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老兵上岛,我的家人谁敢动!》 第1章 老兵重生,先清门户! “老不死的,你就剩最后一口气了,还死攥着你那点棺材本儿干什么?” “你那些老战友的抚恤金都藏哪儿了!还不拿出来,难道还想带进棺材里?” “听见没!早点拿出来,我们还能给你买块像样的墓地,免得你死了都没地儿埋!” …… 破旧的养老院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躺在病床上。 老人叫陆振邦。 过去,他有很多身份。 扛过枪、跨过江,杀过鬼子、保过南疆。 但如今,他只是个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耄耋老人。 英雄迟暮,虎落平阳。 “老不死的,别装哑巴!”女儿陆小梅急的踹了一脚床头,“钱在哪儿,快点拿出来!” 外孙刘强不耐烦的走过来。 “妈,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翻啊!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还能藏哪儿去?” “就是!还是我儿子聪明!”女婿刘建军眼睛一亮。 三人一齐上手。 看着这一家三口的嘴脸,陆振邦干瘪的胸膛起伏着。 是生气,是悲凉,是悔恨! 他终于费力的开口:“别翻了……我其实……还藏着一箱金子。” “金子?!” 陆小梅脸上的厌烦瞬间被狂喜取代,“在哪儿?爸,金子藏在哪儿了?!” “就……就在……” 说完这两个字,陆振邦最后一口气咽下,眼睛缓缓闭上。 他死了。 “在哪儿啊?!爸!你说清楚!在哪儿?!” “爹!你别死!先把话说清楚!指个明白地儿啊!” “外公!金子!说金子!” …… 其实,哪里有什么金子? 陆振邦的钱早就被这三个吸血鬼榨得一干二净。 这只不过是他对这豺狼一家的最后一点反抗。 让你们找去吧。 让你们为了一箱根本不存在的黄金,抓心挠肝,争抢撕咬去吧! 然而,死去原知万事空。 但陆振邦,还有一事放不下——他那个在海岛戍边的儿子——陆锋。 当年,儿子几次哀求他,求他去海岛帮帮忙。 那时候儿媳怀了二胎,胎象不稳,岛上条件太苦,医疗也差,孙女又总是生病。 儿子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 可当时,“好女儿”陆小梅,天天在他耳边吹风。 “爸,你别去!我嫂子那是资本家小姐出身,娇气着呢!您去了,肯定受气!” “海岛那地方多苦啊,您这身子骨去了不得散架?他们就是想吸您的血!” “哥也是,娶了媳妇忘了爹,就知道向着外人!” 他信了。 他没去。 结果,儿媳苏婉清怀孕七八个月时,因为担水摔了一跤,大出血,岛上医疗条件有限,没救过来,一尸两命。 才四岁的孙女陆莹莹,因为没人看顾,跑到海边玩,被浪卷走了…… 儿子连续遭受丧妻丧女之痛,从此再没联系过他。 而这些,陆振邦一直被女儿蒙在鼓里。 直到前两天,行将就木时,女儿陆小梅才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悔啊! 恨啊! 恨女儿的蛇蝎心肠! 更恨自己的糊涂偏信!恨自己有眼无珠! 他这一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战友,唯独对不起自己的血脉至亲! 阿锋!婉清!莹莹! 要是能重来…… 要是能重来!! …… …… “汪!汪汪!” 浑厚响亮的狗叫声冲进耳膜。 陆振邦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条黑黝黝的大狼狗正睛巴巴地望着他,尾巴摇得像旋风。 “黑虎?” 陆振邦一愣。 黑虎是他当年从部队带回来的退役军犬后代,陪了他好多年的老伙计! 可黑虎……不是早在很多年前就…… 他环顾四周——行军暖壶、木头房梁、糊着报纸的墙壁,以及那最显眼的伟人挂像! 这不是……自己之前的家吗? 难道? 陆振邦猛地坐起身! 他来到镜子前,顿时愣住了。 镜子里,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身影,满脸风霜却棱角分明,眼如鹰隼,头发根根直立! 陆振邦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日历上。 1981年,6月15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他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一天,拒绝了儿子!做下了那让自己悔恨终生的行为! “阿锋……婉清……莹莹……” 陆振邦喃喃自语。 这位在战场上挨枪子都没掉过泪的硬汉,此刻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奔涌而出。 他不是哭别的。 是哭这苍天有眼,竟然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还能补救! 一切都还来得及! 现在的陆振邦将近五十岁,但不知道是不是杀了太多鬼子,攒了功德的缘故,他现在一根白头发都没有!身体十分硬朗! “呜?” 黑虎眼巴巴的望着他,凑过来用身体蹭他。 “哈哈哈……呜呜……” 陆振邦又笑又哭,紧紧抱住蹭过来的黑虎,浑身颤抖。 黑虎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呜咽着,用脑袋轻轻顶他。 就在这时—— “咣当!” 他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瘦猴样,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贼气。 是外孙刘强。 小时候的刘强。 他那双贼眼在屋里扫了一圈,立刻锁定了缩在陆振邦脚边的大黑狗。 “嘿,死狗在这儿!” 刘强咧嘴一笑,抄起一根木棍跑过来。 黑虎明显怕他,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畏惧的呜咽,求助般看向陆振邦。 它被训练得极好,从不咬人,哪怕被欺负。 刘强见狗躲,更来劲了:“躲什么躲!烂狗!上次敢不让我骑!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陆振邦冷眼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关你屁事!” 刘强看都不看陆振邦一眼。 他拿起木棍朝黑虎戳去,“看我齐天大圣戳死你这妖怪!” 话音刚落!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刘强飞了出去,又弹到地上,叮铃咣当带倒一片瓶瓶罐罐。 脸上,还印着陆振邦49码大解放的鞋印。 陆振邦缓缓收回脚,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打滚的小畜生。 “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做人,老子来教你。” 刘强捂着腰,蜷缩在一堆杂物中,疼得涕泪横流。 过了半晌才嚎哭出来。 “哇——妈!!!爸!!!外公打我!!!!” 哭声刚落,门外传来两声惊惶的尖叫。 “强子!怎么了强子?!” “儿子!谁打你了?!”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陆小梅和刘建军冲了进来。 陆小梅看到躺在地上嚎哭的儿子,脸都白了,扑过去:“哎呀我的儿啊!我的心肝!!” 刘建军抬头就冲着陆振邦吼道:“老东西!你敢打我儿子?!反了你了!” 他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在房间里炸开。 刘建军被打得头猛地一偏。 他捂着脸,懵了,只觉得眼前一花。 陆振邦甩了甩手,“光顾着打那小畜生,忘了打你了是吧?” 刘建军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想呲牙骂回去。 可当他迎上陆振邦那双眼睛时,顿时怂了! 那是什么眼神啊! 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岳父。 而是……很多年前,那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悍将陆振邦! 刘建军双腿发软,像一只夹起尾巴的狗,结结巴巴道:“爹……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有话好好说嘛……” 有话好好说? 陆振邦不是没试过好好跟他们说,但换来了什么? 既然晓之以理你听不懂。 那就服之以拳! 第2章 说教没用?拳头教你! “陆振邦!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发什么疯?” 陆小梅这时已经把刘强拉了起来,指着陆振邦的鼻子就开骂: “你看把我家强子打成什么样子了!脸上这印子,破相了怎么办?!这可是你亲外孙啊!我们不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拿点米面吗?你至于吗?!你不愿意就不愿意,摆什么臭脸,拿孩子出气算什么本事?!老不死的!缺德冒烟的东西!” 听着陆小梅这倒打一耙的泼妇骂街,陆振邦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前世听了那么多,他甚至都习惯了。 他的目光转向门口。 那里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袋子口没扎紧,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精米、白面,甚至还有两瓶没拆封的麦乳精。 这都是他的东西。 是了,前世就是这样。 女儿一家虽然名义上已经分出去过,但刘建军游手好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根本养不活家。 陆小梅就隔三差五带着丈夫儿子回来“扫荡”。 刚开始还装模作样,美其名曰“看看爹”。 后来看他好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 以至于现在,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进屋,看见什么好的就拿什么。 米缸面缸直接舀,腊肉腌菜直接装,跟土匪扫荡没什么两样。 他以前总觉得是自家人,拿点就拿点,还能饿着外孙不成? 现在再看,只觉得自己前世真是瞎了眼,蠢透了心! 陆小梅骂了半天,见陆振邦不说话,气焰更盛。 “老疯子!神经病!我看你就是一个人过傻了!” 她抱起刘强,“强子,我们走!这破地方,以后请我们来都不来!” 说完,她给刘建军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把那边挂着的几条腊肉也拿上!强子被打成这样,回去得好好补补!不能白挨打!” 刘建军捂着脸,犹豫地看了陆振邦一眼。 见他没反应,挪着步子想去拿墙上挂着的腊肉。 “站那儿。” 陆振邦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陆小梅抱着孩子回头,看着陆振邦,脸上满是讥诮:“怎么?现在想道歉了?我告诉你,道歉也没用!这事没完!除非你把今年队里刚分的花生油给我两桶,再给我五十块钱营养费!不然,我就没你这个爹!” 陆小梅说得理直气壮。 她太有底气了。 从小到大,陆振邦就没动过她一指头。 陆振邦对儿子严厉得很,对她这个女儿却是百依百顺。 后来儿子娶了那个“资本家”媳妇,更是跟老头子闹僵。 老头子能指望的,不就剩她这个女儿养老送终了吗? 她就不信,陆振邦敢跟她撕破脸! 他就不怕老了没人管,死了没人埋? 然而,她错了。 大错特错。 只见陆振邦两步跨到她面前,扬起蒲扇般的大手,抡圆了呼下去! “啪!” 陆小梅被打的转圈,彻底懵了。 她半天才回过神。 “你……你……老东西!你是不是真疯了?!你敢打我?!” “打你?” 陆振邦声音不高,语气却前所未有的重! “打你是轻的。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女儿!把你们拿的东西,全部给我原封不动放回去。然后,滚出我家!” “什么?!” 陆小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你要赶我走?陆振邦!我是你女儿!你以后老了瘸了瘫了,指望谁?!指望你那个在海岛上跟‘坏分子’搅和在一起的不孝子吗?!” “好!好!你今天敢这么对我,以后你就是死在家里臭了烂了,也别想我来看你一眼!你就等着你那好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吧!看他管不管你!到时候你别哭着来求我!” 她以为搬出“养老送终”,就能说服陆振邦。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反而彻底点燃了陆振邦的怒火! 陆振邦表情一沉,对着两人,一人狠狠给了一脚! “哎哟!” “妈呀!” 两人被踹出门,摔了个狗吃屎。 陆振邦站在他们面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他居高临下的俯瞰二人,一字一句,如同寒铁交击: “我儿子,是保卫国家的军人!” “我儿媳妇,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以后,你再敢诋毁他们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 说着,陆振邦的脚,重重踩在陆小梅脸旁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鞋印。 陆小梅惊了。 她居然在父亲身上感受到了杀意! 她吓得浑身哆嗦,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刘建军更是爬在地上,装死一样一动不动。 “给我滚!” 陆振邦又补上两脚。 两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拉起吓傻的刘强,头也不敢回的跑了。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只有黑虎蹭到陆振邦腿边,轻轻呜咽,舔了舔他的手。 陆振邦站在门口,望着东南方。 那是儿子驻守的海岛方向。 事不宜迟,他立刻锁门离院,步履生风地朝公社走去。 公社有村里唯一的一部摇把电话。 来到公社,接线员立刻认出了这位远近闻名的老英雄。 “陆伯!”他起身,“您要打电话?” 陆振邦掏出儿子的部队番号和转接号码,“按这个接,军区总机转海岛守备团。” 接线员不敢多问,开始摇柄、转接。 经过漫长的等待…… 终于—— “喂?海岛守备团,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沙哑的年轻男声。 是陆锋! 陆振邦喉咙猛地一哽。 百感交集如海啸般冲撞着胸腔。 他沉寂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压住几乎冲出口的哽咽。 “…是我。阿锋。”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 好几秒后,陆锋的声音再次响起:“您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陆锋没有称呼他“爸”。 陆振邦感觉胸口一闷。 但他不怪儿子,一点不怪。 毕竟,自己对这个儿子,从小军事化管理,动辄打骂;长大了,又铁了心反对他自由恋爱,嫌弃婉清的出身;前几次电话,更是将儿子的苦苦哀求无情驳回。 父子之情,早已千疮百孔,冰冻三尺。 自己种下的苦果,就得连血带泪地咽下去。 “我就是想问问,婉清和莹莹,她们怎么样了?身子还好吗?” “呵。托您的福,还勉强活着。” 陆振邦皱起眉头:“阿锋!你怎么说这种话!” “不然呢?您还想听我说什么?说她们好得很?说她们在海岛享福?” 陆锋的语气带着控诉和埋怨:“我就是说了,您能信吗?真过得好,我能求您那么多次吗?上次我求您,求您来帮几天,哪怕就几天!您死活就是不答应!既然您不在乎婉清也不在乎我,那还来问什么?” 陆振邦一时语塞。 沉寂良久他才说:“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自己儿媳跟孙女的情况。” 陆锋苦笑道:“行,您想知道,我就告诉您。我们的日子过不好。就因为婉清她家那点破成分!训练往死里练我!补给克扣我家的!评功评奖永远没我的份!连莹莹都被骂是‘黑崽子’!” “婉清一个人,怀着孕,还要去挑水洗衣,那些家属就在背后指她脊梁骨、挤兑她!她偷偷哭,被我看见了多少回!可我能怎么办?!我他妈是个军人!我不能跟群众打架!我只能憋着!” “我就想着……我就想着您是我爸,您能帮帮我。但我现在也不想了,反正您从来也没有管过。您还盼着我早点跟婉清离了。我也习惯了。以后……您也不用打电话来了。我媳妇孩子,是死是活,都是我的命,跟您……没关系了。” “您保重身体。” “嘟——嘟——嘟——” 陆锋挂断了电话。 陆振邦握着听筒,闭着眼。 他的手臂绷得铁硬,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的干事和社员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老支书走过来低声劝: “老陆啊……孩子在海边当兵,苦啊,心里有怨气,说两句气话,你别往心里去。父子哪有隔夜仇,慢慢来,慢慢来……” 陆振邦缓缓抬起眼。 他似乎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定,随后看向接线员。 “刚才的电话,记下转接路径和总机号。” 接线员点头:“记、记下了……” “好。” 陆振邦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和代号,字迹苍劲。 他将纸条拍在电话机旁,“现在,给我接这个号码。” 接线员一看,脸色顿时一白。 “这、这是……东南军区驻江州地区司令部?!” 第3章 一通电话,军区震动! 东南军区驻江州地区司令部,师级指挥中心。 师长陈铁锤,正站在地图前,听着作战参谋的汇报。 陈铁锤,人如其名。 四十五岁的年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张方脸如斧凿刀刻。 他穿着笔挺的七八式军装,领口鲜红的领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刻他眉头微锁,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整个指挥中心都保持着一种安静。 “报告!” 一名通讯参谋快步走进,立正敬礼。 “师长!有您的电话,专线三号机。” 陈铁锤头也没回,目光仍在地图上:“哪里来的?什么事?” “是……是从青石公社转接过来的长途。对方称,是您的老战友。” “老战友?” 陈铁锤这才转过身,有些疑惑。 知道他这条专线的人不多,能直接让总机转接过来的老战友更是屈指可数。 “哪一位?说名字了吗?” “对方只说姓陆。” “姓陆?” 陈铁锤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难道是…… “接过来!接我办公室!” 他大步流星走向隔壁的办公室,拿起听筒:“喂!我是陈铁锤,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冷硬的声音。 “小榔头,十几年不见,听声音,倒是威风气派了不少。” “老班长!” 陈铁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唰”地一下站得笔直! “老班长?!真的是您?!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您身体还好吗?您现在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然而,陆振邦的下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别叫我老班长。我可受不起你陈师长这一声‘老班长’。” 陈铁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猛地一沉。 “老班长!您怎么说这话!什么师长不师长!在您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小榔头!您永远是我的老班长!” 那还是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时,陈铁锤的家乡遭战火波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是陆振邦把他捡回部队,当了小鬼兵。 几年枪林弹雨,都是陆振邦护着他、教他做人做事。 后面正式入伍,好几次遇险,也都是陆振邦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对陈铁锤而言,陆振邦不只是老班长、老首长。 更是救过他命、待他如子的恩师与亲人! 这份恩情,他陈铁锤记了一辈子,也敬了一辈子! 可如今,多年未见的恩人,第一次主动打来电话,开口就是这样的冰冷疏远。 这让他心如刀绞。 “老班长,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您生气了?您骂我,打我,都行!您千万别这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振邦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儿子陆锋,在你下辖的东矶列岛守备团服役。他在岛上,尽职尽责,没给你丢过人!” “可就因为他娶了个出身不好的媳妇,就被上级刁难,被克扣补给,连老婆怀孕快生了,申请个提前离岛待产都被卡着不批!” “陈铁锤!这就是你治下的部队?!搞山头主义,搞成分株连,欺负基层指战员,寒了戍边将士的心!你他妈这个师长,当到狗肚子里去了?!” 轰——! 陈铁锤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起。 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陆振邦话里透露出的内容! 他太了解陆振邦了。 老爷子这人一辈子硬气,不到天塌地陷,绝不会打这个电话,更不会说这种重话! “老班长!您息怒!您听我说!” 陈铁锤急声道,“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我向您保证,立刻!我立刻彻底清查!如果情况属实,涉及到的任何人,我扒了他的皮!东矶岛守备团团长是我带出来的兵,他要是敢包庇,我连他一起撸了!” 他喘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担忧:“老班长,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您血压高,我知道……您现在在哪儿?我马上派人接您过来,或者我过去看您……” “用不着!” 陆振邦冷硬地打断他,“我身子骨还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就问你,我儿子儿媳的事,你管不管?!” “管!必须管!我现在就处理!” “啪!” 陆振邦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陈铁锤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他缓缓放下听筒,手背上血管虬结。 他慢慢转过身,面向窗户。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铁青的脸上,那道伤疤微微抽搐。 突然—— “砰!!!” 陈铁锤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茶杯震得跳起,文件哗啦散落一地! 一股铁血战将的煞气,轰然充斥了整个房间! “警卫员!!” 他一声怒吼,声震屋瓦。 警卫员脸色发白地冲进来:“到!师长!” “吹紧急集合哨!命令作训处、政治部、后勤部所有主官,三分钟内到作战指挥室!” “另外通知东矶岛守备团团长赵永刚,立刻给我滚到电台前面等着!迟一秒钟,我扒了他的皮!” “是!师长!”警卫员转身就跑。 一时间,整个军分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震怒惊动! …… …… 另一边。 东矶岛,傍晚。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简陋的营区。 远处礁石上,哨兵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挺立。 家属大院内,炊烟已袅袅升起。 陆锋家里。 陆锋坐在小板凳上,闷头擦着军靴。 妻子苏婉清挺着明显的肚子,坐在床边,神情郁郁。 “阿锋,” 苏婉清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咱爸打来电话,你那样说,爸他心里……肯定很难受。” 陆锋擦鞋的动作顿了顿,闷声道:“难受?他难受什么?他要是真难受,当初就不会那么绝情!婉清,你别替他说话。咱们在这岛上受的委屈,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他眼里,我娶了你,就是给他丢人,就是自找苦吃!” “婉清,你别再对他抱什么希望了。咱们的日子再难,也只靠自己,死活……都跟那边没关系。” 苏婉清叹了口气道:“可是……你今天又回来的比别人晚了一个小时,是不是又被副营长找茬了?” 陆锋动作一顿。 妻子说对了,但他不愿承认:“没有,我去海边看能不能捞点海货,结果没找到,耽误了点时间。” 苏婉清看着丈夫倔强的背影,摸了摸莹莹的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连长!陆连长在家吗?” 门被敲响,团部的通讯员推门进来,看到陆锋,敬了个礼。 “陆连长!团部紧急通知,让您立刻去一趟团部会议室!团长和政委要见您!” 第4章 天亮了?不,是父亲来了! “现在去团部?团长政委都要见我?” 陆锋心里猛地一沉。 往常营里有事,都是营部通知,极少有团部通讯员直接找上门。 多半……又是副营长在背后捅了什么刀子,要拿到团部当面批斗。 苏婉清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护住肚子:“阿锋……” “别怕,没事的。” 陆锋把军靴一放,起身扶住妻子,沉声道:“去就去,我陆锋行得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刚出门,整条家属院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陆锋这阵子被副营长兼军务股长的孙长福压得喘不过气,补给卡、哨位卡、探亲申请卡,连二胎准生证都卡了快半年。 陆锋一路沉默着走向团部驻地。 海风呼啸,吹得他军装的衣领猎猎作响。 他脑子里想过无数可能:检讨、处分、甚至被撤掉连长职务……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刚走到团部,还没进门,就听见团长赵永刚声震屋瓦的咆哮! “孙长福!你他妈的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克扣补给?!还他妈敢搞成分歧视、打击报复?!你眼里还有没有军纪?!还有没有党性?!” “东矶岛守备团的脸,今天都让你这个王八蛋丢尽了!” 陆锋在门口听懵了。 这声音……是赵团长在骂孙长福? 就在这时,赵永刚看见他,快步上前,亲切扶着他的胳膊。 “陆锋同志,让你和弟妹受委屈了!是我这个团长失职,是我下面管教不严,让你在岛上受这么多窝囊气,我代表团党委,郑重向你道歉!” 看着赵永刚热情的态度,陆锋一脸的茫然。 他扫视屋内。 团政委和几个参谋都在。 那个总是刁难他的孙长福自然也在场。 但和平时的趾高气昂不一样,这会儿的他颤颤巍巍的缩在角落,脸色煞白。 陆锋看向他,他也看向陆锋。 他的眼神,陆锋一辈子忘不了。 那是一种他不能理解的恐惧和敬畏! “赵团长……这……” “陆锋同志,放心!”政委走过来亲切地握着他的手。 “师部刚刚直接来电,陈师长亲自过问了你的情况!” “过去几个月,你和苏同志受到的所有不公正待遇,团里会逐一核实,该补偿的补偿,该恢复的恢复!” “从今往后,你连直接归团部调度,任何人不准再刁难、不准再卡、不准再使绊子!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握着政委粗糙的手,陆锋脑子一片空白。 师部? 陈师长? 他一个小小连长,无权无势无背景,怎么可能……直接惊动军分区的少将师长? 赵永刚补充道:“另外,关于孙长福违规违纪的事情,师部纪检、军务科已经乘交通艇赶来了,人一到岛,立即停职审查!绝不姑息!请放心,组织绝对还你一个公道!” 陆锋的大脑已经停摆了。 前一刻,生活还暗无天日、处处受制。 怎么突然……天一下就亮了? …… 直到回到家属院,陆锋的脑子还是乱的。 “阿峰!” 刚到家属院门口,陆锋就听到苏婉清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妻子牵着女儿陆莹莹,远远地迎了上来,满脸的欢喜。 “阿峰你快看!管理员刚刚亲自送来了补给,堆了半屋子!” 陆锋抬眼一看。 只见屋里,大米、面粉、油、红糖、罐头,还有鸡蛋,全都送来了! 屋里堆得满满当当! 这些都是之前被卡了半个多月、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这……这是?” 陆锋看向妻子。 苏婉清挽着他,眼睛笑的弯弯的:“你刚去团部不久,后勤的人就送来了,说是补发的物资,让我一定收下。阿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做到的呀?” 面对妻子崇拜的目光,陆锋却是一脸懵逼。 “我……我也不知道啊!” …… …… 晚饭时。 一家三口吃着比过年还丰盛的饭菜。 但夫妻二人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苏婉清猜测道:“会不会……是你以前在军校的哪位老领导,碰巧知道了?” “我那军校就是短训,哪有什么说得上话的老领导。” 陆锋摇了摇头,随即又看向妻子,“难道……是婉清你家里的人?” “那更不可能了。”苏婉清苦笑着摇头。 苏婉清家以前虽是民族资本家,但早在前几年的运动中,家里就遭了批斗,家道彻底中落。 两人相对无言。 巨大的困惑笼罩着这个小家。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响起了敲门声。 陆锋和苏婉清对视一眼,随即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团长赵永刚。 “团长?!”陆锋连忙立正敬礼。 “不用这么客气,陆锋同志。” 赵永刚笑着摆手,又探头对屋里的苏婉清点点头,“苏同志,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没有没有,赵团长,您快请进。”苏婉清也赶紧起身。 “不了不了,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赵永刚站在门口,语气十分客气。 “今天这事啊,是我这个团长工作没做好,让你们小两口受委屈了。” 他提了提网兜,里面装着奶粉和水果罐头,“这些东西,是我个人一点心意,给孩子和弟妹补补身体。” 陆锋连忙推辞:“团长,这不行,我不能收……” “一定得收下。千万别推辞,不然就是还不肯原谅我这个粗人!” 陆锋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 赵永刚见他收下,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陆锋啊,咱们守岛的,都是一家人!以后在岛上,有什么困难,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上的,直接来找我!千万别见外!” 陆锋心里有些困惑。 赵团长之前……有这么热情吗? 赵永刚接下来又跟他唠了几句家长里短,态度依旧热情的过分。 到了最后。 “对了,刚到的电报,点名给你的。” 赵永刚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陆锋双手接过:“谢谢团长。” “那没事,我就先走了。” 赵永刚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陆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信纸,心里越发奇怪。 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 孙长福倒台、全团态度大变、补给堆满屋。 连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的团长,都突然亲得像一母同胞的兄弟。 到底发生了什么? 满心疑惑间,他展开那张信纸。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但内容,却让陆锋瞳孔一缩! “父即日赴岛,护你们周全。” 落款处,只有三个大字——陆振邦! 第5章 断绝关系,奔赴海疆! 千里之外。 青石公社。 晌午头,几个村民蹲在路边吃着饭。 “哎,你们说,老陆这几天是咋了?家里天天叮铃咣当的,半夜都不消停!” “可不是嘛!前天我看见他从后山下来,挖了一筐草药。转头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堆东西,那钱花的,眼都不眨一下!” “这算啥!不过年不过节的,他把养了两年的肥猪给宰了!好家伙,那肉腌了得有一两百斤吧?” “你们说他这是要干啥?又要打仗了?” 众人议论纷纷。 却都猜不透这个独来独往的老兵到底在干什么。 …… 陆家大院内。 陆振邦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肌肉虬结,汗珠顺着沟壑般的肌肉和触目惊心的伤疤滚滚而下! 他的面前摆着两个大盆,一盆是调好的盐、花椒、八角等香料。 另一盆是切成条的猪肉。 陆振邦抓一把香料抹在肉条上,用力揉搓,然后用绳穿好,挂到头顶的竹竿上。 那竹竿上,已然是肉的森林。 腊肉、血肠、风干鸡、风干鸭…… 旁边的草席上还晒着各种各样的草药、肉干。 整个院子,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药香。 宛若一个战备物资中转站! 黑虎则趴在陆振邦的脚边,抱着一根大骨头,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时间在安静中一点点流逝。 …… 临近黄昏。 趴了一下午的黑虎忽然竖起耳朵,昂头“汪汪”叫了两声。 陆振邦听到动静,看向门口。 只见是村支书王满仓走进来了。 陆振邦停下手中的活,给他拉了个小马扎。 “坐。” 王满仓穿过“肉的森林”,来到陆振邦面前,掏出一叠大团结递过去。 “老陆,按你说的,那两头半大的猪崽、多余的粮食、还有你库房里用不上的那些农具家什,都帮你处理了。钱都在这儿,你点一点。” 陆振邦接过来,也没点,直接塞进兜里。 “谢了。” 王满仓笑了:“哟,从你老陆嘴里听到个‘谢’字,可不容易。” 陆振邦依旧板着张脸。 王满仓笑了一会儿,尴尬的收起了笑容…… …… “咳咳……” 王满仓坐下,清了清嗓子:“那个……老陆啊,你真打定主意,要随军去那海岛?那地方苦得很啊,风大浪急,淡水都缺……” “说的不是屁话吗?东西我都收拾完了。”陆振邦头也不抬,“我让你办的另一件事,怎么样了?” 王满仓脸色一苦,“老陆,那事……你真不再考虑考虑?那毕竟是你亲闺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呢。这要是一断绝……往后可真就没回头路了。” “考虑个屁!” 陆振邦把腌好的肉挂上。 至此,一切准备完毕。 “我陆振邦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认清那白眼狼。”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压水井旁,提起一桶凉水,哗啦从头浇下,冲掉身上的汗渍和肉屑。 水珠顺着他依旧挺拔的脊梁滚落。 他回屋片刻。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套旧军装,风纪扣严严实实。 他肩上斜跨着一个挎包,里面装着证件、钱票和军功章等。 手里拎着一个行军包,装着换洗衣物。 “走。” 他对王满仓说了一声。 然后将院子里那些腊肉、血肠、风干鸡鸭、草药包、土布棉花包……分门别类,装好。 最后,形成一个小山般的背负重载! 他蹲下身,双臂穿过绳索,腰腿发力,一声闷哼,竟稳稳地将这数百斤的负重背了起来! 绳索深深勒进他军装下的肩膀,连脚下的土地都陷进去几分。 但他身姿依旧挺直如松! 王满仓看得目瞪口呆,也知道劝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跟上。 …… …… 陆小梅家。 “我要吃肉!我要吃腊肉!我要吃鸡蛋!” 刘强在地上打着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陆小梅烦躁地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哪来的肉?米缸都快见底了!” 刘建军蹲在一旁,愁眉苦脸:“小梅……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咱们还是回去跟老头子服个软,认个错?” “认错?想得美!” 陆小梅尖声拒绝,“他打了我们!我们还要跟他认错?!我告诉你,用不着!” 刘建军脸更愁了,“可……咱们饭都吃不上了,这可咋办?” 陆小梅有恃无恐道:“放心,我还不了解那老不死的?你就看着吧,过不了几天,他准保自己拎着东西上门来道歉!到时候我还不一定原谅他呢!” 她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话音刚落——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 夫妻俩透过窗户纸一看,果然看到陆振邦高大的身影! 他还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一根腊肠都挤得露了出来! 陆小梅眼睛一亮,“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来了吧!” 刘建军也精神一振,“真是那老不死的!还背了那么多东西!肯定是来赔礼的!我赶紧去开门!” “急什么!” 陆小梅一把拉住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晾他一会儿!上次那么打我们,这次别想我轻易原谅他!得让他知道知道,没了咱们,他晚年有多惨!等他多求几句再说。” 她稳坐钓鱼台,想象着父亲在门外低声下气道歉的样子,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多少补偿才够本。 然而刚想了两秒。 “砰!!!” 陆振邦一脚把院门踹倒,扬起一片尘土! 随后,他背着那座“小山”,如同战神般踏着倒塌的门板,大步走了进来。 刘建军吓得手里的烟都掉了,结结巴巴:“小、小梅……老头子好像……不是来跟咱们道歉的……” 陆小梅也懵了。 陆振邦走到屋门前,同样没有废话,抬起穿着军靴的脚—— “砰!!!” 屋门也步了院门的后尘,被踹得歪斜洞开。 王满仓跟在陆振邦身后进来,看着这架势,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振邦!你……你想干什么?!”陆小梅惊恐的往后退了退。 陆振邦一言不发,“啪”的一声,把一张纸拍在她面前! 纸上面,是五个醒目的大字:断绝关系书! 陆振邦的名字已经签好,按了红手印。 “签了。”他冷声道。 陆小梅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爹是跟他来真的! “不……爹!爹!” “签了。”陆振邦重复。 陆小梅腿一软,跪着蹭到陆振邦腿边,涕泪横流,“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小梅啊!您亲闺女啊!您不能不要我啊!我以后一定改!一定好好孝顺您!您别赶我走!强子,快叫外公!快求求你外公!” 刘建军也慌了,跟着哀求:“爹,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小梅她就是嘴坏,心是好的!您看在强子还小的份上,饶我们这一回吧!” 陆振邦不为所动。 “你自己签,还是我按着你的手签?” 他仁慈的给出了两个选择。 最终,陆小梅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陆振邦收好其中一份,将另一份留给和他再无关系的陆小梅。 他重新背起那巨大的行囊,转身,毫不留恋地踏出院门。 再没有回头看那个曾经的“女儿”一眼。 …… …… 黄昏。 公社的拖拉机,“突突突”地行驶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 陆振邦坐在车斗里,身边是他全部的“家当”。 “嗯?黑虎,你嘴里咬着什么?” 黑虎呜咽一声,张开嘴,吐出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 陆振邦捡起来一看。 “嘶……这不是刘强身上的衣裳料吗?”他愣了一下,看向黑虎。 黑虎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看来,刚才它也没闲着。 “好伙计。” 陆振邦哑然失笑,揉了揉黑虎毛茸茸的大脑袋。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剪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和黑虎的身上,让陆振邦感到一阵新生般的畅快。 至此,过去的一切,已经被他一刀两断。 车轮滚滚,载着一个老兵迟到的救赎,奔赴海疆。 第6章 南下列车,老兵本色! 陆振邦登上火车,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 一进车厢,汗味、脚臭味、烟味、鸡鸭牲口的异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有人缩在座位下打鼾,有人抱着扁担打盹,还有年轻的知青挤在过道…… 这是这个年代的火车特有的气息。 当陆振邦登上车,喧闹的车厢顿时安静了一瞬。 旅客们抬头,看见一个身形魁梧、目光如刀的老头,拖着山一样的包袱。 旁边还跟着一条齐腰高的大黑狗。 这架势,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往两边让。 陆振邦没说话,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空当,卸下行囊,靠着车壁坐下。 黑虎乖乖趴在他脚边,脑袋搭在前爪上。 火车再次发动,咣当咣当的响着。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变成一片漆黑。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打起了鼾。 陆振邦这几天几乎没合眼,这会儿闲下来,困意上涌。 但刚闭上眼睛—— “哇——哇——” 一阵婴儿哭声响了起来。 周围许多人被吵醒,翻身的翻身,叹气地叹气。 “这谁家孩子?哭一路了!” “当父母的呢?管管啊!”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 …… 陆振邦皱眉,也睁开眼,循声看去。 斜对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夫妻。 女人抱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孩子脸哭得通红,声嘶力竭。 她满脸愧疚,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孩子饿了,冲点奶粉就好……” 说着,旁边的男人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奶瓶、一个搪瓷杯,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罐,很快冲好了奶粉。 女人接过冲好的奶瓶,手不着痕迹地捏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弹进奶瓶。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旁边打盹的老太太都没察觉。 但陆振邦看见了。 他的眼底,瞬间沉了下去。 孩子喝下奶,不到一分钟,哭声停了,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周围人如释重负。 “总算消停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睡吧睡吧……” 车厢再次陷入安静。 陆振邦却没有再闭眼。 他死死的盯着那对夫妻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站起身。 黑虎也跟着站起来。 “咣当——” 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那道魁梧的身影逆着昏暗的灯光,一步一步,朝那对夫妻走去。 女人抬头,看见一张冷得像刀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大、大哥……有事吗?” 陆振邦没说话,居高临下看着她。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下来。 旁边人感觉到不对,纷纷睁开眼。 男人警觉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你、你想干什么?” 陆振邦开口了,“管不好孩子,就别带出来丢人现眼。吵得一车厢人不得安宁!” 女人脸一白,连忙道歉:“大、大哥,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孩子太小不懂事,我们已经哄好了,他这会儿不哭了,您多担待……” 陆振邦却不依不饶,“担待个屁!刚才把老子吵醒,这会儿一句不哭了就想了事?” 男人站起身,护在妻儿前面:“你这人怎么回事?孩子哭是难免的,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你想怎样?” “怎样?赔钱!” 男人脸色一变:“你讹人来的吧!吵醒你就要赔钱?你这是耍流氓!” “你说什么?!” 陆振邦恶狠狠的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往前一探,一把薅住男人衣领。 黑虎在旁边低低呜了一声,露出半截獠牙。 车厢里顿时炸了锅。 这个年代的人还是比较有正义感的,看到陆振邦这幅土匪行径,纷纷义愤填膺的指责。 “这老头怎么回事?孩子哭两声就要赔钱?” “人家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看他穿身军装,我还以为是好人,结果是个兵痞!” “土匪!不要脸!” 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知青看不下去了,挤过来,满脸正义:“这位老同志!您要是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就叫乘务警了!” 陆振邦手死死攥着男人的衣领,“叫去呗!老子不怕!” 女知青显然也没见过这么横的人,当即就准备去叫乘务警。 然而夫妻当中的女人却拦住了她,“小同志,不用不用!不用去麻烦乘务同志!是我们吵到人不对在先,这钱我们赔!” “那怎么行!” 女知青不解,“这种人就是欺负老实人,不能给!你别怕,大家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就在此时—— “各位旅客,青江县马上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声响起。 女人神色一慌,也顾不上那女知青了,连忙从兜里翻出几张大团结,塞进陆振邦手里:“大哥,我们到站了,这钱给您!实在对不住!您让我们走吧!” 她抱起孩子,扯着被陆振邦揪住的男人,急着往车门挤。 陆振邦见此,非但没松,一手一个把他们薅了回来。 “别想走,这钱不够!” 满车厢的人都站了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抢劫!” “太欺负人了!”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这人简直无法无天!乘务警!乘务警!” 几个年轻的旅客冲上来,准备对陆振邦动手。 黑虎挡在陆振邦身前,喉咙里发出低沉警告。 整个车厢乱作一团,眼看就要爆发肢体冲突—— “都干什么!让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乘务警挤进人群。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面孔黝黑的警长,目光一扫,沉声喝道: “怎么回事?都住手!” 女知青站出来,立刻指着一脸凶相的陆振邦:“同志!这个老头耍流氓!欺负人家带孩子的夫妻,逼人家赔钱,人家不给就动手打人!您快把他抓起来!” 车厢里一片附和。 警长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沉声道: “全都出示车票、证件。” 陆振邦松开手,从军装内兜掏出退伍证和车票,拍在桌上。 动作干脆利落。 那对夫妻却僵在原地。 警长盯着他们:“你们的呢?” “我、我们……票在包里,我找找……” 男人弯下腰,在行李里翻着。 翻着翻着,突然—— “哐当!” 他一头撞开旁边的车窗,翻身跳了出去! 警长一愣,随即大喝:“站住!”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嗖”地从陆振邦腿边蹿出,凌空跃出车窗! 