镇岳家眷后,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第二,飞云关大捷后,先锋营五千将士的遗骸,葬在何处。可有名册留存。” “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去兵部调取七八年前,所有在射虎园演武的将门子弟名单。我要知道,当年和周文轩混在一起的,到底是哪些人。” “是!”赵铁领命,却又迟疑,“大人,调兵部档案,需要手续……” 沈墨解下腰间一枚铜印——那是推官官印,又取出天子赐的惊蛰剑,将剑柄上的“御赐”二字亮给他看: “用这个。若有人阻拦,就说奉旨查案。” 赵铁一震,躬身退下。 沈墨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又开始飘雪。 他拿起惊蛰剑,缓缓抽出。 剑身如水,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一桩纨绔命案,牵扯出八年前边军旧秘。 一个神秘寡妇,背后是忠武侯灭门惨案。 一位清冷编修,袖中藏着血泪控诉。 而御座上的天子,赐下一柄名为“惊蛰”的剑。 这汴梁城的风雪,越来越大了。 沈墨收剑入鞘,指尖拂过剑柄上的刻字。 惊蛰。 春雷惊百虫。 那就让这雷声,来得更响些吧。 第3章 尸语 丙午年腊月廿四,酉时三刻,周府废墟。 天色将暗未暗,残阳如血,泼在烧得焦黑的梁柱上。整座书房已化为废墟,只余四面断墙,在寒风中矗立如墓碑。 沈墨踩着满地灰烬走进废墟,赵铁提着灯笼跟在身后。 “火是从内屋烧起的。”赵铁指着地上,“您看,这里的木炭颜色最深,应该是起火点。仵作验过,没有火油痕迹,但找到了这个——” 他递来一个烧得变形的铜香炉。 沈墨接过,凑到灯笼下细看。香炉表面熏得乌黑,但炉底隐约可见一层白色粉末。 “这是……” “仵作说是‘磷粉’,遇热自燃。”赵铁压低声音,“大人,这不是意外走水,是有人故意纵火!” 沈墨将香炉交还,目光扫过废墟。 书房占地不大,原本应是内外两间。外间是书架和书案,如今只剩一堆焦炭;里间应是卧榻或密室,烧得最狠,连地砖都裂开了。 “周怀仁说,书房里藏着他的私人物品?”沈墨问。 “是。周侍郎说,这书房平日不许下人进,钥匙只有他自己有。里面除了些字画古籍,还有礼部往年的文书抄本,以及……一些私信。” 私信。 沈墨心中一动:“什么样的私信?” “周侍郎没说。但他提到,有几封是八年前,他弟弟周怀义从北境寄回来的家书。” 八年前。 又是八年前。 沈墨蹲下身,用短剑拨开焦炭。剑锋过处,灰烬簌簌落下,露出烧得扭曲的铁制物件——是书案上的镇纸、笔架,还有一方铜印,印文已模糊不清。 “大人,这里!”赵铁忽然低呼。 沈墨走过去,见他正用刀鞘拨开一根倒下的房梁。梁木烧得只剩半截,但在靠近地面的那一面,隐约有刻痕。 灯笼凑近。 火光映照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显现出来: “柳……冤……飞云……周……害……” 字迹极深,像是用尖利物刻进去的,但被火烧过,许多笔画已模糊不清。不过“柳”和“飞云”二字还算清晰,“冤”字只剩一半,“周”字勉强可辨,“害”字只剩底下那个“口”。 “柳冤……飞云……周害……”赵铁喃喃念道,“这是何意?” 沈墨盯着那行字,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柳冤,柳镇岳的冤情? 飞云,飞云关? 周害,周怀仁?还是周怀义? “这梁木原本在什么位置?”他急问。 赵铁比划道:“应该是里间的门梁。纵火者从内屋点火,这根梁是最先烧着的。可这字……像是刻在梁木朝下的那一面,平时根本看不见。” 也就是说,这是有人提前刻好,埋在梁木里的。 一场大火,原本会把这些字迹彻底烧毁。但巧合的是,这根梁在倒塌时翻了个面,朝下的那一面贴地,反而避开了最猛的火势,留下了这行残字。 是巧合? 还是纵火者有意为之? 沈墨站起身,环视废墟。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灯笼的光只能照出丈许方圆,四周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大的、择人而噬的嘴。 “那个失踪的老仆,叫什么名字?” “叫周福,五十来岁,是周家的家生奴才,跟了周怀仁三十年。”赵铁道,“另一个被呛晕的老仆说,起火前周福在书房外守着,他在院门口。后来看见火光,他冲进来,周福已经不见了。” “周福可会写字?” “粗通文墨,能看账本。” 沈墨盯着那行字。 字迹歪斜,笔画粗重,不像是常年写字的人所刻。倒像是……一个粗通文墨的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用尖刀或铁钉硬生生刻出来的。 是周福? 他在纵火前,在梁木上刻下这行字,是想留下什么线索? “周福的家人呢?” “他有个儿子,在城西开豆腐坊。已经派人去问了,说是昨日下午,周福回过家一趟,给了儿子一笔钱,说是主家赏的。还嘱咐儿子,如果三日内他没回去,就带着老娘和媳妇离开汴梁,去乡下避避。” 这是交代后事。 沈墨深吸一口气:“去查周福儿子的豆腐坊。还有,周福最近和什么人来往,说过什么话,一笔一笔问清楚。” “是!” 赵铁正要离开,废墟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衙役气喘吁吁跑来:“大人!不好了!城西……城西乱葬岗出事了!” 戌时,乱葬岗。 这里在汴梁城西十里,是一片荒山。无主的尸首、病死的流民、处斩的犯人,都往这里一扔,久而久之,成了野狗和乌鸦的乐园。 今夜无月,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照出一座座坟包,像大地上长出的烂疮。 沈墨赶到时,现场已经被衙役围住。 “大人,”一个老衙役迎上来,脸色发白,“半个时辰前,守坟的老刘头听见有动静,以为是野狗刨坟,就过来看。结果……您看。” 他指着前方。 那是一座新坟,连墓碑都没有,只插了块木牌,写着“无名氏”三字。坟前,跪着一个女子。 素衣布裙,背对着众人,长发披散。她面前摆着香烛纸钱,火苗在风中明灭不定,映得她身影飘忽,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是柳青蝉。 沈墨挥手让衙役退后,独自走上前。 “柳姑娘。” 柳青蝉没有回头,依旧跪着,一张一张往火里添纸钱。火光照亮她的侧脸,苍白得像玉,眼睛里却映着火光,亮得骇人。 “我在祭奠我爹。”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散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沈墨走到她身侧,看向那座坟。 “你爹是……” “柳镇岳。”柳青蝉转过头,直视着他,“八年前战死飞云关,追封忠武侯,尸骨无存的柳镇岳。”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她说出来,沈墨心头还是一震。 “这座坟是?” “衣冠冢。”柳青蝉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这是我爹的贴身之物。当年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回京,路上遇匪,娘和弟弟都死了。我侥幸活下来,只带出这块玉佩。” 沈墨接过玉佩。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着虎符图案,背面刻着“柳”字。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绝非凡品。 “柳姑娘,”沈墨将玉佩还给她,“你说路上遇匪,是什么匪?” “黑风盗。”柳青蝉冷笑,“说是北境有名的马匪,专劫过往商旅。可那一次,他们三百多人,个个黑衣蒙面,进退有度,用的全是军中制式兵刃。我爹的亲兵拼死护着我逃出来,临死前说,那不是匪,是兵。” 沈墨沉默。 “后来我隐姓埋名,在汴梁城躲了八年。”柳青蝉继续烧纸钱,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我查了八年,终于查出来,当年护送我家眷回京的那支护卫队,领队的叫周怀义。而他在我们遇袭的前一天,以‘探查前路’为由,带着三十个精锐离开了队伍。” “周怀义……”沈墨想起那行字,“周害?” “是。”柳青蝉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我查了周怀义八年。他离开队伍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我查到他有个哥哥,在汴梁做官,就是礼部侍郎周怀仁。” “所以你去胭脂巷,是为了接近周府?” “是。我在那里住了两年,扮作寡妇,做些绣品。周文轩常去胭脂巷的妓馆,我从他那些狐朋狗友嘴里,听到了不少事。” “比如?” “比如,周文轩胸前的旧伤,根本不是和同伴比试留下的。”柳青蝉一字一句道,“是八年前,在飞云关战场上,被我爹的亲兵砍的。” 沈墨瞳孔骤缩。 “不可能。八年前周文轩才十四五岁,怎么会出现在飞云关战场?” “因为周怀义。”柳青蝉的声音冷得像冰,“周怀义当时是兵部派往北境的督军副使,他偷偷把侄子周文轩带去了前线,说是‘历练’。飞云关大战那日,周文轩混在辎重营,被我爹的亲兵发现。那亲兵以为他是奸细,一刀砍在他胸口,但没要他的命。” “后来呢?” “后来周文轩被送回了汴梁。周怀仁花重金请名医,保住了他的命,但伤疤留下了。”柳青蝉顿了顿,“这件事,周府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我花了两年时间,买通了周文轩的乳母,才问出来。” 沈墨脑中闪过无数线索,开始串联。 周文轩胸前的旧伤,是柳镇岳亲兵所留。 周怀义是护送柳家家眷的领队,却在遇袭前一天离开。 周怀仁知道这些,所以儿子死后,第一时间想隐瞒旧伤。 而那行刻在梁木上的字:柳冤,飞云,周害。 是周福留下的?他想用这行字,揭露什么? “柳姑娘,”沈墨缓缓道,“周文轩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柳青蝉笑了。 那笑容凄美又决绝,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沈大人,如果我说有,你会抓我吗?” “我会查清真相。”沈墨直视她的眼睛,“如果周文轩是害你全家的帮凶,他该杀。但杀他的人,必须依法论处。” “依法?”柳青蝉的笑容里多了讥讽,“沈大人,八年前我家一百三十七口遇害,朝廷可曾依法追查?我爹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可曾有人为他喊冤?这世间的法,是给谁定的?” 她站起身,纸钱已经烧完,灰烬在风中打旋。 “我没有杀周文轩。”她一字一句道,“我原本想杀他,但有人比我先动了手。昨夜子时,我在窗前看见一个黑影进了胭脂巷,身手极好。我追出去时,周文轩已经死了,黑影也消失了。” “可你为何不报官?反而连夜逃走?” “因为我在周文轩的尸体旁,捡到了这个。” 柳青蝉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沈墨。 那是一枚铜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青”字,背面是云纹图案。铜牌边缘有新鲜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 “这是……” “青衣楼的令牌。”柳青蝉声音发冷,“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他们接的买卖,从不失手。这枚令牌,是杀手故意留下的。” “故意留下?” “是,挑衅,或是警告。”柳青蝉收起铜牌,“我认出这是青衣楼的东西,知道事情不简单,所以连夜收拾东西离开。但我爹的忌日快到了,我想来给他烧点纸钱,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沈墨懂了。 没想到会被衙役发现。 “柳姑娘,”沈墨沉声道,“你信我一次。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替你爹翻案。” 柳青蝉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颈后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里。那是刀伤,当年遇袭时留下的。 “沈大人,”她轻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沈墨解下腰间惊蛰剑,递到她面前。 “此剑名‘惊蛰’,是陛下今日所赐。陛下说,有些事,该醒的时候,就该醒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你爹的冤情,该醒了。这汴梁城的魑魅魍魉,也该醒了。” 柳青蝉看着那柄剑,又看向沈墨的眼睛。 许久,她缓缓跪地,对着沈墨深深一拜。 “民女柳青蝉,愿将柳家血案,托付沈大人。” “但有一事,”她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若沈大人查到最后,发现凶手是朝廷高官,甚至是……皇室宗亲,您还敢查吗?” 沈墨收剑入鞘,望向汴梁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我查案,不问身份,只问对错。”他转身,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柳姑娘,你先随我回开封府。有些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回城的马车上,沈墨闭目沉思。 柳青蝉坐在对面,抱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她爹的灵位和那枚玉佩。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沈大人,”柳青蝉忽然开口,“您可知道,赵清晏赵编修,是什么人?” 沈墨睁开眼。 “翰林院编修,前太子太傅之孙。” “不止。”柳青蝉低声道,“他父亲赵文渊,当年是兵部侍郎,也是飞云关一战的督军主使。战后三个月,赵文渊在书房自缢身亡,留下一封遗书,说愧对将士,以死谢罪。” 沈墨坐直身体:“你是说……” “赵文渊不是自杀。”柳青蝉声音冰冷,“他是被灭口。因为飞云关一战,先锋营五千人全军覆没,根本不是因为辽军太强,而是有人泄露了军机。而那个人,就是督军副使——周怀义。” 马车猛地一晃。 沈墨盯着她:“你有证据?” “我爹生前写过一封密信,派人送回汴梁,交给赵文渊。信里说了周怀义通敌的嫌疑。但信使在半路被截杀,信也没了。”柳青蝉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 “这是副本,我爹习惯重要信件都会抄录一份。我娘缝在我的衣襟里,才逃过一劫。” 沈墨接过信,借着车内灯笼的光,快速浏览。 信是柳镇岳写给赵文渊的,日期是飞云关大战前七天。信中详细列举了周怀义的种种可疑之处:多次深夜独自出营、与辽军俘虏秘密接触、擅自更改粮草运送路线…… 信的结尾,柳镇岳写道: “文渊兄,若弟战死,此信即为证。周怀义通敌卖国,罪不容诛。但恐其背后另有主使,望兄慎之,慎之。” 落款是:弟镇岳绝笔。 “这信……”沈墨的手在颤抖。 “这信原本该送到赵文渊手中,但被截了。”柳青蝉收起信,“后来赵文渊自缢,我爹战死,周怀义失踪。所有线索都断了,直到三天前——” 她顿了顿,眼中涌起刻骨的恨意。 “三天前,我在周府后门,看见了周怀义。” 沈墨霍然抬头。 “他还活着?!” “活着,但已经疯了。”柳青蝉一字一句道,“他扮作乞丐,在周府后门讨饭。我认出他,想抓他问个清楚,但周府的家丁出来把他赶走了。我跟了他三条街,最后眼看他钻进城西的乞丐窝,再也没出来。” “你确定是他?” “确定。”柳青蝉咬着牙,“他左脸上有道疤,是我爹砍的。当年在北境,他调戏我娘,被我爹撞见,一刀砍在脸上。那道疤,化成灰我都认得。” 沈墨脑中轰鸣。 如果周怀义还活着,而且就在汴梁城,那周怀仁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为何不认这个弟弟? 如果不知道,为何周府书房突然失火,留下那行“柳冤飞云周害”的字? 还有赵清晏。 他知道多少?他父亲赵文渊的死,他查了多少?今日在宫中的偶遇,是巧合,还是有意? “大人,”车外传来赵铁的声音,“快到衙门了。但……衙门口有人等您。” “谁?” “赵清晏赵编修。他说有急事,必须立刻见您。” 沈墨与柳青蝉对视一眼。 “柳姑娘,你先从后门进去,在我书房等我。”沈墨低声道,“赵清晏的事,我来应付。” “沈大人,”柳青蝉忽然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哀恸和决绝,“若赵清晏可信……他父亲是因我爹而死。这份债,柳家欠赵家。” 沈墨拍拍她的手:“血债,该向真正的凶手讨。” 马车停下。 沈墨掀开车帘,看见开封府衙门口,赵清晏一袭青袍,立在风雪中。 他手中提着一个布包,布包边缘,隐约露出账册的封皮。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 “沈兄,”赵清晏迎上来,声音干涩,“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八年前飞云关先锋营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幸存者名册。” 沈墨瞳孔骤缩。 赵清晏解开布包,取出一本泛黄的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指着一个名字: “韩烈,先锋营第三队队正,战后失踪,疑阵亡。” 但在这个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新鲜,显然是最近才加上去的: “丙午年腊月,现身汴梁,化名韩老四,西市屠户。” 沈墨猛地抬头。 赵清晏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这个韩烈,三天前……死了。死在自家肉铺里,喉骨碎裂,一击毙命。” “杀他的手法——” “和周文轩,一模一样。” 第4章 青衣 丙午年腊月二十四,亥时三刻,开封府大牢。 昏暗的油灯在甬道里投下晃动的影子,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深处。沈墨快步走过一间间牢房,铁链摩擦声、犯人梦呓声、老鼠窸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 赵清晏跟在身后,青色官袍下摆沾了泥水,但他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那本名册。 推开最里间的牢门,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草席,席上躺着一个人——准确说,是一具尸体。五十来岁年纪,体格魁梧,赤着上身,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锁骨斜划到肋下,是旧伤。致命伤在咽喉,喉骨碎裂,与周文轩的死状如出一辙。 “韩老四,西市肉铺的屠户。”仵作老陈蹲在尸体旁,用镊子拨开伤口,“死亡时间在昨日寅时到卯时之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凶手从背后突袭,一击毙命。手法极其利落,是个高手。” 沈墨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 喉骨碎裂的程度、角度、位置,都与周文轩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相同——出自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 “谁发现的尸体?”沈墨问。 衙役王五躬身道:“是隔壁布庄的伙计。韩老四每天卯时准时开铺,昨日到了辰时还没动静,伙计觉得奇怪,拍门不应,翻墙进去,就看见人倒在肉案旁,血淌了一地。” “现场可有留下什么?” “没有。”王五摇头,“干净得很。凶手应该是翻墙进出,墙头有新鲜的蹬踏痕迹。但昨夜下过雨,脚印模糊了。” 沈墨看向赵清晏:“赵编修,这名册从何而来?” 赵清晏深吸一口气,眼中是压抑的痛苦:“我父亲死后,我在他书房暗格里发现的。里面不仅记录了飞云关先锋营五千将士的名姓籍贯,还在最后几页,用密文标注了十八个‘幸存者’。” “十八个?” “是。但其中十五个,在战后一年内陆续‘病故’或‘意外身亡’。剩下三个,韩烈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他翻开名册,指着两个名字,“李栓子,当年是先锋营的伙夫,战后断了一条腿,如今在城南码头当苦力。还有一个叫孙二狗,是传令兵,现在城东开茶馆。” 沈墨心头一沉。 十八个幸存者,十五年死了? “这些人的死,可曾报官?” “报了,但都被定为意外。”赵清晏的声音发冷,“李栓子是醉酒落水淹死的,孙二狗是茶馆失火烧死的。每一个都天衣无缝,每一个都查无可查。” 直到三天前,韩烈被杀。 “韩烈的身份,你如何确认?” “我查了三年。”赵清晏从怀中取出一沓泛黄的纸,“这是兵部当年的军籍档案,我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韩烈,幽州人士,二十八岁入先锋营,因作战勇猛,三年升为队正。飞云关一战,他被记作‘失踪’,但两个月后,有人看见他在汴梁西市出没,脸上多了道疤,改名韩老四,开了肉铺。” 沈墨接过档案,快速翻阅。 纸张已经发脆,墨迹也褪了色,但字迹清晰:韩烈,幽州涿县人,父母早亡,无妻无子。飞云关一战,所率第三队五十人全部阵亡,唯他一人失踪。 “战后他为何不回军营?” “回不去。”赵清晏苦笑,“飞云关大捷后,先锋营活下来的人,都成了‘叛徒’。朝廷说他们临阵脱逃,导致主将战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只有韩烈这种被记作‘失踪’的,才能改名换姓苟活。” 沈墨沉默。 五千将士血战沙场,活下来的,却要背着叛徒的骂名隐姓埋名。而真正的叛徒,可能还在朝堂上高官厚禄。 “赵编修,”他抬眼,“你父亲留下的密文,除了这十八个幸存者,还说了什么?” 赵清晏的手微微颤抖。 他翻开名册最后一页,那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串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沈墨仔细辨认,是某种加密的记账符号,他曾在户部旧档里见过。 “这是军饷账目。”赵清晏指着符号,“我父亲破解了三年,才看懂。飞云关一战前,朝廷拨给先锋营的军饷,是二十万两白银,五千套冬衣,三千石粮食。但实际到柳将军手中的,只有十万两,冬衣两千套,粮食一千石。” “另一半呢?” “被周怀义截留了。”赵清晏眼中迸出恨意,“他以‘转运损耗’为名,贪墨了一半军饷。柳将军几次催要,他都以‘路途遥远、运输不便’推脱。直到大战前夜,冬衣和粮食还是没到。那一夜,飞云关气温骤降,先锋营的将士,是穿着单衣、饿着肚子上的战场。”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灯花“啪”地炸了一下。 沈墨仿佛看见,八年前那个风雪夜,五千将士穿着单薄的衣衫,握着冰冷的刀枪,站在飞云关的城墙上。他们身后是家园,身前是如潮的辽军。饥寒交迫,却无人后退。 因为他们的将军柳镇岳站在最前面。 然后箭雨落下,火光冲天。 五千人,无一生还。 “周怀义……”沈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不止他。”赵清晏合上名册,“我父亲在遗书里写,周怀义背后还有人。军饷贪墨,粮草克扣,军机泄露,这一环扣一环,单凭一个督军副使,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 “你父亲的遗书,现在何处?” “烧了。”赵清晏闭了闭眼,“他死后第二天,家里就遭了贼。书房被翻得底朝天,那封遗书不翼而飞。我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句——”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 “飞云关五千忠魂,皆死于朝堂争斗。吾无力回天,唯以死谢罪。” 沈墨站起身,在狭窄的牢房里踱步。 草席上的韩烈,咽喉处的伤口在昏暗灯光下,像一个咧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周文轩死了。 韩烈死了。 下一个,是李栓子,还是孙二狗? 又或者,是知道得太多的人——比如赵清晏,比如柳青蝉,比如……他自己? “赵编修,”沈墨停下脚步,“你今晚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名册吧?” 赵清晏抬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 “我要翻案。”他一字一句道,“为我父亲翻案,为飞云关五千将士翻案,为柳将军翻案。沈兄,这汴梁城里,我能信的只有你了。” “为何是我?” “因为你父亲,”赵清晏盯着他,“沈伯庸沈大人,当年是刑部侍郎,曾三次上书要求重查飞云关军饷案,但都被压下了。三个月后,他因‘办案不力’被贬岭南,途中遇山贼,尸骨无存。” 沈墨浑身一震。 父亲沈伯庸的死,一直是他心头一根刺。那年他十八岁,刚中举人,父亲被贬出京,他送到十里长亭。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墨儿,为官之道,首在‘正’字。心正,身正,行事正。纵有千难万险,不可失其本心。” 三个月后,岭南传来噩耗。 山贼劫道,父亲和十二名随从全部遇难。尸体被找到时,已经面目全非,只有父亲随身的一枚玉佩,证实了身份。 “你查过我?”沈墨声音发冷。 “我查过所有与飞云关案有关的人。”赵清晏坦然道,“沈伯庸大人是其中之一。他当年三次上书,奏折都被扣在中书省,连官家的面都没见到。而扣下奏折的人,是当时的参知政事,如今的枢密使——韩琦。” 韩琦。 今日在文德殿,那个须发花白、腰背挺直的枢密使。 天子赵珩最信任的老臣之一。 “你的意思是,韩琦也牵扯其中?” “我不知道。”赵清晏摇头,“但我知道,飞云关案后,韩琦从参知政事升任枢密使,执掌军权。而力荐他的人,是当时的宰相,如今已经致仕的王安石王相公。” 沈墨脑中嗡鸣。 王安石,韩琦,周怀义,周怀仁……这些人,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八年前的旧案死死罩住。而网的中心,是飞云关五千具白骨。 “还有,”赵清晏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块碎布,边缘焦黑,像是从火场中抢出来的,“这是我从周府书房的废墟里,偷偷捡出来的。” 沈墨接过碎布。 是云锦,御赐云锦。与周文轩指甲缝里残留的丝线,质地一模一样。但这块布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模糊的字,被火烧掉了一半,只能勉强认出是个“韩”字。 “韩?”沈墨猛地抬头。 “是‘韩’字。”赵清晏压低声音,“周怀仁书房里,有御赐云锦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块布是从一本烧焦的账簿里掉出来的。我翻看过,账簿记录的是礼部这些年往来的‘人情’,其中一页,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收韩府云锦两匹,折银五百两。” “韩府?哪个韩府?” “当朝姓韩的高官,能有几个?”赵清晏眼中寒光一闪,“枢密使韩琦,他的长子韩世忠,如今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次子韩世良,是户部侍郎。” 沈墨盯着那块碎布,脑中飞快转动。 周怀仁与韩府有往来,这不奇怪。同朝为官,人情走动是常事。但用账簿记录,还特意标注“收韩府云锦两匹”,就有些欲盖弥彰了。 而且,这云锦出现在周文轩的指甲缝里。 是巧合? 还是周文轩死前,抓到了凶手的衣物,而那衣物,是御赐云锦所制? “沈兄,”赵清晏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父亲死前,见过一个人。” “谁?” “周怀仁。”赵清晏眼中涌出泪光,又被他强行压回去,“那是八年前的腊月二十三,飞云关大捷后的第七天。我父亲从宫中回来,脸色惨白,把自己关在书房。半夜,周怀仁来访,两人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周怀仁走后,我父亲就写了遗书,第二天早上……就被人发现吊死在房梁上。” 腊月二十三。 正是今天。 八年前的今天,赵文渊与周怀仁密谈,而后自缢。 八年后的今天,周文轩被杀,周府书房失火,韩烈陈尸肉铺。 是巧合? 还是有人,在每年的这一天,清算旧债? “赵编修,”沈墨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在颤抖,“你信我吗?” 赵清晏重重点头。 “那好,”沈墨沉声道,“从现在起,你搬来开封府住。我会派赵铁带人保护你。在案子查清之前,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他顿了顿:“包括你认为是朋友的人。” 赵清晏苦笑:“我早已没有朋友了。” “另外,”沈墨从怀中取出柳青蝉给的那封信,“你看看这个。” 赵清晏接过信,就着油灯细看。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泪终于滚落,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这……这是我父亲的笔迹……”他哽咽道,“这批注,是他写的……他说,此信事关重大,需面呈官家……可这信,怎么会……” “是柳镇岳将军的遗书副本。”沈墨低声道,“柳将军的女儿,还活着。她现在就在我书房。” 赵清晏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她在哪?我要见她!” “别急。”沈墨按住他,“你现在情绪不稳,见了面反而坏事。等天亮,我带你去见她。但现在,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沈墨看向韩烈的尸体,眼中寒光凛冽: “去会会另外两个幸存者——李栓子和孙二狗。凶手已经杀了两个,绝不会停手。我们要赶在他前面,保住这两条命。” 子时,城南码头。 夜色如墨,汴河在黑暗中静静流淌。码头边的窝棚里透出零星灯火,像鬼火一样飘忽。 沈墨和赵清晏带着八个衙役,悄无声息地穿过堆满货物的栈桥。河风凛冽,带着水腥气,吹得人透骨生寒。 “李栓子就住在前面那个窝棚。”赵铁指着远处一点灯火,“他是个瘸子,白天在码头扛包,晚上就睡在窝棚里。无儿无女,一个人过。” 窝棚是用破木板和油毡搭的,四面漏风。走近了,能听见里面传来打鼾声,还有一股浓烈的酒气。 沈墨示意衙役散开,自己上前敲门。 “李栓子,开门,官府查案。” 没有回应。 鼾声依旧。 沈墨心头一紧,猛地踹开门。 窝棚里一片狼藉。破桌子倒在地上,酒坛子碎了一地,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躺在草席上,鼾声如雷。他左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 “李栓子!”赵铁上前推他。 汉子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墨松了口气,但随即皱起眉头。 酒气太浓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个酒坛碎片,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酒,是水,掺了劣质烧刀子的水。 “他在装睡。”沈墨低声道。 话音刚落,李栓子忽然从草席下抽出一把剔骨刀,翻身跃起,一刀刺向沈墨面门! 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个瘸子。 沈墨侧身避过,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在他肘关节一敲。李栓子闷哼一声,剔骨刀脱手,人也被按倒在地。 “你们是谁?!”李栓子挣扎着,眼中是野兽般的凶光,“是不是周怀仁派来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周怀仁?”沈墨手中用力,“你认识周怀仁?” 李栓子一愣,这才看清沈墨身上的官服,以及门口持刀的衙役。 “你们……是官府的人?” “开封府推官沈墨。”沈墨松开他,但示意衙役看住门口,“李栓子,本官问你,你为何要装睡?又为何以为,是周怀仁要杀你?” 李栓子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中惊疑不定。许久,他才哑声道:“你们……真是官府的人?” “如假包换。”沈墨亮出腰牌。 李栓子盯着腰牌看了半晌,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像个孩子一样捶打着地面: “八年了……八年了!终于有人来问了!柳将军!韩队正!兄弟们!你们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啊!” 沈墨和赵清晏对视一眼。 “李栓子,”沈墨放缓声音,“你把话说清楚。八年前,飞云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栓子抹了把脸,那脸上纵横交错,不知是泪水还是污垢。 “八年前,我在先锋营当伙夫。”