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91:重生硬汉,带媳妇发家致富》 第1章重生 腊月,东北黑省。 背风的山窝,靠山屯。几间土屋被积雪埋得只剩下个轮廓。 老赵家。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远处大喇叭的播报混着电流音,惊醒了赵硬柱。 “……莫斯科……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辞去苏联总统职务……” 赵硬柱睁开眼,脑子还是懵的。 他记得这个广播,就是今天! 赵硬柱手忙脚乱地摸向老爹的炕头,还活着。 赵硬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因为他懒,入冬前家里没有准备足够炭火。那个冬天,全家就靠点苞米秸秆硬挺着。 眼睁睁看着老爹的手从被窝里垂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老娘得了失心疯,没两年也走了。 秀兰是三年前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 他越窝囊,她越瞧不上他,话也越难听。 他越被她数落,活得就越埋汰…… 从今天起,这个家就散了。 他先是酗酒,后来赌钱,最后把气都撒在秀兰身上,动起了手。 在赵德厚死后第三年的夏至,秀兰跳了井。 现在,他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年轻,充满了力气,没有被后来的酒精麻痹。 “赵硬柱!你还在炕上挺尸呢?” 秀兰一声吼,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家里断柴少药的,咱爹都快断气了。” 她把一捆湿透的苞米杆子摔在炕边,上面全是冰碴子。 “赵硬柱,你是想看着全家都死了你才舒坦是吧?” 赵硬柱着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爹娘还活着。 秀兰还活着。 这一世,他要把欠下的都还上。 赵硬柱一掀被子下了炕,没像往常那样跟她顶嘴,也没摔门走人。 上一世,他从来没这么仔细看过她的手。 他拉起她的手,手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 秀兰猛的挣脱开,警惕地退后一步,嘴上却不依人。 “你哑巴了?我问你话呢。”秀兰又急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赵硬柱看着她,心里反而踏实了。 真好。还能听着她骂人,真好。 硬柱蹲下身,把那堆湿苞米杆子抱到外屋地。 他扒拉出几根干的,塞进快要灭了的灶坑里。 秀兰愣着跟出来,把骂人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浑蛋玩意儿怎么了? “外屋冷,你上炕捂着去。”赵硬柱说, “我去后院杖子根底下刨点干柴,先把炕烧热。” “……光烧炕救不了你爹。”秀兰心里有疑问,但嘴上还是不依人, “爹这病得吃消炎药。我问你拿啥买药?就你整天窝窝囊囊的样儿。” 赵硬柱并没有被她的话激怒。 往常硬柱被自己一数落,就像炮仗一点就着。 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以前是我混账,以后不会了,我会努力挣钱……” 钱。 赵硬柱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赵硬柱记得自己去借钱时,被人指着鼻子骂;去卖山货,又被韩耗子抢了半袋榛蘑。 最后,换来的钱也没买药买炭,却是被他玩牌输得一干二净。 他站起身,找到屋角那两个装满榛蘑的麻袋上。 “秀兰,你先去后院再挑点干柴火回来。我去把这两袋榛蘑换了,今天太阳落山之前,炭和药都会有。” “你傻了?开春能卖个好价钱。” “开春的事开春再说。” 他想起了前世今天在屯子口发生的事。 韩耗子诬陷他盗窃,硬逼着他让出了半袋榛蘑。 临走时,韩耗子甩着军大衣下摆的那副得意样儿,赵硬柱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赵硬柱要让韩耗子把那件军大衣留下。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他先是在柴火堆里找了几块松树皮,又到墙角捻了几颗老鼠屎,用油纸把东西层层包好,最后折出一个油光锃亮的油纸包。 做完这一切,赵硬柱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还故意露出一角。 秀兰看着他这一通忙活,心里一阵儿疑惑。 硬柱收拾停当,弯腰扛起麻袋。 “咱爹今天一定没事。” 赵硬柱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拿起了门后的柴刀。 “你等一下。” 秀兰奔向灶台,把军用水壶灌满热水,追上来塞到他怀里,又把他的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冻死你,活该……” 她说完扭头就走,不去看赵硬柱。 赵硬柱看着她的背影,尽然不自觉地笑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我欠她的,这辈子加倍还。 …… 外面,雪直接没过小腿肚子。 赵硬柱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脑子里全是前世的事。 两年前,老赵家曾与韩家、刘家合伙承包后山倒腾山货。 后来,那两家的顶梁柱先后没了,还有一批大货下落不明。 外头都传是赵德厚截留了那批上好的猴头菇和野山参。 那批货,的确被他爹藏在后山的一个地窖里。 自从老韩死后,韩耗子三天两头就来堵赵硬柱家门,想查出那批货的下落。 既然这么想看,今天就让他好看,先收点上辈子欠自己的利息。 赵硬柱知道,马上就会和韩耗子在屯子口遇上。 …… “哟,硬柱哥,大清早的扛这么多东西,去哪儿发财啊?” 果然,身后传来韩耗子尖细的声音。 “去买炭。” 赵硬柱没有回头,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 韩耗子穿着他那件炫耀了半辈子的军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他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赵硬柱肩上的麻袋。 “这么大两包,怕不是你爹当年昧下的那批货吧?” 他快步追上来,一眼就看见了赵硬柱怀里露出的油纸包一角。 “等等!你怀里藏着什么……”韩耗子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两步,像是野狗看见了肉。 “韩建国,你少管闲事。” 韩耗子心里已经认定,赵硬柱怀里就是上好的野山参。 他直接伸手薅赵硬柱的衣领子,“你怀里揣的是咱老韩家的宝贝吧。” “你放什么狗屁?什么你家的宝贝。” 赵硬柱眼神躲闪,下意识地捂紧胸口。 屯子口,扫雪的刘寡妇和张大嘴几个老娘们见状都围了过来。 “哎呦,这不是赵家那个窝囊废吗?”刘寡妇磕着瓜子,眼皮子一翻。 “这又是偷摸把家里啥好东西倒腾出来卖啊?” “败家玩意儿!”张大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看呐,八成是把老赵头的棺材本给偷出来了。” “真是个畜生,要赌钱,现在连老爹的救命钱都敢霍霍。” 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韩耗子一听大伙都向着他说话,下巴一扬,更来劲了。 “大伙都来评评理。” 韩耗子指着赵硬柱鼓鼓的胸口,大声说道:“这小子怀里藏着当年丢的那批人参呢。我韩建国身为受害者家属,能眼看着他去投机倒卖吗?” “不能。”人群里几个人跟着起哄。 “硬柱,赶紧交出来吧,别给老赵家丢人了。” 赵硬柱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看着周围人嘲讽的脸。 前世,他没少受这种气。但今天,他要把这份羞辱都还回去。 “韩建国,你少他妈放屁。” 赵硬柱从韩耗子手中挣脱开,倒退两步:“这是你秀兰嫂今年新晒的榛蘑!” “是吗?那你敢不敢当场拆开?”韩耗子鼻子下面的小冰锥一颤一颤的,样子很滑稽,“赵硬柱,你现在就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考虑不去举报你!” 赵硬柱咬着牙,眼睛都红了,死死瞪着韩耗子。 “哟,急了?”韩耗子更加来劲,“越急越说明有鬼。这就是我老韩家的东西!” “韩建国,少狗血喷人。要是搜出什么狗屁人参,我赵硬柱给你磕头认错。” “要是搜不出来……”赵硬柱死死盯着韩耗子身上那件军大衣,“你把你身上这层皮给我扒下来,给我爹穿,当是赔礼道歉。你敢不敢赌。” 韩耗子愣了一下,以前的赵硬柱总是窝窝囊囊,稍微吓唬两下油水就有了,但是今天不一样。 “赌就赌。这里面要是藏的人参,今天就得物归原主,你再跟我去自首。” 全场稍微静了一下。 刘寡妇撇撇嘴:“哎呦,还急眼了。肯定有鬼。” “就是,韩耗子,跟他赌。这种烂人还能有理了?” 韩耗子听着周围的起哄声,嘴巴咧到耳后根。 “大伙作证。要是没有,老子今天就把衣服扒给你。” 韩耗子迫不及待地扑上去,一把揪出赵硬柱怀里的油纸包。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的手,刘寡妇连瓜子都忘了磕,脖子伸得老长。 撕开油纸包,里面没有野山参。 只有,一些黑乎乎的老松树皮,上面几粒黑漆漆的老鼠屎,格外刺眼。 韩耗子捏着树皮,看着那几粒老鼠屎,整个人都傻了:“这……这啥玩意?” 赵硬柱指着那几粒老鼠屎,哈哈大笑:“那是特意给你备的。老鼠屎配韩耗子,咱们屯子的老话,果然没说错。” 周围的人愣住了。 第2章当众扒了耗子皮 紧接着,刚才还骂赵硬柱的刘寡妇第一个变了脸,笑得前仰后合: “艾玛。不行了。韩耗子你也太不讲究了,大清早的抢人家一包老鼠屎当宝贝?” “哈哈哈哈。真是想钱想瞎了心了。”张大嘴也跟着起哄,立马换了副腔调,“我就说硬柱这孩子不能干那种事,也就是韩耗子这缺德玩意儿能干出来这事。” “这韩耗子,真是本命年吃本命食儿,绝配!” 韩耗子一张脸涨成了酱紫色,嘴唇一个劲地哆嗦。 他眼睛瞪得溜圆,却不敢往周围人脸上看。 韩耗子猛地一激灵,三角眼骨碌碌一转,死死盯上了那两个麻袋。 麻袋。对,东西肯定藏在麻袋里了。 他不顾周围人的哄笑,尖着嗓子喊:“不对,我刚刚说的是,东西藏在麻袋里了!” 周围又突然安静下来。 韩耗子颤抖地指着地上的两个大麻袋。 “这是调虎离山!” “大伙别让他骗了!这小子坏得很!谁没事揣包老鼠屎出门?他这是故意拿这玩意儿吸引咱们注意,好把真东西混过去!” 他用脚狠踢了一下鼓囊囊的麻袋。 “听听!这一闷响!榛蘑哪有这分量?这里头肯定是那些人参和猴头菇!” 韩耗子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脸上的猖狂劲儿又回来了。 原本还在笑话韩耗子的众人,一听这话,笑声顿时没了。 大家伙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话有道理。 “哎?别说,韩耗子这话在理啊。” 刘寡妇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眼睛一翻:“我就说嘛,老赵家这窝囊废合着是跟咱们玩心眼呢?” “奶奶的熊,差点让你这小子给耍了!”张大嘴一听这话,又来了精神,指着赵硬柱就骂。 “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刚才那包老鼠屎就是障眼法!大家伙千万别信他,真东西肯定在麻袋里!” “对!打开看看!必须打开!” “赵硬柱,你个王八犊子,把东西藏哪了?赶紧交出来!” 刚才还嘲笑韩耗子的村民们,此刻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一个个气的吐沫星子比刚才喷得更凶,恨不得上来直接撕了赵硬柱。 韩耗子看着重新倒向自己的众人,腰杆子挺得笔直。 这回,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韩耗子见赵硬柱不说话,直接伸手就要去打开麻袋。 “别动!” 赵硬柱猛地大吼一声,故意做出慌乱的样子,张开手臂护住麻袋。 “这……这就是我给家里换救命药的榛蘑!”赵硬柱这句话在外人听着像求饶,在韩耗子耳朵里,那就是不打自招。 “哈哈哈哈!大家伙听见没?他急了!他心虚了!” 韩耗子嘚瑟地指着赵硬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向众人炫耀。 “赵硬柱,刚才不还挺横吗?咋一动真格的就拉稀了?” 韩耗子往前逼了一步,眼神凶狠。 旁边张大嘴也跟着帮腔:“硬柱啊,你要是没拿,就打开让大伙瞅瞅呗?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捂着盖着的,那不就是有鬼吗?” “就是!打开!必须打开!”刘寡妇在后面喊得最大声。 赵硬柱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那副抓到现行的兴奋表情,心里冷笑。 这些人从不管真相,只爱凑热闹,擅长踩低捧高。 谁嗓门大、谁装得凶,就帮谁。 这个社会就是不在乎真相,只在意风向。 今天不仅要狠狠收拾韩耗子,更要让每一个跟着瞎起哄的人,亲自把自己拉出来的屎再坐回去。 “行!韩建国,你想看可以。但刚才的赌约得改改!光赌那身衣服不行,得加钱!”赵硬柱猛地抬起头,瞪着韩耗子, “你要是输了,不仅衣服得扒下来,还得赔我耽误功夫的钱!” 韩耗子梗着脑袋,随即乐了。 这就叫虚张声势。 炸金花,这种把戏见多了。 赵硬柱越是提条件,越是想把自己吓退,就越说明这里面有鬼。 “行啊!你要钱是吧?老子成全你!” 韩耗子伸手进怀里,拿出一张新版墨绿色的五十元大票。 91年的五十元,在靠山屯这穷山沟里,是能让人眼红的一笔钱。 “看见没?五十块!”韩耗子把那五十块钱狠狠拍在麻袋上,十分得意, “赵硬柱,你要是清白的,这五十块钱,加上我这身军大衣,全是你的!” “但要是搜出来了……”韩耗子一脸阴沉,“这货全得归我,不仅要给我磕头,还得给我去蹲大狱!” 人群里再次起拱。 “霍!韩耗子这是下血本了啊!” “五十块啊!这会赌大了!” “赌!跟他赌!”刘寡妇在旁边起哄,幸灾乐祸地看着赵硬柱, “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怕啥?不敢赌就是心里有鬼!” 这正是赵硬柱想要的效果。 “咋样?怂了?不敢了?”韩耗子步步紧逼, “你要是不敢赌,现在就给我跪下,把货交出来!” 赵硬柱瞅着机到了。 他用力向地上啐了两口,上辈子积压的窝囊气好像都吐了出去。 眼前的韩耗子和这群村民,他已经彻底拿捏,可以收网了。 “大伙都听见了!都看着呢!五十块钱,加一件军大衣!”赵硬柱左手指着韩耗子的鼻子,右手扬了扬柴刀, “输了你要是敢赖账,你先问问我手里的大片儿!” 韩耗子被他这股子狠劲儿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马上就要人赃并获了,怕什么? “赖账我是你孙子!少废话,开袋!” 韩耗子急不可耐,也不等赵硬柱动手,自己就扑了上去。 赵硬柱冷眼睥睨在场所有的人。 韩耗子兜住麻袋底,用力往上一提,“哗啦”一声。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倾倒而出的东西。 没有野山参。 没有猴头菇。 只有一堆晒得干干巴巴、灰扑扑的榛蘑,洒在雪地上。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打开看看的张大嘴,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却不说话。 刚才还骂赵硬柱败家的刘寡妇,抱着膀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韩耗子维持着倒东西的姿势,瞪圆了眼珠子,脑子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两只手在榛蘑堆里疯狂地扒拉着,把榛蘑扬得到处都是:“肯定在底下!肯定有!” 随着,第二个麻袋。 依旧是满满一袋子榛蘑,连根参须子都没有。 赵硬柱站在一旁,真是一幕精彩的闹剧。 他说话了,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像耳光一样抽在每个人脸上: “刘婶,张姨,在场各位都看清楚了吗?这是野山参吗?” 人群里没人敢吱声。 刚才骂得最欢的那几个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妈呀,还……还真是榛蘑啊……”过了半晌,有人尴尬地嘀咕了一句。 这回,所有人都看向了韩耗子。 那种眼神不再是支持,而是像在看一只傻狍子。 “韩耗子,你这……是缺心眼儿吧!”刘寡妇反应最快,立马变了脸,往后缩了缩, “大清早的一惊一乍,拿我们大伙当猴耍呢?” “就是,我就说硬柱这孩子老实,不能干那种事。”张大嘴脸不红心不跳,立刻改了口风。 “韩耗子你也太欺负人了,这是要把人家往死里逼啊!” “韩耗子,你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该!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众人的指责再次涌向韩耗子,比刚才骂赵硬柱时还要凶狠。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得自己没那么愚蠢。 韩耗子瘫坐在雪地上,脸色煞白,那股子嚣张劲儿彻底没了。 赵硬柱没理会这帮人,一步步的走到韩耗子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赵硬柱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平淡。 “拿来。” 韩耗子哆嗦着,死死地攥着那五十块钱:“硬……硬柱哥,咱……咱开玩笑呢吧?都是乡里乡亲的……” “啪!” 赵硬柱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脆响声传出老远。 “谁跟你开玩笑?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一把薅过那五十块钱揣进怀里,跟着就揪住了韩耗子的领口。 “这衣服,现在姓赵了。脱!” “别!硬柱!我不抗冻啊!这天寒地冻的……”韩耗子带着哭腔求饶,两手死死地护着衣领。 “不想脱?” 赵硬柱俯下身,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想脱也行。那咱就去派出所聊聊,聊聊你是怎么往我家柴火垛里塞火炭的,聊聊你是怎么看刘寡妇洗澡的。” 韩耗子浑身一僵,眼神涣散,嘴唇都开始发白。 第3章初次交易 当那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披在赵硬柱身上时,韩耗子只剩下件短袄,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瑟瑟地发抖。 赵硬柱紧了紧大衣领口。真暖和。 他重新把地上的榛蘑装回麻袋,扛在肩上。 赵硬柱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只留下韩耗子狠狠的咒骂。 “姓赵的!你给我等着,这事没玩!” 身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 山脚下,小集市。 赵硬柱远远站在外围,没急着往里走。 他这批榛蘑是秋天的头茬,品相不差。 那些收散货的贩子,撑死了给三块五。 今天要买炭买药,身上还得留点,没两百块钱根本不够。 五十多斤货,起码得卖到四块一斤才行。 可人家凭什么给四块? 赵硬柱把麻袋往肩上扛了扛,眼睛在集市里扫了一圈。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年轻的外乡人——那人戴着一顶新棉帽,鞋底没沾多少泥,腰上还别着个鼓囊囊的布包。 是个跑山货的新手! 赵硬柱径直走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谁啊?”外乡年轻人手摸向腰间,警惕地看着赵硬柱。 “你别问我是谁,你是不是要收货?”硬柱露出憨厚的笑, “你要真收货,就别跟这些摆零摊地磨嘴皮子了。” “呵。”外乡人上下打量着赵硬柱,“又来个想卖高价的。什么货?” “干榛蘑,五十多斤,秋天的头茬,干净得很。” 赵硬柱伸出四根手指,又加了一根。 “四块五一斤。” “四块五?那是供销社收的,必须有条子。你有条子吗?” “我没条子。” 赵硬柱一直看着对方反应,又补充一句“但你也没门路。” 外乡人的笑容开始尴尬。 “你要有门路,还用得着大雪天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收散货?”赵硬柱上前一步, “我猜你是在别处没收够货,回去交不了差,急了才进山的。” 外乡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块。”赵硬柱退了一步,给一个台阶, “你要觉得亏,我扭头就走。这个鬼天气,你能收到这么多货,算你运气好。” 外乡人略微思索。 “香菇和榛蘑干儿都是一样的?” “统货价格,都是四块。” 赵硬柱知道:里面的香菇并不多,所以开个不上不下的价格。 外乡人还价:“刚才那老头三块五我都没收,你知道为什么?” “镇东头老李家,三块二,两百斤。”外乡人凑近硬柱耳边低语, “你那五十斤,爱卖不卖。” 赵硬柱脑子转得飞快: 上一世,镇东头老李家……当家的摔断了腿,今年根本就没上山采货。两百斤?那得三个壮劳力干上三个月,所以…… 这小子在诈我。 “你走吧。”赵硬柱蹲下身子重新系上袋口。 “老李家的货我看过。”他头也不抬地说,“淋过雨,发了霉,三块钱都不值。” 外乡人心头一惊。 “你……你去看过?” 他站起身盯着外乡人,既然他已经露怯了,他就不用继续诓他。 “我不知道。”赵硬柱老实回答。 “我虽然没去,但我知道老李家今年遭了难,当家的腿断了,压根没人上山。” 硬柱以为外乡人会服软:“我的货就卖四块钱,你也别白跑一趟……” 外乡人依然没有松口。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赵硬柱眼见这人油盐不进。 眼睛一转,朝供销社门口那堆人提高声音说:“各位老乡——” 周围的人齐齐看向赵硬柱。 外乡人疑惑地转过身。 “这位外乡老板说,镇东头老李家有两百斤好货,三块二就卖。”赵硬柱一本正经的样子, “谁家有货着急出手,赶紧去找他,别让老李家把便宜占了!” “老李家?他家今年有货?” “李瘸子腿断了,哪来的货?” “别听他胡说!” “一看那人就不是正经买卖人。” 议论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外乡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生意人就讲究诚信,如果现在走了,就等于他说了大话。 往后在这个集市上,还怎么收货?谁还信他? 他转身走回来,咬牙切齿:“你……” 赵硬柱一脸无辜:“我,我在帮你宣传收货。” 外乡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围的人对他指指点点,开始议论说他不像个收货的,也有人说他不懂行…… “好啦,你既然来了就看看我的货。”赵硬柱好言相劝,“保证你看了不后悔!” “那行!”外乡人蹲下身,捏起一朵榛蘑仔细查看。 “货是好货。”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三块八。” “四块。” “三块九,我全要了。多一分都没有。” “就四块!”赵硬柱开了口,“你要是爽快,我这儿还有好货。” “什么货?” “上好的猴头菇,黑木耳200斤,外加几棵六品叶的老棒槌!” 茶棚角落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外乡人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钱,舔了舔手指,一张张地数了起来。 有意无意地提起野山参和猴头菇,显然对那批货更感兴趣。 “五十二斤,四块,一共是208块。”赵硬柱并没有顺着外乡人的话走。 “下一批大货什么时候有?”急不可耐的外乡人单刀直入, “你刚才说还有人参和猴头菇要卖?” “你小点声,人参这玩儿意是能这里交易的吗?”硬柱警惕地望瞭望四周,压低声音。 “你如果真的有诚意收,你先付我订金”赵硬柱拍着胸脯担保,“三天之内交货!你也不用担心我往别处出货!” 外乡人点钞票的动作停下,似乎心动。 回想刚刚赵硬柱的实诚,机智,还有靠谱。 觉得这个山里人不像普通泥腿子,守规矩,知进退,是个可以成事和合作的对象! “我叫赵硬柱,靠山屯的,跑不了。等我消息,你自己来取货,保证你一路平安!” “行!”外乡人一咬牙,数出三十张大团结和一张名片递给硬柱,“上有我联系方式,你有事可以到镇上红星旅社找我。” 供销社后街,生资仓库。 赵硬柱远远看见,韩耗子探头探脑的从里面出来。 赵硬柱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买炭不会一帆风顺。 第4章买炭 仓库外。几堆精炭,风一吹,煤灰直冲人眼睛。 仓库里。几排铁架子,上面分门别类放着,生产工具、农药化肥,还有些常用的农资配件…… 旧书桌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精干中年人,戴个眼镜,嘴里叼着蛤蟆烟,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看见有人进来,戴眼镜的中年人连忙起身笑脸相迎。 “想买啥?” “精炭,五百斤。” 戴眼镜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 “你是……靠山屯的?” 赵硬柱看着他前后的态度变化,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赵家的?” “我叫赵硬柱。” 中年人在桌角磕了磕蛤蟆烟的烟灰。 “硬柱啊……我听说过你。”他慢悠悠地说,“你爹是不是叫赵德厚?” 赵硬柱没吭声。 “你们屯子的韩建国,你认识吧。”他直接挑明,“是我娘家外甥!” “今天的炭嘛,”中年人拖长了音调,“不卖给你们赵家。” 赵硬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去别处看看吧。”中年人重新把烟叼回嘴里,“镇上仓库是远了点,但你年轻脚程快,应该能赶在关门前到。” “多少钱?” “啥?” “我说,五百斤精炭,多少钱。”赵硬柱的语气平静且坚定。 上辈子受的窝囊气,这辈子他不想再受。 “你没听懂?我说了,不……”中年人话说到一半,忽然笑了,“再说,你有五百斤的煤票吗?” “我没有。”赵硬柱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我出一毛二一斤。” 上一世的记忆很清楚:90年代初,城里多数生活物资已经自由买卖,农村虽然慢一点,但凭票供应的规矩已经不那么严了。 乡里还专门出过公告,不许强制凭票供应,影响群众取暖。 所以,是能加钱买卖。 “精炭现在是八分一斤,我没票。行情我懂,我出一毛二。” 他从怀里掏出钱,用力往柜台上一拍。 “六十块钱,五百斤!” 中年人被硬柱的气势镇住。 “你……” “你不卖,我就拉你去你们单位评评理。”赵硬柱就要去拽人, “乡长说了,不得无故用票据刁难群众买煤!” 中年人被他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硬柱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搜索上一世的记忆, 有关于相邻刘家沟非法采矿的消息一闪而过。 “这批炭是从刘家沟拉来的吧?” 中年人的脸色又变了。 “刘老三上个月被查了,他的炭窑没证,这批货是怎么来的,你们领导怕是比你还紧张。”赵硬柱声音不高不低,“这事儿要是闹到乡里、镇里去……” “你……你敢!” “我敢不敢,你试试就知道。”赵硬柱把钱往柜台上推了推,“六十块,五百斤。你开票,我买完就走,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你要是不卖……” 他顿了顿,眼神严厉地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的脸阴晴不定,经过一番心里斗争。 他把钱塞进抽屉,又写了张票据丢给赵硬柱,满脸不情愿。 “门口那一堆正好五百斤,磅秤坏了。”他指着门口的炭堆,还想最后刁难一下, “你自己叫牛车来装,不放心的话可以自己找别家复秤。” 赵硬柱接过票据扫了一眼,却没有马上走。 “磅秤坏了?”赵硬柱眼睛一转。 “磅秤坏了你还敢开票?这票上写的可是五百斤。” 中年人刚刚恢复的脸色又白了。 赵硬柱不紧不慢地说:“要是磅秤真坏了,这张票就是假的。我拿着假票去乡里问问,看看你们单位的秤是坏了,还是良心坏了。” 中年人这下彻底没了脾气,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当然,”赵硬柱话锋一转,把票据收回怀里。 “我相信你们单位的磅秤是好的,就是今天碰巧……不方便。” 出门前,他回头看着中年人,语气缓和了些。 “我也不为难你。牛车我自己叫,我也懒得去复秤。但有一条……” 他的眼神落在中年人苍白的脸上。 “这五百斤要是少一斤,我一定回来找你算账!” 中年人的脸色由白转红,半天才憋出一句: “……不会少。” “那就好。” …… 赵硬柱坐在牛车上,身后堆着五百斤炭、两包苞米面,还有老爹救命的药。 怀里还揣着,绿盖大肚白瓷瓶雪花膏儿,这个是特地给秀兰买的。 可以抹脸,还可以护手!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钱,心里却热乎乎的。 牛车在自家院门口停下,赵硬柱大声叫门。 秀兰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牛车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先看见了满满一车的炭,又见硬柱从车上跳下来,怀里还揣着个油纸包。 以前觉得他那张脸看着就窝囊,可今儿个咋看咋顺眼。 眉毛又黑又浓,鼻梁挺得像山梁。 眼睛虽然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亮堂堂的,带着股子以前没有的精气神。 腰杆子挺得笔直,不像以前总是缩着脖子做人。 “把药先给爹熬上。”赵硬柱把油纸包递给她。 秀兰缓过神来。 没说话,扭头往屋里跑去。 赵硬柱卸完炭,把苞米面扛进东厢房,又到外屋地将炕火烧旺。 不一会儿,屋里暖和起来。 炕上,老爹的脸色还是蜡黄的,但喘气声匀了些。 母亲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往老爹嘴里喂,还一边抹着眼泪。 秀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赵硬柱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十张大团结。 崭新的,还带着体温。 他没说话,直接把钱塞进秀兰的棉兜里。 “收着。” 秀兰愣住了。 “这……这是……” “剩下的钱。”赵硬柱的声音很轻,“以后家里的钱,你管。” 秀兰嫁过来三年,手里从没攥过这么多钱。 抬起头,有点感动,却又想磕碜两句。 “这个是雪花膏儿,”硬柱又掏出白瓷瓶,拽起秀兰长满冻疮的手,往她手里塞。 “能抹脸和手,城里人都用这个!” 秀兰呆呆的拿着白瓷瓶,上面带着她男人的体温。 心一下子就暖了。 “你……”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上一世,他从没给过她一分钱。更没买过一件化妆品。 大过年的,都没有一件新棉袄,就连一块像样的头巾都没有。 手上的冻疮倒是年年有。 他还嫌她唠叨,嫌她做的饭不好吃,嫌她没本事生儿子。 到头来,她攥着那根红头绳跳了井。 “硬柱……” 秀兰刚开口,赵硬柱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你咋……你咋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开始呜呜地抽泣,像是憋了三年的委屈,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赵硬柱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前胸。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又怕惊到炕上的公婆,只能把脸深深埋进硬柱的袄里,遮掩哭声。 “呜……你浑蛋!” 秀兰用手砸着他的胸口。 “呜……你这是怎么了,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 赵硬柱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以前是我混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以后……不会了。” 秀兰止住哭泣,把他抱得更紧了。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老娘回过头,看见这一幕,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爹睁眼转头,哼哼道:“硬柱,硬柱……有出息了……” 第5章夫妻和好 入夜,风停了。 赵硬柱和秀兰躺在西间的炕上。 被窝里热乎乎的,两人共用一个枕头。原来单独属于硬柱的那个枕头,被丢在了一旁。 “硬柱……” “嗯?” “你今天是不是……撞邪了?” 秀兰还是感觉不真实。 赵硬柱笑了:“怎么说?” “以前你出门,回来不是醉的,就是气呼呼……” “今天,又是买炭又是抓药,还给我钱和化妆品……” 上一世,他确实就这德行。 硬柱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被窝。 秀兰愣了一下,想翻身,却没有动。 她的眉毛细弯,眼睛黑亮,鼻头因为哭泣还是红的。 皮肤不算白,但细腻,是干净利落的那种好看。 自己媳妇虽然不是美人胚子,但绝对拿得出手。 “秀兰,咱俩好好过。” “真能过好吗?” 秀兰的眼眶又红了,别过脸去。 她害怕一觉醒来,他又变回去。 赵硬柱没在意,接着说: “等咱爹的病好了,开春我去县里跑一趟。” “跑啥?” “找门路。” 赵硬柱盯着屋顶的房梁,脑子里盘算起来。 “山货这行,以后会越来越值钱。城里人稀罕这些玩意儿,十块、二十块都有人抢。” 秀兰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咋知道?” “我瞎想的。”赵硬柱含糊过去。 “城里人吃得好穿得好,就开始稀罕咱们山里的东西。木耳,蘑菇,山野菜,以后都是好货。” 赵硬柱握紧她的手。 “天暖和了,咱先把院子里东厢房拾掇出来,专门存货。夏天我进山多踩点,秋天你晒干了存着,等冬天咱们再去卖。” “一年下来,少说能挣个三四百。” 秀兰倒吸一口凉气:“三四百?” “嗯。” “那……那能买啥?” 赵硬柱笑了:“先给你扯两块布,做件大花袄。你那件袄子,补丁都摞了三层了。” 秀兰低下头,没说话。 “然后给咱爹把身子养利索。”赵硬柱想起从前和他爹一起进山打猎的日子。 “再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给咱家添个娃,想生几个生几个。男娃女娃都行,我都稀罕。” 秀兰的脸滚烫。 “硬柱……” “嗯?” “你……你真不嫌我?” 赵硬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说什么。 上一世,他没少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有没有娃,你都是我媳妇儿。” 秀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说: “赵硬柱,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我就……” “就啥?” “我就把你那一百块全花光!” 被窝里窸窣了一阵,起初是笑闹,后来就只剩下压抑的喘息,许久才平复下来。 …… 秀兰的呼吸渐渐均匀,脑袋还枕在他肩窝里。 赵硬柱却睡不着。 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后山那个地窖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上一世,他娘发疯以后,嘴里总念叨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一会儿是“后山老榆树”,一会儿又是“三棵歪脖子松”和“石头底下有洞”。 直到他娘咽气前一天,才突然清醒过来,把地窖的位置说得一清二楚。 他当时愣住了。 跌跌撞撞地跑到后山找,的窖是找到了。 可里面的东西—— 几麻袋好货,全都烂光了。猴头菇发了霉,木耳也生了虫,连那几棵老参都烂了根须。 那批货要是能保住,少说值三千块。 三千块,在当时是屯子里中上人家两年的全部收入。 …… 赵硬柱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知道地窖在哪,也知道那批货现在还完好无损。 问题是——怎么取? 韩耗子这孙子今天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的防。 赵硬柱盯着屋顶,开始思考: 地窖的位置他清楚,可怎么防着韩耗子是个大问题。 白天进山太显眼,容易被盯上,晚上天寒地冻的,也不是时候。 而且那批货足有二百多斤,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完,来回多跑几趟,傻子都知道有问题,必须找个好借口。 那批货也不能往放家里。万一韩耗子那小子带人来搜,藏不住。 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到山货贩子直接出手,钱货两清。 一想到那三千块钱,赵硬柱就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呼吸也跟着重了几分。 他赶紧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这事,得稳住。 第二天。 屯子口的喇叭:“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一点整……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整点新闻……” “咣当!” 一块半截砖头带着风声飞进赵家的院子,砸在土墙上,碎土渣子四溅。 外屋的,正做午饭的范秀兰手一哆嗦,勺子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响。 “这……这是谁啊?”范秀兰的声音发颤。 “哎呀,这年头有人做了亏心事,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儿……偷了人家的东西还在那装大尾巴狼,早晚得遭雷劈哟……” 一个公鸭嗓子的声音传来,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是韩耗子。 范秀兰看向里屋:“硬柱,我出去看看……” 赵硬柱的声音不大,却很沉稳。 “坐着。” 怕自己,这就对了。想换个活法,先得接得住小鬼的纠缠。 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只会整日买醉,烂泥扶不上墙,韩耗子连正眼都不看自己。 这一世,自己强势反击,他才用上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后天,地窖里的大货必须交货。 可是,韩耗子现在躲在暗处。 赵硬柱担心自己前脚出了门,后脚韩耗子就对家里使阴招。 又或是自己刚把货弄出来,转头就被他举报投机倒把。 先要解决韩耗子这个麻烦。 怎么解决? 赵硬柱手指敲着炕沿,心里有了主意。 韩耗子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烂赌。 前世这会儿,韩耗子在老刘家输的连棉裤都当了。 硬柱草草吃完午饭。 他把皮袄翻过来,将白色的里子穿在外面,沿着院墙夹道无人处,悄悄地摸到了屯子东头。 老刘家后院。 烟囱里刚冒起一丝青烟。 赵硬柱蹲在后墙根的柴火垛里,竖起棉袄领子,仔细听着。 “啪!” 一声脆响,骨牌拍在了炕桌上。 推牌九。 心里有了数,赵硬柱没再多留,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 天擦黑的时候,赵硬柱揣着一包大生产香烟,溜达到治保主任老孙家门口。 老孙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眉头紧锁。 年底了,乡里压下来的抓治安典型的指标还没完成。 “孙叔,抽一口?”赵硬柱递过大生产。 老孙愣了一下:“硬柱啊,听说韩耗子今儿去你家墙根底下闹腾了?” “嗨,随他去呗。疯狗咬人,人还能咬回去?” 赵硬柱划着火柴给老孙点上烟,顺势叹了口气。 “不过孙叔,这人要是闲得慌,就容易惹事。我下午拾柴火路过村东头,看老刘家后院挺热闹……” 老孙吸烟的动作猛地一顿,眼里闪过一道光。 “这帮小子,又开始了!” “是啊,人还不少呢,听动静挺像是在推……” 赵硬柱话说到一半,又含糊地收了回去,“哎呦,我得回去了,秀兰等我吃饭呢。” 老孙看着赵硬柱远去的背影,狠狠地踩灭了烟头。 “妈了个巴子的,正愁没处抓去呢。” 第6章抓赌 第二天,午饭后。 老刘家后屋里,烟雾缭绕。 韩耗子盘腿坐在炕头,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炕桌上那副黑得发亮的骨牌。 他今天手气顺得吓人,面前的毛票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开牌!磨磨唧唧的,怕输啊?” 韩耗子把两张骨牌在手里合得咔咔响,那声音听在他耳朵里,比二人转还带劲。 在他手里,正捏着一张天牌。 牌九这玩意儿,三十二张牌,讲究个文武搭配。这一张红六点白六点,加起来十二点,是文牌里最大的单张,就叫天牌。 如果能再摸上一张天牌,凑成双天,那就是文牌里的头牌,除了传说中的至尊宝,谁来了都得跪。 “给我来……” 韩耗子眯着三角眼,大拇指感受着反扣的牌面。 他先摸到了棱角,排除了长牌。触感接着传来,也不是地牌。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指肚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坑点触感。 是另一张天牌! 韩耗子的心脏猛地一跳。 双天! 这把稳了。 “全押了!” 韩耗子猛地把面前的钱往中间一推,扫了庄家一眼。 “你们有本事开个至尊宝出来,不然今天裤衩子都得留下!” 庄家的脸都绿了。 韩耗子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啪!” 他把那对“双天”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物件都跳了起来。 “给钱!!” 就在这狂笑声还没落地的时候—— “砰!” 内屋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冷风夹着雪花子呼啦一下子灌进来,把屋里的烟味冲散了,也把韩耗子那股子狂劲儿给冻住。 门口,站着治保主任老孙和几个乡里的民兵。 黑洞洞的枪口和鲜红的袖章,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刺眼。 “都别动!” “都蹲下!” 民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 半小时后,一行人被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 韩耗子走在最前面,棉袄扣子都被扯掉了。他不服气,嘴里还在嚷嚷:“孙主任,我是韩建国,韩成业是我叔……” 被押出刘家大院的时候,他突然闭了嘴。 三十步开外,赵硬柱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站在那儿。 他没躲,也没笑,只是冷冷地看着韩耗子。 迎着韩耗子要喷出火的目光,赵硬柱抬起手,在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一瞬间,韩耗子全明白了。 原本他们几个老来钱的,都是在几个屯子间流窜开局。 这次是因为韩耗子,为了去赵家盯梢节省时间,提议在靠山屯连开…… 被赵硬柱一击必杀。 “赵硬柱!”韩耗子目眦欲裂,“你小子阴我!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老实点!”民兵一枪托砸在他后背上,推着他踉踉跄跄地远去。 赵硬柱看着那行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双手拢了拢袖口。 …… 外屋地,秀兰正守着灶坑发呆,听见赵硬柱回来的声音,急忙迎出来。 “你没事吧?外头吵把火的,听说抓赌了?” 赵硬柱拉起秀兰的手,走进西间。 “嗯,抓了。韩耗子是领头的。”他的声音很轻,又补上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再去耍钱了。” 秀兰欣慰地看着她男人。 她又想到韩耗子这两天的搞鬼,把一家人吓得惊魂不定。 然后就是自家男人不声不响,隐秘行事…… 一忍,二探,三做局,四借刀,五收网。 那只让屯子里人人都头疼的疯狗,就这么让他男人三下五除二,给收拾进了班房。 赵硬柱伸手拍了拍秀兰的后背,打断了她的发愣。 “下午,我要去镇上,晚上可能赶不及回来吃饭……” “你干嘛?” 硬柱目光穿过窗户,眼神里带着渴望和思索。 林口镇,红星旅社。 二十五瓦的白炽灯,荷叶边的灯罩,被烟熏得已经看不见本色。 橘黄色的光呈扇形照亮房间。 “明天我们必须走。”外乡人坐在床边,抽着烟,“货备齐了吗?” 赵硬柱警惕地站在门口。 “都妥了,差不多二百斤。” “在哪里交易?明天几点?” “明天上午十点,靠山屯后山。” 外乡人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你们屯我这两天去过,后山很荒吧?” “那里是乱葬岗。”赵硬柱语气平淡, “那个地方视野开阔,两里地儿内有人走过,带了什么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外乡人略微思索,用力按灭烟头。 “可以。明天见!” …… 天还没透亮,靠山屯后山。 赵硬柱打开地窖,一股土腥味涌了出来。 地窖特意选在向阳高处挖地,雨水灌不进来。 墙壁上做了防水,窖底又铺满生石灰和干草。 赵硬柱打着手电,查看了几袋货。 麻袋里装的都是山里的好东西。一袋是猴头菇,估摸着有一百斤。另一袋干木耳分量也差不多。 最后那半袋野山参最值钱。 赵硬柱算好时间,分几趟把货背到了乱葬岗。 仓库和交易必须分离。 货没了可以再采,老巢要是让人端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是山里猎户保命的老规矩。 乱葬岗。 赵硬柱布置好一切,用力地把柴刀插在冻硬的土里。 看向远处那棵榆树,树杈上挂着破棉袄,上面扣了顶棉帽,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靠在树上放哨的人影。 那里还藏了一把撅把子——双管猎枪。 …… 远处喇叭:“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点整……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整点新闻……” 山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赵硬柱老远就看见了上山的几人人。 前后一行三人,外乡人领头,两个壮汉跟在后头,腰部鼓鼓囊囊的,明显揣着家伙事儿。 “赵兄弟,怎么在这里交易?”外乡人小心地站在二十米开外,环顾了一圈。 赵硬柱蹲在土坡上,没起身。 “这地儿清净,啥人来了都看得真切。” 赵硬柱的目光越过外乡人,落在后面那两个壮汉身上,“老板这是信不过我,还带了帮手?” 外乡人皮笑肉不笑地说:“哪里,山路不好走,带两个兄弟帮忙扛货。” 说着,外乡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走到了前头,朝赵硬柱包抄起来。 “货呢?”外乡人板起脸,语气也没了昨晚的客气。 “赵兄弟,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我也打听了,周边屯子今年没多少好货。干木耳十块,猴头菇十五,这是顶天了。你要是觉得不行……” “这个价格我不卖”硬柱不吃这一套。 “那这买卖怕是做不成。”外乡人凶光毕露。 要动手了! 先把人围住,再降低货物压价。满满的套路。 在这荒郊野岭,一旦气势输了,对方最后可能连钱都不想给。 赵硬柱眼睛一转,没接话。 他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右手食指指向远处那棵老榆树。 “老板,压价前,先看看那边。” 外乡人顺着赵硬柱的手指方向看去,远处榆树下,有个人影拿着一把黑洞洞的双管猎枪,正对着这边。 心头大惊……几秒后。 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很不舒服。 “赵兄弟,你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哄呢?” 外乡人慢慢欺上来:“那破棉袄远远看着是像个放哨的,这鬼天气哪有人会一动不动?那是迷魂阵,这点小把戏,还想唬住我们跑江湖的?!” 被识破了! 赵硬柱稳住自己有些发晃的身体。 “那是假人。”外乡人脸一沉,手一挥,“把人绑了,货扛走!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个壮汉狞笑着冲上来,从怀里亮出了家伙。雪的衬着刀刃更加耀眼。 跑,自己能跑掉,但货就保不住了。 喊人,万一把民兵引来,韩建国正好能坐实他的罪名。 动手更没可能,自己根本打不过他们三个。 死局。 第7章死里逃生 赵硬柱索性一屁股坐在装满山货的麻袋上。 外乡人略微停顿,放弃抵抗?还是另有后手? 只见赵硬柱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红布条,用力地在膝盖上抚平。 单手扬起。鲜红的袖章在寒风中舒展,两个黄字:治保。格外刺眼! 两个壮汉满脸惊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这年头,这红袖章比刀子还好使。 外乡人脸色难看极了:“你是雷子?” “我要是雷子,你们早就被抓了。” “老板,昨天屯子里抓赌,动静不小吧?”赵硬柱不紧不慢地把袖章套在胳膊上,一抬头,眼神冷了下来, “上午那帮小子想阴我,下午就被我送进班房。” 赵硬柱盯着外乡人的脸。 外乡人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赵硬柱赌对了。 昨天屯里抓赌的动静那么大,这伙人既然在附近踩点,肯定听到了风声。 “我这人胆子小,怕被人黑吃黑。” 赵硬柱的语气不急不缓:“所以上山前,我特意跟治保孙主任说了,讲后山有几个可疑的外乡人,不是逃犯就是偷猎的。” 