不出几秒,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啊——!!” 乘务警追出去时,只见那人趴在月台边的碎石堆上,脸朝下。 一条黑狗稳稳踩在他后背上,獠牙抵着后颈。 是黑虎。 …… …… 半小时后。 车厢里灯火通明。 火车停在站台上,迟迟未发。 旅客们从车窗探出头,看着月台上的七八个警察、被押上警车的一男一女,还有那个行为古怪的老头,嗡嗡的议论着。 “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听别人说,那俩人好像是拍花子!” “我的天!人贩子啊!我差点还帮着他们说话!” “所以那老同志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找茬是故意的?” “我的老天爷……”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 月台边,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到陆振邦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老同志!我是青江县车站派出所所长周志国!刚才接到乘务警汇报,您拦下的那两个人,正是我们追查了三个月的跨省拐卖团伙成员!” 他声音有些哽咽:“今天要不是您,这孩子今晚就被他们带出境了!多亏由您!挽救了一个家庭!” 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代表青江县公安局,代表孩子的父母,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身后,几名警察齐刷刷敬礼。 陆振邦站在月台上,脚边是安静蹲坐的黑虎。 昏黄的站台灯光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落下沉沉的阴影。 他看着在女警怀里熟睡的孩子,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 随后抬手,还了一个利落的军礼。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件对得起我这身军装的事。” 第7章 旅途偶遇,铁汉柔情 当陆振邦重新回到车厢时。 那个刚才指着陆振邦骂“兵痞”的女知青正站在那里,满脸涨红,嘴唇嗫嚅。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回到车厢连接处,他放下行李,坐下。 黑虎乖乖趴回他脚边。 车厢里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刚才骂他“兵痞”、“土匪”、“不要脸”的人,此刻都缩着脖子,满脸的愧疚,不敢和他的目光接触。 但陆振邦其实并不在意。 他这辈子,见过枪林弹雨,经历过生离死别,守护过家国山河,也承受过冤屈误解,早已练就了宠辱不惊的心境。 区区几句闲言碎语,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火车再次发动。 咣当咣当的节奏像催眠曲,让人困意渐渐涌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察觉到有人靠近。 那人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不动了。 陆振邦没睁眼。 只要不是来偷他肉的贼,他懒得管。 那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陆振邦皱起眉,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他面前,脸憋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 是刚才那个骂他最凶的女知青。 陆振邦重新闭上眼。 又过了很久,那丫头还在那儿杵着。 陆振邦有些不耐烦了:“有事?” 女知青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老同志……刚才……对不起……” “知道了。我没怪你,回去睡吧。” 他说的是实话。 这姑娘刚才骂他骂得最凶,但他一点也不怪她。 她骂他,是因为她以为他在欺负弱者。 她站出来,是因为她觉得那对夫妻需要保护。 她只是观察力差了点,本质还是善良的。 善良的人,陆振邦都不讨厌。 但尽管陆振邦说了原谅她,可等了半天,那女知青还是不动。 他也懒得再管,就这么靠着车壁,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 陆振邦醒来时,车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余光瞥见对面—— 那个女知青,正蹲在地上,背靠着他的行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居然在这儿睡着了。 陆振邦眉头拧成疙瘩。 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把她赶走。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里是公共区域,他没权利赶人。 算了。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个搪瓷缸,又摸出几枚茶叶蛋、一节腊肠和两块早上剩的干饼子。 黑虎闻到味儿,立刻坐直了。 “别急。” 陆振邦剥开一个茶叶蛋,塞进黑虎嘴里。 黑虎三两口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舔嘴。 一人一狗,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开始吃早饭。 正吃着,陆振邦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 那个女知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眼神,跟黑虎一模一样。 陆振邦面无表情地嚼着干饼子,假装没看见。 他这人,向来护食,更何况这是他准备了一路的口粮。 她还在看。 陆振邦继续嚼。 她还是看。 陆振邦:“……” 他放下干饼子,从行囊里摸出一枚茶叶蛋,又掰了半截腊肠,连着干饼子一起递过去。 “吃吗?” 女知青嘿嘿笑着接过去:“谢谢老同志!” 她蹲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陆振邦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 “吃完就回你座位上坐着去。” 女知青鼓着腮帮子抬头,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身边有人。” “我不吵你。”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保证,“我保证不说话,保证不吵你。” “那也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陆振邦低头继续啃干饼子,“吃完就赶紧走。” 女知青没吭声。 但她也没走。 陆振邦吃完早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她就蹲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书,真的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陆振邦睁开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知青抬起头,脸又红了,“就是……想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我也原谅你了。” “那不一样。”她认真地说,“我昨天骂您骂得那么凶,那么多人都跟着我一起骂您。就一句话,太便宜我了。我得……得做点什么,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陆振邦:“不需要。” “需要!” 女知青倔强地摇头,“我爸爸说过,做错事不能只说对不起就完了,得拿出实际行动来。不然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 陆振邦懒得跟她掰扯。 “随便你。” 他重新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咣当咣当,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一片片田野和村庄。 陆振邦没有再睡。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 北方的平原正一点点向后掠去,麦田、白杨、低矮的瓦房、蜿蜒的土路。 远处,一条大河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他看得很专注。 仿佛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里,藏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女知青蹲在对面,偷偷观察他。 她发现这个凶巴巴的老头,在看窗外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不是锋利,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深沉。 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涌。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就是普通的田野,普通的河,普通的树。 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没问。 她安静地蹲着,不再说话。 火车驶过一座老旧的石桥。 陆振邦的目光落在桥墩上。 他认得这座桥。 1951年冬天,他跟着部队从这座桥上走过,一路向北。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扛着一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步枪,脚底磨出血泡的感觉现在还记得。 桥对面那片麦田,当年是一片焦土。 他亲眼看见一个班的战友,在冲锋时倒在那个位置。 最小的那个,刚满十七岁。 叫什么来着…… 他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了。 三十多年,太久了。 陆振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意压回去。 窗外,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田野。 麦浪翻滚,炊烟袅袅。 如今的祖国,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只是那些和他并肩走过战火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过布满风霜的脸颊。 “您怎么哭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陆振邦猛地转过头,看见那个女知青蹲在那儿,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瞬间暴怒。 “谁哭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他妈再敢吵我,我就把你从车上踢下去!” 女知青赶紧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那是一本《旅行家》杂志,内页密密麻麻做着笔记。 陆振邦喘着粗气,扭头继续看窗外。 但那口气已经泄了。 酝酿了一路的情绪,被这丫头一句话搅得烟消云散。 他烦躁地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划着火柴。 烟雾升腾。 女知青被呛得轻声咳嗽起来。 陆振邦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斜眼瞥她,“受不了就回座位上坐着去。” 她捂着嘴,摇摇头。 “不走。” 陆振邦懒得再搭理她,自顾自抽着烟。 烟雾在车厢连接处缭绕,又被火车带起的风卷走。 他实在想不透这小丫头片子脑子装的什么。 现在的年轻姑娘都什么毛病? 非缠着他这么个糟老头子干什么? 第8章 山河路遥,丫头话痨 这个年代,交通还远没有现代这么发达。 穿越祖国南北,起码要三到五天。 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中,女知青一直没有离开陆振邦半步。 她蹲在他对面,或者坐在地上,有时看书,有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有时就托着腮发呆。 从上次挨了陆振邦的骂后,她就变得很安静,不吵不闹。 只是偶尔抬头,偷偷看陆振邦一眼。 陆振邦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 从平原看到丘陵,从丘陵看到山地,从山地看到一片又一片陌生的河流与村庄。 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任由车窗外的风景从眼前流过。 …… 这天,傍晚时分,火车驶入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夕阳把连绵的山染成金红色,山谷里零星散落着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女知青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有……这么好看吗?感觉您怎么看都看不腻。” 这是时隔很久,她再次尝试开口。 陆振邦没回头。 “看不腻。” 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这是咱们自己的河山。” 女知青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激动起来。 “您终于肯回我话了。” “我发现你们这些中老年人,总是对特别普通的东西多愁善感。上次我爸爸也是,明明就是一条很普通的河,他站在桥上看啊看,忽然就哭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我就不明白,一条河有什么好哭的?” 陆振邦没回答。 半晌,他开口:“你爸叫什么?” 女知青眼睛一亮:“我叫林小雨!林是双木林,小雨是下雨的小雨!” 陆振邦:“……我没问你叫什么。” 林小雨眼巴巴地看着他:“老同志,您叫什么啊?光一直叫您老同志,怪奇怪的。” 陆振邦沉默片刻,无奈道:“陆振邦。” “陆振邦……” 林小雨轻轻念了一遍,笑起来,“这个名字真好听,像以前的大英雄。” 陆振邦没接话。 林小雨又问:“陆大叔,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是退伍军人吗?” “嗯。” “您当了多久的兵?” “二十七年。” 林小雨吸了口气,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她还想再问,但见陆振邦已经闭上眼睛,识趣地住了嘴。 但话匣子已经打开了。 接下来的路上,林小雨叽叽喳喳个不停。 陆振邦起初不想搭理她。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路被她这么缠着,似乎习惯了,偶尔回应几句。 一来二去,两人竟然不知不觉间就聊了起来。 陆振邦从聊天中得知,林小雨当年是下乡知青,十八岁下乡插队,在乡下待了三年。 直到两年前,知青返城政策落实,她才跟着其他知青一起返城。 返城之后分配了工作,但她干了几年觉得太闷,就辞了。 现在林小雨在省青年报做特约撰稿人,专门给报刊杂志供稿。 哪儿有新鲜事,她就往哪儿跑。 …… “陆大叔,您这次是要去哪里呀?带这么多东西,是搬家吗?” “随军。” 陆振邦说,“我儿子在海岛上当兵。儿媳怀孕了,身体不好。岛上条件苦,我去照顾照顾。”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海岛啊,那可是苦地方……” 她轻声说,“不过,有您这样的长辈过去,家里的晚辈肯定很开心。” 陆振邦没接话。 他们肯定很开心吗?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远处的天际线隐约泛起一线深蓝。 那是海。 …… 火车驶过一座又一座站台。 终于,广播响起:“各位旅客,滨海站马上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陆振邦站起身。 他把行囊重新背好,腰背挺得笔直。 黑虎站起来,尾巴轻轻摇着。 林小雨也站起来,帮他扶了扶包袱。 “陆大叔……这一路,谢谢您。” 陆振邦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到地方了,就此别过吧。” 刘小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陆振邦已经转身,走下车门。 月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行色匆匆。 陆振邦背着那座小山般的行囊,牵着黑虎,在人流中缓慢移动。 走出十几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 回头。 车厢门口,林小雨正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眼中带着一丝不舍。 陆振邦叹了口气,还是说道:“再见了,后会有期。”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陆振邦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相处下来,他对这个小丫头片子,也有了几分改观。 一个年轻姑娘,竟敢独自一人,背着行囊,闯荡大江南北。 这份勇气,也让他有了几分欣赏。 而且跟这个傻丫头一块儿待了这么几天,习惯了身边吵闹。 忽然清静下来,还真有点不适应。 不过,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儿子一家,他的心又跳的快了几分。 他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接下来要先坐班车去码头,然后想办法乘船,一般有驻军的岛都没有客船,所以想过去,要么蹭部队的补给船,要么找个渔民老乡稍一把。 他正想着。 “汪!” 黑虎突然叫了一声。 陆振邦顺着它的目光回头看。 刘小雨正吭哧吭哧地朝他跑来,两个麻花辫在她胸前跳来跳去。 跑到跟前,她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半天说不出话。 陆振邦皱起眉头:“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林小雨直起腰,脸跑得通红,却咧嘴笑着:“陆大叔,我刚才忘了说——我其实没有目的地。” 陆振邦疑惑:“那你要去哪儿?” 林小雨红着脸解释道:“我出发的时候,确实没想好要去哪里。只是想着到处走走。但认识您之后,我就有目的地了。” 陆振邦没听懂。 她认真地看着陆振邦,鼓起勇气问:“陆大叔,我能跟您一起去海岛吗?” “不能。”陆振邦当即拒绝,“那是军事管理区,外人进不去。” 林小雨的笑容僵了一下。 “……哦。”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许多,“那、那我自己想办法,在海边找个地方住也行。我就是……就是想……” 陆振邦没说话。 他看着林小雨垂下去的辫子,和她跑的通红的脸。 沉默良久,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随你。” 他转身,背着那座小山似的行囊,继续往前走。 林小雨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 “陆大叔!您这是答应了?” 她追上去,跟在陆振邦身后,像只欢快的麻雀。 “您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我保证不吵您!我还能帮您拿东西!您这包袱太重了,分我一点吧?” “不用。” “那我能帮您牵黑虎吗?” “它不跟生人。” “黑虎这名字真好听!是您取的吗?它几岁了?养了多少年?对了,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啊?他在海岛上当什么兵?您儿媳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 林小雨絮絮叨叨个不停。 陆振邦的头又开始大了。 第9章 前往码头,路遇车匪! 带着吵闹的林小雨,陆振邦赶到了汽车站。 汽车站不大,却很热闹,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此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许多人南下打工。 放眼望去,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这是1981年基层汽车站最常见的模样。 陆振邦买了两张前往码头的班车票。 按照规矩,狗是不能上班车的,司机起初也不同意。 陆振邦本来还为此发愁,结果林小雨过去跟司机说了几句话,司机就同意了。 上车后,陆振邦满心疑惑:“你刚才跟司机说什么了?” “嘻嘻,想知道吗?”林小雨狡黠的眨着大眼睛。 陆振邦收回目光,“不想。” “喂,你问我啊!” “不问了。” 林小雨:…… …… 班车很快发动。 这年代的班车,大多是柴油车。 黑烟顺着车底往上窜,满车机油味。 加上路况不好,车子颠簸不止。 就算是不晕车的人,坐久了也会觉得难受。 陆振邦常年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林小雨就糟了老罪了。 刚开车,她还兴致勃勃。 十分钟后,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二十分钟后,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三十分钟后,她已经像棵被霜打过的白菜,蔫在座位上,抱着陆振邦的胳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振邦瞥了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没说话。 毕竟这种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班车继续行驶。 窗外,城镇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农田。 土路越来越窄,坑坑洼洼,车子像喝醉了的牛,左摇右晃。 期间也陆陆续续的有新的乘客上车。 陆振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但他没有睡,反而满心警惕。 军人对危险的嗅觉,是刻在骨头里的。 刚才那几个上车的人,不对劲。 明明是一起上来的,车上也还有空位,却各自散开。 这很反常,立刻引起了陆振邦的警觉。 而且三人坐的位置也都很讲究。 车头一个,控制司机。 中段一个,控制后门。 车尾一个,观察情况。 一旦发难,能在十秒钟内控制整辆车。 陆振邦希望是自己多想了,但又不得不多操这一份心。 他不动声色地把柴刀拿出来,别进了后腰。 黑虎趴在他脚边,耳朵微微竖起。 “别动。”陆振邦低声道。 黑虎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继续趴着。 就在这时—— “哎!这人怎么回事?”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陆振邦看过去,那是一个刚上车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上戴着三四个金戒指,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有钱”。 “牵着个狗坐班车,脏不脏啊?这毛掉的,这味儿!万一咬到人怎么办?谁家的狗?赶紧扔下去!” 陆振邦道:“这是军犬,不咬人。” 军犬怎么了?军犬也是狗!畜生就是畜生,身上脏得很,凭什么跟我们一起坐班车?你想恶心我们是不是?赶紧把它扔下去!” 胖婶身边的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行了行了,别说了,你看他那体格,万一把他惹急了……” “惹急了怎么了?他敢打我?” 胖婶一把甩开男人的手,“来来来!你让他打我一个试试!我站这儿不动,让他打!他敢吗?他碰我一下试试!” 车厢里有人偷笑。 胖婶得意洋洋,像只斗胜的公鸡。 陆振邦依旧没搭理她。 这种污言秽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注意的是别的东西。 就在胖婶大吵大闹的时候,那三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陆振邦一眯眼,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贴着腿侧,藏进衣摆里。 他避开了三人的目光。 却没有注意那个胖婶。 “呦呵!还动刀子!大家快看啊,这老头动刀子了!来来来,往我脖子上砍一刀来!你不砍你是我孙子!” 陆振邦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现在真的想一脚把这死胖子踹下车! 但就在这时—— “吱——!!!” 班车一个急刹! 车厢里所有人猛地往前栽去。 站在过道里的胖婶更是跌在地上,直接滚了出去,一路撞过三四个座位,最后四仰八叉地趴在司机脚边。 “你他妈怎么开车的!” 她爬起来,恼羞成怒地冲司机吼,“会不会开车!老娘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司机道:“前面路被车挡了……” 胖婶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班车前方几米处,横着一辆车,车旁边还站着几个人。 “嘿!谁这么不长眼!敢拦老娘的车!” 胖婶一把推开车门,“好狗不挡道的道理都不懂!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 她刚一条腿迈下车,声音就戛然而止。 一把砍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举刀的男人咧着嘴笑,“大姐,再往前走,脑袋可就没了。” 与此同时,坐在司机身边那个男人也抽出一把刀顶在司机脖子上:“打劫!把车门打开!” 中段和末尾的两个人也都同时起身,抽出明晃晃的砍刀:“都他妈别动!谁动砍谁!” 车门被打开,又上来两个拿着砍刀的劫匪。 六个人,六个位置,配合默契。 整个车厢,二十多名乘客,噤若寒蝉。 …… 林小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晕车晕得半死,一路上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刚才那个急刹把她晃醒了,她艰难地撑起身子,“陆大叔,到地方了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一把明晃晃的砍刀! 林小雨整个人僵住。 她想叫。 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粗糙,宽厚,干燥,带着厚厚的老茧。 林小雨顺着那只手看去。 陆振邦坐在她旁边,目视前方。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她。 不知为何,林小雨忽然不怕了。 …… 整个车厢一片安静。 随后,一个男人闲庭信步地走上来。 他身材敦实,光头,油光锃亮的脑门上挂着一顶草帽,脖子上挂金链子,走路带风,像视察工作的领导。 他环顾一圈,抱了抱拳。 “各位老乡,得罪了。” 他的声音很和气,甚至带着笑。 “富贵险中求,恶向胆边生。” “兄弟几个初来贵宝地,手头紧,跟各位借点盘缠。” “钱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今个我出出力气,老乡们也都别藏着,早点拿出来,大家都省事。免得耽误工夫,多受皮肉之苦啊。”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光头满意地点点头,摘下草帽。 “那,兄弟我开始了。收钱了啊~收钱了。” 第10章 当面抢劫?单手擒拿! 光头走到第一排,把草帽递出去。 第一个目标就是胖婶。 此刻她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整个人缩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大哥,我钱都给你,你、你别动我人……” “谁他妈要劫你的色!” 光头一伸手,抓住胖婶脖子上的金链子,用力一扯,“老子看上的是你这项链!” 光头拿到眼前,掂了掂。 皱起眉。 “咋这么轻?” 他拿指甲一扣。 金链子褪色了,露出里面灰白的铁芯。 光头脸色一黑。 “你妈的!戴个假货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狠狠把假金链子摔在胖婶脸上,一脚踹过去。 胖婶惨叫着滚倒在地。 两个小弟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 最后把她身上的钱和值钱的东西全都搜了出来。 车内的其他乘客更加恐惧,看到光头过来,纷纷把钱交出去。 一排,两排,三排…… 他走到哪儿,那顶草帽就递到哪儿。 没有人反抗。 人们沉默地把钱放进去,几块、几十都有,手表、项链也有。 一切井然有序,像老师检查学生作业。 光头走到车厢中段,这时他的草帽已经塞满了钱。 他停在陆振邦这一排,眯起眼,目光落在了林小雨脸上。 林小雨今天穿着白衬衫,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因为晕车有些苍白,却更衬得眉眼清秀。 光头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顿时起了色心,舔了舔嘴唇,“啧啧啧,没想到这破车上,还有这么个娇俏的小美人儿,真是运气好啊。” 林小雨双手紧紧护着自己的胸口,拼命往后缩。 “小美人儿,别害怕,” 光头伸出手,俯下身,往林小雨胸前探去。 就在这时—— “黑虎!” 陆振邦忽然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只见一道黑影腾空而起,直扑身旁的那个矮个子! 獠牙咬住那人握刀的手腕! “啊——!” 惨叫声中,砍刀落地。 后背威胁解决。 同一瞬间,陆振邦单手扣住光头伸出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拧! “咔嚓!” 光头还没反应过来,整条手臂就被反拧到背后。 剧痛让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下一秒,冰凉的刀刃贴上他的咽喉。 是那把柴刀。 刀刃稳稳架在光头脖子上,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别动。”陆振邦冷声道。 车厢里静了一瞬。 “操!老大被制住了!” “砍他!” 中段那两个年轻人举刀扑上来! 陆振邦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控制住领头的就能震慑住剩下的。 没想到事情有变,他迅速用刀背敲晕光头。 还没来得及起身,两人已临到近前,眼看刀挥过来,陆振邦骤然抬腿—— “砰!” 冲在最前面的人胸口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两排座椅。 陆振邦顺势站起来,另一个已经冲到面前。 他侧身一躲,柴刀换到左手,右手一探一抓,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往车壁上一砸! “当啷!” 刀掉了。 再一拧一推! 那人惨叫着撞在座椅扶手上,捂着脱臼的肩膀满地打滚。 控制司机的男人刚看向这边。 “汪!!” 黑虎丢开那个矮个子,回身扑去,一口咬住他拿刀的小臂! “啊——!松开!松开!” 匕首落地,人也被黑虎拖倒在地,惨叫着挣扎。 剩下一个高个子,站在车尾,握着刀。 他看看倒了一地的同伙,又看看那个拎着柴刀的老头,腿开始发抖。 陆振邦看着他。 “你也想试试?” 高个子扔下刀,双手举过头顶。 “好、好汉……好汉饶命!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 陆振邦不慌不忙走过去,用刀柄朝他太阳穴上一磕。 高个子倒下去。 陆振邦冷声道:“也就是看你们今天没伤人,不然定不饶你。” 至于伤了那个胖婶? 那不算伤人。 此刻,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二十多名乘客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穿着旧军装、拎着柴刀、身上溅血的老人。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陆振邦也看向呆若木鸡的乘客们。 “都愣着干什么?傻了?把他们绑起来啊!老子有三头六臂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将这群失去战斗力的劫匪控制住,绑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切归于平静。 劫匪们全都被绑了起来。 陆振邦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收起柴刀。 抬头,乘客们还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像一群等待指令的羊。 “等什么呢!”陆振邦皱眉,“去把挡路那辆车挪开,然后开车去最近的派出所!” 众人如梦初醒。 几个年轻力壮的跳下车,三两下把横在路中央的车推到了路边。 司机重新发动引擎,班车继续前行。 陆振邦拎起光头那只塞满钱的草帽,“钱都是谁的?一个个过来领。别多拿啊。” 车厢里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毕竟刚才那一幕太骇人了! 六个持刀劫匪,三分钟全趴下。 这老头身上现在还溅着血呢! 谁敢上去跟他要钱? 等了一会儿,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爷子颤巍巍站起来。 他走到陆振邦面前,从草帽里拿起自己的几块钱,“谢谢英雄……” 陆振邦看着老爷子,拍了拍身上的旧军装,嘴角难得牵起一点笑。 “老先生,没什么。为人民服务。”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对于陆振邦的恐惧,似乎被这句话化开了。 大家陆续起身,一个接一个走过来。 “谢谢大哥……” “谢谢叔叔……” “谢谢老班长……” …… 林小雨瘫在座位上,抱着陆振邦粗壮的手臂。 因为车子又开起来,她这会儿晕得天旋地转。 但她不肯闭上眼。 她看着陆振邦的侧脸,舍不得闭眼,想把这一幕深深烙印脑海里。 她把脸埋进他粗糙的军装袖子里,抱得更紧了。 陆振邦还在发钱。 一切都是按顺序来的——因为光头收钱的时候从前往后,陆振邦发钱就从后往前。 井然有序,没有人多拿,也没有人催促。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自觉。 “让开让开!” 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和谐。 胖婶一把推开前面排队的老头,像头野猪似的拱到陆振邦面前。 “我先来!” 她伸手就往草帽里抓。 陆振邦眉头一皱,将草帽收了回去。 “急什么?滚一边等着去,总会轮到你。” 胖婶叉起腰。 “呦呵!这会儿装起大尾巴狼了?不就是打倒几个劫匪吗?真拿自己当英雄了?这不本来就是你当兵的该做的吗?” 第11章 奉旨打人?第一次见! 车厢里的众人顿时火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人家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咱们!” “刚才劫匪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横?” “有没有点良心!” 面对众人指责,胖婶非但不臊,反而更来劲了。 她转过身,对着满车人叉腰开炮: “关你们什么事了?他当兵的保护老百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明明有收拾那群人的本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动手?非等我挨完打了才动手?我挨打这事儿还没找他算呢!要不是他出手这么晚,老娘至于挨这一顿吗?” 车厢里一片哗然,被这泼妇的无耻震得词穷! 有几个年轻已经气的撸起袖子准备跟这胖婶干一架了。 但陆振邦阻止了他们。 此刻,他脸上的温和,一点点冷了下去。 “照你的意思,你挨打还怪我了?” 胖婶一扬脖子:“那不然呢?你早动手我能挨打?你就是故意的!” 陆振邦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他把草帽放在座位上,然后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像山一样立起来! 车厢顶灯的光被他遮住大半,投下压迫性的阴影。 胖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你想打我?你别乱来啊……” 车厢里早已群情激愤。 “老英雄揍她!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揍她!我们给你作证!” “打!往死里打!” 但是陆振邦没有动手。 动手打这种人?不值当! 他越过胖婶,径直走向车厢尾部那六个被捆成粽子的劫匪身边。 光头已经醒了,看见陆振邦走过来,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 “好、好汉……您别拿我撒气啊……我都让您打成这样了,认打认罚……” 陆振邦俯下身。 光头绝望地闭上眼。 然而,陆振邦没有打他,而是给他解开了绳子。 光头愣住。 满车乘客愣住。 胖婶愣住。 “好汉……您这是……”光头不解。 陆振邦淡然道:“你想对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我不管了。” 听到最后四个字,胖婶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她颤颤巍巍往后退,却退无可退! “你们人民子弟兵不就是要保护人民吗!我说你两句怎么了……至于生气吗……” 陆振邦转过头看着胖婶,一字一顿道:“我保护的是人民,不是畜生。你不是嫌我刚才多管闲事吗?那我这次不管了。” 车厢里静了三秒。 然后—— “说得好!!” 一个年轻后生激动的站起来,“大哥说得好!” “这种人不配叫人!” “就该这么治!” 不知是谁朝光头喊了一嗓子: “光头大哥!揍她!反正你都要蹲牢房了,不揍白不揍!揍了不白揍!我们都支持你!” “就是!你多揍几下,我们到时候替你向警察说两句好话!” “对!你要是不揍她,我们可要揍你了!” 光头蹲在地上,整个人都蒙了。 他十五岁出来混,偷过钱包,抢过供销社,拦过车,砍过人。蹲过大牢,挨过枪子儿。 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眼前这阵仗,他是真没见过! 满车乘客撺掇他去揍一个泼妇,不揍还要挨打? 这他妈叫什么事?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些乘客。 大家热切地注视着他,像在看一个即将登场的英雄。 “上啊大哥!别怂!” “你刚才踹她那脚挺利索的,再来一脚!” “加油啊!光头大哥哥!千万不要留手!” 在众人的鼓励中,光头站起来。 他走到胖婶面前。 胖婶哆嗦着往后退:“你、你别过来……你敢动我,我……” 刚才面对陆振邦趾高气昂的她,这会儿在光头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光头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落在她脸上。 车厢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 “打得好!!” “再来一下!!” 光头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那些为他鼓掌叫好的乘客。 当了一辈子混蛋。 头一回,有种当英雄的感觉。 他忽然笑了,朝着众人抱了抱拳! “老乡们,人在江湖,义字当头!” “既然民心所向,叫我奉旨打人!” “今儿个我大金龙卖卖力气,老乡们只管看个乐呵!” 说罢,他直接撸起袖子! …… …… 滨海县公安局。 城西派出所。 下午三点,阳光懒洋洋地穿过窗户,在桌上画出一道金边。 值班民警小周正在打盹。 “砰——” 门被推开了。 小周一个激灵,帽子差点飞出去。 他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扶正帽檐,定睛一看——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 准确说,是一个像山一样的老头。 旧军装,解放鞋,肩上背着比人还高的行囊,还带着一条狗! 衣服上、手上、身上溅着大片干涸的血迹! 他左手提溜着一个男人的后脖领子,右手提溜着另一个,像拎两只鸡一样就走了进来。 小周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造型啊? 老头前脚走进来,后脚,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这些都是车上的乘客,抬着剩下劫匪进来了。 “民警同志,可算找到你们了!” 司机连忙上前,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小周听完,愣了一会儿。 随后,他看向陆振邦,满脸敬佩道:“老同志……您没事吧?” 陆振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事,不是我的血。” 小周和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 随后齐刷刷敬了个礼。 “老同志!您真是好身手!” “多亏了您,不然一车乘客都得遭殃!您这是立了大功了!” “您叫什么名字?我马上给您记功!您的事迹必须上报!” 但陆振邦只是摆了摆手,“不用了,举手之劳。” 他重新背起行李,转身就走,“我还要赶着去东矶岛,晚点没船了。” 小周一愣。 “东矶岛?” 他连忙追上去,“老同志,您等等!您是随军家属吗?” 陆振邦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小周眼睛亮了。 “那可太巧了!东矶岛平时只能等部队的补给船,一周也就一两趟。今天正好有一批补给要送岛上,运输队这会儿就在码头集合!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帮您给码头哨卡打电话!您正好能顺道上岛,不用再等船!” 陆振邦没想到竟有这么巧的事,便微微颔首,“麻烦同志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小周一边摇手柄一边道,“该说这话的是我们!您帮了一车人,我们这点忙,根本不算什么!” …… 过了一会儿,小周挂断电话,满脸喜色的站起身。 “成了!哨卡那边说,运输队马上出发,您直接过去就行!您行李这么多,我们送您过去!” 陆振邦也没有推辞,有人帮忙自然是好事。 他跟着来到门口,警车已经发动了。 陆振邦刚要上车。 “大叔,等一下!” 班车司机忽然开口,“跟您一起的那个女同志,还在车上晕着呢,您不带上她吗?” 他说的是林小雨。 小周闻言,连忙说道:“老同志,还有人啊?没关系,再带一个也没事,我们一起送过去,码头那边说明情况,应该能通融。” 陆振邦回头看向班车,陷入思索。 这丫头,青春貌美,还未嫁人。 让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跟着自己一个糟老头,去岛上吃苦,真的好吗? 条件艰苦不说,一个老头子,带着一个妙龄姑娘一起上岛。 在那种信息封闭的大院里,说不定会传出多少闲言碎语。 自己名声好坏无所谓,但不能耽误了人家姑娘。 思索片刻,陆振邦最终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带她上岛。东矶岛是军事管理区,外人不能进,这是纪律,我不能破。” 但他也不忍心就这样给人家丢下。 他拿出一些钱,“同志,麻烦你们多照看一下她,等她醒了,把这些交给她。再跟她说一声,让她早点回去,别再想着跟着我了,太危险,也不符合规矩。” “您放心吧老同志!” 小周接下钱,连忙点头。 陆振邦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便不再多言,牵着黑虎上了车。 警车发动没多久,陆振邦就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身影从班车上下来,追着他,朝这边跑了几步,用力挥着手。 但陆振邦听不到她的声音。 警车继续开。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陆振邦收回目光。 海风扑面而来。 第12章 东矶列岛,家属大院 码头。 海风呼啸着掠过海面,卷起漫天细沙,带着淡淡的鱼腥味,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运输船突突地响着,柴油机的黑烟滚滚升起,又被海风吹散。 两艘军用运输船停靠在岸边,船旁堆满了补给箱——米面粮油、蔬菜肉类、药品衣物,还有一些军用器材。 这会儿,战士们正把最后几袋面粉扛上甲板。 领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上尉,面孔黝黑。 他看见陆振邦从警车上下来,立刻大步迎上。 “啪!” 立正,敬礼。 “老班长!我是东矶岛守备团运输连连长郑海江!刚听派出所的同志说了您在班车上的事迹!六个人,三分钟,全部制服!我们这些年轻战士,当以您为目标!” 他声音洪亮,目光满是敬佩。 陆振邦抬手回了个礼,“我老骨头了,未来是你们的。” 郑海江咧嘴笑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班长,请上船!” …… 船开了。 陆振邦站在甲板上,黑虎蹲在他脚边。 海风把他的旧军装吹得猎猎作响。 夕阳正往海平线沉,把半边天烧成金红。 海水被染成流动的铜汁,波光粼粼,刺得人眯起眼。 船身破开浪花,白沫翻涌,一群海鸥追着船尾盘旋。 前方,海天相接处,隐约浮现出岛的轮廓。 一座。 两座。 三座。 东矶列岛,礁岸嶙峋,峰峦峥嵘。 列岛一共十七个岛礁,有驻军的是四个。 东矶岛是主岛之一,也是团部所在地。 岛不大,面积也就三平方公里多点。 整座岛几乎没有平地,全是石头山。 最高处叫望海岭,海拔八十七米,山坡上隐约能看到战壕、岗哨和火炮阵地。 以及挂着‘军事禁区,严禁靠近’牌子的油库、弹药库。 因为是海岛,岛上淡水紧缺,每人每天只有一盆水的配额,都是靠补给船运送。 蔬菜粮食也全靠补给船送,一周一趟。 遇上大风大浪,十天半个月来不了也是常事。 到了那时候,罐头就是好东西,土豆发芽了也舍不得扔。 而且岛上风大,潮重,战士们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有关节炎。 总之一个字,苦。 但再苦再累,也都心甘情愿。 因为是在守护祖国的海疆。 东矶岛南坡的半山腰,有一排排砖瓦房。 这里背风,但也背阳。 下午四点钟以后,阳光就被山头挡住了。 院里没有像样的绿化,只有几棵耐旱松树。 墙角堆着水缸、柴火、腌菜坛子。 公共水龙头、公共灶台、公共厕所…… 这里就是东矶岛家属院。 …… 此刻的家属院东头的一间房内。 苏婉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衣裳。 这是她亲手裁的,亲手缝的。 她把它举到灯下看了看,满意地抿了抿嘴。 “阿峰,你看我给咱爸做的这件衣裳怎么样?他会喜欢吗?”苏婉清问向身边的陆锋,语气里满是期待。 “应该会吧。”陆锋心不在焉道。 “阿峰,算算时间,咱爸应该就这几天到了吧?” “应该是吧。” 苏婉清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她走到陆锋身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阿峰,咱爸就要来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陆锋叹了口气:“我也不是不开心,我就是……怕。” “怕?” 苏婉清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怕什么?” “婉清,你没见过咱爸,你不知道他有多严厉。我就没怎么见他笑过,从小,只要我稍有不对,他抬手就揍,一点情面都不留。” 说到这里,陆锋眼中闪过一抹追忆,“但是,我其实并不恨他。哪怕他从小打我骂我,逼我跟你分手,我也没恨过他。” “反而,我一直很尊敬他。他在我眼里一直都是英雄。