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腊月十六,离过年还有半个月。那天特别冷,雪下了三尺厚。我们营里已经断粮三天了,兄弟们饿得眼睛发绿,柳将军把自己的战马杀了,分肉给大家吃。” “不是说军饷被克扣了一半吗?”赵清晏急问。 “何止一半!”李栓子红着眼睛,“说好的冬衣,发下来全是破棉絮,一抖全是灰。粮食掺了沙子,十石里能吃的不超过三石。柳将军派人去催,督军副使周怀义说,路上遭了匪,能运到这些就不错了。” “那你们为何不向朝廷奏报?” “奏了!”李栓子捶地,“柳将军连上三道奏折,都被周怀义扣下了。他说,战时动摇军心,按律当斩。柳将军没办法,只能带着我们硬扛。” 沈墨沉默。 饥寒交迫的五千人,对上辽军五万铁骑。 “腊月二十二,那天是飞云关最冷的一天。”李栓子声音开始发抖,“辽军突然攻城,箭像雨一样射上来。我们没有棉衣,冻得手都握不住刀。韩队正——就是韩烈,他带着我们第三队守在西门,打退了三波进攻。但第四波……”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第四波,辽军用了火油弹。城墙烧起来了,我们没水灭火,只能用人去扑。韩队正背上着火了,还抱着一个辽兵跳下城墙。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被滚木砸断的。” “后来呢?” “后来……后来城破了。”李栓子抬起头,眼中是死灰一样的绝望,“柳将军带着亲兵冲下城楼,让我们从东门撤退。他说,能跑一个是一个,总要有人活着,把真相带回去。” “你跑了?” “我跑了。”李栓子惨笑,“因为我腿断了,韩队正把我扔上马,让一个亲兵带我走。我回头看,柳将军一个人站在城楼上,身上插了七八支箭,还在挥刀。他喊——” 李栓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八年来夜夜回荡在噩梦中的话: “大宋将士,宁死不退——!”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汴河的流水声,哗哗作响,像无数亡魂的呜咽。 “我逃出来了。”李栓子木然道,“但那个亲兵在半路死了,说是伤重不治。我知道,他是被周怀义的人追上杀了。我装死,躲在尸体堆里,才捡回一条命。后来我一路要饭回到汴梁,改名李栓子,在码头扛包。我不敢说自己是飞云关逃出来的,说了,就是死。” “那韩烈呢?他怎么也活着?” “韩队正是被俘了。”李栓子压低声音,“辽军抓了他,但没杀,关了一个月。后来两国议和,交换俘虏,他才被放回来。但回来后,朝廷说我们是叛徒,他不敢露面,改名韩老四,开了肉铺。” 沈墨闭了闭眼。 五千人战死,活下来的,却要像老鼠一样躲藏。 “李栓子,”他睁开眼,“你刚才说,以为是周怀仁要杀你。为什么?” “因为韩队正三天前来找过我。”李栓子眼中露出恐惧,“他说,他在西市看见了周怀义。” 沈墨和赵清晏同时一震。 “周怀义还活着?” “活着,但疯了。”李栓子声音发颤,“韩队正说,周怀义在街上要饭,脸上那道疤还在,但人已经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清了。韩队正想去抓他,但周怀义看见他就跑,钻进城西的乞丐窝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韩队正说,他要去找周怀仁,问他弟弟的事。我说你别去,周怀仁现在是礼部侍郎,你一个屠户,斗不过他。但他不听,说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李栓子捂住脸,“昨天早上,我去肉铺找他,就看见……就看见他倒在血泊里……” 窝棚里只剩李栓子的哭声。 沈墨站起身,走到门口。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有些黑暗,是阳光照不进的。 “李栓子,”他转身,“你不能留在这里了。凶手杀了周文轩,杀了韩烈,下一个可能就是你。跟我回开封府,我派人保护你。” 李栓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熄灭。 “大人,没用的。”他惨笑,“八年前,柳将军那么厉害,不也死了?韩队正那么勇猛,不也死了?我这条贱命,死了就死了。但死之前,我想求您一件事——” 他忽然跪下来,对着沈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求您,为柳将军,为韩队正,为飞云关五千兄弟,讨个公道!他们不能白死!不能啊!” 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沈墨扶起他,一字一句道: “我答应你。” “但你要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 寅时,回衙门的马车上。 赵清晏一直沉默,直到马车驶进开封府后门,他才开口: “沈兄,你信李栓子的话吗?” “信。”沈墨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他没有说谎的理由。” “那周怀义……”赵清晏喉结滚动,“他真的疯了?还是装疯?” “见到才知道。”沈墨推开车门,“先去见柳姑娘,然后我们去城西乞丐窝。如果周怀义真的在那里,那这一切,就都连上了。” 两人刚下马车,赵铁就急匆匆跑来: “大人!孙二狗……死了!” 沈墨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半个时辰前,城东茶馆失火,孙二狗烧死在里头。但仵作验了,他是先被勒死,然后才放的火。”赵铁脸色发白,“而且,现场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铁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牌,正面刻着一个“青”字,背面是云纹图案。 和柳青蝉在周文轩尸体旁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青衣楼。 沈墨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第三个了。 第5章 迷踪 丙午年腊月二十五,卯时初,开封府后衙。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但浓云很快吞噬了那点微光。又要下雪了。 沈墨推开书房门,炭火早已熄灭,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柳青蝉裹着披风坐在椅子上,听见动静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一夜未眠。 “沈大人。”她起身,目光落在随后进来的赵清晏身上,微微一怔。 赵清晏也在看她。 八年了。 当年赵柳两家是通家之好,柳青蝉还是总角之年,常随父亲来赵府做客。赵清晏记得,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总爱缠着他讲故事。他也记得,柳镇岳将军把他扛在肩上,笑着说:“清晏,将来长大了,给你娶青蝉当媳妇好不好?” 物是人非。 柳青蝉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书生,很难将他和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重合。父亲死后,赵家也迅速败落,赵文渊自缢,赵清晏守孝三年,之后便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深居简出。 “赵……赵世兄。”柳青蝉喉头哽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赵清晏眼眶泛红,深深一揖:“柳姑娘,赵家……对不住柳家。” “不关赵伯父的事。”柳青蝉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是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害了爹爹,害了赵伯父,害了飞云关五千将士。” 沈墨关上门,将彻骨的寒风挡在外面。 “时间紧迫,客套话稍后再说。”他走到桌边,将三枚铜牌一字排开——一枚是柳青蝉从周文轩尸体旁捡的,一枚是从孙二狗火场找到的,还有一枚,是赵清晏带来的。 “这第三枚,从何而来?”沈墨看向赵清晏。 赵清晏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我父亲死前一个月,收到的匿名信。信里只有这枚铜牌,还有一句话:‘飞云关案,青衣索命,勿查。’” 信纸已经发脆,墨迹也褪了色,但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肃杀。 “青衣楼。”柳青蝉咬牙,“这杀手组织,究竟是谁的爪牙?” 沈墨拿起一枚铜牌,对着烛光细看。铜牌不大,半个手掌大小,边缘光滑,显然是常用之物。正面那个“青”字,笔法古朴,像是前朝的古篆。背面的云纹,乍看普通,但若仔细看,云纹的走势隐约构成一个图案—— “是龙纹。”赵清晏低声道,“我查过典籍,这种云纹暗藏龙形的样式,是前朝皇室的暗记。本朝开国后,禁用了。” 前朝皇室? 沈墨心头一跳。 大宋开国已逾百年,前朝余孽早已销声匿迹。可这青衣楼,竟用前朝暗记,是巧合,还是有意? “还有一件事。”赵清晏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今早我去孙二狗茶馆的路上,有人塞给我的。”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欲知真相,城南破庙。” 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城南破庙?”柳青蝉蹙眉,“那里是乞丐和流民聚集的地方,鱼龙混杂。” “正好。”沈墨将铜牌和纸条收好,“周怀义也可能藏在那里。李栓子说,他钻进了城西乞丐窝,但城南城西只隔一条河,乞丐们常来常往。” “李栓子?”柳青蝉眼睛一亮,“他还活着?” “活着,但很危险。”沈墨起身,“赵铁已经把他安置在厢房,派了四个衙役守着。但青衣楼能悄无声息杀了孙二狗,难保不会对李栓子下手。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去城南破庙?”赵清晏问。 “不。”沈墨摇头,“分头行动。我去破庙,会会那个送信人。赵编修,你去查另一件事。” “何事?” 沈墨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大宋律疏》,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批注:“你父亲当年三次上书弹劾周怀义贪墨军饷,奏折都被扣下。扣下奏折的人,是当时的参知政事韩琦,如今的枢密使。但中书省扣留奏折,需有正当理由,且要记录在案。我要你查,当年的存档里,韩琦是以什么理由扣下奏折的。” 赵清晏点头:“中书省的存档在秘阁,我有翰林院的腰牌,可以查阅。但秘阁看守森严,可能需要时间。” “我给你半天时间。”沈墨看向柳青蝉,“柳姑娘,你留在这里,看着李栓子。另外,我要你回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生前,可曾提起过‘青衣楼’?或者,他可曾与什么江湖组织有过往来?” 柳青蝉凝眉思索,片刻后摇头:“爹爹从不与江湖人来往。他常说,为将者,当光明磊落,不涉阴暗。倒是……”她顿了顿,“倒是周怀义,好像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有一次我在北境大营,看见他帐中来了几个黑衣人,鬼鬼祟祟的。” “黑衣人?”沈墨追问,“有什么特征?” “蒙着面,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人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缺一根小指。 沈墨记下了这个细节。 “好,各自行动。”他推开书房门,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记住,不管查到什么,午时前必须回来。凶手在暗,我们在明,切不可孤军深入。” 辰时,城南破庙。 这座庙不知供的哪路神仙,泥塑早已斑驳脱落,香炉里积满灰尘。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寒风呜呜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草。 庙里或坐或躺,挤了二十几个乞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沈墨进来,都抬起头,眼神麻木。 沈墨穿着便服,但腰间的惊蛰剑和一身气度,还是让乞丐们察觉到了不同。一个老乞丐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道:“这位爷,行行好吧,给口吃的……” 沈墨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香案上。 “打听个人。” 乞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纷纷围过来。 “一个疯子,五十来岁,左脸上有道疤,大概这么长。”沈墨比划着,“最近几天,有没有见过?” 乞丐们面面相觑,摇头。 “爷,这破庙天天来人走人,谁知道您说的是哪个……” “他可能叫周怀义,也可能用别的名字。”沈墨又掏出一锭银子,“谁知道他的下落,这锭银子就是谁的。” 重赏之下,终于有个小乞丐怯生生举手:“我……我见过。” 沈墨看向他,那孩子不过十来岁,瘦得皮包骨,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在哪儿见的?” “三天前,在河边。”小乞丐声音很细,“那个人在河里捞鱼吃,脸上有道疤,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不是故意的’、‘别杀我’……我给了他半个窝头,他抢过去就跑了。” “往哪个方向跑的?” “城西。”小乞丐指着外面,“那边有个土地庙,比这儿还破,平时没人去。他可能躲在那儿。” 沈墨将银子抛给他:“带路。” 小乞丐捧着银子,眼睛瞪得滚圆,连连点头。 土地庙在汴河边上,比城南破庙更加荒凉。 庙门只剩半扇,另一扇倒在地上,被雪半掩。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泥塑的土地公,脑袋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稻草。 沈墨示意小乞丐在外面等,自己按剑而入。 庙里弥漫着一股酸臭气,地上铺着烂草席,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碗。墙上用炭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小孩的涂鸦,又像是某种暗记。 “周怀义。”沈墨沉声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我有话问你。” 没有回应。 只有寒风穿过破门的呜咽声。 沈墨走到草席旁,蹲下身。草席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但能看出是血迹。血迹旁,丢着半个发霉的窝头,上面有牙印。 人刚走不久。 他起身,环视四周。墙角有一堆碎瓦片,像是从屋顶掉下来的。瓦片下,压着一块破布。 沈墨用剑尖挑开破布,下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快走”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沈墨心头一凛,猛地转身—— 庙门外,小乞丐不见了。 他冲出庙门,四野寂静,只有汴河滔滔水声。雪地上有一串凌乱的小脚印,朝着河边的方向。 沈墨追过去。 脚印在河边消失,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河边的芦苇丛。 他拨开芦苇,瞳孔骤缩。 小乞丐倒在芦苇丛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眼睛瞪得滚圆,已经没了气息。血染红了身下的雪,还在汩汩往外冒。 凶手刚走。 沈墨俯身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救了。他从孩子紧握的手中,抠出一枚铜钱——是刚才给的银子换的,上面沾着血。 孩子用最后的力气,留下了线索。 沈墨翻过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他仔细辨认,那是一个“韩”字的一半。 又是“韩”。 周府书房烧焦的云锦上,是“韩”。 小乞丐临死前攥着的铜钱上,也是“韩”。 韩琦?韩府? 他站起身,望向汴河对岸。那里是西市的方向,韩烈的肉铺就在那儿。 凶手杀小乞丐灭口,说明周怀义确实在这里待过。但人已经转移了,是凶手带走的,还是周怀义自己跑的? 他想起墙上的炭画。 那些符号,不是涂鸦。 沈墨转身冲回土地庙,仔细看墙上的符号。炭画很浅,混杂在污渍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但若连起来看,像是一幅简略的地图—— 一条弯弯的线,代表汴河。 一个方框,代表土地庙。 方框旁边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个点。 沈墨顺着那个圈的方向看去,是土地庙的后墙。他走过去,发现墙角有一块砖松动了。推开砖,里面是个小洞,洞里塞着一团布。 取出来展开,是一块脏兮兮的手帕,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字: “腊月廿二,飞云关,韩、周、王,分银二十万,冬衣三千,粮二千石。柳知,欲报,被杀。吾惧,藏。若见字,吾已死。取密账,藏于——” 后面的字被血迹糊住了,看不清楚。 但“韩、周、王”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砸在沈墨心上。 韩,韩琦。 周,周怀义。 王,是谁? 当朝姓王的高官不少,但能与韩琦、周怀义勾结分赃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致仕宰相,王安石。 沈墨的手在颤抖。 如果这是真的,那飞云关五千将士的死,就不是简单的贪墨军饷,而是一场上至宰相、下至督军的集体谋杀! 柳镇岳发现了他们的勾当,欲上报朝廷,于是被灭口。 周怀义因为恐惧,藏匿起来,留下了这封血书。 而韩烈、李栓子、孙二狗这些幸存者,因为可能知情,所以被一一灭口。 周文轩呢?他为什么被杀? 因为他胸前的旧伤,证明他曾出现在飞云关战场?因为他可能知道父亲周怀仁与弟弟周怀义的勾当? 还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盘棋里的一颗弃子? 沈墨将血书小心收好,冲出土地庙。 他必须立刻回去,告诉赵清晏和柳青蝉。如果王安石也牵扯其中,那这案子的分量,足以震动整个朝堂! 巳时三刻,开封府后衙。 柳青蝉在厢房守着李栓子。李栓子喝了安神汤,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嘴里不时发出含糊的呓语:“将军……快跑……箭……箭来了……” 柳青蝉坐在床边,握着父亲那枚玉佩,眼中泪光闪烁。 八年了。 这八年,她像老鼠一样活着,不敢暴露身份,不敢报仇,甚至不敢大声哭。直到遇见沈墨,直到看见赵清晏,她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青蝉警觉地按住腰间短刀——那是她从北境带出来的,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柳姑娘,是我。”赵清晏的声音。 柳青蝉松了口气,开门让他进来。赵清晏脸色苍白,手里抱着一卷厚厚的文书。 “查到了。”他将文书摊在桌上,“我父亲当年那三封奏折,都被韩琦以‘证据不足、恐动摇军心’为由扣下了。但秘阁的存档里,还夹着这个——”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韩琦的亲笔批注: “柳镇岳拥兵自重,屡违军令。其奏折多有不实之词,宜暂压,待战后再议。” “拥兵自重?”柳青蝉气得浑身发抖,“我爹在北境苦寒之地守了十年,身上大小伤口二十七处!他若想拥兵自重,何必等到飞云关?!” “还有更蹊跷的。”赵清晏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兵部当年的调令。飞云关大战前半个月,韩琦以枢密院的名义,将原本驻守飞云关侧翼的三千禁军调走,换上了刚从南边调来的厢军。那些厢军水土不服,战力大减,辽军就是从那个缺口攻进来的。” 调走精锐,换上疲兵。 这是赤裸裸的借刀杀人! “王安石呢?”柳青蝉红着眼睛问,“他当时是宰相,调兵遣将,他能不知道?” 赵清晏沉默片刻,从文书最底下抽出一封信。 信是王安石写给韩琦的,日期是飞云关大战前一个月。信的内容很平常,无非是问候身体、谈论朝政。但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飞云关事,宜速决,勿留后患。” 宜速决,勿留后患。 这七个字,像七把刀子,扎在柳青蝉心上。 “速决什么?后患是谁?”她声音嘶哑,“是我爹?还是那五千将士?” 赵清晏合上文书,闭了闭眼:“青蝉,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沈兄去城南破庙,不知查到什么。我们必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柳青蝉和赵清晏同时变色。 “衙役!”柳青蝉冲到门边,推开门—— 四个衙役,横七竖八倒在院子里,脖颈上都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一击毙命。 厢房的门敞开着,李栓子不见了。 床上,用血写着两个字: “青衣” 柳青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赵清晏扶住她,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里,一枚铜牌在雪地里闪着冷光。 正面刻着“青”字。 背面是云纹龙形。 青衣楼,来过了。 午时,沈墨赶回开封府。 一进院子,就看见倒在地上的衙役,和厢房门上那刺眼的血字。 赵清晏扶着摇摇欲坠的柳青蝉,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沈墨声音发沉。 “你走之后半个时辰,有人从后院翻墙进来。”赵清晏声音在抖,“四个衙役,连呼救都来不及,就……李栓子被带走了,只留下这个。” 他递过那枚铜牌。 沈墨接过,握在手心。铜牌冰冷,像死人的骨头。 “是我的错。”柳青蝉挣脱赵清晏的手,跪倒在地,“是我没保护好他……我答应过你,要保住他的……” 沈墨扶起她,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不是你的错。是敌人太狠,太狡猾。” 他看向赵清晏:“你查到什么?” 赵清晏将王安石的信、韩琦的批注、兵部调令一一说了。沈墨听着,脸色越来越冷。 等赵清晏说完,沈墨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书,摊在桌上。 “这是周怀义留下的。” 赵清晏和柳青蝉凑过来,看清上面“韩、周、王”三个字时,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王……王安石?”赵清晏声音发颤。 “如果血书是真的,那飞云关一案,就是宰相、枢密使、督军副使三人合谋,贪墨军饷,陷害主将,导致五千将士枉死。”沈墨一字一句道,“而周文轩的死,可能是杀人灭口,也可能是……内讧。” “内讧?” “周怀义失踪八年,突然在汴梁现身。周文轩被杀,周府书房失火,留下‘柳冤飞云周害’的血字。接着韩烈、孙二狗、李栓子相继被杀,凶手都留下青衣楼的铜牌。”沈墨手指敲着桌面,“这像不像是,有人在清理门户?” 柳青蝉眼中寒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周怀义可能掌握了韩琦和王安石的把柄,所以被灭口?周文轩也是因为知道太多,所以被杀?而韩烈他们,因为目睹了当年的事,所以也要死?” “不止。”沈墨摇头,“如果只是灭口,没必要用青衣楼这种江湖组织。朝廷想杀几个人,方法多的是。用青衣楼,反而容易留下把柄。” “除非……”赵清晏缓缓道,“杀人的,不是朝廷,而是江湖势力。但江湖势力,为什么要卷入八年前的军饷案?” 三人沉默。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许久,柳青蝉忽然开口:“沈大人,你刚才说,周怀义的血书上写着‘取密账,藏于——’,后面看不清。但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八年前,我爹有一本密账,记录军饷的收支。他说,这是他的护身符,万一出事,可以凭这个翻案。”柳青蝉回忆道,“那本密账,他从不离身,连睡觉都压在枕头下。但后来他战死,密账也不见了。我娘说,可能是在乱军中遗失了。” “密账……”沈墨脑中灵光一闪,“周怀义说的密账,会不会就是你爹那本?” “很有可能!”赵清晏激动道,“如果周怀义当年贪墨军饷,柳将军肯定有记录。那本密账,就是他们的罪证!周怀义藏起来,是为了自保!” 沈墨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血书上说“取密账,藏于——”,后面看不清。藏在哪里? 周怀义在汴梁躲了八年,他能把密账藏在哪? 乞丐窝?土地庙?还是…… 忽然,他停下脚步。 “周府书房失火,烧掉了什么?”他自言自语,“周怀仁说,烧掉了他这些年的私信和文书。但那些东西,为什么非要放在书房?放在卧房、密室,不是更安全?” 赵清晏和柳青蝉对视一眼。 “除非……”柳青蝉声音发紧,“书房里藏着更重要的东西,不能放在别处。比如……那本密账。” “但密账没被烧掉。”赵清晏接口,“因为周福在梁木上刻了字,还故意纵火。他想用大火掩盖什么?或者,他想用大火提醒我们什么?” 沈墨猛地转身。 “周福没死。” “什么?” “周福没死。”沈墨眼中精光闪烁,“如果他死了,凶手没必要带走尸体。如果他活着,那场大火,可能不是纵火,而是……救人。” “救人?” “对。有人想杀周福灭口,但周福察觉了,所以在梁木上刻字,然后放火烧书房,制造自己已死的假象。他趁着混乱,逃走了。”沈墨越说越快,“而周福逃走时,可能带走了那本密账!” 赵清晏和柳青蝉同时站了起来。 “周福会在哪?”柳青蝉急问。 沈墨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 周福是周府的老仆,在汴梁无亲无故。他能躲到哪去? 忽然,他想起小乞丐临死前攥着的那枚铜钱。 铜钱上,有一个“韩”字的一半。 “韩……”沈墨喃喃道,“不是韩琦的韩。” “那是什么?” 沈墨转身,眼中是恍然大悟的光芒: “是韩——烈。” “周福认识韩烈!八年前,周怀义是督军副使,韩烈是先锋营队正。周福作为周怀仁的心腹,很可能见过韩烈!他知道韩烈在西市开肉铺,所以去投奔韩烈!” “但韩烈三天前已经被杀了。”赵清晏道。 “对。所以周福去投奔韩烈时,韩烈已经死了。但周福可能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沈墨抓起披风,“去西市,韩烈的肉铺。周福如果还活着,一定在那里留了线索!” 未时,西市,韩记肉铺。 铺子已经贴了封条,两个衙役守在门口。见沈墨来,连忙行礼。 “大人,里面都搜过了,没什么特别的。” 沈墨推门进去。 肉铺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腐臭味,肉案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地上散落着碎肉和骨头,几只苍蝇嗡嗡飞舞。 沈墨环视四周。 铺子不大,前面是卖肉的柜台,后面是住处。住处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简陋得像个囚笼。 他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 床板下,柜子后,墙缝里……什么都没有。 周福如果来过,会留下什么? 他走到肉案前,看着案上那把砍骨刀。刀身厚重,刃口已经卷了,沾着黑褐色的血污。 他拿起刀,掂了掂。 刀柄是木头做的,因为常年使用,已经磨得光滑。但在刀柄与刀身连接处,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沈墨用手指抠了抠,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 他用匕首撬开缝隙,里面掉出一个小纸卷。 展开,上面是一行小字: “密账在周府佛堂,地砖第三列第七块下。周福留。” 周府佛堂! 沈墨握紧纸卷,转身冲出肉铺。 “赵铁!带人包围周府!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申时,周府佛堂。 佛堂在周府后花园的僻静处,平时少有人来。周怀仁信佛,但只初一十五才来上香。 沈墨带人冲进来时,佛堂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周怀仁正跪在蒲团上念经,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 “沈推官,你这是何意?” 沈墨亮出纸卷:“周侍郎,本官怀疑你府中藏匿要犯周福,以及八年前飞云关军饷案的密账。请让开。” 周怀仁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沈推官说笑了。周福已死,密账更是无稽之谈。这里是佛堂清净之地,还请……” “搜!”沈墨打断他。 衙役们冲进来,开始搬动供桌、敲打地砖。周怀仁站在一旁,面色阴沉,但没再阻拦。 第三列,第七块地砖。 赵铁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泛黄的账簿。 沈墨拿起账簿,翻开。 第一页,写着: “景祐八年,飞云关军饷收支明细。” 下面是一行行清晰的记录: “十月十五,收朝廷拨银二十万两,实收十万两,缺十万两。” “十月二十,收冬衣五千套,实收两千套,缺三千套。” “十月廿五,收粮食三千石,实收一千石,缺两千石。” 每一笔缺失,后面都跟着三个签名: 韩琦、王安石、周怀义。 沈墨的手在颤抖。 不是猜测,不是推断。 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他抬起头,看向周怀仁。 周怀仁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侍郎,”沈墨合上账簿,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怀仁缓缓跪倒在地,对着佛像重重磕头。 “佛祖……佛祖恕罪……”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是疯狂的绝望: “是我!都是我!军饷是我贪的!冬衣粮食是我扣的!飞云关五千人是我害死的!杀了我!杀了我为他们偿命!” 他嘶吼着,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但沈墨看见,他一边嘶吼,一边用眼神,死死盯着佛龛后面。 那里,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 观音的手中,托着一个净瓶。 净瓶里,插着一支柳枝。 柳枝上,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佛龛的阴影里。 沈墨走过去,扯动红线。 佛龛后传来轻微的机括声,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暗门里,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是周福。 他还活着。 但比死更惨——双眼被挖,舌头被割,双手双脚的筋脉都被挑断。 他听见动静,张开黑洞洞的眼窝,“看”向沈墨的方向。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快……跑……” 佛堂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衙役。 是铠甲摩擦声,刀剑出鞘声。 沈墨猛地转身。 佛堂门口,不知何时站满了禁军。 为首一人,金甲红袍,面白无须,眼神阴冷如毒蛇。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开封府推官沈墨,勾结叛党,诬陷忠良,着即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周怀仁瘫倒在地,放声大笑。 笑声凄厉,像夜枭啼哭。 沈墨握紧惊蛰剑,看向那金甲将军。 将军身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青衣,蒙面,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他的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李栓子的人头。 第6章 惊变 丙午年腊月二十五,酉时三刻,天牢。 黑暗像浓稠的墨,涂抹在石壁的每一寸缝隙里。水珠从头顶滴落,啪嗒,啪嗒,敲打在地面,也敲打在沈墨的心上。 他被扔进最深处的死囚牢,手脚戴着三十斤重的镣铐。惊蛰剑被收走了,官服被剥了,只剩一身单衣。