赵硬柱指了指手腕,语气依旧平静: “孙主任说,他马上去申请民兵连封山。算算时间,他们很快也就到这儿了。” “你疯了!”外乡人吼道,声音都变了调,“民兵来了,你也得进去!这可是投机倒把!” “对,我得进去。蹲个一两年。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赵硬柱站起身,往前跨了一步,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 “抢劫,还动了刀子伤了人,再加上投机倒把……这些罪名加起来,你猜是几年?” 寒风呼啸。 赵硬柱的手插在兜里,故作镇定。 外乡人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死死的盯着赵硬柱,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 哪怕这话是假的——这小子管治保的,他们抢了货也跑不出山。可万一这话是真的呢?民兵真堵在山口,后面的不敢想…… 外乡人看了赵硬柱那张要钱不要命的脸,又看了他手臂上鲜红的袖章。 “等会儿。” 外乡人一挥手。三人背对着赵硬柱,围成了一个圈。 风里断断续续地飘来几句争吵声。 “……跟一个赌命的疯子硬碰硬,不值当。” “现在就走,梁子结下了,也是人财两空……” “交易吧,咱们还有赚头!快点弄完赶紧撤,别他妈节外生枝!” 外乡人转过身,脸上重新的堆起了笑。 他拍了拍鼓鼓的挎包,那两个壮汉也收起了架势。 “看货论价,看货论价!保证是市场行情!” …… 赵硬柱接过四捆沉甸甸的大团结。 那股子特有的油墨味儿,赵硬柱第一次闻得这么真切! 赵硬柱当着外乡人的面,拇指在钞票边缘快速划过。 “哗哗哗——” 声音清脆,纸钞硬挺。他随机抽出几张,对着日头照了照,水印清晰可见。 外乡人第一次主动伸出了手,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掌摊得平平的,透着股真诚劲儿。 “我叫陈兴发。刚刚都是误会,赵兄弟不要往心里去!” 陈兴发:要想发大财,就要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有胆识,知进退! “如果你不嫌弃,我们交个朋友!以后你有好货我全都要!” 赵硬柱冷冷地伸手握了一下。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和我有这些花花肠子……” “行!赵哥!以后十里八乡我就认你!” 陈兴发嘴上应着,眼神却不住地往山下瞟。 他飞快地掏出名片,在背面刷刷写下几行字,一把塞进硬柱手里。 “这是真的联系方式!价钱上我不让你吃亏!”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冲那两个壮汉吼道: “愣着干啥?装车!快!” 两个壮汉也不敢怠慢,扛起麻袋就往山下冲。 陈兴发紧跟在后头,回头喊了一嗓子,脚下却没停: “赵哥,回头联系!回头联系!” 赵硬柱捏着名片,看着那一溜烟消失的狼狈背影。 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下,第一桶金有了,跑山货的路子也打开了。将来省城,边贸生意会越来越旺…… 回靠山屯这段土路。 赵硬柱的手一直死死地揣在棉袄里,里面是四捆钱。冷风一吹,他总觉得后头有人在盯着自己。 刚到屯口老槐树下,就碰见了二大爷。 “硬柱啊,大冷天搁这儿疯跑啥呢?” 赵硬柱脑子正乱,含糊应了两声,就连忙贴着树根躲开。 推开自家那两扇破木门,赵硬柱一头钻进西屋,连里屋老娘的喊声都没理会。 他反手把西屋门栓插死,顺手一拉,屋里的灯泡就亮了。 秀兰正坐在炕沿边纳鞋底,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瞪眼问他:“大白天的,拉什么灯?” 赵硬柱鞋都没脱就爬上炕,抓过被子把窗户缝堵得严严实实。 秀兰把鞋底一扔,也急了。看自家男人一脑袋虚汗,搁那大口倒腾气,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你惹事了?” 赵硬柱盘腿坐下,手抖着去解棉袄扣子。 四个十字交叉捆扎的方块,咚咚咚砸在了炕上。 秀兰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拿起一沓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钱的正面是炭黑色,印着各族人民手挽手的图案,左边一抹橘红很显眼。翻过来,是红彤彤的天安门,底下印着拾圆两个红字,让她感觉像在做梦。 她猛地揪住赵硬柱的衣领子,声音都劈叉了:“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赶紧跟我上派出所!” 赵硬柱一把推开她的手:“瞎嚷嚷什么!这是卖山货的钱,四千块!” 四千? 她声音发颤,“爹的病有救了?咱家冬天……是不是不用挨饿了?” 赵硬柱看着自家媳妇这副模样,咧嘴想笑,眼眶却先一步湿了。 这四千块钱,放在眼下的靠山屯,足够让任何人眼红。 韩耗子是进去了,可要是让外人知道,他们家这破屋里藏着四千块钱…… “这事儿谁也别说,爹娘那边也瞒着。”赵硬柱压低声音, “明天咱们去镇上,不,直接去县城,把钱存银行!” 第8章招待所的难题 第二天,去县城的长途客车四面漏风,在土路上一路颠簸。 1991年的长林县城,天总是灰蒙蒙的。主街两侧都是青砖矮房,石灰墙皮大片地脱落。 街两边,旧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还没清理干净,旁边又刷上了崭新的“改革开放,发家致富”。 两人先去了农行营业所,把钱存了进去。出来时,赵硬柱兜里揣上了一个红皮存折,里面用钢笔写着“存款:肆仟圆整”。 兜里揣着存折,赵硬柱的腰杆都挺直了,他领着秀兰,径直走进了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是一栋三层小楼。一推开厚重的棉门帘,里头是一排排木头框的玻璃柜台。脚踩在刷着红漆的旧木地板上,吱呀作响。 秀兰一进门,看着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脚底下都有些发软。她死死拽着赵硬柱的袖子,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和手表,小声嘀咕:“上回来这儿,还是十六岁那年跟大姐来的。” 秀兰的话像在赵硬柱心口扎针。 他拍了拍秀兰的手背,说:“今天随便看,看上啥,咱就买啥。” 到了二楼家电柜台,秀兰就走不动了。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台14寸上海牌彩电,看着里面唱戏的小人。 “同志,这电视多少钱?”赵硬柱走上前询问。 柜台后头,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她挂上笑容,在上下打量了赵硬柱两口子后,亮起的眼睛又迅速暗了下去,冷淡地回答: “一千块,外加彩电票。” “我们没票,加钱行吗?” “这里不行,要不你去别地儿看看。”售货员连头都懒得抬了。 “一千……还得要票?”秀兰脸都白了,死死拽住赵硬柱的胳膊往后拖,“硬柱,走走走,咱不看这玩意儿,这哪是咱老百姓看的!” 赵硬柱没动。 他看着媳妇那副明明稀罕得要命,却又一个劲儿往后缩的模样,心里那股劲儿顶了上来。 上一世让她跟着自己受够了窝囊气,这辈子,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得给她摘下来。 “机子给我留好。”赵硬柱反手握住媳妇的手,语气笃定, “三天后,我拿票来搬。” “嗤。”爆炸头翻了个大白眼,把毛衣针往胳肢窝一夹,“我在这儿干了五年,吹大气的乡下人见多了。机子今天就有,等你拿票来再说吧!” 出了百货大楼,赵硬柱摸出兜里那张纸条。 “走,带你下馆子去。顺便办点正事。” …… 县委招待所。 陈兴发在得知赵硬柱来找时,高兴坏了,他正愁完不成任务,过年都没法子回省城交差。 “赵哥!你可是稀客!走走走,二楼包间,今天老哥做东!”陈兴发热情地拉起赵硬柱的手。 赵硬柱一看就有数了:这老小子正缺货呢。 招待所的二楼包间,墙裙是绿油漆的,墙上是新刷的灰,头顶大吊灯一尘不染。在东北这小县城,算是相当气派了。 桌上铺着白桌布,上面放着“迎客松”的铁皮暖水瓶。 正要点菜,包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夹着个公文包。 “兴发老弟,你快帮哥想想主意……”中年男人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根本没看赵硬柱。 “金哥,咋了这是?”陈兴发赶紧站起来,转头给赵硬柱介绍,“赵哥,这是咱县招待所的金宝国,金主任。我俩是老相识了。” 金宝国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紧接着愁眉苦脸地狠抽了一口烟。 “一周后,省里带队,陪着一帮苏联老毛子来咱们县考察边贸市场,指定要在咱们招待所吃住!”金宝国急得直拍大腿,“老毛子点名要吃咱们东北的特色,可这大冷天的,我上哪弄这些劳什子野味?” “我能给你调两只干熊掌。”陈兴发眼睛一亮,这是大生意上门了。 “还差着远呢,咱们长林县的山珍野味都要顶上!必须把老毛子招待好,把外贸单子拿下!” 金宝国急得眼珠子通红,把半截烟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 “上面一张嘴,下头跑断腿!非点名要熊掌,还要飞龙鸟,鹿肉跟狍子也不能少!这大雪封山的,县里几个国营收购站连根狍子毛都收不着!我这不是要命吗!” 陈兴发也跟着嘬牙花子,这活儿谁敢接?他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对面一直没吭声的赵硬柱身上。 赵硬柱假装没有看见陈兴发求救的信号。 他眼皮微垂,脑子里飞快拨响了算盘:大雪封山不假,但要说这十里八乡打猎的好手,范家屯范建国绝对排得上号,也就是秀兰她爹。算算日子,上一世这前儿,老丈人刚好在后山套住了两头狍子,正扒了皮挂在房梁上冻着呢。 秀兰听见狍子俩字,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赵硬柱在桌子底下悄悄踩了下她脚,把她的话给憋了回去。 上赶着的买卖不值钱。 赵硬柱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茉莉花茶梗,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 包间里安静的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流水声。 金宝国急得抓耳挠腮,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 陈兴发是个懂事的人精,看赵硬柱这副做派,立刻心领神会,赶忙给金宝国递了个眼神:“金哥,你这是急糊涂了!守着真佛不知道烧香。这位赵老弟,可是山里的活地图,刚给我弄了一批好货。你问问他啊!” 金宝国赶紧端起水瓶,站起身给赵硬柱的杯子续上水,身子微微往前探着。 “赵老弟!赵兄弟!刚刚我礼数不周,实在是着急上火,请你多包涵。” 陈兴发在一旁敲边鼓:“赵哥,要是能搭把手,你这可是帮了咱们县招待所大忙,不,是帮了长林县外贸局的大忙!” “赵兄弟!你……你在山里猎户可有路子?”金宝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火候到了。 赵硬柱继续卖着关子:“路子,倒是有。不过……” “不过啥?兄弟你直说!” “只要能弄来鹿肉、狍子这些硬货,价钱按最高规格走!别人收十块,我给你十二块!我再私人给你拿二百块辛苦费,咋样?” 赵硬柱摇了摇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金主任,好处费我不要。”他抬了抬眼皮,“我听说你和县里五金公司的经理是拜把子,我想要一张彩电票和一张永久28自行车票。” 陈兴发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现在黑市上一张彩电票是二百,一张自行车票也要一百。这小子,哪里是不要好处费,这是算盘打得太精,坐地起价。 第9章14寸彩电和28大杠 金宝国咬着牙,脸色难看,他的确能搞到票。 但这小子胃口太大了。 赵硬柱夹了一块拍黄瓜扔嘴里,嘎巴脆。 足足过了两分钟。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金宝国猛吸一口烟。 “三天时间,你能帮我搞到狍子吗?” 赵硬柱心里清楚,老毛子下周才来,明明还有七天时间,这老狐狸在探底细,想要看他的能力。 金宝国直接摸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票子,拍在玻璃桌板上。 “这是县委赵秘书刚托我留的彩电票!你要是三天内把货交了,这张票归你!我再另外给你搞一张永久28的自行车票!” “如果你整不过来,咋说。” “三天行。超过三天我按照批发价打折给你。” 赵硬柱扫了一眼那票,悠悠道:“金主任,年关岁尾的,山里猎户只认现钱不认人。黄口白牙的,我拿啥去套人家的货?这票,当定金,我现在拿走。” 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老弟,咱头一回打交道,你把票拿跑了我上哪找人去?” “三天后,不光供上狍子,连你们要的鹿肉和飞龙都一起办了。”赵硬柱知道还需要再加把火候, “再麻烦陈兄弟你来靠山屯拉货。” 这是直接把运费和差价的油水让给陈兴发了。 “我作保!”陈兴发一拍胸脯站起来,“金哥,赵哥的人品我来担保这票先给赵哥!” 金宝国兴奋得连脑门都亮了。 陈兴发直接把胸拍得框框响。 “有陈老弟担保,我当然放心。”金宝国没有丝毫犹豫, “票你拿走!三天后见不着鹿肉和狍子,你只能低于市场价赔我!” “好,一言为定!” 三只酒杯重重一碰,满室欢声,一场各取所需的买卖就此敲定。 饭局散了。赵硬柱哄着一路闹别扭的范秀兰,重新回到农行,又把钱取了出来。 又连拉带拽地来到百货大楼二楼。 秀兰实在是舍不得那一千元,坚决不肯买彩电,赵硬柱好说歹说。最后直接搬出《戏说乾隆》,告诉她买了彩电,在家就能看,不用周末赶五里地去镇上小卖部看。 最后,秀兰才勉强答应。也从心底里爱起自己的男人,真的能疼人,舍得为自己花钱。 他上前一步,“啪”一声,彩电票跟一沓崭新大团结狠狠拍在玻璃柜台上。 爆炸头手里的毛衣针一顿,上午那股轻蔑瞬间僵住,慌忙堆起笑:“哎哟大兄弟,您还真弄来票了!就是这上海牌彩电现在断货……” 没等赵硬柱开口,范秀兰往前一站,眼睛亮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同志,上午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有票就有货,还说我们只是看看,买不起的乡下人。” 爆炸头恨不得找缝钻进去,忙赔笑:“有有有!就是得等三五天去库里提……” “开票吧,过几天我们来搬。”硬柱轻轻拉了秀兰一下。 爆炸头麻溜开好票,还压低声音讨好透底:“大妹子、大兄弟,你们要自行车吗,我姐妹店里,南街私人五交化不要票,永久28直接提,就是贵点。” 说完又似将功抵过般,把她姐妹的方式写在纸条上,递给赵硬柱。 赵硬柱正愁去老丈人家没硬通货。 两人直奔南街。花黑市的高价推出来一辆崭新的永久28大杠,买了三块表给秀兰和大舅哥,还有一块是他自己的。去副食店拎了两瓶北大仓,两条红塔山,又给丈母娘扯了五尺洋布和两团粗毛线。 秀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死死抱着那些布和酒,还有给老丈人和大舅哥买的棉帽和手表。觉得自己像在演电影一样,前几天还跟着自己男人,有了上顿没下顿。 又想到要去面对娘家人,眼泪控制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哭啥玩意儿。”赵硬柱蹬着车,回头怪嗔。 “硬柱……我怕我们拿不到山货。”秀兰嗓子直抖,“我更怕他们又磕碜你……” “怕啥,有我呢。今后谁磕碜谁还两说。” 第二天,赵硬柱骑着刚提的永久 28大杠,带着范秀兰,一早就往范家屯赶。 到了范家门口,院门敞着。秀兰先迈步进院,刚站稳,就被院子里的王凤一顿冷嘲热讽,话里话外全是嫌弃。 接着,赵硬柱推着那辆崭新的 28大杠进了院,一提车屁股,大梯子咔地支在雪地里。 锃亮的电镀车把、油黑发亮的车架,在白雪地里晃得人睁不开眼,车把上还稳稳挂着两大网兜礼物。 王凤眼珠子瞪得老大,手里的脸盆差点砸在地上,刚才满脸的刻薄瞬间堆成谄媚的笑: “哟,这不是赵家姑爷吗?这、这是新买的车啊?快快快,进屋暖和暖和,嫂子给你们冲红糖水去!” 范秀兰这回没往赵硬柱身后躲。 她跨前一步,一把拽下车把上的网兜,挡开了王凤伸过来的手。 “嫂子,红糖水你还是留着自己补身子吧。” 王凤手僵在半空,干巴地笑了两声:“秀兰你这话说得,回娘家嫂子还能差你口水喝……” “前年腊月大雪天,我回来借半袋棒子面。嫂子你搁这院里站着,骂了半个钟头,说家里穷得尿血,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秀兰直视着王凤的眼睛, “硬柱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儿呢。” 王凤脸涨成了猪肝色,磕巴起来:“那、那前儿不是真困难嘛……” “所以这次没敢空手来,怕嫂子你又为难。” 秀兰拉开网兜,掏出那块油汪汪的五花肉,直接拍进王凤怀里。 “拿着吧,嫂子。把手洗洗,把肉炖了,硬柱中午搁这儿吃。” 交代完,秀兰把剩下的烟酒和洋红布重新揽进怀里,看都没看王凤那张一阵红一阵白的脸,掀开棉门帘直接进了屋。 赵硬柱站在自行车旁,看着媳妇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这小娘们,现在是真硬气了。 这时,院子里窜进来三只猎犬。 一只高加索,灰青色,肚皮离地老高,跑起来不碎步,像推着雪走。脖子上套着一圈防狼项圈,铁刺朝外支着。 后来一只是德牧,黑黄毛,背线紧,腿长,耳朵竖得笔直,跑过来绕着自行车前轮转一圈,鼻子贴着车架子嗅,又贴着赵硬柱裤脚嗅。 它们到院当院就收住,不乱叫,齐齐伏在地上,尾巴扫雪扫得啪啪响。 赵硬柱心里一松:这些狗子没叫,认味儿。 最后进来的是一条藏獒,叫妞妞。它没先冲赵硬柱来,先往外屋地那边扫了一眼,像在找秀兰。没看见人影,它的眼神当场就沉了,直直落到赵硬柱脸上。 妞妞嘴唇一掀,牙根子全露出来。 它不扑,也不退,就站那儿呲着牙,喉咙里滚着低吼,一下一下往外顶。 德牧的尾巴立刻收住,往旁边让了半步。高加索也不再摇尾巴,头抬起来,退到了妞妞后面。 妞妞往前逼了半步,前爪在雪上刨一下,张口对着赵硬柱狂吠。 妞妞原先有个崽,是秀兰陪嫁带过来的,跟着他和赵德厚上山打过猎,是个天生的猎手。可那时混账,兜里没钱,为了换两口喝的,竟然将黑子卖了换酒钱。 这妞妞好像天生灵性,每次赵硬柱过来,都在兴师问罪。 狗不说话,记仇记得死。 “别叫了,妞妞,我知道错了。” 妞妞回他一声更狠的,牙呲得更深。 范建国和范万龙跟着进入院子。 德牧跑得快,绕着来人腿边转,嘴里哼哼唧唧,像在报信。 赵硬柱:“爹” 范建国看了一眼赵硬柱,轻哼一声:“来啦。” 进屋寻女儿去了。 范万龙连正眼都没瞧赵硬柱。 “哟,这不是赵硬柱吗?你还知道上这儿来啊?” 他往院里一站,高加索和德牧围着他转圈。 “我还寻思你早让屯子里那帮人揍死了呢。咋的,家里又揭不开锅了?带着我妹回来打秋风?” 妞妞更来劲了,对着赵硬柱又是一阵输出。 范万龙看见妞妞那副样儿,立刻抓住茬儿。 “瞅见没?狗都烦你。妞妞这是认得你那点破事儿。”他抬下巴点了点妞妞,话更难听了, “黑子呢?你把黑子拎出去换酒那回,你以为我们范家屯没人知道?” “今后,要是能在我老范家再求走一样东西,你就是我大舅子” 范万龙进屋前,甩出一句话。 第10章遭遇狼袭 外屋地,灶坑里火很旺,屋子里那股腥咸味扑鼻而来。 梁上吊着两只剥了皮的狍子,后腿用麻绳吊着,肉冻得硬邦邦的;旁边还搭着一条鹿肉,抹了盐,肉纹暗红,清晰可见。 赵硬柱看了一眼,心里有了底。 东间炕上摆着桌子。范建国坐在上手,朱万龙斜坐一边,见赵硬柱进来,两人都没动。 秀兰见状,想往桌边靠。 范建国抬眼扫她一眼,把秀兰逼了回去。 范母从外屋走来,打破了沉默,一边拽着想上桌的秀兰,一边招呼赵硬柱。 “姑爷啊,别愣着了,陪他爹和你大舅哥喝两盅。” “哎呀,秀兰你别瞎凑合,男人说正事儿呢,你就去外屋帮帮忙吧。”王凤端着一盘酸菜进来,嘴上夹枪带棒, “赵姑爷这回挺精神啊,怎么,改好了?” 朱万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开口就怼:“改好?他要是真改好了,外头的妞妞也能上桌!” 院子里的几条狗似乎听见了什么,也跟着吠了起来。 范建国:“你这回儿来有啥事?” 赵硬柱坐得笔直,没动筷子:“爹,我来收山货的。我收了定金,县招待所急需狍子和鹿肉。孝敬您的那辆28大杠就是用定金买的。” 朱万龙冷笑:“那是你的事。我们的货就算烂了也不卖给你,黑子不也叫你卖了吗!” “以前我混账,对不起秀兰,对不起赵家,也对不起你们。”赵硬柱没辩解,直接端起桌上的酒盅,一仰脖闷了下去, “我今天来是做买卖。狍子一只三百,鹿肉十二一斤,都是现钱,一次结清。” 王凤在外屋竖着耳朵,秀兰心不在焉地烧着炕灶。 王凤抢过范母要端上桌的鸡蛋汤,走到炕前道:“我说句公道话,这价可不低啊,咱们屯子里猎户卖狍子,也就一百多一只,鹿肉八块钱一斤,硬柱这价是真心想帮咱们。” 范母把话头压住:“行了行了,先吃饭,骂归骂,正事儿得说完,别耽误了人家的事,也别寒了亲戚的情分。” 秀兰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顶带护耳的棉帽,轻轻走到桌边,把帽子放在范建国面前。 “爹,这是我和硬柱给你买的棉帽,上山打猎用得着。” 范建国看着桌上的棉帽,没说话。 秀兰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手表盒子,递到朱万龙面前。 “哥,这是给你的,硬柱特意给你选的上海手表。” “谁稀罕他的破表?我自己有表。” 王凤一把抢过表盒,对着灯光,拿起手表啧啧称赞。 范建国给自己倒了一点酒,又给硬柱斟满。刚要开口,外头忽然有人把院门拍得震天响。 “范叔!范叔在家吗?独狼下山了!” 范建国霍地站起来:“到哪儿了?” “从兵团农场(作者注:原来建设兵团改为国营农场,当地还沿用兵团称呼)一路被赶下来的!咬了几个屯子的家畜了!正在往咱们屯子摸过来!猎户都出去了!” 外头风雪呼啸,明明是中午,天色却暗得像要天黑了。 “万龙,走!”范建国一把抓起双筒猎枪,喊道:“炮子!追山!” 狗在院子里狂声应和。 赵硬柱也要起身:“我也去。” 朱万龙指着墙角那杆破猎枪,满眼不屑:“你能弄响那杆破枪吗?不能就老实在家里待着!” 范建国清点好子弹,盯着赵硬柱只撂下一句:“你把家看好,妞妞留给你们。” 两人抓起双筒猎枪,清点好子弹,迅速跟着报信人冲进满天大雪中。 范母把妞妞唤进屋里,把门栓插死。 “硬柱,家里就你一个男人了,你帮忙看住外屋。”她回头嘱托,又对着秀兰和王凤道, “你们都跟我进里屋,不要在外面添乱。” 赵硬柱交代媳妇:“那杆坏枪你捣鼓一下,能整响就行!” 赵硬柱知道秀兰会打枪。 赵硬柱从门缝里观察情况。妞妞身体伏地,喉咙里滚着低吼,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远处风声、狗叫越来越密。 几只狼进了院子。 先是,鸡窝那边一阵乱扑腾,接着,外屋木门猛地一震,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是狼在撞门!妞妞疯了一样狂吠。 赵硬柱神色紧张:今天要是让这些畜生进屋,我这辈子也别想在范家抬头。 鸡叫声越来越惨,王凤在里屋隔着门带了哭腔:“那是给俺娘家弟媳留的鸡啊……” 就在这时,外面撞门的声音突然停了。 鸡舍那边,两只狼轮流撞击着木栅栏,鸡窝扑腾声更大了。 赵硬柱心中数了一下狼的数目,对不上!他心头大震,他开始从门缝明明看见是四头狼蹿进院来。 不对劲!畜生饿疯了不可能轻易放弃。外面没动静,鸡窝却响得厉害,这是故意把动静往院子两头扯! “声东击西!”赵硬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头皮当场发麻。外门厚实它撞不开,它要破的是最薄的木窗! “退出来!快回外屋!” 赵硬柱叫开里屋门。 三人刚跌撞着被他扯进外屋的,哗啦一声巨响! 里屋的木窗棂连着玻璃被硬生生地撞碎,一只半拉脸凹陷、左眼闪着幽光的巨大狼头,从窗户探了出来! 范母在拉上门的一刹那,看到了独眼狼,竟大喊起来:“是那只独眼的!找老头子报仇来的。” 赵硬柱凭着前世所学,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怪不得会分兵诱敌,怪不得会耍心眼子。这畜生当年是头狼,估是被打瞎了眼后,被赶下了王位。 大雪封山,没有吃食,又被群狼排挤出来。路上连蒙带赶的,偶然间来到屯子,寻着味找到老范家。 目标明确,不仅要报仇,还要把院子里的鸡群和屋里的人都当成猎物。 赵硬柱将里屋通外屋的木门用铁锹柄死死地卡住。独眼狼和另外一头在里头轮番撞击,里门板本来就薄,现在几乎要被撞得散架。 赵硬柱心中期盼,老丈人能察觉屯子口的独狼是诱饵,赶快回防。 王凤瘫在灶前,目光呆滞往灶坑添柴火。听着前院鸡叫,她神差鬼使般地爬起来,猛地拉开了外屋正门的门栓,冲着院子里大喊:“妞妞!去护鸡!” 冷风呼地灌进来,妞妞像道黑闪电窜了出去。 “你他妈疯了!”赵硬柱冲过去把将门重新关死,反手给了王凤一记响亮的耳光,“外面有狼蹲着等缝!进来一条咱们全得死!” 院子里已经杀成一团。妞妞一口咬住一只瘦狼,另一只狼立刻扑上来,二对一场面,妞妞不落下风。 可紧接着,狼王听见前院动静,带着另外一头加入战局。 瞬间,四只狼将妞妞死死地围住。 赵硬柱顺着门缝看出去。妞妞身上见了红,被独眼狼王双爪按在雪地里,眼看就要没命。 赵硬柱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当年他卖了黑子,这狗恨着他,今天却拿命在护这家。 “秀兰,端好枪!” 赵硬柱一把抄起灶里烧得通红的粗木柴,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雪地里,一人一狗对阵四只狼,场面惨烈又凶险。 赵硬柱抡起柴火,一棍砸翻咬妞妞的病狼。狼嚎着反扑,一爪子划过他的手背,血甩在了雪上。妞妞拼死挣脱,一口死死咬住病狼的后腿。 独眼狼王见状,撇开狗直扑赵硬柱。赵硬柱举棍硬挡,却被那股蛮力扑得身形不稳,重重摔进雪里。 狼王顺势压上,前爪死死按住他的胸口,带着腥臭的獠牙直接咬下。 孙静脸色一滞,如果景墨弦将景谦带走,那他们算是连最后的筹码都没有了,她心知,再说下去,对他们绝对没有任何好处,孙静坐了下来,拉了拉站在她身边的景芷淇。 对于这一点,冰河清水这个当家的也表示十分的无奈,冰麒麟是冰河山庄最重要的底牌这没错,但它又不像其它神器一样,只是单纯拥有灵性罢了,它是活生生的生物。 “你给阿娘与哥哥写完信了?”吕香儿依靠在霍青松的怀里,心里便特别地宁静,什么也不想去想。 季筱愣愣的盯着他,感觉十分面熟,却总也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送走了肯尼之后,林木忍不住在想,是什么让普西七世改变了想法,让他赞同自己的跟铃儿之间的婚事呢? 借助于混沌青莲第二层莲瓣的规则领域,在威势远远超过寻常破境雷劫下的清瑶和洪璃两个相当轻松,完全没有任何压力,反而主动接引一些雷劫余威淬炼自己的妖气,通过化龙术转化为龙气。 陈琅琊剑锋一挑,剑光四溢,气势恢宏,如若黄龙出海,奔腾不息。 他加重了力道,美工刀在季筱的脖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一丝鲜血顺着美工刀流了出来,一点一滴的滴到了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这是他在外面自己租的房子,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整个浙大标杆式的人物。虽然以前穷,甚至连上学的钱,都是别人赞助的,但是现在,却已经是今非昔比,所以陈周建对自己的生活品质要求一向都很高。 昨天杜变的表现她看得清清楚楚的,箭术天赋非常非常之一般,哪怕在宁师这种顶级大宗师的教导之下,依旧得了零分。 所以,他一定得稳住凤凰舞,不然的话,他所做的一切便都前功尽弃,这次要是让丞相平安回去了,以后想要扳倒他就很困难了。 然而,机关完全开启之后,毒虫全部跑出,树的范围变大了,君诺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就跟他所想的一样。 凄厉一呼后,他直接朝着玉真扑了过去,直接将她抱住要阻止她自杀,而且手还抱在不该碰的地方。 之后嘛……既然问不出什么,朱篌照又碍于斯凤抱病在身,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去。 在巨人之剑四周环绕的是力之领域,李晓飞的蛛丝根本无法进入圣殿王的领域。三阶强者之所以难以战败正是因为领域的存在。 “白色”的物体。斯凤一瞅便知此为何物,毕竟已经有过前几次的经验了。 白衣老头长长呼一口气,仿佛很艰难地从曲子的世界里面走出来。 跳蚤市场在距离七星岗不远的地方,但距离这十八梯约莫还有三四里路,那里面五花八门什么生意都有,最多的还是古玩。 一次,陈则重找孙猴子喝酒,大骂纤维厂断了他的货源不够君子。气得他多喝了二两酒。 “萧瑟,你真是个好人。”紫妍可爱的笑了笑,旋即在萧瑟愕然的目光之中,取出三个纳戒。 第11章堆成山的野味 “砰!” 一声枪响撕裂风雪,子弹擦着狼王的耳朵飞过。独眼狼受惊后退。 赵硬柱一个鲤鱼打挺赶紧起身,只见秀兰站在外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把破旧的猎枪。 不等狼群反应,秀兰熟练地退壳、上膛。 “砰!” 第二枪。子弹精准地掀翻了一只正在撕咬妞妞的瘦狼,那狼抽搐了两下当场断气。 狼王死死盯着门口端枪的女人和拿着木棍的男人,独眼里满是忌惮。 它低吼了一声。剩下二狼慢慢后退,终于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院子里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院外传来匆忙的踏雪声和猎犬的狂吠。 炮子、追山率先冲进院子,围着妞妞打转。 范建国和朱万龙跟着进了院,看见景况,二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范建国:“人都没事吧?” 范母哑着嗓子说:“没事……只有硬柱受伤了。” 范建国点点头,目光深邃看向赵硬柱,凑上跟前检查他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 朱万龙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死狼,脸还绷着,可那嘴里的刻薄话,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范建国把死狼拖进外屋。 “谢谢你,守住了范家。” “爹,俺是范家姑爷,也是半个儿子。”赵硬柱迎着老丈人的目光。 范建国没吱声,算是把这句应下了。 刚才在院里,范母已经把狼王如何寻仇,硬柱和妞妞如何应战的经过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狗没废。”范万龙进了屋,用正眼打量了下硬柱, “算你还有点骨气。但俺们老范家不欠你的,你欠秀兰的,不是杀头狼就能平的。” “哥~”秀兰急了。 “外头白毛风刮起来了,今晚走不了。你们两口子在这里对付一宿。”范建国两边都没帮着说话,只是想让女儿搁家多待会儿。 夜里,西间。 秀兰在给男人换纱布。 “嘶——”烈酒浇到伤口,硬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死你活该,谁让你不要命地冲出去?” 硬柱没接话,他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子里的算盘已经飞快拨了起来:雪下这么大,陈老板的解放大卡车能不能进得来?可县招待所急等这批狍子鹿肉下锅。第一炮打不响,以后再想搭上县招待所的路子就难了。 明天就算下刀子,也得把货送出去。必须得借范家屯的狗拉爬犁,还得让大舅哥心甘情愿地拉套。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驴叫,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声音在门口停下。 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探头进来,眼神四下乱瞟:“哎哟,范叔!听说昨天你家打着一条狼?我顺便来看看!有货没?” 这是隔壁镇的二道贩子,外号王长脖。 范建国磕了磕烟灰:“狍子和鹿肉啥价?” “狍子八十一只,鹿肉八块一斤。当下,周围的也就我敢上门,这价给得不低了。” “放屁!”范万龙脸色阴沉,“你当咱屯里人没见过钱?年前的正常价都一百多、十块起步。你搁这儿捡便宜呢?” 王长脖被骂了也不恼,撇撇嘴:“这大雪封山的,你们这儿还遭了狼灾,有人能收你就偷乐吧。” 赵硬柱大声说道:“狍子两百一只。鹿肉,十二一斤。” “你他妈抢劫呢?”王长脖上下打量他,“你收吗?搁这儿白话啥呢。” “货我要了!”赵硬柱没跟他废话,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整沓的大团结,拍在他面前, “另外你有多少,我照价全收。” 王长脖眼睛瞪圆了,跑山收货这么多年,没见过拿这么多现钱砸人的场面。 王长脖气急败坏,赶车的鞭子就要抽下来。 范建国和范万龙同时起身,后面还有撅巴子。 王长脖一看这阵仗,狼狈地赶着驴车溜了。 赵硬柱感激地看向范万龙。 还没等他说话,院子里进来几个猎户,看到墙角的死狼,眼睛全亮了。 “范叔,狼皮俺想要,能用野味换不?” 猎户们七嘴八舌围上来,赵硬柱心里一动:收货渠道自己送上门了! “这狼皮要怎么换,最后还得看咱姑爷的意思,这畜生是他两口子打死的!” 赵硬柱愣了一下,没想到范万龙会把这长脸的权力让给自己。 赵硬柱清了清嗓子:“各位叔伯,狼皮好说。现在俺在县里找了个大路子,人家收硬货。谁手里有鹿肉、狍子或者飞龙,只要东西好,俺按收购站的高价,现钱收!” 此话一出,院里安静了。大伙儿都不信。 赵硬柱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几沓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塞到范万龙怀里。 范万龙警惕地看着他:“你小子又憋啥坏屁?给我钱干啥?” “哥,你懂行,屯子里的货以后全靠你掌眼。只要东西好,你当场给他们付定金!” 看着范万龙眼里的震惊,赵硬柱趁热打铁。 “但大雪封路车进不来。你收了货,就地安排几挂狗拉爬犁,把货全给到靠山屯,我只认大舅哥你。” “一手交货,一手当场给你结清尾款!”赵硬柱清楚,城里老板的大车,绝对不能进范家屯。 范万龙不傻,听完这话,他看看手里的钱,再看看周围猎户们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神,突然回过味儿来了。 赵硬柱这是把在屯子里收货的权威,实打实地全交给了自己!有话语权了,范家屯谁不敬他范万龙三分?这是拿真金白银把他和老范家绑死在了一起! 那点旧仇,在实打实的票子和面子面前,一点点在消散。 范万龙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芥蒂消除。 “都听见没有?以后有硬货,直接来找俺验!凑够了数,俺亲自带爬犁给硬柱送过去!” 范建国坐在门槛上,慢慢磕了磕烟袋锅,看着眼前的女婿,满意地笑了。 午后,范家大院。 堆满了山货和野味。山上跑的狍子、獾子、黄羊,天上飞的野鸡、飞龙、山雀,还有腌制好的鹿肉、熊掌、野猪腿。 墙角堆着鹿茸、松蘑、猴头菇,就连六叶大棒槌也成了寻常的东西。 一眼望去,满满当当全是深山里掏出来的好东西。 范万龙乐呵呵地指挥猎户把货往爬犁上装。 赵硬柱站在屋檐下,没有喜形于色。 这么大一批货,光天化日之下从范家屯拉到靠山屯,几十里的雪路,动静太大了。 尤其是出山到县城的道路,也是层层关卡。 的要路条和红头文件! 赵硬柱蹬上28大杠,去五里地外的小卖部打电话通知陈兴发。 一路盘算着交货细节,还想着得搞辆两轮摩托。 天色渐暗。 两挂大爬犁碾着厚雪,吱嘎吱嘎地进了屯子。 屯里的狗全跟着狂吠起来。村民们听见动静,纷纷从土屋里探出头。 “哎哟娘哎,这么大的爬犁装满了山货。”刘寡妇磕着瓜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赵家这窝囊废哪来这么多钱收货?” 张大嘴也凑过来,满脸泛酸:“看着吧,这么招摇,肯定得惹事。” 赵家那个破院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领头的正是大队书记韩成业,盯着满院的山货沉思。 治保主任老孙站在韩成业斜后方,抽着烟,一声不吭。老孙知道赵硬柱邪乎,也明白韩成业今天想公报私仇,所以他可不想往前凑。 “都给我停下。” 韩成业突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背着手,叫住了正在卸货的几人:“这大雪封山的,成百上千斤的倒腾野味。赵硬柱,你这叫大规模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范万龙正搬着一扇鹿肉,一听这话,火气腾的起来,把肉往雪地上一扔。 “你算哪根葱?俺们范家屯自己打的猎物,你想明抢?” “反了你了。”韩成业摆出当官的架势,指着范万龙骂道, “这是靠山屯。我是大队书记韩成业。李会计,用封条将货和爬犁都封起来。明天一早,我亲自上报乡里,连人带货一起办。” 韩成业神气活现,根本没搭理范万龙,目光直接锁住赵硬柱: “赵硬柱,你胆子不小啊。我看这里面有不少保护动物,你不仅投机倒把,还打起野生保护动物的主意,等着吃官司吧。” 范万龙眼睛都红了,想要拼命。 赵硬柱一步上前,安抚住大舅哥。 他侧身让到一旁,没有慌张失态。 “韩书记,货你可以封,但是你得保证,在上面人下来之前,一根毛都不能丢,丢了一件你我都担待不起。” “上封条。”韩成业看着硬柱软蛋,更加嚣张跋扈起来,“我看谁敢碰封条,明天你就等着乡里的手铐吧。” 硬柱暗道,这封条贴的好,算是把满院的山货都上了保险。剩下的就等陈兴发的路条了。 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在帮赵硬柱算好要蹲几年大牢,还有的直接打赌这是吃枪子的勾当,反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原先众人酸葡萄的心态彻底化为戏谑的狂欢。 当晚,秀兰一直哭,让硬柱拿个主意,否则她没法面对娘家整个屯子的人。 赵硬柱只是拍着她的后背,让她不要多想,明天自然有人来解决问题。 东厢房。范万龙和几个猎户挤在火炕上,也是烙了一夜饼。 第12章韩成业亲自拉车 天刚亮,没有风。 韩成业和四个戴红袖章的村干部,还有两辆空地排车,把赵家大门堵了个严实。 “赵硬柱,滚出来!投机倒把玩意儿,这满院子的货全给俺装车,你们自己拉到乡里去自首!”韩成业嗓门洪亮,震得树上的雪直往下掉。 围观的村民又凑齐了,缩着手交头接耳,都觉得赵家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你们小心着点,别把封条碰掉了,罪加一等!”韩成业吐了口唾沫,拿鼻孔看着院里的人。 赵硬柱安排几个猎户把货装上地排,不时悄悄地看表。 范秀兰在里屋死死抱住随时要冲出来拼命的范万龙。 “装好了,那就请吧!”韩成业心里痛快,就等着看赵硬柱撅腚拉车的熊样。 “韩书记,急啥啊。接货的还没到呢。你不想人赃并获?” 韩成业一听也有道理,接过手下人递过的红塔山。 “等接货的?好啊。赵硬柱,老子还怕抓你一个不够分量呢。你让他来。今天来一个扣一个,来两个抓一双。正好把你们这帮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一网打尽,全绑了送乡里去吃冷饭。”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老黄牛叮叮当当的铃声。 一挂破旧的牛拉爬犁在雪地里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赵硬柱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陈兴发裹着军大衣,原本肥胖的身材显得更加臃肿。到了赵家门口,他像球一样从爬犁上滚下来。 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再看看自己要的货都贴着封条,本来就冻得发青的脸,瞬间黑透了。 “赵哥,卡车上不来。天没亮我们就到了林口镇,这不还是迟到了。”陈兴发急得跺脚, “这这这,货怎么都给封上了?” “兄弟来得正好,好戏刚刚开场。”赵硬柱开始表演, “这是我们的大队韩书记,是他要没收你的货。” “我是靠山屯的大队书记,这批货俺们屯扣了。” “大队书记?连个官都算不上,你跟我搁这儿装什么大头蒜!”陈兴发脸色一沉。 说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把拍在韩成业胸口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长林县外贸局的红头批文!” 韩成业低头看着文件上那鲜艳的外贸局大红戳,再看看满纸的外事接待、国家创汇,握着文件的手瞬间抖成了筛糠。 “撕!赶紧全撕了!”韩成业带头扯下最上头的一张,回头冲着手下怒吼,“还愣着干啥?麻溜的!” 陈兴盯着堆成山的野味,兴奋的同时又犯起了难。 “赵哥,这么多货。可大卡车开不上来,全停在山下镇子口了,这怎么弄下去?” 赵硬柱饶有兴致地看起了正在撕封条的几人。 “发哥,你愁啥。咱韩书记觉悟高啊。” “知道大雪封山车进不来,特意组织了村里的骨干,带着地排车来支援国家创汇任务了。韩书记,你说是不是?” 韩成业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 看着陈兴发手里的红头文件,硬生生挤出:“是是是,保证配合完成上级的任务。” “有劳了,韩书记!我会和上面为你多多美言几句。”陈兴发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韩成业的肩膀。 “为了中苏友谊,这第一车,得您亲自拉套啊。”赵硬柱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一条道。 十分钟后,靠山屯出现了一道奇景。 平时高高在上的大队书记韩成业,脖子上套着麻绳,撅着屁股,吭哧瘪肚地拉着装满死狍子的地排车往山下走。 雪坑深一脚浅一脚,韩成业脚底打滑,直接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冰碴子上,疼得直抽抽。 范万龙一行像监工,不但不扶,还拿棍子敲车帮子吆喝:“稳当点!看着点路!车翻沟里拿你大队部抵债!” 围观的村民全憋着笑,韩成业肥胖的脑门全是汗,臊得恨不得一头扎进雪堆里憋死。 途中路过检查站,民兵个个瞪大了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堂堂书记居然亲自拉车,正想上去套套近乎,却被一肚子火的韩成业骂了个狗血喷头…… 一路熬到山下镇子口,绿皮解放大卡车正停在路边。 赵硬柱、陈兴发、范秀兰三人下了牛拉爬犁。过秤,装车。 陈兴发拉开皮包拉链。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扎着白封条,整齐码在包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兴发一下子攀上这么大的主顾,热情高涨,说:“赵哥,中午别走,老弟在镇上国营饭店安排一桌,咱叫上这帮打猎的兄弟好好喝一顿!” 范家屯的几个猎户一听要去国营饭店,眼睛全亮了。 赵硬柱却心里一紧:绝不能去。 生意场上的铁律,上下游一旦在酒桌上熟络了,他这个中间人就得滚蛋。必须把大舅哥和猎户们与陈兴发彻底隔离开。 “发哥,饭就不吃了。”赵硬柱一把按住陈兴发的手,脸色严肃,“我可以和金宝国有赌约,今天必须货送到,而且这一车的货还要你安排,不是?” 陈兴发一寻思,这里的货只有一小半是送县招待所,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功劳,这以后自己在省公司不得横着走。 今天终于能回单位交差,心早就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哈市。 “对对对!老哥提醒得对,政治任务大如天!我得赶紧走!”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陈兴发,看着大卡车喷着黑烟开远,赵硬柱这才转过身。 他动作利索地从布包里抽出属于范家屯的尾款,外加给范万龙的抽成,重重拍在大舅哥手里。 “哥,这趟辛苦了。我都算好了,一分不少。你再点一下,对数不?” 范万龙捏着那厚厚一沓发烫的钞票,呼吸都粗了。几个猎户更是直咽口水,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赵硬柱指了指不远处的供销社大门,又抽出10张“领袖像”:“这两天,兄弟们受了苦。今天全算我的!哥,你带兄弟们去供销社,随便造!” “大前门香烟、红烧肉罐头、的确良布料,看上啥买啥!”赵硬柱声音洪亮,透着股敞亮劲儿。 范万龙腰杆瞬间挺直,大手一挥:“兄弟们,走!” 交代完猎户,赵硬柱揽过秀兰的肩膀:“走,去县城,买彩电!” …… 傍晚时分,一辆雇来的三轮蹦子晃晃悠悠开到赵家门口。 赵硬柱和秀兰小心翼翼的把那台14寸的上海牌彩电抱进东间。 跟着车来的,还有赵硬柱花高价从镇上请来的电工,周弘毅。 周弘毅手脚麻利,几下就爬上了房顶,踩着瓦片竖起了一根铝合金鱼骨天线。比村里大队部的大喇叭还高出两头,瞬间成了整个靠山屯引人注目的风景。 赵硬柱站在院里,递过去两盒大红塔山,外加一张百元大钞:“弘毅兄弟,辛苦了。” 周弘毅只拿了钱:“柱哥,给多了。说好的一百就行,这活儿简单,其实你找别人最多50。” “大学生干这活,屈才。周老弟,你懂机械懂电工,这天线杆子只是个起头。以后,我还要在靠山屯盖第一座小洋楼,买第一辆小轿车!到时候,我还得指望你们这懂技术,有脑筋的人才来转。这钱,算我提前交的定金。” 赵硬柱有着上一世的记忆,这周弘毅可不是一般人,今天也是机缘巧合在镇上偶遇。 硬柱死乞白赖的求别人上门,开始秀兰也搞不清状况,自己男人为什么非要花大价钱请这个人。 她哪里知道此人日后的成就,硬柱重开人生创造辉煌,更是离不开此人在互联网产业中的布局。这些都是后话。 屋里,屏幕上闪过几道雪花。 周弘毅看着信号不好,又麻利爬上屋顶,让硬柱看着画面,他去调整天线角度。 “先向左转!” 电视画面稍稍有点影子。 “继续往左慢慢转!” 屋顶,周弘毅慢慢地转着天线。 “这样行不?” 雪花减少,画面忽明忽暗。 “再转半圈。” 画面清晰,并伴随悦耳的声音。 “好!就这!别动!千万别动!” 一通倒腾后,当下流行的《戏说乾隆》热播剧,出现在方匣中。 院外。韩成业缩在黑影里,死死盯着赵家屋顶那根刺眼的天线。风把屋里热闹的电视声吹出来,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连着今天下午拉车的屈辱,烧得他脸皮生疼。 “姓赵的,你先嘚瑟着。等老子把你那条底裤摸清了,非连本带利让你吐出来不可……”韩成业紧了紧大衣领子,转身隐入黑夜,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一条更毒的绝户计。 东间屋里,热气腾腾。 赵硬柱热情地给街坊邻里散烟。 秀兰坐在炕沿上没有看电视,一直注视着自家男人。身底下的炕席里,就压着那厚厚一大摞崭新的钞票。 一天不到的功夫,这男人像变戏法一样,三千变成一万,赚了屯里人十年也攒不下的钱。 第13章非法经营罪 赵家东间屋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十四寸的上海牌彩电正播着《戏说乾隆》,秋官折扇一摇,连带着下面一帮人的眼珠子也跟着一起动。 范秀兰特地端上了前天从城里买的瓜子、花生,觉得还不够面儿,心痛地拿出她连娘家都没舍得送的,大白兔奶糖,分发给村里的崽儿。 大家都一个劲儿夸赵硬柱出息,不仅抱回来14寸大彩电,还认识县里的大官。 范秀兰和赵母的腰挺得溜直,这是她们老赵家第一次在靠山屯如此风光。 “啪嗒——” 没有一点预兆,正唱着“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的幕猛地一缩,变成一个刺眼的白点,接着屋里陷入一片黑。 “哎哟我去!下集马上就开了,咋停了呢!” “这破供电所,三天两头掐电,真耽误事儿。” 黑暗中一阵叹气抱怨。90年农村停电是家常便饭,谁也没当回事儿。 众人摸黑裹紧袄子,踩着一地瓜子皮,骂骂咧咧地推门散了。 秀兰摸黑翻出半盒洋火,刺啦划了两下,点着了破玻璃罩子里的煤油灯。 赵硬柱跑到院子外,看着屯子里其他家陆续亮起的灯光。 “硬柱啊!你们家怎么还没电啊?”张大嘴扭着水桶腰走进来,不怀好意地笑着, “哎呦,秀兰啊,还点煤油灯呢?大彩电都买了,咋还省电呢。” 大门外,几个折返回来查看赵家是否来电的乡亲,发现赵家是被大队里针对后,多少透着股看笑话的意思。 赵硬柱黑暗中眸子透亮,哪有这么巧的停电?白天韩成业刚当众拉了地排车,晚上自家的彩电就成了瞎子。 原以为兜里有了大团结,老赵家的腰杆子就能彻底挺直了,现在看来,真是想简单了。 在这地界上,光有钱顶个屁用。人家随便动点手脚,上面一句话就能把你家的威风全剪了。 说到底,有钱也斗不过手里有权当官的。 院门口,有同情,有嘲讽,有猜忌,有幸灾乐祸。 屋里。秀兰没反应过来:“张嫂,这屯子不都停电了吗……” “谁说停电了?俺们家灯泡亮得直晃眼!老李家、刘寡妇家,全亮着呢!” 铰了电线还敢带人上门?赵硬柱家被包围了 “那咱家咋没电了?” 张大嘴看了一眼那台彩电,撇着嘴说:“你家电视太费电。老周说了,村里变压器小,带不动这个。韩书记交代,为了全屯子不摸黑,只能把你家的电线给铰了。” 张大嘴说完,脸上带着笑。 范秀兰双手叉腰,要去向韩成业讨个说法:“我找他算账去。” 赵硬柱拉住范秀兰的胳膊。 赵硬柱看着张大嘴说:“张嫂,没电视看就赶紧回家,别待着了。” 张大嘴啐了一口,走出大门:“惹了韩书记,以后在靠山屯有你受得。” 范秀兰看着赵硬柱,心里不踏实:“硬柱,以后这彩电真成摆设了?” 赵硬柱把范秀兰拉到身边说:“别慌。他今天敢铰线,明天我就让他亲自接回来。电,咱肯定能用上。” 第二天早上,风很大。 赵硬柱踩着冻硬的泥地,伸手把昨晚被铰断的半截电线扯了下来。 院门被人踢开,韩成业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有工商所的,有税务所的,还有治保队的民兵。 韩成业大声说:“赵硬柱,工商和税务的同志接到实名举报,来核查你非法收购山货的事。你老实配合。” 赵硬柱看着穿制服的干部问:“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工商所的胖干部翻开本子说:“有人反映你在靠山屯和范家屯大量收购野味。你在乡工商所办过临时收购许可证吗?” 赵硬柱说:“我手里有长林县外贸局的红头文件,收的货是涉外招待任务。” 胖干部皱着眉头说:“批文能证明去向。但只要在乡里收农副产品,就得办证交管理费。你现在就是无证经营。” 韩成业在一旁插嘴:“听见没有,无证经营。你就是倒买倒卖。” 范秀兰把柴火扔到地上,指着韩成业说:“韩成业,你少在这里扣屎盆子。赵硬柱的文件上盖着大红戳,你看不见?你昨天眼红我家买电视,半夜让人铰了电线,今天又领着人来堵门。你这就是公报私仇。” 范秀兰的大嗓门,让围观的村民又惊又喜,个个伸长脖子准备看戏。 胖干部脸一黑:“这位家属!请你注意态度!我们是乡里下来依法办事的,不是来听你撒泼骂街的!” “俺撒泼?