我一直以他为榜样。” “可我就是怕他……” “一在他面前,我就浑身不自在,怕他的眼神,怕他批评我,怕他失望。” “我甚至不知道,等他来了,我该怎么面对他……” 苏婉清听完丈夫的倾诉,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阿峰,天底下的父子,不都是这样吗?” “人们都说,父爱如山,沉默寡言。” “咱爸对你严厉,不是不爱你,是怕你走弯路,怕你不成器,但他也是第一次当爸爸,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变好,所以才用最严厉的方式。” “你想想,咱爸要是不疼你,怎么会动用关系,帮我们摆平孙副营长的麻烦?” “更不会一把年纪了,还亲自上岛来,陪着我们受苦,照顾我们娘仨。” “所以阿峰,你不用怕他,也不用紧张。等咱爸来了,咱们一家人,好好相处。有我和莹莹在,你俩的关系,肯定会软化下来。” 陆锋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神。 这一刻,他再次庆幸自己当初力排众议,坚持娶了这个女人。 别人眼里,苏婉清可能是坏成分的娇贵小姐、不会做饭的没用妻子。 但只有陆锋知道,她的心思有多细腻,有多懂自己。 他握住苏婉清的手:“婉清,谢谢你,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苏婉清笑了笑,坐进他怀里。 两人正要进行下一步。 …… “陆连长!赵团长找你,有紧急任务!” 门外传来战士的喊声,打断了两人。 陆锋尴尬的站起身:“婉清,我先去过去了……晚上再说。” “好,你注意安全。” 苏婉清点了点头。 目送丈夫离开,她轻轻叹了口气。 倒不是叹好事被打断。 而是叹陆锋心里的坎。 这个坎,还得等陆振邦来了,才能慢慢迈过去。 “妈妈妈妈!” 就在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婉清抬起头。 是女儿陆莹莹。 她像一只小蝴蝶一样扑进来,举起手里的野花,奶声奶气的说:“妈妈你看!花花!” 苏婉清笑了。 她接过那朵可怜巴巴的小花,认真地别在女儿的发卡上。 “真好看。莹莹真厉害。” 陆莹莹歪着小脑袋,“嘻嘻~我要让爸爸也看看!” 然后她往屋里张望了一圈。 没看到人。 她眨着大大的眼睛,有些委屈地问道:“妈妈,爸爸又去忙了吗?” 苏婉清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爸爸是军人,要保护岛上的叔叔阿姨,还要保护莹莹和妈妈,所以很忙呀。” 陆莹莹爬上床,挨着妈妈坐下,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啊晃。 她撅着小嘴,似乎有些不开心。 苏婉清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笑道,“莹莹别难过,爷爷马上就要来了。等爷爷来了,就会陪莹莹玩,还会给莹莹讲故事,给莹莹带好吃的,好不好?” 莹莹晃着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才仰起脸,“妈妈,爷爷是什么人呀?” 苏婉清笑道:“爷爷是爸爸的爸爸。” “爸爸的爸爸?” 陆莹莹歪着脑袋,消化这个陌生的概念,“那爸爸为什么那么怕爷爷?爸爸不应该喜欢爷爷吗?” 苏婉清张了张嘴。 她发现这个问题,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爸……喜欢爷爷的。只是又怕爷爷。” “为什么呀?”陆莹莹的大眼睛里写满困惑,“喜欢和怕,怎么会在一起呢?”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抱着莹莹说,“有些人的爱,是很深很深的。深到不会说,不会笑,不会抱你。深到看起来像冷,像凶,像不在乎。” “可是它在那里。” 第13章 还敢作妖?收你来了! 陆莹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爷爷会不会凶莹莹呀?” 苏婉清笑了,把女儿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不会的。妈妈虽然也没见过爷爷,但妈妈相信,爷爷一定是个很慈祥的老人。” 陆莹莹眨巴眨巴眼。 然后她忽然从妈妈怀里挣出来,跳下床,跑到门口张望。 “那爷爷怎么还不来呀!” 苏婉清笑着摇摇头。 她正要说话。 “补给船到了——!” 一声吆喝从院门口炸开。 原本还算安静大的家属院,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门扇哐哐响,脚步声噼里啪啦,妇女们的喊声此起彼伏: “快快快!菜来了!” “把篮子拿上!” “别挤别挤!” 苏婉清也赶忙站起来。 她麻利的取下菜篮子,牵起女儿的手。 “莹莹,走。咱们去领菜,给爷爷做好吃的。” 陆莹莹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 …… 家属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两辆军用卡车停在大门外的空地上,车斗里堆满了蔬菜筐、肉箱、米面袋。 战士们开始卸货,家属们开始排队。 说是排队,其实谁也不让谁。 你推我搡,骂骂咧咧,篮子和麻袋撞得砰砰响。 几个泼辣的嫂子已经吵起来了,你一句“我先来的”,我一句“谁看见你先来的”。 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虽然部队规定,每个人的补给份额都是一样的。 可菜有好有坏、肉有肥瘦。 新鲜的青菜和肥一点的肉,总是最抢手的。 谁都不想拿最差的,谁都想多抢一点,所以挤破头的抢。 苏婉清没有挤。 她牵着莹莹,安安静静站到了队伍最后面。 她知道挤不过那些人。 她也不想去挤。 随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她不知不觉就站到了队伍前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轻舒了口气。 今天运气真好。 她弯下腰,小声对莹莹说:“等会儿拿到好菜,妈妈给你做红烧肉。” “也给爸爸和爷爷做!”莹莹立刻补充。 “好,也给爸爸和爷爷做。” 苏婉清笑了。 她直起身,正要往前迈一步—— 一股蛮力从侧面撞过来! 她踉跄了一下。 护着肚子的手本能地撑住旁边的水缸,才没有摔倒。 那个撞她的人,已经大咧咧插到她前面去了。 苏婉清勉强站稳,还没等她说话。 又一个人挤过来。 又一个人。 三挤两挤,她已经被挤出队伍,孤零零站在外围。 莹莹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们被挤出来了……” 苏婉清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没事,莹莹。我们等一下就好了。” 她转身,细声细语地对那几个插队的妇女说:“嫂子们,是我先来的,能不能……” “你先来的?” 打头那个粗壮妇女回过头。 她叫张翠兰,后勤副股长的家属。 她在家属院里是出了名的刺头,嘴碎,心黑,见不得人好。 尤其是见不得苏婉清好。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资本家出身的大小姐,成分那么差,反而嫁了个年轻有为的连长? 凭什么她男人那么疼她,连口水都舍不得让她挑? 凭什么她长得那么白净,挺着肚子都透着一股子娇贵? 张翠兰看看自己,再看看苏婉清。 恨得牙根痒痒! 所以平时就撺掇几个老嫂子一起排挤她、霸凌她。 此刻她上下打量着苏婉清,嗤笑一声。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陆连长的资本家大小姐啊。就你这样的,连水都提不动,还想抢菜?别在这儿碍事了,回去让你家男人亲自来领吧!” 旁边几个妇女跟着笑起来。 “就是,以为陆锋是连长,就能护着你一辈子?在这儿,可不是靠男人撑腰的地方,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你没本事,就后面站着去!” “你怀着孕怎么了?怀着孕就了不起啊?谁没怀过孕?谁没生过孩子?我们怀孩子的时候,还不是一样抢菜、干活?就你娇贵,就你特殊?我看你就是装的!” “就是,小心别挤着你那金贵的肚子,回头又找连长告状,哭哭啼啼的,多不好看。” 苏婉清的脸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她从小受的教育里,没有骂人的词。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脏字也说不出来。 莹莹仰起脸,看见妈妈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妈妈……” 苏婉清蹲下身,把女儿揽进怀里,“没事。妈妈没事。莹莹你没事吧……” 她没有哭。 但她的肩膀在抖。 正所谓柿子专挑软的捏。 张翠兰几人就喜欢她这幅骂不还口的样子,心里愈发得意。 她正要再说几句风凉话—— “他妈的!你们几个狗日的东西有完没完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原本吵吵闹闹的队伍顿时安静下来了。 众人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 下一秒,所有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卡车上,站着一个老人。 他很高。 像山一样高。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漆黑的剪影。嫉恶如仇的双眼扫视着脚下众人,如同怒目金刚! 他脚边,还蹲着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年版的二郎神,带着哮天犬,下凡降妖除魔来了! 院子里静了。 刚才还你推我搡、骂骂咧咧的人群,这会儿齐齐哑了声。 气场实在太强大了! 陆莹莹甚至被吓得哭了出来,缩进苏婉清的怀里:“妈妈……我好害怕……那个爷爷好凶……” “莹莹不怕,妈妈在,没事的。” 苏婉清柔声安慰着。 可她自己,其实也怕的不行! 这老头什么来历啊! 怎么长得凶神恶煞的!身上还沾着血! 这要是晚上看见,她估计能被吓晕过去!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老头,就是她以为的“慈祥公公”——陆振邦! 陆振邦站在卡车上,一看孩子都被那几个婆娘吓哭了,心里的怒火更盛了! 他纵身一跃,从卡车上跳了下来,在夯土上留下深深的鞋印,整个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他大步流星的朝着张翠兰和几个妇女走过去,厉声怒吼道: “你们几个混蛋东西!还说是不是人了!仗着自己人多、身材壮,就欺负一个带着孩子的孕妇!?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妈的狗畜生!” 陆振邦骂的很凶。 但他其实没认出这个受欺负的就是自己的儿媳,不然骂的更凶! 毕竟,他没见过苏婉清。 但,陆振邦嫉恶如仇的性格,让他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他最恨的这种欺负人的畜生。 更何况被欺负的,还是一个怀着孕的女人! 妈的,什么东西! “来!你们几个混账东西刚才不是很威风吗?不是欺负人家吗?来跟老子我练练!” 陆振邦的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张翠兰她们几个缩下头不发一言。 本来想捏软柿子。 结果捏到狮子了。 第14章 老兵上岛,先兵后礼! 刚才那几个嚣张跋扈的妇女,在陆振邦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陆振邦看她们一个个欺软怕硬的样子,冷哼一声。 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轻轻一推。 几个妇女被推得连连往后,踉跄几步,差点栽倒。 张翠兰站稳身子,心里有些不服气,“你、你这老头,怎么还动手打人啊!我们又没招惹你!” “我打你了吗?老子只是推你一下,还没动手打你呢!” 陆振邦眼神一厉,厉声呵斥道。 “刚才,是你们自己说的,抢补给,靠的是本事。” “现在,这位置老子占了,不服气,你也过来抢!” 张翠兰她们看了看陆振邦那高大魁梧、如同山一般的体格子。 心里那点不服,瞬间消失了,悻悻地闭上了嘴。 陆振邦冷哼一声,不再看她们。 他转过头,看向满脸恐惧的苏婉清。 “丫头,你过来,站我前面!” 苏婉清浑身一颤,吓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把女儿往身后护了护。 陆振邦皱眉。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吓着人了。 “别磨磨唧唧的,快过来!” 苏婉清不敢动。 陆振邦没了耐心,“啧!让你过来就过来!站我前面!”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牵着莹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陆振邦面前。 刚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还没感觉。 这会儿凑近了,她才发现,这个老头,竟然这么高。 她这小体格子,站在陆振邦身边,竟然还不到他的脖子。 大腿甚至还没人家的小臂粗。 那种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让她心里又多了几分畏惧。 陆振邦看了她一会儿,随即转过身,面朝队伍。 他不说话。 只是往那儿一站。 刚才还你推我搡的队伍,忽然就安静了。 所有人规规矩矩排成一列,大气不敢出。 卸货的几个战士,本来还觉得陆振邦的行为有些不妥。 但这会儿一看这些被驯的服服帖帖的老嫂子们,他们反而有些感激。 之前,每次他们来家属院卸货,都会被这些老嫂子给围得水泄不通,推来搡去,吵吵嚷嚷。 烦得不行。 但身为军人,他们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 所以每次卸货,都弄得身心俱疲。 没想到,这个问题居然让陆振邦一嗓子给解决了! 他们被这群老嫂子折磨了这么多年。 头一回见补给发得这么顺利! …… 没过多久,补给物资就全部领完了。 苏婉清领完了物资,有些不安的看了陆振邦一眼,“老同志,谢谢您……” 陆振邦面无表情,“该你拿的,不用谢我。我就是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事罢了。” 说完,他看着苏婉清隆起的小腹,想起了自己同样怀孕的儿媳妇。 “说句不该说的,你家男人怎么当的?让你一个人大着肚子过来跟一群人挤着抢菜?” 苏婉清解释道:“我老公是岛上的军官,平时工作很忙,经常顾不上家里……” “那你家长辈呢?儿媳妇怀孕了,也不知道过来看看!怎么当长辈的!”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大爷虽然看起来凶,但心肠并不坏。 相反,还很好,一直在关心自己这个陌生人。 苏婉清看着他的一大堆行李,问道:“老同志,您也是随军家属吗?” 陆振邦点了点头,“我找我儿子。” 苏婉清轻轻笑了一下。 以后院里有这样一个嫉恶如仇的大爷,是个好事儿。 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公公什么时候能过来。 “对了,丫头。” 陆振邦问,“我跟你打听个人,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陆锋的?他应该是这儿的连长。或者你认不认识他媳妇,叫苏婉清,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苏婉清一愣。 他看着面前的大汉,颤颤巍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那个……我、我就是苏婉清。” 陆振邦一懵。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陆锋匆匆从团部回来了。 他一路小跑,刚进家属院,就看到了自己多年未见的亲爹。 “爸?” 陆锋走过来,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妻子。 “婉清,你跟咱爸已经认识了?” 爸? 苏婉清机械的抬起头。 这就是……自己的公公? 陆振邦也在看她。 这就是自己的儿媳妇啊。 他上下打量着苏婉清——又白又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但随即又想:只要儿子喜欢就好。 他又低头看向缩在苏婉清脚边的那个小不点。 陆莹莹正抱着妈妈的腿,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偷看他。 四目相对。 陆莹莹立刻把脸埋进妈妈的腿里。 陆振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是自己的孙女。 真可爱。 咳咳! 他又把目光移向旁边穿着作训服、满头大汗的儿子身上。 多年没见了啊…… 算上前一世,有三四十年了…… 比记忆中的黑了,也更壮了。 肩上的军衔从一杠一星,变成了一杠三星。 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朝思暮想的家人,如今就在眼前。 但陆振邦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锋也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苏婉清看看丈夫,又看看公公,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于是,这荒诞的一幕就发生了—— 明明见不到面的时候天天念叨对方。 可真见了面,三个人愣是像三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原地,谁也不说话。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爸爸妈妈。” 直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陆莹莹从妈妈腿后面探出脑袋:“这个凶巴巴的老爷爷,就是我的爷爷吗?” “莹莹!” 苏婉清连忙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不能这么说话!什么凶巴巴的……” 她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陆振邦。 “那个……爸,莹莹她还小,不会说话,您别在意……” 陆振邦没说话,点了点头。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点头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三个人傻站着不太好,总得做点什么。 点头就点头吧。 陆锋看着他爸那个僵硬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不苟言笑的人。 可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的老人,虽然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长相,可那僵硬的举动、那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手、那古怪的表情…… 怎么看着,有点……傻? 陆振邦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嗯……好。” 陆锋:“……” 苏婉清:“……” 陆振邦也觉得光说一个字好像不太够。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挺好。” 陆锋:“……” 苏婉清:“……” 陆振邦自己也觉得挺尴尬的。 正好这时,他的余光瞥见张翠兰她们几个路过。 “你们等我一下,我先有点事儿要处理。” 说完,他迈开大步,朝那几个妇女走去。 第15章 认知差距,高下立判! 陆锋本来还不明白自己爹要去干嘛。 他问了妻子,从她口中得知了刚才发生的事,顿时一惊! 完了!! 以老爹那脾气,这是去干啥的还用问吗? 肯定是去找她们算账的!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泼妇找茬,陆振邦二话不说,直接拎着那泼妇的领子扔出了二里地。 那泼妇的男人找上门来,陆振邦把人家也扔了出去。 这事儿他现在还记得! 问题现在这是在部队家属院! 陆振邦要是动手打了人,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爸!” 陆锋连忙追上去,“爸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但他追到一半,陆振邦已经走到张翠兰她们面前了。 陆锋心里一凉。 完了! 肯定要出大事了! 张翠兰几个人看见刚认完亲的陆振邦走过来,顿时脸都白了。 她们也觉得完了! 老爷子刚才不知道那是自己儿媳妇,都差点把她们揍一顿。 这会儿知道了,不得吊起来打啊! “大、大爷……” 张翠兰结结巴巴,“您、您别乱来啊……打人是不对的……这是在部队……您冷静……”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陆振邦没有动手。 他拿出几捆晒干的草药,递给了几个军嫂。 “拿着。海岛上湿气大。我看你们几个走路膝盖都不太利索,多少有点关节炎。这是我在老家山上采的草药,晒干了带过来的。熬水喝,败火,祛湿。” 见她们不敢收,他塞过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着吧。” 张翠兰几人收下草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不是来打人的吗? 几个军嫂愣住了。 陆锋也愣住了。 苏婉清也愣住了。 几个看热闹的军属也都愣住了。 这跟刚才还是同一个人吗? “别误会。” 陆振邦看着她们那副傻样,冷哼一声,“我给你们这些东西,不是说老子在给刚才的事道歉。说实话,就你们干的那点事,该骂,甚至该打!我心里这口气现在还没消呢!” 几个军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老爷子什么情况,一边送东西,一边凶人? 陆振邦顿了顿,“但是,我不会打你们,也不会骂你们。” “刚才你们说,抢得到,是本事。但在我看来,那不叫本事。那叫争小利,丢大体。” “今天抢一棵菜,明天争一句话,后天再比谁家过得好、谁家男人官大……” “一辈子就盯着这点针头线脑的便宜,盯着别人家的日子,累不累?” 几人闻言,一时语塞。 尽管她们平时最擅长撒泼扯皮,骂得凶、脸皮厚。 可此刻,面对陆振邦这几句话,她们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都是一个院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陆振邦继续说,“自家男人还都是守岛的,大家来这里都是陪着一起吃苦的,人家小媳妇怀着身子,带着孩子,你们不搭把手就算了,还挤她、欺负她。” “赢了一时口角,占了一点小便宜,真就光彩?” “真有本事,不是把别人比下去,不是把便宜占尽。” “是自己把日子过稳,把心放宽,把人做好。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争来争去,争的都是鸡毛蒜皮;让一让、忍一忍,得到的是清静、是体面、是人心。” “邻里邻居的,以后好好相处。别一天到晚盯着别人,多顾顾自家。” “我话就说到这儿。听不听是你们的事,做不做也是你们的事。” “就算不顾自己的脸面,也顾顾孩子吧,别给孩子丢人。” 说完,陆振邦最后看了她们一眼。 那眼神里,是一片深邃的平静。 就像云看着山,海看着岸。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几个妇女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们泼辣了一辈子,嘴硬了一辈子。 可此刻,她们只觉得丢人! 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丢人! 过去那些沾沾自喜,那些暗自得意,此刻回想,只觉得无地自容。 是啊,都是住一个屋檐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斗个什么呢? 说到底,她们几个也就是羡慕苏婉清。 羡慕她长得白净。 羡慕她男人年轻有为。 羡慕她怀着孕还有人疼。 可然后呢? 挤兑了她,自己就变好了吗? 占了那点便宜,自己就富了吗? 没有。 什么也没获得。 反而让人看不起,反而更受气。 活了半辈子,以为什么都懂。 没想到,在人家老爷子面前,自己蠢得像刚问世的小孩。 若论起争,陆振邦比她们谁都能争。 但人家,根本就不屑于争。 格局上的差距太大了。 …… …… 陆锋站在原地。 他看着张翠兰她们那张红透的脸,看着她们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样子。 又看着自己父亲大步流星、毫不在意的身影。 那本就高大的身影,此刻仿佛又高大了许多。 不骂,不打,不争,不吵。 几句话,就让这几个泼辣的军嫂,臊得无地自容。 比打她们一顿,厉害多了。 陆锋的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考上军校、娶了媳妇、当了连长,他都没觉得这么骄傲。 可现在,看着自己父亲,他忽然觉得骄傲。 非常骄傲。 这是他的父亲。 看着父亲大步流星的走过来,陆锋向前一步。 他的样子有些局促,仿佛在陆振邦面前永远只是个小孩。 “爸……看来……我要向您学习的,还有很多。” 他鼓起勇气说。 陆振邦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扬起手—— “啪!” 一巴掌拍在陆锋后脑勺上。 “你小子要是学得到老子一星半点,至于跟邻里邻居的关系处得这么差?就这点基础的人情世故都不知道学,现在还有脸说这种风凉话!” 陆锋捂着后脑勺。 好吧,爹还是那个爹。 陆振邦冷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背对着儿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小子。 学会夸人了。 有进步。 其实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有些触动。 这一辈子,他打过仗、拼过命、争过高低、斗过恶人。 两辈子跌跌撞撞,见多了人心险恶,见多了勾心斗角。 年轻时以为,强硬是本事,争抢是能耐。 活到这把年纪,走过两辈子,才真正明白—— 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心静,才是最大的强。 不跟小人计较,不与烂事纠缠,守好自己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 便是人间最顶级的智慧。 陆振邦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那个捂着后脑勺的儿子。 “还杵着干什么呢!带我看看咱家,让我瞅瞅你小子把日子过得怎么样!” 陆锋愣了一下,随后连忙点头。 “好!爸,您这边请!” 他上前几步,接过父亲手里的一些行李。 第16章 一家团聚,欢声笑语 一家四口走在暮色中。 陆锋走在最前面领路。 苏婉清牵着陆莹莹的小手,跟在他旁边。 陆振邦背着行囊,带着黑虎,走在最后面。 很快,他们来到一栋红砖平房前。 “爸,到了。” 陆锋推开院门,“就是这儿。” 陆振邦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 进了院门,左手边是一小块菜地,种着几行小葱、几棵青菜。 右手边是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和两个大水缸。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平房。 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卧室。 堂屋旁边,搭着一间小偏厦,是厨房。 院子最里头,用油毡搭了个简易的小棚子,是厕所。 “爸……” 陆锋有些忐忑地问,“您感觉怎么样?” 陆振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挺好。” 其实一点也不好! 菜种得乱七八糟,不知道间苗,不知道搭架,也不知道养地,那几棵小葱能活着也是奇迹! 柴火堆什么的乱成一片,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显得更加逼仄。 至于太凑合的厕所、歪歪扭扭的栅栏、毫无隐私的院子…… 这日子过得……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 但看了看儿媳妇的肚子,他把话咽了回去。 儿子忙,顾不上。 儿媳怀着孕,又是城里姑娘,没干过农活。 这些事儿干不好,也正常。 要是真干得样样都好,自己还来干什么? “进去看看。” 他说着,迈步进了堂屋。 屋里比院子强多了,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很正常的家。 值得说道的是,很干净。 一点灰也没有。 陆振邦的目光扫过这一切,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苏婉清。 “这屋里的活,是你干的,还是阿锋那小子干的?” 苏婉清看了一眼丈夫,“我们俩一起干的。” “少唬老子了。这小子干活才没那么细致,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吧?” 苏婉清被戳破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陆振邦没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刚才那几个军嫂,我没有帮你出头教训她们,你会不会不开心?” 苏婉清愣了一下,摇摇头。 “当然不会。您已经帮我出头了。您站在那儿,她们就不敢欺负我了。” 她看着陆振邦,轻轻笑了一下,“谢谢您,爸……这是除了阿锋外,第一次有人这么护我。” 陆振邦的老脸,忽然有些发烫。 他有些手足无措。 然后他转身,一把抓住陆锋的领子。 “啪!” 一巴掌拍在陆锋脑门上。 “你这个当家的怎么当的!没教过婉清一家人不说谢谢啊!” 陆锋捂着脑门,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爸,这是婉清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您打我干啥啊?” “你还把责任推到婉清身上!” 陆振邦又是一巴掌,“有你这么当男人的吗?人家婉清是大家闺秀,礼数多,说不定在娘家不讲究这个呢!现在都嫁过来了,你不告诉人家,那就是你这个当男人的失职!” 陆锋:“……” 他觉得自己冤死了。 老爸这明显是被搞得不好意思了,拿自己岔开话题呢! 但他不敢说。 说了还得挨打。 陆振邦正训得起劲——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锤在他膝盖上。 老爷子低头。 陆莹莹仰着小脸,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不高兴。 “爷爷不许欺负我爸爸!” 陆振邦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丫头。 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表情、鼓起的腮帮子、凶巴巴的表情。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他心底涌上来。 刚才那股子能镇住一院子人的凶气,瞬间消失了! 他松开儿子,喉结动了动,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好好~爷爷听莹莹的。” 陆锋在一旁看呆了。 卧槽?我爸居然会笑? 但是,这不笑还好。 一笑起来,那张本就凶神恶煞的脸,非但没有一点慈祥,反倒平添一股吓人! “哇——!” 陆莹莹直接被吓哭了! 苏婉清连忙把女儿抱起来哄,“莹莹不哭,不哭,爷爷是喜欢你,不是在凶你……” 陆振邦懵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肉眼可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这……这怎么办?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打人,他会! 打仗,他也会! 但哄孩子……他不会啊!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不知该往哪儿挪的山,手足无措,满眼茫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窝在一边看热闹的黑虎身上。 他大手一指,“黑虎!都是你!长这么大块头,吓到老子的宝贝孙女了!” 黑虎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老主人。 随后低下头,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它现在只恨自己不会说话! 算了。 这锅,它背了。 谁让它是狗呢。 陆锋从没见过自己爹还有这一面,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陆振邦火了:“你小子笑什么!” 陆锋赶紧收起笑。 结果另一边又响起笑声,这下是苏婉清。 陆振邦:…… 算了,这个不能骂。 陆锋看老爹这样子,又笑起来。 陆莹莹看爸爸妈妈都笑了,也笑起来。 陆振邦看孙女不哭了,也不咸不淡的笑了一下。 黑虎依旧格格不入。 家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这时—— “陆连长!婉清妹子!” 院门外传来一声喊。 一家人收起笑,看向门口。 竟然是张翠兰。 只见她怀里抱着一个竹篮,有些局促的站在院门口。 门开着,她也不好意思进。 陆锋迎上去:“嫂子,怎么了?” 张翠兰尴尬地咧着嘴笑,把篮子往他跟前递。 “那个……陆连长,我来给婉清妹子送点东西。” 只见篮子里是十来根嫩生生的黄瓜,顶花带刺,还沾着水珠。 “自家院子里种的,刚摘的。” “想着婉清妹子怀着身子,吃点新鲜的对孩子好。还有莹莹丫头,也尝尝鲜。” 陆锋当场就愣了。 张翠兰? 送菜? 他认识张翠兰三年了,这人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以往她上门,要么是抱着膀子找茬,要么是掐着腰骂街。 这还是头一回,她端着笑脸,提着东西上门。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嫂子,这可使不得。” 陆锋连忙推辞,“岛上蔬菜本来就金贵,你们家也不宽裕,快拿回去——” “哎呀,陆连长你这就见外了!” 张翠兰急了,“我就是给婉清妹子送点东西,又不是给你送,你推什么推!还是说你看不起我这个嫂子?” 陆锋拗不过,只好接了。 陆振邦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嘴角微挑,露出一抹欣慰。 还行,知道错,能改。 就不算无可救药。 第17章 往事如烟去,一笑泯恩仇 张翠兰来到陆振邦面前,有些愧疚的低下头。 “大伯,我……我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刚才被您一番话点醒,回头越想越臊得慌。以前我对婉清妹子说那些难听话,办那些糊涂事,是我不对,我给您赔不是。” 陆振邦淡淡一瞥:“跟我说没用,婉清就在那儿。” 张翠兰转向苏婉清。 夕阳下,苏婉清还是那么白净、温温柔柔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婉清妹子,你听嫂子说。” 张翠兰真心实意的低下头。 “嫂子知道你出身不好,因为这个吃了不少苦。嫂子还拿这个戳你,是嫂子不是人。你骂嫂子、打嫂子,嫂子都认。” “就是……就是你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苏婉清看着张翠兰,眼中有一丝触动。 她想起最糟的那些年。 因为出身,她在穷山恶水中受尽了白眼和欺负。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当此刻终于听到有人对她道歉时,她才发现—— 原来她没有习惯。 只是,从来没有人对她道过歉。 “嫂子……” 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上前一步,扶住张翠兰的手臂。 “嫂子,您别这么说。您没有对不起我。” 张翠兰愣住了,“妹子,你……” “真的。” 苏婉清笑了笑,眼角有泪光闪动,“比起那些人,嫂子您已经好太多了。再说,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性子闷,不爱说话,跟院里的人都不怎么走动。嫂子你们热热闹闹的,我一个人躲在家里,难免让人多想。”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还替嫂子说话呢!” 张翠兰的眼眶也红了。 “你哪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是你嫂子我心眼小,看你白净、看你漂亮、看你有文化,心里气不过!嫂子我真是……真是枉活了这么大岁数!” 苏婉清温柔的笑着,“这有什么呢,其实我也一直羡慕您。” “羡慕我?”张翠兰瞪大眼睛,“羡慕我什么?” “羡慕您能干啊。您什么都会,种菜、腌菜、纳鞋底、做衣裳,什么活都难不倒您。我就不行,从小没干过活,什么都要从头学。” 张翠兰愣了愣。 然后她一拍大腿。 “那有什么难的!你只要想学,嫂子教你!别的嫂子不会,但是干活,你想学什么,嫂子就教你什么!” 苏婉清笑着点头。 “好,那我可就赖上嫂子了。” “赖什么赖!” 张翠兰一挥手,“咱们是邻居,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往后有啥不懂的,只管来找嫂子!” 两人相视一笑。 前尘皆作土,一笑释前尘。 两人和和气气,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隔阂。 临走,苏婉清拉着张翠兰的手,“嫂子,留下吃个饭吧。” 张翠兰连忙摆手。 “不了不了,你大哥还在家等着呢,饭都做好了,不回去他要骂的。” “那让他也来——” “别别别!” 张翠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妹子,你的心意嫂子领了。饭就不吃了,下次,下次!”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笑了笑。 “其实刚才回去之后啊,嫂子在家里坐着,怎么坐都不安生。这儿,” 她拍了拍心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似的。现在过来跟你说了两句话,这儿一下子就畅快了。” 苏婉清看着她。 “嫂子,咱们住得近,往后啥时候想来,随时都能来。” “行行行!你也啥时候来嫂子家坐坐!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她笑着走了。 陆锋和苏婉清跟着送出去。 陆振邦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这才对嘛。 远亲不如近邻。 互帮互助、和和气气,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就得是这样,才叫军营家属院。 …… 小两口送别了张翠兰,有说有笑的走回来。 刚回来,准备关门。 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两人回头。 一个扎着围裙的妇女正快步走过来,手里抱着个瓦罐。 之前她也跟着挤兑过苏婉清。 但这会儿过来,一开口:“婉清妹子,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是嫂子腌的咸菜,你尝尝!” 小两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婉清妹子!” 又一个。 “婉清妹子,这是我做的豆腐……” “婉清妹子,这是我晒的鱼干……” “婉清妹子……” 一个接一个。 过去那些挤兑她的嫂子们,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上门。 ……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 天都已经黑了。 可算没人再来了。 而收的东西也都堆成一堆了。 陆莹莹蹲在那里,伸着粉嘟嘟小手指一个个点着:“倭瓜,豆腐,咸鸭蛋,萝卜干……” 数完,她抬起头,“妈妈,我们好受欢迎呀!” 苏婉清捂着嘴笑:“是啊,像做梦一样。” 她转头看向陆振邦。 “爸,您也太神了。以前她们……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公公的功劳。 陆振邦被儿媳妇这么一夸,心里受用。 但脸上却依旧绷着,哼了一声。 “什么神不神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讲道理、明事理,谁都能听进去。” 为了缓解尴尬,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刚要划火柴—— 余光瞥见一旁的小孙女,和挺着肚子的儿媳妇。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行了行了,看着我干啥,我赶了几天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陆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对对对!爸赶了一路,肯定饿坏了。婉清,你快给咱爸露一手!” 陆振邦斜他一眼:“就会支使媳妇?你小子没长手啊?” 陆锋刚要说话—— “爸~” 苏婉清软声笑道:“您大老远来的,第一顿饭当然要我做。再说,我想让您尝尝我的厨艺嘛。” 陆振邦顿了顿。 “随便你。犟种。” 他扭过脸,去摸黑虎的脑袋。 心里却在想着,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说话就是不一样。 刚才那语气…… 难怪能把自己儿子迷得服服帖帖。 苏婉清笑着系上围裙,从缸里挑了块五花肉,又拉上叽叽喳喳的陆莹莹。 “走,莹莹跟妈妈去厨房,给爷爷做好吃的。” “好!” 小丫头颠颠地跟着进了厨房。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陆锋和陆振邦。 陆振邦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黑虎。 陆锋站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说实话,他以前是真怨过、也气过。 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家,受了委屈没处说,打个电话还要被骂。 好几次他都想着,等再见父亲,自己一定好好控诉一回。 把心里的苦全都倒出来! 可真看到父亲,那些怨气,忽然就全都散了。 …… “爸。” 陆振邦听到喊声,回过头。 陆锋手里提着一瓶包装精美的酒。 “这是之前执行任务,上级表彰我,特意发的酒,好多年了,我一直没舍得喝,就等着给您。” 陆振邦转回头,声音平平。 “我早戒了,不怎么喝了。” 看着父亲的背影,陆锋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哦,那我放回去。” 他刚转身,身后又传来父亲的声音。 “不过,这两天确实累了……” “有儿子陪着,爷俩喝点,解解乏也行。” 陆锋猛地回头。 老爹还维持着背对自己的姿势,好像还在逗狗。 可黑虎早就嫌无聊,跑到一边趴着去了。 他那手,还在半空装模作样地晃着。 陆锋一下子笑了,眼眶都有点热。 “好,我陪您喝。” 第18章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厨房里,柴火噼啪响。 陆莹莹坐在小板凳上看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苏婉清哼着小调,在案板上切着菜。 今天是公公第一次吃她做的饭,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手艺。 她这般想着,打开柜子一看,缺了点调料。 她回头看向灶台前帮着看火的陆莹莹:“莹莹,帮妈妈去屋里把那边的酱油瓶拿过来好不好?” “好~” 陆莹莹丢下手里的小树枝,一颠一颠地往屋里跑。 没一会儿。 “妈妈妈妈!” 小丫头又噔噔噔跑了回来,两手空空。 苏婉清停下刀:“怎么了,没找到吗?” 陆莹莹气鼓鼓地仰着头:“爷爷又在欺负爸爸!” 苏婉清一愣,走到门边,往屋里一看。 只见屋里撑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瓶开了盖的酒。 父子俩对坐着,都已经微微泛红了脸。 陆振邦明显喝得有点尽兴,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 说着说着,就一巴掌拍在陆锋后脑勺上。 陆莹莹撸起小袖子,“我去教训爷爷!” 苏婉清连忙把女儿抱住,“莹莹别去。” “为什么呀?”小丫头不解。 苏婉清看着屋里的两道身影。 …… “……你这个兵怎么当的?啊?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团长了!” “爸,时代不一样……” “时代不一样就不练了?我跟你说,体能是军人的命根子!你那个五公里,老子现在跑都比你快!” 陆振邦说着,又一巴掌拍在陆锋后脑勺上。 “是是是,爸您最厉害……” 陆锋也不躲,嘿嘿一笑,又乖乖给父亲把酒满上。 那是苏婉清从未见过的笑。 放松的,满足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笑。 苏婉清看着爷俩,把脸贴在女儿柔软的脸上,蹭了蹭。 “莹莹你没看出来吗?” “爸爸现在,特别特别开心。” “所以呀,我们不要打扰他们了。” …… …… 过了一会儿。 厨房里的柴火渐渐弱了下去。 “饭做好咯——” 苏婉清端着两个盘子走进堂屋,陆莹莹跟在后头,手里抱着筷子。 屋里的爷俩立刻停下了唠嗑。 陆锋率先起身,脚步还有点飘,快步迎上来,接过妻子手里的盘子:“辛苦了婉清,累坏了吧?” 陆振邦也跟着站起来,想去接孙女手里的碗。 可小丫头连忙躲到了妈妈后面,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怯生生地瞥着他。 陆振邦尴尬地收回手,假装只是在活动肩膀。 苏婉清看着公公无措的样子,赶快盛了尖尖一碗米饭,双手递过去。 “爸,您一路赶过来肯定饿坏了,多吃点。” 陆振邦接过碗,心里暗暗点头。 这儿媳,懂事。 喝了点酒,也没平时那么嘴硬了,“婉清有心了。” 说着,他扒拉一口饭。 嚼了嚼。 “就是这米粥熬得有点稠,都快成捞饭了。” 苏婉清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小声说:“爸……我做的这是米饭,不是米粥……” 空气静了两秒。 陆振邦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这玩意,是米饭? 陆锋见此,赶忙开口,试图挽回局面:“没事没事,只要菜好吃,啥饭都能咽下去。对吧爹?” 陆振邦看了看那几盘菜。 卖相嘛…… 算了,根本没卖相。 罢了罢了,说不定味道能惊喜呢? 这么想着,他在夫妻俩期待的目光中,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沉默。 又夹了一筷子小油菜。 继续沉默。 苏婉清期待的眼神渐渐变成了忐忑。 “爸……怎么样?” 陆振邦放下筷子,看向陆锋,“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苏婉清见此,只好低下头承认:“爸,其实平时都是阿峰做饭的,我没怎么下过厨,也不太会做……” 陆振邦皱了皱眉:“那今天这是?” 陆锋连忙接话:“爸,您别生气。婉清她听说您要来,害怕您知道她这个儿媳妇连饭都不会做,怕您嫌弃她,就连忙学了几天的做饭……” “虽然做的还是不太行。但她真的努力了,天天练,手都切破好几回……” 陆振邦抬手,打断了他。 他什么都没说。 站起身,端起桌上的几盘菜和“米饭”,转身进了厨房。 陆锋和苏婉清面面相觑。 厨房里很快响起叮铃咣当的声音。 没一会儿,陆振邦端着一个大盘子回来了。 盘子里,是满满当当的炒饭。 金黄的蛋花裹着每一粒米,火腿丁、葱花、胡萝卜丁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后面还跟着一盘回锅肉、咸菜滚豆腐、清炒小油菜、番茄炒鸡蛋。 陆振邦把筷子递给苏婉清。 “尝尝。” 苏婉清尝了一口炒饭。 米粒在嘴里散开,蛋香、肉香、葱香混在一起,每一口都有滋有味,软硬恰到好处。 她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肉片焦香弹牙,肥而不腻。 好吃。 太好吃了!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回锅肉。 “爸……您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陆振邦坐下,扒拉着炒饭,“红烧肉加了点酱油和冰糖,再回锅焖十分钟,就不柴了;青菜重新过了遍水,大火快炒,放一勺盐就够;番茄炒蛋把多余的水倒了,再淋点香油,味道就正了。” 说完,他就闷头吃饭,没再说话。 苏婉清看着公公严肃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她尴尬地端起自己的碗,低着头默默吃饭。 