寒气从石缝里钻进来,像无数根针扎进骨髓。 但他顾不上冷。 脑子里反复回放佛堂那一幕:周福被挖眼割舌的惨状,周怀仁疯狂的大笑,金甲将军宣读圣旨时冰冷的眼神,还有青衣人手中李栓子血淋淋的头颅。 圣旨是真的。 禁军是真的。 所以,要他命的,是宫里那位。 那位今日早晨还赐他惊蛰剑,说“有些事该醒了”的天子赵珩。 沈墨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 从头到尾想一遍。 周文轩被杀,他奉旨查案。查到飞云关旧案,查到周怀义的血书,查到韩琦、王安石、周怀仁三人合谋贪墨军饷的铁证。 然后,禁军出现了。 带着圣旨,说他“勾结叛党,诬陷忠良”。 叛党是谁?忠良又是谁? 若韩琦、王安石是忠良,那飞云关五千将士算什么?柳镇岳算什么? 若他们不是忠良,那圣旨为何要保他们? 除非…… 沈墨猛地睁开眼。 除非圣旨要保的,不是韩琦,也不是王安石。 而是比他们更重要的人。 一个一旦飞云关真相大白,就会受到牵连的人。 一个能让天子不惜颠倒黑白,也要保全的人。 会是谁? 脚步声在甬道里响起,由远及近。 火把的光,先照了进来。 两个狱卒打开牢门,躬身退到一旁。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狱卒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那人摘下兜帽。 是赵清晏。 他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但还算镇定。 “沈兄。”他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你的剑,我偷出来了。” 布包里是惊蛰剑,还有几块干粮。 沈墨接过剑,心头一暖:“你怎么进来的?外面情况如何?” “我用了翰林院的腰牌,说是奉旨来录你的口供。”赵清晏蹲下身,声音压得更低,“柳姑娘在牢外接应,但她进不来。禁军已经把天牢围了三层,领队的是殿前司都指挥使韩世忠——韩琦的长子。” 韩世忠。 那个金甲将军。 “圣旨怎么回事?”沈墨问。 “假的。”赵清晏咬牙,“我核对过,圣旨的用印、格式都对,但笔迹不对。拟旨的中书舍人是韩世忠的连襟,这圣旨,是韩琦伪造的!” 沈墨心头一震。 伪造圣旨,是诛九族的大罪。 韩琦敢这么做,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是……有恃无恐。 “宫里什么反应?官家知道吗?” “还不知道。”赵清晏摇头,“韩琦封锁了消息,说是怕打草惊蛇。但柳姑娘说,她看见韩世忠派人去王安石府上送信,王相公已经闭门谢客三天了。” 王安石也参与了吗? 还是说,他也在怕? “周福呢?”沈墨问,“还活着吗?” “活着,但生不如死。”赵清晏眼中闪过痛色,“我买通了周府的郎中,说周福被挖眼割舌,手脚筋挑断,但郎中偷偷给他用了续命散,吊着一口气。只是……他说不了话,也写不了字了。” 唯一的证人,废了。 唯一的物证,那本密账,肯定也被韩琦拿走了。 “沈兄,”赵清晏握住他的手,手在抖,“我们还有机会。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那本幸存者名册,除了韩烈、李栓子、孙二狗,还有一个人。” “谁?” “先锋营的军医,姓秦,叫秦望山。”赵清晏快速道,“他在飞云关一战中幸存,战后去了南边,在泉州开了医馆。我父亲在名册上批注,说秦望山当年给柳将军验过尸,知道真正的死因。” 柳镇岳的真正死因? 沈墨心头一跳:“不是战死?” “是战死,但死因有蹊跷。”赵清晏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是名册的抄本,“我父亲写:‘柳将军身中七箭,皆非要害。致命伤在背心,深三寸,宽一寸,为短刃所伤,非箭矢。’” 背心,短刃。 是背后有人下手。 “秦望山现在在哪?” “还在泉州。”赵清晏道,“但我已经派人去接了,快马加鞭,十五天能到。” 十五天。 太长了。 韩琦不会给他们十五天。 “还有,”赵清晏继续道,“我查了那个青衣人。左手缺一根小指,是青衣楼的‘断指阎罗’,真名无人知晓,但江湖传言,他曾是禁军教头,因犯事被逐出军营,后投了青衣楼。” 禁军教头。 沈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韩世忠曾任禁军教头吗?” 赵清晏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他……他二十年前,确实在禁军当过三年教头!你是说……” “青衣人可能是韩世忠的旧部。”沈墨沉声道,“甚至可能,青衣楼就是韩家养的杀手组织。”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连上了。 韩琦贪墨军饷,需要人执行。 周怀义是督军副使,负责转运。 王安石是宰相,负责压案。 青衣楼是杀手,负责灭口。 八年过去,周怀义疯了,想吐露真相,所以被杀。 周文轩可能知道什么,所以被杀。 韩烈、孙二狗、李栓子这些幸存者,可能成为证人,所以被杀。 而周福,因为藏了密账,被折磨成废人。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直到他沈墨,闯了进来。 “沈兄,”赵清晏站起身,“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柳姑娘在联络她父亲当年的旧部,虽然柳家军已经散了,但还有些老兵在。另外,我父亲生前有些故交,或许能帮上忙。” 沈墨摇头:“别轻举妄动。韩琦现在伪造圣旨抓我,就是逼你们现身。你们一动,就会落进他的圈套。” “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放心,我死不了。”沈墨握紧惊蛰剑,“韩琦不敢现在杀我。他需要我承认‘勾结叛党’的罪名,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销毁飞云关案的证据。否则,杀一个朝廷命官,他没法交代。” 赵清晏还想说什么,甬道里又传来脚步声。 “快走。”沈墨推他,“记住,保护好柳姑娘,保护好自己。在秦望山到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 赵清晏深深看他一眼,戴上兜帽,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近了。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牢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韩世忠。 他已经卸了金甲,换上一身紫色常服,腰佩长剑,面色冷峻。身后跟着一个狱卒,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沈推官,委屈了。”韩世忠挥手让狱卒退下,自己在沈墨对面坐下,“这地方阴冷,喝杯酒暖暖身子。” 他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沈墨面前。 酒是琥珀色,泛着异香。 沈墨没动。 “放心,不是毒酒。”韩世忠笑了笑,笑容却不到眼底,“真要杀你,不必这么麻烦。” “那韩将军此来,所为何事?”沈墨问。 “谈一笔交易。”韩世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交出飞云关案的所有证据,包括周怀义的血书,柳镇岳的密账,还有你查到的一切。然后,你在供状上签字画押,承认是你伪造证据,诬陷当朝宰相和枢密使。” “然后呢?” “然后,我保你一条命。”韩世忠放下酒杯,“流放岭南,永不回京。虽然苦了点,但总比死在这里强。” 沈墨也笑了:“韩将军,我若签了这供状,就是欺君之罪,按律当斩。你能保我不死?” “我能。”韩世忠盯着他,“因为让你签供状,本就是官家的意思。” 沈墨心头一沉。 “不信?”韩世忠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放在桌上。 金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蟠龙纹。 是御赐金牌。 “官家说了,飞云关案过去八年,不宜再翻。”韩世忠缓缓道,“王安石致仕,韩琦年迈,都是国之栋梁。为了一个死人,动摇国本,不值。” 一个死人。 柳镇岳,飞云关五千将士,在皇帝眼里,只是“一个死人”。 “所以,”沈墨声音发冷,“官家知道真相,但选择包庇?” “不是包庇,是权衡。”韩世忠纠正道,“沈推官,你还年轻,不懂朝堂的规矩。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飞云关一战,朝廷确实亏欠了柳将军,但事后追封厚葬,也算补偿了。至于军饷……战时艰难,有些损耗,在所难免。” “二十万两银子,五千套冬衣,两千石粮食,这是损耗?”沈墨冷笑,“韩将军,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韩世忠脸色一沉。 “沈墨,我是在救你。”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墨,“你父亲沈伯庸,当年也是这么固执,结果呢?贬官岭南,死于非命。你难道要步他的后尘?” 提到父亲,沈墨眼中寒光一闪。 “我父亲当年查飞云关案,也是你们动的手?” “是。”韩世忠坦然承认,“他不识抬举,非要查到底。所以我们只能让他闭嘴。” “所以所谓的山贼,是青衣楼?” “是。”韩世忠点头,“沈墨,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家族,还有朋友。赵清晏,柳青蝉,他们都在汴梁。你若不签供状,他们也会死。” 赤裸裸的威胁。 沈墨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让我考虑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考虑。”韩世忠从怀中取出一张供状,摊开在桌上,“天亮之前,我要你的答复。若签,我保你和你的人平安离开。若不签……”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墨看向供状。 上面罗列了他的十大罪状:勾结叛党、伪造证据、诬陷忠良、私通辽国……每一条,都是死罪。 只要签了,就是万劫不复。 但不签,赵清晏和柳青蝉就会死。 “我要见官家。”沈墨抬起头,“若真是官家的意思,我要亲耳听他说。” 韩世忠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 “沈墨,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七品推官,也想面圣?”他收起供状,“天亮之前,给我答复。否则,你就等着给赵清晏和柳青蝉收尸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 牢门重新锁上。 黑暗再次笼罩。 沈墨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离家时的背影,柳青蝉跪在坟前的侧脸,赵清晏递出名册时颤抖的手,周福那双黑洞洞的眼窝…… 还有韩世忠最后那句话。 “你就等着给赵清晏和柳青蝉收尸吧。” 不。 他不能让他们死。 可是,签了供状,飞云关五千将士就永无昭雪之日。柳镇岳的冤屈,赵文渊的死,父亲的仇,就都成了泡影。 怎么办?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水珠滴落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 忽然,他听见头顶传来轻微的响动。 啪嗒,啪嗒。 不是水声。 是有人在敲击石板。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两短。 是柳家军的暗号。 沈墨猛地抬头。 头顶的石板被缓缓移开,露出一张脸。 是柳青蝉。 她脸上沾着泥污,头发散乱,但眼睛亮得像星子。 “沈大人,快上来!”她压低声音,丢下一根绳子。 沈墨抓住绳子,手脚的镣铐太重,他爬得很艰难。柳青蝉在上面用力拉,终于将他拉出了牢房。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密道,只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湿滑,长满青苔。 “这是前朝留下的逃生密道,直通城外。”柳青蝉举着火折子,在前面带路,“赵世兄在出口等我们。” “你们怎么找到这密道的?”沈墨问。 “是我爹留下的地图。”柳青蝉脚步不停,“他当年在汴梁驻防时,发现过这条密道,记了下来。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两人在密道里疾行。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在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神像背后。赵清晏等在那里,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断了一条腿的老兵,一个是满脸刀疤的汉子。 “沈兄!”赵清晏迎上来,“快,马车准备好了,我们连夜出城。” “去哪?” “泉州。”赵清晏道,“去找秦望山。只有他能证明柳将军的死因,能翻案。” 沈墨点头,看向那两个陌生人。 “这位是陈老伯,当年柳将军的亲兵。”柳青蝉介绍断腿老兵,“这位是雷大哥,是……是我爹在江湖上的朋友。” 刀疤汉子雷横抱拳:“沈大人,久仰。柳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他的仇,我雷横必报。” 沈墨还礼:“多谢二位相助。” 几人出了土地庙,外面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刚要上车,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火光,从四面八方亮起。 上百名禁军,手持火把,将土地庙团团围住。 韩世忠骑在马上,缓缓走出。 “沈墨,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他冷笑,“这密道,八年前我们就知道了。故意留着,就是为了钓你这条鱼。” 中计了。 沈墨握紧惊蛰剑,将柳青蝉护在身后。 “赵清晏,柳青蝉,勾结钦犯,意图劫狱,按律当斩。”韩世忠挥手下令,“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禁军步步逼近。 雷横抽出腰刀,护在众人身前:“大人,你们先走,我断后!” 陈老伯也举起拐杖,那拐杖是空心的,抽出一柄细剑。 “走?”韩世忠大笑,“往哪走?这方圆十里,都是我的人。沈墨,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签供状,我放他们走。否则,你们全都得死在这里。” 沈墨看向赵清晏和柳青蝉。 赵清晏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沈兄,别听他的。签了供状,我们就算活着,也是苟且偷生。” 柳青蝉握住父亲那枚玉佩:“爹爹当年宁死不退,我也不会退。” 沈墨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走不了了。 但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拔出惊蛰剑。 剑身在火光照映下,泛起森寒的光。 “韩世忠,”他盯着马上的将军,“你可敢与我一战?” 韩世忠挑眉:“就凭你?” “就凭我。”沈墨踏步上前,“若我赢了,你放他们走。若我输了,我签供状。” “沈兄!”赵清晏急道。 沈墨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韩世忠看着沈墨,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有胆色。”他翻身下马,抽出佩剑,“我就陪你玩玩。不过,刀剑无眼,死了可别怨我。” 两人相对而立。 禁军退开,围成一个圈。 火把噼啪作响,火星在夜风中飞扬。 沈墨握紧惊蛰剑,摆出起手式。这是父亲教他的沈家剑法,名为“惊鸿”,讲究快、准、狠。 韩世忠的剑法则大开大合,是军中搏杀术。 “请。”沈墨道。 “请。” 话音未落,韩世忠已率先出手。 剑光如电,直刺沈墨咽喉。 沈墨侧身避过,惊蛰剑斜撩,削向韩世忠手腕。韩世忠回剑格挡,两剑相交,火花四溅。 铛!铛!铛!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招。 韩世忠久经沙场,剑法老辣,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沈墨靠着身法灵活,勉强周旋,但已落了下风。 “沈墨,你就这点本事?”韩世忠冷笑,剑势陡然加快。 沈墨咬牙抵挡,手臂被震得发麻。他心知久战必败,必须出奇制胜。 忽然,他脚下一滑,露出破绽。 韩世忠眼睛一亮,一剑刺向沈墨心口。 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的瞬间,沈墨身体诡异地一扭,惊蛰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不是刺向韩世忠,而是刺向他手中的剑。 铛! 韩世忠的剑应声而断。 惊蛰剑,可断金铁。 韩世忠一愣,沈墨已抓住机会,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你输了。”沈墨喘息道。 周围一片死寂。 禁军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韩世忠脸色铁青,但很快恢复平静。 “好剑法。”他丢下半截断剑,“我说话算话,放他们走。” 沈墨收剑,退后三步。 “你们快走。”他对赵清晏和柳青蝉道。 “沈兄,你……” “快走!”沈墨吼道,“记住,去泉州,找秦望山。一定要翻案!” 赵清晏眼眶泛红,重重点头。 柳青蝉看着他,眼泪滚滚而下:“沈大人,我……” “走!”沈墨背过身,不再看他们。 赵清晏咬咬牙,拉着柳青蝉上了马车。雷横和陈老伯护在车旁,驾车冲出了包围圈。 禁军想要阻拦,韩世忠抬手制止。 “让他们走。”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沈墨转过身,看向韩世忠。 “现在,你可以杀我了。” 韩世忠却笑了。 “杀你?不,我不会杀你。”他从怀中取出那份供状,“签了它,我就放你走。” 沈墨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活着。”韩世忠的眼神变得复杂,“活着看飞云关案永远石沉大海,活着看柳镇岳永世不得昭雪,活着看你的朋友一个个死去——这才是我要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 “沈墨,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我给了他机会,他不珍惜。所以我杀了他,还让他背着污名死去。现在,我也给你机会。签了供状,你虽然身败名裂,但至少活着。不签,你会死,你的朋友会死,飞云关案也会永远消失。” “你选哪个?” 沈墨看着那份供状,又看向韩世忠。 许久,他笑了。 笑容里,是决绝的疯狂。 “韩世忠,你知道吗?”他轻声道,“我父亲临死前,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墨儿,这世上有些人,你以为他赢了,其实他早就输了。’” 话音未落,沈墨忽然出手。 不是攻向韩世忠,而是攻向自己。 惊蛰剑,刺向自己的胸口。 韩世忠脸色大变,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剑尖刺入皮肉,鲜血涌出。 但就在这一瞬间,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在惊蛰剑上。 剑被震偏,只刺入半寸。 沈墨抬头,看向箭来的方向。 火光中,一人骑马疾驰而来。 紫袍玉带,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 是当今天子,赵珩。 他身后,跟着数百名御林军,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韩世忠脸色惨白,扑通跪地: “臣……叩见陛下!” 赵珩勒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墨身上。 “沈墨,”他缓缓开口,“你想死?” 沈墨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 “臣……无路可走。” “谁说无路?”赵珩翻身下马,走到沈墨面前,俯身看着他,“朕给你一条路——继续查案,查到底。” 沈墨愣住。 韩世忠也愣住。 “陛下,这……” “闭嘴。”赵珩看都没看韩世忠,只盯着沈墨,“飞云关案,朕要真相。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一品大员,哪怕是皇室宗亲,朕都要真相。”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沈墨,你敢查吗?” 沈墨看着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深不见底,但此刻,他看到了某种决绝的东西。 “臣……”他深吸一口气,“敢。” “好。”赵珩直起身,看向韩世忠,“韩世忠,伪造圣旨,构陷忠良,着即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御林军上前,将韩世忠按倒在地。 韩世忠挣扎着抬头:“陛下!臣是为了朝廷!为了……” “为了什么?”赵珩打断他,“为了你韩家的荣华富贵?还是为了掩盖八年前的罪行?” 他蹲下身,凑到韩世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以为朕不知道?飞云关案,你父亲韩琦是主谋,王安石是从犯。但真正在背后操纵一切的,是你。” 韩世忠浑身一颤。 “八年前,你不过是个禁军教头,却能在飞云关战后,迅速升任殿前司都指挥使。为什么?因为你父亲用贪墨的军饷,给你铺了路。” 赵珩站起身,声音冰冷: “带下去。” 韩世忠被拖走了。 赵珩转身,看向沈墨。 “你的伤,让御医处理。然后,朕给你一道密旨——彻查飞云关案,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品级,一律严办。”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牌,递给沈墨。 金牌比韩世忠那块更大,正面刻着“代天巡狩”,背面是五爪金龙。 “持此金牌,如朕亲临。六部九卿,皆须配合。”赵珩顿了顿,“但朕也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此案,只能你一个人查。”赵珩盯着他,“赵清晏、柳青蝉,朕会派人保护,但他们不能再参与。因为接下来的路,会很危险。” 沈墨握紧金牌。 “臣,遵旨。” 赵珩点点头,翻身上马。 “沈墨,记住朕的话——这世上的黑暗,有时不是用来逃避的,而是用来劈开的。” 他勒转马头,带着御林军离去。 火光渐远,夜色重新笼罩。 沈墨站在原地,手中的金牌沉甸甸的。 伤口还在流血,但心却热了起来。 原来,天子不是要包庇。 原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敢劈开黑暗的人。 现在,这个人找到了。 沈墨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父亲,柳将军,赵大人,飞云关五千将士…… 你们的冤屈,不会白受。 这黑暗,我沈墨来劈开。 第7章 巡狩 丙午年腊月二十六,卯时初,汴梁城大雪初晴。 晨曦刺破云层,将金辉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积雪未融,檐角垂挂的冰凌折射出七彩光芒,整座皇城像一座巨大的冰雕宫殿。 文德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沈墨一身绯红官袍——那是天子特赐的五品服色,腰佩惊蛰剑,手持“代天巡狩”金牌,立在殿中央。伤口已经包扎妥当,御医用了上好的金疮药,此刻只余隐隐钝痛。 御座上,赵珩斜倚着,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两侧分别坐着三人:左边是枢密使韩琦、三司使张尧佐、礼部尚书王珪;右边是参知政事吕惠卿、户部尚书曾布、刑部尚书蔡确。 六位当朝重臣,此刻齐聚一堂。 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铁。 “沈墨,”赵珩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金牌既赐,便如朕亲临。从今日起,你全权负责飞云关军饷案,凡涉案者,无论品级,一律彻查。六部九卿,皆须配合。” 话音落地,韩琦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出,在紫袍上洇开暗色水渍。 “陛下,”他起身,须发微颤,“飞云关案已过八年,卷宗早已归档封存。如今旧案重提,恐动摇朝局,有损国本啊。” 赵珩抬眸,目光如刀:“韩卿的意思是,五千将士的性命,比不上朝局稳定?” “臣不敢!”韩琦慌忙躬身,“只是……此案当年已由三司会审定谳,柳镇岳将军追封忠武侯,抚恤优厚。若如今再翻旧案,岂非说当年三司审错了?这……这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好一个以退为进。 沈墨心中冷笑。韩琦不提案情本身,只提“朝廷法度”,这是要把水搅浑。 “韩枢密使,”沈墨上前一步,亮出金牌,“下官奉旨查案,只问真相,不问其他。若当年三司审错,那便纠错。朝廷法度,不正该有错必纠吗?” 韩琦脸色一沉:“沈推官年轻气盛,不知此中利害。飞云关一案,牵涉甚广,若真要彻查,只怕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的,是那些心中有鬼之人。”沈墨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若心中无愧,何惧彻查?” 殿内死寂。 吕惠卿忽然轻笑一声,打破沉默:“沈推官所言有理。只是查案要有证据,不知沈推官手中,可有确凿物证?” “有。”沈墨从袖中取出那本密账的抄本——原本已被韩琦拿走,这是赵清晏昨夜凭着记忆默写的,虽不完整,但关键部分都在。 他将抄本呈给赵珩。 赵珩翻开,扫了几眼,脸色渐渐沉下来。 “韩卿,”他将抄本掷到韩琦脚下,“你可要看看?” 韩琦弯腰拾起,只看了一页,手便开始发抖。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很快稳住心神: “陛下,这……这是伪造之物!字迹潦草,印章模糊,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 “是吗?”沈墨又取出一物,“那这个呢?” 是周怀义的血书。 虽然被血迹糊了一部分,但“韩、周、王”三个字清晰可见。 韩琦瞳孔骤缩。 “这又是何物?”吕惠卿问。 “周怀义临死前留下的血书。”沈墨将血书呈上,“周怀义,八年前的督军副使,飞云关军饷转运的负责人。他在血书中承认,与韩琦、王安石合谋,贪墨军饷二十万两、冬衣三千套、粮食两千石。” 王安石的名字一出,殿内众人脸色皆变。 王珪是王安石的堂弟,此刻更是面如死灰。 “荒谬!”韩琦怒喝,“周怀义早已失踪八年,生死不明!这血书定是伪造!沈墨,你为了构陷当朝重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沈墨不慌不忙,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韩枢密使可认得此物?”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仙鹤祥云,背面刻着一个“琦”字。 韩琦脸色骤变。 “这是下官在周府佛堂暗格里找到的。”沈墨缓缓道,“与密账放在一处。周怀仁说,这是八年前,韩枢密使赠予他弟弟周怀义的‘信物’。” “胡言乱语!”韩琦额头渗出冷汗,“本官从未赠过此物!” “是吗?”沈墨将玉佩翻过来,指着边缘一处细微的划痕,“这划痕,是韩府玉匠特有的修刀手法。下官已请工部的玉器师傅验过,确凿无疑。” 韩琦张口欲辩,却一时语塞。 赵珩将一切看在眼里,缓缓开口: “韩卿,你可还有话说?” 韩琦扑通跪地:“陛下!臣……臣冤枉!定是有人蓄意构陷!沈墨他……他父亲沈伯庸当年就因查飞云关案被贬,他这是为父报仇,诬陷忠良啊!” 倒打一耙。 沈墨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韩枢密使,”他平静道,“下官查案,只凭证据。若说为父报仇,下官父亲沈伯庸当年三次上书弹劾你贪墨军饷,奏折皆被你扣下。三个月后,他贬官岭南,途中‘遇匪身亡’。可巧的是,那伙‘山贼’用的兵刃,是禁军制式横刀。” 他顿了顿,盯着韩琦的眼睛: “更巧的是,那批横刀,是韩枢密使你任兵部尚书时,批给北境边军的军械。可北境边军的记录里,从未收到过那批刀。” 韩琦浑身一震。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便知。”沈墨转向赵珩,“陛下,臣请旨,彻查兵部军械库八年前的出库记录,以及北境边军的接收记录。两相对照,便知真假。” 赵珩点头:“准。” “陛下!”韩琦急道,“军械记录乃军国机密,岂能……” “韩琦。”赵珩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怕查,还是不敢查?” 韩琦语塞,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赵珩挥挥手:“今日就到此。沈墨,朕给你十天时间,彻查飞云关案。这十天,你持金牌,可调动三衙禁军,查阅六部档案,审讯任何官员。但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臣,遵旨。” “退下吧。” 沈墨躬身退出文德殿。 刚出殿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韩琦的哭诉声,以及赵珩冰冷的呵斥。 他抬头,望向宫墙外的天空。 雪后初晴,碧空如洗。 但沈墨知道,这晴朗之下,是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辰时三刻,枢密院。 作为大宋最高军事机构,枢密院坐落在皇城西侧,与中书门下并称“二府”。朱门高墙,甲士林立,寻常官员连靠近都要绕道。 今日,枢密院的气氛格外凝重。 沈墨手持金牌,带着二十名御林军,径直来到大门前。守门的枢密院都承旨看见金牌,脸色一变,连忙躬身: “沈大人,您这是……” “奉旨查案。”沈墨亮出金牌,“调取飞云关一战前后,所有军械调拨、军饷发放、人员调动的记录。所有。” 都承旨犹豫:“这……需韩枢密使手令……” “金牌在此,如陛下亲临。”沈墨盯着他,“你要抗旨?” “不敢!”都承旨慌忙让开,“大人请。” 沈墨带人进入枢密院。 院内官吏看见这阵仗,纷纷避让,窃窃私语。沈墨充耳不闻,直奔档案库。 档案库占地三进,书架林立,卷宗堆积如山。几个老吏正在整理文书,见沈墨进来,忙起身行礼。 “调景祐八年,北境飞云关所有相关档案。”沈墨下令。 老吏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上前: “大人,景祐八年的档案……三年前清点库房时,不慎走水,烧毁了大半。飞云关的,恰在其中。” 烧了? 沈墨心头一沉。 “何时走水?何人当值?可有人伤亡?” “是……是三年前的腊月廿三。”老者回忆道,“当晚值夜的是两个书吏,一个叫王贵,一个叫李顺。火是从库房最里面烧起来的,等发现时已经晚了。王贵和李顺……都烧死在里头。” 又是腊月廿三。 又是“意外”失火。 又是人死无对证。 “剩下的档案在哪?”沈墨问。 老者引他到最里面的书架,指着几卷焦黑的卷宗:“就这些了,都烧得不成样子。” 沈墨拿起一卷,小心翼翼展开。纸张焦脆,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辨认出一些零碎的信息: “景祐八年十月……拨银二十万……北境转运司……” “十一月……冬衣五千……缺额……” “腊月……飞云关急报……” 关键部分,全烧毁了。 “大人,”一个年轻书吏忽然怯生生开口,“小的……小的可能知道一些。” 沈墨看向他:“说。” “小的三年前刚来枢密院,负责抄录文书。”书吏低声道,“失火前三天,韩枢密使来过档案库,调走了景祐八年的所有卷宗,说是要重新整理。后来还回来时,就……就少了飞云关的那部分。” “你确定?” “确定。”书吏点头,“因为那天是小的一一清点入库的,记得很清楚。飞云关的卷宗装了满满两箱,可还回来时,只剩半箱。” 沈墨眼中寒光一闪。 韩琦提前调走卷宗,抽走了关键部分,然后制造失火,毁尸灭迹。 好手段。 “你叫什么名字?”沈墨问。 “小的……刘安。” “刘安,从今日起,你调到我手下。”沈墨道,“专门负责整理飞云关案的残存档案,有任何发现,直接报我。” “是!”刘安激动道。 沈墨又查看了其他卷宗,大多残缺不全。但他还是在一卷粮草调拨的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名字: “景祐八年十一月十七,拨粮三千石予北境转运司。经手人:转运副使周怀义,监发:兵部侍郎赵文渊。” 赵文渊。 赵清晏的父亲。 原来赵文渊当年,也经手过军饷发放。 沈墨将这条记录抄下,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中年官员闯了进来,身穿紫色官袍,面白微须,眼神倨傲。 “沈墨!”他指着沈墨鼻子,“谁给你的胆子,擅闯枢密院档案库?!” 沈墨认得此人——枢密副使高遵裕,韩琦的心腹。 “高副使,”沈墨亮出金牌,“陛下金牌在此,沈某奉旨查案。” 高遵裕看见金牌,气势稍减,但依然强硬:“查案可以,但枢密院军国重地,岂容你带兵擅闯?这些御林军,必须立刻撤出!” “他们是奉旨护卫。”沈墨淡淡道,“高副使若不满,可去问陛下。” “你!”高遵裕气结,“沈墨,别以为有金牌就能为所欲为!韩枢密使乃两朝元老,国之栋梁,岂容你肆意诬陷!” “是不是诬陷,查过便知。”沈墨收起金牌,“高副使如此激动,莫非……也与飞云关案有关?” 高遵裕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 “既然无关,为何阻挠查案?”沈墨逼近一步,“还是说,高副使心里有鬼,怕查出什么?” 高遵裕被噎得说不出话,袖子一甩:“好!好!我看你能查到几时!我们走!” 他带着几个属官,怒气冲冲离去。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人,”刘安低声道,“高副使是韩枢密使的女婿,这些年没少帮韩家办事。您要小心他报复。” “知道了。”沈墨点头,“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午时,开封府后衙。 沈墨刚回来,赵铁便急匆匆迎上: “大人,泉州那边有消息了!” “秦望山找到了?” “找到了,但是……”赵铁脸色难看,“我们的人赶到时,秦望山已经死了。吊死在自家医馆的房梁上,官府说是自缢。” 沈墨心头一沉。 又一个证人死了。 “现场可留下什么?” “有。”赵铁递上一封信,“这是秦望山死前寄出的信,收信人是……是您。” 沈墨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大人钧鉴:景祐八年腊月廿二,飞云关破,柳将军身中七箭,皆非要害。致命伤在背心,为短刃所创。刃宽一寸,深三寸,乃禁军制式‘破甲匕’所伤。持匕者,左脸有疤,左手缺小指。吾验尸时亲见,不敢言。今闻大人查案,特此相告。若吾死,必灭口。秦望山绝笔。” 左脸有疤,左手缺小指。 青衣楼的“断指阎罗”。 果然是他杀了柳镇岳。 “信是什么时候寄出的?”沈墨问。 “五天前。”赵铁道,“从泉州到汴梁,快马也要七八天。秦望山在寄出信的第二天,就‘自缢’了。” 所以秦望山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提前寄出了这封信。 “还有,”赵铁压低声音,“柳姑娘和赵编修那边出事了。” 沈墨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他们昨夜在城南三十里的驿站遭袭,对方是青衣楼的杀手,有二十多人。幸亏雷横和陈老伯拼死保护,才杀出重围。但赵编修受了伤,柳姑娘也……” “也怎么了?” “柳姑娘为了救赵编修,肩上中了一箭。”赵铁咬牙,“不过已经包扎了,没有生命危险。现在他们藏在城南的柳家庄——那是柳将军当年的旧宅,已经荒废多年,应该安全。” 沈墨握紧拳头。 青衣楼这是要赶尽杀绝。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他沉声道,“另外,查清楚青衣楼在汴梁的据点。既然他们要玩,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是!”赵铁领命,又想起一事,“对了大人,韩府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韩琦回府后,闭门不出。但半个时辰前,他府上的管家去了城西的‘聚宝斋’,那是个当铺,但暗地里……是青衣楼的一个联络点。” 聚宝斋。 沈墨记下了这个名字。 “继续盯紧韩府,任何出入的人,都要记录。” “明白。” 赵铁退下后,沈墨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无声落下,将世界染成一片纯白。 但沈墨知道,这纯白之下,是污秽不堪的真相。 韩琦贪墨军饷。 王安石压案不查。 韩世忠伪造圣旨。 青衣楼杀人灭口。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八年前飞云关那场“大捷”。 五千将士的血,染红了某些人的顶戴。 现在,他要将这些顶戴,一顶一顶摘下来。 无论戴顶戴的人,站得多高。 未时三刻,城西聚宝斋。 这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当铺,门面不大,招牌陈旧。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沈墨带着四个便衣衙役走进来。 “客官,当东西还是赎东西?”掌柜头也不抬。 “找人。”沈墨将一枚铜牌放在柜台上。 正是青衣楼的铜牌。 掌柜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 “客官这是……” “我要见‘断指阎罗’。”沈墨盯着他。 掌柜的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客官说笑了,小老儿只是个开当铺的,哪认识什么阎罗不阎罗的。” “是吗?”沈墨又取出一物,是一块碎布,从周福身上撕下来的,“那这个呢?认识吗?” 碎布上,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中间一条断了一截。 掌柜的脸色微变。 “这是青衣楼的‘急召令’。”沈墨缓缓道,“只有楼中高层才有。而这碎布,是从周福身上撕下来的。周福,周府的老仆,被你们挖眼割舌的那个。” 掌柜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大人果然名不虚传。”他合上账本,“不过,‘断指阎罗’不在汴梁。三日前,他已经南下。” “去哪?” “泉州。”掌柜的意味深长道,“去处理一些……未了之事。” 泉州。 秦望山。 沈墨心头一沉。所以杀秦望山的,果然是“断指阎罗”。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说不准了。”掌柜的拨弄算盘,“也许三五天,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铺子后堂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沈墨脸色一变,冲向后堂。衙役们也跟着冲进去。 后堂是个小院,堆满了杂物。院子中央,倒着一个黑衣人,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没了气息。 是聚宝斋的伙计。 沈墨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刚死不久。匕首是从背后刺入的,一击毙命。 “掌柜的!”他回头。 柜台后,已经空无一人。 后门敞开着,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延伸到巷子深处。 “追!” 沈墨带人追出去,但巷子四通八达,早已不见人影。 回到铺子,仔细搜查。 在柜台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本账簿。账簿记录了聚宝斋这些年的“生意往来”,其中一页,写着: “景祐八年腊月,收韩府黄金五百两,代号‘飞云’。” “景祐九年正月,收王相公府白银三千两,代号‘封口’。” “元丰三年六月,收韩府黄金一千两,代号‘清尾’。” 飞云,封口,清尾。 沈墨握紧账簿。 这是铁证。 韩琦和王安石,用黄金白银,买青衣楼杀人灭口。 飞云关的将士,是被自己人出卖的。 “大人,”一个衙役从后堂出来,“这里还有个地窖。” 沈墨跟过去。 地窖入口在柴堆后面,很隐蔽。推开木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窖里,堆着十几具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是新鲜的。全都是青衣楼处理掉的“目标”。 沈墨强忍着恶心,一具一具查看。 在最里面,他看见了一具熟悉的尸体。 周怀义。 虽然脸上有道疤,虽然瘦得脱了形,但他认得出来——和柳青蝉描述的一样。 周怀义果然死了。 但不是死在乞丐窝,而是死在青衣楼的地窖里。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与周文轩、韩烈的死法一模一样。 青衣楼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想吐露真相?因为他失去了利用价值? 沈墨蹲下身,检查周怀义的尸体。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碎屑——是上等的松烟墨。 周怀义死前,抓过什么东西? 沈墨在地窖里仔细搜寻,终于在角落的砖缝里,发现了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是周怀义写给韩琦的,日期是八年前,飞云关大战后第三天。 “韩公钧鉴:飞云关事毕,柳镇岳已死,五千先锋尽殁。然军饷账目,柳留有副本,恐遗后患。吾弟怀仁言,此账藏于其府,吾已命人取之。然柳之女逃脱,此乃大患。望公早做决断。另,王相公处,还需打点。怀义顿首。” 信的最后,有一行批注,是韩琦的笔迹: “柳女必除。账目毁之。王处吾自会打点。汝暂避风头,勿回京。” 原来如此。 周怀义在飞云关战后,就写信向韩琦汇报。韩琦指示他除掉柳青蝉,销毁账目。但周怀义没能做到——柳青蝉逃了,账目被周福藏了起来。 所以八年后,当周怀义疯疯癫癫回到汴梁,想用这些秘密换一条生路时,韩琦毫不犹豫地灭了他的口。 好狠的心肠。 沈墨将信收好,走出地窖。 雪还在下,天地苍茫。 但他手中,已经握住了足够多的筹码。 韩琦,王安石,青衣楼…… 一个都跑不了。 酉时,韩府。 书房里,韩琦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高遵裕站在一旁,低声道:“岳父,聚宝斋被沈墨端了。掌柜的跑了,但账簿和地窖里的东西……恐怕都落在他手里了。” 韩琦睁开眼睛,眼中血丝密布。 “废物!”他砸了手中的茶盏,“让你们处理干净,你们就是这么处理的?!” “小婿也没想到,沈墨动作这么快……”高遵裕擦汗,“而且,他手里有金牌,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 “金牌……”韩琦咬牙,“陛下这是要逼死老夫啊。” “岳父,现在怎么办?沈墨手里有周怀义的信,有聚宝斋的账簿,还有秦望山的验尸记录……这些加起来,足够定我们的罪了。” 韩琦沉默许久,缓缓道:“慌什么?老夫为官四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沈墨有证据,我们就没有吗?” “岳父的意思是……” “沈墨的父亲沈伯庸,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韩琦冷笑,“我们能用一次,就能用第二次。” 高遵裕眼睛一亮:“您是说……” “沈墨不是要查飞云关案吗?好,让他查。”韩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但查案的路上,刀剑无眼。若他‘不幸’遇刺身亡,那也是命。” “可他有御林军护卫……” “御林军护卫得了明处,护卫不了暗处。”韩琦转身,眼中寒光闪烁,“青衣楼虽然折了一个据点,但根还没断。告诉‘断指阎罗’,三日之内,我要见到沈墨的人头。” “是!”高遵裕躬身,“那王安石那边……” “王介甫?”韩琦嗤笑,“他现在闭门谢客,是想撇清关系。可惜,晚了。飞云关案,他也有份。若老夫倒了,他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缓缓道: “去给他送个信,就说——唇亡齿寒,让他自己掂量。” 戌时,开封府。 沈墨正在整理今日查到的证据,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进来。” 赵铁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大人,刚收到的消息——王安石……病故了。” 沈墨手中的笔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赵铁道,“王府传出消息,说王相公突发急病,救治无效,去了。但据我们安插在王府的眼线说,王相公是……服毒自尽的。” 服毒自尽。 沈墨放下笔,走到窗边。 王安石,一代名相,变法图强,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 “王府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乱成一团了。”赵铁道,“王相公的子孙正在办丧事,朝中官员纷纷前去吊唁。韩琦也去了,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说‘痛失良友’。” 哭得昏天黑地? 沈墨冷笑。 猫哭耗子。 “继续盯着。”他转身,“另外,加派人手,保护好赵清晏和柳青蝉。韩琦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他们。” “是!” 赵铁退下后,沈墨重新坐回书案前。 桌上是厚厚一摞证据:密账抄本、周怀义的血书、秦望山的信、聚宝斋的账簿、周怀义写给韩琦的信…… 铁证如山。 但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韩琦。 因为韩琦背后,可能还有人。 一个能让天子都忌惮的人。 沈墨想起今日在文德殿,赵珩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决绝,但也有……忌惮。 他在忌惮什么? 韩琦?王安石? 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雪越下越大。 沈墨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拿起惊蛰剑,拔出三寸。 剑身映出他冷峻的脸。 也映出窗外,那无尽的风雪。 第8章 杀机 丙午年腊月二十七,子时,城南柳家庄。 破败的庄园在风雪中静默,瓦片残破,梁柱倾斜,只有西厢房还点着一盏油灯。柳青蝉坐在床沿,正给赵清晏换药。 箭伤在左肩,不算深,但伤到了筋脉,郎中敷了金疮药,又用布条层层裹紧。赵清晏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说出来。”柳青蝉轻声道。 “不疼。”赵清晏勉强笑了笑,“比起柳将军和五千将士的苦,这点伤算什么。” 柳青蝉手一顿,眼中涌起水光。 八年了。 八年来,她夜夜梦见飞云关那场大火,梦见父亲站在城楼上,身中数箭却屹立不倒的背影。也梦见母亲和弟弟,在回京路上被黑衣人追杀,鲜血染红了马车。 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可她知道,光有恨是不够的。 “赵世兄,”她包扎好伤口,替他披上外衣,“你说沈大人……能扳倒韩琦吗?” 赵清晏沉默片刻,缓缓道:“沈兄有胆识,有谋略,更有陛下支持。但韩琦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今日王安石‘病故’,就是韩琦在向我们示威——他能让一个宰相‘病死’,就能让更多人‘意外身亡’。” “那我们……” “等。”赵清晏握紧拳头,“等沈兄的消息。等秦望山的验尸记录送到京城。等那些敢站出来作证的人。” 窗外风雪呼啸。 忽然,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树枝被踩断。 柳青蝉脸色一变,吹灭油灯,按着赵清晏伏低身子。 黑暗中,两人屏息凝神。 院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柳青蝉从靴筒里抽出短刀,那是父亲留给她的“秋水”,刀身薄如蝉翼,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赵清晏也摸到了枕下的匕首——那是他父亲的遗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厢房门外。 柳青蝉握紧短刀,手心全是汗。赵清晏捂住伤口,强忍着痛楚。 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黑影闪进来,身形如鬼魅,落地无声。 柳青蝉正要出手,那人忽然压低声音:“是我。” 是雷横。 他肩上扛着一个人,借着门外雪光,能看清那人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陈老伯?!”柳青蝉惊呼。 雷横将陈老伯放在床上,喘着粗气道:“我们在外面放哨,遇上了青衣楼的杀手。老陈替我挡了一刀……” 柳青蝉连忙查看伤势。 刀伤在腹部,很深,肠子都露出来了。陈老伯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得赶紧找郎中!”赵清晏挣扎着要起身。 “来不及了。”雷横摇头,“青衣楼的人就在外面,至少有二十个。他们把庄子围了,我们出不去。” 话音未落,院墙外响起尖锐的哨声。 三长一短。 是青衣楼的进攻信号。 柳青蝉冲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雪地里,二十多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形成合围之势。他们手里都握着刀,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寒芒。 为首一人,身形瘦高,左手缠着布条——那是缺了一根小指的象征。 “断指阎罗。”柳青蝉咬牙。 “他亲自来了?”赵清晏脸色更白。 雷横啐了一口:“这狗日的,在泉州杀了秦望山,又马不停蹄赶回汴梁。看来是铁了心要咱们的命。” 柳青蝉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赵清晏道:“赵世兄,你带着陈老伯从后门走。后门有条密道,直通汴河边的芦苇荡。我和雷大哥断后。” “不行!”赵清晏抓住她的手,“你受伤了,我不能……” “没时间了!”柳青蝉甩开他,“我们柳家人,没有丢下同伴自己逃命的习惯。雷大哥,你护着赵世兄和陈老伯先走,我拖住他们。” 雷横瞪眼:“柳丫头,你当我雷横是什么人?柳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要是丢下你跑了,下去都没脸见他!” “那一起走!”柳青蝉急道,“能走几个是几个!” 门外,断指阎罗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柳姑娘,赵公子,出来吧。躲着也没用,这庄子已经被围死了。” 柳青蝉咬咬牙,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 院中,二十多个黑衣人如鬼魅般站立。断指阎罗站在最前面,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浑浊,却透着毒蛇般的冷光。 “柳镇岳的女儿,”断指阎罗上下打量她,“长得倒有几分像你爹。可惜了,今天要死在这里。” 柳青蝉握紧短刀:“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是。”断指阎罗坦然承认,“飞云关城破那夜,我从背后给了他一刀。他本来可以不死,但他非要站在城楼上,说什么‘大宋将士,宁死不退’。那我就成全他。” 话音落,柳青蝉的眼睛红了。 八年仇恨,如火山爆发。 她一声厉啸,挥刀扑了上去。 刀光如雪,刺向断指阎罗咽喉。 断指阎罗不闪不避,左手一抬,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 “叮”的一声,柳青蝉虎口震裂,短刀脱手飞出。 “丫头,你还嫩了点。”断指阎罗冷笑,右手如鬼爪般抓向柳青蝉面门。 就在此时,雷横动了。 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撞开两个黑衣人,一刀劈向断指阎罗后心。 断指阎罗不得不回身格挡。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雷横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客,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断指阎罗则走阴柔路子,身形飘忽,专攻要害。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招。 柳青蝉捡起短刀,正要上前助阵,忽然听见身后一声闷哼。 回头一看,赵清晏扶着陈老伯,正被三个黑衣人围攻。赵清晏右手挥匕,左手捂着伤口,血已经从指缝渗出。 柳青蝉咬牙,转身杀回。 秋水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蓝光,逼退了两个黑衣人。但第三个黑衣人一刀刺向赵清晏后背,她来不及格挡,只能扑过去—— 噗嗤。 刀锋刺入皮肉的声音。 柳青蝉挡在赵清晏身前,那一刀,刺在了她右肩。 剧痛袭来,她踉跄后退,撞在赵清晏身上。 “青蝉!”赵清晏扶住她,声音在抖。 “我没事……”柳青蝉咬牙拔刀,血溅了赵清晏一脸,“带陈老伯走……快!” 黑衣人又围了上来。 雷横那边,断指阎罗已经占了上风。雷横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雷大哥,走啊!”柳青蝉嘶喊。 雷横恍若未闻,一刀劈退断指阎罗,忽然转身冲向柳青蝉这边。他一刀斩飞一个黑衣人的头颅,又一脚踹翻另一个,抓起柳青蝉和赵清晏就往庄子后门扔。 “走!” 柳青蝉摔在雪地里,回头一看,雷横已经被黑衣人团团围住。他像困兽般咆哮,刀光如匹练,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雷大哥——!” “走——!”雷横嘶吼,“告诉沈大人……替我报仇——!” 话音未落,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雷横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雪,被血染红。 柳青蝉眼睛红了,想冲回去,却被赵清晏死死拉住。 “走!”赵清晏的声音嘶哑,“不能让他白死!” 两人搀扶着陈老伯,跌跌撞撞冲向庄子后门。 身后,黑衣人追了上来。 断指阎罗的声音在风雪中飘荡: “跑吧,我看你们能跑多远。” 同一时刻,汴梁城,开封府。 沈墨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这是他刚从户部调来的——景祐八年的国库收支总账。 烛火摇曳,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账册上,飞云关军饷那一栏,记录着: “景祐八年十月十五,拨银二十万两予北境转运司。经手人:转运副使周怀义,监发:兵部侍郎赵文渊,核批:参知政事韩琦,复核:同平章事王安石。” 流程齐全,印章清晰。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这笔拨款的时间,是十月十五。 而兵部的调令上,飞云关先锋营的冬衣和粮食,早在九月就已经“拨付”了。 时间对不上。 如果冬衣和粮食九月就拨了,那为什么柳镇岳十月还在催要? 如果十月才拨军饷,那冬衣和粮食又是哪来的? 沈墨又翻到另一页。 “景祐八年九月二十,北境转运司呈报:冬衣五千套、粮食三千石已如数拨付飞云关先锋营。回执:柳镇岳印。” 回执上有柳镇岳的印章。 但沈墨见过柳镇岳的印章——柳青蝉带出来的那枚玉佩,背面刻的就是柳镇岳的私印。和这账册上的印文,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柳镇岳确实收到了这批物资的回执。 可他为什么还在催要? 除非…… 沈墨脑中灵光一闪。 除非这批物资,根本没有送到飞云关。 有人伪造了回执,假装物资已拨付。实际上,物资被中途截留,转手卖了。 而能伪造柳镇岳印章的,只有他身边的人。 谁? 沈墨想起周怀义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军饷账目,柳留有副本,恐遗后患。” 柳镇岳留了副本。 这个副本,就是那本密账。 密账里记录了真实的收支情况。 所以周怀义要找到它,销毁它。 沈墨继续翻看账册。 在“其他支出”一栏,他看到了几笔奇怪的款项: “景祐八年十一月初三,拨银五万两予‘内帑’,用途:宫中采买。” “景祐八年十一月十五,拨银三万两予‘内帑’,用途:修缮宫殿。” “景祐八年腊月初一,拨银八万两予‘内帑’,用途:年节赏赐。” 内帑,是皇帝的私库。 短短两个月,拨给内帑十六万两。 而飞云关军饷,总共才二十万两。 这十六万两,是哪来的? 沈墨心中一动,翻开“收入”一栏。 “景祐八年十月二十,收北境转运司上缴‘余银’十万两。” “景祐八年十一月十五,收北境转运司上缴‘余银’六万两。” 余银。 什么叫余银? 军饷拨下去,怎么会有余银上缴? 除非……军饷根本没有全额拨付。 有人克扣了军饷,然后把克扣的部分,以“余银”的名义,上缴给了内帑。 而能下令让北境转运司上缴余银的,只有一个人—— 户部尚书。 景祐八年的户部尚书,是曾布。 曾布,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干将,如今仍是户部尚书,权倾朝野。 沈墨的手在颤抖。 如果曾布也牵扯进来…… 那这案子,就不仅仅是韩琦和王安石的事了。 这是从上到下,整个朝廷的腐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出事了!” 赵铁冲进来,脸色煞白:“柳家庄……被青衣楼围了!雷横战死,柳姑娘和赵编修生死不明!” 沈墨霍然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咱们的人赶到时,庄子已经空了,只有雷横的尸体……”赵铁声音哽咽,“雷大哥……身上中了十七刀……” 沈墨一拳砸在桌上。 烛台倾倒,烛火熄灭。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雪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召集所有人。”他声音冷得像冰,“去柳家庄。” “大人,青衣楼可能还在……” “那就杀过去。”沈墨拔出惊蛰剑,“血债,必须血偿。” 丑时,柳家庄。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庄子里的血迹还未干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雷横的尸体躺在院中央,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沈墨揭开白布,看见那张满是刀疤的脸,此刻安详得像睡着了。 “雷大哥……”赵铁红了眼眶。 沈墨沉默着,将白布重新盖好。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打斗痕迹很激烈,墙上有刀痕,地上有血迹。柳青蝉和赵清晏应该是从后门逃走了,雪地上有拖拽的血迹,还有杂乱的脚印。 “大人,后门有密道!”一个衙役喊道。 沈墨跟过去。 后门果然有一条密道,入口被杂草掩盖。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 “追!” 沈墨率先钻进去。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一直通到汴河边。出口在一片芦苇荡里,被积雪覆盖。 沈墨爬出来,看见雪地上有拖痕,一直延伸到河边。 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有碎痕。 “他们过河了。”赵铁道。 对岸是城西的贫民区,巷陌纵横,易于躲藏。 但青衣楼的人,肯定也追过去了。 “分头找。”沈墨下令,“两人一组,沿着血迹找。发现青衣楼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发信号。” “是!” 衙役们散开。 沈墨带着赵铁,沿着河岸往下游找。 血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显然,柳青蝉他们在竭力掩盖行踪。 走了约莫一里路,血迹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消失了。 庙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 沈墨示意赵铁绕到庙后,自己推开庙门。 庙里供着土地公,神像已经斑驳。供桌下蜷缩着三个人——正是柳青蝉、赵清晏和陈老伯。 柳青蝉右肩缠着布条,血迹渗透。赵清晏脸色惨白,但还清醒。陈老伯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沈大人!”柳青蝉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别说话。”沈墨蹲下身,检查陈老伯的伤势。 刀伤在腹部,虽然简单包扎过,但失血过多,必须马上救治。 “得找郎中。”沈墨沉声道。 “不能找。”赵清晏虚弱地摇头,“青衣楼在城里眼线遍布,去医馆就是自投罗网。” 沈墨皱眉。 的确,青衣楼在汴梁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他们的眼线。医馆、药铺,肯定被盯死了。 “我有办法。”柳青蝉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我爹当年的令牌,可以调动汴梁的‘柳家旧部’。虽然柳家军散了,但还有些老兵在城里,其中有个姓孙的郎中,以前是军医。” 沈墨接过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柳”字,背面是虎符图案。 “他在哪?” “城西的‘回春堂’。”柳青蝉道,“孙郎中人很可靠,我爹救过他的命。” 沈墨点头,将令牌交给赵铁:“你带两个人,去请孙郎中。记住,不要暴露行踪。” “是!” 赵铁接过令牌,转身离开。 庙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兄,”赵清晏忽然开口,“我父亲……是不是也牵扯进去了?” 沈墨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到账册了。”赵清晏苦笑,“景祐八年,我父亲是兵部侍郎,军饷调拨必须经他的手。那十万两‘余银’,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没有上报。”柳青蝉低声道,“如果他上报了,我爹也许就不会死。” “我知道。”赵清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这八年来,我每天都在想,父亲为什么自杀。现在明白了……他是愧疚。愧对柳将军,愧对五千将士,愧对自己的良心。” 沈墨拍拍他的肩膀:“赵大人已经用死赎罪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活着的人付出代价。” “代价……”赵清晏喃喃,“韩琦,王安石,曾布……还有谁?这朝堂上,还有谁的手是干净的?” 这个问题,沈墨也答不上来。 账册上的记录触目惊心。 从上到下,从中央到地方,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军饷被层层克扣,最后送到前线将士手中的,十不存一。 而克扣下来的银子,一部分进了韩琦、王安石这些人的腰包,另一部分,以“余银”的名义,上缴给了内帑。 皇帝的私库。 沈墨不敢往下想。 如果连皇帝都…… “沈大人,”柳青蝉忽然抓住他的手,“你怕吗?” 沈墨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像星子。 “怕。”他坦诚道,“我怕查到最后,发现这朝廷已经烂透了。我怕我们拼上性命,也换不回一个公道。” “那你还查吗?” “查。”沈墨握紧惊蛰剑,“因为不查,对不起我父亲,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飞云关五千将士,对不起……这天下百姓。” 柳青蝉笑了,笑容里有泪。 “我爹常说,为将者,当以死报国。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沈大人,你不是武将,但你也是战士。” 沈墨心头一震。 战士。 是啊,他也是在战斗。 用笔,用剑,用这条命,战斗。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沈墨脸色一变,将柳青蝉和赵清晏护在身后,拔出惊蛰剑。 庙门被缓缓推开。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青衣,蒙面,左手缺一根小指。 断指阎罗。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将土地庙团团围住。 “沈墨,”断指阎罗开口,声音嘶哑,“终于找到你了。” 沈墨握紧剑柄:“雷横是你杀的?” “是。”断指阎罗坦然承认,“下一个,就是你。” “就凭你?” “就凭我。”断指阎罗缓缓抽出刀,“八年前,我能杀柳镇岳。今天,就能杀你。” 话音落,刀光已至。 快如闪电。 沈墨举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好重的力道! 沈墨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断指阎罗的刀法,和雷横完全不同。