你们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秀兰一点都不怵大檐帽, “昨天晚上铰电线,今天一早你们就上门,不是他韩成业在里头捣鬼,谁能这么快把你们招来?” “你胡咧咧什么!现在是在处理你们家非法经营。”韩成业脸色阴沉,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你们家断电,是因为电线负载过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硬柱拦住媳妇,没再多看韩成业一眼,直接看向后面的灰制服:“税务的同志,你们找我了解什么情况。” 带眼镜的税务员,拉开冻皮包拉链,掏出一沓复写纸单据:“赵硬柱,除了无证经营,你还涉及未申报纳税。在农村收购农副产品,必须到税务所申报,按交易额的百分之八缴税。” “我以为这算是外贸局统一结算,不懂还要单独在乡里交。” “税款产生在你的收购环节,就必须由你申报。我们按你这两天的交易规模初步核算了一下……”带眼镜的税务员按了一下计算器, “一共是一千七百一十六。” 院墙外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胖工商干部紧跟着补了一刀: “另外无证经营,按规定可处以五百至一千元罚款。考虑到你是初犯,也有外贸局的任务背景,我们从轻处罚,罚款六百。” 一千七百一十六,加六百。 一共二千三百一十六块。 秀兰一听这数,眼睛都红了,这回不是气,是实打实的疼。 在1991年,一头大肥猪也才卖个三百多块钱。这些钱相当于八头猪!再数下来人,正好八个。 旁边的赵母听了这个数字,一口气没接上,身子一软顺势往后倒去。 赵硬柱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老娘,再交到秀兰怀里。 暗道,韩成业以为用乡里的工商税务就能把我按死?我原本还想着晚点再去县城蹚那浑水。正好。想护住家里人,想挣大钱,必须得去城里找关系。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和罚单,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第14章县委赵秘书 赵硬柱把单据折好,心里只有两个字,不交。 韩成业是要用这种合规合法的行政手段,把“无证经营、偷逃税款”的罪名给彻底坐实!今天单子一开,全村人都听见了。只要他赵硬柱三天后交了罚款,这罪就算认下了。 今后,他赵硬柱除非不做山货买卖,否则今天的罪责就一直是韩成业手里的黑底牌。 “同志,手续不齐、税没报,这个我认。但我不认可,在乡里交钱办手续。” 韩成业眼睛一瞪:“赵硬柱!你少在这儿耍横!乡里的罚单都开了,你看着办!” “乡里是按规矩办事,县里也是按规矩办事,我抗什么法?” 赵硬柱看都没看韩成业这个跳梁小丑,直视着工商干部。 “我这就去县里。去外贸局理顺委托手续,再去工商局、税务局问清楚情况。这钱,我要交,也去县局的柜台上交得明明白白。” 几个下乡的干部对视了一眼。 “可以去县里反映情况。”胖干部点头, “但三天的期限,一天都不会宽限。三天一到,乡里没收到钱、没看见正规手续,我们照样依法处理!” “我知道了。” “好你个赵硬柱!我看你这泥腿子去县里能跑出个什么名堂!三天之后见不到钱,我就拿你彩电抵罚款!” 韩成业恶狠狠地扔下一句狠话,招呼一行人出了赵家院子。 吉普车和三轮挎子突突着开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一看没打起来,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大家都知道,惹了当官的,赵硬柱这次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只剩下寒风卷着枯树叶子在地上打转。 秀兰身子一软,靠在门框上。她拉着赵硬柱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硬柱,咱炕席底下明明有钱,你为啥不就是交了算了?真要去县里跑关系,那得搭进去多少钱啊!” 赵硬柱转过身,粗糙的大拇指抹去秀兰眼角的泪花,声音压得很低: “咱有钱,但不能这么窝囊交。交了,罪名就坐实了。韩成业目的不是罚钱,是断我收货的路。这钱,我宁可全砸去县里找关系,也为以后找一条合法合规的路子。” 赵硬住目光透出一股狠厉与决绝。 秀兰隐约听懂了男人话里的格局。 “俺懂了!你去县里跑,俺在家守着公婆和电视!但是……县里衙的门槛高,你能找谁啊?” 赵硬柱赶到县招待所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在前台得知,陈兴发昨天就已经返回省城。 他又打听到金主任正在二楼宴请县里领导。 包房门口,赵硬柱深深吸了一口气,沉稳地推开了高档实木门。 一股浓烈的酒肉香和红塔山的烟味扑面而来。大圆桌上摆着熊掌、飞龙汤和清蒸主子鱼。 主座上,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三十出头、文质彬彬的男人;副座是个谢顶的中年胖子;金宝国正满脸堆笑地拿着一瓶茅台,准备倒酒。 门一开,桌上的众人齐刷刷转头。 金宝国一看清是赵硬柱,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这泥腿子肯定是来要拿自行车票,这不是大煞风景嘛。 他急忙出来,把硬柱拉到一旁。 “你咋……”金宝国沉下脸,刚想开口赶人。 “金主任!”赵硬柱根本没给金宝国发难的机会,恭敬地说道, “我不是来要条子的,我进城办事顺道看您的,两条红塔山,我放在前台了,到时您不要忘记去拿。” 随即话锋一转:“这次我小赚一笔,今后永远记这份情,自行车条子您留着。今后您如果有土特产方面的难题,尽管来找我赵硬柱!” 说完,赵硬柱鞠了个躬,转身做离开的样子。 果然,金宝国一双大手拉住了他,“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县里领导正在试吃,很是满意!” “那你们慢慢吃,我就不打扰领导了!”赵硬柱以退为进。 “打扰啥!” 金宝国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包间里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人听见: “各位领导,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靠山屯赵硬柱!这次特产能这么快到位,全靠他跑前跑后!” 金宝国又接着将主座的县委赵秘书,副座的王局长一一给赵硬柱介绍。 王局长并没有搭理金宝国和赵硬柱,只端起酒杯,看向赵秘书:“赵秘书,这回多亏了您坐镇指挥,苏联考察团那边的接待才能一帆风顺,县里的创汇指标跑不了了!” “这是县委吴书记定下的死任务,你们外贸局准备的野味山货算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准备工作可不能掉链子。”赵秘书没接这句虚溜拍马,目光似笑非笑,转头对赵硬柱说, “小赵同志,坐吧。顺便介绍下你们山里的特色和农副产业。” 硬柱没坐,而是端起酒杯。 “赵秘书,王局长。我就是个山里跑腿的,不懂啥大道理。” “我借花献佛,先敬各位领导。一敬县里秘书长舵掌得准,让我们山里人能吃上外贸这口热乎饭;二敬外贸局领导,特别给的批复,让山里的宝贝疙瘩能发挥应有的作用;三敬金老哥的义气提携。这杯酒我干了,领导随意!” 金宝国在旁边看得暗暗叫好。这兄弟太长脸了!没急着表功,更没有抢着表现,三言两语既捧了领导的政绩,又顺带了他金宝国的面子。 王局长听得浑身舒坦,顺势和赵秘书碰了下酒杯,仰头喝下。 赵秘书却没急着喝,镜片后的眼睛看着赵硬柱:“小赵,三天时间,搞来这么多尖货。这大雪封山的,底下阻力不小吧?” 赵硬柱握紧了空酒杯。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个饭局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告状的。要是在这儿说自己连村里乡里的关系都摆不平,那在领导眼里,自己就是个只会惹事的麻烦精。 今天只要能把县委这条线搭上,韩成业那伙人,以后自己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赵秘书,不瞒您说,困难确实有。底下乡亲们没见过世面,乡里的规矩也多。但咱老百姓就认一个死理,这是给国家创汇的政治任务,那再硬的骨头,也得啃下来。” 主座上的赵秘书微微点头。 “小赵,你说你常跑山。我们靠着关外这座金山银山,你觉得,咱们长林县的山货,要怎么才能走出大山,带着乡亲们一起富裕?” 赵硬柱脑子里迅速闪过前世赵振华凭农业立县一路高升的履历,不慌不忙地说道: “赵秘书,那我就斗胆说两句。老毛子那边重工业强,可现在连块肥皂、一斤大豆都缺。他们手里有化肥和钢材,咱们手里有漫山遍野的农副产品。再说关内,改革开放让大伙儿钱袋子都鼓起来了,现在可稀罕我们山里货了。” 赵硬柱顿了顿,声音加重了几分,“但现在有个问题,咱们的货太散了。农民自己干自己的,形不成规模。要是县里能牵头给个政策,让我们这些人在下面跑,把散户的货都收上来,搞一个统一收购统一销售的渠道,那就不光是创汇了,更能带动乡亲们共同富裕!” 这是搞活全县经济的路子,走城乡统筹,乡镇互补的长远战略,这话从靠山屯的泥腿子嘴里说出来,怎么不让人震惊。 王局长也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刚才那副随意的官架子。 赵秘书静静地看着赵硬柱,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茅台,主动朝赵硬柱举了起来。 “统收统销,城乡互动,好一个盘活钱袋子的思路。”赵秘书金丝眼镜后闪着光, “小赵,你这眼光,比县里很多坐在办公室喝茶的干部都要看得远哩。” 这顿饭的后半场,彻底成了赵硬柱和赵秘书的主场。从关内的需求,聊到长林县山货的品牌打造,赵硬柱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饭局结束前,赵秘书拿出名片,递给赵硬柱。 “小赵,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以后在搞农副产品外销这块儿,有什么新想法,随时打给我。” “一定,谢谢赵秘书。”赵硬柱双手接过纸条,小心地揣进贴胸口的内兜里。 赵硬柱想起了什么,把金宝国拉到门外。 “金主任,小弟求你个急事。”赵硬柱压低声音,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那一卷钱,直接往金宝国手里塞。 “哎哎,兄弟你这是干啥。”金宝国吓了一跳。 “老哥,刚才我听赵秘书一直咳嗽,估计是最近熬夜熬的。”赵硬柱目光热切,“你这招待所内部,肯定有特供的好酒和好料吧?按原价,帮我提两瓶茅台,再拿一根上好的鹿鞭。你看我带的钱够不够?” 金宝国听完,心里对赵硬柱竖起了大拇指。这小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办事周全得没话说。 “够,用不了这么多。”金宝国也不含糊,抽了几张票子,转身就吩咐服务员去库房拿东西,还特意找了个不起眼的黑色提包装好。 晚宴散后,招待所大门外。 赵秘书刚要拉开车门,赵硬柱从台阶上快步赶了下来,将那个黑提包稳稳地递到了吉普车的后排座上。 “赵秘书,天冷风大。一点自家留的土特产,您平时工作操劳,拿回去暖暖身子。” 赵秘书看了看赵硬柱,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堆笑帮忙打圆场的金宝国。他没有推辞,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考量。 “行,小赵,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回去好好干,路子蹚宽点。” “好的,领导走好!” 赵硬柱目送着吉普车消失在县城的夜色里。他打算今晚就在县招待所住下,明天再去拜访赵秘书,把关系趁热打铁的巩固一下。 他心里想着韩成业那张脸,等着吧。 第15章批斗大会 韩成业坐在大队部的破办公桌后头,翘着二郎腿,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治保老孙缩在墙角的椅子上,捧着搪瓷缸不时偷瞄着韩书记。 “老孙,三天后,赵硬柱要是拿不出钱,你就带人把他家的彩电搬到大队来。”韩成业吐了口烟圈,眯着眼做梦。 老孙缩了缩脖子:“书记,这……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罚单是乡里开的,白纸黑字!他赵硬柱不交钱,我还不能依法办事了?” 韩成业说完,自己先乐了,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注意。 与此同时,长林县委大院。 赵硬柱坐在赵秘书对面,腰杆子挺得笔直。 “赵秘书,昨晚回去我又琢磨了一宿,品牌化统销的事儿。” 赵秘书推了推金丝眼镜,靠在椅背上,搓了搓面颊:“说说。” 硬柱从兜里掏出那张罚单,打算拿这事儿开场。 “这是昨天乡里工商所开给我的。说我无证收购山货,偷逃税款。罚款加税,一共两千多。” 赵秘书没动,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单据上。 “我认手续不齐,这是我的问题。但这张罚单的合理性,我心里有疑问。” 硬柱停顿了一下,态度恭敬: “赵秘书,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琢磨着,我以后要是想继续给县里供货,走品牌化经营,如果乡里随时能开罚单,这条路到底通不通?” 停了几秒,赵秘书拿起那张罚单看了看。正巧,桌上黑色拨盘电机响了,赵秘书拿起电话,听筒传来外贸局王局长的声音。 “老王啊。”赵秘书的语气沉了下去,“你们外贸局开给靠山屯赵硬柱的红头批文,被底下乡里当废纸了。你亲自去一趟,把事情理清楚。” 电话那头,王局长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 赵秘书挂了电话。 “行了,你直接去外贸局找王局长。” 当天下午,靠山屯。 韩成业接到乡里打来的电话。 乡长老马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劈头就是一句:“韩成业,县里领导今天下午到你们屯子,你给我在大队部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 “乡长,啥情况~” “别问了,叫上你们班子成员待命。” 韩成业挂上电话愣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半个小时后,一辆面包车碾着碎冰碴开进靠山屯,停在大队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工商所的胖干部,一个是戴眼镜的税务员。两人同坐一辆车来的,脸色都不好看,也不进屋,只是站在台阶底下跺脚驱寒。 韩成业听见动静,赶忙迎了出来。他虽然心里打鼓,面子上还撑着,堆上笑脸迎上去: “哎呀,老张!老马!里面坐,里面坐!” “韩书记,今天有的你忙了。等着吧。” 韩成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凝固了。 五分钟后,路口传来两声喇叭响。开道的是乡里的面包车,后面跟着外贸局的吉普212。 马乡长一下车就迎到吉普车旁,县外贸局王局长沉着脸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县工商局的刘科长。 老马连忙迎上去打招呼,几人寒暄几句,径直走进大队部,也没有人理会台阶下的乡里村里工作人员。 胖干部和旁边的税务员对视一眼,两人都瞧出对方眼里的慌意,低着头快步跟了进去。 韩成业站在院子里,想着完了。这是赵硬柱到县里告状了,会议议题是冲他而来。 大队部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乡长老马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今天临时召集现场办公会,应该由韩书记主持的,他另外有重要公务去了县里,现在委托我来主持会议。” “先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县外贸局王局长。这次专程为解决靠山屯赵硬柱同志的罚单事宜,具体情况,先请王局长讲话。” 王局长和大家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又放下。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胖干部身上。 “我只问一件事。”王局长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长林县外贸局下发的涉外物资采购委托红头批文,盖着局里的公章,写明了是对接苏联考察团的专项委托。这份文件,你见过没有?” 会议室里暖气不热,但胖干部额头上却渗出汗珠:“见……见过。” 王局长点了点头:“见过,还能开出这张罚单。看来基层的工作流程,你是没吃透,县里的文件精神,也没放在心上。” 胖干部硬着头皮辩解:“王局……” “举报人是谁?” 王局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屋里一下安静了。 胖干部的眼珠子不自觉地往韩成业那边瞟了一下。全屋的人都看见了。 韩成业的脸刷的白了。 王局长没再追问,转头看向戴眼镜的税务员:“税款核定一千七百一十六,按百分之八征收。你的计税依据是什么,说说。” 税务员哆哆嗦嗦地翻开本子:“按……按农副产品个人收购环节税率,依规核算的……” “个人收购?”王局长打断他,“赵硬柱是受县外贸局委托,代为采购涉外招待专项物资,货款由县招待所统一对公结算。这是单位委托代购,不是个人经营行为。性质都没搞清楚就收税,工作太草率了……”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次都是韩成业捅了马蜂窝,没有人发表不同意见。 乡长老马接过话头,目光转向韩成业:“韩书记,刚才的情况你也听见了,实名举报,是你经手的吧?” 韩成业嘴唇动了动:“乡长,我也是听群众反映,想着依规办事,替群众把把关……” “把关?”乡长老马打断他,“赵硬柱依照的是县里的文件,事关外事接待大局。你作为大队书记,不配合支持,反而听信别人乱说,随意举报。这个轻重,你分不清?” 最后,会议定性。罚单即刻撤销,涉及税款暂停收缴,重新界定业务性质后,再依规核算办理。 赵硬柱冷哼一声,缓缓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罚单和税款的事,我能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当着各位领导的面,说清楚,也求个公道。” 说完,他从军大衣里,慢慢地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长条桌上。 那是一截截断的电线,铜芯裸露在外,断口齐整规整,一看就是老虎钳子剪的。 “前天夜里,全屯都有电,就我家断了。屯里人传,是韩书记交代电工,说变压器功率不够,带不动我家的彩电。”赵硬柱看着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的韩成业。 “这根线是我今早从院子里拆下来的,断口明明白白的。是不是变压器的问题,还有有人绞断,找电工来一看就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韩成业身上。 韩成业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 乡长老马盯着桌上的电线,眉头紧锁。他沉默了足有五六秒,才缓缓抬眼看向韩成业:“韩成业,这件事责任就得你担。” 他顿了顿:“现在就去赵硬柱家,当着全屯乡亲的面,亲手把电线接好,给赵家赔个不是。” 韩成业身子一软,还想再争取一下:“乡长,这都是电工干的,我一个书记,哪会接电线……让电工去办不行吗?” “我说的是你去。亲手接。” 第16章摩托车和猎枪 大队会议室。 赵硬柱没看面如土灰的韩成业,而是提出了一个请求。 “王局长,马乡长,我还有个事想请示。我爹赵德厚是靠山屯的老猎户,我从小跟着进山打猎。以后我想把这条路子走正规,在乡里登记个体猎户,该办的证我办,该交的税一分不少。” 王局长看了看乡长,乡长点了点头。 工商局刘科长对着王局长耳语几句,然后对赵硬柱说: “你的请求,我们工商局原则上没有问题。请乡工商所按照工作程序,审查无误后,予以办理。今后他的猎获物合法出售,谁也不许再刁难。” 最后,乡长拍板,赵硬柱同志的请求请工商和税务沟通后,予以办理,另外处罚撤销,并在一定范围内澄清影响。 散会后,消息比腿还跑得快。 张大嘴得知韩成业要给赵家接电线后,第一个从家里冲出来,很快赵家门口就围了一圈村民。 “哎哟喂,听说县里都来查赵家断电的事了,韩成业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硬柱真硬气,直接去县里告状了?” “韩书记这下闹大了,乡长直接让他亲自给赵家拉电线呢。” 乡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王局长、刘科长和一帮子乡里、村里的干部。韩成业走在最后,低着头,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 队伍径直走到赵家门口。 秀兰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以为是要来抓赵硬柱的。 胖干部走上前,脸上的表情像吃了绿头苍蝇一样。他拿起笔记本,对着院子里越聚越多的村民,扯着嗓子念: “经核查,赵硬柱同志系受长林县外贸局委托采购涉外招待物资,手续合规。此前开具的罚单系事实认定有误,现予以撤销。相关税款应重新核算。” 院墙外,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两天前这帮人开着车来兴师问罪,今天又开着车来撤罚单。 刘寡妇扯了扯张大嘴的袖子:“这赵硬柱,到底是有多大的关系啊?” 乡长走到韩成业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韩成业脸色灰败,走到赵家门口的电线杆子底下。 电工老周搬来了梯子和工具。 “韩书记,我想帮也插不上话儿。不过,你放心村里总闸我拉了,你只要……” 老周仔细地和韩成业交代了方法步骤。 韩成业抬头看了看那根光秃秃的电线杆。六七米高,冻得硬邦邦,杆子上挂着一层白霜。 他咬着牙,一脚蹬上去。 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干脆笑出了声。几个孩子在底下拍手喊: “韩书记爬杆子喽!韩书记爬杆子喽!” 韩成业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在梯子上哆嗦着接好线头,缠了一圈又一圈绝缘胶布。 就在他狼狈地从梯子上下来后,秀兰端着一碗热水,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 她脸上挂着笑,声音清清亮亮的: “韩书记,大冷天的,辛苦了。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上回您说我家彩电费电,这回线接好了,晚上欢迎您来看电视。” 全村人哄地笑了出来。韩成业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一把推开热水碗,甩袖子走了。 傍晚,赵家。 14寸上海牌彩电的屏幕重新亮起来,正放着《渴望》的片头曲。赵母和赵厚德依偎靠在炕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村民们一个个主动掏出自家的冻梨和黏豆包往桌上堆。 张大嘴挤在最前面,嗑着瓜子大声嚷嚷:“我就说嘛,硬柱这孩子肯定有大出息!” 秀兰在厨房烧水,脸上乐开了花。前天被掐人中的婆婆、被吓哭的自己、被铰断的电线——这口气,今天全出了。 夜深了,村民散尽。 西屋,秀兰正在给硬柱倒洗脚水。 赵硬柱脱了棉袄往炕沿上一坐,从兜里掏出一张回执:个体猎户登记受理单。 “媳妇儿,你看。” 秀兰凑过来,就着灯光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这就算……合法了?” “还要等那个证下来,这个是下午我跟着去乡里,所长现场给我开的受理通知。”赵硬柱把单子小心折好,塞进炕柜最里头那个铁皮盒子里, “刘科长说了,乡里走完程序,再到县公安局报备,持枪证和狩猎证一块儿办下来,最快半个月。” 秀兰在他旁边盘腿坐下,眼睛亮晶晶的:“你想进山打猎?” “等证一下来,我就去买枪,开春进山打猎。咱爹那杆老猎枪锈的膛线都快磨没了,打飞龙还凑合,碰上野猪就是送命。我打听过,小口径运动步枪,三百八一杆,弹药另算。” “三百八?” “我们现在有钱了。”赵硬柱拍了拍媳妇的手背,“我还要买辆幸福250。” “啥?摩托车?”秀兰瞪大了眼睛,嗓门一下子就大了,“那玩意儿不得三四千?” “四千六,带边斗地。”赵硬柱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你想想,咱进山打了猎,靠肩扛背驮能运多少?飞龙、兔子还行,要是撂倒一头狍子、一头野猪呢?总不能每回都求人赶牛车。有了幸福250挂个边斗,猎物往里一装,一脚油门半小时到县城。” 秀兰咬着嘴唇算账:“枪三百八,摩托四千六……快五千了。” “媳妇儿,你算的是支出,我算的是进项。”赵硬柱掰着指头说,“一只飞龙供销社收八块,县里饭馆收十五,和陈兴发合作更高。一副狍子皮,皮货商给到四五十。要是打着香獐子,光一颗麝香就值几百。开春到入夏,四个月,我保守估计净赚不低于五千。” “这个只是表面。”他顿了顿,看着秀兰的眼睛, “我办证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掩护能收购周边猎户的山货,那才是大头。” 他继续做着秀兰的工作:“你和你爹打过猎,进山没有摩托,就等于没有腿。遇上危险跑不了,猎物多了运不出,全靠脚板子,一天走不了两个山头。” 秀兰歪着脑袋眸中泛着狡黠:“你让我跟着,我就答应你买摩托车。” “啥?” “进山,我跟你一块儿去。”秀兰抬起头,神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我爹范建国也是老猎人,我从小跟着上山,认脚印、下绳套、剥皮放血,哪样我不会?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万一碰上黑瞎子……” 赵硬柱看着她,心里热乎乎的。上辈子秀兰是个被困在灶台边的女人,起早贪黑伺候一家老小,腰弯得越来越低。 这辈子,他不想让她再过那种日子。 “行。”他一把揽过秀兰的肩膀,“夫妻搭档,你管认路追踪,我管开枪放铳。咱俩配合好了,靠山屯第一对夫妻猎户。” 秀兰被他搂了个趔趄,鼻尖撞在他胸口上,嘶了一声,随即笑了出来。 秀兰窝在他怀里咯咯笑,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小了。 赵硬柱低头,嘴唇蹭过她的发顶。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秀兰的脸颊泛着潮红,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微微颤着。 他吻了下去。 秀兰随即软了身子,双手攀上他的脖颈。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和脖颈,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赵硬柱的嘴唇从她的耳根一路吻下去,经过脖子慢慢向下…… “别……别那么急……” 吟咛一声,她仰着脖子,喉咙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哼,身子弓了起来,脚趾勾起。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绷紧,又在下一瞬软下去,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拉长、折叠。 墙上的影子起起伏伏,像山风过松林。 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仿佛整个屋子都在随着他们的节奏呼吸。 秀兰的手终于松开了枕头巾,反过来搂住他的后背。 赵硬柱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胸膛剧烈起伏着。两人汗湿地纠缠在一起,喘息交织成一片浓雾。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亮亮的光漫进房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整个屯子冷清但又很温馨。 秀兰的呼吸渐渐绵长,睡着了。 赵硬柱搂着她,睁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跟着韩成业给大队运木头,一天累死累活挣五块钱。秀兰在家喂猪、做饭、伺候老人,晚上等他回来,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等证件下来,买枪,买车,带着媳妇进山。 还有三个月,林蛙该出来了。 第17章进山 四月头上,山上动物活跃起来。 天没亮赵硬柱就起了,拾掇好新上牌的幸福250,又把小口径自动步枪擦得油光锃亮。 又将老爹赵德厚留下的家伙事儿,一一安置到摩托车边斗里:一杆单管土枪,枪托裹着一圈黑胶布;开山刀、麻绳、铁丝套子、火柴、苞米面饼子。 秀兰从屋里出来,穿着她爹范建国的旧猎褂子,青布面的,袖口都磨出来毛边。腰上系着草绳,别着一把剥皮的小弯刀,这也她娘家是传下来的,专剥兽皮用。 让人两眼一亮的,却是:大舅哥送来的两只猎犬,铁包金叫祥子,高加索叫黑仔。 赵母追出来,拉住侧坐在车上的秀兰。 “秀兰,你非要跟着去吗。娘娘们不顶事,让硬柱和他爹上山吧。” “娘,你放心吧,我从小在山里长大,那儿可比靠山屯的大多了,也险多了。”秀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爹的身子刚刚好点,让他老人家再养养好。” 然后又看着硬柱,开玩笑道:“我打猎的技术,不一定比硬柱差呢。” 赵母只得作罢,把一双棉手闷子塞到秀兰怀里:“山里凉,手别冻着。” 两口子出了屯子,沿着山脚老猎道向大山深处前进。 到了摩托车上不去的羊肠小道,硬柱找了个隐蔽点,将车藏好。 两条狗东闻西嗅,在前面撒欢地跑。 小道上,秀兰不走路中间,专踩路边露出来的树根和石头,样子像在踩高跷。硬柱一开始没在意,走着走着自己的胶鞋已经灌了泥,秀兰的鞋面还是干的。 想到从前上山打猎,老爷子也是这么走的,不走雪窝子,专挑硬处走。那时候硬柱跟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老爷子回头骂他:“走道跟踩棉花似的,熊瞎子都听见你了!” 再看看秀兰走路滑稽,硬柱不由得笑出来声。 “中间全是软泥,走两步鞋就灌了。”秀兰头也不回,“我爹说,进山走路,脚底下比眼睛重要。” 进了林子,光线暗下来。白桦树还没发芽,树干白得晃眼。地上铺着去年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硬柱放轻脚步,直接绕过了飘着碎冰的溪流。 秀兰不解:“溪边不看看?” “这种溪水,就算有鱼,也大不到哪里去,捞起来费时费力。”硬柱蹲下来,目光停在溪边的树根下,时不时翻开一块石头或者一堆枯叶,在温暖的泥土表面不断搜寻。 咕呱,咕呱。 顺着声音寻去,硬柱看见了一个不到巴掌大小、通体灰褐色的生物。 “往哪跑!” 硬柱瞅准时机,一把将其扣住,随手捏着它的腿,看它不断挣扎蹦跶,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秀兰凑过来一看:“豆杵子!” 没错,就是豆杵子。学名林蛙。别看这玩意长得其貌不扬,但论起肥美的程度,肉质几乎全是蛋白质和脂肪,比什么牛蛙强了不止多少倍。 “这个时节正好。”硬柱一边在石头底下继续翻,一边跟秀兰说,“开春刚醒还没掉秤,肉最肥。要是再晚些,身上的脂肪消耗不少,口感就大打折扣了。” 秀兰也不闲着,蹲在另一边翻枯叶。她的手比硬柱快,翻开一丛腐叶,底下趴着两只,一手一只全捏住了。 “你比我还利索。”硬柱笑了。 “我爹以前冬天就靠这个。”秀兰用苦蕨的根茎搓成类似麻线的绳子,分别把林蛙捆住脚串起来,动作又快又稳。 两人就这样沿着溪流搜寻,直到脚下的溪水开始结冰,周围又是一片白雪时才停下来。低头一看,手里串着的豆杵子已经有二三十只了,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七八斤。 硬柱看了眼天色,把林蛙串子交给秀兰,“咱们再往山里走,还有个东西想碰碰运气。” 硬柱要找的是飞龙,也叫花尾榛鸡。 上辈子赵德厚带他进山时,专门教过他怎么捉这东西。 老爷子说过,飞龙是山里的宝贝,肉质鲜美。用野山蘑加上雪水小火慢炖两个钟头,炖到汤色奶白,菌香四溢,一口下去鲜得不得了,和后来城里人吃的那些味同嚼蜡的肉鸡完全是两回事。 捉飞龙的关键,是一个哨子。 硬柱从挎包里摸出两块不同尺寸的薄铁片,是他用家里的锉刀磨的。硬柱把两片铁片叠在一起,含在嘴里吹了一下。 哨子发出吱吱的音调,他感觉不对,又调了调间距。 秀兰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飞龙哨,我爹教的。”硬柱低声说,“飞龙这东西好奇心重,你模仿它的叫声,它就会循着声音过来找。” “这法子我爹倒没教过我。” 硬柱先组装好网兜,然后在身上插满树枝做了点伪装。秀兰学着他的样子,也往身上别了几根枯枝,两人蹲在一处稀疏的林子边上,看起来就像两丛灌木。 硬柱一边走一边吹哨子,发出吱吱的声音。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个比哨子更加尖锐短促的鸟叫,在百米外的十点钟方向响了起来。 硬柱不动了。 他紧盯着榛鸡鸣叫的方向,等它应一声,自己就模仿出不同的声音吹一下。整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如果吹得语调不对,失去好奇心的飞龙扭头就走。 秀兰大气不敢出,眼珠子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随着硬柱一声声的诱导,一个比家鸡略小、浑身长满斑点的灰褐色鸟类,踱着步子,歪着脑袋,一停一顿地走到了两人几米开外的地方。 小崽子左看右看,好奇地歪着脑袋:怎么光听声,不见同伴? 就在这时候,硬柱手中的网兜从天而降。 “成了!” 飞龙毕竟是野鸡类,并不会真正飞行,顶多扑棱着助跑滑行,换作别的鸟,只怕早就飞走了。 秀兰小心翼翼接过扑腾的飞龙,两手捏住翅膀根,动作很熟练。 “这毛真漂亮。”她低头看了看花尾榛鸡身上的花斑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毛别扔,全部收着。”硬柱说,“花尾榛鸡最值钱的就是这一身羽毛,回头攒够了拿到镇上,不少高档饰品都用这个。” 就这样,凭借同样的办法,两人又捕到了两只。硬柱吹哨子,秀兰负责扣网,配合越来越默契。 把第三只放到笼里的时候,秀兰主动伸手:“让我试试。” 她把铁片哨含在嘴里,第一声吹得太尖了,远处的鸟叫停了。秀兰调了调气息,第二声柔和了许多。 远处又有回应了。 十分钟后,第四只飞龙一步步走进了埋伏圈。秀兰屏住呼吸,等它走到跟前,网兜一扣,她一个人逮到一只。 她转头看硬柱,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溪水。 硬柱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苞米面饼子。脚边放着一只林蛙和四只飞龙。 硬柱一边啃饼子一边在心里盘算: 豆杵子七八斤,自家吃两天绰绰有余,还能留一些晒干了卖。飞龙四只,肉可以炖,羽毛收着攒,攒够了是一笔钱。 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真正值钱的东西,还得往山里深处走。 “当家的,你看那个。”秀兰忽然指了指对面山坡上一棵老榆树。树干上有一道一道的爪痕,从下往上刮的,很深。 硬柱眼睛眯了起来。 “黑瞎子蹭痒树!” 两人顿时神情紧张,收起来嬉闹,背靠背各自端起猎枪,仔细观察周边情况。 第18章抓雪兔 两人全神贯注地警戒了一会儿,判断暂时没有危险。 两只狗子仿佛也通晓主人心思,收起了高度紧张的状态,祥子又恢复了兴奋劲儿,黑仔始终贴在硬柱和秀兰身侧不超过五步,一动一静形成反差。 赵硬柱拍了拍黑仔的脑袋,高加索放松下来,屁颠颠儿地跟着主人,走到大树跟前。 “……爪痕不新,不是今年的,不用怕。” 秀兰看了看爪痕的深度,说道:“这个头不小。“ “记住这个位置。“硬柱把小口径自动步枪往身后一甩,“它醒了,这棵树附近就是它的地盘。以后进山要绕开这片林子。“ 秀兰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硬柱,这座山你上过几次了?“ “前几年跟我爹上过两回。后来……就没再来了。“赵硬柱又想起上一世自己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窝囊废,没有再说下去。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我嫁过来之后,都是爹一个人上来的。“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谁也没说话。山风把秀兰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拢。 过了好一会儿,秀兰带着不确定的语气:“以后那咱俩常来?“ “走,还有点时间,我们绕过这里,看看能不能猎个大点的,就回家”赵硬柱不想让秀兰再想自己过往的不堪,拉起她继续往林子深处去。 两人绕过蹭痒树那片林子,沿着山脊往东走了大约一刻钟。 祥子一直在前头跑,鼻子贴着雪面呼哧呼哧地嗅,它那身铁包金的皮毛在林子里格外显眼。 黑仔一身黑毛蓬蓬松松的,两只琥珀色的眼珠子慢悠悠地扫着四周。 秀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黑仔的后背:“这狗,真沉得住气。“ “护犬就这样,不到动手的时候,它连叫都不叫。“硬柱回头看了一眼,“真要碰上事儿,它连老虎都敢上。“ 话音没落,前头的祥子突然停住了。 它整个身子矮了下去,尾巴从卷曲变成僵直,两只前爪交替刨了两下雪,鼻子死死贴在地面上,口中发出急促的声音。 硬柱快走两步过去,蹲下身。 雪面上,一串清晰的脚印。 前面两个小的,后面两个大的,两两并排,间距一尺多。小的是前爪,大的是后腿,那是兔子跑起来后,形成的倒脚印。 “雪兔。“ 秀兰也跟过来蹲下,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几秒:“刚刚来过。“ “你看这雪沿子。“硬柱指着脚印边缘,“棱角还没被吹圆,最多半个钟头。“ 祥子已经沿着脚印往前跑了十几米,又折回来,抬头看硬柱,尾巴微微摇两下,像是在等指令。 雪地里兔子的脚印越来越密,踩得瓷瓷实实的。 “兔子喜欢走老道。它觉得安全的路,天天走,来回都走这一条。“他回头跟秀兰说, “咱就在这儿下套子。“ 硬柱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一把预备好的钢丝卷,已经提前截好了。他选了两棵挨得近的灌木,把钢丝一头缠在左边那棵的根部,然后弯成一个拳头大的圈,用一根小木棍从下面撑开,圈的底边离地面大约一拳高,正好卡在兔道的正中间。 “高了它从底下钻,低了它从上面蹦。“硬柱一边调整一边说,“就这么高,它一头扎进来,铁丝勒住脖子,越挣越紧。“ “我试试。“ 秀兰摘下棉手闷子,学着硬柱的样子往旁边一棵灌木上缠。她手指头冻得发红发僵,弯了两回没弯好,钢丝圈扎得歪歪扭扭。 硬柱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又大又暖和,裹住她的手指。 秀兰跟着他的力道拧了一圈,钢丝圈这回成了。她举起来看了看,比硬柱弄的稍微小一点,但形状还算规整。 硬柱接过去检查了一下,点头:“行,比我头回弄的还利索。“ “真的假的?“ “真的。我头回弄的跟麻花似的,我爹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没说,自己上手全拆了重弯的。“ 秀兰噗嗤笑了一声,雪从长长的睫毛抖落下来。 接下来两人分工:硬柱沿着主道往前走,每隔二三十步选一个灌木丛;秀兰跟在后面,在硬柱指出的位置布下套子。祥子在前面来回跑着嗅,每发现一条新的兔道分支就停下来提醒。 黑仔全程没动过多余的一步。它就那么跟在秀兰身侧三四步的位置,大脑袋微微偏着,耳朵竖起来慢慢转,像两个小雷达一样捕捉着四周的动静。 整整转了一个钟头,两人一共布了十四个套子。 硬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行了,够了。人味沾多了兔子不来,走,离远点等着。“ 两人两狗退到下风口一处背风的石崖底下。 秀兰从挎包里掏出两个苞米面饼子,递给硬柱一个,自己啃了两口,又掰了一些喂给狗子。 硬柱靠着石壁,观察天色。山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偶尔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 秀兰靠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头枕在硬柱肩膀。 许久,祥子像是听到了动静,第一个窜了出去,短促而兴奋的呜呜叫,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两人来到下套的地方,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被套子勒住了脖子,后腿还在乱蹬。 硬柱上前一把薅住兔子后颈,拧断脖子挂在腰间。 第二个套子,套圈完好无损,没被触发。 第三个套子,套了只已经不动的大个子,有三斤多。 第四个被挣脱了,铁丝断了。 第五个空的。 六,七,八,九…… 秀兰跟在后面把兔子一只只装进麻袋,声音越来越兴奋:“四只了……五只了!硬柱,五只了!” “别喊,吓着还没套住的。“ 等十四个套子全部收完,秀兰把麻袋口扎紧,数了数:七只。 十四个套收获七只,运气属实不错了。 秀兰扛着麻袋,走了几步就觉得沉,七只雪兔加起来得有二十来斤。 “扛不动就让黑仔拉着走。“硬柱砍下树枝,做了个简易爬犁,又把绳套往黑仔脖子上一套。 黑仔只是偏了偏脑袋,用鼻子碰了碰麻袋,然后继续迈步走。轻松的像拖着几根柴火。 秀兰怪嗔:“回头让你大舅哥知道你拿他送的高加索当驴使,非得跟你急。“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秀兰哼起了不知什么调子,硬柱走在她旁边,步枪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豆杵子和飞龙。 祥子在前头跑得正欢,忽然停住了。 整个身子僵了一下,耳朵猛地竖起来,鼻子朝着左侧一片灌木丛的方向嗅了嗅,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黑仔也停了。 它没叫,但脖子上的鬃毛炸开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同一个方向。 硬柱脚步一顿,伸手按住秀兰的肩膀:“别动。“ 第19章铁牛 赵硬柱走过去蹲下来,拨开灌木丛底下的浮雪,露出一串蹄印。 比兔子的大了四五倍,两瓣蹄,间距均匀,踩得不深不浅。蹄印边缘的雪没塌,新鲜得很。 “狍子。“ 秀兰凑过来:“大吗?“ “不小。看这步幅,少说七八十斤。“ 硬柱站起来,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那片林子比这边密得多,桦树和松树混在一起,树影已经暗下来了,看不见尽头。 祥子还在原地,鼻子贴着蹄印,顺着气味往前搜索,好像会随时追猎。。 “祥子,回来。“ 祥子一脸不甘心地跑回来,绕着硬柱转圈。 秀兰问:“追吗?“ “时候不早了,明天我们再来逮它。“硬柱摇头说道,“明天带上大套子。“ 第一次进山,最重要的是摸底。这座山有多大,兽道在哪儿,哪儿有黑瞎子,哪儿有狍子群,心里有了谱,以后才能往大了干。 下午三点,两人开始往回走。 秀兰走在前面,忽然弯腰在一棵老松树根上摘了什么东西。硬柱凑过去一看,是蘑菇。 一片黑褐色的,还不少。 “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时没顾得上摘。“秀兰把一朵朵蘑菇摘下,用嘴吹了吹,都收集到猎褂袋中, “老松树根上的,头一茬,香得很呢。正好回去炖飞龙汤。“ 硬柱看着秀兰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忽然想起老爹的话: 进山打猎,一个人是拼命,两个人才是过日子。 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硬柱还不懂。 现在懂了。 傍晚到家,赵母把炕早烧热了。 秀兰把飞龙和林蛙往灶台上一放,赵母有点不可思议:“这是上山打的?“ “嗯,第一天收获还不少哩。“秀兰系上围裙,手起刀落开始收拾飞龙。 先做两只,另外两只和剩下的林蛙留着给亲戚。 炖飞龙不用放油,只配上顺手采来的的野山蘑,加点雪水,架在灶上用小火慢炖。 屋里的香味一点点漫开。 赵硬柱在一旁解着兔子,把皮子从兔肉上褪下后,撑在一块木板上。 心想盘算开了,晒干后攒着。等攒够十张,也能换点小钱。还有飞龙羽毛也是好东西,后世这些基本上都属于珍惜品种,怎么才能把这些东西利用好呢。 想到这里,又去找来铅笔坐在马扎上,画了起来:今天走过的路线、溪流的位置、兽道的方向、黑瞎子蹭痒树、狍子粪便堆。 一笔一笔记下来,像画一幅地图。 另一边,赵母嘴上说着,“关好门,别让味飘出去“,手上已经开始往碗里舀汤了。 硬柱忙上手上的活,接过秀兰端来的飞龙汤。 汤色奶白,菌香四溢,飞龙的肉嫩得像豆腐。 一口喝下,嫩滑鲜爽,和后世不加糖的奶茶布丁一个味。 赵母一边吃一边念叨:“秀兰这手艺真不赖,又会下套,还会炖汤。“ 赵德厚吃过晚饭,靠在炕头上缓了一阵,把硬柱叫到跟前。 “你二叔家今年日子也不好过。“赵德厚咳嗽两声,声音低哑,“你摸了这些东西回来,不能光顾自个儿。拿两只兔子,再装几只林蛙,给你二叔送过去。“ 硬柱点头:“我正想着呢。“ “你二叔对咱家有恩。“赵德厚半闭着眼,“去年我病重,你二叔背了半袋苞米面。他家比我家还要困难,这个情,得记着。“ 硬柱没吭声。 上一世他不光没记着,还把二叔家的铁牛也带歪了。 兄弟俩天天喝酒、打架、偷鸡摸狗。铁牛比他小三四岁,跟屁虫似的,硬是让他干啥他干啥。后来铁牛在林场出了事故,一条腿废了,拄着拐过了大半辈子,一个媳妇也没娶上。 二叔为这事犯了脑梗。 硬柱想到这些,胸口堵得慌。 “这就去。“他站起来,把两只剥好的兔子用草绳一穿,又拿布袋装了几只林蛙。 想了想,索性将三十只全部装进袋子。 秀兰在灶台边喊了一句:“天黑路滑,带上祥子。“ 祥子听懂了似的,尾巴卷成月牙,四条长腿往门口凑。 “行,你跟着吧。“ 二叔赵德旺住在村西头靠河沿的那排房子。 月亮挂在半空,地上的雪稀松斑驳,被月光印着,好似一面面散落的镜子。 祥子跑在前头,鼻子贴地走一阵,又抬头嗅嗅风,身子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二叔家的院墙比自家还矮,木板门歪歪斜斜的。硬柱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拍门,屋里就传出一声大嗓门: “卧槽,苞米碴子煮糊了?啊?一锅粥全毁了!” 硬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从里头被推开,一个精瘦的半大小子冲出来,脸黑嘴阔,棉袄敞着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 盆里冒着热气,一股子糊锅味。 那小子一抬头,看见硬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哥?” “铁牛。” 赵铁牛把搪瓷盆往门框上一搁,咧嘴笑了,一口白牙晃人眼:“我操,硬柱哥!你咋来了?稀客啊!” 他嗓门大得跟吹喇叭似的,屋里立刻传出二婶的声音:“铁牛!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哥来了就好好说话!” 铁牛压根没理会,眼睛已经盯上了硬柱手里的草绳:“哥,这啥?兔子?你他妈发达了?”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兔子的后腿:“嚯,肥的!这皮子剥得也利索,哥是你打的吗?我记得你以前可连鸡都撵不上。” 这话搁在以前,硬柱准得怼回去。 但现在看着铁牛这张欠揍的脸,硬柱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这小子才十八岁,一身腱子肉。走路带风,嗓门响亮,时不时会犯二。 上一世,他就这么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整天说,“哥你说咋整就咋整”。 结果呢?硬柱想想就惭愧。 “进屋再说。”硬柱把兔子和林蛙递过去。 “的嘞!”铁牛一手抄起两只兔子,一手拎着布袋,冲屋里喊,“爹!妈!硬柱哥送好东西来了!兔子!还有林蛙!“ 看见兔子和林蛙,老头子脸上的阴沉散了些,但嘴上没说啥感谢的话,只是把烟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你爹身子好点没?” “好多了,能吃能喝。” “那就好。”赵德旺点了烟,吸了一口,“你小子出息了,你爹有福气。” 二婶从外屋端了碗热水进来,往硬柱手里塞:“喝口热的,外头冷吧?铁牛,去把兔子挂外屋去,别搁炕上,腥味串了褥子洗不掉。” 铁牛嘴上应着,手上却没动,蹲在炕沿下盯着兔子看,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硬柱看着他那出息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铁牛。” “啊?” “想跟我进山不?” 铁牛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硬柱,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收回去了,嘴一撇:“进山干啥?采蘑菇啊?” “猎狍子。“ 铁牛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真……真的?“ “我今天在山里发现了狍子的蹄印,新鲜的,七八十斤的大家伙。明天一早带套子和猎犬进山,两个人包抄,一个人不够使。“ 铁牛蹭得站起来,兴奋的脸上发红。 二叔在炕上磕了一下烟锅子:“坐下。“ 铁牛一屁股坐回去了,但腿在地上抖。 赵德旺看了硬柱一眼:“你确定?“ “二叔,我不是带他瞎玩。“硬柱放下水碗,语气沉了下来,“今年开春山上有货,光我和秀兰两个人忙不过来。铁牛力气大,跟着跑几趟,学学手艺,以后也是一本正经营生。“ 赵德旺没说话,吸了两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了半截。 二婶在外屋探了个头进来,皱着眉毛,被赵德旺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半晌,老头子才开口:“你带他去可以。但是别让他碰枪。毛手毛脚的,走火了谁也担不起。“ “放心,他就跟着跑腿扛东西,危险活儿我来。