都怪自己,连做饭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肯定让他失望了…… “爸,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做饭,快点学会,不给您添麻烦。您别生我的气……” “我不是气你不会做饭。” 苏婉清一愣。 “我是气你的想法。” 陆振邦放下筷子,看着她,“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居然担心我因为你不会做饭,就嫌弃你?你把我这个公公当成什么人了?” “我大老远从老家过来,不是为了来挑你毛病的,是为了伺候你们几个!你怀着孕,阿峰忙工作,莹莹还小,我不来照顾你们,谁照顾你们?” “以后,不许再有这种傻想法了。” 一番话,说得苏婉清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知道了,爸。谢谢您。” “还说谢谢!”陆振邦气道。 一旁的陆锋看着两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笑着夹了一口菜,凑趣道:“爸,您这手艺还是没落下啊!” 话音刚落,一巴掌又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陆振邦瞪着他:“你小子在婉清面前乱嚼什么舌根?” 陆锋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我没瞎说啊!我就说我妈当年是炊事兵,给首长做过饭,您也跟着她学了不少,我没乱说!” “啪!” 又一巴掌。 “你让婉清有压力了!” 陆锋:“……” 他无奈了,只好捂着后脑勺讨饶,“知道错了知道错了,爸,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来,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在岛上住得舒心!” 说着,他端起桌上的酒杯。 陆振邦冷哼一声,和他碰了一下:“少来这套。”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插了进来。 “爷爷!莹莹还要一碗!” 三人看过去。 陆莹莹举着扒得精光的饭碗,舔了舔嘴角的饭粒,一脸满足。 “爷爷做的菜好好吃,莹莹喜欢爷爷了!” 陆振邦愣了一下。 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 这句话,宛若久旱逢甘霖。 他冷若寒冬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宛若春天般的笑容。 “好好好!” 他站起身,撸起袖子,系上围裙。 “莹莹还想吃什么?爷爷都给你做!爷爷从老家给莹莹带了腊肠!要不要吃?还有腊肉!还有爷爷晒的肉干!还有——” “爸!爸!” 陆锋连忙去拉他,“够了够了,菜够多了,再做就吃不完了!” 陆振邦一把甩开他的手。 “一边去!我孙女爱吃,就让她吃!关你什么事!” 陆锋:“……” 得,这家里,他已经是食物链最底端了。 第19章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这一晚,陆振邦拿出了看家本领。 腊肠切片,上锅一蒸,晶莹透亮。 腊肉切丁,和干豆角一起炖,香气飘出两里地。 肉干配上辣椒面和花椒粉,现炸了一盘麻辣肉干,又香又麻又辣。 隔壁院的小孩都被馋哭了,扒着栅栏往院里瞅。 陆莹莹吃得小肚子滚圆。 最后实在吃不下了,还抱着碗不肯撒手,“爷爷,这个肉干好好吃,我留着明天吃……” 陆振邦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爷爷给你留着,明天热一热再吃。” 陆莹莹点点头,眼皮开始打架。 没一会儿,她就靠在妈妈怀里,呼呼睡着了。 小脸上还带着笑。 嘴角还挂着油。 苏婉清轻轻把她抱进里屋,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出来时,陆振邦和陆锋还在喝酒。 爷俩的脸都红透了,话也越来越多。 陆振邦说着当年打仗的事,陆锋听着,时不时问两句,时不时被拍两下后脑勺。 但不管怎么拍,他脸上的笑都没断过。 最后,陆振邦摆摆手:“行了行了,不喝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往西边的小隔间走。 陆锋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老子还没老到走路都要人扶!” 他走进隔间,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呼噜声。 …… 夜色已深。 里屋。 陆锋躺在床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但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苏婉清躺在他旁边,侧过身,看着他。 “阿峰。” “嗯?”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开心。” 陆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笑了。 “因为我也从没见咱爸这么开心过。” …… …… 第二天。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嘹亮的军号声划破清晨的海岛。 紧接着是大喇叭里传来的起床号,还有值班员中气十足的吆喝: “起床!出操!” 沉睡了一整晚的家属院,重新活了过来。 家家户户亮起灯,响起洗漱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公共水龙头前排起了队,铝盆铁桶叮当响。 陆锋家也不例外。 陆锋已经穿戴整齐,军装笔挺,武装带勒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还在熟睡的女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一边,肚皮露在外面,小嘴还砸吧砸吧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以前看着娘俩,他在感觉幸福的同时,总会觉得压力很大。 但现在,父亲来了,只剩下幸福。 陆锋弯下腰,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莹莹乖,爸爸去营里了。” 苏婉清撑着身子想起来:“我给你做早饭……” “别动。” 陆锋按住她,“你多睡会儿。昨晚睡得晚,又怀着身子,别累着。” 苏婉清还是想起来:“那你也得吃饭啊……” “我去食堂对付一口就行。你好好休息,听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爸说了,让你养好胎。” 苏婉清脸微微一红,躺了回去。 陆锋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门。 …… 苏婉清躺在被窝里,嘴角带着笑。 她拉了拉女儿的被子,把小丫头露在外面的小胳膊塞回去。 又躺了一会儿。 该起了。 公公第一天来,自己这个儿媳妇总不好睡懒觉。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披上外衣,慢慢走到窗边,准备看一眼天气。 然后—— 她愣住了。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只见院子里,原本乱七八糟的柴火堆变得整整齐齐,还多了一大堆新柴;水缸装满了水;菜地翻了个遍,杂草一根不剩,土被拢成一垄一垄的菜畦。 原本只是凑合的厕所,被加固了一圈木桩,加了顶盖,又搭了一层油毡。 院子之前歪歪扭扭的栅栏,被重新绑过,立得笔直。 看着这一切,苏婉清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别人家! 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怎么一觉醒来就变天了?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因为在菜地边上,陆振邦正蹲在那里。 古铜色的脊背在晨光下泛着汗珠,一块块肌肉像岩石一样鼓着。 那些纵横交错的枪伤、刀伤、弹片伤,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此刻他正拿着一把柴刀,削着几根木棍,身边已经摆了一堆削好的。 黑虎趴在他脚边,尾巴悠闲地摇着。 “爸……?” 苏婉清推开门,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 连门口铺好了台阶,应该是防止她摔倒,同时让莹莹更加的进出自如。 “爸,您这是……?” 陆振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起来了?” 他放下柴刀,站起来,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起得早,没事儿干,就把院子里收拾了一下。菜地重新翻了翻,之前那土太差,板结得厉害,种啥都长不好。我就去山上挖了点腐叶土回来,再掺点草木灰,好好养养地。” “地养好了,以后种啥长啥,我从家里带的有菜籽,这些,” 他指了指那堆削好的木棍。 “这些是准备搭架子的,种点豆角、黄瓜,你和莹莹也能吃上新鲜的。这几个藤条我回头编几个篮子。” 他又指了指苏婉清脚边,墙根那堆植物。 “那些,有几样能当草药,有几样能驱蚊。岛上蚊子多,光是这些不行,回头我给你和莹莹熬点药水。” “哦对了,早饭给你们做好了,锅里呢。” …… 苏婉清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走到厨房,掀开锅盖。 锅里温着一碗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旁边还有煎蛋、煎饼、小菜。 清淡,营养,全是给孕妇准备的。 “爸……您这是几点就起来了?” “也没看时间。” 陆振邦一边削木条一边道,“这么多年习惯了,到点就醒。没忙多久。” 没忙多久? 苏婉清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 一早上时间,砍柴、翻地、打水、围栅栏、改厕所,还去山上好几趟…… 这些活,让她干,几天都不一定能干完! “爸,您赶紧歇会儿吧……这也太累了……” 陆振邦抬起头,一脸疑惑。 “干这点活而已,累什么?” 他说这话时,气都不带喘的,额头上的汗都没擦。 苏婉清甚至相信,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太热,公公可能连汗都不会出。 她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快五十的人,年轻的时候得有多猛。 第20章 公公来了,日子好了 苏婉清钦佩的同时,发现墙角有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块大木板,上面架着几个瓦盆,盆里铺着沙子、石子、木炭,一层一层的。 最上面扣着一块玻璃,旁边接着一根竹管,竹管下面放着一个搪瓷缸。 “爸,这是什么……?” “简易海水净化器。” 陆振邦埋头干活,头也不抬的说,“用太阳晒,海水蒸发,水蒸气碰到玻璃凝成水,流下来就是淡水。虽然不多,但一天攒一缸,积少成多。” “岛上淡水太缺,大家都要用。咱们自己动手弄点,能给集体分担分担,自己用着也方便。” 苏婉清半天说不出话。 自己这个公公…… 也太全能了吧? 会打仗,会收拾院子,会做饭,还会做这种她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爸,您真厉害。”她由衷的说。 “这不算什么。” 陆振邦削了两下木棍,又停下来,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啥……就你一个人醒了吗?” “阿峰已经去营里了。”她说。 “谁问那小子了。” 陆振邦嘟囔着,又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婉清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莹莹还在睡。我这就去把她叫起来。” “不用不用!”陆振邦连连摆手,“小丫头想睡就让她睡,孩子睡眠最重要,别吵她!” 苏婉清笑着摇摇头。 这公公,某些方面别扭的可爱。 “对了爸,您等一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对襟短袖。 “爸,这是我给您做的。” 她递过去,“可能有点小了……之前不知道您这么壮,是按阿峰的身量做的。您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改。希望您……别嫌弃。” 陆振邦愣了一下。 “我都说了,怀着孕就好好休息。净做这些活干什么?我又不缺衣服穿!” 他嘴上冷哼。 手却连忙在身上擦了擦,确认干净后才接过去。 “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多余的事,你没事干就躺着休息,看看书喝喝茶,什么都行。别干活,活有我干,用不到你,听到没有?” 苏婉清点点头,“知道了爸。” 她现在已经摸清自己这个公公的性子了,典型的嘴硬心软。 “行了行了,你快去吃饭,我这活也干的差不多了,一身汗,我先去海边洗个澡去。” 陆振邦拿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具,又提了一桶淡水。 海水盐分大,洗完澡身上会发黏、发紧,必须用淡水再冲一遍,才能舒服。 大院里虽然有公共大澡堂,可这个点还没开门。 再者,他现在和儿媳妇同处一个屋檐下,洗漱之类的,总得避避嫌。 去海边洗澡,既方便,又清静。 苏婉清也明白公公的想法。 “爸,您小心点。”她说。 陆振邦摆摆手,大步往外走。 黑虎立刻颠颠地跟上去。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那高大壮硕的身影。 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 “二宝。你爷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爸爸也是。” “咱们娘仨,真有福气。” 院子里静下来。 苏婉清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吃早饭。 奇怪了…… 明明一样都是熬粥,什么都没加。 为什么公公熬的,就这么好喝? 她正想着,屋里传来小小的声音。 门帘一动,陆莹莹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小头发乱糟糟的,脸蛋红扑扑,迷迷糊糊地四处看: “妈妈……爷爷呢?爷爷回老家了吗?” 苏婉清上前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放心,爷爷不回去了。以后爷爷都跟我们一起住,陪着莹莹。” 莹莹的小手搂住苏婉清的脖子,“真的吗?那爷爷以后天天都能给我做好吃的了吗?” 苏婉清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是呀。” 但她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做的饭,莹莹是真不爱吃啊。 不行。 一定要好好学习。 等有机会了,一定向公公请教。 这般想着,她给莹莹洗脸、擦手、梳小辫。 小丫头安安静静坐着,像只温顺的小猫,吃饭时也不吵不闹。 “妈妈,莹莹吃饱啦~” 苏婉清收拾好碗筷,来到厨房刷碗。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声音。 “婉清妹子!” 苏婉清出来一看。 只见张翠兰挑着一担水,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嫂子?您这是干嘛?” 张翠兰走进院子,把担子放下,抹了把汗。 “哎呀,我知道你身子不方便,这会儿打水的人少,我就帮你也挑点。” 她说着,四下看了看,“你家水缸在哪儿?我给你倒进去,再去打一挑。” 苏婉清连忙上前,“嫂子,不用不用,您快歇着——” “哎呀,跟你嫂子我还客气什么?” 张翠兰摆摆手,已经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子。 然后愣住了。 满满一缸水,清澈见底。 张翠兰掀开另一缸,也是满满一缸。 “这……你啥时候挑的?” 苏婉清不好意思地笑了,“多谢嫂子费心。我公公他一大早就起来,把水给打好了。” 张翠兰愣了一下。 随即“嗨”了一声,拍着大腿笑了,“得,我这真是瞎操心!还以为能帮上点忙呢!”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苏婉清认真道:“没有的事,嫂子。您心真好。还替我考虑着。谢谢您。” “哎哟,我哪儿心好了!我之前那么对你,我还……我还……” 苏婉清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不用提啦。嫂子能想着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张翠兰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微微发愣。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天天上山下地、喂猪砍柴,她早就习惯了粗粝。 连跟自己男人结婚的时候,都没觉得有什么心动的感觉。 可此刻,看着这个白白净净、温温柔柔的女人。 她居然脸红了! 张翠兰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起来,左右乱看。 这时,她才注意到院子。 “乖乖!这院子怎么变样了?!昨儿还不是这样呢!” 苏婉清笑道:“是我公公一早起来收拾的。一下把我几天的活都给干了。” “我的娘嘞……” 张翠兰四下打量着。 “这土翻得……这垄打得……老把式啊!” “婉清妹子,你公公这可不是一般人啊!” 苏婉清笑着点头。 虽然她看不懂其中的门道,但公公被夸,她也觉得自豪。 “对了婉清,那你今天没啥事吧?”张翠兰忽然问。 苏婉清一愣,“没什么事……” “那正好!我们几个今儿做针线活,你不是想学东西吗?跟嫂子来,正好教教你!顺便唠唠嗑!” 苏婉清有些犹豫。 “这……不好吧?我笨手笨脚的,过去给你们添麻烦……” “麻烦啥!”张翠兰一口打断,“就是去学的嘛!谁还能生下来就会?再说了,谁敢说你,让她先过嫂子这一关!” 苏婉清心里一动。 她其实也想出去,天天闷在家里,孤单又难受。 但以前因为“资本家小姐”的身份,被人排挤、被人冷眼,她不敢靠近。 如今有人真心实意拉带她,她怎么会不想去? 她低头看向女儿:“莹莹,你想跟妈妈一起去吗?” 陆莹莹仰起小脸,“妈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张翠兰在一旁笑。 “你看这孩子,多招人疼。” 陆莹莹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从自己鼓鼓囊囊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举起来。 “阿姨,这是好吃的,我请你吃。” 张翠兰一怔,连忙接过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诶呦乖~阿姨谢谢你~你比我们家那臭小子懂事多了!” 莹莹怯生生地望着她:“阿姨……那以后我天天给你肉干吃。你不要再欺负我跟妈妈了好不好?” 张翠兰脸上笑容一僵。 她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 “啪!” 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苏婉清吓了一跳,连忙拦住她。 “嫂子!嫂子您这是干什么!” 张翠兰捂着脸,眼眶红了,“婉清妹子,我……我之前真该死啊!” “嫂子,不至于,不至于……” 第21章 莹莹交友,遭遇欺负 家属院里,一片热闹。 一排排红砖平房整整齐齐,大树撑开浓密的绿荫,地上洒着斑驳的光点。 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择菜、缝补、唠家常。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跑打闹,笑声清脆。 墙角阴凉处,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看,时不时爆发一阵争论。 …… 苏婉清走在其中,忽然有些恍惚。 她上岛这么久,从没认真看过这些。 以前,她只敢低着头,匆匆走过。 现在,她抬起头,看着这一切。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 张翠兰带着她们来到一片阴凉地。 这里铺着几张草席,几个军嫂围坐在一起,缝缝补补。 “来来来!” 张翠兰走过去,拍了拍手,“我带婉清来跟大家学点东西!” 那几个妇女抬起头。 苏婉清心里一紧,怯生生打招呼:“嫂子们好……” 过去,这些人要么爱答不理,要么白眼相迎。 可现在—— “哎呀!婉清妹子来啦!快坐快坐!” “挺着肚子还出来学东西,真贤惠!” “来来来,坐这儿,这儿阴凉!” “婉清妹子,昨天嫂子送的那罐咸菜你尝了没?好吃不?乐意吃的话,嫂子那儿还有,晚上再给你送点!” …… 苏婉清被她们拉着,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向张翠兰。 张翠兰冲她挤挤眼:“坐吧。跟她们别客气。” 苏婉清坐下来。 那些军嫂们七嘴八舌地问她: “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是男孩女孩知道不?” “小丫头有没有啥想吃的?嫂子家有山楂,给你拿点?” 苏婉清一一答着,脸上的笑慢慢自然起来。 原来,被人接纳、被人善待,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真好。 …… 苏婉清很开心。 但陆莹莹坐在妈妈旁边,看了一会儿。 看不懂。 大人们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也听不懂。 她开始无聊了,目光四处乱转。 远处,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玩。 他们玩跳绳、扔沙包、追来追去,热闹得很。 陆莹莹眼巴巴地看着。 苏婉清终于留意到。 “莹莹,你想跟小朋友们一起玩吗?” 莹莹轻轻点头,“想……莹莹想跟他们玩。” 苏婉清看了看那些孩子。 她有些犹豫。 那些孩子都比莹莹年纪大。 而且莹莹性子又软,从来没跟这些孩子接触过。 万一闹不愉快…… “咋了?想让莹莹去玩?”张翠兰问。 苏婉清笑了笑,“有点不放心……” “那有啥不放心的!” 张翠兰一拍大腿,“让我家那臭小子带着她!那几个孩子他都熟!” 她扯着嗓子喊:“二狗子!滚过来!”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远处跑过来,七八岁的样子,晒得黑黑的。 “妈!干啥啊?” 张翠兰一把揪住他,“你,带着这个小妹妹,跟那几个娃一块儿玩。听到没?” 二狗子看了看陆莹莹。 “行啊。” “带好人家小姑娘!”张翠兰瞪着眼,“擦破点皮回家我就收拾你!” “知道了知道了!” 二狗子一挥手,“小不点,走!” 陆莹莹一脸期待的看向妈妈。 苏婉清想了想。 女儿不能跟自己一样,变成个闷性子。 而且她这个年纪,就该跑、该笑、该热热闹闹。 “去吧。” 她摸摸女儿的头,“玩得开心点。” 陆莹莹笑起来。 “嗯!” 她颠颠地跟着二狗子跑了。 苏婉清看着女儿离开,有些不解的问:“嫂子,你咋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啊?” “嗐!你不懂,这是俺们那儿的习俗,贱名好养活!这小子到现在都没害过病!都是这名起得好!”张翠兰得意洋洋的说着。 苏婉清:…… 她想说那是因为你体质好。 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 …… 空地上。 五六个孩子正在玩。 陆莹莹跟着二狗子过来。 她是里面最小的一个,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像一株小豆芽。 孩子们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她。 “二狗子,这小不点谁啊?” “之前没见过啊。” “我妈让我带着的。”二狗子说,“叫莹莹,跟咱们一起玩。” 陆莹莹站在那儿,被大家打量着。 她有点紧张。 但想起妈妈说的,要勇敢。 她把两只小手都伸进小口袋,掏出一把肉干,捧在手心。 “我请你们吃好吃的……你们带我一起玩,好不好呀?” 孩子们围过来。 “这是啥?” “肉干!可好吃了!”二狗子抢着说。 刚才陆莹莹给张翠兰那块,她没舍得吃,又给二狗子了。 二狗子吃完,现在还在流口水。 陆莹莹把肉干分给大家。 “喏,给你。给你。还有你……” 孩子们接过去,塞进嘴里。 “哇,好吃!” “真的好好吃!” “再来一块!” 陆莹莹摇摇头,“不行,我自己要不够吃了……” 孩子们有点失望,但还是很高兴。 “行,带你玩!” “来来来,咱们玩捉迷藏!” 大家正要散开。 “不行!” 一个声音响起来。 孩子们顿时安静了。 一个个子最高的男孩站出来。 他叫赵卫国,团长赵永刚的儿子,比莹莹大两岁,高出莹莹一个头。 赵卫国居高临下地看着莹莹:“小豆芽,你想跟我们玩?” “我不叫小豆芽,我叫陆莹莹……” “谁管你叫什么,你想跟我们玩,得再给我几个肉干。” 陆莹莹眨眨眼。 “可是……我就剩两个了……” 莹莹小手紧紧攥着剩下的肉干,小脸上露出舍不得的神情。 那是爷爷给她做的,她最喜欢吃了。 赵卫国伸出手:“那就给我。” 陆莹莹想了想。 妈妈说,朋友要互相分享。 她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啊掏。 掏出两个。 “喏,再给你两个,最后两个了。” 赵卫国接过去,三两口吃了。 舔舔手指。 “再给几个。” 陆莹莹摇头,“真的没有了。” 赵卫国盯着她的口袋。 “你兜里肯定还有。” “真的没有了……” “你骗人!” 他动手想去掏。 二狗子看不下去了,拦住他。 “国哥,你这样不好吧?人家都说没有了。” 赵卫国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我爸是团长!信不信我让我爸开除你爸!” 二狗子一缩脖子。 溜了。 陆莹莹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害怕了。 “我……我不跟你们玩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想跑。 赵卫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别跑!把肉干交出来!” “我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赵卫国不信,抓住她不让走。 两人争抢间,陆莹莹的衣服被扯坏,摔倒在地上,磕破了膝盖。 小丫头疼的眼圈瞬间通红,本想忍住不哭。 但还是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滴下来。 第22章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槐树下。 苏婉清和几个军嫂正在一边做活一边唠嗑。 忽然,二狗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边跑边喊: “不好了!妈!那个小女孩让人给欺负了——!”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说什么?!” 她猛地抬头,朝着孩子玩耍的空地望去。 一眼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孤零零蹲在地上哭。 她的心猛地一沉,扔下手里的鞋底,站起身就往那边跑。 “婉清妹子!” 张翠兰慌忙喊了一声。 可苏婉清已经挺着肚子,踉踉跄跄的跑出去了。 张翠兰转头看向自己儿子,一把揪住他耳朵,抬脚就踹! “老娘不是让你看好人家小姑娘吗?!你是死人啊?!” 二狗子捂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 “妈!不是我不看着,那是赵团长儿子!我、我惹不起啊!” “赵团长……” 张翠兰扬起来的手,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脸上的横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安。 团长家的儿子…… 这下麻烦大了! …… …… 空地上。 苏婉清跑到女儿身边,蹲下来。 “莹莹!莹莹你没事吧?” 陆莹莹抬起满是眼泪的小脸,扑进妈妈怀里,哭得一抽一抽。 “妈妈……妈妈……” 苏婉清抱住女儿,心疼的拍着她的背,“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她检查着女儿身上的伤。 越看,就越是生气。 “莹莹,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陆莹莹抽抽搭搭地指着站在旁边的赵卫国。 “他……他抢爷爷给我做的肉干……我不给他,他就不让我走,还扯我的衣服……” 苏婉清站起来,看向赵卫国。 赵卫国被大人一瞪,气势弱了大半,“不是我!是她自己摔倒的!不关我的事!” “你还撒谎!” 苏婉清气得浑身发颤,正要再开口—— “哎——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一道尖溜溜的声音传来,“你一个大人,对着我孙娃儿吼什么吼?!” 人群一分,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她叫王桂香,今年六十三岁。 她不仅是这家属院年龄最大的,还是团长赵永刚的亲娘。 在这家属院里,没人敢惹。 “我当是谁呢,在这儿大呼小叫的,吓着我孙子你担待得起吗?”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看着她道:“大娘,您家孙子抢我女儿的东西吃,我女儿不给,他就动手抢。” 王桂香瞥了一眼哭唧唧的莹莹。 又看了看自己安然无恙的孙子。 她松了口气,笑了。 “嗐~我当多大点事儿呢。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磕着碰着不是常有的事?谁家孩子不摔几跤” 她王桂兰做事只有一个准则——自己孙子不吃亏就行。 赵卫国跋扈的性格,也多半是她这个奶奶造成的。 “行了行了,就那点小磕小碰,回去沾点唾沫就好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 她说着,拉起自己的孙子,“卫国,咱们走。” “站住!” 王桂香停下脚步,回过头。 苏婉清站在那儿,死死的盯着她,“大娘。你孙子做错了事,今天必须道歉!” 王桂香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着苏婉清。 “嘿!我说你这女同志,咋这么上纲上线呢?孩子之间玩玩闹闹,道什么歉?” “这不是打闹!” 苏婉清一向温和的眼神,此刻强硬无比。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她自己受委屈、受气、被人排挤,她都能忍。 可女儿,没有半点要受这种委屈的道理! “他抢东西、推人,这是欺负人!这是做错了事!做错了事,就该道歉” 王桂香的脸色变了。 她的笑容收起来,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就是破了点皮,又没缺胳膊少腿,哭两声就完了,还想讹人怎么着?” “我不是讹人!我就是要一个公道!” 苏婉清寸步不让。 周围渐渐围上来一些人。 都是家属院的军嫂们。 她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交头接耳。 王桂香扫了一眼。 “想要公道?行!那我告诉你!我孙娃儿没错!” “我家卫国什么身份?他爸是团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孙娃儿给你道歉?” 苏婉清握紧了拳头。 “团长的儿子,就可以随便欺负人?” “团长的儿子,就可以不用道歉?” 王桂香脸色一黑。 “你这小媳妇,还挺不服?” 她指着苏婉清的鼻子,“那我就告诉你!全岛的人都归我儿子管!包括军属!你一个连长军属,也敢顶撞团长军属?我看你是好日子过腻了,想找不自在!” 这话一出来,周围围过来看热闹的人,全都不敢出声了。 几个军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纷纷上前劝。 “婉清啊,算了算了,孩子闹着玩的……” “是啊,别伤了和气。” “团长家咱们惹不起,忍一忍就过去了……” 张翠兰也挤到苏婉清身边,拉她胳膊。 “婉清,听嫂子一句,算了吧……这老婆子咱们斗不过她。退一步,啊?就当是为了孩子……” 王桂香得意地扬起下巴。 “看见没?大家都明白事儿。就你拎不清!” 她拉起赵卫国,转身就走。 “以后管好你闺女,别让她往我们家卫国跟前凑!挨打了也是活该!” 苏婉清站在原地,满心的不甘。 她明明占理。 明明是她们受了欺负。 可她就连一句道歉,都要不到。 所有人,都在向着权势。 …… …… 海边。 海浪拍打着岸边。 陆振邦从海里走上来,甩了甩头上的水,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拿起苏婉清做的那件对襟短袖,往身上一套。 嗯…… 有点紧。 衣服紧紧绷在身上,勾勒出魁梧的身材,扣子怎么都扣不上。 “这丫头……做得也太小了。” 他干脆把袖子往上一撸,扣子解开两颗,直接穿成了无袖开衫。 “黑虎!走了!” 他冲海里喊了一声。 一条大黑狗从浪花里钻出来,颠颠地跑上岸,甩了甩身上的水。 “汪~” 陆振邦看了它一眼,提起淡水桶。 桶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鱼。 大大小小,活蹦乱跳。 他刚才洗澡的时候,发现这片礁石区鱼不少。 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抓了一会儿。 结果一抓就忘了时间。 眼看着就要到中午了。 不过看着桶里那些鱼,收获还是不错的。 回去炖鱼汤,再做点鱼丸。 莹莹那丫头肯定喜欢。 “走,回家。” 一人一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第23章 仗势欺人?给我开门! 家属院。 陆振邦推开院门。 “婉清?莹莹?” 没人应。 他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娘俩,去哪儿了?” 他看了看桶里的鱼,皱了皱眉。 算了,可能带着莹莹出去串门了。 鱼不能等,得赶紧处理。 他拎着桶进了厨房,开始收拾鱼。 刮鳞、开膛、清洗、片肉…… 鱼肉被他剁成泥,加调料、搅上劲,一颗颗圆滚滚的鱼丸在汤里浮起来。 他一边忙活,一边想着莹莹那丫头看到鱼丸的样子。 肯定高兴得直拍手。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 过了一会儿。 鱼汤炖好了。 鱼丸也做好了。 可那娘俩,还没回来。 陆振邦站在院门口,往路上张望。 不对劲。 婉清怀着孕,莹莹年纪又小。 按理说,就算出门闲逛,也该早回来了。 他皱起眉头,走出院子。 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一个人。 张翠兰。 她看见陆振邦,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那个……陆、陆大叔……” 陆振邦看着她,“你看见婉清跟莹莹没有?” 张翠兰的眼神飘忽。 “啊?婉清妹子啊……她、她……” 陆振邦的眉头拧起来。 “说话。” 张翠兰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她……她可能在卫生所那边……” “卫生所?” 陆振邦脸色一变,“谁病了?” “不是不是,是、是……” 张翠兰一咬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经过,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 “……婉清妹子,后来就带着莹莹去卫生所处理伤口了,我跟着一块,看事情差不多了就回来,结果刚回来就撞到您了。” “陆大叔,这事儿都怪我,要不是我让莹莹过去玩,也不会出这茬子事儿……” 陆振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翠兰看着他,心里直打鼓。 这老爷子的眼神,太吓人了。 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狼。 “陆、陆大叔……” 陆振邦没有看她。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家属院深处走去。 “陆大叔!你去哪儿?!”张翠兰追了两步。 陆振邦没有回头。 “团长家。” …… 团长家的院子,在家属院最里头。 这里比其他人家大一些,也规整一些。 院子里种着几棵花,还有一小片菜地。 但也就是这样了。 在这海岛上,团长也就是个守岛的团长,不是什么土皇帝。 但,有人不这么认为。 此刻,堂屋里。 王桂香正坐在椅子上,剥着花生,嘴里念念有词。 “卫国,你记住奶奶的话。” “你爸是团长,在这岛上,谁都得听咱家的。” 王桂香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今儿个那家人,就是不知道好歹。你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听见没?” 赵卫国坐在她旁边,点点头。 “知道了奶奶。” “哎,这才是我的好孙子!” 王桂香揉了揉赵卫国的头,眼里满是宠溺。 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人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 她穿着白大褂,额头上都是汗,脸色发白。 她叫李淑娟,是赵永刚的妻子,也是岛上卫生所的护士长。 岛上就这么大点地方,没什么新鲜事,消息传得飞快。 很快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一听,魂都快吓飞了,立刻交代了同事两句,就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王桂香对自己这个儿媳妇很是不待见。 见到人,没什么好脸色地嘟囔:“怎么回来这么早?也不说一声,我可没做你的饭,自己去厨房凑活吃点吧!” 李淑娟压根没理会婆婆,她冲进堂屋,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 “卫国!你今天是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了?!” 赵卫国被她这模样吓住了,吞吞吐吐。 “你说啊!到底有没有!” 李淑娟的语气满是慌乱。 她太清楚陆振邦的身份了,毕竟丈夫赵永刚天天跟他提起。 那是连师首长都要敬三分的老英雄! 丈夫天天想着怎么去巴结人家呢,结果倒好! 婆婆和儿子居然敢去欺负人家的孙女! 赵卫国点了点头,喏喏地说:“我、我就是问她要零食,她不给,我就推了她一下……” “你!” 李淑娟抬手就想往赵卫国脸上扇去。 她平日里就管教儿子很严格,可架不住婆婆处处护着。 “哎哎哎!你干什么!” 王桂香立刻拦住她,脸色铁青地喊:“你疯了?怎么还打我孙子呢!小孩子嘴馋点怎么了?多大点事儿,你这当妈的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 李淑娟看着她,满心都是无奈。 她跟丈夫工作都忙,实在顾不上孩子,才把这婆婆从老家请过来帮忙带。 可没想到,婆婆来了没多久,就凭着“团长妈”的身份,在家属院里作威作福。 不仅如此,还把赵卫国宠得愈发跋扈,三天两头惹事。 她劝过无数次,可婆婆从来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卫国欺负人的事,我先不说。” 李淑娟深吸一口气,看向婆婆:“”,我问你,你是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说,‘连长军属不许顶撞团长军属’、‘全岛的人都归永刚管’这种话了?” 王桂香有些心虚,下意识避开李淑娟的目光。 “你这孩子,一回就凶巴巴的,弄得我跟卫国好像犯了什么大罪似的!我辛辛苦苦帮你们带孩子,累得腰酸背痛,你也不知道关心我一句,反倒过来质问我!” “你到底说没说!”李淑娟有些歇斯底里。 “我说了!咋了?!” 王桂香被她逼得也来了火气,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说点这话怎么了?我儿子是团长,是这岛上最大的官!!他的家属,本来就比那些连长、排长的家属金贵!” “顶撞我,就是不给我儿子面子,就是不懂规矩!他们不懂规矩,我替我儿子立立威怎么了?不然我儿子这个团长不是白当了?” 李淑娟的脸彻底白了。 “这话你也敢说?你知道这话有多严重吗?这是犯了思想错误!是在扰乱军心!这话很快就会传到政委耳朵里!你这是在害永刚啊!” 王桂香愣了一下。 她虽然没文化,不懂什么思想错误、扰乱军心。 但她知道政委的官也很大。 “那、那也没事吧?” 她有些心虚道,“政委跟咱家永刚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嘛?总不能为难永刚吧?不行我送他俩茶叶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李淑娟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很累。 她深切理解了,什么叫做——对牛弹琴! 就在这时,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影大步走进来。 王桂香吓了一跳,手里的花生撒了一地。 她站起来,叉着腰就要骂人。 “谁啊!大中午的想死啊!敢闯我家的门——” 话没说完,她看清了来人。 一个高大魁梧的老人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座山。 他的眼睛,像两把刀子。 “给我开门!” 第24章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谁啊?这么大嗓门,想吓死人啊?有没有点规矩!”王桂香朝着门外的陆振邦嚷嚷道。 “妈你别说了!” 李淑娟本就害怕,又听这一喊,血都要凉了。 她拉上儿子,跌跌撞撞跑去拉开门。 “您、您好,您就是陆连长的父亲吧?我叫李淑娟,是赵卫国的妈……” 陆振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淑娟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管教好孩子,让您孙女受委屈了!我替卫国向您道歉!医药费我们出,该赔的我们赔!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她按住赵卫国的头,逼着他弯腰:“卫国,快给陆大叔道歉!赔不是!” 陆振邦垂着眼,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母子俩。 心中的火气,刚被压下去一点。 王桂香叉着腰从后面挤过来了。 “哎哎哎!你给他道什么歉!你是团长夫人!怎么动不动就给人弯腰?丢不丢人!老娘我好不容易给咱家挣俩威风,全让你给丢尽了!” 她指着陆振邦的鼻子,“你!给我出去!这是团长的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陆振邦的火一下子又上来了。 “呦呵?你瞪谁呢?” 王桂香被他这眼神一瞪,倒也不怕,“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呢?!是不是不知道我儿子是团长?敢对我吹胡子瞪眼?” 李淑娟连忙拉住婆婆,“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 王桂香甩开她的手,“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还没人敢这么瞪我!你瞪什么瞪!你再瞪一个试试!” 李淑娟都要窒息了,“妈!我求求你别再说了!你会害死永刚的!” “我怎么就害永刚了?你别乱说!” 王桂香再次甩开李淑娟的手,“那是我儿子,我能坑我自己儿子?我看就是你这个媳妇胳膊肘往外拐!” 李淑娟欲哭无泪,彻底无话可说。 陆振邦深深地看了李淑娟一眼。 他看得出来,这个丫头明事理、懂规矩,也真心想道歉挽回。 可奈何,有这么一个拎不清的婆婆。 再多的道歉,也没用。 “行,情况我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陆振邦来之前想着,小矛盾,收拾她一顿就算了。 可见了王桂香本人,他意识到,压根没有收拾的必要。 这种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 李淑娟慌了。 她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陆大叔!您别走!您听我说!我婆婆她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您有什么要求,跟我说!我一定满足!您要是还生气,您打我一顿都成!” 陆振邦停下脚步,“你是个明白人,但你婆婆不是。” “你婆婆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李淑娟脸色一白。 陆振邦轻轻挣开她的手,继续往外走。 王桂香直到此刻,还在后面喊着。 “让他走!让他走!还‘我都记下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记下能怎么着?” “你等着!等我儿子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看着陆振邦远去,王桂香叉着腰,宛如一只斗胜的公鸡般向着儿媳妇炫耀。 “看见没?你看他刚才那个怂样,屁都没敢放一个就走了。你还给他道歉?看他个子大就真让他唬住了?没出息!” 李淑娟回过头,看着自己婆婆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王桂香看着一脸苍白的儿媳妇,满是嫌弃:“你摆着一张死人脸干什么?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告诉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看着凶,实际上就是纸老虎!你看他有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吗?我一说我儿子是团长,这不就夹着尾巴溜走了?” 王桂香越说越得意。 在她眼里,陆振邦就是个空有蛮力的糟老头子。 自己一说儿子是团长,立刻就把他吓得逃走了。 可李淑娟心里清楚。 人家那里是不敢动手? 是根本不屑于动手! 就像一头雄狮,懒得跟一只乱叫的野狗计较。 她李淑娟见过很多大人物。 丈夫的上级、军区的领导、来岛上视察的首长……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陆振邦那样。 仅凭一个眼神、一个气场,就让她从骨子里发怵。 那不是装出来的威严。 那是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虽然李淑娟一直以丈夫为骄傲,但她也能明白,赵永刚在人家面前,恐怕连提鞋都不够资格! “妈,您知道您刚才得罪的是什么人吗?” 王桂香疑惑,“什么人?不就是个糟老头子吗?还能是神仙?”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有关系都不会用!” “我告诉你,在这世上混,就得学会仗势!咱家永刚是团长,那就是最大的势!你们倒好,放着好好的势不用,天天夹着尾巴做人!你看看刚才那个老头子,我一提永刚,他屁都不敢放一个!这就是势!” 李淑娟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悲哀。 自己这个婆婆,一辈子窝在山沟里,目光就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她以为团长就是天大的官。 她以为在这岛上,自家就是土皇帝。 她根本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李淑娟摇了摇头。 她不想再解释了。 因为她知道,解释也没用。 她只是蹲下身,捂着脸。 王桂香站在那儿,脸上的得意慢慢变成了纳闷。 看着儿媳妇崩溃的模样。 她越想越不安。 难不成,那个老头,真的有什么大来头? 她揣上一篮子鸡蛋,出了门。 …… 王桂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见人就问。 “哎,你知道那个新来的陆连长他爸吗?什么人啊?” “不知道啊。” “你听说过陆振邦这个名字吗?” “没听说过。” “那老头很厉害?” “不知道啊,新来的,没打过交道。” 一圈转下来,王桂香放心了。 没人听说过。 没人认识。 就是个普通老头嘛! 想想也是,要真有那么厉害,他儿子能只是个连长? 她挎着篮子,哼着小曲,慢悠悠往家走。 “我就说嘛,一个糟老头子,能有多厉害?淑娟那丫头,就是大惊小怪。” 当她回到家门口。 忽然发现院子外围了一圈人。 都是家属院的军嫂们,三三两两站着,交头接耳。 屋里还传来自己宝贝孙子的哭声! 王桂香一惊,以为是陆振邦趁机报复! 她一把推开围观的人:“谁敢欺负我孙子?!老娘我跟他拼命!” 可冲进屋里,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懵住了。 只见屋里,儿子赵永刚抓着孙子赵卫国,一巴掌一巴掌地往他屁股上扇。 “你就那么嘴馋?!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吃,还欺负人家!老子是这么教你做人的吗?!我打死你这个没规矩的东西!” 赵卫国嘴里不停求饶:“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打了……” 甚至一旁的李淑娟都看不下去,劝阻道:“永刚,你别打了,别打了!再打真的把孩子打坏了……” 王桂香懵了。 第25章 什么身份?国家柱石! “永刚!永刚你干什么!” 王桂香冲上去,一把抱住儿子的胳膊。 “你疯了!你打孩子干什么啊?!卫国还小,不懂事,你至于这么打他吗?” 赵永刚转过头。 看见自己母亲,他的眼睛更红了。 愤怒、失望、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都倾泻了出来。 “我为什么打他?!还不是因为你!” 赵永刚一把甩开她的手,“我当初就不该让你上岛来!我本来想接你来一家人团聚,让你享享福!可你呢?!” “你带卫国,带成什么样了?这孩子以前多乖?现在呢?抢东西、欺负人、还学会仗势欺人了!他才几岁?!这都是你教的!” “我总想着,你是我妈,生我养我不容易!我不忍心说你!可你都干了什么?仗势欺人、无法无天!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毁我,毁卫国,毁我们这个家啊!” 王桂香张了张嘴,“我、我那不也是为了你们好……” “为我好?” 赵永刚笑了。 气笑了。 “妈!这是部队!不是咱老家那山沟沟!这里讲的是纪律!是团结!是官兵一致!你这么干,让我这个团长,以后还怎么带兵?怎么服众!!” “我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从战士干到团长,靠的是什么?是靠拼命!是靠对得起这身军装!不是靠欺负人!不是靠仗势欺人!” “你倒好!一来就把我十几年的名声全毁了!” 他抓起桌上的东西砸在地上。 “砰!” 王桂香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 从小到大,儿子一直孝顺,从没对她大声说过话。 可现在,居然当这么多人的,一点情面不留。 她觉得委屈。 一定是儿媳妇吹了耳旁风,说了她的坏话。 不然,她的儿子,怎么会这么对她? “行,行……” “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既然嫌弃我,那我走!我回老家去!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就转身就要往外走。 心里还盼着赵永刚能像以前一样,拉住她,劝她,跟她道歉。 结果这次—— “滚!” 赵永刚吼出来,“你现在就滚!我让船送你!马上滚!” 王桂香愣住了。 她回头,看着儿子。 王桂香终于意识到,儿子是真的生气了! 可是,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自己明明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什么到头来,却落得个被儿子赶出门的下场? “是不是你?!” 她的目光转向儿媳妇。 “是不是你在永刚耳边乱说我的坏话了!不然永刚怎么会这么对我?!” “你别再冤枉淑娟了!” 赵永刚低吼道,“人家淑娟,从来就没对我说过你一句不好!从来没有!” “是你天天嫌弃她。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干活不利索,嫌她不会讨你欢心。可你知道她私下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妈一个人不容易,咱们多顺着她点!” “淑娟一直拿你当亲妈!是你,是你自己不识好歹!” 赵永刚仰起头。 他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他是个军人,流血不流泪。 可面对自己糊涂的母亲,眼眶里的泪,还是滚了下来。 李淑娟捂着脸,哭出了声。 王桂香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她不明白。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慢慢走到儿媳妇面前。 “淑娟……这到底是咋了?” 李淑娟抬起头。 “妈。我从一开始就告诉您了,本来道个歉,这事就能过去,可你偏不!你非要仗势欺人,非要把事情闹大!我说了你那样会害死永刚,可你到现在还不信我的话……” 王桂香愣住。 “可那不就是个糟老头子吗?” 赵永刚猛地转过头。 “糟老头子?妈,人家陆大叔十几岁就参加革命。打过鬼子,打过老蒋,打过美国鬼子。二十岁就当上团长,参加过开国大典了。” “抗美援朝,人家是一级战斗英雄!上甘岭战役,他带一个连顶了美军三天三夜,全连打剩不到三十个人,阵地还在他手里。战后主席亲自接见过他。” “后来他在军校做了二十年教官。现在军区的那些师长、军长,见了面都得喊他一声老师!你说这样的人是一个糟老头子?” 王桂香的脑子“轰”的一声。 仿若惊天霹雳。 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糙汉子…… 居然……这么厉害? 她颤抖起来,扶着桌子,差点站不稳,“我、我不知道他是这么厉害的人啊……他自己又不说……早说我不早就……” “早就什么?人家不是英雄,你就可以欺负人家了吗?!” 赵永刚看着她,满眼的失望。 “那些战士,他们从全国各地来,守在这鸟不拉屎的海岛上,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吃的苦、受的累,你知道多少吗?” “他们也是人家的儿子!也是人家的丈夫!也是人家的父亲!” “凭什么普通战士就可以欺负?” “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势利眼了?” “什么时候,眼里只剩下身份和权势,连你当初教我的,都忘了?” 王桂香张了张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永刚一字一句道,“我当团长,不是让我高人一等的!是让我带好兵、守好岛的!那些战士,跟我一样,都在为这个国家拼命!” “你今天欺负的是陆连长的家人。明天呢?你欺负的是谁?你让别的战士、别的家属怎么看?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 “我这个团长,以后还怎么带队?还怎么让人服气?” 王桂香说不出话来。 赵永刚慢慢坐下来,疲惫的低下头。 他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当初,他在随军家属信息上看到陆振邦的资历资料时,高兴的一宿没睡着。 想着一定要多亲近亲近这位老英雄,好好向他请教。 倒不是为了巴结,只是觉得,能跟这样一位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英雄打交道,是他的荣幸。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拜访。 亲妈就已经把人家给得罪的透透的…… 王桂香站在那里。 她终于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屋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 赵永刚站起来,拉上儿子赵卫国。 “永刚,你去哪儿?”李淑娟问。 赵永刚叹了口气。 “我带卫国,去陆连长家,负荆请罪。” 第26章 负荆请罪?我不原谅! 陆锋家。 院子里。 “莹莹你看,这是爷爷给你做的风车。” 陆振邦蹲在陆莹莹面前的地上,手里拿着刚做好的风车逗她。 可怎么不管怎么逗,小丫头就是不笑,也不说话。 陆振邦心里急得不行。 “莹莹,爷爷再给你做肉干好不好?做一大锅,让你吃个够!” 陆莹莹还是不笑。 陆振邦挠挠头。 他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战场上枪林弹雨都不带眨眼的! 可这小丫头一皱脸,他就慌了。 “那莹莹想吃什么?爷爷都给你做!” “鱼丸、肉干、红烧肉、炖鸡……你想吃什么爷爷都给你做!” 陆莹莹还是不笑。 陆振邦更慌了。 他想了想,然后蹲下去,把脸挤成一团,挤眉弄眼。 “呜哇!!” 陆莹莹愣了一下,嘴角微动。 陆振邦眼睛一亮! 有戏! “嗷呜!大老虎!” “嘎嘎!大鸭子!” “哼哼!大野猪!” 陆莹莹终于笑出声来。 陆振邦顿时也乐了,“莹莹笑了!莹莹笑了!” 他蹲下来,凑到孙女面前。 “莹莹,爷爷带你骑大马,好不好?” 陆莹莹眨眨眼:“骑马?怎么骑?” 陆振邦一把把她抱起来,往脖子上一架。 “坐稳咯!” 他站起身,大步在院子里跑起来。 陆莹莹坐在他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又惊又喜。 “爷爷跑得好快!” “再高一点!爷爷再高一点!” 陆振邦用力一举,把她举过头顶,“高不高!” “高!莹莹飞起来啦!” 小丫头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 苏婉清站在旁边看着。 她本想劝阻,觉得这样不合适。 但看着公公那副开心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在外面威风凛凛、谁见了都怕的老人,在孙女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自己这个公公,还真是个十足的“孙女奴”。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爷孙俩玩得正开心,都没听见。 苏婉清无奈的摇了摇头,走过去拉开门。 然后愣住了。 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永刚,一个是他儿子赵卫国。 而此刻的赵卫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肿得像核桃。 显然是刚挨过一顿毒打! “赵、赵团长……” 苏婉清惊疑不定,“您这是……” 赵永刚看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苏同志,我是来赔罪的。” 苏婉清愣了一下,连忙去扶他。 “赵团长,您别这样,快起来——” 但赵永刚没有起来。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我家卫国不懂事,抢了您闺女的东西,还弄伤了她。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还有我妈……她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她一个农村老太太,不懂规矩,口无遮拦,给您和您闺女造成了伤害。我这个当儿子的,替她向您道歉。” 说着,他直起身,递出一个袋子。 “这些东西,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苏婉清连忙推辞。 “赵团长,使不得!您快收回去!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本来就是常有的事,现在您已经道歉了,这就足够了。” 苏婉清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个公道而已。 但赵永刚又把东西推了回来。 “您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真的不用!道个歉就行了,哪用得着这些——” “您就收下吧。您不收,我今晚回去都睡不着觉。” …… 两人在门口你推我让。 一个非要给,一个坚决不收。 就在这时—— “让他把东西拿回去。” 陆振邦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打破了这份僵持。 赵永刚抬头看见他,整个人微微一震。 这就是陆振邦。 他看过资料,看过照片。 但真人站在面前,还是让他有些恍惚。 身材魁梧,比他还高一个头。 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深邃如海。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身上那股气势。 明明神情没有半分波澜,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 不是凶,不是狠。 是一种让人不自觉就挺直脊背的东西。 “陆、陆老……” 赵永刚敬了个礼,声音有些紧张。 “我是赵永刚,东矶岛守备团团长。特意带卫国来向您请罪!今天的一切都怪我管教不严!我妈说的那些混账话,我这个当儿子的,替她向您赔不是!” “您是老英雄,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拼过命。我妈冒犯了您,我无地自容。您要怎么罚我都行,只求您能原谅她。” 陆振邦看了他一会儿。 开口道:“我不原谅。” 赵永刚愣住了。 他以为,凭着老英雄的胸襟,应该会原谅他们。 苏婉清也愣住了。 她知道公公宠孙女。 但归根结底,莹莹也没受多大的伤,不至于这么较真吧? “爸……赵团长都亲自上门道歉了,卫国也挨了打,这事儿……” “你闭嘴。” 陆振邦第一次对儿媳妇语气严肃。 苏婉清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了。 陆振邦再次看向赵永刚:“你母亲做错了事,如今却连句道歉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原谅她?” “陆老,她是我妈啊,所以我……” “我不管这个。”陆振邦打断他,“错误是她犯下的,你替她来道歉,是什么意思?替她顶罪?还是想用你团长的身份压我?” 赵永刚脸色一变,连忙摆手。 “不不不!陆老您千万别误会!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母亲做错了事,我作为她的儿子,理应向您赔罪。我知道再多的道歉,也弥补不了我们的过错,可我还是恳请您,原谅我母亲这一次……不要……” “不要什么?”陆振邦问。 “不要……” 陆振邦的声音沉下来:“你觉得我会去告你的状?” 赵永刚沉默。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陆振邦厉声喝道。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为难你一个后辈?去跟一个糊涂老太太计较?!” 赵永刚被他吼得浑身一震,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 陆振邦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赵团长,我不是得理不饶人,也不是护短。” “我就问你一件事。假如我原谅了你母亲,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办?” 赵永刚想了想。 “我会严肃批评她。” “然后呢?” “然后……” 赵永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振邦叹了口气。 “我来告诉你,没有然后。” “这次的教训,或许能让她安分几天。但用不了多久,她还是会故态复萌。” “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她还是会那样做。因为在她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听她话的儿子。” 赵永刚沉默了。 陆振邦看着他:“你是当团长的,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你跟战士们讲纪律、讲规矩,他们听。可到了家里,你妈一句话,你就没辙了。” “为什么?因为那是你妈。因为你不忍心。” “但是我跟你讲,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忍就能过去的。” “至亲之人,有时候,害你最深。” 陆振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他有资格说这话。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还亲自和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彻底断绝了关系。 第27章 东矶码头,母子分别 “赵团长。” 陆振邦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劝你跟你妈断绝关系。我是劝你,该硬的时候,要硬起来。” “你妈那些毛病,不是一天养成的。是你这么多年,一次次让步、一次次忍让,惯出来的。” “你现在不狠下心来治,以后她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害的不只是你,还有你媳妇,你儿子,你这一家子。” “我知道你不忍心,但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明明都是为对方好,最后却是坏结果。” 赵永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 “陆老,我知道了。” 陆振邦看着他的眼。 他能看出赵永刚还在犹豫。 也是,如果一件事能被别人三言两语就说透。这世上哪还会有那么多为难呢? 但是,他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你先等等。” 陆振邦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当他再次出来,手里拎着一串腊肉跟血肠。 “拿着。” 赵永刚愣住了,“陆老,您这是……” 陆振邦摆摆手。 “我知道你这个人,平时对战士们慷慨得很。工资发了,先给困难的战士寄钱;逢年过节,自己掏钱给大伙加餐。这些事,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同志。” “你对大家好,我敬你。” “但你也别忘了,对大家好,不能忘了对家里好。孩子既然抢东西吃,说明是嘴馋了。这些东西,是我个人给你的。不是赔礼,不是补偿,就是邻居之间,互相走动走动。” 赵永刚捧着那串腊肉,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想到。 自己带着儿子上门请罪,人家不仅没计较,还…… “陆老……您这让我怎么……” “行了行了。” 陆振邦摆摆手,“回去吧。该做的事,回去做。” “平时做人再清醒的人,在面对亲人的时候,也会糊涂,这一点我明白。” “希望你这次,能拎得清。” 赵永刚深深鞠了一躬,“陆老,我记住了。” 他拉着卫国,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振邦已经蹲下来,把陆莹莹抱在怀里。 小丫头抓着他的耳朵,咯咯笑。 赵永刚看着这爷孙和谐的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 …… 回去的路上,赵永刚走的很慢。 几分钟的路程,他走了十几分钟。 仿佛身上有千斤重担,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心里清楚,母亲是错的,自己不能再纵容母亲了。 可是……知易行难啊。 那是自己亲妈。 是生他养他,供他读书,送他参军的妈。 小时候家里穷,母亲讨饭也没让他饿着。 他考上军校,母亲挨家挨户一个个磕头借钱给他凑路费。 可现在…… 自己要赶她走? 一边是组织纪律,一边是生养之恩。 让他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真的太难太难了。 他在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 似乎少了什么。 少了往日,母亲的叫嚣声。 赵永刚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朝着屋里喊:“淑娟?淑娟!我妈呢?” 李淑娟从屋里走了出来:“永刚,咱妈……已经走了。” “什么?!” 赵永刚浑身一震,一把抓住李淑娟的胳膊,语气急切。 “咱妈走了?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走的?你怎么不拦着她?!” “我拦不住她啊。” 李淑娟声音沙哑,“你走了以后,妈就回到屋里,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说她要回老家,不管我怎么劝,她都不听。” “她收拾好东西,就自己去码头了,我本来想跟过去送送她,可她不让。” “我让她看你一眼再走,她也……不依。” 赵永刚愣了一秒。 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在冒汗,双腿发软。 码头。 暮色四合,海风猎猎。 一艘小型交通艇正靠在码头上,准备起航。 赵永刚赶到时,正看到王桂香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准备上船。 佝偻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妈!” 王桂香转过身。 看见儿子,她愣了一下。 “永刚,你咋来了?我不是让淑娟告诉你,我要回老家了吗?淑娟那丫头果然还是什么事都干不好。” 赵永刚站在码头边,看着她。 他想说话。 想说“妈你别走”。 想说“妈我错了”。 想说“妈你留下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挽留她,还是想跟她道别。 母亲能主动走,或许,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 这样,他就不用再在亲情和纪律之间纠结,不用再狠下心来赶她走。 可能母亲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王桂香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抬手,替他整了整被海风吹乱的军装衣领。 “妈早就想回老家了,这儿住着一点也不方便。吃的水咸,风还大,出门谁也不认识,没意思。” “回老家好啊,有老姐妹陪着说说话,赶集也方便,想吃啥就买啥……”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真的迫不及待想离开。 赵永刚一言不发。 王桂香看着他紧绷的脸,心里也不好受。 她知道,自己给儿子添麻烦了。 添了大麻烦。 可能,儿子还在恨自己吧。 她勉强笑笑。 “行了,永刚,妈走了,你回去吧,别耽误了事。” 说完,她转过身,一步步走上船头:“船家,走吧。” 船家点了点头,发动了小船。 小船缓缓离岸,朝着远方驶去。 王桂香站在船头,背对着码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离开。 小船驶出去不远,身后突然传来了赵永刚沙哑的声音—— “妈!” 王桂香浑身一震。 她转过身。 赵永刚站在码头上,背对着她。 他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在家,注意好身体……” 王桂香张了张嘴。 她想说“知道了”。 想说“你也注意身体”。 想说“妈对不起你”。 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 她抬起手,捂住嘴。 不让自己哭出声。 船越开越远。 岸上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第28章 灯火可亲,饭菜温热 傍晚。 陆锋家。 昏黄的灯光把小屋照得暖融融的。 桌上,摆着鱼丸汤、风干鸡、清炒小油菜,还有一碟腌萝卜。 一家人围坐桌边。 陆锋夹了一个鱼丸,边吃边随口问:“哎,婉清,团长她妈今天怎么走了?咋回事?你们知道不?” 苏婉清筷子顿了顿。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比较好。 “可能是想家了吧。” 一旁的陆振邦吹着鱼丸,头也不抬的说。 陆锋嘀咕:“看那老太太天天挺活跃的,骂这个怼那个,不像会想家的人啊……” 没人再接话。 饭桌上短暂陷入了沉默。 陆振邦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衣角被人轻轻拉扯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莹莹仰着一张小脸,拉着他的衣角。 “爷爷,你也会想家,会走吗?” 那双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一丝不舍。 陆振邦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当然不会。” 他一把将莹莹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爷爷永远陪着莹莹。” 莹莹眨眨眼,“真的吗?” “真的。” “那一会儿吃完饭,我还要骑大马!” “好好好,吃完饭骑大马!骑到天黑了睡觉!” 陆振邦说着,夹起一个鱼丸,喂到莹莹嘴边,“来,张嘴,爷爷喂你。” 莹莹“啊呜”一口吃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爷爷的鱼丸最好吃了!” 陆振邦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婉清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今天下午,团长家的那些事。 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幸运自己嫁的是陆锋这样一个懂得疼人的丈夫。 也幸运自己有这样一个明事理的公公。 一家人围坐一桌。 灯火可亲,饭菜温热。 …… …… 第二天。 一大早,院门外就传来张翠兰的大嗓门。 “婉清妹子!走啦!做活去!今天供销社有新到的花布!” 苏婉清正在收拾碗筷,听见声音,连忙擦了擦手,迎出去。 “嫂子,今天我就不去了。” 张翠兰一愣。 “咋了?是不是昨天谁惹你不开心了?你告诉嫂子,嫂子去找她!” “没有没有!” 苏婉清连忙摆手,“大家都很热情,我也学到好多东西。只是……只是我要带莹莹,不太方便。” 张翠兰一听,笑了。 “嗐!那有啥不方便的?带上莹莹一块儿去呗!你看,嫂子还给莹莹带了零食呢!自家炒的花生米,香得很!” 她从掏出一个布袋,朝着四周喊:“莹莹!莹莹在哪儿呢?来吃花生!” 屋里静悄悄的。 没人应。 张翠兰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的表情有些尴尬。 “那个……嫂子,莹莹她……不敢见生人。” 张翠兰愣了一下:“为啥?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苏婉清叹了口气。 “唉,就是因为昨天那事,莹莹胆子本来就小,现在更小了,都不敢跟别的小朋友玩了,怕再被欺负。” 张翠兰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随后一拍大腿,“唉!都怪嫂子我!要不是我出那馊主意,莹莹也不会……” 苏婉清握紧她的手。 “嫂子,你别自责。那事儿不怪你。”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陆振邦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张渔网,网里活蹦乱跳的,是几条海鱼。 他看见张翠兰,点了点头。 “来了。” 张翠兰连忙挤出一个笑,“陆、陆大叔好!” 她本来就怕陆振邦,现在更怕了。 因为昨天在赵团长家凑热闹时,她也在场。 赵永刚介绍陆振邦的光辉历史时,她听的一清二楚。 陆振邦倒是没在意她,把渔网放下,打了桶水洗脸,随口问道:“你们聊什么呢?” 苏婉清把莹莹的事说了一遍。 陆振邦听完,沉默了。 他擦了把脸,把毛巾搭在绳子上。 “莹莹现在不敢见生人啊……” 他想了想。 然后说:“你们走吧。孩子我来带。” 苏婉清愣住了。 “爸,您……您带孩子?” 陆振邦一挑眉,“怎么了?我不像会带孩子的?阿锋那小子,当年不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苏婉清张了张嘴。 她是想说:您确定? 但看着公公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她又不忍心打击他。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陆振邦连推带赶地把两人往院门口送,“你们放心去玩你们的。莹莹交给我,出不了事。” “对了,把这个带上,刚给你编的,坐着舒服点。” 他将那把新编的藤椅塞到儿媳妇手里。 苏婉清还想说什么,但已经被推出院门。 院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张翠兰和苏婉清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 院子里。 陆振邦关上门,转过身。 那张严肃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笑。 笑得很得意。 因为,自己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跟孙女玩了! 意识到自己笑得有点太明显,他咳嗽一声,板起脸。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 屋里很安静。 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窝里,睡得很香。 陆莹莹侧躺着,小脸枕在枕头上,小嘴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被子蹬到一边,露出两只光溜溜的小脚丫。 陆振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怎么看都看不腻。 他忽然有些纳闷。 当年陆锋那小子小时候,怎么就没这么讨人喜欢? 嗯,肯定是随了婉清。 他正想着,床上的人儿动了动。 陆莹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妈妈……” 她奶声奶气地问:“你怎么长胡子了呀?” 陆振邦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傻丫头,我是爷爷。” 陆莹莹眨眨眼。 她盯着陆振邦看了几秒,然后像只小奶猫一样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陆振邦以为莹莹还要睡。 可过了一会儿,手心传来闷闷的声音。 “爷爷,我饿了……想吃鱼丸~” 陆振邦乐了。 “好!爷爷给你做!” 他把莹莹从被窝里抱起来。 小小的人儿,轻得像片羽毛,软得像团棉花。 陆振邦抱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有多久,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 上次抱陆锋,还是三十多年前吧。 那时候陆锋也这么大,也这么轻,也这么软。 可那时候自己太忙,太累,太硬。 从没好好抱过他。 陆振邦把莹莹搂紧了些。 这一次,他要好好抱。 第29章 海岛石滩,爷爷带娃 吃完早饭,莹莹有了精神。 她坐在小板凳上,晃着两只小脚丫,问:“爷爷,妈妈去哪里了呀?” 陆振邦蹲在她面前,用毛巾给她擦嘴。 “妈妈今天跟你张婶婶学做活去了。今天爷爷陪你。” 莹莹歪着小脑袋,有些怀疑地咬着勺子。 “爷爷也会照顾小孩吗?” 陆振邦一挺胸。 “当然了!你爸爸就是我带大的!他可比你难带多了!” 莹莹眨眨眼。 “那……好吧,爷爷先帮我洗脸吧。” “好嘞!” 陆振邦满口答应! 可没一会儿…… “爷爷,好痛啊!” “哦哦哦……爷爷轻点……” “爷爷!水流到我衣服里了!” “哦哦哦……爷爷给你换一身……” “爷爷!我的衣服穿反了!” “哦哦哦……” …… 十分钟后—— 陆振邦深刻体会到,这带孩子,比打仗难多了! 莹莹照了照镜子,看着自己乱糟糟的样子,小嘴一瘪。 “爷爷笨手笨脚的……我要去找妈妈玩!” 莹莹从凳子上滑下来。 陆振邦急了。 这可不行! 好不容易有机会跟孙女独处,怎么能让她跑了? 他连忙拦住莹莹。 “莹莹!爷爷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莹莹仰起头,“什么地方呀?” “海边!” 莹莹眨眨眼,“海边有什么好玩的?” 陆振邦蹲下来,笑着道:“海边当然好玩了。有小螃蟹,有小贝壳,还有小鱼小虾。莹莹不想去看看吗?” 莹莹的眼睛,慢慢亮了。 “想!” 陆振邦乐了。 他一把抱起莹莹,让她骑到自己脖子上。 又给她扣上一顶小草帽,遮住小脸。 然后背上渔网,拎上小桶。 “黑虎!走了!” 大黑狗从窝里蹿出来,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院门打开。 一人,一狗,一娃。 迎着海风,出发了。 …… …… 东矶岛的海滩,和别处不同。 这里没有细软的沙滩,只有大大小小的礁石和一片片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石滩。 正是这些石滩,为东矶岛构成了独一无二的风景线。 红的、绿的、褐色的,像一片片流动的彩绸。 素有“流光溢彩,东矶列岛”的美称。 加上正值仲夏,海鸥盘旋、海鸟低鸣。 走在海边,仿若置身梦境。 “爷爷,这里好漂亮啊!可是我们来这儿干嘛呀?我们要洗衣服吗?” 陆莹莹趴在爷爷头顶,小帽子被风吹得歪到了一边。 “当然不是,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陆振邦买了个关子,把莹莹放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叮嘱道:“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哦,等爷爷一会儿。” 他又拍了拍黑虎的脑袋,“黑虎,看好莹莹。” 黑虎“汪”了一声,乖乖蹲在莹莹身边。 陆振邦拎起渔网,大步走进浅水里。 莹莹站在岸边,看着爷爷在海水里弯着腰,不知在忙什么。 一开始还觉得新鲜。 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 她蹲下来,开始逗黑虎。 黑虎脾气好,任由她揪耳朵、拽尾巴、趴在身上揉来揉去。 “小黑虎,小黑虎,爷爷在干嘛呀?” 黑虎懒洋洋地趴在沙滩上,吐着舌头,不理她。 就在这时—— “莹莹!快来看!” 莹莹抬起头。 陆振邦正从水里跑过来,一脸兴奋,像个捡到宝的大孩子。 他跑到莹莹面前,蹲下来,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家伙。 它背着一个黄褐色的小海螺壳,八条小腿正划来划去。 “哇……” 莹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爷爷,这是什么呀?它背上的是什么呀?” 陆振邦解释道:“它叫寄居蟹,那是它的房子。它自己不会长壳,就找个空的海螺壳住进去。” 莹莹眨眨眼。 “那……它就是背着自己的房子到处走?” 陆振邦想了想,“对,它就是背着自己的房子。” 莹莹更感兴趣了。 “好厉害!那它就不怕找不到家了!” 她歪着小脑袋,看着那只小家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爷爷,我能摸摸它吗?它会咬人吗?” 陆振邦笑着,“它不咬人。” 莹莹轻轻碰了碰它的壳。 小家伙动了动,缩了进去。 莹莹咯咯笑起来。 “它害羞了!” 陆振邦把寄居蟹放到她手心里。 莹莹双手捧着,“好可爱呀……” 陆振邦看着孙女开心的样子,心里也美滋滋的。 自己这个爷爷的牌面,可算是找回来一些。 他更加迫不及待的证明自己。 “不光是可爱,这东西还好吃呢!回去爷爷给你炸着吃,可香了。” 黑虎在旁边“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但是莹莹却不笑了。 “我们要……吃掉它吗?” 她抬起头,看着爷爷。 “不要吃掉它好不好?莹莹想跟它做朋友。莹莹都给它起好名字了。它叫小房子。” 陆振邦愣了一下。 然后他扭头,对着黑虎就是一瞪。 “就你嘴馋!这是莹莹的朋友!能吃吗?!” 黑虎被骂得耷拉下耳朵,委屈地趴回了地上。 陆振邦转回来,脸上堆满了笑,摸着莹莹的头。 “当然不吃!爷爷逗黑虎玩呢!” “莹莹想跟它做朋友,那就做朋友。爷爷再给你多抓几个,让它们一起做朋友!” 莹莹用力点头。 “好!” …… …… 接下来的时间,陆振邦带着莹莹,在海边翻石头。 每翻开一块石头,就像打开一个宝藏箱。 有时翻出小螃蟹,横着爬得飞快,莹莹也追着它跑。 有时遇到石龙子,趴在石头上晒太阳,莹莹就蹲在旁边看,小声说:“它在晒太阳呢,我们不要吵它。” 有时翻出一堆海蟑螂,密密麻麻地四处乱窜。 莹莹吓得尖叫一声,跳起来扑进爷爷怀里,眼泪都出来了。 但再去翻下一个石头,她就立刻破涕为笑。 太阳渐渐升高。 莹莹玩累了。 她光着小脚丫,躺在礁石上,脑袋枕着黑虎软乎乎的肚子。 黑虎一动不动,尾巴轻轻摇着,赶走靠近的小虫子。 莹莹把小草帽盖在脸上,挡住阳光。 海风轻轻吹着,海浪哗哗响着。 舒服极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海边可以这么好玩,有这么多宝藏。 或许。也不是海边好玩,是因为爷爷在。 第30章 人之初,性本善 不知过了多久,莹莹被一阵细微的“啾啾”声吵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不远处的咸草丛里,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在动。 莹莹爬起来,走过去,拨开草丛。 …… “爷爷!爷爷!” 陆振邦正弯着腰在不远处的水里摸鱼。 听见孙女喊,他扔下渔网就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有蛇?” 莹莹摇了摇头,指着咸草丛里的小东西:“爷爷,这是什么啊?” 陆振邦蹲下来,看了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小鸟,很小,毛还没长齐。 它翅膀耷拉着,上面有道伤口。 它似乎想飞,可扑腾了两下,又摔在地上。 “这是一只白鹭。”陆振邦说。 “白鹭?” “对,你看,” 陆振邦指向不远处,“等它长大了,就是那样的。” 莹莹顺着爷爷指的方向看过去——海边的礁石上,几只成年白鹭正优雅地站着,偶尔低头啄食。 她又看了看地上这个灰扑扑的可怜小家伙。 感觉像两个物种。 “那它为什么不会飞呀?” “因为它还小。” 陆振邦伸手,检查它的伤口。 这只白鹭受伤了,可能是从窝里掉下来摔的,也可能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咬了。陆振邦不能确定。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残酷的自然界,一只翅膀受伤的幼鸟,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莹莹看着那只小白鹭。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把小白鹭捧起来。 然后一颠一颠的向着不远处那几个成年白鹭走过去。 可还没靠近几步,察觉到人类靠近的白鹭就展翅飞走了。 莹莹站在那里。 陆振邦不明白孙女这是要干嘛,走过去问:“莹莹,你做什么?” “我想把小鸟送到大人身边,它看起来好可怜……” 莹莹抬起头,眼里湿漉漉的,“爷爷,它的爸爸妈妈不要它了吗?” 陆振邦微微一愣。 他本想说那些鸟不是它的父母。 想说就算送它回去,翅膀受伤的它也活不下去。 但面对善良的孙女,他说不出口。 看着孙女那张难过的脸,他想了想。 “莹莹,你可以做它的妈妈。” “我?” “嗯。它现在没有妈妈了。如果你愿意照顾它,那你就是它的妈妈。” 莹莹低头看着那只小白鹭。 鸟怯生生地缩在她掌心,发出细细的“啾啾”声。 然后莹莹笑了。 “小鹭鹭,别怕。”莹莹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着它,“我是妈妈,我保护你。” 她把小白鹭贴在胸口,笑得又甜又软。 “爷爷,我们带它回家好不好?我给它吃鱼丸,给它盖小被子……” “好。” 陆振邦笑着答应。 …… …… 傍晚。 陆锋家。 陆锋推开门,把武装带解下来,挂在墙上。 “婉清,我回来了。” 苏婉清从里屋迎出来,笑着扑进他怀里:“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陆锋搂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今天任务少,早点回来陪你们。” 苏婉清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两人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甜蜜。 “好了好了,咱爸还在呢。”陆锋小声提醒道。 苏婉清眨眨眼:“咱爸带莹莹去玩了,不在家。” “哦,带莹莹去玩了啊……什么!咱爸带莹莹?!” 陆锋猛然反应过来,脸色一变! 苏婉清有些疑惑:“阿峰,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陆锋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小时候,陆振邦带自己的那些日子—— 那哪是带孩子啊? 那是狗怎么养,他就怎么养! 吃饭?饿了自然就吃了。 睡觉?困了自然就睡了。 洗澡?往水里一扔,自己扑腾。 他陆锋能活到今天,纯属命硬! 陆锋越想越后怕—— “不行!我得去找他们!” 他正准备出门 也就在这时—— “我们回来啦!” 院门被推开,莹莹骑在陆振邦脖子上,黑虎跟在后面。 陆锋连忙迎上去。 “爸,您带莹莹出去玩了?” “嗯。” “您辛苦了!以后这些事交给我和婉清就行,您老别累着……” 他不敢说“您带孩子不行”,只能拐弯抹角地劝。 结果莹莹一脸兴奋的宣布: “爸爸!妈妈!” “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当妈妈了!” 陆锋和苏婉清同时一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什么情况? 一天不见,自己抱孙子了? 好在莹莹紧接着就把小白鹭举起来,又把竹篓掀开,展示里面的寄居蟹。 “看!这是我的孩子!小鹭鹭,还有小房子、小小房子、小小小房子!” 陆锋:“……” 苏婉清:“……” 夫妻俩长长松了一口气,腿都软了。 …… …… 夜色渐浓。 苏婉清在院子的角落腾出一块空地。 一只竹筐,一层棉布,小白鹭的窝就搭好了。 旁边还有一个装满了细沙和礁石的陶盆,这是寄居蟹的家。 “行了,都安置好了。” 苏婉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看了陆锋一眼。 “你看,咱爸带得挺好的嘛,至少比你好多了,莹莹今天多开心,以后你少冤枉咱爸!” 陆锋委屈地摸了摸鼻子。 他能说啥? 当年他确实过得跟家里那条老黄狗差不多啊…… 隔辈亲,也不至于亲得这么离谱吧! “好了,不说了,喊莹莹吃饭吧。”苏婉清拉了拉他,“莹莹呢?怎么没声音了?” 她转身朝屋里喊:“莹莹!吃饭了!” 没人应。 两人在院子里找了一圈。 看到陆振邦正贴在墙角,探头往屋那边看。 陆锋问:“爸,吃饭了。莹莹呢?” 陆振邦回过头,竖起手指在嘴边。 “嘘——” 夫妻二人连忙噤声。 陆振邦招招手,示意两人过来。 陆锋和苏婉清狐疑地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 黑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莹莹靠在它身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睡着了。 她的小脸上带着笑,嘴角还挂着口水。 黑虎微微侧过头,舔了舔她的小脸蛋。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一人一狗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三人的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第31章 冤家和解,爸爸妈妈 夏天越来越热了。 赵卫国蹲在墙角,看蚂蚁。 他已经看了一个下午了。 那窝蚂蚁在一个石头缝里进进出出 他不知道它们在忙什么,但他也没别的事可做。 自从奶奶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妈妈每天都是天黑才能回来。 爸爸更忙,有时候半夜才回家。 他早上自己啃馒头,中午去食堂打饭,晚上回来,屋里黑着灯,安安静静的。 他想起以前奶奶在的时候,饭总是热的。 他要是嫌不好吃,奶奶还会给他开小灶,偷偷煎个鸡蛋。 现在没人给他煎鸡蛋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看蚂蚁。 一只蚂蚁扛着个白乎乎的东西,从他脚边爬过。 他抬起脚,想踩。 犹豫了一下,又把脚收回来。 算了。 踩蚂蚁也没意思。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了看。 空地上,几个孩子在玩。 他们跑来跑去,笑得很开心。 赵卫国站起来,想走过去。 可那几个孩子看见他,立刻不笑了。 一个男孩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 “走,我们去那边玩。” 几个人一窝蜂跑了。 赵卫国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他们跑远。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 过去,他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想抢什么就抢什么。 大家都怕他,不敢惹他。 可现在,奶奶走了,没人护着他了。 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孩子,都不跟他玩了。 他一个人蹲回墙角,继续看蚂蚁。 他觉得蚂蚁比他强,起码它们有一大家子。 他正看着。 “喂——”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卫国回头。 一只大黑狗站在他身后。 狗背上,坐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 赵卫国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 那狗太大了,把赵卫国吓了一跳。 莹莹“咯咯”笑起来。 “黑虎不咬人的,你不用害怕。” 她从狗背上滑下来,拍了拍黑虎的脑袋。 黑虎摇了摇尾巴,乖乖趴下。 赵卫国认出眼前的小丫头,不就是上次被他抢了东西、吓哭的那个小不点吗? “你是……小豆芽?” 莹莹皱起小眉头:“我不叫小豆芽,我叫陆莹莹!” 赵卫国看到她,感觉屁股又开始隐隐作痛,有些心虚,不敢看她。 莹莹却一直盯着他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呀?” “要你管!我爱蹲哪儿蹲哪儿!” 莹莹看了他一会儿。 “我知道了,你是没人跟你玩,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戳中痛处。 赵卫国瞬间炸毛:“谁说的!我爸是团长!大家都喜欢跟我玩!” “那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看蚂蚁呀?就是没人跟你玩嘛。” 莹莹歪着头,一脸天真。 赵卫国被堵得说不出话,呛道:“你、你不也没人玩!” 陆莹莹摇摇头。 “我不是啊。我有黑虎陪我玩。而且我还要给我的宝宝找虫子吃。” 赵卫国一脸疑惑:“宝宝?” “对啊。” 陆莹莹把小口袋打开一条缝,让他看里面的小白鹭。 “这是我的小宝宝,它受伤了,我要给它找东西吃。” 赵卫国凑过去看了一眼。 随后收回目光,撇撇嘴:“切,一只破鸟。” “它不是破鸟!它是我的宝宝!” “随便你。小孩才会这样玩。” 赵卫国重新蹲下来,继续看蚂蚁,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陆莹莹也不生气。 她蹲下来,开始在地上找虫子。 找了一会儿,她皱起小脸。 她不会找虫子。 找到了也不敢拿。 那些小虫子在草叶上爬来爬去,她看着就害怕。 她拍了拍黑虎。 “黑虎,你去抓。” 黑虎:“汪?” 虫子跑了。 莹莹瘪着小嘴。 赵卫国在旁边看着,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真笨。看我的!” 他走过来,扒开草丛,手指一捏。 一只小虫子就被他捏住了。 “给你。” 陆莹莹眼睛亮了。 “哇!你好厉害!” 她把虫子小心地装进小口袋里,小白鹭立刻凑过去,一口吞了。 “你真厉害!简直就是抓虫大王!” 赵卫国别扭地扭过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翘,“这有什么,我从小就会抓。” 莹莹看向他的目光更崇拜了。 赵卫国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不生我的气吗?那天我抢你的肉干……” 陆莹莹摇摇头。 “我爷爷说,做错事改了就好。你以后不抢东西,我们就还是朋友。” 赵卫国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对不起……” 莹莹笑着:“没关系!那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吗?” 赵卫国想了想,说:“应该是吧。” 他的眼神一直在往莹莹身边的黑虎上瞥。 好威风的大狗。 他也想骑一骑。 但他不好意思说。 成为朋友是不是就可以骑她的大狗了呢? 但莹莹也有自己的想法,而且要更加心直口快:“那你能做它的爸爸吗?” 赵卫国一愣,“啥?” 陆莹莹认真地说,“小鹭鹭还没有爸爸呢,你抓虫那么厉害,可以给它们找吃的。