雷横是大开大合,他是阴狠刁钻,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多余的花哨。 两人在狭小的庙堂里交手,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柳青蝉想上前帮忙,但右肩的伤让她动作迟缓。赵清晏更不用说,连站都站不稳。 “赵世兄,”柳青蝉咬牙,“你带陈老伯从后窗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赵清晏抓住她,“要死一起死!” “都别想走。”断指阎罗冷笑,一刀逼退沈墨,反手掷出三枚飞镖。 飞镖直奔柳青蝉和赵清晏。 沈墨大惊,想要回救,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 眼看飞镖就要射中—— 忽然,庙外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一道人影从屋顶落下,剑光如虹,叮叮叮三声,将飞镖全部击落。 那人落在庙中,一身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亮,像寒星。 “你是谁?”断指阎罗皱眉。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庙外,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断指阎罗的人反包围。 这些人也穿着黑衣,但袖口绣着一道金边。 “金边黑衣……”断指阎罗瞳孔骤缩,“你们是……皇城司?” 皇城司,天子亲军,直接听命于皇帝。 黑衣人依旧不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 皇城司的人如狼似虎扑上来,和青衣楼的杀手战在一处。 断指阎罗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逃。 但那个皇城司的首领更快。 剑光一闪,断指阎罗惨叫一声,右臂齐肩而断。 血喷了一地。 断指阎罗踉跄倒地,还想挣扎,皇城司的人已经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战斗很快结束。 青衣楼的杀手死的死,俘的俘。 皇城司首领走到沈墨面前,摘下蒙面。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沈大人,”他拱手,“卑职皇城司指挥使,顾千帆。奉陛下密旨,暗中保护大人。” 顾千帆。 沈墨听过这个名字。 皇城司最年轻的指挥使,天子心腹,据说武功深不可测。 “顾指挥使,”沈墨还礼,“多谢相救。” “职责所在。”顾千帆看了一眼柳青蝉和赵清晏,“这两位,陛下也要见。” “陛下要见他们?” “是。”顾千帆点头,“陛下说,飞云关案,该有个了断了。” 沈墨心头一震。 了断。 怎么个了断法? “请沈大人随我入宫。”顾千帆侧身,“陛下在等您。” 沈墨看向柳青蝉和赵清晏。 两人也看着他,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好。”沈墨点头,“我们跟你走。” 顾千帆挥手,几个皇城司的人抬来担架,将陈老伯小心放上去。又有人给柳青蝉和赵清晏简单包扎伤口。 断指阎罗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像死狗一样拖走。 沈墨走出土地庙。 月光如水,照在雪地上。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寅时三刻,文德殿偏殿。 赵珩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坐在暖炕上。炭火盆烧得正旺,殿内温暖如春。 沈墨、柳青蝉、赵清晏跪在下方。 顾千帆立在赵珩身侧,像一尊石像。 “平身吧。”赵珩摆摆手,“赐座。” 三人谢恩,在绣墩上坐下。 “伤得重不重?”赵珩问柳青蝉。 “回陛下,不碍事。”柳青蝉垂首。 “赵卿呢?” “臣……也无大碍。”赵清晏声音虚弱。 赵珩点点头,看向沈墨:“你查得如何了?” 沈墨将账册、血书、密账抄本等证据一一呈上。 赵珩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当看到“内帑收余银十六万两”时,他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 “好!好一个曾布!好一个韩琦!好一个王安石!” 他胸膛起伏,眼中是压抑的怒火。 “朕知道他们贪,但没想到,他们贪到这种地步!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却把军饷克扣下来,送到朕的私库里!这是在打朕的脸!在打大宋的脸!” 沈墨垂首不语。 赵珩发泄了一通,渐渐冷静下来。 “沈墨,”他盯着沈墨,“如果朕说,这十六万两,朕一分没拿,你信吗?” 沈墨抬头:“臣信。” “为什么?” “因为陛下若想拿,不必用‘余银’的名义。内帑是陛下的私库,陛下要用钱,直接从国库调拨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赵珩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你说得对。这十六万两,朕确实不知情。”他缓缓道,“曾布是户部尚书,内帑的收支,一向由他打理。他说是各地‘孝敬’的,朕也没多想。现在看来,他是用克扣的军饷,来讨朕的欢心。” “陛下,”沈墨沉声道,“曾布此举,不仅是贪墨,更是欺君。他让陛下背上克扣军饷的骂名,其心可诛。” 赵珩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墨,你觉得,这朝堂上,还有干净的人吗?” 沈墨犹豫了一下:“臣……不敢妄言。” “说。”赵珩盯着他,“朕恕你无罪。” “臣以为,”沈墨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水太浑,鱼就会死。飞云关五千将士,就是死在这浑水里。” 赵珩长叹一声。 “是啊,浑水……这朝堂,已经浑了太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沈墨,朕给你一道密旨。” “臣听旨。” “韩琦、曾布,以及所有涉案官员,一律严查。”赵珩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有一条——此案,到此为止。只查贪墨军饷,不涉其他。” 沈墨心头一震。 不涉其他? 那内帑收余银的事呢?那皇帝的“不知情”呢? “陛下……” “沈墨,”赵珩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有些事,点到为止。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朕告诉你——大宋的江山,不能因为一桩案子,就垮了。” 沈墨明白了。 皇帝要反腐,但不要翻旧账。 他要杀一批人,立威,平民愤。 但更深的水,不能碰。 比如,那些“余银”最终去了哪里。 比如,皇帝到底知不知情。 比如,这朝堂上下,还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臣……遵旨。”沈墨低下头。 “另外,”赵珩看向柳青蝉和赵清晏,“柳姑娘,赵卿,你们受委屈了。柳将军的忠烈,赵侍郎的清白,朕会还给你们。但你们也要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这是警告。 柳青蝉和赵清晏跪地:“臣(民女)明白。” “好。”赵珩点头,“顾千帆。” “臣在。” “你带一队人,协助沈墨办案。凡有阻挠者,皇城司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都退下吧。”赵珩挥挥手,“朕累了。” 三人退出偏殿。 天已经蒙蒙亮,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顾千帆去调集人手。 柳青蝉和赵清晏去太医院治伤。 沈墨独自站在宫道上,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手中,握着那道密旨。 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做一把刀。 一把皇帝用来杀人的刀。 这刀,要锋利,要听话。 但刀太锋利,会伤到自己。 刀太听话,会失去本心。 他该怎么做? “沈大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回头,看见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站在阴影里。 “公公有何指教?” 老太监递过一个锦囊:“有人让咱家交给大人。” “谁?” “大人看了便知。” 沈墨接过锦囊,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刀可杀人,亦可护国。” 字迹清瘦,是赵清晏的笔迹。 沈墨心头一暖。 是啊。 刀可杀人,亦可护国。 关键在于,握刀的人,要守住本心。 他收起锦囊,望向宫门外。 那里,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9章 秘辛 丙午年腊月二十八,辰时,太医院。 药香弥漫的厢房里,柳青蝉靠坐在床头,右肩的伤口已重新包扎,敷上了宫中秘制的金疮药。赵清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将皇城染成一片素白。 “赵世兄,”柳青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沈大人他……能顶住吗?” 赵清晏沉默片刻,缓缓道:“沈兄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陛下要用他这把刀,他就得锋利。但刀太锋利,容易折断。” “可我觉得,沈大人不像会轻易折断的人。”柳青蝉望向窗外,“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我爹很像。” “什么东西?”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柳青蝉轻声道,“我爹当年守飞云关,所有人都说守不住,劝他撤退。但他不撤,他说,身后是家园,是大宋的疆土,退了,就对不起这身军装。” 赵清晏苦笑:“是啊,所以他们死了。柳将军战死沙场,我父亲自缢身亡,沈伯庸大人贬官途中遇害……那些不肯低头的人,好像都没有好下场。” “可他们活得痛快。”柳青蝉转头看他,“至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赵清晏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这八年来,他夜夜梦见父亲吊死在房梁上的身影,梦见母亲哭瞎的眼睛,梦见赵家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他曾恨过父亲,恨他为什么那么固执,为什么要以死明志。活着不好吗?低头不好吗? 可现在,看着柳青蝉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有些头,低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柳姑娘,”他轻声道,“等伤好了,你想做什么?” 柳青蝉想了想:“我想去飞云关,给我爹和五千将士立一块碑。碑上刻上他们的名字,让后来人知道,那里埋的不是叛徒,是英雄。” “我陪你去。” “你?”柳青蝉讶异。 “我也是飞云关案的遗属。”赵清晏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我爹虽然做错了事,但他最后以死谢罪。我想,他也希望我能做点什么,赎赵家的罪。” 柳青蝉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御医端着药碗进来,是太医院院判孙思邈——孙真人的后人,医术精湛,在宫中颇有威望。 “柳姑娘,该喝药了。”孙思邈将药碗递上。 柳青蝉接过,正要喝,忽然眉头一皱。 “孙院判,这药……味道好像不太对。” 孙思邈脸色微变:“哪里不对?” “多了—味‘附子’。”柳青蝉自幼随军,略通医理,“附子性烈,我这伤不宜用。而且,这药里附子的分量,足以致命。” 赵清晏霍然起身。 孙思邈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柳姑娘说笑了,这药是下官亲自煎的,绝无问题。” “是吗?”柳青蝉将药碗递还,“那孙院判敢不敢尝一口?” 孙思邈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柳姑娘好灵的鼻子。” 一个老太监缓缓走进来,身穿紫色蟒袍,面容枯瘦,眼神却亮得慑人。 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吉祥。 宫中人称“九千岁”,权倾朝野,连内阁大学士都要让他三分。 “曹公公。”孙思邈连忙躬身。 曹吉祥摆摆手,孙思邈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厢房里只剩三人。 “柳姑娘,”曹吉祥走到床前,上下打量她,“不愧是柳镇岳的女儿,虎父无犬女啊。” “曹公公有话直说。”柳青蝉警惕地看着他。 “好,痛快。”曹吉祥在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道,“咱家今日来,是给姑娘指一条明路。” “什么明路?” “离开汴梁,永远别再回来。”曹吉祥盯着她,“飞云关的案子,到此为止。你父亲的忠烈,朝廷会追封。你柳家的冤屈,朝廷会补偿。但真相,不能公之于众。” 柳青蝉笑了,笑容冰冷:“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曹吉祥缓缓道,“飞云关案牵扯太广,不止韩琦、王安石、曾布这些人。再查下去,会动摇国本。” “国本?”柳青蝉咬牙,“五千将士的命,不是国本?我爹的清白,不是国本?” “是,但比他们更重要的国本,是这大宋的江山。”曹吉祥的声音冷了下来,“柳姑娘,你还年轻,不懂朝堂的规矩。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为了大局,必须牺牲少数人。” “所以我们就该被牺牲?”赵清晏忍不住开口,“我父亲,柳将军,五千将士,就该白死?” 曹吉祥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赵公子,你父亲赵文渊是个聪明人。他当年选择了死,就是为了保全赵家,保全这朝堂的体面。你们现在非要翻案,是在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苦心?”赵清晏红了眼睛,“我父亲是愧疚而死!他死前留的遗书,说愧对将士,愧对良心!曹公公,你告诉我,这样的死,有什么体面可言?” 曹吉祥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话已至此,听不听在你们。”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不过咱家提醒你们一句——陛下虽然赐了沈墨金牌,但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若你们执意要查,最后死的,不只是你们自己。” 说完,他推门离去。 厢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雪,还在无声飘落。 许久,柳青蝉开口:“赵世兄,你说曹吉祥背后的人,是谁?” 赵清晏摇头:“不知道。但能让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来当说客,身份肯定不低。” “会不会是……太后?” 赵清晏心头一跳。 当朝太后刘氏,是先帝的皇后,今上的嫡母。虽然不干预朝政,但在宫中威望极高。更重要的是,她与韩琦是表亲——韩琦的母亲,是太后的堂姐。 “有可能。”赵清晏低声道,“如果太后插手,事情就麻烦了。” “那我们还查吗?” 赵清晏看着柳青蝉,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忽然笑了。 “查。为什么不查?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 柳青蝉也笑了。 是啊,还怕什么。 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 但死之前,总得对得起父亲,对得起那五千将士,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同一时刻,文渊阁。 这里是内阁大学士处理政务的地方,平日戒备森严,今日却格外冷清。当值的官员都被清了出去,只有沈墨和顾千帆,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卷宗。 是飞云关案的原始档案。 “沈大人,”顾千帆指着卷宗上的一处批注,“你看这里。” 批注是红色的,字迹娟秀,不像男子所书: “景祐八年腊月廿三,飞云关军情急报至京。时先帝病重,太子监国,遂召韩琦、王安石、曾布、赵文渊四人入宫议事。议至夜半,太子令:飞云关军情,压而不发,待战后再奏。” 太子监国。 景祐八年,先帝病重,当时的太子,就是如今的皇帝赵珩。 是赵珩下令,压下了飞云关的军情。 为什么? “这里还有。”顾千帆翻到下一页。 是一份会议记录,记录了那夜四人的发言: “韩琦:飞云关危在旦夕,当速派援军。” “王安石:北境战事已耗银百万,国库空虚,无力再拨。” “曾布:可调西军东进,但需时半月。” “赵文渊:半月太久,飞云关恐已不守。臣请亲率禁军驰援。” “太子:禁军不可轻动。传令飞云关,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可援军,根本没有派。 “所以,”沈墨声音发沉,“是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下令让飞云关固守,却不派援军。五千将士,是被朝廷抛弃的。” 顾千帆沉默。 “顾指挥使,”沈墨盯着他,“这些,陛下知道吗?” “知道。”顾千帆坦然承认,“陛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调阅了飞云关案的所有卷宗。他看了三天三夜,然后下令封存,任何人不得查阅。” “所以陛下一直知道真相。”沈墨苦笑,“那他为什么还要让我查?” “因为陛下想赎罪。”顾千帆缓缓道,“但他不能以皇帝的身份赎罪,那会动摇国本。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砍向韩琦、王安石这些人的刀。用他们的血,祭奠飞云关的亡魂。” “那他自己呢?”沈墨问,“他就没有一点责任?” 顾千帆看着沈墨,眼神复杂:“沈大人,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死罪。” “我不怕死。” “但你的家人呢?你的朋友呢?”顾千帆指了指门外,“柳青蝉,赵清晏,还有那些相信你的人,你也不怕他们死吗?” 沈墨语塞。 是啊,他可以不怕死。 但不能不怕连累别人。 “那现在怎么办?”他颓然坐下,“继续查,是欺君。不查,是欺心。” “查,但要换个查法。”顾千帆压低声音,“陛下要的是韩琦、曾布这些人的罪证,不是翻旧账。飞云关案的真相,你知,我知,陛下知,就够了。至于太子当年的决定……那是战时不得已,不能算错。” 战时不得已。 好一个不得已。 五千条人命,一句“不得已”就轻飘飘揭过了。 沈墨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沈大人,”顾千帆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有些事,要学着接受。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道,只有相对的平衡。陛下用韩琦他们的命,换飞云关将士的清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 是啊,对皇帝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既铲除了权臣,又收买了人心,还保全了自己的名声。 一箭三雕。 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他们同意这个结果吗? “顾指挥使,”沈墨抬起头,“我想见陛下。” “现在?” “现在。” 顾千帆犹豫片刻,点头:“好,我去通传。” 午时,养心殿暖阁。 赵珩正在用午膳,见沈墨进来,摆摆手:“赐座,添一副碗筷。” “臣不敢。”沈墨跪地。 “让你坐就坐。”赵珩淡淡道,“朕最讨厌繁文缛节。” 沈墨谢恩,在绣墩上坐下,却不动筷子。 “怎么,宫里的菜不合胃口?”赵珩夹了一筷子鲈鱼。 “臣……吃不下。” 赵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是因为飞云关的事?” “是。”沈墨垂首,“臣看了当年的卷宗,知道陛下当年……下令固守待援。” 赵珩沉默。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许久,赵珩缓缓开口:“你知道景祐八年,朕多大吗?” 沈墨一愣:“臣不知。” “二十二岁。”赵珩望向窗外,眼神悠远,“先帝病重,卧床不起。朝政由太后垂帘,但太后不涉军事,军国大事都压在我这个太子身上。那时候,辽国十万大军压境,西夏在西北蠢蠢欲动,国库空虚,禁军疲敝……朕每一天睁开眼,想的都是:今天哪里又会失守,又会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飞云关的军报,是腊月廿三夜里送到的。韩琦说要派援军,王安石说没钱,曾布说没兵,赵文渊说要亲自去……朕听着他们吵,头都要炸了。最后朕问:援军最快多久能到?曾布说,从西军调兵,最快半个月。朕又问:飞云关还能守多久?韩琦说,最多三天。” 沈墨心头一震。 “三天对半个月。”赵珩笑了,笑容苦涩,“你说,朕该怎么选?派禁军去?禁军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若禁军有失,汴梁不保。不派?飞云关五千将士必死无疑。” 他看向沈墨,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朕选了后者。因为朕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朕要为整个大宋负责,不能为了一座关隘,赌上京师百万百姓的性命。所以朕下令:固守待援。但其实朕知道,没有援军,他们守不住的。” 眼泪,从这位九五之尊的眼角滑落。 “那五千将士,是朕亲手送他们去死的。”赵珩的声音在颤抖,“这八年来,朕没有一天睡得安稳。一闭眼,就听见他们在喊:殿下,救救我们……可朕救不了,朕谁也救不了。” 沈墨跪倒在地,不知该说什么。 他恨过皇帝,恨他包庇,恨他虚伪。 可现在,看着这个流泪的天子,他忽然恨不起来了。 是啊,二十二岁的太子,面对那样的绝境,能怎么选? 派援军,可能丢掉京师。 不派,肯定丢掉飞云关。 怎么选,都是错。 “陛下,”沈墨重重磕头,“臣……明白了。” “你不明白。”赵珩擦去眼泪,恢复平静,“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朕,是要你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多难。有些决定,明知是错,也要做。有些人,明知不该死,也要牺牲。” 他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扶他起来。 “沈墨,朕知道你要公道。朕给你公道。韩琦,曾布,王安石,所有该杀的人,朕都会杀。但飞云关的真相,只能到此为止。因为再查下去,动摇的不是几个臣子,是整个大宋的根基。你懂吗?” 沈墨点头:“臣懂。” “好。”赵珩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朕会给你最大的支持,但朕也有一个要求——” 他盯着沈墨的眼睛: “此案了结后,离开汴梁,永远别再回来。带着柳青蝉和赵清晏,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活着。这是朕,能给你们的最好结局。” 沈墨喉头哽住,半晌,才艰难开口: “臣……遵旨。” 未时,刑部大牢。 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阴冷潮湿,暗无天日。最深处的死囚牢里,韩琦穿着囚衣,披头散发,坐在稻草上。 才两天,这位权倾朝野的枢密使,已经瘦脱了形。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牢门打开,沈墨走进来。 “韩大人。”他拱手。 韩琦抬头,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沈墨,你赢了。” “下官没赢。”沈墨在对面坐下,“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韩琦嗤笑,“什么是该做的事?扳倒老夫,为飞云关翻案,然后呢?你以为真相大白,天下就太平了?幼稚!” 沈墨沉默。 “老夫告诉你,”韩琦凑近,压低声音,“飞云关案,老夫是贪了军饷,是害了柳镇岳。但真正让那五千将士去死的,不是老夫,是宫里那位!是他下令不派援军,是他抛弃了飞云关!” “我知道。”沈墨平静道。 韩琦一愣。 “你知道?” “我看过卷宗了。”沈墨点头,“陛下当年确实下令固守待援。但韩大人,陛下是不得已。而你们,是贪得无厌。如果不是你们克扣军饷,飞云关不会缺衣少食,不会守不住。如果不是你们伪造回执,陛下不会以为物资已到,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说到底,害死那五千将士的,是你们的贪心!” 韩琦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颓然坐下。 “是啊,是老夫的贪心……”他喃喃道,“可老夫贪的那些银子,有一半进了内帑!曾布那个老狐狸,用克扣的军饷讨好陛下,陛下不也收了吗?凭什么只杀老夫?!” “曾布也会死。”沈墨淡淡道,“所有涉案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韩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沈墨,你以为你是在替天行道?错了,你不过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等用完了,就会扔掉。就像扔掉一条狗。” 沈墨不生气,反而笑了。 “韩大人,下官确实是刀。但刀有刀的用处。至少,在折断之前,能砍下该砍的头。” 他站起身,走到牢门口,又停下。 “韩大人,下官还有一事想问。” “说。” “周怀义那封信里提到的‘王相公’,是王安石吗?” 韩琦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王介甫那老狐狸,表面上两袖清风,暗地里没少拿好处。飞云关的军饷,他分了三成。但他聪明,不留痕迹,所有银子都经曾布的手,转到内帑。所以查账,查不到他头上。” “那你是怎么让他认罪的?” “老夫留了后手。”韩琦冷笑,“所有经手的银两,老夫都记了账。那本账,藏在……” 他忽然停下,脸色剧变。 “怎么了?”沈墨追问。 韩琦瞪大眼睛,嘴唇哆嗦:“那本账……那本账在……在曹吉祥手里!” 曹吉祥? 司礼监掌印太监? 沈墨心头一震。 “你怎么会交给曹吉祥?” “不是交,是他偷走的!”韩琦急道,“三年前,曹吉祥来府上做客,说要欣赏老夫收藏的字画。老夫一时大意,让他进了书房。后来那本账就不见了……老夫怀疑是他拿的,但没证据,也不敢声张。” 沈墨脑中飞快转动。 曹吉祥偷走了账本。 曹吉祥今天去威胁柳青蝉。 曹吉祥背后,是太后。 所以太后也牵扯进来了? “韩大人,”沈墨沉声问,“太后和飞云关案,有没有关系?” 韩琦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能说……不能说……说了,赵家九族都不够杀!” “说!”沈墨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已经死定了,还想保全谁?!” 韩琦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诡异。 “好,老夫告诉你。但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什么事?” “保我韩家血脉不绝。”韩琦盯着他,“老夫的孙子韩玉,今年才八岁,什么都不知道。你保他不死,老夫就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沈墨犹豫。 保一个贪官的后代,于理不合。 但…… “我答应你。”他点头,“只要他确实无辜,我会向陛下求情,留他一命。” 韩琦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飞云关案……”他缓缓开口,“始于景祐七年。那年,辽国陈兵边境,先帝欲战。但国库空虚,无钱无粮。太后……太后当时还是皇后,她有个弟弟,在幽州做买卖,专做辽国的生意。为了不开战,她让弟弟联系辽国,许以重利,求和。” 沈墨心头狂跳。 “辽国开价:白银五十万两,丝绸十万匹,茶叶五万担。先帝不允,说要打。太后急了,就让韩琦、王安石、曾布……还有老夫,想办法筹钱。” “怎么筹?” “加税,加赋,克扣军饷。”韩琦惨笑,“飞云关的二十万两,只是其中一小部分。那一年,北境边军的军饷,被克扣了七成。西军,东军,禁军……无一幸免。所有克扣下来的银子,都送到幽州,给了太后的弟弟,再由他转交给辽国。” 沈墨如遭雷击。 所以,飞云关五千将士,是死在一场肮脏的交易里。 是太后,为了她弟弟的生意,为了不开战,克扣了军饷,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而皇帝,当年的太子,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被蒙在鼓里,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后来呢?”沈墨声音在抖。 “后来仗还是打了。”韩琦闭上眼,“辽国收了钱,却不撤兵。先帝大怒,下令开战。可边军缺衣少食,哪里打得过?飞云关首当其冲,五千先锋全军覆没。先帝得知,气得吐血,病情加重,三个月后就……驾崩了。” “太后知道吗?” “知道。”韩琦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她不但知道,还让曹吉祥去善后。所有知情的人,都要死。柳镇岳死了,赵文渊死了,你父亲沈伯庸死了……下一个,是老夫。再下一个,就是你。” 沈墨倒退两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原来如此。 原来飞云关案,不是简单的贪墨。 是一场从后宫到前朝,从太后到权臣,集体参与的叛国交易。 五千将士的血,染红了一些人的钱袋,也染红了一些人的顶戴。 “那本账……”沈墨喘着气,“曹吉祥偷走的那本账,在哪里?” “不知道。”韩琦摇头,“但老夫猜,应该在太后手里。那是她保命的护身符,有了那本账,陛下就不敢动她。因为一旦公开,大宋的体面就全没了。太后通敌,宰相贪墨,枢密使卖国……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脸面统治天下?” 沈墨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是啊,不能公开。 公开了,大宋就完了。 民心散了,军心乱了,辽国、西夏趁虚而入…… 这江山,就真的垮了。 “沈墨,”韩琦看着他,眼神复杂,“现在你知道了,还想查吗?” 沈墨沉默。 查? 怎么查? 查太后?查曹吉祥? 那是找死。 不查? 那五千将士就白死了。 柳镇岳就白死了。 父亲就白死了。 “查。”他抬起头,眼中是决绝的光,“但要换一种查法。” “什么查法?” 沈墨不答,转身走出牢房。 身后传来韩琦的大笑,笑声凄厉,像夜枭啼哭。 “沈墨!你也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这朝廷,这江山,早就烂透了!哈哈哈哈——” 笑声在牢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沈墨走出刑部大牢。 外面,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眯起眼睛,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里,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可谁知道,那庄严之下,藏着多少污秽? “沈大人。”顾千帆从暗处走出,“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沈墨点头,“比我想的,还要糟。” “那接下来……” “接下来,”沈墨深吸一口气,“我要见太后。” 顾千帆脸色一变:“沈大人,这……” “放心,我不是去摊牌。”沈墨淡淡道,“我是去……谈一笔交易。” 申时,慈宁宫。 这里是太后的寝宫,平日除了皇帝和后妃,外人不得入内。但今日,沈墨持金牌,畅通无阻。 