“ 赵德旺点了点头,又磕了一下烟锅子,算是应了。 铁牛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蹦起来几乎双脚离地:“哥你说咋整就咋整!明天几点?我天不亮就去你家等着!“ 硬柱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现在就进山的样子,想起上一世这小子也是这么冲,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想,拿命往前冲。 这辈子不一样了。 “明天八点前到我家。“硬柱站起来,拍了拍铁牛的肩膀,“穿厚点,带上你那双翻毛皮靴子,山上雪深。“ “翻毛皮靴子早穿烂了。“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我穿胶鞋行不?“ “不行,冻掉脚趾头。“硬柱想了想,“来我家穿吧,我有双备用的。“ “那敢情好!“铁牛乐得直搓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哥,那个狍子真有七八十斤?“ “我还能诓你?“ “那得多少肉啊……“铁牛咽了口口水,眼睛里全是肉。 硬柱悄悄在炕席下塞了一张“领袖像”,打声招呼出了屋子。 铁牛追出来,看见祥子,蹲下去就要摸:“这狗真俊!啥品种?“ 祥子回头冲他龇了一下牙。 “嘿,脾气还不小!跟你主子一个德!性!“ “少废话,明天迟到了我不等你。“ “放心吧哥!我赵铁牛啥时候迟到过?“ 上一世,铁牛说这话的时候,是答应跟他去林场干活。 第20傻狍子 第二天一早,铁牛就到了。 硬柱已经把东西都归拢好了。 小口径半自动步枪的弹匣压满,还有备用弹夹。两副大号的铁丝套子,是用粗铁丝拧得活扣,专门对付大家伙。此外还有一捆麻绳,一把猎刀和一块油布。秀兰背着那杆双管猎枪,猎褂的口袋里塞了三人的干粮和两袋盐。 “这些你拿着。”硬柱将套子和麻绳递给铁牛。 说完,他把昨天画的路线图铺在磨盘上。 “那片密林是桦树和松树混生的,地势往东北方向抬升。蹄印是沿着一条窄道进的林子深处,看样子是条常走的路,附近应该有水源或者吃的。” “我们顺着蹄印找到兽道的窄口,在那布下大套子。我绕到另一头,把它们往套里赶,万一套不住,再补枪。” “秀兰,尽量少响枪。”硬柱怕自己和狍子一个方向来,万一被误伤亏大了。 “这我还不知道。”秀兰白了他一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怠慢我!” 硬柱嘿嘿自我解嘲,再对着铁牛说:“你负责堵住岔道口。要是有狍子从岔道蹿出来,你就站起来把它吓回去就行,不用追。” 他又看向秀兰:“你带黑仔在下风口等着收货。三个人,两条狗,今天一定能猎个大家伙。” 进了山,林子越来越密,枝头压着厚雪,偶尔会扑簌地落下一片。 祥子跑在最前头,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抬头嗅着风里的气味。黑仔走在队伍侧面,步子沉稳,脖子上的鬃毛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到了地方,硬柱盯着地面上新的蹄印。 “今天早上的。雪粒还没冻硬,边缘也完好,是刚刚走过去的。” 两边的灌木和矮松挤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片洼地,洼地边有几棵老桦树,树根底下的雪被扒开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苔藓。 硬柱指着洼地,“那是觅食点。” 硬柱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两棵松树之间。那里宽度不到两尺,两侧都是密实的灌木,狍子只要进了这条道,连拐弯的地方都没有。 赵硬柱选定下套的地点,把铁丝活扣固定在两棵松树的根部,上面盖了些枯枝落叶,只露一个圈。圈的高度正好齐膝,狍子走路习惯低头,脑袋刚好能钻进去。套子的另一端在松树干上打了个死结。 三人按照分工各自就位。 硬柱则带着祥子从侧面绕了一个大圈,花了二多分钟,才摸到兽道的上风头。 一到地方就看见,一百多步外,洼地边上,几个灰褐色的身影正低头啃着草。 那体型比预估的还要大。肩高过膝,屁股浑圆,短尾巴不停甩动,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转来转去。 傻狍子!东北四大神兽之一。 硬柱对着祥子打了个手势。 祥子铁包金色的身影,划出一道残影直扑过去。 狍子的耳朵猛地竖立,回头瞅了一眼。这个就是傻狍子的由来,这家伙听到声响不是第一时间就跑,而是要瞅一眼。 就这一眼的工夫,祥子已经扑近了。 它这才慌了,四蹄一蹿,直往兽道里钻。蹄子踏在雪上,扬起一片白雾,速度飞快。 硬柱一边跑一边拍巴掌,赶着狍子向下套的地方去。 祥子在后面紧追不舍,把猎物往死路上逼。 那狍子跑出去没多远,果然又回头瞅了一眼——就这一瞅,脚下步子就乱了,脑袋正好钻进了套圈。 受到猛烈撞击,铁丝活扣瞬间收紧,死死勒住了它的脖子。 狍子拼命往前挣,铁丝反而勒得更紧。 铁牛从岔道口蹦了起来,帽子上的护耳都飞开了:“哥!套住了!” 狍子圆瞪着眼在套子里挣扎,嘴里发出呦呦的哀鸣。 但套子越收越紧,它蹬蹄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硬柱没等它断气。 迅速抽出猎刀,顺着狍子脖子大动脉的位置一刀割下。 血一下涌了出来,热气混着腥味扑面而来。 硬柱把带血的刀在雪里抹干净,端起步枪,枪口朝着林子方向。 秀兰已经带着黑仔赶到。 硬柱声音压得很低:“快,别磨叽。这味不知能把啥给引来。” 他端着枪,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看秀兰干活。 秀兰拿起猎刀,俯下身,开始给狍子开膛破肚。 从胸骨下方起刀,刀刃顺着腹部的中线一路往下划,刀法干净利落,是猎户的家传手艺。 肚皮划开,内脏的热气猛地涌出,在冷空气里蒸腾成一大团白雾。那股腥热的味道比放血时浓烈十倍,铁牛在旁边干呕了一声,扭过头去。 要先把苦胆摘除,那玩意儿一破,狍子肉就不好吃了。 她用两根指头捏住胆囊根部,小心翼翼的用刀尖挑断连接的筋膜,将它完整取了出来。 接着是紫红色的肝,还冒着热气,被搁在油布上。两大叶软塌塌的肺被扯出来扔到旁边。肠子一拽就是好几米长,盘在雪地上还在蠕动,冒着腾腾白气。鼓鼓囊囊的胃被一刀划开,里面全是没消化的枯草和树皮碎。 两个肾藏在脊椎两侧的脂肪里,得用刀尖剜出来。膀胱里鼓着尿液,秀兰捏着口一提,小心翼翼拎出。这玩意儿比苦胆还麻烦,一旦破了,一泡骚尿浇在肉上,那味儿三天都散不掉。 内脏基本被掏得干干净净,秀兰用雪把腹腔里残余的血水清理掉。又从猎褂口袋里掏出盐,均匀地抹在腹腔和切面。 铁牛蹲下去摸了摸狍子的后腿,眼珠子瞪得溜圆:“我操……真肥,这得有八十斤吧?” “你扛。” “啊?都我来?” “你不是说自己力气大?” 铁牛张了张嘴,强忍着恶心,左手抓住狍子的前蹄,右手抓起后蹄,沉下身子,用力往后脖子上一掼。 “走!”狍子上身的那一刻铁牛稳住身形,毫不费力地站起来。 吭哧一声迈开步子,嘴里居然还哼起了小调。 秀兰走在最前面,祥子跟着硬柱走在队伍后面压阵,不时回头警戒着后方。 大概走了十分钟,黑仔忽然停住了,浑身上下的鬃毛全部炸开。 祥子也转过身,耳朵竖得笔直,俯下身子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接着,听见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咔嚓咔嚓的碎响。 有一股冲鼻子的臊腥味盖过了狍子的血腥味,直冲人鼻腔。 铁牛还扛着狍子,脸色发白:“啥玩意儿……” “大泡篮子。”硬柱迅速抬枪。 灌木丛猛地一拱。 一头野猪从雪地里顶了出来,它一身鬃毛根根倒竖,瞧着得有四百来斤。 两根白森森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一双小眼珠子透着股阴冷,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血。 第21章泡篮子 四百来斤的泡篮子。 它的视线从狍子血转到人身上,两颗小眼睛发出红光。身子微微一沉,蹄子在雪里刨出两道深坑。 秀兰已经把双管猎枪端了起来,枪托顶进肩窝,手指扣在扳机上,歪头瞄着。 “哥……这玩意儿这么大,它……它咋跟上来了?”铁牛的腿肚子都在抖。 硬柱没回头,只把步枪往前一送,枪口稳稳地指向野猪。 “别喊,别跑。它追过来就麻烦了!” 野猪突然又往前拱了一下,獠牙擦过灌木,枝条应声而断。 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硬柱盯着那双小眼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一枪要是打偏了,今天谁都下不去山。 可他也清楚,瞄两眼中间那段硬骨头,能不能打得中两说。最主要那里骨头硬,一枪顶多让它踉跄一下,反倒会把它彻底激怒。 硬柱沉着指挥秀兰:“媳妇别怕,别急着响枪。等它再近一点,让我先开枪。” 秀兰没吭声,胸口起伏的厉害。她的手背上青筋已经清晰可见,枪口却稳稳的跟着目标。 铁牛咽了口唾沫,嘴唇发干:“哥……它、它真要冲啊?” “它不冲才吓人。”硬柱没回头,“别动。你要是乱蹿,它先追你。” 泡篮子的眼睛红的更厉害了,现在它眼睛里只有狍子尸体,獠牙一挑一挑的,雪和枯枝被拱得乱飞。 黑仔已经蓄满了力,随时准备冲出去。 “黑仔,别上!”硬柱一声低喝。 黑仔硬生生地刹住,鼻子里喷着白雾,眼珠死死地盯着那对獠牙。 泡篮子猛地一甩头,步子沉重又近了两步。 十步。 八步。 硬柱能看见它嘴角的泡沫,还有钢针一样的黑鬃毛。 他在等一个瞬间。 等泡篮子抬头的那一刻,打眼睛才有用。 “来吧。”硬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泡篮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笔直地撞了过来。 砰! 枪声炸开的一瞬间,硬柱只看见那只小眼睛猛地一缩,泡篮子的头狠狠地点向地面。 它没有立刻倒下。 它只是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地给了一闷棍,随即更疯了,速度和力量比刚才大了不少。 秀兰的双管枪口跟着抬起,又是一声砰,比小口径步枪的响声还要大。 野猪吃痛,冲锋的势头却没有丝毫减弱,已经冲到硬柱脚下。 硬柱猛地往旁边一滚,一个驴打滚躲开了冲击。野猪的獠牙擦着他刚才站的地方,直接顶进灌木丛,大腿粗的树干当场断成了两截。 硬柱趴在雪里,心里清楚,一击不中,自己再没有开枪的机会了。 “秀兰!”他吼了一声,“瞄着眼睛打!” 野猪鼻孔喷着白雾,蹄子在雪里一刨,调头就要再次冲锋。 硬柱反应极快,反手把步枪往背带上一挂,猫着腰朝旁边一棵松树蹿了过去。 看着比人还粗的松树,硬柱脚尖一点,整个人弹身上窜。脚蹬第二下的时候,身子已经贴紧了树干,腿上一夹顺着就爬了上去。 野猪被彻底激怒,不去管秀兰和铁牛,调转方向朝着松树,咚咚咚的撞过来,认准硬柱一个人撒气。 “咣!” 第一下撞上来,松树猛的一抖,硬柱的胸口被树干震得发麻,差点滑手。 他咬着牙往上又蹿了两尺,终于摸到了能抓手的那根粗壮的树杈。 人一翻,硬柱就骑在了树杈上,腿死死地夹住树干,稍稍缓了口气。他把身后的步枪拽回来,枪托顶在肩窝里,枪管朝着树下。 下面那头四百多斤的野猪还在撞。 第二下,第三下。 这棵松树只是晃了晃,十分牢固。硬柱心里暗自庆幸,还好爬的是这棵老松,要是旁边那棵槐树,这几下就该断了。 硬柱调匀呼吸,眯眼观察,发现野猪每撞一下,都会下意识地抬头,往树上瞅一眼。 这就是机会。 秀兰端枪站在雪里,脸白得吓人,想上前护着男人,腿却不听使唤。 铁牛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唇哆嗦着,硬是憋住没喊。 泡篮子又是一头撞上去。 “咣!” 它抬头了。 硬柱的准星,指着那畜生眼眶边缘的软肉,那里是要害! 砰! 泡篮子脑袋猛地一甩,浑身都在颤抖。紧跟着,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嗓子像是被撕开,四蹄乱蹬,身子原地转圈,残雪被它刨得漫天飞。 硬柱知道,这种大家伙,只要给它留一口气,它就能和你同归于尽。 他瞄准了又是一枪,还是同样的位置。 砰! 这一枪下去,那畜生整个身子像塌了一般,獠牙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沟。它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后腿抽了两下,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血沫。 黑仔终于压不住了,低吼一声往前窜。 祥子也跟着冲了上去,两只狗一只撕扯着泡篮子脖子,一只狠狠咬住它的后蹄子。两只狗疯狂的甩着头,泡篮子试着爬起来几次都失败了,最后挣扎了一下,鼻孔喷出一团红雾,头重重砸在雪地里。 不动了。 四周只剩风声,和枝头融雪砸落的声音。 铁牛看的头皮发麻,两眼一黑,差点坐进雪里,声音发飘:“……哥,你真死了?” 硬柱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时腿还有点发虚。离着野猪还有两个身位站定,用枪管戳了戳野猪的肚皮,没反应。 他这才吐出一口气,指挥两只狗松口。 “四百来斤。我和秀兰两个收拾内脏都得半天。” 硬柱蹲下去,用刀尖挑了挑野猪眼角那道血口子,心里不停: 这玩意儿肉多,油多,獠牙还值钱,浑身都是宝。可它也最招眼,拖下山的造成的轰动,怕是比家里买彩电的还大。 他抬头看铁牛:“还想猎其他大个儿吗?” 铁牛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又赶紧摇头。 “那就别愣着,别把熊瞎子再招来。赶快砍树,做爬犁。天黑前必须拖下山!” 第22章兽祸?人祸? 三人两狗一辆摩托车,拖着爬犁上四百斤的野猪和一只狍子,这支队伍在雪地里拉出长长的痕迹,朝着山下靠山屯移动。 天擦黑的时候,一行人进了屯子。 铁牛咧着一口白牙坐在爬犁上,两只狗套着绳套,有摩托车在前面牵引,跑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屯口刘寡妇家的黄狗,头一个闻到了味儿。 那黄狗蹿到屯口,冲着爬犁狂吠两声,等看清了那头巨大的野猪,尾巴一夹,嗷嗷叫着缩回了院子里。 刘寡妇端着水盆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哎呀,妈呀,这么大的泡篮子!” 不到一袋烟工夫,半个屯子的人都围了过来。有端着饭碗跑出来的,有刚从地里回来还拎着农具的,连抱娃的小媳妇都挤在赵家院子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爬犁上瞅。 张大嘴蹲下去,绕着那獠牙看了又看,吸了口凉气:“操,这对牙子比我手腕都粗!” “硬柱,这玩意儿你咋弄死的?” 硬柱没搭话,蹲在爬犁旁解着绳扣。 铁牛可憋不住了,扶了扶头上的大棉帽:“我跟你们讲!那畜生闷头就往上冲,劲儿大得吓人,我哥枪法……” “闭嘴。”硬柱头也没抬。 铁牛嘴一瘪,没再吭声,可那股劲儿憋在心里,让他忍不住在原地来回踱步。 赵德旺磕了磕烟锅子,挤进人群,绕着野猪转了一圈。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野猪眼眶边的弹孔,然后站起来,冲硬柱点了点头。 人群里有人喊:“这泡篮子,是不是前年拱死老刘头那个?” 村民的议论声一下就低了下去,开始交头接耳。 老刘头是刘家沟的,前年冬天上山溜套子,让一头大野猪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獠牙直接豁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人还没抬下山就咽了气。 从那以后,刘家沟的男人就没人敢上这后山了。 张大嘴又凑近看了看那右边断了半截的獠牙:“我认得这个豁牙。前年秋天它还带着两只小的,嚯嚯过俺家的苞米地,一夜就拱倒了两亩地,那片苞米秆子全平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声。 “那这畜生真是个祸害!” “前后几个屯子都被它嚯嚯过,年年有人瞅见蹄子印,就是没人敢惹。” “硬柱,真是你撂倒的?!”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 硬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平静地说:“它自己撞树上晕了,我补的枪。” 铁牛一听这话,急了,一拍大腿:“撞个屁!我哥骑在树杈子上,两枪全打的眼窝!” 硬柱瞪了他一眼。 围观的人看看那头死透的野猪,再看看现在的硬柱,又是能赚钱,又是敢斗支书,现在还能猎杀这么大的家伙,跟以前那个喝酒打媳妇的窝囊废,简直判若两人。 秀兰听着院里院外的夸奖,脸上放着光,转身进屋时,用胳膊肘顶了硬柱的腰一下。 硬柱回头看了一眼,媳妇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走起路来腰都带着劲儿。 人群还在议论,越聊越起劲。 但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韩成业站在自家门后头,手里捏着半截早就灭了的烟。 四百斤的泡篮子,猎户登记,县里的关系,每一样都让他太阳穴鼓鼓地跳。赵硬柱这个名字,现在在屯子里的分量,已经快压过他这个大队书记了。 韩成业转身进了屋,刚想把韩耗子赶走。 这韩建国三个月前从县看守所放回来,天天跑来串门,求他给找个正经活干。韩成业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烂赌鬼远房侄子,觉得他丢老韩家的人。 他正要把火撒在韩耗子身上,念头一转,又停住了。这韩耗子跟赵硬柱的仇更大,正好能用一用。 想到这,他脸上的烦躁散去,冲韩耗子笑了笑。 “赵硬柱这小子,出息了啊。” “他算个屁,早晚落在我手里,看我怎么弄死他。”韩耗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就不能学学人家?”韩成业嘴边挂着一丝冷笑,“赵硬柱今天可又风光了,四百多斤的野猪,都让他给撂倒了。” 呸,韩耗子狠狠朝着门外啐了一口。 “你还别不服气,这小子现在有枪、有钱、有路子,连屯里人都开始捧他了。” 韩耗子的三角眼眯了起来,嘴角抽了一下。 一提到赵硬柱,他后槽牙都咬紧了。军大衣被当众扒掉,在班房里蹲了十几天,他做梦都想着怎么咬死赵硬柱。 韩成业看火候差不多了,悠悠的说了一句: “他进山打猎,走的是林场那片国有林子。” 韩耗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林场的王建设,你认不认得?” “认得。”韩耗子舔了舔嘴唇,“我和他手底下一个护林员喝过酒。” 韩成业点了点头,凑过去和韩建国耳语了几句。 韩耗子一听,两眼放光,连夜就奔着国营林场去了。 赵家院子的热闹还没散。 有几个老爷们儿还赖在院子里不走,蹲在爬犁边上抽烟,时不时伸手摸摸野猪那对獠牙,嘴里啧啧有声。 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赵德旺才走。 老头磕完最后一锅烟,把赵硬柱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你有猎户登记证,这不假。可这泡篮子……好像是林场那边挂了号的祸害。你心里有个数,别叫人拿住把柄。” 硬柱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看着二叔走出院门,心里琢磨着刚才那句话。 林场挂号。 这头泡篮子,在靠山屯附近几个屯子的猎户嘴里,早就是出了名的麻烦。不是没人想弄死它,是因为林场早把它记在了册子上。 硬柱不怕。 上辈子这种事他见多了。祸害闹事的时候没人管,等老百姓自己把事平了,倒有人跳出来讲规矩、讲手续。 第二天一早,事情就找上了门,比他想的还快。 天刚蒙蒙亮,硬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屋里秀兰在灶台前熬着苞米碴子粥,热气顺着窗缝一股股往外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听动静还不止一辆。 院子里进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穿着军绿色棉大衣,胳膊上箍着红袖章,腰里别着皮枪套,带着一股子公家人办事的横劲儿。 跟着一个年长的护林员,像个跑腿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夹着皮包,眼睛上全是雾气,像是来记事的。 红袖章抬起下巴,扯着嗓子喊:“谁是赵硬柱?” 硬柱把斧子往木桩上一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眼看过去:“我是。” “林场保卫股。”红袖章盯着他,语气不善,“我叫周海龙。有人举报你私自猎杀林场辖区内登记在册的野物。” 举报。 硬柱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是这套。 “是我打的。”他答的干脆。 周海龙伸手从后面那年轻人手里拿过牛皮纸本子,翻开一页,手指头重重的往上一戳。 “泡篮子,公野猪,估重三百五到四百斤,右边獠牙有豁口。”周海龙扬了扬本子,“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不用看,就是它。” “林场有林场的规矩。挂了号的野物,没有场里批条子,谁也不能私自动。你这是私猎!性质很严重!” 这种人,硬柱太熟了。先拿公家的名头压你,压住了,后面罚款、扣东西、写检查,也就顺理成章了。 硬柱没接他的话,直接指着爬犁上的野猪,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去: “前年刘家沟老刘头让它豁了肚子,你们管了吗?”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后来它嚯嚯苞米地,你们人呢?我二叔在山上让它追得差点没命,你们又在哪儿?” 旁边那护林员低着头,眼神开始躲闪。 周海龙脸上发红,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现在,你们把它记在册子上,三年了,也就是往纸上写了个名儿。它该咬人还咬人,该嚯嚯还嚯嚯。现在老百姓自己把祸害除了,你们倒来得挺快。” 他把手收回去,目光直直盯着周海龙: “我就想问问,你们国营林场,到底是替畜生撑腰的,还是替老百姓办事的?” 周海龙猛地往前一步,指着爬犁上那头野猪,嗓门拔高了几分: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猪先扣下!你人也得跟我们走一趟!到了林场,有你说理的地方!” 话音一落,两个护林员跟着往前凑了半步,看样子是准备硬来。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静得只剩下院外槐树被风吹过的飒飒声。 硬柱站着没动。 “猪,你们今天扣不走。人,我也不去。”他的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要是真想办我,就把手续拿来。要是真想讲规矩,就把能拍板的人叫来。别拿个红袖章就在我院里吆五喝六,你还不够格。” 周海龙被赵硬柱顶得脸皮发烫。 他来之前压根没把赵硬柱当回事,一个屯里的猎户,再有本事,也是个庄稼汉子。可谁能想到,这赵硬柱根本没被他唬住,反而句句都往他肺管子上扎。 “你说谁不够格?”周海龙一下炸了,右手下意识就往枪套那边摸。 “你想摸枪?”赵硬柱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你想清楚,今天你把枪拔出来,这场面你怎么收拾。” 第23章股份制经营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了几个看热闹的脑袋。屯里人消息灵,听见林场来人,谁还能坐得住?一个个躲在墙头、门缝、柴垛后头往里瞄。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低喝: “都让让。“ 大舅哥范万龙从外头挤了进来。 人一进院,先看了一眼周海龙那只搭在枪套上的手,又看了看硬柱,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赵家院子,谁也别乱来。“ 这话一出,院门外几个老爷们儿也都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林场来人办公事,屯里人看着。可要是动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海龙本来就是来拿公家架子吓唬人的,真要在靠山屯里把事情闹炸了,他也兜不住。 “你们要是真想讲规矩,就把手续拿来。要是真想办我,就把能拍板的人叫来。“赵硬柱也不想把事情搞僵,递了个台阶过去。 周海龙脸上的肉抽了抽。本来还想再撂两句狠话,可一看院里院外这阵势,也知道今天这口气压也得压下去了,否则只会更丢人。 “走!“他扭头冲那两个手下低喝了一声。 走到院门口时,周海龙回头撂下一句: “赵硬柱,你等着。今天这事,不算完。“ 说完一把扒开人群,领着人出了院门。 外头响起摩托车发动的突突声,越来越远。 围观的人也都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范万龙、赵德旺和铁牛。 铁牛还在那儿骂骂咧咧:“啥玩意儿,下回再来老子用棒子抽他。“ 赵德旺一个眼神剜过去,铁牛老实了。 “都进来吧。“硬柱邀请众人进了屋。 秀兰已经把苞米碴子粥端上了炕桌。 范万龙和赵德旺上了炕沿,铁牛搬了个马扎蹲在门口。 一时没人说话。赵硬柱脑袋里,和灶台上那壶水一样,咕嘟咕嘟开成了一锅。 赵德旺先开了口。 老头子磕了磕烟锅子,不急不慢: “硬柱,今天这事你想没想过,周海龙为啥敢上门?“ 硬柱没接话。 “他拿的是本子。“赵德旺拿烟锅子往炕桌上点了一下,“白纸黑字,这头泡篮子是林场挂了号的。你有猎户证不假,可你打的是人家记在册子上的东西。他拿册子说事,你嘴再硬也矮三分。“ 硬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吱声。 二叔这话扎得准。 他不怕周海龙那种明着横的。上辈子在工地上,比这硬的场面他扛过不知道多少回。他怕的是,人家张口闭口规矩,你连嘴都张不开。 赵德旺又磕了一下烟灰:“你要是还想做这门营生,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一枪换个地方。手续是手续,规矩是规矩。猎户证你有,但光这一样不够。你得把该办的都办齐了,让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 硬柱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清楚得太多了。 上辈子活到两千年往后,他亲眼看见了整个东北林区的变化。九十年代中后期天然林禁伐令一下来,多少林场一夜之间断了活路,多少靠山吃山的猎户被逼得进城打工、南下卖苦力。而那些早早组织起来的,搭伙办个养殖场的,凑钱开个山货加工点的,反而熬了过去。 再往后,国家搞“农民专业合作社“,有了法,有了章程,补贴、贷款、税都有优惠。那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听工友念叨老家村里办了合作社,种蘑菇的、养蜂的、搞山野菜加工的,一个个干得红红火火。 他当时还想过:要是当年有人牵这个头,多少人不用背井离乡。 当年就是现在。早二十年的这个节骨眼上。 可问题是没有法规,没有章程,没有任何一张红头文件告诉你,猎户可以组织起来合法经营。你要是敢说“成立合作社“四个字,老百姓第一反应是人民公社,第二反应是又要被收归集体。谁还跟你干? 所以这条路,只能用最土的办法铺:你出钱,我出力,他掌眼,大家伙搭伙经营。开始可以没有章程,全靠人情和面子。先把事情做起来,把钱分到手里,让人尝到甜头,组织自然就有了。 名分的事,以后再说。 范万龙一直在等硬柱开口。 见他半天不说话,自己先坐不住了。 他把烟屁股在鞋底子上摁灭,以为赵硬柱被赵德旺给问住了,干脆自己把正事提了出来。 “硬柱,林场的事先搁一搁。我今儿来,是有正事。“ 他直起腰,眼睛盯着硬柱: “开春了,范家屯那帮猎户坐不住了。上回那一趟,你给的钱实诚,一分没少,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恳求: “有好几家来找我,问下一趟还走不走?什么时候走?“ 硬柱把碗放下来,没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赵德旺。 老头子正慢悠悠地吸着旱烟,目光低垂,陷在自己的心思里。 硬柱没回答“走不走“,反倒抛出了一串问题: “万龙哥,范家屯现在手里有猎户证的,几个?有枪的几家?上过登记的又是哪几条?“ 范万龙愣了一下,歪着脑袋,一时也没了言语。 “不急,大舅哥你回去好好摸摸底。“ 硬柱又继续引着话头往下走:“范家屯的猎户以前出了山货,为什么不走县里收购站?“ 范万龙摇头:“收购站早就不收了。前几年还有统购统销的指标,这两年说是放开了,可放开了却没人敢大张旗鼓地干。“ 硬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统购统销。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一转,跟县委赵秘书的路子对上了。 第一次交易,就是统购统销的玩法。县里有外事接待任务,需要特供物资,外贸局出面采购,走的是公家渠道。 这条路之所以走得通,就是因为那张红头文件把整条链子串起来了。公家采购,猎户出货,专项特供,谁也说不出毛病。 那第二趟呢? 外宾不可能天天来。红头文件不可能张张有。靠运气吃饭的路子,走不长。 但如果从根子上把猎户的身份、货的来源、出售的渠道全理顺呢? 硬柱脑子里那条线一点一点理出来了,像解套子一样。 赵德旺抽旱烟的手突然停了一下。 硬柱急忙用手指头蘸了点粥汤,像在画一幅路线图: “以后不按跑腿算钱了。分两笔走。“ 范万龙疑惑地看着赵硬柱。 赵硬柱:“头一笔,货钱。谁打的货归谁的账。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这叫多劳多得。“ 范万龙点头,这个他听得明白。 硬柱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笔,溢价。“ “啥叫溢价?“范万龙皱眉。 “就是渠道赚的钱。“硬柱用粥汤在圈外面画了一条线,“同样一只狍子,你拎到供销社卖,八十块。走我的渠道卖,两百。中间多出来的那一百二,刨去路上的花销和本钱,剩下的就是溢价。“ 赵德旺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笔钱,按股份分。“ 硬柱往圈里那几个点上挨个一戳:“我出本钱、跑渠道、办手续,占大股。万龙哥你掌眼收货、管人押运,占一部分股。其他猎户,有证有枪的,按人头算基础股,都能分到这笔溢价。“ 范万龙琢磨了一会儿,慢慢回过味来了:“那要是没证没枪的呢?“ “只能按计件价,吃不到溢价。“硬柱讲解得很细致,“想分渠道上的肉,先把自个儿的身份理干净。“ 范万龙下意识点点头。 他听出来了。要想多分钱?行,先把猎户证办了,枪登记了。而办证的路子在谁手里?渠道在谁手里?全在赵硬柱手里。 你离不开他,但他也离不开你。没有猎户拿命进山打火,他手里渠道再大也是一场空。 谁也离不开谁。这才叫搭伙。 赵德旺此刻磕了磕烟锅子,慢悠悠开口了: “赚了好说。要是货砸手里了呢?“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范万龙也转头看向硬柱。这个问题他刚才没想到,但老头子一问,他也觉得心里头悬了一下。 硬柱没犹豫,声音平平的: “亏了算我的。本钱是我垫的,风险我扛。猎户出的货,只要验收过了,货钱照给,一分不少。” 范万龙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赵德旺盯着硬柱看了两秒,慢慢放下了烟锅子。 这句话的分量,在座三个人都听懂了。 猎户零风险入伙。打了货就有钱拿,有证有枪还能多分一笔。亏了是赵硬柱一个人兜底。 这种买卖,哪个猎户不愿意干? 但反过来说,赵硬柱也不是冤大头。他扛了风险,就握住了话语权。谁能入伙、谁不能入伙,货卖给谁、什么价,全是他说了算。 这帮猎户跟着他,吃得饱、吃得稳、吃得正。离了他,又回到各家各户拎两只飞龙去供销社换白菜价的老路上。 硬柱心里很清楚,他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模式。九十年代的乡镇企业,哪个不是能人扛底、散户分红?等到后来国家出了政策,换块牌子,就是现成的合作社。 现在不叫合作社,叫搭伙。 等将来法规下来了,名分自然就有了。 范万龙一拍大腿,站起来: “行!名单我回去就弄。证的事你说咋办就咋办,怎么个股份你定,写下来我认。“ 他又补了一句:“猎户那边我去说,保准一个个上赶着来。” 第24章好货香獐子 范万龙听完赵硬柱的规划,眼睛都亮了。 “成!就这么办!”范万龙一拍大腿,起身就往外走,“我这就回范家屯,把猎户们挨家挨户喊一遍。谁家有枪有证,谁家能上山走道,我全摸清楚。明儿等我的回信。” 赵硬柱还没来得及说话,范万龙已经推门出去。冷风吹进来,范万龙的脚步更快了,范秀兰在后头喊了几声,他只摆了摆手。 屋里静下来,赵铁牛凑到跟前,看着赵硬柱。 “哥,那今天不是白耽误了。咱明儿还上山吗?” 赵硬柱没回话,先将手绘的地图铺在炕桌上。 他的手指划过一条兽道,停在岔口位置。 “明天套香獐子。” 赵铁牛嗷地喊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嘴里念叨着:“绳子,套子,我这就准备!” 赵铁牛刚转身,就被赵德旺一把拽住衣领。 赵德旺坐得稳当,声音也不高:“急什么。套子得反复检查,绳子也得换新的。” 赵德旺压了压帽檐,把赵铁牛往门口带。赵铁牛临走前还扯着嗓子喊,说明早第一个到。 房门关上,风声被隔在了外头。 第二天,三人收拾好东西,带着祥子和黑仔,绕开那片有熊瞎子的密林。顺着兽道图上的岔路往里走,进了地势更高的深山,这里常有香獐子出没。 赵硬柱走在前面,祥子在前面探路,走得很稳。黑仔贴着范秀兰,动作很轻。 路口变窄了,两棵落叶松之间有一道缝,地上的雪有被什么踩过的痕迹。 赵硬柱蹲下身子,摘了手套,手指在雪面摸了摸。 这里的蹄印很细小,走得很直。 赵硬柱没吭声,往前走了一段,再次蹲下观察。 依然是那种细小的蹄印。 范秀兰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香獐子。 赵硬柱点了头。 赵铁牛也看了一眼,没瞧出名堂:“这跟狍子印差不多。” 赵硬柱收回视线:“这东西比狍子值钱多了。” 赵铁牛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值钱?” 赵硬柱站起身看着远处,示意开始干活。 抓香獐子全靠耐心。 赵硬柱不在宽敞的大路上放套,专门找两树夹住的死口。香獐子个头不大,胆子小,但走道认死理,专走直线。 赵硬柱选好位置,把绳子固定在两棵树中间,活扣设在齐膝的高度,圈口对着小径。 赵铁牛想伸手帮忙。 赵硬柱让他站到旁边去。 “你会打结,但绳套上的人味儿不能多。香獐子的鼻子灵,味道太杂就白忙活了。” 范秀兰蹲在旁边,从怀里抓出灰土,先擦了自己的手,再递给赵硬柱。赵硬柱接过来,把绳结、木楔和固定点仔细抹了一遍。 赵铁牛看着自己那双带味的手,退到了后头。 赵硬柱反复调整套圈的高度,直到位置正合适。拉一下能收紧,松开能滑落。 范秀兰捡来落叶,把圈边缘盖住,看着很自然。 祥子突然停住脚步,盯着林子深处,嗓子里压着声音。 赵铁牛小声问是不是闻到了什么。 赵硬柱拉住赵铁牛:“山里有你听不见的动静,祥子能听见。它停你就停,别问原因。” 赵硬柱继续布置剩下的套子,把主绳钉死,绕着树干打结,留出了受力的空间。 三人连续布了三处位置,全选在两树夹住的窄口。 赵铁牛问要不要守着。 赵硬柱摇头说人味太大,香獐子不会过来。 三人带着狗撤到下风口,远离了布置好的套索。林子恢复了平静。 往回走的时候,赵铁牛闻到一股刺鼻的骚味。 赵铁牛想过去看个究竟,被赵硬柱一把拽住了后脖领。 “你现在过去,脚印和动静全留在那儿了。香獐子以后再也不会走这条道。” 赵铁牛的脸有点发烫,闭上了嘴。 高加索犬黑仔看了赵铁牛一眼,铁牛一阵哑然。好像感觉黑仔在告诉他:你看,我就不乱跑。 三人在背风的崖洞里吃了干粮,范秀兰靠着赵硬柱歇了会儿。 铁牛冻得牙打战,想说句话暖暖嘴。被黑仔瞪了一眼,只能憋回去。 赵硬柱看了看天色,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带大家伙儿去收套。 到了第一处,绳套还在,什么也没抓到。 赵铁牛的肩膀垮了下来,小声嘟囔:“白忙活了。” 范秀兰安慰了一句,让赵铁牛别急。 到了第二处位置。 离着还有二十步路,祥子停住了。它鼻翼动了动,站在原地没动。 赵硬柱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林子里很静。 灌木丛后面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雪地上的绳套收得死死的。一只灰褐色的小东西被卡住了,身子比狍子小,短尾巴,眼睛很亮。 香獐子挣扎得并不猛烈,只是喘得厉害。 赵硬柱先观察绳子的受力,发现活扣卡在腰腹位置,皮毛没坏。 黑仔在后方守着,范秀兰也站在一旁。 赵硬柱靠近时,香獐子猛地挣扎。赵硬柱找准空档,短刀刺了过去,动作很快。 香獐子慢慢没了动静。 范秀兰走上前,把布铺开,将猎物翻过来。她撒上盐,用布裹好,再用绳子系紧。 赵铁牛在旁边看得发愣。 赵硬柱把短刀在雪里蹭干净,收回腰间。 赵铁牛盯着那身细密的皮毛,问这东西能换多少。 赵硬柱背起包袱:“够你家吃半年。” 赵铁牛眼眶红了,他想到了家里的日子。 范秀兰把东西收拾好,赵硬柱扛在肩上。 赵铁牛小声问回去怎么交代。 “别说是香獐子。这东西一露面,闻味的就全来了。林场的人,镇上的贩子,还有屯里那些眼红的,全会盯着咱们。” 赵铁牛心里一惊,想起了之前的麻烦。 赵铁牛问那该怎么卖。 赵硬柱把包袱往上掂了掂。 “现在不是卖的问题,是要把出货的手续办稳妥,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 祥子走在前头,留下又深又稳的脚坑。黑仔贴在后头,鼻尖贴着雪面嗅两下,爪印一朵朵像梅花钉在旁边。风把呼出的白雾吹散,雪地上三串脚印并着两条狗的爪印,一路向山下延伸。 第25章路卡 天还没亮,范万龙带着三个猎户,和两架牛车就从范家屯出发了。 范万龙坐在前头牛车上,嘴里叼着烟卷。牛车上装满了狍子、鹿肉等腌好的肉制品。后头的码了三筐冻硬的飞龙和两捆皮子。 风不大,冻硬的雪壳子被牛蹄踩得嘎吱响。 范万龙怀里揣着昨晚整好的名单:十一户有证有枪的,另外,六户没证但能上山走道。 快到靠山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两道土坎中间横了一根杨木杆子。 杆子一头拿铁丝绑在路边的树桩上,离地三尺多高。 杆子旁边蹲了两个民兵,旁边还靠着一杆半自动步枪。 范万龙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 “哪来的关卡?“ 前头那个民兵站起来,冻得鼻头通红,笑着迎上来,明显认识范万龙。靠山屯的赵三儿,有一年和赵硬柱去范家屯喝过酒。 “万龙哥,别往前了。” “啥意思?” 赵三儿往杆子方向努了努嘴:“上头交代的,开春了,防止盗猎和私贩,进出周边屯的路口都得设卡检查。有猎获物的一律登记,没手续的不让过。“ “其他屯子也是一样,有上面专门发的文件。” 范万龙把烟屁股掐灭在车轱辘上。 “放屁,我这一路就你们屯子有卡。” “万龙哥,我们屯子最近盗猎情况严重,听说还有人把獐子给猎了。” 其实赵三不说,范万龙也知道这卡就是冲着赵硬柱和范家屯供货渠道来的。 后头牛车上的老周,跳下来了,嗓门比范万龙还大:“我们范家屯的货,走我们自己的道,碍着你们靠山屯什么事了?” 另一个猎户也下了车,手里还攥着赶牛的鞭子。 赵三儿往后退了半步,话虽客气但势头还在:“我也不想拦。可韩书记说了,谁放行谁担责。我们哥俩也是奉命行事。” “韩成业?“范万龙一把拨开赵三儿的胳膊,大步朝杆子走过去。 伸手就要去推杆子,另外一个猎户赶紧上去帮忙。 “万龙哥!”赵三儿一把拽住他肩膀。 范万龙甩开他的手,杨木杆子扯着铁丝歪向一边。 后头蹲着烤火的那个民兵腾地站起来。 “你们干嘛呢!“ 这人范万龙不认识。二十出头,脸上有冻疮,眼神比赵三儿硬得多。他一个箭步靠了过来,枪横在胸前。 咔嚓。 枪栓推上膛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又脆又硬,比谁喊得都响。 所有人都停了。 范万龙拽铁丝的手僵在半空,老周把手从杆子上拿开。 赵三儿脸色发白,冲冻疮脸吼了一嗓子:“你疯了!把枪放下!“ 冻疮脸没放。 范万龙把手从铁丝上松开,退了一步。不是怕枪,是他知道如果真冲突了,就不是韩成业跟赵硬柱之间的事了,是范家屯和靠山屯两个屯子的事。 他不能替硬柱把路堵死。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摩托声。 赵硬柱骑着幸福250从屯里方向过来,他本来去县城和陈兴发商量走货的事,没想到出屯口就撞见这个阵仗。 硬柱双脚撑住摩托车。 杨木杆子耷拉在地上,范万龙站在杆子旁边脸色铁青,冻疮脸端着枪,赵三儿夹在中间满脑门子汗。 两架牛车上的货堆得老高,草帘子被风掀开半边,飞龙的翎毛露在外头。 硬柱把摩托熄了火,撑好蹬子。 直接走到赵三儿跟前,“老孙呢?“ “孙叔在大队部值班。“ “去叫。“ 赵三儿用眼神和冻疮脸快速交流了一下,转身骑上28大杠往屯里去了。 范万龙走到硬柱面前,简单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下。 硬柱沉思半刻。 “哥,先把牛车拉回去。” 范万龙咬了咬后槽牙,对着老周挥手。 “你带着货先回家,等我消息!“ 过了十来分钟,老孙坐着赵三的28大杠,没到跟前就跳了下来。 先是一把夺过冻疮脸手里的枪,检查了一下枪膛,看见子弹上膛,狠狠地蹬了冻疮脸一眼。他熟练地把枪栓拉开,将子弹退了出来。 老孙回过头来,看了硬柱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往回走的牛车。 他把硬柱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韩书记的意思。说是上头的精神,今天开始几个路口都卡上。“ 老孙见赵硬柱不买账,叹了口气:“要不你先把手续理一理,手续齐了,我这边好说话。” 硬柱看着老孙,点了一下头。 “孙叔,这事我心里有数。“ 老孙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硬柱的肩膀,转身往大队部走了。 硬柱回到摩托旁边,冲范万龙招了招手。 “哥,上车,先去我家坐一会儿。“ 摩托拐进赵家院子,秀兰正在院里喂鸡,看见范万龙赶紧上来招呼。 范万龙上了炕,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 “十一户有证有枪,六户没证能上山,也愿意办证。“ “行,我记下了。“ “硬柱,路卡的事你咋想的?货进不来靠山屯,时间长了我怕猎户们心里有其他想法。” 硬柱没直接回答路卡的事。 “哥,我跟你说个事。” 范万龙身子往前凑了凑。 “靠山屯这边的山上,出林麝了。“ 范万龙的眼珠子一下子定住了。 “林麝?“ “我昨天套了一头。“ “真的假的?我们范家屯那边的山头,这些年基本看不见这东西了。“ “皮毛完好,已经收拾干净藏好了。“ 范万龙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林麝意味着什么。一个麝香囊,能顶几头狍子的价。 “我今天不急着回去了。“范万龙一拍炕沿,“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你带我上山见识见识。“ 硬柱摇了摇头:“林麝不是一般猎物,属于珍稀物种。普通猎户证打狍子飞龙没问题,但要碰林麝,得有特许狩猎证。没有这个证,打了就是违法,查着要蹲大牢。“ 范万龙的热乎劲被兜头泼了半盆冷水,可他也不是不懂事的人,皱着眉想了想:“那这个特许证,哪儿能批?“ “林业局。“ “林业局?林场那帮人刚找过你的麻烦。“ 硬柱没接话,心里飞快地盘算,必须从根子上解决。 硬柱把昨天写了一半的本子翻开,在股份制设想下面,又写上猎户名单、持证情况、货品类目、预计产量。完了加了两行字,这才把笔搁下。 “哥,你今天先别走。在家歇一天,明天我带你上山看看林麝的路线。” 范万龙点了点头:“那今天呢?“ “我现在就进城。“ “找陈兴发?“ “不找他。“硬柱把本子塞进人造革提包里,拉上拉链。“找陈兴发没用,货出不了屯子,谈什么价都是空的。我去找能解决问题的人。” 硬柱没提县里的关系,范万龙也没追问。但他看得出来,硬柱今天出门不是去谈生意,是去办大事。 硬柱站起来,把提包挎上肩膀,走到灶房门口冲秀兰说了句“晚上回来“,没等她答话就出了门。 院子里摩托发动,突突突地出了门。 第26章借林场的鸡生金蛋 一路上冷风往领口里钻,摩托车把震的赵硬柱手心发麻。 他越骑脑子越清醒,只想着一件事:路被卡死了,货送不出去,再不想办法,刚聚起来的猎户就得散伙。 赶到县委大院时,赵振华刚送走客人。 “小赵,坐。” 赵硬柱没急着坐,先从人造革包里掏出一个布包,规规矩矩的搁在桌角上。 “赵秘书,打扰您午休了。上回罚单的事谢谢您照顾,这个是山里的野山参,不值钱,您泡茶喝。” 赵振华口头道了声谢,手里却没去碰那个布包,只慢慢擦着眼镜。 “你找我有什么事?“ 赵硬柱直接说明了来意。 他先讲了外贸局出面纠正罚单,然后谈到周边猎户想搞合作互助,最后把自己跟大舅哥商量的股份经营思路,一五一十地摆了出来。 “赵秘书,上次您让我好好调研,今天我来给您口头汇报一下。” 赵振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赵硬柱总结了三个问题。 首先,猎户们太散,各家干各家的,不仅形不成规模,还容易踩线。其次,林场拿着资源登记册卡着脖子,山里东西的管辖权也说不清楚。最后,大伙想搭伙经营也没个名目,在外人看来就是倒腾山货的二道贩子,随时可能被扣帽子。 赵振华听完,摘下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方向是对的。“ 硬柱心里一松,还没来得及接话,赵振华的话锋就转了。 “但有三个地方,光靠你们自己不行。“ 硬柱没说话,把腰挺直了一些。 “第一,没有牵头单位。你一个农民自己组织猎户搞经营,乡里不认,县里也没法给你背书。你说搭伙,外头看就是非法经营。” 硬柱喉结滚了滚,准备发问。 赵振华摇头,没有让他打断:“第二,猎户身份和林场管辖权有交叉。猎户证在林业局办,持枪证是公安局发的,可山上的资源又登记在林场。你打了一只野猪,林业局和公安都说你合法,林场却说那猎物是他们登记在册的。你有证,但没地方讲理。” “第三,你说的成立公司,手续不是你一个农民跑得下来的。工商、税务、主管部门,哪个口子都得有人领着走。没有挂靠单位,你连门都进不去。” 不愧是县委大秘,每一点都是直击要害。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凭他自己解决不了。可赵振华把话挑明了,赵硬柱反倒不慌了。他来这儿要的不是夸奖,是想知道到底卡在了哪里。 过了片刻,赵振华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一截。 “路子不是没有。“ 赵硬柱没吭声,等着下文。 赵振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了一眼楼下的大院。 “去年年底,省里下了个文件,鼓励各县搞农副产品流通体制改革试点。县里的意思是放开自由市场,但又怕乱,所以先在几个乡镇摸索经验。” 他顿了一下。 “县里定了两个试点名额。一个给了河东的粮食流通,已经在跑了。另一个本来想给南山的木材加工,但方案到现在也没出来。” 赵硬柱的脑子转得飞快,手心攥出了汗。 “这个试点,走县农委备案。”赵振华头也没回,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赵硬柱无关的事,“只要有牵头单位递材料,农委那边批了,那办证照,搞收购,跑运输这些事,就全都顺了。” 赵硬柱张嘴想追问,赵振华已经转过身来,把话收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不算指点你,就是说个情况。林口镇林场这两年效益不好,上面一直压他们搞多种经营。压了两年了,方案还是出不来。” 说完,赵振华把眼镜戴回去,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该说的,我都说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赵硬柱站起来,没再多问。他把布包往桌上推了推,赵振华这回没推回来。 “赵秘书,谢谢您。” 赵振华摆了摆手:“别谢。路是你自己走的。” 出了县委大院,赵硬柱思路比来时更加清晰。 试点。 农委备案。 牵头单位递材料。 林场。 多种经营。 方案出不来。 两条线,赵振华没帮他连,但他自己连上了。 林场缺多种经营的方案,出不了成绩。他手里有猎户,有货源,有渠道。 林场人少枪少,连野猪都打不完。他手里有十几个猎户,有枪有经验。 如果他去找王建设,说的不是“帮我递材料”,而是“我帮你把多种经营的方案做出来”。 王建设图的是成绩单。他图的是牵头单位。各取所需。 林场出面递材料到农委。试点一批,猎户证照统一办,收购渠道走备案,运输路条公家盖章。韩成业那条路卡,也就废了。 赵硬柱发动摩托,没往家走,先拐到了县邮电局。 今天第二件事就是找陈兴发。 陈兴发接通电话,声音立刻热乎起来:“赵哥!我正要找你呢!第一批货省城那边反响太好了,下批什么时候有?” “这回要什么货?” “有什么要什么。价格照旧,比供销社挂牌价高。” “这次手续怎么办?”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陈兴发声音放轻,怕把话说重了: “赵哥,我跟你说实话。省公司现在查得紧。” “以后收货,得有收购凭证抬头,最好是县里哪个单位备案的。运输路上要是被拦,得有盖章清单,最好再有运输路条。” “你说的凭证抬头,盖章清单,还有路条,我都能拿到。” 陈兴发明显愣了一下:“你能拿到?” “我能拿到,但你得把价给死。” 电话那头笑出了声:“有公家盖章的货,我巴不得接。手续越硬,我这边越好走。你放心搞,价钱包你满意。” “行。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第二批货就能发。”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赵硬柱站在邮电局门口,风从街口吹过来。上游有货,名单范万龙在摸。下游有人接,价格也锁死了。中间卡着的,就差一个牵头单位。 回到家,天快黑了。范万龙在院子里劈柴,棉袄脱了只穿毛衣,干得一头汗。铁牛蹲在旁边捡柴火棍子,看见赵硬柱回来,跑过去扒拉摩托车的边斗。 赵硬柱把摩托靠在墙根,进屋上了炕。 范万龙跟进来,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咋样?” 赵硬柱没细说赵秘书的事,只讲了结论。 “省里有个农副产品流通试点的口子,县农委管。得有牵头单位递材料,批下来就是正规军。到时候办证照,搞收购,跑运输,全都走备案。” 范万龙想了半天:“那牵头单位找谁?” “林场。” 范万龙一愣:“林场?他们不是刚找过你麻烦?” “找过。但林场自己也有麻烦。”赵硬柱端起秀兰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上面压他们搞多种经营,压了两年了,方案出不来。