好不好?” 赵卫国立刻摇头:“不要!我是要当军人的,才不玩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莹莹歪着小脑袋,认真地说:“可是我爷爷说了,军人就是保护弱小的,小动物也是弱小呀。” 赵卫国张了张嘴,竟然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沉默了一下,小声憋出一句:“那……你让我骑一下你的大黑狗,我就考虑考虑。” 陆莹莹摇摇头。 “不行,黑虎只让我骑。别人骑的话,它会咬人的。” 赵卫国想了想黑虎咬人的样子,打了个哆嗦。 “好吧。” 莹莹看着他:“那你还当不当爸爸呀?” 他看着陆莹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我……我勉为其难答应吧。不然你一个人肯定要把它养死了。” 陆莹莹笑了。 她举起小白鹭宣布:“小鹭鹭,你以后有爸爸了!” 赵卫国脸颊微微发烫,干咳一声:“喂,小豆芽,它们还吃什么?我们多找一点” 莹莹立刻瞪他:“不对!你现在是爸爸了,不能叫我小豆芽!” 赵卫国愣了愣:“那叫你什么?” 莹莹想了想,“我爸爸叫我妈妈,都叫老婆的。” “那、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是爸爸,我是妈妈,你应该叫我老婆。” 赵卫国攥紧拳头,挣扎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 “……老婆。” 陆莹莹笑着应道:“哎!老公!我们一起给宝宝找吃的!” 说着,她就一颠一颠的跑起来。 赵卫国看着莹莹,脸红得不行。 明明只是叫了个称呼,怎么觉得这么羞耻呢? 他刚感觉脸有些发烫—— 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寒气! 赵卫国顿时觉得后背发凉! 像被什么猛兽给盯上了。 不,那是比猛兽更恐怖的存在! 紧接着,一道自带压迫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小子,你胆子不小啊。” 他僵硬地转过头。 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正是陆振邦! 而且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和善”! 赵卫国的脸,一下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第32章 海岛晚风,战士使命! 夕阳西下。 卫生所门口,李淑娟换下白大褂,拎着帆布包走出来。 “李姐,今天走得早啊!” 李淑娟笑了笑:“家里那小子一个人,不回去看看不放心。” “哎哟,卫国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就是就是,你家卫国多机灵,还能饿着自己?” 几人说说笑笑。 正热闹呢—— “妈!妈——!” 赵卫国一边跑一边哭,朝这边过来了。 军嫂们看见他,本想问怎么了。 但目光往下一扫—— 几个人先是一僵,随即齐刷刷憋笑。 只见赵卫国的裤裆湿了一大片! 还在往下滴水! 李淑娟脸顿时就挂不住了,又臊又气:“你都多大了!还尿裤子,丢不丢人!” 赵卫国连忙解释:“妈!不是我!是那个陆爷爷,他往我裤裆里撒尿!!” 空气瞬间安静。 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军嫂实在忍不住,轰笑起来。 李淑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个小兔崽子!自己尿裤子就尿裤子!还敢冤枉陆老?他那种功臣,是你能随便编排的?!” “我没有!我真没有!” 赵卫国委屈极了。 明明事实就是这样,怎么就没人信呢? “他把我按在地上,就往我裤裆上尿!真的!” 几个军嫂闻言,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喂我的娘哎,这孩子……编瞎话也不会编!” “卫国啊,你下次编个靠谱点的,比如他把你扔海里喂鱼什么的,都比这个靠谱!” “明天可得跟大伙儿说说,太可乐了!” “哎哟,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李淑娟已经没脸再待下去了。 她揪着赵卫国的耳朵,拽着他就往家拖。 不用想,今晚赵卫国的屁股,又要开花了。 …… …… --- 另一边,陆锋家。 晚餐时间,小方桌上摆得热热闹闹—— 清蒸海鱼、煎带鱼、海带豆腐汤、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碗鸡蛋羹。 全是刚出锅的,热气裹着鲜气,一屋子香味。 苏婉清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一桌子菜,心里又暖又好笑。 自从公公上岛,家里就顿顿都是硬菜。 公公还非逼着她多吃,说她怀着孩子,得补。 她感觉自己都圆了一圈。 可她今天却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往常,莹莹恨不得黏在爷爷身上。 今晚却钻在她怀里,离爷爷远远的。 “莹莹,怎么不挨着爷爷坐?爷爷该不高兴了。” 小姑娘立刻把小嘴巴一撅,气鼓鼓的:“爷爷是大坏蛋!我刚给小鹭鹭找了个爸爸,他就把人家吓跑了!” 坐在对面的陆振邦放下碗。 “那小子野惯了,不是什么好鸟,别跟他混。” “可是他没人玩,好可怜的。”莹莹小声说,“我再不跟他玩,他就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陆振邦动作一顿。 看着孙女清澈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 随后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孙女的头:“莹莹,你心善,是爷爷的好孙女。这份善良,要一直带着。” “但是!” 老爷子语气猛地一硬,“那小子不行!” 莹莹“哼”了一声,赌气往苏婉清怀里一缩:“爷爷坏!莹莹再也不理爷爷了!” 苏婉清抱着女儿,看着这一老一小斗气。 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就在这时—— “我回来了。” 门被推开,陆锋一身汗味,带着海风的潮气走进来。 莹莹立刻从妈妈怀里滑下来,颠颠地扑过去:“爸爸!” “哎,我的乖女儿。” 陆锋一把抱起她,亲了一口,“莹莹今天乖不乖?” “乖!” “乖就好,爸爸再亲一口!” 苏婉清笑着站起来,接过他的帽子:“回来的正好,快去洗手吃饭,爸今天做了你爱吃的鱼。” 陆锋把莹莹放下,搓着手笑。 “老远就闻见咱家的香味了,爸,您再这么做下去,全院的小孩都得被您馋哭!” 陆振邦瞥他一眼,“你小子天天往家跑,连长带头开小灶,像什么样子?” “那不是馋您这一口嘛。” 陆锋嬉皮笑脸坐下,扒了一大口饭。 陆振邦语气依旧板正:“军人就该以身作则,你这连长怎么当的!” 但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经给儿子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陆锋笑着接过,喝了一口。 “爸,您怎么坐那么远?够菜都不方便。” 陆振邦没吭声。 陆锋又看向苏婉清:“婉清,你也不知道让爸坐近点?” 苏婉清刚要开口—— “别为难婉清,是我自己要这样。” 陆振邦先张口打断了,“你天天不在家,家里就婉清一个女同志,我一个老头子,该避的嫌要避。” 陆锋一怔:“爸,没这个必要吧,都是一家人……” “怎么没必要?” 陆振邦语气严肃,“亲闺女长大了,亲爹都得避嫌。人言可畏。她这个年纪我这个岁数,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有会说的不会听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得顾全。” 陆锋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婉清跟他提过—— 陆振邦每天早上把早饭端到桌上,自己去院子里吃;他从来不会进婉清的屋,连门口都不会站;跟婉清说话,从来不关门,院子门也大敞着,谁路过都能看见;上厕所都跑去公厕上,从不在家上…… 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没在意过。 可现在想想…… 他看了一眼父亲。 这不是生分,是注意分寸。 这个爸,真是除了凶了点之外,哪儿都好。 他不再说话了。 一家人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苏婉清轻轻开口:“阿峰,这几天怎么天天回来这么晚?” 陆锋扒着饭,叹了一声:“嗐,别提了。上级派了个《前线报》的记者,说是写‘海防尖兵’系列报道,还点名让我接待,这两天就忙这个呢。” “记者?” 苏婉清有些惊讶,“咱们这小海岛,还有记者来?” “我也觉得稀奇。” 陆锋耸耸肩,“今天赵团长还在跟我说呢,他来这岛上多少年了,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听说这个记者还是省军区政治部主任的闺女,影响挺大的,赵团长可重视了。” 苏婉清笑了:“怪不得我之前看他都不修边幅的,这两天还收拾起着装来了,原来是要上镜了啊。” “可不是嘛。”陆锋又扒了口饭,“你是没看见,今天他还对着镜子练了半天笑容,我看着都替他累。” 几人正说着。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一个小战士满头大汗的跑进来,立正敬礼。 “陆连长!海边三号哨位报告,发现可疑船只,方向正东,请求立即登艇检查!” 陆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刚才还带着烟火气的男人,一秒变回了军人。 “通知一排、二班,十分钟码头集合!” 说着,他放下筷子,抓起刚解下的武装腰带。 “启动三号巡逻艇,我马上到!” 话音落,人已经冲到门口。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他只吃了几口。 第33章 夜海缉私,执法温度 陆锋赶到码头时,战士们已经全副武装列队完毕。 每个人都背着步枪、腰扎武装带,手里攥着强光手电和检查绳。 三号巡逻艇就停靠在岸边,艇长已经启动发动机。 暮色中,一片肃穆。 “报告连长!” 排长向前一步敬礼,声音洪亮,“一排、二班全员集合完毕,装备齐全,请指示!” 陆锋抬手回礼,语气干脆利落:“登船!注意警戒!艇长,航向正东,全速前进,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对接三号哨位!” “是!” 战士们齐声应答,紧接着有序登船。 陆锋最后登船。 舰长发动巡逻艇,螺旋桨搅动海水,破开浪花! 陆锋站在巡逻艇上,扶着船舷,目光锐利地扫过海面。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 天色渐暗,远处哨位的灯光隐约闪烁。 海风不算大,但巡逻艇行驶起来依旧有些颠簸。 “报告连长!” 通讯兵拿着对讲机,凑到陆锋身边汇报:“三号哨位传来消息,可疑船只停在正东五海里处,没有移动,疑似在隐蔽卸货!” 陆锋点点头,眉头微蹙。 海岛海防无小事,可疑船只大概率是走私船,一旦让其靠岸卸货,不仅违反规定,还可能有不确定的风险。 他接过对讲机:“收到,继续监控,不要惊动对方,我们十分钟后抵达!” 挂了对讲机,他立刻部署任务。 “一班负责船头警戒,发现异常立即鸣枪示警。” “二班随我登船检查,注意排查是否有危险物品。” “艇长,靠近目标船只后,放慢速度,绕至其侧后方,堵住其逃跑路线,严禁对方船只靠近海岸线!” “明白!” 所有人齐声应答,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原本略带嘈杂的巡逻艇,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十分钟后。 巡逻艇缓缓靠近可疑船只。 那是一艘小型机动渔船,船体不大,没有任何标识,连灯都没开。 夜光下,隐约能看到船舱里有几道身影,正往海里丢东西。 陆锋立刻下令:“停止前进,鸣枪示警!”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在海面上回荡开来! 目标船只上的人瞬间乱作一团。 对方试图逃跑,却被早已绕到侧后方的巡逻艇堵住了去路,进退两难。 “船上的人听着!” 陆锋拿起扩音器,声音洪亮,“我们是东矶岛守备连,奉命进行检查!立即停止反抗,打开船舱,双手抱头走出船舱,否则我们将强行登船!” 反复喊了三遍后,可疑船只上的发动机声渐渐停止。 船舱门打开,四个穿着渔民服饰的男人,双手抱头,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高排长,带两名战士登船警戒,其余人跟我检查船舱!” 陆锋率先跳上船只。 小船很颠簸,他落地后稳住身形,迅速拿起强光手电扫过甲板。 那几个“渔民”蹲在船舱门口,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陆锋没有理会他们,手电光直直照进船舱。 舱里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堆得满满的货箱。 “二班,随我进舱检查。” 陆锋一挥手,“一班继续警戒,注意周边海面。” “是!” 三名战士跟着陆锋跳上船,打开手电,鱼贯进入船舱。 船舱比想象中要大,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编织袋。 陆锋撕开一个纸箱,手电光照进去——是一整箱的香烟,外包装上印着外文。 “走私烟。继续查。” 战士们分散开来,开始清点货物。 陆锋往里走了几步,手电光扫过一个堆满编织袋的角落。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突然从编织袋后面窜出来! 他猛地扑向陆锋,手里的铁棍兜头砸下! 还好陆锋的反应够快,铁棍落下的瞬间便侧身躲开。 同时左手格挡,右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拧! “啊——!” 那人惨叫一声,被陆锋反剪双手,死死按在货箱上。 “老实点!”陆锋低喝。 几名战士听到动静,迅速冲进来。 陆锋把那人交给手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不重,但也不轻,好在避开了要害。 他低头看向袭击自己的那个人,此时他已经被几名战士压制住,表情凶恶,脸上却还带着一丝稚嫩。 估计,他也就十六七岁。 陆锋本来想骂,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海上缉私,什么情况都遇见过。 有遇上被逼上绝境的,连枪都敢开。 自己这次会受伤,也只能怪警戒心不够。 “或许爹说的是对的,我这体能真该再练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继续检查走私货物。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拦住他!” 陆锋一回头,便看到那个年轻人撞开身边的战士,跌跌撞撞冲出去,随后纵身一跃—— “扑通!” 海面溅起一团水花。 陆锋怒道:“你么几个他妈的怎么搞的!三个人按不住一个!” 但没工夫追责下属,他立刻追出船舱。 夜色中,一圈涟漪渐渐散开。 “连长!” 高排长冲过来,“我带人下去追!” 陆锋没说话。 他盯着那片渐渐平静的海面,眉头紧锁。 这里距离海岸有五海里,水性再好也很难游出去,更何况还有两辆巡逻艇包围。 他是怎么想的? 除非,他不是想跑! 陆锋意识到什么,忽然脱下军装外套。 “连长,您干什么?” 高排长刚问出话,就只见陆锋也纵身跃入海中! “扑通!” 水花溅起。 战士们站在船舷边,目瞪口呆。 “连长!” “快,照明!照明!” 排长急得直跺脚:“都给我看好了!发现连长立刻报告!” 船上瞬间乱作一团,几道强光手电同时照向海面,光束在海浪间来回扫动。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挣扎声。 “在那儿!”一名战士厉声大喊,手电光立刻聚了过去。 只见陆锋的身影在海浪中起伏,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年轻人。 “快!放软梯!快!” 战士们连忙七手八脚地放下软梯。 陆锋借着战士们的拉力,先把那年轻人推了上去,自己才抓住软梯,一步步往上爬。 登上甲板,陆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高排长快步上前:“连长!您没事吧?也太冲动了,这太危险了!您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去追啊!” 陆锋没应声,缓过劲就扬手扇了那年轻人一巴掌,怒道:“你他妈傻不傻?好好活着寻什么死,要死别死老子面前!脏了这片海!” 那年轻人被打得偏过头,绝望地哭喊:“我不想坐牢!我从老家出来打工,就是想挣点钱,让全村人看看我能争气,能出人头地!要是坐牢了,我就什么都没了,回去也抬不起头,不如死了干净……” “啪!” 又是一巴掌,比上一巴掌更重。 陆锋指着他:“人活着,才有路走!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坐牢怎么了?好好改造,出来照样能抬头做人!你现在死了,才是真的窝囊!” 他转过身,对着高排长道:“把他带下去,跟那四个关在一起,派人看好他,别让他再寻死觅活的。” “是!连长!” 几个战士过来,把那人架起来,往船舱里带。 第34章 深夜灯火,神秘来客 陆锋蹲在甲板上,拧着湿透的衣服。 他瞥了眼手表,已经九点半了。 想起家人,他心头掠过一丝愧疚——他又一次没能好好陪家人吃顿饭。 陆锋摸出烟盒,想抽一支。 但打开一看,都湿透了。 他叹了口气,把烟收了回去。 “连长。” 高排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您刚才也太冒险了,那小子就是个走私犯,您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去救他。” 陆锋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 “他犯了罪,自有法律制裁他。但我们军人不能对一条活生生的命见死不救。” 这是他身为军人的底线,也是他为人的底色。 高排长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还是连长您觉悟高,我以后得多向您学习。” 陆锋把毛巾扔回给他,站起身,“少扯这些没用的了,货物清点得怎么样了?” “报告连长,正在清点,” 高排长立刻收了笑容,认真汇报:“除了之前的走私烟,又查出几箱电子表和洋酒,都是没经过查验的走私货,具体数量和规格,同志们正在核对。” “好,清点完马上向我汇报。” “明白!” 陆锋拿起步话机,向团部汇报:“团部,我是陆锋,正东五海里处查获走私渔船一艘;抓获走私分子五名;查获走私物品若干,无危险物品,无人员伤亡,请求指示下一步行动!” 步话机里很快传来团部指令:“清点货物,押解走私分子、携带走私货物,即刻返航,到团部交接处理。” “收到!” 陆锋挂了对讲机。 …… 半个多小时后,货物清点完毕。 “全员集合,清点人数、装备!”陆锋下令。 战士们迅速列队。 “报告连长!全员到齐,装备完好,请指示!” “登船,返航!” 陆锋一声令下。 战士们有序登上巡逻艇。 巡逻艇发动,朝着东矶岛的方向返航。 回到码头,陆锋将走私分子和货物一并移交团部,并汇报任务过程。 做好交接手续后,他才有空去处理一下伤。 …… 等一切忙完,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陆连长,这么晚了,让人开车送您回去吧。”卫生员关切地说道。 陆锋摆了摆手:“不用了,几步路而已。” 说着,他便走了。 陆锋担心开车动静太大,会吵到家人和邻居。 …… 凌晨的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轻轻吹过军属大院。 陆锋走到大院附近时,整了整军装,又抬手揉了揉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再累,回家也要装出精神饱满的样子,免得让家人担心。 然而这次,当他眺望家的方向时,却发现院子一片漆黑。 陆锋有些意外。 往常,只要他出任务,不管多晚,家里的灯都会亮着。 妻子会一直等着他,有时候等到半夜,困得直点头,也要等他。 可今天……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 也许,是睡了吧。 陆锋这样想着,心里却掠过一丝失落。 但只是一闪而过。 他很快在心里告诉自己:睡了是好事,说明自己没让她们担心。 这是好事。 没人等自己,他也卸下了伪装,肩膀再次塌下来。 他推开院门,穿过静悄悄的院子,走进屋里。 刚摸到床边,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软软的声音:“阿峰……你回来了?” 陆锋一愣,“婉清?你还没睡?” “嘘——” 苏婉清轻轻拽他,“我担心你嘛。” 陆锋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又不会出什么事。”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知道……可就是睡不着。” 陆锋心里一暖,“那你怎么不点灯?我还以为你睡了。” 苏婉清压低声音解释道:“咱爸不让我等。他说我怀着孕,得好好休息,非要我回来睡觉。” 陆锋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难怪灯没亮。 “那你怎么不听咱爸的话?” 苏婉清搂紧了他,声音充满依赖:“你不在身边,我睡不踏实嘛。” 陆锋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亲在妻子额头上。 两人享受着片刻的甜蜜。 忽然,院子的灯亮了。 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紧接着,陆振邦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出来吃饭。” 苏婉清飞快地缩回被窝里,假装自己睡着了。 那样子,活像个害怕被抓到的孩子。 陆锋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朝门外应了一声。 “来了。” 他刚要走,陆振邦的声音又响起来。 “把你身边那个没睡的也一块儿叫上。我给她炖了蛋羹。” 陆锋回头看向床上。 苏婉清把蒙着头的被子拉下来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 “知道了……爸……” 原来,自己根本就没瞒住公公。 两人来到院子里。 苏婉清躲在陆锋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出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犟种。都说了你怀着孕就好好休息。这小子命硬着呢,你担心个什么劲?” 苏婉清低着头,小声嘟囔:“可是……爸您自己不也没睡嘛……” 陆振邦被戳穿,当场一噎,随即反驳:“我那是年纪大了!觉少!跟你不一样!” 陆锋看着父亲,笑了。 爹从来都这样,嘴比石头硬,心比谁都软。 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你小子站在那儿傻笑什么?吃不吃?不吃我喂狗了啊!” “哎爸!别别别……” …… …… 第二天。 上午九点,东矶码头。 海风习习,波光粼粼。 码头上,一排战士列队而立,军容严整。 虽然没挂彩旗,但气氛摆得明明白白——这是迎接上级派来的记者 陆锋站在最前面,军装笔挺,目不斜视。 他抬手看了看表,随即向战士们交代:“刚才通知说船已经离港了。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大家注意军容风纪,保持好状态。” “是!” 战士们齐声应道。 声音落下后,高排长的声音又响起来。 “连长,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又是列队又是欢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军区司令呢。” 陆锋瞥了他一眼,“上级安排的,咱们好好执行就行了。再说,你小子不是天天想干点闲活吗?这次给你来闲活,你还不乐意了?” 高排长嘿嘿一笑,“倒不是不乐意。就是觉得稀奇嘛。” “稀奇?” “我是说,这军级干部子弟,就是跟咱老百姓不一样哈。来采访一趟,又是依仗又是列队的,这排面,啧啧……” 陆锋斜他一眼:“看来回头得找指导员跟你谈谈心了。” “别别别!连长我错了!我闭嘴!” …… 二十分钟过去了。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白点。 白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 那是是一艘小型交通艇,正破开浪花,朝码头驶来。 答应好闭嘴的高排长,又忍不住声音了。 “连长您瞧瞧,还有专船接送!这哪儿是记者啊?一会儿下船,她不会还带着保姆丫鬟吧?” 陆锋回头,瞪了他一眼。 高排长立刻把嘴闭上。 交通艇缓缓靠岸。 战士们齐刷刷地立正,目光注视。 陆锋上前一步,准备迎接。 船舱门打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警卫员。 高排长立刻顶了顶陆锋,但对方不搭理自己。 他想说:一个记者,制定接待、专船接送、还配警卫员。 这像话吗? 他倒要看看这个记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想着,船舱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高排长看过去。 然后眼睛瞬间瞪大! 像画! 很像画!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样! 那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的皮带,脚上踩着白色的小高跟。 齐肩的短发被海风吹起,几缕发丝拂过桃花般的脸颊。 高排长愣住了。 这就是那个记者? 这也太好看了吧? 陆锋此时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记者同志!我是东矶岛守备连连长陆锋,奉命负责您在本岛的接待工作!欢迎您来东矶岛采访!” 记者笑了笑,伸手:“陆连长好,我叫林小雨。林是双木林的林,雨是下雨的雨。” 第35章 旧人相逢,全院震惊! 林小雨一直盯着陆锋看,上下打量,时不时还点点头。 陆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记者……都喜欢这么看人的吗? 但他面上依旧一丝不苟:“林记者,岛上食宿都已经备好,您接下来的采访工作,全程由我陪同……” “等一下!” 林小雨忽然打断他。 陆锋停下来,“林记者有什么问题?” “岛上的一切,我都可以参观吧?”林小雨问。 陆锋点头:“按照规定,除了军事禁区,其他区域都可以。” “军属大院呢?可以进吗?” 陆锋再次点头:“可以。但您的食宿安排在招待所。” “那行,别的先不急!” 林小雨干脆利落的一挥手:“先带我去见见你爸爸!” 陆锋:? …… 与此同时,军属大院内。 陆振邦正在院子里跟莹莹一起找虫子。 准确来说,是他非要跟着莹莹一起找虫子。 自从上次他把赵卫国赶走后,小丫头就一直在跟他怄气。 不让抱、不让牵、连话都不说。 这可把陆振邦给急坏了! 他看了莹莹一会儿,轻手轻脚凑过去,笑得一脸慈祥。 “莹莹,爷爷眼神好,帮你一起抓,好不好?” 莹莹头也不回,小声音带着气:“不要!爷爷是坏蛋!” 陆振邦一噎:“爷爷怎么是坏蛋了?” “都怪爷爷,把小鹭鹭的爸爸赶走了!” 莹莹撅着嘴,小手戳了戳泥土,“小鹭鹭想爸爸,我才要多抓虫子喂它。” 陆振邦放轻了声音哄:“那爷爷可以帮你抓啊,还能带你去海边捞小虾,小鹭鹭最爱吃了,好不好?” “海边!” 莹莹耳朵一动,眼睛都亮了。 可下一秒,又把小脸一扭,哼了一声。 “我才不去呢!黑虎,走,我们去那边玩,不理爷爷!” 大黑狗一听小主人喊,尾巴一摆,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陆振邦看着一娃一狗头也不回的背影,颓然往旁边石墩上一坐,长长叹了口气。 孙女不原谅自己,就连黑虎这个浓眉大眼的也投敌了! 白瞎自己喂了它这么多年! 今晚就炖了! …… …… 大院另一头。 几棵大榕树底下,几个女人围坐在一起腌黄瓜。 其中一个女人一直在看着陆振邦那边。 看了一会儿,她收回眼神,问:“婉清啊,你公公都上岛来这么久了,怎么没见你婆婆过来啊?” 这个话题一出来,立刻就有几个女人跟上。 “是啊是啊,你公公这么能干,又稳重,你婆婆肯定也是个利落人吧?” “就是,俩人感情一定特别好吧,跟我们讲讲呗?” 苏婉清被一群妇女夹在中间。 这些人,苏婉清过去都不认识。 话都没说过几句那种。 但是最近,突然就贴了上来,天天热情的不像话。 苏婉清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人缘变好了,偷着乐呢。 直到张翠兰私下跟她点了一句,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这些人不是军嫂,都是军人家属——姐姐、妹妹、亲戚。 总之,她们有一个特点——清一色单身! 而她们缠上苏婉清的原因,也只有一个:想从她这儿,打听陆振邦。 毕竟这爷们实在太符合她们的胃口了! 身材挺拔,一身正气,做事利落,一身军功,话不多、人稳重、靠得住,烧的一手好菜,干得一手好活,对家人更是没话说。 完全就是这个年代,最吃香的那种男人。 以至于她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做饭,而是扒着窗户,偷偷看陆振邦晨练。 陆振邦每天早上光着膀子干活的身影,都快成大院里一道心照不宣的风景了。 但陆振邦那脾气,她们又都不敢直接上前搭话。 便都盯上了性子软、好说话的苏婉清。 苏婉清被这一圈大龄单身女围着问,尴尬的不行。 她几次尝试把话题绕开。 但最终又都被饶了回来。 最终实在招架不住。 “大姐们,别问了……我公公才来几天啊,我对他的事儿,实在不是很清楚。就听阿峰说一嘴,婆婆她……走得早。” 这话一出。 下一秒,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陆振邦。 那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忽然指着大门:“哎!婉清,你看,那不是你家阿锋吗?” 苏婉清回头。 真就一眼看到了陆锋的身影。 她微微一怔。 丈夫今天不是要负责接待那位上岛的记者吗? 怎么来大院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道清亮又欢欣雀跃的声音炸响: “陆大叔~!” 话音未落,一道靓丽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一般,直直扑到了陆振邦身边,上去就搀住了他的胳膊。 整个大院瞬间安静。 榕树下的女人们一个个瞪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婉清……你家阿峰,还有个妹妹啊?” 苏婉清也懵了。 她是听陆锋提过,他有个姐姐。 可在丈夫的描述里,那位姐姐是个农家姑娘。 而且还跟公公断绝了关系。 怎么也不会是眼前这个模样靓丽、气质大方的女人吧? 她茫然地看向自己丈夫。 结果看到陆锋脸上的表情比她更加懵! 陆锋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是接待前线报社来的记者吗? 怎么采访还没开始,人直接扑我爸怀里去了?! 陆振邦也明显愣了一下。 他是这里唯一认识林小雨的人。 但要论震惊,他比谁都震惊! 这丫头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反应过来,一把甩开了林小雨的手:“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呀!” 林小雨有话直说。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 榕树下的妇女们,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苏婉清。 她们谁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质问都快溢出来了! 难道说…… 不,不太可能! 再看看。 陆振邦这边。 “胡闹!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阿峰!” 他猛地转头看向儿子:“把她给我撵出去!” 陆锋站在那儿,哭笑不得:“爸,我不能赶。她是上级派来的记者,有正式手续。” 陆振邦满眼震惊的看向林小雨。 林小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嘿嘿~我缠了我爸好久,他才同意让我来岛上采访。你不是说,无关人员不能上岛吗?这下,我名正言顺了吧?” 陆振邦沉默。 林小雨有些气愤的跟他算起了旧账。 “陆大叔,你好过分的吧!我们好歹一起睡了三个晚上,多少有点感情吧?你倒好,把我一个人丢在那种荒郊野岭,说走就走,连句告别都没有!” 陆振邦还没来得及解释为什么丢下她。 不远处猛然传来一阵哭声。 他循声望去。 只见榕树下,一个女人捂着脸,哭着跑了。 陆振邦又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 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陆锋一脸震撼的表情。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陆振邦猛地瞪向林小雨,低吼道:“你别乱说话行不行!那叫在同一个地方过夜,不叫睡到一起!” “我哪里乱说了?你就是丢下我一个人跑了啊!反正这次我跟定你了,你别想再甩掉我!” 第36章 同敬一人,皆是真心 林小雨举起手里的相机对准陆振邦。 “陆大叔,笑一个,你不知道我费多大功夫才有机会上岛来找你,快笑一个。” 但面对林小雨的热情,陆振邦却脸色一沉。 “前线报社,国家媒体。你申请这个任务,占用公共资源,就是为了上岛来找我?” “对啊。”林小雨耿直的说。 陆振邦看着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军事管理区!不是让你追着人跑着玩的!” 林小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本以为自己的热情和坚持,会感动陆振邦。 没想到反而让他大发雷霆。 “不是……陆大叔,其实我……” 林小雨想辩解什么。 但陆振邦没给她机会。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趟上岛,要动用多少人力?阿峰负责接待你的,他手里的工作都要放下,专门陪你。岛上还要给你安排食宿,安排行程,安排保卫,一群人,就为了你一个任性的理由?” 林小雨眼眶有些发红,“我……我……” 陆振邦看着她,叹了口气。 “回去吧。趁还没正式开展工作,现在申请撤回还来得及。” 说完,他转身就走。 林小雨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越走越远,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滚下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一把。 越抹越多。 …… 榕树下的女人们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八卦翻涌不停。 这记者跟陆叔,到底是啥关系? 看着不像亲戚,倒像是姑娘追汉子,还被拒了…… 陆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 他走过去。 “林记者……” 林小雨没理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她哭声小了些,才轻声道:“我先带你去招待所安顿下来吧。” 林小雨点点头。 …… …… 招待所。 岛上条件有限,招待所也是简单的平房,但收拾得很干净。 陆锋推开一间房门。 “林记者,您这几天就住这间。” “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洗漱用品在桌上,开水房在走廊尽头,食堂早中晚都有饭……” 他一样一样交代着。 林小雨安安静静地听,目光有些出神的样子。 “暂时就这些。您看看还需要什么?”陆锋最后问。 林小雨摇摇头,“谢谢您,陆同志。不需要了。麻烦您了。” “那行,有需要随时叫我。我就先回营部了。” 陆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陆同志,先等一下。” 陆锋回过头。 林小雨站在屋里,“我想采访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陆锋微微一怔。 随即点头。 “当然可以。” …… 两人在招待所门口的石凳上坐下。 林小雨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打开,抬头看着陆锋。 “陆同志,您上岛多少年了?” “六年了。” “一直都在守备区吗?” “对。” “您平时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训练,巡逻,执勤……” …… 一开始都是正经问题。 但渐渐的,话题就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偏了—— “陆同志,您家里几口人?” “父亲,我,我爱人,还有一个女儿。” “您父亲平时在家话多吗?” 陆锋觉得这问题有些古怪,但还是认真回答:“……不多。” “他喜欢做什么?” “呃……干活?做饭?带孙女?” 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全是关于陆振邦的。 陆锋终于意识到什么,看着她,打断道:“林记者。” “嗯?” “我冒昧地问一句——您为何对我的父亲,如此上心?” 陆锋其实对父亲的事,一直很好奇。 因为父亲从不谈论自己。 甚至那些英雄事迹,他从小都是从邻居嘴里听说的。 父亲救过多少人,立过多少功,得过多少奖章——他全不知道。 父亲不说。 他问了也不说。 久而久之,他就不问了。 可好奇心一直压在心底。 如今终于见到一个疑似父亲旧识的人,他早就按捺不住了。 林小雨看着他,打开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抽出两张报纸,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陆锋接过来。 上面的内容他很快就完了。 一个是火车上,老兵识破人贩子,救下被拐婴儿。 一个是汽车上,老兵一人制车匪,帮助全车乘客。 陆锋抬起头,看向林小雨。 “林记者,难不成文章里这个人,就是我爸?” 林小雨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陆大叔。我跟他,就是因为第一个事件在火车上认识的,里面那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女乘客……就是我本人。”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追忆,缓缓说道:“后来,我又亲眼见到了他擒拿劫匪。”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久,但他给我的那种感觉,就像一位只存在于虚构故事里的英雄。年龄和岁月都没能让他蒙尘。” 陆锋听完,低头看着手里的报纸,又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海。 他想起陆振邦刚上岛的那天,衣服上沾着血迹。 他很关心的询问发生了什么。 陆振邦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一件小事”。 如今他才知道,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林小雨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陆锋问:“林记者,您刚才说,您在车上骂过他?他当时什么反应?” 林小雨淡笑道:“他什么都没说。” 陆锋也笑了。 “这确实像他会做的事。” 两人聊了起来。 越聊越投机。 毕竟,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一样的。 一个对陆振邦从小敬仰。 一个对陆振邦有不可言说的仰慕。 陆锋问父亲在外人面前的样子。 林小雨问陆大叔在家里的样子。 一个想知道父亲不为人知的一面。 一个想知道英雄在生活中的模样。 两人像相见恨晚的朋友,你一句我一句。 …… 但聊着聊着,林小雨忽然停下,叹了口气。 陆锋问她:“怎么了?” 林小雨的目光投向远处,“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哪里让陆大叔讨厌了。” 她抿了抿嘴,“上次他不告而别,把我一个人丢下。这次我费了这么大功夫,好不容易找到他,明明我这么热情,他却要赶我走……” 她垂下眼。 “陆大叔是不是很讨厌我……” 陆锋看着她失落的样子。 那模样,让他忽然想起曾经的自己。 “林记者。我过去,也有和你差不多的想法。” 林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陆锋说:“因为他从来不过问我的生活。我一个人活得那么累,他这个父亲就跟不存在一样。不管我怎么跟他说话,他都永远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关心我?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林小雨安静地听着,问:“那现在呢?” 陆锋淡淡笑了笑。 “现在,我读懂他了。” “他不是不关心我,只是不善表达。” “所以你不用难过。我这个亲儿子都这样,对你也这样,很正常。” 第37章 家中闲述,未来可期 林小雨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就是说,陆大叔不讨厌我?” 陆锋点头,“当然。” 林小雨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太好了!我就知道,陆大叔不是讨厌我!” 陆锋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随后神色微微一正,开口道:“林记者,我还想问个比较冒昧的问题,希望你别介意。” 林小雨摆摆手,笑着说:“你问吧,不用这么客气,也不用总叫我林记者,叫我同志就行,我也是刚当上记者没多久。” “好,林同志。” 陆锋点点头,斟酌着语气,问道,“就是刚才在大院里,你说和我爸在一起睡了三天,这件事……应该是我误会了吧?” 林小雨眨眨眼,一脸认真。 “没有误会啊。我们的确在火车车厢连接处蹲在一起,睡了三天啊。” 陆锋:“……” 他看着林小雨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她似乎是真的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 陆锋忽然就理解自己父亲为什么那么生气了。 他沉默了一下。 算了。 这件事,以后再跟院子里那些人慢慢解释吧。 他站起身。 “林同志,今天聊得很开心。再次欢迎您上岛。” 林小雨也站起来。 “谢谢您,陆同志。我也聊得很开心。” 陆锋准备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报纸,但犹豫了一下,问:“林同志,这两份报纸可以借我一下吗?我想拿回去给我爱人看看。” 林小雨毫不吝啬:“当然可以!送你了!我买了二十份呢,留着做收藏。” 陆锋:…… 二十份?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对自己父亲的仰慕,好像…… 有点过头了? …… …… 陆锋一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地喊:“婉清,婉清,你快过来看看!” 苏婉清坐在院子里,笑着起身。 “怎么了?这么急匆匆的,林记者那边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你先看这个!” 陆锋把报纸递到她手里。 苏婉清疑惑地接过报纸,低头慢慢翻阅起来。 随着目光移动,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惊讶,嘴角也勾出笑意。 看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语气里满是赞叹,“没想到,咱爸来的路上,居然还有过这种事啊?真厉害!” 陆锋闻言,微微一愣。 “你怎么知道这是咱爸?我没说过吧?” 苏婉清忍不住笑了:“除了咱爸,还能有谁能让你这么上心。我猜,这报纸,是你从那位林记者那里弄来的吧?” 陆锋:…… 他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些。 自己本来还想买个关子呢。 没想到妻子这么聪明,一下全都猜到了。 苏婉清一边笑着把报纸叠好,一边随口问道:“对了,那个林记者,是不是对咱爸有意思啊?” 陆锋闻言,立刻笑了起来。 “哎!这你可就猜错了吧!人家林记者说了,就是单纯仰慕咱爸,把咱爸当成英雄,没别的意思!哈哈,你猜错了吧?” 苏婉清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俩啊,真是亲爷俩。” 陆锋满脸不解:“这话啥意思?” 苏婉清只是笑而不语,没再多解释。 陆锋见妻子不肯说,也没再追问。 他转而想起一件事,神色微微一正:“对了,婉清,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听见大院里有人在传闲话,说咱爸老牛吃嫩草,跟林记者不清不楚的。你说,咱要不要去跟大家澄清一下?根本就没这回事,别让咱爸被人戳脊梁骨。” 苏婉清闻言,反问道:“你打算怎么澄清?” “就直接跟她们说,林记者跟咱爸没那回事就完了呗!把事情说清楚,省得她们瞎猜,传得越来越离谱。” 苏婉清却轻轻摇了摇头:“你觉得她们能听吗?俗话说,造谣容易辟谣难,你越是解释,她们越觉得你是在掩饰,反而会传得更凶。” 陆锋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了。 他想了想,妻子说的是对的。 大院里的妇女们,本就爱凑在一起八卦。 一旦流言传开,再怎么解释,都很难彻底平息。 见他沉默,苏婉清又笑了起来:“你就先别管了,这事儿,对咱爸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陆锋古怪地看着她:“这事儿还能有好?被人传闲话,多难听啊。” 苏婉清依旧笑而不语。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发生了,那些天天围着她打听公公消息的单身妇女,也能消停点。 这样一来,反而能让公公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陆锋见妻子不肯解释,也没再追问,转而四处看了看。 “对了,咱爸人呢?没在家吗?” “带莹莹去海边玩了呗,还能干啥。” 陆锋“哦”了一声,道:“莹莹不生咱爸气了啊,我早上走那会儿,她还在闹脾气呢。” 苏婉清笑道:“孩子嘛,咱爸哄了没一会儿,就把她哄好了,现在又粘爷爷粘得不行。” 陆锋闻言,仿佛能看到父亲牵着莹莹小手,在海边走在一起的模样。 他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那就好,我还担心莹莹一直跟他怄气呢。” “不过,这海边过两天估计就没得玩了,最近这天气,台风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又要来了。” 苏婉清耸耸肩:“来就来呗,反正年年都有那么几次,我都习惯了。” 陆锋看着妻子淡定的样子,忍不住调侃起来。 “是吗?我怎么记得,某人第一次遇到台风的时候,吓得躲在我怀里哭,连眼睛都不敢睁,还说以后再也不来海岛了?” “阿锋!” 苏婉清脸颊一红,狠狠踩了他一脚,娇嗔道:“不许提!” 陆锋被踩了一下,倒也不生气,反而满脸幸福,“好好好,不提不提。”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不过今年确实不一样了,有咱爸在,我也能放心不少。” 苏婉清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有爸在,确实安心多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陆锋的手,也覆在她的手上,轻声问道:“二宝已经快五个月了吧?” 苏婉清点点头。 陆锋说:“等这次台风过去,风浪小了,我就联系大陆的医院,让团部给你安排离岛待产,那边条件好,我也能放心。” 苏婉清眼底闪过一丝不舍。 “这一去,要等好几个月才能回来……我舍不得你们。” 陆锋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放心,我一有空,就会坐船去看你,莹莹也会跟着我一起去。” “等二宝出生,我们一家五口,到时候多热闹。” 第38章 爷孙赶海,鱼虾满筐! 东矶岛南侧的潮间带。 这会儿,正是退潮后的黄金赶海时间。 放眼望去,海水被抽走了一大半,露出一大片黑色的礁石。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粼粼水光。 空气里全是海藻、贝壳和咸腥的味道。 陆振邦赤着脚,挽着裤腿,手里拿着一把沙铲。 莹莹牵着爷爷的衣角,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小竹篓,小脚丫踩在湿沙上“啪叽啪叽”响,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黑虎则像撒了欢一样,一会儿追海鸥,一会儿刨沙子,忙得不亦乐乎。 “爷爷,黑虎好高兴啊!” 莹莹看着黑虎,笑盈盈地说道。 然而,一向对孙女有问必答的陆振邦,此刻却毫无反应。 他目视着前方,像是在想着什么,格外出神。 而他所想的,自然是林小雨。 他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还能被别人惦记。 更没想到,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丫头,居然会上岛来找自己。 他也不是讨厌林小雨。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合适。 那丫头为了见自己一面,废了千辛万苦。 自己却说那种话……寒了她的心。 如今回想起来,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爷爷!” 一声脆生生的喊叫,把陆振邦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连忙低头,看到莹莹撅着小嘴,仰着小脸看他,一脸的不高兴。 “爷爷!我叫了你好久,你怎么都不理我呀!” 陆振邦连忙蹲下来。 “莹莹乖,爷爷刚才在想事情,没听见。” 莹莹哼了一声。 “坏爷爷!” 那小模样,活像一只生气的小河豚。 看着孙女,陆振邦心一下子就软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瞬间全抛到脑后。 当下最重要的,是哄好他的小宝贝。 “好好好,莹莹别生气。”他挤出一个神秘的表情,“你把眼睛闭上,爷爷给你一个惊喜!” 莹莹乖乖闭上眼,睫毛还一颤一颤的。 “什么惊喜呀?” 陆振邦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什么惊喜,他还得现找呢。 好在刚退潮的海滩,最不缺的就是惊喜。 他四下张望,目光扫过礁石缝、水洼、沙坑—— 有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身子,双手一合。 “好了,莹莹把眼睛睁开吧。” 莹莹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比巴掌还大的石蟹,张牙舞爪。 “哇!” 莹莹眼睛一下子亮了,“爷爷!我要养它!它叫小爪子!” 陆振邦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自从有了那只白鹭幼崽的先例后,这阵子,小丫头看见什么都想养。 海里的小鱼小虾小贝壳,地里的小虫小兽小蜥蜴。 家里都快成个小动物园了。 关键这些东西大多都养不活,莹莹对它们又格外上心。 每天早上她兴致勃勃地起床,结果一看又有谁死了,就要哭一早上。 陆振邦只好无奈地摇头。 “不行,这个你不可以养。” 莹莹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为什么呀?” “因为这个要做给你妈妈吃。” 莹莹歪着头,一脸不解。 “给妈妈吃?” “对。”陆振邦解释,“你妈妈怀孕了,要补身体。吃了这些好东西,才能给你生可爱的弟弟妹妹。” 莹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只要给妈妈吃,我就能有弟弟妹妹了吗?” 陆振邦点点头。 莹莹立刻把小竹篓拿出来,兴奋地说:“那爷爷快把它放进去!” 陆振邦刚把石蟹放进竹篓,莹莹就立刻抓住他的手,拉着要走。 “爷爷我们快去多抓一点!让妈妈多吃一点!我今晚就要弟弟妹妹!” 陆振邦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好好好,多抓一些。” …… …… 东矶列岛,自古以来就是渔产丰富的地方。 早年间,这里流传着一句话:东矶三件宝,海参、鲍鱼、大对虾。 六十年代,国营海产公司在这里设立收购站,专门收购干海参、干鲍鱼,出口换外汇。 那时候,一到退潮,满滩都是赶海的人,一锄头下去,能刨出好几个大海螺。 如今虽然不如当年,但只要肯下功夫,潮间带里依然是藏不住的宝贝。 陆振邦带着莹莹,一块礁石一块礁石地翻。 没一会儿功夫,竹篓就越来越满。 蛏子、螃蟹、海螺、海参…… 莹莹累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小脸红扑扑的,却只是一个劲地问:“爷爷,这些够让我妈妈给我生弟弟妹妹了吗?” 陆振邦笑着摸摸她的头。 “够了够了,莹莹有这份心就够了。” 莹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 “哎哟!陆大叔!您也带莹莹赶海来了?” 陆振邦抬眼看去。 一群妇女正朝这边走来,领头的正是张翠兰,挎着篮子,后面跟着几个熟面孔。 陆振邦点点头。 “嗯,趁退潮,抓点东西。” 几个人凑过来,往竹篓里一看,顿时啧啧称奇。 “乖乖!这么多好东西!蛏子、海螺……还有海参!陆大叔您这运气可以啊!莹莹今天可是要有口福了!” 莹莹赶忙抢着说:“我不吃!这些都是给我妈妈吃的!吃完我妈妈就给我生弟弟妹妹了!” 几个人被逗得哈哈大笑,纷纷伸手摸了摸莹莹的小脑袋。 “这孩子,真懂事!” “可不是嘛,这么小就知道疼妈妈了。” “莹莹真乖!” 莹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往爷爷腿边躲了躲。 那几个嫂子说说笑笑地散开,各自找了块地方,也开始翻找起来。 然而,嘴上虽然都说得客气,可是一干起活来,就变了样。 一开始还隔着距离,各翻各的。 没一会儿,就有人越靠越近。 “哎,这块是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就是你的了?这海是你家的?”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 “俺咋就不讲理了?” 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毕竟东西就这么多,你多挖一点,我就少得一点, 一争起来,那可一个比一个彪悍。 包括张翠兰也一样,她从来都不是变了性子,只是单对苏婉清不再泼辣了。 跟别人,她还是那个张翠兰。 …… 莹莹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犁地般地搜刮,小脸上满是不满。 “爷爷,她们抢我们的地方。” 陆振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摇摇头。 “大海是大家的,谁想来都能来。再说我们都抓了这么多了,够我们吃好久的了。那些就让给她们吧。” 莹莹却很不开心,“不行!我要让我妈妈给我生弟弟妹妹!” 陆振邦笑了。 他发现自己的孙女在某些事情上,格外执着。 “那咱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莹莹想了想,点点头。 “好!” …… 他们也没跑多远,就来到附近的一块礁石区。 这里和刚才那片滩涂不太一样。 礁石又大又滑,路不好走。 而且海水似乎也比别处深一些,退潮后留下的水洼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难怪没什么人来。 陆振邦看了看四周,心里估摸着估计没啥东西。 他牵着莹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就当是带孙女游玩。 但莹莹却看的很认真。 小丫头还天真地以为,只要妈妈吃的够多,今晚就能有弟弟妹妹呢。 她左看右看,十分专注。 忽然—— “爷爷,这是什么呀?” 她指着一块礁石底下。 陆振邦凑过去一看—— 那是一堆密密麻麻的……鲍鱼! 大的有巴掌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吸附在礁石缝隙里,挤挤挨挨,少说有二三十个! 第39章 莹莹立功,满载而归! “鲍鱼!莹莹,这是鲍鱼!” 数量之多,连陆振邦都令其咂舌。 然而发现这一切的莹莹却歪着头,一脸茫然。 “鲍鱼是什么呀?” “就是好吃的!补得很!” 陆振邦兴奋地搓搓手,准备大干一场。 他看了看那块礁石,又看了看旁边一块更大的石头。 那石头正好挡在鲍鱼群前面,一般人路过,根本发现不了。 莹莹这个身高,正好从缝隙里看见了。 他撸起袖子,双手扣住那块大石头。 “嘿——!” 一声闷哼,那块足有一两百斤的石头,硬生生被他挪开了半米! 石头底下,露出更多的鲍鱼! 还有几只海胆,黑乎乎地缩在角落里。 莹莹兴奋得跳起来,“哇!爷爷!那还有几个长刺刺的鲍鱼!” 陆振邦也乐了。 “莹莹真厉害!要不是莹莹,谁都发现不了这些宝贝!” 莹莹骄傲地扬起小脑袋。 “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 陆振邦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蹲下来,开始麻利地铲鲍鱼。 一个、两个、三个…… 铲下来的鲍鱼,一个个肥嘟嘟的。 莹莹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没一会儿,带来的竹篓就装满了。 可还有二十多个鲍鱼没处装。 陆振邦看着满满当当的竹篓,又看看剩下的鲍鱼,犯了难。 “篓子太小了。” 他想了想,对莹莹说:“莹莹,咱们先回去一趟,把这些放家里,换个桶过来。好不好?” 莹莹立刻摇头。 “不好!” “为什么呀?” “万一别人来抢怎么办?”莹莹抱着竹篓,小脸上写满了警惕,“这是我发现的!我要守着!” 陆振邦哭笑不得。 “爷爷让黑虎在这儿就行了,黑虎可厉害了,没人敢来抢。” 莹莹还是摇头。 “不要!我也要守着!” 她蹲下来,把那堆鲍鱼围在中间,一副誓死捍卫的架势。 陆振邦正头疼该怎么办,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几个妇女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 是刚才那拨人,赶海赶到了这边。 她们走近了,一眼就看见礁石上那堆密密麻麻的鲍鱼。 “哎哟我的天!” “这么多鲍鱼!” “这、这得有二三十个吧?” “陆大叔,您这运气也太好了!” 几个人眼睛都直了,纷纷凑过来看。 有人后悔得直拍大腿。 这地方她们刚才路过,但只顾着抢脚下的,硬是没发现! 陆振邦不认识这几个人。 一个院子里的人,他大多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不过,她们来得正好。 他直起身,问道:“你们的篮子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篓子太小了,装不下。” 几个妇女对视一眼。 要是搁以前,她们肯定乐意借。 毕竟陆振邦在他们眼里可是完美的择偶对象,谁不想套个近乎? 可自从出了林小雨那档子事,她们对陆振邦的态度就变了。 凭什么呀? 什么择偶对象,糟老头子! 还是个吃嫩草的糟老头子! 一个糟老头子,还挑上了? “哎呀,陆大叔,我这篮子自己也要用呢。” “就是,我这刚挖的蛏子还没地儿放呢。” “您家又不远,跑一趟得了呗,几步路的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不借。 陆振邦也没强求。 他点点头。 “行。那麻烦几位帮我看着点莹莹,我回去拿个桶就来。” “哎呀放心吧,我们还能把孩子丢了不成?” 陆振邦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看着莹莹。 “黑虎,看好莹莹。” 黑虎“汪”了一声。 陆振邦这才转身,大步往家走。 他刚走远,几个妇女就凑到一起,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切,还跟狗交代一声,这是信不过咱们呢。” “可不是嘛,咱们还能把他孙女吃了不成?” “人家大英雄呢,眼里哪有咱们这些人。” “谁说不是呢。那个姓林的小记者一来,我才算是看清他了。” “我听说啊,那记者跟他有一腿,俩人在火车上睡了三宿。”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全大院都知道了!” “啧啧啧,老牛吃嫩草,也不嫌害臊。” “人家可不害臊,人家得意着呢。” 几个人嘀嘀咕咕,说得有鼻子有眼。 她们说够了,目光又落回地上那堆鲍鱼上。 莹莹正蹲在那儿,用小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她数得很认真,根本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一个嫂子凑过去,脸上堆着笑。 “莹莹,抓这么多鲍鱼啊?” 莹莹抬起头,骄傲地说:“是我发现的!厉害吧?” “厉害厉害。”嫂子笑着点头,“莹莹真厉害。” 她盯着那堆鲍鱼,咽了口唾沫。 “那个……莹莹啊,你看这么多鲍鱼,分几个给婶子尝尝好不好?” 莹莹立刻摇头。 “不行!这是给我妈妈补身体用的!” 另一个嫂子也凑过来。 “就分两个嘛,又不多。你妈妈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 “不行!”莹莹把鲍鱼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都是妈妈的!” 第三个嫂子也开口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呢?分两个尝尝怎么了?” 她说着,便伸手想去拿。 莹莹着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许拿!你们不许拿!” 她小脸憋得通红。 那几个嫂子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 “好好好,不拿不拿!” 她们知道陆振邦的脾气,更知道这位有多宠自己的孙女。 要是真把这丫头弄哭了。 等那位爷回来,有她们好果子吃的。 “这孩子,怎么还要哭了?” “行了行了,不拿就不拿,至于吗?” 几个人讪讪地站起身,嘀嘀咕咕地走开了。 但是走远了,她们心里还不服气。 一是实在眼馋那些鲍鱼。 二来,被莹莹这么一个小丫头给弄走,面子上也挂不住。 “那小丫头片子,脾气还挺硬。” “可不是嘛,好像我们欺负她似的。” “咱们帮忙看着她,于情于理也该分点不是?” 几人嘀咕着,气不过,但又忌惮陆振邦的报复,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她们看到脚边的几条狗。 她们对视一眼。 一个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她们不敢直接跟陆振邦作对。 可让狗去抢,总没人能怪到她们头上吧? 第40章 八面威风杀气飘,勤王保驾显功劳 礁石边。 莹莹蹲在那儿,守着那堆鲍鱼。 那几个婶子走了之后,她觉得安全多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鲍鱼,越看越喜欢。 有几个鲍鱼壳上,还吸附着小小的海螺,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莹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小海螺宝宝,你们是鲍鱼的宝宝吗?” 小海螺自然不会回答。 莹莹自顾自地说:“你们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她觉得这些小海螺可以养,于是偷偷放进了口袋里。 她又找来几片大的树叶,盖在鲍鱼身上。 “这是给你们盖的小被子,暖和吧?” 她对着那些鲍鱼,一个一个地说话。 “你是大个子,你是胖胖,你是小花……” 她一个人玩得津津有味。 附近的树叶被她捡光了,她就来到不远处,又搜集了一些树叶,准备给鲍鱼们都盖上小被子。 可等她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围了四五条大狗。 有的在扒拉地上那堆鲍鱼,有的在嗅来嗅去,还有一条已经叼起一个鲍鱼,嚼得嘎嘣响。 “走开!” 莹莹跑过来,张开手臂,想要赶走它们。 “走开!这是妈妈的!” 她赶走这条,那条又凑过来。 她赶走那条,另一条又挤上来。 莹莹的小脑袋瓜转不过来,急得直跺脚。 她朝远处喊:“阿姨!阿姨!” 那几个妇女站在远处,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 毕竟那狗,就是她们自家的。 她们捂着嘴,偷偷地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对于陆振邦“辜负”她们好意的怨气,如今都发泄在了莹莹身上。 眼看有条狗已经叼走了一个鲍鱼,莹莹更着急了。 若是平时,她可能会愿意把这些鲍鱼分给它们。 但是这些东西,如今在莹莹眼里,关系着自己有没有弟弟妹妹。 所以不能给别人。 她抓起一块石头,准备丢过去。 但害怕伤到它,又换成了一块小石头,朝那条狗扔过去。 石头砸在狗身上,不疼不痒。 那狗回过头,朝莹莹龇着牙,“汪”地叫了一声。 莹莹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几个妇女在远处看着,笑得更开心了。 “这小丫头,看她怎么办。” “吓唬吓唬她也好,让她知道大人不是好惹的。” “就是,那老头那么狂,他孙女吃点亏也应该。” 她们正得意着—— “汪——!!!” 伴随着一声咆哮,一条黑影如同猛虎下山! 黑虎从莹莹身后一跃而出,凌空扑向那条龇牙的狗,一口咬住后颈! 那狗惨叫一声,想要回头咬黑虎。 但黑虎一甩,就把她甩出半米远,扑上去又是一口! 两三个回合下来,那条狗就被按在地上,再也不敢叫了。 “汪汪汪汪!” 旁边的几条狗一拥而上,想要围攻黑虎。 黑虎松开那条狗,转身面对它们。 它浑身黑毛炸起,露出森森獠牙。 那气势,如同狼王降临。 没等对方率先进攻,它就先扑了过去。 不到十秒钟,四条狗全部溃逃。 剩下的一条,跑不快,被黑虎追上。 那狗吓得直接翻过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瑟瑟发抖。 这是狗界投降的最高礼仪。 黑虎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低吼一声。 远处,那几个妇女看呆了。 这黑虎她们在大院里天天见,一直都温顺得很,还让莹莹骑着玩呢。 这会儿怎么跟个饿狼似的!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黑虎忽然转过头! 目光,落在了她们身上。 几个妇女顿感大事不妙。 下一刻,黑虎直接朝她们冲了过去! “啊——!!!” 几个妇女吓得尖叫起来,四散而逃。 黑虎追在后面,也不咬,就是追。 追得她们满滩乱跑,篮子扔了,鞋子掉了,头发散了。 “救命啊!这狗疯了!” “别追我!别追我!” “哎哟!我的篮子!” 黑虎追了一圈,把她们赶出老远。 …… …… 没一会儿,陆振邦提着桶,大步流星地赶回来了。 他刚回来,就看到那几个妇女一个都不见了。 陆振邦不满地骂道:“让她们看着孩子,一个都不见了,真不靠谱!” 他连忙赶到莹莹那儿。 只见莹蹲在水坑旁边,正在给那群鲍鱼盖小被子。 陆振邦松了口气。 还好,莹莹没事就行。 “汪!” 陆振邦回头,看到黑虎蹲在地上,吐着舌头,尾巴摇来摇去。 那模样,得意得很。 陆振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什么事这么开心?” 黑虎又“汪”了一声。 尾巴摇得更欢了。 陆振邦并不知道它干了什么,但对于这个老伙计,他有百分之一百的信任。 “莹莹,我们回家吧!” 莹莹站起身,拍拍小手。 “好!” 她跑过来,抱住黑虎的脖子。 黑虎舔了舔她的脸。 …… …… 陆锋家。 院子里飘起炊烟。 陆振邦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铁锅里的油已经烧热。 他把洗干净的蛏子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立刻飘起来。 蛏子翻炒几下,加葱姜蒜,淋一点酱油,再撒把葱花,出锅! 莹莹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不停催促。 “爷爷,好了吗?” “还没好呢。” “哦……” 过了一会儿。 “爷爷,好了吗?” “还没呢。” 又过了一会儿。 “爷爷,好了吗?” “好了吗好了吗?” …… 面对孙女不停的催促,陆振邦也拿出了十足的干劲儿。 海胆用小刀撬开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海胆黄,一个个码在盘子里,上锅蒸。 海螺切片,和青椒一起炒。 牡蛎加点蒜蓉,直接烤。 海参切段,炖一锅汤。 没一会儿,一桌海鲜大餐就摆上了桌。 清炒蛏子、蒜蓉烤牡蛎、葱油海螺片、海胆蒸蛋、海参汤…… 香味飘出两里地! 陆振邦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莹莹说:“可以吃了!” 莹莹看着这么多丰盛的菜,眼睛都亮了。 但是她咽了咽口水,没有吃。 反而突然跑出去了。 陆振邦满心纳闷。 没过多久,莹莹就回来了,还把苏婉清也拉回来了。 苏婉清被拉得踉踉跄跄,无奈地笑着。 “干嘛啊莹莹,什么事这么着急?” 她进到厨房,看到满桌的丰盛饭菜,惊讶道:“爸,您怎么又做这么多啊?” 莹莹却拿着筷子,递给妈妈。 “妈妈先吃!” 陆振邦和苏婉清都愣了一下。 随后同时笑了。 苏婉清接过筷子,摸摸莹莹的头。 “好好好,妈妈先吃。” 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嗯,真好吃。谢谢莹莹。” 莹莹却只是拉着她的手,让她吃这个,吃那个。 “妈妈,这个也吃!这个也吃!” 苏婉清都尝了一遍,笑着说:“都很好吃。等爸爸回来再吃,好不好?” 莹莹摇摇头:“不行!这些都是你的!妈妈要把它们全都吃光!” “妈妈怎么能吃这么多啊?” 莹莹认真地说:“你多吃点,然后给我生弟弟妹妹!”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后“噗”地笑了,“你这丫头,说什么呢!” 莹莹却一本正经:“爷爷说了,吃这个能生弟弟妹妹!妈妈快吃!多吃点!我要五个弟弟,八个妹妹!” 苏婉清脸一红。 莹莹却还在一个劲儿的认真催促。 “妈妈,你快点,快给我生弟弟妹妹!今晚就生!” 第41章 一波将平,一波又起 晚上。 当陆锋回到家,一眼就看到了家里奇怪的一幕。 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然而却没人吃。 莹莹缩在白鹭的窝旁边。 爸和妻子都蹲在那里,轻声哄着她。 陆锋摘下帽子,疑惑地问:“怎么了?莹莹又闹脾气了?” 苏婉清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地耳语了几句。 陆锋闻言,先是茫然,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莹莹是伤心今晚没有弟弟妹妹啊?” 莹莹听见了,抬起头,小嘴一瘪。 “爷爷骗我!爷爷说只要给妈妈吃好吃的,妈妈就会给我生弟弟妹妹的!爷爷坏蛋!我再也不信爷爷了!” 陆振邦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解释着:“莹莹乖~爷爷没有骗你啊……爷爷说的是吃了这些补身体才能生小宝宝,不是吃了立刻就能生……” 莹莹别过头,不理他。 小女孩固执地认为,爷爷就是在骗她。 陆振邦也没了办法,直挠头。 陆锋走过来,把莹莹抱起来。 “莹莹乖,爷爷真的没有骗你。” 莹莹趴在他肩膀上,抽抽搭搭地问:“那我怎么还没有弟弟妹妹?” “已经有了呀。”陆锋笑着说,“就在你妈妈的肚子里。” 莹莹看向妈妈的肚子,看了好大一会儿。 然后问:“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因为他害羞啊。莹莹你小的时候,不是也害羞,不敢见大人吗?” 莹莹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好像有点道理? 她不再哭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陆锋腿上滑下来,跑到妈妈面前。 对着肚子,她轻声细语地说:“弟弟妹妹,你们不要害羞。我是你们姐姐,我给你们分好吃的。” 说完,她忽然一脸兴奋地回头。 “爸爸!我听到弟弟妹妹们的声音了!” 陆锋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然而苏婉清也忽然叫他:“阿峰……” 陆锋看向她。 苏婉清的脸上,涌起一股惊喜和震惊。 “二宝……二宝刚才踢我了!他第一次踢我了!” 陆锋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真的?!” 就连一旁原本有些落寞的陆振邦,也猛然站了起来。 苏婉清开心地点点头。 随后手按在肚子上。 “真的!他又踢了!” 陆锋立刻过去,蹲在妻子面前,把耳朵贴在肚子上。 莹莹也见样学样,趴上去听。 “爸爸,弟弟妹妹为什么要踢妈妈?他们想出来吗?” 陆锋笑着点头。 “对,他们想出来见莹莹了。” 莹莹立刻开心起来。 “那快点让他们出来吧!” 一家人都笑了。 …… …… 过了一会儿。 一家人正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温馨。 莹莹坐在妈妈旁边,时不时盯着妈妈的肚子看,眼神里满是期待。 忽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坐得离门最近的陆锋立刻站起来,过去开门。 他本来以为是又有任务。 结果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四十来岁妇女的脸。 陆锋有些意外。 “刘嫂子,你怎么来了?” 站在门外的人叫刘凤英,今年四十岁,是司务长王德贵的妻子,也是家属委员会主任。 家属委员会,说白了就是管军属们家长里短的组织。 谁家吵架了,谁家孩子打架了,谁家鸡丢了,都归她管。 属于权力小,责任大。 陆锋跟她丈夫王司务长挺熟,那人是个什么事都要上纲上线的刻板性子。 但跟刘凤英其实没打过几次照面,只知道这个人的性格跟她丈夫很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会儿,刘凤英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找您父亲有点事。” 陆锋闻言,回头看去。 陆振邦也抬起头,看向这边,“进来坐吧,有什么事进来说。” 刘凤英跨进门来。 一进门,她就看到桌上的海鲜大餐,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和不悦。 她在大院里管着物资分发,平日却也难能吃上这么丰盛的一餐。 她心里对陆振邦又多了几分不满。 刘凤英进来就站在院子中间,也不坐,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气氛有些尴尬。 陆振邦放下筷子,看着她:“这位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刘凤英清了清嗓子:“陆老同志,我来,是为您家狗的事。” 陆振邦眉头微微一挑。 “狗的事?” “对。今天下午,有好几名军属联名举报,说您家的狗咬人。” 陆振邦愣了一下。 咬人? 他看向趴在院子里的黑虎。 黑虎正懒洋洋地爬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我家狗不会咬人。” 陆振邦笃定的说,“它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你咬人它都不会咬人。” 刘凤英神色有些不满。 她这人最是好面子、爱管事,骨子里还带着几分小刻薄。 加上本就对陆振邦有偏见,觉得对方是个倚老卖老、爱摆资历的老兵痞。 如今见陆振邦这态度,更坚信要杀杀他的威风。 让他知道知道,在这军属大院里,是自己这个家属主任说了算,不是他陆振邦一手遮天。 “陆老同志,但是事实是,确实有好几名军属联合举报,而且好多人也看到了。” “谁看到了?” 陆振邦站起来,“让她站出来,我问问她!” 刘凤英皱起眉头。 “陆老同志,您这是要恐吓人吗?” 陆振邦也皱起眉头。 “你这个女同志,说话讲点道理。凡事都要找人对证吧?我找人对证都不行了?” 刘凤英顿了顿,“要找当事人也行。您孙女当时也在场。” 陆振邦看向莹莹。 莹莹正坐在小凳子上,捧着一碗海胆蒸蛋,吃得津津有味。 他忽然明白了。 今天下午,自己回家拿桶那会儿,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走过去,蹲在莹莹面前。 “莹莹,爷爷问你,今天下午爷爷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莹莹抬起头,眨眨眼。 “有狗抢我们的鲍鱼。” “然后呢?” “我不给,它们就凶我。然后黑虎就出来了,把它们都打跑了。” 陆振邦心里有数了。 他看向刘凤英。 “听到了吧?是狗先抢东西。我家狗护主,天经地义。” 刘凤英却摇摇头,“这些我没看到。但是您家狗咬人我看到了。” 陆振邦的脸色沉了下来:“事实都摆在你面前了,你还不认?你这不是在偏袒人,存心找茬吗?” 刘凤英就是存心找茬。 她今天必须压一压陆振邦的威风,不然以后自己这个家属主任,在大院里就没威信了。 “陆老同志,我不是偏袒谁。狗咬人就是不对的。” 陆振邦站了起来,“咬到谁了?伤在哪儿?你让她出来,该道歉我道歉,该赔偿我赔偿,绝不推诿。可要是没咬到人,你这就是胡搅蛮缠!” 刘凤英被噎了一下。 陆振邦冷笑一声,“看来是没咬到人。不然你肯定早就把人摆上来了。” 他摆摆手。 “行行行,我懒得跟你生气。我儿媳妇怀着孕呢,你就说吧,你想怎么样?” 刘凤英深吸一口气。 “我的建议是,让您的狗离岛,或者另做处理,反正不能继续待在大院里!” 陆振邦眼神一凝,“我要是不让呢?” 刘凤英看着他,“那我就要考虑,您是否能继续住在军属院了。” 她等待着陆振邦的反应。 陆锋和苏婉清也忐忑的看着他,担心爹的暴脾气会发怒。 然而陆振邦却坐了回去,夹了口菜,摆摆手。 “哦,那你就去考虑吧。” 刘凤英愣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被轻视,怒道:“陆老同志,您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大院的规矩,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 “但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陆振邦一拍桌子。 刘凤英抖了一下。 陆振邦看着她:“你当这个主任,是为军属服务的,不是来找军属麻烦的。现在你拿这个吓唬我?” 刘凤英被他这气势压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是吓唬您。这是规定……” “规定是给人定的,不是给人钻空子的!” 刘凤英张了张嘴。 陆振邦摆摆手。 “行了,你走吧。我这会儿正开心,不想跟你吵架。你想怎么办就自己办去。随便你办。” 刘凤英脸色铁青的看了他一会儿。 转身就走。 …… …… 院门外,那几个妇女正缩在一边,等着消息。 看见刘凤英出来,她们一窝蜂围上去。 “刘姐,怎么样?他认错了吗?” “那狗是不是得送走?” 刘凤英脸色难看,“认什么错?人家硬气得很。” 几个妇女对视一眼。 “那怎么办啊刘姐?” “就是,你看他狂的,好像天老大他老二似的!” “再这样下去,整个岛都没人能治得了他了!” “是啊刘姐,您得好好治治他,让他知道,在这大院里,是您说了算!” 刘凤英咬了咬牙。 “你们先别急。这事没完。” 第42章 大院风波,闲言四起 几个老嫂子越说越来气。 可气又气不过,骂不敢当面骂,闹又不敢真闹。 只能在心里憋着一股火。 而这一切风波的导火索——林小雨,对此还一无所知。 …… 林小雨来岛上几天了。 但这几天,她过得一直有些恍惚。 白天,她就在岛上转悠,采访战士、拍摄营房、记录海防生活。 战士们都很配合,也尽心尽力地接待,工作进展得很顺利。 可一到晚上,她就只能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大海的方向发呆。 包括今天也是。 一天的工作完成,她一身疲惫的坐在书桌前,思考陆振邦是否消气了。 可再想,自己明明好心好意,他却还生气,又觉得委屈。 想来想去,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门被敲响了。 “林同志?在吗?” 门外,是陆锋的声音。 林小雨连忙坐直,揉了揉脸,“在呢,进来吧。” 陆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东西。 “后勤刚送来的补给,我给你捎了一份。” 林小雨连忙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真是太谢谢你了陆连长,这些天一直麻烦你,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陆锋笑了笑,把东西放下:“不麻烦,这是我任务内的事。上面交代要照顾好你。” 林小雨看着那一堆饼干、罐头、手电筒、雨衣。 她有些疑惑:“怎么突然准备这么多东西?” 陆锋笑道:“你忘了吗?我昨天才刚跟你说,气象台那边消息下来了,台风这几天就要靠近东矶岛。到时候风浪大,交通可能会断,物资先给你备足。” 林小雨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只是自己那会儿光顾着拍照,转头就给忘了。 “台风要来了啊……” 林小雨喃喃道,神色有些低落。 陆锋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安抚:“你别担心,岛上年年都这样。营部这边会加固门窗,你只要待在招待所别乱跑,很安全。” 林小雨连忙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 她心里其实在意的不是台风,而是其他的。 自己来岛上这么久,却跟陆大叔连一句正经话都没说过…… 如今台风又要来了…… 上岛之后,没一件好事发生。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表,再次对陆锋感谢道:“陆连长,真的麻烦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陆锋这段时间一直帮她跑手续、借器材、安排采访,两人接触甚多。 陆锋摆摆手,笑道:“你不用总跟我客气的,说起来,这几天多亏了你,我还轻松不少,跟着你也学了不少新东西。” 在陆锋眼里,两人已经算是朋友关系了。 “这几天住的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缺什么就跟我说。” 林小雨点点头:“都很好,你们照顾得特别周全,工作也推进得很顺利。”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食堂的饭,我还是有点吃不惯。” 陆锋一听就笑了:“这可不怪你挑剔。说实话,我们不少战士也抱怨这个。” 岛上条件苦,食材有限,食堂做饭,说白了就是为了填饱肚子,更谈不上什么味道。 这也是为什么陆振邦来了之后,陆锋天天往家跑。 一是想和家人待在一起。 二来也是就是馋家里那口饭。 想到这里,陆锋忽然问道:“对了,林记者,今晚有空没?” 林小雨一愣。 “有事吗?” 陆锋邀请道:“您要是没事的话,要不要来我家吃顿饭?食堂吃多了,也该换换口味了。” 林小雨有些惶恐。 “这……这不好吧?太打扰你们了……” “有什么不好的!” 陆锋却很热情,“都是革命同志,吃顿家常饭而已。再说了,你这几天帮我写报道,我也该谢谢你。” 林小雨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犹豫着小声问:“那我去的话……陆大叔会不会不开心啊?” 陆锋这才明白她在顾虑什么,忍不住笑了:“你放心,我上次就跟你说了,我爸那人就是嘴硬心软。他对你一点都不讨厌,还说你是个好同志。” 林小雨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 陆锋嘴上说得笃定。 其实——他没真问过陆振邦关于林小雨的事。 毕竟这种问题,他哪敢真跑去问啊? 陆锋现在在家里的地位,只能跟墙角的寄居蟹坐一桌。 连黑虎都比他说话管用。 但凭着他对陆振邦的了解,应该……是这样没错。 见林小雨还有些犹豫,他又加了一句:“放心来吧。我爸最近心情好得很。” 林小雨好奇地问:“为什么?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陆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个……我爱人最近胎动频繁,我爸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这几天大鱼大肉地做。家里伙食可丰盛了,老掉剩菜,你来正好。” 林小雨闻言,也露出笑容。 “恭喜陆连长!” “谢谢。” 陆锋摆摆手,“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来我家吃饭。我还有点任务,要去连里一趟,可能晚点回来。我会跟家里人说一声的。” 不等林小雨再推辞,他挥挥手,转身就走了。 …… 林小雨站在原地,心跳一阵快过一阵。 去……还是不去?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去! 来岛上,不就是为了找陆大叔的吗? 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不能退缩! 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行李箱,翻了好一会儿。 上岛的时候,她带了一些礼物,本来打算上岛就送的。 结果……挨了顿骂。 到现在也没送出去。 今天正好是个机会。 礼物准备好,她又换了一身衣服,梳了梳头发,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毕竟是去人家里做客,总要体面一点。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行。 她深吸一口气,拎上东西,出门了。 …… …… 而此时的家属大院一角。 刘凤英正被几个妇女团团围着,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刘姐,你去团部反映得咋样了?领导咋说?” “是啊,那狗咬我们的事儿,真就没人能管了?” “你去找赵团长了没有?” 刘凤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烦躁地摆了摆手:“别提了。一圈跑下来,啥用没有!” “啊?那还有王法吗?狗咬人都没人管?” “还能为啥?人家陆振邦有人缘、有老战友照着呗!连团长都给几分面子,谁愿意真得罪他?” “我看他就是仗势欺人!” “这狗也跟着狗仗人势,咬了咱们,咱们普通人还只能受着!” “家属主任都管不了,以后这大院,还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几句话一挑,一群人的怨气又被勾了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对着陆振邦的不满。 这伙人正讨论得兴起,忽然有人一指大门方向:“哎,你们看,那不是那个女记者吗?” 六七道目光齐刷刷望了过去。 只见林小雨穿了一身白裙子,手里提着小礼盒,脸色忐忑又期待,正朝家属院这边走来。 第43章 想欺负人?找错人了! 几个妇女一看她年轻、白净、模样清秀。 再对比自己晒得黝黑、粗糙的手和脸。 心里那股酸劲儿就上来了。 “哎哟喂,穿成这样?这是上岛采访,还是来相亲的啊?” “岛上全是大老爷们,穿给谁看啊,真不检点。” “要是我闺女,我早一巴掌扇过去了,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看着文文静静,心思可不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唯有刘凤英皱着眉,盯着林小雨手里的礼盒,问:“她不是住招待所吗?跑家属院来干什么?” “嗐!这还用问?肯定是来找那老陆的呗!提着东西上门,这不明摆着吗?” “看来他俩真有一腿啊。” “呸,不要脸!” 一群人把没影的事说得跟真的一样。 刘凤英听着,眼底忽然闪过什么,随后猛地站起身。 旁边人一愣:“刘姐,你干啥去?” 刘凤英冷笑一声:“干啥?治不了老的,我还治不了小的?今天我就替大院管管这个不守规矩的!” 众人立刻懂了。 一个个幸灾乐祸地跟在后头。 …… …… 林小雨走到家属院门口,心还怦怦直跳。 怕自己来得太唐突,怕陆振邦会生气。 正紧张着,她看见一群妇女堵在路口,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她愣了一下,对几人礼貌地点了点头:“你们好。” 没人理她。 有的翻白眼,有的扭过脸,有的上下打量她,像看贼一样。 林小雨心里纳闷。 这些人干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她们? 还没等她想明白,刘凤英一步跨上来,往她面前一横。 她也不说话,就站在这儿挡着路,脸色黑得像锅底。 林小雨一头的雾水,但还是礼貌地开口:“阿姨,您好,麻烦让一下。” “叫谁阿姨呢?谁是你阿姨!” 林小雨耐着性子改口:“大姐,麻烦让一下路。” 刘凤英依旧不动,下巴一抬问道:“你是干什么的?跑到军属院来干什么?” “我去陆连长家。” “那你不准进!” 林小雨懵了一下,随即有些火气上来了,“我凭什么不能进?我又不是去你家。” “凭我是家属委员会主任!” 林小雨疑惑:“那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家属。” “嘿!你这个小丫头听不懂人话是吧?”刘凤英脸色一沉,“那我跟你说明白点,这个院子都归我管,你是外人,外人就不许进。” 林小雨明白了。 这不就是来找茬的吗? 她笑了。 “我是记者,我进军营都没有限制,你这家属院,倒比营区还难进了?再说我跟你素不相识,你上来就拦我,摆着一张脸给谁看呢?我招你惹你了?” “嘿,你——!” “你什么你!” 刘凤英刚张口,就被林小雨先开口打断了。 她从来都不是个软性子。 “你是家属委员会主任,那你就管你该管的事。我进不进这个院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来你家偷东西的,你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 “我看你不是管事,是官威大!手里丁点权力,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我一没偷二没抢,规规矩矩上门做客,你莫名其妙拦着我,是更年期没处发泄,还是看我好欺负?” “有脾气冲你家里人发,别跑到大门口来刁难外人。别人怕你家属主任,我可不怕!” “另外我好心提醒你,个子不高,心眼别太多,容易压得人长不高!阿姨!” …… 刘凤英被怼得一时说不出话。 从来都是她压着别人骂,今天却被林小雨当众怼得脸通红、脑发懵。 关键人家骂人不带脏字,还句句占理! 她想反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完全被说懵了! 但她们这边终究是人多势众。 旁边几个妇女一看刘姐吃瘪,立刻一拥而上。 “诶!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 “穿得妖里妖气,跑到男人院里,安的什么心!” “我看你就是来勾引人的!不知羞耻!就是不让你进!” “年纪轻轻不学好,专门破坏别人家庭!” 众人七嘴八舌的围攻林小雨。 双拳毕竟难敌四手。 林小雨再能说,也架不住四五个人一起。 而且她更不解的是,自己只是来吃一顿饭,哪里得罪她们了? 面对众人围攻,她觉得又委屈又茫然。 但她从来都不是个吃亏的性格! 林小雨目光冷冷扫过每一张尖酸刻薄的脸。 她没有再吵,扭头就走。 头也不回。 那几个妇女愣了一下,随即全都得意起来。 “切——我还以为多厉害呢,这不还是跑了!” “就是,嘴再硬有什么用,还不是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 刘凤英松了口气:“这小丫头,嘴是真能说,看着文文静静,没想到这么会吵。” “会吵怕什么!” 旁边妇女嗤笑,“再能吵,咱们人多,她还能翻天不成?” “就是,咱们就在这儿守着,她再来,咱们还拦她!” “对!就这么办!”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堵在大院门口不肯走。 渐渐的…… 陆续有战士、家属下班回来。 有人好奇问:“你们几个在这儿扎堆干啥呢?” 她们都讪笑着打哈哈:“没啥,就聊聊天,吹吹风。” 没过多久,带莹莹出去玩的陆振邦,也慢慢从海边走回来。 老爷子背着孙女,手里还提着小水桶、小铲子,一脸松弛。 经过门口时,他扫了刘凤英几人一眼。 几个人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慌忙别开脸,不敢跟他对视。 陆振邦皱了皱眉,也没多想。 这群人天天扎堆,他也习惯了。 他正抬脚就要进院。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路口传来。 只见是团部的曲政委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保卫干事、营部文书和两个战士。 刘凤英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点僵。 政委怎么来了? 毕竟,一般不是闹到影响军纪、损害部队声誉这种级别,政委绝不会带这么多人来家属院。 总不会……是刚才那丫头告状了吧? 几人互相使着眼色,慌得不行。 而曲政委先看到看到陆振邦,客气的打了个招呼:“陆老,回来了。” 陆振邦停下脚步,奇怪看着这阵仗:“曲政委,带这么多人,干啥呢?” “哈哈……没啥……” 曲政委有些尴尬的说:“省军区政治部的林主任来的电话,叫我们处理点小事儿。” 正如刘凤英几人所猜测的。 林小雨确实是去告状了。 不过是直接找自己亲爸告的状。 第44章 政委大怒,公开批评 曲政委跟陆振邦打完招呼,再看向刘凤英几人,脸上的和善瞬间消失。 转而露出的不仅是严肃,更是一种愤怒和失望。 几个妇女眼看着曲政委向她们走过来,心里都有些发怵。 刘凤英硬着头皮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笑:“哎呀,曲政委,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啊动这么大阵仗……” 曲政委连眼神都没分给她。 他目光掠过几人,转头对身后的保卫干事吩咐:“通知她们的家属,不管是丈夫还是兄弟,立刻到这里来!” 这话一出,几个妇女顿时愣住了。 什么? 上来什么都不说,直接叫男人? 在部队,家属犯错牵连军人的情况不常见,但只要发生,轻则批评教育,重则影响评优晋升。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曲、曲政委,好端端的,您这是干什么啊……” 曲政委眉头一拧,语气严肃:“干什么?你们干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 几个人脸色瞬间煞白。 她们这下确定了,绝对是刚才那个女记者告状去了! 她们这下知道慌了! “曲政委,您别听那丫头胡说八道,俺们是清白的啊!” “是她恶人先告状,您别信她的一面之词!” “对!我们可以作证,是她先跟刘姐吵架的,我们就是劝架……” “都给我闭嘴!”曲政委厉声冷喝! 本还试图倒打一耙的几人,纷纷噤若寒蝉。 曲政委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她们。 “你们当我是傻子吗?照你们的意思,人家林记者闲着没事干,专门跑到家属院来跟你们一群人吵架?你们是觉得人家太闲,还是觉得自己脸太大?” 几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行,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那我问你们,为什么?她跟你们认识吗?有仇吗?” 无人应答。 曲政委冷哼一声。 “你们不说?我替你们说!因为你们几个吃饱了撑得没事干,攻击人家林记者!” 他走到她们面前,一个个问:“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在营部,大院里最近的那些传言我就听不到?我问你们,那传言哪儿来的?你说!你呢!说!” 曲政委所指,自然是关于林小雨那些讹传。 几人当然也明白。 但无人敢说话。 “人家林记者是来记录、宣传部队形象的!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地方对部队的关注!” “我本来想着你们有这个基本意识,有这个分寸!结果呢?你们干的都是什么?造谣生事、污人清白!今天更是拉帮结派欺负到人家头上了!” 刘凤英试图狡辩:“曲政委,没有……” “还说没有!这事儿现在传到军区、传到上级耳朵里了!现在你们满意了?你让人家怎么看我东矶岛守备团?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在往咱们全团的脸上抹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刚下哨回来的陆锋也正好撞上。 几人面对满大院的围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曲政委一句比一句大的训斥声,声声震耳。 他踱步到刘凤英面前,“还有你,刘凤英,你身为家属委员会主任,本该带头搞好团结,维护军属形象。结果你呢?!” “拉帮结派,搞山头主义,把大门口当成你自己的地盘!想拦谁拦谁,想骂谁骂谁!今天你敢拦人家林记者,是不是明天我也拦着不让进了?啊!?” 刘凤英嘴唇哆嗦着,低着头。 曲政委气的胸膛剧烈起伏,抬起手,指头隔空一个个的点向她们。 “更何况,到了现在,你们不仅没有一点认错态度,反而还在狡辩!” “我看你们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 要说政委不愧是政委。 一番话有理有据、字字诛心。 几人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她们在团部见过曲政委很多次,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见谁都笑眯眯。 今天才知道,原来政委发起火来,这么吓人! 而从他如此动怒,也足以看出事情的严重性! 