宫殿很大,很空,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太后刘氏坐在凤椅上,一身绛紫宫装,头戴九凤冠,虽然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曹吉祥侍立在一旁,看见沈墨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臣沈墨,叩见太后。”沈墨跪地行礼。 “平身。”太后的声音很温和,“赐座。” 沈墨谢恩,在绣墩上坐下。 “沈卿今日来,所为何事?”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茶沫。 “臣为飞云关案而来。”沈墨开门见山。 太后手一顿,茶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飞云关案,不是陛下在查吗?沈卿该去问陛下才是。” “陛下让臣查案,但有些事,陛下查不到,也不敢查。”沈墨抬头,直视太后,“所以臣来问太后。” 曹吉祥厉喝:“沈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太后不敬!” 太后抬手,制止曹吉祥。 “沈卿想问什么?” “臣想问,”沈墨一字一句道,“景祐七年,太后之弟刘永,在幽州与辽国做的那些生意,太后可知情?” 宫殿里死一般寂静。 檀香的味道,忽然变得刺鼻。 许久,太后缓缓放下茶盏。 “沈卿,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臣知道。”沈墨平静道,“所以臣今日来,不是要问罪,是要谈条件。” 太后挑眉:“什么条件?” “韩琦的那本账,臣知道在太后手里。”沈墨道,“臣不要那本账,臣只要太后做一件事。” “何事?” “下懿旨,为柳镇岳和五千将士平反。追封柳镇岳为忠武王,在飞云关立忠烈祠,供奉所有阵亡将士的灵位。并下罪己诏,承认当年克扣军饷之过。” 曹吉祥怒道:“沈墨!你疯了!太后乃国母,岂能下罪己诏?!” “太后不下,臣就只好将那本账,公之于众了。”沈墨淡淡道,“虽然臣手里没有原本,但韩琦已经招供,口供在此。加上臣查到的其他证据,足够让天下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供状,摊开在桌上。 上面是韩琦的签字画押,还有沈墨的批注。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墨,”她盯着沈墨,眼神冰冷,“你这是在威胁哀家?” “臣不敢。”沈墨垂首,“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要么,太后下诏平反,此事到此为止。要么,臣拼上这条命,也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到时候,太后损失的,就不只是名声了。” “你以为陛下会允许你这么做?” “陛下不会。”沈墨点头,“但臣会。因为臣的命,不值钱。用臣一条命,换五千将士的清白,值了。” 太后沉默。 檀香在香炉里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升起。 许久,她缓缓开口: “哀家可以下懿旨平反,但罪己诏……不可能。哀家是太后,代表的是皇家颜面。皇家颜面,不能丢。” “那太后的弟弟刘永呢?”沈墨问,“他通敌卖国,该当何罪?” “他已经死了。”太后淡淡道,“三年前,病故于幽州。” 死无对证。 沈墨心中冷笑。 好一个死无对证。 “好,那就不提罪己诏。”沈墨退了一步,“但平反的事,必须办。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天下人都知道,柳镇岳是忠臣,五千将士是英雄。” “可以。”太后点头,“哀家会下懿旨。但哀家也有一个条件。” “太后请讲。” “此事到此为止。”太后盯着沈墨,眼神锐利,“那本账,永远封存。韩琦的供状,立刻销毁。所有知情人,不得再提。若有一字泄露,哀家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一个都活不了。” 赤裸裸的威胁。 沈墨却笑了。 “成交。” 他收起供状,躬身行礼。 “臣告退。” “慢着。”太后忽然道,“沈墨,哀家很好奇。你明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帮哀家遮掩?” 沈墨转身,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缓缓道: “因为臣是大宋的臣子。臣要保全的,不只是五千将士的清白,还有大宋的江山。这江山,经不起这样的丑闻。” 太后愣了愣,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大宋的臣子。沈墨,你比你父亲聪明。” “谢太后夸奖。” 沈墨退出慈宁宫。 门外,阳光正好。 他眯起眼睛,望向天空。 父亲,柳将军,五千将士…… 我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些了。 还你们清白,但不能还你们公道。 因为公道,会毁了这江山。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说。 然后,转身,走向文德殿。 那里,皇帝在等他。 等一个,他能接受的“真相”。 第10章 尘埃未定 丙午年腊月二十九,巳时,皇城宣德门外。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宣德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官员,紫袍、绯袍、绿袍,按品级排列,鸦雀无声。 高台上,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吉祥展开一卷明黄懿旨,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回荡: “奉天承运,太后诏曰:景祐八年,飞云关一役,忠武侯柳镇岳率五千将士,力战殉国,忠烈可嘉。然当年三司会审,误以‘失职’论处,致忠魂蒙冤,将士含恨。今查明真相,实乃军饷转运不力,非战之过。着即追封柳镇岳为忠武王,谥‘武烈’,配享太庙。飞云关五千阵亡将士,一体追封,于关前立‘忠烈祠’,四时祭祀,永享香火。钦此——” 话音落地,百官山呼:“太后圣明——!” 人群后方,柳青蝉一身素衣,跪在雪地里。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父亲那枚玉佩,指节发白。赵清晏跪在她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八年的冤屈,终于洗刷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柳姑娘,”赵清晏低声道,“柳将军可以瞑目了。” 柳青蝉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不远处,沈墨一身绯袍,静静立着。他看见了柳青蝉的眼泪,也看见了赵清晏眼中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个“平反”,来得并不纯粹。 但它毕竟是平反。 至少,柳镇岳不再是“失职”的罪臣,而是殉国的英雄。 至少,五千将士的家人,可以挺直腰杆说:我爹(我夫、我儿)是战死的,不是逃兵。 这或许,就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午时,刑部大牢外。 囚车一字排开,韩琦、曾布、高遵裕等十三名涉案官员,被五花大绑,押上囚车。他们将被押往西市刑场,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韩琦穿着囚衣,头发花白散乱,但腰背依然挺直。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沈墨,忽然笑了,笑容诡异。 “沈墨!”他嘶声喊道,“老夫在下面等你!” 沈墨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 囚车缓缓驶过街道,百姓们围在两侧,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贪官!该杀!” “听说克扣了二十万两军饷,害死了五千将士!” “死有余辜!” 烂菜叶、臭鸡蛋,雨点般砸向囚车。韩琦脸上被砸中一个鸡蛋,蛋黄蛋清糊了一脸,但他依然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墨转身,不想再看。 “沈大人。”顾千帆走过来,低声道,“陛下召见。” 未时,文德殿偏殿。 赵珩正在批阅奏折,见沈墨进来,放下朱笔。 “都办妥了?” “是。”沈墨躬身,“韩琦、曾布等十三人,已押往刑场。太后懿旨已颁,平反昭告天下。柳镇岳追封忠武王,飞云关忠烈祠即日动工。” 赵珩点点头,从御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推给沈墨。 “打开看看。” 沈墨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金印,刻着“钦差巡抚”四字,还有一封任命文书。 “朕任命你为江南东路安抚使,兼钦差巡抚,即日赴任。”赵珩缓缓道,“江南是朝廷钱粮重地,这些年吏治腐败,民怨沸腾。朕要你去,整顿吏治,清查贪腐。” 沈墨愣住。 江南东路安抚使,是从三品的高官。从一个七品推官,连升六级,这是破格提拔。 但也是……流放。 江南远离汴梁,远离权力中心。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陛下,”沈墨跪地,“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赵珩起身,走到他面前,“沈墨,你在汴梁待不下去了。韩琦虽死,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太后虽然答应平反,但心里记恨你。留下来,你会死。” 沈墨沉默。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话。 韩琦经营数十年,门生遍布朝野。今天杀了韩琦,明天就可能有人来报仇。 太后更不用说了,那本账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刀。 离开汴梁,是唯一活路。 “臣……遵旨。”他重重磕头。 “起来吧。”赵珩扶起他,“朕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陛下请讲。” “第一,此去江南,不要急,慢慢来。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先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第二,朕会给你一道密旨,准你先斩后奏。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杀人容易,收心难。” “第三,”赵珩看着他,眼神复杂,“照顾好柳青蝉和赵清晏。带他们一起走,离开这是非之地。” 沈墨心头一暖:“谢陛下。” “去吧。”赵珩拍拍他的肩膀,“三日后启程。朕会派顾千帆带一队皇城司精锐,护送你南下。” “是。” 沈墨退出偏殿。 阳光照在宫道上,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滴下水珠,啪嗒,啪嗒,像离人的眼泪。 他握紧锦盒,深吸一口气。 江南。 新的战场。 申时,太医院厢房。 柳青蝉的伤口已经结痂,可以下床走动了。赵清晏的伤也好了大半,正在收拾行李。 “真的要跟沈大人去江南吗?”柳青蝉问。 “嗯。”赵清晏点头,“留在汴梁,我们都活不成。韩琦的余党不会放过我们,太后那边……也难说。” 柳青蝉沉默片刻:“可我爹的仇……” “你爹的仇,已经报了。”赵清晏转身看着她,“韩琦、曾布这些人,都要死了。太后虽然没受惩罚,但她的名声也臭了。飞云关的将士,也平反了。青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柳青蝉苦笑,“可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真正的凶手是谁?”赵清晏问,“是太后?是曹吉祥?还是……陛下?” 柳青蝉语塞。 是啊,真正的凶手是谁? 是克扣军饷的韩琦? 是通敌卖国的太后? 还是下令固守待援的太子? 好像每个人都是凶手,又好像每个人都是棋子。 “青蝉,”赵清晏轻声道,“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我父亲就是知道得太多,所以死了。沈伯庸大人也是。我们现在能活着,已经是侥幸了。” “所以我们就该装傻?就该忘记?” “不是忘记,是放下。”赵清晏握住她的手,“带着仇恨活着,太累了。你爹在天有灵,肯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而不是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柳青蝉看着窗外。 雪化了,露出枯黄的草地。春天,快来了。 “好。”她终于点头,“我们去江南。” 酉时,沈府。 说是府,其实就是一座两进的小院,是沈墨租住的。他父母早亡,在汴梁无亲无故,所以家当不多,一个时辰就收拾完了。 赵铁带着几个衙役,正在装箱笼。见沈墨回来,连忙迎上。 “大人,都收拾好了。后日一早,就可以出发。” 沈墨点头,走进书房。 书房里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书和卷宗。他在书案前坐下,开始整理。 有些东西要带走,有些东西要烧掉。 比如,韩琦的那份供状。 他从暗格里取出供状,摊在桌上。上面的字迹已经干透,韩琦的签字画押,鲜红刺眼。 这份供状一旦公开,太后必死无疑。 但大宋,也会动荡。 他拿起供状,走到炭盆边。 炭火正旺,发出噼啪的响声。 只要扔进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飞云关案的真相,将永远埋藏。 太后的罪行,将无人知晓。 五千将士的冤屈,只能得到表面的平反。 公平吗? 不公平。 但值得吗? 值得。 因为大宋的江山,比个人的恩怨重要。 他闭上眼,松开手。 供状飘向炭火。 就在即将落入火中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供状。 沈墨猛地睁眼。 是柳青蝉。 她不知何时进来的,站在炭盆边,手里抓着那份供状。 “柳姑娘……” “沈大人,”柳青蝉看着他,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你要烧了它?” 沈墨沉默。 “这是唯一的证据。”柳青蝉声音发颤,“烧了它,我爹就真的白死了。” “不烧,大宋可能会乱。”沈墨低声道,“太后通敌,这是天大的丑闻。一旦公开,辽国、西夏必定趁虚而入。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五千人,可能是五万,五十万。” 柳青蝉的手在抖。 她知道沈墨说的是对的。 可她不甘心。 “那……就让它永远不见天日?” “是。”沈墨点头,“让它烂在我们心里。至少,大宋的百姓,还能过太平日子。” 柳青蝉盯着那份供状,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终于,她松开手。 供状飘入炭盆。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纸张。 化作灰烬。 柳青蝉转身,冲出书房。 沈墨没有追。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这份不甘,这份无奈。 需要时间,学会……放下。 戌时,城西乱葬岗。 柳青蝉跪在父亲的衣冠冢前,烧着纸钱。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爹,”她轻声说,“女儿不孝,不能为你讨回真正的公道。但女儿知道,你不会怪我的。因为你常说,为将者,当以天下为先。女儿现在懂了,有些仇,不能报。有些人,不能动。” 她顿了顿,眼泪滑落: “女儿要离开汴梁了,去江南。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你在天有灵,保佑女儿吧。保佑女儿……能好好活着。” 纸钱烧完了,灰烬在风中打旋。 柳青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然后,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 亥时,慈宁宫。 太后刘氏坐在凤椅上,闭目养神。曹吉祥侍立一旁,低声禀报: “娘娘,沈墨已经接了任命,三日后启程赴江南。柳青蝉和赵清晏也会跟着去。韩琦那份供状……烧了。” 太后睁开眼:“烧了?” “是,老奴亲眼所见,在沈府书房烧的。”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个沈墨,倒是识趣。” “娘娘,要不要……”曹吉祥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太后摆手,“他既然识趣,就留他一条命。何况,陛下派了顾千帆护送,我们不好下手。” “那……就这么放过他?” “放过?”太后冷笑,“等他到了江南,有的是人收拾他。江南那些官员,哪个不是韩琦的门生故旧?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曹吉祥会意,躬身:“娘娘圣明。”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柳镇岳的那个女儿,不能留。” 曹吉祥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飞云关的事,她知道的太多。”太后眼中寒光一闪,“虽然现在没事,但难保以后不会坏事。找个机会,处理掉。” “是。”曹吉祥点头,“老奴明白。” 太后重新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沈墨,柳青蝉,赵清晏…… 这些蝼蚁,以为离开汴梁就安全了? 可笑。 这天下,都是皇家的。 你们能逃到哪去? 子时,开封府后衙。 沈墨正在整理行装,顾千帆来了。 “沈大人,都安排好了。”顾千帆低声道,“皇城司挑了五十个精锐,都是高手,路上可以保你们安全。另外,江南那边,我也安排了人接应。” “多谢顾指挥使。”沈墨拱手。 “不必谢我,是陛下的旨意。”顾千帆顿了顿,“不过沈大人,有句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指挥使请说。” “江南……不比汴梁。”顾千帆压低声音,“那里天高皇帝远,官员盘根错节,豪强横行霸道。您此去,是去捅马蜂窝的。要小心。” 沈墨点头:“我知道。但陛下既然派我去,我就得去。” “还有,”顾千帆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皇城司的密令,凭此令,可以调动江南所有皇城司的暗桩。若遇紧急情况,可用。” 沈墨接过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皇城”二字,背面是一个编号:丙午零零七。 “这编号……” “是卑职的编号。”顾千帆笑了笑,“从今天起,大人就是皇城司的人了。虽然不公开,但必要的时候,可以救命。” 沈墨心头一震。 皇城司,天子亲军,直接听命于皇帝。 进了皇城司,就是皇帝的人了。 生是皇帝的人,死是皇帝的鬼。 “臣……谢陛下隆恩。”他跪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磕头。 顾千帆扶起他:“沈大人,保重。” “顾指挥使也保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腊月三十,除夕。 这是沈墨在汴梁过的最后一个年。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赵铁和几个衙役,在府里简单吃了顿年夜饭。 饭后,沈墨独自登上阁楼。 远处,皇宫的方向,烟花绽放,照亮了半边天。 那是皇家在庆祝新年。 也是在庆祝,飞云关案的“圆满解决”。 百姓们也在庆祝,他们不知道真相,只知道朝廷又铲除了一批贪官,又平反了一桩冤案。 大宋,还是那个太平盛世。 多好。 沈墨举起酒杯,对着夜空。 “父亲,柳将军,赵大人,五千将士……” “这杯酒,敬你们。” “愿你们在天之灵,安息。” “愿这大宋江山……永固。” 他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擦,任由眼泪流下。 因为从明天起,他就不能再哭了。 他要笑着,去江南。 笑着,面对新的战场。 笑着……活下去。 元月初三,辰时,汴梁城外十里长亭。 雪已经化了,道路泥泞。三辆马车,五十名骑士,整装待发。 柳青蝉和赵清晏上了第一辆马车,陈老伯伤重,躺在第二辆马车里。沈墨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顾千帆来送行。 “沈大人,一路保重。” “顾指挥使也是。” 两人拱手作别。 马车缓缓启动。 沈墨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汴梁城。 城墙巍峨,城门洞开,像一张巨大的嘴。 吞没了多少人,多少事。 现在,他终于要离开了。 不知是解脱,还是新的囚笼。 “驾!” 他一夹马腹,马车驶上官道,向南而去。 身后,汴梁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前方,是茫茫原野,是无尽长路。 还有未知的,江南。 第11章 烟雨 第十一章南行路上 元月初五,午时,陈州府界。 官道上的积雪已化尽,露出被车辙碾得泥泞的黄土。三辆马车在五十名骑士的护卫下,缓缓南行。马车上插着“钦差巡抚”的旗帜,沿途州县无不肃然避让。 沈墨骑在马上,望着道路两旁萧索的冬景。枯树败草,远山如黛,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聒噪的叫声。 离开汴梁已经两天了。 这两日,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离京前的种种:太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曹吉祥阴冷的笑容,还有皇帝最后那句“保重”。 保重。 说得容易。 江南是什么地方?鱼米之乡,也是龙潭虎穴。那里豪强林立,官吏勾结,盐枭横行,漕帮割据。朝廷派往江南的巡抚,十个有八个要么被收买,要么“意外身亡”。 自己这个钦差,能活多久? “大人,”赵铁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后面有尾巴。” 沈墨不动声色:“几个人?” “三个,骑快马,跟了咱们三十里了。打扮像行商,但马是军马,脚力极好。” 军马。 沈墨心头一凛。 韩琦虽死,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这一路南下,想取他性命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让顾千帆的人去处理。”沈墨吩咐,“干净点。” “是。” 赵铁调转马头,朝后队跑去。不多时,三个骑士悄悄离队,消失在路旁的树林里。 半个时辰后,三人返回,朝沈墨点点头。 意思是,解决了。 沈墨面无表情,继续前行。 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行非常事。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 未时,车队在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官军到来,吓得战战兢兢。 “老丈不必害怕,”沈墨下马,温和道,“我们歇歇脚就走。有什么吃的?” “有……有馍馍,有热汤面,还有自家腌的咸菜。”老汉连忙道。 “那就来几碗面,再切些咸菜。”沈墨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柳青蝉和赵清晏也下了车。柳青蝉的伤已经好多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赵清晏扶着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墨看在眼里,没说话。 这一路,赵清晏对柳青蝉的照顾,他都看在眼里。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日久生情,总之,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沈大人,”柳青蝉忽然开口,“这一路,不太平吧?” 沈墨点头:“韩琦的余党不会善罢甘休。到了江南,麻烦会更多。” “我不怕麻烦。”柳青蝉看着碗里的面,声音很轻,“我爹说过,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再难,也能闯过去。” 赵清晏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先吃饭,养好伤再说。” 正说着,茶棚外又来了几匹马。 马上的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兵器。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四十来岁,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着甚是凶悍。 “老板,上茶!”虬髯大汉粗声粗气地喊。 老汉连忙应声,端上几碗粗茶。 虬髯大汉喝了口茶,目光扫过沈墨这一桌,在柳青蝉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沈墨不动声色,继续吃面。 但赵铁已经悄悄握住了刀柄。 气氛有些微妙。 虬髯大汉那桌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墨耳力好,隐约听到几个词: “漕帮……交货……江宁……” 漕帮? 沈墨心中一动。 江南漕帮,掌控大运河漕运,势力庞大,连官府都要让三分。这帮人,是漕帮的? 正想着,虬髯大汉忽然起身,朝沈墨这桌走来。 赵铁霍然站起,挡在沈墨身前。 “这位官爷,”虬髯大汉抱拳,脸上挤出笑容,“不必紧张。在下漕帮江宁分舵舵主,雷万钧。看几位行色匆匆,可是要去江南?” 沈墨抬手,示意赵铁退下。 “原来是雷舵主,失敬。”他拱手,“在下沈墨,奉旨赴江南公干。” “沈墨?”雷万钧眼睛一亮,“可是那位在汴梁查飞云关案,扳倒韩琦的沈推官?” “正是。” 雷万钧大笑,声如洪钟:“久仰久仰!沈大人在汴梁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好!扳倒那些贪官污吏,大快人心!”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纷纷附和。 沈墨心中警惕未减,但面上带笑:“雷舵主过奖了。不知雷舵主此行是?” “去江宁交货。”雷万钧也不隐瞒,“年前接了笔买卖,要送一批货到江宁。没想到路上遇到大雪,耽搁了几天。看沈大人也是往南去,不如同行?这一路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 同行? 沈墨沉吟。 漕帮在江南势力庞大,若能与他们搭上关系,对日后行事有利。但漕帮亦正亦邪,与官府关系微妙,不可不防。 “雷舵主好意,沈某心领了。”沈墨婉拒,“只是我等是官身,与江湖朋友同行,恐有不便。” 雷万钧也不勉强,哈哈一笑:“理解理解。那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带着手下喝完茶,上马离去。 等他们走远了,赵铁才低声道:“大人,这雷万钧不简单。江宁分舵的舵主,亲自押货,这货肯定不一般。” 沈墨点头:“让顾千帆的人去查查,雷万钧押的是什么货。” “是。” 申时,车队继续南行。 越往南,天气越暖。路旁的积雪渐渐少了,偶尔能看到绿色的麦苗,在冬日的寒风中倔强生长。 柳青蝉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色,忽然道:“赵世兄,江南……是什么样子?” 赵清晏想了想:“我在书上看过,说江南水乡,小桥流水,吴侬软语。春天的时候,桃花开遍两岸,美不胜收。” “真的吗?”柳青蝉眼中露出向往,“我从小在北境长大,只见过草原、戈壁。还没见过江南呢。” “到了就知道了。”赵清晏笑道,“等安定下来,我带你去游西湖,看钱塘潮,吃西湖醋鱼、龙井虾仁……” 柳青蝉也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女的明媚。 沈墨骑在马上,听着车里的对话,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 是啊,江南。 那是另一个世界。 但愿,是个好地方。 酉时,天色渐暗。 车队在驿站停下歇息。这是官家驿站,有兵丁把守,相对安全。 沈墨刚安顿好,顾千帆派来的暗桩就送来了消息。 “大人,查清楚了。”暗桩是个精瘦的汉子,名叫陈七,是皇城司在江南的耳目,“雷万钧押的货,是盐。” “盐?” “对,私盐。”陈七压低声音,“江南的盐税,是朝廷的重要收入。但盐价太高,百姓吃不起。所以漕帮就从两淮私运盐到江南,价格只有官盐的一半。官府睁只眼闭只眼,因为漕帮会给官府‘孝敬’。” 沈墨皱眉:“雷万钧一个分舵舵主,需要亲自押运私盐?” “这就是蹊跷之处。”陈七道,“按说私盐买卖,下面的人跑腿就行。雷万钧亲自押运,说明这批盐不一般。我们的人打听到,这批盐不是普通的私盐,是‘贡盐’。” “贡盐?” “就是供给宫里用的盐。”陈七声音更低,“贡盐由两淮盐场专供,从生产到运输,都有严格规定。但雷万钧这批贡盐,是‘多出来’的。” 沈墨明白了。 两淮盐场的官员,私吞了本该上供给宫里的贡盐,通过漕帮卖到江南,牟取暴利。 这案子,可比私盐大多了。 “知道买家是谁吗?” “还没查清。”陈七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商人。能吃得下贡盐的,要么是江南的豪族,要么是……官府。” 沈墨沉吟片刻:“继续查,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陈七退下后,沈墨独自在房里踱步。 贡盐走私。 这案子要是查下去,牵扯的恐怕不止盐场官员,还有江南的豪族,甚至……朝中的高官。 自己这个钦差,还没到任,就先撞上一桩大案。 是天意,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想起离京前,皇帝那句“江南吏治腐败,民怨沸腾”。 现在看来,皇帝早就知道江南有问题。 派他来,就是来捅这个马蜂窝的。 沈墨苦笑。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捅就捅吧。 反正他已经捅过一个了,不差这一个。 戌时,驿站大堂。 沈墨、柳青蝉、赵清晏围坐一桌吃饭。菜很简单,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一盆白菜豆腐汤。 “沈大人,”赵清晏忽然道,“这一路,我看你心事重重。” 沈墨也不隐瞒,将贡盐的事说了。 “贡盐走私?”赵清晏皱眉,“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敢做这种买卖的,背景肯定不简单。” “所以我才担心。”沈墨道,“我们还没到江南,就遇上这种事。到了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等着。” 柳青蝉放下筷子:“沈大人,我爹常说,麻烦来了,躲是躲不掉的。只能迎上去,把它解决掉。” “怎么解决?” “找到证据,抓人。”柳青蝉眼中闪过寒光,“就像在汴梁一样。韩琦那么大的官,不也倒了?” 沈墨摇头:“江南不比汴梁。汴梁是天子脚下,皇城司、禁军、百官,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江南天高皇帝远,官官相护,豪强勾结,我们人生地不熟,很难。” “那就从漕帮下手。”赵清晏道,“雷万钧既然亲自押运贡盐,说明他在漕帮地位不低。若能与他搭上关系,或许能打开突破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墨点头,“但漕帮与官府关系微妙,我们贸然接触,恐引起怀疑。” 三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驿卒连滚爬爬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沈墨脸色一变,起身冲出去。 驿站门口,雷万钧那帮人,正和另一伙人对峙。 另一伙人也是江湖打扮,但衣着更精悍,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 “雷万钧!”独眼龙吼道,“把货交出来,饶你不死!” 雷万钧冷笑:“独眼龙,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要货?” “少废话!”独眼龙一挥手,“兄弟们,上!” 两帮人顿时打作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驿站的兵丁吓得缩在一边,不敢上前。 沈墨皱眉。 漕帮内讧? 还是……黑吃黑? 他看向战场。 雷万钧这边只有七八个人,对方却有二十多个。虽然雷万钧身手不错,一刀一个,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 一个汉子被砍中后背,惨叫着倒地。 又一个汉子被鬼头刀劈中肩膀,血流如注。 