我们组织猎户搞山货经营,正是他们需要的成绩单。” 范万龙慢慢咂摸出味来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帮他出成绩,他帮我们递材料?” “对。” “王建设能答应?” “他没理由不答应。”赵硬柱把碗放下, “明天我带你上山看林麝的路线。后天你回范家屯把底子摸利索。我去林场找王建设。” 吃完饭,赵硬柱趴在炕桌上写东西。 纸上列的都是实打实的数据:组织猎户上山能猎杀多少野猪,覆盖多大的山头范围,需要出动多少人次,消耗多少弹药。 这些数字,王建设看得懂,比任何空话都管用。 第27章野猪复仇 天刚蒙蒙亮,赵家外屋里已经忙活起来。 地上铺着一张旧油布,上面摆着今天要带进山的全部家当。赵硬柱、范万龙、赵铁牛,还有硬柱他爹赵德厚,四个人围着油布蹲成一圈。赵德厚这阵子气色缓过来不少,可要跟着上山打猎,体力还是跟不上。 一把小口径自动步枪搁在一边,旁边是5.6毫米的尖头弹,五发一排压好,装了两个弹匣;还有套狍子的粗麻绳套,以及一柄柄身磨的发亮的猎刀。每样东西都擦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范万龙正低头摆弄一把双管猎枪,枪身油光锃亮。虽然赵德厚早就停了打猎的营生,但这杆老猎枪他一直没放下,保养得比家里任何东西都上心,看不到半点锈迹。 范万龙反复合上枪管,试了试扳机的手感,开口问道:“他爹,家里还有独头弹不?” 一旁的铁牛插嘴:“万龙哥,啥是独头弹啊?” 赵硬柱没抬头,闭着一只眼检查步枪的线膛:“12号口径的,里头就一颗实心的铅砣子。这玩意儿口径大,动能也猛,五十米内能直接打穿野猪的肩胛骨,跟步枪子弹一个道理。” 铁牛又追问:“那旁边这红壳的是啥弹?打不了野猪?” 赵硬柱皱着眉:“你咋这么多问题?” 范万龙笑了笑,没跟铁牛计较,耐心地解释给他听:“红壳的是鸟弹,也叫散弹,里头装的都是细铅丸。这种子弹打飞龙、野鸡这类飞禽正好,撒出去覆盖面大,近距离好用,可远了就没劲,穿不透厚皮。真要对付野猪、野狼这种皮糙肉厚的大家伙,还得靠独头弹。” 赵德厚没一会儿就捧着半盒独头弹回来,把盒子往油布上一放,叹了口气:“这几年身子骨垮了,再也没上过山,家里翻来覆去,就剩下这五颗独头弹,一颗都多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补充道:“这年头子弹金贵,打一颗少一颗,上山都省着点用,别瞎浪费。” 说完这话,赵德厚没再多待,转身回了里屋。 这边赵德厚刚走,铁牛就盯着那几颗独头弹问:“万龙哥,那咱们干脆全带独头弹不行吗?还能节省子弹。” “上山的补给都得带全,防个万一。”硬柱站起身,拍了下铁牛的大棉帽,“打飞龙你用独头弹?那才是浪费子弹,打猎最忌讳的就是不分猎物瞎用家伙。” “上山直接就装独头弹。”范万龙盯着枪管说,“真碰上狠货,不等你慢悠悠换子弹就冲过来了,提前装好,才不至于慌了手脚。” 赵硬柱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听着。论小口径步枪的枪法,他是一把好手,可要说起猎枪的门道和山里的经验,他比常年跑山的范万龙差了不少。 祥子在院门口蹲着,尾巴摇得不快,但精神头很足。黑仔卧在秀兰脚边,看见硬柱背着枪出来,便站起来抖了抖毛发。 “秀兰,今天你就别跟着了,车上坐不下。” 秀兰点点头,倚着门框目送他们离开。 硬柱几个人绕过熊瞎子林,来到那条兽道。 他指了指地上的蹄印,还有上次放空套的位置。范万龙蹲下仔细查看,比画了一下蹄印的深浅,又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这地方背风向阳,又有水源和茂密的灌木,出獐子不奇怪。而且今天正好刮西风,咱们逆风顺着往深处摸。”说到这儿,范万龙特意抬眼瞥了一眼有些毛躁的铁牛,加重语气,“尽量别说话,你觉得是小声嘀咕,在獐子耳朵里,跟敲铜锣似的,老远就给惊跑了。” 铁牛上次进山被硬柱拽了两回后脖领子,这次长了记性,祥子停他就停,祥子走他才走。黑仔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就老老实实地跟上。 “蹄子从三个方向来,不止一只。”赵硬柱怕范万龙今天就要猎獐子, “但没拿到证之前,最好别碰。” 范万龙点头应下。 看完路线,几人开始往回走。硬柱没走来时的路,而是绕了一圈,想让范万龙多熟悉一下这边的山势。 下到半山腰,地势渐渐平缓。前面是一大片矮灌木和杂树林,再往下走就是靠山屯。 祥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黑仔也停了,耳朵竖得笔直,鼻翼翕动,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一串低吼。 范万龙的手已经搭上了枪托。 硬柱一把攥住铁牛的胳膊,把他往身后拉了半步,另一只手慢慢的把步枪从肩上摘下来,拉开了保险。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拱地的声音。灌木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着,一片片晃动起来。林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哼唧声,连成了一片。 范万龙的声音压的极低:“起码三只以上!” 一只肩高过人腰的泡篮子从灌木丛里拱了出来。它脊背上的黑鬃毛根根竖立,獠牙从嘴角向外翻着。 接着又钻出来两只小点的,但看着也有两百斤往上,跟在大泡篮子后面,左右错开。 硬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只母的,很可能和上次那头是一窝的。 那畜生鬃毛全炸,后蹄刨得雪沫直飞,显然是从硬柱他们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开阔地上,三头猪和三个人,相隔不到三十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硬柱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左边是一排倒伏的灌木,右边有两棵碗口粗的落叶松。 硬柱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你靠着松树,打右边那头小的。我打左边,大的先不管。” 范万龙微微点头,脚步横移,迅速贴上了身边那棵松树。 铁牛的脸白了,慢慢地退到矮灌木后面蹲下,祥子紧贴着他,蹲好架势,随时准备出击。 头猪动了。 它一低头,后蹄猛地一蹬,庞大的身子瞬间冲了出去,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打!” 硬柱的枪声先响。 砰。 5.6毫米的尖头弹打在左边那头猪的耳后根,那个位置皮薄,小口径子弹刚好能穿透。那头猪惨叫了一声,前腿一软跪了下去,脑袋扎进雪里,身子歪倒在地。 黑仔不等硬柱招呼,直接扑上去和倒地的野猪纠缠在一起。 范万龙几乎同时开火。 轰。轰。 双管猎枪的独头弹动能比步枪大得多。铅弹打在右边那头猪的肩胛骨上,把它整个身子都打得歪了一下,嗷的一声撞进灌木丛里,挣扎着想站起来,嘴里呜呜直叫。 两头小的,一死一伤。 那头母猪中途停下,转头直奔范万龙。 范万龙两枪打完需要换弹,至少要三秒。而二十步的距离,三百多斤的野猪全速冲刺只需要两秒出头。 祥子蹿了出去。 它从侧面飞快切入。九十多斤的藏獒对上三百多斤的野猪,体型差了三四倍。但祥子没咬猪头也没咬猪脖子,它照着猪的右后腿飞扑上去,一口死死咬住了腿弯处的筋。 猪的后腿被扯了一下,冲刺的节奏慢了下来。 它嗷的一声回头,后腿猛地一蹬。祥子的身子被甩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砸在三步外的雪地上,呜咽了一声,滚了两圈。它挣扎着爬起来,右前腿悬空不敢着地,浑身发抖。 趁着这个空档,范万龙把子弹塞进右管,左管来不及装,便单管合上。他没来得及瞄准,猪已经到了跟前。 轰。 独头弹近距离打在猪的脸侧,撕掉了半边耳朵和一块皮,血喷出来溅了范万龙一脸。 但没打中要害。 猪的冲势没完全停住,肩膀撞在范万龙身上,把他整个人顶飞了出去。范万龙的后背撞在松树干上,枪脱手飞出,人顺着树干滑到雪地里,捂着肋骨直抽冷气。 野猪也被近距离的枪响和铅弹震懵了,晃了晃脑袋,踉跄了两步。 硬柱转动枪口瞄准大猪。 砰。砰。砰。 三发连射打在猪的后臀和腰侧。5.6毫米的子弹穿过了表皮和脂肪层,但野猪后臀的脂肪有三指深,小口径弹头打进去没能穿透肌肉层,卡在了里面。 它甩了一下头,掉头就往山下跑,像是疼得失去了方向,本能地朝地势低的地方冲去。 这时候,灌木丛里那头受伤的小猪又站了起来。它的左肩碎了,但右边三条腿还能使唤,歪歪扭扭地从灌木丛里挤出来,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朝铁牛的方向拱了过来。 铁牛脸色煞白,但他没跑。 “黑仔!” 高加索犬庞大的身躯猛地弹了出去。一百多斤的黑仔不像祥子那样灵活,它直接扑上去,一口叼住猪的脖子,用巨大的体重把受伤的猪压在雪地里。猪嗷嗷叫着挣扎,三条腿刨得雪花四溅,但黑仔的嘴却死死锁住,脖子上的肌肉根根绷起。 铁牛冲上去,抽出身上的猎刀,两手攥着,找准猪脖子下面的软肋,狠狠地捅了进去。 刀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但没有松开。 猛然间,范万龙大声提醒:“硬柱!大头的往屯子里去了!“ 第28章野猪进屯 硬柱正要追,铁牛冲过去拽住他。 铁牛从范万龙身上扯下弹带,手指哆嗦地在右侧摸到黄壳弹。他抠出最后两颗独头弹,一颗塞进左管,一颗塞进右管,手指摁着弹底送到位,咔嚓一声合上枪管。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铁牛把猎枪塞到硬柱手里,满手的血蹭在枪托上。 “哥!拿这个!独头弹,五十米内野猪肩胛骨都能打碎!” 硬柱看了铁牛一眼。 这句话是今早范万龙蹲在院子里教的,一个字没差。 硬柱没时间多想,抢过猎枪,把步枪扔给铁牛。 “照顾你万龙哥!黑仔留下!” 硬柱拎着双管猎枪,转身直奔山下。 祥子从雪地里爬起来,它的右前腿是瘸的,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跟上了硬柱。 三百多斤的野猪下山比人快得多。硬柱只能顺着猪蹄印和被撞断的灌木跑,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双管猎枪在手里颠的厉害,硬柱用胳膊夹住枪身,另一只手扒开挡路的树枝。 祥子不用看蹄印,鼻子贴着雪面追气味。虽然三条腿跑的歪歪扭扭,却在前面给主人引着路。 杨木杆子还横在屯子口。 冻疮脸和赵三儿蹲在杆子旁边烤火,红袖章戴着,枪靠在树桩上。 冻疮脸先听见动静。 山坡上面有东西在往下冲。灌木丛哗哗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坡顶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直奔过来。 赵三儿反应快,嗷一声往旁边跳,脚底下一滑,直接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冻疮脸愣了一秒,才想起转身要跑。 晚了。 三百多斤的野猪一头撞在杨木杆子上。 杨木杆子从中间断成两截。铁丝崩断了,弹出去的铁丝抽在冻疮脸的脸上。 人也被半截杆子带倒,半天没爬起来。 杨木杆子碎了,火堆也被撞散。红袖章掉在雪地上,被猪蹄踩了一脚,陷进泥里。 猪一头扎进了屯子。 屯子里各家刚吃完饭。有人在院子里劈柴,几个老人搬了小板凳在门口晒太阳,巷子里一群孩子蹲在地上玩抽嘎。 猪先撞翻路边的柴垛,七八只鸡扑棱着翅膀飞上房顶,嘎嘎的叫声让整条巷子都炸开了锅。 谁家拴在院门口的大黄狗被猪冲过来的动静吓得炸了毛,狗夹着尾巴汪汪叫着窜进了巷子深处。 巷子那头有个耳背的老太太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喝水,以为是谁家杀猪没拴紧跑了,探头往外看。等她看清那头浑身是血、鬃毛倒竖的大家伙正朝她这边拱过来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刘寡妇的儿媳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看啥情况,猪正好从她家院门口冲过去,一拱把半开的院门撞得哐当弹开。小媳妇脸色一白,急忙往后退,连人带孩子仰面摔在地上。 屯子里顿时人喊狗叫,鸡也飞上了天。大人们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的名字,孩子们哭着满巷子乱窜,都找不着家门了。有的人赶紧钻回屋里把门顶死,还有的胆大的就趴在墙头上看热闹。几条狗只敢远远地冲着那野猪叫唤。 没一个敢上前的。 硬柱从屯口跑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双管猎枪,身上溅满了山上搏斗猪的血水。 猪在巷子里横冲直撞了一圈,这会儿正拱开一家的院门往里挤,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院子里有人在尖叫。 硬柱没从这个方向打。猪侧着身子挤门,正面没有完全暴露。独头弹走直线,侧面打上去穿透力不够,这畜生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发子弹了还在跑,打不准要害就是白费最后的弹药。 硬柱绕到巷子另一头,站定了脚步。 猪从院门里退出来了。它的脑袋转过来,小眼睛血红,半边耳朵被山上那一枪撕掉了,脸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鬃毛上粘满了血和泥。 那头野猪看见了硬柱。 低头。蹬蹄。冲。 硬柱单膝跪下,枪托死死地抵在肩窝里,左手托住枪管前端,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 猪冲过来了。地面在颤。 二十步。十五步。 轰。 独头弹打在猪的前额偏下,没射中眼睛。 三百多斤的身子带着惯性继续往前冲,前腿还在蹬着地面,脑袋有点歪,血从弹孔里涌出来。 十步。八步。 轰。第二声枪响。 独头弹从不到五步的距离打进猪的面门,铅砣子贯穿了整个颅腔,从后脑飞出去。 三百多斤的身子猛然一顿,整个身躯的力道瞬间被抽空。前腿一软,脑袋栽进雪里,整个身子向前滑了半米多远,撞在谁家的院墙根底下,不动了。 土墙抖了一下,墙头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巷口灌进来。 然后所有人都涌出来了。 老孙从大队部跑过来,喘得弯着腰半天说不出话。赵三儿从沟里爬出来,手里拎着枪刚赶到,裤子湿了半截,腿还在抖。冻疮脸捂着脸从屯口方向挪过来,脸上被铁丝抽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半边脸不能看。 硬柱站在死猪旁边,枪管朝下,冒着一缕青烟。 手臂上有一道口子,是山上搏猪时刮的,血顺着手背往下淌,和枪托上的猪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的。 屯里所有人都看着硬柱。 没人吭声。 硬柱把枪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山上还有猪群。不止这三头。上回打的那头是头猪,剩下的没散,换了新头猪,比原来那头还凶。今天冲到屯子里来了,下次不知道冲到哪儿。” 他停了一下。 “林场的人管不过来。我们自己组织保护屯子。但这事我说了不算,还得屯里老少爷们一起合计。” 老孙张了张嘴,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地上那头猪,最后看着硬柱,点了一下头。 冻疮脸捂着脸上的伤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秀兰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硬柱脸上的血,手都抖了,连忙伸手去摸。 “没事。猪血。”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靠山屯和周边几个屯子。赵硬柱从山上追猪追到屯子里,当场打死三百多斤的野猪,救了一屯子人。 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硬柱一个人就干掉了三头野猪,还有人说他徒手把那大野猪按在雪地里,用拳头把猪给抡死了。 第29章村民请愿 得知铁牛和范万龙还在山上,村里四个年轻后生立刻站了出来,要跟着赵硬柱上山救人。 这四人是赵来福、赵小军,还有两个住在村西头的,一个叫栓子,一个叫二娃。 赵硬柱反复叮嘱他们,这次上山别惹事,只要把范万龙和铁牛接下来,再顺手把剩下的两头野猪拉回来就行。 上山的路不好走,踩上去滑溜溜的。赵来福和赵小军推着地排车,跟在赵硬柱身后,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 “硬柱哥,我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在屯子里可是头一号人物。你有县里山货的渠道,还买了屯里第一台彩电。你到底是咋发起来的?是不是贩山货挣的?” 赵硬柱没回头,低头看着上山的路,每步踩的都很实。 “山货是一方面。但光靠一个人进山打猎、下山卖货,能挣几个钱?” 赵小军从后面插了句:“那你是咋弄的?” 赵硬柱这才放慢脚步,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想不想挣钱?” 四个人齐刷刷地点头。 “那我问你们,屯子里这些猎户,是单打独斗挣得多,还是抱成团挣得多?” 赵来福掰着手指头算:“靠山屯能上山的也有七八户,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大的野物不让打,小的东西又被贩子压价。” 赵硬柱转过身,目光落在赵来福身上:“一家一户散着干,卖给谁?卖多少钱?价格谁来定?全都得看人家的脸色。但要是把大伙儿都拢到一块,咱们自己收货,自己定价,再统一往外卖,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开始放光。 赵硬柱接着说:“我跟县里的人聊过,上面正在搞个农副产品流通体制改革的试点。说白了,就是鼓励咱们农民自己组织起来搞经济,山货、皮毛、药材这些东西,不用再全指望供销社一条路了。” 赵来福听得嘴巴都张开了:“那咱们自己就能卖?” “这事不能瞎卖,得有组织、有章程,最关键是要有合法手续。我打算牵头搞个农产品互助组,想干的都可以入伙。咱们统一管理,统一出货,挣了钱按大伙儿出的力气分,谁干多少活就拿多少钱,清清楚楚。” “还有一条,必须办证。没证的枪绝对不能带上山,真要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来福第一个拍着大腿喊道:“行!我干!” 后面三个也跟着连连点头。 到了地方,远远就看见范万龙蹲在一棵倒木上抽烟,铁牛在旁边拿树枝逗着祥子玩。 两头野猪并排放在地上。 赵来福盯着那两头猪,咽了口唾沫:“这家伙得有多沉?” 铁牛打趣道:“这头小的两个你都扛不起来。” 赵硬柱指挥众人装车。 赵来福和赵小军在前面拉车,栓子和二娃在后面推着。 铁牛在一旁指指点点:“看着点路,别把猪摔沟里了,摔下去你们自己去扛上来。” 赵来福咬着牙说:“你倒是来搭把手啊!”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地上踩出的脚印里灌着雪水,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赵来福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山坡,幸亏铁牛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悠着点,别把腰闪了,闪了腰可没人背你。” 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这两头大野猪,加起来足有四百来斤肉,光是猪皮和獠牙就能卖不少钱。 一进屯子,拉着野猪的四个后生立马挺直了腰杆,跟打了胜仗的大将军似的,满脸都是得意。 路过张大嘴家门口,张大嘴嘴巴张的更大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这又是两头?” “以后还多着呢。”铁牛昂着下巴从他家门口走过。 赵家院子里,四头野猪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黑色的皮毛在晌午的日头底下泛着油光。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几分钟,院子里就围了一圈人。 赵来福抹了把嘴,扭头对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后生说:“硬柱哥说要搞个互助组,统一收货统一卖,这可是有组织有章法的正经事!” 那后生立马凑了过来:“啥互助组?我能不能加入?” 几个婆娘也在外面嘀咕:“要真是这样,那可是大好事。后山那帮野猪要是不打掉,今年秋天又得糟蹋粮食。”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你一句我一句。有问怎么入组的,有问分成怎么算的,还有直接问“我家有杆老猎枪,算不算数”的。 韩耗子眼神凶狠,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赵来福瞅了一眼,嘀咕了句:“那不是韩耗子吗?”没人接话,但赵硬柱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顿了片刻,很快又收了回来。 “想干的我都没意见,但有一条,必须先办证。没有合法手续,上山就是违法,被逮着谁也保不了你。办证的事我来跑,但这需要时间,急不得。” 话还没落音,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韩成业拿着手持喇叭,就站在院墙外。 “通知全体村民。近期有人无视大队管理规定,私自组织上山狩猎活动,性质恶劣。经大队研究决定,即日起,未经大队书面批准,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后山林区。违者罚款并上报林业部门,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再通知一遍……” 同样的话他又念了一遍,一字不差。 赵家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议论声一下子断了,有几个人已经退出了院子。 赵来福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刚才还嚷嚷着要加入互助组的那个后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 铁牛腾的一下站起来:“他妈的!韩成业这个老东西……” 赵硬柱用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站住。” 赵硬柱的声音不大,铁牛却像被扼住了喉咙,满腔的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熟悉这个语气,哥不让动的时候,死都不能动。 就在这时,治保主任老孙推门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野猪,最大的那头肚皮朝天,獠牙已经被取下,嘴角的豁口黑洞洞的。 “这些猪,都是后山下来的?” “后山老林子边上发现的,离屯子不到十里地。” 老孙低头翻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好几页,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圆珠笔,墨迹深浅不一。 “刘寡妇家,二亩苞米地被拱,开春补种怕是来不及。” “赵德旺家,菜园子毁了一半,白菜萝卜全糟蹋了。” “张大嘴家,鸡圈被掀翻,咬死三只老母鸡。” 他一户一户地念,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没一个人吭声。 念到第七户的时候,老孙合上本子,抬起了头。 他没看赵硬柱,而是猛地转过身,冲着韩成业远去的背影,一下子拔高了嗓门,扯着喉咙喊:“韩书记!” “后山野猪秋天就来糟蹋庄稼!每年少说要减产两千斤粮食!这笔账,大队能担着吗?” 韩成业的背影一僵,手里的喇叭垂了下来。 “你不让人上山打,行!那大队出人出枪去打!你能不能组织人手?你给个话!” 刘寡妇在人群里嘟囔着:“就是,我那两亩苞米还指着过冬呢,被猪拱了谁赔我?”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韩书记就知道卡人,后山野猪下来他管过一回没有?” 赵来福的脚步又往前挪了回来。刚刚走出院子的几个后生又回来了不少,重新聚在赵硬柱身后。 赵硬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围拢过来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上山除害是正经事,我不偷不抢,也不藏着掖着。今天我就去林场,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说清楚,该认的认,该说的说。谁愿意跟我一起走?” 赵来福第一个喊道:“我去!” 赵小军跟着应声,栓子和二娃对视了一眼,也点了头。 张大嘴本来只是看热闹的,这会儿也挤了过来:“我也去!我家鸡被咬死三只,我得当面跟林场的人说说!” 老孙把破笔记本往棉袄兜里一揣,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脚步已经跟着牛车的方向挪动了。赵硬柱看了他一眼,老孙微微点了一下头。 铁牛赶着牛车在前面开路,车板上四头野猪码得整整齐齐。十来个人跟在后面,有骑自行车的,也有的赶着驴车。 范万龙坐在赵硬柱的摩托车后座上,压低声音问:“去林场干啥?告状吗?” “认罪去。” 范万龙瞬间就明白了。 带着猪去不是认罪,是摆阵。带着十几个村民去不是壮胆,是摆证人。 身后牛车的轱辘声和人声渐渐混成一片,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山那边的林场涌了过去。 第30章林场 林口镇林场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三间砖瓦房,最大的那间挂着“林口镇国营林场“的白底红字牌子,漆皮起了泡,有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赵硬柱的摩托停好不多久,后面牛车和驴车就跟了上来。十来个人往院子里一涌,原本安静的林场一下子乱了套。 林场保卫股周海龙最先冲出来。 还是那身军绿色棉大衣,腰里别着皮枪套。身后跟着上回那个年长护林员和戴眼镜青年,三个人跟上次来赵家院子的阵仗一模一样。 “赵硬柱!“周海龙指着牛车上的四头野猪,嗓门拔得老高,“好啊!上回一头不算,这回直接弄四头!你这是上门挑衅来了?“ 他转头冲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喊:“记上!四头!全是后山的!“ 铁牛从牛车上跳下来,帽子一歪:“姓周的,你上回在我哥院子里耍横,忘了是咋走的了?“ “少跟我废话!“周海龙一把从眼镜青年手里,夺过一张林场的红头票据, “扣押条!四头野猪,全部扣押!你们今天一头也别想拉走!“ 铁牛两步蹿过去,一把抓起那张纸,哗的一声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你写个屁!“ “你撕公家的文书!对抗执法,这是寻衅滋事和妨碍公务!“ 对着年长护林员叫到:“老李,有人来林场闹事,去叫人来!” 几个村民一拥而上,把周海龙三个人围了个严严实实。那个姓李的护林员想往后退去叫人,刚转身,被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张大嘴一把扒开人群,嗓门一里地外都能听到:“想扣猪?林场先赔我三只鸡再说!“ “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打不了,人家帮你打了,你不谢还来抢?“ 赵来福跟着嚷:“就是!自己没本事管,还不让别人管!“ 赵小军和栓子挽起袖子,二娃攥着拳头。几个后生围成半圈,个个摩拳擦掌,眼睛全盯着赵硬柱,就等他一个眼色。 老孙往前走了两步,示意大家安静。 “周股长。我是靠山屯治保主任,姓孙。我这儿有几笔账,也想跟你们林场算算。“ 周海龙斜了他一眼:“你算什么账?“ 老孙拿着笔记本,挨家挨户地念着各家都损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完最后一页,老孙合上本子,抬起头,直直盯着周海龙。 “这些野猪,是你们林场登记在册的。你说赵硬柱私自猎杀,行,那我问你,这三年,你们林场派过几个人上山打?“ 周海龙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前年刘家沟老刘头让野猪豁了肚子,死在山上,你们林场来过人没有?“ “老百姓年年报,年年没人管。现在人家自己把祸害除了,你们倒跑来扣猪?“ “你们懂个屁!“周海龙的声音带着几分憋屈,“林场一共就这么几号人,能上山的还不到十个!枪呢?五杆,子弹型号都不对!经费一年就那么点,连护林员的棉鞋都不够发,拿什么打?“ 说完,大家的吵吵声变成了小声的议论。 赵硬柱看看时机成熟,对着赵来福道: “来福,带大伙先回去。“ 赵来福愣了:“啊?“ “我说先回去。今天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架的。“ 赵来福张了张嘴,被赵小军拉了一下袖子。 老孙示意大家冷静,挥挥手:“硬柱要谈事,你们瞎起哄啥。东西我们已经送到了,道理也讲明白了。都给我回去。” 十来个人陆续退出了林场大院。 林场院子里,只剩赵硬柱、范万龙、铁牛,对面站着周海龙三个人。 周海龙见村民走了,脖子又重新直了起来。 这时,林场场长王建设,手里夹着半截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把外面的动静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一直等到人散了、场子静了,这才露面。 “海龙。“王建设叫了一声。 周海龙转过身:“场长,这赵硬柱……“ “你带人先去巡下山,别叫野兽又去周边屯子嚯嚯人家。“ “场长?“ “听见没有?“王建设的语气严厉,但周海龙的嘴立刻闭上了。 周海龙狠狠瞪了赵硬柱一眼,带着那个护林员和眼镜青年往院子西边的平房走了。 王建设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才头也不回地甩了句:“赵硬柱,进来说。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赵硬柱跨进办公室,范万龙跟在后面。铁牛跟着往里迈,被王建设的眼神挡住了。铁牛嘴里嘀咕了句什么,没硬闯,转身靠在门框上,把帽子拉下来盖住半张脸。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林区地图,上面用红圈标着巡护路线。桌上堆着一摞文件,落了厚厚一层灰。 王建设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说吧。你带着四头猪和一院子人来,是来兴师问罪还是认罪认罚来的。“ “认罪。”赵硬柱站在桌前,没绕弯子,“四头猪,是我组织人在后山打的。后山归你们林场管,猎物也登记在册,我没经过林场批准就动手了,这个我认。” “猪在外面,打猪的人也在这儿。王场长,要罚要扣,你看着办,我没二话。” 王建设眯了下眼,没接话。他没想到赵硬柱这次是来认罚的。但这人也不傻,明面上带着猪来认罪,先让村民把场子闹热,又及时把人打发走。这个农村汉子,有点门道。眼前这架势,是来谈事的。 “但我有一个问题。”赵硬柱话锋一转,“你们林场现在有几个护林员能上山?” 王建设的烟停在嘴边。 “我打听过,编制二十三个人,实际在岗不到十五个。能上山巡护的,满打满算七八个。枪呢?能用的猎枪不超过五杆,有两杆还是六零年代的老家伙。” 王建设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些数字,外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后山林区三万多亩,靠七八个人,五杆破枪,管得过来吗?野猪群年年往山下走,今年四头,明年八头。你管不了,老百姓遭殃,上面追责还是追到你头上。” 王建设不说话,烟灰长了一截也不弹。 “王场长,我不是来吵架的。”赵硬柱的语气缓和下来,“我是来帮你解决麻烦的。” 王建设冷笑一声:“你帮我?你一个农民,帮我们国营林场解决麻烦?” 赵硬柱没被这话影响,从棉袄兜里掏出几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数据。靠山屯及周边能上山的猎户名单、持枪证和猎户证情况、后山野猪活动区域估算、每次组织猎户出动需要的人次和弹药消耗、猎获物预估价值。 王建设低头看着那几张纸,烟灰掉在了桌上他都没察觉。 “你这是……” “王场长,我知道上面一直催你搞多种经营。压了两年,方案出不来,因为你没人,没枪,也没路子。” 王建设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视线移回桌上那摞落了灰的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皮上,正写着“多种经营方案(草拟)”。 两年了,就是这份东西,交不出来。 赵硬柱把话摊开了说:“我手里有几十个猎户,有枪有经验,能组织起来上山除害。我在县里有销售渠道,山货、皮毛、药材都卖得动。我缺的,是一个牵头单位,帮我到农委递材料,走试点备案。” 他停了一下,看着王建设的眼睛。 “你缺多种经营的成绩单,我缺挂靠单位,各取所需。”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你私自进山捕猎这个事,我要是较真,林业局那边就够你喝一壶的。” “所以我今天来了。”赵硬柱说,“四头猪都在外面,你要上报就上报。但你上报完了,明年秋天野猪再下山,你还是没人打。” 王建设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草拟方案的封皮上,停了几秒。 “这个试点,具体要怎么走?” 赵硬柱知道,这事有门了。他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一点没露出来。 “省里有个农副产品流通体制改革试点的名额,归县农委管。林场出面当牵头单位,把材料递上去,只要农委那边批了,咱们干的活就是合法的。猎户的证照可以统一办,收购渠道也能走备案,连运输路条都有公家盖章。以后咱们就不是偷偷摸摸的,是正大光明的干。” “你们猎户挂在我林场下面?” “我们成立的互助组挂靠在林场下面,名义上算林场的多种经营项目。打到的猎物统一登记过秤,走林场的账,该交的管理费一分都不会少。但是具体的经营,我们自己负责,你不用操心。” 王建设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背着手又走回那张地图前。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拿起赵硬柱那几张纸又翻了一遍。 第31章王建设的算盘 王建设把赵硬柱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却没提合作的事。 “野猪成灾,确实头疼。我们向上报过不止一回,附近老林子里少说七八个猪群,林场也派人上去看过,没走到地方就折回来了。路难走,枪不够,人也不够。” 他盯着赵硬柱,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你说你能组织人打,这个好。林场不会为难你们。” 王建设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试点这个事,我还拿不准林业局的意思。就算上面同意,材料还得看农委的脸色。你的方案再好,没人帮你递,也是白费。” 赵硬柱听明白了,王建设这是要把自己当成唯一的门路,方便开价。 果然,王建设沉默片刻,说到了重点。 “互助组想挂靠,可以。但条件得先谈好。” “第一,猎物统一交林场销售。你们不能自己往外卖,也不能私下跟贩子接头。过秤,定价,出货,全走林场的账。” 硬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经营盈亏自负。林场提供挂靠资质,开材料证明,还为你们提供持证担保,这些都是资源。但打不着东西,赔了本,林场不兜底。” 王建设又翻了翻那几张纸。 “第三,管理费按猎物销售额的三成提。从总销售额里抽,不是从利润里。” 三成销售额,定价权还在林场手里,三条加在一起,猎户就是给林场白干活还得自己兜着赔。 硬柱不是没想过王建设会开条件,但没想到刀子砍得这么狠。 他没急着接话。 王建设点上香烟,斜眼看着赵硬柱。他也不着急:林场的挂靠资质是唯一的通道,这一点两个人都清楚。 “王场长,你这三条,我要是全认了,互助组撑不过半年。” “统销我能理解,走林场的账也应该。但定价权全在你手里,猎户连个还嘴的机会都没有,你觉得谁愿意干?” 王建设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 硬柱往前走了一步,“县里今年要选两家农副产品流通试点,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王建设的眼皮跳了一下。 “名额归农委管,但方案要从下面报上去。县林业局那边很着急,拿不出一份像样的东西。” 硬柱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泛黄的林区地图,在右下角停了一瞬。那里有两个紧挨着的红圈,旁边用小字写着“林麝”。其中一个位置,正是他之前勘察过的那片山窝。但旁边那个圈大了将近一倍,标在相邻的另一个山窝里。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落满灰的多种经营方案封皮上。 “林业局没少催你拿方案和基层调研材料吧。两个试点名额,很多单位在争取,林业局着急上火也没用。” 王建设夹香烟的手僵住,没再往嘴边送。 赵硬柱接着说:“我今天带来的那几张纸,猎户名单,持证情况,猎物估值,弹药消耗,这些数据往你那份方案里一填,就是现成的多种经营实施细则。你拿着这个找林业局,林业局拿去农委递材料。两年没交出来的东西,一趟就齐了。” “但要是按你刚才那三条来,猎户干半年全赔,人散了,方案就是空壳子。到时候试点名额丢了,林业局追下来问你要成绩单,你拿什么交?” 这句话一出来,王建设的表情变了。 赵硬柱没催他。他知道王建设正在算账:试点名额的分量,林业局的压力,方案两年交不出的窟窿。这几笔账一算完,刚才那三条还能不能站住脚,王建设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建设刚要张嘴说话,门被撞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连滚带爬冲进办公室,棉袄左袖子从肩膀撕到了肘弯,露出里面的棉絮和一片血糊糊的皮肉。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镜片裂了。 “场长!熊瞎子!三道沟倒木堆那边!周股长和老李被困住了!” 王建设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圈。今天休息日,能上山的人一个没有。老刘头在门房里坐着,腿脚不利索,走平路都费劲。管后勤的王姐正在灶房烧水。 王建设拉开办公桌抽屉摸钥匙,对赵硬柱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先去看看情况。” “王场长,我和万龙都有枪证,打熊瞎子的经验不比你差。你不是要看我们有没有本事吗?” 王建设盯着他看了两秒。 “走。“ 枪柜在里屋,铁锁生了锈,王建设拧了两下才打开。里面竖着几杆双管猎枪,油布包着,有的包皮都发霉了。他抽出三支成色尚可的,又从底下翻出几包子弹,挑了三包塞进挎包里。 赵硬柱接过枪,掰开枪管看了一眼膛线。范万龙也检查了一遍,点了下头。王建设自己那支,枪托上缠着一圈胶布,是老伙计了。 “老刘头!送小齐去镇卫生院!王姐看家!” 说完,王建设骑上玉河50先出了院子。 赵硬柱带上范万龙,发动幸福250,对着铁牛吼了一声。 “你留在林场,哪也别去。” 摩托的声音还没出沟,王姐从枪柜那间屋追了出来。 她手上拿着一包新牛皮纸裹的弹药。 “小伙子!他们拿错子弹了!有一包是坏的!” 她是管后勤的,这些东西她清楚。 “牛皮纸发黄那包,前年就该销毁了,底火受潮的,十发里能响三发就不错。”王姐把好的子弹塞过来,“你腿脚快,赶紧追上去!三道沟你知道路不?” 铁牛腾的一下站起来,抓过子弹揣进怀里,又顺手从院墙边抄起一根碗口粗的干木杠子,拔腿就往后山跑。 三道沟是两座山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窄谷,两边全是倒木和灌木丛,地上的雪被什么东西趟出了一道深沟,沟底有血。 王建设抬手示意停下。 往前五十步,一棵粗松树底下,周海龙靠在树干上,右腿裤管从膝盖往下撕开了。拿着猎枪指着旁边的灌木丛。 老李缩在旁边倒木后面,棉袄后背撕了一大块,抱着脑袋一动不敢动。 赵硬柱先看了一圈地形。倒木堆左边是陡坡,右边是灌木丛,正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如果熊从灌木丛里出来,射击距离最多三十步。 没等他想完,灌木丛后面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树枝哗哗响了两下,一团黑色的东西慢慢站了起来。 那是一头成年的黑熊,肩高到人的胸口,背上的毛根根炸立,嘴边还挂着血沫子。它转过头来,小眼睛死死盯着这边新来的三个人。 王建设压低声音:“我去接周海龙,你俩掩护。” 赵硬柱端平猎枪,枪托抵在肩窝里。范万龙在他右侧五步远的位置也举起了枪。 王建设猫着腰往周海龙那边摸过去。 熊动了。 它冲着赵硬柱的方向迈了两步,低下头,前掌刨了两下雪。这是要冲锋的前兆。 赵硬柱瞄准熊的前胸。三十步。独头弹。够了。 扣扳机。 枪响。独头弹狠狠砸在熊的肩胛骨外侧,角度刁钻,没能正中要害,但还是炸开一个血口子,熊血溅的雪地上一片猩红。 这一枪彻底激怒了黑熊。四百来斤的身子一蹬后腿,朝赵硬柱直线冲过来,在雪地里趟出了一尺深的沟。 赵硬柱扣了第二发。正中前胸。熊的身子猛地一顿,但惯性太大,还在往前冲,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范万龙的枪响了。两发全打在熊的侧肋上。熊趔趄了一下,歪倒在雪地里,但只趴了两秒就又撑了起来,嘴里发出刺耳的嘶吼。 赵硬柱掰开枪管退壳,手指摸进口袋里抠子弹往膛里塞。范万龙也在装弹。双管猎枪就这点要命,两发打完必须装填,中间空了几秒。 熊趁这个空当爬起来了。 它不冲赵硬柱了,忽然转了方向。 王建设正蹲在周海龙旁边,一只手搂着周海龙的腰往回拖,背对着熊。他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熊已经冲过来了。 王建设松开周海龙,一把抄起猎枪,转身对准了熊的脑袋。 扣扳机。 咔。 哑火。 底火受潮的那包子弹,装在了王建设的枪里。 他拨到第二管,再扣。 又是咔的一声。 两管全哑了。 熊瞎子一掌拍在王建设后背上,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一个成年男人扇翻在地,脸朝下狠狠砸进雪里。后背的棉袄被熊掌撕开了一道口子,人闷哼了一声,半天没动弹。 熊压了上去,前掌摁住王建设的肩膀,嘴往他后脖颈上凑。 第32章熊瞎子 硬柱重新装好了枪,但这个角度熊和人叠在一起,一打偏就会伤到王建设。 范万龙在右侧也举着枪,枪口微微抖了一下,同样没敢开火。 硬柱往左侧大跨了两步,想找个既能打到熊头或脖子,又不会伤到人的角度。 范万龙则从另一边绕到了熊的右后方。这个位置只能看到熊的后臀和半截脊背,打这里只会激怒它,打不死。 王建设趴在雪里,脸朝下,闷哼了一声。他还活着,但一动不敢动。熊的前掌正死死摁在他的肩胛骨上,爪子已经抠进了棉袄,只要稍微用劲,就能把他后背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 熊的嘴,距离王建设的脖子不到一个拳头。 它没有立刻咬下去。 黑熊跟狼不一样,不习惯上来就咬。它会先用体重压住猎物,把对方闷死或者吓瘫,等不动了再下嘴。这个习性给了赵硬柱一点时间,但并不多。 赵硬柱的脑子飞快的转着。 他需要熊抬头,哪怕只有一秒。只要熊的耳后或者太阳穴露出来,三步之内,他手里的独头弹就能钻进它的脑袋。 但熊就是不抬头。它闻到了血腥味,王建设后背的棉袄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浸满了血。熊用鼻子拱着那道口子,呼吸又粗又重,喷出的热气在雪地上腾起一小团白雾。 “万龙!”赵硬柱压着嗓子喊,“你往右边再走两步,朝天放一枪!” 范万龙只愣了半秒就明白了。他迅速往右侧移了两步,枪口朝天,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沟里炸开,回音从两侧山壁弹回来,混成一片。 熊的身子猛的一颤,脑袋从王建设的脖颈边抬了起来,两只小眼睛警惕地扫向范万龙的方向。 就是现在! 赵硬柱清楚地看见了熊的左耳后方。 三步距离。他抬枪,准星瞬间压了上去。 可熊的头只抬了不到一秒就又低了下去,重新埋在王建设的后背上。它并没有被枪声吓跑,只是警觉了一下。 赵硬柱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来得及扣下去。 这畜生比想象的要聪明。 范万龙的枪里还有一发子弹,他看向赵硬柱,赵硬柱却摇了摇头。再放空枪没用了,同样的招数对这头熊不会再起作用。 王建设趴在雪里,右手在身下慢慢地摸索着。他在够那把被打飞的猎枪。枪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两尺远,枪管插在雪里,枪托朝天。但他的肩膀被熊掌压得死死的,右手伸到极限也还差半个巴掌的距离。 熊感觉到了身下的动静,前掌猛地往下一压,王建设又是一声闷哼,整个人被压得更深,脸几乎埋进了雪里。 时间不多了。 赵硬柱开始盘算。 他手里的枪是满的,两发独头弹。范万龙那边还剩一发。一共三发。如果同时开枪,两个方向的枪声或许能让熊再抬一次头,他需要的就是那不到一秒的空隙。 可万一熊不抬头呢?万一三枪都打偏了呢?双管猎枪打完就得重新装弹,那几秒的空当,足够这头熊咬断王建设的脖子。 他正要跟范万龙商量,侧面的灌木丛里哗啦一声炸开了。 铁牛冲了出来。 他浑身是雪,棉裤膝盖以下全湿透了,显然是一路从林场跑上来的。他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子弹,右手抄着那根碗口粗的干木杠子。 铁牛没看赵硬柱,也没看范万龙,眼睛里只有那头趴在人身上的黑熊。 他没有喊,也没有丝毫犹豫。 铁牛两步冲到熊的左后方,双手将木杠子举过头顶,腰胯发力,全身的重量都灌注在这一击上,朝着熊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碗口粗的干木杠子应声断成两截。 熊的脑袋被砸得向右一歪,前掌也松开了王建设的肩膀,身子晃了晃,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没被砸晕,但这一下也足够让它懵上一瞬。 这一瞬间,就够了。 赵硬柱已经站到了熊的左侧,距离不到三步。 熊的头正歪向右侧,左耳后方完全暴露了出来。 枪口怼了上去,几乎贴着皮毛。 扣动扳机。 砰。 独头弹从耳后钻进了颅腔。 熊的四条腿同时僵住,嘶吼声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定格了两秒,然后轰然向右侧倒去。四百来斤的重量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雪花。 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第二发子弹没用上。 风还在刮,吹得松树梢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 倒木后的老李探出半个脑袋,张着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牛扔掉手里的半截木杠子,一把将王建设翻过来,让他平躺在雪地上。王建设咬着牙,一根一根地按着自己的肋骨。 “没断。” 他长出了一口气,但身体还在发抖。后背那一掌拍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直到现在还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 铁牛从怀里掏出那包子弹,放在王建设手边。 “场长,王姐让我送的。你那包子弹是坏的,底火受潮了,前年就该报废。” 王建设的眼珠转向那包子弹,又慢慢地移向雪地里自己的那把猎枪。枪膛还开着,两颗没响的弹壳还卡在里面。 后背的剧痛和劫后余生的恐惧一起涌了上来。 刚才那两下“咔咔”声,差一点就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点动静。 “你小子,不是让你在林场待着吗?”王建设的声音发着抖。 铁牛嘿嘿一笑:“王姐说子弹不对,我腿快,就跑来了。” 赵硬柱已经蹲在了周海龙旁边。 周海龙的右小腿肿了一圈,裤管全是血,但骨头摸上去没有明显的错位,应该是被熊掌拍中后扭伤,加上皮肉撕裂。硬柱从腰上解下绳子,又砍了两根笔直的树枝,把小腿夹住,一圈圈绑紧,做了个简易固定。 周海龙疼得额头上全是汗珠子,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但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看了看铁牛,又看了看赵硬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范万龙检查了老李的伤。后背蹭掉了一大块皮,血已经凝住了,主要是吓坏了。他把老李从倒木后面扶起来,老李的腿还在打战,走路时一只手死死攥着范万-龙的袖子不放。 赵硬柱站起来,环视一圈。 熊的尸体歪在雪地里,耳后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暗红。它的眼睛半睁着,小而浑浊,已经没了光彩。 他收回目光,砍了两根粗树枝,用绳子绑成一副简易担架。周海龙被绑上去的时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铁牛和范万龙一左一右架着王建设。王建设能走,但后背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抽一下气。他不想让人搀扶,自己咬着牙往前挪,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走了十来步,铁牛二话不说,直接把王建设的左胳膊架到了自己肩上。 回到林场时,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王姐早就烧好了热水,门口摆着一排搪瓷盆。几个人的伤口挨个得到了处理。