身为团部政委,曲政委最看重的就是部队风气。 这群人偏偏在他逆鳞上作死! 怎叫他不气? 训话的档口,几人的家属也被陆续叫来。 来了二话不说,先跟着挨一顿批评。 毕竟给家属做思想工作,也是军人的职责。 现在家属出了问题,他们就是第一责任人。 …… …… 莫名其妙的跟着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后。 曲政委为这件事最后定调。 “刘凤英,即日起免除家属委员会主任职务。” “你们几个参与围攻、辱骂林记者的所有人,下周家属院大会上,当众作公开检讨。检讨内容,团部审核。” “最后,这件事,团部会通报全团。” “我希望所有人都记住,咱们是军属,不是泼妇。这种事以后永远不要再发生!你们丢得起这个脸,我丢不起!咱们团部丢不起!” 说完,他扫了一眼那几个军人,“回去好好管管自家的人。再有下次,别怪我不讲情面!” 几人连连点头,臊得满脸通红,拉着自家女人就走。 刘凤英被丈夫拽着,踉踉跄跄地离开。 …… …… 陆振邦背着莹莹,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同在他身边默默围观的陆锋,内心五味杂陈,自责道:“要不是我多嘴,喊林记者来咱家吃饭,就不会出这回事了……” 陆振邦看了他一眼:“你喊那丫头来咱家的?” 陆锋心里一虚,小声解释:“她跟我说,食堂的饭菜吃不惯,我就顺口邀请了她,想着让她改善改善……” 陆振邦闻言,眼神沉了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趴在陆振邦背上的莹莹揉了揉肚子,软声催促:“爷爷,莹莹肚子饿了,我们快点回去做好吃的好不好?” 陆振邦这才回过神,伸手拍了拍莹莹的小屁股。 “好好好,爷爷知道了,咱们这就回去。” 说着,便抬脚往家里走。 陆锋连忙跟上。 可刚走两步,就被陆振邦厉声喝住:“你跟过来干什么?” 陆锋一愣,满脸茫然。 “爸,这事是我做的不对,但总不至于家门都不让我进吧……” 陆振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这事儿,你确实做得不对。” 陆锋低下头,准备接受训斥。 然而,陆振邦话锋一转:“请人家来咱家吃饭,连路都不知道给人家领?让人家一个姑娘家,在门口受那么大的委屈,你像话吗?” 陆锋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振邦瞪了他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人家过来,这次好好带路!” 陆锋瞬间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喜色。 “知道了爸!我这就去!” …… …… 没过多久,陆锋就带着林小雨,重新回到了家属院。 这一次,没有人拦着她。 可越是临近陆锋家的门口,林小雨的脚步就越慢。 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陆锋也停下脚步,疑惑地问:“怎么了?” 林小雨眼神里满是不确定。 “陆连长,陆大叔……他真的让你来邀请我吗?” 陆锋语气肯定:“当然是真的,他还特意说了我一顿呢,怪我做事不周到,才让你下午受了委屈。” 林小雨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经过下午的事情,她终于明白了。 难怪陆振邦一直对自己避之不及、态度冷淡。 原来,担心的就是这些闲言碎语。 之前她对这些一直不解,不敢找陆振邦是担心再被赶走。 但如今终于明白原因,她更不敢见陆振邦了。 没想到自己的到来,诞生了这么多无中生有的谣言。 这对一个战功赫赫的老英雄来说,是多大的污蔑啊。 就在她思绪翻飞时。 “爸,您怎么出来了?” 陆锋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林小雨的思绪。 林小雨抬起头,看到陆振邦就站在那儿。 “陆、陆大叔……”她下意识说,“对不起。” 陆振邦语气平淡:“干嘛突然道歉?” 林小雨声音自责:“我不知道,原来自己无形之中,给您带来了这么多麻烦……让您被人造谣……” 陆振邦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没事,我从来不活在别人的嘴里。” 第45章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先进来坐吧,饭一会儿就好了。” 陆振邦邀请道。 然而林小雨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振邦看了她一会儿,对陆锋说:“阿峰,你先去灶房给我看着火。” “明白爸!” 生怕再惹老爹不快,陆锋转身就快步往灶房跑去。 只剩下陆振邦和林小雨两个人,空气一时有些安静。 陆振邦走到她面前,“怎么了?一副这么没精神的样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林小雨还有些不适应。 她张了张嘴,“我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早知道我会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就不来了。” 陆振邦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我早就劝过你别来。” 林小雨低下头,紧抿着嘴。 是啊,他劝过的。 不过,她还以为是对方讨厌自己,执意要跟过来。 陆振邦看着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事到如今,你也不用觉得给我添麻烦了。那些流言蜚语,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林小雨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你不用说这种话安慰我,陆大叔。你要是真的不在意,当初干嘛赶我走?” “你看我像是会安慰人的人吗?!” 陆振邦瞪着她,有些生气的说。 林小雨被噎了一下。 他看了看眼前人。 嗯……不像。 确实不像。 陆振邦掐着腰,狠狠出了口气,无奈道:“我就是受不了你们这些小姑娘,啥事都看不透彻。行,我今天就跟你说个明白的——” “我陆振邦一把年纪了,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她们说我几句,能把我怎么着?我身上少块肉了?我不找老伴,她们说什么关我屁事!” 他转头看向林小雨,声音沉下来。 “我担心的是你。” “你年纪还小,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让人这么造谣污蔑,以后怎么做人?怎么嫁人?我不想让你受这个委屈,这下明白了没?” 林小雨怔怔地看着他,愣了一会儿。 随后她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原来,陆大叔从来都不是讨厌她,也不是嫌弃她。 他是在保护她。 宁愿让她误会,也不想让她被人指指点点。 林小雨忽然想起陆锋跟她说过的话—— “我爸那人,看着嘴硬,其实心软到家了,处处为别人想,只是从来不善于表达。” 那时候她只是听听。 现在,她是真的体会到了。 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陆振邦看着她那副样子,一脸疑惑:“你傻笑什么?” 林小雨摇摇头,不做解释。 此时的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因为心结解开了。 刚才,她满心都是担心自己会给陆大叔带来太多麻烦。 而原来,陆振邦也一直在担心她。 两个人,明明都不在意外界对自己的看法,却因为互相担心对方,才弄得这么拘谨。 这怎么不让人开心的笑呢? 陆振邦:“……” 这丫头,刚才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怎么突然就笑了? “爸!不好了!” 就在这时,灶房里传来陆锋火急火燎的喊声: “我好像把锅里的东西给弄糊了!” 陆振邦一愣。 “我不是让你看好火的吗?” 陆锋的声音带着慌乱:“我看得好好的啊,没瞎火!” 陆振邦无语了。 此时糊味已经飘到他鼻子里了。 顾不上骂儿子,他转身就冲进灶房。 一阵叮铃咣当的响动后,总算是把锅抢救了回来。 陆锋站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 见陆振邦灭了火,把菜盛出来,他松了口气,赞叹道:“爸,你真是太厉害了,这都让你给救回来了!” 陆振邦回头瞪他。 “还有脸夸,要你什么用!” 陆锋讪讪地笑着。 陆振邦擦了擦手,想起林小雨还在外面。 他往外走,扬声道:“饭好了,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吃——”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因为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陆振邦走过去,往里一看—— 林小雨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几个礼盒。 苏婉清挺着肚子坐在她对面,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嫂子,这是我给你带的,也不知道你的喜好,就随便带了点我觉得稀罕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哎呀,这……太贵重了,林记者你太客气了……” “叫我小雨就行!哦对了!这是给莹莹的点心,也不知道她爱不爱吃……” “她什么都爱吃,尤其甜的,她要可高兴坏了……” …… 陆振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好家伙,恢复得倒是挺快。 刚才还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这才多大一会儿,就跟婉清聊上了? 他掐着腰,想叹口气。 但不知怎么,嘴角反而也往上翘了翘。 活到这个岁数,他早就做到了不诱于誉、不恐于诽。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闲言碎语,对他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但还是习惯不了别人的热情。 这段时间的顾虑,也是怕林小雨因为自己,背上那些不该有的污名。 所以他才躲着她,冷着她,赶她走。 可今天这件事,让他看明白了。 这丫头,比自己想的要坚强得多。 根本就不需要谁的保护。 陆振邦摇了摇头,喊道:“洗手吃饭了!” …… …… 堂屋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 鱼丸汤、红烧肉、清蒸鱼、清炒野菜、蒜蓉牡蛎、还有一碗莹莹指名要吃的海胆蒸蛋。 莹莹坐在林小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她。 “小雨阿姨,你以前就认识我爷爷吗?” 林小雨点点头。 “嗯,当然。” 莹莹歪着小脑袋,“那你和我爷爷是好朋友吗?” 林小雨愣了一下。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振邦。 陆振邦正低头吃饭,面无表情。 她笑了笑。 “嗯,当然。” 莹莹高兴起来。 “那太好了!我爷爷的朋友可少了,除了黑虎,都没人陪他玩!” 正在吃饭的陆振邦猛地抬起头:“谁说的?” 莹莹理直气壮:“我说的!爷爷你又不跟别人说话,不就是没人陪你玩吗?” 陆振邦:“……” 林小雨忍不住笑出声。 苏婉清也笑了,轻轻拍了拍莹莹的脑袋。 “莹莹,别瞎说。” “我没瞎说!” 莹莹拿起筷子,给林小雨夹了一个鱼丸。 “小雨阿姨,你吃!我爷爷做的鱼丸可好吃了!吃完了你要做我爷爷的好朋友!也做我的好朋友!” 林小雨看着碗里的鱼丸,嘴角悄悄翘起来。 真好。 这顿饭,她等了很久。 终于等到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 鱼丸Q弹鲜嫩,满口都是鲜香。 “好吃吗?”莹莹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小雨点点头。 “好吃。” 第46章 小院烟火,意外之喜 自从那天之后,林小雨就开始天天往陆锋家里跑。 一开始还只是午饭过来,后来干脆一日三餐都在这里解决,甚至提前一两个小时就过来,帮着择菜、陪莹莹玩、跟黑虎逗乐子。 一来是想见陆振邦。 二来也是这里的饭菜确实太好吃了。 跟食堂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原本就食之无味的食堂饭菜,现在她更是彻底不肯吃了。 这天中午,还没到十点。 “陆大叔,我来了!” 林小雨又早早地跑到陆振邦家里来蹭饭了。 一进门,就看见莹莹小小的身子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林小雨放轻脚步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莹莹,在干嘛呀?” 莹莹回过头,“小雨阿姨!”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去抱住林小雨的腿。 林小雨笑着:“想阿姨了没有?” 莹莹一个劲点头。 林小雨笑得更开心了,亮出藏在背后的手:“莹莹真乖,阿姨奖励你吃糖。” 莹莹的小脸蛋笑成一朵花,伸手接过糖,甜甜地道谢,“谢谢阿姨!我最喜欢小雨阿姨了!” 林小雨看着她把糖塞进小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软乎乎的小脸蛋。 又软又弹,让人恨不得一直揉下去。 “莹莹,你在这儿干什么呀?” 莹莹小手指着地上,一本正经:“我在看小鹭鹭跟小房子它们。刚才小房子跟小小房子打架了,我要看着它们,不让它们打架。” 林小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只羽翼未满的白鹭,旁边几只爬着寄居蟹。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被莹莹拉着见过这些小动物不少次了。 也知道这些都是莹莹的“孩子”。 只是她现在还分不清那些寄居蟹有什么区别。 在她眼里,明明都长得一样。 实在分不出谁是小房子、谁是小小房子。 “小雨来了?” 这时,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招呼,“快进来坐,外面晒。” 在这家里,要论跟林小雨最亲近的,还属苏婉清。 毕竟,岛上的其他军嫂大多都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女。 虽然热情,但成长环境不一样,认知也不一样,很多话题终究聊不到一起去。 现在终于有个知识分子,能跟她聊一些共同话题。 更何况,她也是这个家里唯一能察觉到林小雨心思的人。 林小雨笑着摆摆手,“不用啦嫂子,我跟莹莹一起看小动物呢。” 苏婉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那个,我爸他去供销社了,一会儿就回来。” 林小雨脸微微一红。 “我、我又没问陆大叔在哪儿……” 别扭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那我去看看,他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说完,就低着头往外走。 苏婉清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姑娘。 …… …… 林小雨刚走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振邦正提着一瓶酱油往家里走。 “陆、陆大叔!” 她眼睛一亮,忙打招呼,“那个,我又来蹭饭了。”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点了点头。 “先进去坐吧。” 说完,便越过林小雨,径直往厨房走。 自从那天大院风波过后,陆振邦已经不再刻意躲着她、冷着她。 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没几句话。 没办法,性格就是这样。 林小雨望着他径直走进厨房的背影,也不觉得难过。 毕竟比起之前,现在这样,已经好太多了。 她蹦蹦跳跳地回到院子。 坐在院子里,和苏婉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着莹莹满地跑,听着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动静。 全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 过了一会儿,陆振邦端着一个盆子出来,坐在院子里开始忙活。 林小雨好奇的凑过去。 “陆大叔,你在干什么啊?” “开鲍鱼。”陆振邦埋头干活,“今天中午吃。” 林小雨低头一看。 盆子里装着十几个鲍鱼,个头都不小,还在轻轻蠕动。 是上次赶海抓的那些,没吃完就一直养着。 林小雨眼睛一亮,立刻主动请缨:“这个我来做吧!” 陆振邦抬眼,目光怀疑:“你会?” “我当然会啦!别小看人!” 林小雨挺起胸膛,“再说了,我天天来蹭饭,干点活也是应该的嘛。” 陆振邦看了看她认真的态度。 随后拿起一个鲍鱼,给她示范了一下。 “这样,刀伸进去,贴着壳把肉割下来。内脏不要,洗干净就行。” 简单示范了一遍后,陆振邦看向她。 “学会没?” 林小雨信心满满的接过小刀:“这有什么难的?交给我吧!” 陆振邦见她这么有自信,便放心交给她,转身回了厨房。 中午的菜单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除了鲍鱼,再蒸个螃蟹,家里带来的腊肉也要赶紧吃了,再用昨天晒的海带打个汤。 齐活。 心里算好,陆振邦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切腊肉,泡海带,处理螃蟹。 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锅里烧着水,案板上切着菜,灶膛里火舌舔着锅底。 一切都有条不紊。 但刚忙了没一会儿—— “啊——!” 外面传来林小雨的尖叫声。 陆振邦手一顿。 他放下菜刀,快步走出厨房。 院子里,林小雨蹲在盆边,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捂着。 指头上,殷红的血正往下滴。 苏婉清已经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切到手了?” “我、我没事……” 林小雨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 苏婉清拉着她进屋,给她处理伤口。 “别做了,放着让爸弄就行。” “没事的嫂子,就是刚才没注意,我不会再切第二次了。” 苏婉清还想劝,林小雨却坚持。 “真的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我继续弄!” 陆振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回了厨房。 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自己认识的人,都是些倔脾气? 陆振邦继续忙活。 螃蟹刷干净,对半切开上锅蒸。 腊肉切片,姜葱爆炒。 海带切段,配点虾米,炖一锅汤。 正忙着,院子里又传来一声喊。 “陆大叔!” 陆振邦手一顿。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厨房:“干不了就别勉强了,一会儿把自个儿的手弄得全是伤。” “不是的!你看这个!” 林小雨却一脸兴奋,手里还举着个东西。 那是一块鲨鱼齿状、七彩晕彩的小东西。 “陆大叔,这是什么啊?” 林小雨问:“我刚才打开鲍鱼的时候看到的,别的都没有,就它有,这个鲍鱼是不是病了啊?” “拿来我看看。” 陆振邦接过,放在手里仔细端详。 随后,他瞪大了眼。 “这个……是鲍鱼珍珠。” 第47章 鲍鱼珍珠,台风将至 “鲍鱼珍珠?” 林小雨眨眨眼,凑过去细看。 这颗所谓的珍珠,形状近似鲨鱼齿,表面细腻如凝脂,裹着一层七彩的金属晕彩,迎光一转,流光溢彩。 此时,苏婉清和莹莹也都围了过来。 莹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珍珠,惊叹:“哇——好漂亮!像彩虹一样!” 苏婉清则轻声疑惑:“珍珠……珍珠不是圆的吗?” 她记得自己家里,以前有不少珍珠。 大的小的,白的粉的,圆的椭圆的,都有。 但还真没见过这种。 陆振邦把那颗小东西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缓缓解释道。 “你们没见过也正常,我也是第一次见,因为这东西很稀少,大概十万只鲍鱼里才能出来一只。” 苏婉清惊讶的捂住嘴:“这么稀罕?!” 而林小雨一听这么稀有,忽然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事。 她一下子精神了,腰都挺直了几分,骄傲得不行:“我厉害吧!第一次开鲍鱼,就开出了鲍鱼珍珠!” 陆振邦看着她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傻人有傻福。” “喂!陆大叔!你什么意思嘛!” 林小雨立刻不乐意了,轻轻跺了下脚。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苏婉清笑了一会儿,问道:“爸,你刚才说这个很稀有,那……肯定很贵吧?” 陆振邦沉吟了一下:“贵是肯定的,具体多少我不清楚,几百到几万都有可能,这个品相挺好的,应该值个两三千吧。” 苏婉清和林小雨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值钱?! 要知道,这个年代,普通人的收入也就50—100元。 陆锋一个月的月薪也才60元。这笔钱完全足够他们一家人生活,甚至还有盈余。 而这小玩意,能顶陆锋三四年的工资?! “不过,再贵也不卖。” 就在两人还处在震惊中时,陆振邦蹲下身,摸着莹莹的头。 “这些鲍鱼是莹莹发现的。所以,这颗珍珠,是上天给咱们莹莹的礼物。” …… …… 午饭过后,日头正暖。 陆振邦带着莹莹前往海边玩。 小丫头满脸开心,提着小水桶,手里握着小铲子,还牵着爷爷的手。 但和平常不一样的是,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红绳下端,坠着一枚五彩斑斓的吊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陆振邦亲手给她串的。 莹莹喜欢得不得了,时不时就要低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 …… 来到海边,陆振邦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林小雨。 “饭都吃完了,你跟过来干嘛?不用工作吗?” 林小雨笑嘻嘻地举起相机。 “我就是在工作啊!记录岛上的生活,就是我的工作。没事,陆大叔,你们玩你们的,不用在意我。” 陆振邦收回目光。 这丫头,理由倒是一套一套的。 这时,莹莹拉着他的裤腿,仰着小脸。 “爷爷爷爷,我们还去那天发现胖胖鲍鱼的那个地方好不好?” 陆振邦顿了顿,遗憾道:“不行莹莹,那里去不了了,你自己看。” 陆振邦抬手一指—— 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海水异常地上涨,淹没了大片的礁石和沙滩。 而那天他们赶海的地方,如今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汪洋。 “台风要来了,这是台风在吸海。要等台风过去,潮水退下去,才能再去。” 莹莹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她低着头,撅着小嘴:“可是……我想抓胖胖鲍鱼。” 陆振邦见孙女不开心,便蹲下来哄她。 “咱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玩啊,爷爷带你去抓小鱼,抓回来给小鹭鹭吃。好不好?” 莹莹摇了摇头:“不要,我就想抓胖胖鲍鱼。” 陆振邦疑惑,笑着问:“为什么?还想要珍珠吗?” 他倒不觉得稀奇。 小孩子嘛,看到流光溢彩的东西,谁不喜欢? 莹莹却有些委屈的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听妈妈说,这个珍珠很贵,能换爸爸好长时间的工资。” “爸爸每天都很忙,有时候好晚才回来,有时候还会受伤。” “所以我想多找几颗珍珠,换好多好多钱。这样,爸爸是不是就不用用去工作,也不用受伤了?” “我不想让爸爸总是受伤……” 陆振邦一时间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小小的丫头,居然是因为这个理由。 一瞬间,心底涌上一股酸涩与暖意。 他伸出手,摸着莹莹的头。 “莹莹,你是个孝顺爸爸的好孩子。” “但是莹莹,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有钱就能改变的。” “你爸爸是一名军人,他每天忙碌、辛苦,也都不是为了钱。” “是因为他肩负着责任,要保卫岛上的人民,保卫国家。”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骄傲,知道吗?” 莹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太明白“使命”是什么。 她虽然还是不太开心。 她也没有哭闹,只是撅着小嘴巴,靠进陆振邦怀里。 陆振邦心疼地搂紧了她。 一旁的林小雨,悄悄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记录下这一刻。 …… 由于莹莹兴致不高,他们在海边没待多久就回去了。 林小雨也回了招待所。 刚才的一幕,让她灵感迸发、文思泉涌。 她立刻拿出纸笔,伏案写作。 一时间,她完全沉浸在文字里,连晚饭都忘了去陆家蹭。 她忘了时间,一直写到深夜。 就连窗外的风渐渐变大,她也浑然不觉。 …… 第二天。 林小雨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 她揉了揉眼睛,摸过床头的手表。 一看,愣住了。 下午一点! “完了完了完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三顿饭!我整整错过了三顿饭!”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肚子也在这时饿的咕咕叫。 可当她看到桌上写满字的稿纸。 她又忍不住笑了。 算了,值得。 她揉者肚子站起来,心想现在还不算太晚,过去的话,说不定还能蹭上点剩饭? 这般想着,她匆匆洗漱,立刻出门。 …… 一出门,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天空阴沉,明明是中午,却昏暗得像傍晚。 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倾塌下来。 空气又湿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风也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疯狂摇晃。 …… 林小雨一路走到家属院。 刚走到门口,就发现今天的大院,和往日截然不同。 院子里热闹得很。 甚至就连平时白天基本见不到的军人们,这会儿也都在。 熙熙攘攘中,家家户户都在忙活。 有的在加固门窗,钉木板、绑绳子。 有的在收拾院子里的东西,把盆盆罐罐收进屋里。 有的在检查房顶,爬上爬下。 小孩子跑来跑去,帮忙递东西,也有捣乱的,被大人呵斥几句,又笑嘻嘻地跑开。 整个大院,忙得热火朝天。 林小雨满头雾水。 她继续往里走,穿过忙碌的家家户户。 来到陆锋家门口,她看到了同样的一幕。 院子里堆着各种东西——木板、绳子、锤子、钉子、沙袋。 陆振邦正站在梯子上,加固厨房的窗户。 陆锋在下面递木板,一边递一边喊:“爸,这块行不行?” “行,递上来。” 苏婉清挺着肚子,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卷绳子,随时准备帮忙。 莹莹蹲在角落里,抱着黑虎的脖子,眼巴巴地看着。 她忽然回过头,看到了林小雨。 “小雨阿姨!” 这么一叫,剩下三人纷纷看了过来。 陆锋直起身子,笑着跟她打招呼:“林同志,醒了?” 林小雨走进院子,疑惑地问:“你们这是都在忙什么呢?这么大阵仗。” 陆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林小雨愣了一下。 “台风?今晚?” “对啊,气象台的消息,今晚就登陆了。” 陆锋说,“本来今天上午想通知你的,但发现你在睡。执勤的小战士说你昨晚忙到深夜,我们就没叫醒你。” “放心,招待所的门窗都早就加固好了,物资也提前给你送过去了。吃的喝的都有,你待在屋里别出来就行。” 林小雨愣了一下。 自己呼呼大睡的时候,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还知道做点正事。” 梯子上忽然传来陆振邦的声音,“我以为你每天在岛上都是混日子玩呢。” 林小雨脸一红。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喊声:“陆连长!” 一个小战士走过来。 “陆连长,集合了!该去营区集合,安排台风防控任务了!” 陆锋闻言,转头看向家人。 陆振邦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吧,家里的活都差不多干完了,你忙你的,不用惦记家里。” 苏婉清也点点头:“去吧阿峰,这次有咱爸在,不用担心我和莹莹,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莹莹也跑过来,抱着他的腿。 “爸爸,你要小心一点,别又一身伤地回来哦。” 陆锋低头看着女儿。 又看了看妻子,看了看父亲。 他何尝不想待在安全的房间里,陪在家人身边? 但他是军人。 这种时候,他必须在外面,顶着台风,奋斗在一线。 他蹲下来,抱了抱莹莹。 “爸爸知道了。爸爸会小心的。” 他站起来,看向林小雨。 “林同志,我先失陪了。”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丝不舍。 然后他转身,跟着那个小战士,大步离去。 林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不只是陆锋。 整个家属院,几乎所有的家属,都站在自家院子里,目送着那些匆匆离去的军人。 有人挥手。 有人喊“小心点”。 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 林小雨忽然想起什么。 她举起相机,对准了院门口。 镜头里,那些穿着军装的身影,正逆着风,大步前行。 她按下快门。 将这一幕永远定格。 第48章 台风前夕,不虚此行 林小雨目送着那些军人们远去。 那些逆风前行的身影,还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她低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次登岛,不虚此行。 “小雨。” 苏婉清在她身边笑着问:“听阿峰说你昨晚工作到深夜,不会是这会儿刚睡醒吧?” 林小雨回过神,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嗯……睡过头了,一睁眼就下午一点多了。” 苏婉清笑了,回头朝梯子旁的陆振邦扬了声:“爸,您猜得还真准。” 林小雨感到一丝疑惑,看向陆振邦。 陆振邦正握着锤子钉钉子,仿佛根本没察觉这边叫他。 苏婉清笑着解释:“我爸见你中午都没来吃饭,就说你肯定是熬太晚睡沉了,还特意让我把饭菜热在锅里,说你醒了过来,一口热的总能吃上。” 林小雨猛地一怔。 她看向陆振邦,声音惊讶中带着一丝期待:“陆大叔,真的吗?您……您还特意给我留饭?” 陆振邦终于扭过脸,冷哼一声摆摆手:“想多了。不过是中午做饭做多了,你又不过来吃,放着也是放着。” “谢谢陆大叔!” 林小雨笑得眉眼弯弯,一点不介意他嘴硬。 “都说了不是特意留的,谢什么谢!” 陆振邦气氛的回过头,继续收拾工具。 苏婉清在一旁看着公公这副别扭的模样,偷偷抿嘴笑。 她对林小雨道:“快去吃饭吧,那么久没吃饭肯定饿坏了。” “好!” 林小雨点头,“我吃完就过来帮你们!” 她脚步轻快地钻进厨房。 …… …… 没过多久。 林小雨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从厨房出来,一脸满足。 “奇怪,我怎么感觉风比刚才更大了?” 她看着院角的晾衣绳,此时被风吹得呜呜作响。 陆振邦正在把沙袋往门口码,头也不抬的说:“你没感觉错,是真的大了。气压压得紧,风只会一阵比一阵猛。” 林小雨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随后看着陆振邦忙碌的身影,立刻挽起袖子:“陆大叔,我来帮你!” “不用了,都弄完了。” 结果陆振邦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就洗手去了。 此刻,家里门窗钉得严实,杂物归置妥当,一切准备工作完毕。 林小雨愣了愣。 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是我吃得太久了吗?” 苏婉清笑着安慰她:“没有。本来活就不多,大部分昨天就提前备好了,今天只是收尾。你有这份心就行了。对了,倒是你,招待所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林小雨想了想。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我出来的时候没太留意……” “不过陆连长刚才说都弄好了,那应该没问题。” 苏婉清点点头,又问:“那招待所现在就住你一个人吗?” “是啊……”林小雨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道:“我听那个赵团长说,这岛上的招待所本来就没啥人来,夏天的台风季更没有。也就我这种傻子,才会挑这个时间上岛。” 苏婉清闻言,面露几分担忧。 “啊……一个人住那儿多吓人啊。黑灯瞎火……更何况,万一有点什么事,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苏婉清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台风的那晚。 那晚,陆锋出去执勤,家里就她一个人。 窗外狂风呼啸,家里哐当作响。 她缩在被窝里,吓得一夜没睡。 那种恐惧和无助,她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此刻,她在林小雨身上找到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想了想,于是邀请道:“要不,今晚你来我们家住吧?” 林小雨愣了一下,又惊又喜。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苏婉清笑起来,“人多热闹,也能互相照应。晚上要是害怕,咱们还能一起说说话。” 莹莹也立刻跳着表示赞同:“好耶!小雨阿姨,住我们家!我带你跟小房子它们玩!” 林小雨看着莹莹和苏婉清,心里一暖。 她刚想答应—— 张口却顿住了。 她的余光瞥见了一些东西。 是几道目光。 不远处,几个妇女正站在自家门口,朝这边张望,嘴里似乎还在说些什么。 风很大,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但那眼神里的打量、揣测,她太熟悉了。 上次,自己只是和陆大叔在院里多说几句话,就被传得不堪入耳。 要是今晚她住进陆家,和陆大叔挤在一个屋檐下…… 那她们不得把舌根子嚼烂。 “小雨?怎么了?” 苏婉清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轻声唤。 林小雨看着她。 她意识到,不仅是自己和陆大叔会被传闲话。 可能就连莹莹跟苏婉清也会被牵连。 她回过神,随后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我还是回去吧。” “为什么?” 苏婉清一愣,满脸意外:“是怕打扰我们吗?你别多想,一点都不打扰,莹莹也盼着你呢。” “不是不是。” 林小雨连忙摆手,语气尽量自然:“其实……我还有好多报告没写完,要回去赶稿子呢。” “这么急吗?晚一天也没事吧?”苏婉清挽留,“再说实在要写,也可以在我们家写啊,我让莹莹乖乖的,不吵你。” “对呀小雨阿姨,我不吵!”莹莹立刻懂事地捂住嘴。 林小雨摸着莹莹的小脑袋,笑着摇头:“阿姨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不用了。我好多资料、笔记本都在招待所,搬来搬去太麻烦了。” 她看向苏婉清,挥挥手:“你们放心吧,招待所的房子结实得很,不会有事。而且我把灯全开着,一点都不怕!” 苏婉清还想再劝。 林小雨已经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我回去了!明天见!”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苏婉清心里又担心又不解,只好看向公公。 陆振邦望着林小雨消失在风里的方向,沉默了几秒,慢慢收回目光。 “风越来越大了,咱们也进屋吧。” 他转身走进屋,什么也没多说。 但她心里,明白林小雨要走的原因,因为他也注意到了那些闲人的目光。 这丫头,终于知道在乎自己的名声了。 也算是……一种成长吧。 就是不知道,晚上会不会饿。 笨手笨脚的,肯定不会自己开火。 营部送的干粮,应该够吃吧…… 不对。 陆振邦忽然皱起眉头。 我怎么还关心上她了? 第49章 狂风骤雨,报团取暖 林小雨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一路上,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 路边的小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沙土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她裹紧了外套,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等终于到了招待所门口,雨也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雨丝,而是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林小雨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呼——” 她靠在门上,长长地喘了口气。 耳边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她环顾四周。 招待所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虽然有些冷清,但至少安全。 她忽然想起刚才拒绝苏婉清的事,轻轻笑了一下。 “林小雨啊林小雨,” 她自言自语,“你现在也是个懂事的大姑娘了。知道在乎别人的名声了。知道不给别人添麻烦了。” “嘿嘿~” 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遗憾就淡了不少。 “哦对了!得赶紧检查一下房间。” 她想起陆锋说的话,连忙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门窗都加固过了,严严实实。 随后她来到储物间。 打开灯,里面饼干、罐头、饮用水、蜡烛、火柴,堆得整整齐齐。 营部果然靠得住。 在自己呼呼大睡的时候,什么都弄好了。 林小雨放心了。 她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嚼了嚼。 皱起眉头。 不好吃。 比起陆大叔的饭菜,差远了。 她叹了口气,把饼干放回去。 算了,凑合一顿吧。 她走出储物间,随手关掉里面的灯。 然后—— 世界忽然暗了下来。 林小雨愣了一下。 她看向窗外。 原本还泛着微光的天空,像是被一块黑布全部遮住! 连远处的房屋、树木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灰蒙蒙的轮廓。 天怎么这么暗?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三点四十。 才三点四十?! 林小雨震惊了。 自己进去这一会儿的功夫,天就暗成这样? 她连忙把屋里的灯全部打开。 一盏、两盏、三盏…… 灯光亮起来,她才觉得安心了些。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平常熟悉的海景,此刻完全变了模样。 天是暗的,水是暗的,海面上白沫翻涌,浪头一个比一个高,狠狠拍打着礁石,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风急浪高,天昏地暗。 忽然,她看到海边有几个身影。 在码头上。 好几个人,穿着雨衣,正拖拽着一条船。 海浪一次次扑上来,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一点一点把船往岸上拉,像是在跟大海搏斗。 林小雨看不清他们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军人。 这种时候,还在海边这种危险地方的,只可能是军人。 看着那些人,她不免为他们担心,毕竟那一望而知的危险。 可是一想,这些危险的事,却又正是他们的使命。 她连忙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这风雨中的坚守身影,定格下来。 林小雨放下相机,看着取景框里那几个模糊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笔,肩上的相机,分量更重了。 这些人,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她不再纠结于没能去陆大叔家的事。 转身坐到书桌前,铺开稿纸,开始写作。 ……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还好。 窗外的风雨拍打着玻璃,像一首雄浑的交响曲。 虽然声音大,但并不刺耳。 反而有种白噪音的和谐感。 林小雨伏案写作,灵感源源不断。 可写着写着—— “啪啪啪!” 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吓得她笔都掉了。 林小雨猛地抬起头。 窗外,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像是无数颗小石子,疯狂地砸在门窗上,密集得连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风也更大了。 呜呜地嚎叫着,像鬼哭狼嚎。 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整栋楼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林小雨的脸色渐渐白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铺天盖地的风雨。 她开始害怕了。 刚才还觉得坚固的房间,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单薄。 她安慰自己:没事的,营部都加固过了,不会有事的。 但心里又不免担心。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坐回书桌前,想继续写作。 可刚拿起笔—— “啪!” 整个世界,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啊——!” 旋即的黑暗令林小雨吓了一跳,她尖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停电了。 她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没事的,没事的……” 她强行安慰自己,起身去找蜡烛。 …… …… 与此同时。 陆振邦家里。 蜡烛点燃,橘黄色的暖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陆振邦把蜡烛放在桌子上,又给苏婉清递过去一支。 “婉清,蜡烛我准备了好几个,一会儿你进屋休息的时候记得带上一支,放在床头,夜里起夜也方便。” 苏婉清接过蜡烛,点了点头,“谢谢爸。” 在岛上待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次台风。 她第一次觉得这么安心。 陆振邦没说什么。 安顿好苏婉清,他又去看莹莹。 小丫头正蹲在地上陪小动物。 白天收拾院子时,莹莹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小宠物们搬进来。 “莹莹,饿不饿?” “我不饿。” 莹莹摇了摇头,情绪似乎不太高。 陆振邦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便蹲下身。 “怎么了?不开心吗?是不是害怕台风?” 莹莹再次摇头,指向地上。 陆振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篮子里,那只羽翼未满的白鹭,正缩在角落,瑟缩着。 而另一边的陶盆里,一群寄居蟹正挤在一起,爬来爬去,热热闹闹。 和白鹭的孤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莹莹的小脸上满是担忧道:“爷爷,小鹭鹭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抖,是不是它一个人太孤独了呀?” 陆振邦看了一会儿,摸了摸莹莹的头。 “这是因为它是鸟,天生就害怕狂风暴雨,而寄居蟹是生活在水里的,所以不怕。” “等明天台风过去了,小鹭鹭就会开心起来了。” 莹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振邦见孙女不再烦心,便站起身。 然而,看着地上两组对比鲜明的动物们。 他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儿子。 还有林小雨那个丫头。 而苏婉清,也有同样的担忧。 …… 过了一会儿。 陆振邦实在安心不下。 他找出好几个饭盒,装满热馒头和腊肉,随后披上雨衣。 “这会儿风小,我出去一趟。” 他走到门口,“我去给阿锋送点晚饭,顺便给战士们也送口热乎的。” 苏婉清抱着莹莹,“爸,你小心点。” “放心吧,一会儿就回来。” 他推门而出。 …… …… 招待所里。 一片黑暗。 由于林小雨事先没预料到,导致她没找到蜡烛。 此刻,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恐惧被无限放大。 窗外的风声,像鬼哭狼嚎 雨声,像千军万马。 偶尔一道闪电划过,照亮整个房间。 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林小雨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好害怕。 好害怕。 她想哭。 但她不敢哭,哭了更害怕。 就在这时,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响起。 林小雨吓得浑身一僵,连忙往被子里缩,连头都蒙了起来。 这是什么声音? 是台风把什么东西吹过来撞门了?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敢想。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咚咚咚。” 林小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动。 直到,她隐约间,似乎听到了人的声音。 林小雨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毕竟这么大的风雨,怎么会有人? 可紧接着又是一声。 这声音……还有点耳熟。 林小雨聚精会神。 终于从暴雨狂风中听清一次——“林小雨!开门!” 她这次听清了。 那是陆振邦的声音。 林小雨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 她拉开门—— 旋即,狂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 她被吹得踉跄后退了一步,一道刺眼的手电光射进黑暗,短暂夺去了她的视觉。 等眼睛适应了光亮,她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高大的身影,披着雨衣挡在门口。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但那挺刮的轮廓,毋庸置疑! 陆振邦移开手电筒,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语气责备:“既然都怕得哭了,那会儿嘴硬什么?” 林小雨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句话里,全都倾泻出来。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陆振邦。 “陆大叔……我好害怕……停电了,我找不到蜡烛,外面好吵,好黑……” 陆振邦身体僵了一瞬。 犹豫了一下,他这次没有推开她。 任由她抱着发泄,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好了,别哭了。已经没事了。” “去把雨衣穿上,我带你走。”