雷万钧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 但他依然死战不退,护着身后一辆马车。 马车里,应该就是那批贡盐。 沈墨心中一动。 这是个机会。 漕帮内讧,他可以出面调停,卖雷万钧一个人情。 但风险也大。 一旦卷入江湖恩怨,后患无穷。 正犹豫间,柳青蝉忽然低声道:“沈大人,那个独眼龙,我认识。” “你认识?” “嗯。”柳青蝉盯着独眼龙,“他左眼那道疤,是我爹砍的。八年前,他在北境当过马匪,劫过我爹的军粮。我爹追了他三天三夜,砍瞎他一只眼,但让他跑了。没想到,他跑到江南来了。” 沈墨眼神一凛。 马匪出身,现在又敢抢漕帮的货,这个独眼龙,不简单。 “赵铁!”他低喝。 “在!” “带人,把独眼龙拿下。” “是!” 赵铁一挥手,五十名骑士拔刀出鞘,如狼似虎扑向战场。 这些骑士都是顾千帆精挑细选的皇城司精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加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 独眼龙那边虽然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哪是皇城司的对手?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独眼龙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逃。 但柳青蝉更快。 她不知何时已取下弓箭——那是她从北境带出来的,父亲留给她的三石硬弓。 搭箭,拉弓,瞄准。 动作一气呵成。 嗖—— 羽箭破空,正中独眼龙后心。 独眼龙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剩余的马匪见头领死了,顿时作鸟兽散。 战斗结束。 雷万钧浑身是血,拄着刀,大口喘气。他看向沈墨,眼神复杂。 “沈大人,为何帮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沈墨淡淡道,“何况,雷舵主押的这批货,恐怕不简单吧?” 雷万钧脸色一变:“沈大人什么意思?” “贡盐。”沈墨吐出两个字。 雷万钧瞳孔骤缩,握刀的手紧了紧。 “雷舵主不必紧张。”沈墨摆手,“沈某对私盐没兴趣。但沈某对敢抢漕帮货的人,很感兴趣。” 雷万钧盯着沈墨,看了许久,忽然大笑。 “好!沈大人爽快!既然如此,雷某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收起刀,抱拳道,“这批货确实是贡盐,但不是我雷某要,是江宁府的大人要。独眼龙是‘盐枭’的人,专门抢漕帮的货,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盐枭?”沈墨皱眉。 “江南最大的私盐贩子,手下有上千人,控制着江南六成的私盐买卖。”雷万钧咬牙切齿,“我们漕帮虽然也做私盐,但只占三成。盐枭一直想吞掉我们,这次抢贡盐,就是想断我们的财路。” 沈墨听明白了。 漕帮和盐枭,是江南私盐市场的两大势力,明争暗斗。 而贡盐,是他们争夺的焦点。 “江宁府的大人,是谁?”沈墨问。 雷万钧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江宁知府,李光弼。” 李光弼。 沈墨记住了这个名字。 “多谢雷舵主坦诚。”他拱手,“今日之事,沈某就当没看见。但沈某有一事相求。” “沈大人请讲。” “沈某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想请雷舵主行个方便,给沈某介绍几个‘朋友’。” 雷万钧明白了。 沈墨这是要借漕帮的势力,在江南打开局面。 “好说。”雷万钧爽快答应,“沈大人到了江宁,只管来找雷某。雷某在江宁,还算有几分薄面。” “那就多谢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 但至少,暂时是朋友了。 亥时,驿站房间。 沈墨坐在灯下,摊开江南地图。 江宁府,江南重镇,漕运枢纽。 知府李光弼,居然和漕帮勾结,走私贡盐。 这江南的水,果然深。 “大人,”赵铁敲门进来,“雷万钧送来一份礼。” “什么礼?” “一箱银子,还有这个。”赵铁递上一封信。 沈墨打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江宁水深,望君慎行。若需相助,可至‘一品轩’寻我。雷万钧拜上。” 一品轩,是江宁最有名的酒楼,也是漕帮的产业。 沈墨收起信,看向那箱银子。 白银一千两,码得整整齐齐。 “收下。”沈墨道,“告诉雷万钧,沈某记下这份情了。” “是。” 赵铁退下后,沈墨继续看地图。 江宁府下面,还有苏州、杭州、扬州……每个地方,都有豪族,都有势力。 他这个钦差,就像一条闯进鱼塘的鲶鱼。 要么搅浑一池水,要么被鱼吃掉。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月光清冷。 沈墨吹熄灯,和衣躺下。 明天还要赶路。 江南,我来了。 第12章 秦淮 元月十五,上元节,江宁府。 秦淮河两岸,灯如昼,人如潮。画舫凌波,丝竹声声,歌女软语与酒客喧哗交织,将这座千年古城妆点成不夜天。河面上飘着各色花灯,莲灯、鱼灯、兔儿灯,随波荡漾,倒映着两岸楼阁的璀璨灯火,恍如天上星河落入人间。 沈墨站在驿馆二楼窗前,望着这片太平盛景,眉头却越皱越紧。 抵达江宁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知府李光弼称“偶感风寒”,闭门谢客。同知周文远、通判王守义倒是见了,但一个说“初来乍到,宜先熟悉民情”,一个说“年关刚过,诸事繁杂,待开印后再议公务”。至于衙门里的胥吏衙役,表面恭敬,实则阳奉阴违,问三句答一句,问深了便推说“不知”。 下马威,赤裸裸的下马威。 “大人,”赵铁敲门进来,脸色凝重,“查清楚了。李光弼根本没病,昨天还在‘望江楼’宴请盐商,喝到半夜才回府。” 沈墨并不意外:“请的都是哪些人?” “江宁三大盐商,徐百万、刘半城、金满堂,都在。还有漕帮的雷万钧,以及……”赵铁顿了顿,“杭州知府派来的师爷。” 杭州知府? 沈墨心中一动。 江南官场,果然盘根错节。 “还有,”赵铁压低声音,“徐百万今早死了。” “死了?”沈墨转身,“怎么死的?” “暴毙家中。徐家人说是突发心疾,但仵作验尸时发现蹊跷——徐百万脖子上有勒痕,指甲缝里有丝线,像是挣扎时抓的。而且,他死前见过一个人。” “谁?” “刘半城。”赵铁道,“昨夜宴席散后,刘半城去了徐府,两人在书房密谈半个时辰。刘半城走后不久,下人发现徐百万死在书房里。” 沈墨走到桌边,摊开江宁地图。 徐百万,江宁首富,掌控江宁三成盐引,与官府关系密切。 刘半城,江宁第二大盐商,与徐百万明争暗斗多年。 金满堂,第三大盐商,看似中立,实则左右逢源。 这三人,是江宁盐业的半边天。 现在徐百万死了,盐业格局必将重组。 是刘半城下的手?还是有人想嫁祸? “备轿,”沈墨起身,“去徐府。” 徐府坐落在秦淮河畔,五进大院,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此刻府内白幡高悬,哭声一片。灵堂设在正厅,徐百万的棺材停在正中,妻妾子女披麻戴孝,跪了一地。 沈墨到时,江宁府的官员已经到了大半。同知周文远、通判王守义站在灵前,正在安慰徐百万的长子徐文才。见沈墨进来,两人对视一眼,上前见礼。 “下官周文远(王守义),见过沈大人。” “二位不必多礼。”沈墨摆手,看向灵柩,“徐翁突发恶疾,实乃江宁一大损失。本官既到此,当上一炷香。” 徐文才连忙递上香,沈墨接过,在灵前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 “徐公子节哀。”沈墨道,“徐翁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 徐文才眼睛红肿,哽咽道:“家父有心疾旧患,昨夜饮酒归来,旧疾突发,救治不及……” “哦?”沈墨看向周文远,“周同知,徐翁昨夜也在望江楼?” 周文远脸色微变,强笑道:“是……是,李知府宴请几位盐商,徐翁也在。不过宴席上徐翁并无异样,谁能想到……” “本官听说,宴后刘半城刘员外去了徐府?”沈墨问。 徐文才点头:“刘世伯与家父是多年至交,宴后顺路来府上喝茶叙旧。聊了约半个时辰便走了,家父还亲自送到门口。” “刘员外走时,徐翁可有不妥?” “没有,家父还说明日要去刘府回访。”徐文才抹泪,“谁能想到,刘世伯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家父就……” 沈墨不再多问,走到棺椁旁。 徐百万躺在棺中,面色青紫,双眼微睁,嘴唇发绀。脖子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双手指甲缝里,残留着几缕丝线,颜色暗红,像是锦缎。 “徐公子,”沈墨道,“本官略通验尸,能否让本官看看徐翁的脖颈?” 徐文才犹豫:“这……家父已经入殓,再开棺恐怕……” “沈大人,”周文远插话,“徐翁确是心疾突发,江宁府最好的郎中都已看过。此事已有定论,大人初来乍到,还是……” “还是什么?”沈墨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本官奉旨巡抚江南,有监察百官、核查刑狱之权。徐翁乃江宁首富,突然暴毙,本官过问一下,有何不可?” 周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守义连忙打圆场:“沈大人说得是。只是徐家正在办丧事,此时验尸,恐对逝者不敬。不如等丧事办完,再……” “不必等了。”沈墨淡淡道,“就现在。赵铁,请仵作。” “是!” 赵铁转身出去,不多时带进来一个老仵作,是江宁府衙的,姓陈,干了三十年。 陈仵作看见沈墨,腿都软了:“卑……卑职见过沈大人。” “不必多礼。”沈墨指着棺材,“开棺,验尸。” “这……”陈仵作看向周文远。 周文远脸色铁青,但不敢违抗,咬牙道:“开!” 棺材盖被移开。 沈墨俯身细看。 徐百万脖子上那道勒痕,很细,像是用丝线或琴弦勒的。痕迹不深,不足以致命,但位置刁钻,正好压在喉结下方。 是“锁喉”手法。 江湖上杀手常用的招式,用细线勒住咽喉,让人窒息而死,但外表看起来像突发疾病。 徐百万指甲缝里的丝线,暗红色,质地柔软,是上等的云锦。 沈墨想起在汴梁,周文轩指甲缝里也有云锦丝线。 又是云锦。 是巧合,还是…… “陈仵作,”沈墨问,“徐翁的死因,真是心疾?” 陈仵作额头冒汗:“回……回大人,徐翁确实有心疾旧患,昨夜饮酒,又情绪激动,导致心脉骤停……” “情绪激动?”沈墨抓住关键,“你怎么知道徐翁情绪激动?” “这……卑职是听徐府下人说的。”陈仵作擦汗,“说徐翁昨夜回府后,在书房大发雷霆,摔了茶盏。” “为何发怒?” “不……不知。” 沈墨直起身,看向徐文才:“徐公子,令尊昨夜为何发怒?” 徐文才脸色发白,支吾道:“家父……家父与刘世伯聊得不愉快,所以……” “聊的什么?” “盐引的事。”徐文才低声道,“今年盐引要重新分配,家父与刘世伯有些分歧。” 盐引。 沈墨心中明了。 盐引是官府发放的食盐专卖凭证,一张盐引就是一棵摇钱树。徐百万死了,他名下的盐引就要重新分配。刘半城是最大受益者。 “刘半城现在何处?”沈墨问。 “在……在府上。”周文远道,“下官已派人去请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刘半城刘员外到——” 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快步进来,身穿暗红色锦袍,满面悲戚,一进灵堂就扑到棺材前,放声痛哭: “徐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昨日还一起喝酒,今日就天人永隔!痛杀我也!” 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 沈墨冷眼旁观。 等刘半城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刘员外节哀。” 刘半城这才看见沈墨,连忙擦泪行礼:“草民刘德海,见过沈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必多礼。”沈墨看着他,“本官听说,昨夜宴后,刘员外去了徐府?” “是。”刘半城坦然道,“徐兄邀我去府上喝茶,聊了聊盐引的事。唉,说到此事,我就愧疚。徐兄想多要两成盐引,我没答应,争执了几句。谁曾想……早知如此,我就让给他了!” 他说得诚恳,眼中带泪。 但沈墨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这是紧张的表现。 “刘员外与徐翁争执时,可曾动手?”沈墨问。 “没有没有!”刘半城连连摆手,“就是吵了几句,徐兄摔了个茶盏。我见他生气,就告辞了。走时徐兄还好好的,还送我出门。” “徐翁脖子上的勒痕,刘员外如何解释?” 刘半城一愣:“勒痕?什么勒痕?” 沈墨示意陈仵作。 陈仵作硬着头皮,指着徐百万脖子:“这里,有一道勒痕。” 刘半城凑近看了,脸色大变:“这……这是怎么回事?徐兄脖子上怎么会有勒痕?昨夜我走时还没有啊!” “你怎么确定没有?”沈墨盯着他。 “因为……因为徐兄送我出门时,灯笼照得清楚,脖子上干干净净。”刘半城急道,“沈大人,您不会怀疑是我吧?我与徐兄相识三十年,虽有利害冲突,但绝不至于杀人啊!” “本官没说是你。”沈墨淡淡道,“但徐翁死得蹊跷,必须查清。刘员外,昨夜你离开徐府后,去了哪里?” “直接回府了。”刘半城道,“府上家丁、门房都可以作证。” “路上可曾遇见什么人?” “没有,夜深了,路上没人。” 沈墨不再问,转向周文远:“周同知,此案由本官亲自审理。徐翁的遗体,暂时封存,不得下葬。相关人等,随时听传。” 周文远脸色难看,但只能应下:“是。” 沈墨又对徐文才道:“徐公子,令尊死因未明,还请节哀,配合查案。本官定会还徐翁一个公道。” 徐文才跪地磕头:“谢大人!” 沈墨转身,走出灵堂。 门外,夜色已深,秦淮河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在这璀璨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徐百万之死,绝不简单。 盐引、漕帮、盐枭、官府…… 这江宁城,果然是个大漩涡。 戌时,驿馆书房。 沈墨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三份卷宗。 一份是徐百万的盐业账册抄本——赵铁花重金从徐府账房那里买来的。 一份是刘半城的背景调查——陈七带人查的。 还有一份,是雷万钧送来的密信。 三份东西,拼凑出一个惊人的事实: 徐百万和刘半城,表面是竞争对手,实则同属一个幕后老板。 那个老板,姓金。 金满堂。 江宁第三大盐商,看似中立,实则掌控着徐、刘两家的命脉。 徐百万和刘半城,不过是金满堂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现在,徐百万这颗棋子,被弃了。 为什么? 沈墨拿起雷万钧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盐引重新分配在即,徐碍事,故除之。金为刀,刘为刽子手。幕后,或与京师有关。” 京师。 沈墨心头一沉。 又是京师。 飞云关案的阴影,还未散去,江南又扯上京师。 是太后?是曹吉祥?还是……另有其人? “大人,”赵铁敲门,“陈七回来了。” “让他进来。” 陈七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进来后先灌了一大碗水,才低声道:“大人,查清楚了。金满堂的靠山,是宫里。” “宫里?”沈墨皱眉,“说具体点。” “曹吉祥。”陈七吐出三个字。 沈墨手一抖,茶水溅出。 曹吉祥。 司礼监掌印太监,太后的心腹。 他居然把手伸到江南来了。 “有证据吗?” “有。”陈七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金满堂的私账,里面记录了每年‘孝敬’曹公公的数目。白银,每年五万两。今年还加了一成,因为曹公公‘手头紧’。” 沈墨翻开账册。 一笔笔,清清楚楚。 时间、数目、经手人,甚至还有曹吉祥的回执。 铁证如山。 “这账册哪来的?” “从金满堂书房偷的。”陈七道,“金满堂把这账册藏在暗格里,以为万无一失。但他不知道,皇城司最擅长的就是开锁。” 沈墨合上账册,闭目沉思。 曹吉祥是太后的爪牙。 太后在江南有产业,不奇怪。 但为什么要杀徐百万? 因为徐百万不听话?还是因为徐百万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还有,”陈七继续道,“我查到,金满堂和盐枭有联系。” “盐枭?”沈墨睁眼,“独眼龙那个盐枭?” “是。”陈七点头,“独眼龙虽然死了,但盐枭的势力还在。现在的头目叫‘鬼见愁’,真名不知,据说心狠手辣,武功高强。金满堂通过盐枭,把私盐卖到江西、湖广,利润翻倍。” 沈墨明白了。 徐百万的死,不是简单的内讧。 是曹吉祥、金满堂、盐枭,三方联手,清理门户。 徐百万可能想退出,或者想举报,所以被灭口。 刘半城是执行者,金满堂是策划者,曹吉祥是幕后主使。 好一张大网。 “大人,”赵铁道,“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抓金满堂?” “不。”沈墨摇头,“抓了金满堂,会打草惊蛇。曹吉祥在宫里,我们动不了。但我们可以剪除他的羽翼。” “怎么剪?” 沈墨走到地图前,指着江宁、扬州、杭州三地。 “曹吉祥在江南的产业,不止盐业。还有丝绸、茶叶、瓷器。我们要查,就查个彻底。把他伸到江南的手,一只一只剁掉。”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先从盐枭下手。” 子时,秦淮河畔,一品轩。 这是江宁最奢华的酒楼,高三层,临河而建,夜里灯火通明,丝竹不绝。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皆以此地为消金窟。 三楼雅间,雷万钧早已等候多时。 见沈墨进来,他起身抱拳:“沈大人,请。” 两人落座,屏退左右。 “沈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雷万钧问。 “两件事。”沈墨也不绕弯子,“第一,徐百万的死,你知道多少?” 雷万钧苦笑:“不瞒大人,徐百万的死,与我漕帮无关。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 “盐枭。”雷万钧压低声音,“鬼见愁手下有个杀手,擅长用‘琴弦锁喉’,杀人于无形。徐百万脖子上的勒痕,就是他的手法。” “鬼见愁为何杀徐百万?” “因为徐百万想反水。”雷万钧道,“徐百万这些年帮金满堂运私盐,但金满堂越来越贪,分给他的利润越来越少。徐百万不满,想自己单干,还暗中联系了江西的盐商。这事被金满堂知道了,就借盐枭的手,除了他。” 沈墨点头,与他的推测吻合。 “第二件事,”他盯着雷万钧,“我要剿灭盐枭,需要漕帮相助。” 雷万钧脸色一变:“沈大人,盐枭势大,手下上千人,控制着江南六成的私盐。剿灭他们,谈何容易?” “不容易,才要请你帮忙。”沈墨道,“漕帮与盐枭争斗多年,对他们的据点、人手、路线,了如指掌。我要你提供情报,必要时,出手相助。” “这……”雷万钧犹豫,“沈大人,漕帮是江湖帮派,与官府合作,恐遭同道耻笑。而且,盐枭若知道是我出卖他们,必定报复。” “雷舵主,”沈墨缓缓道,“你可知,盐枭背后是谁?” “谁?” “曹吉祥。”沈墨吐出名字,“司礼监掌印太监,太后的心腹。盐枭的私盐生意,有一半利润进了曹吉祥的腰包。你与盐枭为敌,就是与曹吉祥为敌。但若与我合作,剿灭盐枭,曹吉祥的手就伸不进江南。到时候,江南的私盐,不就是漕帮的天下?” 雷万钧眼睛亮了。 曹吉祥的名头,他当然知道。那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但沈墨说的对,如果借官府之手铲除盐枭,漕帮就能独占江南私盐市场。 利益,足以让人冒险。 “沈大人要我怎么帮?” “第一,盐枭的据点分布图。”沈墨道,“第二,他们运盐的路线和时间。第三,鬼见愁的行踪。” 雷万钧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我雷万钧赌一把!三日后,我给大人答复。” “痛快。”沈墨举杯,“以茶代酒,敬雷舵主。”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秦淮河上,画舫依旧,歌声依旧。 但一场风暴,已在酝酿。 元月十六,卯时,江宁府衙。 沈墨一身绯袍,端坐正堂。周文远、王守义分坐两侧,下面站着三班衙役、六房书吏。 “今日开印,本官有几件事要宣布。”沈墨声音不高,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第一,徐百万暴毙一案,由本官亲自审理。相关卷宗、证人,今日午时前,全部移交巡抚衙门。” “第二,即日起,清查江宁府历年盐税账册。凡有亏空、贪墨,限期十日补足。逾期不补者,革职查办。” “第三,整顿漕运、盐务。凡有私盐贩运、官吏勾结,一律严惩。” 三条命令,条条如刀。 堂下官员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周文远忍不住道:“沈大人,清查盐税,牵扯甚广,十日恐怕……” “十日不够,就五日。”沈墨打断他,“本官奉旨巡抚,有先斩后奏之权。谁若阻挠,以抗旨论处。” 王守义擦汗:“大人,盐务复杂,非一日之功。是否从长计议……” “本官没时间从长计议。”沈墨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江南吏治,已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本官既然来了,就要见真章。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拂袖而去。 留下满堂官员,惶惶不安。 辰时,巡抚衙门后堂。 沈墨刚回来,赵铁就来报:“大人,金满堂求见。”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走进来,穿着朴素,面容和善,像个教书先生。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商人的精明。 “草民金满堂,见过沈大人。”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金员外不必多礼,坐。”沈墨摆手,“不知金员外此来,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金满堂在下首坐下,叹道,“徐兄突发恶疾,英年早逝,草民痛心疾首。今日来,一是吊唁,二是……想请沈大人高抬贵手。” “哦?”沈墨挑眉,“本官如何不高抬贵手了?” “徐兄之死,已有定论,是心疾突发。”金满堂缓缓道,“沈大人却要开棺验尸,还要清查盐税……这,恐怕会引起盐业动荡,影响江宁民生啊。” “盐业动荡?”沈墨笑了,“金员外是怕影响自己的生意吧?” 金满堂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沈大人说笑了。草民是担心,徐兄一死,盐引要重新分配,盐价可能波动。百姓吃不起盐,恐生事端。” “金员外多虑了。”沈墨淡淡道,“有本官在,盐价乱不了。至于徐翁的死因,是不是心疾,查过才知道。若真是心疾,本官自会还徐家一个清白。若不是……” 他盯着金满堂: “本官也会揪出真凶,还死者一个公道。” 金满堂被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又虚与委蛇几句,金满堂告辞离去。 他走后,柳青蝉从屏风后走出来。 “沈大人,这个金满堂,不简单。”她道,“说话滴水不漏,但眼神闪烁,心里有鬼。” “当然有鬼。”沈墨冷笑,“徐百万就是他害死的。但他以为,有曹吉祥做靠山,本官动不了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沈墨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腊梅,“等雷万钧的消息。等盐枭露出破绽。等金满堂……自己跳出来。” 柳青蝉点头,忽然道:“沈大人,我想去徐府看看。” “看什么?” “看现场。”柳青蝉眼中闪过锐光,“我爹教过我,命案现场,会说话。徐百万死在书房,那里一定留下了什么。” 沈墨想了想,点头:“好,让赵铁带几个人陪你去。小心点,徐府现在不太平。” “明白。” 柳青蝉转身离去,步伐坚定。 沈墨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在汴梁时,她跪在父亲坟前烧纸的样子。 那时她眼里只有恨。 现在,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成长,也是蜕变。 江南,会让她变成什么样? 沈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第13章 夜行 元月十六,亥时,徐府。 丧事已办了三天,白日里的喧嚣散去,入夜后的徐府显得格外寂静。白幡在夜风中飘摇,像一道道惨白的影子。灵堂里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着漆黑的棺椁,平添几分阴森。 柳青蝉一身黑色夜行衣,潜伏在徐府后院的假山后。赵铁带着四个皇城司的好手,分散在四周警戒。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查案,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就像当年随父亲在北境巡边,在夜色中潜伏,等待出击的号令。 父亲常说,战场和刑案有相通之处:都要耐心,都要细心,都要敢在关键时刻出手。 “柳姑娘,”赵铁悄无声息地凑近,压低声音,“书房在东跨院,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咱们从西厢房绕过去,翻墙进去。” 柳青蝉点头,做了个手势:走。 五人如狸猫般在阴影中穿行。徐府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偶尔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都被他们提前避开。 不多时,来到东跨院墙外。 墙不高,一丈有余。赵铁蹲下身,双手交叉搭成梯子。柳青蝉踩上去,借力一跃,手搭墙头,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赵铁几人紧随其后,翻进院内。 书房是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果然有两个家丁,正靠着柱子打瞌睡。 柳青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管,拔掉塞子,对着两人轻轻一吹。 细微的粉末飘出,在夜风中散开。两个家丁吸入口鼻,身子一软,滑倒在地。 这是陈七给的“迷魂香”,皇城司特制,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醒来后只觉得困倦,不会起疑。 赵铁上前,检查两人确实昏迷,这才示意安全。 书房门上了锁,是黄铜大锁。柳青蝉取出两根细铁丝——这也是陈七教的,在锁眼里捣鼓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古籍珍本。正中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文房四宝齐全。地上散落着碎瓷片,是徐百万摔碎的茶盏。 柳青蝉点燃火折子,小心查看。 书案上有几本书摊开着,是盐业相关的账册。她翻了翻,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没什么特别。 血迹在书案旁,已经干涸发黑。徐百万就是倒在这里的。 柳青蝉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青砖铺地,缝隙里嵌着泥土。在血迹边缘,她发现了一点异常——有几块砖的缝隙,泥土颜色较浅,像是最近被撬动过。 “赵大哥,”她低声道,“这几块砖有问题。” 赵铁凑过来,用手敲了敲,声音发空。他抽出匕首,插进砖缝,用力一撬。 砖被撬开,下面果然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巴掌大小,没有锁。 柳青蝉取出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册,很薄,只有十几页。但上面的内容,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景祐九年正月,收江宁知府李光弼纹银五千两,盐引十张。” “景祐九年三月,收江宁同知周文远纹银三千两,茶引五张。” “景祐九年五月,收江宁通判王守义纹银两千两,绸缎十匹。” 一页页,一行行,记录着江宁府各级官员收受贿赂的明细。 时间、数目、物品,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是今年的记录: “元月初十,送曹公公年敬,纹银五万两,贡茶十斤,苏绣二十匹。” “元月十二,送金满堂分红,纹银三万两,盐引二十张。” “元月十四,送刘半城封口费,纹银一万两。” 封口费? 柳青蝉心头一震。 徐百万死前,给了刘半城一万两封口费。 封什么口? 她继续往下看,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新鲜,应该是徐百万死前才写上去的: “金欲吞我产业,曹默许。刘为刀,盐枭为刃。吾若死,必为此二人所害。账册藏于砖下,后来者见之,当为吾申冤。” 金满堂,曹吉祥,刘半城,盐枭。 徐百万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所以留下了这份账册。 柳青蝉合上账册,手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受贿账册,这是江南官场的生死簿。 有了它,可以扳倒半个江宁官场。 但也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柳姑娘,”赵铁沉声道,“这东西太烫手,咱们得赶紧走。” 柳青蝉点头,将账册揣入怀中,铁盒放回暗格,砖块恢复原状。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柳青蝉吹灭火折子,五人迅速躲到书架后。 书房门被推开。 两个黑衣人闪进来,动作轻盈,落地无声。他们手里提着灯笼,在书房里快速搜索。 “大哥,没人。”一个黑衣人低声道。 “仔细搜。”另一个声音嘶哑,“金爷说了,徐百万肯定留了后手。账册必须找到。” 金爷? 金满堂! 柳青蝉和赵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这两个黑衣人,是金满堂派来销毁证据的。 “书架都搜过了,没有。”先开口的黑衣人道。 “那就搜地砖。”嘶哑声音道,“徐百万老奸巨猾,肯定藏在暗格里。” 两人开始挨个敲击地砖。 眼看就要搜到暗格所在的位置,赵铁做了个手势:动手。 柳青蝉会意,从靴筒里抽出短刀“秋水”。 就在两个黑衣人蹲下身,准备撬砖的瞬间,赵铁和另外三个皇城司好手如猛虎般扑出。 刀光乍现。 两个黑衣人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开攻击,反手抽出腰刀。 铛铛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柳青蝉没有急着加入战团,而是仔细观察。这两个黑衣人武功不弱,尤其是那个声音嘶哑的,刀法狠辣,招招致命,赵铁一时间竟拿他不下。 但她看出了破绽。 嘶哑黑衣人的左腿,有些跛。 是旧伤。 柳青蝉抓住机会,在黑衣人一刀劈向赵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突然从书架后闪出,短刀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左腿旧伤处。 噗嗤—— 刀锋入肉。 黑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赵铁趁机一刀斩向他脖颈,被他勉强架住,但右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走!”嘶哑黑衣人嘶吼,甩出一把铁蒺藜。 赵铁等人连忙闪避。 两个黑衣人趁机撞开窗户,翻身而出。 “追!”赵铁要追。 “别追了。”柳青蝉拦住他,“他们有接应,追出去恐中埋伏。咱们先撤。” 赵铁点头,五人迅速退出书房,翻墙离开徐府。 子时,驿馆书房。 沈墨听完柳青蝉的禀报,翻看着那本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曹吉祥,金满堂,刘半城,盐枭……”他喃喃道,“这江南,真是烂到根了。” “大人,”柳青蝉道,“徐百万在账册里说,金满堂要吞他的产业,曹吉祥默许。刘半城是刀,盐枭是刃。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死。” “所以他留下了这本账册,想借后来者的手报仇。”沈墨合上账册,“可惜,他高估了后来者的胆量,也低估了对手的狠辣。” “我们现在怎么办?”赵铁问,“有了这本账册,可以抓金满堂、刘半城,甚至江宁府的官员。” “抓?”沈墨摇头,“抓了金满堂,曹吉祥会派人灭口。抓了江宁官员,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的,不是抓几个人,是连根拔起。” “怎么拔?” 沈墨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金满堂今天来找我,是想探我的口风,也是想稳住我。”他缓缓道,“他以为,有曹吉祥做靠山,我不敢动他。但他不知道,我要动的,就是曹吉祥。” “可曹吉祥在宫里,我们怎么动?” “动不了他本人,就动他的钱。”