周海龙被抬进值班室的床上,王姐找了块干净布条给他重新包扎了腿。老李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还在发抖。 王建设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后背靠不了椅背,只能弓着腰。王姐拿碘酒给他擦伤口时,他咬着牙嘶了两声。 王建设颤巍巍地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铁牛送来的那包子弹,又看了一眼枪柜的方向。 过了半晌,他开口了。 “合作的事,重新谈。” 硬柱坐在他对面,一直没说话。 “统销改代销。你们自己找买家,走林场的出库单,林场不压价,定价就参照供销社的牌价。但是,必须交管理费。” 硬柱点头。 “材料写好给我,我往林业局送。” 最后,王建设又补了一句:“你们的互助组,我认了。” 王建设的目光转到铁牛身上。 “这臭小子,今天救了我的命。” 铁牛咧着嘴:“我不是臭小子,我叫赵铁牛。” “好个赵铁牛,今后你在林口镇有啥事,尽管来找我王建设。”王建设走过去用力地拍了一下铁牛的肩膀,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疼得嘶嘶抽气。 赵硬柱跟王建设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外走。 出门时,他又回头望瞭望墙上那张地图。林麝分布区,就在他勘察过的那个山窝旁边。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赵硬柱推开院门,外屋亮着灯。秀兰急忙地迎出来,看见他袖子上黑乎乎的一大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翻来覆去的看。 “又受伤了?” “熊血,不是我的。” 秀兰把他的手翻过来仔细地看了看,确认没有新伤口,才松了口气。她没再多问,转身去灶台上端了一碗热糊糊,放在炕桌上。 硬柱脱了鞋上炕,袜子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白。 秀兰一边把湿袜子拧干搭在灶台边上,一边回头问:“林场的事谈成了?” “谈成了。” 硬柱应了一声,眯起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地图上的红圈。 第33章铁牛的任务(上) 夜深了,硬柱还在纸上写写画画。 炕桌上铺着几张信纸,旁边是揉成团的废稿,上面的字写了划,划了又写。 秀兰醒来几回,嘟囔一句“早点睡”,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直到院外的公鸡叫了头遍,硬柱才写完最后一行。他吹着没干透的墨迹,满意的目光落在“示范项目”几个字上。 三页信纸,上面写了互助组怎么挂靠林场,用什么名义备案,进山如何登记,出库走什么流程,还有管理费的比例。最后一条,是关于林麝的。 硬柱把三页信纸对齐折好,就听见院外传来铁牛咋咋呼呼的动静。 “哥,今天干啥?”铁牛推开西屋的门,一眼就看见炕桌上的一摊,“你一宿没睡?” 硬柱坐揉太阳穴,脑子里塞满了协议条款和林麝的事。 “今天不上山。”硬柱从内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你的工钱。昨天林场把那四头猪收了。你没证,不能按猎户分成,只能先走保底工资,一天五十。” 铁牛一把拽过钱,“我滴个乖乖。屯子里在砖窑干活的壮劳力,一天才八块,木材厂的临时工一天十二。五十块,这也太多了……” “嫌多就给我” 铁牛把钱直往怀里塞,“钱多不咬手。” 硬柱收起玩笑:“这是保底。等互助组正式跑起来,按打到的猎物分成,比这多。” “今天有个活儿。”硬柱从怀里掏出那三页信纸,“把这个送到林场,亲手交给王建设。” 铁牛接过信纸翻了翻,上面的字看得不太明白,但“互助组”“示范项目”、“林业局”这几个词还是认得的。 “试点名额很紧,其他乡镇都在抢最后一个,方案今天必须到王建设手上。”硬柱看着铁牛, “你到了就跟王建设说清楚,让他抓紧递材料,拖一天,名额可能就飞了。” 铁牛把信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转身大步出了门。 铁牛到林场时,太阳刚升到松树梢上。 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斧子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值班室门口的搪瓷盆里,泡着几块带血的绷带,是昨天给伤员换下来的。 铁牛推开办公室门,王建设正弓着腰坐在椅子上喝茶,后背疼得还是靠不了椅背。 “赵铁牛?”王建设看见他,热情地站起身,“你哥呢?” “我哥写方案写了一宿。”铁牛从怀里掏出信纸,展开放在桌上,“他说试点名额紧,其他乡镇都在抢,让您抓紧递材料。” 王建设拿起信纸扫了两眼,没急着细看,先搁在一边。他上下打量铁牛,那眼神是一个老林业工人看新人的目光,带着欣赏。 “你家里是干啥的?” “我家也是猎户,我爹那辈就上山,到我这算第三代了。”铁牛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声音都响亮几分,“什么套子、夹子、铁丝扣、吊脚套,我都会使。追踪辨迹,看蹄印认东西,也都没问题。就是一直嫌麻烦,没去办证。” “你那天抡杠子砸熊,那是猎户的玩法?” “那不是没枪嘛。”铁牛嘿嘿一笑,“给我枪,我也能瞄。” “行,正好有个活儿。”王建设朝窗外努了努嘴, “苗圃那边,围栏被猪崽子拱了好几个洞。前天屯子里打死那头母猪后,一窝崽子又闹腾了。最大那头估摸着一百多斤,带着两三头小的,一天能毁三排树苗。我手底下这帮人都是伐木的料,进沟追猪崽子,没一个中用的。你不是猎户吗?跟着去看看。” 铁牛立刻站直了身子:“没问题。” 王建设叫了两个人,一个叫老周,四十来岁,国字脸;另一个叫小孙,二十出头,是个大高个儿。 “你不能碰枪。”王建设知道他没证,强调了下带枪的事。 “他们带着就行,我不用。”铁牛扛起杠子,跟上了前面的两人。 老周回头看了铁牛一眼:“听说你一杠子把熊瞎子砸懵了?” 铁牛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俺天生神力。” 到了苗圃外围,四周的栅栏果然被拱出了好几个洞,最大的那个洞口,成年人都能钻过去。地上全是蹄印,大的小的叠在一起,乱糟糟的。 铁牛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蹄印。最大的那组蹄印比他拳头还宽,陷得很深,他估计这头野猪少说有两百斤。 “这头不小。”铁牛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苗圃东面是松树林,北面是三道沟的延伸段,西面是一道缓坡。看样子,猪崽子是从松树林那边过来的,进围栏拱完吃的,再从原路回去。 “先把洞堵上,留一个。”铁牛指着最大的那个洞口,“这个留着,剩下三个用木桩子和铁丝网堵死。” 小孙把扛着的木桩子和铁丝网放下,跟老周一起动手堵洞。铁牛则在留下的那个洞口内侧两步远的位置,布下一个大套子,将活扣摊开平放在地上,又撑开捕兽夹,上面撒了层碎草叶盖住。 布置完一切。三个人退到围栏东侧的灌木丛后面,蹲下身子等着。 一刻钟过去,松树林方向没动静。 又过了一刻钟,老周有些不耐烦,嘴里嘟囔:“来不来啊?冻死个人。” “嘘。”铁牛竖起了耳朵。 松树林边缘的枯枝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一个黑灰色的脑袋从灌木丛里探了出来。 一下子来了四头。 打头的就是那头最大的半大野猪,肩膀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嘴角两截短獠牙还没长全,已经朝外翻着,嘴上沾满了泥。它身后跟着三头更小的猪崽,灰不溜秋的像三个泥球,挤在一起朝苗圃这边凑。 铁牛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本来只想套住最大的那头就收工,没想到来了一整窝。套子只有一个,只能拦住一头。 大猪崽走在最前面,到了围栏边,先去南面试了试,洞口堵死了,它拱了两下没拱动。又绕到西面,也堵死了。最后,它绕到那个留着的大洞口前,停下来嗅了嗅。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鼻子伸进洞里闻了两下,又缩了回来。后面的三头小猪崽在它屁股后面挤来挤去,哼哼唧唧的,显然是饿了。 大猪崽往前试探了一步,前蹄踩进了洞口,然后又停下了。 铁牛屏住了呼吸。 大猪崽终于又迈出一步,肩膀挤过洞口,后蹄跟着迈进来。套子猛然收紧,死死地勒住了它的右后腿。 大猪崽一慌,在挣扎的时候,左后脚又踩进来了捕兽夹。 “嗷——” 野猪发出一声尖叫,整个身子向前猛窜,铁丝瞬间被拉得笔直。野猪发了疯似的四蹄乱蹬,前半截身子一头栽进了苗圃的松土里。 “走!”铁牛从灌木丛里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刚冲出去,还没跑到洞口,那三头没中套的小猪崽子非但没跑,反而红着眼,一齐掉头朝他撞了过来。 第34章铁牛的任务(下) 身后三头小猪崽听见大猪崽的惨叫,没有跑。它们不像成年野猪那样懂得危险,反而被叫声激得炸了毛,三头猪崽同时朝洞口方向冲过来。不是要逃,是要往里钻,跟大猪崽挤在一起。 铁牛正好堵在洞口前面。 打头的那头小猪崽低着脑袋直接撞上了铁牛的小腿,铁牛腿一麻差点跪下去,木棍杵在地上撑住了身子。第二头从他左边绕过去试图从洞口挤进围栏,被铁丝网挂住了后背,嗷嗷叫着挣扎。第三头最小的从铁牛裆下钻了过去,后蹄在他大腿内侧蹬了一脚。 “操!“ 铁牛一把抓住钻过去那头的后腿,猪崽的蹄子沾满泥浆,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抓了一下没抓住,手掌被蹄壳刮出一道血口子。 老周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时候,56式半自动步枪已经从肩上摘下来了。他跑了两步,右手拨开保险杠,大拇指摁住枪机拉柄往后一拉,松手,枪机复进,哗啦一声脆响,子弹上膛。这套动作他干了二十多年,比系鞋带还利索。 挂在铁丝网上的那头小猪崽正拼命挣扎,后背的皮被铁丝网豁开了一道长口子,血混着泥往下滴,四条腿乱蹬,铁丝网被扯得哐当响。 老周在三步外站定,木质枪托抵实右肩窝,左手托住护木,缺口准星压到猪崽脑袋上。 猪崽突然挣脱了铁丝网,四蹄落地的一瞬间,老周扣了扳机。 砰! 7.62的枪声在苗圃上空炸开,比猎枪闷沉的轰响完全不同,又尖又脆,像铁棍抽在钢板上。弹壳从枪机右侧弹出来,黄澄澄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雪地上嗞的一声,烫得雪化了一小片。 子弹从猪崽的左耳后面打进去,从右眼下面钻出来。猪崽的脑袋猛地一歪,前蹄跪下去,身子往左一栽,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枪口飘出一缕青烟,硝烟味混着血腥味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另一边,小孙的56式也摘下来了。他没有老周那么稳,年纪轻,手上没那股定力。他追着第一头小猪崽跑了半圈围栏,猪崽贴着围栏根跑,忽左忽右地晃,他端着枪跟在后面,枪口跟着晃,不敢扣扳机,怕打到围栏弹回来伤人。 猪崽跑到围栏转角的位置被堵住了,掉头往回冲。 小孙等的就是这一下。猪崽迎面冲过来的那一刻,他的枪口压低,准星卡在猪崽的前胸上,右手食指收紧。 砰! 后坐力把枪口往上顶了一下,弹壳飞出来打在他的右手腕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子弹打中了猪崽的右肩,没打到要害。猪崽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侧翻了半圈,嗷的一声惨叫,前腿拖着往灌木丛里爬。 小孙拉枪栓,退壳,复进,第二发上膛。他追了两步,在猪崽挣扎着钻进灌木丛之前,枪口怼到一步远的距离,对准后脑勺。 砰。 这一枪干净。猪崽当场趴平,四条腿一蹬,软了。 弹壳落在雪地上,跟第一颗挨着,两颗黄铜色的小圆柱冒着热气。 围栏里面更乱。 大猪崽被铁丝套子勒住后腿,但它没有停止挣扎。一百二十多斤的体重发了疯地往前拱,木桩被拽得越来越松,根部的土已经翘起来了。绳子绷得快要断,铁丝在猪崽的后腿上嵌进了肉里,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外面连响三枪,大猪崽被枪声刺激得更疯了。它嘶吼着拼命往前蹿,脖子上的鬃毛全竖起来,嘴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铁牛顾不上外面了,一步跨进洞口冲到大猪崽旁边,一脚踩住绳子。 晚了一步。 木桩根部的冻土碎了,桩子从地里拔了出来。 大猪崽猛地往前一蹿,拖着绳子和拔出来的木桩冲了出去。木桩在地上弹跳,撞在铁牛的脚踝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大猪崽拖着绳子朝苗圃深处跑了十来步,木桩卡在两棵苗木之间,绳子又绷紧了,猪崽被拽得原地打转,嚎叫声震得人耳朵疼。 铁牛咬着牙追上去,双手抓住绳子往回拖。大猪崽四蹄刨地,泥土和碎雪往四处飞溅,一块冻土疙瘩砸在铁牛额头上,当场砸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流进了左眼里。 他抹了一把血,看不清,眯着眼死拽绳子不撒手。 “来帮忙!“ 小孙从洞口钻进来了,56式还端在手上,但在苗圃里面不敢开枪。苗木密,距离近,大猪崽跟铁牛绞在一起,子弹穿透力太大,打猪崽就可能伤到人。他把枪往背上一甩,空出两只手抓住绳子跟铁牛一起拉。 两个人的力气把猪崽往回拽了两步,猪崽的后腿弯了,但前蹄还在刨地,死活不肯倒。 老周在围栏外面举着枪,准星跟着大猪崽移动,但枪口迟迟没有放平。铁牛和小孙离猪崽太近了,中间的苗木又挡着,没有干净的射界。他咬着牙喊了一句:“把它拽过来!拽到空地上我能打!“ 铁牛没理他。 大猪崽突然调了个头。 它不跑了。一百二十多斤的身子掉过来,低着头,竖起鬃毛,朝铁牛和小孙冲了过来。 “闪!“ 小孙往左一闪,躲开了。铁牛没来得及松手,猪崽的脑袋正面撞上了他的膝盖。咚的一声闷响,铁牛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冻土上,眼前白花花一片。 老周在围栏外面看见铁牛被顶翻了,猪崽跟铁牛拉开了两步距离,射界终于空出来了。他抬枪,准星压上去。 但铁牛又爬起来了。 老周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敢扣。铁牛一瘸一拐地挡在猪崽正前方,枪口的方向,人和猪又叠在一起了。 “让开!我打!“老周喊。 铁牛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 猪崽也被撞得晕了一下,歪了两步,但马上又站稳了,前蹄刨地准备第二次冲锋。 铁牛左眼被血糊住了,膝盖疼得弯不了,耳朵里嗡嗡响。他侧过头,看见木杠子就在手边一步远的地方。 猪崽冲过来了。 铁牛没有站起来。他就躺在地上,等猪崽冲到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两手握住杠子猛地横扫出去。 杠子正正砸在猪崽的前腿关节上。 咔。 骨头的声音。 大猪崽的右前腿一下子软了,整个身子往右栽倒,一百二十多斤的重量砸在苗圃的松土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它趴在地上嚎叫了两声,试图站起来,右前腿撑不住,又倒了回去。 铁牛翻身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上去,木杠子举过头顶,对准猪崽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砰。 猪崽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围栏外面,老周把56式的保险推上去,枪口朝下,长出了一口气。他全程举着枪没开出去一发,枪托把右肩窝硌出了一道红印子。 铁牛扔掉杠子,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血从额头的伤口流到下巴,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的,红得扎眼。 小孙把背上的56式摘下来,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膛里的子弹,合上,推保险。他走到铁牛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头大猪崽脑袋上木杠子砸的凹痕,又看了看铁牛。 “有枪不让用,你拿根棍子把这玩意儿打死了。“ 铁牛坐在大猪崽的尸体旁边,胸口一起一伏,棉袄前襟全是泥浆和血,分不清是猪血还是自己的血。膝盖肿了一圈,裤子破了一个洞,皮肉翻着边。额头的口子还在渗血,他从棉袄袖子上撕下一条布按在伤口上,按了一会儿,血慢慢止住了。 第三头最小的猪崽跑进了松树林,没追上。 老周拎着枪走过来,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大猪崽,又看了看铁牛。 “你小子,有枪的干不过你没枪的。“ 铁牛咧嘴笑了一下,嘴唇上沾着泥:“它也没枪。“ 第35章猎户大会(上) 四架牛车从范家屯晃晃悠悠出来,车板上码着麻袋和油布包裹——兔皮、狍子皮、风干野鸡、林蛙,这是范万龙在范家屯收的第二批山货。 车上还有十一户有证的猎户代表,加上三个没证但能上山的壮劳力,一共十四个人。都是来参加硬柱猎户互助小组成立会议的。 靠山屯这边赵来福、栓子、二娃已经在帮秀兰搬桌椅板凳。院子正中间的磨盘,秀兰铺上了一块干净的花床单,充当临时会议桌。 上面摆着一沓协议、一本硬壳账本、一个铁盒印泥,还有硬柱手写的定价表。 范家屯的猎户进了院子四处打量。一个矮胖的猎户踢了踢磨盘腿子,旁边有人跟靠山屯的点头招呼,两个屯子靠得近,上山有时会偶遇,还会相互搭把手。也有人蹲在墙根抽烟不说话,不熟的凑在一起还是有生分。 二十多号人把赵家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硬柱站在磨盘前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今天这场,签下来就是一盘活棋。他不怕签不下来,怕的是韩成业找茬。范家屯十几号人大老远赶来,要是让大队那帮人搅了局,场面就不好收了。 铁牛从屯口方向进来,对着硬柱耳语。 外面该来的人没到,先把会议开起来,再看情况。硬柱和范万龙点了一下头,范万龙双手按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叫大伙来,就一件事,成立我们自己的猎户互助小组。“ 硬柱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院中的众人都竖起耳朵。 “很简单,大家记住三个人。范万龙管山上的打猎。“硬柱看了范万龙一眼,“带队进山、分猎区、管人管枪管弹药,谁跟谁搭伙、走哪条道、打什么不打什么,万龙哥说了算。“ “我媳妇儿,也就是范秀兰管账。“硬柱指了下秀兰,“所有猎物过秤登记,钱进钱出一笔笔记,月底对账,谁都能查。“ “我,赵硬柱管山下的事。跑证、找买家、对接林场和县里。“ 硬柱说完,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磨盘上。上头标注了兔皮、狍子皮、野鸡、野猪、老鹿、林蛙油、獾子油、鹿茸……每一项都有两列数字,左边是“镇上散卖价“,右边是“互助组保底收购价“。 “这个价不是死的,跟着行情走。谁觉得哪一项不合适,当面提,当面改。“ “大伙自己看。“ 几个猎户凑上来看数字,有人嘴里念叨着,有人用手指头在纸上比划。 大家对这个价格都很满意,有的项目甚至还比供销社的收购价高出不少。 突然间,院门口传来动静。 韩耗子带着五六个人,直接踹开大门。打头的是刘三炮,右腿走起来还不是太便当。去年他被秀兰设计用捕兽夹夹断了腿骨,在县医院躺了一个月,医药费是赵硬柱出的。 刘三炮进了院子没往人群里挤,就站在院门口里侧,盯着秀兰的眼睛已经喷出了火。 韩耗子直接走到院门口停着的牛车旁边,伸手掀开油布翻了翻里面的皮子,嘴里说:“这些货从靠山屯地界过的,大队有规矩,山货进出屯子要登记造册。“他把油布扔回去,转过身扫了一圈院子,“你们登记了没有?“ 没人接话。 一个混混帮腔,手里敲着木棍:“建国哥问你们话呢,没听见?“ 范家屯一个叫大勇的壮猎户站起来了。 “你他妈,别碰我东西!“ 铁牛比大勇快。他从院里两步蹿到牛车前面,一把攥住混混伸向油布的手腕,往旁边一甩。 赵来福和栓子左右包抄过来,把另外两个混混挤到墙角。大勇一把推在刘三炮肩膀上,刘三炮那条瘸腿撑不住,整个人歪了一下。 “都给我住手。“ 硬柱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定住了。 “韩耗子,你说大队有规矩,山货进出要登记。行。“硬柱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把大队的红头文件拿出来,我配合登记。“他把手收回去,揣进棉袄兜里, “没有,请你马上走人!“ 韩耗子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范万龙走过来,拍着韩耗子的肩膀:“韩建国,你看清楚点。当场就要截我们的货?范家屯十几个猎户在这儿呢,你确定要接着闹?“ 韩耗子扫了一眼院子——二十多个猎户,个个都是膀大腰圆,有的腰上还别着猎刀。 韩耗子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甩了一句:“赵硬柱,你等着。“ 几人灰溜溜地走出院子,众猎户还是愤愤不平,啐声骂着几个不长眼的杂碎,接着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有人说到刘三炮那条腿是怎么断的,大家听完之后,看秀兰的眼神都多了一份敬意。 硬柱没跟着笑。韩耗子这帮人不是问题,问题是韩耗子跑回去一告状,韩成业坐不坐得住。坐不住就会来,来了就是大队书记的身份压人。不过今天这会,该签还得签。 “继续。“硬柱示意大家安静。 秀兰开始念协议条款。她念得慢,一条一条的,念完一条等大伙议论几句再念下一条。 “……第四条,溢价部分按股份比例分红,有证有枪的算一股,无证计件……“ 有人点头。 “……第五条,对外销售、定价、渠道由互助组负责人统一对接……“ “等一下。“ 马瘸子站起来了。 他坐在院子西边的条凳上,一直没说话。马瘸子是范家屯资格最老的猎户,打了三十年猎,左腿是早年被套子夹的,走路一瘸一拐但上山照样利索。他在范家屯说话有分量,来之前范万龙专门去他家请了两趟。 马瘸子不看硬柱,而是对着范万龙:“万龙,我问你。这个互助组,账是他老婆管的,外面的事是他管的,定价是他定的。钱从头到尾过的都是赵家的手。“ “咱范家屯的人,自己有枪有证有手艺,凭什么让靠山屯一个后生牵这个头?分成凭什么他说了算?“ 院子里安静了。 这个问题不是无理取闹。硬柱扫了一眼范家屯那边,有几个人低下了头不吱声,还有两个在互相使眼色。想法不止马瘸子一个人有。 范万龙走到马瘸子面前:“老马,我问你个事。“ 马瘸子梗着脖子。 “去年腊月,你那四张狐狸皮卖给镇上王麻子多少钱?“ 马瘸子嘴角动了一下:“……十二块。“ “走硬柱的路子出的那批货,你同样品相的皮子,拿了多少?“ 马瘸子没说话。 范万龙站起来,扫了一圈范家屯的人:“在座的,去年跟着硬柱出第一批货的,有谁亏了?站出来。“ 一个叫老关的猎户嘟囔了一句:“我那批林蛙油多卖了四十多块,够我家半个月口粮。“ 范万龙转回来看着马瘸子:“老马,咱范家屯有枪有证有手艺,这我认。但你有买家吗?你能搞定林场的手续吗?你能拿到县里的试点名额吗?“ 他往硬柱方向一指:“这些事,你干得了,你牵头,我范万龙第一个服。“ 马瘸子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他不是蠢人,范万龙的账他心里算得清楚,只是面子上下不来。 硬柱这时候才开口。他拿着定价表走到马瘸子跟前,上身轻轻前倾弓了弓。 “马叔,你看这一行。兔皮,镇上散卖价一斤两毛八到三毛五。走互助组的路子,保底收购价一块四。“ “这中间差的一块多,乘以你一冬天出的货量。你自己算,我定价,统一找货主,我牵这个头算公道吗?!“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马瘸子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嚅动了两下,最后长出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磨盘前面。 “笔呢?“ 秀兰递过笔和印泥盒。马瘸子签了名字,蘸了印泥,手指在协议上按下去。 范万龙走过去,微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签字从马瘸子开始,一个接一个。 秀兰发着协议,猎户签名按手印,她在旁边登记姓名、枪号、猎户证号。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印泥盒被传来传去,有人按完手印在裤子上蹭了蹭红印泥,嘿嘿笑了。 范家屯的签完了,轮到靠山屯的。赵来福第一个上前,签完名字拍了一下磨盘:“痛快!“ 栓子紧跟着签了。 二娃正要蘸印泥的时候,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嘈杂的脚步声,人很多,似乎还有金属撞击的声音。 大家以为又是韩耗子带人回来找场子,纷纷转头看向院外。 韩成业出现在院门外面。 身后是冻疮脸赵春城,挎着半自动步枪,袖子上别着红袖章。韩成业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大队的文书,手里拿着笔记本;另一个是韩耗子。后面是一众民兵,手上都拎着木棍。 韩成业的目光扫了一圈。二十多个人、四架堆满货物的牛车、磨盘上的协议和印泥、秀兰手里的账本。 他走上前拿起二娃还没签的协议,狠狠地瞪了二娃一眼。 韩成业转向众人,大声道:“都停下。“ “赵硬柱。“韩成业盯着硬柱,一顶帽子扣过来,“二十多号人聚在你家院子里,谁批准的?带枪带刀的,经过大队同意了没有?出了事,你负得了这个责任吗?“ 还没签的靠山屯的几个,面面相觑,纷纷退入人群。 范家屯几个年轻猎户的目光在硬柱和韩成业之间来回跳。韩成业是大队书记,在这嘎哒地方,大队书记三个字比县里的红头文件还管用。 硬柱站没回嘴。没辩解。甚至没看韩成业。 他的目光越过韩成业的肩膀,看了一眼院门外面的方向。 第36章猎户大会(下) 老孙从院外走进来,站到了韩成业面前。 老孙比韩成业矮了半头,仰着脸看人的眼神却很平。 “韩书记,大伙在自己院里商量打猎除害的事,”老孙的嗓门比韩成业还大,“那过年全屯子聚一块包饺子,是不是也得报大队批准?” 韩成业皱起眉头:“老孙,你别搅和。” “我搅和什么了?”老孙直接打断韩成业,“大队成立三年,野猪年年下山糟蹋庄稼,你组织过一次打猎吗?刘家沟的老刘头让野猪豁开肚子死在山上,这事你忘了?现在大家自己组织起来,你倒来拆台?” 院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老孙跟韩成业不对付是全屯子都知道的事,可当着二十多号人的面直接顶撞,这还是头一回。 韩成业没理会老孙,目光越过他,直直盯着赵硬柱,声音压低了,也更硬了:“赵硬柱,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个互助组,乡里知不知道?你现在解散,大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不散……” 韩成业顿了一下。 “后果你自己掂量。” 赵春城站在韩成业身后,手搭在步枪的背带上,眼神有些飘忽。他根本不想站在这里,但韩成业出门前撂下的话,让他没得选。 院子里二十多个人大气都不敢出。签了字的猎户心里开始打鼓,那份协议还在磨盘上摆着,白纸黑字红手印,真怕将来被拉清单。 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声。 赵硬柱站在磨盘边,眉头微微一挑。他从头到尾没接韩成业一句话,两手揣在棉袄兜里,一副平静的样子,似乎就是在等这个声音。 一辆嘉陵125从屯子东头拐过来,在赵家院门外刹住。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蓝色夹克衫,脚上是翻毛皮鞋,手里拎着一个棕色人造革公文包。 来人是乡农经站的干事,老冯。 老冯进了院子,先扫视一圈,冲韩成业不冷不热的点了个头。他径直走到磨盘前,把公文包往花布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 一份红头文件,一封信封。 老冯先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展开,念了起来。他念文件的声音很自然,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楚: “……乡政府高度重视靠山屯、范家屯猎户互助组多种经营试点工作。经研究,决定将该互助组作为我乡争取县里农副产品流通体制改革试点名额的重要抓手,事关全乡经济布局。鉴于此事重大,马乡长决定亲自主持互助组成立大会,定于今天下午在乡政府会议室召开……” 念到这,老冯停了一下,把红头文件翻过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盖的公章——乡人民政府,一个鲜红的圆戳。 接着,老冯拿起那个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纸。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却没看赵硬柱,反而转向了韩成业。 “乡政府决定,聘任赵硬柱同志为靠山屯、范家屯猎户互助组组长,负责配合林口镇林场开展多种经营试点工作。这是聘书,由乡党委韩书记亲笔签发。” 赵硬柱接过聘书,没急着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乡政府的公章,日期是昨天。 他等的就是这个。 这件事,赵硬柱已经和王建设商量了好几天。王建设最近为了这事,马不停蹄的在乡里和县里来回跑。 昨天,王建设托铁牛带话,说乡里的文件今天就到,这才是赵硬柱敢在今天开会碰一碰韩成业的底气。韩成业的阻挠,早就在他的算计之内。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张聘书上,移到了韩成业的脸上。 韩成业的腮帮子猛地绷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看看赵硬柱,又看看老冯,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 老冯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向韩成业,语气客气,话却毫不留情:“韩书记,马乡长让我给您带句话。乡里正在争取县里的试点名额,这是全乡的大事。至于封山令、设路卡这些事,跟乡里的大方向不一致,乡里的韩书记也特意提了你的名。” “韩书记,您是老同志了,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了吧?” 韩成业僵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就走,这才发现跟他一起来的人,早都退到了院子外面。 院子里谁都看得出,大队书记今天又栽了个大跟头。 赵春城跟了两步,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孙正蹲在墙根下,重新点上烟,眼皮都没抬一下。赵春城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韩成业。 “我操,还有乡里发的聘书!” “我就说跟着硬柱哥干准没错!” “你们是没瞅见韩成业那张脸,跟吃了屎一样,哈哈哈!”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猎户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有人想凑近看聘书,被铁牛一把拦住:“看啥看?字儿签了没?” 二娃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指头往印泥里一戳,在协议上结结实实的按了下去,按完还使劲碾了两下,生怕印得不清楚。 剩下没签的人立马排着队上前,再没有半点犹豫。 秀兰低着头,一笔一划地记着账,账本很快就翻了一页。 等最后一个猎户按完手印,马瘸子走到赵硬柱旁边。 “硬柱,你小子行啊。” 赵硬柱笑了笑,大声宣布了一件事: “今天中午,我请大伙去乡里的国营饭店吃饭!” 院子再一次炸开了锅。这帮猎户,一辈子也没进过几次国营饭店,当场就有人嗷嗷叫起来,还有人扯着嗓子问酒管不管够。 赵硬柱摆了摆手,等院里安静下来才说:“吃完饭,下午直接去乡里开会,马乡长亲自主持。咱们互助组的规矩,下午就正式定下来,在座的一个都不能少。” 老冯在旁边补充道:“对,下午两点,乡政府会议室。马乡长特意交代,这次会议的规格要提上来。” 猎户们嘴上嗷嗷叫着保证没问题,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从今天起,这事儿就彻底不一样了。这可是在乡政府开会,有乡长亲自主持,还有红头文件和聘书。 这是办正经事了。 范万龙凑到赵硬柱身边,压低声音问:“陈兴发今天还来收货吗?” 赵硬柱看了他一眼:“那是另一码事。咱们互助组的货走林场和乡里的账,不掺和陈兴发那条线。” 范万龙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没再多问。 两条线并行,猎户们心里更踏实了,再没人提现钱结算的事。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去牵牛车,有的在门口互相递烟。秀兰把磨盘上的协议和账本仔细收进一个布袋子里。 赵硬柱独自在台阶上坐了会儿,从内兜掏出那份聘书又看了一遍,才小心地折好揣回去。 今天这一下,算是把韩成业的面子彻底踩在了脚下。但赵硬柱清楚,韩成业不是蠢货,被这样算计一次,下次只会更难对付。 韩成业手里,还有什么牌没打出来? 赵硬柱一时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肯定还有。 第37章林麝谷 **各位看官老爷,手上有免费鲜花和月票的,来一波。接下来准备爆更** 三天前在乡里开的那场会,比硬柱想得还顺。 马乡长主持,乡农经站,林业站,供销社三家的人都齐了。二十多个猎户挤在乡政府会议室里,不少人头一回坐那种带靠背的折叠椅,屁股得劲儿地挪来挪去。 会上,马乡长拍板把猎户互助小组挂在了乡里的多种经营试点项目下面,材料县里已经接收。林口林场作为业务指导单位,提供技术和资源支持。县供销社那边也打了招呼,全力配合互助组的山货收储和外销。 硬柱还得到一个重要信息:韩成业没来。马乡长的意思很明白,互助组这条线从乡里直管,绕过了大队。 会后第二天,范家屯的山货就被林场的大卡车拉走。秀兰在现场盯着过秤,每一包都拆开检验,每一斤都记到账上。最后一结账,四万一千六。 几个猎户蹲在墙根抽完了一整包烟,嘴角一直咧着。 好事一件接着一件。县林业局根据试点需要,给林口乡镇猎户互助组特批了三张狩猎特许证。赵硬柱,赵铁牛,范万龙,一人一张。这个证比普通猎户证高一级,准许在林场划定的协管区域内,猎捕特定物种。 三张证送到手的那天晚上,硬柱一把抄起秀兰,在她一声惊呼里转了好几圈,咧开的嘴半天合不拢。 这三张纸,比四万块钱还值钱。 三天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硬柱早已收拾好了套獐子的猎具。 秀兰把六个玉米饼子用油布包好,塞进铁牛的挎包里。又往军用水壶里灌满凉白开,挂在硬柱肩上。 “都准备好了?”秀兰问。 硬柱点点头。 铁牛背上挎包,腰上别着柴刀,手里攥着两捆铁丝套子。这几天他一直在林场帮王建设修苗圃围栏,手上磨出了新茧子。 祥子和黑仔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祥子有些急,耳朵竖着,鼻头朝山上的方向使劲耸了两下。黑仔蹲在它旁边,一身黑毛,个头比祥子还要高,四条腿粗壮有力。 四月底的山是活的。雪化干净了,黑土地泛着潮气,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白桦树冒出了嫩芽,远处布谷鸟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硬柱领路,铁牛殿后,秀兰走中间,祥子和黑仔一前一后跑在队伍两侧。祥子蹿进路边的草丛里撒了一圈欢,被铁牛低声喝了一嗓子,才老实了。黑仔鼻子贴着地面嗅,偶尔停下来朝灌木丛里看一眼,确认没什么动静再跟上。 树越走越密,光也越来越暗。脚底下从黑土变成了腐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陷半个脚掌。空气里一股潮湿的腐味,混着松脂的香。 硬柱掏出图纸对了一下方向。林场的地图上,这片区域画了两个红圈。小的那个他之前勘察过,在三道沟往西的山坳里,只发现了三四头林麝的痕迹。大的那个在更深处,面积差不多是小圈的两倍,但从来没人进去看过。 今天就奔着大圈来的。 又走了半个多钟头,地势开始下沉。面前出现一道窄沟,两侧石壁上挂着青苔,沟底有细流。硬柱顺着沟往里走了几十步,沟口一下开阔起来,眼前是一片谷地。 谷不算宽,两边是陡坡,坡上全是落叶松和柞树。谷底长着成片的灌木,杂草齐腰深。远处的山脊线被雾蒙着,看不到头。 “就是这儿。”硬柱把图纸跟地形对了一遍,确认了。 祥子进了谷口就不对劲了。它的鼻头朝地面猛嗅了几下,耳朵刷地竖起来,身子压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黑仔也停住了,四条腿绷得直直的,鼻子朝空气里抽动。 铁牛蹲下来拨开草丛看了看地面,又抬头闻了闻。 “哥,有麝味。” 硬柱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膻味,不是腐烂的臭,是活物的气息。这说明谷里确实有林麝,而且数量不少。狗的鼻子比人灵,祥子闻到的比他们早。 三个人沿谷底往深处走。祥子贴着硬柱的腿走,不再乱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主人。黑仔压在铁牛身侧,尾巴夹着,十分警觉。秀兰的眼睛比两个男人尖,她走在灌木丛边上突然停住了脚,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 “硬柱,你过来。” 硬柱走过去。秀兰指着地上一串脚印。 人的脚印。 鞋底纹路清晰,是胶底鞋,比铁牛的脚小一号。脚印很新,边缘还没塌,最多两三天。 铁牛也蹲过来了。他没看脚印,顺着方向扒拉开灌木丛。 “嫂子。”铁牛从灌木根部扯出一截铁丝。 铁丝被拧成套子的形状,一头固定在灌木主根上,套口朝着兽径。双股拧得,死口收得特别紧,一旦套住猎物越挣越死。 铁牛把铁丝在手里翻了两下。 硬柱接过来看了看,微微皱眉。靠山屯和范家屯的猎户下套子用的是单股铁丝活扣,套住了还能解开取活物。 秀兰站起来,目光往谷深处扫了一圈。 “不止这一个。” 硬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隔了二十多步又有另一个,再远处灌木丛里隐约能看见铁丝的反光。成片地下,少说有七八个。 铁牛的脸沉了下来。他这几天在林场拆了不少偷猎套子,对这东西有股说不出的反感。 三个人继续往谷深处走。走了大约一刻钟,秀兰先闻到了烟味。不是山火的焦味,是灶火的味道,有人烧过柴。 祥子突然站定不走了,鼻头朝前方抽了两下,回头看硬柱,发出极轻的一声“呜”。这是它闻到陌生人气息的信号。黑仔的毛炸了起来,前腿弓着,随时准备蹿出去。铁牛一把按住黑仔的脖子,低声喝了句“趴下”。 硬柱伸手按住铁牛的肩膀,示意放慢。三个人猫着腰从灌木丛里摸过去,祥子无声地贴地跟在硬柱脚边,黑仔被铁牛攥着脖子后头的皮按住。拨开一丛稠李子枝条,他们看见了一个窝棚。 窝棚搭在一块大石头的背风面,树枝和油布搭的骨架,外头盖了一层落叶做伪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硬柱蹲在灌木后面观察了两分钟。没有人声,没有动静。祥子的耳朵转了两圈,身子松了下来,说明里面没人。他朝铁牛比了个手势,铁牛绕到窝棚侧面确认没人之后回头点了点头。 三个人钻进窝棚。两条狗留在外面,祥子趴在窝棚口守着,黑仔在周围转了一圈,鼻子贴地嗅。 里面不大,能躺两个人。地上铺着干草和一块军用雨布。角落里有个简易灶台,石头垒的,灶膛里的灰烬还有余温。硬柱伸手试了一下,温的,不超过半天。 灶台旁边扔着两个方便面袋子,华丰牌的,还有一个空罐头盒。 秀兰蹲在窝棚另一角,脸色变了。 “硬柱。” 第38章一举三得 **各位看官老爷,手上有免费鲜花和月票的,来一波。接下来准备爆更** 秀兰掀开一块油布,下面是两张皮子,摊在干草上,已经粗糙的刮过了油脂。 林麝皮! 铁牛看到皮子的一瞬间,腮帮子咬紧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哥,我蹲这儿。他们肯定还回来。” 硬柱没吭声。 “哥!”铁牛压低嗓门,但那股劲儿压不住,“两张麝皮,这帮人一天杀一头,再不管,这谷里的林麝用不了半个月就被祸害干净了!” “你蹲这儿能怎么着?” “逮住他们,扭送林场!” “然后呢?” 铁牛愣了一下。 硬柱站起来,把油布盖回原位,盖得跟之前一模一样。 “铁牛,你听我说。”硬柱拍了拍铁牛的肩膀,“这事轮不到咱们管。你一个猎户抓偷猎的,算怎么回事?打起来伤了人算谁的?折腾一圈,你落什么?” 铁牛不说话,脖子上的筋还绷着。 硬柱蹲下来,在灶膛里拨了拨灰烬。 “但是把这事交给王建设,就不一样了。他是林场场长,这片谷在他管辖范围。他报上去是林场的功劳,名正言顺。” 硬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笔人情,比咱自己抓十个偷猎的都值钱。” 铁牛看了硬柱好一会儿。他没完全想通,但他信自己的哥。 秀兰一直没插话。她把窝棚里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走到窝棚口,用脚尖比了一下外面那串胶底鞋的脚印。 “两个人。”秀兰说。 硬柱看了她一眼。 “鞋印有两种纹路。灶台旁边的罐头盒是午餐肉的,方便面袋子是两包。睡的地方干草分了两处。两个人,带着干粮和工具,长期蹲点。” 铁牛看嫂子的眼神变了。 硬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三个人原路退出窝棚。硬柱把灌木枝拨回原位,确认没留下明显痕迹。他又在谷里转了一圈,数了套子的分布范围,把位置在图纸上标了记号。 下山路上铁牛一直闷着。祥子和黑仔跑在前面探路,偶尔回头等人。走到半道上铁牛终于没憋住。 “哥,那谷里的林麝不止七八头。” 硬柱回头看他。 “进谷之前我看了两边坡上的蹭痕。”铁牛比划着,“柞树皮上有三四处蹭的,高度不一样,是不同的个体。灌木丛里的兽径至少四条,方向都往谷底汇,那是饮水点。加上麝味的浓度,少说有十来头。” 硬柱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铁牛。 这小子在林场修了几天围栏,跟老护林员巡了两趟山,就能看出这些了。 “你确定?” “我跟周海龙巡山的时候问过。他说看蹭痕高度能分个体数,看兽径走向判断活动范围。”铁牛搓了搓手,“那个谷是我见过最大的林麝聚居点。” 硬柱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十来头林麝,如果能拿到人工养殖试点的批文,光是麝香一年就是一笔大数目。这条线,比卖皮子值钱十倍。 下了山天已经擦黑了。硬柱没回家,骑摩托直奔林场。 王建设在办公室里就着搪瓷缸子喝茶,桌上摊着一堆报表。看见硬柱推门进来,他放下茶缸子。 “今天进山了?” 硬柱没废话,把图纸铺在桌上,指着标记一样一样说:谷的范围,进出路线,套子数量和分布,窝棚位置,灶台灰烬温度,方便面牌子,两张林麝皮,两个人的鞋印特征。 王建设的茶缸端到一半就没再动过,脸色变了几变。 “你确定是林麝皮?” “秀兰亲眼认得,两张,粗刮过油脂了。” 王建设搁下茶缸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硬柱站了一会儿。 林麝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在林场管辖范围里出了偷猎大案,往上报是功劳,压下来就是麻烦。 他转过身,看硬柱的眼神不一样了。 “你没动他们的东西?” “一根草都没碰。” “你为什么不自己上报?你也有特许证了。” 硬柱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王场长,这片山是你管的。我进谷勘察是互助组的事,谷里出了偷猎案子,那是林场的事。你报上去,是林场管理到位,发现及时。要是我一个猎户去报林业公安,人家头一句话就问,你一个猎户跑那么深干什么?” 王建设盯着硬柱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硬柱接了。两个人点上烟,谁也没说话。 烟抽到一半,王建设把烟头掐了。 “我今晚就给县林业局打电话。” 硬柱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 王建设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铁牛,进来!” 铁牛进来后,王建设语气认真:“铁牛,你在林场干几天了?” “得有六七天了,王场长。” “围栏修完了?” “修完了,东边还剩两根桩子明天钉上。” “周海龙跟我说你巡山的时候拆了十一个套子。” “那是该拆的,那帮是绝户玩意儿!” 王建设没接这话。他打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张表。 “铁牛,你愿不愿意在林场正式干?” 铁牛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临时工。”王建设把表推到桌面上,“林场向县林业局申请增加护林员编制,我手里有名额。每月三十五块工资,管一顿午饭。” 铁牛转头看了硬柱一眼。 硬柱微微点头。 铁牛转回来,看着王建设。 “王场长,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站得笔直。 王建设点了点头,把表格推过去。 “明天带身份证来办手续。” 硬柱掐灭烟头在鞋底蹭了蹭,揣进兜里。他拍了一下铁牛的后背,没说话,走了。 出了林场大门天已经黑透了。硬柱骑上摩托,铁牛坐在身后。车灯在土路上打出一条白道。 林麝谷这事,既卖了王建设一个人情,又清除了潜在的对手,还给铁牛谋了个正经差事,一举三得。 第39章药谷 **各位看官老爷,手上有免费鲜花和月票的,来一波。接下来准备爆更** 90年代初期,南方药厂生意兴隆,东北的地道药材价格也水涨船高。硬柱是从陈兴发那儿听到的风声,县城收购站五味子干货收购价从六块涨到了十二块一斤,刺五加涨了一倍。黑市价格还要往上翻,连野黄芪都有人抢着要。 晚上躺炕上,硬柱跟秀兰算了一笔账。 “五味子干货一斤十二块,刺五加八块,黄芪看品相,好的能到十五。咱互助组现在证照齐全,山货走正规渠道不用再偷偷摸摸。” 秀兰侧过身子,手肘撑着枕头看他。 “但靠山屯周边这几座山采了好几茬了,好货得往深山里找。” 秀兰伸手摩挲着男人的胸膛。 “我大哥前天捎话来,说范家屯好几家都买上彩电了。周边屯子的猎户都找到他那里,想加入我们互助组。“秀兰脸色涨得通红,明显对于快速积累的财富还没有心理准备, “咱家也存了不少钱……五万应该有了。” 硬柱没有秀兰那么兴奋,双手枕在脑后。 “大哥说光他那边就有十几户人家问过了,有的还是隔壁沟的。“ 硬柱心里转了个念头。人多是好事,但人多了就得有新的货源撑着。光靠打猎卖皮子撑不住这么多张嘴。药材这条线,得赶紧趟出来。 第二天一早,好久没见到硬柱的铁牛来赵家蹭早饭。在盛苞米碴子粥的他,听见硬柱让秀兰最近跑趟娘家,问问山里药材的情况。 铁牛端着碗凑过来,嘴里嚼着咸菜疙瘩,含含糊糊插了一句。 “五味子?后山老沟里遍地都是。我跟老李巡山的时候见过,红彤彤一大片,挂满了藤子,谁也不摘。“ 硬柱心中有点惊讶。 “哪个沟?“ “过了北坡再往里走,偏出巡护路线四五里地,有个窄口进去的谷。一般人不往那边走,路不好找。“ 硬柱看了秀兰一眼。秀兰放下碗,眼神也跟着亮了。 “今天就去。“硬柱站起来,“铁牛,你带路。秀兰,你也去,帮我长长眼。“ 铁牛把碗一推,抹了把嘴。“走!“ 三个人背上枪出了门。铁牛办了枪证之后,腰杆子比以前还直,猎枪擦得锃亮,巡山都带着他爹给的这个老伙计。 进山的路越走越窄,铁牛走在最前面,猎枪斜挎在背上走路带风。祥子和黑仔忽前忽后撒着欢地跑,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过了北坡的老林子,脚下全是落叶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沾满了泥。 铁牛走在前面,忽然回头乐了。 “嫂子你知道不,上回我跟老李巡山,干粮袋挂在树杈上,回来一看,被松鼠掏了个精光。我追了半座山没追上,那松鼠蹿树比猴还快。老李在后面笑得直咳嗽,说我当护林员头一个月就被松鼠欺负了。“ 秀兰笑得前仰后合,拿树枝点他后背:“活该,你还想撵得上松鼠?“ 铁牛不服气:“我拿弹弓差点就打到了。“ 路上遇着两只野鸡从灌木丛里扑棱棱飞起来,铁牛手快,一枪撂倒一只,硬柱补了一枪打下第二只。 “晚上加菜。“铁牛把野鸡往腰上一别,哼起了小调。 又走了半个多钟头。 “到了。从这个窄口进去。“ 三个人侧着身子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秀兰头一个愣住了。 整个谷底和阳坡面,漫山遍野的五味子藤蔓缠绕在灌木和树干上。一串串红色果实密密麻麻地垂着,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红光,远远看去像有人在山坡上挂满了红灯笼。谷底还夹杂着大片的刺五加,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但根茎粗壮。阴坡那一面长着成片的龙胆草,紫蓝色的小花还没败。 铁牛扒拉了一把红果子,在手里搓了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回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哥,这玩意儿一斤真能换十斤大米?“ 他转了一圈,看着漫山遍野的红果子,声音都变了。 “操,够咱屯子所有人吃上一年的大米饭了。“ 秀兰蹲下来,手指捻了捻五味子的果实,又掐了一段刺五加的根,放在鼻子底下辨了辨味。 她抬头看硬柱,眼睛里全是亮光,“这刺五加的根起码有五六年了。“ 硬柱在谷里转了一圈,蹲下扒拉了几把,又站起来看了看阳坡的面积。 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光这一个谷,五味子鲜果少说能出四千斤,晒成干货按四比一算,一千斤干货。按现在十二块的收购价。加上刺五加和黄芪,这个谷一季能出三万多块的药材。 三万块。靠山屯全村种三年苞米也刨不出这个数。 而且五味子年年结果,采不完。 但硬柱没有停在这一步。 光采野生的不是长久之计。五味子和刺五加都能人工栽培,靠山屯周边的荒坡全能利用起来。秀兰大哥说的那些想入伙的猎户,不光能打猎,也能种药材。让各家分片种,统一收购,走互助组的渠道出货。这就不是一锤子买卖了,是年年都有进项的长线。 再往深里想。