沈墨眼中寒光一闪,“曹吉祥在江南的产业,不止盐业。还有丝绸、茶叶、瓷器。我要让他,在江南赚不到一两银子。”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江宁、扬州、杭州: “金满堂控制盐业,刘半城控制丝绸,还有一个人控制茶叶和瓷器——杭州知府,杨文昌。这三个人,是曹吉祥在江南的三条腿。砍掉一条,他站不稳。砍掉两条,他得瘸。三条全砍,他就得趴下。” 柳青蝉明白了:“所以,我们要从盐业下手,先砍金满堂这条腿?” “对。”沈墨点头,“但砍腿要讲究方法。不能硬砍,要让他自己把腿伸出来。” “怎么让他伸腿?” 沈墨看向柳青蝉手中的账册: “用这个。” 元月十七,辰时,一品轩。 三楼雅间,雷万钧看着桌上那本账册,额头冒汗。 “沈大人,这……这东西太要命了。”他声音发干,“有了它,确实可以扳倒金满堂。但曹公公那边……” “曹吉祥那边,我来应付。”沈墨淡淡道,“雷舵主只需做一件事:把账册的内容,悄悄散出去。不用多,只要让金满堂、刘半城,还有江宁府的官员知道,账册在我手里就行。” 雷万钧一愣:“这是为何?打草惊蛇啊。” “就是要打草惊蛇。”沈墨喝了口茶,“蛇受了惊,才会出洞。出了洞,才好打。” 雷万钧恍然大悟。 沈墨这是要逼金满堂狗急跳墙。 人在绝境中,最容易犯错。 “我明白了。”雷万钧收起账册,“三天,三天之内,江宁官场和盐商圈子,都会知道账册在大人手里。” “有劳了。” “不过沈大人,”雷万钧犹豫道,“金满堂若真急了,可能会动用盐枭。鬼见愁那个人,心狠手辣,不好对付。” “我等他来。”沈墨眼中寒光一闪,“正好,我也想会会他。” 元月十八,午时,金府。 金满堂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刘半城,江宁同知周文远,还有一个蒙面黑衣人。 “账册真的在沈墨手里?”金满堂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蒙面黑衣人嘶哑道,“昨夜我去徐府找账册,遇上了沈墨的人。他们先一步拿走了账册,还伤了我两个兄弟。” 这黑衣人,正是昨夜在徐府与柳青蝉交手的那位。他叫“黑煞”,是盐枭的二当家,鬼见愁的左膀右臂。 “废物!”金满堂一拍桌子,“让你们早点去,你们磨蹭什么!” “金爷息怒。”刘半城擦汗,“现在怪谁都没用,得想想法子。那账册上,可有咱们所有人的把柄。要是落到朝廷手里……” “落到朝廷手里,咱们都得死!”周文远脸色惨白,“金爷,曹公公那边怎么说?” “曹公公说了,账册必须拿回来。”金满堂咬牙,“拿不回来,就烧了。总之,不能落在沈墨手里。” “怎么拿?”黑煞问,“沈墨身边有皇城司的人,硬抢不行。” “硬抢不行,就智取。”金满堂眼中闪过狠色,“他不是要查徐百万的死因吗?好,我给他个死因。” “金爷的意思是……” “刘半城,”金满堂盯着他,“徐百万是你杀的,对吧?” 刘半城腿一软,跪倒在地:“金爷,我……我是听了您的吩咐啊!” “我知道。”金满堂冷冷道,“所以,你要把这事扛下来。” “什么?!”刘半城如遭雷击。 “你去自首,承认是你杀了徐百万。原因嘛,就说徐百万想独吞盐引,你们起了争执,失手杀了他。”金满堂缓缓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曹公公在刑部有人,判个流放,运作一下,三年五载就能回来。到时候,江南的生意,分你三成。” 刘半城浑身发抖,但不敢反抗。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不答应,现在就得死。 “我……我答应。”他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很好。”金满堂满意点头,又看向黑煞,“鬼见愁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黑煞道,“大哥说了,只要金爷一句话,随时可以动手。” “告诉鬼见愁,三日后,沈墨会去江宁县查案。路上,做了他。”金满堂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做得干净点,看起来像山贼劫道。” “明白。”黑煞点头,又迟疑道,“不过沈墨身边有皇城司的人,不好对付。” “皇城司再厉害,也只有五十人。”金满堂冷笑,“鬼见愁手下上千人,还怕他五十人?何况,我们还有内应。” “内应?” 金满堂看向周文远。 周文远会意,低声道:“江宁县尉是我的人。到时候,我会让他调开县里的兵丁,给鬼见愁行方便。” “好!”金满堂一拍桌子,“就这么办。刘半城去顶罪,鬼见愁除掉沈墨,周同知善后。等沈墨一死,账册的事,就死无对证了。” 三人领命,各自离去。 书房里只剩金满堂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庭院,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沈墨啊沈墨,你以为有陛下撑腰,就能在江南为所欲为? 太天真了。 江南,是我的地盘。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敢伸爪子,就剁了你的爪子! 元月十九,未时,驿馆。 沈墨正在看江宁县送来的卷宗,赵铁匆匆进来。 “大人,刘半城来自首了。” “哦?”沈墨挑眉,“怎么说?” “他说徐百万是他杀的。因为徐百万想独吞今年的盐引,两人在书房争执,他失手用镇纸砸了徐百万的后脑,导致徐百万突发心疾而死。”赵铁道,“他还交出了凶器——一方紫檀木镇纸,上面有血迹。” “镇纸?”沈墨笑了,“徐百万脖子上的勒痕,他怎么说?” “他说不知道,可能是徐百万挣扎时,自己抓的。” “好一个失手杀人。”沈墨放下卷宗,“把他带上来。” 不多时,刘半城被带进来。他穿着囚衣,戴着枷锁,神色萎靡,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罪民刘半城,叩见沈大人。”他跪地磕头。 “刘半城,”沈墨看着他,“你说徐百万是你杀的,可有人证?” “没有。”刘半城摇头,“当时书房只有我和徐兄两人。” “那凶器上的血迹,可验过了?” “验过了,是徐兄的血。”刘半城道,“罪民不敢隐瞒,确是罪民失手杀人,愿受国法惩治。” “失手杀人,按律当斩。”沈墨缓缓道,“你不怕死?” 刘半城身子一颤,但咬牙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罪民既然做了,就不怕死。” “好一个不怕死。”沈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可本官怎么觉得,你是来替人顶罪的?” 刘半城脸色大变:“大……大人何出此言?” “徐百万脖子上有勒痕,是‘琴弦锁喉’的手法,江湖杀手常用。你一个盐商,怎么会这种手法?”沈墨盯着他,“还有,你既然失手杀人,为何不当场报官,反而逃走?为何三日后才来自首?这不合常理。” “罪民……罪民当时害怕,所以逃了。这三日思来想去,良心不安,才来自首。”刘半城强辩。 “良心不安?”沈墨冷笑,“刘半城,你知道欺瞒本官,是什么罪吗?” “罪民不敢欺瞒!” “不敢?”沈墨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元月十四,你收了徐百万一万两封口费。封什么口?是不是徐百万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所以你杀了他灭口?” 刘半城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这……这账册怎么在……” “怎么在我手里?”沈墨替他说完,“徐百万早就料到有人要杀他,所以留下了这本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你、金满堂,还有江宁府的官员,收受贿赂,勾结盐枭,走私私盐。刘半城,你还要替金满堂顶罪吗?” 刘半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沈墨坐回椅子上,“说出真相,指认金满堂,本官可向陛下求情,饶你一命。若执迷不悟,你就等着和徐百万一样,被人灭口吧。” 灭口。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刘半城心里。 是啊,金满堂能让他顶罪,就能让他永远闭嘴。 在牢里,在流放路上,有太多机会让他“意外身亡”。 “我说……我说……”刘半城终于崩溃,涕泪横流,“徐百万是金满堂让我杀的。他说徐百万想反水,要举报我们走私贡盐的事。曹公公也默许了。所以让我在酒里下药,迷晕徐百万,再由盐枭的杀手用琴弦勒死他,伪装成心疾突发。” “金满堂和曹吉祥是什么关系?” “曹公公是金满堂的靠山。金满堂每年孝敬曹公公五万两银子,曹公公保他在江南的生意。贡盐走私,曹公公也有一份。”刘半城一股脑全说了,“不光盐业,丝绸、茶叶、瓷器,曹公公在江南都有产业。杭州知府杨文昌,就是曹公公的人。” 沈墨听完,沉默片刻。 “这些,你可敢在堂上作证?” “敢!只要大人保我不死,我什么都敢说!”刘半城磕头如捣蒜。 “好。”沈墨点头,“赵铁,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刘半城被带下去后,柳青蝉从屏风后走出来。 “大人,刘半城的口供,加上账册,足以定金满堂的罪了。” “还不够。”沈墨摇头,“金满堂可以推说不知情,是刘半城诬陷。曹吉祥更可以矢口否认。我们要的,是铁证。是金满堂和曹吉祥往来的书信,是贡盐走私的账本,是盐枭的供词。” “可金满堂肯定会销毁证据。” “所以我们要快。”沈墨起身,“今晚,夜探金府。” 戌时,金府后院。 金满堂坐在书房里,心神不宁。刘半城去自首,已经两个时辰了,还没消息传来。 难道沈墨识破了? 不可能,刘半城胆小如鼠,绝不敢出卖他。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 “老爷。”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黑煞来了。” “让他进来。” 黑煞推门进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 “金爷,都安排好了。三日后,沈墨必死。” “好。”金满堂稍稍安心,“鬼见愁亲自出手?” “大哥亲自带队,带了两百个好手,埋伏在去江宁县的必经之路。”黑煞道,“只要沈墨出城,就让他有去无回。” “皇城司那五十人,有把握吗?” “放心。”黑煞冷笑,“咱们人多,又是偷袭。皇城司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 金满堂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推给黑煞。 “这是一万两,事成之后,再加一万。” “谢金爷。”黑煞收起银票,“那刘半城那边……” “刘半城不能留。”金满堂眼中闪过杀意,“今晚,你去牢里,做了他。” “现在?”黑煞皱眉,“沈墨肯定有防备。” “有防备也要做。”金满堂咬牙,“刘半城知道太多,不死,我睡不着。” 黑煞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去。但得加钱。” “再加五千。” “成交。” 黑煞离去后,金满堂坐在椅子里,长长出了口气。 只要除掉沈墨和刘半城,账册的事就死无对证。 曹公公那边,也好交代。 江南,还是他的天下。 他端起茶杯,正要喝,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一把短刀,抵在了他的咽喉。 “别动。”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金满堂浑身僵住,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是谁?” “要你命的人。”柳青蝉用刀抵着他,对窗外做了个手势。 沈墨和赵铁翻窗进来。 “金员外,又见面了。”沈墨淡淡道。 “沈……沈大人?”金满堂脸色惨白,“你这是……” “本官来取点东西。”沈墨走到书案前,开始翻找。 “大人要找什么?草民一定配合。”金满堂强笑道。 “找你和曹吉祥往来的书信,找贡盐走私的账本,找你和盐枭勾结的证据。”沈墨头也不抬。 金满堂冷汗涔涔:“大人说笑了,草民哪有那些东西……” “没有?”沈墨从书案抽屉里翻出一沓信,随手抽出一封,念道,“‘曹公钧鉴:今贡盐五千引已出,银二十五万两,三成已送京师,七成存入丰裕钱庄……’金员外,这是说笑吗?” 金满堂面如死灰。 沈墨继续翻找,在书案下的暗格里,找到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里面详细记录了贡盐走私的每一笔交易:时间、数量、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名单,上面是江南各地收受贿赂的官员姓名、职务、受贿数目。 “好,好一个金满堂。”沈墨合上账册,“江南半壁官场的生死,都在你手里啊。” “沈大人,”金满堂扑通跪地,“这些……这些都是曹公公逼我做的!我只是个商人,哪敢违抗曹公公?求大人明察!” “曹吉祥逼你?”沈墨笑了,“那他逼你每年赚几十万两银子?逼你成为江南首富?金满堂,到了这时候,还想推卸责任?” 金满堂哑口无言。 “赵铁,绑了。”沈墨下令。 “是!” 赵铁上前,用牛筋绳将金满堂五花大绑。 “沈墨!”金满堂嘶吼,“你不能抓我!曹公公不会放过你的!” “曹吉祥?”沈墨看着他,眼神冰冷,“他自身难保了。” 说完,转身离去。 柳青蝉收起短刀,跟在后面。 三人带着账册和书信,翻墙离开金府。 夜色中,金府依旧灯火通明。 但它的主人,已经完了。 亥时,驿馆书房。 沈墨将账册和书信摆在桌上,对陈七道:“把这些抄录一份,原件用火漆封好,八百里加急,送呈陛下。” “是!” 陈七领命而去。 柳青蝉看着那些证据,轻声道:“有了这些,曹吉祥也跑不了了吧?” “跑不了。”沈墨点头,“陛下早就想动曹吉祥,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现在证据齐了,曹吉祥必死无疑。” “那江南的官员……”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沈墨眼中寒光一闪,“江南吏治,该清一清了。” 窗外,夜色深沉。 但黎明,就要来了。 第14章 狗急跳墙 元月二十,卯时,江宁城。 天色未明,薄雾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秦淮河上的画舫早已歇息,两岸楼阁静默,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三长两短,平添几分萧瑟。 驿馆书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沈墨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江宁城周边几个标注红圈的地方划过——那是陈七刚刚送来的军情:江北大营三千驻军,昨夜子时突然拔营,动向不明。扬州水师二十艘战船,寅时起锚,溯江而上。杭州卫所的五千兵马,也在向江宁方向移动。 三路兵马,合计万人,从三个方向朝江宁合围。 “剿匪?”沈墨冷笑,“江宁城方圆百里,哪来的匪需要动用万人兵马?曹吉祥这是狗急跳墙,要武力夺城了。” 赵铁脸色凝重:“大人,曹吉祥掌管司礼监,有调兵之权。他若以‘剿匪’为名,围困江宁,咱们就是瓮中之鳖。城里的官员,大多是他的人,不会帮咱们。” “帮不帮,由不得他们。”沈墨转身,从书案上拿起那本账册的抄本,“周文远、王守义这些人的把柄,都在咱们手里。他们要是敢反水,我就先把他们送上刑场。” 柳青蝉轻声道:“可城外有大军,城里就算稳住,也守不住。江宁城墙虽高,但年久失修,守军不过千余,还未必听咱们的。” “守不住,就不守。”沈墨眼中寒光一闪,“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曹吉祥,城外兵马群龙无首,自然溃散。” “曹吉祥在京师,怎么拿?” 沈墨走到窗边,望向北方:“他在京师,但他的手,伸到了江南。金满堂被捕,贡盐账册被抄,曹吉祥肯定已经收到消息。我若是他,会怎么做?” 赵清晏思索道:“要么立刻销毁所有证据,撇清关系;要么……杀人灭口,连大人一起除掉。” “销毁证据来不及了,账册已经送呈陛下。”沈墨缓缓道,“所以,他只能选第二条路:除掉我,再找个替罪羊,把贡盐案栽赃给我。到时候,死无对证,他还能反咬一口,说我沈墨在江南贪赃枉法,畏罪自杀。” 柳青蝉握紧短刀:“那咱们更不能坐以待毙。” “当然不能。”沈墨走回书案,摊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我要做三件事。第一,奏明陛下,禀报曹吉祥调兵围城之事,请陛下圣裁。第二,联络江南的忠直官员,许以重利,让他们站在我们这边。第三……”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停: “去见鬼见愁。” “什么?”赵铁惊道,“大人,鬼见愁是盐枭,心狠手辣,咱们正要剿灭他,怎么能去见他?” “正因为要剿灭他,才要见他。”沈墨写完信,盖上钦差印信,“金满堂倒了,曹吉祥急了,鬼见愁这条狗,也就没主人了。狗没了主人,要么变成野狗乱咬人,要么……换个主人。” 柳青蝉明白了:“大人想招安鬼见愁?” “不是招安,是交易。”沈墨将信装进信封,“鬼见愁为曹吉祥卖命,无非是为了钱和权。曹吉祥能给的,我也能给。而且,我能给他曹吉祥给不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 “清白身。”沈墨淡淡道,“盐枭再威风,也是见不得光的匪类。鬼见愁若肯倒戈,助我平定江南,我可以在陛下面前为他求情,赦免他的罪行,让他和手下兄弟,堂堂正正做人。” 赵清晏担忧道:“可鬼见愁作恶多端,杀人无数,这样的人,能信吗?” “不能信,但能用。”沈墨将信交给赵铁,“八百里加急,送呈陛下。记住,分三路送,确保至少有一路能到京师。” “是!” 赵铁接过信,转身离去。 沈墨又对柳青蝉道:“柳姑娘,你去联络雷万钧。告诉他,漕帮与盐枭的恩怨,该了结了。三日后,我要在江宁城外,看到漕帮的人马。” “大人要动用漕帮?”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沈墨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曹吉祥能调官兵,我就能调江湖人。这江南,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柳青蝉重重点头,转身出门。 书房里只剩沈墨和赵清晏。 “沈兄,”赵清晏低声道,“这一仗,你有几分把握?” 沈墨沉默片刻,缓缓道:“五分。” “只有五分?” “五分已经不少了。”沈墨苦笑,“敌众我寡,敌暗我明。曹吉祥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我不过是个钦差,陛下虽然信任,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五分,是拼命换来的。” 赵清晏深吸一口气:“那我也去拼命。” “不。”沈墨按住他的肩膀,“你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赵清晏:“这是陛下赐我的‘如朕亲临’金牌,我把它交给你。若我死了,你就是钦差。带着这枚金牌,去杭州,找浙江巡抚于谦。于大人是忠臣,他会帮你。” 赵清晏手一颤,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沈兄,这……” “拿着。”沈墨将玉佩塞进他手里,“记住,若我败了,你不要报仇,不要冲动。活下去,把江南的真相,带回京师,告诉陛下。这,比我的命重要。” 赵清晏眼眶泛红,重重点头。 沈墨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出书房。 门外,天光破晓。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生死搏杀的开始。 辰时,江宁府衙。 大堂上,气氛凝重。江宁府大小官员三十余人,分列两侧。沈墨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身后站着赵铁和十个皇城司精锐,按刀而立,杀气凛然。 周文远、王守义站在最前面,脸色苍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诸位,”沈墨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奉旨巡抚江南,查得江宁知府李光弼,勾结盐商金满堂,私贩贡盐,贪赃枉法。现已将李光弼收监,金满堂也已伏法。” 堂下一片哗然。 李光弼被抓了?金满堂也倒了? 这可都是江宁城的天啊! “肃静。”沈墨敲了敲惊堂木,“此外,本官还查得,江宁同知周文远,通判王守义,以及在场诸位中的一些人,收受贿赂,徇私舞弊。” 他拿起那本账册的抄本,随手翻开一页: “周文远,景祐九年至今,收受金满堂贿赂共计纹银三万七千两,盐引五十五张,绸缎八十匹。王守义,收受纹银两万八千两,茶引三十张,瓷器一百件。还有张主簿、李县丞、赵典史……” 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每个人心上。 被点到名的官员,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没被点到的,也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沈墨合上账册,“主动交代,退赃认罪,本官可从轻发落。若心存侥幸,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堂下一片死寂。 许久,周文远扑通跪地,涕泪横流:“下官……下官认罪!求大人开恩!” 王守义也跟着跪下:“下官也认罪!所有赃银,愿意双倍退还!”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下官认罪!” “求大人饶命!” “愿意退还赃银!” 沈墨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心中冷笑。 这就是江南的官场。 平日里作威作福,一旦大难临头,比谁跪得都快。 “好。”他缓缓道,“既然认罪,本官就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众人抬头,眼中露出希望。 “曹吉祥调兵围城,意图谋反。”沈墨一字一句道,“本官要你们,守住江宁城。守住,你们将功折罪。守不住,城破之日,就是你们人头落地之时。” 谋反?!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 曹吉祥要谋反? “大……大人,”周文远声音发抖,“曹公公是司礼监掌印,怎么会……” “怎么不会?”沈墨打断他,“金满堂的账册里,清清楚楚记着曹吉祥收受贿赂,私贩贡盐。现在事情败露,他狗急跳墙,调兵围城,就是要杀人灭口。诸位,你们是愿意跟着曹吉祥谋反,株连九族?还是跟着本官平叛,将功赎罪?” 这还用选吗?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担得起? “下官愿追随大人,平定叛乱!”周文远第一个表态。 “下官也愿!” “愿追随大人!” 一时间,堂下跪倒一片,山呼海啸。 沈墨心中稍定。 这些官员虽然贪腐,但毕竟不是傻子。生死关头,知道该怎么选。 “周文远,”他下令,“你即刻整顿城防,清点兵丁、粮草、军械。王守义,你负责安抚百姓,维持城内秩序。其余人等,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是!” 众人领命,匆匆退下。 沈墨又对赵铁道:“你去大牢,把李光弼、金满堂、刘半城,还有盐枭黑煞,全部转移到城东的粮仓。那里地势高,墙厚,易守难攻。派五十个兄弟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赵铁领命而去。 沈墨独自坐在大堂上,望着空荡荡的厅堂。 第一步,成了。 用贪官的把柄,逼他们守城。 虽然这些人的忠诚堪忧,但至少,暂时能用。 接下来,是第二步。 去见鬼见愁。 午时,江宁城西三十里,黑风岭。 这里是盐枭的老巢,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岭上寨子依山而建,木栅石墙,箭楼哨塔,戒备森严。 沈墨只带了柳青蝉和两个皇城司好手,骑着马,缓缓来到寨门前。 “站住!”寨门上的喽啰大喝,“什么人?” “钦差巡抚沈墨,求见鬼见愁大当家。”沈墨朗声道。 喽啰一愣,慌忙去禀报。 不多时,寨门打开,一个独眼大汉走了出来。正是鬼见愁。 他身材高大,面容凶悍,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如鹰隼般锐利。腰间挂着一把鬼头刀,刀柄乌黑,刀身泛着暗红,不知饮过多少血。 “沈大人,”鬼见愁抱拳,声音粗哑,“久仰大名。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沈墨下马,“想和大当家谈一笔买卖。” “哦?”鬼见愁挑眉,“什么买卖?” “救命的买卖。”沈墨直视他的独眼,“曹吉祥要杀你灭口,你知道吗?” 鬼见愁脸色微变:“沈大人说笑了,曹公公是我的恩人,怎么会杀我?” “恩人?”沈墨笑了,“金满堂也是曹吉祥的恩人,现在在哪?在牢里。刘半城也是,现在也在牢里。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 鬼见愁沉默。 他当然知道曹吉祥的手段。 狡兔死,走狗烹。 金满堂倒了,他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走狗,还能活多久? “沈大人想怎么谈?”鬼见愁缓缓道。 “很简单。”沈墨道,“你帮我守住江宁城,我保你不死。事成之后,我向陛下求情,赦免你和手下兄弟的罪行,让你们堂堂正正做人。” “赦免?”鬼见愁嗤笑,“沈大人,我鬼见愁杀人无数,罪孽深重,朝廷能赦免?” “能。”沈墨点头,“只要你戴罪立功,助朝廷平定叛乱。陛下是明君,不会不给你机会。” 鬼见愁盯着沈墨,看了很久。 他在权衡。 曹吉祥那边,已经靠不住了。金满堂一倒,贡盐的生意就断了。没了钱,手下这上千号兄弟,吃什么?喝什么? 沈墨这边,虽然势单力薄,但有钦差的名分,有陛下的信任。更重要的是,沈墨敢来黑风岭,这份胆识,让他佩服。 “沈大人,”鬼见愁忽然道,“我若帮你,你能给我什么?” “三条路。”沈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拿着银子,带着兄弟,去海外,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第二,留在江南,我保你做个富家翁,安度余生。第三,若还想在江湖上混,我让漕帮划三条运盐路线给你,以后漕帮和盐枭,井水不犯河水。” 鬼见愁眼睛亮了。 第三条路,最合他心意。 盐枭和漕帮斗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盐路吗?若真能划三条路线给他,那盐枭的势力,就能光明正大地扩张。 “沈大人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沈墨正色道,“我沈墨从不说谎。” 鬼见愁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好!我鬼见愁,就跟沈大人赌一把!” 他转身,对寨子里大吼: “兄弟们!抄家伙!跟老子去江宁城!” 寨子里顿时沸腾起来。 上千号盐枭,挥舞着刀枪,嗷嗷叫着,像一群出笼的饿狼。 沈墨心中稍定。 第二步,也成了。 现在,他手里有三张牌:江宁城的官员,漕帮,盐枭。 三张牌合在一起,未必不能和曹吉祥的万人大军,掰掰手腕。 申时,江宁城外。 江北大营的三千兵马,已经在城北五里处扎营。扬州水师的战船,停泊在秦淮河口。杭州卫所的五千人,也到了城西十里。 三路大军,形成合围之势。 中军大帐内,曹吉祥的心腹——江北大营指挥使韩猛,正在看地图。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黑如炭,满脸横肉,是曹吉祥一手提拔起来的。 “韩指挥,”副将进来禀报,“江宁城门紧闭,城墙上多了不少守军。看旗号,是江宁府的兵。” “一群乌合之众。”韩猛嗤笑,“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攻城。一天之内,我要拿下江宁城。” “可是韩指挥,”副将犹豫,“城里毕竟是钦差巡抚,咱们以‘剿匪’为名围城,说得过去。真要攻城,那可是谋反啊。” “剿什么匪?”韩猛瞪眼,“沈墨就是匪!他在江南贪赃枉法,杀害忠良,本将奉曹公公之命,擒拿此贼!谁敢阻拦,以同党论处!” “是……”副将不敢再说。 这时,又一个斥候冲进来:“报!城西黑风岭的盐枭,倾巢而出,正在朝江宁城移动!” “盐枭?”韩猛皱眉,“鬼见愁想干什么?” “看方向,像是要进城。” “进城?”韩猛冷笑,“好啊,省得本将去剿他们了。传令,让杭州卫所的人拦住盐枭,一个不留,全宰了!” “是!” 斥候退下后,韩猛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江宁城。 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 沈墨啊沈墨,你以为凭几个盐枭,就能守住江宁? 太天真了。 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戌时,江宁城头。 沈墨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像一条条毒蛇,将江宁城死死缠住。 柳青蝉站在他身旁,轻声道:“曹吉祥的人,明天就会攻城。” “我知道。”沈墨点头,“但今晚,他们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今晚有雨。”沈墨望向夜空。 乌云密布,星月无光。 要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但今晚的雨,是血雨。 “大人,”赵铁匆匆上来,“鬼见愁的人到了,在西门。但杭州卫所的人拦住了他们,两边打起来了。” 沈墨皱眉:“雷万钧呢?” “漕帮的人还没到。”赵铁道,“说是被扬州水师拦在秦淮河下游,过不来。” 果然。 曹吉祥算准了他会找江湖帮手,提前派人拦截。 “让周文远带五百人,从南门出去,绕到杭州卫所后面,夹击他们。”沈墨下令,“务必打通西门,让鬼见愁的人进城。” “是!” 赵铁领命而去。 柳青蝉担忧道:“周文远可靠吗?他要是临阵倒戈……” “他不敢。”沈墨淡淡道,“他的把柄在我手里,家人也在城里。倒戈,就是死路一条。” 正说着,天空划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雷声隆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雨越下越大,转眼间已成瓢泼。 城外的营火,在雨中明灭不定。 沈墨望着雨幕,忽然笑了。 “天助我也。” “大人?” “雨天攻城,是兵家大忌。”沈墨道,“弓弩受潮,箭矢无力。云梯湿滑,难以攀爬。韩猛若敢在雨天攻城,就是找死。” 柳青蝉眼睛一亮:“那咱们……” “传令,”沈墨转身,对传令兵道,“让所有守军,轮班休息,养精蓄锐。明日雨停,才是恶战。” “是!” 命令传下,城头的守军松了口气。 雨夜攻城,确实难。 但明天呢? 明天雨停了,怎么办? 沈墨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走到城墙边,对着守军大声道: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怕!怕城外的大军,怕死!” 守军们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怕!”沈墨继续道,“但我更怕,怕江宁城破,你们的父母妻儿,遭叛军屠戮!怕这江南繁华,毁于一旦!” 他指着城外: “外面那些人,不是官兵,是叛军!他们奉曹吉祥之命,要杀我,也要杀你们!因为你们知道了曹吉祥的罪行,他要灭口!” “曹吉祥是谁?是太监!是阉党!他祸乱朝纲,贪赃枉法,现在还要谋反!你们愿意跟着阉党谋反,遗臭万年吗?” “不愿意!”有士兵喊道。 “不愿意!”更多人附和。 “好!”沈墨拔出惊蛰剑,剑指苍穹,“那我沈墨,今日在此立誓:与江宁城共存亡!与诸位兄弟,同生共死!”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 守军们热血沸腾,齐声高呼: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声震四野。 连城外的叛军,都听到了。 韩猛站在营中,望着江宁城头,脸色阴沉。 这个沈墨,不简单。 但再不简单,明天也得死。 他转身回帐,对副将道: “传令,明日雨一停,即刻攻城。第一个攻上城头的,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是!” 子时,雨势渐小。 西门方向,喊杀声渐渐平息。 赵铁浑身是血,冲上城楼:“大人!周文远和鬼见愁联手,击退了杭州卫所的人。盐枭已经进城,伤亡三百余人,但主力还在。” “好。”沈墨点头,“让鬼见愁的人上城,替换一部分守军休息。另外,把城里的郎中都找来,救治伤员。” “是!” 赵铁刚要走,沈墨又叫住他: “赵铁,若我死了……” “大人不会死!”赵铁急道。 “我是说如果。”沈墨拍拍他的肩,“如果我死了,你带着柳姑娘和赵公子,从密道出城,去杭州,找于谦大人。” “大人……” “这是命令。” 赵铁眼眶泛红,重重点头:“是!” 沈墨望向城外。 雨停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大战,也要开始了。 他握紧惊蛰剑,深深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