这个谷有鹿道,说明有野鹿群出没。林麝谷那边,根据铁牛的情报,也有十几头獐子,如果将来能搞獐子养殖,麝香的价值比药材翻十倍不止。到那一步,就不是卖原料了,得搞粗加工,切片、晒干、分级包装,附加值能翻几番。 采药,种药,养獐,加工,出货。 硬柱站在谷中间,看着满坡的红果子,心里头一次有了一条完整的链。这条链跑通了,这儿哪里能叫穷山恶水,这分明就是金山银窝。周边屯子的猎户想入伙,正好,人手有了,渠道有了,现在地盘儿也是现成的。 秀兰走到他身边,激动地声音颤抖。 “这地方是个聚宝盆。“ 硬柱点了点头。他看了铁牛一眼。 “这个谷的事,出了咱仨的嘴,谁都不能知道。“ 铁牛双手用力摆了摆帽子,重重地头。 硬柱让秀兰先采一些样品带回去,自己拿出图纸开始标记药谷的范围和进出路线。 秀兰正弯腰摘五味子串,铁牛忽然蹲了下来。 “哥。“ 他的声音变了。 第40章密林枪声 **各位看官老爷,手上有免费鲜花和月票的,来一波。接下来准备爆更** 硬柱踩着腐叶,慢慢走向灌木丛。铁牛弯腰扒开杂草,一截粗钢丝露了出来。 是猎套。 硬柱盯着钢丝看,蹲下身子仔细观察。 “这手法不是咱本地猎户的。” 他直起身,顺着灌木丛往纵深走了十几步,又是一根绷紧的钢丝。再往前,第三根、第四根,密密麻麻嵌在林间。 “钢丝是硬钢。比咱山上用的粗一号,扯不断。套圈死死卡在鹿道上,三米一个连环排,逼着鹿往绝路里走,撞上就别想活。” 铁牛过转头,嘴角抽动,声音发冷:“干这活的不是为了求财,是要绝了我们这边人的路。” 硬柱抬手示意秀兰别出声。三人弯腰低着头,踩着碎步,顺着猎套的方向,往谷外摸。 走了百来米,硬柱用手势叫停两人,指了指前方。 灌木丛深处藏着一个伪装棚,枯枝交错,干草覆顶,远看跟山林混成一片。棚脚散着空罐头盒和揉皱的方便面袋子,泥土上踩出几枚新鲜胶底脚印,痕迹没干。 硬柱刚要说话,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续炸开。 这是短兵交火的动静。 硬柱心里一紧。他扫了一眼满山的红果,心里明白,这地方绝不能让外人占了。 他听出弹道的方向是北线巡护路。铁牛脸色变了,急着说:“坏了,那是王场长的巡护路线,他这两天带人清猎套呢!” 硬柱神色沉了下来。 “秀兰,你看着祥子,就藏在灌木丛里,听见什么都别冒头。” 秀兰点点头,伸手按住躁动的祥子。 硬柱拍了一下铁牛的肩膀。“走。“ 两个人猫着腰循着枪声摸过去。翻过一道坡,趴在石头后面往下看,硬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谷底开阔的地方,王建设带着两个护林员,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对面斜坡上站着五个男的,手里拿着土枪,腰里别着猎刀。一名护林员捂着左胳膊,血把棉袄袖子都染红了。王建设拿着单发猎枪,正低头装填火药。 这是一伙外来的偷猎贼。 王建设应该是清猎套时撞上了对方,人少被围住了。 硬柱飞快扫了一遍地形。对方占高处,退路封死,硬冲是找死。 “铁牛,你从左边窄沟绕过去,去他们侧后方。我在这里开枪吸引注意。听我第一枪响,你就动手。” 铁牛猫腰钻进荒沟,身形一晃不见了踪影。 硬柱架起自动步枪,顺着巨石边缘探出枪管,瞄准那个离王建设最近的大高个儿偷猎者。 砰。 大高个儿应声倒下。 坡上的几个人愣了一下,两杆土枪立刻调转过来,朝着硬柱这边开火。铅弹打在石头上,石屑乱飞。 硬柱缩回去,迅速换了个位置,又是一枪。 这时,侧面高地也响起了两声枪响。 铁牛动手了。 第一枪擦着偷猎者脚边石头过去,碎石溅了一裤腿。第二枪削飞了领头那个的帽子,帽子打着旋滚下山坡。 偷猎者彻底慌了。前面有人,侧面也有人,不知道来了多少。几个人转身就要往密林里钻。 王建设抓住机会,填好药,猛地站起身来想反击。 偏偏这时候,变故来了。 一个疤脸汉子,逃窜时猛地回头,咬着牙瞄准探身的王建设。 砰。 王建设身子一晃,整个人向后倒去,猎枪摔在泥里。他后背贴着石头,慢慢滑到了地上。 “王场长!”护林员叫出了声。 高处的铁牛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犹豫。从坡后站起半个身子,架枪瞄准正往林子里窜的疤脸汉子,扣了扳机。 铅弹打中疤脸的大腿根,那人惨叫着栽进灌木丛。 剩下的偷猎者见状,丢下被硬柱打伤的同伙儿,钻进密林。 铁牛连滚带跑冲到谷底。王建设靠在石头上,脸色惨白,棉袄左边腰侧蕴出一大片暗红色。 “场长!场长!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赵铁牛!“ 王建设嘴唇动了动,眼皮耷拉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硬柱赶到的时候,铁牛已经把外套脱了下来,撕了一条袖子死死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哥,得下山。再不下山人就没了。“ 硬柱看了一眼两个护林员。一个胳膊受了伤,另一个吓傻了,腿还在抖。 只有铁牛一个人行了。 “铁牛,你背他。我帮你看着。“ 铁牛二话没说,蹲下来把王建设往背上架。一百多斤的人压在身上,他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走!“ 硬柱让受伤的护林员看住被打倒的疤脸和一个瘦高个儿,自己端枪断后。 经过伪装棚的时候,硬柱脚步微顿。 棚子角落石头下压着一张皱纸。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手写的路线图,上面标着猎点和密道,地名全是本地老山民才知道的叫法。 偷猎者是外地口音,不可能自己画出这种图。 有人给他们带过路。 硬柱面不改色,把纸折了两折,揣进棉袄内兜里。 秀兰在灌木丛后面等着,看见铁牛背着浑身是血的人出来,吓得面无血色,赶紧跑过来搭把手帮忙。 下山的路石头多,坡陡,一脚踩不稳就得滚下去。铁牛背着王建设一步一步挪,脚下踩滑了好几次,膝盖磕在石头上,裤腿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但他一步没停。 王建设的血顺着铁牛后背往下淌,把棉袄染成了黑红色。 秀兰跟在旁边,把头巾解下来压住伤口。布巾很快就被热血浸透了。 硬柱端枪断后,眼睛盯着身后的林子。他看着铁牛的背影:这是铁牛第二次救王建设的命了。 这份恩情够重了。 铁牛的腿开始发抖,步子越来越慢,但牙关咬得死紧,脖子上的青筋全蹦了出来。 “场长你给我挺住!“ 铁牛嘶哑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别他妈在我背上断气!“ 王建设的手垂在铁牛腰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41章被人截胡 铁牛蹲在医院绿色墙裙墙根底下,两只眼睛死盯着手术室的门。只要那扇门一动,不管出来的是医生还是护士,他都弹起来迎上去。 第一次,护士说还在手术,让家属等着。第二次,还是在手术,让家属不要走开。第三次出来的是主刀医生,出来换口气,铁牛堵在门口,医生说了句“还没度过危险期“,转身又进去了。 铁牛进林场其实还不到一个月。 日子不长,但有些事不能拿日子算。 王建设亲自把铁牛带上看路,手把手教他看树龄、辨兽道、记位置。后来林场开会,王建设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铁牛这小子是我要的人。干不好我亲自收拾。“ 王建设看准赵铁牛不仅仅是因为他从熊黑子那里救了自己,更是欣赏他那股子劲,不仅狠而且透着机灵。 但现在王建设躺在手术台上,他什么都做不了。手术室那扇门要是传出来坏消息,他这辈子都过不去。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周海龙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和几个苹果。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先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见铁牛,叹了口气,把网兜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蹲下来。 “铁牛,吃东西了没有?“ 铁牛没动。 周海龙先开的口,声音里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建设这个人啊,太实在了。清套子这种事,他完全可以安排下面的人去。非得亲自上山,你说他图什么。“ 铁牛没好气地回道:“场长一直是这样。“ “是啊。“周海龙磕了磕烟灰,“我跟着他七八年了,他这个脾气我最清楚。什么事都自己扛,谁劝都不听。我去年就跟他说过,北坡那片不太平,别老一个人跑,他不当回事。“ 铁牛突然想起硬柱哥,说盗猎的地图可能是内部人画的。不禁攥紧了拳头。 周海龙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建设现在这个情况,林场不能没人管。几十号人等着开工呢,巡护也不能断。“ 铁牛一把捏碎空火柴盒。 “上午,我和我哥撂倒的那两个盗猎的人呢。后来你们有没有送去林区派出所,问出什么来了吗?“ 周海龙的表情没变,但他弹烟灰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一个死了,一个被带到林场后,逃跑了。“ “怎么可能,那个人我打的是腿,大腿中弹走不了多远。” 周海龙怔了一下:“老李和小王也受伤了,我正在安顿。又安排人手去山下报警。他的同伙趁乱把人救走的。” “报警可以打电话,干嘛要把看守的人调走!” “好了!”周海龙把烟摁灭在地上,站起来,透着不耐烦, “铁牛,你的心情我理解。建设对你有恩,你这是第二次救他的命了。但这事归公安和派出所管,不归咱们。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自己的伤养好。其他的事,交给该管的人。“ 他伸手拍了拍铁牛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掌停留了一下。 “我说句不好听的啊。建设这次受伤,巡护这一块是有漏洞的。套子布了那么多,你是负责那片地。这事现在没人提,但不代表以后没人提。你要是再到处去查去问,万一查出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到时候说不清楚的是你自己。“ 铁牛慢慢站起来。比周海龙高了大半个头。 “周股长,你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提醒。“周海龙阴险地笑道, “咱们都是为了林场好,为了建设好。你说呢?“ 铁牛没再说话,转身朝着手术室出来的人走去。 周海龙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往走廊外面走。经过护士台的时候,详细询问了王建设的伤情,在得知子弹是穿过左胸腔后,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道声谢后,整了整衣领,走了。 就在周海龙去医院探望王建设伤情的同时。 陈兴发来到靠山屯赵硬柱家。 “硬柱,我这次来是,急着找五味子和黄芪两味药材。外省有人直接找到我,着急得很。“陈兴发都没接秀兰递过来的热水,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药材公司的报价,你自己看。“ 硬柱接过来扫了一眼,五味子干货,每斤收购价比县城高出一倍还多。 “人家的条件是月底之前至少两百斤,品相不能差。过了这个月,价格不一定还是这个数。“ 硬柱把纸条递给秀兰。 秀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真能有这个数?“ 陈兴发咽了咽口水:“我托了省城一个老关系搭的线,人家药材公司是国营的,给的价实打实。但他们不等人,这个月拿不到货,他们就换别的供货商了。“ 陈兴发走了之后,秀兰算了一笔账。按药谷的数量,比当初硬柱在药谷估算的价值,还高了不少。 “当家的,这要是成了……“ “明天就进山,把货备齐了我亲自送到省城。“ “你现在就去通知你哥,让他连夜赶过来”硬柱还是有些不放心,把秀兰叫到身边, “让他连夜过来,明天一早我们三人上山,其他一个人也不带。” 第二天一早,硬柱带上秀兰和范万龙进山。 范万龙一路询问药谷的情况,和如何将药材运出山里的路子。 硬柱只交代了三件事:路线不能对外说,采摘只取成熟的,留根留苗不许贪。范万龙连连点头。 三个人走了大半天,翻过那道隐蔽的山梁,进了谷口。 硬柱先停下了脚步。 谷底溪边的灌木丛里,有人。 三个人,蹲在五味子丛旁边,手里攥着藤条往蛇皮袋里塞。动作很粗,连根往外拽,藤条断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山谷里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个人站在高处放哨,嘴里叼着一根纸烟。 范万龙见情况一愣,下意识张口要喊。 硬柱及时拉住他,三人蹲到灌木后面。 秀兰急得直喘粗气:“他们在薅咱的东西!“ 硬柱没动。他扫了一眼对面三个壮汉,腰间别着猎刀。放哨那个人穿的也是和昨天盗猎者一样的胶底鞋,这些人胆子太大了。 二对四,对方有刀。秀兰不能算,自己这边为了多采药,什么武器都没带。 硬柱压低声音:“别动,回去再说。“ 三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些人把溪边一大片五味子薅了个干净,成熟的不成熟的全塞进蛇皮袋,根都拽出来了。 范万龙捏住脚边一截断藤,干茬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了。他像没感觉一样,攥了好几秒才松开。 等那帮人走远了,赵硬柱走过去把那截烟头捡起来,低头仔细分辨,再揣进兜里。 谷里的药材至少被祸害了三四成,连根断的明年长不回来。 三个人闷头采了半天。能用的不多了,秀兰一边采一边叹气。 范万龙气还没消:“硬柱,这帮孙子到底是谁?昨天动静闹的那么大,他们还敢过来?“ 硬柱皱眉回想前后碰到两次盗猎者帐篷的情形和遗留的地图,心里有了判断。 再联想到,一个昨天被当场打死,后来受伤的居然在林场被同伙救走。这里面一定有,熟悉情况的人在提供帮助,不然不可能知道林场今天没有巡山,所以才杀个回马枪,最后掠夺一番。 第42章消失的证人 下山走到半道上,硬柱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是野物的声响。是人在扭打,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肉搏的声音。 硬柱加快脚步,绕过一道弯,看见了铁牛。 铁牛一个人把一个外来汉子按在地上,膝盖顶着对方后背,胳膊锁着脖子。旁边老李拉着第二个人,那人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有种你扣我试试!“ 地上还扔着两个蛇皮袋,口子开了,五味子和野山参散了一地。 铁牛抬头看见硬柱,一脸兴奋:“哥!巡山碰上的,抓住两个,跑了两个!“ 硬柱三人,跟随林场护林队,押着两个盗猎的来到林场场部。 路上铁牛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凑过来对硬柱说,可以顺藤摸瓜把那帮人一网打尽了。硬柱一句话没接。 场部里,铁牛把两个人押进来的时候,值班的人都围过来了。蛇皮袋里的五味子等山货摆了一地。 “北坡巡山截住的,偷采偷猎,人赃并获。“ 周海龙赶到后,没有急着进来。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被押的两个人,瞬间脸色变了,又换上一副自然的表情。 周海龙走进来,没看蛇皮袋,没看赃物。他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走到铁牛跟前,假惺惺地看着他。 “铁牛,你没受伤吧?“ 铁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我没事,这两人被我们人赃并获。“ 周海龙抬手没让他说完。他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盗猎者。 “铁牛,你说抓了两个,跑了两个。跑的那两个人,你看清了吗?“ “没,没看清楚。“ “他们有没有带家伙?“ 铁牛迟疑了一下:“……没看清。“ 周海龙点了下头,沉默了几秒。他转头扫了一圈在场的护林员,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王场长的事大家都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就是在山上碰到了狠角色。对方带枪的,王场长差点没命。“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了沉。 “今天铁牛又抓了两个。但他自己说了,跑了两个。跑的那两个现在在哪儿?有没有枪?谁也不知道。“ 周海龙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上次是王场长。下次呢?下次是谁?“ 场部里安静了。几个护林员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了头。 “对方是一帮亡命徒,王场长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那下次是谁?“他随意扫视蹲在地上的两人,似乎是说给他们听的, “先登记身份,交给林业派出所处理。我们只负责巡山,有些事应该交给林区公安。” 当最后一句“咱们护林员的命也是命。“说出的时候,在场的职工流露出来赞同,甚至还有感激的眼神。 这是用一个上级在用关心下属的方式,把铁牛的功劳抹掉了。 硬柱看得出来,有几个人的表情松了下来,明显是被说服了。不是被道理说服的,是被恐惧说服的。“下次是谁“这四个字,比任何命令都好使。 周海龙走到那二人面前,亲手解开绳子。 他趁机对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外乡人,朝铁牛方向努了努嘴。 “他还打我了!“ 瘦小的外乡人指着铁牛,扭过脸来给周海龙看。 他的颧骨上擦破了一块皮,那是抓捕时磕在石头上的。 “他上来就动手,照着脸打的!我要告他!“ 周海龙的手停了一下。 硬柱站在角落里,把这个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周海龙回头看铁牛,脸上是真的为难。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拉,像一个被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办的领导。 铁牛吼了一声:“他放屁!抓他的时候他自己……“ “行行行,你先别急。“周海龙站起来,转头朝那两人微笑这说, “同志,是误会。我代表林场跟你道个歉,你看这事——“ 那个小个子指着铁牛说:“我回去是要写信的,写给县里,你们林场护林员行凶打人。“ 周海龙叹了口气,转过头来。 他没有看铁牛。他看的是在场所有人。 “大家都听到了。这要是真写到县里去,上面下来查,打人的事不管有没有,林场得写检查、挨处分。王场长还在医院,这时候出这种事……“ 铁牛的脸从红变成白。 周海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铁牛,打人的事,我先替你压着,不往上报。你也让一步。行不行?“ 铁牛盯着他。 “什么叫让一步?“ 周海龙朝疤脸汉子偏了偏头:“跟人家说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铁牛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抓人时蹭破的指节还渗着血。他抬头看了看蛇皮袋里散落的五味子和野山参——那是从他们的山上偷的。再抬头看疤脸汉子——那人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嘴角微微翘着,在等他。 让抓贼的人给贼说软话。 铁牛站在那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蹦出来。全身都在发抖。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反抗。就是站着。 疤脸汉子等了几秒,撇了一下嘴,转身往外走。经过铁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了铁牛一眼。 笑了。 不是讥笑,是那种“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笑。轻飘飘的,比一巴掌更响。 铁牛整个人僵在那里。 周海龙等人走远了,收起脸上所有表情。他没有提高嗓门,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铁牛,我不是针对你。王场长受伤的事,巡护这一块有责任。你是巡护组长,那片山是你的责任区,套子布了几十个,事先一个没发现。这事现在没人提,但不代表以后没人提。你要是还想在林场干,就老老实实待在你的岗位上,别什么事都掺和。再有下次,我只能按越权上报了。“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今天打人的事,我替你扛着呢。下不为例啊。“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最毒的一刀——他把铁牛从功臣变成了欠他人情的人。 铁牛抓了偷猎者,是功;但在周海龙嘴里,铁牛打了人,是过。而周海龙替他“压着“这个过,铁牛反而欠了周海龙。 做了对的事,反被踩在脚底下。立了功,反而欠了债。 第43章借刀杀人 就在三人讲话的时候,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开着一辆吉普车,要把赵硬柱带回去问话。 理由是上次在山上,赵硬柱为保护林场同志开枪,打死了一个盗猎的,需要配合调查。 赵硬柱没争辩,只是安慰了下秀兰。 他又把铁牛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交代,让他不要冲动,千万别一个人去找周海龙。一切等王建设出院,等他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再从长计议。 “我也和你们一起走。”铁牛说完就跳上了吉普车。 到了派出所,铁牛见赵硬柱一直被关在审讯室里,情绪一下子上来了。他把赵硬柱的交代全忘了,转身对着民警,把他知道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怎么在北坡发现盗猎者杀狍子,怎么上报林场,王建设场长怎么带队上山,在山上怎么遭遇伏击,王建设怎么中的枪,保卫股怎么抓了人又放了,还有周海龙怎么可能是内鬼。 他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民警记了满满两页纸,让他按了手印。 “行了,回去等消息吧。” “我哥呢?赵硬柱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先回去。” 铁牛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一个钟头,赵硬柱还是没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心里有了个主意。 县林业局。办公室的邵主任亲自接待了上访的赵铁牛。 他又将整个过程,以及林场保卫股抓人放人,赃物被做了手脚,登记本上全是保卫股股长一个人的字迹,一字不差地又复述了一遍。 在场的人听完都感到很震惊,林业局的领导也立刻重视起来。 原因很简单,林口林场是全县林业改革试点的重点单位。上面的文件已经下来了,试点工作马上就要铺开,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纰漏。一个林场场长被盗猎者打伤住院,保卫股还涉嫌包庇?这要是传出去,试点还搞不搞了? 隔天,调查组就进驻了林口林场。 来的两个人,在场部坐了一上午,翻看了保卫股的卷宗、登记本和值班记录。周海龙全程陪同,一杯接一杯地续茶,有问必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配合与委屈。 “领导,我能理解铁牛的心情,王场长受伤,他比谁都急。但保卫股办案有程序,该审的审了,该登记的登记了。那两个人确实是附近过来捡山货的,证据不足以移送,我总不能冤枉好人吧?” 登记本翻开,白纸黑字,姓名住址、事由和处理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画,很是工整。值班记录上的时间也对得上,签字盖章一样不缺。 调查组最后的结论是:程序存在瑕疵,但不构成违纪,口头批评,不作处分。 铁牛在场部门口等着结果。等来的是调查组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小同志,有情况继续反映”,然后就上车走了。 周海龙站在他身后,笑着目送车子开远。 第二天,场部开会。 周海龙坐在王建设的位置上,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说的第一件事,就让所有人没料到。 “铁牛,上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对林场有感情,对王场长有感情,我理解。你责任心强,有革命阶级觉悟,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铁牛愣了一下。 “铁牛值得大家学习,咱林场就需要这样的人。” 在场的几个护林员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周股长大度”。老李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吭声。 周海龙话锋一转。 “还有件事。北边断魂崖那一片,最近不太平。有猎户反映听见熊叫,可能有母熊带崽。那片地形你们都知道,石壁陡,暗沟多,一般人进去容易出事。” 他看了铁牛一眼。 “铁牛,你是巡护最硬的人,这个活交给你我放心。再带一个人,老李跟你搭档,你俩配合过,默契。明天就过去,驻点巡护一周。”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在场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番表扬是什么意思。什么“值得学习”,什么“责任心强”,铺垫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一刀。断魂崖是全林场最险的地方,三面石壁一条沟,连老猎户都不愿意去。冬天有熊瞎子,夏天有毒蛇,一年到头不见人烟。 铁牛上班还不满半年。 大家心知肚明,周海龙这是公报私仇。 老李在角落里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干咳了一声。 “周股长,铁牛上班还没满半年,按规定不够带队资格。断魂崖那片地形复杂,是不是换个老同志去。” “老李。”周海龙打断他,笑容没变,“你不是跟铁牛配合最默契吗?正好,你带队。”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近盗猎太频繁了,试点准备阶段不能再出乱子。人手本来就紧,其他人还有各自的片区要看。就你们两个去,精干。”周海龙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沉默了几秒。 “行。”铁牛咬着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行,我去。” 老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当天夜里,隔壁镇子一家没挂招牌的招待所。 二楼靠里的房间,窗帘拉得死死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周海龙推门进去的时候,疤脸正坐在床板上,左腿伸直搁在叠起来的被褥上,大腿根部缠着已经发黄的绷带。他瘦了一圈,颧骨显得更突,但眼睛里的凶光比上次更亮。 “周哥,你可算来了。”疤脸咧嘴笑,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周海龙没坐,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第三个人,才把门带上。 “腿怎么样了?” “死不了。”疤脸拍了拍大腿,龇了一下牙,“就是这一枪,老子记了两个月。那个姓赵的小杂种,老子做梦都想把他的腿卸下来。” 周海龙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给他。疤脸接了,抽出一根叼上,等着周海龙给他点火。 周海龙没动。 “上次你的命是我保下来的。”周海龙的声音不大,但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疤脸的笑收了一点。 “那天你中了枪倒在山上,如果不是我调开看守、从后门把你弄出去,你现在在哪儿?在派出所的铁栅栏里面。” 疤脸不说话了,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等着周海龙的下文。 周海龙站起来,慢慢踱了两步。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疤脸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事?” “做了坏我们好事的那小子。”周海龙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他去县里告了我一状。虽然这次没告成,但他像条疯狗,咬住了不撒嘴。只要他还在林场一天,我就睡不踏实。你也一样,认得你的脸,认得你的腿,你觉得你跑得了?” 沉默了几秒,疤脸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周哥,你说怎么办。” “我明天把他派到断魂崖去驻点。那地方你知道,石壁陡,暗沟深,常年有熊瞎子。跟他一起去的只有一个人,一起给……。”说完做了一个手刀落下的手势。 疤脸慢慢点了点头。 “事成之后,北坡药谷随便你们采。我保证林场不会有人再上去。”周海龙说完又悄悄和他耳语“明天白天。附近山上没有巡山的。“ 疤脸把那根烟重新点燃,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默默闭上眼睛。 第44章断魂崖 第46章断魂崖 铁牛两天没露面了。 回忆起,自己和范万龙、关大春一起喝酒,关大春话赶话说了一句。周海龙这人,跟外乡来的几个人走得很近。那几个可不是做买卖的料,是玩命的角色。 铁牛举报了周海龙。调查组来了又走,结论轻飘飘一句“不作处分”,周海龙赢了,赢面里全是杀机。 刚刚又听秀兰说,林场上有人说铁牛被派到断魂崖巡护。 硬柱忽然浑身汗毛瞬间竖成了针。三面石壁一条死沟,把人推到崖底,连尸体都找不到。 如果周海龙和那帮外乡人勾连,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只需把时辰、地点透出去,造成“巡护意外”的假象,死无对证,干干净净。 硬柱当即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找铁牛。 可还是晚了一步。一大早赶到林场,正撞见老赵劈柴,斧头砸在木头上溅起木屑。 “铁牛呢?” “刚走,跟老李去断魂崖驻点巡护,周股长亲自安排的,说是加急任务。” 硬柱心里预感不妙,调转调转车头疯了似的往北山冲。 他下车钻入密林,毫无头绪地找了两个多小时,翻过最后一道石梁时,一声炸雷般的枪响刺破山林寂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枪声闷在沟底,带着绝望的回响。 硬柱的心瞬间沉到冰窖,顺着石梁小心翼翼地挪了二十多米,压低身子趴在崖边往下望,断魂崖的惨状一览无余。 老李倒在溪边青石后,左小腿被捕兽夹死死夹住,鲜血顺着石头缝往下淌。他半靠在石壁上,脸色惨白如纸。 铁牛背靠一块半人高的立石,端着老式猎枪浑身发抖,枪管还冒着袅袅青烟。对面十几米远的乱石堆后,两个外乡人轮番探头,一杆土枪时不时开火,铅弹打在立石上,碎石渣飞溅,打得铁牛抬不起头。 更要命的是,侧面暗沟里,疤脸拖着伤腿悄摸绕来,手里的土枪已经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铁牛的后脑勺,距离不过五米,只要扣动扳机,铁牛当场毙命。 铁牛全神贯注盯着正面敌人,压根没察觉身后的死神。 硬柱手边空空如也,没枪没刀,连个防身的家伙都没有。他低头扫过脚下,风化的碎石块堆了一地,大的足有脸盆大,沉得压手。 千钧一发之际,硬柱弯腰抱起最大的一块石块,双臂青筋暴起,举过头顶,瞄准疤脸的后肩,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嘭——” 石块从三米崖壁直直坠落,狠狠砸在疤脸右肩,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惨叫炸开。疤脸手里的土枪脱手飞出,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栽倒在碎石滩,旧伤的大腿猛地蜷缩,疼得满地打滚,哀嚎声撕心裂肺。 铁牛被巨响惊得猛回头,看见崖边的硬柱,瞬间红了眼:“哥!” “别回头!压着他们打!”硬柱嘶吼一声,纵身从崖壁跳下,落地时左膝狠狠磕在碎石上,剧痛钻心,他愣是没吭一声,踉跄着扑向疤脸,死死将其按在地上。 疤脸疯了似的挣扎,右肩重伤使不上劲,左手胡乱摸向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猎刀,反手就往硬柱肋下捅。硬柱侧身急闪,刀尖划过棉袄,雪白的棉花瞬间翻涌出来,贴着皮肉划出一道血痕。 硬柱怒喝一声,抬肘狠狠砸在疤脸手腕上,猎刀“哐当”落地。他反手捡起刀,刀刃死死抵住疤脸喉咙,眼神冷得像冰:“动一下,要你的命。” 疤脸瞬间僵住,再也不敢挣扎。 另一边,铁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不再死守立石,端着猎枪猛地起身,半蹲在地上稳准开枪。“砰!砰!”两枪连发,铅弹擦着敌人耳边飞过,打在身后树干上,木屑四溅。 乱石后的两个外乡人慌了神,本想前后夹击速战速决,没想到半路杀出硬柱,腹背受敌之下,再也不敢僵持,丢下土枪和猎刀,扭头就往暗沟深处疯跑,连回头的胆子都没有。 铁牛追出几步,看着两人消失在密林,当即折回,快步冲到老李身边,徒手掰着钢丝猎套,指节捏得发白,好不容易才松开卡死的钢丝,把老李的腿解救出来。老李疼得牙关打颤,冷汗浸透额头,愣是没喊一句疼。 硬柱扯下疤脸的腰带,将其双手反绑死死捆住,疤脸趴在碎石上,脸蹭得满是尘土,嘴里骂骂咧咧放狠话。 硬柱压根不理会,蹲下身开始搜身。棉袄外兜空空如也,裤兜只有一盒火柴、几毛零钱,直到伸进内兜,指尖碰到一张折叠的硬纸。 抽出来展开,纸张已经被汗水浸湿,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字:铁牛、老李,断魂崖巡护路线、驻点位置、出发时辰、换班节点,一笔一画,清晰无比。 铁牛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煞白,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硬柱把纸条小心翼翼折好,揣进自己棉袄内兜,贴身放好,拍了拍胸口,眼神坚定地看着铁牛。 “这就是他翻不了案、赖不掉的铁证,谁也保不住他。” 第45章熊口逃生 铁牛背着老李,硬柱押着疤脸,四个人沿着山脊往下走。 疤脸虽然双手反绑,一瘸一拐地走着,但是口中的咒骂一直没有停。 硬柱拿枪托狠狠砸了一下疤脸后背,他被打了个趔趄,总算闭了一会儿嘴。 又低声问铁牛:“你还有几发子弹?“ “你枪膛里是最后两发。“ 山路难走,全是碎石和倒木,四个人走了大半个小时,才下到半山腰的一片桦树林。林子里光线暗了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声音。 突然间,前面三十多米的地方,灌木丛在晃。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里面动,枝条折断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沉闷的,带着分量。 铁牛停住了,将老李放下来,藏在灌木丛后,伸手握过猎刀。 硬柱举枪指着灌木从。 一头黑熊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不算特别大,但也有三百斤往上。它立起身子,有两米多高,正对着他们四个。鼻子朝空气里嗅了嗅。 硬柱的手指慢慢搭上扳机,枪口对准了那头黑熊的脑袋。 三百斤。两发子弹。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独头弹打在熊的脑壳上,未必穿得透。打身子更没用,熊挨一枪只会更疯。 除非两发都打在眼睛或者耳根后面的软骨处,才有可能一击毙命。但三十多米的距离,不是自动步枪,赌不起。 “哥,别开枪!” 铁牛蹲在老李旁边,猎刀握在手里,刀刃朝外。老李靠在灌木根上,腿部传来剧痛,但呼吸放得很轻。 黑熊落回四脚,肩背上的毛又厚又硬,像覆了一层铁刷子。它没有马上冲过来,脑袋左右摆动,像在辨别气味的方向。 黑色的鼻子翕动几下,确定血腥味的方向了。 硬柱端着枪开始往后退,他用左手朝铁牛比了个手势,朝右侧密林方向努了努下巴。 铁牛会意,弯腰把老李重新背起来,慢慢往右边挪。老李趴在铁牛肩上,牙关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黑熊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它的前掌在地上按了一下,落叶被按出一个坑,五根趾头的爪印清清楚楚,每根爪子有成年男人的半个手指那么长。 硬柱继续退,枪口始终对着熊。虽然黑熊的视力不好,他也不敢转身。 黑熊又走了几步。 硬柱能看清它脸上的细节了。两只小眼睛黑得发亮,没什么表情,但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两个洞。 疤脸整个人僵在原地,口中再也骂不出声音。 “跟着我退,慢慢的。“ 疤脸没反应。他的眼珠子直直盯着那头熊,瞳孔放大了一圈。 黑熊似乎已经感受到前方的疤脸头目,它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两道半尺深的土沟。然后对着空气嗅了一口,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黄褐色的牙齿。 硬柱知道,黑瞎子不是见人就咬的。大多数时候它会自己走掉,除非它觉得受到了威胁,或者它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现在的问题是,四个人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在熊的鼻子里,这味道和受伤的猎物没有区别。 硬柱和铁牛已经退到了密林边缘。再往后三四步,就能钻进桦树和灌木交错的密林里。那里面树木密集,熊的体型施展不开,能争取一点逃命的空间。 但疤脸还杵在中间。 “走啊!“硬柱压着声音吼了一句。 疤脸的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声吼震醒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伤腿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屁股坐在了地上。 黑熊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两只小眼睛直直锁住了地上的疤脸。 疤脸双手反绑着,挣扎爬起来。他拿膝盖和肩膀撑着往起爬,又摔下去,嘴里的嚎叫声越来越尖,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开。 疤脸崩溃了发出尖锐的叫喊。 黑熊后腿猛地一蹬,朝着疤脸冲了过去。 它跑起来的速度完全不像那么大的东西。 硬柱举起了枪。 枪口对着熊的侧面,如果它再往前跑两步经过他的射击线,他可以打它耳根后面。那里骨头薄,有可能穿透。 如果这一枪打中了,熊可能倒下,也可能不倒,转过头来冲他们三个。 疤脸更大的惨叫声传过来,比刚才更尖。 硬柱把枪放下了。 他拽了一下铁牛的胳膊:“走。“ 两个人带着老李钻进了密林。 身后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是熊扑到了疤脸身上。三百斤的重量压上去,疤脸的叫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得短促、含混。 然后是一声拍击。熊掌拍在人身上的声音,像一袋粮食从高处摔下来,闷得发沉。跟着是疤脸的肋骨断裂声,细碎的,一连串的,像踩干柴火。 三人钻过一丛灌木地时,是第二声拍击,比第一下更重。疤脸发出了一声很奇怪的叫,不像是人的声音了,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股气,带着哨音。 第三声拍击过后,叫声停了。 林子里只剩下熊喘粗气的声音,和它的爪子在什么东西上面翻拨的声响。 硬柱没有回头。他一手扶着老李的腿防止他从铁牛背上滑下来,一手拨开面前的树枝,加快了步伐。 走了大概有五六分钟,硬柱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阵。 身后没有脚步声。熊没有追过来。它有了东西吃,不会再追别的目标了。 硬柱靠在一棵粗松树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内兜,纸条还在。 老李靠在倒木上,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他轻声问了一句:“那个人?“ “没了。“铁牛说。 铁牛站起来,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阵。 “他活着我也不会放过他。“ 铁牛想起还躺在医院的王建设。 硬柱拍了拍内兜:“纸条够用了。走吧,先把老李送下去。“ 林区派出所。民警打开纸条看了半天,又翻出林场保卫股的登记本对了一遍。两份字迹摆在一起,一笔一画,一模一样。 硬柱把断魂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民警记了笔录,让他签字画押,然后打了个电话。 周海龙被人领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事人的样子,坐下来还掏出烟盒,像是来开会的。 他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定格在纸条上。 "这是什么?" 办案的民警把纸条推到他面前:"认识吗?" 周海龙看了两眼:"不认识。" 硬柱从桌上拿起保卫股的登记本,翻到周海龙签过字的那一页,和纸条并排放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每一页都是你签的字。这纸上的笔迹跟登记本一模一样。" "断魂崖巡护任务是谁安排的,林场会议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铁牛和老李的巡护路线、驻点位置全在那张纸条上。这些怎么会在盗猎团伙头目,疤脸身上的。" 周海龙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把目光从纸条上移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民警表情严肃,让人将周海龙铐了起来。 "周海龙,你和疤脸是什么关系?" 周海龙没回答。 "外乡来的那几个人,你见过几次?他们来干嘛?" 周海龙搭在桌沿上的手剧烈颤抖,脸上没事人的样子已经僵住。终于双腿支撑不住了,一下子瘫倒在地。 硬柱觉得没有必要再指证下去,地图和纸条的字迹,烟屁股上外乡人DNA,巡护安排,盗猎现场者胶鞋印迹以及王建设的中枪,没有哪一件是他,周海龙,几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第46章夜访 王建设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召开全体会议。 王建设把林业局的处理文件念了一遍:周海龙涉嫌勾结盗猎团伙、买凶谋杀,已被刑事拘留,移送检察院起诉;保卫股股长职务撤销,林场方面责任等待上级部门调查。 念完后,又随即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赵铁牛担任护林队长,并亲自给他带上长的袖标。 底下大家伙儿,都佩服铁牛,刚来没二个月成绩有目共睹,该知道的事大家都知道,不用再讲。只有会议室角落,马六低着头,眼皮底下的目光阴沉沉地扫过台上的王建设和赵铁牛。 互助组试点的好消息比硬柱预想的来得更快。 几天后的下午,硬柱骑摩托到林场,秀兰在后面抱着账本。 远远就看见赵铁牛和范万龙等在院子里。 “哥!县里前天来人检查了!“ “那个戴眼镜的科长,翻了半天账本,问了半天流程。最后说了句,我们的试点在林业局其他几个方案脱颖而出。“范万龙接着说, “他说全县第二个试点就落在林业局,林业局直接定在我们和林口林场这里。“ 办公室。秀兰把账本交给王建设。 每一笔收货的品名、重量、单价、经手人、日期,一格一格记得清清楚楚,连涂改都没有。 王建设合上账本:“记得好。“ 秀兰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硬柱望着院子里三架台秤和排队过秤的猎户们,心里想:这块牌子,终于挂上了。 今天开始,互助组就不再是民间的草台班子,而是有县里背书的合法经营主体。以后收货、进山、跟林场合作,每个环节都合法合规。 但硬柱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山货的利润到了天花板,再往上走,得换品类。 第二天。 长林县委招待所二楼,陈兴发已经等着了。桌上摆着茶壶和两个搪瓷杯,旁边搁着一小袋东西——红褐色的干果粒,闻起来有一股酸味。 “五味子。“陈兴发把袋子推过来,“上次你送的样品,对方很满意。” “另外,又有一家大买家闻着味儿,找到我。广省正大药业的采购经理,他们要东北道地药材,五味子、刺五加、鹿茸血片,量大,长期合约,稳定得很。“ 硬柱捏了一颗五味子在指尖碾了碾,果皮紧实,籽粒饱满。 “这个是干活,价格可不一样。“ “五味子鲜果他们不收,要炮制好的成品,二十四块一斤。机器烘干的药效不好,他们要古法蒸晒的一等品。“ 硬柱在心里算了一下。林场后山,满坡都是野生五味子,秋天红果子挂满枝头,当地人拿来泡酒都嫌酸。鲜果在山上收,撑死六块一斤。古法炮制后卖二十四块。利润翻四倍。 刺五加也是,后山成片成片地长,从来没人当回事。 “炮制是个问题。“硬柱放下五味子,“古法蒸晒,手艺要求高,全县没几个人能干。“ “所以找你。“陈兴发笑了笑,“你们那片药材我打听过,品质在整个大兴安岭西北坡排得上号。但光有好料不行,得有会炮制的人。“ 硬柱搜索前一世的记忆,想到了一个人。 河东镇孙瞎子,孙老头,不是真瞎,是常年在深山里钻,眼睛被露水和药汁熏的,总眯着,看人像没睁开。老头七十多岁,炮制药材的手艺是祖传的,全靠日头和手感,从不沾机器。但脾气古怪,不跟任何人搭伙,采了药自己背到镇上换米面油盐,几十年一个人过。 “我去谈。“硬柱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你去谈数量、品级、交货周期,我这边把炮制的事落实了再谈具体价。“ 陈兴发点头:“行。另外还有件事。“他压低声音, “老毛子那边需要从黑河口岸进一批大货,具体我还在打听。“ 硬柱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摩托车的灯在土路上晃出一道光柱,两边是黑压压的树影。硬柱经过屯口老槐树的时候,看见了韩耗子。 韩耗子自从在,猎户大会上和韩成业一起吃了憋后,最近一点动静都没有,十分不正常。 硬柱知道,这个人恨他恨到了骨子里。 但眼下顾不上他。药材的事先办。 韩耗子看着消失的摩托车尾灯,眼神里很是凶光,随即又摇了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咒骂赵硬柱八辈祖宗。 硬柱到家,秀兰还没吃饭,老两口已经吃完回屋。 “今天有人在屯子口打听俺家叻。“秀兰夹了一筷子酸菜,“是张大嘴看见的,说问完就走了。“ 赵硬柱突然感到不安,联想起逃走的两个盗猎者。 “这两天,你不要单独去林场,有事叫上铁牛一起去。“ 秀兰默默点头。 “长什么样?“ “大嘴说挺高,穿黑皮衣,脸上有胡茬。“ 硬柱的筷子停了一下。 断魂崖那天跑掉的两个外乡人,其中一个就是高个子。 夜里躺下来,硬柱搂着秀兰,盯着屋顶房梁想事情。 药材的事要去找孙瞎子,那个老头不好对付,得慢慢磨。试点挂牌的事县里在走流程,快了。陈兴发提的安德烈那条线,先按住不急。 还有那个问路的人。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靠在炕边的自动步枪。 夜晚。另一个地方。 镇东头小饭馆,后屋。 一盏昏暗钨丝灯,照着三个人的脸。 马六坐在炕沿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是周海龙的小舅子,最近在林场头都抬不起来,以前围着他转的一帮人,现在都远远地躲着他走。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高一矮脸上风尘仆仆,眼窝深陷。 就是断魂崖跑掉的那两个人。高个子刘庆,矮个子吴磊。 “我们要赵硬柱和他弟弟的命。“吴磊把两千块钱放在桌上, “不止为老大报仇,更主要是他们两个见过我们的脸。” 马六皱眉抽着烟。 “你想好了,我们可是你介绍给周海龙的。你现在没事是你姐夫替你扛着,我们要是进去,我们第一个把你供出来。” 沉默了很久。 “我不动手。“ “不用你动手。“刘庆说,“你帮我们找带路的就行。熟悉靠山屯里的,跟赵硬柱有仇的。“ 马六抬起头,想了想。 “韩耗子。“ 刘庆和吴磊对视了一眼。 “什么仇?“ “死仇。“ 第47章韩耗子入伙 河东镇离靠山屯四十多里地,要翻一道岭,过一条河。 硬柱骑了一个多小时,进了镇子。 河东镇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两排砖瓦房夹着条土路。镇子东头有个供销社,西头是个卫生所,中间夹着几家小卖部和一个杀猪匠的铺子。 硬柱在供销社门口停了车,找人问路。 "孙瞎子?"供销社的胖大姐上下打量他,"你找他干啥?那老头子不见人的。" "有点事想请教。" 胖大姐嘴一撇:"请教?上个月县里药材公司来了三个人,西装革履的,带着茅台和红塔山,到他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连门都没让进。" 硬柱没接话,只问了地址。 胖大姐往西一指:"出了镇子往北拐,河边第三家,院墙上爬满了葛条子的就是。" 硬柱找到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 那院子半塌不塌的,土墙上确实爬满了枯葛条。院门是两块旧木板拼的,门上没锁,拿根铁丝别着。院里传出一阵咳嗽声,干哑粗重,像拉风箱。 硬柱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咳嗽声停了。 "谁?"里头的声音又干又哑。 "我姓赵,来找孙师傅请教个事。" 沉默了几秒。 "不见。走。" 硬柱也不恼。他把背上的布袋解下来,打开袋口,从里头抓了一把五味子鲜果,隔着门缝放在门槛上。 "孙师傅,这是我家后山老林子里的野五味子,今年头一茬。您给掌掌眼,值不值当炮制。俺在外头就等着你看完。"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没有动静。 硬柱掏出烟,点上,慢慢抽。 硬柱知道。孙瞎子这种自命不凡的人,你越求他越不搭理你。你越不当回事,他反倒坐不住。 硬柱抽到第二根烟的时候,身后传来木门吱呀一声。 "小子,货很硬啊!" 硬柱掐了烟头,站起来,慢悠悠走回去。 院门开了一条缝。 门里站着个干瘦老头,七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左眼微闭。 老头右手捏着一颗五味子鲜果,凑在独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果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闭着眼,像品酒似的。 "酸、苦、甘、辛、咸,五味俱全,少说也是十年以上的老藤。" 硬柱点头:"老藤,没人采过。" 孙瞎子让硬柱进了屋。 硬柱一进去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儿。靠墙摆着两排柳木架子,上面铺着竹帘,晾着各种炮制到不同阶段的药材。角落里有个旧柳木蒸笼,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老爷子,你这柳木蒸笼,透气不走味,蒸五味子比杉木笼子好。" "你懂炮制?" "不算懂。"硬柱说,”但我知道五味子要九蒸九晒,每一蒸的火候不一样。头三蒸大火逼酸味,中间三蒸文火引甘味,最后三蒸闷蒸收辛味。晒的时候不能暴晒,要阴处通风,借风力收咸味。" 孙瞎子看硬柱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打量,又从打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多大?" "二十三。" "谁教你的?" "我喜欢瞎琢磨,没事就翻翻家里传下来的旧书古籍。” 这话倒也不假,前一世,他比较混账,但也知道上网,尤其是靠着后山大片的药材,不是没动过念头,在网上尽在琢磨这里的门道。 老头沉默了一会,直接丢出:“你想干什么?" "想请您帮忙蒸晒五味子和刺五加。”硬柱更直接, "我出鲜果,您出手艺,按斤算手工费,您说个数。" "给你打工?“老头摇头,”不干。" "不是打工。"硬柱说,"是拜师,不想让这门好手艺绝了路。" 孙瞎子一征,现在的后生都比较浮躁,愿意学这个的,还真没有几个。主要这门手艺看起来简单,但是学问、工序很是复杂,而且也赚不到几个钱。对于他这个鳏寡将来老去后,这一身本事还真缺个衣钵。 他仔细打量了硬柱一眼。 这小子和其他上门的人不一样。县里药材公司来人,张口就是"技术入股""配方买断"。这小子倒好,上来就开门见山拜师。 “想拜师,我收费高。” "一斤鲜果,我得收四块。"孙瞎子开了个离谱的价。 硬柱连眼皮都没眨:"行。" "……" 去年鲜果子也才这个价格,这不是诚心想收硬柱这个徒弟。但是赵硬柱清楚,90年代中后期,药材价格涨上了天。现在只有把老孙头争取过来,不仅仅自己有了技术上的指导,更重要的是这老头人脉和影响力,往后谁家有好货,或者药材定价权,都要先问问老孙头,看他赵硬柱的脸色。 小老头不知道硬柱的心思,嘴巴不自觉地张大,害得他假牙差点掉地上。他本来准备让这小子还价的,好找个借口把人撵走。 硬柱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块和一个纸包,放在炕沿上。 "这是定金。纸包里是上好的野山参,我媳妇前几天抓的。您先收着,后头的鲜果我隔三岔五送来。" 说完他站起来,没给老头反悔的机会。 "孙师傅,那我先走了。过两天送鲜果来。" 他走到院门口,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声:"小子!" 硬柱回头。 孙瞎子背着双手,独眼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我丑话说前头,我炮制出来的东西,你要是拿去掺假使假,坑人骗人,我拿刀子找你。" 硬柱笑了:"您放心。" 同一天,靠山屯东边三十里外,马六老家。 屯子最东头的土房里,马六坐在炕沿上,满脸堆笑。 韩耗子满脸警惕地端着茶缸,一口不喝,他是他生拉硬拽过来的,和他喝了一顿酒,喝的人五人六的。 屋里还站着两个人。高个子黑皮衣是刘庆,矮个子是吴磊。两个人靠着门框,不说话,但那手上散发的那股子和普通猎户完全不一样。 "耗子哥,"马六递了根烟过去,”好事找你来了。" 韩耗子没接烟,眼珠子滴溜溜转,扫了刘庆和吴磊一眼:“什么好事,值当你带这两位爷来?" 马六凑近了,压低声音:”他们是来帮你解决赵硬柱。" 韩耗子的手抖了一下。 自己跟赵硬柱的仇,整个靠山屯都知道。但他,马六不一定知道里面原委。 韩耗子假装平静,"赵硬柱怎么了?" "我们要搞他。你不也会做梦都想搞死他吗?”刘庆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在炕上,"一千块。你不用动手,做个内应就好。盯住他,告诉我们走哪条路,在哪儿下套子。" 韩耗子盯着那沓钱,他现在很缺钱。他更知道这件事的轻重,这不是上山打猎,这是买命,一家人的命。 "你们……要干什么?" "你不用管我们干什么。"刘庆的语气平淡得像拉家常,"你只管带路。" 马六在旁边补了一句:"耗子哥,你不帮忙也行。反正他们已经知道你跟硬柱有仇了。万一事情黄了,被抓了,你猜他们第一个咬谁?" 韩耗子的脸白了。 他看看刘庆,看看吴磊,又看看马六。 三双眼睛盯着他。 "……行。"韩耗子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帮你们盯着。" 刘庆嘴角微微一动,算是笑了。 他站起身,拍打算拍韩耗子的肩,但韩耗子整个人都吓得跳了起来,那两人对了下目光,放声大笑。 "有你帮忙,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48章螳螂与黄雀 硬柱从河东镇回来那天下午,在屯口就看见了韩耗子,假模假样地在他院子前晃悠。 到了家,硬柱把烟点上,眯着眼想了想。韩耗子。屯口那两个外乡人。心里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前世的记忆里,韩耗子就是个软骨头,有钱能使他推磨,有仇能让他卖命。这个人被人收买了,在替人盯梢。 硬柱把烟抽完,出门骑上摩托直接往范万龙家去了。 硬柱到的时候,范万龙正在院里擦枪。 看见硬柱,范万龙连忙起身,"快进屋,一会儿喝点。秀兰呢?" 硬柱没绕弯子,把周海龙拉进去,跑了两个盗猎者,以及最近屯子口的古怪,都捋了一遍。大舅哥也感觉这事,必须小心因对,而且韩耗子极有可能,已经和对方接上线。 范万龙又提醒了周海龙第一次上门闹事,也很有可能是韩耗子告密。硬柱恍然大悟,从猎杀第一头野猪到林场找上门,就一个晚上的时间,肯定是内部有人直接举报。 硬柱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范万龙又叫来,互助小组得力干将,刘铁柱、孙大彪、老四。 五个人关上门,在范万龙家炕上蹲了一个钟头。 硬柱把计划摊开:他做饵,故意放出上山采药的消息。路线走后山老林子那条道,半山腰有个收口的山谷,两边是陡坡,只有一条路进出。范万龙带人提前在山脊线设伏,居高临下。路上再挖两个陷坑,关键位置布上捕兽夹。 "他们要是来,就是口袋阵。进得来,出不去。" 范万龙点了根烟,想了想:"你一个人当饵,万一他们在半路就动手呢?" "不是一个人。"硬柱说,"我带铁牛。让铁牛穿秀兰的衣裳,远看就是两口子上山。他们不会在屯子附近动手,一定等我们进了林子才包抄。" 老四在旁边嘿了一声:"铁牛那个头,穿你媳妇的衣裳?" "裹上花头巾,弯着腰走,远处看不出来。"硬柱说,"我背篓底下压着家伙,铁牛也带猎枪。他们以为是两口子采药,等包上来的时候,前头有我和铁牛顶着,后头万龙叔从山脊线下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范万龙把烟掐了,一锤定音:"行。后天动手。明天你去放消息,我带人上山布置。" 第二天上午,硬柱去了屯里的供销社。 供销社门口照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闲人,嗑瓜子唠嗑。硬柱买了包烟,在门口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不出他所料,韩耗子也晃过来了,在隔壁杂货铺门口假装看东西,耳朵支棱着。 硬柱装作没看见他,跟旁边的老周头聊药材:”后天我带媳妇上后山采五味子,那片老林子鲜果多,得趁天好赶紧弄……" 话说到一半,他"不经意"扭头,看见了韩耗子。 硬柱脸上露出笑来,主动招呼:"哟,耗子哥!好久不见,来来来,坐坐。" 韩耗子身子一僵,脸上挤出个笑:"硬……硬柱,你忙啥呢?" "不忙不忙。"硬柱从兜里摸出根烟递过去,韩耗子没敢接。 硬柱也不在意,自己点上,笑嘻嘻地说:“耗子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赵硬柱能有今天,还真得谢谢你。" 韩耗子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旁边几个闲人竖起了耳朵。 硬柱接着说,语气诚恳地像在念感谢信:”当年你那五十块钱和那件军大衣,是我的第一桶金。没有你那把赌,我连去镇上倒腾榛蘑的本钱都没有。" 有人已经开始憋笑了。 当年韩耗子在全屯人面前被扒了军大衣、输了五十块钱的事,在青山屯是能讲十年的笑话。 硬柱还没说完,拍了拍韩耗子的肩膀:"你那件军大衣现在还在我家柜子底下压着呢。我媳妇说扔了吧,我说不能扔——那是贵人送的。" 供销社门口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周头笑得直咳嗽,旁边的刘婶子笑得蹲在了地上。 韩耗子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但不敢发作——硬柱现在今非昔比,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跟林场场长都称兄道弟的,他韩耗子算哪根葱? "硬柱……你,你别说了……"韩耗子声音发抖。 "别客气嘛。"硬柱笑着又拍了他一下,"真心话。以后有啥困难尽管找我,冲当年那份情义,我赵硬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这话一出,笑声更大了。 韩耗子再也待不下去,转身走了。背影缩成一团,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当天晚上,靠山屯。 韩耗子踹开刘庆住的那间土房的门,眼睛通红。 "不光带路了。“他咬着牙说,”我也要上山。我要亲眼看着赵硬柱死。" 刘庆和吴磊对视了一眼。 马六在旁边笑了:“耗子哥,这就对了嘛。" 刘庆没笑。他打量了韩耗子一眼,点了点头:”后天,赵硬柱带媳妇上后山采药。你带路,我们在林子里堵他。" 韩耗子重重点头,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攥成了拳头。 后天。 天刚蒙蒙亮,硬柱和"秀兰"出了门。 赵铁牛裹着秀兰的碎花头巾和蓝棉袄,弯着腰走在硬柱身后,背上背着个小背篓。远看就是两口子上山的样子。 真正的秀兰在天亮前就去了范万龙家,由范万龙媳妇看着。 硬柱走在前头,背篓里上面是采药的工具,底下压着他那把自动步枪。铁牛的背篓底下也塞着一条猎枪和二十发子弹。 两人顺着土道上了山,一路有说有笑。 硬柱知道,身后某个地方,有四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也知道,山脊线上,范万龙带着三个老猎户已经埋伏了一夜。 第49章药材大单 赵硬柱趴在暗处的灌木丛后,手指虚搭在扳机上,眼神冰冷地看着山谷下的四个人。 韩耗子领着刘庆从上风口摸上来,马六则带着吴磊从下风口包抄。四个人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正一步步走进赵硬柱布好的包围圈。 刘庆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猎枪,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他的右脚刚踏进一丛灌木。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刘庆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栽倒在地。他感觉右脚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捕兽夹的钢齿已经深深嵌进了肉里,血瞬间就冒了出来,手里的土枪也甩飞到老远。 “有埋伏!” 吴磊反应很快,就地一个翻滚卧倒,举起手里的五连发,朝着树林里黑乎乎的影子方向盲开了一枪。 “砰!” 赵硬柱见时机已到,反手从背篓里抽出自动步枪,大吼一声:“铁牛!” “娘的,憋死老子了!” 铁牛一把扯掉头上的花头巾,露出满脸横肉,抄起猎枪就朝吴磊的方向轰了过去。 “轰!” 大片的铁砂子打了过去,把朽木枯枝打得漫天乱飞,压得吴磊根本抬不起头。 山谷下方枪声一响,埋伏在山脊上的人也同时开火了。 “砰!砰!” 范万龙带着三个老猎户从高处杀出,居高临下,直接把整个谷口封死。 韩耗子哆嗦着手捡起刘庆掉落的土枪,根本不敢瞄准,闭着眼睛就冲赵硬柱的方向射击。 “咚”的一声闷响,土枪巨大的后坐力直接把韩耗子掀了个四脚朝天,他吓得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上方四条枪的交叉火力压下来,坡底的吴磊被彻底锁死,动弹不得。 “缴枪不杀!”范万龙站在高处大喝。 吴磊不肯认输,抬枪还想反击。范万龙眼神一厉,果断扣动扳机。 “啪!” 子弹正中吴磊胸口,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一直趴在最后的马六,看到吴磊倒地,脸色惨白。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辨认方向,撒开腿就往山沟底下跑。 山坡又陡,枯叶又滑,他脚下一空,直接从断崖上摔了下去。一声惨叫在山谷里回荡,随即传来沉闷的落地声。 赵硬柱这边,铁牛已经端着枪逼了上去。韩耗子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掉头就跑。 他没跑出二十步,脚下突然一空。 “妈呀——” 整个人掉进了范万龙提前挖好的陷阱里。他趴在坑底的泥水里大口喘着气,一抬头,正对上坑口的一张脸。 是赵硬柱。 赵硬柱蹲在坑边,手里夹着根烟。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韩耗子,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硬柱哥!硬柱哥饶命!我是被逼的!”韩耗子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鼻涕眼泪混着泥糊了满脸,裤裆底下也湿了一片,“是他们逼我的!真的是他们逼我带路的!” 赵硬柱捏住烟头,深深吸了一口,把烟气全吐在韩耗子头顶。 他抽完最后一口,站起身,把烟头弹进坑里。 “耗子,我本来不打算伤你,是你从我们背后先开的枪。”赵硬柱的声音很平淡,“这回可不是拘留几天的事了,盗猎加上蓄意伤人,你自己算算要判多少年吧。” 韩耗子两眼一翻,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坑底,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范万龙派人下山去林场派出所报了警。 太阳落到了山脊线后面。 赵硬柱站在半山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光。范万龙几个人围着圈,默默地抽着烟。 铁牛走过来说:“哥,完事了。” 完事了吗?周海龙、刘庆、韩建国要去蹲大牢,吴磊和马六死了。老对头里,就剩下一个靠山屯的大队书记韩成业。赵硬柱打心底里希望那老家伙能收手。 山下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是派出所的人上来了。 赵硬柱收回目光。山里的麻烦解决了,接下来,就该把药谷里的那些药材换成钱了。 …… 三天后。 赵硬柱和秀兰这几天一直没歇下,指挥人手把药谷里剩下的五味子和刺五加全都收了回来。 王建设听说了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林场的例会上拍着桌子,骂铁牛巡山不严,让他必须彻查,不能再有偷猎的漏网之鱼。 足足三千多斤五味子鲜果,被两辆手扶拖拉机趁着夜色,突突突地拉进了河东镇老孙头的院子。 老孙头在后院架起三口大铁锅,垒上柳木蒸笼,用上了祖传的“九蒸九晒”手艺。 赵硬柱这些天哪都没去,除了每天给老孙头送吃的喝的,就是揣着手站在灶台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老头添柴、控火。 几天后,一股浓郁的药香从老孙头的土墙院里溢出,闻一下就让人精神一振。 院子里,老孙头敲了敲拐杖,喘着粗气喝道:“开笼屉!” 赵硬柱上前,逐个掀开三个大竹匾上的白纱布。 阳光照下来,满院子的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竹匾里的五味子通体紫黑,油光锃亮,每一粒果肉都饱满得像是能滴出蜜来。 “好东西!真是要命的好东西!”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南方口音的惊呼。陈兴发夹着个黑皮包,领着一个梳大背头、夹着公文包的中年胖子,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这胖子,就是广省正大制药的卢经理。 卢经理根本没空跟赵硬柱客套,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扑到竹匾前。他先是凑近使劲闻了闻,接着捏起一颗紫黑的五味子放进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嚼动。 不到十秒,卢经理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几匾药材。 “药力全被这炮制手法锁在果肉里了!老师傅,好手艺啊!” 陈兴发在旁边朝赵硬柱直挤眼睛,暗示他这事稳了。 没想到,卢经理夸完之后,双手猛地背到身后,脸上的热乎劲儿也退了下去,眼皮一耷拉:“不过嘛,赵老弟。货是极品,这点我不否认。可你这量……实在太少了点。” 他伸出胖手比画了一下那几个竹匾。 “实话跟你说,市面上的统货,十八块一斤就顶天了。看你这货品相好,我最多给到二十块。再多一毛,我都没法要。量小成本高,你跑山收药的,应该比我懂。” 赵硬柱眉头猛地一拧。当初陈兴发传话,说的可是二十五块,这南方老板一开口就砍了五块。 他心里清楚,这是对方在试探自己的底线,想仗着财大气粗把价压死。 “卢老板,你也看出来了,这几匾只是样品。只要您诚心要,我们这大山里缺什么都不缺药材,量肯定管够。但是,价格必须定死。二十五就是二十五,一分都不能少。” “赵老弟胃口不小啊。”卢经理没接赵硬柱递过去的烟,冷不丁地说,“我们正大制药,一吨以上的现货才签合同。” 他紧紧盯着赵硬柱的眼睛,一字一顿:“三十天内,交一吨干货!” 这话一出,陈兴发都吸了口凉气。赵硬柱拿着烟的手也停在半空,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一吨炮制好的干药,至少需要上万斤鲜果。三十天在深山老林里采上万斤,不仅要发动全村人,甚至要把附近几个乡的货源都吃下。这是一个风险巨大的机会,但回报也同样惊人。 没等赵硬柱开口,站在一旁的老孙头突然急了。他手里的拐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 “行!三十天就三十天!”老头声如洪钟,“卢老板既然把话放过了,我们铁定按时交货!但这二十五块的价格,少一个子儿,我这锅药宁可当柴火烧了!” 赵硬柱皱着眉,正想开口。 “砰!” 院子那两扇单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开。门板狠狠砸在土墙上,震下一大片黄土,扬得满院子都是灰。 第50章大师陨落 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干瘦男人先进来,他穿着灰色中山装,偏分头梳得油亮。他没急着看人,先扫视院子,再看竹匾,最后才露出一个不厚道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壮汉,个个胳膊甩动,一看就不是来买东西,而是来“办事”的。 陈兴发脸色一下白了,凑到硬柱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坏了,县药材公司的钱经理来了。” 硬柱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陈兴发继续说,他生怕这话不说完会憋死:“这人专靠统购统销那套压人。你在山里打猎、搞互助组,他不管。药材这块,他就爱伸手。” 钱经理走到竹匾边,弯腰看了一眼五味子,手指在匾沿轻轻敲了两下。 “哟。”他抬起下巴,冲硬柱点了点,“你就是赵硬柱?” 硬柱把擦汗的布塞进腰间,站定,没躲也没迎,眼神平淡:“有事直说。” 钱经理笑得更明显:“你这话硬气。行,那我就直说了。” 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像在办公室训斥人:“长林县挖出来的药材,都归县药材公司统一收购,这是规矩。你这匾里的,也一样。” 卢经理皱眉,插了一句:“钱经理,这批样品我们正大制药已经定了,按二十五块一斤收。” “二十五?”钱经理像听了个笑话,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外地老板胆子大。这么收,叫扰乱市场。” 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指头:“按规定,三块。就这个价。” 从二十五到三块,中间没有一丝缓冲。 院子里一下没了声音。 老孙头先忍不住,嗓子哑得像砂纸刮木头:“姓钱的,你这不是收药,你是抢!” 钱经理脸上的笑一下收敛,眼神像刀锋一转:“老瞎子,你少吵。” 他往后随便一挥手,像赶苍蝇:“封了。要是有人拦,就按投机倒把办,扭送公安。” 两个戴红袖章的壮汉立刻扑过去,手一伸就要掀匾。 “别碰我的药!”老孙头像被火烫了,他整个人扑上去,死死趴在竹匾上,骨头硌在竹篾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壮汉嫌他碍事,抬脚就踹。 大头皮鞋踹在胸口那一下,声音不大,却把人踹得向后飘去。老孙头后背撞上土墙,墙灰簌簌往下掉。他嘴一张,先是没喘上气,跟着一股黑红的血涌出来,溅在泥地上,像泼了墨。 “孙大爷!”硬柱冲过去,一把扶住人。 老孙头胸口起伏得很乱,手却还在往竹匾方向抓,抓不到,就抓住硬柱的胳膊,抓得指甲发白。 卢经理带来的伙计退了两步,又退两步,鞋跟在泥里打滑。卢经理自己也僵在那儿——这地方他不熟,他懂一个道理:真要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再牵扯出人命,外地人最先倒霉。 硬柱把老孙头交给陈兴发:“扶稳。别让他躺平,侧着点。” 陈兴发手抖得厉害,还是咬牙照做。 硬柱没有抄家伙,也没有吼。他往前走一步,站在竹匾和钱经理之间,像是划出了院子里的界限。 钱经理扬着下巴:“怎么?想动手?” 硬柱看着他,声音不高:“钱富贵,你确定要拿走这批货?” 钱经理一听自己名字被喊出来,眉毛一挑:“你个农民,喊谁呢?在长林县,药材这行,我说了算。” 硬柱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行。”他说,“货就在这,你搬。” 这话一出,钱经理反倒愣了一下。旁边两个红袖章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动——这不对劲。一般人这时候不是哭就是闹,要么跪着求,要么抄棍子拼命。可这小子却让开了? 硬柱侧开半步,露出竹匾上那一片紫黑的五味子,语气像随口一说:“不过你搬之前,最好先把事问清楚。别搬到最后,锅扣你脑袋上,没人替你顶。” 钱经理嘴角抽了抽,虚张声势地骂:“少在这吓唬人!你能懂什么?” 硬柱没跟他吵,也没把话说得很满,只往卢经理那边一抬下巴:“你看见没?外地来的。包也挺值钱。你要是真把人家样品扣了,人家转身就去县里问一句:长林县还做不做买卖?你觉得县里会护着谁?” 钱经理眼神一闪。 硬柱继续说,还是那种像聊天的口吻:“还有地上这位。要真踢出个好歹来,你这脚算谁的?算你个人的?还是算你们单位的?你敢让单位替你认?” 这两句话没提什么“大政方针”,也没提谁的名字,反倒像抓住了钱经理最害怕的地方——“问责”两个字没说出口,味道已经出来了。 院子里风一吹,钱经理后背那层汗就冒了出来。他眼角瞟了一下地上的血,又瞟了一眼卢经理的皮包,喉咙动了动。 他不想赌。 可场面已经摆在这儿了,不硬一下下不来台。 “好……好小子。”钱经理咬着牙,硬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指着硬柱:“你给我等着。我回去核实。你要敢玩我,我让你知道厉害!” 他又朝那两个红袖章吼:“走!” 几个壮汉像没来过一样,转身就退。出门时,有一个还回头看了一眼竹匾,眼里满是舍不得。 院门“哐当”一声合上,院子里终于有了喘气声。 卢经理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他看硬柱的眼神完全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看货看人的商人眼神,而像在重新估量一个人值多少钱、背后有多深。 “赵老弟……”卢经理顿了顿,改口很快,“不,赵总。” 他伸手去握硬柱的手,握得很紧:“样品二十五块一斤,现场付清。那一吨干货的定金,我回去就让分公司打过来。” 两个伙计赶紧把密码箱打开,纸币整整齐齐码着,崭新得刺眼。两千五百块往那一放,院子里那股血腥味都像被压了下去。 硬柱却没有去看钱。 他弯下腰,拍了拍老孙头的脸:“孙大爷,听见没?钱到手了。你先撑住。” 老孙头眼睛浑浊,嘴唇乌青,呼吸像漏风。他还是死死攥着硬柱的手腕,攥得骨头发疼。 “硬柱……”他声音断断续续,像从胸口一块破布里挤出来的,“你……你这孩子……不贪……懂规矩……脑子也快……” 他一边说着,手一边往棉袄里摸,摸得很慢,像在找最后一点力气。掏出来的,是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油布上还有旧年的药香味。 他把本子往硬柱掌心里一塞,双手又把硬柱的手包住。 “我……我没后人。”老孙头喘着气,嘴角抖了一下,“这门手艺……不能跟我一起烂在土里。” 硬柱手指一紧,把那本子攥住:“我接。” 老孙头眼皮颤了颤,像松了半口气,又像还舍不得。他喃喃了一句:“别把……这手艺……卖便宜了……” 硬柱低声叫了一句:“师父。” 这声“师父”出来,老孙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终于等到这一句。可下一秒,他攥着硬柱手腕的力气忽然散了,手指一根根松开,头一歪,像睡了过去。 院子里没有哭声。 陈兴发喉咙里哽了一下,转过去抹脸。 硬柱背起老孙头,背得很稳。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匾紫黑的五味子还在,现在不去想别的,先救人。然后,账一笔笔算。 手里这本东西,足以撬动整个北方药材市场的绝世利器。而县里那场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医药公司改制,赵硬柱必须当仁不让。 第51章借东风 第51章借东风 第二天一早,硬柱就进了城,直奔县委大院。 老孙头的后事,陈兴发帮着张罗。硬柱连夜把证据都记下来:谁动的手,几点钟,在场几个人,每个人站的位置。陈兴发和卢经理也都按了手印。 赵硬柱还带了一样东西——孙氏炮制秘录。 赵振华的办公室里。 “小赵,坐。” 硬柱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规规矩矩放在桌角。里面是半斤炮制好的五味子,紫黑发亮,药香扑鼻。 “赵秘书,这是咱长林县出的五味子,您尝尝。”硬柱没急着说正事,先把好消息摆出来,“上回您指的路子,猎户互助小组现在搞得不错。参加的人家收入翻了几番,山货走备案渠道出去,没出过一次纰漏。试点工作也一切正常,林业局那边还打算把咱们这个模式作为典型,报省里林业厅。” 振华拿起一颗五味子在手心里捻了捻,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赵振华难得夸了一句,放下五味子,给硬柱续上茶,“当初只是给你透了个信儿,没想到你能跑成这样。” “赵秘书,思路是您给的,我只是落实好。”硬柱接得不卑不亢,顿了一下,话头一转,“不过我不是来报喜的。我想跟您聊聊打造长林县中药之乡的牌子。” 赵振华擦眼镜的手顿了一下,坐直身子示意他继续。 “我想搞品牌化经营,把长林县的药材从原料变成炮制成品往外卖,打出长林县中药之乡的名头。” “原料不差,工艺和投资也要跟上。” 硬柱拍了拍贴身兜里的油布包,没急着掏出来。 “赵秘书,这事得从头说起。前几天广省正大制药的卢经理到咱们这采购道地药材样品,昨天晚上卢经理打电话告诉我,样品他们从上到下都很满意。总部那边算了一笔账,从广省采购东北药材光运费就吃掉三成利润,不如在产区直接投资建加工厂。” 这个消息是卢经理一早告诉陈兴发,硬柱临行前才得知。 赵振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正大制药?广省的?” “国企。卢经理说总部很早就有在东北投资建厂的打算。” 赵振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了一眼楼下的大院。硬柱太熟悉这个姿势了,上回聊林场试点的时候就是这样。 “接着说。” “正大制药看中咱们的药材,不光是原料好。”硬柱的语气沉下来,“炮制技术也很关键。同样的五味子,生晒和古法九蒸九晒出来的东西,药效差一倍。咱们长林县能做古法炮制的,只有一个人。” 他从贴身兜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 “孙老师傅。外号孙瞎子,独眼,一辈子钻研炮制,祖传的手艺。昨天没了。” 赵振华转过身来。 “怎么没的?” 硬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不告状,不诉苦,只摆事实。 县药材公司的钱富贵带着工商联防队踹门闯进老孙头院子,以统购统销名义强压价格。老人不服,护着药材不让搬。联防队员一脚踹飞老人,后背撞在生铁灶台上,当场吐血,人没抢救过来。 “证人证言我连夜整理好了,陈兴发和卢经理都按了手印。”硬柱把三页纸的证人材料放在桌上。 赵振华坐回椅子,没去碰那几页纸。 “钱富贵这个人,”赵振华开口了,叹了口气,“在县里是什么名声,你应该知道。” “强买强卖,打着统购统销的旗号吃散户。这在药材行当不是秘密。” “那你知不知道,他不光吃散户。”赵振华头也没抬,“收药材的同行,被他挤兑倒了不少。前年有联名上访的,被县里压了下来。” 硬柱没接话,但是心里明白了,前年压下来的,说明有人护着。今天赵秘书主动提这茬,说明风向变了。 “老孙头的事,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钱富贵在场下令不阻止,这是主犯。”赵振华把眼镜戴回去,“你说正大制药的人也在场?事关重大,这个我必须和吴书记汇报。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正在让卢经理写一份书面投诉函,盖正大制药的章,发电报过来。” “那就不光是伤人命的事了。”赵振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还是不紧不慢,“阻挠招商引资,破坏营商环境。广省国企跑到咱们长林县来投资,人还没走呢,收购药材的现场就出了人命案。” “赵秘书,证人材料您过目了。我这就去公安局报案,卢经理的投诉函也会传真过去。” 赵振华摆了摆手:“该怎么办怎么办。” 硬柱走到门口,赵振华叫住了他。 “你刚才说的那个打造中药之乡品牌,还有正大制药建厂的事。”赵振华顺嘴带了一句,“县里医药公司改制搁了两年,一直没人接。你要是有想法,可以琢磨琢磨。” “我回去写个方案。” “该说的,我都说了。路是你自己走的。” 赵振华送走赵硬柱,立刻向县委吴书记,原原本本汇报此事。 硬柱出了县委大院,先拐到县邮电局给卢经理打了个电话,让他尽快将函用电报发来。又去了趟公安局报了案。 值班局长亲自出来接待,他不知道的是,前脚公安局已经接到县委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下午三点多,钱富贵在县药材公司办公室被带走。公安纪检联合行动,账本都搬走了。光是强买强卖低价套购高价转手的差额就有六位数,加上前年那些被挤兑破产的小药贩子的积案,陈年旧账一本一本翻出来。 傍晚,硬柱把钱富贵被抓的事告知了卢经理,又通知他明天一早来取样品。 “赵老弟!总部今天下午开会拍板了!第一期投资三百万,在东北产区建药材加工厂!我跟总部提了长林县有现成的医药公司厂房,总部说先派人来考察!” “什么时候来?” “快的话下周。” 晚上回到家,秀兰把饭热在锅里。硬柱扒了两口就趴在炕桌上写东西。 他写的是医药公司改制方案的草稿。内容包括正大制药注资、当地联合经营、孙氏炮制技术作为核心工艺,以及多种经营解决政策通道。 第52章十天期限 广省正大制药考察团出发的消息是陈兴发带回来的,卢经理还专门提了一嘴,周总对古法炮制最上心,希望到了现场能演示一下。 三天后到。厂房还没落实,炮制的活儿也没人接。硬柱蹲在院子里想,得先去药材公司看厂房,再想炮制的事。 到了县药材公司仓库,一溜灰砖平房,院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漆皮翘了一半。大门开着,传达室老头歪在藤椅上听评书,见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 办公楼二楼,副经理姓周,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亮,坐在钱富贵原来那把椅子上,桌上一杯茶。硬柱说明来意,想看看炮制车间和库房,正大制药的人后天到,得提前摸个底。 周副经理端着茶杯笑了笑:“赵同志,钱经理出了事你也知道,公司现在上面代管,我就是个看摊的。开库房得有县经委的批条,你拿着批条来,我二话不说给你开门。” “什么批条?找谁开?” “经委综合科,你去问问就知道了。”周副经理喝了口茶,手指头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硬柱看着他的手。说客气话办不客气事,这套在赵秘书那儿见过,只不过赵秘书段位高得多。 “行,我去办。”硬柱站起来往门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周经理,正大制药三百万投资,建药材加工厂,选址就在咱们县。到时候厂子要用人,懂业务的优先。” 没等回话,下了楼。 出了药材公司拐上老街,经过老孙头住的那条巷子。硬柱骑车路过,没刹住,又倒回来了。巷口的杨树上挂着一根麻绳,那是老孙头晾药材用的,绳子还在,药材没了。 院门上一把铁锁,锈得发红。硬柱把车支在墙根,翻墙进去。 院子里安静,草从砖缝里钻出来了。灶台上一层灰,灶膛里塞着半截没烧完的劈柴,硬柱蹲下摸了一把,凉的。药架还戳在墙根底下,半簸箕五味子挂在上头,缩成硬粒。他捏了一颗,皮都干裂了。 炮制秘录硬柱一直揣在棉袄里。掏出来翻到最后几页,老孙头的字本来就不好看,补注写得更歪,有的地方划掉重写了好几遍。最后一页画了张图,标着酒蒸黄精的火候——大火转小火的节点,旁边挤了一行小字:宁慢半刻,不可赶工。 他把秘录揣回怀里,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旱烟袋还搁在灶台角上,铜头绿了。 走之前他去看了一眼炮制房。门推开,里头黑洞洞的,窗户纸破了一半,风灌进来扑了一脸灰。灶台倒是完整,但头顶的灯泡不亮,他摸了摸墙上的闸刀,合上去——没反应。又试了一下,闸刀弹回来了,铁片锈得咬合不住。电线皮子裂了好几处,有一段露着铜丝。 硬柱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后天考察团要看现场演示,这炮制房连灯都不亮,不能摸黑炒药。得找个懂电的人。 他想起一个人来。 镇上,周弘毅。 当初花一百块钱请他来装天线,那小子手脚麻利,几下就爬上房顶,鱼骨天线竖得比大队部的大喇叭还高。大学生,懂机械懂电工,当时硬柱跟他说那一百块是“提前交的定金”。现在该兑现了。 从老孙头院子出来,硬柱没去招待所,先骑车奔了镇上。 周弘毅还住在镇上电器修理铺的后屋,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周记电器维修”,字写得板正。硬柱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弘毅正趴在桌上拆一台收音机,桌面上摊了一堆零件,螺丝刀夹在耳朵上头。 “柱哥?”周弘毅抬头,愣了一下,把螺丝刀从耳朵上摘下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找你干活。” 硬柱把情况说了。老孙头的炮制房,线路全坏了,闸刀锈死了,灯不亮,后天有外省的考察团要来看现场。得把电路整明白,灯亮起来,鼓风机能转。 周弘毅听完没急着答应,问了一句:“炮制房多大面积?几个回路?有没有三相电?” 硬柱摇头:“一间房,不大。具体几个回路我不懂,你去了一看就知道。” “闸刀是铁壳的还是胶壳的?” “铁壳。” “那是老式的刀闸开关,换一个就行,镇上五金店有。电线要是皮子都裂了,最好全换,不然短路起火。”周弘毅站起来,把桌上的零件往旁边推了推,“今天去?” “现在就去。” 周弘毅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工具包,往里塞了试电笔、钳子、胶布、几截电线,想了想又塞了两个灯泡。背上包就走,出门的时候顺手把修理铺的牌子摘了翻过来,背面写着“外出,有事请明天来”。 “柱哥,你那天线还好使不?”骑车路上周弘毅问了一句。 “好使,画面清楚着呢。” “那天线我给你用的是铝合金杆,结实。不过你得每年检查一下接头,风吹雨淋的容易氧化,氧化了信号就衰减。” “行,回头你帮我看看。”硬柱说完又加了一句,“弘毅,这回的活儿不光是修个电路。以后我要在靠山屯搞药材加工,建厂子,设备、电路、机械这些都得有人管。你要是愿意,长期干。” 周弘毅骑着车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先看看再说。” 到了老孙头院子,周弘毅放下车就钻进炮制房。他先摸了一圈线路,用试电笔捅了几个接头,蹲在闸刀跟前看了看,站起来说:“柱哥,问题不大。闸刀换一个,主线重新拉一条,灯座换两个,鼓风机我得拆开看看电机有没有烧。半天能干完。” “需要什么材料你列出来,我去买。” 周弘毅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样东西递给硬柱:“闸刀、二点五的铜芯线十五米、灯座两个、六十瓦灯泡两个。五金店都有。” 硬柱接过纸条,骑车去镇上五金店。等他把东西买回来的时候,周弘毅已经把旧线路拆了一半,炮制房的墙上露出一排钉子和旧线卡子的印。鼓风机也被他拆开了,电机搁在地上,铜线圈上有一圈黑印。 “电机没烧,就是太久没用受潮了,晾一晾能转。”周弘毅接过材料,手脚麻利地开始穿线。 硬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小子干活确实利索,线路走向规规矩矩,转弯的地方都用线卡子固定了,不像村里那些野路子电工拿胶布一缠就完 第53章资金卡壳了 信用社郑主任给了准话——材料齐全,预审两天出结果,正大制药合同还没签,镇里拿什么担保?万一贷款收不回来,谁负责? “谁提的?” “马乡长没说名字,就说是镇上一个副书记。” 赵硬柱蹲在院子里没吭声。镇副书记。钱富贵进去了,县长吃了暗亏,县长手伸不到信用社,但伸得到镇上。镇党委七个委员,只要有两三个不点头,担保决议就过不了。 马乡长下午赶到村里,脸上带着歉意:“硬柱,会上我替你说了半天,把经委批文、省厅试点、正大制药的事都摆了,但老方那边咬死了一条——‘个人贷款镇里担保没有先例,开了口子以后谁都来找镇里背书’。这话一说,几个委员就犹豫了。” “表决了没有?” “没表决,搁置了。说下次会再议。” 搁置就是拖。下次会是什么时候,没人说得准。考察团五天后就到。 赵硬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马乡长,预审贷款那两万四呢?” “预审不受影响,郑主任说明天出结果,后天到账。那是抵押贷,只有两万四。大头十七万六,没有镇担保批不下来。” 两万四加九万,十一万四。这笔钱够前期改造和接待,但投产后的首批药材采购——光黄芪当归五味子就要小三万,加上包装、运输、人工,最少还差八万到十万。 差的这笔钱,原本指望贷款兜底。现在贷款卡住了。 马乡长走了之后,赵硬柱在院子里坐到天黑,秀兰端饭出来,他没动筷子。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把能想到的路过了一遍。 找银行?没有担保物,银行比信用社更死板。找人借?范万龙已经借了三万,互助小组的猎户们手头都不宽裕。找陈兴发?陈兴发是药材商人,做买卖的精明,不会白借钱。找赵振华?赵秘书从来不帮具体的忙,他只给信息不给钱。 剩下一条路——找卢经理要预付款。 电话里卢经理说过,“如果确定合作,我们可以预付一笔定金”。但那是“如果确定合作”,合同还没签,人还没来,凭什么提前打钱? 赵硬柱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饭,玉米饼子噎得慌,灌了口凉水。 “秀兰,家里还有多少粮票?” “粮票?”秀兰愣了一下,“还有十来斤全国通用的,怎么了?” “没事,问问。” 第二天一早,赵硬柱骑车去镇邮电所打长途。这次拨了三次才通,卢经理不在,秘书说他出差了,去了省城开会,后天才回。后天。又少了一天。 赵硬柱挂了电话,站在邮电所门口想了一会儿。省城。卢经理在省城。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有卢经理省城办事处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又走进去拨了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普通话标准,说卢经理下午三点有空,可以回电话。赵硬柱报了邮电所的号码,又多加了一句:“麻烦转告卢经理,赵硬柱有急事,跟正大制药合作有关。” 下午两点四十,他蹲在邮电所门口等。三点十分电话响了,大姐喊他进去。 “赵老板,什么事?”卢经理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开了一天会。 赵硬柱没绕弯子:“卢经理,考察团五天后到,场地电路都弄好了,炮制工具也到位了。但是资金出了问题——镇里担保的贷款被搁置了,我手头启动资金不够投产后的首批采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缺多少?” “八到十万。” 又是沉默。赵硬柱听见电话那头有人敲门,卢经理压低声音跟什么人说了句话,门关上了。 “赵老板,我跟你说实话。预付定金这个事,我个人做不了主,得周总批。周总这个人你也知道,没看到现场他不会松口。” “我知道。” “但是——”卢经理顿了一下,“有个办法。我们正大制药在广东有个惯例,跟新供应商合作之前,会先打一笔‘考察诚意金’,算是双方的互信保证。金额不大,通常是预估首年采购金额的百分之十,你们这个项目大概是一万五到两万。这笔钱不算定金也不算货款,考察结束后签了合同冲抵首批货款,没签合同原路退回。” “一万五到两万……” “我能做主的上限是两万。今天下午我让财务走流程,最快后天汇到你指定的账户。但赵老板,你得给我一份接待方案和现场准备清单,传真过来,我拿着这个跟财务说话。” 两万。加上手头十一万四,总共十三万四。还差五六万。 赵硬柱咬了咬后槽牙:“行,接待方案今天晚上我写,明天一早传真给您。” 挂了电话出来,长途费三块七。他掏出口袋里的钱不够,大姐说差一毛钱就算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秀兰在灶房烧火。赵硬柱坐在灶台边上,翻开本子开始写接待方案。写了几行停下来,算了算差的那五六万。 铁牛从外面进来,胳膊上夹着一件军大衣,脸冻得通红。 “哥,我跟你说个事。下午老张头找我了,说药材公司那帮老职工商量了一下,愿意先垫工钱干活——说,前三个月不拿工资,等合作赚了钱再补。三十七个人,省下来的工资少说顶两三万。” 赵硬柱笔停了。 “老张头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钱经理在的时候半年没发全工资,我们也熬过来了。现在有个正经事做,工资晚几个月发有什么了不起的,总比坐那儿等着散伙强。’” 赵硬柱没说话,在本子上添了一行数字。职工垫付工资三个月,按人均月工资八十块算,三十七个人,一个月三千,三个月九千。加上正大制药诚意金两万,加上手头十一万四——总共十四万三千。 仍然不够。 还有四天。 第54章考察将近 同一天上午,信用社预审通过,十块汇到硬柱在信用社开的账户上。 手里的钱重新算了一遍:九万现金,加十贷款,加两万诚意金(正大制药后天到账),一共二十一万。职工三个月垫付工资折算二万,等于前期实际可动用十九万。 药材采购,才是硬骨头。 黄芪三千斤、当归两千斤、五味子一千斤,还有零散的防风、白芍、川芎,加起来将近七千斤。收购价按产地不同,黄芪三块到四块一斤,当归四块到五块,五味子最贵,炮制级的八块打底。全算下来,十五万朝上。 手里十四万三,差七千。加上运输费、包装材料、损耗预留,实际缺口过了一万。 硬柱没在家坐着。他骑车去了陈兴发的药材铺子。 陈兴发的铺子在县城南门外头,挨着供销社,门面不大,里面堆得满满当当。黄芪捆成把子挂在横梁上,当归切片码在竹筐里,空气里一股药香混着霉味。陈兴发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到硬柱进来,他把算盘一推。 “哟,大忙人来了。听说你把药材公司的仓库都占了?” “借的,不是占的。”硬柱搬了条凳子坐下,“老陈,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正大制药的考察团三天后到,我需要备一批药材做现场演示,黄芪、当归、五味子,品相要好,数量不用多,各两百斤就够。演示完,正式合同一签,大批量采购我从你这儿走。” 陈兴发摘了老花镜擦了擦,不急着答话。 “各两百斤,黄芪我有现成的,甘肃货,品相一等。当归也有,一等切片。五味子……你要辽宁的还是本地的?” “本地的,得是老孙头那个标准——颗粒饱满,果实紫红,干燥度九成以上。” “啧。”陈兴发把老花镜又戴上了,“本地五味子今年减产,好货不多。我这儿有一批,是年初从长白山脚下收的,品相够,但价格比去年涨了两成。” “多少?” “黄芪三块五一斤,当归四块五,五味子九块。各两百斤,你算算。” 硬柱心算了一下。黄芪七百,当归九百,五味子一千八,加起来三千四百块。演示用量,掏得起。 “但是——”陈兴发又把老花镜推到鼻尖上,“你说大批量采购从我这儿走,多大批量?” “正大制药的单子,首批黄芪三千斤,当归两千斤,五味子一千斤。后面是长期合同,一年至少两批。” 陈兴发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声音脆生生的。 “硬柱,我做药材二十年,这么大的单子我也没吃过。你要是拿着正大制药的合同来,我可以先发货后结款——但是,”他抬起眼睛,“合同。没有合同,赊账免谈。” “合同三天后才能签。” “那三天后再说。”陈兴发把算盘归了位,又加了一句,“演示用的那六百斤,你现款提货,我不赊。” “行。” 三千四百块,硬柱从贴身口袋里数了三十四张大团结,陈兴发点了两遍,开了张收条。 “后天来提货,我让伙计给你分好捆好。” 从陈兴发铺子出来,硬柱没急着回去。他站在街边想了一下——陈兴发说的“先发货后结款”,前提是正大制药的合同。合同签了,大批量采购的货款就不用自己先垫,等于差的那一万多块不用愁了。 关键还是考察团。三天后。 但演示用的六百斤只是门面货。真正投产后的首批大单,要在合同签完之后立刻启动采购。从陈兴发拿货、运到仓库、按老孙头的法子炮制、分级包装,最快也要十天。正大制药等不了十天。 得提前备料。 硬柱骑车直奔林场。 王建设在办公室里看报纸,见硬柱来了放下报纸倒了碗水。 “场长,互助小组秋天收的那批山货——松子、榛蘑、木耳,还有多少?” “都在仓库里,你不是说留着当抵押物吗?” “抵押贷已经批了,这批货用不上了。我想把山货出手,换成药材采购的启动金。” 王建设翻了翻账本:“松子三百斤,榛蘑干货一百二十斤,木耳干货八十斤。按市价……松子四块一斤,榛蘑六块,木耳七块,拢共两千五百六十块。” “卖给谁?” “供销社收,但供销社压价。松子给三块二,榛蘑五块,木耳五块五。算下来一千九百多。” “差太多了。有没有别的买家?” 王建设想了想:“县城新开了个土特产商店,老板姓孟,专门收山货往南方发。上次来林场问过价,出手痛快,但要看货。” “让他来看。” 当天下午孟老板开着辆拖拉机来了,四十来岁,胖,脖子上挂条毛巾,他进了仓库蹲下来抓了把松子用牙嗑开,又闻了闻榛蘑,翻了翻木耳。 “松子不错,颗粒大。榛蘑品相一般,木耳可以。”孟老板站起来拍拍手,“松子四块,榛蘑四块五,木耳六块五。一口价。” 硬柱算了一下:松子一千二,榛蘑五百四,木耳五百二。一共两千二百块。比供销社高三百。 “松子四块二,榛蘑五块,木耳七块。” “嚯,你比我还会做买卖。”孟老板擦了把汗,掏出烟点上,“四块一,四块八,六块八。中不中?” “中。” 两千三百块。加上手里的钱,缺口又填了一截。 孟老板当场过秤付了现钱,拖拉机装了货突突突开走了。王建设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拖拉机的灰尘,说了句:“硬柱,你这倒腾东西的本事,不干药材可惜了。” 硬柱没接话,他把钱数了两遍装好,骑车回村。 回到仓库,铁牛带着三个药材公司的老职工正在刷最后一面墙。石灰味呛鼻子,铁牛用袖子捂着嘴还在干活,脸上身上全是白点子。 “哥,铜锅今天送来了,铁匠说筛子还差一天。” “催他,明天必须到。” 硬柱进了仓库转了一圈。三间库房已经大变样——墙面刷白了,地面扫干净了,铜芯线走得规整,新闸刀装在配电箱里,周弘毅画的电路图贴在墙上。靠东面那间最大的库房腾出来做炮制演示区,灶台已经砌好了,陶罐摆了一排,药杵搁在竹编筐里。中间库房放货架,药材分类存放。西面那间小库房归老刘管,周德明的“公司资产”锁在里面,硬柱没动。 “铁牛,让老张头明天带人把演示区再收拾一遍。灶台旁边那个位置,摆一张桌子,放秘录和炮制流程图,卢经理的人来了先看这个。” “秘录也拿出来?” “拿复印件,原本留家里。” 晚上硬柱没回家吃饭,在仓库里对着本子过了一遍清单。 场地——搞定。电路——搞定。炮制工具——铜锅到了,筛子明天到。演示药材——后天去陈兴发提货。接待方案——传真给卢经理了。资金——勉强够前期,大单采购等合同签了走陈兴发赊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